版权信息

书名：经典密室杀人推理小说合集（全11册）

作者：【日】市川忧人 【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日】西泽保彦 等

译者：吕灵芝 王占一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蓝玫瑰不会安眠

扭曲的铰链

怜悯恶魔

匣中失乐

献给虚无的供物

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中国橘子之谜

死亡草

波洛圣诞探案记

水车馆事件

弓区之谜

版权信息

书名：蓝玫瑰不会安眠

作者：【日】市川忧人

译者：吕灵芝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12-01

ISBN：9787513335416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原型（I）

第二章 蓝玫瑰（I）

第三章 原型（II）

第四章 蓝玫瑰（II）

第五章 原型（III）

幕间

第六章 蓝玫瑰（III）

第七章 原型（IV）

第八章 蓝玫瑰（IV）

第九章 原型（V）

第十章 蓝玫瑰（V）

第十一章 蓝玫瑰（VI）

尾声

参考文献

图1 坦尼尔家平面图

序幕

爸爸死了。

他在温室里，被人砍掉脑袋杀死了。

妈妈也死了。

她在房间里，被人刺穿胸口杀死了。

不只是爸爸妈妈，好多人都死了。

我很害怕，一想到那家伙随时都会杀过来，我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家、大家都死了。

※

加斯帕·盖尔走出驾驶席的瞬间，一股火灾现场特有的浓烈异味扑鼻而来。

组成建筑物的木材、砖瓦、树脂和金属——一切都化作焦土，崩塌过半，散发着混浊的臭气。

废墟仍蒸腾着热浪，加斯帕皱起眉环视四周。下属多米尼克·巴罗兹正在一旁与消防员交谈。

“是否有死伤者？”

“尚未确认，因为还不能搬开瓦砾。”

“火源在哪儿？”

“应该在那边……似乎离厨房有点远。”

消防员指向烧焦的废墟一角，那块地面的焦黑程度比周围更甚。“有纵火嫌疑啊……”多米尼克苦着脸挠头道。

真积极，加斯帕暗想。明知道再怎么往郊区孤房的火灾现场注入心血，成果也不可能得到认可。

一九八二年六月，A州P市郊外。

昨夜，丘陵区一隅发生火灾，他们正在进行现场勘验。

大火烧到今天凌晨，好不容易才被扑灭，于是一个小时前，加斯帕和下属就接到了呼叫。当时他还在吃早饭，尽管那不像是需要自己亲临现场的案件，但电话已经接了，总不能将其无视。

此次火灾现场似乎是座挺大的宅邸，然而周围没有商业街，甚至没有其他民宅。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来盖房子，想必主人是个严重厌世之人。但这也有可能是哪位资本家的别墅。

下属过度武断地将其判断为纵火，但加斯帕并不赞同。几个来路不明的愚蠢年轻人跑进房子里玩火——这倒是更有可能。因为事实往往比想象无聊得多。

多米尼克正一脸严肃地跟消防员继续谈话。他们俩搭档了十几年，在加斯帕看来，多米尼克的做事方式从未有过进步。

时间和人力有限。P市是U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每天都有大小案件发生。可他这个已经快够上资深头衔的死脑筋下属丝毫不理解，他们根本没有对这些琐事逐一进行调查的空闲。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年轻时也是这个样子。

在那个一门心思积累业绩的打拼时代，他意识到，无论耗费多少心思，在尘土中挥洒多少汗水，努力最终还是会落空。不管往牢房里塞多少罪犯，只要上头
眼中没有你，你就永远别想出头。到末了还会被打上废物的烙印，赶回先前驻地。结果现在五十好几了，还只是个警督。

妻子早已离开了他，如今他头发稀疏，身材走样，在家中莳花弄草成了唯一娱乐。

他究竟何时走上了如此无聊的人生道路？加斯帕叼着香烟，从口袋里掏出火机。这火机用了三十年，状态是越来越差，他搓得拇指都快酸了才把火打着。

此时多米尼克瞟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谴责。他是想说别在火灾现场抽烟，还是单纯在戒烟过程中看不惯别人抽烟，加斯帕并不知道。

“你总算大驾光临啦，加斯帕。”

“路上堵车。”

多米尼克的表情越发严峻，看来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这倒是彼此彼此。

事实上，加斯帕从未喜欢过这个无论什么案子都埋头死磕的下属。这就好像被迫观看曾经的自己上蹿下跳一样。每次见到这个一身西装起皱走形的男人，加斯帕都忍不住心情烦躁。

消防员那边有了动静，多米尼克走过去问：“怎么了？”只见其中一名队员指着一块残骸。

那好像是张桌子，表面虽然彻底碳化，但材料想必精良，还基本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其中一个抽屉被拉开，内侧略显焦黑，但还能清楚辨认出木纹。能有这种状态已经堪称奇迹了。

“里面有东西——好像是日记。”

第一章 原型（I）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真名了。双亲平时管我叫“你”，谈论我时则称“那东西”。即使在学校，也没有直呼我名字的人。

我父母表面和睦，实际父亲在家酗酒，心情不好就对我拳脚相加。母亲一开始还会阻拦几下，但也只持续到我从幼儿园毕业而已。当她意识到我是个成绩平庸又不擅长运动的残次品后，就一改以前的面孔，每顿饭只给我做狗粮一样的吃食了。

——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不会做？

但凡遇到什么小事，母亲就会用看到肮脏布娃娃的眼神，对我口吐怨言。

邻居到我家来做过几次客，每次都被他们的假笑蒙骗，完全没有察觉我衣服底下隐藏了多少瘀青。

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由于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我便无从比较。而且也没有朋友供我比较。我既没有得到普通孩子都能有的娱乐，家中也没有电视机。我只在父亲的殴打和母亲的蔑视中，稀里糊涂地过着自己的日常
生活。

可能到了小学四五年级，我才开始发觉异常。

为什么班上同学都会高兴地谈论家中父母？为什么他们过生日能收到礼物？

然而，我无法向周围发出那些疑问。因为我每天穿着破衣烂衫，被整个班级当成了厨余垃圾来对待。连老师都露骨地与我保持距离。不知从何时起，我就习惯独自坐在图书馆看书，等待校车发车。只是，里面没有一本书能解答我的疑问。

那种异样感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我的内心——使它终于到达了崩溃之时。

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屈服于暴力之下。

那对父母来说，必定只是日常光景之一。然而对我来说，那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骆驼不堪重负倒下，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忤逆双亲——逃出了家。

那是一段黑暗而漫长的路程。

待我回过神来，周围已不见街灯照明，反倒充满了树木枝叶的喧嚣。

天上下起雨来，雨水渗进鞋子里，脚尖传来恶心的潮湿感。

我走了多久？

仿佛度过了无尽的时间，又好似仅仅过了一分钟。脚下的路变成上坡，周围成了一片树林。雨水拍打在脸上的劲头越来越大，衣服吸了水，又冷又沉地压在身上。

就在我耗尽体力，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

眼前现出一道锈迹斑斑的大门。

铁门另一头还能看见淡淡的灯光。

房子？

这种地方——

我抓住大门铁栏——意识就此断绝。

※

……妈，为什么……小孩子……

……不能……下来……吗？

我听见说话声。

关门声——随后是沉默。

※

光芒逐渐扩散。

仿佛从幽深水底浮了上来，我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温暖包裹全身。有人在我身上盖了一块柔软的毛毯。

这是哪里……

我从家中逃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山林中发现一栋房子——后来呢？

这里是医院吗？然而，我身处的房间却不像病房——

我昏昏沉沉地撑起脑袋，发现这个房间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装着挂钟，对面是一扇带木纹的房门。这与我那如同狗屋的狭窄房间完全不同，而是一个以奶油色为基调的温馨房间。

我就躺在窗边的大床上。

外面传来雨声，我撑起身子，目光转向背后。窗外的树林沐浴在雨水中，枝叶间露出的天空覆盖着厚重云层。

我又听见开门声，慌忙转回前方。

“呀。”一个套着围裙的女性探头进来，随后反手关上门，对我露出和蔼的微笑。“你总算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那是个感觉很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有着淡蓝色的眸子，身材纤细，脸和双手的皮肤像蜡一样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比皮肤还白的长发。那头神秘的长发，就像图画书里的精灵一样。

我在图书室看过一本图鉴，上面印着通体雪白的蛇和青蛙的照片。我记得那叫——白化病。然而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得了白化病的人类。

尽管有着一头如梦如幻的雪白头发和皮肤，那个女人的表情却十分温和。她眼角略向下垂，虽不是引人侧目的美人，却显得格外亲切。另外，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可爱的圆眼镜。

雪白的头发和皮肤，略带平民感的容貌，眼镜和围裙……那种失衡感让我完全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只知道她既不是孩子，也不是老年人。

“啊……那个……”

我一时回不上话，女人便兀自说了下去。

“真是吓了我一跳。昨晚我听见大门方向传来动静，走过去一看，发现你倒在门外……于是我就叫丈夫把你抱进来了。你一定累坏了吧，睡了好久都不醒，我都有点担心了。”

挂钟显示现在是三点二十分，外面光线挺亮，从她说的话判断，我应该睡了大半天。

“那个……谢谢你。”

我道完谢，白发女人再次露出微笑，对我说不用谢。

“现在先好好休息。还有，你衣服都晾在楼下，等会儿给你拿上来。”

此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再偷瞥一眼睡衣里面，是一条花纹陌生，尺寸有点大的内裤。我感到脸上一热。

门再次开启，一个小东西
晃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一名少女。身穿藏蓝色连衣裙，肤白如雪的少女。

她大概与我一般高，年龄也差不多——可能在读小学六年级，也可能年长一些。

我之所以无法判断，是因为少女的头发也一片雪白。

仿佛直接从旁边那位套围裙的女性身上复制而来的，纤细柔软的白金色长发。仔细一看，她也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莫非两人是母女吗？

但是，两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跟套围裙的女性相反，连衣裙少女眼角上翘，给人一种冰冷而难以接近的印象。“神秘”一词反倒更适合用在这名少女身上。

少女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很快便把脸转开，藏在套围裙的女人身后。她那样子仿佛看见了脏兮兮的珍奇动物。女人微笑着轻抚少女的发丝。

“你醒啦，小伙子。”

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第三个人不知何时走进房间，站在门前。

那是个小个子男人，吊起的眼角下有两片浓重的阴影，脸颊也深深凹陷。他有一头混着白发的暗褐色头发，和一双褐色的眸子。看起来比我父亲要年长。

他的锐利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散发着与围裙女人和连衣裙少女不太一样，但也不像普通人类的感觉。

“爸爸——”

少女咕哝道。

这就是我与坦尼尔一家的相识。

第二章 蓝玫瑰（I）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A州报纸摘录）

蓝玫瑰终于诞生——A州牧师独自杂交成果

十七日，O州举办的玫瑰展览会上，盛开蓝色花朵的玫瑰公布于世。

蓝玫瑰的培养人是居住在A州P市的牧师罗宾·克利夫兰先生（四十一岁）。他在履行牧师职责之余，同时也热心从事园艺活动，长年独自进行玫瑰的杂交培育。据称，这种被命名为“天界”的蓝玫瑰是杂交过程中偶然获得，当他看到第一朵蓝色花朵绽放时，感到“那是主的旨意”。

玫瑰花色有红、黄等，但此前从未存在过蓝色花朵，历史上有许多人对此发起挑战，始终未能实现，因此成了“不可能”的象征。如今，一名业余园艺爱好者竟培育出传说中的蓝色玫瑰，世界各地园艺家与研究者纷纷瞩目……

※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A州报纸摘录）

我才是“真正的蓝玫瑰”——C大学发文否定业余园艺家的蓝玫瑰

十八日，C大学（C州S郡）公开发文，宣称其运用基因编辑技术成功培育出蓝色玫瑰。实现这一成就的是该大学理学系生物工程学专业弗兰基·坦尼尔教授及其研究团队。

该文称，坦尼尔教授等人开发了有效生成蓝玫瑰基因的新技术，将抽取的基因片段与玫瑰结合，成功培育出蓝色花朵。详情将在十二月发表的N杂志刊载。

就在本月十七日，A州P市的罗宾·克利夫兰先生在展览会上公开发表蓝色玫瑰，“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引起多方关注。然而，坦尼尔教授否定了克利夫兰先生的蓝色玫瑰，宣称“仅靠杂交诞生蓝玫瑰的概率，从玫瑰性质上讲，几乎接近于零。除非发生了好几次格外巧合的变异，否则就是伪造之物”。对此，克利夫兰先生反驳道：“只要你实际分辨一下，就能看出这到底是不是伪造之物。”……

※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A州报纸摘录）

W州发生山体滑坡灾害——山体滑坡涌入露营场地，游人纷纷避难

二十日下午，W州山区发生山体滑坡灾害，当时位于山麓露营场地的数十名游人纷纷避难。部分土砂涌入场地，所幸无人负伤。这次灾害使得露营场地不得不暂停营业。

关于灾害原因，推测为现场附近恶劣天气一直持续到黎明，大雨使得土地松垮。该地过去曾发生过小规模山体滑坡，目前警方正在调查露营场地选址是否存在问题……

※

“……利亚，玛利亚。”

远处传来声音。

“快起来，现在还没到午睡时间。”

有人用力摇晃肩膀，玛利亚·索尔兹伯里猛地抬起头，发现下属九条涟正一脸无奈地俯视着她。

此处是F警署办公室。

挂钟指向上午十点半。离午饭时间还有点早，但周围空无一人。除了玛利亚和涟，办公室内只剩坐在对面的一位同事。其他人全都离开了，可能是去调查前几天发生的强盗案。

回溯记忆，她九点半来到座位上，不情不愿地处理起各种麻烦文件，但再往后就记不清了。垂眼一看，写到一半的报告上还沾着口水。玛利亚慌忙擦了擦嘴角和文件。

“看来你昨晚又一个人喝闷酒到深夜啊。又一位朋友结婚，你想必很寂寞吧。”

“我才没有喝闷酒。”

不过几个月前，她刚收到大学朋友的婚礼邀请函时，确实喝了不少闷酒。

对面的同事抬起头，随即嗤笑出声。她恶狠狠地瞪过去，同事慌忙低下头，肩膀却抖个不停。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涟，有事吗？”

玛利亚无视了那个人，把目光转向涟。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衬托知性面庞的眼镜，全身无可挑剔的西装——她这个J国人下属像往常一样用扁平的语调回答：

“P警署的多米尼克·巴罗兹警官打来电话，请你有空给他回个信。”

——多米尼克？

“嘿，红毛，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样？”

多米尼克·巴罗兹的声音仿佛在酒吧碰面那样随意。

“托你的福。”玛利亚丝毫没有提及自己上班时间打瞌睡，而是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在二月发生的水母船一案中认识了多米尼克，因为辖区相隔甚远，两人很少直接见面，但时不时会有工作上的接触，比如互相交换跨辖区案件的调查信息。

这次想必也是有事要问，然而话筒中却蹦出了让她感到意外的单词。

“你听说了蓝玫瑰的新闻吗？”

蓝玫瑰？

“如果你说电视和报纸上的内容，我是看过了。可是……你问那个干什么？”

尽管玛利亚对园艺毫无兴趣，几天前还是听说了由蓝玫瑰引起的风波。

主业为牧师的业余园艺家培育出全世界首例蓝玫瑰，结果消息发表第二天，某大学教授也站出来宣称自己培育出了蓝玫瑰。由于教授将牧师的玫瑰斥为“假货”，两者之间正剑拔弩张。

以前她对科学的话题毫不关心，但因为先前那起水母船案与科学技术相关，从那以后，玛利亚就会不自觉地关注一些与科学相关的消息。

“那就好说了。我想拜托你去打探打探蓝玫瑰风波的其中一名当事人——弗兰基·坦尼尔教授，最好能直接见上一面。用什么理由都行，不过别让对方产生戒心。”

“哈？”她忍不住发出呆滞的回应，“你说什么呢，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莫非大学教授跟犯罪扯上关系了？

“打探”这个词用得也很微妙，若真的要抽时间去见面，在申请差旅费时，她得给出相应的理由。这与传达调查信息可不一样。若不问明实情，她不会轻易点头答应。

更何况，要打探坦尼尔教授，首先应该多米尼克亲自去，再不然就叫P警署的人行动。她实在搞不懂对方为何要拜托其他辖区的人。

“我自有理由。坦尼尔教授的别墅似乎在你的辖区内。最近A州准备举办一场学术研讨会，教授说不定会顺路到别墅去，届时你可以上门拜访。”

“我要问的不是那个——”说到一半，玛利亚闭上了嘴，随后又说，“这里面有什么不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吗？”

“你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简单来讲，答案是肯定的。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怎么说呢——电话里不好解释。这东西有点复杂，而且我也难辨真伪
。总而言之，若不看着实物
，我可能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这案子就是这样。”

——难辨真伪？不看着实物就解释不清楚？

“等等，我越听越不明白了。”

“我猜也是。”多米尼克苦笑道，“这事儿连我自己都感觉特别可疑。但是不好意思，我还不能告诉你详情。因为我想让你不带任何偏见与坦尼尔教授见上一面。详细的以后再说。

“出于某种特殊情况，P警署这边的人马不能出动。其他辖区值得信赖的人，我只能想到你了……能拜托你吗？”

她完全可以扔下一句“少说梦话”，然后把电话挂掉。

然而——

两人断断续续合作了半年多，玛利亚多少了解了多米尼克·巴罗兹的为人。他虽然语气轻浮，但很照顾人，是那种欠了人情必定会还的警官，绝不会利用他人好意把麻烦事推给别人。而他现在提出了这种请求，恐怕确实情有可原——而且肯定不只是“有点复杂”。

玛利亚心里渐渐有了答案，可她不太愿意如此简单就应承下来。

“你这么说我感到很光荣，不过那种事得通过上面传达。毕竟我这边也有抛不下的案子，忙得很。”

“是吗？我问了你那边的黑毛，他说你在水母船一案中搞砸了，现在正坐冷板凳，请我随便利用你啊。他还说署长也会立刻批准。”

“涟！你小子趁别人睡觉瞎胡说什么！”

她朝一脸不相干的下属大吼一声。

“哈哈，那就拜托你了。”话筒另一头传来多米尼克的笑声，随后通话就中断了。

——岂有此理，这帮人怎么都这样。

“出去巡逻了！跟上来。”

她把话筒一砸，站起来扯过椅背上的外套。不等涟回话，她就走出了办公室，却碰上一个认识的女文员。玛利亚抬起一只手准备与她擦肩而过，文员却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啊，那个……”

文员略显踌躇地抬手指向她的脸蛋。怎么回事啊，她正要追问，却看到窗户里映出自己的脸。

左边脸上清楚地印着几行墨迹，看样子像是桌上那份写到一半的报告。

“涟，你既然看见了就说一声，别不吭声啊！”

原来方才对面的同事笑到肩膀发抖，是因为这个
吗？

“我还以为那是你的特殊妆容呢。”涟若无其事地回答。

※

几天后——十一月二十四日，周四。

“现在情况是——”

玛利亚坐在涟驾驶的租用车副驾上咕哝道。他们从A州乘飞机到C州，又在机场租了一辆车开往目的地，还有几十分钟车程。U国真够大的。“你说经过多方探讨，最后敲定了拜访的由头是‘咨询基因相关技术在法医学方面的应用’……你要我问什么法医学问题啊，那不是验尸官鲍勃的工作吗？”

“他跟你不一样，工作很忙。”

你还不是一样清闲——玛利亚正要回嘴，却打住了。涟之所以被调到闲职，基本算是她这个上司害的。他做的事比自己多上几十倍，而身为一个工作中公然睡大觉的人，她说那种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那通电话打完，多米尼克的委托第二天就以P警署请F警署协助调查的公函形式发了过来。

正如涟的预测，署长二话不说就批准了。她听到有人传言——上头认为“反正索尔兹伯里闲着没事也会闯祸，干脆让她干点别的活”，不过无从辨别真伪。

那个委托虽然特殊，但玛利亚和涟还是商量了一套对策，随后出发去见培育出蓝玫瑰的其中一人——弗兰基·坦尼尔教授。

多米尼克说，教授将会到A州参加学术会议。不过涟联络过后，得知对方研讨会期间工作繁忙，无法抽出时间，所以虽然麻烦，他们还是决定亲赴C大学与教授会面。涟还说，如果对方允许他们参观研究室，那更是再好不过。

“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P警署似乎并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至少现在应该避免容易被理解为调查取证的行动。”

调查取证吗……

她回想起前不久刚参与过的案子——水母船案。那件让玛利亚记忆犹新的案子，也跟大学教授公开发表的新技术有关。

声称自己培育出蓝玫瑰的坦尼尔教授……这个人恐怕也跟什么案子相关——或者说，被卷入了什么案子？

“弗兰基·坦尼尔，一九四一年出生，在C大学理学系进修了博士课程，专业是分子生物工程学。一九八一年进入该专业担任教授……根据大学公布的信息，教授走在典型的研究道路上。介绍中提到的专业是‘分子生物工程学’，但其发表的论文基本都集中在名为‘遗传工程学’的领域。这次的蓝玫瑰就是其研究成果之一。玛利亚，你对遗传工程学有多少了解？”

“你觉得我可能了解吗？如果是疯狂科学家操纵基因创造怪物的故事，我应该在漫画或电影里看过。”

“具体并深入研究‘操纵基因’的部分，就是遗传工程学。

“我以前说过，生物的遗传信息都记录在脱氧核糖核酸中——你还记得吗？DNA具有分子结构，脱氧核糖、磷酸与‘腺嘌呤’‘鸟嘌呤’‘胞嘧啶’‘胸腺嘧啶’四种碱基其中之一组合成核苷酸，以随机顺序排列成链状。用符号来表述碱基，就是T-C-G-C-A-G……这种形式。

“大部分DNA由两条核苷酸链通过氢键相连，组合成双螺旋立体结构——某些细菌的DNA呈环状，某种病毒则拥有单链DNA。它的立体结构形态各异，但四种碱基排列成链状的基本结构，却是所有生命体共通。”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那个TAGC的排列是某种暗号，生物形态便是基于暗号解读的产物吗？”

涟瞪大眼睛。

“对，一点儿没错。”

“啊？！”

“蛋白质是构成生物的重要物质，它有很多种类，由二十种氨基酸按照特定顺序串联而成。DNA的碱基排列就记录了这些氨基酸的种类和排列顺序。当然，生命活动必需的物质并非只有蛋白质，但它是组成生物的主要物质，同时也是酶和激素这种功能性生物分子的成分。极端地说，只要拥有DNA碱基排列这一遗传信息，就能创造生物的外在形态。”

“碱基只有四种，如何表达二十种氨基酸？”

“它的结构非常巧妙，每种氨基酸由三个碱基组合排列对应，比如‘GAA’就代表了‘谷氨酸’。这跟电脑用零和一的二进制算法能够表述所有数字和文字一样。四的三次方就是六十四，用以表述二十种氨基酸绰绰有余。据说，现在已经查明了每种氨基酸对应的碱基序列呢。”

以DNA碱基序列为基础，氨基酸串联合成蛋白质，蛋白质又构成生物身体……这不就是暗号解读吗？

“你说的那种系统究竟从何而来啊，难道上帝还会摆弄电脑？”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哎哟，你竟然说起奉承话了，真是难得。但我可不是上帝。”

“不，我只是感觉你从创世活到现在，应该知道一些详情吧。”

“你说我是老古董吗？！”

她那一不留神就油嘴滑舌的下属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生物的外在形态以DNA为基础，把它当成基础篇，那下面就是应用篇了——只要改变DNA碱基序列，就能改变生物形态。”

一阵沉默。

“……坦尼尔教授培育出蓝玫瑰，也是通过改变DNA序列实现的？”

“根据大学公布的消息，确实是这样。”涟的措辞很慎重。“其实我也没有充分把握目前的基因相关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只知道其他研究机构也在尝试通过基因编辑培育蓝玫瑰，目前都没有成功。坦尼尔教授如何培育出蓝玫瑰，可能也会成为这次探访的主题之一——或许，还包括教授的研究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这个可以放到过后再来判断。

“蓝玫瑰有这么复杂吗？新闻也特别夸张地称其为‘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不过那跟蔬菜水果的品种改良有什么不同？不还有很多会开蓝花的植物吗？”

“‘真这么简单，就不用费那么大力气了’。这是古今中外玫瑰育种专家和研究者的共同见解。当然，你说的‘蔬菜和水果品种改良’也需要下很大功夫，只是培育蓝玫瑰耗费的时间和失败次数，并非普通品种改良所能比。至少两千年前，人类就开始了玫瑰育种，直到现在，真正意义上的蓝玫瑰——在所有人眼中都能被称为‘蓝’的玫瑰，尚未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中。历史上出现过几次号称‘蓝玫瑰’的花，但那些花的蓝只能说‘与现有玫瑰相比或许蓝了这么一点’而已。”

但这次不同——是这样吗？

玛利亚尚未见过引起风波的那两株蓝玫瑰的照片。涟对她说，克利夫兰牧师在展会以后几乎拒绝了所有采访，坦尼尔教授也只对学术杂志的采访做出回应。因此，目前媒体手头只有寥寥几张蓝玫瑰照片。

今天若能亲眼看到其中一株蓝玫瑰，抓住能辨别真伪的实感，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多米尼克的要求呢。

她的视线转向空中。气囊式飞艇——那个名为水母的装置在蔚蓝高远的空中静静浮动。白色扁平的球状气囊，底部装有四根支柱与船体。如名称般酷似水母的轮廓。

围绕水母船发生的大规模谋杀案，其余波至今仍对方方面面有着影响。她不知道案件造成的影响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平息，只是，双方似乎都在为尽早结束其中一项诉讼而展开行动——这是她从熟人那里听来的。

玛利亚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一直在意早已不归自己调查的案件，这太不像她了。

“培育蓝玫瑰为何如此困难——对此我尚未充分理解。但从植物整体来说，开蓝色花的品种本来就很罕见。牵牛花、绣球花、罂粟……大致一想只能举出这几种吧。我的祖国有一种花叫‘樱花’，平时在路上见到的基本都是桃红色花朵，并不存在‘蓝樱花’，平时也很难听到想看或想培育蓝色樱花的话题。”

“我也知道樱花，U国就有个挺出名的樱花胜地——过去我还跟朋友一起去过。”

“是吗，玛利亚，你知道J国有句俗话叫‘丸子胜过花’
[1]

吗？”

“我怎么知道！”

但她很肯定那不是什么好话。

漫长的跨州旅途终于结束，玛利亚和涟来到了弗兰基·坦尼尔教授供职的C大学S郡校区。

温暖的空气，茂盛的草地，美丽的行道树。眼前是一片大海——这里的景色不比度假胜地差，与丝毫没有华丽感的F警署相去甚远。

在入口做完登记，两人穿过校园走向生物工程学专业大楼。他们坐在事先约定好的大厅沙发上等候，没过多久，电梯里就出现了一名少女。

那是个通体雪白的女孩子。

白皙得异常的皮肤，长及腰部的白金色头发。那是白化病症状。女孩一身藏蓝色连衣裙，更突显出皮肤和头发的雪白。她个子小巧，有点瘦弱。微微翘起的眼角让稚嫩的脸上透着一丝坚定。一头白发让少女略显成熟，但实际年龄可能只有十二三岁。

小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莫非是来送饭——想到这里，却见白化病少女把大厅看了一圈，目光落到玛利亚和涟身上，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请问两位是A州F警署的玛利亚·索尔兹伯里和九条涟警官吗？”

她的声音淡漠通透，还带着一丝稚嫩。

“对，我们就是。”

听了涟的回答，少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欢迎两位光临。请跟我来……这边走。”

不等回应，她便转身走向电梯。玛利亚慌忙站起来，跟涟一道追了过去。

“请问你是？”

“坦尼尔研究室的学生。”

学生？那也太年轻了，莫非是跳级上来的？

少女似乎丝毫不在意玛利亚的惊奇，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这孩子太冷漠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女往旁边瞥了一眼，目光中带着愠怒，仿佛在说别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大家都叫我‘艾琳’。”

“艾琳啊……这名字真不错，听起来很成熟。”

少女——艾琳稍微瞪大了眼，随后把视线转回前方。虽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脸蛋上泛起了一片红晕。看来是害羞了。

接下来，三人并没有怎么对话，沉默着上到六楼。艾琳把玛利亚和涟带到一个貌似会议室的房间门前。

“请在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把老师叫来。”

说完，艾琳又点点头，留下二人离开了。玛利亚目送那白发摇曳的背影离去，随后打开会议室的门——险些惊叫出声。

有人在里面。

一头铜褐色短发，隔着军装也能看出刻苦锻炼的精壮体格——那个玛利亚和涟都熟知的人物，此时也惊讶地看着他们。

“索尔兹伯里警监，九条探员？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是我们的台词。约翰，你怎么在这儿？”

玛利亚一脸困惑地对U国空军少校约翰·尼森发出疑问。

“好久不见了，尼森少校。”涟若无其事地问候道，“不过只隔了几天吧……今天你有何贵干？”

“啊，哦。”约翰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详情不好细说，总之是一项新的技术调查。我为这件事约好了与人见面——你们是来查案子的？会不会弄错房间了？”

“不是，我们也刚被领到这里来。真要说的话，也跟查案子差不多吧。”

难道艾琳弄错房间了？可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犹豫。

不，莫非——

现在瞎想也没用，再等等估计就来了。于是，玛利亚在约翰对面坐了下来，涟也在她旁边落座。约翰困惑地看着两人，随即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不过好巧啊。技术调查需要经常往大学跑吗？”

“毕竟水母船一案出了那种事。”

他露出少见的自嘲表情。“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被安排了闲职。”

约翰·尼森少校与玛利亚等人在不久前的水母船一案中结识，一同追查凶手。在场三人都见证了案件难称完美的结局，现在再怎么委婉也没用了。

“真够呛，我也一样。”玛利亚说完，约翰露出了苦笑。“话说回来，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来找谁吗？既然来到这里，想必是找大学的人吧。这也是种缘分，要是两位参与了有意思的研究项目，过后能说给我听听吗？”

涟看了她一眼。考虑到多米尼克的委托，现在最好别让事情过度公开，不过对约翰说说应该不碍事。

“我们来找弗兰基·坦尼尔教授。你应该知道蓝玫瑰的新闻，我们来找教授是为了咨询基因相关技术在犯罪调查中的应用问题。”

“蓝玫瑰？”约翰挑起眉毛，“等等，我已经跟坦尼尔教授约好马上要见面啊。”

嗯？

“你说什么呢，我们也跟教授约好了这个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教授那边日程安排错了。

就在此时——

“不。”门没敲就被打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我刻意这样安排的，毕竟时间不多。”

来人似乎听到了室内的对话。只见声音的主人站在门口，愉悦地看着玛利亚等人。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有一头混着白发的深褐色发丝，身高不足一百七十厘米，脸和身体都很消瘦，算不上什么健康体态。

但是目光却异常锐利，充满了震慑一切的威压感。

“索尔兹伯里警监，九条探员，以及尼森少校，对吧。欢迎你们远道而来，我就是坦尼尔。”

蓝玫瑰培育者之一，弗兰基·坦尼尔教授勾起嘴角说。

“失敬。”约翰站起来，很可能是下意识地敬了个礼，“我是U国第十二空军少校，约翰·尼森。今天承蒙接见，十分感谢。教授——”

“请别那样叫我，我不太习惯。”弗兰基摇摇头，“各位可以称呼我名字，或者称呼‘博士’。另外也不用说什么客套话，我对研究室的人都这样要求。”

“——那么，坦尼尔博士，今天就麻烦你了。”

“我叫玛利亚·索尔兹伯里，请多关照。”

“我叫九条涟，今天麻烦您抽时间出来，真是太感谢了。”

涟的措辞没有改变分毫，莫非J国人都这样吗？

“现在说这种话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其实我希望你能把我的会见时间与这两位错开。毕竟不能在无关人士面前谈论可能涉及军事机密的话题。”

“啊，真抱歉。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太了解警方与军方的不同之处。话说回来，几位看起来似乎并不像完全不相关的外部人士。既然如此，又何必顾虑呢。”弗兰基抬起拇指指向门外，“我们开始吧，跟我来。”

没说几句话，博士就开始带他们参观研究室。

弗兰基走下一段楼梯，又穿过一条走廊。左手边现出一扇嵌死在墙上不能开启的大窗，博士停在窗前，用目光指向室内。

“这里是洁净室……不过这是整个学科共用的设施，我们主要在里面进行取样与合成作业。”

他们顺着弗兰基的视线看过去，玻璃另一头有几个人正在工作。

那是几个戴着手套口罩，头上还罩着发帽的年轻人，应该是学生。有人正用显微镜观察小皿，里面装着貌似植物叶片组织的东西；有人面前摆着一个形似小浴缸的容器，里面放了一只烧杯，那人正手持秒表计算时间；有人面对一只固定在笼子里的小白鼠，战战兢兢地将注射器刺入其尾部……作业内容千差万别。

“博士的研究室还将动物作为研究对象吗？”

“应该说‘开始将研究成果应用于动物’比较准确。我们研究室的研究主题是通过基因编辑人工改变生物形态。目前的主要研究对象是植物，但无论动物、细菌还是病毒，只要拥有DNA或RNA，都能够成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我学生时代也曾像那样给实验小鼠注射。”博士转向玛利亚等人，“不过你们关心的应该不是我的研究范围。而是‘这个可疑学者真的培育出蓝玫瑰了吗’——你们想知道这个，对吧？”

正中靶心。弗兰基微微勾起嘴角。

“说一百遍理论不如拿出证据，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人。”

他们又迈开步子，跟随博士乘电梯下楼，在户外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一座马戏团帐篷大小的精致平房。

那好像是温室，而且非常大。屋顶嵌有天窗，四面墙壁全是巨大的窗户，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里面摆满了绿叶植物。

弗兰基招招手让他们走进温室，穿过正门是前室，两旁是储物柜和壁橱，摆着各类用品。里面还有一扇门，看来那扇门背后才是温室。

几个人在前室戴上手套和网帽，又套上了浅蓝色的薄外套。“欢迎来到奇境之国。”博士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即打开那扇门。

这个温室看起来意外整洁。

面前是一列又一列细长的桌子，一直延伸到温室深处。每张长桌上都整齐排列着种在花盆里的植株。

一股甜香扑鼻而来。从外面看不出来，这里有许多植株都开了花。

行走在长桌之间，靠前排的桌子一角，摆着大约十盆蓝色花朵。玛利亚本以为那就是蓝玫瑰，但仔细一看形状不同，全都是从未见过的花朵。

“这是瓜叶菊吧。”涟看着最前面那盆花说，“左边那盆是龙胆，龙胆旁边是补血菜……”

他流利地报出花名，让人不禁猜测他在故乡是否开过花店。

“都是做比较用的。要创造蓝色花，首先要分析现存品种，弄清色素结构和生物反应过程，否则无从下手。”

弗兰基的解说让约翰频频点头。

他们顺着蓝色花朵一盆盆看过去，突然碰到一盆红花。

植株尚未开花，红色花瓣拧成细长的骨朵，仿佛绞作一长条的手帕。攀附在支架上的蔓须光滑纤细，跟玛利亚印象中的玫瑰一点都不像。

“涟，这是什么？”

“是牵牛花。这种花数百年前就在J国广受喜爱，如今也经常被用作小学生的植物观察对象。”

“哦。”

那种花在U国并不常见，看来J国有各种各样的花。

红花并不只牵牛花一种，旁边还摆着好几盆其他的花。看来这里开始是“红区”，应该也是做比较研究之用。

“这是康乃馨，与玫瑰和菊花并称三大切花。旁边是郁金香，属于学校花坛常见的品种——”

“那种事我知道！”

他当别人是傻瓜吗？

视线再往前方移动，这回看到了色彩缤纷的花朵。

都是玫瑰。红、黄、白、粉……颜色鲜艳的花朵在温控机的微风中摇曳。

然而最多的颜色却是紫色——浅红里掺杂一丝蓝调，呈现淡紫罗兰色的花朵。

“这是……”涟瞪大了眼睛。

“涟，怎么了？”

“我在车上对你说，历史上并不存在蓝玫瑰——那不仅包括正统‘蓝色’，还包括了‘蓝色系’的其他颜色。至少我从未见过‘紫色’的玫瑰。”

她忍不住收回视线，只见约翰也出神地凝视着那些紫罗兰色的花朵。

这就是博士培育的“蓝玫瑰”？

“不。”博士面带愉悦地摇摇头，“那些都是原型，正品
在这里。”

弗兰基穿过桌子间的过道，抬手指向温室深处一张被高大植株包围的桌子角落。

“各位请看，这才是
我的研究成果。”

玛利亚透过植株缝隙看过去——随即屏住呼吸。

蓝玫瑰——

那是一株妩媚盛开，毫无杂糅的、深蓝色的玫瑰。

[1]
本句为直译，意为“舍华求实”。

第三章 原型（II）

“——就是这样，都能理解吗？”

博士停下粉笔，转过头说。

这是一个卧室大小的房间，到处摆满了玻璃容器和药瓶。我们
正坐在充斥药味的昏暗房间一角听博士讲课。

“那个……”尽管被坦尼尔博士无比晦涩的演讲所震慑，我还是磕磕巴巴地组织起语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您说的是，生物细胞中都含有名为‘基因’的成分，因为那些成分，人才会长成人，狗才会长成狗，没错吧？”

哦——博士感叹一声。

“看来你理解了本质，这足以称为今天讲课的成果了。”

我在被夸奖吗？毕竟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我都没听过那种话，所以困惑胜过了高兴。

“人与狗之所以外形不同，是因为两者基因里包含的信息不同。反过来讲——假设我们能通过某种手段改写基因，就能改变生物形态。”

我仿佛听了什么鬼故事，皮肤蹿过一阵战栗。

“博士的玫瑰
也被改写了基因吗？”

“简单来说是的——你觉得很可怕？”

“也不是可怕……就是有点不舒服。”

听到我老实的嘀咕，博士并没有在意，而是笑了起来。

“很正常，连科学界都有人一脸严肃地抗议我的研究，说我‘不应该插手上帝的领域’。不过说实话，通过改写基因变化外形，这在自然界是很普遍的现象。”

“啊，真的吗？”

“所有生物都由一个细胞不断分裂而成，每次分裂，基因也会被复制到每一个新增的细胞中，只是那种复制偶尔会发生失败。”

“还会失败吗？”

“生物并非机械，如果我叫你将《圣经》一节抄写一万遍，想必你也不能保证每一张纸上都没有文字错误吧。”

那倒是。

“另外，基因在细胞核内以‘染色体’形式存在，大部分有性生殖的生物都拥有两条类似的染色体，然而在减数分裂——那是生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形式——过程中，这两条类似染色体会彼此混合，进行‘基因重组’。拿刚才的例子说，就是从需要抄写的一节圣经中随意挑选几个句子，与另一节的句子置换过来。

“这种复制错误或基因重组，就会引起生物形态变化。变化程度有大有小，既有变成畸形导致死亡的例子，也有成为更加适应环境的形态、从而淘汰旧形态的例子。又或者，那种变化仅止于每个人的外表细微差异——比如皮肤颜色之类。”

我忍不住看向旁边。

白发少女坐在椅子上，双眼注视着父亲。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目光。

……生活变得好奇怪呀。

这就是我目前的真实心境。

※

两天前，我与一家人初次碰面，随后——

我被问到名字，沉默了许久才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莫非你失去记忆了？”

我抿起嘴唇。

房间陷入沉默。男人皱起眉，白发女人也问了一句。

“原谅我过分打探，你能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回答不上来，只好低下头。女人的声音变严肃了。

“我看了你的身体……到处都是伤。”

我忍不住抬起头，发现女人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我。

“别担心，这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会责备你……所以，你能说说吗？”

她的声音一直很安静。又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我颤抖着嘴唇说：

“没人叫我的名字……所以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把父亲的殴打、母亲的蔑视，以及在学校被孤立的生活和盘托出。将一直以来对谁都无法言说的话语，全都说给了刚见面的陌生人。

女人表情越来越严肃，她看了一眼男人，又重新看向我。

“于是……你就从家里逃出来了？”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
的事我没能说出口。

白发女人沉默许久，然后露出安静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可以吗，弗兰克？”

男人用一声叹息回答了白发女人。

“妈妈？”少女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啊？！可是我——”

其实我也一样惊讶。虽然不用被送回那里
，我非常感激，但我也想，总不能一直待在别人家里。

“我没说免费。”男人勾起嘴角，“我们可没余力养个吃白食的人。干脆你给我当助手，报酬就是一日三餐和一张床，如何？”

就这样，我成了坦尼尔博士的助手。

此时我才知道，那个面颊凹陷、相貌可疑的男人是研究什么“分子生物工程学”的学者。我问他“分子生物工程学”是什么，博士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随后微笑起来。

“这个嘛，可以说是插手上帝领域的学问。”

他夸张地说出那句话，随后转过身，又把头转过来。

“机会难得，就让你看看我的研究成果吧。换好衣服到楼下来。”

我穿上衣服，在博士带领下，与白发母女一道走向貌似后院的地方，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玫瑰园。

红、黄、白、粉、黑……各色玫瑰遍布整个花园——有的高如小树，有的伸出藤蔓攀附在栏杆上，还开了许多花朵。有小巧可爱的花，也有壮丽华美的花，大小千差万别。

雨已经停了，乌云间洒下阳光，带着水滴的叶片和花瓣泛着光芒。

就连我这个毫不了解花卉的人，也看得出了神，仿佛忘了怎么说话。

“插手上帝的领域，就是种花？”

“不，这些都是凯特培育的花，是不是很美。”

我被领到后院前，得知凯特就是照顾我的女性——坦尼尔博士妻子的名字。她雪白的脸蛋上泛起一层红晕。

突然，一阵低沉的野兽咕噜声打破了我的白日梦。

“博士养了狗吗？”

我并未看到那种动物的身影。白发少女一脸淡然地保持沉默。

“没有。”坦尼尔博士隔了两三秒才回答，“那是七十二号样本的声音。它可能闻到你的气味开始闹了，现在又正好是肚子饿的时间。”

“弗兰克，别吓唬他。”

凯特皱起眉……我就当没听见那句话吧。

大人说话时，旁边的少女用略显轻蔑的目光看向我。这家伙给人的感觉真不好。

我把目光投向后院另一头的树林。

划分土地的围栏前有一圈堆成圆筒状的矮石墙，上面盖着圆形木盖。

“那是一口井，现在已经不用了。这里原本是我娘家的别墅，是几座别墅中我最喜欢的一座。小时候我经常跟弗兰克偷偷跑到井底下玩探险游戏……结果回去一看，家人正慌了神到处找我。弗兰克，你还记得吗？”

“唔。”博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两人似乎是青梅竹马……不过家里有好几座别墅，莫非他们很有钱吗？

院子角落有一座小温室，隔着玻璃隐约能看到各色各样的花影。

“我的研究成果在这里面
——爱丽丝，去把锁打开。”

名叫爱丽丝的少女对父亲的话点点头，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随即，门锁发出细微的响声。

“除我们以外，你是第一个看到它
的人。你应该感到荣幸。”

说完那句夸张的台词，坦尼尔博士把门打开。

温室里盛开着蓝玫瑰。

植株只有一盆，长着尖刺，似藤蔓又似枝干的株身从盆土中伸出，沿着支架一直长到大约五十厘米高。

枝叶顶端稍微靠下的地方，一共开着三朵花。

娇嫩的花瓣重重叠叠，优美的花朵比我手掌稍小一圈。那跟我脑中想象的玫瑰花朵一模一样。

然而，它的颜色却不普通——而是湛蓝。就像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异国大海，是不折不扣的蓝。

温室里还有许多栽种在花盆里的玫瑰。跟园中玫瑰一样，盛开着红黄白各色花朵。然而开着蓝花的玫瑰只有我眼前这株。它与其他植株相比，明显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场。

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这是为什么……

只因为花瓣是蓝色，为什么这株玫瑰显得如此缺乏现实感——如此让人恐惧？

“原来玫瑰还有蓝色的啊。”

“没有……”

白发少女——爱丽丝动了动唇。她的声音清澈通透，又像冰刃一般冰冷锐利。

“啊？”

“其他地方没有开蓝花的玫瑰……这就是爸爸的研究成果，是爸爸创造的，世界上头一株蓝玫瑰。”

我重新看向蓝玫瑰——全世界头一株，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玫瑰？

“可惜还不能公开。”坦尼尔博士皱着眉说，“虽说它由我‘创造’，但目前尚未重现培育方法，还有许多要素需要改良。关键在于，我还没收集到足以让那些审稿的老顽固闭嘴的数据。研究只进行到一半而已。”

我不太明白博士说的话——但此时我心中萌生了一种预感。

……莫非，我无意中跑到十分了不得的地方来了？

“好了——”博士勾起嘴角，“从今天起，你就要给我这种研究
当助手。做好准备了吗？”

※

那就是两天前的事。

“首先你要掌握一些基础知识。”博士说完，第一天就开始给我讲课了。他说的那些色素和双螺旋，对我这个连初中都没上的人来说，实在太复杂了。老实说，我都不肯定自己是否理解了百分之一。

但博士并没有对我生气。

若换作我父母，一定早就把拳头和巴掌招呼过来了。但博士听见我说不明白也毫不烦躁，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解释。细节可以忘却，关键在于理解本质——那就是博士的口头禅。

“——几乎所有生物的基因结构都相同。无论是人类、猫狗，还是虫鸟细菌，以及玫瑰等植物，它们的基因都由脱氧核糖核酸组成。打个比方就是：纵使写在纸上的文章内容不一样，那些纸的材质都是一样的。”

“博士……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太难了？”

“不是，我不太明白为何非得是‘纸’。同样是生物，基因为何不能彼此不同呢，比如人类用纸，狗用石板，植物用黏土板……或者不用那什么核酸，而用白糖或者盐。”

“你是笨蛋吗？”爱丽丝面无表情地咕哝道，“且不说白糖，盐的分子结构太简单了，根本不足以记录遗传信息……你这个吃白食的，别用那些蠢问题影响讲课。”

“要、要你管。”

尽说那种听不懂的话。而且这本来就是给我讲的课，你跑来干什么。

不过按照对方的看法，似乎“你才是擅自插足那个人”。让我惊奇的是，这个少女似乎一直在听父亲讲课——被她冷漠精准地指出从天而降的吃白食人员这个立场，我只能忍气吞声闭上嘴。

这种事不止发生在今天。昨天和前天，爱丽丝只要抓住机会就会管我叫吃白食的。由于事实如此，我还无法反驳。她真是太卑鄙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得不承认爱丽丝确实很聪明。听了博士如同外星语的讲课，她可以提出同样如同外星语的问题，甚至把我扔在一边与博士展开讨论。她的学识可能比一些不学无术的大人还厉害。

但博士却眯着眼睛专注于我跟爱丽丝的小小争执。

“干、干什么啊？”

“没什么，你这个疑问很不错。”博士歪起嘴角，“你说得没错，并没有理由限定记录遗传信息的化学物质必须是DNA。老实说，目前尚未探明生物将DNA作为遗传物质纳入自身系统的过程。不过关于所有生物都拥有同一种遗传物质这点，学界存在一个假说。我刚才说，基因变化会引起形态变化，将这种变化放在漫长的时间范畴中，从物种变迁的角度进行研究，就成了‘进化论’这一学说。这你听说过吗？”

我听说过人类是从猴子变来的。尽管父母否定了这点，说它“不符合上帝的教诲”。

“那解释起来就很容易了。关键在于，一种生物并不仅仅会变化为一种形态，而有可能分支为好几种形态。比如灵长类拥有单一祖先，它的部分后代演化为人，另一部分后代演化为大猩猩……虽然不同生物集中表现出同一形态的例子很罕见，但一种生物变化为不同形态，却一点都不奇怪。”

我似乎能理解。同样是“狗”，也存在寻回犬、腊肠犬、贵宾犬等不同种类。

“那么我们把那个想法反过来。无论生物外形差异有多大，若回溯其进化路径，就会找到根源处的生命体——一个共同祖先。”

我屏住呼吸……莫非人和猫狗原本都是同一种生物？

“那就不是‘各种生物的基因出于某种巧合，都由DNA这种物质组成’。而是‘某个以DNA为遗传物质的生命体，分化成了各种生物’。”

“爸爸——你说植物也是？”

爱丽丝好像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马上向父亲抛出了问题。坦尼尔教授点点头。

“动物和植物都属于多细胞生物，我认为，它们共同的祖先，有可能是再往上回溯的单细胞生物——如同细菌一般的东西。不过这个‘共同祖先’的概念目前也只是假说。只要详细调查各种生物的基因，或许有一天能找到共同祖先的痕迹，不过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博士研究基因，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共同祖先’吗？”

“不是。”几秒钟沉默过后，坦尼尔博士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可没有如此高尚的理想。我研究基因，只是为了实现个人愿望，出于我个人的原因远离了尘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所以，如果你想走上科学研究道路，千万不能跟我一样。如果不是出于纯粹的求知心，而是为了个人目的进行科学研究——那将是一条被诅咒的道路。”

※

讲课结束后，我还要做名为辅助研究的打杂工作。

打扫走廊、实验室、车库、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等地方；收拾清洗实验器材，清洗碗筷，照顾花草，等等等等。

与其说是助手，我更像个仆人。但那些工作并没有让我感到痛苦，因为他们愿意把我留在家里，已经是个奇迹了。相比被当成客人对待，让我干点活反倒更安心。

为什么博士一家人会收留我呢？

后来，博士和凯特都没有对我问问题。

他们只问了我的年龄。我说自己在上六年级，凯特便微笑着说：“那爱丽丝是姐姐呢。”想象自己变成那家伙的弟弟，我不禁浑身一颤。

总而言之，不用谈论那天发生的事，对我是一种解脱。与此同时，我又感觉自己有事瞒着博士与凯特，心里产生了严重的罪恶感，很难释怀。

不，不行。既然受到人家照顾，就更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件事
了。绝对不行。

爱丽丝也不问我任何问题，不过我跟她的问题远在此之前。看到她在实验室对我的态度，就算不用窥探脸色，也能明白她并不喜欢我。

算了，别管那家伙，想再多也没用。

我清扫完走廊，撑着腰挺起身子。

恢复正常姿势后，眼前出现一扇门。

在走廊尽头向右看，有一个称不上拐角，反倒更像凹洞的地方。那里静静矗立着一扇挂锁的门。

这应该是通往地下室的门。旁边墙上挂了一把带绳的钥匙，但我从未打开过这扇门。另外，凯特也对我说别到里面去，因为“里面都是灰尘，放满了杂物，不好意思给你看”。

我扭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

我又朝门闩战战兢兢地伸出手——随即缩了回来。

还是算了。万一被发现多管闲事，会让人给赶出去的。

我晃晃脑袋赶走杂念，转身走向实验室。现在博士跟爱丽丝应该都在休息。

打扫完地板，收拾好玻璃器皿，我又来到走廊上，听见背对实验室的左侧、通往客厅的门背后传来声音。

是博士。虽然说话内容听不清，但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博士站在门口跟一个人争执。

——那是客人？

我不禁浑身一僵。那人好像是我在实验室时过来的，当时我正忙着打扫，没听见门铃声。

对方的外貌细节都隐藏在博士的身体和大门的影子里，让我无法看清。不过——我还是勉强分辨出严肃的表情和一身黑色装束。

那家伙是谁？

争执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对方压低声音留下一句“我改天再来”，便点点头离开了。

博士苦恼地叹息一声，朝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回到实验室内。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凯特一边擦拭餐盘，一边微笑着对我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道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要谢谢你关照爱丽丝。弗兰克对我说，你跟那孩子相处得很好。”

“很好？”

那态度
哪里像关系好了？我只感觉她把我当成了讨厌的害虫。我如实回答，凯特却开心地说：“是吗，那就算她是吧。”

我们谈论的爱丽丝已经跟父亲一道进了实验室。她似乎每天都会旁观博士做实验。时钟即将指向晚上九点，晚饭后还要继续工作的博士固然热心，但陪他一起工作的人也很是受用。凯特苦笑着说：“真拿他们没办法。”

自从干起了仆人工作后，我发现博士和爱丽丝除了研究和学习以外，生活上十分邋遢。博士用过的洗脸台每次都胡乱摆放着牙粉和染发膏，爱丽丝也不遑多让，把衣服脱得满床都是。（有一回我不小心看到她房间，立刻被瞪了一眼说：“吃白食的不准进来！”）一想到此前都是凯特一个人照顾生活邋遢的博士与爱丽丝，我就忍不住心生同情，不过她自己倒是感觉很幸福。

“埃里克，你累了吧？快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弄。”

“知道了，谢谢。”

我也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坦尼尔夫妇给我取的“埃里克”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深深浸透身体，甚至让我误以为那是自己的真名。

回到二楼客房，我拿起换洗衣物走向楼下。客房的浴室水阀好像坏了，出不了热水，我便用了一楼的共用浴室。平时这里都是爱丽丝在用，不过她好像还没回来，我便开门走了进去。

我把换洗衣物、浴巾和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洗手台旁边，然后走进浴缸。在手上打肥皂时，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体上，看见残留在腹部和大腿上的大片瘀青。

每次碰到那些瘀青，我都能清楚回忆起父亲拳头落下带来的疼痛。

以及——至今仍留在手中的，那时
的触感。

我把淋浴拧到最大。

我想让瘀青的疼痛和讨厌的回忆，全都随着飞溅的热水冲散。

关上淋浴，伸手取下浴巾，把身体擦干，从浴缸走出来，我心情沉重地擦拭着头发。就在那时——

浴室门开了。

爱丽丝握着门把，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身上一丝不挂，双手还捧着浴巾按在头上，彻底僵住了。

爱丽丝的视线滑过我的身体。

——我跟爱丽丝凄厉的叫声响彻浴室。

※

“真不敢相信。”

爱丽丝的声音在颤抖。她目光中透着冰点以下的寒冷，脸颊泛起红晕。

“你这吃白食的，竟然擅自使用浴室还不锁门。到底神经有多迟钝啊，类人猿！”

“等等……没锁门是我不好，但凯特阿姨说我可以用这里。我可没有擅自跑进来。”

小时候，我曾经上完厕所出来，发现父亲站在门口，对我说“不要随便上锁”，还把我揍了一顿。直到最近我才发现，那跟社会上的常识并不一致。来到坦尼尔家之后，我也会一不小心就忘了锁门。

浴室骚动十几分钟后，我们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故意隔得老远。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牛奶，那是凯特拿来的。刚才她听到尖叫跑过去，猜到发生了什么，便让我们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随后她热了两杯牛奶，微笑着说：“接下来你们两个自己谈吧。”然后就留下我们走掉了。她可能想让我们和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U国人早上才洗澡，你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吗，吃白食的？”

可能我搬出她母亲的名字，让爱丽丝很不高兴，眼角吊得更高了。她一迭连声地叫我吃白食的，我的忍耐也超过了极限。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想在没人用浴室的晚上把事情解决啊。而且你又去实验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再说了，既然早上洗澡才是常识，你也应该等到明天早上再进来呀。”

莫非你要解手？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爱丽丝似乎也哽住了。

“今天我想早点儿把汗冲掉。可是……你也不能连门都不锁，还让女士看到如此下流的样子。大变态！”

“明明是你盯着我一直看。再说了，你怪我不锁门，我也可以怪你不敲门。”

明明是我自己说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脸上一阵发热，慌忙把脸转开了。

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唯独挂钟的嘀嗒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向旁边一瞥，发现爱丽丝也满脸通红，低头咬着嘴唇。初次见面时的神秘气息和实验室的冷淡印象都潜入阴影，跟母亲一样的人情味却散发出来。

她摘掉平时的面具，羞得缩起身子，看起来就像跟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安然。

搞什么呀，这家伙原来也有这种表情。

而且……这是为什么呢。

我之前并不觉得她有多可爱，可现在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不对。”

爱丽丝突然咕哝道。

“啊？”

“我才不是因为那个才看你……你的身体。只是发现，你真的浑身是伤。”

啊——

“抱歉……让你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听到我磕磕巴巴地道歉，爱丽丝摇摇头。

“那不怪你。我也，那个……并非完全没错。”

她这是在道歉吗？爱丽丝把头扭向一边，美丽白发间露出的耳垂跟她的脸蛋一样，被染成了粉色。

我不禁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刚才的争执好像笑话一样，待我回过神来，已经大笑不止。

在此之前，我可从未发出过由衷的笑。

“干、干什么啊？”

“没什么。”我把手伸向茶几，举起杯子看向爱丽丝。“快点儿喝掉吧，凉了可就浪费了。”

爱丽丝眨眨眼睛，害羞似的低下头，很快也拿起另一个杯子，跟我碰了杯。

※

如今回想起来，在坦尼尔家度过的短暂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只是——

那种幸福竟以最糟糕的形式，瞬间崩塌了。

第四章 蓝玫瑰（II）

涟注视着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蓝玫瑰，无法移开目光。

从中心向外围层层叠叠，妩媚艳丽的深蓝色花瓣。它与方才看到的“蓝调”紫色花朵全然不同。无论换作谁来看，这都是不折不扣的“蓝色”，在娇嫩欲滴的茂盛叶片衬托下，植株上共盛开着三朵纯粹湛蓝的玫瑰。

这是用颜料涂的吗，还是白玫瑰吸收了蓝颜色的水——他脑中闪过几个想法，但靠近观察后发现，那些都错了。眼前的蓝色，分明是花朵本身的颜色。

每朵花直径约五厘米，跟婴儿的手差不多大小。花枝上分布着尖锐棘刺，全都带着浓浓的蓝绿色，仿佛能生出新的花骨朵。

涟曾在新闻上看过一眼博士的蓝玫瑰照片。画面中的玫瑰严重缺乏现实感，仿佛将白玫瑰涂成了蓝色。因此，他不止一次怀疑那是伪造之物。

只是——

涟感到背后蹿过一阵战栗。绝对没错，这是真的。号称不可能实现的蓝玫瑰，如今就摆在他面前。

而且那种蓝颜色很深，仿佛在窥探幽深海底，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看见‘不可能存在的玫瑰’，感觉如何？”

弗兰基在三人背后问道。

“我可以说实话吗？”

涟的上司玛利亚·索尔兹伯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蓝玫瑰说。

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她那呈红宝石色的眸子，美丽的容颜，还有胸、腰、臀、腿的诱人曲线，以及将那一切平白浪费掉的装束——毛线帽底下探出卷曲杂乱的红色长发，胡乱解开扣子的上衣，沾满泥污的鞋。这位从各种意义上引人注目的怪异上司，如今正盯着蓝玫瑰一动不动。

“请讲。”

“它让我毛骨悚然。”

我猜也是——弗兰基笑了起来。

“这个消息公开后，有许多人来参观过，但没有任何人一开口就称赞它‘美丽’。看来目睹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人类首先会感到恐惧，而非美丽。”

无言以对。约翰、玛利亚和涟似乎都抱有相同想法，一个个无声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这太不可思议了。”玛利亚向蓝玫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明明感到异常恐惧，还是忍不住想触碰——”

“啊。”博士大声说道，“最好别碰它。‘美丽的玫瑰都有毒’——这么说虽然有点夸张，但哪怕是隔着手套，也应该小心为上。毕竟这株玫瑰的刺很尖利。”

玛利亚猛地抽回手，随即眨眨眼睛，又摇了摇头。仔细一看，蓝玫瑰的花盆里果然插着“危险勿碰”的标牌。

涟很难责怪红发上司不小心，若他一个人站在这株蓝玫瑰前，难道不会做同样的事情吗？眼前这株蓝玫瑰，确实带有让人产生那种疑问的魔力。

“好了，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先来。”约翰轻咳两声找回状态，“我听说这株蓝玫瑰由新开发的基因编辑技术创造而成。老实说，我在看见实物前还有点半信半疑——看来是我错了。”

“我可没有发表虚假成果的勇气。”

看来的确如此。约翰点头道：

“于是我想问——这种技术是否能应用在人体上？”

弗兰基皱起眉。

“具体是指——”

“拥有超常运动能力的人，拥有超常智能和判断力的人——是否能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出那种‘超人’？”

“喂，约翰！”

“尼森少校，那可是……”

“我知道其中还存在伦理问题。”约翰看都不看玛利亚和涟两人，直接回复道，“我还知道，几年前科学家们发表了关于人类基因编辑的声明。我只想知道单纯技术上的可能性。说句极端的话，假设敌国开发出相同技术，我们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遵从伦理，不进行超人研发。或许那种研发已经在进行中。所以我们有必要确定，那种技术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若可能实现，该如何应对。”

涟无法完全从字面上理解约翰的话。

这位青年军官应该没有说谎。可是，约翰本身是否考虑过，并不是仅有敌国才会展开那种违背伦理的实验——他无法从军官的表情上做出判断。

温室陷入沉默。坦尼尔博士闭起眼，随后又睁开。

“你提出的议题确实很引人深思。不过，要讨论这个需要一些时间。不如我们先回去，再讨论包括蓝玫瑰在内的一系列话题吧。”

※

“蓝玫瑰为何成为不可能的代名词，我们又是如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刚才也说过，要理解这些，最快的方法就是搞清楚‘别的蓝色花如何呈现出蓝色’。”

参观了几个实验室，回到一开始的会议室后，弗兰基开始给三人讲课。

“一般来说，负责呈现植物蓝色的物质叫作‘花青素’。它不是一种特定的分子名称，而是一系列结构相似的有机色素化合物总称——存在于自然界的蓝色花，全都含有被分类为花青素的化学物质。”

“那么，只要把那个花青素放进玫瑰里，就能让花变蓝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教授歪着嘴，露出发现猎物的笑容，“蓝色花虽然含有花青素，但花青素不一定
能让花变蓝。唯有环境pH值高于七时，花青素才能单独呈现蓝色。若低于那个数值，就会变成红色。”

“pH值？”

“就是氢离子浓度指数，用来检测酸碱性强度的指标。”涟翻着白眼说，“pH七为中性，少于这个数值为酸性，多于这个数值为碱性。你连这种中学级别的化学知识都不懂吗？想到你双亲目睹成绩单的情景，我就不禁为他们感到心疼。”

“少啰唆！”

玛利亚吊起眉毛，紧接着好像意识到了弗兰基和约翰的视线，慌忙咳嗽几声。

“换言之，若环境属于碱性，花就能变成蓝色，对吧。那又如何？除了玫瑰以外，世界上确实存在蓝色花不是吗？既然如此，不就意味着蓝色花为碱性，而玫瑰不是吗？”

“然而，几乎一切植物的体液都为酸性
。”

“啊？”

“确切地说，是细胞组织里的‘液泡’——也就是花瓣色素所在之处，pH值约为五，呈酸性。液泡是酸性，但花青素在酸性环境下不会呈现蓝色。那么玛利亚·索尔兹伯里女士，你要如何解释这种矛盾？”

玛利亚皱着眉，右手点着下颌——几十秒沉默过后，她突然抬起视线。

“你刚才说‘单独
呈现蓝色’，对吧。意思是只有
花青素还不行？还需要别的物质，使花青素能在酸性环境下保持蓝色？”

“没错。”博士露出赞赏的表情，“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看来你的头脑意外灵光呢。”

“什么意思啊？”

博士并没有理睬玛利亚的睥睨，而是继续道。

“许多研究者证明，要让花青素在酸性环境下呈现蓝色，有两个要素非常重要。首先，是镁、铝这类金属离子。其次，就是被称为‘共色素’、不具有颜色的辅助分子。这些物质与花青素结合
，就能在酸性环境下保持稳定的蓝色——这就是目前研究证实的机制。”

“如果是碱性，就无须与那些物质结合，但如果是酸性，就必须与那些物质结合？”

“详细情况尚不明确。而且，就算花青素能在碱性环境下呈现蓝色，只有单体也无法变为很鲜明的蓝，还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接下来是我的猜想。要让花青素呈现出‘鲜明且稳定’的蓝色，必须借助金属离子和共色作用，结合成一种立体结构，将分子内与发色相关的特定部位与周围的氢离子或水分子相隔离才行。在碱性环境下，氢离子数量较少，因此仅凭花青素单体就能完成某种程度的发色，但稳定性有限……原理或许是这样。”

话题内容越来越晦涩。博士可能察觉到玛利亚和约翰的表情变化，勾起嘴角笑了。

“细节理论先放在一边，总之花的蓝色来自花青素，花青素在碱性环境下呈现蓝色，理想的蓝色花需要花青素与金属离子、共色素相结合——只要能理解这些，应该就足够了。”

“此前之所以不存在蓝玫瑰，是因为缺少了花青素、金属离子、共色素其中一样——这么理解没错吧。”

听了涟的提问，博士摇头说“真可惜”。

“并非缺少其中一样，而是缺少全部
。玫瑰花瓣既不存在呈现蓝色的花青素，也没有稳定蓝色必须用到的金属离子和共色素。换句话说，玫瑰这种植物，完全不含有任何开蓝花的必需要素。”

完全不含有开蓝花的……必需要素？

“也就是说——”约翰举起手，“要培育出蓝玫瑰，必须在里面编入与之相关的基因，对不对？”

“简单来说是这样。我刚才使用了‘呈现蓝色的花青素’这种表述，事实上，并非所有归入花青素类别的物质都能呈现蓝色。决定花朵颜色的花青素主要有三种，以那些为基础的物质分子式为C_15
H_8
O_2
(OH)4
、C_15
H_7
O_2
(OH)5
、C_15
H_6
O_2
(OH)6
，能够呈现蓝色的只有第三种，也就是以C_15
H_6
O_2
(OH)6
为基础的分子——翠雀素及其糖苷。”

博士握住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好似流程图的东西：

C_15
H_8
O_2
(OH)4
→天竺葵素（黄）

↓

C_15
H_7
O_2
(OH)5
→矢车菊素（红）

↓

C_15
H_6
O_2
(OH)6
→翠雀素（蓝）

陌生的名词越来越多。括号内写着颜色，可能是指能够呈现那种颜色的色素吧。

“玫瑰没有合成翠雀素——确切地说，是没有合成C_15
H_6
O_2
(OH)6
的能力。”博士指着最底下那行说，“其他开蓝色花的植物，都具有以C_15
H_7
O_2
(OH)5
为起点，按照C_15
H_7
O_2
(OH)5
→C_15
H_6
O_2
(OH)6
，或是直接从C_15
H_8
O_2
(OH)4
跳到C_15
H_6
O_2
(OH)6
的生物合成酶——我们姑且称其为A。然而，玫瑰并不含有A这种酶。”

“为什么？”

“不知道。那可谓‘只有上帝知晓’的秘密了。这句话的学术性表述是‘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A酶的取舍’，但我们无法从中推导出任何意图。生物并不会按照‘自身意愿’来进化。只是偶尔逃脱了灭绝命运的种族
，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形态已经改变
。所谓进化的本质，就是如此单纯。

“——言归正传，由于玫瑰并不含有合成C_15
H_6
O_2
(OH)6
所需的A酶，因此无法生成负责呈现蓝色的翠雀素，只能生成天竺葵素和矢车菊素。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玫瑰花都呈现黄色或红色。”

“那白色、黑色和粉色如何解释？”

“白玫瑰是三种色素都无法生成的种类。黑玫瑰只是将红色素浓缩，让它看起来是黑色，实际仍与红玫瑰相近。粉色同属红玫瑰一种，不过是稍微缺少色素，呈现出了淡粉色而已。由此可见，根据生成色素的量和分布，可以决定玫瑰花的颜色。”

“那么色素的量和分布如何决定？”

听了涟的提问，博士竖起两根指头指向天花板。

“主要有两个关键点。其实不限于玫瑰，其他花也一样——

“首先是构成各个色素的C_15
H_8
O_2
(OH)4
或C_15
H_7
O_2
(OH)5
，又或者C_15
H_6
O_2
(OH)6
的生成量，用流程图来解释，就是‘纵向’反应的程度。

“另一点就是这些基础物质形成各个色素的反应程度，用流程图来解释，就是‘横向’反应。其实，三种‘横向’反应都由每种植物的某种酶——我们姑且称其为B，来控制。B酶偏好
哪一种路径，就是决定‘横向’反应优劣的关键。

“纵向与横向反应的平衡，就决定了花朵色素含量，再延伸下去，就是花朵外表的颜色。”

博士在刚才的流程图上加了几笔：

玛利亚用看杀父仇人的表情盯着符号越来越多的流程图。

“我有个问题。”约翰再次提问，“您刚才说三种‘横向’反应被同一种B酶控制……那么，只要含有C_15
H_6
O_2
(OH)6
，玫瑰也能生成蓝色素吗？”

“没错，你脑子转得很快。说白了，缺乏A酶就是玫瑰无法呈现蓝色的瓶颈之一。要培育蓝玫瑰，首先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们——”

“就从其他植物中提取生成A酶的基因，编辑到了玫瑰的基因里……是这样吗？”

博士点点头。

“换成专业一点的说法，就是使用限制酶、连接酶及载体将‘记录A酶氨基酸序列的DNA片段’编辑到玫瑰DNA中。”

“不，请等一等。”玛利亚插嘴道，“现在我们手上有A酶，生成了蓝色素，到此为止我都理解。可是，为何能如此凑巧，只
合成出蓝色素呢？‘横向’反应另外两种，‘C_15
H_8
O_2
(OH)4
→天竺葵素’和‘C_15
H_7
O_2
(OH)5
→矢车菊素’路径去哪儿了？就算有A酶，那些路径也不会说让道就让道吧。在‘纵向’反应进行到最后阶段前，‘横向’反应完全可以中途超车，生成黄色或红色素不是吗？”

博士瞪大眼睛，像发现宝物一样露出满脸笑容。

“太棒了……实在太棒了。仅仅听了一次解说，就能理解到这种程度。我真想把你招进研究室来。”

“你把我当猴耍吗？”

“没有。”博士认真地摇摇头，“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仅仅
注入A酶，并不能使玫瑰呈现出完美的蓝色。因为其他‘横向’反应可能同时生成黄色或红色素。为避免这种现象，最单纯且最保险的方法，唯有改变B酶。要培育蓝玫瑰——换言之，要想只生成蓝色素，就要从源头上消灭B酶，用新的C酶将其替换
，选择性单一生成翠雀素。”

博士的声音听起来闷生生，有点奇怪。

隔了一会儿，涟开口道：

“抑制B酶基因，导入C酶基因——这就是必须额外添加的工序吧。您的意思是，如此复杂的基因编辑，至少已在研究阶段可以实现了？”

“理论上说是这样。然而真实情况并没有如此简单。我们必须从数量庞大的碱基序列中找到目标基因，将其提取出来，再移植到正确位置——按照目前的技术水平，那简直是痴人说梦。现在研究者正在进行的工作，无非是用只切割既定位置的剪刀剪断DNA，借助微生物——载体的力量将看似正确
的片段送入细胞内部而已。目标基因能否编入正确位置，能否呈现出来，这些都要等植入载体的细胞真正长成后才知道。”

博士露出自嘲的笑容。

“说白了，我们只能完成刚才那份流程图的第一步而已。要创造蓝玫瑰，除翠雀素外，还要结合导入金属离子和共色素的种种基因一并编辑。‘通过基因编辑创造蓝玫瑰’说起来简单，实际上要重复无数次试错。好了，约翰·尼森先生，让我们回到你的提问吧。”

博士注视着约翰。青年军人冷不防被点了名，身体僵住了。

“你刚才问‘能否通过基因编辑创造超人’。我先说结论吧。虽然不能断言不可能，但要说十几年内能否达到应用水平，我的答案是明确否定。”

“因为需要操作的基因数量实在太庞大了吗？”

约翰的嘀咕声里混杂着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的感情。

连蓝玫瑰都要经过复杂的生物反应，结合各种辅助物质才能实现，在那个过程中，要编辑许多原本不存在于玫瑰中的基因。若要创造超人，更不知要经过多少生物反应，结合多少物质，需要探明并编入多少基因——光是想想就让人脑子发蒙。

“没错。但是，若将‘人类’作为基因编辑对象，我们还要面对一个巨大屏障。”

“你是指伦理问题吗？”

“你觉得妄图创造‘超人’的家伙，会去关心伦理问题吗？我说的问题更现实，那就是实验体的成长速度
。拿玫瑰举例，经过基因编辑的细胞长到开花需要半年到一年，这从研究周期的观点来看，已经算非常长了。若换成人类，从受精卵到婴幼儿，再到完成整个成长期需要二十年。若长到一半出现致命副作用导致实验失败，又要重新开始一个十年。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重新
开始。”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植物，目前已经有了成熟技术，能够从成体截取任意细胞片，将其培育成基因完全相同的植株。那种技术俗称‘克隆’。也就是说，假设有一个直到中途
都算成功的个体，只要那个植株上采集细胞，就能继续
进行基因编辑。然而，目前还不存在使用脊椎动物体细胞完成克隆的案例。就算‘超人’开发直到中途
都算成功，一旦实验体成长为人类形态，就无法将其作为载体累积新的研究成果，必须重新开始所有麻烦的基因编辑。与其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创造‘超人’，还不如开发连超人都能一击毙命的高性能武器，反倒更快更现实。”

约翰一脸严肃地张开口，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哼了一声便沉默下来。随后，玛利亚却说起话来。

“简而言之，‘超人’研究太不切实际，对吗？”

“可以这样认为。当然那只限于将其视为杀戮武器的场合。”

“那——”

玛利亚的眸子折射出红宝石色。

“你为什么要创造蓝玫瑰
？”

博士脸上终于出现了猝不及防的表情。

“如果说因为自然界不存在它，所以
才要创造，那并不一定要是蓝玫瑰吧。还可以创造甜胡萝卜甜青椒，以及其他对人类有用的植物嘛。”

那只是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吧。涟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你从无数选项中挑选了蓝玫瑰，理由是什么？”

持续的沉默。然后——

“哪有什么理由。”

博士夸张地耸耸肩。

“因为想创造，所以创造了，仅此而已。‘蓝玫瑰象征着不可能，颠覆那种象征将是遗传工程学的一大进步’——我不会说那种话，因为那只是面向大人物和大众的宣传说辞。想必你也不愿听到那种不痛不痒的回答。

“我想创造，所以创造了，那对我来说是必然的结果，仅此而已。你问我为什么，就像问‘你为什么喜欢喝酒’一样，是个过度深究便无意义的问题。”

博士反将玛利亚盯住。两人目光对峙片刻，红发上司肩膀松懈下来。

“知道了，看来我问了个很无聊的问题。”

“不，有这么一个说法：‘从来没有无聊的问题，只有无聊的回答。’”

“是啊，最近我问过类似的问题，对方也跟你做了差不多的回答。”

涟屏住呼吸，约翰表情一沉。博士没有察觉他们的反应，而是勾起嘴角说了句“看来我跟那个人能好好喝上一杯”。

“各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前几天的公开发表提到——”涟开口说，“您成功应用新开发的基因编辑技术创造了蓝玫瑰。不过听您刚才的介绍，我还是无法抓住那种技术的全貌。公开信息中提到的‘有效生成基因的技术’具体是什么，能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很遗憾，现在还不行。因为学会论文集还没出来。不过理论本身很简单，只要有基因表述的基础知识，很快就能理解了。详细阐述的论文下个月就会公开，你可以读读看。”

很敷衍的回答，但涟并没有追问下去。既然论文会公开，只要过后细读即可。接下来就轮到他们（用作见面借口）的问题了。

“要改变基因，首先应该在最初阶段解读DNA碱基序列。请问这方面的技术发展到何种程度了？若能将DNA解读技术应用在犯罪调查上，是否能期待它实现比血型更详细的个人识别呢？”

“你是说DNA鉴定吗？我也听说过那个，应该再过几年就能达到应用级别吧。”

他吃了一惊，这比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目前正在研究的只是从DNA内截取一段特定碱基序列，根据片段长度不同进行粗略识别而已。可供辨别的序列充其量只有几十种，应该称其为‘DNA型判定’更准确。从头到尾正确解读每一个DNA碱基序列，是一个需要应用DNA合成反应的复杂而繁重的过程。按照目前的技术水平，要解读一个人的DNA，恐怕需要好几十年。DNA鉴定技术严格意义上达到应用级别，至少要等到下个世纪吧。”

那就是说，道阻且长啊。

不过，目前能辨别的序列虽然只有几十种，但已经比ABO血型多了很多。若DNA解读技术早发展十几年，曾经的水母船案恐怕就不会发生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

“在你公开发表研究成果前，A州一位牧师也发布了蓝玫瑰的消息。你对他的蓝玫瑰怎么想？”

“难以置信。”博士马上回答，“那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天大的好运气。经过刚才的解说，你们应该都知道为什么了。”

“从遗传学角度来看，玫瑰缺乏一切生成蓝色花的要素——可以说，靠自然培育填补那些空缺的概率基本接近于零，对吗？”

“没错。我不会断言那是假的，因为不进行反证就做出妄断，这违反了科学家的原则。只是我要着重强调，我认为前者的可能性非常高。若对实物加以调查，很快就能搞清楚——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玛利亚举起手，“你打算拿自己的蓝玫瑰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

“你把它创造出来，肯定不会扔下不管吧，毕竟它不是孤儿。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想过。”

弗兰基脸上瞬间闪过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的表情——或许只是错觉。

一阵沉默之后，博士浅笑着回答：“这你不用担心。已经有好几家企业找我商谈商品化事宜，我也提交了专利申请。只要再克服几个需要改善的细节，很快就能在市场上看到蓝玫瑰的身影。”

看来确实有商品化的打算。既然创造了蓝玫瑰这个惊人成果，其他企业和研究机构应该也对博士的技术垂涎欲滴。正如这回代表军方前来的约翰一般。

不过，涟却感觉弗兰基的语气有些奇怪。

自己的成绩极有可能带来巨大利益，但态度上却仿佛事不关己。尽管那也可以解释为缺乏物欲的性格。

“我们非常期待。”

为避免被误会为挖苦，涟慎重地回了一句客套话。

“不过——”约翰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说到市场化，你准备怎么称呼蓝玫瑰？”

“称呼？”

“新品种玫瑰基本上都有特殊命名。我有个钟爱玫瑰的亲戚，经常告诉我各种玫瑰名称的由来。我记得那位牧师的蓝玫瑰也有个名字，好像叫‘天界’吧。”

好大的架子啊，玛利亚狂妄地评价一句，又看向弗兰基。

“你的蓝玫瑰呢？是不是也有个装腔作势的名字？”

“没有。那只是成百上千个样品之一，除了序列号没别的名字。

“不过，这个嘛……如果硬要起个名字——”

弗兰基顿了顿，仿佛想到了有意思的俏皮话。

“就叫‘深海’如何？”

※

结束跟坦尼尔博士的会面，涟一行离开了生物工程学大楼。

约翰说要去空军基地一趟，与两人道了别。他说要去取附近行政州发生的山体滑坡灾后重建工作资料。“难得碰面，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让你请客好了。”面对玛利亚的邀请，青年军人苦笑着拒绝了。

两人穿过校园走向停车场，看见一名女性从对面走过来。

那是个东方人，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留着一头黑色中长发，有一双黑色眸子。她戴着粗框眼镜，身穿西装，脚踩高跟鞋，左手拉着行李箱。看起来就像到国外出差的保险推销员。

女性一手拿着貌似地图的纸片，带着困惑表情四下张望。她好像迷路了。

就在那时，她注意到了两人。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

口音浓重的U国语言让涟感觉很熟悉——那是J国人常见的突出元音语调。

“您有事吗？”

涟用J国语回问一句。女人仿佛在沙漠里见到绿洲，整张脸明亮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生物工程学大楼在哪里吗？”

那是涟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于是他指着身后那条路，并在地图上点明她的所在地和目的地。女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是太谢谢了。我头一次来这里，有点找不着北……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请别在意。话说回来，您到这里来是为了公事？”

“算是公事吧。其实我在一所大学的研究所工作，这次相当于来进行实地调查。”

看来她不是外交工作人员。涟又问了一句她的工作单位，是他也听过的著名国立大学。

“涟，你们在用土星话聊什么呢？是熟人吗？”玛利亚一脸奇怪地问道。

“啊，真抱歉。”女人用英语向她道歉——表情也僵硬起来。她把玛利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似乎不喜欢那种邋遢模样，目光略显不友好。

“干什么，怎么了？”

玛利亚对此毫无察觉。女人猛地抬起头，干笑着说：“啊，呵呵呵。”

“真不好意思，祝你们愉快。”

她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轮子声渐渐远去。

“搞什么啊，J国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我觉得你没资格说人家吧。”

你什么意思——玛利亚吊起了眼角。

两人回到F警署不久，多米尼克又打来了电话。

※

“欢迎光临，索尔兹伯里女士，九条先生。”

罗宾·克利夫兰牧师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堂。

他与“牧师”和“玫瑰培育家”这些头衔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结实得像座小山。五官鲜明，身高一百八十几厘米，穿着一身黑袍，身形不胖不瘦，同时肩膀很宽，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

“看他那样子，感觉以杀人为副业啊。”

玛利亚在涟耳边咕哝了一句很失礼的话。罗宾似乎没听见那句耳语，面不改色地说：“那么，两位这边请。”随后转身迈开步子。

这里是P市郊外，培育出蓝玫瑰的另一位人物，罗宾·克利夫兰牧师的教堂。

教堂非常质朴，除了教坛和几排长椅，并没有称得上装饰品的东西。每到礼拜日，这里应该会聚集许多教徒，但今天周六，周围空无一人。

两人跟在罗宾身后走出正门。回头一看，相交成钝角的屋顶下方，恰好在门顶上的墙面固定着一个大十字架。这里没有一般人印象中那种竖立十字架的尖顶，而是像民众聚会场所一样的普通建筑。

两天前的夜里，涟和玛利亚回到F警署，等待他们的是来自多米尼克的新委托。

“这次要去拜访罗宾·克利夫兰牧师——是吗？”

“不好意思，上头说‘最好找同样的人去确认’。”

多米尼克的声音有点踌躇。涟把话筒递给红发上司，她皱着眉与多米尼克开始讨论。

“喂，我是玛利亚·索尔兹伯里……等等，又来？”

“……对，是真的……坦尼尔教授？嗯，确实是个怪人，不过我猜教授应该算非常优秀的研究者……哈？什么意思？……不，没有。这只是我身为外行人的第一印象：那些专业知识非常高深。”

“知道了，下次你要请我喝酒……两杯？太少了。四杯才行啊，四杯，这已经是最低要求了。”

经过一轮又一轮秘密商定，涟与玛利亚决定今天来拜访另一位蓝玫瑰创造者——罗宾·克利夫兰牧师。

这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既然已经打探了制造蓝玫瑰骚动的其中一方当事人，就没理由放着另一方不管。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知该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因为跟弗兰基·坦尼尔教授不一样，这次的对手并非遗传工程学专家，故无法使用技术性咨询的借口。但直说这次目的是调查某件事，恐怕又与P警署的意向不符。

想来想去，他们决定以邀请他演讲为借口。

一点一滴的努力最终转化为成果，这样的事迹能对警官们产生极大鼓励。不知您能否为我们讲讲心路历程——尽管借口无比滑稽，但可能有了警署这个光环效应，对方很快便答应下来。由于工作日安排了布道活动，礼拜天又很忙碌，他们便紧急商定今天，也就是周六先见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依旧看不透P警署的目的。

可以看出他们在打探跟蓝玫瑰有关的事，然而那件事
到底是什么？为何不直接动用P警署的人，反倒来委托F警署？不明之处实在太多了。

涟和玛利亚带着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走在罗宾后面。

绕过教堂来到后面，可以看到环绕教堂的红砖围墙——面对正门左手边的围墙深处，有一扇陈旧的木门。

这种地方有门，莫非是偏门吗？但旁边应该是邻居的——

涟尚在疑惑之时，罗宾已经把门打开。两人被请了过去，眼前现出一片大花园。

干燥的土地，环绕土地的围墙，攀附在围墙上的植物。左手边往前看有一扇貌似正门的大门，同样是木板制成。那扇门关着，看不见外面的样子。

涟两人的正前方，是一座四面都被百叶窗遮盖的小屋。

百叶窗缝隙间闪出玻璃光泽，还能窥见褐色的藤蔓和绿叶，以及一片泛蓝的影子。

那是一座温室。正面宽数米，长近十米，跟昨天在C大学见到的温室相比明显简陋一些，但作为私人温室而言，已经很不错了。百叶窗似乎是后来安装上去的，顶端横杠装有小钩子，可以直接挂在玻璃上。

“我在那里进行玫瑰培育。”罗宾把视线转向温室，“这里原本是教会附属的孤儿院，但很久以前关闭了，连建筑物都被拆除，只剩一块空地。于是我便将它改造成了玫瑰园。”

这里原来是附属设施吗？被他这么一说，此处的围墙材质确实跟教堂一样。

“虽说是玫瑰‘园’，目前也只有那座温室而已。这一带气温高，雨水少，夏天必须进行遮光管理——请进。”

罗宾停在温室前，把门打开。

涟和玛利亚一起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整片蓝玫瑰。

数不清的藤蔓覆盖了墙壁、窗户和天花板，而那些藤蔓上都盛开着直径七厘米左右的花朵，娇嫩的蓝色花瓣层层叠叠。

花瓣颜色很浅，与其说蓝，倒更接近浅蓝色。然而，那确实是无可否定的“蓝玫瑰”。如同初春的天空，富有透明感的浅蓝。

“真美啊……”

两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坦尼尔博士的“深海”更让人感到畏惧和妖异，而这片覆盖温室的蓝色花朵，却如同在草原仰望天空，让人无比安详。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名为“天界”的花朵。

温室还开着许多红、黄、白色玫瑰，有的直接种在土地里，有的生长在花盆中。不过，半数以上的花都是蓝色。本以为会看见C大学的“深海”那般长在花盆里的单一植株，完全没想到会盛开如此大一片。

“能得到你们的称赞，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我只是进行了培育而已，若你感觉这些玫瑰很美，是因为你自身理解了玫瑰的美。”

他的声音虽然厚重，回答却异常谦虚。涟不着痕迹地开始了提问。

“我想您已经接受过无数人的提问，能否请您告诉我，这些蓝玫瑰是如何创造的？您从一开始就打算创造蓝玫瑰吗？”

“不。”牧师摇摇头，“我尝试过将不同种类的玫瑰进行杂交，以实现品种改良，但从未主动考虑过培育蓝玫瑰。这座温室里的花并非全由我从零培育而来，其中也有许多信徒和朋友熟人赠送的植株。我将那些植株种在花盆或土地里，偶尔进行杂交——很长时间以后，一盆新植株就开出了‘天界’的母株。仅此而已。说句傲慢的话，这可谓上帝给我的馈赠。你要我重现培育过程，等于期待上帝的奇迹再现——这恐怕与两位想听到的话有些出入吧。”

“不，请您不用担心。我们署长也希望能请您跟他交流交流。”

这是真的。看来位高权重者看重权威的现象并非仅限于J国。

“我听弗兰基·坦尼尔博士说，蓝玫瑰基本不可能自然生成？”

玛利亚问了个挑衅的问题。罗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真让人悲痛……不过如二位所见，‘天界’确实存在。科学是为了解释现实，而现实并非为证明科学而存在，既然如此，现实与科学哪一方更优先就很明显了。当然，我想那位教授也很明白这点。”

确实，弗兰基只说“造假的可能性非常高”，并没有明言百分之百不可能。

仅以外行人的眼光来判断，罗宾的“天界”跟弗兰基的“深海”一样，看不见人为加工的痕迹。涟还把脸凑过去仔细观察，并没有发现用颜料上色的痕迹，也不像吸收蓝水形成的效果。

真实无误。这种淡蓝色是花朵本身的颜色。

若罗宾的话没错——莫非他真的在目睹上帝的奇迹吗？

“你这些跟坦尼尔博士的完全不一样呢。不仅是花朵，还有整体形态。”

玛利亚换了个问题。

“深海”开在花枝上，而覆盖温室的“天界”则开在藤蔓上——当然，也有种在花盆里的“天界”，那些则更接近枝条的形状。

“区分玫瑰的方法除了花色，还有藤本和木本之分。”

罗宾一谈论起玫瑰，语气就变得平和清澈，与他严厉的外表截然相反。

“但实际上，两者的界限非常暧昧。将藤本玫瑰放到不同气候的地区，有可能变成木本，相反情况也经常发生。根据环境不同和培育方法差异，很容易发生性质改变。这点无论玫瑰还是人都一样。”

哦——玛利亚感慨地咕哝道。

“那我想问，你对通过基因编辑改变生物形态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玛利亚的言外之意是：你是否认可弗兰基的蓝玫瑰。

罗宾闭起双眼回答：“罪孽深重。我对探讨生命进化的学说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凡事皆有禁忌。生命改变形态，应该停留在自然演变的范畴之内。人类不可恣意越过那条边界线。”

“那也包括品种改良吗？”

从另一种层面上看，人工杂交品种也属于基因改造。牧师如何将其与DNA级别的基因编辑进行区分呢？

“若站在人类不可进行任何干预的立场上，我的手也被玷污了。然而，花粉可以乘着风和鸟儿跨越大海，在另一块大陆的花朵上着床结出果实，那么我就不认为，将两种不同的花粉通过人手交换是一种罪孽。假设那是罪孽，那么连接不同大陆的船舶和飞机也都是罪孽。”

如果说这些都是自我辩解，那我也无从解释了——罗宾浅笑着补充道。

“性质相异者结合在一起，会诞生新的可能性。生命本质便是如此，也应该如此。若用超越那个道理的方法创造生命，那就意味着人代替上帝去编织命运，倾听祈祷，导向幸福——然而，人类果真拥有如此超凡的力量和责任感吗？”

他们声称下午还有别的事情，上午便结束了与罗宾·克利夫兰的会谈。

回到讲堂后，双方简单商谈了到F警署演讲的事宜。牧师爽快答应下来，但由于年底年初教堂工作繁忙，再考虑到警署内部需要一个通知时间，他们便暂时约定一月中旬以后再确定演讲时间。

“好麻烦啊，明明只是讲个话，为何如此费事。”

从P市的回程，玛利亚在副驾上咕哝道。

虽说是自然发展，但现在偏偏导向了牧师到警署说教的结果。这位没有一丝信仰的红发上司会不高兴也很难怪她。

“因为细节处自有神啊。”

涟随口回了一句，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在涟看来，罗宾·克利夫兰的为人并没有过分跳脱牧师的范畴。

他一方面持有较为进步的思考，而从他口中的话语判断，同时也抱有身为圣职人员的坚定信仰。被问到蓝玫瑰由来时，他的回答很淡定。且不论外表的严厉，至少从今天的对话来判断，他并不像那种牵扯到可疑事件的人。

从教会回来，他们绕道P警署向多米尼克做了简单汇报。银发警官一脸烦恼地说：“这样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你那边究竟在密谋什么，之后可得详细告诉我，听到没有。”

好啊，多米尼克苦笑着回答。

然而，罗宾·克利夫兰终究没能到F警署演讲——

倒是多米尼克答应的“详情”，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早早到来。

※

翌日——

涟在玛利亚住处附近的电话亭里转动着号码盘。昨晚一直下到天亮时分的雨让窗外街道反射着水光。

不知播了第几十次号码，听筒里才传来比平时更闷闷不乐的声音。“喂……”

“玛利亚，请你快起床。我们接到案子了，要马上赶往现场。”

“案子？”

上司的声音还充满睡意。

“查什么案子……我不是被赶出调查组了嘛。而且……今天休息。”

“你几十年前就知道警官的休息日总是要被毁掉的吧。”

跟你说了我不是老太婆——他不理睬话筒另一头的叫喊，而是把刚才接到的紧急联络内容说了出来。

“弗兰基·坦尼尔博士被杀害了，有人在F市的别墅发现了遗体。”

第五章 原型（III）

成为坦尼尔家一员的一个半月后——

这天一开始也跟往常一样。

我跟凯特一起准备早餐，与博士和爱丽丝同桌吃饭。收拾洗漱完毕后，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接下来是给博士当实验助手——当然只是准备一些玻璃器皿和样本，相当于打杂。在此期间，又到后院看凯特如何打理玫瑰。

“把剪刀对准那根枝条，方向……对，就那样——”

在凯特的指导下，我用力合上园艺剪。可能因为拿的姿势有问题，剪刀感觉特别僵硬，挣扎许久，总算听到“咔嚓”一声，枝条落到地面。

“就像这个样子。埃里克，你很有天赋啊。”

“是、是吗？”

只是剪一根枝条而已，就能看出天赋好坏吗？我这个外行人很难判断。

根据凯特的说法，我刚才做的工作叫“剪枝”。将多余的枝条切除，可以令植株外形更美观，开出的花朵也更好看。据说那是培育玫瑰必不可少的工序。

“然后你把带有记号的枝条都剪掉吧。”

“嗯——”

把剪刀伸向下一根枝条，我心中突然冒出含糊的疑问。

“那个……”

“嗯？”

“一定要把枝条剪掉吗？”

凯特眨眨眼，抬起食指抵着他的脸蛋。

“这个嘛——虽然不是绝对，但在培育漂亮玫瑰的观点来看，是必须完成的工作。”

“为什么？那不就事与愿违了吗，毕竟是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枝条。”

“如果想让一个植株尽可能多开花，那你说得确实没错。可是，要让花开得漂亮，就需要很多营养。每个植株一次摄取的营养有限，如果让植株尽量多开花，那分配给每朵花的营养就不够了。所以，就要修剪枝条减少花的数量，把营养留给剩下的花。这就叫‘剪枝’。”

减少数量，把营养分给其他花……

道理我懂，可是——

内心深处无法接受凯特的解释。

——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母亲的话语重新在耳边炸响。可能发现我表情有异，凯特略显为难地皱起了眉。

我把剪刀抵在下一根枝条上，却无法动手。

被选中的枝条会变得很好。可是——

没被选中的枝条怎么办？

没被选中的枝条，就只能被剪掉，迎来死亡，把营养让给被选中的枝条吗？

※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开始听博士讲课。

“之前讲到过，基因决定了生物形态，那么对基因加以改造，就能改变生物形态。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因为目前‘基因改造’的方法完全不成熟。将目标基因以百分之百的概率导入对象DNA的目标部分，凭借目前的技术水平，那还是个比梦幻还梦幻的理想。”

“那么，爸爸怎么创造了蓝玫瑰呢？”

爱丽丝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爱丽丝没去上学。她要么在家接受博士的教育，要么一个人看书学习。今天早上，爱丽丝也独自在客厅里看远超七年级水平的晦涩书本，还拿着铅笔记笔记。

“那当然是靠运气啦。这不是开玩笑。我只是不断修改条件，制作了大量样本而已。爱丽丝，你不是也来帮过忙吗？”

爱丽丝可能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博士继续道：

“麻烦在于，进行过同样处理的样本并不一定能开出同样的花。差不多上千个样本中能有一个达到目的就不错了。于是就要在数量庞大的样本群中挑选比较接近理想的样本，继续加工制作出新样本，然后继续筛选……说句实话，现代的遗传工程学说白了就是反复进行这种简单试错。”

我按住胸口。

今天的内容比平时更好懂，可是——我心里突然涌出了类似嫌恶的沉重感情。

“埃里克，你怎么了？”

博士疑惑地问道。在那种突如其来的感情推动下，我吐出了疑问。

“剩下的呢？”

“剩下的？”

“没被选中——没达到目的的样本会怎么样。如果是千里挑一，那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个呢？”

“那要看情况了。”爱丽丝困惑地回答道，“一般都会采集数据，然后到此为止。部分样品会被保存起来，不需要的便直接废弃……那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少女平淡的语气让我彻底失控了。

“因为不满意，就可以扔掉吗？”

“啊？”

“只有符合期待的人才有价值，除此以外的人就毫无价值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怒火，支配了嗓子和双唇。

——要修剪枝条减少花的数量，把营养留给剩下的花。

——这就叫“剪枝”。

“没被选中的人，就跟垃圾一样吗！”

我扔下那句话，跑出了实验室。

“埃里克？！”

背后传来爱丽丝的叫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边跑边听到母亲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不会做？

——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我虽然一直被父母否定，但博士一家人毫无怨言地接纳了我。我是否有活下去的价值？跟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让我渐渐忘却了那个疑问。

然而我错了。

——挑选比较接近理想的样本……

——不需要的便直接废弃。

不需要没用的东西。博士他们原来也这样想。

我用一只手不断擦拭眼睛里溢出的东西。

搞什么嘛。

原来我根本没有归宿……

回过神来，我已经离开宅邸，来到树林中。

现在还是白天，周围却如傍晚般昏暗。抬头看向迎风摇曳的枝叶，缝隙间露出了灰色层云。带着湿气的泥土气味执拗地涌入鼻腔深处。

方才的冲动像幻觉一般早已消失，反倒是强烈的不安和后悔让我心头一紧。

我不知不觉走上了山坡，树木间还能俯瞰到山林一角。其中有一片开阔空间。

那是坦尼尔家的房子。它离得这么远，再退开一些，恐怕就回不去了。

回去？刚才说了那些话，我还有什么脸回去。

可是，离开宅邸后我无处可去，身上也没有钱。来时身上虽然带了一些钱，可都被我塞进客房抽屉里了。

几经踌躇之后，我开始向坡下走去。

回去一趟吧。

不管要去哪里，都得先把钱拿回来。我给自己制造了这个借口，开始在树林中折返。

花了好长时间，我终于回到宅邸。

实在没有勇气走正门，我就从林子里绕到后院。确定周围没人后，我翻栏杆进去了。

就像小偷一样……不，我进去是为了拿走放在里面的钱，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小偷。

我弓着身子，静悄悄地沿着墙角前进。就在我打算伸头窥探门口时，突然听见了开门声。

“您有事吗？”

我慌忙躲在墙壁阴影里。那是博士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然后才意识到那不是对我说的话。

门口有人。除了博士以外，那里还站着第二个人。

“不好意思，我是——”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莫非是客人？我偷瞄一眼门口，险些叫出声来。

是警察。

那个瘦高的警察身穿制服，头戴警帽，正向博士出示貌似证件的东西。

我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再度缩起身子。警察并没有发现我，而是兀自说道：

“一个半月前，镇上有个男孩子失踪了。他十二岁，身高一百五十厘米左右，有淡褐色头发和绿色眼睛。名字叫——”

本来很清晰的声音，突然飘远了。

是我
。

来到这里一个半月，因为日子过得平静，我已经快彻底放下心来。看来我太天真了。警察终于还是追查到这里来了。

我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应该是警察取出了我的照片。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博士的声音。

“失踪这个词可有点吓人啊，出什么事了？”

“不，也没什么大事。这小子好像杀了亲生父母，拿走家里的钱出逃了。”

被推落地狱——我在父母家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今却初次尝到了。

博士知道了
。

那天我犯下的罪行，博士终于知道了。

“哦？”

博士只应了一声，我从这里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行凶现场是少年的家。详情我就不说了，总之少年失踪，母亲的钱包不见了。我们考虑过入室抢劫的可能性，但现场没有被闯入的痕迹，于是我们就起疑了。就在昨天，我们在城里到这座宅子的路上发现了那位母亲被掩埋的手包。而且被抽空了钞票的空钱包也放在里面。

“其实是领导家的狗跑出来，在那种地方刨到了证据，所以我真是搞不明白这个世界。明明是休息日，却被叫出来搜查，真是太倒霉了——不过这种话说了也没用。

“总而言之，我想向您确认，少年是否来过这个方向。”

我从心底里诅咒自己的疏忽……为什么不扔到更远的地方去呢？

那一瞬间仿佛永恒。然后——

“我见过一个外貌相似的小孩，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周前的事情了。”

博士宣告死刑的话语贯穿我的耳膜。

真的吗——警察追问道。

完了……我逃不掉了。

然而——

“我夫人发现他倒在门前，就问他从哪儿来的。结果他什么都不回答，自己走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

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博士仿佛在说我到达宅邸那天马上就离开了。

他没有提到让我当助手，没有提到我在这里生活，也没有提到我刚才跑了出去。

为什么——

“您知道少年往哪条路逃走了吗？”

“我见他像是朝山上跑了，但没去确认。他可能爬到山上去，也有可能又从别的地方下山了……不管怎么说，一个小孩子要翻过山去恐怕很困难，所以他有可能折返到镇上去了。”

“您刚才说那名少年几周前来到这里对吧，当时为何没有告知警方呢？这个案子新闻也播报过。”

“真不巧，我家没订报纸，而且电视信号很难传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无法收看。更何况，我也没想到那孩子竟是凶案嫌疑人。这话当着你的面说可能有点冒犯。我也考虑到一般老百姓动辄报案，可能会给警方添麻烦。毕竟这张照片上的孩子跟我碰到的孩子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尽管如此，如果你觉得我没有正确应对，那我只能道歉了。”

“没什么，不用了。感谢您的配合。”

脚步声远去。门另一头传来引擎声，随后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串轻盈的脚步声向靠坐在墙角的我走来。

“埃里克。”

那是个安静的声音。白化病少女正注视着我。平时吊起的眼角，如今却痛苦地垂了下来。

“爱丽丝——”

“快进屋吧，爸爸妈妈都在等你。”

※

在爱丽丝的催促下，我打开前门，发现博士和凯特都站在起居室里。

博士抿着嘴，凯特皱着眉，都在看着我。

可是——他们的目光并不像我父母那样充满愤怒和轻蔑。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

“欢迎你回来，埃里克。”凯特露出了跟往常一样的微笑，“你怎么能随便跑到外面去呢，外面那么危险。”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听到那种事，还能对我微笑呢？

“出什么事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说说看吗？”

她第一次见到我时也提了这个问题。

我低下头——沉默许久，终于给出了那时没能说出口的答案。

那天夜里，我像平时一样，在起居室被父亲殴打。

母亲一味冷眼旁观。若换作平时，殴打会一直持续到父亲气消为止。然而那天，我终于不小心说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打我，你是不是讨厌我——我记得，当时嘴里断断续续吐出了那样的话语。

父母脸色骤变。

可能因为被没出息的狗反咬一口心有不甘，也可能因为惊恐于我发现了他们的行为深意，总之，父亲殴打的力道更大了——我踉跄倒地，他甚至扑过来掐住了我。

他要杀了我。

母亲根本没有上前阻止，而是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俯视着我。

我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绷断了。

我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下意识抓住滚落地面的酒瓶——父亲的酒瓶，朝他头上砸去。

一声巨响，瓶子碎了。

无数碎片撒落下来，割伤了我的脸。父亲发出一声闷哼，倒在我身上不动了。

我奋力从父亲身下爬出来，甚至没发现自己还握着断掉的瓶颈。

再回过头，母亲一脸惊愕地愣在原地。但很快，她便猛地抓过桌上的水果刀，一脸狂怒地向我扑过来。

我不由得缩起身子——瞬息之后，听到了野兽般的号叫。

我捏在手上的瓶颈深深刺入了母亲腹部。

看来，我下意识伸出了握着酒瓶的手。水果刀从母亲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我松开瓶颈，她的身体也瘫软在地。一片鲜血弥漫开来。

之后的记忆有点模糊。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将母亲身体翻转，慌忙用衣服擦拭着扎在腹部的瓶颈。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学到了指纹这个概念，可能是学校图书室那些面向儿童的侦探小说吧。

母亲的手包放在起居室沙发上。我一把抓过来，逃出了家。

因为我很害怕。

并非害怕自己杀死了父母。而是想在那两个
人爬起来之前尽快逃离这里，越远越好，否则我真的要被杀掉——那种恐惧成了推动我前行的唯一动力。

周围包裹在黑暗中，枝叶的喧嚣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人来追我，也没有人谴责我。最后，我耗尽体力，气喘吁吁地倒在路旁，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因为我的生活只限于家与学校两点一线，一旦离开上学道路，便进入了完全陌生的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父母家在住宅区之外，与最近的邻居也有数百米之隔。父母对我的暴行之所以没有曝光，也可能得益于地理优势。

等到呼吸平静下来，最开始的冲动也平息后，我又感到了新的恐惧。

今后该怎么办……

周围似乎没有人。可万一有谁经过，看到我便去报警，我肯定要被抓回去。尽管如此，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不知道在哪才能逃过那两个人
的魔爪，平安活下去。

我还抓着母亲的手包。打开检查，从钱包里拿走纸币和硬币之后，我便在路边树下用手挖了个坑，把包埋了进去。

我得走了。

我不能留下来，更不能回去。如今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在黑夜中埋头前行。

走过一段漫漫长路，爬上山坡——我便来到了坦尼尔家。

“原来是这样。”

凯特喃喃道。她淡蓝色的眸子似乎强忍着痛楚。

“对不起——”

坦白一切过后，我只能挤出一句微不足道的歉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怎么办？”

我没有选择，只会被交给警察，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想自首，我不会拦你。这个判断不应该由我来做。”

——真不敢相信。

刚才警察上门时，博士也谎称我当时马上就离开了。他明知道一旦事情败露，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还是包庇了我这个杀人凶手。

为什么——

博士可能察觉到我的疑惑，再次开口道：

“我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实。而且从刚才那些话判断，你的行为本来就不能称为杀人。那应该是正当防卫，或者说不幸的事故。当然，逃跑和拿走现金的行为可能会受到惩罚。”

为什么他们会相信一个陌生人？

“我当然相信你。当我看到你身上的瘀青时，就跟凯特商量好了。

“因为，我也跟你有过相似的境遇。”

——啊？

“八岁那年，我被那家人
收养了。我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双亲，早在懂事前就被孤儿院的人回收
，辗转换过几个寄宿家庭，最后成了那家人的养子。”

那番自白出乎我的意料。

博士竟是——孤儿？

“说得好听点是养子，说得不好听就是奴隶。我一天到晚都要被迫干活，连一日三餐和睡觉的地方都低人一等
。养父母更是心血来潮就会对我大打出手。那种生活持续了七年，直到我升上高中离开那个家。在那之前，我只能一直忍耐。”

他的语气仿佛在议论他人。不知为何，我心中涌出了莫名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啊……因为你没有还手，所以比我了不起吗？”

“不。我之所以没有报复养父母，并非因为人格高尚。而是因为他们的独女是凯特。”

凯特？

“见到我被虐待，凯特常常瞒着父母帮助我。她有时会陪我玩，有时会辅导我做功课。仅此而已。我之所以没有报复，无非是因为伤害他们会令凯特伤心罢了。要是没有她，我迟早会做出跟你一样的行动，甚至比你更甚。所以说，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博士看向身边，凯特含泪伫立在原地。

“有别人……帮你吗？”

“凯特的父母在当地属于名门，还跟警察署长关系亲密。所以我和凯特的申诉全都被压了下去。”

博士的声音很安静，但能感觉到深深的怨念。

是吗……

博士之所以没把我交给警察——是因为他自己也曾被警察见死不救啊。

“所以，我并不打算责备你。如果你想自首，可以。如果你想留下，也没问题。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可是……”

我把目光转向凯特和爱丽丝。她们会怎么想？

“按理说，你可能应该向警方自首。”凯特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不过一定不是现在。因为你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自己的行为。我不会说你只能在这里做那些思考——但是，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都会原谅你。你只要相信这点。”

“凯特阿姨……”

爱丽丝一脸不高兴地跑过来，用力握住我的左手。

“把你放出去太危险了。要是没我们监视，谁知道你会不会乖乖自首……所以别再逃走了，听到没？”

我没有回答。

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真漂亮。”

“是啊……”

在起居室将事情和盘托出后，我被爱丽丝拉着手，来到温室看蓝玫瑰。

自从第一眼看到它，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植株上又开出新的花朵。仿佛要把我吸进去的碧蓝，水灵灵的花瓣——当时感觉到的冰冷，如今已经消失了。

“你刚才问，‘没有被选中是否意味着没有价值’……”爱丽丝凝视着蓝玫瑰，嘴里喃喃道，“我不懂。因为我从未有过‘没被选中’的感觉。可是，不幸被选中
的心情，倒是了解一些。”

不幸被选中？

爱丽丝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踌躇，随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我不是爸爸和妈妈相爱生下的孩子。”

——啊？

她不是博士与凯特的孩子？莫非爱丽丝也是被收养的吗？

可是，她雪白的肌肤和白金色头发，还有眼睛的颜色都跟凯特十分相似。很难想象她们不是真正的母女——

“不是那个意思。”爱丽丝仿佛察觉到我的疑惑，微笑着摇摇头，“我的基因确实来自爸爸妈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他们的孩子。只是——我的诞生方式与普通人有点不同。”

诞生方式不同？

我感到背后仿佛蹿过一道电流……莫非——

“因为医生对妈妈说她生不了孩子，所以爸爸决定把我做出来。我还有几个没能长大的哥哥姐姐。因为爸爸和妈妈不断重复失败……最后才成功把我造了出来。”

若是换成以前的我，恐怕完全不会相信少女的话。

但是，目睹了梦幻的蓝玫瑰，听了博士那些晦涩难明的讲课，现在的我很难把爱丽丝的话当作笑谈。

“所以我时常想——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哥哥姐姐们都无法来到这个世上，唯有我降生了呢？你害怕我吗？”

爱丽丝看着我，淡蓝色的眸子仿佛在摇曳。

我无法回答，只能注视着少女的眼睛。

好似白瓷的皮肤，白金色长发，微微吊起的眼角，深蓝色连衣裙——

“不……我只觉得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要是穿上更好看的衣服走在外面，必定所有人都会被她吸引。

咦？

不对，不是那样。不对，没什么不对——但不是啊……

我突然陷入严重混乱。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目光看待爱丽丝了？

爱丽丝瞪大眼睛，满脸通红。

她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又好像对我无可奈何，或是感到安心，脸上闪过了好多种表情。最后她害羞地骂了一声“笨蛋”，然后对我说：“……这些蓝玫瑰也一样。爸爸说，他‘不明白’为何只有这一株开出了蓝玫瑰。另外，这株蓝玫瑰不怎么抗病，分植的枝条放在外面，全都枯死了……反倒是妈妈种在后院的玫瑰不爱生病，能健康地开出花朵。单从抗病这点来说，这株蓝玫瑰其实是失败作品。所以——那个……”

爱丽丝罕见地结巴了。

“我想说……什么东西被如何选择，说到底都取决于某个人的偏好，或是上帝摇骰子而已。我不会责怪你。你虽然又笨又厚脸皮，什么都不懂，只会吃白食……但没有做任何坏事。因为我觉得你父母是自作自受。”

她这是在安慰我吗？见爱丽丝在这种时候都要说那么难懂的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干什么啊？”

“没什么……谢谢你。”

听到我道谢，爱丽丝又红着脸扭开了头。

或许，我真的应该马上去警察那里自首。

然而我被博士、凯特与爱丽丝的温柔挽留，选择了留在这里。

我不想离开，我想永远跟他们待在这里。

我决定，到底要不要自首，可以睡醒一觉之后再考虑。

可是——

我的安眠未能到来。

※

那天傍晚，来了第二个访客。

我们正要准备晚饭时，门铃突然响了。经过白天那件事，我顿时吓了一跳，但跟博士一道去开门的凯特用熟稔的声音欢迎了来访者。

“牧师……好久不见了。”

那是一个半月前跟博士争执的男人。这个牧师身穿一件带领圈的衬衫，外披黑色上衣，表情严厉。

“好久不见了，小姐——不，现在是坦尼尔夫人吧。请原谅我突然前来。”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虽然彬彬有礼，却透着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奇怪气息。但凯特并不在意，而是与牧师亲切地对谈。坦尼尔博士站在两人身边皱着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窥视，不知何时爱丽丝来到了我身边。

“他好像跟妈妈父母家有来往……之前我听爸爸妈妈谈到过。”

原来是指凯特娘家吗？

难怪坦尼尔博士并不欢迎他。恐怕没有人在家中饱受虐待，还能笑着迎接那家人的朋友。

最后，博士认命地叹息一声。他似乎没能胜过凯特的热情。

窗外传来雨声。雨点越来越密集，很快便开始猛烈敲击窗玻璃。

“好大的雨……牧师，您今天是开车来的？”

“不，我乘出租车到山下，为了保持健康，一路走上来的。不过我带了伞。”

他是走过来的吗？我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山下到这里的路应该连大人也很难轻易走完。

“要在这里住一晚吗？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弗兰克，可以吗？”

“嗯，可是——”

博士好像知道我躲在门后，朝这边瞥了一眼。没关系，凯特对博士温柔地笑着说。

“那太好了，我本来只打算来问候一下。”

牧师郑重地行了个礼。

到了晚饭时间。

我不能一直躲着，只好跟一家人和牧师坐到了餐桌旁。牧师惊异地看着浑身僵硬的我。

“抱歉，这孩子是？”

“爱丽丝的朋友。”

博士平淡地回答，凯特则微笑起来。

“他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日子，因为我们担心爱丽丝会孤单。”

“妈妈？！别说那种——”

爱丽丝满脸通红地争辩，但牧师并不理会那场小小的骚动。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埃里克。”

我提起戒心回答完，牧师只咕哝了一句“好名字”，随后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克利夫兰。父亲以前跟坦尼尔夫人的双亲是朋友，因为有这层关系，我今天特意来问候一声……愿上帝保佑你。”

“哦。”

被一个表情吓人的男人祝福“上帝保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他好像没有怀疑，我姑且松了口气。

“牧师，你离开教堂那边没关系吗？”

“教堂已经由舍弟接手了。我目前正在巡回U国全境，进行传教活动。”

原来他有弟弟啊。我试着想象一番，但实在无法描绘出两个凶脸牧师站在一起是什么光景。

其后，远远称不上一团和气的对话又持续了一会儿。我由此知道了一些坦尼尔家搬来这里之前的事情。

博士上高中时离开了凯特家（虽然过程并不顺利），然后考上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跟凯特结了婚。其后，两人离开家乡，与凯特娘家——麦考潘家断绝了关系。

麦考潘家资产雄厚，投资了许多大型产业，不过爱丽丝出生几年后，凯特母亲就去世了，不久之后，父亲也病倒了。凯特成了麦考潘家的继承人（虽然无人明言，但她父亲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却没有继续家中产业的意愿。于是她将娘家的宅邸和土地，以及多余的别墅全部卖掉，又把产业经营权转让出去，只将一小部分贵重物品和充满回忆的东西搬到这座房子里，与家人住了进去。现在，一家人的生活费和博士的研究经费都由资产清算后得到的金钱来支撑。

“天谴，虽然这种话不能轻易挂在嘴边。”

牧师呢喃一句，垂下了目光。他好像也知道麦考潘家的内情。再加上他跟博士年龄相差不大（博士与凯特同龄，牧师则长他们五岁），一直很关心坦尼尔夫妇的情况。这里的地址是凯特给他写信时提到的。对话过程中，博士一直神情阴郁地吃着饭。

“对了，弗兰克。你还在继续研究
吗？”牧师沉声问道。

博士瞥了他一眼，极为冷淡地回答：“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那些话，但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凯特为难地对博士说：“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他们还提到了我。牧师问了两次关于我身世的问题，幸好有凯特在一旁帮腔，我才勉强糊弄过去了。

爱丽丝跟往常一样，只在被点名时回一句话，不过跟母亲聊了几句之后，她就开始频频窥视我，然后把头撇向一边。

晚餐结束时，牧师突然对我说：

“埃里克。”

“啊，干什么？”

“你今后能一直与爱丽丝小姐做好朋友吗？”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嗯。”我点点头。

牧师满意地笑了。

博士他们回到房间后，起居室只剩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可能因为今天一天发生了不少事，我还是很兴奋。就算回到二楼客房，一想到牧师就在隔壁房间，我也放松不下来。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连挂钟的声音都被雨声盖过了。窗外时不时亮起一片白光，随后是隆隆雷声。

就在那时——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雷鸣。

我忍不住缩起身子。晚上九点半，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是谁？为什么在这种天气里，这么晚了还跑来这里？

我走向门口，凑到猫眼上——闪电划过天空的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冻结了。

是警察。

一个身穿制服的高个子男人。白天的那个警察正站在门外。

为什么——

为什么这家伙又来了？！

被恐怖淹没之后，我又听到背后传来开门声，吓得跳了起来。

原来是博士。

“你怎么还在这里——埃里克，怎么了？”他惊讶地看向我，我连话都回不上，穿过半开的门跑向走廊。

我根本听不见博士的叫声，只想尽快找地方藏身。当我躲在起居室与走廊连接的门背后瑟瑟发抖时，听见了大门开启的声音。

“又是你啊……有事吗……这个时间了。”

说话声混在雨声里很难听请，但博士的语气明显充满厌恶。

“啊……不好意思。其实白天……的事。”

警官回答道。他好像没发现我刚才还待在起居室里。

“署里……结果还是……少年应该……潜伏在附近……请让我进屋搜查……”

搜查？！

“现在？……太过分了……”

“杀了两个人的凶手……不会太麻烦您。马上就好——”

糟糕——

快，快藏起来。可是，该藏到哪儿——

我在慌乱中环视四周，看到昏暗走廊最深处，向右边拐进去的角落。博士吩咐我“不能打开”的，通往地下室大门的拐角。

我来不及思考，悄悄爬向走廊深处。

大门上着闩，右侧墙上有个钩子，钥匙就挂在上面。我拉开门闩，抓住钥匙插进锁孔。开锁声音大得让我心惊胆战。

拔出钥匙后，我跳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里面一片漆黑，我在内侧门把上摸到了貌似旋钮的东西。我把它一扭，再次听到上锁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没有传到起居室。现在我只能如此祈祷了。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房间左边有扇小窗。窗外划过闪电，瞬间照亮了周围。黑暗中浮现出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随后消失了。

我感到全身战栗。

不，不能停下来。我鼓起勇气，摸索着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似乎连着一条短走廊。

双眼适应了黑暗，我看见左侧有两扇门。

前面那扇门敞开着，里面有张大书桌，上面摆满玻璃器具。这里就像一楼实验室的缩小版，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后面那扇门关着，还插了根小门闩。

——又是门闩？

我来不及疑惑，着了魔似的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看见了怪物。

那家伙
躺在房间里。

好大。几乎有两米高。脑袋、纤细的胴体——形似四肢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用黏土捏成的人偶……单从外形来看。

然而它的体表却与人偶相去甚远。

凹凸不平的脸
，肿胀的手
。

皮肉仿佛要被撑破的表面。

脸
的一部分动了起来。那堆肉颤抖着裂开两道缝隙，每道缝隙间都能看到蠕动的眼球
——

它的视线
，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幕间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感情。

你为什么让我降生在这个世上，你是否不爱我，你为何假装不知道——有无数次，我都想在那个人面前大喊。

可是，真正见到那个人，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实验室里，我们可以讨论好几个小时的研究课题，可一旦走出实验室，进入私人时间，我就只能低着头，静静等候那个人对我说话。

我很害怕。

我害怕那个人敷衍地说：“你说什么傻话呢。”害怕那个人狠心断言：“我一点都不爱你。”

害怕即使那个人对我说“我爱你”——我却依旧怀疑那是谎言。

我的疑问完全出于我自身的不安，无论形式如何，我都害怕那个疑问得到解答。

人们都说——人类从双亲那里继承DNA，成为独立个体。只要技术进一步发展，还能利用DNA完成比血型更准确的亲子鉴定。

我之所以对基因研究产生兴趣，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究竟是什么人——这个疑问说不定能获得解答。

可是现在的我，却茫然驻足在技术之前的领域。

好不容易缩短了距离，却无法将疑问化作言语。

今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巧合，让我跟那个人必须共处很长时间。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今天一定要问。没关系，时间还很充足。

——事情本应如此。

第六章 蓝玫瑰（III）

“被摆了一道。”

玛利亚站在一片黑红色血迹前，紧咬嘴唇。

她应该早就预料到，这种
情况并非不可能。多米尼克不可能心血来潮拜托她干那种事，可她为何没有多想想呢，为何没有掐着他脖子逼问详细信息呢？

调查刚刚开始，凶手
动机尚不明确。可是，博士殒命难道不是因为她的怠慢吗——玛利亚迟迟无法抛开那种自责。

“叹息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掌握案件全貌。”

至少在玛利亚看来，涟的表情还保持着平静。

十一月二十七日，F市郊外，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别墅。

犯罪现场在后院温室中。

玻璃围成的墙壁和窗户，同样由玻璃组成的屋顶和天窗。上面还残留着直到凌晨才停下的雨水。那些玻璃内侧覆盖着许多玫瑰藤蔓，上面还开着花——唯独进门右手边第一扇窗户周围的藤蔓被绳子分开，固定在两旁。

据说那是发现者进入现场的地方。现在，窗户内外都安放了踏板，用于玛利亚等一众调查人员进出。为保护现场
，温室正门被封锁了。

温室地板没有铺水泥，全部裸露着泥土。可能因为地基稳固，墙角下并未发现雨水渗入。除门口之外的三面墙壁前都摆放着花盆，或是生长着植株。门口到正对面的玻璃墙之间有一条细长的通道兼作业空间，被周围的植被围住。

与C大学井井有条的温室不同，这里充满了私人温室的感觉。大小跟罗宾·克利夫兰牧师的温室相差无几，其中景观却截然不同。罗宾的温室几乎被“天界”的天蓝色完全覆盖，坦尼尔博士温室里的玫瑰，则大部分是随处可见（这个说法或许欠准确）的红色、黄色和白色花朵。盆栽、直栽、攀附墙壁的藤蔓，无论朝哪儿看，都色彩缤纷。

其中只有一盆，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进门正面那个狭长空间的最深处，放着一株蓝玫瑰。

——是“深海”。

植株顶部开着三朵深蓝色的花，那似乎不是C大学的植株，而是弗兰基独自培育而成。花盆中央的粗壮花枝上分出许多小枝，有一根分枝前端被切断了。

在那盆“深海”前方——

滚落着弗兰基·坦尼尔的头部
。

干涸的血液在裸露的泥土上弥漫开来，弗兰基的头部被横放在血迹边缘。

周围没有胴体。前几天还四肢健全，为他们讲解蓝玫瑰原理的大学教授，如今却只剩一个脑袋，变得惨不忍睹。

“身份确认了吗？”

这张脸无疑是弗兰基本人，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就算是玛利亚，也从未经历过初识之人以这种形式
与她重逢。

图2 别墅温室 现场平面图

“警员正在寻找其家人的联系方式……至于身份确认，可能要等找到身体再说。”

与遗体的凄惨状况相反，弗兰基的双眼却如同睡眠般安详闭合着，双唇微张，嘴里好像被塞了貌似钥匙的物体。那是什么钥匙——玛利亚正疑惑，涟在旁边读起了笔记。

“昨天，坦尼尔博士为准备A州的学术研讨会，将一名研究室的学生从C大学带到了这座别墅。他们本来准备今天与研究室其他成员会合，一同游玩之后，再去参加下午的短期课程。”

所谓短期课程，是一种集中授课，经常会设在学术研讨会召开前一天或第一天。大星期天的还去上课，那些研究人员真够热心。

“可是今天早上，博士等人并没有出现在约定的酒店大堂，他们打电话给别墅，也无人接听。一名研究室成员因此起疑，马上联系了F警署。两名正巧在附近巡逻的警官接到报案后前往别墅查看，然后在这个后院温室里发现了坦尼尔博士的遗体——确切来说是头部，以及一名生还者。这就是大概经过。”

这里墙壁和窗户都是透明玻璃，虽然长满藤蔓，但可以从枝叶缝隙间窥见内部。不过——

“生还者？”

“就是博士带来的学生。她当时跟脑袋一起被关在温室里。被发现时，那名学生不省人事，手脚被束缚，还被遮住双眼，堵住了嘴。那明显不是自导自演，而是他人所为——我们目前也在尝试联系她的家人。”

监禁可就有点吓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还发现沾满血迹的大号刀具和锯子被扔在植被丛中，取证人员正在采集指纹，不过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没什么成果。

视线转向外部，藤蔓与玻璃的另一侧，离温室稍远的一角停放着疑似弗兰基的汽车。那是U国某大型汽车制造商的产品。身为完成世界第一伟业的科学家，那辆车显得过于平凡了。

再看向背后。

温室大门紧闭着——玻璃内侧有一排粗犷的黑红色字迹。

Sample-72 is Watching You

“七十二号样本在看着你”？

那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警告吗？

她走过去，隔着手套抓住门把。大门纹丝不动，看来是被锁上了。

环视温室内部，墙面几乎被藤蔓覆盖，只有调查人员出入的那扇窗户开着，其他窗户，包括天窗全都紧紧关闭。

“涟，你动过周围窗户吗？”

“没动过，一直都是这样。根据两名警员的证词——发现现场时，这个温室的大门、窗户、天窗全都从内侧上了锁
。”

赶到现场的两名警员从外部发现了血迹、脑袋和学生，便试图进入温室，但发现门和窗户全都锁着。

实在没办法，他们便把进门右手边第一扇窗打破了。为保护现场，他们并没有靠近写有血字的大门。

由于温室内部覆盖藤蔓，警员进入时，选择了藤蔓最稀疏
的窗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被缠住身体，花了好大功夫才来到温室内部。

窗户边长约为八十厘米，下端大约到成年人腰部那么高。窗扇是向上朝外翻开的形式，目前完全敞开，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个状态足够容一个成年人通过，只是——

听完涟的说明，玛利亚用手指支着下巴，重新把温室看了一圈。

所有门窗都上了锁？

根据方才的说明，学生明显是被第三者捆绑，因此这并非室内生还者就是凶手如此简单。

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离开温室的路径大致有三个：窗户、天窗、正门。

窗户和天窗都一样，是向上朝外翻开的构造。窗框下端附有带柄的半圆形搭扣，是新月形锁。想从窗户缝隙间穿过丝线从外部上锁，似乎并非不可能。

可问题在于藤蔓。

玫瑰藤蔓覆盖了温室的墙壁和屋顶，把所有窗户都遮盖了。

虽说遮盖，还是留有能够看到另一侧的空隙。可是那些缝隙顶多能容一只手臂穿过，丝毫不存在成年人能够挤过肩膀的间隔。由于窗户是外开结构，若能穿过手臂，要从内侧推开应该不难，只是——

玛利亚穿过植被丛走到墙边。

支架纵横交错的天花板一侧，以及地面与天花板中间随处可见搭扣和木架。玫瑰藤蔓以那些为支点攀附在玻璃墙面，好像一幅窗帘。

她避开棘刺，握住一部分藤蔓拽了一下，发现稍有浮起。看来并非所有地方都固定在墙壁和窗户上。若一直将藤蔓提起，或许能钻到底下开窗出去。

不过——好重。

每一根藤蔓都很长，而且彼此纠缠，拽起一根就会带起一片。如果硬要抬起来，说不定会把藤蔓扯断。

她把脚下看了一遍，想寻找蛛丝马迹，但是正对窗户的土地都被踩实了，可能是平时开窗换气所致（看来这座温室有些年头了）。玛利亚并没有发现足迹。

其他窗户情况相似。虽然有几处泥土表面被抚平过的痕迹，但也仅此而已。

窗户不行——那就是大门吗。

可是，大门内侧写着血字
。玻璃门为双开门，一部分血字横跨了两扇门的结合处。若门被打开过，应该会留下血液流淌或文字错开的痕迹。只是她并没有发现那种痕迹。

杀害坦尼尔博士，将其头部斩断，把学生关在里面，在门上留下血书——

然后凶手从什么地方
，如何离开了温室
？

“涟，你怎么想？”

“目前没什么想法。我一度认为凶手可能从天窗垂下一根绳子进出，但如你所见。”

涟抬头看向天花板。虽然不似墙壁那般密集，但上面依旧纵横交错着许多藤蔓。

“想不弄断藤蔓离开温室，实在太困难了。而且周围也不存在有人穿过的痕迹。可我更不能理解的是，为何
会形成这种情况。”

头部被切断，就不可能伪装自杀。

那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时间吗？可是温室全由玻璃组成，虽然爬满藤蔓，但外部还是能清楚看到室内。

那么——

“博士的学生也被关在了现场吧。难道是为了嫁祸？”

“如果是为了嫁祸罪名，就没必要捆绑手脚，而应该直接把她扔在里面，或至少捆绑得很松垮，让现场状况看起来像伪装。然而根据两名警官的说法，学生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背后，很难认为是伪装。”

凶手为何浪费了如此绝妙的替罪羊？另外，博士被切断了头部，学生却毫发无伤，这也太奇怪了——

玛利亚再次看向门口。

——“七十二号样品在看着你”。

粗犷跳跃的红黑色文字。身份未知的凶手，在警告身份未知的“你”。

信息？

弗兰基被切断的头部，温室的情况，莫非这些都不是合理生成，而是凶手给某个人的信息吗——

玛利亚摇摇头。不行，她的思路开始乱套了。

她叫上涟，穿过窗户来到室外。这种时候最好转换一下心情。

以现场勘测——为口实的散步，顺便在后院转上一圈。

周围土地被雨淋湿，有好几处形成了积水。后院中央靠别墅一侧有一小片长方形的泥泞，看起来像被拆除的花坛。北侧树林前方有一块土色与周围相异的圆形痕迹，那里应该是被填平的旧井。井口似乎很早以前就被填平，平整的土地上只生着一片稀疏的青苔。

“涟，你知道下雨的时间段吗？”

“A州北部观测数据显示为昨晚十一时前后到今晨五时前后。F市郊外可能有一到两个小时的误差——不过现场被发现时，周边没有任何足迹和车辙。”

图3 别墅 现场周边图

被雨水冲掉了吗？

本来除那片泥泞之外，大部分土地都很坚硬。就算雨早点儿停了，只需装桶水一冲便能将痕迹彻底冲掉。目前现场有大批调查人员穿行，他们也只留下了非常模糊的足迹。

泥潭旁停着一辆失去主人的汽车，往里一看，油表已经接近下限，仿佛刚跑完长途。目光依次转向驾驶席、副驾驶席和后座，并没有发现貌似线索的东西。他们还把后备厢翻开看了，里面空无一物。

两人又开始顺着别墅外墙行走。

离开汽车朝温室方向走，拐过别墅墙角，面朝别墅正门右手边的墙壁一侧杂乱摆放着他们在温室中见过的花盆和支架。那好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花盆有的开口朝上，有的倒扣着，支架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倒在地上，看不出平时有人整理的样子。

此时，一名调查人员朝玛利亚两人挥了挥手。涟小跑到那人身边，又小跑回来，表情略带紧迫。

“玛利亚，鲍勃刚才联系我们，说博士的身体找到了。”

弗兰基·坦尼尔的身体被埋在别墅后面的树林一隅。

他们跨过划分别墅住地的矮栅栏，朝林子里走了一会儿，博士的身体就埋在土中，还穿着衣服鞋子，仿佛婴儿般蜷成一团。苍白的皮肤与颈部黑红色的断面显得莫名不搭。

调查人员抬出遗体，安置在蓝色垫布上。洞穴底部还留有血迹。

“鲍勃，你怎么看？”

“死亡时间为十到十二小时，具体还需要慢慢分析。”

鲍勃·杰拉德验尸官戴着手套轻触尸体。

这位有点年纪的验尸官褐色眸子、花白头发，微胖的身材，乍一看就像邻居家老爸，正用抚摸午睡小狗的手势检查尸体。

“死后僵硬程度已经很高，尸斑都集中在遗体右侧——朝下的部位。详情需要尸检才能判明，但我的推断也差不离了。另外，死者并没有淋到多少雨。”

遗体的皮肤和衣服上沾满泥土，但并没有水汽——推测死亡时间应是昨晚九时前后。

“死因是什么？”

“刺杀。”

鲍勃指向遗体衣服正面那片血迹的中心。靠近心脏的位置可见刺伤痕迹。“我找不到其他外伤，虽然还需要尸检确认，不过死因极有可能是这个。”

遗体身上的衣服并没有严重破损，温室中发现的头部除断面以外，也不存在其他伤痕。正面一击刺中心脏——莫非是熟人犯罪？

“另外，掩埋身体的泥土上留下了这东西。”

鲍勃举起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朵深蓝色玫瑰花，是“深海”。花朵没有连着花茎。话说回来，温室里的“深海”确实有一处枝条被剪断的痕迹。这朵花想必就来自那里。

被切断头部的身体上，放着一朵不连茎的蓝玫瑰？若这是陪葬之物，那也未免过于讽刺了。

“我知道了，麻烦你继续检查吧。”

鲍勃点点头，重新转向尸体。

把遗体交给鲍勃，玛利亚和涟决定去找跟博士一同来到别墅的学生。

学生好像是待在别墅起居室内。两人从后门进去，走进起居室，却发现一个意外的人物坐在沙发上。

“啊……”

白发少女惊讶地张大嘴。

那是前不久在C大学给玛利亚他们带路的白化病少女。名字叫——

“艾琳？”

“索尔兹伯里警监，九条探员……好久不见，是吗？”

原来她就是“与坦尼尔博士同行的学生”啊。玛利亚一边暗自感叹缘妙不可言，一边坐到艾琳身边。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手腕有点痛……另外还有点头晕恶心。”

艾琳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手腕。她表情冷淡，面无血色，雪白的肌肤甚至有点病态的青色。她下颌下方有些泛红，或许是被束缚的痕迹。

她那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什么，玛利亚提出先送她去医院再问话，但她摇着头说“没关系”。

问询从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

艾琳今年十三岁，居住在C州。今年九月跳级进入坦尼尔的研究室，参与到以蓝玫瑰为代表的基因编辑技术研究中。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你跟博士一起来到了别墅，希望你能详细讲讲。”

白化病少女点点头，用耳语般的声音讲述起来。

昨天傍晚，她陪同弗兰基来到别墅，为学术研讨会进行一些准备。

因为会场就在A州，弗兰基确定研讨会期间以别墅作为大本营，但还需要确认演讲资料，制作大学的事务文书，堆积了不少工作，便在研究室内招募一名学生去帮忙。

“于是你就毛遂自荐了，对吧？”

艾琳摇摇头。

“本来是博士另一个课程的学生——米利尤要同行的。可是，她临近出发时突然生病了……我正好有空，便替她来了。”

“你从C州出发是几点？”

“昨天上午九点多……我跟博士在大学碰头，然后一起开车过来。我们中途在加油站休息了几次……还参观了水母——”

证词有一搭没一搭地持续着。

两人到达别墅时，已经过了十六点。那是一趟将近七小时的长距离驾驶。

两人把车停在大门前，先进入别墅放下行李，随后到镇上采购生活物品。在加油站旁边的购物中心买了住宿期间需要的食材，顺便吃了点东西后，两人十八点前后回到别墅。由于旅途劳累，她在车上昏昏欲睡。她坐在副驾座位上，呆呆看着弗兰基把车停到后院，然后从驾驶席走出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外面一片漆黑……老师也不见了。”

艾琳还是面无表情，声音却越来越僵硬。

她看向车外，温室的照明在暗夜中格外显眼。玻璃墙内侧爬满藤蔓，缝隙间可以窥见红色、黄色、粉色的鲜艳玫瑰花朵。

“我以为老师在工作，就从车上下来，朝温室走过去……没想到老师却——倒在里面，旁边还放着‘深海’……放着蓝玫瑰。而且，老师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刀一样的东西——衣服上都是血……门上、门上还有红字……好像是‘在看着你’——”

艾琳可能想起了当时的光景，放在膝上的双手瑟瑟发抖。

目睹老师的尸体，这对十三岁少女来说实在太残酷了。玛利亚正要出言安慰，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她刚才说什么了？

“我想再问一遍。”涟轻声问道，“你看到坦尼尔博士倒在温室里，胸口被刺中了，对吧？”

艾琳似乎没看出涟的真意，只是点了点头。

现场被发现时，温室里只有
弗兰基的头部。若艾琳的证词无误，证明她目击现场时，博士的头还没被切断。

“你知道当时几点吗？”

“我手表显示晚上九点过不久……因为我醒来时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竟睡到了那么晚。”

那跟鲍勃推测的死亡时间一致。她目击现场时，弗兰基可能刚被杀害。

“发现博士后，你做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艾琳的回答中顿了许久。“我吓了一大跳，感到特别害怕，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想到叫人来。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得快点儿进去救老师。”

可是窗户和大门都被上了锁，想爬天窗也找不到梯子，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来不及回头，那人便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同时另一只手箍住她下巴，一施力——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看来是压迫颈动脉令对手失去意识啊。”涟喃喃道。

等艾琳再醒过来，已经躺在起居室沙发上了。她从负责救助的警官口中听说自己被关在温室里，因为别墅后门开着，他们就把她搬到了马上能躺下的地方。

“你有没有注意到别的事情？除了博士的遗体和门窗被紧锁，现场还有怪异之处吗？”

艾琳闭上眼睛，安静地摇摇头。

“我只记得门上写着字，然后就……没什么了。如果真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我应该……会记得。”

玛利亚在脑子里描绘了一遍案发情况。

凶手刺杀弗兰基，锁起温室，在门上留下血字后离开。

艾琳发现弗兰基倒在温室里，想进去救助，却发现温室门窗紧锁。

凶手击晕艾琳，捆住其手足，关进温室。随后又切断弗兰基头部，将身体埋在林中，再次锁起温室，然后离开——

这太奇怪了。

如果艾琳发现弗兰基时，温室已经被锁起来，那意味着凶手一度打破
了封锁，进行种种操作，将身体搬到外面，再一次
封锁了温室。

凶手为何要做如此麻烦的事？

“我听警官说，老师已经去世了……是真的吗？”

“嗯。”

她不能说谎。只见艾琳低下头，可爱的唇间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过了好久，艾琳突然抬起头。

“让我看看老师。”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现在与你最后见到的那次不同——状态比较不堪入目。”

“那也没关系。”

“可是——”

“我知道了。”

玛利亚站起来，不理睬下属的质疑，紧紧盯住白化病少女。

“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就跟我来吧。你可以哭可以叫，唯独不能触碰博士。”

艾琳没有哭叫。

博士的身体被暂时摆放在温室附近。白化病少女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蓝色垫布上的身体，以及对准断面放置的头部——苍白的脸上滑落几道泪水。

遗体被运走，艾琳也坐到送她去医院做检查的警车上，离开了惨剧发生的舞台。

目送少女离开，玛利亚两人回到别墅内。他们的工作还堆积如山。

首先要把握凶案发生前后的情况。采购回来后，弗兰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到厨房去看看吧。”涟提议道，“博士没把车停在前面的车库，而是开到了后院，可能想从后门把采购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吧。”

“知道了。”

走进一楼厨房，正如涟的推测，桌上摆着两大袋东西，塑料袋上印着在U国全境都有连锁的大型超市商标。

塑料袋里装着几袋方面包，还有早餐谷物、罐头、点心……全都是加工食品。至于日用品，只有一卷厕纸。

打开墙边的冰箱，里面有盒装鸡蛋、奶酪、纸盒装的牛奶和橙汁各两盒，最后是几罐啤酒和调味料。大部分架子都空着，完全看不到生肉和蔬菜。

“看来博士和艾琳都对做饭不太感兴趣啊。”

“我觉得这已经比某位冰箱里只有酒的女士好很多了。”

“你好没礼貌，我冰箱里还有下酒菜呢。”

玛利亚做出了毫无威力的反驳。

他们在塑料袋里找到了收银单。粗略一看，单子上的东西跟塑料袋和冰箱里的物品都能对上号。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要到店里取证确认，不过结合艾琳采购归来的证词，以及涟从后门将采购物品搬入别墅的推测，可以判断这基本就是事实了。

问题在于，之后发生了什么。

博士不可能扔下睡着的艾琳不管。收好需要冷藏的物品后，应该会把她叫醒，或直接抱到床上去。

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可以认为，博士在那个时候被凶手袭击了。”涟仿佛读懂了玛利亚的表情，这样说道，“不知凶手是事先潜伏，还是直接去按门铃。我认为可能是后者——总之，凶手趁博士整理食材，突然对其发动袭击，令其无法自由行动。”

不过，此时博士应该还活着。

博士与艾琳回到别墅时将近十八点，假设把采购物品搬到室内花了五到十分钟，袭击时间也是十八点稍过。距离推测死亡时间的二十一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凶手做了什么——

玛利亚用手指撑住下巴，猛地抬起脸。

“实验室呢？如果凶手想得到培育蓝玫瑰的技术，应该会试图从博士口中得到信息。我看除了胸口被刺伤，并不存在其他外伤，可以推测至少在那个时候，凶手还不打算行凶。可是，若博士迟迟不愿开口——”

“凶手就会感到不耐烦，决定自己在别墅内寻找线索……假设这座别墅里曾经有过实验室，那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

——留下的不仅是痕迹。

“实验室”就在一楼，貌似由卧室改造而成。小房间里摆着置物架、书桌和长桌，还装有一个水槽。

只是，地板和长桌上仿佛被风暴扫荡了一番。

满眼都是烧杯和试管碎片，地上还散落着疑似液体飞溅留下的痕迹。长桌上的玻璃器皿或倒或破，凌乱不堪。唯独还能看出一点秩序的东西，是一个形似浴缸（涟说那是“超声波清洗器”）的东西，以及显微镜这些大件物品。

“这是怎么回事，简直比我房间还乱。”

她没想到情况会如此糟糕。看来凶手丝毫不打算隐藏搜索痕迹。

“你眼神出问题了？不如我把眼镜借你用用吧。”

“我才没有老花眼！”

涟皱着眉，仿佛在谴责她没礼貌。到底是谁没礼貌啊。

大致看了一圈，四周有不少貌似蔬菜切片的东西，那应该是某种样本。但她无法判断那是做什么的样本、是否重要，以及是否有样本丢失。

“别墅里有书房，不如我们去看看吧。里面可能留有文献资料。”

涟催促道。

——一楼书房跟实验室同样零乱。

窗户旁边摆着书桌，上面堆满纸张，一部分还垮塌下来。貌似论文复印件的东西杂乱地散落在书桌周围。

左手墙边是书架，玻璃门处在敞开状态，好几本厚重的学术书籍掉落在地上。

玛利亚小心避开地上散乱的纸张，走到房间里。这个样子也无法判断什么资料被拿走了，或是有没有被拿走。

她决定，先跟涟分头寻找看似相关的资料。

书桌抽屉都是空的，不知是被倾倒在地上，还是原本就没有，抑或凶手带走了。她信手拿起桌上的纸张，全都是罗列着晦涩专业术语的论文。

《镰状细胞贫血的基因变异》

《使用直接测量法测定花瓣pH分布》

《神经纤维瘤病患者的染色体异常部位调查》

《体外受精技术在核移植方面的应用》

《色素缺失症各种病例及DNA分析的尝试》

……

光看标题她就感到头晕脑涨，只知道这里有很多关于基因的论文。然后——

“那些所谓‘遗传病症’的文献最显眼啊。”涟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说，“我听人说，人类的疾病来源不仅有病原体感染，还有很多基因异常导致的病症。坦尼尔博士已经成功培育出蓝玫瑰，可能正在调查下一个研究主题吧。”

——动物和细菌都……能够成为研究对象。

既然可以改变植物形态，那自然可以矫正人类基因异常——再进一步，将来可能像约翰说的那样，重新改造人类。弗兰基虽然说十几年内无法应用，但假设有那个可能性，长到百年之后，甚至短到二十年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测。

书房里并未发现实验记录，有可能被盗走了。不过考虑到弗兰基只是来进行研讨会准备的，不一定带来了宝贵的实验资料。寻找实验记录优先级别高。他们的工作越积越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

这房子虽是别墅，却给人感觉使用频率很高。实验室器材众多，书房里资料堆积如山，厨房里干净整齐，作为凶案现场的温室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里可能是秘密的隐居之地啊。”

涟看到一张纸，复印的文字背面画满潦草的图表和箭头，乍一看完全无法理解。

“在大学要忙于讲课和指导研究员，因此很容易想象，博士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能够专心研究和思考的空间。”

并且照顾照顾玫瑰花权当散心吗？大学教授真是优雅的职业啊。

不管怎么说，案件的轮廓已经大致看清了。凶手袭击弗兰基，把别墅搜查一遍后，又将博士带到温室里杀害了。在此期间发生过什么交谈，凶手是否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这些都无从得知。不过从实验室和书房的零乱模样来看，凶手极有可能空手而归。

——从这里开始，凶手的行动就很难理解了。

他在温室门上留下血字，然后用某种方法封闭了温室。

艾琳醒过来，发现博士的遗体。凶手慌忙将其勒晕，捆绑起来。

然后，凶手一度打破温室的密闭状态，将艾琳搬进去。接着切断博士头部，将身体埋在树林中，再度封闭温室……

只根据证词推断出的经过就是这样。然而，每个行动之间的关系可谓支离破碎。

先不去考虑血字和密闭状态。这两个行动即使在旁人眼中不合理，恐怕也对凶手有重要意义。

艾琳一直被扔在车里没人管，可以理解为凶手忙着搜查别墅，所以没有发现她。对方可能想不到后院车上还睡着一个女孩。杀死弗兰基后，凶手可能为收拾残局一度离开温室，却不巧被艾琳看见了，慌乱之下发起袭击——如此考虑就能说通。

问题在这之后。

凶手打破自己专门布置的密闭温室，把艾琳关进去，又把弗兰基的头部切断了。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既然已经让温室处在密闭状态，只需在袭击艾琳后直接离开即可。凶手既没有打开温室的必要，也不需要将少女囚禁在温室中，更没有理由切断遗体头部。

或许艾琳目击到了未完成
的现场。凶手没有利用大门和窗户，而是从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通道搬出身体，然后才封闭了温室。

可是，那条通道在哪里？

这同时也给密闭状态的构筑方法带来了疑问——方才查看温室时，他们并没有发现地下通道。就算墙上的玻璃能拆下来，藤蔓也会形成障碍。

更何况，还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假设凶手想得到蓝玫瑰的技术，温室那株“深海”应该是绝佳样品，为什么没有顺手带走呢？凶手甚至有时间剪下一朵花供奉在掩埋尸体的泥土之上，整盆偷走应该不会有影响。为什么——

想不到答案。没办法，现在还是要优先搜查。

她与涟二人继续审查书房里留下的资料，但那些都是已经公开发表的论文和意义不明的手写记录，并没有新发现。

他们决定暂时放弃书房，再去查查别的房间。

走廊深处有两个房间，看上去都是卧室。玛利亚把最里面的房间交给涟，自己则走进了前面的房间。

里面布置得很朴素，有一张小书桌和一张床，看上去没怎么用过。

床边摆着一个体积稍大，带粉色花纹的包。

看样子是艾琳的行李。这么说来，她确实提到出门采购前先放下了行李。她走的时候竟忘了这东西，看来确实受到了很大打击。待会儿还得给她送过去。

不过现在要以调查为优先事项。她暗自向少女道歉，把包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几件可爱的少女内衣，还有一本题为“课堂笔记”的笔记本，封皮一角贴着碎花贴纸。

她喜欢的东西还真可爱。

玛利亚感觉自己马上要窥视不可告人的秘密，略带歉意地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写满字面意义的“课堂笔记”。到处都找不到实验记录，只有一页又一页貌似讲课记录的内容。充满少女气息的圆形字体与“生物工程学概论”这种艰深的单词形成强烈反差，让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不过里面好像没有涉及蓝玫瑰最新技术的东西。她一直翻到后面出现白纸，正要合起笔记本，却停下了动作。

上方空白处写着短短几行文字。

我是谁？

那个人是谁？

玛利亚屏住呼吸。

“我是谁
”？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可以解释为思春期少女的多愁善感……只是那略带震颤的文字中，却透露出不能简单归结为多愁善感的气息。

而且，“那个人”是谁？

玛利亚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

她手上还没有线索。虽然没有线索，可是——艾琳被卷入这个案子，当真只是偶然吗？

“玛利亚，你那边怎么样？”

涟走进房间，玛利亚慌忙合上笔记本。

“这里只有艾琳的行李。你那边呢？”

“一样，只有疑似坦尼尔博士的行李。里面装有换洗衣物、大学事务文件和研讨会资料，以及一本日程本。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技术资料……当然不能否定那些资料可能被凶手拿走了。”

不管怎么说，都没找到线索吗？

“再去看一遍温室吧，或许能查到凶手离开的路线。”

“但愿如此。”

这个下属就是话多。

他们正要从后门出去，却听见正门传来引擎声。两人回身穿过起居室，打开别墅正门，发现一辆汽车胡乱停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驾驶席车门像被踹了一脚似的猛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上衣皱巴巴的银发中年男性。

“浑蛋……来晚了吗？”

“多米尼克？”

那是P警署的多米尼克·巴罗兹刑警。灰白头发的警官看到玛利亚，苦着脸走过来，抬手打了声招呼。

“你专门从P警署赶过来了？真是辛苦了。”

“今天早上你那位黑头发下属联系我了……不好意思，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一开始就对你们摊牌。”

“可不是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还有那项奇怪的调查委托，她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就在那时——

“你就是玛利亚·索尔兹伯里警监吧？”

多米尼克背后有个男人开口道。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又高又胖，头顶已经秃完，年纪应该比多米尼克大。只见他眯着两眼，把玛利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是。你是谁？”

“加斯帕·盖尔，P警署警督。”壮汉——加斯帕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出示给玛利亚两人，“我听巴罗兹提起过你，他平时受到你不少照顾啊。这次承蒙两位协助调查，真是感激不尽。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合作。”

原来是多米尼克的上司啊。加斯帕很是殷勤地朝她点了点头……不过可能因为体形缘故，玛利亚总觉得那是海象在前后摆动上半身。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个人带我看看现场吗？巴罗兹，你趁这段时间跟两位说明一下情况吧。”

“遵命。”

多米尼克的回答听着有点自暴自弃。

涟叫来一名警员，让他带加斯帕去看现场。多米尼克一脸唾弃地目送上司挪动巨大的身体走向温室。

“——多米尼克？”

银发的警官突然回过神来，重新转向两人。他好像注意到玛利亚和涟的目光，尴尬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跟那家伙一直合不来。”

“你们两位都辛苦了。”玛利亚充满同情地说。

看来无论到哪儿都有职场人际关系的烦恼啊。她如此想着，郑重无视了涟欲言又止的目光。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还是谈谈案子吧。请你解释一下，你们事先调查的目的何在？”

那倒是。多米尼克晃晃脑袋，让自己重振精神。

“说再多也没用，你看看这玩意儿就知道了。”

他拿出一只褐色信封递给两人。里面装着一沓文件，似乎是从哪儿复印过来的。

玛利亚取出文件，从第一页读了起来。

“等等，这是什么啊？！”

玛利亚把最后一页重看了一遍，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家、大家都死了。

第七章 原型（IV）

我拼命用手捂住涌上喉头的尖叫。最后没有发出声音，只能说是奇迹。

——博士养狗了？

——不对，那声音是七十二号样品。

难道……难道是这家伙？！

怎么会，原来博士没在开玩笑吗？

黑暗中，我感到那家伙
站了起来。于是，我拼尽全力逃离了那个地方。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身在实验室里。房间一片黑暗，我坐在药品柜脚下，止不住颤抖。

不一会儿，我听见开门声，忍不住把头抱住，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埃里克，原来你在这里。”

“博士？”

是坦尼尔博士。他皱着眉，很快像是察觉了什么，兀自咕哝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那位警官已经走了。”

“走了……”

“他实在太烦人，我就叫他出示搜查令，结果他就走了。他说你很可能在这里，不过看那情况，应该是瞎猜的。”

所以说警察最烦人了——博士骂了两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明天会到警署投诉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把你说出来。现在先回房间休息吧。”

“嗯……”

不对。

我之所以发抖，并不只是因为警察来了——

可我无法说出口。在博士催促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博士明明近在眼前，我却感觉我们中间隔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牧师在二楼客房——我隔壁的房间里。我上到二楼时，他从门后探出头来。

“出什么事了？刚才楼下有点吵。”

“没什么……突然有个警察巡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实在想不出好借口，只得含糊其词。牧师面露惊疑，却没说什么，而是默默点了一下头，消失在门后。

我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后，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警察来访，地下怪物——一连串事情在我脑中萦绕不散，让我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眠。

博士说要去投诉警察，可是，那样真的会让一切结束吗？

那家伙
是什么东西？莫非是博士创造了它？那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好害怕，我害怕得快疯了。

可是，我在害怕什么？

被父母虐待——甚至杀死那两人的瞬间，我都没感到过如此强烈的恐惧。我亲手夺取了双亲性命，如今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用毯子裹住脑袋，双臂夹紧身体止住颤抖——突然，我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么。

——所以，我并不打算责备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都会原谅你。

——你……没有做任何坏事。

一阵低沉的轰鸣。

地面和窗户都在轻颤。

难道打雷了？

还是——

我感觉听到什么声音，从浅眠中醒来。

挂钟指向深夜，我一直没怎么闭眼。

风吹动窗户，外面没有雨声。我不知道暴风雨已经平息了，还是暂时停下。

窗户摇动的间隙里，我还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打开门，隔壁客房十分安静，看来牧师已经睡熟了。于是我走到楼梯口向下窥视，很快便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好像是坦尼尔博士和凯特。他们都压低了声音，却充满紧迫感。

“门口钥匙——是谁……”

“怎么可能……那——在哪里……”

阵阵风声让我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不过还是听出了两人的焦躁。

“不知道。地下室的锁也……太失策了……没想到那东西
、海顿竟会自己逃出去——”

逃出去
？！

地下室的光景——黑暗房间深处的怪物身影在我脑中重现。

莫非是那家伙？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我看到那家伙
，被吓得夺门而逃时，把房门重新锁上没有
？

想不起来。

我把那家伙的房门关好，冲上台阶，反手关上地下室大门，把钥匙挂回原处，跑进实验室——那些记忆如同一段段残片。我不能被发现，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拖延。我还记得当时我心里满是那些想法，顾不上其他。

可是，我丝毫没有关门挂锁的记忆。

一阵愕然。

分隔走廊与楼梯的门，地下室大门。那两扇上了闩又挂了锁的门，很可能是为了囚禁那家伙。而我竟然都打开了。由于过度惊吓，我只顾着逃走，忘了重新上锁。于是那家伙就逃走了……

心跳猛然加快，我再也听不见楼下两人的声音，转身跑进屋里关上了门。

怪物逃走了。

这都……这都怪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家伙
究竟是什么。可是，它既然被关在那种地方，恐怕是不能放出来的东西。而我，竟把那东西放出来了——

我不知呆愣了多久，无意中看向窗外——才发现外面的异常。

树林另一头摇曳着红光。

火？

光源离房子并不算远，恐怕从正门出去只有一小段路。

我本以为是山火，可若有闪电落在这么近的地方，我不可能没注意到。究竟什么时候——

背后突然蹿过一阵恶寒……莫非是它？

冲动盖过了罪恶感。我冲出房间，跑下一楼，却没有看到博士和凯特。大门没锁，我打开门走出去，正要跑起来，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钥匙，慌忙停下脚步。我把屋里的伞架拖出来顶在门前。虽然只是自我安慰之举，但总比门也不锁要好。

我跑了起来，水滴打在脸上，雨好像又下了起来。脚下水洼发出液体四溅的声音。

出门往左，拐向上坡方向，前方不远处隐约现出两个人影。

是博士和凯特。他们仿佛都愣住了。

两人好像发现了我，同时回过头来。

“埃里克——”

“不行，你不能看。”

太迟了。

我清楚地看到了倒在道路正中央，蹿起火焰和黑烟的东西。

是那位警官。

瘦高的体形，化作黑炭的警服和警帽，焦黑的皮肤。

今天两次来访的警官，竟变成一团火球倒在地上。

※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被博士赶走后，他没有直接返回吗？

不，不对。有人……有人对他做了这种事。

这人是被什么东西
杀死的。

莫非是那家伙
？

路边有个灯油罐，好像是从储物间拿出来的东西。博士和凯特都用无助的神情凝视着熊熊燃烧的尸体。

不一会儿，博士用我从未听过的沉重声音说：

“我们都回去吧，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门口的伞架还是我刚才移动过的样子。“是你做的吗……很不错。”博士摸着我的头称赞道。可我一想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就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我们拖着伞架回到屋里，爱丽丝和牧师早已等候多时。博士告诉他们警官被杀害，以及尸体被焚烧的消息，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我们应该报警，或许杀人凶手还潜伏在附近。”

听到牧师的提议，博士看了我一眼。他满是歉意地闭上眼，走向起居室角落的电话机。只见他拿起听筒，转动号码盘——突然定住不动了。

“爸爸，怎么了？”

“打不通……不，什么声音都没有。”

爱丽丝跑向父亲，拿过话筒放在耳边，纤细的手指转了好几下号码盘。

不知过了多久，爱丽丝终于无奈地放下了听筒。

“不行……电话线断了。”

断了？

我们头顶还亮着灯。以前凯特告诉我，这座房子有独立发电机，那是为了防止停电时温室和冷藏柜的样品受损。所以，即使房子有电，电话线也可能单独断掉。

不过……这种可怕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电话线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断掉。外面风雨虽大，可电话线竟如此容易被吹断吗？

“再怎么想也没用。既然无法跟外部联络，我们只能找上门去了。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开车到镇里警署报警——罗尼，能麻烦你留下来吗？”

“不。”

牧师沉重地摇摇头。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还有可能是昵称。“最好大家都到镇上去，目前谁也没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弗兰克，车子能坐下这么多人吗？”

博士点点头。这种时候他似乎并不想引发内部矛盾。

“不行，埃里克他——”博士抬手制止了爱丽丝的抗议，“我会让他中途下车，不能再把他卷进来了。等把车开到能打电话的地方，我会在机场附近订一间房，叫出租车把埃里克送过去。后面的事情今后再说，考虑到报警后房子肯定会列入搜查范围，他最好别回去了……埃里克，我们不得不扔下你一个人，希望你能谅解。”

“弗兰克——”

凯特发出苦闷的声音。

不对——

我险些叫出声来。为什么博士要道歉，现在这个情况全怪我一个人啊。

“看来你们家中情况非常复杂，不过还是请尽快做准备。当务之急是到镇上去。”

罗尼开始催促大家。我们没反驳，而是简单换了身衣服，然后走向车库。

里面有辆很大的汽车，那应该就是所谓小货车吧。据说那是博士到镇上采购物资时开的车。我打扫车库时见过好多次，但今天第一次坐上去。

博士坐到驾驶席上，罗尼则上了副驾。我和凯特、爱丽丝三个人坐在后面。一阵引擎轰鸣过后，汽车缓缓开动了。

离开正门向右转，车窗外闪过警官的尸体。刚才雨又下起来，已经把火浇灭。凯特伤心地闭上眼睛，罗尼则在副驾上抱着双臂。爱丽丝紧紧皱着眉，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咕哝道。

“他可能埋伏在房子附近……为了抓住你的马脚。”

博士说他“走了”，但那位警官可能并没有就此放弃。所以，他才会遇到那家伙
，然后被杀死。

我不知道那发生在什么时候。可能是雨停之后——我睡着时发生的。不过就算知道正确时刻，我也不能怎么样。

我感到神经几乎要绷断了。我又害死了一个人。

“没关系。”爱丽丝把雪白的手搭在我手上，“警察身上没有搜查令，证明他没有掌握足够证据……只要去了机场就不用担心了，你一定能逃脱。爸爸会想办法。”

爱丽丝可能有点舍不得我，脸上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我低下头，无法握住她的手，也无法回应她的微笑。

我做了那种事，却要扔下爱丽丝——扔下博士和凯特，一个人逃走吗？

怎么可能。可是，我该怎么做——

没想到这种想法终究是白费了。

汽车突然停下来，博士闷哼一声：“怎么会这样……”

我们遇到山体滑坡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大量泥土湮没了树木，化作难以翻越的高墙阻挡去路。

※

我们带着沉重的徒劳与绝望回到宅邸。

我想起，在发现警官尸体前，曾睡意模糊地听到一阵轰鸣。想来那就是山体滑坡的声音。

“今天只能在这里过夜了。等天气恢复，人们发现滑坡后可能会派出直升机找到我们。现在还是以休养身体为重。凯特、爱丽丝，还有埃里克，你们都别忘了锁紧门窗——罗尼，麻烦你跟我轮流守夜吧。”

听到博士沉重的话语，牧师也表情凝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房间，钻进被窝里，可是全无睡意。外面雨声又大了一些。

警官的尸体还被扔在山路上。虽然火早已熄灭，但博士还是说：“在警察到达之前，我们最好别去动他。”我们谁也没有提出反对。

山下镇子里会不会有人看到了焚烧警官的火？我脑中虽然闪过那个想法，只是山上地形复杂，从这里完全无法看到城镇灯火。只要不是山林大火，山下可能也无法察觉。

直到最后，我都没告诉任何人，是我把那家伙
放跑了。

坦尼尔博士和凯特也没有提起那家伙
，他们可能担心吓到我和爱丽丝。爱丽丝似乎察觉了什么，可她也对此缄口不言。那反倒让我失去了忏悔的机会。

不对。

我只是没有勇气罢了。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对任何人，甚至罗尼牧师坦白自己的罪状，并请求原谅。可我连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没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我早就应该离开这里。警官第一次上门时，我就该站出去自首。我不该依赖博士、凯特和爱丽丝，而应该老老实实被警察带走。

不——我原本就不应该到这里来。若我当时没有忤逆父母……

就不会把那家伙
放跑，不会害死警官，不会让大家陷入险境。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就这样，我紧紧攥着床单，不知躺了多久。

激烈的雨声中——似乎混进了别的动静。

一个人的叫声，东西打碎的声音，柔软物体倒地的声音——一串若隐若现的杂音。

我从床上跳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

风把花盆吹倒了？我竖起耳朵，只听见雨声和风声，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可疑动静。

是错觉吗？难道我实在太害怕，产生幻听了？

可是——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犹豫了很长时间，我还是抓起外套，来到漆黑的走廊上，朝被雨打湿的窗外窥视。

夜色下的后院里有东西在移动。我吓了一跳，细一看，原来是玫瑰的花朵和枝条迎风摇曳。

我长出一口气，再次凝神观察。玫瑰园另一头隐约可见温室。我一度担心它耐不住风雨，但它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我再次长出一口气——却马上倒吸回去。

温室门打开了
。

黑暗中，本应紧闭的门被打开，在风中摇摆。

我感到背后蹿过一道冰冷的电流。

晚饭前，我跟爱丽丝进去过，后来她应该把温室门锁上了。现在是三更半夜，那地方不可能敞着门。为什么——

慌乱中，我在走廊上四下张望。博士应该在房子里巡逻，但他不在二楼。再三犹豫过后，我敲响了罗尼的客房门。

罗尼好久都没来开门。实际上可能只隔了几十秒，但我感觉牧师不出现的这段时间如同永恒。

“埃里克……怎么了？”

房门终于被打开，牧师把头探了出来。他刚才可能在休息，开门时还眯着眼睛，不过听我磕磕巴巴地说明情况以后，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知道了，我马上去查看。你快回房间去。”

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回房间去。看见我摇头，罗尼无奈地咕哝着“真拿你没办法”，随后催促我跟他一起走。

我们来到一楼，在门边拿了伞，穿过起居室走向后门。从这里可以直接走到后院去。

罗尼抬手抓住门把——却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

“锁……打开了
。”

啊？

罗尼转动门把，毫不费力地打开了后门。一股强风横雨迎面打到我们身上。

博士刚刚才说“要锁紧门窗”，为什么后门却开着？

牧师表情僵硬地走出后院，我也慌忙跟了过去。

黑暗中是否潜伏着什么
——我惊恐地环视四周，感觉花坛附近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忍不住瑟缩一下。来到温室旁边时，鞋和裤子都已经湿透了。

温室里一片漆黑，朝外开的大门正半掩着，底部一直刮擦地面。

罗尼摸索着打开了温室照明——那个瞬间，他发出了与外表毫不相称的呻吟。

“罗尼？！”

“不行……你不能过来。”

他的忠告没有起作用。我已经从牧师身侧瞥见了室内的惨剧。

坦尼尔博士死了
。

——温室里成了一片血海。

深红色的血漫延一地，红黑色血迹四下飞溅，把周围的玻璃和玫瑰都染红了。

博士仰面倒在地上。

他胸口被染得通红，脑袋被切断，还能看见血肉模糊的断面。他身旁还掉落了一把被染红的园艺剪。

失去光泽的眸子，呆呆凝视着温室屋顶。

我发出惨叫。

第八章 蓝玫瑰（IV）

五月一日（周六）

蓝玫瑰开花了。

爸爸制作的众多样本中，只有一株开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蓝色玫瑰。

爸爸说“样本还需要继续分析”，妈妈却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也参与了样本制作，帮忙清洗培养皿，将植株移盆。虽然只能做很简单的工作，但看见自己帮忙种的样本开花，我还是很高兴。

为了庆祝成功，妈妈做了苹果派，我们三人一起吃了。苹果派很好吃。

五月二日（周日）

我帮忙给蓝玫瑰分株了。

主要工作是切下几根枝条，修理叶片，插在另一盆土里。妈妈也来帮忙了。妈妈速度很快，而且手法流畅，特别好看。可能因为她平时都在照料后院的玫瑰吧。我没办法像妈妈那样熟练，还不小心弄伤了指头。

我们把几个分好株的花盆放到了外面。爸爸说：“这是为了检验植株抗病性。”原来玫瑰也会生病，还分容易生病的玫瑰和不容易生病的玫瑰。

那跟人一样。我说完，爸爸一言不发地摸了我的头。

（中略）

五月五日（周三）

早饭后，妈妈往盘子里倒了黏稠的汤汁，送到那个房间去。

这座房子里有怪物。

那个怪物外表就像一团肉。爸爸管它叫七十二号样品，平时一直把它关在房间里。他绝不让我看到它，还对我说千万不能靠近那个房间。

小时候，我曾经不守规矩，看到了那家伙。我很害怕，最后还是妈妈安慰了浑身发抖、哭个不停的我。

我每次问到怪物，妈妈都会露出寂寞的表情。我问妈妈，你不害怕吗？妈妈微笑着说，一点儿都不害怕。

“别担心，它不会攻击别人，所以爱丽丝也不用害怕。”

多亏妈妈的话，我再也不害怕怪物了，还经常觉得它很可怜。

为什么爸爸要让怪物住在家里？爸爸一脸为难地对我说：“等爱丽丝长大了，我再告诉你。”不过有一天，我听到爸爸妈妈谈论怪物，终于知道了怪物的真实身份。

但我不会写在这里。因为我跟爸爸约好了，等我长大他再告诉我。

五月六日（周四）

放到外面的蓝玫瑰苗木全都生病了。

爸爸说：“还需要改良。”原来的植株一直放在温室里，所以没毛病。这样一来，就再也不能把蓝玫瑰放在屋外了。我本来很期待它跟妈妈种在后院的玫瑰一起生长，真是太可惜了。

那些蓝玫瑰就像我，与别人颜色不同，身上都有缺陷。

五月七日（周五）

爸爸在做基因研究。生物由基因决定形态，如果能自由改写基因，也就能自由改变形态。为此，爸爸正在这里进行研究。

爸爸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我问他，你为什么开始研究基因？他只回答“为了达到目的”，并不对我细说。

但我觉得我懂了。那一定是为了妈妈。

妈妈跟我一样，皮肤和头发都雪白雪白。这叫白化病，是负责生成色素的基因不工作的疾病。以前爸爸告诉过我，因为这个病，妈妈从小就被别人侧目（连妈妈的爸爸妈妈也不喜欢她）。

爸爸是为了帮助妈妈，才开始了基因研究。

爸爸把我做出来，一定也是为了妈妈。

只要治愈基因，缺乏色素的头发就能变成金发或黑发。爸爸把我做出来，可能就是为了验证那个想法。

可是，我还是跟妈妈一样得了白化病。

没关系，这头白发恰好证明了我是妈妈的分身。我的发色，跟妈妈漂亮的头发一样。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实验动物，爸爸妈妈对我也很好。所以，我今天也会帮爸爸做研究。

（中略）

五月九日（周日）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孩子。

据说，他昨天夜里倒在了我们家门口。这里离镇上很远，昨晚又下了雨，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好像比我小一些，是个目光阴沉的奇怪小孩，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不过爸爸和妈妈要收留那孩子，还让他给爸爸当助手。

简直难以置信。爸爸妈妈到底在想什么？

更难以置信的是，爸爸让那小孩看了蓝玫瑰。他说，“既然要请他当助手，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唔……我觉得爸爸太不小心了，他都不知道那小孩的来历。看来长时间住在山上，让爸爸少了许多警戒心。

决定了，我要保护这个家，绝不让那小孩为所欲为。

（追记）

出到后院时，小孩听到了怪物的声音，可能是从通风口传出来的。爸爸说那是“七十二号样本”，小孩吓了一跳。真活该。

五月十日（周一）

都怪又笨又厚脸皮的埃里克，今天爸爸的讲课一点儿都不顺利。

那小孩昨天突然出现在我家，爸爸妈妈开始管他叫“埃里克”。小孩并没有说出自己叫什么，那好像是爸爸妈妈生了男孩子会取的名字。既然那名字如此重要，我真希望他们不要轻易拿给陌生人用。

埃里克很无知，连我都知道的基因入门知识，他竟然一无所知。不仅如此，他连初中课本的一大半内容都看不懂。不过他才上小学六年级，那应该可以原谅。

至于干活，他倒是很勤快。打扫和洗衣服意外能干——虽然我不想他进我房间，就把他赶走了。给爸爸做实验打杂，帮妈妈打理院子，他都不怎么容易犯错，干得还算不错。应该说，他好像特别害怕挨骂，工作起来畏首畏尾。莫非那是我的错觉？

可是，我不能原谅他打扰爸爸的讲课和实验。

因为我没去上学，从小就听爸爸为我一个人讲课。不仅如此，我还会帮爸爸做实验。现在埃里克负责的杂活，都是我以前干过的工作。这奇怪的小孩突然跑到我家里来，我总有点不甘心。

因为很不甘心，我叫了他大约十次“吃白食的”。这下心情好多啦。

五月十一日（周二）

怎么办。

我跟埃里克一直在起居室聊到刚才，还跟他一起喝了妈妈拿来的热牛奶。我一点都没尝到牛奶味儿。

该写什么好呢。一切都从浴室开始。浴室……不行，实在太丢人了，我写不出来。

那就只写结论吧。我一点都不了解埃里克。

刚才我终于理解了，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留埃里克跟我们一起住。不，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听过了，但没有很好理解。我才是那个笨蛋。

我重读了昨天和前天的日记，羞得想把它们撕掉。

从明天起，我该如何面对埃里克呢？不知道。因为我头一次体会这种心情。既害羞，又苦涩——心跳一直平静不下来。今晚我能睡着吗？

虽然不知道，但我要对明天的自己说一句话：一定要在早上洗澡。

（中略）

六月二十三日（周三）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我伤害了埃里克。我没有考虑他的心情，不小心说了没用的东西可以扔掉。埃里克离开后，我感到心情非常沉重苦闷。以前爸爸妈妈责备我时，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埃里克走后，家里来了警察。我们直到那时才得知埃里克在镇上做了什么。为了保护埃里克，我不会把那件事写下来。我很冷静地接受了那个事实，连我自己都对此感到惊讶。

埃里克最后回来了。他好像躲在什么地方听到了爸爸和警官的对话。爸爸对埃里克（也可能对我）讲了我不知道的故事。埃里克哭了，但我没觉得他没出息。后来我把他带去温室，为了跟他扯平（这么说对吗），把我的故事也对他说了。埃里克虽然有点吃惊，但没有害怕，还对我笑了。他说我很可爱，我感到非常高兴。

吃晚饭前，家里又来了客人。那是妈妈认识的牧师，今天来问候我们。外面下起了雨，我们决定留客人过夜。牧师好像认识我，还说“你长大了”。虽然我们把埃里克的事情糊弄过去了，但妈妈说了奇怪的话，我觉得很害羞。

晚饭后，那个警察又找上门来，不过被爸爸赶走了。埃里克躲在实验室里瑟瑟发抖。

没关系——我会保护埃里克，不会让警察为所欲为。

（追记）

怪物逃走了。

警官被杀了，还在山路上被火烧了。

山体滑坡堵住了道路。

电话也打不通。这种时候线路出问题，实在太可疑了。之后要——

后院有人。

（留白，换页）

爸爸死了。

他在温室里，被人砍掉脑袋杀死了。

妈妈也死了。

她在房间里，被人刺穿胸口杀死了。

不只是爸爸妈妈，好多人都死了。

我很害怕，一想到那家伙随时都会杀过来，我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家、大家都死了。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周四）I

※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涟看完多米尼克的资料后，毫不遮掩的真实心境。

他站在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别墅门前，本来只打算快速扫上两眼，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寒风中驻足多时。

这是日记。整体措辞偏向成熟，不过从“六年级”和“比我小一些”来判断，写日记的人可能只有十二三岁。再看“爱丽丝”这个名字，日记主人应该是个女孩子。文章随处可见的幼稚想法和孩子气的圆形字体，都让人感到与那个年龄相符的可爱气质。

然而，日记内容却不能一概以“可爱”论之。

“一年半以前，我们辖区内发生了一场火灾。”多米尼克压低声音说，“那玩意儿
的原物就是在现场废墟中发现的。它被锁在抽屉里，奇迹般躲过了被烧毁的命运。”

木头耐火性比人们普遍想象的更强。涟的祖国有很多木造建筑，火灾后经常存在木柱没有被烧毁，依旧矗立在地基上的现象。尽管表面会碳化，但只要材质隔热性较高，又有足够厚度，那么即使外表被烧焦，内部依旧不会被波及。

换成书桌抽屉，只要用料精良，密封做得好，虽不能保证毫发无损，但完全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收纳物品被烧毁。

“原物为笔记本大小，封面和前后几页都被烧得残缺不全，内部也变色严重，不过还是残留了不影响阅读的部分。刚才你看的那些，就是从中判读出来的内容。顺带一提，这东西没向媒体公布，理由你清楚吧。”

不用说，这些内容实在太惊人了，怎能将其公之于众。

尽管有些困惑，涟还是尝试整理了日记内容。

搞基因研究的“爸爸”，患白化病的“妈妈”，以及同样患白化病的日记主人“爱丽丝”，也就是“我”。他们住在远离城镇的山中宅邸，家里有个怪物，被饲养在“那个房间”，宛如隔离处置。

一天——一九八二年五月一日，“爸爸”成功培育了蓝玫瑰。

不久之后，一个叫“埃里克”的孩子误入他们家，然后住了下来。“爱丽丝”一开始有点讨厌“埃里克”，但因为某件事对他敞开了心扉。

“埃里克”好像跟镇上某桩罪案有关系，一名警官还到他们家里去问询了。警察离开后，牧师上门拜访，并在他们家留宿。

——到此为止的记述存在许多疑点，但关键问题还在最后那几页。

怪物逃走，警官被杀死，山体滑坡堵塞道路，电话打不通。“爸爸”和“妈妈”接连遭到杀害，最后“大家都死了”。一行充满绝望的文字结束了整本日记。

培育出蓝玫瑰的人
，被切断头部杀死
——

“能请你详细讲讲发现这本日记那个现场的火灾案情吗？”

“火灾发生时间是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时前后。日记最后的日期是第二天。火灾地点是P市北部一座远离市区的山中住宅，周围没有邻居。”

“死伤者呢？”

听到玛利亚提问，多米尼克皱起了眉。

“问题就在这里。一个死伤者都没有
。到处都找不到尸体
。那是座空房子
。”

发生火灾的建筑为“麦考潘公司”所有。那是一个不动产商，根据负责人介绍，那座房子交通不方便，以前转过几手，最近找不到买家，一直空置着。

“起火原因到最后都没查出来。当时推测的结论是：小孩子偷跑进去玩儿，不小心引火烧了屋子。”

“结论——那这本日记如何解释？上面写着有人被杀了，你们就没调查过吗？”

“谁会信那个啊。那里头一开始还写了‘蓝玫瑰开花’呢。连我都知道世界上不存在蓝玫瑰，当时P警署没有一个人认真调查这玩意儿
的内容。大多数人都认为，那是小孩子拿个笔记本跑到房子里玩小说家游戏。更何况，现场并没有尸体，不存在任何正式调查的理由。”

然而前几天，情况发生了改变。因为蓝玫瑰诞生的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当然，两者有可能毫无关系。不过新闻争相报道的蓝玫瑰中，有一个就是日记上写的基因编辑蓝玫瑰。不仅如此，另一种蓝玫瑰的主人还是牧师。这下就很难认定两者毫无关系了。假设日记写的东西都是事实，那就意味着过去曾出过人命，或将来可能要出人命。所以我才拜托你们帮忙了。”

“为什么要找我们去，你们自己就能调查啊。”

“我听说你们很闲。”

“信不信我抽你？”

开玩笑啦——多米尼克嘴角一歪，但很快收住了笑容。

“如果那场火灾是人为纵火，如今P警署一有动作，恐怕会让凶手心生戒备——不过这说法也有一半流于表面，真正原因简单得令人发笑。”

“什么？”

“上头没批准。说是‘不认可这是应由公费负担的事项’。”

多米尼克恶狠狠地看着涟等人背后的温室方向。加斯帕似乎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涟似乎从他充满苦涩的语气中窥见了P警署内部的阴霾。

内部发生费用时咬死不放，请其他警署做事却毫不犹豫。

这只是臆测。不过从这次的事推断，P警署上层（看多米尼克的态度，加斯帕也包含其中）一定抱有那种想法。

此时多米尼克寻求玛利亚的帮助，可能因为他早已意识到，不这样做就无法对日记一事展开调查——而且他可能确信，只有玛利亚才会不遗余力帮他这个忙。当然，他本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然而，事态仿佛在嘲笑他的担忧，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不好意思……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多米尼克再次道歉，却被玛利亚骂了一句“烦死了”。

“你有时间后悔，不如过来帮忙。这个人情我一定会找你还，听到没有。”

你说得对——多米尼克咕哝道。

“先让我看看现场，我想知道详细情况。”

两人领着多米尼克从窗台再次进入温室，加斯帕正蜷着巨大的身体，蹲在“深海”前方。

他不理睬旁边调查人员脸上的困惑，就像玛利亚在C大学的反应一样，着迷地凝视着深蓝色玫瑰。“加斯帕，我把事情经过都说清楚了。”多米尼克冷冷地说了一声。加斯帕没有动。“喂，你在听我说话吗？”他加大音量，身材惊人的警督终于回过头来。

“哦，辛苦你了，好快呀。”

“那只是因为你在偷懒吧。”多米尼克小声咕哝道。

也不知加斯帕听没听见，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站了起来。可能因为看到门口的血字，他朝那边皱了皱眉，又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深海”。

“那么多米尼克，你去询问案件详情吧——你，麻烦你带我到别墅去好吗？”

旁边那位调查人员一脸不情愿地带走了加斯帕。登上踏板穿过窗户的大个子警督，看起来就像水族馆里表演钻圈子的海象。

“等等，那家伙到底来干什么？”

“是啊，要是连你都受不了，我反倒对他肃然起敬了。”

“你那个‘反倒’是什么意思？”

涟无视眼角吊起的玛利亚，对多米尼克汇报了目前他们掌握的信息。多米尼克听着听着，脸上就没了血色。

“温室……砍头……白化病少女——样本？！”

“你会感到惊讶很正常。方才你给我看的日记中，实在有太多与现实相似的地方。”

利用基因编辑培育出的蓝玫瑰，在温室惨遭杀害的科学家。

白化病少女。

逃走的样本。

以及，牧师——

“我不知道日记内容有多少是真的，不过既然蓝玫瑰真的诞生了，甚至发生杀人惨案，这一切就不能再解释为巧合了。”

“爸爸”和“妈妈”为何被杀，凶手是谁？“警官”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埃里克”“牧师”和“爱丽丝”后来怎么了？日记的最后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囚禁在凶案现场的少女艾琳，究竟跟“爱丽丝”有什么关系？

样本——怪物究竟是什么？

“不，等等啊涟，你怎么说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呢？”

“我知道。其中至少有一点重大矛盾——日记里的‘爸爸’，明显不是坦尼尔博士
。”

假设蓝玫瑰一年多以前就被培育出来，而蓝玫瑰的创造者又已经被杀死，那此前跟涟他们交谈
，如今又被杀害的弗兰基
·坦尼尔究竟是谁
？

他的红发上司埋头把日记重读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她重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已经带上了深红的色泽。

“我们去找罗宾·克利夫兰吧。他跟博士同时宣称自己培育出了蓝玫瑰，这绝非偶然。所以，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

“约翰吗？是我，玛利亚·索尔兹伯里……对……你消息真灵通。”涟注视着高速路边加油站的公共电话，玛利亚正在对话筒说话，“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嗯，保险起见……好，你真是帮大忙了。等你弄清楚，麻烦通知我。”

玛利亚放下听筒，返回停车场。等她坐上副驾，涟也坐到驾驶席上发动了爱车。

“他说‘军方马上就能查出其中是否有特工介入’。有个无所不知的好朋友真是好事啊。”

约翰似乎也无法保持沉默，或许那意味着，“超人计划”并非纯粹空谈。

加油站在倒车镜里渐渐远去，涟把视线转向前方。

对罗宾·克利夫兰的问询，被交给了涟和玛利亚。

因为他们是调查阵营中唯一与罗宾见过面的人，加之不是P警署人员，而来自管辖坦尼尔博士杀害案件的F警署，行动起来更方便。出于诸多考虑，署长最后也批准了。看来这次还真不能把玛利亚他们排除到调查行动之外。

对艾琳及其他相关人员的身份调查，已经交由F警署其他成员进行。

多米尼克和加斯帕都回到了P警署，准备再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排查一遍。

银发刑警表情始终严肃。部分原因想必是案情与日记的相似性造成了冲击，但关键在于，他早已得到了信息，却无法阻止案件发生，因此后悔不已。此人看似粗野，责任感竟特别强，这点跟玛利亚有点相似。

（你说不能批准？！）

（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不能分人手出来……）

离开前，多米尼克与加斯帕展开了一场接近争吵的对话。坐上车时，他虽然不说话，表情却十分苦恼。

尽管如此——

“涟，你怎么看那本日记？它跟现实如此类似，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见到的坦尼尔博士和艾琳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想伪装成别人，至少比在我的祖国要容易得多。假设正如日记所说，他们‘长时间住在山上’，那跟朋友熟人的来往必然不多。”

涟到U国之前一直不知道，J国跟U国的个人证明方式完全不一样。

J国人从出生到结婚，甚至到去世的履历都被记录在“户籍”上——包括父母和亲属关系。

与此同时，U国却不存在J国那样的户籍制度。每个公民的出生、结婚和死亡都被记录在不同账册上，且并非由国家管理，而以州为单位进行记录保管。另外，也不存在将不同账册串联在一起的系统。

因此，U国实际被用于个人证明的东西，就是社会保险号码。只不过这东西通常要到十四岁前后才能申请。

从犯罪调查的观点来看，这种制度漏洞百出，因此U国也随处可见冒用身份的行为。

换言之，J国仅靠一本户籍就能完成的“个人来历调查”，在U国却几乎不可能实现。假设要调查一个人父母是谁，在何处出生，跟谁结婚，孩子叫什么名字，一旦那人搬到别的州居住，就会让调查过程变得极为困难。就算能找到记录，在进一步取证确认前，谁也无法判断其真伪。

其实，以家族为单位进行一元化管理的户籍制度，在世界上反倒比较少见——

“不过问题在于，就算有人冒名顶替，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坦尼尔博士是一名掌握大量专业知识和技能的‘研究者’，要找到与之相当的人来冒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真正的
坦尼尔博士一年多前已经去世，那为什么不让其就此死亡，非要辛辛苦苦找个替身来冒充呢？”

“为了夺取蓝玫瑰的研究成果
？”玛利亚右手指头点着下颌说，“如果那是世界首例，完全有可能牵涉数额惊人的钱财。所以某些人需要找到博士的替身，作为蓝玫瑰技术的招牌。”

“你说得有点道理。只是那样一来，本应充当招牌的坦尼尔博士，为何又会遭到杀害，而且死状异常？另外，此时博士刚刚发表研究成果，应该尚未获得必然能得到金钱的保证。再说了，这个推断本来就建立在日记关于蓝玫瑰的记述确凿无误的假设之上。”

“难道你想说，那本日记全是骗人的？”

“刚才我也提出，很难断言日记的每一句话都与事实相符。坦尼尔博士一事，以及火灾现场没有发现尸体，这些都是疑点。另外还有一个令我感到疑惑的细节，那就是天气。日记里数次出现‘下雨’的记载，然而P市极少下雨
。”

P市地处荒野，只能从远处引水才得以发展。那里与位于北面，相隔两小时车程的F市不同，被誉为“太阳之谷”，全年晴天较多，降水的日子屈指可数。要是下过一场足以引起山体滑坡的大雨，在当地应该会变成大新闻。

可能多米尼克也清楚这点，所以才没有断言日记讲的是真事。玛利亚或许也有疑问，并没有回话，而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前方。

尽管如此，他也无法断言那本日记从头到尾都是谎言。那么，该如何解释它与现实的高度重合呢？

不知这趟去找罗宾，能否打探到缺失的信息呢——

※

“你们说的那个时间，我刚送走一位客人。”

十四时许，P市，克利夫兰牧师的礼拜堂。

面对前来问询的玛利亚和涟，牧师站在祭坛前，语气平淡地回答。

“当时有一位J国研究者来参观‘天界’，我记得名字叫——槙野茜。”

牧师从名片夹里取出名片，递给涟和玛利亚。

那上面印着“AKANE MAKINO”——槙野茜这个名字的英文写法，还有国际电话号码，以及用U国语言拼写的大学名称和学科名称。空白部分有一串手写号码，好像是酒店的电话。

“昨天傍晚十七时左右，槙野女士坐出租车来到这里。我带她参观了温室，随后在牧师房间接受采访——可以用这个词吧。十九时左右，我请槙野女士吃了一顿便饭，再次接受采访——其后，槙野女士说‘想研究研究样品’，我就把牧师房其中一个房间借给她用了三十分钟左右。”

“样品？”

“我把‘天界’的一些花瓣交给她用作分析材料了。技术上的东西我不太懂，不过槙野女士带了一台貌似显微镜的仪器过来。我记得，她结束样品研究的时间，大概是二十一点前不久。后来我便给槙野女士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走了。”

“没想到您竟会接受外国学者的采访啊，还如此豪爽地交出样品。怎么我先前听说，您拒绝了所有采访要求呢？”

“早在一个礼拜前，我就与槙野女士约定了这次会面。而且那不算采访，是配合科学研究。十天前我一发布‘天界’的消息，马上有人质疑这是假的，这让我感到非常遗憾。所以我想，无论形式如何，都应该请外部人士尽早得出结论才好。提供样品就是为了这个。我公开‘天界’以后，槙野女士是第一个联系我的研究人员，加之她来自境外，应该能做出更公平的判断。”

那不是诡辩，也不是澄清，而是如同向信众传达神的旨意那般庄重的回答。而且内容也非常合理。

“您说那天叫了一辆出租车，能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吗？”

牧师点点头，给出了P市一家出租车公司的名字。

对罗宾的证词进行分析：从P市教堂到F市郊外案发现场，走高速公路也要两个多小时。假设罗宾一直在教堂逗留到二十一点，那他能到达案发现场的时间，最早也要到二十三点以后。然而，弗兰基的推测死亡时间是二十点到二十二点之间，完全赶不上。

“你有车吗？让我看看行不？”玛利亚问。

牧师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罗宾的车就停放在牧师房车库里。

那是一辆深灰色J国轿车。若涟没有记错，应该是几年前的车型。不过眼前这辆车却好像今天才买回来，干净得闪闪发光。牧师可能注意到涟的表情，不等他问就主动回答：“身为牧师，不能让信众眼中出现一丝污点。”

“能让我看看里面吗？”

罗宾打开驾驶座车门，里面的座椅和方向盘都一尘不染。

手刹前方有个小框，里面放着几盒磁带，以及J国某电机厂商生产的小型录音机。

“那是赞美诗。车载音响没法播放磁带，我就用这个代替了——你们要听听吗？”

牧师拿起录音机，娴熟地按下按键。优美的合唱歌声顿时流淌出来。玛利亚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可能一脸严肃的牧师连续说出“车载音响”“磁带”这种技术用词，操作机械如此熟练，让人感觉有些异样；也可能只是她不喜欢赞美诗。她回答：“可以了。”牧师便一言不发地关掉了录音机。

涟看了一圈汽车内部，不动声色地瞥向油量表。

里面还有大半缸油。假设罗宾曾经开着这辆车往返教堂与案发现场，哪怕将J国车低油耗的特点考虑进来，若不在中途加油，油缸也快空了。然而，车里还剩了不少汽油。

向槙野女士询问情况，联系出租车公司查证，到教堂至现场沿途的加油站问话——眼前又多出了几样取证工作，但至少现在看来，并不存在能够推翻牧师证词的材料。

远处传来电话铃声。罗宾说一声“抱歉”，便转身走进了车库另一头的门里。

涟给玛利亚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只见牧师正站在走廊深处，手中握着电话听筒。

“嗯……夫人吗？那太不幸了…………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迎接。时间是……”

那看起来不像秘密谈话，牧师还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明天十七点，对吧……请不要勉强自己……那先这样，愿上帝保佑您。”

牧师放下话筒，涟迅速把门关上。没过多久，罗宾就回到了车库。

“谁打来的？”

“是一位信众。他夫人脚受伤了，希望我明天傍晚开车过去。”

“你连这种事都做吗？”

玛利亚无奈地说道，罗宾看起来并不在意。

“只要有人需要帮助，我就会尽可能伸出援手。我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职责——尽管这双手不算太长。”

说完那个与他性格毫不相符的笑话，牧师便走了出去。他们本以为他要回礼拜堂，没想到他转向另一侧，往旁边那块地走去。涟和玛利亚也跟了上去。

穿过偏门来到孤儿院旧址，再走进百叶窗环绕的温室中。涟和玛利亚再次来到了这片天蓝色基调的玫瑰乐园。这种感觉与坦尼尔博士别墅的温室有点相像，又略显不同。

室内荡漾着令人心情舒畅的甜美花香。“天界”那无比澄澈的淡蓝色，如今仿佛浸透了深深的悲伤。

门边放着一个带抽屉的小架子，罗宾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看似园艺用的剪刀。他在一株盆栽前蹲下，左手握着剪刀剪断枝条。他仿佛已经忘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动作娴熟自然，好似身处日常。

“这么说可能有借口之嫌。”牧师突然停下动作，用平淡的声音低声说，“坦尼尔博士的事，我也感到很痛心。这种痛心，是因为我见证了蓝玫瑰的诞生，是一名玫瑰爱好者，也是一名传播上帝旨意的人——同为上帝的子民。就算博士的行为看似亵渎上帝，我也绝不能原谅他人代替上帝去施加惩罚。”

“你认为坦尼尔博士之所以被杀害，是因为
使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了蓝玫瑰吗？”

“我只能说——不能肯定世上一定不存在怀有那种想法的人。此前我说过，基因编辑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行为，但那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既然上帝赋予人类技能，那凭借那种技能实现的东西，也可以认为是得到上帝允许的。我不清楚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为人和人际关系。或许只有夺取博士性命的人，才能道出真正缘由。”

“真的吗？”

玛利亚用暗红色的眸子看着他。罗宾轻挑一侧眉毛。

“您的意思是？”

“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坦尼尔博士吗
？”玛利亚正面投下了一枚炸弹，“我听人说，你可能跟博士有关系哦。而且博士还说过，蓝玫瑰不可能自然生成。虽然你口口声声说那是‘上帝的奇迹’——老实说
，这些蓝玫瑰究竟从哪儿搞来的
？你真的跟博士素不相识吗？”

“——我不打算断言我们从未擦肩而过。”罗宾微笑道，“身为一名牧师和一名玫瑰栽培者，我去过U国各地，一边传授上帝的教诲，一边与当地人探讨玫瑰的培育。当然也曾数次到过C州。我与弗兰基博士，完全有可能在彼此不知道的情况下碰过面。玫瑰也一样。诞生在某个地方的品种，可能会翻山过海，被送到世界各地人们手中。我并不能完全把握此前培育的玫瑰来自何处——反过来说，我培育的玫瑰也可能经由他人之手，辗转去到别的地方，而我也不可能知道那个过程。假设有人知道这一切，那只能是上帝了。”

虽然他的措辞委婉谦逊，但后半部分听起来相当挑衅。

牧师的言外之意是：真要追究起来
，弗兰基的蓝玫瑰可能也是他培育的品种
——或许含有“天界”基因的玫瑰经过各种途径来到弗兰基手中，才最终成了“深海”，谁也无法断言那种可能性为零。

那是知晓一切的刻意挑衅，还是对真相一无所知，单纯指出可能性？涟无法探明牧师内心的想法。

“哦。”玛利亚恶狠狠地瞪了罗宾一眼，“既然如此，不如去找专家问问那个可能性吧。你知道槙野茜今天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吗？”

※

槙野茜下榻在P市机场附近某家商务酒店内。

从教会驾车行驶约二十分钟后到达，两人径直走进了酒店大门。这里大厅很宽敞，装潢也显得比较高档。

他们在前台借了二楼会议室，在里面等待。十几分钟后，一名女性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她看到涟和玛利亚，吃惊得瞪大眼睛。

“哎呀，怎么是你们！”

涟也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原来那人就是他们到C大学拜访坦尼尔教授，离开时在校园里碰到的J国研究人员。

“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形式见面啊。我可以称呼您槙野博士吗？”

涟听到那个女性名称的J国研究者时，心中确实闪过一个猜测，没想到世界真的很小。玛利亚好像也记得她，很没礼貌地问了一句：“莫非你就是上回那个奇怪的J国人？”还略带反感地看着对方。

“——我研究的是内源性色素……主要是花的色素。”槙野茜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即用略显生硬的U国语讲述起来，“这次我来U国，是为了参加A州举办的学术研讨会，另外，也为了进行跟蓝玫瑰相关的调查研究。”

“你到C大学去，原来是为了找坦尼尔博士吗？”

看来她跟涟等人时间错开了。

“蓝玫瑰的消息在J国研究者中间也成了重大话题。我有个朋友十分不甘心，说被人抢先了一步……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样，我得到消息后也大吃一惊。这是基因工程学——不，是整个科学界的巨大损失。研讨会现场也骚动难平。”

茜在研讨会上听到弗兰基的讣告，又被涟他们传唤，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前几天才见过的人突然被杀害，她实在很难保持冷静，连声音都变得有点尖利。

“请你说说那天去C大学的事情。你跟坦尼尔博士都谈了什么？”

“几乎都是关于研究的话题。比如翠雀素的具体分子结构、钾通道基因的萃取元等……博士还说，J国研究者有关牵牛花的论文让人很受启发。”

玛利亚皱着眉，好像没太听懂。

“当然，我也请博士让我参观了蓝玫瑰——好像被命名为‘深海’是吧。‘让人背后一凉’，这句话说的就是那种东西吧。最后，我跟博士聊了一点私人话题，不过基本上都是我在说话。”

“你们见面时，博士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我感觉有点古怪，但由于不知道坦尼尔博士平时是什么样子，所以说不出是否存在奇怪之处……我只知道，博士是一位十分优秀的研究者。”

这跟涟他们的印象基本一致。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打听不到博士是否怀有工作或生活上的烦恼了。

“我听说你昨天还去见了罗宾·克利夫兰牧师。”

涟淡淡引出正题，茜爽快地回答“是啊”。

“其实那才是我这次来U国的主要目的。那天我打扰了很长时间，应该给牧师添了不少麻烦。”

她十七时许乘坐出租车到达教堂，参观了温室里的“天界”，采访期间还得到了牧师的晚餐款待。随后，她一个人用光学显微镜观察样品，大概花了三十分钟——牧师帮她叫来出租车返回时，已经过了二十一时。这跟罗宾的证词一致。

“你还专门把显微镜带过去了吗？”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因为我实在坐不住了。如果站在分子生物学研究者的立场上，问我坦尼尔博士的‘深海’和克利夫兰牧师的‘天界’哪个更有意思，其实答案是‘天界’。用基因编辑技术创造蓝玫瑰，打个比方就像乘坐宇宙飞船到火星旅行。虽然十分困难，但只要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完全有可能实现。

“只是，完全没有经过基因编辑，只靠杂交和变异培育出蓝玫瑰……这就好像连氧气罐都不带，只身潜入世界最深的海沟最底部。在专家眼中，那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东西。然而，那样的蓝玫瑰却在现实中出现了。‘上帝的奇迹’甚至不足以表达它的神奇。”

“那你的调查结果如何？”

“那是真的。”茜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那只是用显微镜观察的结果……花的色素其实只存在于花瓣表面第一、二层的细胞中，内侧则是无色细胞。只要观察花瓣断面，就会发现只有周围一圈表皮有颜色。我也观察了‘天界’的断面，确认到只有表面细胞存在蓝色色素。如果使用蓝水染色的花，色素应该会一直渗透到内侧细胞中。当然，花瓣表面也没有发现涂料痕迹。我要回到学校后才能解析基因，但目前看来，并不存在怀疑其真伪的要素。”

这番话印证了涟昨天做出的外行判断。

“你用显微镜观察花瓣的过程都是单身一人？”

“是的——不过途中牧师来找我说过话，还给我泡了茶，我也没有独处整整三十分钟……真正独处的时间，最长也只有十几分钟吧。”

茜的表情仿佛在说：如果条件允许，她真想花上一整天观察样品。看来她真是个热情的研究者。

罗宾说他让茜一个人研究了三十分钟，涟本来对此有些怀疑，但从茜的话来判断，他并没有完全丢下她一个人待着。

“你现在身上有克利夫兰牧师给的样品吗？”

茜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有块透明玻璃板——载玻片。上面放着天蓝色花瓣的切片，还盖着薄薄的盖玻片。与教堂温室中盛开的花朵相比，这份样品少了几分水灵，但从花瓣颜色来看，无疑就是“天界”。

“我本来想直接要一株过来……不过那毕竟是植物，可能会被海关拦截，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此人竟有如此不客气的一面。

“槙野博士，我还想再问一点。你刚才说在C大学跟坦尼尔博士谈了一些私人话题，请问具体是什么内容呢？如果方便，请你告诉我。”

“这个嘛……”茜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愣地眨眨眼，随后看向天花板。“就是些牢骚话而已。我对博士说，您这边的研究室有这么多女性，我很羡慕。因为女性研究者在J国会感觉束手束脚，就连工作以外，每次回老家都会被父母催婚，说‘别光顾着研究了，赶紧成家’，如此这般……正如我刚才所说，基本上只有我在说话。”

玛利亚眼中浮现出同情的神色。

“可能因为身在异国，我一不小心就说了好多话。啊，话说回来，我想起一件事。坦尼尔博士那天对我说——‘我多少能理解你父母的心情’。博士一定也有个女儿吧。如今出了这种事，女儿也真可怜。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不知对两位是否有帮助？”

※

“真不好意思啊，这种时候来打扰你。”

艾琳下半身还盖着毛毯，对玛利亚摇摇头说：“没关系。”长长的白发顺着她的动作静静摇摆。

这里是艾琳下榻的F市酒店房间。

结束对槙野茜的问询后，涟和玛利亚到P警署做了过程汇报。多米尼克好像已经回去了，代他接应的加斯帕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这边都忙死了。”

汇报完罗宾和茜的证词，回到F市已经过了二十点。上司在旁边叫嚷：“烦死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涟随便应付着她，勉强把事情做完，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一点三十分。对一名少女来说，这个时间确实很晚。

考虑到还有医院检查尚未结束，以及方便今后问询，艾琳今天没有返回C州，而是要在A州过上一夜。警方已经联系过她的监护人，两人应该正在赶来。

“我也想尽早解决老师的案子……所以没关系。”

恩师死亡，自己被囚禁在犯罪现场。这对十三岁的少女来说，无疑过度残酷了。然而艾琳脸上虽然浮现着悲哀与疲劳的神情，依旧从床上坐起身子，表现得很坚强。

在对白化病少女问询的同时，警方也对坦尼尔研究室其他成员展开了调查取证。他们刚刚才把跟随坦尼尔博士到A州参加学术研讨会的人召集到这家酒店的会议室，完成了调查询问。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研究室一位名叫丽莎·尼普芬格的博士后研究员双手掩面。（老师是个十分优秀的人——是我一直憧憬的目标……我们的研究才刚刚起步，怎么会——）

后来她就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听见声声呜咽了。一同前来的学生们也都双眼含泪……

“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听到涟的关心，少女微微一笑。

“医生说‘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但基本没问题’。”

根据医生的说法，艾琳被人注射了
安眠药，她左臂上还残留着注射痕迹。

案发当晚九点前后，她在温室发现弗兰基的尸体，随后遭到袭击。第二天早上得到救援时，她还没恢复意识。涟一直疑惑，单靠颈动脉压迫令她晕倒
，怎么会昏睡将近半日。这么说来，凶手果然使用了药物。

“那么……两位想问什么？”

“我们听说坦尼尔博士有个女儿，年龄跟你差不多。你听博士提起过吗？”

玛利亚毫无征兆地直接提问。

槙野茜并没有提到那女儿的年龄，这只是玛利亚虚张声势。艾琳表情闪动了一下。

“没有……我加入老师的研究室还不到三个月……还没熟到谈论私生活的程度。”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仿佛在说服自己。

“是吗？我听研究室那些人说，博士好像很看重你啊。”

“错觉而已。就算周围的人有这种感觉，那也仅限于研究方面。至少在我看来，博士并没有偏袒我这个人……更何况，如果要说照顾，那不仅是老师，别人也一样啊。我都烦死了。”

她的语气很倔强，仿佛在掩饰羞涩。

坦尼尔研究室的成员说，大家好像都把这个白化病的天才少女当成了研究室吉祥物。他们发现少女和博士没有准时来到约定地点，马上就向F警署报了警，想必也是出于对艾琳的担心。

“那就算了。因为我听到一位相关人员说‘家人肯定很伤心’，所以就想问问而已。要是换成你，得知父母出了那种事，肯定不止会伤心吧。”

“警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身为一名警官，想知道真相而已。”玛利亚淡然对上了艾琳锐利的目光，“我们有义务抓住夺走你老师
性命的凶手。为此，也有可能要揭穿你们
一直隐瞒的事实。无论再怎么遭人怨恨也要这样。”

玛利亚站起来，凝视着少女白皙的面庞。

“所以告诉我，你和博士究竟是什么人
？”

没有回答。白化病少女躲开目光，咬紧下唇——

“我真的不知道。”她轻声喃喃道，“爸爸和妈妈都没告诉我。我只是自作主张地想，可能是那样
吧。我只要现在的爸爸妈妈就好了……所以我不能说。”

“是吗——”

玛利亚长叹一声。

到头来还是没有得到明确证词——不过艾琳的态度和说法，都让涟（恐怕还包括玛利亚）得到了重要启发。

坦尼尔博士与艾琳之间，存在着超出教授与学生关系的某种关联。至少白化病少女心里是这么想的。

“知道了，那你告诉我另一件事。”

“什么？”

“坦尼尔博士超越全世界研究者，率先创造了蓝玫瑰——其中的秘密何在？”

艾琳愣愣地看着玛利亚。

“我们去问时，博士只说‘你们看了论文就知道’，并没有详细解释。你既然是研究室的学生，就不可能不知道吧。弗兰基
·坦尼尔博士的真正业绩究竟是什么
？”

艾琳眨眨眼——隔了一会儿，竟吃吃笑了起来。她方才那种坚强早已消失无踪，反倒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警监……莫非你在想，老师窃取了别人的研究成果？没关系，因为那不可能。老师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真的‘看过就知道’。仅此而已……并不是心怀内疚才说那种话。”

“什么意思？”

“你对DNA和蛋白质有多少了解？”

“DNA的碱基序列是一种密码，氨基酸则根据那些密码组成蛋白质。是这样吗？”

“你知道这个，解释起来就简单很多了。DNA通过解读基因密码生成蛋白质。这一机制几乎被所有生命共享，被称为‘中心法则’。为什么称其为‘法则’？因为人们认为
，这是一个单向流程
。‘DNA生成蛋白质’这个箭头，无论任何生物都趋于一致……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过程无法反转。”

瞬间沉默流逝。

“怎么可能……”

“正是如此。”艾琳点点头，“老师的研究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逆转中心法则……‘从蛋白质中逆向生成DNA’。”

“既然DNA的碱基序列决定了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那么反过来——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应该也能决定DNA的碱基序列
。这就是老师的研究核心。

“此前遗传工程学的难点在于，DNA编辑的手法极为粗糙。人们只能胡乱切割DNA，像抽奖一样选择片段，然后像掷飞镖一样射向其他DNA，祈祷自己能走运。至于飞镖是否射中，要等样品实际长成后才知道，因此效率极低。

“不过换成老师的方法，最初那个‘切割DNA挑选片段’的过程就会很简单。DNA的本质是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信息，而遗传工程学的本质，简单来说就是‘让某种生物生成某种特定的蛋白质’……如果一开始能提取出那种蛋白质，那么就可以按照老师的方法，来生成那种蛋白质对应的DNA片段。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再需要进行DNA片段的挑选试错，实验会更有效率。”

“有效生成所需基因的技术
”——报纸上有这么一句话。那不是专门用于蓝玫瑰的技术，而是简化基因编辑的普适性技术吗？可是——

“按照我的理解，蛋白质有着复杂的立体结构，应该没那么容易读取氨基酸序列才对。”

“问得好。不过，我的答案也很简单。只要解开蛋白质的立体结构即可。把蛋白质放入溶液中，从外部施以某种频率的物理震动，这样一来，蛋白质分子内的氢键就会松开
，产生缝隙。此时只要插入别的低分子，将缝隙固定住，就能读取氨基酸序列了……这个方法和促使氨基酸逆向生成DNA的酶，就是老师的研究成果。然后，只要将逆向生成的DNA片段连接到启动子上，组合到对象生物的DNA里即可。”

玛利亚皱起眉，手指顶着下颌，也不知听懂没有。

“坦尼尔博士创造出蓝玫瑰——是因为使用了那种方法，往大量样品里塞了合成翠雀素所需的DNA？”

“简单来讲就是这样。当然，我们先要了解翠雀素的合成机制和那个过程中需要用到的酶，还要令矢车菊素和天竺葵素的合成路径无效化，因此也花了不少时间精力。”

弗兰基本人曾说，遗传工程学就是一连串试错的过程。然而——假设利用艾琳说的DNA逆向生成技术，能让那种试错减少五分之一，那么简单换算下来，研究进展速度也就提升了五倍。

涟内心深处涌出一个疑问。

——当被问到十几年内是否能达到应用水平，博士很明确地否定了。

——目前尚不存在使用脊椎动物体细胞克隆成功的例子。

弗兰基的研究，莫非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

案情发展快得超出了预料。

第二天，人们就在槙野茜下榻的酒店房间发现了她的尸体。

第九章 原型（V）

骗人——骗人。

博士他、坦尼尔博士他竟然？！

“埃里克，牧师？！”

可能听见我的惨叫，凯特顶着一头凌乱的白金色长发跑过来。

“夫人——”

“凯特阿姨，别过来！”

凯特甩开我和罗尼，探头看向温室内部。一阵短暂的停顿。随后她双眼圆瞪，表情扭曲，还抬手捂住了嘴。

“这到底是……弗兰克、弗兰克！”

凯特的身体一软，被罗尼接住了。我也慌忙在旁边帮着搀扶。

现在只能先回房子里去。罗尼抬起凯特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

我绕到另一头，同时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温室。

那里有一块玻璃破了，是大门关上时把手旁边那块玻璃。上面有个跟我手掌差不多大小的洞，想必那家伙是从那里开门进去的。

我无法正视博士的遗体，只得让视线飘向内部——随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蓝玫瑰不见了
。

温室最深处的蓝玫瑰，连同花盆彻底消失了。

※

我帮罗尼扶凯特到屋里，让她躺在起居室沙发上。

电话虽然打不通，但发电机还能运转。微弱的灯光下，凯特从失神中渐渐清醒。她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流出呜咽。罗尼抿着嘴，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我也一样，不知该对凯特说什么好。

这都怪我。

都怪我把那家伙
放跑了——害博士惨遭杀害。

我不知道那家伙
有多少智力，但至少它懂得使用火和剪刀。搞不好，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狡诈。

既然如此，莫非也是那家伙带走了蓝玫瑰吗？为什么？

“坦尼尔可能发现凶手
在后院了。”罗尼凝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从后门出去，想抓住那人，却反遭袭击……详细过程我不清楚，但大体应该如此。”

所以后门才没锁吗？

可是——他为何要一个人去。为什么没有叫上我或罗尼？

“不知道。他可能担心凶手会趁机逃走吧……可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夺走警官和博士性命的凶手
，就潜伏在宅邸附近。我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大家一起步行穿过森林。”

逃离？！

“等等！现在外出不是更危险吗？”

“这座房子并非要塞，此时难以依靠外部救援，躲在房间里等同于主动走上绝路。倒不如去外面呼救，还能有更大的希望。当然，我们要团结一致，时刻警惕凶手靠近。”

可以逃去地下室——我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但很快想到那里的门闩都在外侧，并没有设计成能够躲藏其中的形式。更何况，大门也有可能被人用斧头破开。不仅如此，要我躲到那家伙
曾经待过的地方，我心里非常抵触。

“夫人，您认为呢？”

“嗯……”

凯特从沙发上坐起来。她面色苍白，还带着泪痕。

“我知道了……得把爱丽丝叫起来。”

啊？

话说回来，爱丽丝确实不在
。

她睡熟了吗？不过外面如此吵闹，连凯特都出来了，爱丽丝竟完全没有露脸——

我心跳突然加快。

强烈的混乱和恐惧向我袭来，远远胜过了看到警官和博士遗体时的反应——怎么会，爱丽丝呢？！

就在那时——

灯光熄灭了。

起居室瞬间被黑暗包围。周围一阵沉默，雨点激烈敲打着窗户。

停电？发电机停了吗？

“太奇怪了，我们的发电机应该能撑一整天才对。”

凯特低语道。

我感到全身寒毛直竖。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仿佛一脚踏进了散发腥臭的泥沼，心中恐惧不可名状。

“夫人，照明器具在哪里？另外，请告诉我发电机的位置。”

“手电筒和蜡烛都在我们房间里……发电机得到外面才能看到。”

凯特的声音在颤抖，罗尼肃穆的表情更加紧绷。

“我们走吧，这里不一定安全……埃里克，你扶着夫人。”

我点点头，搀扶凯特站起来。

我们在黑暗的走廊上摸索着前往坦尼尔夫妇房间，途中还看了一眼爱丽丝的房间，可她不在里面。

“怎么会这样，爱丽丝……”

凯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也一样，从未感受过现在这样的焦虑。

爱丽丝……她去哪儿了？莫非已经——

我们来到坦尼尔夫妇的房间。凯特浑身颤抖着走进去，里面传来摸索抽屉的声音，随后手电筒在凯特手中亮起，隐约照亮了周围。房间内摆着一张大床和一个衣橱，另有一张书桌，看起来十分简朴。书桌装有大小两个抽屉，小抽屉上有个锁孔。凯特把手电筒放到桌上，又从大抽屉里拿出烛台和蜡烛，用火柴点燃。

“我到外面看看。在我回来前，你千万不要开锁。”

罗尼从凯特手中接过电筒，去到走廊上。我正要跟过去——身体突然僵住了。

就这么跟过去没问题吗？

对这个牧师言听计从真的没问题吗
？

那只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但足够让我停下脚步了。

仔细想想，警官突然出现，警官和博士先后死亡，都发生在这个牧师来访之后。

我一直认定警官的死和博士的死都是那家伙
干的。可是仔细想想，其实我毫无证据。

而且……刚才我差点儿被绕进去了，如今重新细想，外面一片漆黑，还下着雨，跑出去求救实在太危险了。

我要如何确定，眼前这个牧师的双手没有沾染鲜血呢？

我正忙着妄想，罗尼留下一句“有事就大声喊”，随后关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锁好门，拉上窗帘，回头一看，凯特正坐在床上发抖，嘴里还念念有词。“爱丽丝……弗兰克……”

我连走过去安慰她都做不到。

“对不起。”我忍不住说出忏悔之词，“这都是、都是我的错。”

凯特吃惊地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

“不对，是我放跑了那家伙。”

我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她：我在地下室见到怪物，顾不上锁门就逃跑了。凯特瞪大眼睛——却没有斥责我。“原来是这样啊。”她的声音很小，却像平时一样温柔。

“你不生气吗……”

“我听说地下室被打开，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当时你那么害怕，很难想象只是因为警察来了……谢谢你对我说实话。”

“这有什么好谢的！”

凯特摇摇头。

“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们什么都没说，因为担心你和爱丽丝会害怕。要是我们一开始就把真相告诉你……也不会让你如此害怕了。所以，你不要责怪自己。弗兰克一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为什么？

我给这家人带来了灾难，她为什么还能对我露出微笑？

许久的沉默。阵阵雨声中，唯独挂钟指针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雨声延绵不绝，凯特一直对我投来关怀的目光。就连那平静的沉默都让我痛苦不堪。我希望罗尼早点儿回来。

十分钟过去了，罗尼还是没回来。

焦躁开始膨胀。我不知道发电机在哪里，但只是到屋外去一趟，应该五分钟就能打个来回。莫非他在找爱丽丝吗？要是在房子周围巡视，恐怕会花上这么多时间——

罗尼到底在干什么？

爱丽丝——她在哪里？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凯特脸上也开始浮现不安的神色。我心中的焦虑已经胜过恐惧。

“凯特阿姨，我去看看。”

我打开门，探头查看走廊。一个人都没有，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附近的气息。

“埃里克？！不行，太危险了。”

“我马上回来。你要锁好门，千万别打开！”

我不顾凯特阻止，没拿任何照明器具就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双腿在颤抖。我想抱头蹲在地上。与此同时，必须尽快找到罗尼和爱丽丝的焦虑，又让我的双腿不断迈出。这让我有种上半身被往后扯，下半身被往前拽的感觉。

一出门就是拐角。我惊恐地探头出去——心跳瞬间加速。

地上有个手电筒。

周围没有人，只有手电筒落在浴室和起居室之间，发出无力的光。

我颤抖着走过去，把它拾起来。这是刚才凯特交给罗尼的手电筒。我照向走廊前方，看不见牧师。起居室门、后门、实验室门、车库门、通往地下室的拐角。然后——

地上有一道拖拽过的红黑色痕迹。

那道痕迹从手电筒掉落的地方，一直延续到起居室门下方。

“罗尼……罗尼？！”

没有回答。我环视周围，手电筒没有照到半个人影。心脏狂跳不已。我拼命忍住喘息，一只手放在起居室门把上。就在那时——

别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尖利的惨叫。

那是坦尼尔夫妇卧室的方向。

“凯特阿姨？！”

瞬间迷茫后，我全速退了回去。冲向寝室，抓住门把，拧不动。“凯特阿姨，凯特阿姨！”我用力敲门，只听见雨声和微弱的人声，以及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

不可能！

我拿着手电筒绕到后门，冲进雨里，沿着房子外墙奔跑。来到卧室窗前，一切已经晚了。

敞开的窗户另一头，凯特靠着墙壁倒在地上。

她胸口在流血，腿边有一把染红的菜刀。风雨从窗户灌进去，摇曳着桌上的烛火，吹乱了凯特的白金色发丝。

“凯特阿姨！”

我跳进寝室，踩着一地玻璃碎片跑向她。“埃里……克？”凯特隔着眼镜微微睁开眼。雪白的肌肤更加看不到血色，连表情也失去了生命力。血迹的面积不断扩散，明显已经回天乏术。

“太好了……你没事。”

“别说话！”

又是……又是因为我。

要是我留在房间里，多少能阻挡一下袭击者，说不定就能让她逃生了。然而，因为我不顾后果的行动，又一次招致了最糟糕的结果。

“对不起……我就是个瘟神——”

不仅杀死父母，还给这家人带来灾祸。而我连舍命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不对……”

凯特摇摇头。连如此简单的动作，她都很吃力。

“能把你迎进这个家……我很高兴。你跟爱丽丝做朋友……那孩子也……很高兴……所以……不要责怪自己。”

“凯特阿姨！”

“找到爱丽丝，你们一起逃走……保护好那孩子……拜托你。”

我用力点头，凯特露出安静的微笑，慢慢闭上眼睛。她再也没有回应我的呼喊。风雨终于吹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忍不住呜咽。无法挽回的哀痛和后悔涌上心头，化作泪水流淌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实际可能只有数十秒，可我感觉过了好久。

不过，我没有资格一直哭号下去。于是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凯特的遗体默默行礼，随后走出房间。

我在走廊上奔跑，一把拉开起居室的门。

虽然早已做好准备，但等待我的光景依旧让心脏几乎停跳。

手电筒的灯光，照到倒在地上的罗尼。

法袍背后满是鲜血。再把光柱照向地面，红黑色拖曳痕迹从罗尼身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再到走廊。

他在哪里遇袭了？莫非是掉落手电筒的地方？凶手从背后刺中他，然后把他拖到这里来了吗——我无比冷静地思考着这些。

突然，我听到呻吟声，牧师的身体抽动一下。

“罗尼！”

我慌忙跑过去。然而那只是牧师的回光返照。“埃里克……快逃……”他嘶哑地呢喃，朝我伸出手——随后手臂瘫软下来，再也不动弹了。

我目睹这一切，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连接大脑与心脏的电路，仿佛在一声炸响中烧断了。

我对他的怀疑以一种最糟糕的形式被否定。如果那时我毫不犹豫地跟上罗尼，他可能就不会遭到突然袭击了——说到底，凯特和罗尼都是我害死的。

我正要站起来，却发现罗尼手中握着一个东西。掰开他的手指，一个小十字架滑落下来。我将它拾起，用手电筒一照，发现背面刻着一堆数字和文字。

他是想把这个给我吗？虽然我根本没资格拥有这种东西……片刻踌躇过后，我还是把十字架收进了裤子口袋里。

找到爱丽丝，然后逃跑。我现在能做到的，必须做的，只剩下这一件事了。为此，就算我双手沾满血污，也忍不住祈祷上帝保佑。

恐惧已经消失。连续目睹亲近之人的死，悲伤和罪恶感早已抵消了恐惧。

我得快点儿找到爱丽丝，这个想法成了我的动力。

保护我们的大人都已不在。笼罩房子的黑暗中，或许还潜伏着杀人凶手。

我需要武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我穿过餐厅进入厨房，凭借手电筒的光柱和帮忙做饭的记忆，在架子上摸索着找到菜刀。将菜刀插在后腰皮带上，我又跑出了玄关。

我在雨中沿墙行走，来到储物间，打开拉门，将手电光照进去——我险些惊叫起来。

爱丽丝在里面。

储物间里装满木箱、皮口袋和灯油罐等杂物，而爱丽丝则扭曲着身体缩在里面，双眼紧闭。白色长发、皮肤和睡衣上都沾满泥水。

还有——额际的血痕。

“爱丽丝！”

我探身进去将她抱住，感觉到体温和心跳，耳边还传来呼吸声。

她还活着——虽然受了伤，但确实活着。

她怎么被关在这种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我们得尽快逃离。

我拔出别在后腰的菜刀叼在口中，背起不省人事的爱丽丝，迈开双腿。

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镇上，可我只能这样做。保护好那孩子——凯特的临终之言在我脑中萦绕不散。

总之先到树林里，绕过山体滑坡的地方前进吧。背着爱丽丝无法翻过栅栏，必须先到路上去。

我绕到房子正面，朝大门走去——

背后有东西冲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和头部剧痛。

菜刀从嘴里飞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体砸向地面。

爱丽丝的重量和体温从背上消失，只剩冰冷的触感浸透衣服和皮肤。

大雨打湿了全身。

我被那东西
抓住双脚，仰面拖走。

旁边传来大盖子被掀开的声音。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石头围起的矮墙——我隐约看见了井口。

身体被胡乱拎起，扔出。

悬浮感。

背部感到冲击，世界骤变。

冰冷包裹了全身。

我无法呼吸。

水面渐行渐远。我被拉向黑暗深海——

很快，我的意识就被黑暗吞噬了。

第十章 蓝玫瑰（V）

“第一发现者是酒店清洁工。恰好正午时分，她进入房间清扫——然后在浴缸里发现了死者。”

多米尼克一脸苦涩地俯视浴缸。

当时槙野茜的尸体朝天躺着，脖子上还缠着一条白色塑料绳。

十一月二十八日，十四时许。P市某商务酒店，三楼三一五号房。这是位于建筑物西侧的单人房。

玛利亚和涟接到消息一起赶到酒店时，这里已经跟昨天大不相同，到处一片嘈杂。多米尼克和加斯帕各自带着毫不掩饰的苦涩和不愉快，迎接了玛利亚一行。

茜的颈部留有明确勒痕。生前平和的表情变得异常苦闷，双眼圆瞪，舌头吐出。

“推测死亡时间为检验时间的十小时到二十四小时前——参考你们的话，以及其他目击证词，应该是昨夜十八时到凌晨二时之间。死因正如你们所见，是绞杀。从绳子缠绕的情况来看，凶手应该是从背后发起袭击。塑料绳本身随处都能买到，但不是房间里的东西。”

玛利亚咬着嘴唇。

昨天还在这座酒店里跟她交谈过的人，如今脖子上却多了一道骇人的勒痕，瞪着无神的双眼凝视虚空。

又来了
。她又眼看着相关人士的性命被夺走了。

“这不是你的错，红毛。”多米尼克平淡的声音里透着深深悔恨。“这是我们的辖区。我们不应该光注意罗宾·克利夫兰，还应该多考虑到其他相关人员的安全问题。”

他们走出浴室看了一眼卧室。这里虽说是单人房，却也还算宽敞。充裕的空间里摆着一张豪华卧床，旁边还有扶手椅和小边桌。墙边放着斗柜，还有大电视、电冰箱……看来是为了长期下榻专门布置而成。

洗手间和卧室都没看见打斗痕迹，莫非是熟人作案？

“其他访客和工作人员的证词呢？”

听到涟提问，多米尼克摇摇头。

“隔壁房间的客人二十二时回到房间，二十三时就睡下了，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周围其他房客的证词都大同小异。工作人员也没有给出重要线索，谁也没留意什么人啥时候进出酒店。”

这是机场旁边的酒店，包含外国客人在内，经常有各种人出入。若非外表奇异，也难怪他们会记不住。

而且案发现场就在逃生梯旁边。凶手犯罪后，轻易就能找机会逃离。

“监控摄像头怎么样？”

“入口有一个，每层楼电梯厅各有一个，不过最长只能保存六小时录像。推测死亡时间前后的录像早就被覆盖，找不回来了。”

这正是最让人挠头的情况。不知是凶手走运，还是早已熟知录像保存时间——从对方没闹出什么动静就把茜杀害的事实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极高。

玛利亚尝试在脑内重现凶手的行动。假装访客走进酒店大门，乘坐电梯或走楼梯来到三楼，一边警惕周围以免碰到其他房客，一边走向茜的房间，敲门。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房中，趁茜背过身的空隙发起袭击——

不，那样一来……

“凶手不就成了茜熟识的人，连她下榻的酒店和房间号都知道吗？”

“是啊。前台并没有接到关于槙野茜房间号的咨询。恐怕凶手已经事先从被害者口中打听到了房间号……应该这样考虑。”

那样一来，第一号嫌疑人就是——

“罗宾·克利夫兰牧师有不在场证明吗？他从被害者手上拿到了写有酒店号码的名片，当时也有可能获知了房间号码。”

“不，问题就在这里。”多米尼克挠着银发说，“那家伙没戏，因为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堂堂正正的证人。”

“证人？”

“就是我
。从发现坦尼尔博士尸体的那天傍晚——也就是昨夜十七时，到今天接到槙野茜被害报案时，我跟其他调查人员一直在罗宾·克利夫兰的教堂前轮班蹲守。要是你说现在已经晚了，我也无法反驳。不过我可以证明，蹲守期间，牧师一步都没离开过教堂。”

彻夜蹲守？

那可是比弗兰基被害一案更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多米尼克本身也是证人，更加无从怀疑。

于是——

“真是的，多管闲事。”加斯帕摸着头顶说。这位壮汉警督一直在稍远处听他们三人的讨论，现在则用苛责的目光看着下属。“擅自分走时间人力，结果不仅空手而归，还减少了一名重要嫌疑人，简直太没效率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玛利亚！”

她不理睬涟的劝阻，一把抓住加斯帕的领口。警督口中冒出好似青蛙被踩扁的呻吟。

“你想说‘都怪你害我不能让嫌疑人背黑锅’吗？闭上你那张腥臭的嘴，浑蛋海象。”玛利亚沉声盖过加斯帕的惊喘，“我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但至少还有身为警官最起码的原则。效率？别扯淡了。那种话跟办案最没有关系，难道不是吗？我虽不是满头大汗吭哧干活的那种人，但也不会查都不查就把罪名安到别人身上。案子不是为了给警察攒小红花用的。”

她说完把手狠狠一松，加斯帕铁青着脸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可能注意到其他警官在看，他慌忙站起来，干咳两声。

“总而言之，今后不要再擅自行动了。马上取消蹲守。”

对多米尼克说完，加斯帕便把玛利亚两人推到一边，离开了房间。

一阵尴尬的沉默。不一会儿，多米尼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别吓唬我呀，要是惹麻烦了怎么办。”

“不好意思……一时上火了。”

“没什么，别在意我的事。”多米尼克又挠挠头，然后咕哝道，“我好像明白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当上警监了。”

“啊？”

“没什么，办案要紧。假设凶手的条件正如红毛推论，那还有谁能对上号？”

“可以想到的有坦尼尔研究室的相关人员。几天前，槙野茜曾经拜访过坦尼尔博士。当时别人有可能偷看到了她写有下榻酒店的名片。再有就是槙野茜工作上的熟人——或是在学术研讨会上碰到的某位研究者吧。不过，我们尚未完全掌握被害者在U国的全部行动。另外，虽然是老生常谈，但她也有可能聊到个一夜情对象带到房间里，结果被袭击了。”

“你是说这有可能与坦尼尔博士被害一案无关，只是单纯的敛财杀人？不，那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现场还留有钱包和手表等贵重物品。只不过她的行李箱和提包好像被打开过。”

——提包？

“样品还在里面吗
？”

“样品？”

“就是‘天界’的花瓣。夹在玻璃片上，放在小盒子里——她说那是罗宾给她的。你看见没？”

多米尼克脸色骤变。“喂！”他对附近的调查人员喊了一声。其中一人把正要拿出去的提包又拿了回来。玛利亚接过提包开始翻找。

没有……

昨天茜拿给他们看的“天界”花瓣样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李箱里呢？”

周围的调查人员面面相觑，然后摇摇头。

“喂，等等。”多米尼克哑声说，“你是说，凶手杀害槙野茜，是为了夺走蓝玫瑰样品？”

“不，那就太奇怪了。克利夫兰牧师并不介意‘天界’的样品流动到外部。因此我不认为凶手要通过杀死被害者来夺取样品。”

然而，样品确实消失了，金钱和贵重物品却一样没少。不管杀人动机何在，都可以确信凶手对蓝玫瑰抱有一定关心。

“多米尼克，麻烦你派人搜查样品。另外，关于蹲守罗宾的事，能详细说说吗？”

※

“据巴罗兹警官透露，他们在能看见罗宾·克利夫兰的教堂正门和隔壁孤儿院遗址正门的地点安排了监视。不过，至少在监视期间，克利夫兰牧师并没有外出迹象。因为正值礼拜日，教堂倒是有不少信众进出。”

“有无可能从后面翻墙出去了？对方可能察觉到自己被监视了。”

“那反倒会让他引人注目吧，因为他不可能知道警方在哪里监视。”

那倒也是。

这里是F警署会议室。

时钟指向十七点。玛利亚和涟把槙野茜被害一案的调查暂时交给多米尼克那边，返回F市，顺便查看弗兰基·坦尼尔教授被害一案的调查情况。

“约翰，我拜托你那件事进展如何？”

“索尔兹伯里警监，你是否将军方人士错当成跑腿的了？”约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我要请各位先明白，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从结论来说，‘R国确实存在
可疑动向’。”

“真的有吗？”

“联邦调查局得到的情报显示，蓝玫瑰发布后，一名女性开始接触坦尼尔研究室的男学生。经过审查，该女性并没有可疑履历。目前相关部门正在暗中监控，一旦获得确切证据，就着手处置。”

色诱吗？

“不过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发现值得注意的动作了。蓝玫瑰刚刚公布，我认为他们没必要杀害坦尼尔博士。要杀死博士，完全可以先花点时间获取情报，再动手也不迟。”

密室状态、血字、头部被切断。如果是特工作案，完全没必要把现场布置成那样。

知道了。玛利亚对约翰点点头。

“涟，其他工作进度如何？”

“鲍勃还在进行坦尼尔博士的验尸工作。已知头部与身体断面一致，指纹也证实遗体确为博士本人。推测死亡时间与死因基本与昨天的初步判断相同……不过他还有个疑点需要查证，暂时出不了正式报告。”

有个疑点？

“粗略报告中提到‘遗体右臂发现数个注射痕迹’。鲍勃可能在进一步确认，坦尼尔博士是否像艾琳那样，被凶手注射了安眠药。”

安眠药和注射器吗，这准备可真够周到。

如此一来，凶手是否一开始就打算让弗兰基不省人事呢。最后还让艾琳被卷入其中。

既然如此，凶手最后为何要杀死弗兰基呢——

“保险起见，我还把博士在医疗机构的看诊记录检查了一遍，目前还没得到任何结果。别墅和C州家中都没有发现注射器等器具，所以现在只能等待鲍勃的验尸报告了。

“接下来是博士被杀害的现场——温室的后续调查报告。调查人员对包括天花板在内的所有玻璃进行了检查，都没发现曾被拆除的痕迹。目前依旧不清楚身体搬出路径，以及凶手的逃脱路径。”

这也是麻烦事之一。本来可以先把凶手抓起来审问，可现在完全不知道凶手是谁，他们不能忽视任何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可疑事项。

“博士嘴里不是含着一把钥匙嘛。那是哪儿的钥匙？”

“是温室的钥匙。既然不能否定备用钥匙存在，就绝对无法断言温室门没有被使用。但至少可以这样说：凶手试图发出‘自己没有从大门离开’的信息。”

其实那有可能是故意制造错觉，实际就是从大门离开，可能故意让人以为自己制造了错觉，实际是从窗口离开。也有可能另外存在进出路线。然而温室内并未发现疑似地下通道的痕迹——

“约翰，你怎么想？”

“索尔兹伯里警监，我能问个问题吗？”沉默许久的约翰一脸困惑地翻动手头资料。“为什么你要把我拉进来讨论？不是不能轻易让外人看见调查资料吗？”

“你跟我们一起听过被害者生前的讲话，所以你也是相关人员。多少给点建议嘛。”

会议室里只有玛利亚、涟和约翰三人。会议名目是“对案发前与弗兰基·坦尼尔博士见过面的人物进行问询”。因为嫌麻烦，她没有告诉署长。

青年军人张口要反驳，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应该是从窗户进出吧。根据你的介绍，温室窗户和窗户内侧的藤蔓并没有物理连接，这样一来，凶手完全可以用某种方法在藤蔓与窗户间制造缝隙，钻过去跳窗离开。我觉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至于窗户搭扣，可以用线之类的机关从外面扣上。用手抬起藤蔓会将其扯断，那是因为力量都集中在握住的部分吧。比如——将一根长棍插进藤蔓与墙壁的缝隙，再从藤蔓缝隙里伸手进去拉动长棍，力量就不会集中在一点，而是分散成一条线，于是藤蔓也就不会被扯断了。”

“我们也基于这个想法，尝试过好几种方法。可是从结论上说，掀起藤蔓钻过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凶手必须将藤蔓掀起的状态保持一段时间
。窗户位于墙壁中部，而一整面从天花板垂到地板的长帘子覆盖了全部窗户——请你想象那种情况。地面到窗户下缘的高度在成年人腰部左右，假设窗户处在开启状态。好了，尼森少校。你认为存在身体不触碰
窗帘，同时钻出窗外的可能性吗？”

约翰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为难地咕哝道：

“不太可能啊……假设能掀起窗帘，为了钻出去也要把手松开，而那个瞬间，窗帘就会因为重力马上贴回墙上。如果窗户高于地面，那么至少在翻过窗户下缘之前，要一直把窗帘保持在掀起的状态。”

“而‘保持掀起状态’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假设如你所说，可以将一根长棍插进缝隙间，使藤蔓离开窗户。但是考虑到窗户高度和翻过去的时间，就无论如何都要固定
住那根长棍。这样一来，就得加上支柱——根据我们的尝试，至少需要两根。必须把支柱撑在地上，另一头连接横放的长棍。只是，现场并不存在那种痕迹。”

“完全不存在？”

“温室墙边，稍微远离藤蔓的地方有一排直接栽种在土地上的植株。那些植株周围存在土地被翻动的痕迹，恐怕是为了施肥吧。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棍子被拔出的痕迹。另外，可能因为平时要通风换气，窗户周边的土地几乎都被踏实了。”

唔。约翰一脸困惑地抱起双臂。

“就算能用某种方法在竖起支柱的同时不留痕迹，那凶手也要一手掀起藤蔓
，只用另一只手
完成连接支柱与横杆的工作……根据参与实验的调查人员报告，‘藤蔓非常重，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一直拉着不放’。”

就算使用横杆分散力量，那也仅仅是分散了施加在藤蔓上
的力量，掀起藤蔓的人要费的力气一点都没有减少。

“我们也尝试过其他方法，要么横杆不稳定，要么藤蔓严重受损，总之都以失败告终。一连串尝试只证明了一点——在藤蔓与窗户间制造间隙的工作十分困难。”

“那有无可能硬钻过去？你刚才举的例子，前提是‘不让身体触碰窗帘’，但我们并不知道凶手是否遵从了那个前提。凶手有可能强行挤进藤蔓与墙壁之间，再打开窗户逃出去啊。”

“那藤蔓上应该留下一大片凶手身体接触的痕迹，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那种痕迹。”

“——警官从温室救出艾琳时，不是把窗户打碎了吗？那里怎么样？当时藤蔓应该跟窗户一起被扯断了吧。那原先就算有痕迹，现在也查不出来了。”

“我找两位警官问过了。打破窗户前他们特意检查过藤蔓，并没有可疑痕迹。”

还是不行吗？

那样一来——

“艾琳看见的博士尸体，是真的吗？比如——其实那只是个充气人，等艾琳晕过去以后，凶手把里面的空气放掉，从天窗钩上去拿走，只把真正的脑袋从窗外扔进去。”

“做这么麻烦的事，究竟意义何在？再说了，这根本回答不了问题啊。就算是从外面把脑袋扔进去，那门口的血字怎么解释？难道也是从外面写上去的？”

约翰连连摇头，仿佛在说这个想法真是太愚蠢了。好失礼。

不过他的说法确实戳中了痛处。血字虽然潦草，但每个字都能清晰读取，丝毫没有震颤的痕迹。从远处伸一根棍子进去，绝对写不出那样的字。

而且仔细想想，要把脑袋扔进去，也得先等很长时间，否则断面一定会血液飞溅。而现场并不存在那样的血迹。

另外，弗兰基的嘴里含着钥匙
。如果乱动，钥匙可能滑落出来。考虑到头部位置与窗户的距离，从外部用长棍等工具事后塞入钥匙也很困难。只能认为，弗兰基的头部没被动过。

莫非……

凶手之所以把钥匙塞进弗兰基嘴里，是为了抹除博士头部被动过的可能性？

“算了，这件事过后再讨论吧。涟，博士推测死亡时间前后，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查得怎么样了？”

“除艾琳以外的坦尼尔研究室成员都确认到了不在场证明。参加学术研讨会的人当时正在飞机上，其他人则留在了C州。然后是克利夫兰牧师，我们已经从出租车司机那里获得了证词。正如牧师和槙野茜所说，司机二十一时许前往教堂，把槙野茜送回了酒店。另外，司机还在教堂跟牧师交谈了几句。我们还查了别墅与教堂之间的高速公路加油站，目前尚未发现疑似克利夫兰牧师的目击信息。”

如果途中不加油，从教堂往返案发现场，会让油表接近于零。但牧师的汽车油量还有一大半。

“他会不会自带油桶准备好了燃料？”

“即便如此，也需要加油站店员给油桶加油，另外犯罪后还需要处理掉那个油桶。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收到发现便携油桶的信息。”

牧师的不在场证明基本确定吗……

推测死亡时间是二十时到二十二时。从教堂到案发现场，单程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假设二十一时从教堂出发，到二十二时还在半路上。

——半路？

“实际杀害现场并不一定是博士的别墅吧？比如，他可以把博士叫到教堂与别墅的中间地点，然后于二十一时匆忙离开教堂，二十二时与博士碰头，直接咔嚓。怎么样？艾琳只是看到了博士被杀害后
的光景，并非杀害瞬间。谁也不知道博士究竟是在温室内
遭到杀害，还是在外面被杀，然后又被搬到里面去了。”

这样一来，跟现场的往返距离就只剩下一半，还能勉强赶上推测死亡时间。

“你的意思是，博士的实际死亡时间是二十二时前后？艾琳小姐发现博士尸体的时间应该是二十一时，两个时间对不上。”

“手表指针太容易动手脚了。艾琳看到遗体后遭遇袭击，不就证明凶手也在艾琳附近吗？”

“玛利亚，很遗憾，你的推论有几处难点。”涟用一点都不遗憾的声音对她说，“假设博士与凶手在中间地点碰面，那么在此期间，艾琳又在哪里、干什么呢？博士把采购来的东西搬进别墅后，马上就被凶手袭击了。这是我们当初推测的犯罪过程。要是真正的杀害现场是你口中的中间地点，那证明凶手没有出现在别墅，而博士则直到二十一时都待在别墅里。难道说，那段时间就一直把艾琳扔在车里不管吗？”

啊——

“弗兰基一不小心忘记了？”

“然后又带着副驾上的艾琳开车去了中间地点？那也太说不通了。我要是博士，绝不会让一个小女孩深夜二十二点睡在副驾上，而是会让她回房间，然后将约定地点改为别墅。

“还有一点，就是汽车的动态。发现遗体时，博士的汽车停在别墅旁边。那就是说，按照你的推论，凶手在中间地点杀害博士，把自己的车留在那里
，驾驶博士的车把遗体运到了别墅
。

“在别墅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凶手打算怎么回到中间地点呢？难道使用折叠自行车或摩托车？虽说是晚上，一旦被人见到，那个样子就太显眼了。还是说，博士的别墅里正好有别的交通工具？”

玛利亚被他说得哼都哼不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至少在推测死亡时间的二十一时前后，凶手必须身在别墅范围内啊。

推测死亡时间？

“对了！我们一直以推测死亡时间是二十一时前后为前提，但那个时间真的没错吗？”

“你是说尸检出错了？”涟微微皱起眉头，“那不太可能吧。你应该也知道鲍勃的专业过硬。”

“我不是那个意思。博士的身体不是被埋在树林里了吗，不过多亏放在上面的‘深海’花朵，我们很快便发现了尸体，还近乎正确地推断出死亡时间……假设没有那朵‘深海’，你觉得会怎么样？”

“发现时间延迟，导致推测死亡时间不明确——”约翰瞪大眼睛，“索尔兹伯里警监，你是想说，那朵‘深海’是为了让尸体尽快被发现
，好确定推测死亡时间吗
？”

“反正我想不到别的理由。既然如此，凶手为何想确定推测死亡时间？想必是因为那样对他有好处。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两个。要么是凶手用某种方法伪造了那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推测死亡时间本身被动了手脚。

“行凶现场是温室
对吧。那么，凶手完全可以让室内温度升高到极限，加速尸体腐化进程，对不对？如果实际犯罪事件比二十一时晚很多，那现在这个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涟盯着玛利亚，随后看向上空，不一会儿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胡说八道。”

他毫不客气地说。

“为、为什么啊？”

“请别总是让我重复同样的话。艾琳要如何解释？你说的伪造推测死亡时间的推论和中间地点假说存在同样的疑点——博士为何把她长时间扔在车里不管。”

玛利亚无言以对。假设凶手来到别墅的时间比他们推测的晚很多，那就意味着弗兰基在此之前一直活着，同时还让艾琳一直睡在车里没去管她。

约翰也抱起了双臂。

“仔细想想，用温室加热尸体其实挺困难吧。温室里有‘深海’，还有很多别的玫瑰花。如果人为升温，肯定会对那些花造成影响。但实际上，温室里的花朵并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就算你的说法正确，那槙野茜被杀害一案又如何解释？P警署的调查人员一直在蹲守克利夫兰牧师，所以你们无法怀疑到他头上。”

“讨厌！”假说被彻底推翻，玛利亚烦躁地挠起了头，“那你们怎么想啊？”

“目前没有任何想法。不过，如果罗宾·克利夫兰牧师与这两起犯罪有关，就算不仔细排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另有一个充分合理的解释。”

“另有解释？”

“就是共犯
啊。他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据，然后让共犯行凶。这样解释起来更单纯。”

一阵沉默。

“你是说，克利夫兰牧师可能在暗中操纵他人作案吗，而槙野茜也同样是共犯所杀？”

“这只是假设他真的跟犯罪有关系。或许实施犯罪的人跟克利夫兰牧师没有关系，只是出于自己或别人的意愿犯下暴行。不管怎么说，最好都不要认定实施犯罪的人已经被包含在目前的调查范围内。”

虽然她过于拘泥牧师是凶手一说，可听完那番话，她又觉得正如涟所说，当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凶手跟罗宾有关系。

不，等等。

“凶手早就知道弗兰基案发当天会在别墅
，而且还知道别墅地点吧
。

“那么，凶手——或者说共犯，会不会是跟博士非常亲近的人
？”

涟和约翰看了看彼此。

对F市的租车公司进行问询后，基本确定弗兰基经常到这座别墅来——毕竟不是每次都花将近七小时开车过来，而是飞到附近的机场再租车开到别墅。然而，他们几乎没有得到博士带人过来的证词，前几天带艾琳出去采购是唯一的例外。

“假设那是对的，”约翰表情严肃起来，“莫非是艾琳小姐？！不，距离博士被害现场最近的人确实是她。”

玛利亚也害怕得出这个结论。

既然收据还留在厨房，那么她跟弗兰基一起出去采购又回到别墅的情况便是事实了。然而，在车里睡着，然后在温室发现博士的尸体，这些都只是艾琳单方面的证词。如果那是伪证，那他们目前为止进行的讨论就无处落脚了。

“我无法否定那个可能，只是——”涟用冷静的声音镇住了有点混乱的约翰，“我认为，艾琳做伪证的可能性很低。”

“理由何在？”

“她在温室被发现时，双手捆在身后
，而且还是不可能自行完成的捆绑方式。由此可以证实，除她以外，现场曾经存在另一个人。其次，如果她本身参与了犯罪，那完全没必要特意做出‘我被关在温室里’的证词。因为两次制造密室状态，反倒会引来多余的怀疑，降低自己证词的可信度。她只需说‘正要进入温室时遭到袭击’就足够了。她甚至不需要提供‘看见博士尸体’这种信息。往极端说，如果只想限定犯罪时间，单纯一句‘二十一时遭到袭击，醒来后已经被绑住’就可以了。因为证词包含的具体信息越少，就越能把破绽维持在最小限度。”

约翰似乎不得不认同涟的推论，低声沉吟了两句：

“可是，如果不是艾琳小姐，那你说的共犯究竟是谁？动机何在？坦尼尔博士和槙野茜为什么要死？”

凶手提前知道弗兰基在案发当天的动向。与此同时，在凶案发生前一刻
，艾琳还被扔在车里不管
。反过来讲，就是凶手漏掉了艾琳——是否可以认为，凶手并不知道有人与弗兰基同行？

那样一来，坦尼尔研究室成员就自动排除了嫌疑。因为正是弗兰基本人在研究室内招募一起去别墅的人。

凶手不是研究室相关人员，而是弗兰基的私交？

“目前我们还无法缩小可能性范围。”涟摇着头说，“可以想象一连串事件都发端于‘爱丽丝’的日记……然而日记内容究竟有几分真实，最后的日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们都无法判断。因此，再怎么建立推论，都只是臆测而已。”

“关于那本日记，里面提到的人都证实身份了吗？”

“爱丽丝”和艾琳，“爸爸”和坦尼尔博士，以及——“牧师”和罗宾·克利夫兰究竟有什么关系？

“首先是艾琳——从结论来说，她并不是
现在这对父母的亲生孩子。”

——我是谁？

玛利亚想起课堂笔记上的字迹……果然如此啊。

“我们已经向她父母——迪利特夫妇确认过了。艾琳是他们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儿。保险起见，我还对比了双亲和艾琳的血型。父亲是O型，母亲是AB型。而艾琳是AB型，亲子关系基本不可能成立。”

“你怎么知道，她母亲不也是AB型吗？”

玛利亚刚提出疑问，左右两边就射来无可奈何的目光。

“索尔兹伯里警监，你在开玩笑吗？”

“这可是遗传规则的典型例子，你身为警官竟然不知道吗？包含人类在内，众多生物都带有彼此支撑的两套染色体。在繁衍后代时，父亲和母亲各遗传一套自己的染色体。用ABO血型来说，A型的染色体为‘AA’或‘AO’，B型为‘BB’或‘BO’，O型为‘OO’，AB型则是‘AB’。放在迪利特夫妇身上，只要不是顺式AB这种极为罕见的血型，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都是‘O’，从母亲那里则继承‘A’或‘B’。那么孩子得到的组合就是‘AO’或‘BO’——只能是A型血或B型血，不可能是AB型。真是的，没想到你连这种最基本的知识都没有……要是让你父母知道，肯定也想重新确认一下你的血型了。”

“吵死了！”

这讨人厌的下属怎么每次都多说半句话。

“艾琳不是迪利特家的亲生孩子，这我知道了。那她是何时被领养的？原本又是谁家的孩子？”

“他们拒绝回答。而且领养时，迪利特夫妇也跟孤儿院约定，尽量不让艾琳本人听到与身世相关的信息……不过我认为，其实她真正父母的意愿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或许迪利特夫妇也不知道艾琳真实父母的身份。不过我准备从另外的途径展开调查。”

“那对夫妻的履历你查了吗？”

“他们都是很普通的U国公民，并没有确认到与敌对国家及可疑组织的联系。”

纯粹是出于善意的领养吗？

已知艾琳与迪利特夫妇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根据日记和课堂笔记的提示，她就有可能是坦尼尔博士的女儿了。

可是，那跟坦尼尔博士被杀害又有什么关系呢？

另外，日记跟这次一连串的事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中必定存在某种
关系。然而，她完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
关系。如涟所说，日记本身的可信程度就存疑，这让情况更复杂了。

如果创造了蓝玫瑰的“爸爸”真的遭到杀害，那这次被杀的坦尼尔博士又是谁？“爱丽丝”和艾琳，“牧师”和罗宾有什么关系？

——“七十二号样本
在看着你”。

日记上写的“怪物”，莫非就是涟说的共犯吗？

另外，“埃里克”和“爱丽丝”后来怎么样了？

时至今日，为何他们之间再次
发生了谋杀……

“还有呢？弗兰基和罗宾的身份查到多少了？”

“关于坦尼尔博士，我们只查到高中以后的履历，目前无法确认是否有家人和亲属。不过弗兰基好像从高中开始就一个人生活——可能因为多次搬家，居住地记录存在很多空白，在C州定居后也依旧维持单身。看来是确实没有关系亲密的家人。或许，博士从一开始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孤儿……吗？

“找到实验笔记没？如果能分析内容，至少应该能判断那个博士是真是假。”

涟摇摇头表示没有。

“研究室和博士在C州的住处都没找到那样的笔记，看来有必要认真考虑，那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莫非实验笔记里记录了对凶手不利的事情吗？难道弗兰基就是因为那个遭到杀害？

可是，蓝玫瑰的研究成果本身毫无可疑之处。那么，笔记本上还记录了什么秘密呢？

“槙野茜曾说博士好像有个女儿，你找到记录证实这一点了吗？”

“我们查了C州的婚姻登记和出生登记，且不论记录是否存在，要得出结论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再加上，我们并不知道结婚和生育是否在C州进行，博士也有可能并没有与任何人缔结正式的婚姻关系。把是否伪造身份这点也加进来，恐怕一两个月都查不清楚。”

那也太久了。

“然后是罗宾·克利夫兰牧师，他的履历相对更明确。此人原本是O州某教会的孩子，一九六四年从神学院毕业成为牧师，第三年父亲去世，教会由他继承。七年前，他把父亲的教会交给别的牧师管理，转而接手了没有继承人的A州教会——也就是现在的克利夫兰教会。从此，他就以A州教会为据点，运营礼拜等教会日常活动的同时，还在U国各地进行传教活动。”

并且在闲暇时搞搞园艺，奇迹般创造了蓝玫瑰……吗？

“不过我们也没查到牧师尚在世的父母和婚姻记录。只知道他确实是一个人住在教会里。”

“博士跟牧师存在接点吗？”

涟对约翰的问题摇了摇头。

“假设日记的部分内容属实，那两人至少在去年六月有过接触——但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我们无法断言他们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弗兰基·坦尼尔博士从一九八二年一月开始，向大学申请了一年停职。其理由是‘生病疗养’，但我们并未发现博士的就医记录。

“与此同时，根据巴罗兹警官的调查，罗宾·克利夫兰牧师去年六月曾在U国各地巡回传教，但并不知道他具体访问过什么地方。

“为保险起见，我们也在调查艾琳·迪利特的履历……但如我刚才所说，迪利特夫妇缄口不言，而艾琳本身也经常因为身体不适而请假，目前无法查证她在日记叙述时间内的动向。”

“连是否存在龃龉都无法确认吗……真让人头大。”

“倒也不一定。现实与日记不一致之处，首先是坦尼尔教授，其次是天气矛盾。还有一点，就是日记中暗示的大规模杀人案，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如果发生过有好几个被害者的案件，不管大小必定会成为新闻。然而按照涟的说法，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跟日记内容相似的大规模凶杀案的报道和调查记录。

“那本日记难道是把蓝玫瑰相关人员当成了登场人物的虚构作品？”

“这很难说啊……”

“嗯？”

“定义杀人案的条件是什么？不是发现尸体
吗？如果尸体全都被凶手处理掉，又没人向警方提交失踪调查，那调查本身就不会发生。多米尼克他们之所以没有把那本日记当回事，还不是因为从未发现过相似情况的尸体。”

“你是说，整个案件本身都被藏匿了……”

约翰抱起胳膊沉吟道。

不过，尸体被藏匿一说充其量只是臆测。只要尸体不出现，就既无法证明，也无法反证。

“我们将做进一步调查。”涟合起记事本，“首先从日记与现实龃龉最大的部分开始，调查过去是否发生过大规模凶杀，以及坦尼尔教授的——”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一名调查人员打开门，朝里面招招手。涟马上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几分钟后，他又一脸紧迫地走了回来。

“玛利亚，紧急事态。巴罗兹警官刚才传来消息。罗宾·克利夫兰牧师遇袭了。”

※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看了一眼罗宾·克利夫兰的温室，忍不住惊叹一声。

“天界”不见了。

昨天还成片开放的天蓝色花儿，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种在花盆和地里的红、黄、白色花朵，以及覆盖四周的藤蔓。藤蔓上随处可见骇人的断面。

接到多米尼克联系两小时后，二十时许，玛利亚一行赶到教堂时，现场周围已经黑了下来。

这里没有路灯，又远离民居，道路边上闪烁着一串串警灯。温室光线昏暗，只有透过藤蔓、玻璃和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一点点光，给周围提供了朦胧的光亮。

温室门口正对的那面玻璃墙上开了两个小洞，龟裂的纹路从小洞中心呈放射性向外扩散。

“罗宾·克利夫兰就是在这里
遇袭的。”

多米尼克垂下目光。温室内部有一片血迹，还有点点血痕朝门口移动。

“胸、腹、肩膀各被一发子弹击中，不过他好像还有试图呼救的体力。最后他倒在孤儿院旧址的正门外，被正好路过的信众发现了——发现者说，牧师过了约定时间都没出现，又不接电话，他出于担心就来看了一眼。”

是昨天给罗宾打电话的信众吗？

“克利夫兰牧师现在情况如何？”

“在医院。虽然还有一口气，但好像情况很不乐观。究竟能不能好转，那还真要看上帝的旨意了——怎么样啊加斯帕，这下可能要找到凶手了。真有效率啊，对不对？！”

多米尼克恶狠狠地说。加斯帕站在门口附近仰望天花板，表情非常僵硬。毕竟在他下令解除对教堂的监控后，重要嫌疑人马上就遇袭了。不管事由如何，自然免不了挨一顿责难。

“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被袭击了。”连他的反驳都显得缺乏力道。

“你说什——”多米尼克上前一步，涟迅速将他拉住了。加斯帕看也不看下属，逃也似的离开了温室。

“那个浑蛋。”

多米尼克咂一下舌，随后露出苦笑。“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那种事不重要。凶手有线索吗？温室这个鬼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鬼样子？”

多米尼克歪过头，仿佛不明白玛利亚在说什么。玛利亚正要回他一句你是不是睡蒙了，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向罗宾询问情况时曾经进过温室，但多米尼克等人只在教会门外蹲守，并没有看过温室内部。

涟把情况说明了一遍，多米尼克闷哼一声。

图4 教会现场周边图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奇怪怎么没看见蓝玫瑰。跟我来，在这边。”

他走出去对两人招招手。走到温室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多米尼克拿出手电筒照向地面。

“我还以为这是处理残枝的痕迹……你们看。”

光圈照亮了一块烧焦的塑料布，上面堆着一堆灰烬。

那好像是花朵焚烧后的残骸，而且量很多。只有少数还残留着花朵外形，大部分都化作了细碎的灰烬。

玛利亚戴上手套把灰扒开，里面出现一片幸存的花瓣。虽然有点变色，但依旧带着一点蓝色痕迹。

那是“天界”的残骸。

某人——可能是凶手把温室里的“天界”全部剪走，在这里烧毁了。这是为什么？

“克利夫兰牧师的遇袭时间大概是几点？”

“不清楚。被发现时间是两小时前，但他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周围没有人听到枪声。毕竟这里远离民宅，还套着消音器，实在没什么指望。”

“凶器被留在现场了？”

“温室角落发现一把自动手枪。然后还有五个空弹壳，另有一颗子弹卡在了枪膛里。”

玻璃窗上有两处弹孔，被害者身中三枪。若没有贯穿伤，这个数量就能对上。假设没有卡膛，罗宾恐怕还要再中一枪，极有可能当场毙命。

“从这里开始就有点麻烦了——现场发现的手枪枪托上留有清晰血手印，形状大小跟牧师的手完全一致。据说牧师被发现时，手上也满是鲜血。且不去管详情，可以肯定牧师曾经握住了凶器。”

罗宾的手印？

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被袭击了——加斯帕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这有可能是自导自演？”

多米尼克摇摇头。

“有可能是凶手故意让他握住凶器，伪装成这种情况。虽然我支持这个说法——但正如加斯帕那浑蛋所说，目前尚未出现否定自杀未遂的证据。”

既不能断定为伪装，却也不能否定吗？这种情况确实很让人头大。

不对，等等。他们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那是——

“凶器上的手型是左手还是右手？”

多米尼克翻开记事本。

“是右手，不会有错。”

“那就不是自杀未遂了。罗宾·克利夫兰是左撇子。”

前几天他们去问询时，罗宾是用左手剪枝的。“门口架子上应该有一把园艺剪。你找人确认一下，那是不是左撇子专用的工具。”

多米尼克脸色一变，跑向架子。他戴上手套拿起园艺剪，随即咕哝一声：“……混账东西。”

有结论了。

凶手枪击罗宾，让他握住手枪后离开了。之所以没有下杀手，可能是因为子弹卡膛。凶手逃离后，一息尚存的罗宾试图走向门口呼救，刚到门外就倒下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罗宾本人技高一筹，故意制造矛盾上演了一出看似他杀的自杀未遂——但玛利亚的直觉告诉她，那不可能。若要伪装成他杀，没必要特意在凶器上留下手印。只要仔细调查罗宾的伤势，应该就能发现是否为近距离射击。

凶手是别人。他正在接连袭击跟蓝玫瑰有关的人。

真相尚不明确，但只从眼前的事实来看，玛利亚的预感似乎正中目标。

必须要阻止那个人。绝不能再让凶手制造任何牺牲者。

“涟，给署里打电话，让他们给艾琳和坦尼尔研究室的成员安排警卫。署长的许可过后再说！”

“知道了。”

这种时候，涟绝对不会多说半句话。他转身快步走向教会。玛利亚看着下属的背影，兀自挠起了头。

弗兰基·坦尼尔遭到杀害后，包括自己在内的警方所有成员一直处在被动接招的立场上。别说追查凶手，他们连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爱丽丝的日记本来是最大线索，可他们连个确证都找不到。能让涟如此停滞不前，莫非正如约翰所说，日记内容本身就是虚构创作吗——

玛利亚好像无意识间在周围绕起了圈子。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多米尼克正站在温室门前苦笑。

“干、干啥啊？”

“没什么……我是在羡慕你呢。你瞧我跟加斯帕那个
样子。”

“邻居家的草坪更绿，是吗？其实我们也有我们的烦恼啊。”

她跟涟已经搭档了一年多。虽说调查行动严格规定两人一组，但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大吵一顿分道扬镳已经很稀奇了。

想到这里，涟正好回来了。

“我已经让署里给相关人士安排警卫——玛利亚，鲍勃要我给你带句话，叫你等会儿联系他。坦尼尔博士的验尸工作终于结束了。”

他们从偏门走到教会，经由礼拜堂进入牧师房。多米尼克说，周围没有设置公共电话。涟刚才联系F署，也是从牧师房打过去的。

牧师房走廊一角摆着一台古色古香的电话机。玛利亚伸手过去——突然停在半空中。

不知从哪儿传出一股奇怪的气味
。

移动视线，发现电话机旁边有一扇紧紧关闭的木门。

玛利亚把门打开。

里面很黑。她摸索着开关，淡淡的亮光很快充满室内。

这是个很朴素的房间。

家具只有床、书桌和书架，以及固定在墙上的衣橱。书架上都是《圣经》和貌似跟神学相关、标题晦涩难明的书。

此处应该是罗宾的卧房。在充满牧师风格，颜色单调的房间中——一朵红玫瑰静静端坐在桌上花瓶里，仿佛飞溅的鲜血。

那内敛而华丽的装饰透露着罗宾身为玫瑰培育家的一面，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又让人有种不吉利的感觉。

她把房间环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物品。正要折返，某种异样感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微弱的泥土气息。以及——不可能仅从一朵玫瑰中绽放的浓郁甜香。刚才她闻到的就是这个。

衣橱门关着。她拉了一下，发现上了锁。于是她又打开书桌抽屉寻找钥匙，结果里面只有书写用具和信纸。

目光再次移向书柜——整齐排列的书本中，只有一本稍微突出了一些。她抽出来一看，里面夹着一个深灰色的小东西。

是把小钥匙。

找到了。

她把钥匙插进衣橱锁孔，转动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门打开。

淡蓝色的花朵——“天界”绽放在眼前。

两三件法袍被连同衣架推到旁边，空出的地方摆着两个花盆。每个盆里都装满土，其中生出沿着支柱攀缘的粗枝，还开了许多天蓝色的玫瑰花。一股闷人的甜香瞬间充满室内。

这里竟有“天界”植株——

是原本摆在温室的植株吗？那么说来，莫非罗宾预感到凶手会来找他，便临时起意藏了两盆在这里，使其逃过一劫吗？衣橱里空间过于狭小，部分枝条还把法袍下半部分顶在了侧板上。

细看其中一朵花，玛利亚发现上面有切除花瓣的痕迹。那一定是他交给茜的样品了。没想到竟在这里找到了佐证。

不管怎么说，花都不能留在这里，等会儿让多米尼克过来取吧。玛利亚想着，伸手正要关门——却突然停住了。

她凝视着衣柜内部。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或许……不，可是——

“大小姐，你可真够忙的，成天在P市和这里两头跑。话说回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尸体鲜度
如何？”

鲍勃仿佛闲聊一般，在电话另一头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

“人家没死，对你来说虽然有点遗憾。”玛利亚把刚才那个念头放到一边，切入了正题，“验尸结果出来了对吧，你‘很在意’什么东西啊？”

“哦，是得跟你说说——弗兰基·坦尼尔的身体里全是肿瘤。”

啊？

“直接死因是刺伤导致失血过多而死，不过我在多处内脏中都发现了肿瘤。胃啊肠啊到处都是。另外还有手术痕迹……看情况，估计一年都撑不下去。”

弗兰基身患重病？

玛利亚回想起博士在C大学的样子——脸色确实说不上健康。不过弗兰基对玛利亚他们讲解蓝玫瑰时，全身充满了研究者特有的活力，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衰颓的气息。

可能是全靠一腔热情在支撑身体活动吧。虽然只说过一次话，但玛利亚突然有点心疼博士了。

“手臂上不是有针孔吗，那是不是注射镇痛剂的痕迹？”

“有可能。”

据说弗兰基去年曾为养病停过职。虽然尚未得到确证，不过现在看来，也很难说那是谎言。

凶手知道弗兰基的病情吗？应该不太可能。哪有人上赶着杀害不到一年就会病死的人呢。

不——还是说，凶手出于某种原因，必须尽快杀死弗兰基？

弗兰基手中是否掌握着让凶手抱有那种想法的重要秘密？那是与蓝玫瑰相关的机密吗，还是别的——

她感到背后蹿过一股电流。

怎么可能……

这毫无根据。可是，说不定……

“鲍勃，能帮个忙吗？我特别赶时间。”玛利亚握紧听筒，说出她的请求。

“你说什么？”步入老年的验尸官声音尖利起来，“我还没查验到那个程度——好吧，我这就开始……真是的，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让老人太操劳。我真想要双倍加班费。”

“下次请你吃饭，所有费用都算我头上。”

“真难得啊。那趁你还没改变主意……嗯？少校先生，你有事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没过一会儿，鲍勃对她说：“少校先生说找你有事。”紧接着，话筒里又传出了空军少校粗重的声线：“索尔兹伯里警监？我是约翰·尼森。”

看来他还留在警署里。

“听见了，找我有啥事？”

“刚才空军总部联系我了。军方被派遣到前不久发生山体滑坡的W州进行现场清理——他们在清除泥沙的作业中发现了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目前至少有两具，现场人员还在搜查是否存在别的遗体。”

白骨尸体？

“据说其中一具尸体是白色长发的成年女性
。”

白发？！

——妈妈也死了
。

难道说……

“对。我个人认为，这几具白骨尸体有可能就是你们那本日记里记载的被害者。也就是说，那本日记的内容不是虚构，而是事实。等这边有新消息了，我会马上通知你——对了，那边情况怎么样。克利夫兰牧师还好吧？”

※

玛利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复的。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回到温室门前了。

“玛利亚——”

“喂，你怎么了？”

涟和多米尼克都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可是，两人的提问并没有传到她耳中。

凶手、案件背景、手段——所有不明了的东西，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这样一来——

玛利亚环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调查人员后，一头闯进了温室。里面有好几个倒扣的花盆，她一个个掀开，来到第四个花盆时，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要找的东西
出现在花盆之下。

“喂，这是——”

多米尼克哑口无言，涟也瞪大了眼睛。

“押中了
。”她感到心跳开始加速，“涟，你帮我查个东西，顺便联系约翰。多米尼克，你也过来帮忙。”

第十一章 蓝玫瑰（VI）

数日后——

加斯帕·盖尔坐在P警署办公室内，翻阅蓝玫瑰死伤案件的相关资料。离十七点还有十几分钟，他手头并没有其他像样的工作。

一切始于去年在火灾现场发现的日记，接着是F市的弗兰基·坦尼尔谋杀案、槙野茜谋杀案，以及罗宾·克利夫兰遭袭案。调查由P警署和F警署共同开展，至今仍未捉到凶手。

加斯帕也建立了几种假说，只是槙野茜和罗宾·克利夫兰的案件（正确来说，是参与其中的调查人员动向）让一切假说都被颠覆了。

多米尼克未经许可就对克利夫兰牧师的教会布控，彼时槙野茜恰好遭到杀害。解除布控后，牧师马上遭到袭击。一连串的失态足以让加斯帕和多米尼克都被排除在调查行动之外。

如今他只能通过不定期传到他这边的阅览资料和办公室偷听到的同事对话来了解调查情况。从他收集到的少量信息来推测，调查似乎陷入了停滞状态。

罗宾·克利夫兰可能看到了凶手，只是他一直没有摆脱危险状态，依旧昏迷不醒。

自杀未遂一说早已被否定。阅览资料显示，牧师右手虽然检测出硝烟反应，但被证实是近距离击中他的两枪所致。

凶手让克利夫兰握住手枪（还弄错了惯用手），本打算再朝身体开一枪，结果子弹卡膛，没能痛下杀手就逃走了。这是调查阵营目前的看法。凶器为黑市购得的手枪，很难顺藤摸瓜找到持枪者。

他还听说F警署得到了有用线索，但因为自己被排除在外，完全无法得知那边的调查情况。

对警官来说，最大的羞辱莫过于工作失败导致自己被逐出调查行动，最后案子让别人给解决了。然而，调查一直没有进展，同样会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
他让多米尼克解除布控，所以牧师被袭击了——周围的人都这样想。可是，如果那个下属一开始不独断专行，他就没必要下令解除布控。他只不过是纠正了下属的擅自行动，为何要遭到如此责难？

他那个下属正在斜对面的座位上拧着眉毛怒视文件。明明有苦说不出的是他才对啊。

电话响了起来，多米尼克拿起听筒。

“P警署……啊，你们也辛苦了。有什么事——啊？”

多米尼克重新握紧听筒。

“是吗……知道了。谢谢你联系我。我马上过去……就这样。”

几秒钟后，他怒骂一声“浑蛋”，把听筒砸了回去。

“加斯帕，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说。”

他与下属来到狭小的会议室，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要说什么？”

“罗宾·克利夫兰死了。”

下属的回答直刺他的心脏。

完蛋了吗……

他无言以对。这下无疑是要挨处分了。

“是吗？”

“‘是吗’你个大头鬼！”多米尼克一拍桌子，“你就没别的可说了？到底是谁把事情变成了这样？”

是谁？

他有点恼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也不看看到底是谁害我变成这样。

“纠正下属的擅自行动，是身为上司的正当职责。你可以认为是我阻止你导致罗宾·克利夫兰死亡，但那充其量只是结果论。当然，我必须为这个‘结果’负责。可是在槙野茜被杀害的时间点，就算牧师本身有可能成为行凶目标，那也仅仅处在臆测的范畴。仅凭臆测怎么能分走宝贵的人手呢。你也没把克利夫兰遇袭的可能性放在他是嫌疑人的可能性之上啊。”

怒火让他语速越来越快。

“你——”

多米尼克表情扭曲了。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那我回去了。牧师的消息，记得转达给其他人。”

加斯帕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这个对话再进行下去，只会演变成互殴。

挂钟显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今天先回去吧。反正手头没有紧急任务，这个时间也不太可能接到别的活。

※

多米尼克无声凝视着加斯帕空出的座位。

“——混账东西！”

他一脚踹向椅子，钝痛迅速蔓延整个脚背。

※

把周围查看了好几遍后，他来到宅邸门前。

附近已经被夜幕笼罩，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形手电点亮。格子状大门上拉着“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不过好像没锁门。他小心翼翼解开警戒线，安静地打开门，悄然滑了进去。

凭记忆来到房子后面，只见玻璃堆砌的温室出现在笔形手电微弱的光芒中。

大门紧闭，玻璃透出写在里面的血字“Sample-72——”。他把手伸向门把，轻易便拧动了。随后他把门拉开，进入温室。

他穿过两旁盛放的各色玫瑰，绕开地上的血迹，来到沉睡在最深处的植株前。

他在深蓝色玫瑰——“深海”面前蹲了下来。随后调整呼吸，伸出震颤的手——

“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

他猛地回头，电灯同时亮起。他在强光中忍不住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红发女人。

“你总算出现啦。怪物——我该这么叫你吗？”

玛利亚·索尔兹伯里警监露出得意的笑容。

※

涟来到医院，发现多米尼克·巴罗兹刑警正叼着香烟站在门口。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别在意，我没等多久。话说，那玩意儿是什么？”

多米尼克把香烟拿到手里，目光落到涟的右手上。涟轻轻举起手上的纸袋。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觉得今天会用到。”

“用到……这个？”

银发的刑警看了一眼纸袋，满脸疑惑。涟对他说：“等会儿再详细解释。”多米尼克便咕哝一声，表情严肃地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

“你吸烟啊。”

“本来在戒烟……不过这种时候不来一根还真撑不住。”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随后点点头。“走吧，我已经跟医院说好了。人在五楼。”

夜晚的住院大楼一片寂静。

昏暗的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病房门，每扇门旁边都挂有患者名牌。混合着消毒液、药物及微弱死亡气味的空气不断刺激着涟的嗅觉。

他们在要找的门前停下脚步。五〇三室——确认过“罗宾·克利夫兰”的姓名后，涟打开房门。

牧师躺在窗边的病床上。

睡衣领口露出绷带，让人很难想象他几天前还是那副庄严的模样，反倒有点痛心。

多米尼克面部扭曲，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涟依旧站着，对沉默的牧师开口道。

“克利夫兰牧师——请你起来
，我有事想问你
。”

牧师睁开了双眼。

※

“我早就猜到你会到这里来——到坦尼尔博士的别墅来。”

那家伙
一脸僵硬。玛利亚则志得意满地说了起来。

“案件走向终盘，调查员也撤回去了，那样一来，一直觊觎‘深海’的你必定会行动。因为那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对不对？”

那家伙一动不动。表情僵硬的脸上，唯独视线在彷徨游走。

“别装傻了。自从查清你的真实身份，我就一直在监视你。”

玛利亚往旁边看了一眼。

“真是的——”

一个人伴随着她的咕哝声走出来。铜褐色短发，精悍的面容，潜藏着强韧与敏捷的高大身躯。

“索尔兹伯里警监，你是不是把军人错当成私人侦探了？”

空军少校约翰·尼森毫不掩饰脸上的苦涩。

※

“你这是要问询吗？”在没有亮灯的昏暗病房中，罗宾发出了声音，“老实说……我希望你们能暂时离开。”

他的声音微弱而纤细，早已没有在教堂里的那种庄重，反倒透着露骨的疲惫。

“请原谅我们的鲁莽。但我不能保证你今后还会不会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牧师仿佛扭了扭身子。

“喂，黑毛。那是什么意——”

“我只想确认一点。杀死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人是你对吧，罗宾·克利夫兰牧师？”

“哈？”多米尼克瞪大眼睛，“牧师杀了坦尼尔博士？这家伙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他当时在教会接待槙野茜呢。”

“没错，但那正是问题所在。”

涟把目光转回病床，向牧师说出了玛利亚事先告诉他的推测。

“槙野茜访问教会时，是从机场打车直接到教会，并在访问结束后，由你替她叫车返回酒店，没错吧。你为什么没有自己开车接送槙野茜呢
？”

罗宾似乎霎时屏住了呼吸。

“你有一辆车，还给我们看了。因此，你完全可以开那辆车到机场迎接槙野茜，再用那辆车送她回酒店。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罗宾并不回答，倒是多米尼克开口了。

“什么为什么——难道不是槙野茜碰巧叫了一辆车嘛。既然她是叫车来的，那回去就自然给她叫了另一辆车。这很单纯吧。”

“可是，如果站在牧师的角度来看，就显得有点不自然了。槙野茜并非附近的信众，而是外国人，而且还是头一次来到教会的女性。从机场到教会单程只要二十分钟，开车接送并不算麻烦。克利夫兰牧师会专门开车去接腿脚不方便的信众，那他为什么没有开车去机场迎接槙野茜，连对方离开时也只替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呢？他请槙野茜吃了晚饭，还无偿提供了‘天界’的样本。态度如此殷勤，唯独把接送全都交给出租车。这难道不奇怪吗？”

“那种事需要在意吗？也有可能车子恰好坏了嘛。”

“既然如此，他应该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坦尼尔博士被杀害那天，自己的车出故障了。那样一来，故障车就成了自身不在场证据的强力佐证。可是牧师却没有提及。而且，他与槙野茜的会面早在一周前就决定了。当时两人应该商谈好了前往教会的交通手段。若彼时牧师表示了亲自接送的意愿，那么即使车子突然出故障，他也会想办法到机场去，以免槙野茜久等。尽管如此，槙野茜却毫不犹豫地叫了出租车，可见两人已经商定了这个细节。牧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到机场去接她。”

“那是为什么……”

“很简单。他当时只是无法开动自己那辆车
——因为他把车留在了坦尼尔博士的别墅
。后来他驾驶博士开过来的车前往别墅
，换上自己的车开回了教会
。”

多米尼克倒抽一口气。

“喂……难道……”

“正是如此。犯罪现场并非坦尼尔博士的别墅
，而是克利夫兰牧师的温室
。”

牧师没有开车去别墅，而是博士开车到了教会。

罗宾把弗兰基叫到教会——正确来说，是叫到隔壁的孤儿院旧址，并且可能在槙野茜忙着观察样本时，趁机离开牧师房，在温室里杀害了博士。

茜的证词是：她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时间，最长只有十几分钟。不过凶案就发生在那十几分钟里。茜乘坐出租车离开后，牧师用博士的车把尸体运送到别墅，再把自己停在别墅的车开回了教会。这个谜题就是这么简单。

“等等。既然如此，那艾琳·迪利特为何看见了博士的尸体？”

“她看到的是克利夫兰牧师的温室，而非坦尼尔博士别墅的温室。艾琳说，两人完成采购后，又去吃了点东西。当时，博士肯定趁机往她的食物或饮料里加了安眠药。艾琳睡着后，博士把采购的东西拿进别墅——然后掉转车头
，载着副驾驶上熟睡的艾琳开往教会
。”

艾琳的证词是：回到别墅后马上睡着了，等她醒来，发现博士死在了温室里。她一定没想到，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已经被移动到两小时车程外的P市了。

别墅的实验室和书房之所以被翻乱，单纯是为了让别人误会凶手在别墅里待了很长时间。

“坦尼尔博士的温室和克利夫兰牧师的温室环境结构相似，面朝门口的左手边都有一块空地，背后都有建筑物的外墙或围墙，前方都有树林。假设是白天，一定会马上看出那是不同的地方。可案发时在夜晚，且周围没有路灯，唯独
温室有一盏灯照明，再加上自己认识的人被刺伤倒地，自然会让艾琳的全部注意力转向那一点，而无暇顾及周围情况。”

牧师温室的照明并不太强
，只能照亮周围很小一块地方
。并不像棒球场那样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这也成了诱发艾琳误会的重要原因。

“等等啊，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你忘了眼前这个人身受重伤吗——多米尼克哑着声音说。

“照你的话说，克利夫兰的温室不是长满了‘天界’吗？但坦尼尔博士的温室则不一样。里面只有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深海’，其他全都是红色和黄色的普通玫瑰啊。那无论再怎么看也不会搞错吧。事实上，艾琳应该也做了证词。”

“我现在就向你展示魔术的窍门
。”

涟把手伸进脚边的纸袋，取出一只包裹在缓冲材料里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红玫瑰。

罗宾轻吸一口气。

“是不是很眼熟？这是摆在你卧房书桌上的花瓶。”

他把花瓶放到旁边桌子上，又从纸袋里拿出手电筒点亮。光圈对准了红玫瑰。

涟一直照着玫瑰，过了一分钟、两分钟——

“喂，黑毛，你在干什么？”多米尼克正要发问，突然没了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银发的刑警死死盯着玫瑰，声音颤抖地问道。

花正在变色
。

从深红变为紫红、青紫——最后成了美丽的天蓝色。

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玫瑰，竟变成了跟“天界”一样的蓝玫瑰。

多米尼克一脸惊愕。

罗宾闭上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不知是在祈祷，还是放弃了挣扎。

“喂……这是什么把戏？！”

“玫瑰花色的真相是名为花青素的色素。花青素会根据pH值改变颜色。刚才因为玫瑰感知到强光，体液——正确来说是细胞内的液泡pH值从酸性变成了中性或弱碱性。”

“那是什么意思……真有那种事吗？”

“我的祖国有一种花叫牵牛花。其中一个种类的花蕾为红色，不过花一开就会变成蓝色。专家们认为——因为液泡内以氢离子为主的离子浓度发生变化，形成渗透压让液泡膨胀，最终成为开花的动力。”

他想起坦尼尔研究室的温室。在开蓝色花的瓜叶菊、龙胆、星辰花，以及开红色花的康乃馨和郁金香中间，就摆着结出红色花蕾的牵牛花。它正是蓝与红的边界植物。那盆牵牛花是只要开花，一定会变成蓝花的品种。

“这朵花跟你说的牵牛花一样吗？”

“牵牛花花如其名，在清晨照到太阳光时开花。强光会令植株体内的生物钟受到刺激，促进开花——正确来说，是促进液泡离子浓度发生变化，使pH值增大，令花青素变为蓝色……这就是开花的机制。反过来也一样，光照减弱，pH值就会降低，花青素就会从蓝色变为其他颜色——克利夫兰牧师温室里的‘天界’是会根据光照强弱改变颜色的蓝玫瑰，换言之，就是‘沉睡的蓝玫瑰’。”

茜被领到温室时，“天界”尚未沉睡
。日落以后，罗宾在接受茜的采访时，“天界”进入沉睡
状态，变成红色或黄色。艾琳看到的温室，就是“天界”沉睡后的温室。

“艾琳就是为了这个被带去教会的吗？为了成为他不在场证据的证人？”

“恐怕是的。凶手杀死博士，却没有伤害艾琳，这个行为也印证了你说的观点——连她看见的那盆‘深海’，都是跟她一起被搬到教会温室里去的。”

杀害弗兰基时，罗宾还完成了准备。他摘掉温室周围的百叶窗，在门内侧写上血字——当然用的不是真血，而是能简单水洗的红色颜料。然后，他把从弗兰基别墅带过来的“深海”摆在尸体旁边，直接从窗户出去
，像平时一样锁上了门
。接着，他唤醒艾琳，让她目击到温室惨剧，再次夺走她的意识。完成这些操作后，他打开温室门，把尸体和“深海”搬出来。为免艾琳醒过来，还给她注射了安眠药——最后便开着博士的车，把艾琳、尸体和深海运到了F市的别墅。

孤儿院旧址的门是大木门，只要关起来，外面的人就无法看到里面。茜和出租车司机一定做梦都没想到，教会旁边竟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

“博士的汽车油量接近零。如今想来，当时我们应该起疑才对。博士和艾琳是去加油站旁边
的购物中心采购物品，如果油快没了，当时就会去加油。尽管如此，他那辆车的油量还是所剩无几。如此一来，答案只有两个。一是博士刻意没加油——二是加油后汽车又跑了很长一段距离。”

艾琳可能因为犯困，对此没有记忆，现场也没有留下加油的小票。但后来经过问询，加油站其中一名店员记得博士曾经来过。

“等等，要是载着尸体赶了两小时路，那尸斑——”多米尼克猛然醒悟般顿了顿，“对了，所以
才要把身体埋起来。”

“凶手的目的是制造‘他在温室切下头部，将身体搬到树林里掩埋’的情景。‘搬运’花了多少时间，身体横陈着被‘掩埋’了多久，按照那个状态我们都无法判断。要是只有头部，就足够蒙混过关。”

弗兰基的身体之所以蜷缩在坑里，是因为一度被塞在汽车后备厢中。

凶手将“深海”的花剪下来放在埋藏地点，则正如玛利亚的推测，是为了让他们尽早发现尸体，好锁定推测死亡时间。

“把身体埋进土里，头部则被侧放着，跟艾琳一起留在温室……不，我还是搞不懂。就算牧师的温室能用钥匙开闭，坦尼尔博士的密闭温室又如何解释？难道是从窗户外面把脑袋扔进去吗？”

“不，是走进温室，安静地放下头部，然后出去。”

“那是怎么做到的？窗户上爬满了藤蔓，而且藤蔓彼此纠结，用手拉起来会因为过于沉重而扯断。如果使用棍子又很难固定——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吗？”

“问题就在这里。”

“哈？”

“温室的藤蔓可谓沉重又脆弱的窗帘。当它们处在完全下垂的状态
，就很难提起
。然而——如果那片窗帘从一开始就处在提起状态
会怎么样？事先在窗边安放支架，留出可容一个人通过的空隙，再让藤蔓生长在上面
就可以了。”

涟翻开记事本，在空白页面画了一张草图。

他先画了两个A字，作为简单的人字梯侧面图。

“例如，做一个这样的支架，放在窗前——被踩实的土地上，然后让藤蔓慢慢生长，覆盖在支架上。为承受藤蔓的重量，可以从一开始就考虑好支架的材质和组装方法。”

支架顶点的横杆撑住了藤蔓，所以要提起下方的藤蔓就会容易很多。钻过那个缝隙，就能开窗来到外部。此时只要把手伸进去，松开A字的横杆部分，就能一边撑开藤蔓，一边把支架悄无声息地拿到窗外。完成这个动作后，藤蔓窗帘会在重力作用下覆盖在窗户上，不留一点空隙。最后把支架拆掉，混入别墅墙角的杂物堆放点即可。

温室内有几处窗户周围的泥土被抚平过，那是为了遮掩移除支架时留下的痕迹。

藤蔓窗帘关闭
后，就只剩下唬小孩儿的窗户搭扣了。只要从缝隙里穿过一根绳子，轻轻一拽就能关上。

“其实不是‘提不起藤蔓就空不出间隙’，而是‘藤蔓一开始就顺着间隙生长’——这个过程恐怕耗费了很多时间。”

按照玛利亚的说法，她在看到衣柜里的“天界”撑起法袍后，才想到了“先找个东西支撑，再让玫瑰长在上面”的方法。涟不禁感到满心敬畏，没想到她还能冒出那种想法来。

多米尼克一言不发地盯着记事本上的图，紧接着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要是有这种机关，那艾琳应该会发现——不对，好像不是这样。”

“藤蔓机关设在坦尼尔博士
的温室里。可是，艾琳目击的却是克利夫兰牧师的
温室。这里并没有藤蔓机关。当然，艾琳随博士采购回去时，可能看过博士的温室。不过当时她快睡着了，又只隔着车前窗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没发现支架。”

克利夫兰牧师的温室没有藤蔓机关，又是从门口出入。门上的血字封印在一切结束后已经被擦除，不复存在了。

图5 机关图解

与此同时，坦尼尔博士温室里的血字却未经触碰，旁边则设有藤蔓机关。

艾琳的证词将两者结合在一起，最终描绘出了“既不能从门口离开，也不能从窗户离开”的奇怪状态。

当然，这里面并非没有不确定因素。假如F市——弗兰基的别墅一整天都在下雨，那很少下雨的P市——罗宾教会的情况就会与之产生矛盾。

为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凶手行动前应该看过天气预报，慎重做出了决定。天气只需保持晴朗到推测死亡时间为止。就算当天天气不如愿，那么只需一直让艾琳沉睡，就能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即便行动到中途开始下雨，导致后院留下足迹和车辙，因为那里土地坚硬，只消一桶水便能将痕迹冲掉。

事实上，在凶手把遗体搬运到别墅的时间点前后，天开始下雨了。不过那场雨正好冲掉了汽车进出的痕迹，反倒成了有利条件。

“为什么要干那种麻烦事？只要把尸体一扔不就完了。”

“是为了不让艾琳进入温室
。要确保克利夫兰牧师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关键在于让艾琳误以为两个温室其实是同一个。可是，一旦被她看见温室内部情况，植株位置和枝条伸展的细微差别有可能使那个目的落空。因此，至少要保证其中一方——从结果来看是牧师的温室只能从外面看到。为了避免艾琳进入牧师的温室，就需要制造密闭状态。而博士的温室被锁死，就是为了掩饰这一行动。”

“那血迹怎么办？博士的温室留下了大量血迹，还有血字。如果你说得都对，那坦尼尔博士至少是死后两小时才被切断了头部。两小时后切断头部，会出这么多血吗？”

“坦尼尔博士手臂上留有注射痕迹
。那么凶手有可能在博士死亡前抽出血液保存，后来又把那些血液倒在了案发现场——也就是温室和掩埋身体的坑里。”

他们本以为那是注射镇痛药的痕迹，实际上是抽血留下的针孔。

别墅冰箱的架子上空出了一块地方
。想必那就是凶手保存血液的地方。

“切除头部，掩埋身体，洒上血迹，然后还有藤蔓机关？这些事要花很长时间吧，搞不好得耗到天亮。”

“其实并非如此。掩埋身体的坑可以事先挖好——只需盖上塑料布就能防雨。血迹也可以事先制造出来。这样一来，只要两个小时，一连串作业就能完成了。”

身体之所以被掩埋在别的地方，部分原因也在于此。要是人们发现干掉的血迹上不仅有头部，还躺着身体，那么一下就会暴露行凶现场不是那个温室。

别墅的作业结束后，凶手开着自己事先停在那里的车返回P市教会。只要先把油加满，那么油量剩下一半时正好到家
。接下来只需重新装上教会温室的百叶窗，擦除门上的血字，再把车子擦一遍就好。

艾琳说，博士到达别墅时，把车停在了正门口。采购回来后，又把车开到了后院。两次都没有动用车库
，那是因为罗宾的车停在里面。

“等等，我还是没明白。”多米尼克皱着眉凝视天花板，随后胡乱挠起了头，“这样或许可以从物理上解释犯罪过程，可是道理讲不通啊。让艾琳睡着，把她带到教会？让藤蔓远离窗户生长？抽血？让牧师把车停在家里车库？为什么坦尼尔博士本人要做这些事
？难道是被胁迫了？但那也有个底线吧。这样搞，就好像主动帮凶手杀了自己一样。”

“正是如此
。”

“哈？！”

“坦尼尔博士深受病痛之苦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决定用自己的命来完成一连串计划。

“克利夫兰牧师只是负责执行的人罢了。坦尼尔博士的案子，相当于博士自己策划的伪装他杀。”

“伪装……他杀？”

“从情况来推测，事情并不复杂。如果坦尼尔博士与克利夫兰牧师没有结成合作关系，就无法突破温室的密闭状态。而且正如你指出那般，如果只是胁迫的关系，博士的配合度未免太高了。那样一来，可否认为博士其实是主犯呢？

“还有刚才的‘天界’也一样。能够根据光照强弱改变颜色的蓝玫瑰，比一般蓝玫瑰——我不知这种说法是否恰当，总之，它更让人难以相信只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你是说，那是人为编入了牵牛花的遗传基因。准确来说，由坦尼尔博士亲手编入。而牧师只是把样本拿到自己温室里种植而已吗？”

罗宾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一概不加入涟和多米尼克的对话，只是闭着眼睛。

在研究蓝玫瑰时，弗兰基必然是认定了仅改变色素反应路径、添加金属离子和辅助分子无法开出鲜明的蓝色花朵。就算能让翠雀素在酸性环境下保持稳定，考虑到花青素本质上在碱性环境下更容易呈现蓝色，那么显然应该从色素的存在环境——也就是提高液泡pH值这方面着手才对。然后，博士在研究过程中就找到了牵牛花这种植物。

“从研究流程推断，这种‘沉睡的蓝玫瑰’与其说是‘天界’的进化形态，更应该称之为原型。克利夫兰牧师培育了坦尼尔博士创造的原型……两人之间就这样产生了合作关系。”

培育出覆盖整个温室的玫瑰需要好几年时间。那么可以推断，“天界”至少五六年前就问世了。弗兰基的蓝玫瑰研究其实远远超过周围的想象。

方才向多米尼克展示的“天界”原型，原本摆在罗宾卧房的书桌上。由于长时间放置在光线昏暗的室内，玛利亚发现它时，玫瑰已经不呈现蓝色了。她说当时心里感到有些异样，并非单纯因为香气。而是因为虽然颜色不同，但花型跟“天界”一模一样
。

此外，“沉睡的蓝玫瑰”此前从未出现在人前。罗宾在温室周围安装百叶窗，并非为了进行遮光管理，而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里面的花，以备不时之需。

他拿去参展和提供给槙野茜的样品，都是别的——不会受到光照强弱影响，能够稳定保持蓝色的成品“天界”。玛利亚在罗宾卧房衣橱里发现的，就是那种成品。

随后，那个成品又衍生出进化形态，也就是蓝色更深邃的品种——“深海”。

汽车诡计也由两人合作完成了准备。罗宾开车到弗兰基别墅，弗兰基则把罗宾送回了教会——使用的应该是F市周边租来的车辆。

在加油站的问询中，之所以没获取罗宾
的目击证词其实很正常。因为是弗兰基偷偷帮罗宾的车加了油——地点应该在调查范围之外，而且本人可能变了装。

“可是……为什么？我就当他们两人是共犯，也假设这是一场伪装他杀。可是，理由何在？他们为何要把蓝玫瑰都利用起来，设计如此复杂的戏剧杀人？”

“是为了逼出真正的凶手
。对吧，埃里克
？”

涟对一直保持沉默的罗宾，发出了安静的质问。

※

“罗宾·克利夫兰牧师是‘埃里克’？”约翰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那本日记里的‘埃里克’应该是个少年。两人年龄对不上。”

“他三十年前曾经是
个少年。”

“三十年？！”

话说回来，她好像没有说明详情。玛利亚想着，继续说下去。

“那本日记存在几处与现实不相符的地方，因为这些龃龉，它的真实性本身就遭到了怀疑。但实际上，日记中写的东西几乎都是事实。除却一点：最后那页的日期
不对。写日记的时间根本不是一年前，而是更久以前——从日期和星期的对应关系来看，应该是二十九年前，也就是一九五四年。”

她应该一开始就怀疑这点。毕竟其他页面都只写了月、日和星期，唯独最后那页却写着“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把年份都带上了。

“就是说，有人在一本旧日记的最后一页加上了伪造的年月日？”

“没错。写日记的人——‘爱丽丝’在旧日记上添加了新的年月日，然后留在了P市郊外的火灾现场，假装那是火灾中幸存下来的东西。而那场火灾则是为了掩饰日记上的墨水变色和纸张发黄现象。”

玛利亚对温室里的人影投去冷冷的目光。

“她就是这样，让这家伙
发现了日记。”

话虽如此，如果一不小心整本烧掉了，就会让一切变得毫无意义。所以，她是事先把日记灼烧了一番，待火灾扑灭后，躲过消防员的目光，偷偷留在了现场。

“等等，你说的‘爱丽丝’难道是艾琳·迪利特小姑娘？如果日记写在二十九年前，那她俩的年龄还是对不上啊。”

“不对。弗兰基·坦尼尔博士，她
才是‘爱丽丝’。”

一阵死寂降临。

“坦尼尔博士，是‘爱丽丝’？”

“我请鲍勃确认过了。博士染过头发，并不是花白头发，而是白发挑染了别的颜色。弗兰基本人有白化病。”

二十九年前，一家三口住在山上的房子里。

父亲是科学家，创造了号称不可能的蓝玫瑰。就在那时，镇上来了一名少年。一家人把埃里克收留下来，一起生活——然而不久之后，惨剧就向他们袭来。

有人杀害了爱丽丝的父母。包括碰巧来家里做客的人，所有人都被杀了。

——事情本应如此。

“可是，埃里克和爱丽丝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总之，他们逃出生天，长大成人。埃里克成了一名牧师，而爱丽丝则继承父亲的遗志，成为蓝玫瑰研究家。两人表面上过着毫不相关的生活，暗地里却在等候复仇的机会——向二十九年前杀死了‘爸爸’和‘妈妈’的人复仇。

“把日记留在火灾现场，是为了向凶手传达告发信息，令其心生动摇。之所以伪造日期，是为了保证只有
凶手本人正确接收到信息。要是轻易被人相信那里面写的都是真事，顺藤摸瓜把过去的案件翻出来，他们的复仇计划很可能会失败。”

留下手写日记，同时还有被拿去分析笔迹的风险。然而，一个小孩子长大成人，笔迹也会发生改变。而且，当事人在书写工作文件时，一定十分注意不让自己变成过去的笔迹。而在伪造日期的时候，只要反过来模仿自己过去的笔迹即可。

“最终，日记果然被视为虚构，警方并没有认真调查——直到化名为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爱丽丝，以及化名为罗宾·克利夫兰牧师的埃里克向世界公布‘深海’和‘天界’。

“对吧，加斯帕
？”

玛利亚的目光所及——

加斯帕·盖尔警督冒着油汗的脸轻轻颤抖。

※

“我没说错吧，埃里克？”

黑发的刑警提问道。

好熟悉的称呼……除了她
以外，不知有多久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我
回想着那些逝去的时光，记忆来到那一天——“埃里克”死去的日子。

我被抛入井底，呼吸困难，浑身冰冷——我感觉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我在黑暗的水中缓缓下沉，意识渐渐失去，四肢也无法动弹。腥臭的水就像某种诡异生物般侵入口鼻，企图阻断我的呼吸。

就在那时——

伴随着沉闷的水声，一个白色影子出现在我上方。

被泡沫扰乱的漆黑视野中，我分明看见了那个本应不见影踪的少女。

白色长发的少女四肢朝上，无力地落到我身上。

爱丽丝。

——保护好那孩子……拜托你。

凯特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

我眼前闪过一道光。如同即将熄灭的蜡烛一般，发出刹那的光芒。

我抱住了爱丽丝。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在这个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抱着爱丽丝，朝着那点光芒，奋力摆动双腿。

那可能只花了数十秒，但我感觉如同永恒。等我回过神来，我和爱丽丝已经并排躺在潮湿的土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从水井分岔出去、天然形成的小洞穴。

可能是水井侧面塌掉一块，才跟那个天然洞窟连了起来。我吐出渗入口鼻的水，双眼适应黑暗后环视四周，发现眼前有一片可供成年人并排行走的狭长空间。

“爱丽丝……爱丽丝！”

我重新转向少女，摇晃她的肩膀。爱丽丝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她还活着。我顿时身子一软，放下心来。

微弱的闪光照亮洞窟，紧接着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打雷。看来这里跟外面相连。我在水中看到的光，原来是洞穴外的闪电。

顺着脚下望去是一片水面，看来是雨水让水平面上升了。要是天没下雨，井水恐怕就无法到达这个洞口。想到这里，我不禁后背一寒。

爱丽丝的情况让我很担心。她虽然有呼吸，但从我在储物间发现她那一刻，她头上就一直在流血。我很担心她的伤势。

总之先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去吧。我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背起爱丽丝在洞穴里走了起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总算看见出口了。

外面还很黑，雷雨也一直没停，但比洞里更容易看清周围了。

我找了个平坦而且相对干燥的地方让爱丽丝躺下，正烦恼该如何让她身体暖和起来，爱丽丝却自己睁开了眼。

“埃里……克？”

“爱丽丝，你没事吧？”

“头……我——”

她一手按着额头，下一个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爸爸……爸爸？！”

她扭曲着脸，猛地撑起身子。我连忙把她抱住。

“够了，不用想起来……哪怕只有你活下来，也已经足够了。”

我在那句话里融入了所有感情。

爱丽丝并不笨，自然听懂了我的话。我感到她把手掌搭在我背上，耳边传来细微而迟迟停不下来的呜咽。

所幸，爱丽丝头部的创伤并不致命。

我们尽量拧干衣服，挤在一起取暖，道出了彼此经历的所有事情。

听到凯特的死讯，爱丽丝双手掩面，没有责备我一句。而她的安静反倒让我胸口更憋闷了。

随后，爱丽丝也说出了自己被关进储物间之前遇到的事情。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睛看向窗外，发现后院有个人朝温室移动。

她本以为是父亲，但那人影实在有点奇怪。她知道自己该叫人，可无论叫我还是凯特，都有可能反而陷入危险。话虽如此，也不能去找那个突然来访的罗尼。来回思索之下，她越来越不安，终于冒着危险独自去了温室，结果发现玻璃被打碎，里面的蓝玫瑰不见了。

有小偷。她觉得这下一定得叫人来了，便准备返回后门。可就在那时，暗处传来了脚步声——爱丽丝刚回头，脑袋就被狠狠击中了。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听见爸爸的声音……他跟那家伙
扭打起来……结果反倒被拖进温室里……玻璃上——溅了血……”

爱丽丝的声音变成了哽咽。虽然再也没问出什么，但我基本上掌握了情况。

博士一定看见了凶手袭击爱丽丝的场景。他当时应该正在巡视，见状立刻上前解救爱丽丝，反倒被凶手打倒了。我也想过他为什么没叫罗尼，不过当时一定是情况紧急。

爱丽丝被击中头部，虽然意识模糊，还是目睹了博士的死，最终失去意识。凶手见爱丽丝不动弹，以为她死了，便将其拖进储物间，打算暂时掩藏尸体。

后来的事，我就都知道了。

凶手从开了锁的后门潜入屋内——可能在公用洗手间找来了毛巾擦掉湿脚印，然后到厨房找到菜刀，又摸到总闸把它拉了下来。随后，他在黑暗中刺中出来查看情况的罗尼，再走到外面，破窗袭击了凯特。随后趁机打倒找到爱丽丝正欲逃离的我，把我们两人扔进了水井……

爱丽丝一直在哭。她仿佛在后悔——是她的鲁莽行动害死了父亲。

我无法责怪她，因为我自己也干了同样的事。

等爱丽丝平静下来，我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认识那个袭击你和博士的家伙吗？”

爱丽丝点点头，随后说出凶手让人意外的身份。

“是那个警察……过来追查你的那个高个子警察。”

警察？！

怎么可能。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

我正要反驳，却恍然大悟。我们并没有仔细检查路旁焚烧的尸体，死者的脸被火烧焦，已经难以辨认了。我们只能勉强认出他身上的警服
。事实上无法证明那
到底是不是来追查我的警官。

另外，我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用于杀害坦尼尔博士的凶器，是放在外面的园艺剪。假设凶手在房子里，完全可以拿到厨房的菜刀等刀具，甚至其他具有杀伤力的凶器——就像他杀死凯特和罗尼时一样。

温室的钥匙在爱丽丝手上
。如果凶手是房子里的人，完全不用打破玻璃，直接从爱丽丝那里夺走钥匙就好。

凶手来自外部。他用剪刀杀死坦尼尔博士后，从后门侵入房子，到厨房拿了凶器。

山体滑坡导致道路被截断，被烧毁的尸体穿着制服——综合这些情况，当时在房子周围的外部人员，首先就是那个警察。

这里面还存在疑点。我们虽然发现了“警察”的尸体，却没见到警车
。他把车停在哪里了？难道被山体滑坡冲走了？假设如此，从那个地点来到这里也有一段距离。会有人愿意在狂风骤雨中徒步前来吗？如果只想监视我，完全可以把车停在离房子更近的地方。

——莫非他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假设他不希望别人发现警车……不，假设他一开始就没有开警车来呢
？

假设，他之所以到这里来，并非奉命行事——而是为了甩开其他调查人员独自立功，为了个人的名誉……

可是，为什么那家伙要杀了博士他们？而且——

“如果路边烧的尸体不是警官，那是谁？”

“可能是……‘怪物’。你也看见了吧？我想……‘怪物’一定是刚逃出去就被那家伙杀了。”

那个怪物？

话说回来，那东西
长得也又高又瘦，正适合给那警察当替身。之所以焚烧全身，恐怕是为了不让人发现那东西全身皮肤的状态。

给那东西穿上制服，想必是为了让我们产生“警官已死，怪物还活着”的错觉。假设我们事先发现了凶手的身份，那么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不隐藏尸体，而是故意点把火引来关注。

昨天傍晚开始，天气就一直很差。如果警官为了抓我一直守在房子外面，身上很可能带了雨具。他把几乎没有被淋湿的制服穿到怪物身上，然后点了火。又或者，他随身带着一套替换用的制服。

发现博士的尸体前，我在花坛附近看见了一点亮光。可能是凶手与博士缠斗时掉落的打火机。那一定是凶手点燃尸体用的东西，只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那怪物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博士创造的样本……应该不会吧？”

“是我外公。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不能丢下父亲不管’。”

然后，爱丽丝把她的推测告诉了我。她外公——凯特的父亲好像患有一种皮肤病，名叫“神经纤维瘤”。

一旦得了那种病，皮肤就会变质，仿佛全身溃烂。据说那是基因异常引起的疾病，目前尚不存在有效的治疗方法。

更糟糕的是，海顿·麦考潘（爱丽丝告诉我那是外公的全名）同时发作了痴呆症，经常跑到外面四处游荡。博士之所以搬到这座深山宅邸里，其中一个理由可能就是把海顿隔离起来，同时研究治疗方法吧。通过餐桌对话，我还以为凯特的父亲已经死了，其实仔细一想，他们并没有明言生死。

这个养父对自己百般凌虐，最后被病魔击垮，不知博士照顾他时究竟是什么心情。“我之所以没有报复，无非是因为伤害他们会令凯特伤心罢了。”博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博士他们之所以把海顿锁在地下室，仅仅是不想让我和爱丽丝害怕吧。虽然他们的保护到最后白白浪费了——尽管那人曾经对博士不好，可我还是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当成了杀人的怪物。这让我不由得感到万分羞愧。

后来我才知道，痴呆症会表现出各种症状，只要病情不严重，就能轻易开关门锁。此时，若不安装无法从内部开启的门锁，患者有可能擅自离开房间甚至家门走到外面去。地下室的门锁之所以装在外面，也是为了防止海顿走到外面来。

可是，我却把那个封锁打破了。

晚上，海顿逃离地下室，打开玄关门走到外面……然后被那个警察杀了。

爱丽丝说，对方可能没有杀意。他可能只是在外面监视，无意中碰到海顿，惊恐之下推了他一把。

可是彼时正好发生山体滑坡，逃生之路被截断了。警官陷入慌乱状态，一下想不到可以在林子里绕道出去，便摸进后院里寻找隐藏尸体或处理尸体的办法。当他闯进温室时——看见了蓝玫瑰。

我听着爱丽丝的推测，背后蹿过一阵凉意。

莫非——

“那家伙杀了所有人……只为了偷走博士的蓝玫瑰？！”

“我觉得，他杀死外公后，精神
已经崩溃了。他可能觉得杀一个人跟杀一群人没什么不同，只要把住在那座房子里的人……知道蓝玫瑰秘密的人全都杀死，就能独占蓝玫瑰了。”

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能被那株蓝玫瑰彻底吸引，如此看来，那个警察也成了蓝玫瑰诡异魔力的囚徒。

然后，他就想出了堪比恶魔的计划——是这样吗？

他烧毁海顿的尸体，不仅为了让人认错——还是为了把我们吸引到外面，确认房子里共有多少人吗？他打算按照人数制订计划，把我们一个个干掉，再夺走蓝玫瑰吗？

竟然——他竟然为了那种东西，夺走了博士、凯特和罗尼的性命吗？

这都怪我。

要是我没有跑到这里，就不会引来那个疯警察，也不会让海顿逃出来——博士他们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当父亲向我扑来时，我就该乖乖死去。在对双亲动手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

父母、海顿、博士、凯特、罗尼……他们都被我害死了。

“我是个瘟神——”

“不行！”爱丽丝紧紧抱住我的头，“我不准你那样想……你没有错，因为……因为你救了我。就算别人不原谅你，我也会原谅你。所以——”

不要责怪自己——我听着她震颤的声音，感受着她的温暖，拼命忍住了呜咽。

洞穴出口位于山坡一角。

临近天亮，小雨还是下个不停。我跟爱丽丝爬上没有路的山坡，隔着树林看到了宅邸后院。

换作两天前，我可能还会有种快乐的冒险心情。“偷偷跑到井底下玩探险游戏”——我突然想起凯特的话。

那家伙
好像已经不在了，有可能冒险爬过了山体滑坡的地方。宅邸就像暴风雨刚刚离开，只留下一片死寂。

回到房子里，等待我们的是一片出人意料的光景。

遗体都不见了。

寝室里看不见凯特，起居室里看不见罗尼，而且两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了。本来被扔在外面的海顿的遗体也消失无踪，焚烧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一净。

花坛附近应该掉落着凶手的打火机或什么东西，但好像已经被捡走，我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温室。里面好像被放了一把火，玻璃墙壁、天花板以及地面都被熏得焦黑。种在花盆里的玫瑰全部化作灰烬，唯独找不到博士的遗体。

是那家伙干的好事。

那个警察把所有人无情杀害，最后还企图抹除杀人这个事实。我强忍心中愤怒，给爱丽丝处理了伤口。我从起居室找到急救箱，给她头上的伤消了毒，贴上创可贴。

等我笨拙地完成伤口处理后，爱丽丝走到后院，凝视着雨中焦黑的温室。她的视线左右摇摆，随后定住不动——紧接着，她抓起一把放在外面的园艺小铲，猛地冲了出去。我慌忙追了过去。

爱丽丝来到离宅邸稍远的树林一角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泥土的颜色与周围明显不同。

我感到背后一凉。难道是……

爱丽丝蹲下来，仿佛着了魔一样用铲子挖着泥土。我也跪在地上帮她一起挖。

十几分钟后——土里现出了遗体。

博士、凯特、罗尼、焦黑的尸体。四具遗骸仿佛非法丢弃的厨余垃圾一样，杂乱交叠在一起。

爱丽丝扑在博士和凯特的遗体上，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爱丽丝静静地对我说——埋回去吧。

“为、为什么啊？”

“如果将爸爸妈妈抬出来，那家伙就会发现我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也不打算报警吗？我正要反驳，却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凶手就是警察，现在跑进警署报案，相当于自投罗网。

我想把遗体稍微整理一下，可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无法挪动分毫。爱丽丝告诉我，那叫死后僵硬。最后经过一番努力，我们好不容易让所有遗体合上了眼睛。

海顿的遗体不着寸缕，应该是被那家伙处理掉了。这人使起坏来脑筋还真够灵光。

我们把遗体重新摆好，再次盖上土。等重新埋好，我们已经变得灰头土脸。我在牛仔裤上擦了两下手，突然摸到后袋里有个硬东西。

——那是罗尼的十字架。

我右手握住十字架，与左手交叠放在胸前，做了一会儿自创的祷告。爱丽丝叠着手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长长的睫毛滑落。

我们回到房子里，用淋浴洗净满是泥污的身体。好在这里还有水，也有足够的浴巾和换洗衣物。

我穿好衣服便去寻找爱丽丝，发现她正坐在自己房间里写日记。

我不敢出声叫她，只能在后面看着。她用轻轻颤抖的字迹在空白页面上写下了几行字。

爸爸死了。

他在温室里，被人砍掉脑袋杀死了。

妈妈也死了。

她在房间里，被人刺穿胸口杀死了。

……

大家、大家都死了。

淡淡几行文字，没有留下日期。泪水一颗又一颗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天已经亮了，房子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风声雨声，救援直升机迟迟没有出现。可能因为这里远离城镇，还没有人知道山上发生了滑坡。

我们决定在有人来到这里前离开房子。那家伙应该觉得我们都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得越远越好。

我们在博士房间的衣橱里找到了两个背包，可能是平时出门短途旅行用的。随后，我们在包里塞满了食物、衣服、地图、指南针、手电筒和其他零碎物件，又在家中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硬币钞票——幸好财物都没被动过。

接着，爱丽丝从自己房间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辞典，翻开书本拿出里面的钥匙。然后回到博士房间，插进抽屉的锁孔里。

抽屉里有几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漂亮的戒指和耳环等贵重物品。

“妈妈说，这是外婆的遗物……还说等我长大了就能用。”

让爱丽丝保管钥匙似乎是博士的提议，目的在于防盗。让她拿着蓝玫瑰温室的钥匙，也出于同样的理由。看来爱丽丝很受父母信赖。我竟通过这种形式认识到了这家人的羁绊之深——以及自己用最糟糕的形式摧毁了那种羁绊，罪孽有多么深重。

盥洗台上放着博士的染发剂，爱丽丝用它把头发染黑，然后我们就跟这座房子道了别。

我们路上经过了博士等人的坟墓，我跟爱丽丝各在上面献了一朵后院摘下的玫瑰。

那是一段漫长的道路。

我们经历的第一场苦难就是翻过山头。警方十有八九掌握了我的相貌，就算我们能翻过滑坡地段，直接进入山脚下的城镇也太危险了。因此，我们至少要到山那头去。

只是，我跟爱丽丝都不习惯长时间走山路，只能在没有路的山上走走停停，跌跌撞撞。在岩石脚下过了一夜，好不容易翻过那座山，看见脚下出现城镇时，我们的体力已经临近极限。

可是，问题才刚开始。

虽然我们来到了隔着一座山的镇子，一旦被警察发现，消息还是会传到那家伙耳中。我们不能让他抓住一丝一缕痕迹。出租车和飞机过于危险，住酒店更是想都不能想。

可我们毕竟是两个没有大人带的孩子，虽然假装成游客，爱丽丝还把长发藏在凯特的帽子里，依旧不能避免路人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每次有人朝这边看，都会让我朝精神崩溃走近一步。

我们换了一趟又一趟巴士，在空置的房子里胆战心惊地过夜，顺着空无一物的漆黑道路埋头前进，甚至偶尔偷偷钻进卡车货台里——

出发几周后，我们手上的钱和食物都见了底，衣服鞋子和双脚都残破疲惫——但我和爱丽丝终于来到了远离W州的那个地方。

克利夫兰教会是个被树林包围的安静场所，院子里开满了红色和黄色的美丽玫瑰。

我们走进礼拜堂，牧师虽然大吃一惊，还是给予了我们热情接待。这位牧师长得有点像罗尼，这是他的弟弟。

牧师问我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拿出罗尼的十字架给他看，背面刻着克利夫兰教会的地址。

我不知道罗尼死前把这个
交给我，究竟是不是对我说让我到教会去。不过，我们两个无亲无故，又不能依靠警察，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去什么地方。

牧师瞪大眼睛，爱丽丝对他诉说起来。

——爸爸和妈妈遇到了山体滑坡。

——这个男孩子是我朋友，跟家人一起过来玩，可他的父母也被卷入了山体滑坡。

——我们一度被寄养在远亲家，可是很快就被赶出来。

——这个十字架是爸爸妈妈的遗物，可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山体滑坡前，牧师先生到家里来了。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吓人的牧师先生。我不知道他为何认识爸爸妈妈。

罗尼的弟弟认真听完了她笨拙的谎话，过了一会儿，他面带悲伤地抱起双臂——随后，又换上怜悯的笑容把手放在我们头上。

尽管相当于一场赌博，可来到教会确实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和爱丽丝在教会住了一段时间。

我们不希望别人得知自己的遭遇，罗尼的弟弟丝毫没有反对。他可能隐约猜到爱丽丝是凯特的女儿了。我们得到了“弗兰基”和“罗宾”这两个新名字，走上了全新的人生道路。

坦尼尔家的案子，到最后都没有曝光。

不知警方是否展开过调查，又或者根本没人发现有一家人集体失踪了。我们早已离开W州，更是无从打探那些消息。此外，教会既没有收到传闻，也没有警察上门搜查。

正如那家伙所料，坦尼尔一家的惨剧被埋葬在黑暗中。

唯一的救赎，就是那家伙似乎真的不知道我们还活着。然而我们并没有就此安心。因为这里是凯特的故乡，麦考潘家族虽然已经不在，但凯特他们依旧留在人们的记忆中。爱丽丝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曝光。

在此之前，我必须主动离开——爱丽丝这样说。

我没能劝阻她。我们还是孩子，不依靠别人就无法生存下去，但也不可能找到愿意同时收留我们两个的家庭。考虑到万一被那家伙查出所在地，我们两个绝不能待在一起。

在罗尼弟弟的多方打点之下，爱丽丝很快找到了养父母。我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离别将近，我还是感到心中撕裂般的疼痛。

离别前夜，我们在教会开了一场小小的告别宴会，随后我跟爱丽丝来到院子里，倾诉着彼此的回忆：在山中宅邸那段短暂却快乐的生活，千辛万苦来到教会的路途，以及在教会度过的每一个安稳日子。

我没提起那场惨剧。因为一旦提起来，我的心都会被撕成碎片。爱丽丝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绝口不提那件事。

“你要保重。”

“嗯——你也是。”

我们最后交换了祝福，亲吻了彼此。

一段漫长的岁月过后……

我成了克利夫兰家的养子，开始攻读神学课程。

我并没有突然产生信仰。我亲手杀死了父母，哪来的资格向人传授上帝的教诲？不过，罗尼的弟弟却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圣职人员必须具备的资质，既不是信上帝，也不是不犯罪，而是时刻站在弱者这边。你能做到这一点。”

他在我成为牧师两年后的一九六六年，因病去世了。

我继承教会，践行着圣职人员的职责——但没有哪一天不会想起发生在坦尼尔家的事。

那件事对我来说，是纯粹的罪孽，永远不可能忘却。我从未打消自己给坦尼尔一家和罗尼带来灾难的想法，那种罪恶感甚至比以前更强烈了。

就在那时——我二十七岁那年，爱丽丝写来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她要到附近来办公，希望能跟我见上一面。自从分开后，我们写过几封信，但都认为我们不应该出现在彼此身边，就从未碰面。

到了约定的日子，我站在信中指定的地方——教会附近的街区一角。

“埃里克？”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一个陌生女性站在那里。

暗褐色短发，好似男装的西装和皮鞋，还有略高于一般女性的身材。无论怎么挖掘记忆，我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可是——那双吊起的眼角和坚定的面庞却让人难以忘怀。

“爱丽丝？”

“好久不见了，埃里克。”

爱丽丝用熟悉的声音对我说完，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我没认错人……一开始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爱丽丝一边递来装着红茶的杯子，一边自语般呢喃。

我被领到她下榻的酒店客房里，心神不宁地接过茶杯。她笑着说，房钱是按双人间交的，被人看见也无须担心。不过这确实不算特别理想的情况。

“我变了这么多？”

“你变了……声音和体形都变得好像陌生人一样。”

这么多年里，我变了声，长了个子，只是自己并没什么感觉。

更何况，爱丽丝也变了不少。原本的长发被剪短，个子也长高了许多。她的外表和服装都偏向男性，我远远看过去恐怕认不出她来。

不过——凑近看就会发现，她正是我所认识的爱丽丝。

我们彼此诉说了分开后走过的路。因为我们只会在信上写写自己当时的近况，并不知道彼此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爱丽丝被养父母送去初中念书——她还笑着说，自己为保持低调费了好大功夫。升上高中时，她就独自搬出来了。她在养父母家并没有遭到像我和博士那样的待遇，而是得到许多疼爱。几年前，她的养父母都去世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见你信上只写着在工作。”

“搞研究……我在C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这次来是为了参加学术研讨会。”

“研究？”

“基因编辑技术的研究……我想让爸爸的蓝玫瑰复活。”

蓝玫瑰？！

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蓝玫瑰是那场惨剧的导火索，对我们来说应该无比忌讳，可她竟要让它复活？

“爱丽丝，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成功了，博士他们——”

“别说。”爱丽丝摇着头，声音开始颤抖，“不行……我忘不掉他们。忘不掉爸爸妈妈，还有外公和罗尼……大家总会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浑身是血，有时候被火烧得焦黑——可是，他们都不说话。最后，那家伙
也会出现。那家伙对我咧嘴一笑……我每次都会惊醒。”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也一样。

我每晚都会梦到那天的光景。那场惨剧已经化作深深的伤口，永远折磨着我们。

“我逃不了……所以我决定了，要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一切？

“我要找那家伙
报仇。让那家伙
偿还杀死爸爸妈妈的罪恶。埃里克，我希望你也来帮忙。仅凭我一人之力还不足够。”

报仇？！

“不行，爱丽丝。这样不行，太危险了。而且——那件事都怪我，你现在叫我帮忙……”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残忍，也知道你心里是那样想的。”爱丽丝露出寂寥的微笑，“所以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一个人想办法。可是，希望你听我说句话。你没有错，我从来没恨过你。因为……你是……”

爱丽丝凝视着我，中断了话语。

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紧紧闭着眼，拼命思索——

再次睁开眼，我把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叠在爱丽丝白皙的手上。

“埃里克？”

“好吧……”

或许，我此时应该劝阻她。

可是，无论怎么寻找，我都没有那个选项。

我与她一同经历了那场惨剧，一同体会过那种痛苦——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此时劝她忍气吞声，等同于让她背负一切重担而置之不理。

而且我发现了——

她不可能不憎恨。只为了夺走蓝玫瑰，那个人像碾死虫豸一般杀死了博士和凯特。她怎么可能原谅。

“我绝不会让你独自背负这一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在那句话里融入了全部心意。

爱丽丝正要说话，我吻上了她的唇。我们沉浸在对彼此的热情中，仿佛互相抚慰着心伤。

然后，我们就开始制订计划。

我和爱丽丝一边过着毫无接触的生活，一边慢慢准备着复仇计划。

同时，我们还开始学习执行计划时需要用到的知识和技术——对药物的了解和注射器的使用方法，以及体术等。

爱丽丝将成为引蛇出洞的诱饵，在研究中重现坦尼尔博士的蓝玫瑰。而我则帮爱丽丝培育她的试验品，同时追踪他
的下落。

一九五四年案发时，他隶属于山庄所属辖区的警署，当时是个二十出头的高个子警官，品行谈不上很好。

只有这样的线索，调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对我来说，却是查出他身份的唯一信息。我动用了圣职人员的关系网
，找W州的牧师询问当年的事，或是利用礼拜日与本地警署领导套近乎（我平日对警察唯恐避之不及，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主动接近警察），想方设法收集消息。

这种在沙漠里淘金砂一样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五年，我总算筛选出几个符合条件的警官姓名。那一年，恰好是惨剧发生第二十年。

我一边小心翼翼不让嫌疑人
察觉，一边展开调查——最后总算查到了那家伙
。

加斯帕·盖尔。此人在W州工作到一九六〇年，其后调到A州P警署，目前担任警督。

我以传教名义飞往A州，躲在P警署门前的隐蔽处看清了加斯帕的模样。

他脑袋已秃，体形也极为肥硕，但眼鼻和嘴唇的形状无疑就是那个一直追踪我到宅邸的警官。

找到目标后，我们第一个动作就是在地理上靠近他，以便展开行动。

爱丽丝买下了A州F市郊外的别墅。

那座房子跟坦尼尔家布局相似，让人很是怀念。她苦笑着说“我只看一眼就走不动路了”。

凯特留下的那些爱丽丝外婆的遗物起了很大作用。我们离开宅邸前找到的戒指和耳环等首饰，每一个都价值连城，用作我们推进计划的资金来源绰绰有余。爱丽丝用剩下那部分钱买了“麦考潘不动产公司”的股票（那是凯特娘家创建的公司之一），暗中与公司搭上了关系。

我也把O州教会托付给相熟的牧师（尽管离开这个拯救了我和爱丽丝的地方，让我感到痛彻心扉），来到那家伙所在的A州P市教会。上一任牧师年老退休，把教会与隔壁的孤儿院旧址都空置了。

虽然我只是个外人，教区居民却对我格外欢迎。原来大家都希望教会能恢复。我回应着每个人的笑脸——想到将来必定要背叛这些人，不由得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我们两人找到落脚点后，便各自建起了温室。

此时，爱丽丝脑中的计划已经十分详尽。藤蔓机关
也在培育温室玫瑰时设好了。

我在传教活动的间隙，经常到爱丽丝的别墅去打理她的温室。为防止移除机关时藤蔓上留下弯曲痕迹，还不忘了适度修剪，让弯曲部分重新伸直。

一开始，我坚信这个机关是为了夺走那家伙的性命。现在回想起来，她或许早已预料到自己身体的问题。我们有两个人，如果只是伪造不在场证据，应该有更简单的做法，没必要搞得如此复杂。我这样问她时，爱丽丝只是含糊地笑着说：“这只是爱好罢了。”

实行计划时，我还知道了我跟博士他们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山庄后来有过什么经历。

博士与凯特的失踪一度在山脚小镇引起热议，只不过他们平时很少与镇民接触，又在那里无亲无故，最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警方虽然有所察觉，却没有认真调查。

被山体滑坡堵塞的道路，由于重建可能性太低，就被置之不理了。那座房子也空置了一段时间，并在那件事发生的半年后毁于一场火灾。

那无疑是加斯帕的手笔。他见事情平息下来，便把证据销毁了。

一切准备将近完成。

爱丽丝成功创造了淡蓝色的“天界”与深蓝色的“深海”。虽然没能完全再现坦尼尔博士的蓝玫瑰，但引他
出洞绰绰有余。

然而，造物主实在太残酷了。

我们利用“麦考潘公司”的资源挑选到合适的房子，伪造一场火灾，将日记送到了他
手上，只差一点就能正式启动计划——就在那时，爱丽丝倒下了。

※

“你们需要做好足够准备，才能把加斯帕引出来。”涟对一直保持沉默的罗宾说，“让自己成为蓝玫瑰的直接关系人，成为难以抹杀的重大事件当事人。同时，还不能被当场逮捕。为了达到这些极为困难的条件，你们制造了坦尼尔博士——爱丽丝的伪装他杀案。这个行动非常成功，盖尔一下就中计了。”

让弗兰基含着钥匙是为了防止“凶手从外面把脑袋扔进去”这个错误答案
出现，不让警方过早查出如何封闭温室。

“那本日记也是吗？”

听了多米尼克的问题，涟点点头。

“首先，那本日记可能包含着宣战意味。伪造日期也不仅是为了让日记真实性受到怀疑，那可能也同时记录了他们开始执行计划的日子。不过，最大的目的在于让盖尔读到日记，以便引蛇出洞。正因为如此，尽管气候上存在矛盾，他们也要在P警署辖区内
制造火灾。”

他们并非一开始就刻意让警方把日记误会为虚构，只是加斯帕已经调职到P警署，当地气候自然而然地与内容发生了矛盾。

然而——计划最终被拖延了一年多。

之所以拖延，是因为爱丽丝身患重病。而她确实为养病停职了一年。

她接受治疗的地方无法查明，想必是为了防止警方查到线索，利用伪造文件等手段隐瞒了身份。也有可能去了U国国外的医院。

多米尼克咬住嘴唇，不一会儿，他压抑着感情小声说道：

“加斯帕那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跟他搭档了这么些年，很难相信他竟是杀了这么多人的魔鬼。”

“根据尼森少校——我们在军方的熟人调查，加斯帕·盖尔似乎跟好几个犯罪组织有来往，连带消音器的手枪也是从那些地方买来的。我还找他以前所属那个警察署的老警官问过，得知盖尔年轻时经常单独行动，不怎么重视规矩。”

日记对“警官”的描写也有点奇怪。尽管话语不多，但随处可见他仿佛是独自
到宅邸来的描述。然而，警方调查的基本阵容应该是两人一组
。

那根本不是正规调查，而是一个警官为了立功的独断专行。最终，那个行为给一家人带来了灾难。

他们还在调查W州发现的白骨遗体身份。约翰几天前那次联系过后，到现在又挖出了两具男性骸骨。他到这里来之前接到汇报，两具骸骨都已经死亡十年以上。

在玛利亚的要求下，骸骨一事只有极小一部分调查相关人员知道，更是没透露给媒体。那完全是为了不让加斯帕得到过多消息。爱丽丝、埃里克，还有玛利亚。他们都在用各自的圈套把杀人凶手逼到死路上。

※

“艾琳小姐跟他们有关系吗？”

“她是爱丽丝和埃里克的女儿。两人虽然没有结婚，但生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艾琳。由于不希望把女儿卷进他们的计划中，他们便请迪利特家收养了艾琳。”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自作主张地想，可能是那样吧……所以我不能说。

艾琳对此毫不知情，但她是个聪明孩子，恐怕已经从父母的交谈中隐约猜到了亲生父母的真实身份。她之所以进入弗兰基——爱丽丝的研究室，也是为了亲眼看看真正的母亲。

爱丽丝想必很迷茫，不过，她最后还是让女儿加入了研究室。她可能考虑到断然拒绝会遭到怀疑，或者——想在自己离开人世前，近距离看着女儿成长。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伪造不在场证据？那不会招来更多怀疑吗？”

“他们没有故意把艾琳卷进去。本来到博士别墅帮忙的人不是艾琳
，而是另一个学生
。可是那个学生突然生病来不了，而艾琳主动举手了……对他们来说，那可是最大的误算。”

可是，蓝玫瑰已经公之于众，罗宾——埃里克也跟槙野茜约好了见面。关键在于，爱丽丝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他们没办法中断计划等待下次机会。

艾琳之所以被捆住手脚关在温室里，正因为她是两人的亲女儿。如果是另一个学生过来，他们想必不会费事捆绑，直接将其扔在温室外面。而正因为艾琳是他们的女儿，才要捆住手脚，以确保她绝对不会遭到怀疑
。又因为不忍心把女儿扔在室外，才把她关进了温室里。

“爱丽丝父亲创造的蓝玫瑰去哪儿了？既然二十九年前有人创造了蓝玫瑰，应该多多少少有点传闻才对。”

“还用问吗，当然是枯死了
。”

放到外面的蓝玫瑰苗木全都生病了。

“日记上写到，蓝玫瑰还是抗病性不佳的半成品。凶手对此一无所知，竟把蓝玫瑰养死，错失了大发横财的机会。对不对，加斯帕？”

加斯帕并不回答，但面对玛利亚的挑衅，还是气得脸上横肉直抖。玛利亚乘胜追击。

“一本仿佛再现了那场惨剧的日记，偏偏出现在自己辖区里。你肯定吓尿了吧？而且一年后，竟有两个人同时公开了不同的蓝玫瑰。其中一位创造者是学者，另一方则是牧师。这只能让人怀疑是阴谋或圈套，对吧？你不能出面行事，只能通过我和多米尼克窥探内情。可是没过多久，弗兰基·坦尼尔教授竟被杀了。你当时应该慌了手脚。不仅如此，现场还留下了‘七十二号样本在看着你’这条信息……你是不是想过，当时自己杀掉的‘怪物’还有同伙，并且已经查明了你的身份？”

加斯帕冒了一脸油汗，没有回答。

※

“杀死槙野茜的人是加斯帕吗？”

“那是知道她下榻的酒店
，能够在不与她发生争执的情况下进入房间
，并且知道她拥有‘天界’样本的人
。我应该早点儿发现，仅凭这些就能锁定凶手身份。首要嫌疑人克利夫兰牧师正在被你们监视，拥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据。那样一来，符合条件的人可就不多了。”

“警方的调查相关人员
……吗？”

茜的酒店地址和她拥有“天界”样本的事，涟等人都知会了加斯帕本人。由于现场不存在争斗迹象，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茜的熟人作案。不过换个角度想，警官只需凭证件就能让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盖尔从我们的报告中看出，牧师的不在场证明极度依赖于槙野茜的证词。只要除掉槙野茜，牧师就会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那样一来，他就能把牧师传唤到P警署，逼其说出真实意图。当然，实际上我们还有出租车司机的证词，不过当时他还没收到那个消息。”

“那他偷走样本，也是为了让牧师背黑锅？”

“也有可能只想抢夺蓝玫瑰的样本而已。”

然而加斯帕的计划却被多米尼克的行动给毁了。如果多米尼克没有擅自行动，可能会对后面的案情发展造成极大影响。

罗宾一直在黑暗中保持沉默，让人无法辨别他的表情。从结果来说，是他害死了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茜——他心中是否怀有自责之念，涟无从得知。

※

“应该说，你被下属摆了一道吧。”玛利亚勾起嘴角，“本来想算计嫌疑人，没想到竟给他制造了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你被逼得走投无路，便下令解除对罗宾——埃里克的布控，想趁机夺取他的性命。”

“为什么？我觉得那未免太急躁了。”

“当埃里克获得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时，他在加斯帕眼中就成了必须尽快除掉的眼中钉。他跟爱丽丝几乎同时公开了蓝玫瑰——单从这一点看，就知道埃里克一定跟二十九年前的惨案有关系。埃里克随时可能曝光二十九年前的惨案。出于恐惧，加斯帕决定把牧师杀人灭口。当然，他可能想顺便夺走‘天界’据为己有。然而，那正中埃里克的下怀
。”

让加斯帕杀死自己
，从而对他按下杀人犯的烙印
。这就是埃里克的复仇。

他不知道爱丽丝是否希望如此，但可以肯定，她计划用自己的性命把加斯帕引出来，从而曝光他的罪行。剩下的事情，她都交给了埃里克。或许她察觉了埃里克的意图，想劝他放弃。但是他已经亲手断送了挚爱之人的性命，这个罪孽的负担实在太沉重了。就算在一切结束之后，他不得不丢下女儿离开这个世界，埃里克也要偿还自己的罪孽。

他中枪后，虽然离开温室来到了门口，但绝不是为了呼救。那只是为了让案件尽快曝光，把加斯帕逼上绝路。

加斯帕走进温室时，里面的“沉睡‘天界’”早已被付之一炬。那是埃里克干的，同时也为了销毁伪造不在场证明的罪证。凶手不可能在犯罪前后优哉游哉地剪掉如此大量的玫瑰花，只能认为是温室主人事先做好了处理。尽管藤蔓还留着，但只要无人照料，它们很快就会枯萎。

只不过，教会牧师房的花瓶里还留着一朵“沉睡‘天界’”。埃里克可能认为，房间里光线昏暗，“天界”不可能苏醒。至于衣柜里的“天界”，可能被他当成了诱饵，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放在那里，反正迟早会枯萎——又或者，是他把自己的罪行交给了上帝进行审判。不管怎么说，他本人应该不会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当时他还顺便销毁了搬运爱丽丝遗体的证据。”

“什么意思？”

“就是塑料布
。就算把凶器一直留在遗体上堵住伤口，两小时的车程多少也会流点血出来。他应该至少用塑料布包裹过尸体。”

“‘天界’灰烬底下那块就是搬运尸体用过的塑料布吗？”

见埃里克早已看穿了自己想把“天界”据为己有的企图，加斯帕一气之下对他开了枪。为伪装成自杀，他还让埃里克握住了手枪，只要朝躯干开枪，手上就能留下硝烟反应。

可是，这里出现了致命的错误。加斯帕并不知道埃里克是左撇子，把枪放在了他右手上。

“那只能说大意，还不能算致命吧。不过是让自杀的可能性消失了而已。”

“话不能这么说。P警署的人并没有对埃里克进行过问询
，所以不知道他是左撇子
。我也不会把报告写得如此详细——再说我也是在检查袭击现场时总算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的。此时，多米尼克在槙野茜一案中有不在场证明……那加斯帕不就成了第一号嫌疑人？”

“那……”加斯帕闷哼一声，说出了玛利亚等人控制现场后的头一句话，“那能证明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左撇子？荒谬！要解释这个还不容易吗！”

“我倒是觉得你那些借口更荒谬更难看。”玛利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侧面有一排方形按钮的小盒子。“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让你听听什么叫不可推翻的证据。”

玛利亚按下其中一个按钮，小盒子发出混着杂音的声音。

“——这……怎么……F警署的报告……”

“真可惜，这里的‘天界’已经……了。加斯帕·盖尔警督。你没有资格拥有蓝玫瑰……年前，你也没能养好蓝玫瑰。”

“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加斯帕脸上失去了血色。

录音内容很不清晰，但那两个声音确实是加斯帕和埃里克。

“最近的录音机都这么小巧，而且性能很高啊。真不愧是J国货。”

“不可能——那东西藏在哪儿了？”

罗宾遇袭那天，玛利亚在勘验现场时，从花盆底下发现了这台录音机。

那是埃里克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他平时会把赞美诗录成磁带反复播放，自然知道如何操作这种机器。

录音机里突然响起好几声撕裂空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倒地声。有人走过来，一阵短暂的爆音，然后是几下扣扳机的声音、骂声和咂舌声，渐渐远离的脚步声。最后是痛苦的呻吟和衣服摩擦声——在一阵杂音过后，突然安静下来。录音播放完了。

“听完这个我再问你一遍，加斯帕·盖尔。罗宾·克利夫兰被枪击那天，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加斯帕没有回答。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狼狈地嚅动着嘴唇。

“跟我来一趟。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委托律师。反正现在做任何辩护都没有用了。我要仔仔细细盘问你，包括二十九年前的惨案。”

“闭嘴——闭嘴！”加斯帕高声喊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妨碍我！这东西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谁也别想——”

“站住！”

没等玛利亚追过去，加斯帕就空手攥住“深海”的枝条，另一只手抱起花盆，转向窗户——

然而，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肥硕的身体开始颤抖。

“深海”的花盆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碎，土撒了一地。

肥硕的警督大口喘息着，不断抓挠胸口。他扭曲着身体——轰然倒地。

他左手捂住咽喉，右臂无力地向虚空抬起，发出鸡被绞死的声音——

几次痉挛过后，手臂落在地上。

加斯帕瞪大双眼，吐着舌头，再也不动弹了。

砸落在地的右手上，出现几个小红点。

加斯帕的尸体旁，“深海”亮出了染红的棘刺。

尾声

“加斯帕·盖尔的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他握住‘深海’枝条时，可能被棘刺注入了生物碱类毒素——不过这只是推测，要看鲍勃的尸检结果如何。”

玛利亚看完笔记抬起头，涟从后面跟了上来。

“据说那种毒素并非涂抹在棘刺表面，而是‘深海’天生就具备的东西。我们对坦尼尔博士温室里的植株，以及C大学的植株做了分析，两者内部都含有高浓度的翠雀宁。”

翠雀宁（Delphinine）虽与翠雀素（Delphinidin）名称相像，但前者是类似乌头碱，即附子毒的毒素。翠雀素的名称源自翠雀花，这种花里就含有翠雀宁，一旦进入人体就会引起呼吸困难和心脏病发作，可能致死。

“是吗……”

多米尼克咕哝一声，转开目光。

——这里是罗宾·克利夫兰的温室。

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玫瑰花虽然还开着，但颜色已经褪去，花和叶都开始萎蔫。玻璃上的弹孔，仿佛还在诉说对案件的记忆。

结案一周后，涟跟玛利亚以书写最终调查报告为借口拜访了多米尼克。他们先去了P警署，结果发现多米尼克出去了。问到地方后，两人又来到教会，找到了呆站在温室前的多米尼克。银发的刑警看见涟和玛利亚，抬手打了声招呼，声音显得没精打采。

尽管他百般嫌弃这个上司，可毕竟一起搭档了十几年。如今加斯帕背着大量杀人的罪名死了，多米尼克心里做何感想，涟这个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看来坦尼尔博士——爱丽丝专门改造了‘深海’的基因，让棘刺充满毒素啊。”

“这无法断言。正如博士本人所说，探索生物形态的研究极为复杂，本来只改变了一个基因，影响也有可能波及意想不到的部分。而蓝玫瑰需要编辑众多基因，其影响更是不可预测。”

“危险勿碰”——他想起“深海”花盆里插的警示牌。蓝玫瑰棘刺上积蓄翠雀宁究竟是偶然还是玛利亚所说的爱丽丝刻意为之，目前并没有明确证据。只是——

假设爱丽丝与埃里克的真正目的是把加斯帕逼上绝路，让他攥住“深海”，那么，他们的复仇可以说非常成功。

罗宾·克利夫兰牧师——埃里克仍待在病房里。待他伤愈后，警方将以嘱托杀人、尸体损坏、尸体遗弃和对艾琳的伤害等罪名对他展开调查。

不过，他犯下的罪，几乎都是被害者本人的遗志。至于“深海”的棘刺，是加斯帕不顾警示牌执意要握住枝条，因此不能将其当成圈套对埃里克问罪。大部分调查相关人员都认为，他最后不会受到重罚。

多米尼克无声地注视着玫瑰，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那个牧师——埃里克的身份查明了吗？日记上写着他在镇里好像做了什么事。”

“我们发现一则案件记录：二十九年前，W州郊外有一对夫妇遭到杀害。他们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但在案件发生后失踪了……只不过，我们没找到那孩子就是埃里克的证据，当时似乎也没有提取到可供对照的指纹。假设埃里克真的是那孩子，在没有谋杀物证的情况下，恐怕很难起诉他谋杀双亲。”

最了解那个案子的调查相关人员，正是加斯帕。而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说到身份，日记上还有关于爱丽丝本人的奇怪描述对吧。我记得是‘爸爸把我做出来’还是啥的，那是什么意思？”玛利亚问。

“这只是我的猜测。那可能是‘体外受精’。”

从父母两方提取精子和卵子，用培养皿之类器具进行人工授精，然后放回母亲子宫内。这种技术主要用于因排卵障碍等原因无法怀上孩子的场合，是治疗不孕的方法之一。五六年前已经正式公开了成功案例。

与此同时，包含人类在内的动物克隆至今仍未有成功例子。综合技术屏障来考虑，二十九年前可能实现，并且可以表述为“制造人类”的技术，自然非常有限。

“不是，等等。那蓝玫瑰如何解释？如果日记里写的是真事，基因工程学比现在更为落后的二十九年前，第一株蓝玫瑰就诞生了，这是真的吗？加斯帕那家伙看见的，确定是真的蓝玫瑰吗？”

如果没有蓝玫瑰，加斯帕就不会陷入疯魔，也就不会引发一连串悲剧了——涟仿佛听到多米尼克内心的呐喊。

玛利亚皱着眉，抬头看向天花板。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兀自喃喃道。

“谁知道呢。”

“喂，红毛——”

“不管是真是假，我认为当时的基因编辑技术都远远称不上完美。就算让他再现一遍创造过程，肯定也无法轻易实现，无论爱丽丝的父亲多么有天才。而且，谁又能说这一切都是蓝玫瑰的错呢？就算没有蓝玫瑰，加斯帕如果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说不定也会犯下罪行。就算有蓝玫瑰，要是没有发生山体滑坡，他可能只会杀了‘怪物’之后逃到镇上，让事情就此结束。这样的‘如果’要多少有多少。我们警官的工作，是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抓住凶手，仅此而已。难道不是吗？”

这种安慰方式还真像玛利亚的性格。

多米尼克眨眨眼，露出苦笑。

“可能是吧……”

※

快点儿，没时间了。

——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吗？

没错，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

而且……如果你觉得自己对爸爸妈妈有罪，那这就是你的惩罚。

如果你愿意为我着想，那这就是你我的救赎。

……四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叫“爸爸”“妈妈”。

好了，别废话。

艾琳就托付给你了。我没能为她做任何母亲该做的事。

所以……你要活下去，守护那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

……

别担心……你一定能做到。

过了今晚，我们的复仇就结束了。

好了，埃里克。

快点儿——

我从梦中醒来，眼前是一片白色天花板。

这是病房的天花板，我已经连上面的污渍都无比熟悉了。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机单调的响声。

我又梦到了那个晚上。

我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阵钝痛蹿过空虚的心。

我刺穿她胸膛时，刀刃上传来的鼓动。

我切落她首级时，柔软却冰冷的肌肤触感——

如今，那些都化作癫狂的诅咒，蚀刻在我手上。

——你一定能做到。

骗人！一切都失败了！我把毫不相关的槙野茜卷了进来，我们的秘密全都被揭穿了。我连死都没死成，还无法自断性命，只能毫无意义地苟延残喘。

几天前，黑发的刑警告诉我，加斯帕·盖尔已经堕入地狱。

我毫无喜色，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时至今日，我并没有反悔，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抛下仇恨，跟爱丽丝两人度过剩下的时光。只是——这场复仇的成功，让我失去了太多。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我甚至抛弃了她与我生下的女儿。我是个杀人犯——我亲手杀了女儿的母亲，根本没有资格自称父亲。就算待在她身边，我也只会带来痛苦和灾祸。

想到这里，突然传来敲门声。

“打扰了。”身材小巧的护士走进病房，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啊，你已经起来啦。刚才有人来看你，我说你还在休息，让那人先回去了。”

目前，这座医院里还没人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就连这位护士，似乎也只知道我是“上了新闻，被卷入严重案件的圣职人员”。不过，就算她知道一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是，有人来看我？

她手上还捧着——

护士点点头，向我举起了花束。

——是“天界”。

爱丽丝留下的，淡蓝色美丽花朵。

“那人叫我把这束花交给牧师。她是个白色长发的可爱女孩子。那是教会的信众吗？”

——艾琳就托付给你了。

——守护那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天界”的花束。

里面有一朵少了花瓣的花。看来这是我放在衣柜里那盆“天界”。有人——是红发警官还是别人——找到了它吗？

“你要尽快康复，让她看到精神饱满的样子哦。”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只记得，我一直凝视着那束鲜花。

我闭上眼，回想起自己跟那个白发少女，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

寒冬将临，拂过面颊的风愈发冰冷。

这里是眺望大海的山丘墓地，我行走在成排的墓碑间，目光落到手中的花束上。

让人联想到海底深渊的深蓝色玫瑰——“深海”。

我抬起一只手轻抚花瓣。为保险起见，我把棘刺全部剪掉了，所以能够用手触碰。

然而，创造这种花的人，却去了一个我再也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几天前，老师的葬礼结束了。

她好像没有亲人，因此主持葬礼的人是政府工作人员。作为一个成就伟业的研究者，她的告别仪式未免太过简朴。

丽莎升格为助教，接过了老师的工作，学校也决定让研究室换个名字继续开下去。好在，研究室的人都没有离开，赞助商也愿意继续出资。我本以为他们会迅速划清界限，因此感到有些意外。其中一名研究员对我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那是因为有你在啊，艾琳。”

可是，大家周围荡漾的失落感，却无从填补。

我也一样。

想问的事情一件都问不出来，那个人就这样悲惨地离去了。

我经过一个摆着飞艇模型的墓前，再走几步，就找到了那块墓碑。

Frankie Tenniel Aug. 11, 1941-Nov.27, 1983

我把“深海”放在墓碑前，闭上眼睛。气味冰冷的海风拂过面颊。

我不知站了多久，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睁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军装、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你果然在这里啊，艾琳·迪利特小姐。”

男人对我敬了个礼。

我想起来了。老师去世前几天，红发和黑发的警官——索尔兹伯里警监和九条刑警跟这个军人一起参观过研究室。他好像叫——

“你好……找我有事吗，约翰·尼森少校？”

“没什么事，只是来跑腿罢了。”说完，尼森少校就递给我两个厚厚的褐色信封。“坦尼尔博士好像留下了遗言，说把这个交给你。”

交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的信封。“真是的，说了多少次军人不是打杂的……”尼森少校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则打开了其中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文件。拿出来一看——

我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现将弗兰基·坦尼尔名下所有知识产权，转让给艾琳·迪利特。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这么一段话。

其他文件都是专利申请的复印件。“液泡pH值升高的植物细胞”“以氨基酸序列为基础的DNA分子制造方法”……与蓝玫瑰有关的一系列技术，全都包含在那一沓专利文件里了。

不只是专利申请，第二个信封里还装着十几册实验笔记。上面基本以一年一本的频率，详细记录了老师的研究过程。

最后，是一张信纸。

“致艾琳”——这是那个人给我写的信。

上面没有写到任何我想知道的事情。

——专利等手续全都交给律师操作，你不用担心。研究室和家中、别墅的东西你可以自由处置……全是些事务性的交代。

最后还写到——让我珍惜父母，也就是我的养父母。遇到困难去找罗宾·克利夫兰牧师，然后，用一句“你要幸福”做了结尾。

不知何时，风已经停了。

尼森少校略显困惑地递了一条手帕给我。

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脸颊被打湿了。

参考文献

《蓝玫瑰》（最相叶月/岩波现代文库）

《玫瑰大图鉴》（上田善弘、河合伸志监修/NHK出版）

Yukihisa Katsumoto et al., “Engineering of the Rose Flavonoid Biosynthetic Pathway Successfully Generated Blue-Hued Flowers Accumulating Delphinidin”, Plant Cell Physiol., 48(11), 1589-1600 (2007).

Kumi Yoshida et al., “Blue Flower Color Development by Anthocyanins: from Chemical Structure to Cell Physiology”, Nat. Prod. Rep., 26(7), 884-915 (2009).

版权信息

书名：扭曲的铰链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译者：王占一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年9月1日

ISBN：9787513331906

目录

CONTENTS

作者简介

约翰·迪克森·卡尔重要作品年表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部分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四部分

第二十一章

作者简介

约翰·迪克森·卡尔

John Dickson Carr (1906—1977)

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并称“黄金时代三大家”，独以密室题材构思见长，一生设计出五十余种不同类型的密室，被誉为“密室之王”。

卡尔一九〇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青少年时期就着迷于不可能犯罪，对他影响最大的是G.K.切斯特顿和杰克·福翠尔。在巴黎索邦神学院（巴黎大学前身）留学期间，卡尔出版了以法国警探亨利·贝克林为主角的长篇处女作《夜行》。

一九三三年，卡尔出版基甸·菲尔博士系列首部作品《女巫角》。第二年他以笔名卡特·迪克森发表《瘟疫庄谋杀案》，亨里·梅里维尔爵士登场。这两个系列成为卡尔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三十年代是卡尔创作生涯最多产的时期，其中《三口棺材》《扭曲的铰链》（旧译《歪曲的枢纽》）和《犹大之窗》被后世评论家归入“卡尔的经典代表作”。特别是一九三五年出版的《三口棺材》以经典的“密室讲义”和“双重密室”成为推理史上不可能犯罪小说的巅峰之作，至今仍难以超越。

卡尔笔下的密室第一神探基甸·菲尔博士，是一个胖胖的字典编纂者，走路要拄两根拐杖，喜欢穿斗篷，抽着海泡石烟斗，个性相当和蔼可亲。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善于分析罪犯的心理，出场代表作除《三口棺材》《扭曲的铰链》外，还有《阿拉伯之夜谋杀》《绿胶囊之谜》《耳语之人》等。亨里·梅里维尔爵士比菲尔还要古怪——大大的秃脑袋、奇怪的表达方式，加上不修边幅的外表。他的职业是律师兼医生，登场作品有《独角兽谋杀案》《犹大之窗》《女郎她死了》等。卡尔的作品风格以不可能犯罪作为核心骨架，情节布局复杂，谋杀手法奇特，充满戏剧性和哥特式氛围。五十年代后，卡尔的健康状况始终不好，影响其创造力的发挥，作品水准有所下降。

一九五〇年和一九七〇年，卡尔先后两次获得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简称MWA）的埃德加·爱伦·坡特别奖。一九六三年，MWA一致同意向卡尔颁发“终身大师奖”，这是推理界的最高荣誉。

一九七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卡尔因病去世。当今，仍有不少推理小说作家在创作密室题材作品时会表达对卡尔的敬意。因为，只有约翰·迪克森·卡尔才配得上是真正的“密室之王”。

约翰·迪克森·卡尔重要作品年表

基甸·菲尔博士系列

1933 女巫角（Hag's Nook)

1935 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

1936 阿拉伯之夜谋杀案（The Arabian Nights Murder）

1938 扭曲的铰链（The Crooked Hinge）

1939 绿胶囊之谜（The Problem OfThe Green Capsule）

1940 失颤之人（The Man WhoCould Not Shudder）

1941 连续自杀事件（The Case of the Constant Suicides）

1944 至死不渝（Till Death DoUs Part）

1946 耳语之人（He Who Whispers）

1947 菲尔博士率众前来（Dr.Fell Detective and Other Stories）

1965 撒旦肘之屋（The House at Satan's Elbow）

1968 月之阴（Dark Of The Moon）

亨里·梅里维尔爵士系列

1934 瘟疫庄谋杀案（The Plague Court Murders）

1935 红寡妇谋杀案（The Red Widow Murders）

1935 独角兽谋杀案（The Unicorn Murders）

1937 孔雀羽谋杀案（The Peacock Feather Murders）

1938 五盒之谜（Death In Five Boxes）

1938 犹大之窗（The Judas Window）

1940 怪奇案件受理处（The Department of Queer Complaints）

1943 女郎她死了（She Died a Lady）

1953 骑士之杯（The Cavalier's Cup）

亨利·贝克林系列

1930 夜行（It Walks By Night）

1931 骷髅城堡（Castle Skull）

1931 失落的绞架（The Lost Gallows）

1932 蜡像馆之尸（The Corpse In The Waxworks）

1937 四种错误武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

约翰·迪克森·卡尔重要作品年表（非系列）

1937 燃烧的法庭（The Burning Court）

1942 皇帝的鼻烟壶（The Emperor's Sniff-Box）

1954 福尔摩斯的功绩（The Exploits of Sherlock Holmes）

1954 第三颗子弹（The Third Bullet and Other Stories）

1957 火焰·燃烧吧！（Fire·Burn!）

1964 破解奇迹之人（The Men Who Explained Miracles）

1972 饥饿的哥布林（The Hungry Goblin）

第一部分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一名男子的死亡

有志者要铭记在心的第一法则是：绝对不要预先告诉观众你要做什么。如果你告诉了，他们就立刻对那个方向有了警觉，这是最该极力避免的，而且被看穿的概率增加十倍。我们来举个例子。

——霍夫曼教授
[1]

：《现代魔术》

[1]
路易斯·霍夫曼教授（1839—1919），英国著名的魔术艺术书作家，作品包括《现代魔术》《更多魔术》和《晚期魔术》等。

第一章

布莱恩·佩奇坐在写字台边，从窗前俯瞰肯特郡的花园，桌上放着一堆翻开的书，他对工作产生了强烈的厌倦。七月下旬的阳光射进两扇窗，把房间的地板映照成金色。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酷暑笼罩之下，朽木和旧书散发出气味。一只黄蜂从花园后面的苹果园飞了进来，佩奇不耐烦地挥手把它赶走。

花园围墙的另一边是公牛与屠夫旅馆，道路距离果园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这条路经由法恩利庄园的大门口，佩奇看得见一座座烟囱错落有致地耸立在树林里，再向前是富有诗意的“挂图”树林。

肯特郡平坦的路面大多是浅绿色和棕色的，很少有刺眼的颜色，可此时却炫目耀眼。佩奇甚至觉得连庄园里的烟囱都光彩夺目。纳撒尼尔·巴罗斯从远处驶向庄园，尽管开得不太快却也能听见轰隆声。

布莱恩·佩奇懒洋洋地思索着，马林福德村已经够不平静的了。如果这个说法听起来过于夸张，他可以给出真凭实据。就在去年夏天，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美丽丰满的戴利小姐被一个流浪汉掐死了，这个流浪汉在逃跑的过程中穿越铁道，撞上火车，当场丧命。此外，七月这最后一周有两个陌生人一连在公牛与屠夫旅馆住了几天：其中一个是艺术家，另一个可能是侦探（没人知道这传言是从哪来的）。

最后，从梅德斯通来的律师，佩奇的朋友——纳撒尼尔·巴罗斯今天正神秘地来回奔波。虽然大家都不明就里，但法恩利庄园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人兴奋或不安的事。布莱恩·佩奇习惯工作午休时去公牛与屠夫旅馆，在饭前喝上一品脱的啤酒。不过当天上午酒馆没什么风言风语，这倒像是种不祥之兆。

佩奇打着哈欠，把几本书推到一旁。他优哉游哉地想：詹姆斯一世统治时期，伊尼戈·琼斯受封为准男爵后修建了这座法恩利庄园，自那之后就没出过什么事，现在又能出什么乱子。法恩利家族世代相传，至今稳如泰山。约翰·法恩利爵士是掌管马林福德和索恩的现任准男爵，他继承了大笔遗产和稳固领地。

佩奇喜欢这位皮肤黝黑、性情敏感的约翰·法恩利，以及他为人直爽的妻子茉莉。这里的生活很适合法恩利。尽管他曾离家太久，但他本出生于官宦家庭，所以已然适应。说起法恩利的经历，让佩奇感兴趣的是有一段罗曼史，很难让人将其与法恩利庄园里那位老实迂腐的准男爵联系在一起。从他第一次出海远行到一年多以前迎娶茉莉·毕索，（佩奇认为）这又是一次给马林福德村提升人气的大好机会。

佩奇又咧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拿起笔开始工作。

噢，天啊。

他打量着胳膊肘旁边的小册子。《英国首席法官的一生》这本书他正力争写得雅俗共赏，以望达到预期的效果。现在正写到马修·黑尔爵士。各种各样的外部麻烦接踵而至，既因为它们不请自来，也因为布莱恩·佩奇并不想将其拒之门外。

老实说，他只想完成自己原创的法律研究，根本没真想写完《英国首席法官的一生》。他懒于做真正的学术研究，但活跃的思维和敏锐的头脑又让他无法这么放弃。是否完成这本著作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可以借此告诫自己要努力工作，之后才能有闲情逸致去做别的事，才能轻松地漫步于主题之外那些曲径通幽之处。

他身旁的小册子写道：

一六六四年三月十日，一场对女巫的巡回审判在萨福克郡伯里圣埃特蒙德举行，由经济法庭首席法官——肯特郡的马修·黑尔爵士主持。一七一八年以D.布朗、J.沃多和M.沃顿之故付梓。

这便是他探寻过的一条曲径。当然，马修·黑尔爵士和女巫的交集其实算少之又少的了。可是这不妨碍布莱恩·佩奇多花半个章节去描写他感兴趣的主题。他满心欢喜地从一列书架上取出一本旧的《格兰维尔》
[1]

。正打算沉浸其中时，他听见花园里有脚步声，有人在窗外朝他喊“喂”。

来人正是纳撒尼尔·巴罗斯，他摇晃着公文包，那动作真不像个律师。

“忙着吗？”巴罗斯问道。

“哦。”佩奇打着哈欠应了一声。他放下《格兰维尔》。“进来抽支烟吧。”

巴罗斯打开朝向花园的那扇玻璃门，走进微暗舒适的房间。虽然他极力控制住自己，但兴奋之情足以让他在这个炎热的午后面色苍白，全身发冷。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父先后掌管法恩利家族的法律事务。有时候不免让人怀疑，以纳撒尼尔·巴罗斯热情奔放和不时发表爆炸式言论的性格是否真的适合担任家族律师一职。再有，他还年轻。不过也算称职，一切尽在巴罗斯的掌握中，佩奇觉得他极力装出一副比砧板上的比目鱼还冰冷的面孔。

巴罗斯打理过的黑发柔顺而服帖。高鼻梁上架了副玳瑁眼镜。他正透过镜片凝视，面部肌肉似乎在抽动。他身着考究却并不舒服的黑色套装，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抓住公文包。

“布莱恩，”他说，“你今晚在家吃饭吗？”

“是的。我——”

“打住。”巴罗斯突然说。

佩奇眨了眨眼。

“你得去法恩利家吃晚饭，”巴罗斯接着说，“我不在乎你在不在那儿吃，但至少我希望某件事情发生时你在那里。”他的律师架子又恢复了一些，挺起瘦弱的胸膛说：“幸亏我要告诉你的事是经过授权的。我问你：你想没想过约翰·法恩利爵士并非别人认为的他？”

“并非别人认为的他？”

“这位约翰·法恩利爵士，”巴罗斯谨慎地解释道，“会不会根本不是约翰·法恩利本人，而是骗子冒充的？”

“你该不是中暑了吧？”佩奇坐直身子问道。他又惊又怒，而且莫名地感到不安。大热天里最倦怠的时候实在不适合发火。“当然，这种事我从没想过。你怎么这样想？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纳撒尼尔·巴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放下公文包。

“我这么说，”他答道，“是因为有人出来宣称他才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这并非新闻。已经闹了有几个月，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呃——”他犹豫一下，向四周看了看。“这儿还有别人吗？那位叫什么来着的太太——你知道的，帮你料理事务的那个——或是其他人？”

“没有。”

巴罗斯说的话像是从唇齿之间整句挤出来似的。“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是我知道可以信任你，（咱俩之间）我的位置很微妙。这件事会成为大麻烦。蒂奇伯恩案也比不上它。当然了……呃……对外我没有理由怀疑我的雇主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我应当为约翰·法恩利爵士服务：真正的那一位。可问题就出在这上面。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真正的准男爵，另一个是冒牌的骗子。这两个人没什么相似之处，连长相都不一样。可我要是没办法区分的话就完蛋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还好幸运的是，这件事今晚有可能尘埃落定。”

佩奇不得不调整思路。他自己点上一支烟，并把香烟盒推向巴罗斯，同时打量着这位客人。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他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你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认为有骗子混进来？在这之前你怀疑过吗？”

“从没怀疑过。我说完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巴罗斯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把脸擦了一遍，又冷静地坐了回去。“我倒希望这只是无稽之谈。我喜欢约翰和茉莉……不好意思，指的是约翰爵士和法恩利夫人……我对他们极为欣赏。如果来举报的人是个骗子，我愿意在村庄广场跳舞……呃，或许不跳吧……总之我以职业担保要让他因伪证罪去坐比亚瑟·奥顿更久的牢。此外，既然我们今晚即将揭晓答案，你最好了解整件事情的背景，以及这场棘手风波的起因。你了解约翰爵士的过往吗？”

“马马虎虎。”

“什么事你都不应该马虎对待，”巴罗斯不赞成地摇着头反驳，“你做历史研究也是这样吗？我希望不是。听我说，把这些细节要牢牢记在脑子里。”

“让我们回到二十五年前，当时约翰·法恩利爵士十五岁。他出生于一八九八年，是老达德利爵士和法恩利夫人的第二个儿子。原本继承爵位他是毫无机会的，因为长子达德利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他们期望儿子们正直高尚。老达德利爵士（我认识他大半辈子了）属于维多利亚晚期那种极度严谨的类型。虽不至于像当前一些传记所描绘的那样，但我记得小时候他给我一枚六便士的硬币时我总是感到惊讶。”

“小达德利是个好孩子。约翰却不是。他阴郁寡言，又有点野蛮，而且他太阴沉内向了，以至于犯一点小错都无法得到别人的原谅。其实他并非真的坏，只是和别人格格不入，而且还没长大就想被当成大人看待。一九一二年，他才十五岁，就和梅德斯通一个酒吧女招待有过一段成人才有的往事……”

佩奇吹了声口哨。他向窗外看去，仿佛期待看见法恩利本人似的。

“十五岁那年？”佩奇问，“那他一定是个纨绔子弟！”

“没错。”

佩奇犹豫起来，“然而，你知道，我一直觉得我所认识的法恩利……”

“有点像清教徒吧？”巴罗斯接过话茬，“是的。不管怎样，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他热衷于研究超自然现象，包括巫术和撒旦崇拜，真够糟糕的。他被伊顿公学开除更是糟透了。和那位酒吧女招待搞在一起甚至致人怀孕的公开丑闻让他的家人忍无可忍。达德利·法恩利爵士自然认定这孩子坏透了，是法恩利家族某个撒旦崇拜者灵魂附体，彻底不可救药，再也不想见到他。于是他们按照常规方法处置他。法恩利夫人有个表兄住在美国，在那儿过得还不错，他们就把约翰打发到了美国。”

“只有一个人能够彻底管得住他，就是肯尼特·墨里老师。这位家庭教师那时二十二三岁，在约翰离校后来到了法恩利庄园。值得一提的是，肯尼特·墨里的爱好是科学犯罪学，正是由于这一点，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被他吸引住了。在那个年代这算不上是种高雅的爱好，不过老达德利爵士对墨里赞赏有加，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当时发生了一件事，百慕大群岛的哈密尔顿有所学校给墨里提供了副校长这样一个好职位，他要去就得背井离乡。他接受了邀请，正好庄园的事也不需要他再干下去了。墨里受托在旅途中把男孩带到纽约，以防他出什么乱子。他得把这孩子转交给法恩利夫人的表兄，再坐另一艘船转去百慕大群岛。”

纳撒尼尔·巴罗斯回忆着往事，稍作停顿。

“我不太记得那时的事了，就我个人而言，”他接着说，“我们都离顽皮的约翰远远的。但小茉莉·毕索却疯狂地迷恋他，她那时才六七岁。她听不得一句关于他的坏话，最终嫁给他也是理所当然。我依稀记得约翰坐车去火车站那天的景象，他坐在一辆四轮敞篷马车上，头戴一顶平草帽，肯尼特·墨里坐在他旁边。次日他们乘船出发，那天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吉日。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坐的那艘船是泰坦尼克号。”

巴罗斯和佩奇此刻回忆起过去。佩奇记得那是一段充斥着吵闹声、报纸传单和毫无依据的传言遍布街头巷尾的混乱时期。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五日晚，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沉没，”巴罗斯继续说，“混乱中墨里和那个孩子走散了。墨里在冰冷的水里漂了十八个小时，与另外两三个人一同抓住一块木栅栏求生。那之后不久他们被一艘去百慕大的科勒芬号货船救起。墨里被送到他原本的目的地。通过无线电广播得知约翰·法恩利安然无恙之后他就不再担心，不久又收到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约翰·法恩利，或者说一个自称约翰的孩子，被去往纽约的伊特鲁斯卡号救起。法恩利夫人的表兄，一位美国西部的人见到了他。这边的情况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达德利爵士除了设法确认男孩还活着之外，依旧对他不闻不问。那孩子自己要比老达德利爵士痛苦多了。”

“他在美国长大，在那儿住了将近二十五年。他连一行字都不愿写给家里人，达德利爵士夫妇在世期间甭想收到他的照片或生日祝福。幸运的是，他很快与那位叫伦威克的美国表舅志趣相投，弥补了他对父母的需求。他……呃……似乎变了，在广阔的田地里不声不响地做了一名农夫，就像他在这边也会过的生活那样。战争后期他在美国军队服役，但是他从没到过英国或是与熟人会面，甚至连墨里都再也没见过。墨里还活着，他在百慕大，只是过得并不宽裕。他们俩都没钱去探望对方，特别是约翰·法恩利又住在科罗拉多州。”

“老家这里平安无事。本来就没什么人记得那个孩子，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后，他全然被人遗忘了。四年后他父亲也随他母亲而去。小达德利……他已经没那么小了……继承了爵位和全部领地。他一直没结婚，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然而并没有时间了。一九三五年八月，继任的达德利爵士死于食物中毒。”

布莱恩·佩奇思索着。

“这就是我来这之前发生的事啊，”佩奇说，“可是，喂！达德利从没设法与弟弟取得联系吗？”

“是的……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达德利过去相当一本正经。在那之前他们相隔那么远，约翰没有感受到任何家庭温暖。然而，达德利去世后，约翰是否要继承爵位和庄园成了一个问题……”

“约翰接受了。”

“他接受了。没错，关键就在这儿，”巴罗斯激动地说，“你了解他就会明白。他回到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虽说离开了将近二十五年，可对他而言这里并不陌生。别人也不觉得他陌生：他的想法和举止某种程度上说连谈吐都符合法恩利家族继承人的风范。他是一九三六年年初回来的：其中有段浪漫的插曲，他和长大成人的茉莉·毕索重逢，并且在同年五月喜结连理。刚安顿下来一年多点，现在又发生了这件事。竟然有这种事。”

“我猜是这样，”佩奇不太确定地说，“会不会在泰坦尼克号失事时身份被人替换了？被人从海上救起的是另一个男孩，出于某种原因假装成约翰·法恩利？”

巴罗斯来来回回地缓缓踱步，朝他经过的每一样家具摇着手指。但他看上去并不滑稽。他的智慧魅力可以安抚甚至催眠他的客户。他有个习惯，就是把头转向一侧，同时从那副大眼镜的边框注视着对方，就像现在这样。

“就是这样，没错。假如现在这个约翰·法恩利是冒充的，那你说他是不是一九一二年就开始做局？而真正的继承人下落不明。失事后他被救生艇救起时穿的是法恩利的衣服，戴着他的戒指，还拿了他的日记。他在美国的伦威克舅舅的回忆中已经充分了解到往事。后来回到这里按照儿时的方式生活。过去了二十五年！笔迹变了，长相和斑痕也变了，甚至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你发现难点在哪儿了吧？就算哪次说错话，哪里出了漏洞，也很正常不是吗？”

佩奇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伙计，这位申诉人要有铁证才能让人信服。你知道法庭看重的是什么。他都有什么证据？”

巴罗斯双臂交叉，说：“申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爵士。”

“你见过他的证据吗？”

“我们今晚便见分晓。申诉人提出想找机会见一下现在的主人。不，布莱恩。尽管我快要被这件事逼疯了，但我还不至于大脑空白。申诉人不仅陈述的逻辑让人信服，而且他能提供所有细节上的证据。他不仅来我办公室（和他的法定代理人一起，很遗憾，我不得不说那是个粗鲁的人）给我讲了只有约翰·法恩利才知道的事。我说的是，只有真正的约翰·法恩利知道。另外他还提议和现在的主人一起做某项测试，就会水落石出。”

“什么测试？”

“让我们拭目以待。嗯，没错。拭目以待吧。”纳撒尼尔·巴罗斯拎起公文包。“这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里唯一令人感到一丝欣慰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公之于众。申诉人是位君子……两位都是，呸……他并不想挑起争端。但我要是坐视不管，那就得闹得天翻地覆了。我真庆幸我父亲在世时没赶上这事。还有，你七点钟到法恩利庄园吧。不用为晚饭该穿什么而苦恼。其他人也不会。晚饭只是个借口，很可能连晚饭都没有。”

“那约翰爵士是怎么看待整件事的呢？”

“哪个约翰爵士？”

“为表述清楚起见，”佩奇说，“我指的是一直以来我们所认识的那位约翰爵士。这可真有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相信申诉人是真爵士？”

“不。怎么会呢。当然不是！”巴罗斯说。他又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法恩利嘛，只是发发牢骚。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

“茉莉知道吗？”

“知道，他今天跟她讲了。好了，就这样吧。作为律师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但若是我连你都不信任，就更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了。而且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我就对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有点信心不足。投身进来吧，来体会一下我所爱的煎熬。七点钟来法恩利庄园，我们需要你当个证人。运用你的智慧，观察两位候选人吧。然后，在我们采取对策之前，”巴罗斯说着用公文包的一侧猛地碰了一下桌子，“你得好心地告诉我谁是谁。”

[1]
《格兰维尔》：英格兰法律典章论文集，由十二世纪英格兰首席法官格兰维尔所著。

第二章

树荫投射在被称为“挂图”树林的下坡一侧，树林左边的平坦土地依然开阔而温暖。隔着围墙和树丛，一幢深红色的砖房子坐落在道路后方，看上去像古画里的一样。刚修剪过的草坪平坦而规整。窗户高而窄，窗框镶嵌在长方形的石栏里，一条笔直的碎石路延伸到门前。细长的烟囱密布着，指向最后一抹暮光。

虽不许常春藤爬到院墙正面，房子背后倒是种了一排山毛榉。正房旁边新建了一座厢房……像个倒过来的T字形……把这座荷兰式花园一分为二。房子一侧有一扇窗，那是图书室的后窗户，从那里可以俯瞰花园；而T字形另一侧窗户所在的房间里，约翰·法恩利爵士和茉莉·法恩利正等在那儿。

房间里的时钟嘀嗒作响。在十八世纪，这种房间应该被称作琴房或者女士休息室，似乎表明了这栋房子在世上所处的地位。房间里摆着架木质钢琴，木材年代古老，质地仿佛抛光的龟甲。还有雅致的古董银器以及从北边窗户可以望见的“挂图”景色。茉莉·法恩利把这房间当客厅使用。房里非常温暖、安静，除了时钟的嘀嗒声。

茉莉·法恩利坐在窗前，一大株“章鱼状”山毛榉形成的树荫落在此处。她是个所谓户外型女孩，身材结实而匀称，面庞方正但很有魅力。她剪了一头干脆利落的深褐色齐耳短发，晒黑的面庞真挚热忱，长有一双淡褐色明眸，对视那双明眸就恰似与她握手一般，嘴或许有些大，但笑起来就会露出一口皓齿。她算不上十分漂亮，但健康和活力赋予她一种胜过美丽的强烈吸引力。

可她现在却笑不出来。她的视线从没离开她的丈夫，他正在房间里小步踱来踱去。

“你不担心吗？”她问道。

约翰·法恩利爵士停住脚步，甩了几下黝黑的手腕，然后又开始踱起步来。

“担心？不。噢，不会。不是担心，只是……哦，真是该死！”

他似乎是她理想中的伴侣。从他的外表来看可一点也不符合乡绅的身份，因为乡绅这个词在一百年前就与作威作福的胖人联系在一起。但眼前这个人更朴实。法恩利中等个头，寒酸、清瘦得令人想到一排排耕田的犁，像那在田地中耕作的锃亮的金属和厚重的刀锋。

他年纪四十上下。肤色略黑，胡子短而浓密。深色头发里夹杂着丝丝灰白，锐利的黑眼睛旁长出了鱼尾纹。你可以说他正值智力与体力的巅峰，一个积蓄着巨大能量的男人。他在这个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安和尴尬的情绪似乎比气愤或心烦更多。

茉莉站起身来。她大声说：

“哦，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讲呢？”

“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惊扰到你，”对方说，“这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好。”

“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大概差不多吧。”

“这段时间以来困扰你的就是这件事吧？”她问道，眼里显现出另一种关切的神色。

“部分原因吧。”他嘟囔着，扫了她一眼。

“部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亲爱的，就是部分原因。”

“约翰……不会和玛德琳·戴恩有什么关系吧？”

他停住脚步。“天啊，没有！当然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你果然不喜欢玛德琳，对吧？”

“我不喜欢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茉莉说着，让自己不要陷入傲慢或是另一种她不想明确描述的感觉中。“抱歉，发生了这些事我本不该说那种话。不太顺心，但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当然那个男的没拿到什么证据吧？”

“他还没有得到上诉的权利。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证据。”

他语气生硬，茉莉凝视着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苦恼，还神神秘秘的？如果他是骗子，你怎么不把他赶出去，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巴罗斯说那么做不太明智。不管怎样，在我们……呃……听过那家伙的话之后就好采取措施了。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再说……”

茉莉·法恩利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

“真希望能让我帮帮你，”她说，“倒不是说我真能帮上忙，只是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这个人是来挑衅的，妄想证明他才是真正的你。这当然只是无稽之谈。多年以前我就认识你了，重逢时我马上就认出你来，或许你会惊讶我那么快就把你认出来。可是我知道你让这个家伙到家里来，还有纳特·巴罗斯
[1]

和另外一个律师。你搞得这么神秘，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记得我的老家庭教师肯尼特·墨里吗？”

“依稀记得，”茉莉皱起眉头说，“魁梧而和蔼的男人，留着类似船员或艺术家的小胡子。我猜他当时应该挺年轻的，但看上去显老。他很会讲故事——”

“他立志成为一名伟大的侦探，”他接过话头，“嗯，对方把他从百慕大群岛请过来。他说自己绝对能分辨出真正的约翰·法恩利，此刻他就在公牛与屠夫旅馆。”

“等一下！”茉莉说，“全村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艺术家’的人住在旅店里。指的就是墨里吗？”

“就是老墨里。我想过去看望他，但这样不……呃，不太好，有失公平。”她丈夫说，内心似乎正挣扎翻腾着。“在别人看来可能会以为我想拉拢他。他会到家里来见我们俩，并辨认出我来。”

“怎样辨认？”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我的家人几乎死光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那些老仆人也都追随我父母而去了：除了南妮，她在新西兰。就连诺尔斯到这里也不过十年。有许多人和我不过是泛泛之交，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善于社交，也没交下什么朋友。可怜的罪案调查老专家墨里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他的立场中立，和双方都没有瓜葛；不过，如果他想在一生中扮演一次伟大的侦探——”

茉莉深吸一口气。她那张晒黑的脸庞和健康的身体，让她说出的话冲劲十足。

“约翰，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你这么说好像把这件事当成是场赌局或者比赛之类的。‘有失公平’‘与双方都没什么瓜葛’。你想没想过那个男人……不管是谁……公然宣称他拥有你的一切？假如未来他才是约翰·法恩利，是准男爵的继承人并拿着每年三万英镑的俸禄——从你这里拿走这些？”

“是的，我想过。”

“可是你对这些毫不在意吗？”茉莉大声问道，“你对他既照顾又体贴，好像毫不在意似的。”

“这对我意味着一切。”

“那么，好吧！假如有人过来跟你说‘我是约翰·法恩利’，我本以为你会这么说，‘哦，真的吗？’然后把他赶出去，或者把他扭送到警察局，完全不用多想。要是我就会这么做。”

“亲爱的，你不了解这些事情。巴罗斯说——”

他缓缓环视房间。他仿佛在聆听时钟的嘀嗒声，在嗅闻洁净的地板和窗帘的气味，在穿越阳光向他拥有的富饶平静的土地伸出手。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像极了清教徒；甚至还具有威胁性。

“要是现在失去这一切，”他慢条斯理地说，“那简直糟透了。”

房门开了，他赶忙回过神来，将举止中的冷酷一扫而光。谢顶的老管家诺尔斯领着纳撒尼尔·巴罗斯和布莱恩·佩奇两个人走进房间。

在来这儿的路上，佩奇就发现巴罗斯穿了他最庄重正式的衣服。佩奇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天下午才见过的那个人。不过他觉得这样装扮还是有必要的，因为这里的气氛很尴尬：这是他感受过的最尴尬的事。他打量着男主人和女主人，开始后悔到这里来。

律师用近乎痛苦的礼节向男女主人问好。法恩利已经僵硬地站起来，好像准备展开决斗似的。

“我认为，”巴罗斯说，“我们应当马上进入正题。佩奇先生好心地同意成为我们需要的证人。”

“唉，要我说，”佩奇努力提出异议，“要知道，我们并不是被困在城堡里。你是肯特郡最有名、最受尊重的土地所有者之一。听了巴罗斯跟我说的那些话，”他看着法恩利，感觉这件事没法再谈，“就像是说草是红的、水逆流而上一样。在大多数人眼中，现在的情况才是合理的。你有必要如此保守吗？”

法恩利缓缓开口。

“的确是这样，”他承认，“我想是我太傻了。”

“你是傻，”茉莉附和着，“谢谢你，布莱恩。”

“老墨里——”法恩利看着远处说，“巴罗斯，你见到他了吗？”

“只匆匆见了一面，约翰爵士。非正式的见面。对方也没见过。简单地说，他的观点是进行一项测试，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说了。”

“他变化大吗？”

巴罗斯这才有点人情味。“不太大。他变老了，比以前更死板和暴躁，胡子也花白了。过去——”

“过去，”法恩利说，“天哪，是啊！”他脑中思考起来。“我正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有没有怀疑过墨里是否正直？等等！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好。老墨里一向表现得太过诚实可靠：毋庸置疑。但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见到他了，很长一段时间。连我都变了呢。他该不会耍花招吧，会吗？”

“对于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巴罗斯冷冷地说，“我想我们以前讨论过。我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当然，考虑到我们所采取的方案，你自己会对墨里的诚信感到满意，不是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

“那我能问你为什么现在还谈起这个问题吗？”

“你可以帮我，”法恩利反驳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巴罗斯一样冰冷，“但你别把我当成骗子来对待。你完全是这么做的，别不承认！你就是这么做的。平静，平静，平静，我找遍全世界就为了寻求平静，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问起关于墨里的问题。假设你没怀疑墨里会耍什么花招，那为什么要派私家侦探去监视他？”

在大号眼镜背后，巴罗斯的眼睛显然因为惊讶而睁得老大。

“不好意思，约翰爵士。我没找私家侦探监视过墨里先生或者其他人。”

法恩利站了起来。“那么在公牛与屠夫旅馆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你知道，那个板着脸的年轻小伙子，到处偷偷打听询问的？全村人都说他是个私家侦探。他说他对‘民俗’感兴趣，正在写一本书。民俗才怪呢。他紧跟着墨里，纠缠不休。”

他们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

“没错，”巴罗斯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过这位民俗研究者以及他对别人的兴趣。说不定他是威尔金派来的——”

“威尔金？”

“就是申诉人的律师。照现在看，最大的可能是他与本案无关。”

“我怀疑这一点。”法恩利说，眼底似乎充血，脸涨得通红。“他的兴趣不全在这案子里边。我指的是那个私家侦探。我听说他还在打探关于可怜的维多利亚·戴利的事情。”

布莱恩·佩奇感觉价值观有所转变，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变得不再熟悉。在这场事关每年三万英镑的财产权利辩论中，法恩利竟然更关心去年夏天一桩平淡无奇……或者说性质恶劣……的悲剧。怎么回事？维多利亚·戴利，一个三十五岁与世无争的未婚女人在她的小屋里被一个自称卖鞋带和领扣的流浪汉勒死？相当诡异，用一条鞋带勒死；后来流浪汉死在铁轨上，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她的钱包。

沉默间，佩奇和茉莉·法恩利正相互对视，这时房门开了。诺尔斯走了进来，脸上同样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爵爷，有两位先生来拜访您，”诺尔斯说，“一位是威尔金先生，是位律师。另外一位——”

“哦？另外一位是？”

“另外一位让我通报您，他是约翰·法恩利爵士。”

“他这么说？哦，好吧——”

茉莉轻轻站起来，但下巴周围的肌肉紧紧绷住。

“替约翰·法恩利爵士给那个人这样传话，”她吩咐诺尔斯说，“就说约翰·法恩利爵士向他问好；还有，倘若那位访客无法报上其他名字，他可以四处转转，然后去仆人的房间等着，直到约翰爵士有空见他为止。”

“不，别，别这样！”巴罗斯结结巴巴，带着律师的口吻阻拦道，“身处困境，必须处理得当。随你怎么冷落他，可是别……”

法恩利黝黑的脸孔上显现出一丝微笑。

“很好，诺尔斯。就这么传话下去。”

“厚颜无耻！”茉莉气呼呼地说。

诺尔斯再回来时，与其说是来报信的，还不如说像是个在球场上被打来打去的网球。

“爵爷，那位先生说，他对先前的草率深表歉意，他希望不至于对事情的解决造成影响。他说可以叫他用了好多年的名字，帕特里克·戈尔先生。”

“知道了，”法恩利说，“那就把戈尔先生和威尔金先生带进书房吧。”

[1]
纳撒尼尔的昵称。

第三章

申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尽管这间书房有一面墙都是窗户，许许多多扇窗玻璃镶嵌在长方形石栏里。阳光流转，树木投下浓重的影子。石板地面上铺的地毯略显逊色。厚重的书架有如地下室阶梯，从顶上盘旋而下。穿透窗户的淡绿色光线将上百个窗格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几乎快够到那个站在书桌旁的男人。

茉莉得承认，当房门打开时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猜想是否将有个跟她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犹如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在门后现身。然而，这两位身上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书房里的男人没有法恩利健壮，甚至还更瘦。他深黑色的头发发质不错，看不到一丝白发，但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变薄。尽管肤色偏黑，胡子倒是刮得干净，脸上也相对光滑。他额头和眼睛周围的皱纹并非来源于固执，而像是笑纹。这位申诉人表情中带着自在、嘲讽和欢愉，深灰色的眼睛，眉毛外角微微挑起。比起法恩利那身旧粗花呢衣裤，他的衣着相当讲究，是城里人的打扮。

“请原谅。”他说。

他说话偏男中音，相比之下法恩利是更加刺耳的男高音。他走路算不上跛脚，但有些笨拙。

“请原谅，”他说话的语气严肃而礼貌，但略带嘲讽地斜眼看了一下，“原谅我这么坚持要回到我的老家，但你们会，我期待你们会，理解我的动机。呃，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法律代理人，威尔金先生。”

一个眼睛微微外凸的胖男人从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站起来。在那之前大家都不太能看到他。申诉人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们，四下环视房间，好像正在欣赏和品味着每个细节。

“我们就直奔主题吧，”法恩利突然说，“我猜你见过巴罗斯了吧。这位是佩奇先生。这位是我妻子。”

“我见过……”申诉人说着顿了下，然后盯着茉莉，“你的妻子。请原谅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比较准确。我无法称她为法恩利夫人。我也不能像之前她还系发带时那样叫她茉莉。”

法恩利夫妇都没吭声。茉莉沉默不语，但是脸红了，而且眼里透出紧张之情。

“还有，”申诉人继续说，“我得感谢你，欣然接受这桩尴尬的、令人不悦的案子……”

“我并没有，”法恩利针锋相对，“这件事真是让我觉得恶心，你可能也这么认为吧。我没把你扔到房子外面的唯一原因就是我的律师好像认为我们应当处理得得体一些。好了，说吧。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威尔金先生从书桌旁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我的委托人，约翰·法恩利先生……”他开始说话。

“等一下。”巴罗斯用同样温和的语调打断了他。佩奇仿佛听见法律的巨斧开始霍霍打磨，两个人挽起袖管激烈辩论，将这次交流调整为他们的节奏。“为了沟通方便起见，我想问是否可以用其他名字称呼你的委托人？他通报的名字是‘帕特里克·戈尔’。”

“我更愿意，”威尔金说，“称呼他为‘我的委托人’。这样可以吗？”

“非常好。”

“谢谢你。我这里有——”威尔金打开他的公文包，继续说，“一份我的委托人准备的协议书。我的委托人希望公平处理。必须指出的是，目前的持有人无权拥有爵位和领地，而我的委托人记得这场骗局之初的情况。他也认识到现持有人的管理能力和他维护着家族声誉的事实。”

“因此，如果当前持有人愿意立即退让，那就不必因此事对簿公堂了，当然也不会有诉讼之事。相反，我的委托人还愿意给当前持有人一些经济补偿，如每年一千英镑的终生年金。我的委托人了解到当前持有人的妻子……即婚前名叫茉莉·毕索小姐……从她的家族那里继承了一笔遗产，因此经济拮据的情况应不至于发生。当然，我承认，当前持有人的妻子其实有权以上当受骗为由对这桩婚姻的有效性提出质疑……”

法恩利再一次火冒三丈。

“我的天！”他说，“真是厚颜无耻，不要脸……”

纳撒尼尔·巴罗斯嘘了一声，因为太客气以至于看不出是在提醒，但还是让法恩利有所克制。

“我可否提个建议，威尔金先生，”巴罗斯回应道，“我们在此还是先确认您的委托人是否有资格吧？在这一点得到确认之前，其他议题就不讨论了。”

“随便您。我的委托人，”威尔金耸了耸肩膀，轻蔑地说，“只是希望避开不愉快的情况。再过几分钟，肯尼特·墨里先生就会来与我们会合。他来之后就会真相大白。倘若当前持有人依然坚持他的立场，恐怕后果会……”

“听着，”法恩利又一次打断他，“废话少说，说有用的吧。”

申诉人微微一笑，眼里像是暗藏着嘲笑。“看吧？”他说，“他的假绅士作风已经根深蒂固，让他无法不恶语相向。”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侮辱别人。”茉莉说，这回轮到申诉人微微涨红了脸。

“抱歉，我失言了。但是你要知道，”申诉人的语气又有些许变化，“我之前的生活一向与恶行打交道，而与善良温和相距甚远。我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陈述案情？”

“可以。”法恩利说。“你们先不要开口，”他转而对两位律师说，“从现在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大家心照不宣，都朝书桌那边走过去，各自找椅子坐。申诉人背对着那扇大窗户坐下。他沉思半晌，心不在焉地轻拍他头顶那块略微稀薄的黑发。然后他抬头看了看，眼角堆起的皱纹透着嘲讽。

“我是约翰·法恩利，”他用极其简单、一本正经的话语作为开场白，“请暂且别拿那些法律字眼来打断我说话；我在陈述自己的案情，只要我愿意，甚至可以称呼自己为鞑靼王。总之，我真的是约翰·法恩利，而且我会告诉你们我的遭遇。”

“我小时候多少可以说是个小讨厌鬼，尽管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哪里做得不对。我已故的父亲，达德利·法恩利假如还活着，会像平时一样被我惹得勃然大怒吧。是的，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我应该多学习让步和妥协。我和大孩子发生争执是因为他们总说我年龄小，和家庭教师长期不和则是因为我看不上所有不感兴趣的科目。”

“言归正传，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这里。我和墨里搭乘泰坦尼克号出航。一开始我就花尽可能多的时间和统舱的乘客们在一起。你们知道，并不是因为我对统舱乘客有特殊的好感，只是因为我讨厌头等舱里和我一起的那些人罢了。我这不是在辩解，你们知道的，这是一个在心理上我觉得你们能信服的解释。”

“我在统舱里遇见一个罗马尼亚裔英国男孩，他一个人出来坐船去美国，年龄和我相仿。他引起了我的兴趣。他父亲……后来始终找不到人……据他说是个英国绅士。他的母亲是罗马尼亚人，当她不喝酒的时候在英国一个巡回马戏团里跳蛇舞。有段时间那些真蛇不肯跟假蛇混放在一起，那个女人只好到马戏团的伙房里兼职做饭。这时候这个小男孩成了累赘。有个之前爱慕她的人在美国一个马戏团里混得还不错，于是她打算把男孩送到他那里。”

“他将学习在钢丝绳上骑自行车，接受那样的训练……而我是多么羡慕他。天地良心，我是多么羡慕他啊！不管哪个心智正常的男孩或男人都不会怪罪我吧？”

申诉人在椅子里稍稍挪动了一下。他冷嘲热讽地回忆着往事，却又带着某种满足感；其他人则一动不动。温文尔雅的威尔金先生似乎想插进来给些评论和建议，不过迅速扫视众人的表情之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奇怪的是，”申诉人一边检查指甲一边说，“那个男孩也羡慕我。他把名字（不太会发音）改成‘帕特里克·戈尔’，因为他喜欢这个读音。他不喜欢在马戏团的生活，不喜欢那里面的各种动作、变化、嘈杂和混乱。他厌恶晚上扎营而第二天一早就撤营离开，还讨厌流动厨房里拥挤得别人胳膊肘都顶到了自己脸上。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儿磨炼出来的，他是个内向、冷淡却彬彬有礼的小子。我们初次见面就扭打起来，一直打到其他乘客把我们拉开为止。恐怕我当时愤怒得想拿折叠小刀朝他捅过去，可他只向我鞠了个躬就走了。我还记得他的样子——我指的是你，我的朋友。”

他抬头望着法恩利。

“这不可能是真的，”法恩利伸手摸了下额头，突然说，“我可不信。真是个噩梦。你真认为……”

“是的，”对方语气坚决果断，“我们商量要是能够互换身份该是多么的有趣。我们只是像玩一场关于狂野梦想的模拟游戏一样，当然是在那个时候。你说绝对不可能成功，可是你看上去似乎想把我杀了好达到目的。我一直没把这件事当真，有趣的是，你的确有这个打算。我把自己的信息给了你，并且告诉你：如果你见到我的姨妈这么这么说，或者见到堂哥这样那样说，你一定要对他们说这些话。我还对你逞威风，那样子我不太想回忆，因为我那行为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我觉得你是个假正经，现在也是这么觉得。我还把我的日记拿给你看。我有写日记的习惯，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和我交流。我直到现在还在写日记。”申诉人抬头怪异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帕特里克？你是否记得泰坦尼克号沉没的那个晚上？”

瞬间鸦雀无声。

法恩利脸上愤怒的表情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困惑。

“我跟你说过，”他说，“你就是个疯子。”

“那时我们撞上了冰山，”对方耐心地往下说，“我来告诉你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待在船舱里，和可怜的老墨里住一间房，他当时在吸烟室里玩桥牌。墨里习惯在他的一件外套里藏一瓶白兰地，我偷着喝了，因为酒吧里的人不给我酒喝。”

“撞船的时候我几乎没什么感觉，我怀疑是否有人感觉到了。非常轻微的撞击，轻得不足以晃洒酒桌上盛满酒的鸡尾酒杯，而后引擎停止了运转。我来到走廊里，想知道引擎为什么停了。起初我听见嘈杂的说话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然后我突然看见有个女的肩膀上披着一条蓝色被单，尖叫着跑过去。”

申诉人第一次露出犹豫之情。

“关于那桩过往的悲剧我不打算再追溯太多细节，”他说着两手张开又合上，“我只能这么说，老天宽恕我，作为一个小男孩来说，当时我觉得相当有趣。我一点都不害怕，简直乐不可支。这可非同寻常，打破了日常生活中的一成不变，而那正是我一直以来所向往的。我兴奋至极，同意和帕特里克·戈尔交换身份。我当即做出这个决定，虽说我怀疑他已经考虑很久了。”

“我和戈尔……也就是和你会合，”说话人笃定地看着这家主人，详细述说，“在甲板下面。你的全部家当就装在一个稻草编织的小手提箱里。你冷静地告诉我，船正在下沉，急速下沉，如果我真想要互换身份，最好是趁乱搞定，无论我们当中谁能够生还。我说，墨里怎么办？你撒谎说墨里已经掉进水里淹死了。我非常愿意当一名伟大的马戏团演员，于是我们互换了衣服、证件、戒指等所有东西。我连日记都给了你。”

法恩利一言不发。

“之后，”申诉人接着说，语调没什么变化，“你穿上很整洁的衣服。我们准备去搭救生船。你只等我转过身去，才取出你从乘务员那儿偷来的木槌，对着我的后脑勺敲了下去，接着又补了三下才罢手。”

法恩利依然沉默不语。茉莉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一见他挥了下手，就又坐了回去。

“请注意，”申诉人语气坚决，做了个类似拂去桌上灰尘的动作，“我在这里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跟你作对。过了二十五年这么久，你当时还是个孩子，而我一直在想你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被人当成坏蛋。也许你鄙视我，而且我也相信你有理由这么做。你不必那么绝对，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本该是你现在的身份。虽说我是家族里的害群之马，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坏。”

“接下来的事你都清楚了。我被人发现，不得不说我运气太好了，虽受了伤但还活着，被人推进最后一艘救生船。伤亡名单最初并不确定，而美国幅员辽阔，有段时间我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无论是约翰·法恩利还是帕特里克·戈尔都成了失踪人口。我以为你死了，就像你以为我死了一样。马戏班主鲍里斯·叶尔德里奇先生通过随身物件和证件认出我时……他从没见过你……我满心欢喜。”

“我想，如果我不喜欢马戏团的生活，随时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行了。我以为奇迹般生还的我也许本该受到优待。我心中满是憧憬，这是一张出奇制胜的牌，而且请相信，这让我很多个夜晚都能睡得安稳。”

“后来，”茉莉似乎饶有兴致地问，“你成了马戏团的单车特技演员？”

申诉人把头转向一旁。他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现着欢愉的光芒，像个机灵的小孩。他再度伸手去挠头顶那簇稀疏的头发。

“不。没有，虽然我在马戏团大获成功，但是我做了别的事情。我暂且不告诉你做了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个有趣的秘密，我也不想多说之后生活中的无趣细节。”

“相信我，我一直盼望总有一天回到老家，我这匹害群之马死而复生会把他们吓一跳。因为不管他们怎么看待我，我总算成功了。我觉得这会让我的哥哥达德利羞愧难当。但我把这种想法藏在了心里。甚至连这次造访英国，我都是相当随性的。因为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约翰·法恩利’还活着。我本以为他死了，而不是在科罗拉多过得有滋有味。”

“因此你们就会明白，当六个月前我偶然拿起一份有插图的报纸，并且看见约翰爵士和法恩利夫人的照片时有多么惊讶。我注意到我哥哥达德利由于食用过多的七鳃鳗而死。爵位由他的‘弟弟’继承。起初我以为这是由于报社联络问题而引起的误解，但是稍微打听一下就真相大白了；况且，你们知道，我才是继承人啊。仍是个年轻人……依旧有活力……而且不记仇。”

“这样的事情变得非常不真实。一代人成长起来，有上千种美好的回忆存在于我和那个企图用海员的木槌改变继承权、据说后来成为好公民的小畜生之间。所有树木还如同往日一样，但我的所见全变了。我对自己的家都感觉到生疏。我不确定自己会是当地板球俱乐部还是童子军的最佳赞助者，不过（正如你们所见）我对演说有种强烈的嗜好，想必能应对自如。好了，帕特里克·戈尔，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够宽宏大量吧。假如我把你告上法庭，我警告你，你的伪装会被扒光。同时，先生们，我欢迎所有曾经认识我的人向我提问题。我自己也有几点疑问，并且指定戈尔回答。”

他说完话之后，昏暗的房间里一度鸦雀无声。他的声音几乎能给人催眠。众人望着法恩利。他站起身，用手指关节撑着桌面。法恩利审视着来客，黝黑的脸上透着宁静、放松和某种好奇。他用手摸了摸修剪过的小胡子，几乎笑了出来。

茉莉看见他笑，深吸一口气。

“你有什么话要说吧，约翰？”她提示他往下说。

“是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到这儿来编故事，不明白他想借此得到什么。可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在信口开河。”

“你想打架吗？”申诉人戏谑地说。

“当然我是想打架，你这蠢驴。这么说，你来打啊。”

威尔金先生似乎想从中调解，大声清了清嗓子，不过申诉人制止了他。

“不，不要，”他从容不迫地说，“威尔金，请不要参与。你们法学界的人总是说‘鉴于’和‘谨慎行事’，可是处理这种私人恩怨不适合你。老实说，我觉得挺好玩的。好了，让我们来做几个测试吧。请问是否介意让你的男管家过来一下？”

法恩利皱起了眉头。“可是，诺尔斯并没有——”

“为什么不照着他的话做呢，约翰？”茉莉亲切地给出了建议。

法恩利看着她，如果有一种矛盾叫作不幽默的幽默，那么他鲜明的表情特征显现出了这一点。他按铃叫来了诺尔斯，后者不明就里地走了进来。申诉人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

“我们进门的时候，我觉得认出你来了，”申诉人说，“我父亲在世时你就在这里，对吗？”

“您是说？”

“我父亲达德利·法恩利爵士在世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不是吗？”

法恩利脸上掠过一种厌恶的神情。

“你这么做对你的申诉可没什么好处，”纳撒尼尔·巴罗斯突然插嘴，“达德利·法恩利爵士时代的管家是斯滕森，他已经死了……”

“没错，这个我知道。”申诉人说着移开目光。然后他凝视着管家，边向后靠边费劲地跷起二郎腿。“你名叫诺尔斯。我父亲在世时你是老马尔代尔上校的管家，住在弗列丹顿。你瞒着上校养过两只兔子，你把它们藏在离果园最近的马车房里。其中一只兔子名叫比利，”他抬起头，“问问这位先生另外一只的名字吧。”

诺尔斯微微涨红了脸。

“问问他，好不好？”

“胡闹！”法恩利厉声说完，又恢复了庄重的姿态。

“噢，”申诉人说，“你的意思是你回答不上来？”

“我的意思是不屑于回答。”然而他在六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似乎感受到压力，挪动着身体，说话近乎结巴。“都过去二十五年了，谁能指望还记得住一只兔子的名字？好吧，好吧，等一下！它们取的名字没什么意义，我记得。让我想一想。比利和威——不，不是这个。对了，是比利和希利。对吗？我不确定。”

“完全正确，先生。”诺尔斯松了口气似的说。

申诉人不动声色。

“好吧，我们再试试其他的。听着，诺尔斯。有个夏天的晚上——就在我离开家的前一年——你经过还是前面说的那片果园，打算给某个邻居送信。你惊讶地发现我正在向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示爱，相当震惊。问问你的主人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法恩利脸色铁青。

“我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

“你是想要表现出受到内在的骑士风度制约才有的形象吗？”申诉人说，“不，我的朋友，这是不对的。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向你郑重保证，不会对名誉造成损害。诺尔斯，你记得当年在苹果园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吗？”

“先生，”管家苦恼地说，“我——”

“你记得。不过我觉得这位先生不会记得，因为我想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我那本重要的日记里。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法恩利点了点头。“好吧，”他故作轻松地回答，“她是戴恩小姐，玛德琳·戴恩。”

“玛德琳·戴恩——”茉莉开口说话。

申诉人头一次显露出略带吃惊的神情。他迅速环顾众人，连他的直觉似乎也被敏锐调动起来。

“你在美国时她一定是给你写过信，”申诉人回应道，“我们恐怕得挖得更深一些了。不过，恕我冒昧，我没犯什么忌讳吧？但愿这位小姐在年龄稍长之后就不在这地方住了，我没谈及什么不太合适的话题吧？”

“该死，”法恩利突然说，“我受够了，我已经忍无可忍。请你离开这里好吗？”

“不行，”对方说，“我要戳穿你的骗局。这是一场骗局，朋友，你心知肚明。而且我们已经约好等肯尼特·墨里到场。”

“我们等墨里来了又能怎样？”法恩利直截了当地说，“能有什么进展？除了我们俩显然都知道答案的这种无聊问题之外，又能够证明什么呢？然而你并不知道答案，因为设下骗局的人是你。我自己也可以像你那样提些荒谬的问题，但这没用。这样做你如何期待真相大白呢？你觉得你还能凭借什么来证明呢？”

申诉人在他的座位上十分享受地往后一靠。

“就凭指纹这一无懈可击的证据。”他说。

第四章

这个人就像是要留着这一手，等待合适的时机说出，进而提早享受胜利的滋味。他似乎对不得不过早使用撒手锏有些失望，且当前的情形并没有他渴望的那样充满戏剧性。但其他人可没从戏剧性的角度考虑事情。

布莱恩·佩奇听见巴罗斯的呼吸带着颤抖。巴罗斯站了起来。

“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啊。”这位律师厉声说道。

“但你猜到了吧？”肥胖的威尔金先生笑着说。

“任何猜测都不是我该做的事，”巴罗斯回应道，“我再重复一遍，先生，没人告知过我这一点。关于指纹我是闻所未闻。”

“我们也没有被正式告知。这是墨里先生的个人建议。不过，”威尔金十分圆滑地问，“当前的爵位拥有者有必要知道吗？如果他真的是约翰·法恩利爵士，毫无疑问会记得墨里先生早在一九一〇年或一九一一年时拿到过他幼年时的指纹。”

“我重复一遍，先生——”

“还是我再问一次吧，巴罗斯先生：你需要有人事先告知吗？当前拥有爵位的人自己怎么说呢？”

法恩利的表情似乎有些畏缩，甚至变得封闭起来。一如往常碰到心理问题时，他会做两个动作。他开始绕着房间小步快走，并从兜里掏出钥匙环，套在食指上转。

“约翰爵士！”

“嗯？”

“你记得吗，”巴罗斯问道，“像威尔金先生提到的那种情形？墨里先生曾经采过你的指纹吗？”

“哦，那个呀，”法恩利说，语气好像是觉得不重要似的，“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差点忘了。我是在刚刚和你以及我妻子说话时想到的……你知道。我还琢磨我记得对不对，这下我脑子里就清楚多了。是的，老墨里确实采过我的指纹。”

申诉人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些许惊讶，还有突如其来的疑惑不解。

“你要知道，这样可就测出来了，”申诉人说，“你该不会坚持要面对指纹测试吧？”

“面对？面对？”法恩利脸上挂着坚定的笑容说，“兄弟，验指纹真是再好不过了。你是冒牌货，你心知肚明。对比墨里的旧指纹……那是乔治采集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记起了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问题解决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赶出去。”

两个对手相对而视。

这段时间布莱恩·佩奇试图在摇摆不停的天平上支持其中一方。他尽量排除友情或偏见，好看清楚谁是那个冒牌货。问题很简单。假如帕特里克·戈尔（以他通报的姓名来称呼他）是骗子，那么他肯定是闯进别人家里的最冷静、最圆滑的坏蛋之一。假如现任爵士约翰·法恩利是骗子，那么他不仅是个戴着天真直率面具的狡猾罪犯，也可能是个潜在的杀人犯。

屋内一阵沉默。

“你知道，我的朋友，”申诉人像是恢复了兴致似的说，“我欣赏你的鲁莽无礼。请等一下。我这么说并非是讥讽或者想引发争吵。实际上，我欣赏你那种让卡萨诺瓦这样的花花公子都自叹不如的厚颜无耻。说真的，对于你‘忘了’指纹的事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那是在我开始写日记之前发生的事。但是你却说忘了，说你忘了……”

“怎么，哪里不对劲？”

“这件事约翰·法恩利一丝一毫都不会也不可能忘记。我呢，因为是约翰·法恩利，当然没忘。这也是为什么肯尼特·墨里是世界上唯一对我具有影响力的人。墨里勘查脚印。墨里乔装改扮。墨里调查尸体。哇！尤其是墨里采集指纹，这在当时堪称最新颖时髦的科学产物。我知道，”他停顿下来环顾众人，并提高嗓门，“指纹是由威廉·赫歇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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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发现，在七十年代后期由福尔兹博士
[2]

发扬，但是直到一九〇五年才被英国法庭认为是合法证据而采用，当时法官也是半信半疑。经过多年的争论才建立起这门学问。然而，对于墨里有可能进行的‘测试’，你却说对指纹完全没有印象。”

“你话真是太多了！”法恩利说，他再度表现出气愤和危险的气息。

“当然了。虽说你之前从来没考虑过指纹的问题，现在到了你要面对的时候了。你倒是告诉我，当年采集指纹的时候，是怎么采的？”

“怎么采？”

“用的是什么方式？”

法恩利仔细思索着。“用一片玻璃。”他说。

“胡说。他们是用指纹记录本采集的，是一本在当时非常流行的游戏或是玩具的小册子，一本灰色的小册子。墨里采了很多人的指纹，包括我父亲、母亲以及他能采到的其他人。”

“先打住，等一下。我记得有这么一本册子……我们坐在窗户旁边……”

“你现在又声称记得了。”

“听着，”法恩利缓缓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当我是剧场里那种家伙吗？你问个问题，就得马上回答你大宪章共有几条，或者一八八二年德比赛马的亚军是哪匹马吗？听你的语气就是这意思。有些无关紧要的事忘了比较好。人会变的。他们会变，我跟你说。”

“就算你说人会改变，但本性是不变的。这正是我想指出的重点。你知道，你无法脱胎换骨地改变。”

在这场争执中，威尔金先生一直稳如泰山地坐着，突出的蓝眼珠里投射出些许得意。这时候他举起手来。

“两位，两位。这样争吵肯定是不太合适的，呃，我可不可以这么说？所幸的是，这件事其实可以速战速决……”

“我还是坚持，”纳撒尼尔·巴罗斯突然说，“既然事先没人告诉我关于指纹的事，鉴于约翰·法恩利爵士的利益，我可能……”

“巴罗斯先生，”申诉人冷静地说，“尽管我们选择没有通知你，但你肯定也猜到了。我怀疑你一开始就猜到了，所以才同意申诉。你试图在双方面前保住颜面，无论最终你的当事人是不是骗子。好了，你最好还是快点站到我们这边来吧。”

法恩利停下脚步。他把钥匙环往上一抛，啪地用手掌接住，用修长的手指把它攥在里面。

“他说得对吗？”他问巴罗斯。

“假如像他说的，约翰爵士，我本该被迫采取别的策略。同时，我有责任调查……”

“没关系，”法恩利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朋友的立场。我不再多说了。我的回忆，有喜有悲，还有些让我夜不能寐。我会留在心底。那就开始进行你们的指纹测试吧，这样就一目了然了。问题是，墨里在哪里？他怎么还没来呢？”

申诉人一脸冷酷的笑意，眉宇间露出一丝阴险。

“假如事情按着套路发展，”他添油加醋地回答，“这时墨里应该已经遭到谋杀，尸体被藏在花园的池塘里。这里的池塘还在，不是吗？我想还在。说正经的，我猜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另外我不想给别人灌输什么想法。”

“想法？”法恩利说。

“是的。就像多年前你的灵机一动。迅速敲下一棍子，换来舒舒服服的生活。”

他的说话方式仿佛给空气中带来一阵不舒服的寒意。法恩利的声调变得高亢刺耳。他抬起手，顺着旧粗花呢外套的下摆揉搓，好像在控制自己紧张的情绪。对方的非常规手段似乎句句戳中他的要害。法恩利原本就长的脖子此刻明显伸得更直了。

“有谁相信他的话？”他喊道，“茉莉……佩奇……巴罗斯……你们相信吗？”

“没人相信，”茉莉与他目光相对，说，“你太傻了，被他弄得心神不宁，正中他的下怀。”

申诉人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你也是吗，女士？”

“我也是什么？”茉莉问，她变得异常愤怒，“抱歉声音有些大，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相信你丈夫是约翰·法恩利？”

“我知道他是。”

“怎么知道？”

“我恐怕要说这是女人的直觉，”茉莉冷冷地说，“我是说，通过直觉得到那种合乎情理的、自发产生的、在自身所限范围内的感应总是准确的。与他重逢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是。当然，我愿意听取你的那些理由，但必须都是正当的才行。”

“请问，你爱他吗？”

这次茉莉黝黑的肤色泛起了红晕，但她用一贯的态度对待这个问题。“哦，我得说是相当喜欢他，真的。”

“没错。一点不错。你‘喜欢’他，你会一直‘喜欢’他。你们俩现在相处得很好而且以后也是。可是你并不爱他，也从来没爱过他。你爱的人是我。也就是说，你爱的是一个你想象中的儿时形象，这个形象在‘我’回家时被这个骗子所取代——”

“两位，两位！”威尔金先生像主持嘈杂会场的司仪那样说道。他好像很震惊。

布莱恩·佩奇介入了谈话，故作轻松地想要稳住男主人。

“我们这会儿怎么做起精神分析了，”佩奇说，“听我说，巴罗斯，我们该拿这花前月下的话题怎么办呢？”

“我只知道这半小时一直处于尴尬之中，”巴罗斯冷冷地回答，“还有，我们又跑题了。”

“一点也没有。”申诉人向他保证。他似乎真心渴望讨好大家。“希望我的言语没有再度冒犯哪位吧？你们真应该去试试马戏团的生活，让皮肤磨得更粗糙些。不管怎样，我恳请你评评理，这位先生，”他看向佩奇。“我对这位女士的分析难道不合理吗？你可以提出异议。也许你会说，既然她把感情放在只是儿时的我身上，那么她肯定比玛德琳·戴恩小姐，可以这么说……年龄上大一点？这是你的意见吗？”

茉莉大笑。

“不，”佩奇说，“我既不想支持也不想反对。我在想你所从事的神秘职业。”

“我的职业？”

“你提到但没有详细阐述，就是最初在马戏团获得成功的那项职业。我拿不准你是以下哪一种：（一）占卜师，（二）精神分析学家，（三）记忆力专家，（四）魔术师，或者它们的综合。在你身上可以发现这些职业的习惯性动作，而且还不止这些。你在肯特郡臭名昭著。你不属于这里。你扰乱了这里的秩序，而且从某种角度上说，你真是让我感到厌恶。”

申诉人倒是显得很高兴。

“是吗？你们都需要燃烧出一点激情，”他大声说，“至于我的职业，也许和你说的那些多少有点关系。但有一个身份是确定的：我是约翰·法恩利。”

房间另一侧的门开了，诺尔斯走了进来。

“肯尼特·墨里先生要见您，爵爷。”他说。

一阵沉默。最后一道红艳的斜阳黯淡下来，穿透树木和高高的窗玻璃，映照着阴沉的房间，而后消退成平静而温暖的光晕，足以照清楚每个人的脸庞和身形。

在这个仲夏的黄昏，肯尼特·墨里回忆起许多往事。他身材瘦高，步履蹒跚，尽管绝顶聪明，却从没在任何领域斩获成功。将近五十的年岁，胡须和短髭留得很整齐，修剪后的胡茬已经灰白。他上了年纪，如巴罗斯所说，在原本的好脾气之上增添了几分瘦削和阴郁。不过那分好的脾气秉性大部分留存着，当他慢慢走进书房时，从他的模样就看得出来。他的眼睛就如生活在艳阳底下的人那样微微眯着。

接着他停下脚步，像是看书时那样皱眉，然后走上前来。对于争夺财产的其中一位竞争者来说，看到墨里想起过去的日子里既有旧时回忆，也有亲人离世的强烈悲痛，然而从墨里本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衰老。

墨里站住，端详着众人。他皱着眉头，面带疑惑……永远像老师一样……然后把脸一沉。他的视线落在了爵位拥有者和申诉人之间。

“嗯，小约翰尼
[3]

？”他说。

[1]
威廉·詹姆斯·赫歇尔爵士于一八五八年担任印度行政官员期间为了提高契约可信度，要求商人在契约签名之外加盖掌印和指印。被誉为“恒星天文学之父”的威廉·赫歇尔是其祖父。

[2]
英国医生亨利·福尔兹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研究指纹学，率先认为指纹可作为身份辨识的方法，并主张以印刷油墨采取指纹。

[3]
约翰的昵称。

第五章

一时之间，两位对手都愣住了，谁都没有说话。一开始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回应，然后才分别有了反应。法恩利稍稍耸了下肩膀，仿佛参与的不再是一场争论，只是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一下，笑容还有些僵硬。墨里的声音里充满着威严。至于申诉人，他略微犹豫之后，也没什么表示。他和蔼地小声问候了一下。

“晚上好，墨里。”他说。布莱恩·佩奇非常清楚学生对自己以前的老师会有怎样的反应。突然间他感觉天平的托盘倾向法恩利一边。

墨里环顾众人。

“谁……呃……来介绍一下我比较好吧。”他语带轻松地说。

法恩利从冷淡中缓过神来，给大家做了介绍。大家心照不宣尊墨里为这群人中的“长者”，虽说他比威尔金年轻得多。他身上有几分长者风范：干练决绝，却又爱跑题。他逆光坐在桌子前面。接着严肃地戴上一副猫头鹰似的玳瑁边眼镜，审视着众人。

“毕索小姐和巴罗斯先生我当然认识，”他说，“威尔金先生我略有耳闻。正是在他的慷慨相助下，我才能够享受这期待已久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假期啊。”

威尔金显得十分得意，心想由他主导来切入正题的时机终于到了。

“没错。好了，墨里先生，我的当事人——”

“哦，啧啧啧！”墨里相当不耐烦地说，“像老达德利爵士曾说的那样，让我先喘口气再聊。”他似乎真是想喘口气，因为他深呼吸了几次，环顾房间，然后目光落在两位对手身上。“然而，我必须要说的是，看起来你们是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大麻烦里。这件事还没有公之于众吧？”

“没有，”巴罗斯说，“你呢，当然也没对谁说起过吧？”

墨里眉头一皱。

“说到这儿我得请你宽恕。我跟一个人提起过。但是当你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我想你不会反对。他就是我的老朋友基甸·菲尔博士，和我一样曾经是老师，你或许听说过与他有关的侦探事迹。我路过伦敦的时候去拜访了他。而我……呃……提起这事其实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尽管墨里宽厚仁慈，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却斜视着，闪闪发亮，显出兴致。“菲尔博士可能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公牛与屠夫旅馆里除了我之外还住着一个人吧，一个爱打听事的家伙？”

“那个私家侦探？”法恩利突然问道，申诉人则显得一脸惊讶。

“这么说你也注意到了？”墨里说，“那人是苏格兰场的官方警探。这是菲尔博士出的主意。菲尔博士认为掩饰官方警探身份的最佳办法就是乔装成私家侦探，”尽管墨里极其愉悦，但他依旧目光如炬。“依照肯特郡警察局长的说法，苏格兰场似乎对去年夏天这里的维多利亚·戴利小姐死亡一案比较好奇。”

够轰动。

一脸烦躁的纳撒尼尔·巴罗斯做了个暧昧的手势。

“戴利小姐是被一个流浪汉杀害的，”巴罗斯说，“后来流浪汉在逃避警方追捕的途中自杀了。”

“但愿如此。总之，这是我在向菲尔博士提到这次辨别身份的小任务时顺便听说的。他对此很感兴趣。”墨里的声调又变得尖锐起来，而且如果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干涩。“嗯，小约翰——”

就连房间里的空气也仿佛在等待。申诉人点了点头。男主人也点点头，但佩奇觉得他的额头隐隐闪着汗珠。

“我们还能继续进行下去吗？”法恩利问道，“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没用，这无济于事啊，墨里先生。这么做可不体面，而且不像你的作风。如果你有那些指纹，就拿出来吧，这样我们就一目了然了。”

墨里睁大眼睛然后又眯起来。他像被激怒了似的。

“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了。我的确保存着指纹。我能否问一下，”他的语气无比镇定，又带有讽刺意味，“你们当中谁认为指纹比对会是决定性测试？”

“我想我有这份自信，”申诉人边回答边询问似的望着周围的人，“我朋友帕特里克·戈尔后来才说想起了这件事。但他的印象似乎是，你当时是用玻璃片采的指纹。”

“确实如此。”墨里说。

“撒谎！”申诉人说。

他的声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布莱恩·佩奇突然发现，申诉人在温和而狡黠的外表下隐藏着刚烈的性格。

“先生，”墨里上下打量着他说，“我可不是那种喜欢——”

这时的情景仿佛回到了往日，申诉人似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并且想请求墨里的原谅。但是他忍住了。脸上的表情舒缓下来，再度显现出一贯的嘲讽。

“那么，我们这么说吧，我这里还有一种说法。你是用指纹记录本给我采集指纹的。这样的记录本你有好几本，都是在汤布里奇威尔斯买的。那天你采了我还有我哥哥达德利的指纹。”

“这个嘛，”墨里表示赞同，“的确是事实。我把那本指纹记录本带来了。”他把手伸进短外套内袋里摸了摸。

“我闻到了血腥味。”申诉人说。

的确，书桌旁的这群人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气氛当中。

“两个说法都对，”墨里继续说，好像没听见似的，“我最初做指纹试验就是用的小玻璃片。”他愈发神秘莫测、针锋相对。“好啦，坐吧，作为申诉人或者说原告，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你应该了解，有几件事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当年书读得太杂了。达德利爵士……你得承认他是个开明的人……开了张他允许你读的书单。对于那些书你从没跟任何人谈论过你的看法，因为有一次达德利爵士说的一句无心的话嘲笑了你，从此以后你打死都不肯开口说出想法了。不过，你相当明确地向我表达过。你还记得都说过什么吗？”

“记得很清楚。”申诉人说。

“那么请告诉我，在那些书里你最喜欢的是哪本？让你印象最深的是哪本？”

“乐意之至，”申诉人抬起眼皮回答说，“福尔摩斯全集。爱伦坡的所有作品。《患难与忠诚》《基督山伯爵》《绑架》《双城记》。所有鬼故事。所有和海盗、谋杀、破败古堡有关的故事，还有——”

“够了，”墨里不置可否，“那么你极度讨厌的书呢？”

“简·奥斯汀和乔治·艾略特写的每一句死气沉沉的话。所有关于‘学校荣誉’这类让人哭哭啼啼的校园故事。所有教我们如何制造或操作机械的‘实用’书籍。所有动物小说。容我再补充，总之，现在我的观点依然如此。”

布莱恩·佩奇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申诉人了。

“我们来聊聊邻里的孩子们吧，”墨里继续说，“比如现在的法恩利夫人，就是当时我所认识的小茉莉·毕索。你自称是约翰·法恩利，那么你当时给她起过什么特别的外号？”

“吉卜赛人。”申诉人当即就答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总是晒得黑黑的，而且经常跑到树林另一边的营地去跟吉卜赛小孩玩耍。”

他瞥了一眼气呼呼的茉莉，微微一笑。

“还有巴罗斯先生，你给他起的外号是什么？”

“昂卡斯
[1]

。”

“理由是什么？”

“每次我们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时，他总是能不出声响地钻进灌木丛。”

“谢谢。现在轮到你了，爵士。”墨里转向法恩利，注视对方的眼神仿佛在提醒他把领带扶正。“我不希望让人觉得我在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因此，在我开始对比指纹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事实上，这个问题在我看到指纹的证据之前就能决定我的个人判断了。这个问题就是，《艾平的红书》指的是什么？”

书房里几乎已黑了下来。炎热依旧横行，但一股微风已开始随着日落而吹来。风从一两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树木也随之摇摆。法恩利脸上掠过一抹阴郁……一丝十分令人不快的微笑。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金色的袖珍铅笔，撕下一页纸并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纸折起来，递给了墨里。

“我绝不会被难倒，”法恩利说，又问，“这个答案正确吗？”

“答案正确。”墨里表示认可。他看着申诉人。“先生，你呢，能回答出同样的问题吗？”

申诉人第一次显露出犹豫。从法恩利看向墨里的表情佩奇无法读懂。他直接示意要笔记本和铅笔，法恩利递给了他。申诉人仅仅写了两三个字就把纸条撕下来交给墨里。

“好了，各位，”墨里说着站了起来，“我想我们可以开始对比指纹了。我这里是当初的指纹记录本，大家看，太旧了。这里是印台，还有两张白色卡片。你们只要——麻烦可以帮我把灯点亮些吗？”

茉莉走过去，把门旁边的电灯打开。书房里有一盏锻铁的枝形吊灯，曾经插满蜡烛，现如今装上了小灯泡，并非都起作用，因此光线并不太亮。但总算驱走了这个夏日夜晚的黑暗，灯泡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千百束光，只是高高的书柜里书籍看起来依旧脏兮兮的。桌上摆满了墨里的各种物件。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那个指纹记录本。那是一本快要散架的小册子，灰色封面随着使用的磨损已经变薄。书名是红色字体，底下是一枚红色的大拇指指纹。

“老朋友喽。”墨里说着轻轻拍了拍记录本。“好了，各位。按说‘滚印’的效果比平印要好，但是我今天没带滚轮，因为我想复制当初的条件。我只需要你们左手拇指的指纹，要对比只需印一次就行。这条手帕的一头浸过汽油，可以擦掉手上的汗。擦擦吧。然后……”

迎刃而解。

佩奇这时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也都处于异常焦虑的状态。法恩利不知为何在验指纹之前果断挽起袖子，就像要输血似的。佩奇很高兴注意到，两位法律代理人都张开了嘴。连申诉人也迅速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来到桌子近前。但是让佩奇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位对手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佩奇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万一验完发现两个人的指纹一模一样呢？

他想起来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仅为六百四十亿分之一。无所谓了，临近测试谁也没有畏缩或退出。谁都没有……

墨里拿出一支旧钢笔。他在两张白色（无光）卡片底下草草写上双方的名字和记号。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墨迹擦干，两位对手跟着把手指按了上去。

“怎么样？”法恩利问道。

“好了！要是现在你们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就好了，来让我认真研究这件事。原谅我先失陪一下，但我的这件事和各位的事同样重要。”

巴罗斯眨了眨眼。“可是你难道不能……我是说，你不打算告诉我们……”

“我的朋友啊，”墨里看上去感受到了压力，“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扫一眼就足以分辨这些指纹？甚至是一枚二十五年前用蘸了褪色的墨水印上去的指纹？得找到更多的共同点才行。找是能找出来，不过保守估计也要花一刻钟。要是有半小时，就会更接近真相。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申诉人低声笑了起来。

“令人期待啊，”他说，“但是我给你提个醒，这么做可不明智。我闻到了血腥味。你将要被人谋杀。不，别生气嘛，换作二十五年前的你，应该会乐在其中，并且陶醉于自己的重要性啊。”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实际上是没什么好笑的。你坐在这明亮的房间里，透过一整扇窗户望去是昏暗的花园、一排树林以及躲在每片树叶后面低声耳语的恶魔。要当心啊。”

“好吧，”墨里回答，连脸上的一圈胡子都微微透着笑容，“既然这样我得多加小心。你们要是担心，可以透过窗户密切注视我。现在，我要失陪了。”

他们走出书房来到走廊里，他也回手把门关上。六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狭长舒适的走廊已经亮起灯光。诺尔斯站在餐厅门口等候。这间餐厅位于这栋房子正中间向后加盖的那排“新”厢房里，就像字母T下面的部分，正房像是上半部分。茉莉·法恩利尽管忧心忡忡，还是尽量冷静地招呼大家。

“你们不觉得最好吃点什么吗？”她说，“我让人准备了些冷盘。毕竟，日子还是得照常过下去啊。”

“谢谢，”威尔金松了口气说，“我想吃个三明治。”

“谢谢，”巴罗斯说，“我不饿。”

“谢谢，”申诉人随声附和着说，“无论我接受还是拒绝都不太好。我要找个地方抽上一根长长的、浓烈的黑雪茄，然后再去瞧瞧里面的墨里是否安然无恙。”

法恩利什么都没说。在他背后的走廊里有一扇门，通向书房窗户正对的那座花园。他仔细打量了诸位客人好一会儿，才打开那扇玻璃门，走进了花园。

还有佩奇发现自己落了单。眼前只剩威尔金一个人，只见他站在灯光昏暗的餐厅里优哉游哉地吃着鱼子酱三明治。佩奇的手表指向了九点二十分。他稍作犹豫，然后跟着法恩利走进阴凉幽暗的花园。

花园的这一边仿佛与世隔绝似的，形成大约八十英尺长、四十英尺宽的长方形区域。一侧邻近新厢房，另一侧挨着一排高大的紫杉树篱。阳光穿过长方形区域尽头的书房窗户，透过几棵山毛榉投射出一束暗淡稀疏的光线。新厢房的餐厅也有一扇玻璃门面朝花园，卧室窗户上方则是阳台。

受威廉三世国王的汉普顿宫廷启发，十七世纪时的法恩利用大量排列曲折的紫杉树篱将这座花园分隔开来，几条宽敞的砂石小径穿梭其中。那些树篱有齐腰高，看上去特别像建造了一座迷宫。虽说在花园里不大可能迷路，不过仍是个少有的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佩奇时常这么想），你只要往树篱下一蹲就行了。花园正中央是一大块开阔的圆形空地，环绕着玫瑰树丛，中间有一座观赏水池，直径大约十英尺，池座非常低矮。从屋子透出的微弱灯光与残阳的光辉相互映衬，显得光影朦胧，使得花园成为一个芬芳神秘之处。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佩奇一向不喜欢这座花园的气氛。

这又让他联想起另一件更加不喜欢的事。单是花园、几片树篱、灌木、花和泥土倒不至于让他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每个人的心思全都贯注在那间书房里，就像灯箱玻璃上的飞蛾那样盘旋着。当然，认为墨里会出事太荒唐了。这种事很难得手，没那么容易。只不过是多嘴多舌的申诉人随口一说罢了。

“不过，”佩奇差点说出声来，“我想我还是绕到窗户那边去看看。”

他绕了过去，马上抽回身，喃喃地骂了一句，因为发现还有个人也在探头往里看。他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只见那人迅速在书房窗外的山毛榉树丛掩护下跑开了。不过佩奇看见肯尼特·墨里在里面，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似乎正要打开一本浅灰色的书。

白担心一场。

佩奇快步走开，来到凉爽的花园里。他绕着圆形水池踱步，抬头看见天上有颗分外明亮的星星（玛德琳·戴恩给它取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就在新厢房的烟囱群上方闪耀着。他从低矮的树篱迷宫中穿梭，带着烦乱的思绪走向了花园的另一头。

法恩利和另外那个家伙，到底谁是骗子？佩奇搞不清楚，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左右摇摆了多次，不想再猜来猜去了。此外，玛德琳·戴恩的名字好几次在不经意的时候被提到……

花园这一侧的尽头有张石凳，被房前的月桂树篱遮挡着。他坐下来，点着一根烟。他尽可能坦诚地追溯着记忆，他承认自己对这世界的些许抱怨来自玛德琳·戴恩这名字的反复出现。玛德琳·戴恩……一头金发和苗条美丽的外表透露了她姓氏的来源……在佩奇的脑海里这名字和《英国首席法官的一生》以及所有其他思绪混淆不清。他想她想得太多，已到了有害的地步，眼看就要变成古怪暴戾的单身汉……

紧接着，布莱恩·佩奇从石凳上一跃而起，不管是玛德琳还是婚姻全都被抛到脑后，只因听见从身后的花园传来一阵声响。声音不算大，但是从那些昏暗的矮树丛里传出来，清晰得吓人。最恐怖的是一阵窒息声，接着是脚蹭地的声音，最后是溅起水的扑通声。

一时之间他真不想转过身去。

他不愿相信真的有事情发生了。他根本不相信。可他还是把雪茄往草坪一扔，一脚踩灭，然后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朝屋子走回去。他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在捉迷藏似的小路里转错了两个弯。起初他不知身在何处，感觉空无一人，紧接着就看见巴罗斯高大的身形朝他走来，同时一道手电筒的光线越过树篱照在他的脸上。他走近到足以看清灯光背后巴罗斯的脸，顿感整座花园的凉爽和芬芳都消失不见了。

“喂，出事了！”巴罗斯说。

佩奇此时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我没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他违心地说，“我只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罢了，”巴罗斯转过来耐心地解释，脸色发白，“快来帮我把他拉出来吧。我不确定是不是死了，但是他的脸泡在池子里，我十分确定他已经死了。”

佩奇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看不见水池，因为被树篱挡住了。不过此刻房子后墙尽收眼底。老管家诺尔斯正从书房上方一扇亮灯的窗口往外瞧，茉莉·法恩利则在她卧室外面的阳台上。

“我告诉你，”佩奇坚持说，“没人敢动墨里一根汗毛！不可能。一定是疯了才会……再说了，墨里跑到水池边干什么？”

“墨里？”对方瞪他一眼，说道，“为什么说是墨里？谁说是墨里了？是法恩利啊，老弟，约翰·法恩利。我赶到这里时就已经发生了，恐怕现在为时已晚。”

[1]
一位莫希干印第安人酋长的名字。

第六章

“可究竟是谁，”佩奇问道，“谁想要杀死法恩利呢？”

不得不调整思路了。他意识到自己最初关于谋杀的想法仅仅只是猜测。尽管又有了新的猜测，但他仍不免回忆起最初的想法：假如这是谋杀，那么肯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大家就像被人耍了一样，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肯尼特·墨里身上。这屋子里的每个人脑子里除了墨里根本没想到其他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身在何处，除了墨里。任何人在这种真空状态下都可以偷袭，只要他的攻击对象不是墨里。

“杀死法恩利？”巴罗斯怪声怪气地复述着，“不会是这样。醒一醒。等等，定定神，咱们走吧。”

他一边像是在指引倒车那样继续说话，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开路。手电筒的光线很平稳。但是他走到水池之前就把手电筒关了，也许是因为天色还够亮，也许是他那会儿不想把现场看得太清楚。

水池周围铺着一圈约五英尺宽的细粒砂岩。昏暗中，外形甚至连面部都依稀可见。法恩利俯身躺在水池里，从花园后面看去，他的脸微微朝向右侧。水池的深度刚好使得他的尸体轻轻漂浮起来，水还在继续往外溢，溅到低矮的圆形池边，继而流过那片砂地。他们还看见水里有一片暗色的东西在他的身体周围蔓延开来。直到那片暗色碰到尸体旁边一片白色的荷花花瓣时，他们才完全看清楚它的颜色。

佩奇一拽他出来，池里的水就再度飞溅。法恩利的脚踝已经碰到池边。不过，在经历了再也不愿回忆的一分钟之后，佩奇直起身来。

“我们无能为力，”佩奇说，“他的喉咙被割断了。”

两人惊魂未定，却不得不故作镇定。

“是啊。恐怕是这样。这是——”

“这是谋杀，或是，”佩奇突然说，“自杀。”

两人在黄昏之中对视。

“不管怎么样，”巴罗斯发表看法，努力兼顾正规礼法与人道主义，“我们得把他拉出来才行。虽然应该维护好现场等警察来，但是我们不能任由他趴在水里不管啊。这可不合适。况且，他本来的姿势已经被我们动过了。可不可以——”

“好吧。”

法恩利那身粗花呢衣裤仿佛吸进一吨的水，变得又黑又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翻了过来放在池边，自己身上也溅了一些水。花园在这个宁静夜晚里散发的浪漫花香，特别是玫瑰花香显得格外不真实。佩奇一直在想：这个人是约翰·法恩利，他死了。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除非那个渐渐变得明朗的想法是真的。

“你是说自杀，”巴罗斯边擦手边说，“不久前我们还有人妄想发生谋杀，可是自杀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原来他才是骗子。他尽全力蒙混过关，抱着一线希望，期待墨里没有指纹记录。当测试完成后，他无法面对结果，于是跑到这里来，站在水池边，然后——”巴罗斯用手往喉咙旁边一比画。

完全合情合理。

“恐怕是这样！”佩奇附和着说。恐怕？恐怕？是啊，这难道不是对一个死去的朋友最恶意的指控吗？现在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反正他再也无法反驳了对吗？他因隐隐作痛而心生愤恨，因为约翰·法恩利是他的朋友。“目前我们只能这样想。天哪，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亲眼看见他自杀了吗？他是用什么自杀的？”

“没有。我是说，我没亲眼看见。我刚刚从走廊那道门里出来，拿了这个电筒，”巴罗斯说着按了几次开关，然后朝上举着，“是从走廊桌子的抽屉里拿的。你知道我的眼力在走夜路时有多差劲。我刚一打开门正好看见法恩利站在这里……模模糊糊，你知道……背对我站在水池边。然后他好像是在做什么，或者动了一下，我的视力很难看清楚。你肯定也听到那声音了。而后我听见一阵水溅到四周的响声……你知道，有这声音肯定更不妙。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加糟糕透顶的了。”

“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吗？”

“没有，”巴罗斯张开手指扶着额头，用指尖按压着，“或者至少……不见得有人。这些树篱有齐腰高，而……”

佩奇还没来得及问纳撒尼尔·巴罗斯这位极其严谨的律师所谓“不见得”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从屋子的方向传来。他急忙说：

“你是权威人士。他们全都要过来了，可不能让茉莉看见这景象。你能不能运用职权阻止他们过来？”

巴罗斯清了清嗓子，肩膀一耸，像个紧张的演说家要开始演讲一样。他打开手电筒，顺着光照的方向朝着屋子走过去。光照到了茉莉，后面跟着的是肯尼特·墨里，不过并没照到他们的脸。

“很抱歉，”巴罗斯开始高声喊道，声音异常尖锐，“约翰爵士出了意外，你们最好别过去——”

“别说傻话了！”茉莉厉声说。她拼尽全力挣脱他，跑到阴暗的水池边。所幸她没看见原本的惨状。尽管她极力保持镇静，但佩奇还是能听见她的脚后跟在地上蹭着。为了扶她站稳，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被倚靠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紊乱的呼吸声。然而她一边啜泣，一边吐露出来一句略微隐晦的话。茉莉说：

“该死，他还真说中了！”

佩奇从语气的暧昧判断她指的不是她丈夫。不过这会儿他被吓到了，并未理解她的意思。接着她把头转向黑暗之中，快步离开，向屋子走去。

“让她去吧，”墨里说，“这样对她来说会比较好。”

可墨里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所表现出的承受能力也不如预期。他犹豫起来，然后从巴罗斯手中接过手电筒，将光线对准水池边的尸体。他呼出一口气，上下胡须之间露出了牙齿。

“你是否已经证明，”佩奇问道，“约翰·法恩利爵士其实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

“嗯？你说什么？”

佩奇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什么都没有证明，”墨里极其严肃地说，“我是说，还没比对完指纹呢，我才刚刚开始。”

“看起来——”巴罗斯轻轻地说，“你没必要再比对了。”

确实如此。从各种事实和理由来看，法恩利的自杀没有太多疑点。佩奇看见墨里在点头，就像他时而暧昧不明的态度。他点头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像是个努力回忆着陈年往事的老人。动作并不太大，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

“可是你基本上确定了，对吧？”佩奇步步进逼，“他们当中哪一个是冒充的？”

“我已经跟你说了——”墨里失去了耐心。

“对，我知道，听我说。我只问你，你认为他们当中哪个是冒充的？你和他们聊过之后肯定有些想法吧，毕竟不管对于骗局还是这场意外来说都是关键问题，这点你不否认吧？假如法恩利是冒充的，那他完全有理由自杀，我们肯定也认可。但是万一他不是冒牌货——”

“你是认为——”

“不，不，我只是提问。假如他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爵士，他没有理由割断自己的喉咙。因此，他必定是冒牌货，对吗？”

“未经检验证据就妄下结论，”墨里的语气既像严厉的批评又像是平和的讨论，“是非理性思维最容易……”

“你说得对，我收回问题。”佩奇说。

“不，不，你没理解。”墨里像催眠师那样挥了挥手，他似乎因讨论的平衡被打破而显得烦躁不安。“你推测这可能是谋杀的基础建立在，如果眼前这位……呃……不幸的先生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那他就不可能自杀。但是，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约翰，为什么有人要谋杀他呢？假如他是冒充的，为什么要杀他？法律会处理他的；假如他是真的那个，又为什么要杀他？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你瞧，我只是把正反两面都拿出来分析分析。”

巴罗斯沉着脸说：“都是这谈话闹的，突然就引出了苏格兰场和可怜的维多利亚·戴利。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明智的人，但这件事让我思绪万千，必须从根本上想清楚。另外，我一直不喜欢这座花园该死的气氛。”

“你也有这种感觉？”佩奇问。

墨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等一下，”他说，“关于这座花园，你为什么不喜欢它呢，巴罗斯先生？有什么与之相关的回忆吗？”

“也说不上是回忆，”巴罗斯显得不安，“只是每当有人讲起鬼故事，这里比别的地方提到得都多。我记得其中一个是关于——不过还是算了吧。我以前认为这地方很容易闹鬼，倒不是说遍地都闹鬼……总之，这无关紧要。我们得做点什么事，不能光站在这里说话……”

墨里的精神为之一振，几乎都要激动起来。“啊，对啊。报警吧，”他说，“没错，在……呃……现实当中有太多事情要做。我想你们会允许我来主导吧。巴罗斯先生，你可以跟我来吗？佩奇先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留在这……呃……尸体旁边直到我们回来？”

“为什么？”佩奇务实地问道。

“这是惯例。噢，没错。事实上，这绝对有必要。请把你的手电筒给佩奇先生，朋友。然后往这边走。当年我住在这儿的时候宅子里还没有电话，不过我猜现在应该有吧？好，好，好。我们还要找个医生。”

他领着巴罗斯匆匆离去，佩奇留在水池边守着约翰·法恩利的尸体。

佩奇的震惊之情逐渐平复。他站在黑暗之中，思索着这桩悲剧的无奈和复杂。倘若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自杀，那就简单了。墨里让他看不到一点扭转局面的表现，这扰乱了他的心绪。要是墨里能直截了当地说也行：“对，毫无疑问他就是冒充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事实上，墨里就是这么想的，他的语气已经表达出来。可他只字不提。难道他只是喜欢故弄玄虚？

“法恩利啊！”佩奇大声喊着，“法恩利！”

“你是在叫我吗？”一个声音几乎从他手肘边传来。

这个人在黑暗中说话，结果把佩奇吓得跳了起来，差点绊倒在尸体上。现在已经完全入夜，体形和轮廓都看不清了。砂石小路上响起脚步声，随后是划火柴的声音。从火柴盒里闪出一丝火焰，有人用双手护着。紫杉树篱一侧出现了那位申诉人的面孔……自称约翰·法恩利的帕特里克·戈尔……正看向水池旁边。他步伐略微笨拙地向前走过来。

申诉人夹着一根细细的黑色雪茄……是抽了一半熄灭的。他把雪茄叼在嘴上，小心地点燃，这才抬起头来看。

“你叫我？”他又问。

“我没叫你，”佩奇冷冷地说，“不过很好，你答应了。知道出了什么事吧？”

“知道。”

“当时你人在哪里？”

“到处闲逛。”

虽然火柴熄灭了，靠耳朵佩奇还是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来的这个人无疑显得有些亢奋。他又走近了些，手握拳放在身后，雪茄在嘴角闪着火光。

“可怜的骗子，”申诉人看了眼下面说道，“不过他也有不少值得佩服的地方。很遗憾出现这种局面。他无疑是继承了他祖先的清教徒信仰，在把持这片土地的同时，忏悔着度过了许多年。毕竟，他本来可以继续冒充，做个比我要好的乡绅。可是他被剥去了法恩利的伪装，于是只好这么做。”

“自杀。”

“毫无疑问。”申诉人从嘴上拿下雪茄，吞云吐雾，在黑暗之中烟雾以鬼魂的形状诡异地盘旋而起。“我猜墨里已经完成了指纹比对。他做小调查的时候你也在场。告诉我，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位过世的朋友究竟是哪一点泄露出他不是约翰·法恩利这一事实的？”

“没注意到。”

这时佩奇突然意识到，申诉人由于心情彻底放松，亢奋之情占据了全部。

“如果墨里没有提出撒手锏式的问题，”他冷冰冰地说，“那墨里就不是墨里了。他的作风一向如此。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甚至有点担忧，万一他提出的不是决定性问题，而是我记不得的事情。但最后问的显而易见是个决定性问题。你记得的。《艾平的红书》指的是什么？”

“是啊。你们俩都写了答案——”

“当然是没这么个东西。我很好奇我已故的对手为了辩解胡乱写了些什么。最有趣的是，当时墨里摆出一副猫头鹰似的严肃表情，宣布他写的答案正确，而你注意到我的竞争对手几乎丧失了信心吧。噢，该死的！”他停顿一下，用点着的雪茄头画了个像问号的奇怪形状。“好了，让我们看看这个可怜的家伙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吧。可以把手电筒给我吗？”

佩奇递了过去然后走开。只见申诉人借着光线蹲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除了偶尔几声喃喃自语。接着他站了起来。虽然身上动作缓慢，手上却将手电筒开关按得啪啪作响。

“我的朋友，”他的语气变了，“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这里。我不想这么说，但我发誓这个人不是自杀。”

（是暗示、直觉，还是在暮色之中受了花园特殊气氛的影响？）

“为什么？”佩奇问。

“你仔细看过他吗？过来瞧瞧吧。一个人会对自己的喉咙割上三次吗，而且任何一次都是割向会致命的颈静脉血管？他办得到吗？我不知道，但我很怀疑。别忘了，我是从马戏团开始自力更生的。这种伤口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密西西比河以西最好的驯兽师巴尼·普耳被一只豹咬死的时候。”

晚风徐徐吹进迷宫般的树篱，摇晃着玫瑰花。

“我好奇的是，凶器在哪儿？”他继续说，用手电筒在模糊的水面上照来照去。“很可能在这水池里，不过我想还是别找比较好。警察做这件事要比我们更合适。事情变成这样，我不禁担心，”申诉人像要做出让步似的说道，“为什么要杀死一个骗子呢？”

“至于这点，或许他是真正的继承人呢。”佩奇说。

佩奇能感觉到对方紧紧盯着他。“你该不会仍然相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房子方向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申诉人打开手电筒，照到了威尔金律师，佩奇记得刚看见他在餐厅里吃鱼子酱三明治来着。威尔金显然正处于受惊吓的状态，紧紧攥着马甲白色衬里的边缘，仿佛要开始一番演讲。接着他缓过神来。

“先生们，你们最好回到屋里去，”他说，“墨里先生想见你们。我希望——”他恶狠狠地强调这个词，并盯着申诉人看，“我希望你们两位在事件发生之后都没进过屋子。”

“帕特里克·戈尔”猛一转身。“别告诉我又发生别的事了。”

“没错，”威尔金急切地说，“看来是有人乘虚而入。有人趁墨里先生不在，潜入书房，偷走了包含我们唯一物证的指纹记录本。”

第二部分

七月三十日，星期四

机器人的生活

接着，陷入了一片寂静。然后，莫克森重新现身，笑容带着些歉意，说道：

“原谅我突然离去。那里有台机器失去了耐心，在发脾气。”

我的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左颊上，那里有四道平行的划痕，道道见血。我说：

“它是怎么修剪指甲的？”

——安布罗斯·比尔斯
[1]

：《莫克森的主人》

[1]
安布罗斯·比尔斯（1842—1913），美国作家，以短篇小说闻名。其小说以恐怖和死亡为题材，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鹰溪桥上》和讽刺小说《魔鬼辞典》等。

第七章

第二天午后不久，天空灰蒙蒙的，下起了温暖的雨，整个乡下变得阴暗起来，佩奇又坐在书房里的桌子旁，不过这次心境截然不同。

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是艾略特警督，他的脚步声像下雨声一般单调乏味。

而端坐在最大的一把椅子上的人是基甸·菲尔博士。

博士今天克制住了那雷鸣般的笑声。他早上抵达马林福德，似乎对所见到的情况不太满意。他往大椅子的椅背上一靠，微微喘着气。目光穿过黑色宽边眼镜，异常专注地盯着角落的桌子。土匪般的胡子向上翘起，就像马上要与人发生争吵，蓬乱的灰白色头发垂到耳朵一边。他把铲形宽边帽和象牙把手的拐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虽然胳膊肘旁边就放着一大杯一品脱啤酒，他却对此没有什么兴趣。还有，七月的炙热晒得脸更加红润，他却几乎没有显现出惯常的愉悦。佩奇发现他比别人描述得更高大，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形。他一开始披着工字褶斗篷走进屋子时，感觉要占满整间屋子，都要把家具挤出去了。

没有人喜欢马林福德和斯隆
[1]

一带的状况。这个地区的人们虽隐忍闭锁，倒也不是完全默不作声。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在公牛与屠夫旅馆里以“民俗学专家”为人所知的陌生人是刑事调查局的督察，却没人说出来。在公牛与屠夫旅馆的酒吧里，每天早晨来喝啤酒的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喝完很快就走，就是这样。菲尔博士找不到住处，因为两间客房都已满，佩奇很乐意提供自己的小屋招待他。

佩奇也欣赏艾略特督察，安德鲁·迈克安德鲁·艾略特看上去既不像个民俗学专家，也不像苏格兰场的人。他年纪轻轻，瘦骨嶙峋，淡黄色的头发，思维严谨。他喜欢争论，诡辩到让哈德利警长不悦的地步。他接受的教育完全是苏格兰式的，乐于处理最细致主题的细枝末节。此时下着蒙蒙细雨，他在佩奇的书房里踱步，试图弄清自己所面对的状况。

“嗯，好，”菲尔嘟囔着，“目前为止进展如何？”

艾略特想了想。“郡警察局长马奇班克斯长官今天早上打电话给苏格兰场，把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他说，“当然，按惯例他们本来要派一位高级督察过来。不过呢，既然我已经来调查和这件案子有关的某些事——”

（是维多利亚·戴利遇害案，佩奇想。可里面存在怎样的关联呢？）

“你的机会来了，”菲尔博士说，“好极了。”

“没错，博士，我的机会来了。”艾略特表示赞同，他用满是雀斑的手握紧拳头小心地按在桌子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如果可以，我打算做点什么。这是次好机会，你也知道。”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可你知道我即将面对的困难，这附近的人嘴闭得比窗户还要严，他们力求一探究竟，但不愿让你介入。他们像往常一样喝着啤酒聊天，可你一谈到这件事，他们马上就一哄而散。至于召集整个这一带的绅士阶层，”从他的语气看得出对这个词的些许蔑视，“那就难上加难了，即使是这案子发生之前也一样。”

“关于另一个案子，你是怎么打算的？”菲尔博士睁开一只眼睛问道。

“关于那个案子，唯一对我们有帮助的是戴恩小姐，玛德琳·戴恩。她嘛，”艾略特督察慢条斯理地强调道，“真是有女人味。跟她谈话很是享受。不像那些强硬的女人，在你的眼前抽烟，你一掏名片出来她们就打电话叫律师。不，她是个真正的女人，让我想起曾在家乡认识的一个女孩。”

菲尔博士瞪大双眼，艾略特督察因失言使得满是雀斑的脸上（可以说是）显得很不安。布莱恩·佩奇倒是理解并且赞成他的说法，甚至由于一丝荒唐的忌妒而感到内疚。

“不管怎样，”督察继续说，“你会想要了解法恩利庄园的。我昨晚已经给在这儿的每个人都录了口供，除了仆从们之外。只是简单的口供。我得把他们中的一些人集中在一起。巴罗斯先生昨晚住在庄园里，今天准备好接受我们的调查。但是申诉人帕特里克·戈尔和他的律师（名叫威尔金）都回梅德斯通了。”他转头看向佩奇。“我怎么听说，先生，发生了争吵，有人说自从指纹记录本被偷以后，事态就变得相当紧张了？”

佩奇稍显热心地表示认同。

“尤其是指纹记录本被偷之后，”他回答说，“奇怪的是，除了茉莉·法恩利，他们每个人都把这个证据被盗看得比法恩利被杀更重要——假设他是被谋杀的。”

菲尔博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顺便问下，对于谋杀和自杀这个问题，他们大概是持什么样的态度呢？”

“非常谨慎。出乎意料的是根本没什么态度。唯一一位斩钉截铁地说（实际上是高喊）他是被人谋杀的是茉莉……我是指法恩利夫人。其他的胡乱指责和歪曲我希望今天一句也没记住。很高兴我已经忘了一大半。我想这也很自然。平时我们都过于紧张而且不自然地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以至于遇事时的反应有点过激。就连律师也表现得很有人情味。墨里试图控制住局面，却被推开了。我们当地的警察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正在努力，”菲尔博士表情难看地强调，“解决这个问题。你说说看，警官，你对于谋杀的判断没什么疑问吧？”

艾略特坚信不疑。

“是的，博士，我没有疑问。喉咙上划了三道伤口，目前为止我还没能找到凶器，无论是在池塘里还是那附近。要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没拿到尸检报告。我倒没说一个人不可能往自己身上划三道那样的伤口。可没找到凶器这一点似乎决定了是谋杀。”

他们听了会儿雨声，还有菲尔博士呼吸时发出疑虑的喘息声。

“你不认为，”博士试探性地问，“我只是，咳，随便一提：你没想过他有可能是自杀，然后在痛苦的抽搐中猛地甩掉了凶器，所以你们才找不到吗？我想，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这种事可能性很小。他总不可能把它扔出花园吧，那么，只要还在花园的某个地方，伯顿警长就会找到。”艾略特严肃的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听我说，博士，你认为这是自杀吗？”

“不，不，不是。”菲尔博士坦率地说，好像对此相当震惊。“可是，即使我相信这是谋杀，我还是想知道我们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们的问题就是：谁杀了约翰·法恩利爵士。”

“的确。你还是没注意到我们陷入了死胡同。我很担心这个案子，是因为它违背了全部规则。所有规则都不满足，因为被选为牺牲品的人不对。要是遇害的是墨里就没问题！（我只是就理论而探讨，你懂的。）真见鬼，被杀的应该是墨里啊！任何完整构思的情节都应该是他被杀掉。他的现身就等于找死。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掌握着能左右事实真相的重要证据，这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这证据就能解开身份之谜，嗯，他才是要被灭口的不二人选。到目前为止他安然无恙，而身份之谜随着当事人之一的死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你听懂了吗？”

“我懂。”艾略特督察严肃地说。

“让我们拨开迷雾，”菲尔博士继续说，“整件事会不会是，比方说，凶手在哪里出了差错？约翰·法恩利爵士（以现在的名字称呼他）或许根本不是他原本想要谋害的对象呢？凶手会不会把他错当成别人杀了？”

“不大可能。”艾略特看了看佩奇说道。

“不可能，”佩奇说，“我也那么想过。好吧，我再说一次：不可能。光线很清晰。法恩利的长相和衣着与谁都不像。即使是从较远的地方看你也不可能认错人，更别说从近距离割了他的喉咙。映着朦胧的水光，虽说看不清细节，但是整个轮廓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法恩利是凶手蓄意杀害的，”菲尔博士拉长声音清了清嗓子说道，“非常好。我们还可以排除掉哪些可能的干扰和无用信息？举个例子，这起杀人事件是否与权位之争一类的事毫无关联？会不会是某个局外人干的……某个不关心他是约翰·法恩利还是帕特里克·戈尔的人……只是选了这个时机浑水摸鱼，以我们不了解的其他动机杀了他。这有可能。假如天理不彰就有可能。不过我不担心这一点。这些事是密切相关、相互依赖的。你们注意到没有，指纹记录本这个证据在法恩利遇害的同时被人偷走了。”

“非常好。法恩利是被蓄意谋杀的，而且杀人动机与财产继承权问题有关。但我们仍不确定内幕如何。这个问题还具有两面性，使我们进退两难。这样，假如被害人是冒名顶替者，他被杀害的原因可能有那么两三种。你可以想象。然而，假如被害人是真正的继承人，那么他被杀的原因可能就多种多样了。你也可以想象。这些原因包括不同立场、不同观点、不同动机。因此，这两个人究竟谁是冒名顶替的？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点，之后才能有具体思路和侦办方向。咳咳。”

艾略特督察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关键在于这位墨里先生？”

“是的。我指的就是这位神秘莫测的老朋友肯尼特·墨里。”

“你认为他知道谁真谁假？”

“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菲尔博士愤愤不平地说。

“我也是，”督察淡淡地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他掏出笔记本打开。“每个人好像都同意……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共识真是不少……大约九点二十的时候墨里先生是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佩奇先生，对吧？”

“是的。”

“谋杀（我们暂且这么说）发生在九点半左右。关于这一点有两个人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墨里和那位律师，哈罗德·威尔金。十分钟可能并不算长。不过，虽说指纹比对是得小心翼翼，但也不至于像墨里认为的那样是一项相当耗时的工作吧。你别告诉我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你觉得他是个不诚实的人吗，博士？”

“不，”菲尔博士使劲皱着眉头，举起一大杯啤酒说，“我觉得他是想尽力做点非同一般的侦查。过一会儿我会告诉你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你说对所有人都做了笔录，因此在那十分钟里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也都记下来了，对吗？”

“每个人都只有寥寥数语，”艾略特突然很生气地说，“没什么意见。他们一直说，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嗯，我打算再问一次，之后才能有结论。要我说，就是一群怪人。我知道在警察的报告中，事情看上去很零散，因为你已经把不相关的事实碎片整合起来，并且乐在其中了。但是在这些片段里面隐藏着残忍的谋杀和痛苦的深渊。听听吧，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打开了笔记本。

法恩利夫人的陈述：

走出书房时我心烦意乱，于是上楼回到卧室里。我丈夫和我的套间卧室在厢房的二楼，就在餐厅的上面。我洗了洗脸和手，告诉女仆再准备一套衣服，因为我觉得自己有点邋遢。我躺在床上。床头灯的灯光很暗。阳台上的窗户开着，从屋里可以俯瞰花园。我听见有扭打挣扎和哭喊声，最后是水溅出来的声音。我跑到阳台，看到了我的丈夫。他好像是躺在水池里挣扎着。当时只有他一个人。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赶紧从主楼梯跑下去找他。我在花园里没听见或是看见任何可疑的声音或东西。

“下一位：

肯尼特·墨里的陈述：

我从九点二十到九点半一直待在书房里。没有人进到房间里来，我也没看见其他人。我背对着窗口。我听见有声响（描述类似）。直到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往楼下跑，才想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我听见法恩利夫人冲管家大喊，说她担心约翰爵士出了什么事。我看了下表，当时正好九点半。我在走廊里碰到法恩利夫人，然后我们走到花园里，发现有个男人被割喉。此时我的指纹比对和对他们的辨识还没有结论。

“不错，而且颇有帮助，不是吗？接着我们来看：

申诉人帕特里克·戈尔的陈述：

水声，非常微弱，没听到其他声响。我记得听见这个声音时刚好绕到屋子的侧面，没想到会出事。当走到花园里面时，我听到有人大声说话。我不想跟别人在一起，于是继续沿着紫杉树篱旁边的小路绕着花园走。然后就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我一直在聆听。直到他们全都回到屋里，只留下那个名叫佩奇的人，我才走到水池那边去。

“最后，我们来看：

哈罗德·威尔金的陈述：

“我待在餐厅里寸步未离。我吃了五个小三明治，喝了一杯波尔多葡萄酒。没错，餐厅的玻璃门朝着花园敞开，其中一扇门距离水池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不过餐厅灯火通明，花园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光线反差——”

“死无对证。一楼的树篱只有齐腰高，距离法恩利站着的地方不超过二十英尺，”艾略特边用手指头弹了弹笔记本边说，“但他说由于‘光线反差’看不见。”他给出结论：

“当餐厅里的老爷钟指到九点三十一分的时候，我听见类似扭打的嘈杂声和一阵戛然而止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溅水声。我还听到从树篱或者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而且我觉得看见了什么东西隔着其中一扇玻璃门在望着我，就是离地面最近的那扇。我担心可能发生了什么与我不相干的事。我一直坐着等，直到巴罗斯先生走进来跟我说那个骗人的约翰·法恩利爵士自杀了。这段时间里我没做任何事，只是又吃了一块三明治。”

菲尔博士喘着粗气，坐直了一些，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眼镜片背后不断闪现出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惊喜。

“哦，好酒！”他瓮声瓮气地说，“精简过的陈述，对吧？这就是你经过仔细思考的想法吗？威尔金先生的有些证词让我打了个冷战。嗯，哈，等一下。威尔金！威尔金！我之前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我肯定听过，因为这音节太熟悉，早已牢牢印在我的——‘那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什么事？’‘我不介意。’不好意思，我的思维又发散了。你还有别的信息吗？”

“呃，还有两位客人，这位佩奇先生和巴罗斯先生。你听过佩奇先生的陈述，也掌握了巴罗斯先生的简要描述。”

“没关系。再念一遍，好吗？”

艾略特督察皱了下眉。

纳撒尼尔·巴罗斯的陈述：

我本想吃点东西，可威尔金待在餐厅里，我觉得那会儿去找他谈话不太合适，就走到屋子另一边的客厅等着。当时我认为和约翰·法恩利爵士在一起比较合适，他走进了南边的花园里。我从走廊的桌子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这么做是因为我视力不太好。就在我打开通往花园的门时看见了约翰爵士。他正站在水池边，似乎做了个什么动作，或者移动了一点点。从门口到较近的水池边大概三十五英尺远。我听见扭打的声音，接着是溅水声和水搅动的声音。我赶忙跑过去，发现了他。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和他在一起，无法准确描述出他做的动作。他的脚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就这样了，博士。有些细节你注意到了吧。除了巴罗斯先生，实际上没人目睹被害人遇袭倒下，或者跌入水池。法恩利夫人是直到他躺在水池里才看到，戈尔先生、墨里先生、威尔金先生和佩奇先生都是后来才看见……他们是这么说的。除此之外，”他试探着问，“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嗯？”菲尔博士含糊其词。

“我问你是怎么看的？”

“噢，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吧。‘天知道，花园是个迷人的地方。’”菲尔博士说，“可是结果呢？谋杀发生之后，我听说，在墨里出去看外面发生的事时，有人从书房里偷走了指纹记录本。你的笔录里有没有记下众人当时都在做什么，有谁可能偷走它？”

“我记了，”艾略特说，“不过不想念给你听，博士。为什么？因为一无所获。经过分析和归纳，结论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偷走指纹记录本，而且在一团混乱当中，没人注意到是谁干的。”

“哦，天啊！”菲尔博士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抱怨一声，“我们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长时间以来我所害怕遇到的是近乎纯粹的心理谜题。他们描述的各种情节、给出的各种时间，甚至多种可能性都没有矛盾之处。除了那项心理上极其不相称的动机，也就是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去杀一个骗子，此外就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尤其是这里面几乎完全没有具体线索：没有袖扣，没有烟蒂、剧院票根、钢笔、墨水或是纸。嗯。除非我们的捕捉方向更加明确，不然我们很难逮住这头被称作人类行为学的肥猪。那么，哪个人最有可能杀害死者？又是为了什么？你们调查的维多利亚·戴利被杀案，又是哪个人在心理上最符合这种残暴的行为模式？”

艾略特吹了声口哨。他说：“你怎么看，博士？”

“我想想，”菲尔博士低声说，“我是否掌握了维多利亚·戴利一案的基本事实。三十五岁，老处女，待人友善，不太聪明，独居。嗯。哈。是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遇害。是去年的七月三十一日那天。对吧，老兄？”

“没错。”

“是一个农场主开车回家路过她的小屋时警觉起来。从屋里传来了尖叫声。有个乡村警察骑自行车路过，跟着农场主过去看。他俩都看见一个人从一楼的后窗户爬出来，那是这附近大家都认识的一个流浪汉。俩人追赶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流浪汉为了摆脱追捕，硬闯栅栏，试图在南部铁路货运列车开来之前横穿铁道，结果当场死亡。对吧？”

“没错。”

“戴利小姐的尸体在小屋一楼的卧室里被发现。是被人用靴子鞋带勒死的。遭到袭击时，她正穿着棉睡衣和拖鞋在休息，但还没入睡。在流浪汉身上搜出了钱和贵重物品，案情一目了然——除了一点。法医检查时发现尸体上沾有深黑色的混合物，她的指甲缝里也都是这种混合物。这种物质经过内政部的人分析，证实是由泽芹汁、乌头草、委陵菜、颠茄和煤灰所组成。”

佩奇坐直了身子，瞠目结舌。除了菲尔博士描述的最后一部分，其他的他听了不下一千次。

“喂！”他提出异议，“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种说法。你们发现尸体上涂了包含两种致命毒物的混合剂？”

“是的，”艾略特轻蔑地咧嘴一笑，“当然了，当地法医没有化验。审讯官认为不重要，甚至在审讯时也没提出这一点。他很可能觉得那是某种美容制剂，提出来有点不雅。不过这位法医后来悄悄递了个口信，而——”

佩奇感到困惑。“乌头草和颠茄！即便如此，死者并没有吞服，不是吗？如果只是外用，它们并不会致命，对吧？”

“哦，不。即便如此，这案子也相当清楚。你不这样认为吗，博士？”

“不幸是桩明了的案子。”菲尔博士表示认同。

在嘈杂的雨声之中，佩奇听见有人在敲小屋的前门。他一边尽力把一段容易忘记的回忆记在脑中，一边穿过短短的走廊去开门。是当地警察局的伯顿警长，他穿着橡胶连帽雨衣，在雨衣里面藏着一个包着报纸的东西。他说的话将佩奇的思绪从维多利亚·戴利案拉回到更近的法恩利案。

“先生，我可以见见艾略特督察和菲尔博士吗？”伯顿说，“我把凶器带来了，真找到了。而且——”

他扭头示意了一下。雨把泥泞的花园前面冲刷出一个水坑，一辆熟悉的汽车停在前门外。是一辆旧的莫里斯，在车窗侧帘后面好像有两个人。艾略特督察急忙跑到门口。

“你说——？”

“我找到杀害约翰爵士的凶器了，长官。还有些别的东西。”伯顿警长再次朝汽车的方向扭了扭头，“那是玛德琳·戴恩小姐和在庄园里听差的老诺尔斯先生。他曾经为戴恩小姐父亲的至交工作过。他不知如何是好，便跑去找戴恩小姐，然后跟着她来找我。他有些话要跟你说，整个案子很有可能会真相大白。”

[1]
第一章为索恩（Soane），此处原文为Sloane，相差一个l，应为作者笔误。

第八章

他们把报纸包放在佩奇的写字台上，摊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凶器。那是一把折叠小刀，属于男孩用的老式风格。此情此景之下，显得杀气腾腾。

除了现在张开的主刀刃之外，木质的手柄上还有两片小刀刃，一个开瓶钻，以及曾经号称能有效剔除马蹄里石子的工具。它让佩奇回忆起过去，那时拥有这样一把上档次的小刀几乎成为男子汉的骄傲象征：成为探险家，俨然像个印第安人。这是把旧刀。主刀刃远远超过四英寸长，刻了两道深深的三角形凹痕，刀身有多处粗糙不平，不过并没有生锈，锋利依旧。如今这把刀不会让人联想到玩印第安的游戏。从刀尖到手柄，厚厚的刀刃上沾满了干涸不久的血迹。

他们一看到这把刀都立刻感到不适。艾略特督察挺直腰板。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那些矮树篱下面的深处，大概，”伯顿警长眯起一只眼睛估计，“大概距离荷花池十英尺远。”

“在水池的哪个方向？”

“背对屋子来说是朝左边。朝南边高树篱的方向。比荷花池更靠近屋子一点。跟您说吧，长官，”警长认真地解释着，“能找到得算我运气好。要不然我们找上一个月都找不到。除非我们把所有的树篱都拔出来，否则没办法。紫杉树粗得见了鬼。这要归功于下雨。我正用手沿着一片树篱在摸索，漫无目的，你们知道，只是在考虑要从哪儿找起。树篱是湿的，我的手沾上了一点棕红色。应该是刀子划过树篱顶端留下的。你甚至都看不出碰到顶部时的划痕。我把它拔了出来。如你们所见，树篱挡住了雨水的冲刷。”

“你认为，是有人直接把刀扔在了那片树篱下面？”

伯顿警长略加思索。

“是的，我认为就是这样。它就笔直地插在那里，刀尖朝下。不然的话……这把刀很重，长官。刀身和手柄一样重。如果有人把它扔出去，抛向空中，落下时应该是刀锋先着地，就像这样。”

伯顿警长脸上有种众人都一目了然的神情。正沉浸于某种阴郁思绪的菲尔博士抬起头来，他肥大的下嘴唇叛逆地往外突出。

“嗯，”他说，“在自杀之后‘扔出去’，你的意思是？”

伯顿的额头微微一紧，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刀，果然没错，”艾略特督察承认道，“我不喜欢那家伙身上的三道伤口当中有两道歪曲不平。看上去更像是抓伤或者是撕扯造成的。不过看这里！看这刀锋上的凹痕。跟伤口肯定吻合。你们什么意见？”

“关于戴恩小姐和诺尔斯老先生呢，长官？”

“好的，问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干得好，警长，棒极了。你可以去看看法医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菲尔博士和督察开始要争论的时候，佩奇已经从走廊拿起一把雨伞，出去接玛德琳进屋了。

雨水和泥泞都破坏不了玛德琳整洁的形象，也影响不了她文静的好性格。她穿着透明的防水油布雨衣，带帽子的那种，这使她看起来像被玻璃纸包裹起来似的。一头金发梳成卷，盖住了耳朵。她有一张白皙健康的脸庞，鼻子和嘴略大，眼睛稍长，不过整体上是个越看越吸引人的美女。她给人的印象是从来不抢风头，似乎天生就是很好的倾听者。她的眼睛呈极深的蓝色，透着深深的真诚。虽然身材很好……佩奇总是怨自己留意人家身材……但表现出柔弱的气质。她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走下车时看到他在帮她撑伞，便报以明朗的微笑。

“很高兴是在您家里，”她用柔和的声音说，“这样就容易多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似乎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往后面看了看壮实的诺尔斯，后者正从车里出来。即使在雨里，诺尔斯也拿着礼帽。只见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穿过泥泞的路。

佩奇把玛德琳领进书房，骄傲地介绍给大家。他想要向菲尔博士炫耀。当然博士的反应不出所料。他上下打量着她，马甲的纽扣都要崩开了，目光在眼镜后面闪闪发亮，他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当她坐下时，也是他把雨衣接过来的。

艾略特督察表现得极为干练和职业。他像个商店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似的开口说话。

“是戴恩小姐吧？我能为您效劳吗？”

玛德琳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又皱起眉头环顾下四周，这才率直地看向督察。

“您知道，这很难解释，”她说，“我知道我必须得来。昨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总得有人做点什么。然而我不希望诺尔斯惹上麻烦。他绝对不能，艾略特先生！”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戴恩小姐，尽管告诉我，”艾略特爽快地说，“没人会惹上麻烦。”

她满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那或许……你最好还是跟他们说吧，诺尔斯。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

“嘿，嘿，嘿，”菲尔博士说，“请坐，老兄！”

“不用了，先生，谢谢，我……”

“坐下！”菲尔博士吼了一声。

像是生怕被硬按着坐下……博士的手势极具压迫感……诺尔斯只好顺从。诺尔斯是个诚实的人，有时候诚实得过了头。每当他精神紧张时脸就会变红，像个贝壳似的容易被看穿。他坐在椅子边上，礼帽在手中转个不停。菲尔博士要递根雪茄给他，被他婉拒了。

“我想问下，先生，我可以有什么说什么吗？”

“这样最好，”艾略特冷冷地说，“怎么回事？”

“当然，先生，我知道本该直接去找法恩利夫人。但我不能跟她说。我的意思是我真不能这么做。跟您说，马尔代尔上校去世之后，我是经由法恩利夫人介绍才来到了庄园。我想我真的可以说，在认识的所有人里，我最关心的就是她。我对上帝发誓。”诺尔斯多加一句。他突然表露出真性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接着就恢复了常态。“她是茉莉小姐，是医生的女儿，来自萨顿图。我知道……”

艾略特耐着性子听。

“是的，这个我们知道。不过你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是关于已故的约翰·法恩利爵士，先生，”诺尔斯说，“他是自杀的。我看见他自杀了。”

逐渐变小的雨声打破了好长一阵沉默。佩奇四下张望，听见自己的袖子沙沙作响，他不想让玛德琳发现沾血的折叠小刀，查看他们是否把它藏好了。刀此时在桌子上，被报纸盖着。艾略特督察凝视着这位管家，似乎更加硬气起来。从菲尔博士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在咬着牙哼哼或是吹口哨。他有时习惯吹口哨，吹着“和我的女朋友在一起
[1]

”的曲调，尽管看上去他快睡着了。

“你……看见……他……自杀了？”

“是的，先生。今天早上我本想跟您说的，不过您没有问我，而且老实说，那时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您。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站在绿室的窗户旁边，就是书房上面那间。我望着窗外的花园，事情发生之时，我全都看到了。”

（这话是真的，佩奇想起来了。他和巴罗斯最初去查看尸体时，看见诺尔斯站在书房上面房间的窗前。）

“谁都知道我的视力有多好。”诺尔斯热切地说，连他的皮鞋都剧烈地吱吱作响。“我七十四岁了，还能看清六十码远的汽车车牌号。你们可以到花园去，拿个带小字的盒子、标志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调正坐姿，往椅背一靠。

“你看见约翰·法恩利自己割喉？”

“是的，先生。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样，先生。我并没有真正看见他割……你知道……因为他背对着我。但是我看见他把手抬了起来。而他周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要知道，我是径直俯瞰他和花园的。我可以看清水池四周圆形的空地，而且在水池和周边最近的树篱之间还隔了足足五英尺宽的沙地。要是有人靠近他我不可能看不见。他在那块空地上一直是一个人，我到死那天都会这么说。”

菲尔博士那边又传来了困倦、走调的口哨声。

“全世界的鸟儿，”博士喃喃自语，“都来这里筑巢——”
[2]

然后他才开口说话。“约翰·法恩利爵士为什么要自杀呢？”

诺尔斯抖擞精神。

“因为他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长官。另一位先生才是。昨晚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了。”

艾略特督察仍然不动声色。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

“很难给您讲清楚，长官。”诺尔斯诉说道，他平生第一次露出生涩模样。“我如今七十四岁了。一九一二年，当小约翰尼先生离开家时我已经不是个愣头小子，请允许我这么说。您知道在我这样的老年人眼里，年轻人是永远不会变的。他们好像一直都不变样，不管他们是十五、三十还是四十五岁。上帝保佑，您以为哪天我见到真正的约翰尼先生会认不出他吗？真是的！”诺尔斯又忘我地边抬手边说。“我没说那位过世的先生跑来伪装成新的约翰爵士时我立刻就识破了。没有，完全没有。我以为他变了。他去过美国，去了之后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我也在变老。因此我没怀疑过他是真正的主人，虽然我得承认他时不时说一些……”

“但是……”

“好吧，您会说，”诺尔斯继续说，态度真挚，“我过去又不住在庄园里。的确如此。自从茉莉小姐让已故的达德利爵士给了我这份光荣的工作，到现在我只待了十年。不过，我在服侍马尔代尔上校时，小约翰尼先生就经常跑到上校和少校家之间那一大片果园里……”

“少校家的？”

“戴恩少校，长官，玛德琳小姐的父亲，他是上校最好的朋友。嗯，小约翰尼先生迷恋那片果园，包括后面的树林。果园离‘挂图’很近，您知道可以通往那里。他假扮成巫师、中世纪的骑士和一些我不知道的角色，反正我一点都不喜欢。总之，昨天晚上我认出来了，尽管他还没问我兔子之类的事，我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先生是真正的约翰尼先生。他知道我认出了他，所以才叫我进来。但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次面谈佩奇记得很清楚。不过他还记起了其他事情，也想知道艾略特是否了解。他瞥了一眼玛德琳。

艾略特督察打开笔记本。

“这么说他是自杀的。嗯？”

“是的，先生。”

“你看见他用的凶器了吗？”

“没有，恐怕没太看清。”

“我要你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比如，你说事发时你在‘绿室’里。你什么时候、为什么去那里？”

诺尔斯集中精力。

“是这样，先生，大概是事发前两三分钟过去的……”

“九点二十七或是二十八分。哪一个？”艾略特督察刨根问底。

“我说不上来，长官。我没注意时间。都有可能吧。我在靠近餐厅的走廊里，以便有人叫我，尽管餐厅里除了威尔金先生就没有其他人了。后来纳撒尼尔·巴罗斯先生从客厅走出来，问我哪儿能找到手电筒。我说我记得楼上的绿室里有一个，是过世的先生用来看书的，并且说我可以去帮他拿。后来才知道，”诺尔斯所表现的言谈举止就像是在做证，“巴罗斯先生从走廊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可我不知道那里还有手电筒。”

“继续。”

“我上了楼，走进绿室……”

“你开灯了吗？”

“没开，”诺尔斯有些慌乱地说，“当时没开。那个房间墙上没有开关。得从吊灯那里才能开。我记得在两扇窗之间的桌子上看见过手电筒。我朝桌子走去，其间我朝窗外望了望。”

“哪扇窗？”

“右边那扇，从面朝窗外花园的方向来说。”

“窗户是开着的吗？”

“是的，先生。嗯，事情是这样的。您一定注意到了，书房后面有一整排的树，不过枝叶都经过修剪，使树不会遮挡楼上窗户的视野。庄园的屋顶有十八英尺高，除了新厢房是个低矮的小房子之外，大多数房子和树的高度不会超出绿室的窗户。这也是称它为绿室的原因，因为向外能看到树冠上面。所以您就明白我是从高处朝下看花园的。”

说到这里，诺尔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看。过去他很少做这样的动作，显然他感觉到痛苦，不过他还是一边说，一边保持着别扭的姿势。

“你看，我就是这样。当时树叶被下面书房窗口的灯光照得发亮。”他用手比画着，“还有花园的每片树篱、小路和中央的水池都能看到。光线可不差，先生。我在更差的光线下看过他们打网球。我还看见约翰爵士……或者那位自称约翰的先生……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

说到这里，诺尔斯停止演示，坐了下来。

“就是这样。”他略微喘着粗气说。

“就是这样？”艾略特督察重复问了一遍。

“是的，先生。”

艾略特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结尾愣住了，盯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兄？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啊！”

“就这样。我想我听到下面的树丛里有动静，就往下看了看。等我再抬头去看……”

“你是要告诉我，”艾略特冷静而谨慎地问，“连你也什么都没看见吗？”

“不是，先生。我看见他面朝下倒进了水池。”

“没错，但是还有其他的呢？”

“呃，先生，谁都不可能有时间……您知道我的意思，先生……在他的喉咙上割三刀然后逃走。连一刀都不可能。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因此他一定是自杀的。”

“那他用什么自杀的？”

“是一种匕首，我觉得。”

“你觉得。你看见匕首了吗？”

“没看见，没有。”

“你看见他拿在手里了？”

“没看见。太远了，看不清楚，长官。”诺尔斯回答，他想到自己在这世上的作用，自豪地挺直腰杆，“我发誓，我尽量把看到的真实情况告诉您……”

“好吧，之后他怎么处理刀的？扔掉了吗？哪儿去了？”

“我没注意，先生。老实说真是这样。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还有他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有没有可能他把刀扔了？”

“有可能。我不知道。”

“假如他扔掉你会看见吗？”

诺尔斯思考良久。“这取决于刀的大小。再说花园里有蝙蝠。而且有时候，先生，要看清网球只有等到……”他已经非常苍老，脸上阴云密布，一时间大家真怕他会哭出来。但他又继续严肃地说：“抱歉，先生。如果您不相信我，是否允许我先走一步？”

“哎呀，等一下，不是那意思！”艾略特说，年轻人的局促特质被激发出来，耳朵微微泛红。整个过程一言未发的玛德琳·戴恩望着他，淡淡地微笑着。

“还有一个问题，当时，”艾略特生硬地继续说，“如果你观察整个花园的视野非常好，在事发时你看没看见别的什么人在花园里？”

“事发时吗，先生？没看见。出事之后我立刻打开绿室的灯，那时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不过在那之前，在……不好意思，先生，有的，有！”诺尔斯又抬起手，皱着眉。“事发时有人在那里。我看见他了！我说过，我听见书房窗户下面的树丛里有一阵声响，您记得吧？”

“记得，怎么回事？”

“我往下看。就是这个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有位先生在下面，从窗户往书房里面窥视。我看得很清楚，当然，因为树枝没有挡住窗口，所以树和窗户之间的光线很充足，就像一条小巷。他就站在那儿往书房里看。”

“是谁？”

“那位新来的先生，长官。我所认识的真正的约翰尼先生。就是现在自称帕特里克·戈尔的那位。”

一片肃静。

艾略特非常小心地放下笔，朝菲尔博士望了过去。博士一动不动，要不是一只小眼睛半睁着，还以为他睡着了。

“我理解得没错吧？”艾略特问道，“袭击发生的同时，或者说自杀、谋杀，不管怎么叫吧，帕特里克·戈尔先生就站在你视野里书房窗户的下面？”

“是的，先生。我从他站立的左侧望过去，面向南边。因此我能够看见他的脸。”

“好，你愿意发誓吗？”

“当然愿意，先生。”诺尔斯睁大眼睛说。

“是在扭打、溅水、跌倒等各种声音发出的同时？”

“是的，先生。”

艾略特脸色发白地点点头，把笔记本往前翻了翻。“我想读一段戈尔先生关于那段时间的证言。听好。‘一开始我在前院的草坪上抽烟。然后从屋子南面转到这座花园里。我只听到溅水声，非常微弱，没听到其他声响。我记得听见这个声音时刚好绕到屋子的侧面。’他后面说沿着南边的小路继续走。现在你告诉我们的是，水声响起时，他站在你楼下，往书房里看。与他的说法相矛盾啊。”

“他怎么说我无能为力，先生，”诺尔斯无奈地回答，“对不起，但我没办法。他就站在那里。”

“那么在你看见约翰爵士跌入水池后，他做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那会儿正朝水池那边看。”

艾略特迟疑了一下，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注视着菲尔博士。“博士，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有。”菲尔博士说。

他打起精神，朝玛德琳微笑，她也报以笑容。看向诺尔斯时，他却似乎要与对方辩驳一二。

“你的说辞里面有几个疑点，老兄。这些人里面，假如帕特里克·戈尔是真正的继承人，那么问题是谁偷走了指纹记录本，为什么要偷。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讨论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件棘手的事吧。”他沉思道，“约翰·法恩利爵士……我是指死的那位……他惯用右手，对吧？”

“惯用右手？是的，先生。”

“你印象中他自杀时是右手持刀吗？”

“哦，是的，先生。”

“嗯，好的。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他站在水池边时双手的怪异动作是怎样的。不要管刀！我们知道你没看清楚刀。只要告诉我他手上的动作就好。”

“好的，先生，他将手抬到嗓子的位置……像这样，”诺尔斯比画着说，“接着他动了一下，然后把两手举过头顶，又往外一甩，像这样。”诺尔斯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之后就向前跌入水池里，开始痛苦地挣扎。”

“他没有将手臂交叉？只是举起来向两边甩？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先生。”

菲尔博士从桌旁拿起叉头拐杖，拄着站起来。他缓缓走到桌前，拿起并打开报纸包，给诺尔斯查看里面那把沾血的折叠小刀。

“关键在于，”他指出问题，“假设这是自杀，法恩利右手拿着刀。他除了展开双臂没有其余动作。即使他用左手辅助按着刀，但握住刀的还是右手。他胳膊向外甩的时候刀从右手飞了出去。非常合理。但有谁能解释一下，刀究竟是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飞到半空，高高越过水池，并且掉进左侧十英尺之外的树篱里的？请注意，这还是在他往自己身上连续划了三刀……而不是一刀……之后完成的。这不可能，你们知道。”

菲尔博士对着报纸直皱眉，显然没注意到他展示的恐怖证据都要举到玛德琳的脸上了。此时他看着男管家。

“另一方面，我们怎能怀疑这位老兄的视力呢？他说法恩利一个人站在水池边；这一点也得到证实。纳撒尼尔·巴罗斯也说他是独自一人。听见水声立刻跑到阳台的法恩利夫人没看见水池边或附近有人。因此我们得做出选择。一方面我们得承认这是一起有些荒谬的自杀；但另一方面，很不幸，我们发现这又是一起不大可能的谋杀。哪位能好心帮我出个主意吗？”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第九章

菲尔博士的发言很热烈，甚至可以用激烈来形容，抑或是在自言自语。他并未指望有人回答，也确实没有人回应。一时间他对着书架眨眨眼睛，直到诺尔斯猛然咳嗽一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请问一下，先生，那把就是……”他朝那把刀点了下头。

“我们是这么认为。在水池左边的树篱里发现的。你觉得和自杀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先生。”

“你以前见过这把刀吗？”

“我不记得见过，先生。”

“你呢，戴恩小姐？”

尽管玛德琳似乎受到了一点惊吓，她还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然后往前探了探身。佩奇再次注意到，她宽阔的脸庞和略微宽厚的鼻子对于她的美貌所起的作用是有增无减。看见她时，他脑子里总是在搜寻一些类比或文学人物形象，她身上所流露的中世纪风范、细长的眼睛、圆润的嘴唇和控制自如的文静，使人联想起玫瑰园或是塔楼窗口。这样多愁善感的类比并没有什么错，因为他切实感受到并且相信它。

“恐怕，您知道，”玛德琳近乎恳求地说，“我根本没有权利待在这里，因为这件事与我无关。不过……呃，我想我必须要说。”她朝诺尔斯笑笑。“不知道您愿意在车里等我吗？”

诺尔斯鞠了个躬就出去了……他迷惑不解。外面还下着灰蒙蒙的雨。

“好了，”菲尔博士再度坐下，双手叠放在拐杖头上说，“我想问你些问题，戴恩小姐。你怎么看待诺尔斯的观点？我是指关于真正的继承人一事？”

“只能说比您想的要困难得多。”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哦，他绝对诚实可信，您一定也看见了。可他上了年纪。而且在那些孩子里面，他一向最疼爱的是茉莉（她的父亲，您知道，曾救过诺尔斯母亲的命），然后就是小约翰·法恩利。我记得他有一次给约翰做了顶圆锥形的巫师帽，外侧的纸板涂成蓝色，用银箔纸做成小星星之类的贴在上面。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实在不好跟茉莉讲。他没办法说，于是来找我。他们都来找我，就是那样。而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

菲尔博士眉头紧锁。“我还是想知道……嗯……过去你和约翰·法恩利就很熟识吧？据我所知，”说到这儿他注视着对方，“你们之间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浪漫故事吧？”

她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

“您提醒了我，我已经不再年轻。我都三十五岁了。大概是这年龄，没必要问得太精准。没有，其实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青梅竹马的浪漫故事。倒不是我不想，而是他没有兴趣。他……他亲过我一两次，在果园里，还有在树林里。但他曾说我还不足以做亚当夏娃之事。总之还不够坏。”

“那你一直没结婚吗？”

“哦，真是的！”玛德琳嗔叫道，涨红了脸然后笑起来，“瞧您说的，好像我戴着老花镜在壁炉边织毛衣一样……”

“戴恩小姐，”菲尔博士严肃地大声说，“我没有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你家门外的求婚者络绎不绝，队伍长得像中国的万里长城；我还看见努比亚奴仆背的大巧克力盒子的重量压得他弯下了腰，我还……嗯。不说那些了。”

佩奇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真正见过脸红了，他以为现如今这种表情已经随着渡渡鸟一起绝迹。不过他还是不介意看见玛德琳脸红。因为她说的是：

“要是您认为这些年我对约翰·法恩利的浪漫之情无法释怀，那恐怕就大错特错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一直有点害怕他，甚至不确定是否喜欢他……在那时候。”

“那时候？”

“是的。我后来才喜欢他的，但仅仅是喜欢。”

“戴恩小姐，”菲尔博士边从他堆叠的下巴里发出闷声闷气的话音，边好奇地摇头晃脑，“我心里似乎有些小声音在对我说，你想传达某种信息给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觉得法恩利是个骗子吗？”

她稍稍比画了个手势。

“菲尔博士，我并非要故作神秘。真的不是，我的确有事要告诉您。不过，在我说之前，您或其他人能跟我讲讲昨晚庄园里的情形吗？我是说，在最后那件可怕的事发生以前，那俩人都声称自己是真爵士的时候说了或做了些什么？”

“我们得把故事再温习一遍了。”艾略特说。

佩奇复述了他能记住的尽可能多的细节和印象。玛德琳在听的过程中频频点头，呼吸急促起来。

“告诉我，布莱恩，整个对质过程中，最让你震惊的是什么？”

“两个对手的绝对自信，”佩奇说，“法恩利有一两次结巴，但都发生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时间点，不管提到什么真假测试时，他都表现得很急切。只有一次我看见他露出微笑、放松的样子。就是当戈尔指责他在泰坦尼克号上企图用海员的木槌杀人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请问，”玛德琳呼吸更加急促地问道，“他们俩谁提到过人偶吗？”

一阵沉默。菲尔博士、艾略特督察和布莱恩·佩奇面面相觑。

“人偶？”艾略特又问一遍，清了清嗓子，“什么人偶？”

“或者提到让它活了起来？或者关于那本‘书’的什么内容？”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有掩饰之意。“抱歉。我本不该提这个，我还以为他们最先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个。请忘掉吧。”

菲尔博士的大脸上浮现出一种舒畅的喜悦。

“亲爱的戴恩小姐，”他瓮声瓮气地说，“你这是强人所难。你的要求比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更加令人费解。想想你的请求吧。你提到了一个什么人偶、让它活起来的可能性，以及提到某一本‘书’，大概所有这些都与案子有关。你认为这些应当是最先谈及的话题。然后你又让我们忘掉。你觉得具有旺盛好奇心的普通人能——”

玛德琳一脸固执。

“可是您本不该问我，”她辩解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您应该去问问他们。”

“那本书，”菲尔博士若有所思地说，“我猜你指的不会是《艾平的红书》吧？”

“没错，我记得后来我听说过这个书名。我在哪儿读过。其实这不是书，只是一份手稿，好像是有一次约翰告诉我的。”

“等一下，”佩奇插了一句，“墨里问了这个问题，他俩也都写下了答案。戈尔后来跟我说那是个陷阱，根本就没有《艾平的红书》这种东西。假如真的有，那就说明戈尔是冒充的，不是吗？”

菲尔博士似乎激动兴奋地要说话，不过他从鼻子里深吸一口气，又忍住了。

“真希望我知道答案，”艾略特说，“我从没考虑过仅仅两个人就能引发这么多疑问和困惑。你都已经认定了其中一个，这会儿又认定应该是另外一个。正如菲尔博士所说，只有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能更进一步。我希望，戴恩小姐，你不是在试图回避这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觉得过世的法恩利是冒名顶替者吗？”

玛德琳把头向后面的椅背一靠。这是佩奇在她身上所见过的最生动的反应，唯一一次本能的反应。她的右手张开又合上。

“我不能告诉你们，”她无奈地说，“我不能说。总之我见茉莉之前都不能说。”

“法恩利夫人和我们这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因为约翰告诉过我一些事情，一些连她都不知道的事。哦，请别这么吃惊！”（事实上艾略特并不惊讶，只是表现得感兴趣。）“相信你们都听说过不少流言蜚语。但我得先跟茉莉说。你们知道的，她信任约翰。当然了，他离开家时茉莉只有七岁。她只依稀记得有个小男孩带她去吉卜赛营地，在那里他们教她学会了比别人都厉害的骑马和投石本领。此外，任何与法恩利头衔或财产有关的事她都毫不关心。毕索医生可不是个乡下的全科医生，他死后留下了五十万镑遗产，全部由茉莉继承。还有，有时我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做那所宅子的女主人，她似乎不太关心那些职责。她嫁给他不是因为地位或是财产，而且她从没真正在乎……现在也没有……他是叫法恩利、戈尔还是别的什么。因此，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艾略特一脸茫然，他这个样子并不奇怪。

“等一下，戴恩小姐。你想跟我们说什么？他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我们掌握的信息少得惊人啊，”菲尔博士沮丧地说，“来源五花八门，真正有用的却不多。我们暂时把问题放在一边。可是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还是得问清楚。人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玛德琳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留着它，”她入神地盯着窗户，回答说，“约翰的父亲把它锁在一间阁楼里，和他不喜欢的书放在一起。正如你们或许知道的那样，过去几代法恩利家族的人并不受人爱戴，达德利爵士总怕约翰会步他们的后尘。虽说这个人偶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或令人讨厌的地方。”

“我……我只见过一次。约翰从他父亲那里偷来钥匙，拿着一盏带蜡烛的提灯，领我一路爬上楼梯去看。他说那扇门已经有好几代人都没打开过了。他们说在那个人偶还是崭新的时候就像个活人似的坐在一个软垫盒子上，穿着王政复辟时期的服装，仿佛就跟真的女人一样。不过我看见的时候，它又旧又黑又干瘪，吓了我一跳。我猜至少有一百年没人碰过它了。但我不清楚人们因为什么事而害怕它。”

她的语气让佩奇隐隐感到不安，因为他辨别不出其中的语调变化：他以前从没听玛德琳这样讲过话。当然他也从没听说过这些“人像”或是“人偶”，不管是什么吧。

“它制作得惟妙惟肖，”玛德琳解释说，“我还是不明白它有什么可怕之处。你们听说过肯佩伦和梅泽尔的机械棋手吗，或者马斯基林的‘佐伊’和‘疯子’，就是会玩惠斯特纸牌的人偶？”

艾略特尽管看起来感兴趣，但还是摇摇头。菲尔博士来了兴致，眼镜都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指——”他说，“我的神啊，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啊！它们都是一系列接近真人尺寸的机器人偶里面最好的，曾经风靡欧洲两百年。你没看过有书里提到一种会自动演奏的大键琴吗？在路易十四面前展示过。还有由肯佩伦发明、梅泽尔操控的人偶，它归拿破仑所有，后来在费城博物馆大火中遗失了？拿实际的用途来说，梅泽尔的机器人可以说是活的。它跟你下棋总是能赢。关于它的工作方式有几种解释……坡
[1]

写过一种——但我这简单的头脑还是弄不清楚。现在你在伦敦博物馆还能看到‘疯子’。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在法恩利庄园里就有一个吧？”

“是的。这就是我本以为墨里先生会问这个的原因。”玛德琳说，“我说过，我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机器人偶在查理二世统治期间的英国展出过，并且被法恩利家买下来。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玩牌或者下棋，但它会走路和说话。正像我说的那样，我看见的时候是又旧又黑又干瘪。”

“可这个……咳咳……让它活过来是怎么回事？”

“哦，那只是约翰小时候常说的傻话。我并没有把它太当真，你没发现吗？我只是试着回忆，有哪些往事他可能还记得。放人偶那个房间里堆满了书……呃，邪恶至极的书，”她的脸又是一阵红，“正是那些才会吸引约翰。怎么让人偶动起来的诀窍已经没人记得了，我敢说他指的就是这个。”

佩奇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玛德琳，看她微微扭头的样子和深蓝色眼珠的专注之情，以至于摸索着才找到电话。他一听电话那头是巴罗斯的声音，十分警觉。

“看在上帝的分上，”巴罗斯说，“马上到庄园来吧，把警官和菲尔博士也叫来。”

“淡定点！”佩奇感觉有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发生什么事了？”

“首先，我们找到了指纹记录本——”

“什么！在哪？”

他们这会儿都盯着他看。

“有个女仆，贝蒂，你知道她吗？”巴罗斯稍作犹豫。

“知道，继续说。”

“贝蒂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他们到处找了个遍，把她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找到。情况显得有点乱，因为诺尔斯不知怎么也不见了。最后，茉莉的女仆在绿室里找到了贝蒂，可她不可能去那里。贝蒂躺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那份指纹记录本。还不止是这些。她的脸色怪异，呼吸也很异常，我们立即送医。老金为此担心。贝蒂还昏迷不醒，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可能告诉我们什么了。她没受外伤，老金说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倒是无可置疑。”

“是什么？”

巴罗斯又犹豫了一下。

“惊吓。”他说。

[1]
指埃德加·爱伦·坡，曾写过《梅泽尔的象棋手》一文。

第十章

在法恩利庄园的书房里，帕特里克·戈尔坐在窗台边抽着一支黑雪茄。围在他身旁的是巴罗斯、威尔金和睡眼惺忪的肯尼特·墨里。艾略特督察、菲尔博士和布莱恩·佩奇坐在桌子旁边。

庄园里的一家人受到惊吓，忙乱不已，更因在普通的下午发生了令人全然摸不着头绪的事件而恐惧，还有因为管家不在而更加混乱。

实情？您说的实情是什么意思？家里的一群人听到艾略特的问题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有个叫贝蒂·哈伯特的女仆，一个平凡的好女孩，自从午饭后就失踪不见。到了她和另一位女仆艾格尼丝清洗楼上两间卧室的窗户时间，艾格尼丝就去找她。可直到四点钟才找到。当时法恩利夫人的女仆特里萨走进绿室，即已故约翰爵士的书房，发现她躺在地板上，靠近俯瞰花园的那扇窗。她侧身躺倒，手里拿着那个纸质封面的本子。金医生从马林福德赶过来，不管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贝蒂的脸色，都无法让家人们放心。直到现在金医生还陪着病人。

这件事不正常。家里不应该有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好比在自己的家里，你可能在四个小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比在自己的家里，打开一扇熟悉的门，进入的却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一个没见过的房间，里面有东西正对你虎视眈眈。艾略特从女管家、厨师和其他女仆那里仅仅了解到关于贝蒂的一些生活琐事，只知道她爱吃苹果，给加里·库珀写过信。

诺尔斯的归来让大家松了一口气，还有玛德琳的到访，佩奇期待这些对茉莉·法恩利会起到正面作用。当男人们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时，玛德琳已经在起居室里陪着她了。佩奇关心的是玛德琳与帕特里克·戈尔见了面会怎样，不过事实并没给人太多的想象空间。没人介绍他们认识。玛德琳挽着茉莉的胳膊轻轻走过，和申诉人对视了一下，佩奇觉得戈尔眼里闪过一丝认出来的喜悦之情，不过他俩都没说话。

这时大家在书房里集合，由戈尔向督察叙述案件，菲尔博士马上投出一枚重磅炸弹。

“没有用的，警官，”戈尔说着把一根总是熄灭的黑雪茄又重新点燃，“一早上你问的都是相同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这么做没用。这一次你要是问我，当那个女孩……呃，不管她出了什么事吧……手里攥着指纹记录本时，我在哪里？我已经说了，如果我知道才见鬼呢。其他人也是一样。我们来这儿集合。你让我们来的。可你要知道我们不会互相监视活动，而且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晕倒的。”

“瞧，你知道，”菲尔博士突然说，“这一步总是要解决的。”

“我只希望你有能力解决，我的朋友，”戈尔回答，似乎有点真诚地仰慕他，“不过，警官，你已经取得了仆人们的笔录。我们还得再来一遍，而且——”

艾略特督察满心雀跃。

“你说得对，先生。”他说，“而且，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再给他们做一次笔录。然后再来一遍。”

“真的吗——”威尔金从中打断。

申诉人再次制止他。“然而，既然你对指纹记录本之谜这么感兴趣，怎么不去花点精力看看上面记了些什么呢？”他瞟了眼那个破旧的灰色本子，此刻正放在艾略特和菲尔博士中间的桌子上。“于情于理，你是不是该打开看看呢？为什么不从我和那个死人中间确认出到底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哦，这个我可以告诉你。”菲尔博士和蔼可亲地说。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申诉人脚蹭石质地板的声音。肯尼特·墨里拿开捂着双眼的手。苍老的脸上仍旧带着嘲讽之情，不过他的目光显得明亮、有力、宽容，他用一根手指来回摩挲着胡须，就像在聆听吟诗一样。

“是吗，博士？”他用一种学者经常使用的语调提醒说。

“而且，”菲尔博士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本子继续说，“没必要追究这本指纹记录了。它是伪造的。不，不，我的意思不是你没拿到证据。我只是说这一本指纹记录，被偷的这本，是伪造的。他们告诉我，你过去有好几本指纹记录本。”他盯着墨里看。“老兄，你保持着过去的调皮本性，我很高兴。你认为有人企图偷走指纹记录本。于是你昨晚带了两本过来——”

“真是这样吗？”戈尔问。

墨里似乎立刻变得喜忧参半，但他还是点点头，好像在谨慎地表示同意。

“还有，”菲尔博士继续说，“你在书房里给这些人看的那本是假的。所以你做事才慢慢吞吞。嗯？等把众人赶出书房以后，你才从兜里拿出真正的指纹记录本（这本破破烂烂，都要解体了），把假的那本揣起来。但是他们说了要紧紧盯着你，况且房间里有一面墙的窗户，你怕有人看见你对证据搞鬼而告发，于是不得不确保没人盯着——”

“最终我想到了办法，”墨里严肃地说，“溜进橱柜里去弄。”他抬头指了指摆在窗户一侧墙面的旧书橱。“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感觉像考试在作弊似的。”

艾略特督察一言不发。犀利地扫视了每个人之后，他开始写笔记。

“嗯，对吧。你动作慢了点，”菲尔博士说，“在谋杀发生仅仅几分钟之前，佩奇先生在去花园后方的路上经过这儿的窗户，看见你正要‘打开’指纹记录本。如此一来你根本没时间真正着手比对——”

“三四分钟。”墨里纠正道。

“非常好。你几乎没时间真正开始工作就接到了血案的警报。”菲尔博士的表情很痛苦，“我亲爱的墨里，你不是头脑简单的人。那样的慌乱也许是有人耍花招，尤其是你会想到那是陷阱。你绝不可能把翻开的指纹记录本引人注目地留在桌上，就那么冲出去。我听说时一点都不相信。不，不，不。于是，你把真的那本揣进兜里，掏出那本假的作为诱饵。对吧？”

“该死。”墨里有气无力地说。

“当假的那本被偷时你决定按兵不动，并且充分运用你的侦探才能。很可能你花了一整晚坐在那里写指纹声明，以及宣布谁是真正继承人的誓词，因为真的指纹记录本就摆在你面前。”

“真正的继承人是谁？”帕特里克·戈尔冷冷地问。

“当然是你。”菲尔博士气呼呼地说。

然后他转头看着墨里。

“别装了，”他轻松自若地往下说，“你肯定一清二楚吧？他是你的学生。你一定区分得出来。我一听他开口说话就知道——”

申诉人本来站着，此刻很随意地坐下了。他的脸上表现出一种猿猴般的喜悦，亮灰色的眼睛甚至是头上的秃斑都闪闪发光。

“菲尔博士，谢谢你，”戈尔把手放在胸前说，“不过我必须得说，你连一个问题都没问过我呢。”

“听我说，各位，”菲尔博士说，“你们昨晚有的是机会听他说话。现在再看看他，听听他说的。有没有让你们想起谁来？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措辞、思考方式以及自我表达上。嗯，让你们想起谁来了？嗯？”

博士眨着眼环顾众人。终于，佩奇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种不舒服的熟悉感。

“像墨里。”佩奇打破了沉寂。

“像墨里，没错。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个性有了变化，但终究错不了。墨里是在他生命早些年全权照料他的人，成为唯一对他产生影响的人。看看他的仪态。听听这些话语的流畅程度，起伏得像《奥德赛》。我承认这只是表面，他们在性格上的相似性还不如我和艾略特或哈德利之间来得多。但是重点不在这里。我跟你们说，昨晚墨里问的唯一重要问题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小时候喜欢和讨厌哪些书。看看这个家伙吧！”他指着戈尔，“你们没看见当他谈起《基督山伯爵》跟《修道院和壁炉》时，本来无神的眼神都亮起来了吗？还有那些他以前讨厌现在依然讨厌的书？冒名顶替的人才不敢在人前那样吐露多年以前的心声。像在这种案子里，案情都是废话。谁都能了解案情。你们想了解的是内心世界。要我说，墨里，你最好老老实实地收手并把真相告诉我们。不管你想玩大侦探游戏还是装疯卖傻都可以，但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

墨里有些面红耳赤。他看起来既急躁又有些羞愧。不过他的心思似乎不在这儿。

“案情不是废话。”墨里说。

“我告诉你，”菲尔博士吼道，“这些案情——”他欲言又止。“哼，好吧。算了。也许不是。都不是。但我说得没错吧？”

“他不认识《艾平的红书》。他纸条上写的是没有这么个东西。”

“也许他只记得那是一份手稿。哦，我无意为他辩护。我只是试图证实一些事。再问一次，我说得没错吧？”

“可恶，菲尔，你真够扫兴的。”墨里抱怨道，语气稍有不同。他看向戈尔，“是的，他就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喂，约翰尼。”

“嘿。”戈尔说。佩奇首次发现他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

房间里的安静开始烟消云散，好像价值观又重新恢复，模糊的图像渐渐聚焦起来。戈尔和墨里都看着地板，不过似乎隐隐有种略带不安的愉悦。这时威尔金那深厚的嗓音伴着权威感响起。

“你准备好证明这一切了吧，先生？”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的假期泡汤了。”墨里说。他把手伸进鼓鼓囊囊的衣兜里，神情又严肃起来。“准备好了。给你。原来的指纹记录本，上面有指纹……约翰·纽纳姆·法恩利小时候印上去的，还有日期。以防带来的这本原始版本有什么差池，我还拍了照片，保存在汉密尔顿警察局长那里。有两封约翰·法恩利写的信，是一九一一年写给我的，签名上面的拇指指纹可以用来对比。现在的拇指印，昨晚采的那一枚，以及我对指纹配准点的分析……”

“好，好，太好了。”威尔金说。

佩奇看看巴罗斯，发现他脸色惨白。佩奇没想到长时间的紧张气氛被打破之后会让他们的神经如此紧张。

不过当他向四周看去，发现房间里的茉莉·法恩利时，才认识到了这一点。

没人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玛德琳·戴恩就在她身后，肯定一字不漏都听见了。大家纷纷站起来，伴随着椅子蹭地板的尖锐声响。

“他们说您生性坦诚，”她对墨里说，“这是真的吗？”

墨里欠身鞠躬。“夫人，很抱歉。”

“他是个骗子？”

“他是个骗子，所有不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被他骗了。”

“那么，”威尔金顺势介入，“也许巴罗斯先生应该和我谈一谈，当然，不带任何偏见。”

“等一下，”巴罗斯用同样温和的语气说，“这件事还蹊跷得很，恕我直言，我还没看到什么确凿的证据。我能否检查一下那些文件？谢谢。另外，法恩利夫人，我希望和你单独谈谈。”

茉莉露出一种恍惚、焦虑又困惑的眼神。

“可以，这样最好，”她表示同意，“玛德琳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玛德琳的一只手轻抚着她的手臂，却被结结实实地甩开。金发玛德琳的谦逊之美与茉莉的怒火中烧和遍体鳞伤形成了鲜明对比。茉莉从玛德琳和巴罗斯中间穿过，走出了房间。大家听到巴罗斯的鞋嘎吱作响。

“天哪！”帕特里克·戈尔说，“现在又怎么了？”

“你还是放轻松听我说吧，先生，”艾略特板着脸说，“我来告诉你。”他说话的声调使得戈尔和威尔金都看向他。“有个冒名顶替的家伙在我们这儿被人以某种方式杀死在水池边。什么原因、谁干的都不清楚。我们知道有人偷了本没用的指纹记录本，”他拿起那个小本，“之后又还了回来，很可能那人已经知道这本是假的。我们还得知有个叫贝蒂的女仆，自从中午就没人看见她，但是下午四点钟时在这间书房楼上的房间里被人发现，受惊吓昏死过去。她是被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吓坏的，我们不清楚，也不知道指纹记录本怎么会在她手里。对了，金医生现在在哪儿？”

“还陪着那个倒霉的贝蒂，我想。”戈尔说，“接下来呢？”

“最后，我们还拿到一些新的证据。”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就像你所说的，你们一直耐着性子复述昨晚的事。现在，戈尔先生，关于案发时你的行踪，你说的是事实吗？想好再回答。有个人的说法与你不一致。”

佩奇就等着这一刻，他正想着要等多久艾略特才会提出来。

“和我说的矛盾？是谁说的？”戈尔强烈质疑，把抽完的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请先别管是谁。你听见死者落入水池时人在哪里？”

戈尔面带笑意打量着他。“我猜你们找到证人了吧。我当时正盯着这个老家伙，”他指了指墨里，“从窗户外面。我突然想到，这样一来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谁看见了我？”

“你可知道，先生，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是的，很不幸那就洗清了我的嫌疑。”

“不幸？”艾略特一愣。

“开个玩笑，警官。请原谅。”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实话呢？”

“好的。我要是那么说，你就会问我从窗户望见了什么。”

“我没懂你的意思。”

艾略特总是习惯深藏不露。戈尔的脸上显现出些许愠怒。“简单来说，警官，自从我昨晚来到这间屋子就怀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后来这位先生走了进来。”他看着墨里，不知如何措辞。“他认出了我，我知道他认出了我。但是他没有说破。”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我绕到房子侧面，正如你刚好知道的那样，大概就在谋杀发生前的一分钟左右。”他停顿一下，“对了，你们确定是谋杀吗？”

“这个后面再说。继续。”

“我往窗户里瞧，看见墨里背对我坐着，像个假人似的一动也不动。紧接着我就听见那一再被人提起的声响，一开始是喉咙呛住的声音，直到最后的落水声。我离开窗口，朝左边走过去，远远看见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但我没有再靠近。这时巴罗斯从屋里冲出来，跑向水池。于是我就又撤了回去，回到书房窗户外面。这时似乎屋里引起了骚动。这次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这位著名的老先生，”他又朝墨里点点头，“在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两本指纹记录本，做贼似的把其中一本揣进兜里，匆忙把另一本放在桌上……”

墨里摆出一副挑剔的神情在听。

“那又怎样？”他用几乎日耳曼式抑扬的声调说，“你觉得我在跟你对着干？”他显得很得意。

“当然了。就是跟我对着干！像以前一样，你隐瞒了事实。”戈尔回击，脸色一沉，“所以说，我当时在哪儿根本不重要。我先前不能透露我的所见，以防有人要搞鬼。”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警官。我想没有了。我后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不过能告诉我是谁看见了我吗？”

“诺尔斯当时正站在绿室的窗边。”艾略特说，戈尔吹出一声口哨。接着艾略特的目光从戈尔转移到墨里身上，又转向威尔金。“你们有谁看见过这个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报纸，里面小心包裹着那把沾有血迹的折叠刀。他打开来，亮出小刀。

戈尔和威尔金面无表情。但络腮胡的墨里吸了口气，朝着所见之物眨眼，把椅子拉近一些。

“你们在哪儿找到它的？”墨里忙问。

“在案发现场附近。你认得？”

“嗯。你采集上面的指纹了吗？没有。啊，可惜，”墨里越说越来劲，“能允许我碰一下吗？我会十分小心。假如我记错了可以纠正我。小约翰尼，”他瞟了眼戈尔，“你不是有把一模一样的小刀吗？当时不是我送你的吗？你不是随身携带它好多年了吗？”

“我当然记得。我总是带着把折叠小刀。”戈尔说着伸进衣兜里，掏出一把旧小刀，比面前这把稍小稍轻一点。“可是……”

“就这么一次，”威尔金打断他，用手拍了下桌子，“我要坚决执行你所赋予我的权力，先生。这种问题太荒唐而且不合时宜，但作为你的法律顾问，我必须告诉你不要有所顾虑。这样的小刀像黑莓一样常见。我自己就曾经有一把。”

“有什么不对吗？”戈尔不解地问，“我真有过一把这样的小刀。在泰坦尼克号上和我的衣服一起丢了。但假如说这把可能就是我那把，似乎太可笑了……”

还没人来得及阻止，墨里就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嘴边弄湿（把手帕放嘴里是让佩奇恶心的事之一），并且在刀刃约中间的地方擦拭出一小块来。在擦干净的不锈钢表面粗糙地刻着几个字：

玛德琳

“这是你的，约翰尼。”墨里得意地说，“有一天我带你去伊尔福德学习石雕，你刻上了这名字。”

“玛德琳。”戈尔又重复一遍。

他打开身后的一扇窗，把雪茄扔进潮湿的树丛里。佩奇看见昏暗的玻璃上一时映出他的脸来：那是一张古怪、僵硬、难以辨识的脸，与平常嘻嘻哈哈、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戈尔大相径庭。他转过身来。

“可是有这把刀又怎样？你该不会暗示说那个饱受良知折磨的可怜骗子这些年一直保存着它，最后又在水池边用它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吧？你好像已经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了，然而……然而……”

他用手掌慢慢敲击着膝盖。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先生，”艾略特说，“这绝对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他把诺尔斯的证词一五一十都跟大家说了。戈尔和墨里表现出极大兴趣，这与明显感到困惑反感的威尔金恰恰相反。当艾略特描述发现刀的过程时，三个人有点不安地躁动起来。

“独自一人，却被谋杀。”戈尔若有所思地说，并看了看墨里。“老师，这个案子正合你意啊。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或许我们分开得太久，要是在以前，你会围着这个满是稀奇古怪的理论、胡子留得像只豹子的警官问这问那——”

“我不再是傻子了，约翰尼。”

“我们还是听听你的理论吧。随便什么都好。到目前为止，只有你还没对整个案子发表意见。”

“我赞成这个提议。”菲尔博士说。

墨里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就开始晃起手指来。

“纯逻辑推理的练习，”他说，“常常用来比作算术上的大数求和运算，到最后发现在哪个地方忘记进一位或者乘个二。一千个数和因子都算对了，只错了一个，求和结果就可能相差很大。因此我不会用纯逻辑推理来说事。我有个想法。你知道，警官，尸检报告几乎可以确定这是自杀吧？”

“也不能这么说，先生。也不见得，”艾略特表态，“指纹记录本被偷走又还回来，一个女孩受惊吓差点死掉——”

“你和我一样清楚，”墨里瞪大眼睛说，“验尸陪审团会做出判决。死者绝不可能自杀后把刀扔得那么远，但也不可能是谋杀。不过要我猜，这的确是一起谋杀。”

“嘿，”菲尔博士搓着手说，“嘿嘿嘿。你的想法是？”

“假设是谋杀，”墨里说，“我认为死者实际上不是被你们找到的这把刀杀死的。我认为他喉咙上的伤口更像是尖牙或爪子留下的印迹。”

第十一章

“爪子？”艾略特问道。

“这么说是有点异想天开，”墨里说，他这时的说教模样让佩奇很想踢他一脚，“我的意思不一定指的是爪子的字面含义。我能就我的想法与你们切磋一下吗？”

艾略特一笑。“说下去吧。我不介意。你可能会惊讶于有很多地方需要切磋呢。”

“这样说吧，”墨里的语气出奇地平淡，“假设这是谋杀，并且假设这把小刀是凶器，那么有个问题严重困扰着我。为什么凶手事后没有把小刀扔进水池里？”

督察还是不解地望着他。

“想想当时的情况。杀人凶手有几乎完美的……呃……”

“布局？”戈尔在他想词时提示一句。

“这个词用得很糟，约翰尼，不过还算合适。好吧，凶手布置的自杀现场几近完美。假设他割断死者喉咙后把小刀扔进水池，那么事后谁都不会对自杀有所怀疑。这个人，这个骗子，就要现身了：他的手法差不多已经被看穿。尽管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不是自杀，但如果小刀掉进水池里，案情就一片明朗。甚至连死者该留在刀子上的指纹都可能被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现在，先生们，我们无法确定凶手不想让这个案子看起来像是自杀。我们也无法确定是谁想这么做。如果手段够高明，是完全有可能伪装成自杀的。为什么没把小刀扔进水池里？那样的话小刀又不会归罪于谁……除了死者。小刀在水池里是另一条指向自杀的线索，凶手很可能有意为之。但相反凶手没把它带走，而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远远扔进距离水池十英尺以外的树篱处。”

“这证明什么？”艾略特问。

“不，没有。不能证明什么。”墨里抬起手，“不过很耐人寻味。想想这样的行为与案子的关联吧。你们相信老诺尔斯说的话吗？”

“推理的人是你，先生。”

“不，这个问题很合理。”墨里针锋相对。佩奇感觉他只是在稍稍自我克制，墨里接着说，“好了，好了，先生！要不然我们会毫无进展。”

“要是我说我觉得不可能是谋杀，才会毫无进展吧，墨里先生。”

“这么说你认为是自杀喽？”

“我没这么说。”

“那你认为是哪种呢？”

艾略特微微一笑。“如果你想追根问底，先生，你得说服我，让我觉得应该回答你的问题。诺尔斯说的话证据确凿。为了便于讨论，让我们假设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或者以为他说的是实话。然后会怎么样？”

“然后就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根本没东西可看。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个人独自一人站在圆形沙地中间，所以没有凶手接近他，所以凶手没有使用你们这把有刻痕并且疑似沾血的小刀。事实上，刀是事后‘插’在树篱下的，好让你们以为是凶器。懂了吗？因为这把刀不可能飞到空中，朝着他的喉咙连割三下，又掉进树篱，这把刀显然根本没用过。这事儿简单吧？”

“不够简单，”督察驳斥道，“你是说用的其他凶器？这么说有别的凶器悬在空中，朝他喉咙割了三下，而后消失了？不对，先生。我不相信。绝对不信。这比用这把刀更不可信。”

“我请菲尔博士来说说吧，”墨里显然受挫，“你怎么看，博士？”

菲尔博士哼了一声。怪异的喘息声和燃烧的内心表明他急于争论，但一开口却十分温和。

“我还是相信这把刀有其重要性。况且，你知道，花园里确实有异动，气氛有些阴森，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说，警官啊，你已经做过笔录。你是否介意让我看看，稍微研究一下？在座各位之中最有意思的那位，我真的很想问你几个问题。”

“在座各位之中最有意思的那位？”戈尔念叨着，以为是自己。

“嗯，是的。当然，我指的是，”菲尔博士举起拐杖一指，“威尔金先生。”

哈德利警长经常劝告他不要这样做。菲尔博士总是太急于证明对的事情常常是错的，或者至少让人出乎意料，太急于在逻辑的废墟上摇旗呐喊。当然佩奇怎么也没想到哈罗德·威尔金是这里最有意思的人。这位肥胖的律师，不满的脸拉得老长，显然也不认同这个说法。然而，就连哈德利也得承认，这个老家伙经常不幸言中。

“你说的是我吗，先生？”威尔金问。

“不久前我跟警官说起，”菲尔博士说，“你的名字很耳熟。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玄学使然吗？还是你专门找稀奇古怪的客户？我宁愿猜测是你找来的我们这位朋友，”他朝戈尔点点头，“前不久你以同样的方式找来那位埃及人。”

“埃及人？”艾略特问，“什么埃及人？”

“想一想！你会记起那个案子的。莱德维奇控告阿里曼，兰金法官将其定为诽谤罪。在此期间，这位威尔金先生被委托为被告的法律代理人。”

“你是指那个亲眼见鬼还是什么的人？”

“是的，”菲尔博士兴奋地说，“一个小个子，比侏儒高不了多少。但他不是看见了鬼魂，而是能看穿人体，他自己说的。他是伦敦的名人，所有女人都围拢在他身边。当然了，依据至今仍然有效的旧《巫术法案》，他本该遭起诉——”

“一项臭名昭著的法案，先生。”威尔金拍着桌子高声说道。

“那可是场关于诽谤罪的诉讼啊，凭着威尔金先生机智的辩护，加上戈登-贝茨作为辩护律师，他最终被判无罪。还有一个巫师迪凯纳夫人被指控过失杀人，因为有个客户在她家里受到惊吓而死亡。（相当有趣的法律观点，嗯？）也是威尔金先生代表被告出席。我记得那场审判相当恐怖。哦，对了！还有一起：一个女孩，我记得是个漂亮的金发女孩。针对她的指控一直没有通过大陪审团，因为威尔金先生——”

帕特里克·戈尔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律师。“是真的吗？”他问，“相信我，先生们，我根本不知道这些。”

“这是事实，不是吗？”菲尔博士问道，“都是你干的吧？”

威尔金的脸上满是冰冷的诧异之情。

“当然是事实，”他回答，“那又怎样？与眼下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佩奇说不出为什么感觉如此不对劲。哈罗德·威尔金盯着自己粉色的指甲，从小眼睛里发出犀利的目光，堪称商务礼节的典范，然而为什么不对劲呢？马甲里面的白色衬衣，光滑的衣领两侧，和他寻找的客户或是秉持的信仰没什么关系。

“听我说，威尔金先生，”菲尔博士咕哝道，“我之所以问你还有其他原因。你是昨晚唯一一个看见或听见花园里有异常的人。你可以读一下威尔金先生那一段证词吗，警官？”

艾略特点点头，盯着威尔金看，而后才打开笔记本。

“‘我听到从树篱或者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而且我觉得看见了什么东西隔着其中一扇玻璃门在望着我，就是离地面最近的那扇。我担心可能发生了什么与我不相干的事。’”

“就是这段。”菲尔博士说着闭上了眼睛。

艾略特犹豫着，左右为难。不过佩奇有种感觉，就要真相大白了，而且菲尔博士和督察都觉得这样更好。艾略特那固执的、长着浅黄色头发的脑袋微微低垂着。

“那么，先生，”他说，“今天早上我没想问你太多，直到我们——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那份证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在餐厅里，距离水池只有大约十五英尺，你都未曾打开门看看外面吗？即使你说你听到有声音都没这么做？”

“没有。”

“‘我担心可能发生了什么与我不相干的事’，”艾略特念道，“这个，是指谋杀吗？你认为当时发生了凶杀案吗？”

“不，当然不是，”威尔金说，他差点要跳起来，“而且我到现在都没理由怀疑有什么谋杀。警官，你疯了吗？清晰的自杀证据就在你面前，你还不切实际地朝别的方向去……”

“这么说，你认为昨晚发生的案子是自杀吗？”

“不，我没什么理由来推测。”

“那你是什么意思？”艾略特直截了当地问。

威尔金把整个手掌按到桌面上。他稍稍一抬起手指，肩膀就跟着耸起，但他矮胖木然的外表却没什么变化。

“我试着换个说法，威尔金先生，你相信超自然现象吗？”

“相信。”威尔金回答得干脆。

“你相信这里有人在蓄意制造超自然现象吗？”

威尔金看看他，“亏你还是从苏格兰场来的！能说出这种话！”

“哦，没那么严重。”艾略特说。他显现出同胞无比熟悉的诡异忧郁的表情。“我说的‘蓄意’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来体现。不管真实与否，相信我，先生，这里有怪事发生……根深蒂固……代代相传……超乎你想象的诡异事件。我来这里是因为戴利小姐遇害，背后绝非流浪汉偷钱包这么简单。同样，提出这里有超自然现象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提的？”

“是的。‘我觉得看见了什么东西隔着其中一扇玻璃门望着我，就是离地面最近的那扇。’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没说‘人’呢？”

威尔金额头边靠近太阳穴的大静脉处冒出一小滴汗珠。如果算得上的话，这是他唯一的神情变化，至少是他脸上仅有的动态。

“我没认出是谁。假如我认出是某个人，我就会说是‘人’。我只是试图描述精确罢了。”

“这么说那是个人对吧？是‘某个人’喽？”

对方点点头。

“不过，要想从下方一扇窗格窥视，这个人一定得是蹲下或躺在地上？”

“不见得。”

“不见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

“那家伙动作飞快，只是一晃眼。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你不能描述一下吗？”

“描述不出来。给我的唯一感觉是那家伙是死的。”

类似恐惧的感觉钻进布莱恩·佩奇的骨头里，他说不上来是怎么钻进去的，甚至是什么时候有的感觉。谈话间几乎是不知不觉就加入了新要素，而他感到这要素一直就在案件的背后，等着在某个点被激发出来。哈罗德·威尔金这时做了个极快的动作。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迅速拿它擦了擦手心，又放回去。当再次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向来庄重、谨慎的态度。

“等一下，警官，”艾略特说话前他插进一句，“我一直试着告诉你真实具体的所见和所感。你问我是否相信这种事。我信。坦率地讲，给我一千英镑我都不愿意在天黑之后走进那座花园。你也许会惊讶，一个我这种职业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艾略特琢磨着。“说真的，不知怎么我的确惊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样，我想即使是律师也可能相信超自然现象。”

对方语气冷淡。

“即使是律师也有可能，”他赞同，“而且这样做也不算是这一行的败类。”

玛德琳走进房间。只有佩奇注意到她，其他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威尔金身上。她踮着脚走进来，不知是否听见了之前的对话。虽然他想让座给她，但是她坐在了座椅扶手上面。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下巴和脸颊旁顺滑的线条，不过他发现她白色丝织上衣里面的胸脯正在剧烈起伏着。

肯尼特·墨里眉头紧皱。他很讲礼节，那态度就像个要检查行李的海关职员。

“威尔金先生，我想，”墨里说，“你……呃……说的是事实。这件事的确很反常。这座花园名声不太好。坏名声持续了几百年。事实上，为了能让新景观驱散那些阴影，它在十七世纪末期被重建过。小约翰尼，你还记得你用学到的妖术在那里驱魔吧？”

“记得。”戈尔回答。他还想补充一些话，但又忍住了。

“还有在你回家的路上，”墨里说，“花园里有个没腿的人爬着朝你打招呼，有个女仆差点吓疯了。喂，小约翰尼，该不是你用那套老把戏吓唬人吧？”

令佩奇惊讶的是，戈尔黝黑的脸变得惨白。看来墨里是唯一能刺激并让他摘掉文雅面具的人。

“不是，”戈尔说，“你知道我在哪儿。我在书房外面一直盯着你。还有一件事。你究竟以为自己是谁，还把我当成十五岁的小孩子来训话？你对我父亲俯首帖耳，真是的，你得好好尊重我，否则我会像你以前对我那样用手杖伺候你。”

这通愤怒来得太出人意料，就连菲尔博士也咕哝抱怨起来。墨里站起身。

“你已经昏头了吗？”他说，“随你便。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得到了你要的证据。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警官，请去旅店找我。”

“约翰，”玛德琳的柔声插了进来，“你不认为这么说话很糟糕吗？抱歉我打断你们说话。”

墨里和戈尔都是头一回仔细打量她，她也回望着他们。

戈尔一笑。“你是玛德琳。”他说。

“我是玛德琳。”

“我冷淡的老情人。”戈尔说着眼睛周围都笑出了褶。他挽留墨里，语气充满歉意。“别这样，老师。我们回不到过去，而且我现在很确定我不在乎过去的事。在我看来，这二十五年我在心理上处于进化状态，而你还是保持不变。我曾想象当我回到父辈们富有诗意的门廊会发生什么。我曾想象自己看到墙上的画或是用小刀刻在椅背上的字母会受到触动。但我却发现一群外来的人在此争论不休，我开始希望自己没有被卷进来。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有些情况似乎失控了。艾略特警官！一分钟前你不是说来这里是因为‘戴利小姐遇害’吗？”

“没错，先生。”

墨里又坐下来，看上去有点好奇，这时戈尔开口对督察说：

“维多利亚·戴利。该不会是曾经和她的姑妈欧内斯廷·戴利一起住的那个小女孩吧？住在‘挂图’另一边的玫瑰亭小屋那个？”

“我不了解她的姑妈，”艾略特回答，“不过她是住在那里。去年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她被人勒死了。”

申诉人表情凝重。“这么说我至少能提出不在场证明。当时我正在美国逍遥快活。话说回来，谁来给我们指点一下，维多利亚·戴利遇害和这里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艾略特用探询的目光看向菲尔博士。博士昏昏欲睡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在观望，庞大的身躯仿佛喘不上气来。艾略特提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一本书。这本书四开大小，包着不算古老（大约一百年前）的深色小牛皮，书脊上是不怎么吸引人的书名《历史之美》。督察把书推到菲尔博士面前，博士翻开书。佩奇发现这本书太旧了，是由塞巴斯蒂安·米凯利斯译自法语，于一六一三年在伦敦出版。纸张已经泛黄并且发皱，扉页里夹着一张极为奇特的藏书票。

“嗯，”菲尔博士说，“你们有谁以前看过这本书吗？”

“我看过。”戈尔平静地说。

“这张藏书票呢？”

“见过。从十八世纪开始它在我们家族里就没再用过。”

菲尔博士指着上面的题词。“‘他的血流到我们和我们子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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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法恩利，一六七五年。他的血流到我们和我们子孙身上。’……庄园的这间书房可曾收藏过这本书？”

戈尔看书时眼睛飞快地闪着光，不过还是有些困惑。他嘲讽似的说：

“不，当然没有。这是一本邪恶的书，我父亲和他之前的父辈一直把它锁在阁楼上的小屋子里。我偷过一次钥匙，并且配了几把，以便可以上去看书。天哪，有一次我去那里……怕被人发现，编了个去隔壁苹果室拿苹果的借口。”他转过头来。“你还记得吗，玛德琳？有一次我带你上去，让你瞥了一眼黄金女巫？我还给了你一把钥匙。但恐怕你一直都没什么兴趣。博士，你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怎么拿到外面来了？”

艾略特督察站起来，按铃叫诺尔斯进来。

“能否叫下法恩利夫人，”他对战战兢兢的管家说，“问她愿意过来一下吗？”

菲尔博士极其悠闲地取出烟斗和烟袋。他往烟斗里填满烟丝，点燃，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才说话，还边说边比画着。

“这本书吗？因为书名很无趣，当时连翻一下它的人都没有，更没人再看第二眼。实际上书里包含了一个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历史文献记录：玛德琳·德拉·帕卢德于一六一一年在艾克斯供述参与了巫术仪式和撒旦崇拜。是在戴利小姐床边的桌子上发现的。她遇害前不久在看的正是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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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拉丁语。

第十二章

在安静的书房里，茉莉·法恩利和巴罗斯走进来时的脚步声佩奇听得格外清楚。

墨里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他追问，“难道戴利小姐不是我所了解的被流浪汉杀死的？”

“极有可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茉莉·法恩利开口道：“我是来告诉你，我要与这个荒唐的诉求，也就是你的诉求抗争下去，”她的活力全都转化为对戈尔的冷漠厌恶，“抗争到底。纳特·巴罗斯说可能会耗上好几年，而且会让我们倾家荡产，但我承受得了。与此同时，最重要的是谁杀了约翰。只要你罢手，我就暂时停火。我进来时你们一起在谈些什么？”

一群人松了一口气。但是有个人立即警觉起来。

“你觉得你胜券在握吗，法恩利夫人？”威尔金问道，又亮出律师的本性，“我可得警告你——”

“胜算比你想的要大得多，”茉莉反驳他，并意味深长地看着玛德琳，“我进来时你们在谈论什么？”

菲尔博士此刻兴致勃勃，用雷鸣般的声音表示歉意。

“刚才我们正谈到案子的一个重要环节，夫人，”他说，“你要是能提供帮助我们将感激不尽。在这所房子的阁楼里，是否有一间小屋子还储存着一堆关于巫术这类主题的书？嗯？”

“当然有。不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呢？”

“看一下这本书，夫人。能否肯定地告诉我们它是不是在那堆书里？”

茉莉走向书桌。所有人都站起来，不过她打了个手势，显示出对礼数的不耐烦。

“我想是的。没错，我几乎能确定。那些书都有这种藏书票，其他书没有：因为这是一种标识。你到底是从哪儿拿到这本书的？”

菲尔博士告诉了她。

“但是这不可能啊！”

“为什么？”

“因为那些书堆得乱糟糟，很麻烦，正要处理它们呢。我丈夫弄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才结婚一年多一点，你知道。”她褐色的眼珠仿佛凝视着过往。她坐在巴罗斯拉过来的椅子上。“当我以……以新娘的身份来到这里时，他给了我所有房间的钥匙，除了那个屋子。当然我直接转交给了女管家阿普斯太太，你也知道这些事的规矩。这让我相当在意。”

“比如《蓝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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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说。

“请别吵架。”一看她怒气冲冲地看向申诉人，菲尔博士赶忙说。

“很好，”茉莉说，“不管怎样，我是听说过。我丈夫想把它们烧了……我是说那些书。好像他在烧之前要对其估个价，专门从伦敦请人来查看。他说阁楼上那点东西值成千上万英镑，那头蠢驴还眉飞色舞的。他说里面有好多罕见的书，其中有一本独一无二。我还记得是哪本。那是一本手稿，自从十九世纪初期就失传了。没人知道它的下落，可它就在我们的阁楼里啊。他们管它叫《艾平的红书》。他说那应该是本高级魔法的大作，它神奇到任何人读这本书都要头戴钢盔的地步。我很高兴自己记住了书名，因为昨晚你们提起了它，而这个人……”她看看戈尔，“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菲尔博士说了，别吵架。”戈尔心平气和地说。他转而问墨里，“竞争是公平的，老师。我一直不知道那本神圣的著作是这个名字，你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本什么书，假如它还在楼上我甚至能辨别出来。我还可以告诉你们那上面讲的一种魔力。拥有那本书的人在有人开口提问之前就知道问题是什么。”

“想必对你非常有用，”茉莉惬意地说，“昨天晚上。”

“对于证明我看过那本书来说，是有用。据说它可以为无生命的东西赋予生命的力量，看来法恩利夫人自己一定也读过。”

菲尔博士用金属拐杖头敲击地板，以唤起众人的注意。等争吵的大风暴过去之后，他和善地看着茉莉。

“嘿，”菲尔博士说，“嘿嘿嘿。夫人，我觉得你并不相信《艾平的红书》之类所讲的魔法吧？”

“哦，见鬼去吧！”茉莉说了句简短的盎格鲁-撒克逊用词，这让玛德琳脸都红了。

“嗯，好的。正是。不过你想跟我说的是？”

“呃，总之，我丈夫对那些书感到极为苦恼和不安。他想烧掉。我说别那么傻，与其销毁那些书，为什么不卖掉呢，不管怎么说也没什么坏处吧？他说里面全是色情和邪恶的内容。”茉莉犹豫了一下，又坦率地往下说，“你要知道，这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趣。我偷偷看过一两本……当他带我看那间屋子时……可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你这辈子都没读过那么乏味的书。没有什么低俗的内容，是关于一对双胞胎一生之类的故事，冗长无聊。都是些f和s音节混淆的笑话，好像是作者口齿不清造成的。我对这些提不起任何兴趣。因此，当我丈夫坚持把那地方锁上时，我一点都没有在意，而且我确信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打开过。”

“可是这本书，”菲尔博士拍了拍，“就是那里面的？”

“是……是的，我很确定。”

“那间屋子的钥匙一直由你丈夫保管着。然而这本书不翼而飞，跑到了戴利小姐那里。嗯，”菲尔博士本来是小口抽着烟，这时他从嘴里拿下烟斗大口吮吸。“结果，我们把戴利小姐和你丈夫的死……借由这个线索……关联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关联呢？”

“比方说，夫人，会不会是他自己把书拿给戴利小姐的呢？”

“可我已经告诉过你他对那些书的看法了啊！”

“这个不是问题，你知道，夫人，”菲尔博士表示歉意地说，“他会吗？毕竟，我们听说在他年少时……像你所说，假如他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他是很看重那些书的。”

茉莉坚持己见。

“你让我进退两难。如果我说他就是讨厌那些书，你会说他的转变太大，证明他不是约翰·法恩利。如果我说他本来是要把书带给维多利亚的——呃，我不知道你又会怎么说。”

“我们只希望你诚实回答，夫人，”菲尔博士说，“当然了，或者说出你真实的感受。老天会站在诚实的人一边。话说回来，你和维多利亚·戴利很熟悉吗？”

“相当熟。可怜的维多利亚是个很能干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菲尔博士用烟斗随便画了个手势，“她是那种对巫术有着浓厚兴趣的人吗？”

茉莉双手紧扣。

“可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会跟巫术扯上关系？假使这本书是关于巫术的——如果是从阁楼上拿的那肯定就是——就因为她在读这本书，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还有别的证据，相信我，”菲尔博士温和地说，“夫人，你自身的聪慧天资会让你发现戴利小姐、上锁的藏书室以及那本书之间关联的重要性。比如，你丈夫和她熟吗？”

“嗯，我不清楚。我本以为不太熟吧。”

菲尔博士前额紧皱。“不过想想他昨晚的行为，有人向我描述过。再确认一下，有个人出现，声称是他财产的所有人。财产的所有权不管正当与否，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驱动力。而现在城堡被人攻占了。戈尔先生、威尔金先生正带着令人信服的说辞和指纹铁证包围他。他在地板上踱步是真实的反应，然而，在对手发动攻击那一刻，他似乎更关心村里有个侦探在调查维多利亚·戴利的死。是这样吗？”

这是事实。佩奇记得很清楚。茉莉也不得不承认。

“于是，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让我们尝试抽丝剥茧吧。我对阁楼那间上锁的屋子越来越感兴趣了。那里除了书还有别的东西吗？”

茉莉想了想。

“只有那个机器人偶似的东西。我还是个小小孩时看见过一次，相当喜欢。我问过我丈夫为什么不能把它拿下来，看看是否有办法让它动起来，我喜欢东西能发挥作用，可它一直放在那里。”

“啊，机器人偶似的东西，”菲尔博士重复道，兴奋得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你能给我们讲讲那东西吗？”

茉莉摇摇头，这时肯尼特·墨里给予回应。

“这里面有个问题，博士，”墨里惬意地靠着椅子说道，“你可有的要调查了。几年前我试着调查过，小约翰也是。”

“然后呢？”

“这是我所能发掘到的全部事实。”墨里强调，“达德利爵士从来不准我看那个人偶，于是我不得不从外部着手。它是由特鲁瓦的风琴演奏家雷森先生打造，他曾经为路易十四制作了一架自动弹奏的大键琴，一六七六年至一六七七年在查理二世的宫殿里展出，取得巨大成功。人偶接近真人大小，坐在一张小沙发椅上，据说是按哪位国王王后的样貌做的，至于具体是哪一位颇有争议。当时它的表演引人瞩目，演奏出两三曲西特琴（我们现在叫齐特琴）。它用拇指按住鼻子，朝观众做鬼脸。它能完成多种动作，当然有一些不太得体。”

他的话无疑把听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吸引住了。

“它被托马斯·法恩利爵士买下，你那张藏书票也是他的。”墨里说，“后来这个机器人偶损毁了，不知道是因为运转失灵，还是其他原因，我一直没能查清楚。反正是有事发生了——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它在十八世纪引起恐慌的原因我们已无从知晓，毕竟这么个新鲜玩意儿不会向达德利爵士或他的父亲和祖父毛遂自荐。大概老托马斯发现了操纵它的秘密，但终究没能流传下来。呃，小约……你说什么，约翰爵士？”

他沙哑的语调中透着夸张的客气，戈尔有点嗤之以鼻。不过他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

“是的，没有流传下来，”戈尔表示认同，“而且再也学不到了。我知道，各位。我在年少时就费尽心思探究黄金女巫的秘密。我可以很容易地告诉你们那些浅显的解释为何一个都行不通。假如我们——”他一愣。“天哪，为什么我们不上去看一看呢？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想法被限制住了。我在想各种借口和手段像以前那样溜上去。但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大白天不可以上去呢？”

他用拳头捶了下椅子扶手，眼睛好像刚见光一样眨着。艾略特督察突然插话进来。

“等一下，先生，”艾略特说，“这太有意思了，我们可以另找时间上去，不过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关联——”

“你确定吗？”菲尔博士问。

“什么？”

“你确定吗？”博士使劲重复了一遍，“我说，各位！这个机器人偶长什么样子？”

“自然是破烂不堪，至少是二十五年前——”

“是的，”玛德琳·戴恩附和道，还打了个冷战，“别上去。求你们别上去！”

“究竟为什么不上去？”茉莉嚷道。

“我不知道。我害怕。”

戈尔对她倒是比较宽容。

“没错，我依稀记得那东西对你影响极大。你在问它长什么样子，博士。崭新的时候一定是活生生的吧。整体框架是用铁焊接起来的，当然，只不过‘肉身’是用蜡做的，眼睛是玻璃的——少了一只——头发是真的。破损后也没好到哪儿去，相当的胖，当你胡思乱想时再看它会有点恐怖。它穿着，或者说以前穿的是织锦长袍。手和指头是刷了漆的钢铁：为了演奏齐特琴以及摆出各种姿势，手指做得又尖又长，有活动关节，几乎像是……它会微笑，不过我上次见它时，已经看不出那是笑容了。”

“还有贝蒂·哈伯特，”菲尔博士突然说，“贝蒂·哈伯特，像夏娃一样特别爱吃苹果。”

“你说什么？”

“你知道吧，”菲尔博士急匆匆地说，“贝蒂·哈伯特，那个吓坏的女仆，她爱吃苹果。我们询问用人时，大家最先提起的就是这一点。我推测好心的女管家阿普斯太太给了个提示。在厄琉西斯的黑夜里，正是这个！而你——”博士满面红光地直朝戈尔眨眼，“一分钟前告诉我当你想要去那间堆放书和黄金女巫的小屋时，都会拿去苹果室当借口，就在阁楼隔壁。哪位可以告诉我，贝蒂·哈伯特是在哪儿受到的惊吓，昨晚指纹记录本又被藏在了哪里？”

哈罗德·威尔金站起来，开始绕着桌子转，不过他是唯一有动作的人。事后佩奇将回忆起这间昏暗的书房里每张脸的圆形轮廓，以及其中一张脸令他感到惊讶的转瞬即逝的表情。

墨里捋着胡须说话了。

“啊。是啊。没错，确实有意思。假如我记的位置没错，绿室旁边过道的后面就是通向阁楼的台阶。你是暗示那个女孩被人抬下楼放在了绿室里？”

菲尔博士摇摇头。“我只是建议我们动动脑筋，否则就回家睡觉去吧。每条线索都指向那间小屋。它是迷宫的核心，是多种干扰项的本质，就像《房子和头脑》里的小水碗：这个书名真是想我们之所想。我们最好去那儿瞧瞧。”

艾略特督察不紧不慢地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过去吧。你介意吗，法恩利夫人？”

“不，完全不介意，只是我不知道钥匙在哪儿。哦，真烦！撬锁吧。我丈夫装了把新锁，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可以拆掉……”茉莉用手擦了下眼睛，忍住情绪的波动，又恢复平静。“要我带路吗？”

“谢谢。”艾略特简短回应，“其他人还有谁去过那个房间？只有戴恩小姐和戈尔先生？你俩跟着菲尔博士和我去，好吗？加上佩奇先生。其他人请留在这里。”

艾略特和博士走在前面，低声交谈起来。茉莉不声不响地超过他们，以便把自己和申诉人隔开。佩奇和玛德琳跟在后面。

“如果你真的不想上去——”他对玛德琳说。

她贴紧他的臂膀。“不，拜托。我想上去。我真的想，看看能否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担心我说的有些事让茉莉非常生气，但我得告诉她，没有其他办法。布莱恩，你不会认为我是个恶毒的女人吧，会吗？”

他吃了一惊。虽然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自嘲，细长的眼睛却是咄咄逼人。

“天哪，不会！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哦，没什么。不过她不爱他，真的。她做的这些都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做。抛开外貌不谈，我跟你讲，他们不般配。他是理想主义者，而她是现实主义者。等等，我知道他是冒充的，但是你不了解整个情况，不然你就会明白——”

“看清现实吧。”佩奇厉声说。

“布莱恩！”

“我是说真的。理想主义个鬼！假如他做了他们所说的那些事，你自己也承认他做过，那么我们这位过世的朋友就是个十足的畜生，你很清楚。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布莱恩！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你爱他吗？”

“我不爱，”玛德琳看着地板，轻轻地说，“如果你眼睛擦亮些，或者对事情理解得更透彻，就足以明白不该这么问了。”她迟疑着，显然想转移话题。“菲尔博士和那位警官对整件事是怎么看的？”

他张了下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他一无所知。这群人沿着过道走上了宽敞的浅橡木色楼梯，经过一条通道后向左转。绿室就在左边，从敞开的门望去是上世纪笨重的书房家具和装饰夸张的墙面。右边是两间卧室的门。笔直的过道尽头有扇俯瞰花园的窗户。通向阁楼的台阶——佩奇隐约记得——是在过道尽头的墙壁外侧，他们要进的门在左手边墙上。

但是他没在想这些。尽管菲尔雷鸣一般说着关切的话语，艾略特督察坦诚且容易沟通，他还是发现自己一无所知。毫无疑问，这两个人非要讨论到世界末日才罢休。那警方办案的例行公事呢：这儿找找指纹，那儿找找脚印，艾略特该搜查花园，或者把证物密封起来？找到了一把刀，是的，他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很难保密。其他还有什么，哪怕是比较受重视的推理？某些人给出了某些证词，但怎么去看待那些证词呢？

毕竟，这是他们的事。只是他对此感到不安。在他原来想法的基础上又有了新发现，好似布伦海姆
[2]

的骷髅，总是等到骷髅从桌上滚过去才警觉起来。不，这比喻不太恰当。前面站立着的菲尔博士的庞大身躯仿佛把过道都堵住了。

“她住在哪个房间里？”艾略特低声问道。

茉莉指了指稍远那间卧室的门，在通往阁楼门的过道里。艾略特很轻地敲敲门，里面只传出一声微弱含糊的回应。

“贝蒂。”玛德琳小声喊她。

“在吗？”

“在。他们把她安置在最近的卧室。她不太……”玛德琳说，“她的情况不太好。”

整个错综复杂的关系渐渐渗入佩奇的脑海。金医生打开卧室门，回头扫了一眼，然后把门轻轻掩上，溜到过道里。

“不，”他说，“你们还不能见她。晚上，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更好。希望镇静剂能起到作用。可惜多半是没什么用。”

艾略特表现出困惑和担忧。“好的，不过，医生，该不会——不会太——”

“严重，你是想说？”金医生问，他低下头，像是要用头撞人似的。“天哪！请稍等。”

他又打开房门。

“她说过什么话吗？”

“没什么好让你记录的，警官。大部分是胡话。希望我能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对着这群默不作声的人说话。茉莉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似乎正极力去遵守既定的规则。金医生是她父亲一生的挚友，两个人也就不拘礼节地站在那儿。

“内德叔叔，我想要知道。我愿意为贝蒂做任何事，这你也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想到——我是说，情况不会真的那么严重吧，对吗？不可能的。人受到惊吓，这和生病不同吧？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哦，”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很好，精力充沛的姑娘，没什么心机，精力过剩，认死理。没错，你就是这样。这个，惊吓因人而异。有可能是只老鼠，或是烟囱里的风声。我只希望我不要遇上，不管是什么。”他语气缓和起来，“不，没事的。不需要帮忙，谢谢，阿普斯太太和我处理得过来。不过你可以叫人送些来。”

门关上了。

“好啦，我的朋友们，”帕特里克·戈尔把手深深插进兜里说，“我想可以确定是真的有怪事发生了。我们上楼吧？”

他走过去打开对面那扇门。

里面的楼梯陡峭倾斜，从用来砌墙的旧石块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酸味。就像在房子里看见尸骨一样，有种现代建筑的粗糙感。仆人们的住处，佩奇知道，就在房子的另一侧。这里没有窗户，走在前头的艾略特不得不用手电筒照明。戈尔跟着他，后面是菲尔博士，再往后是茉莉，玛德琳和佩奇走在最后。

自从伊尼戈·琼斯为这间阁楼开了几扇小窗户，并用石头顶着砖块之后，这里任何一部分都没有被改造过。平台上的地板都倾斜得朝楼梯那边鼓了起来，人稍有不慎就可能跌下去。上面是极粗壮的橡木房梁，它太大了，不太美观，仅仅是为了能起到支撑或震慑的作用。暗灰色的光线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潮湿和闷热。

他们在走廊尽头发现了想要找的那扇门。这扇门厚重，呈黑色，更像是地窖而非阁楼。门铰链是十八世纪的，门把手不见了，一把比较现代的锁也废弃不用，现在把关的是一副密实的锁链和挂锁。不过艾略特最先照到的却不是门锁。

有什么东西突然掉落，并且被关上的门压碎了一部分。

那是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1]
蓝胡子是法国童话故事的主角，他先后杀害了六任妻子，其第七任妻子在家里的密室中发现了这六具骸骨。

[2]
巴伐利亚地名，一七〇四年在这里发生了布伦海姆之战。英国作家罗伯特·骚塞的诗中提到“布伦海姆战役之后”及“这是一个可怜人的骷髅”等。

第十三章

艾略特用一枚六便士硬币的边缘充当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开启链锁上的U形环。虽颇费一番时间，不过督察像个木匠一样仔细地操作着。锁链一落下来，门也自行打开了。

“这就是黄金女巫的藏身之处。”戈尔起劲地说，一脚踢开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别乱动，先生！”艾略特厉声呵斥。

“怎么？你认为苹果是证据吗？”

“这可难说。我们进去之后，没经过我允许请不要碰任何东西。”

“我们进去之后”说得有点乐观了。佩奇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房间，其实看到的却是一个将将六英尺见方类似藏书室的地方。倾斜的天花板上开了扇小窗，窗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透不出光线来。书架上有很多处裂缝，上面混杂地摆放着小牛皮装订式和更多现代封皮的书。到处都堆积着一层灰，可就在这间满是稀薄、发黑的沙尘中残留着极少量待破解的印记。一把维多利亚早期的扶手椅映入眼帘……当艾略特将手电筒光线照向里面时，那女巫仿佛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连艾略特都后退了几步。女巫并不漂亮。它也许曾经魅力四射，但现如今只剩下一只眼睛挂在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脸已经被毁掉了，原来可能是黄色的织锦长袍也是残破不堪。脸上划过的几条裂缝让它的外表更加吓人。

假如它站起来，应该只比真人略矮。它坐在一个盒子上，这个盒子曾经装饰成沙发，没比它的尺寸大多少。它依靠轮子站在地板上，轮子显然比人偶本身更新一些。双手轻佻地半举着，在相当恶心地卖弄风情。整部低矮笨重的机器怎么也得有两三百磅重。

玛德琳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好像神经得到了放松。艾略特嘟囔着，菲尔博士咒骂起来。博士说：

“乌多芙堡
[1]

的阴影罢了！太让人扫兴了吧？”

“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个女孩设法溜进蓝胡子的房间，头一次看见这东西，然后——”他停下来，吹着胡子的末梢，“不。不对，这样不合理。”

“恐怕是不合理，”艾略特神情镇定，表示赞同，“她一定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事。她怎么进来的？又是谁把她带到了楼下？还有她从哪儿拿到的指纹记录本？你别告诉我她只是看见这东西就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也许会大声尖叫，会大吃一惊，但不会造成这样的情况，除非她有歇斯底里症。法恩利夫人，仆人们知道这个人偶的事吗？”

“当然，”茉莉说，“虽然亲眼见过的只有诺尔斯，可能还有阿普斯太太，不过仆人们都知道这个人偶。”

“那么她应该不至于惊讶了？”

“没错。”

“如我所说，她是被这个二乘四英尺见方的地方里的什么东西吓到了——只是我们还没掌握什么证据——”

“看那里。”菲尔博士用拐杖指着说。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机器人偶底座旁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团弄皱的亚麻布，等艾略特捡起来才发现是女仆的褶边围裙。尽管不久前刚刚洗过，上面还是沾着片片灰尘和泥土，而且还有两条参差不齐的小口子。菲尔博士从督察手中接过来，递给了茉莉。

“是贝蒂的吗？”他问。

茉莉检查了缝在围裙边的一小块标签，又看了看上面用墨水写的小字，然后点了点头。

“等一下！”菲尔博士眯起眼睛突然说。他开始在门边来回走动，扶着眼镜以防掉下来。当他把手再拿下来的时候，脸色阴沉而严肃。“好了。我来告诉你，老弟。这里就像关于苹果和苹果室那个环节一样，我无法证明。不过我能说出来在藏书室里发生过什么事，就像我亲眼所见一样肯定。这可不只是例行调查，这是本案中最关键的地方。我们得问清楚，那个女孩在午餐时间到下午四点之间的什么时候受到了惊吓，还有这里每个人当时在干什么。”

“老弟，因为凶手来过这间藏书室。贝蒂·哈伯特在这儿发现了他。我不知道凶手在做什么，但重要的是他根本不许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他用那女孩的围裙擦掉了可能留下的脚印、指纹以及灰尘里的各种印记。他或抱或拖地将她搬下楼，把头一晚偷来的已经没用的指纹记录本放在她手里。然后像众多凶手一样离开现场，并且索性把围裙扔在了地板上。嗯？”

艾略特抬起手来。

“别急，先生。别那么快下结论。”他仔细想了想，“我对你的说法有两点疑义。”

“是什么？”

“第一点，假如隐瞒他来过这个小房间的事实如此重要，不管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隐匿行踪的方式仅仅是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呢？这么做无法防止事情败露，只是拖延些时间罢了。女孩还活着。她早晚会康复。这样她就会说出是谁来了这里，他在做什么——如果他做了的话。”

“显然是个难题。”菲尔博士说，“真是一语中的。不过，你可知道，”他语气有些强烈，“如果解决那些看似是矛盾的办法正是我们问题的答案，我不会感到惊讶。另外一个疑点是什么？”

“贝蒂·哈伯特没有受外伤。身体上安然无恙。她的情形明显是看见什么东西而受惊的典型症状。不过她最多也就看见个普通人在做不该做的事。这不太合常理啊，博士，姑娘们现在内心都很强大。那么究竟是什么把她吓成这个样子呢？”

菲尔博士看着他。

“也许是机器人偶吓的。”他回答，“设想一下它现在伸出手来和你握手呢？”

这个假设的威力让每个人纷纷退避。六双眼睛朝着人偶残缺的脑袋和怪异的手看去。没人愿意去握或是摸那双手。那人偶从发霉的长袍到脸上开裂的蜡都让人没有兴趣触碰。

艾略特清了清嗓子。

“你的意思是他让人偶动了起来？”

“他没法让它动起来，”戈尔插话道，“我好几年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我当时的结论是这东西动不起来，除非用上电动装置或者塞进去其他什么骗人的玩意儿。该死的东西，各位，法恩利家族九代人挖空心思寻找让它动起来的方法。我愿意开个价。哪位先生能给我演示一下它怎么动起来，我给这个人一千英镑。”

“先生还是女士？”玛德琳说。佩奇发现她是在强忍笑意，不过戈尔说话的态度极其认真。

“不管是先生、女士、小孩，还是其他任何人都行。只要这个人不使用当今时代的玩意儿，符合二百五十年前展出时同样的条件就好。”

“这开价可够大方的。”菲尔博士兴高采烈地说，“好吧，就把她推出来，让我们看看吧。”

艾略特和佩奇抓住人偶坐着的铁盒子，用力把它从藏书室里拽出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它的脑袋突然晃了晃，全身颤动起来，佩奇还想着头发会不会脱落。不过轮子出奇地顺滑。在嘎吱一声巨响和轻微的咔嗒咔嗒声过后，他们把它推到了楼梯顶端附近那扇窗户的光亮下面。

“继续，来讲讲。”菲尔博士说。

戈尔仔细检查了一番。“首先，你们会发现这东西身上装满了齿轮装置。我不是机械专家，没法告诉各位这些齿轮都是不是真的，也说不出它们在这里都起不起作用。我猜有真的，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摆设。总之重点是身体全都被齿轮填满了，背后开了条长长的口子。如果还能打开，你可以把手伸进去，然后——啊，你抓我，是吗？”

戈尔的脸色一沉，匆忙把手缩回去。他太专注了，用手示意时离机器人偶的尖手指太近，手背上出现一道弯曲的血痕。他用嘴吸住手背。

“你这个老齿轮怪！”他说，“我忠诚的老齿轮怪！我应该敲掉你另外半边脸。”

“不要！”玛德琳叫道。

他被逗笑了。“就听你的，小东西。总之，警官——你愿不愿意在这里面戳一戳？我想证实的是身体里全是这些东西，而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

艾略特像往常一样认真。背后窗户上的玻璃早已不见踪影，在手电筒光线的帮助下，他伸手进去摸索并检查起机械装置。他似乎被什么吓了一跳，但只是说：

“是的，没错，先生。这里面什么也装不下。你的意思是怀疑有人藏在里面操作它？”

“谁都会这么猜吧。好了，关于机器人偶本身就说这么多吧。另一方面，正如你们所见，是它坐着的这个沙发。看着。”

这一次他讲解得更不容易。沙发的左前侧有个小圆钮，佩奇看到整个前部可以像装了铰链的小门一样打开。他操作一番之后将门打开。盒子内部不足三英尺长、十八英寸高，裸露的铁皮已经严重锈蚀。

戈尔高兴得笑容满面。

“你们记得，”他说，“梅泽尔先进的下棋机器人的原理吗？人偶坐在一排大盒子上，每个盒子都有单独的小门。在表演之前，表演者打开这些门，让观众看里面没有玄机。然而，据说里面藏着一个小孩，熟练地从一个格子挤到另一个，他的动作和对门的精巧操作配合得天衣无缝，以至于观众以为他们看见的所有盒子都是空的。”

“这个女巫据说也是如此。不过有观众写信认为这套把戏用在这个人偶上行不通。这个原因不用我指明，首先，得是个子非常小的小孩才行；第二，表演者不可能带个小孩满欧洲旅行而不被人看到。”

“这个人偶体内只有一个小空隙，以及一个开口。观众受邀检查里面的空间，也确定没有作假。大多数人都确认过。这个人偶能够独自站立，离开地面坐到主人准备的地毯上。然而，尽管不能让它在真正意义上活过来，我们这位充满活力的女士却能听到指令拿起西特琴——无论观众喊出什么曲名她都能弹奏——然后把琴归还，还能和观众用手势交流，以及表演符合当时潮流的滑稽动作。你们可知道我那受人尊敬的父辈有多兴奋吗？不过我经常在想，是什么让他发现其中奥秘之后一改之前的态度。”

戈尔放下他高傲的姿态。

“现在告诉我怎么让它运转起来吧。”他补充说。

“你这只小猴子！”茉莉·法恩利说。她说话的方式虽说可爱，双手却在两侧紧握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这么活蹦乱跳的吗？你满意了吗？要不要玩玩小火车或者玩具士兵？天哪，布莱恩，过来，我忍不了了。还有你也——你，一个警察摆弄起了人偶——像一群孩子似的围着它爬来爬去，你们是否还记得昨晚有个人被杀了吗？”

“很好。”戈尔说，“让我们换个话题。那么，告诉我他是怎么被杀的？”

“当然，我猜你会说他是自杀的。”

“夫人，”戈尔做了个绝望的手势说，“不管我说什么都没区别。无论如何总有人对我不满。如果我说是自杀，A、B和C批评我。如果我说是谋杀，D、E和F批评我。我也不能说那是意外，因为G、H和I会发火。”

“这无疑是明智之举。你说呢，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的话语中显示出他个人的诚意。

“法恩利夫人，我只是在尽力解决我所遇到的最难案件，但你的态度帮不上一点忙。你可要明白这点。如果你愿意花点时间想想，一定会发现这台机器跟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只希望你别再说气话了。因为我们在这台机器上还有别的事要忙活。”

他把手放在它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这里面的齿轮装置是真的还是像戈尔先生说的那样是摆设。我想把它带回我的工作室查清楚。我也不知道这组机械经过两百年是否还能运转起来——可是如果那时可以，为什么现在不行呢？不过我观察它背部时发现了关键一点。这台机器最近上过油。”

茉莉皱起了眉头。

“什么？”

“我在想，菲尔博士，你是不是——”艾略特转过身来。“喂！你在哪里，博士？”

博士如此显眼的庞大身形消失了，这让佩奇确信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还没有适应菲尔博士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去做一些无用功。这次是从藏书室闪出的一道光线让艾略特回过神来。菲尔博士正一根根地擦亮火柴，聚精会神地盯着书架的底层。

“嗯？你说什么？”

“你没在听我们说话吗？”

“哦，那个吗？嗯，是的。既然家里那么多代人都失败了，我一时也很难办得到，不过我很想知道当年的表演者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穿的什么？”

“没错。我敢说就是传统魔术师的服装，我一向觉得那种衣服再普通不过，但是隐藏着很多机关。总之，我在柜子里翻来找去，有没有结果不好说——”

“那些书呢？”

“有常见的正统宗教和非正统宗教的书，但是也有几本女巫审判的书我从没见过。我的确看到一些书上好像记载着机器人偶展览的内容，不知道能不能借我看看？谢谢。但主要还是这个。”

戈尔带着明亮且顽劣的眼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吃力地搬起一个破旧的木盒走出藏书室。与此同时，佩奇觉得这时候阁楼里好像全是人。

肯尼特·墨里和纳撒尼尔·巴罗斯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执意要跟他们上楼来。巴罗斯的大眼镜，还有墨里极其冷峻的脸从阁楼的台阶上显现，就像是从暗门里出来似的。此时他俩并没有靠得太近。菲尔博士把木盒弄得叮当作响，把它搭在机器人偶沙发的窄边上保持平衡。

“来这儿，把这台机器扶稳了！”博士着急地说，“这里的地板太不平，我可不想让它撞上我们然后滚下楼梯。来看看吧。你们不觉得这是个尘封多年的古怪藏品吗？”

他们在盒子里看到的东西有几颗小孩玩的玻璃弹珠，有一把手柄刷了漆、生了锈的小刀，有些假的钓鱼蝇饵，一个挺沉的小铅球上焊接了四个大铁钩，就像一朵花，（不协调的是）还有一条多年以前的女人吊袜带。但他们并没有看这些。他们看的是压在最上面的东西：一张用羊皮纸粘在铁丝上做成的双面假脸或面具，像雅努斯
[2]

那样有个前后两张脸的头部。它已经发黑干瘪得不成样子。菲尔博士没碰这个东西。

“看上去真恶心，”玛德琳小声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神的面具。”菲尔博士说。

“什么？”

“是女巫集会时主持仪式的祭司所戴的面具。大多数读过书，甚至部分写过相关书的人都不清楚到底什么是巫术。我不想在这里发表长篇大论。不过我来举个例子吧。撒旦崇拜是在基督仪式中一种邪恶的模仿，可它与异教信仰有很深的渊源。两位神是富饶与抉择之神双头雅努斯和分娩与贞洁之神狄安娜。祭司（或女祭司）会佩戴撒旦的山羊面具，或是我们看到的这种面具。呸！”

他用食指和拇指勾住面具。

“您暗示这种事情已经很多次了，”玛德琳轻声说，“也许我不该问，但您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问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可笑。您是说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有撒旦崇拜的组织吗？”

“这是个玩笑罢了，”菲尔博士摆出一副极力说教的神情，“答案是否定的。”

沉默片刻。艾略特督察转过身来。他惊讶得几乎忘了他们正在证据面前说话。

“等等，先生！你不能这样说。我们的证据——”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的证据无法证明这一点。”

“可是——”

“哦，老天，我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菲尔博士激动地说，“一个正合我心意的案子，我这才想到解决办法。艾略特，我的兄弟，‘挂图’附近没有邪恶的集会。到了晚上也没有山羊角笛和狂欢盛宴。这群忠实的肯特人谁都没有参与任何这种愚蠢疯狂的行为。当你收集证据的时候，这件事让我感到如鲠在喉，而现在我发现了肮脏的真相。艾略特，整件事当中有个心灵扭曲的人，而且只有一个。一切的一切，从内心残忍到实施谋杀，都是由一个人干的。我会无偿告诉你全部真相。”

墨里和巴罗斯凑到这群人里面，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你好像很兴奋。”墨里冷冷地说。

博士一脸的歉意。

“这个嘛，是有一点。我还没有完全解开，不过发现了些端倪，眼前我有话要说。就是——呃——动机的问题。”他凝视着远方，眼里微微闪烁。“另外，这件事相当奇特。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手法。我坦率跟你说，跟某人发明的智力愉悦相比，撒旦崇拜本身算是正当的事情。不好意思，女士们、先生们，我得到花园里去看看。继续吧，警官。”

还没等艾略特反应过来，他就摇摆着走向楼梯了。艾略特排除一切干扰，又变得干练起来。

“好了——嗯？你有事吗，墨里先生？”

“我想看一看那个机器人偶，”他粗暴地回答，“我之前没有参与进来，发现自从我给出身份证明之后就没什么贡献了。原来这就是那个女巫啊。还有这个，介意我看下它吗？”

他拿起那个木盒，摇晃出声，然后拿到窗边灰蒙蒙的光线底下。艾略特仔细观察它。

“你以前看过这类东西吗，先生？”

墨里摇摇头，“我听说过这个羊皮面具，但从来没见过。我在想——”

就在这时，机器人偶动了起来。

佩奇至今仍然敢发誓没有人推过它。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七个人叽叽喳喳挤在一起，将楼梯方向隆起的地板踩得嘎吱作响。可是从窗户透过来的光线飘忽不定，墨里背对着女巫，他右手拿着的东西牢牢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哪怕有人手在动、脚在动或是肩膀在动，都没人会察觉到。他们没看到那个破烂的人偶突然像汽车刹车失灵那样悄悄向前滑动。眼前是个三百磅叮当响的铁家伙飞了出去，像个炮架似的正好朝楼梯那边冲过去。他们听见轮子的吱吱声响、菲尔博士用拐杖敲击台阶的声音，以及艾略特的尖叫声：

“上帝啊，下面快让开！”

接着是它翻下去的碰撞声。

佩奇上前去拦它，用手指拉住铁盒，就好像在尽力阻止一把走火的枪。他让它保持直立，否则可能会四下翻滚，一路疯狂地冲下楼梯，撞碎所有挡它路的东西。这个黑色重物还在继续滑行。佩奇趴在最上面几级台阶上，发现菲尔博士在楼梯中间往上看呢。他看见楼梯下敞开的门里透出光亮。他眼看菲尔博士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完全动弹不得，像在挡开打来的拳头一样使劲挥手。他看见黑色的家伙和博士擦身而过，只差一点儿就撞在了一起。

但他看到了更多无法事先预料的事。他看见那个机器人偶冲过敞开的房门，进到楼下的走廊里。一个轮子啪的一声被撞掉，可它的惯性实在太大，倾斜了一下，直接朝走廊对面那扇门猛冲过去，门应声而开。

佩奇踉踉跄跄走下楼。他不听走廊对面房间里传来的叫声也能猜到。他知道那个房间里有谁，知道贝蒂住在那里的原因，以及此刻闯进去和她相见的是什么。机器人偶停了下来，嘈杂声也随之停息，轻微的声音娓娓飘出。过了一会儿，他清晰地听见房门嘎的开启。金医生走了出来，面如土色。他说：

“楼上的混蛋，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1]
《乌多芙堡之谜》是英国小说家安·拉德克利夫于一七九四年所写的哥特式小说，通过幽灵、鬼魂和死亡等超自然因素表现恐怖的气氛。

[2]
罗马神话中的一尊两面神，他的脑袋前后各有一副面孔，一副看着过去，一副注视未来。

第三部分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女巫的兴起

因为，基本上这就是撒旦主义，他自言自语道。恶魔的外在表象是次要的问题。他不需要借助人类或野兽的外形来证实其存在。他要想证明自己，只要找一个灵魂的宿主就够了，腐蚀人心，煽动人去犯下莫可名状的罪行。

——J.K.于斯曼
[1]

：《那边》

[1]
若利斯·卡尔·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s,1848—1907），法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前期拥护自然主义，和左拉、莫泊桑等人合著了短篇集《梅塘夜话》，之后转向象征主义，《逆流》是于斯曼转型之后的代表作。

第十四章

对约翰·法恩利爵士的死因调查在次日进行，这引发了全英国所有记者的关注。

艾略特督察，像大多数警察一样，不喜欢讯问。这是有实际理由的。布莱恩·佩奇不喜欢则是出于唯美主义：因为你学不到任何以前也不曾了解的东西，因为其中极少有非同一般的元素，还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裁决，都不会比以往的解决方法更好。

但是这场讯问——于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五的上午进行——他不得不承认与以往模式有所不同。结论可以预料得到，当然是自杀。第一位出场的证人也就刚说出十个词，那一流的辩论场面就显得尤为壮观，最终让艾略特督察都茫然不知所措。

佩奇早餐时喝着很浓的黑咖啡，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因为前一天下午的事而再被讯问一次。贝蒂·哈伯特还活着。但是她再次看到那个女巫之后吓得半死，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艾略特不停地问话后来陷入索然无味的循环。“你推它了吗？”“我发誓我没推；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们脚踩的地板凹凸不平，说不定根本没人推它。”

艾略特晚些时候和菲尔博士边抽烟边喝酒时归纳着这些证词。佩奇送玛德琳回家并让她吃了点东西，以平复受到惊吓而产生的歇斯底里，之后才试图整理脑中的千头万绪，听取督察给出的结论。

“我们失败了，”他言简意赅地说，“什么都没能证明，再看看我们手上的事情真是一团乱麻！维多利亚·戴利遇害：凶手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不是；其他无耻之事的端倪我们在这里就没必要讨论了。那是一年前的案子。约翰·法恩利爵士遭人割喉而死。贝蒂·哈伯特以某种方式‘遇袭’，然后被人从阁楼抬到下面；我们在楼上的藏书室里找到她破损的围裙。指纹记录本失而复得。最后，有人把那台机器推下楼，蓄意杀害你，你以毫厘之差逃过一劫，感谢上帝吧。”

“相信我，我满怀感激，”菲尔博士不安地念叨着，“当我抬头看见那怪物向我冲过来，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可怕的时刻之一。都是我的错。我话太多了。然而——”

艾略特急切地征询他的建议。

“正因如此，先生，这说明你的推论方向是正确的。凶手发现你知道得太多了。至于方向如何，倘若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告诉我吧。你知道，如果有什么进展，我就要被召回城里了。”

“哦，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菲尔博士咆哮着说，“我没有故作神秘。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就算这个案子我推论正确，也还是什么都不能证明。况且，我还有一件事不确定。当然，你太抬举我了。大家想当然认为那个人把机器人偶推下楼的目的是要置我于死地，但对这一点我不敢确定。”

“那是什么目的？不会只是想再吓那个女孩一次吧，先生。凶手不可能预料到掉下来时会撞开那间卧室的门。”

“我知道，”菲尔博士固执地说，把手伸进蓬乱的灰白色头发里抓着，“可是——可是——证据——”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有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没有一个是我能证明的！我没有一件事能拿去给我的长官说，‘就是这里，抓住这条。’没有任何一项证据经得起认真检验。我甚至无法搞清楚它们之间是怎么相互联系的，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明天去参加讯问吧，虽说根据警方的证据肯定会做出自杀认定——”

“你不能让讯问延期进行吗？”

“当然可以。通常我是该这么做，而且一直延期到要么我们掌握了谋杀的证据，要么彻底放弃案子。但是现在还有个最大的问题。既然事情有了定论，我还怎么指望去做进一步的调查？我们警司就是认定约翰·法恩利爵士死于自杀，助理警察总监也是。他们在得知伯顿警长在树篱下找到的折叠刀上有死者的指纹后——”

（这对佩奇来说是个新闻，是坐实自杀说法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就没辙了，”艾略特证实了他的想法，“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贝蒂·哈伯特？”佩奇给出建议。

“好吧，假设她康复了，会说出真相吗？假如她说在藏书室里看见了谁，做了些什么，又怎样呢？她和花园里发生的自杀有什么关联？你的证据在哪里，小子？指纹记录本又如何解释？从来没有人认为指纹记录属于死者，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好争辩的？不，看问题别太感性，先生，从法理上多看看。今天晚些时候他们极有可能调我回去，那么这个案子就得先搁置起来。你我都知道有个杀人凶手在这里，他巧妙地混进来，除非有人阻止，否则那个人会继续用老方法犯案。但显然谁都没有能力阻止。”

“你打算怎么办？”

艾略特大口喝下半品脱啤酒才回答他。

“正如我所说，我们只剩一个机会：来一场正式的讯问。我们的嫌疑人大多数会给出证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许有人会从信誓旦旦的话语中露出破绽。希望不太大，我承认——但以前发生过（还记得纳斯·沃丁顿的案子吧？），有可能再度重现。既然没什么管用的办法，这就是警方最后的希望了。”

“审讯官会配合你吗？”

“很难，”艾略特若有所思地说，“巴罗斯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我清楚得很。但他不会来找我，我也无法从他那里换得什么。他去找过审讯官。据我所知审讯官不怎么喜欢巴罗斯，也不太喜欢那个已故的自称‘法恩利’的人，他自己也认为是自杀。不过他会秉公执法，他们会联合起来对抗外人——也就是我。讽刺的是，巴罗斯本人想要证明是他杀，因为自杀的裁决或多或少说明他的客户是个冒牌货。整件事只是成了对已故爵士的一场嘲笑狂欢，唯一可能的裁决就是：自杀，我被叫回去，然后案子了结。”

“好了，好了，”菲尔博士安抚他说，“对了，那个机器人偶现在哪里？”

“什么？”

艾略特把不满放在一边，盯着对方看。

“机器人偶？”他说，“我把它推进了一个橱柜里。经过那次重创，它现在只是一堆废铁。我本打算去看一眼，但我怀疑无论哪个专业技师都回天乏术了。”

“没错，”菲尔博士说，一边叹气一边取过床前的蜡烛，“明白了吧，这才是凶手把它推下楼的原因。”

佩奇彻夜难眠。明天除了讯问还有许多事情。他想，纳特·巴罗斯和他父亲大有不同；对佩奇来说，像葬礼这种事就够忙的了，而巴罗斯看起来还有精力去应对其他方面的困难。还有个问题是该不该把茉莉“独自一人”留在气氛诡异的房子里，还有仆人们异口同声地威胁要辞职的消息也令人不安。

这些事情整晚搅闹着佩奇，一觉醒来已经是温暖明媚的一天。汽车从九点钟开始喧闹起来。他在马林福德从没见过这么多车；媒体和外界的人排山倒海而来，让他见识到这桩案子在他们家门之外所引起的巨大反响。这惹恼了他。他认为，此事根本与其他人无关。他们怎么不搭起秋千和旋转木马，并卖起热狗呢？他们挤爆了公牛与屠夫旅馆，因为它的“大厅”——其实是为采啤酒花的人举行欢宴所建的一处狭长小屋——就是进行讯问的地方。一路上阳光照在众多相机镜头上直晃眼。路上满是女人。老朗特里先生的狗一路追着个家伙直到钱伯斯上校的家，而且整个上午狂吠不止。

这一带的人对此不置可否。他们哪头都不支持。在乡下的生活中，每个人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信赖，付出的同时也接受回报；对于这个案子你只能等待，看事情如何发展，无论判决结果如何都是轻松合理的事。但是外界的传言呢，比如“已故继承人是被杀还是骗局”。在炎热的上午十一点钟，讯问开始了。

狭长、低矮、昏暗的小屋里拥挤不堪。佩奇感觉上了浆的衣领正合时宜。审讯官是位直率的官员，决心认真对待法恩利一案。他坐在一张堆着文件的大桌子后面，在他左边是证人席。

首先，由新寡的法恩利夫人来验证死者身份。即便是这个环节——仅仅作为例行公事的一条规定——也有争议。茉莉刚要开口说话，身穿礼服、别栀子花的哈罗德·威尔金就代表他的客户站了起来。威尔金先生说他对辨认死者在技术层面表示抗议，因为死者实际上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确定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他由衷恳请审讯官对此加以关注。

接着是冗长的辩论，审讯官在既冷淡又愤慨的巴罗斯的帮助下，总算得体地让威尔金先生坐了下来。不过满意之余的威尔金再度冒汗。他圈出重点，定下基调。他大概说出了这场战役的真正价值，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茉莉也不得不回答审讯官关于死者心理状况的提问。他对待她比较温和，但依旧态度坚定地刨根问底，茉莉被问得极为慌乱。审讯官接下来求证的不是在尸体上的发现，而是传唤肯尼特·墨里，佩奇这才开始意识到当前的事态。整件事呼之欲出：在墨里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下，死者假冒身份如同指纹一样一目了然。巴罗斯寸步不让，却只是愈加激起审讯官的怒火。

尸体的证言由巴罗斯和佩奇给出。（后者的说话声自己听起来都不太对劲。）接着法医出庭做证。西奥菲勒斯·金医生证实在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他接到柏顿警长的电话赶到法恩利庄园。他做了初步查验，确认那个人已经死亡。第二天，尸体转移到太平间，他根据审讯官的指示进行了尸体解剖检查，确认了死因。

审讯官：金医生，现在你能否描述一下死者喉部的伤口？

医生：有三道相当浅的伤口，从喉咙左侧以轻微上扬的方向向右下颌划过。有两道伤口相互交叉。

问：凶器是从喉咙左侧划向右侧的吗？

答：是这样的。

问：这是否有可能是一个人手持凶器自杀而形成的伤口？

答：如果这个人惯用右手的话，有可能。

问：死者是惯用右手吗？

答：据我所知，他是。

问：你是否认为死者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口？

答：不是。

答：我觉得是一把四五英寸长、破旧且不平整的利刃所造成的。有大量组织撕裂的痕迹。这种情形很难描述得精准。

问：非常感谢你，医生。我要出示一件证物，是在离死者十英尺远的树篱下找到的一把如你所述的利刃。你见过我说的这把刀吗？

答：见过。

问：在你看来，这样的刀能否造成像死者喉部所呈现的那样的伤口呢？

答：在我看来，可以。

问：医生，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必须谨慎对待。纳撒尼尔·巴罗斯先生做证说死者跌倒前是背对着房屋站在水池边的。尽管我一再追问，巴罗斯先生始终无法确定死者当时是否独自一人。现在，如果，我是说如果，死者是独自一人，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把凶器扔到离他大约十英尺远的地方？

答：从身体条件上讲是有可能的。

问：让我们假设他右手拿着凶器。有没有可能把凶器朝左边扔过去呢？

答：我没法对一个濒死者的行为妄加猜测。我只能说这种事从身体条件上讲是有可能的。

在这种高压式讯问之下，欧内斯特·韦尔伯森·诺尔斯的证言就更确凿无疑了。每个人都了解诺尔斯。大家都清楚他的好恶和秉性。十年来，没有人见过他偷奸耍滑。他说从窗户看到那个人独自站在一片封闭的圆形沙地上，不可能是谋杀。

问：你确定自己亲眼看见死者是自杀身亡的吗？

答：恐怕是的，先生。

问：那么你怎么解释刀拿在右手却扔向左侧而不是右侧的事实？

答：我不确定能描述好那位已故先生的动作。起初我以为可以，但我反复思考后就不确定了。动作太快以至于任何动作都有可能。

问：可你并没有真正看到他把刀扔出去吧？

答：是的，先生，我是凭印象说的。

“哇！”观众席中有人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托尼·韦勒在画廊里大声说话。事实上发出声音的是菲尔博士，他在整个过程中都昏昏欲睡，酷暑中涨红的脸都要冒烟了。

“全体肃静。”审讯官喊道。

巴罗斯以遗孀律师的身份进行交叉询问，诺尔斯说他不敢肯定看见死者扔掉了刀。他视力很好，但还不至于好到那个程度。而他真诚的态度有目共睹，博得了陪审团的同情。诺尔斯承认他只是从印象出发，有看错的可能性（虽然极小），这一点还是让巴罗斯满意的。

随之而来的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就是由警方出示最终证据，关于死者活动的证据让事证吻合。在闷热的小屋里，数排铅笔像一条条蜘蛛腿疾走着。死者为了实际利益而冒名行骗的行为就此确定。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帕特里克·戈尔，这位真正的爵士。其中有快速扫过的目光，有评判审视的目光，也有犹豫不决的目光。即使是面对友善的目光，他仍旧面无表情。

“各位陪审员们，”审讯官说，“还有一位证人的证言我想让你们听听，虽然我对这段证言的性质也不太了解。在巴罗斯先生和她自己的请求下，证人来到这里做出重要声明，我相信会有助于你们艰难地履行职责。所以我要传唤的是玛德琳·戴恩小姐。”

佩奇站了起来。

法庭里有人因困惑而起了骚动，记者们当即对玛德琳及其美丽的相貌产生了兴趣。她来这做什么佩奇毫不知情，但他对此感到不安。人们腾出路来让她走上证人席，审讯官递给她《圣经》，她虽然紧张但宣誓的话语吐字清晰。仿佛为了寄托远方的哀思，她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戴着一顶与她眼珠颜色相衬的深蓝色帽子。神经紧绷的感觉消失不见。陪审员们僵硬的自我意识也放松下来。他们确实没有紧盯着她，不过佩奇觉得也差不了太多。就连审讯官的思绪也受到影响。对于男性群体来说，玛德琳是数一数二的尤物。庭审中透着一种美好的气氛。

“我必须再次要求全体肃静！”审讯官说，“那么请问你的姓名？”

“玛德琳·埃尔斯佩思·戴恩。”

“年龄？”

“三……三十五。”

“你的住址，戴恩小姐？”

“蒙普莱西尔，在弗列丹顿附近。”

“好，戴恩小姐，”审讯官干脆而和蔼地说，“听说你希望发表一份有关死者的声明？你要出示的证据是什么性质的呢？”

“是的，我必须跟您说。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或许我可以帮助戴恩小姐，”巴罗斯带着满心的傲气站了起来，“戴恩小姐，是否——”

“巴罗斯先生，”审讯官有点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你蔑视你自己和我所拥有的权利，一再打断审问的进行，我无法也不会继续容忍你了。等我问完，你才有权问证人问题，在那之前不允许提问。现在你得保持沉默，否则就离开本庭吧。哼！嗯哼。好，戴恩小姐？”

“请不要争吵。”

“我们没争吵，女士。我在告诉他要尊重本庭，召开庭审是为了确定死者的死因，表达对他的尊重，不管各方对他评价如何——”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在记者中搜寻起来，“我都要加以维系。好了，戴恩小姐？”

“是关于约翰·法恩利爵士，”玛德琳认真地说，“以及他究竟是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我想要解释为什么他面对申诉人和律师那么焦虑；为什么他不把他们逐出家门；为什么他那么急于采集指纹；噢，还有有助于明确他死因的一切事宜。”

“玛德琳小姐，如果你仅仅想针对死者是否是约翰·法恩利爵士给出意见的话，恐怕我要告知你——”

“不，不，不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但最可怕的是这一点。你要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十五章

从昏暗小屋里面的骚动程度来看，大家都觉得一天当中的重头戏要来了，即使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审讯官清了清嗓子，像个灵活的木偶似的转了转脑袋。

“戴恩小姐，这里不是法庭，而是讯问，因此允许你做任何证明，但必须有助于我们理清案情。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说这话的意思？”

玛德琳深吸了口气。

“好的，如果听我解释，您就会明白这有多么重要，怀特豪斯先生。让我难以当你们面启齿的是，他怎么会来找我说这件事。他对法恩利夫人爱得太深，以至于对她开不了口，这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感到烦恼；有时他心烦到极点，你们可以注意到他的神情是多么憔悴。我想我是个可以吐露心声的可靠之人，”她皱起眉头，强颜欢笑，“因此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哪样，戴恩小姐？”

“您让他们叙述的前天晚上见面时关于身份之争和采集指纹的事，”玛德琳或许是下意识地继续说，“当时我不在场，但一个当时在场的朋友把全部情形都告诉了我。他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双方都信誓旦旦，一直到采集指纹和那之后都是如此。他说可怜的约翰——抱歉，我是说约翰爵士——唯一一次露出笑容或看上去放轻松，是当申诉人讲到泰坦尼克号上发生的可怕事件，讲到被海员的木槌击打的时候。”

“是的，然后呢？”

“这件事约翰爵士几个月之前和我说过。泰坦尼克号失事以后，还是个小男孩的他在纽约的一家医院里醒了过来。但他并不知道那是纽约，也不记得泰坦尼克号的事情。自己在哪儿，怎么来到这的，甚至自己是谁，他全然不知。轮船失事时头部由于遭到有意或无意的击打而造成脑震荡，导致他患上失忆症。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戴恩小姐。请继续。”

“他们告诉他说，从衣服和证件辨认出他是约翰·法恩利。有个男人站在医院的病床前，自称是他母亲的表兄——哦，这样说不太好，不过您懂我的意思吧——并且让他好好休息把病养好。”

“可是您也了解这个年龄段的男孩。他害怕极了，担心不已。因为他对自身情况浑然不知。最糟糕的是，就像同龄的孩子一样，他不敢告诉其他人，唯恐自己疯了，或者有什么问题，害怕会被抓去坐牢。”

“他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没什么理由怀疑自己不是约翰·法恩利，也没有理由怀疑他们所讲的关于他的事情不是事实。他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满是呼喊和混乱，与露天或寒冷有关：可是他只记得这么多。因此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吐露一个字。他在表兄——从科罗拉多来的一位伦威克先生——面前假装什么都记得。伦威克先生从没起疑过。”

“他守护着这个小秘密许多年。他反复读着日记，努力去回忆过去。他跟我说，有时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用手按着脑袋全神贯注去想。有时他模模糊糊记起某张面孔或者某件事，好像水中望月一般。但再想时似乎又不对劲。他唯一还清晰记得的是一个短语而不是影像，与门铰链有关：扭曲的铰链。”

观众在铁质屋顶下像假人似的坐着。没有纸张的窸窣声，也没人交头接耳。佩奇感觉他的衣领已经湿透，心口像嘀嗒作响的表一样跳动。耀眼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得玛德琳眯起了眼睛。

“扭曲的铰链吗，戴恩小姐？”

“是的。我不懂这个短语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请继续说。”

“在科罗拉多最初那几年，他害怕万一哪里出了错被他们发现的话，会被抓去坐牢。他没法写字，因为他有两根手指在海难时几乎压碎，再也不能正常地握笔。他害怕给家里写信，正因如此他从没写过。他甚至不敢去找医生问自己是不是疯了，因为怕医生会告发他。”

“当然，时间冲淡了一切。他说服自己，总有人遭遇不幸的事情之类的。世上有战争和各种灾难。他咨询了一位心理专家，专家给他做了许多心理测试后说他的确是约翰·法恩利，没什么好忧虑的。可是那些年他一直摆脱不掉恐惧，甚至当他以为已经忘掉的时候，又开始做梦。”

“可怜的达德利死后，他继承了头衔和遗产，一切恢复正常。他必须回到英国。他——该怎么说呢——产生了学术兴趣。他以为假以时日他定会记起来的。可是并没有。你们都知道他过去常常像鬼魂似的游荡，一个可怜人。你们知道他有多么神经质。他热爱这里。他热爱这里的每一英亩土地和庭院。说真的，他其实并没有怀疑自己是约翰·法恩利。但他非要确认不可。”

玛德琳咬了下嘴唇。她明亮的双眼此刻正用力地扫过观众席。

“我曾经和他聊过，试图安抚他。我想劝他别想太多，也许反而会恢复记忆。我曾有意安排，来唤醒他对一些事的回忆，让他以为是自己记起来的。有时候是晚上用留声机播放《美丽的女士，献给你》这样久远的歌曲，如此他就会记起我们孩提时是怎样跳舞的。有时候是房子里的某个细节。在书房里有个满是书的橱柜——嵌在窗边的墙里，你们知道——它不只是个柜子，打开里面的一扇门可以通向花园。如果你找到把手，现在依然打得开。我引导他找到了正确的把手。他说打那以后几个晚上他都睡得很香。”

“可他还是得确认。他说如果能够知道真相，甚至证实他不是约翰·法恩利，也不会太介意。他说自己不再是个野孩子，可以坦然面对，知道真相对他来说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他去伦敦又看了两个医生，我知道这事。你可以想见当他去见一个当时红得发紫、据说有超能力的人——一个在半月街上叫阿里曼的小个子烂人——的时候是有多么忧虑。他以给我们算命为由拉了一群人去，还假意嘲讽。可他却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那个算命师。”

“他还是时常在这地方到处游荡。他曾经说，‘嗯，我是个好管家。’你们也知道他的确是。他也常去教堂，他最喜欢唱赞歌；有时去听他们演奏《追随我》——总之，当他走进教堂，抬头仰望墙壁，他曾说如果可以——”

玛德琳停住了。

她的胸脯随着深呼吸起伏着。她的目光锁定在前排，摊开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此时她似乎充溢着全部的热情和神秘，深如根，强如心；不过她毕竟只是个女人，在闷热的屋子里尽其所能辩护着。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也许还是不说这些比较好；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很抱歉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占用了大家的时间——”

“请肃静，”审讯官边说边扫视着逐渐骚动的观众席，“我没法确切说你是否浪费了我们的时间。你还有别的话要对陪审团说吗？”

“有，”玛德琳说着转头看向众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当我听闻申诉人和律师来到庄园时，我知道约翰是怎么想的。现在你们应该清楚他自始至终的想法了。你们能理解他每一步的想法和他说的每句话。现在你们该明白，他在听完申诉人讲述在泰坦尼克号海难中海员的木槌和击打头部之后为什么笑，为什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本人就承受着脑震荡和失忆之苦长达二十五年之久啊。”

“请等一下！我并没有说申诉人的故事是捏造的。我不了解，也不能妄下结论。但约翰爵士——你们称之为死者的那位，就像他从没活过一样——听到他原以为无法证实的事之后肯定感到极为轻松吧。他终于梦想成真，身份得以验证。现在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乐于接受指纹测试，而且是最热衷于此的人了吧。也知道他为什么迫不及待，一门心思想要知道结果了吧。”

玛德琳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拜托，或许我讲的所有这些太愚蠢了，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无论如何要证明一件事是他毕生的目标。假如他是约翰·法恩利爵士，那么他会快乐地生活直到老死。假如不是，那么他也不会太在意，因为心中已了然。就像赌球赢了一样，你知道。你下了六便士的赌注，以为也许能赢得成千上万英镑。你对此相当笃定，发誓真能赢。但直到捷报传来之前你都不能确定。如果捷报没来，你想，‘好了，就这样吧。’然后放手不管。嗯，约翰·法恩利就是这样。这就好比他参与了赌球。他所钟爱的东西数不胜数：这些是他的赌注。尊敬、荣誉和每夜的酣睡：这些也是他的赌注。折磨终了和未来降临：这些还是他的足球赌注。他相信马上就要赢得胜利。而现在人们都说他是自杀。为何不好好想一想，想想会更清楚。你能相信，敢相信再有半个小时就将揭晓谜底，他会蓄意割喉自杀吗？”

她用手捂住了双眼。

下面彻底骚动起来，审讯官压下声音。哈罗德·威尔金先生站了起来。佩奇发现他闪着油光的脸上微微发白，说起话来喘得像刚跑完步似的。

“审讯官先生。这位女士作为特殊请求的一番言辞，内容无疑相当有趣，”他刻薄地说，“我不愿冒昧地提醒您的职责，也不会鲁莽地指出在这十分钟里您没有任何提问。但是如果这位女士的精彩陈述已经彻底结束——假如证实所言为真，说明死者是个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坏的骗子——作为真正的约翰·法恩利爵士的律师，我会要求进行交叉询问。”

“威尔金先生，”审讯官又摇头晃脑地说，“等我准许时自会让你提问，在那之前请你保持肃静。好，戴恩小姐——”

“请让他问吧，”玛德琳说，“我记得在半月街那个恐怖的埃及小个子阿里曼屋里见过他。”

威尔金先生掏出一方手帕擦拭起额头来。

于是开始进行提问。审讯官做了总结。艾略特督察走进另一个房间偷偷跳起了萨拉邦德舞
[1]

。而陪审团认定这是由一名或多名未知凶手犯下的谋杀案，直接交由警方处理。

[1]
saraband，一种悠缓的三拍子西班牙舞。

第十六章

安德鲁·迈克安德鲁·艾略特端起一杯口味尚佳的莱茵白葡萄酒细细欣赏着。

“戴恩小姐，”他说，“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不，得说是外交家；这样说更好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赌球来类比实在是神来之笔。就像六便士和输赢让陪审团很容易理解。你是怎么想到的？”

借着落日斜长温暖的余晖，艾略特、菲尔博士、佩奇在名不副实却舒适自在的蒙普莱西尔与玛德琳共进晚餐。餐桌摆放在餐厅的落地窗边，透过落地窗是一片浓郁的月桂树花园。花园的尽头是两英亩苹果园，一端有条小路穿过果园直通以前马戴上校的家。另一端跨过一条小溪，穿过“挂图”，斜坡上的树位于果园左侧，在夜空中呈现出一片漆黑。如果沿着后一条路上行穿过“挂图”，越过山肩再爬下去，就来到了法恩利庄园的后花园。

玛德琳一个人住，雇了个妇人每天到家里来做饭和“打扫”。小屋整洁明亮，挂着她父亲留下的军旅照片，到处是黄铜饰品和嘈杂的时钟。这间屋子孤零零的，离这里最近的房子便是那位不幸的维多利亚·戴利的家；不过玛德琳向来不介意独居。

此刻她坐在敞开的窗户旁边那张餐桌的主位上，餐桌上的烛光映在抛光的木质桌面和银器上，使房间还不至于太昏暗。她身穿白衣。餐厅低矮粗大的房梁、锡器还有忙碌的时钟都成为衬托她的背景。晚餐后，菲尔博士点着一根大号雪茄；佩奇为玛德琳点了根香烟，对于艾略特的问题，玛德琳在火柴的光芒中笑了起来。

“关于赌球吗？”她问道，脸微微泛红，“说实话，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纳特·巴罗斯的点子。他写出来让我转化成口语……简直就像背书一样。哦，我说的每个字都千真万确。感觉糟透了。当着那么多人那样说话，实在是难为情；而且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差劲的怀特豪斯先生打断我；可纳特说那是唯一的方法。事后我到公牛与屠夫旅馆的楼上号啕大哭了一场，才感觉好一点。我是不是表现得很糟糕啊？”

他们正自然地盯着她看。

“不，”菲尔博士颇为认真地说，“表现得出色极了。不过，哦，天啊！是巴罗斯教你的？哇！”

“是的，他昨晚在这里花了大把时间教我呢。”

“巴罗斯？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佩奇惊讶地问，“我送你回的家。”

“你走之后他来的。他听了我告诉茉莉的那些事情，兴奋极了。”

“要知道，各位，”菲尔博士深思着猛吸了口大号雪茄，低声说，“可不要低估我们的朋友巴罗斯。佩奇早就告诉过我们，他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威尔金看似在这出马戏一开场时用套圈套住了他；但自始至终在心理上——这个该死的词——审讯恰恰按照他所想的进行。他当然会去争取。能否处理好法恩利的家业对于巴罗斯公司来说至关重要，而他就是个斗士。什么时候，一旦法恩利对戈尔一案开庭，肯定是个热闹场面。”

艾略特关注的是其他方面。

“喂，戴恩小姐，”他倔强地说，“我不否认你为我们有力地扭转了局面。这是一场胜利，尽管只是一场外在表象和新闻媒体的胜利。现在这案子不会正式结束，虽然副审讯官对着陪审团吹胡子瞪眼，说他们是一群呆头呆脑的乡巴佬，被一个漂亮的……呃……女人迷得团团转。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不带着这些信息先来找我呢。我又不是骗子。我不算是个……呃……太糟糕的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佩奇心想，奇怪而又滑稽的是，他听上去貌似很受伤。

“我本来是打算这么做，”玛德琳说，“我真的很想。但我必须先告诉茉莉。后来纳特·巴罗斯让我发各种毒誓，在审讯结束以前绝不向警方透露一个字。他说他不相信警方。另外，他有个论点想要证明——”她克制住，咬了咬嘴唇，然后拿着香烟做了个道歉的手势。“你们知道有些人就是那样。”

“可我们的立足点在哪里？”佩奇问，“今天上午过后，我们是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谁是真爵士的问题上？只要墨里坚称是戈尔，他们不推翻那份指纹证明，就没戏唱。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今天上午，有那么一两次，我不太确定。你话中有些暗示和影射似乎集中在老好人威尔金身上。”

“真是的，布莱恩！我只是把纳特教我说的说出来而已。你是什么意思？”

“嗯，整个财产申诉案也许就是威尔金一手策划的。威尔金，鬼神的游说者和招魂术的拥护人。威尔金结交了一些酒肉朋友，也许他找来戈尔就像找上阿里曼和迪凯纳夫人之流一样。我说过我们见到戈尔时，他就有点像个演员。威尔金说案发时他看见花园里有鬼魂。案发时他离死者只有十五英尺远，而且中间只隔了层玻璃。威尔金……”

“可是布莱恩，你肯定不会怀疑威尔金先生是凶手吧？”

“为什么不会？菲尔博士说过……”

“我说过，”博士瞧着雪茄，皱起眉头插嘴说，“他是这群人里面最有趣的一个。”

“同一个意思嘛，”佩奇沮丧地说，“关于真爵士，玛德琳，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昨天你跟我说认为过世的法恩利是个骗子，不是吗？”

“是的，我说过。可我觉得没有人会不同情他。他无意成为一个骗子，难道你不明白吗？他只想知道自己是谁。至于威尔金先生，不可能是凶手。不过当机器人偶掉下来时——呃，在晚餐后这样一个怡人的晚上谈论起来真是吓人，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不在阁楼里的人。”

“凶险，”博士说，“太凶险了。”

“您一定非常勇敢，”玛德琳无比严肃地说，“才能对那个铁皮人跌落下来一笑了之。”

“亲爱的年轻女士，我不是勇敢。风吹得好猛，我感觉不舒服。后来我就开始像圣彼得一样咒骂。接着我开起了玩笑。哼。所幸我想起另一个房间里的女孩，她可没有我这身肉垫来支撑着。然后我心里狠狠发誓——”暮色之下他在桌子上方挥舞着的拳头显得特别大。他们感受到在玩笑和心不在焉的背后有种威慑力，是一种让人觉得下坠和束缚的力量。但他的拳头没有砸下来。他向外凝视着漆黑的花园，继续不温不火地抽着烟。

“那么我们的立足点在哪里，先生？”佩奇问，“现在你觉得能信任我们了吗？”

回答他的是艾略特。艾略特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香烟，小心翼翼地划亮火柴点燃。在火柴的光亮之中，他的神情又变得干练和冷漠起来，但似乎又透露着佩奇无法解释的东西。

“我们得马上行动，”督察说，“伯顿开车带我们去帕多克伍德，菲尔博士和我乘十点钟的火车进城。我们在苏格兰场和贝尔彻斯特先生开个会。菲尔博士有个想法。”

“是关于——这里的事吗？”玛德琳急切地问道。

“是的。”菲尔博士说。他昏昏欲睡地连着抽了好一会儿烟。“我在想，假如我放出一点假风声，也许会更好。比方说今天的讯问有双重目的。我们希望此案判定为谋杀，希望某个证人说漏嘴。结果真认定为谋杀，而且有人真就说错了话。”

“就是在你发出‘哇’的一声时吗？”

“我说了好几次‘哇’，”博士严肃地回答道，“是自言自语。只要你舍得花本钱，警官和我会告诉你是什么让我们俩都说了‘哇’，至少会给个提示。我是说：只要舍得花本钱。到头来你也应该为我们做点你为巴罗斯先生做过的事，而且同样得保证不泄密。一分钟之前你说他正着手证明一件事。是什么事？他想要证明什么？”

玛德琳掐灭了香烟，局促不安起来。昏暗之中，她一袭白衣显得清爽又干净，低领口上方的喉头上下起伏。佩奇永远都会记得此时此刻的她：金色波浪长发覆耳，面若银盘，在黑暗处更显柔美娇艳，双目幽幽闭合。外面一阵微风搅动着月桂树林。花园西面的低空呈现出淡淡的橙黄色，如同易碎的玻璃；然而“挂图”大片树林的另一侧有一颗星星。这个房间似乎隐形似的，仿佛也在等待什么。玛德琳把手搭在桌子上，像要把自己向后推。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事是人家来告诉我的。他们认为我会保守秘密；我看起来像能守住秘密的那种人，而且的确可以。如今我好像非要把所有秘密都揭发出来不可，今天说了那番话让我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卑鄙的事。”

“然后呢？”菲尔博士问。

“还是那句话，您应当知道这件事。您肯定知道。纳特·巴罗斯怀疑某人是元凶，他希望能够证明。”

“那他怀疑的是——”

“他怀疑肯尼特·墨里。”玛德琳说。

艾略特发光的烟头在空中突然熄灭。接着他用手掌一拍桌面。

“墨里！墨里？”

“怎么了，艾略特先生？”玛德琳睁大眼睛问道，“这让您惊讶吗？”

督察说话的语气仍然冷漠。“不管是切身感受还是从博士所讲的侦探故事来判断，墨里都最不该被怀疑。他是所有人注视的对象。也许只是个玩笑，不过大家都以为他是会被干掉的那个人。巴罗斯他妈的聪明得过了头吧！——抱歉，戴恩小姐，请原谅我的措辞。不，绝对不可能。巴罗斯这么想有没有什么理由，除了这个卖弄聪明的想法之外？为什么，那个人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啊？”

“这个我也不了解，”玛德琳皱起眉头说，“因为他没跟我说。可重点就在这里。他真的有不在场证明吗？我说的只是纳特对我说过的话。纳特说如果你仔细过一遍证词，会发现只有戈尔先生才真正站在书房窗前看到了他。”

督察和菲尔博士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没发表意见。

“请继续说。”

“你们记得我今天在讯问时提到有个嵌在书房墙里的小橱柜或者书架吗——就像阁楼上那个？只要找到机关就能开启一扇通往花园的门？”

“我记得，”菲尔博士相当严肃地说，“嗯。墨里亲自向我们提过那里，当时他说他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走了进去，把假指纹记录本换成真的，以防被人从窗户看见。我开始明白了。”

“是的。我把这事跟纳特说了，他极为感兴趣。他说让我务必提这件事，这样才会被记录在案。如果我没误解他的话，他说你们关注错了人。他说整件事都是针对可怜的约翰而凭空捏造的阴谋。他说那是因为这位‘帕特里克·戈尔’能说会道，你们误把他当作那群人里的头目。可是纳特坚持认为墨里才是真正的——惊险小说里常用的那个可怕的词是什么来着？”

“主谋？”

“就是这个。团伙的主谋。由戈尔、威尔金和墨里所组成的团伙；戈尔和威尔金是从犯，他们没胆量实施任何真正的罪行。”

“继续说。”菲尔博士好奇地说。

“纳特向我解释这点时兴奋极了。他指出墨里先生在整个过程中非常怪异的行为。这个，当然我——我不知道那些。我对他不够了解。他做事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但后来我想我们都是这样吧。”

“可怜的纳特甚至有了一套逻辑去解释整个事件是如何策划的。墨里先生和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律师（威尔金先生）素有来往。威尔金先生从客户里一个算命师口中得知，约翰·法恩利爵士正遭受着失忆和你们所知道的精神创伤，就告诉了墨里。于是这个老教师墨里想到用一个伪造身份的冒名顶替者来行骗。他通过威尔金从客户中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者（戈尔）。墨里花了六个月对他进行各种特殊训练。纳特说这就是为什么戈尔的言谈举止与墨里那么相似：纳特说您注意到了这点，菲尔博士。”

博士注视着桌子那端的她。

他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头埋进双手当中，因此佩奇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非常暖和，充满香气，然而事实上菲尔博士却打了个哆嗦。

“继续。”艾略特又催促道。

“纳特对于事发经过的想法太——太可怕了，”玛德琳回应道，又闭上了眼睛，“我看得见，尽管我不想看见那情景。可怜的约翰，他没想过要加害任何人，却有人杀害了他，这样一来就没人跟他们争权夺利了，而且还要让大家相信他是自杀的。偏偏大多数人就相信了，你们知道。”

“是的，”艾略特说，“偏偏大多数人就相信了。”

“威尔金和戈尔，这两个无足轻重之人没什么胆量，他们有该干的事。他们守住房子的两侧，你知道。威尔金在餐厅里。戈尔盯着书房窗户有两个原因：第一，给墨里先生制造不在场证明；第二，防止其他人从窗户外面发现墨里先生离开了书房。”

“他们悄悄接近可怜的约翰，就像个——唉，你们知道。他毫无反抗的机会。当他们发现他在花园里时，墨里轻轻地溜了出去。他是个狠角色。他抓住约翰并且杀了对方。直到最后关头他才决定下手，因为他们原本指望约翰会崩溃，承认自己患有失忆症以及或许不是真爵士。这样他们不见得要杀掉他。但是他没有崩溃，所以他们决定下手。不过墨里先生可得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花那么多不必要的时间去‘比对指纹’。于是他编造了偷换指纹记录本的故事，偷了其中一本，而后再归还。纳特还说——”她看着菲尔博士，呼吸急促地说，“他说您正中他们的陷阱，完全被墨里牵着鼻子走。”

艾略特督察轻轻掐灭了香烟。

“是这样吗，嗯？这位巴罗斯先生有没有解释墨里是如何在诺尔斯尤其是巴罗斯本人的视线范围内行凶的呢？”

她摇了摇头。

“他没告诉我。要么他是不想说，要么他还没想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想出来是怎么回事。”菲尔博士闷声闷气地说，“脑子转得有点慢啊。功课做得有点晚。哦，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真是糟糕。”

玛德琳再次说话时有点气喘。她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仿佛是被花园里吹来的风所动，抑或是被房间里的期待感所影响。

“您对此是怎么看的？”她问。

菲尔博士仔细想了想。

“其中有瑕疵。大大的瑕疵。”

“无所谓，”玛德琳正视着他说，“我想我自己也不相信。不过我把您想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关于真相，有什么线索要透露给我们吗？”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有些不解。

“你都说完了吗，女士？”

“全部——我能说或者敢说的都说了。别再问我了，拜托。”

“然而，”菲尔博士坚持道，“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尽管有可能更加难以解释。你和已故的法恩利非常熟悉。嗯，这个问题有点含糊而且还和心理有关；但找到下面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就离真相不远了。为什么法恩利忧虑了二十五年？为什么失忆让他沮丧压抑成那样？大多数人只会烦恼一段时间，而不至于在心中留下那么巨大的创伤。比方说，他是不是被什么犯罪或邪恶的记忆所折磨呢？”

她点点头。“是的，我相信是有。我常觉得他就像是书里写的那些清教徒，生错了时代。”

“但是他记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了？”

“是的——印象中只有一个扭曲的铰链。”

佩奇发现这个词本身就够让人心烦意乱的了。它似乎可以表达或者暗示什么含义。扭曲的铰链是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平整的铰链呢？

“是对脑子脱线的含蓄说法吗？”他问。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有时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铰链：一扇门上的铰链；白色的铰链。他看见那东西弯曲变形，断裂开来垂在上面。他说这个情景让他印象深刻，就像生病时看着墙纸图案那种感觉。”

“一个白色的铰链？”菲尔博士说。他看了看艾略特。“真是伤脑筋啊，老兄，是吧？”

“是啊，博士。”

博士的鼻孔呼哧作响，他使劲吸了口气。

“非常好。现在让我们看看是否能从这里面找出什么真相的线索，我来给你们说几条吧。”

“首先，从一开始就不断提到有人被一把据说是‘海员木槌’的东西砸到脑袋。大家主要的兴趣点都集中在这件事上面，但却很少有人提及那个木槌。这东西是从哪里拿来的？究竟是如何拿到的？在现代机械化的船上，这种东西对海员来说没什么太大用处。我只能想到一个东西符合这描述。”

“假如你横跨过大西洋，那么很可能见过这种木槌。在新式邮轮上，沿着甲板下方的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放置一个，悬挂在每一道钢铁门上。这些钢铁门是或者说应该是防水的。在灾难事件发生时会关闭，形成一排舱壁或隔间，以抵挡水流冲进去。而每扇门上的木槌——很遗憾又提它——是给船舱乘务员在乘客惊慌奔逃时当作武器之用。泰坦尼克号，你们记得吧，它的密封舱是出了名的。”

“怎么？”就在博士停顿时，佩奇连忙问，“那又有什么关系？”

“对你没有什么启发吗？”

“没有。”

“第二点，”菲尔博士说，“那个有趣的机器人偶，黄金女巫。弄明白这个机器人偶在十七世纪是如何运转起来的，你就能解开本案的核心奥秘。”

“但一点也说不通啊！”玛德琳大声说，“我是说，至少和我所想的毫无关联。我以为您和我想的一样呢，再说——”

艾略特督察看了看表。“我们必须要动身了，先生，”他语调平淡，“否则就别想赶上火车，也无法顺路再探访一下庄园了。”

“不要走，”玛德琳突然说，“不要走。拜托了。你们不会走，是吧，布莱恩？”

“我想我们非走不可，女士，”菲尔博士语气非常平和地说，“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害怕，”玛德琳说，“所以我才说了这么多话，真的。”

布莱恩·佩奇发现了她有点不对劲，以及相应的原因，这让他有点震惊。

菲尔博士把雪茄放在咖啡杯的托盘上。他极其小心地划燃一根火柴，俯身点亮桌上的蜡烛。四团金色的火苗在温暖静止的空气中缓缓升起，好像脱离蜡烛悬空燃烧一般。暮色已向花园退去。在花园边缘舒适的一角，玛德琳的眼里映照着烛光：眼神笃定却偾张着，仿佛在恐惧之中透着些许期盼。

博士显现出不安。“恐怕我们要走了，戴恩小姐。明天就回来，有些关于案子的琐事得去城里处理一下。不过，如果佩奇可以——”

“你不会离开我，对吗，佩奇？抱歉，我真傻，不该这么烦你——”

“老天，我当然不会离开你！”佩奇大声说，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保护欲，“这样会闹出丑闻的。我会守着你直到明天早晨。倒不是说真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没忘记那个日子吧？”

“什么日子？”

“周年纪念日。七月三十一日。一年前的今晚，维多利亚·戴利遇害。”

“今天也是，”菲尔博士好奇地看着他俩，补充道，“今天也是收获节的前夕。像艾略特这样的苏格兰好公民会告诉你它的意义。今晚将是伟大的安息日夜晚，来自阴间的力量将得到释放。嗯，哈。好了。我可真是个乐天派，嗯？”

佩奇觉得既困惑又不安，还有些愤怒。

“你啊，”他说，“给人家说那些胡扯的想法有什么用？玛德琳因为这事已经够苦恼的了。她为了别人的事情奔波，为了帮助别人筋疲力尽。你还雪上加霜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危险。假如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晃悠，我会先拧断它该死的脖子之后再报警。”

“抱歉。”菲尔博士说。身材高大的他站在那里往下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显现出疲惫、和蔼和一丝困惑。然后他从椅子上拿起宽大的外衣、铲形帽和叉头拐杖。

“走吧，博士，”艾略特说，“如果我没弄错附近地理位置的话，我们可以走花园左侧的小路，穿过树林到另一边的法恩利庄园吧？我说得对吗？”

“对。”

“好吧——呃——那么晚安吧。再次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戴恩小姐，让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而受益匪浅的夜晚。只是——提高警惕，你懂的，佩奇先生。”

“好的。当心树林里有幽灵哦。”佩奇朝他们身后喊道。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他们穿过月桂树林走出花园。这个夜晚非常温暖，花园里的芬芳浓郁，让人招架不住。东方的星星在倾斜的天空中闪亮，但只是隐约可见，仿佛被热浪侵袭。佩奇无名火起。

“一群婆婆妈妈的人，”他说，“还想要——”

他转过身去，发现玛德琳的笑容一闪而过。她又恢复了平静，不过脸色泛红。

“很抱歉，我显露出这样一面，布莱恩，”她柔声细语地说，“我知道这里没什么危险。”她站起来。“请恕我失陪一会儿好吗？我想上楼去补补妆。很快就好。”

“一群婆婆妈妈的人，还想要——”

落单的他小心地点了一支烟，不久就对自己的恼火行为付之一笑，感觉好多了。另一方面，和玛德琳共度良宵是他梦寐以求的美事之一。一只褐色的飞蛾从窗户飞进来，径直扑向一团烛火。他挥手把它赶走，在它飞到面前时正好避开。

这一小圈烛火非常舒适宜人，不过还是再亮一点才更合适。他走向电灯开关。柔和的壁灯烘托出这个房间的优雅和印花的图案。他心想，奇怪的是时钟的嘀嗒声竟然如此清晰和突然。房间里有两座时钟，它们之间没有相互冲突，而是弥补对方所欠缺的节拍，创造出一种仓促窸窣的节奏。其中一个小钟摆以一种吸引人的韵律前后摆动着。

他走回到桌旁，倒了杯几乎已经冷掉的咖啡。他走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杯子放在托盘上的响声、瓷咖啡壶碰到杯子边缘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响都像那两座时钟一样清晰可辨。他头一次意识到纯粹的空虚也是一种享受。他的思绪渐渐飞扬起来：这间屋子几乎空空荡荡，我独自一人，会怎么样呢？

通明的灯光更显出房间的空旷。有个问题他一直避免去思考，尽管那天下午他已经猜中某个秘密，并且在书房里的一本书上得到了确认。结果令人欣喜——当然，是对玛德琳而言。这座房子还算整齐，就是显得孤零零的。环绕它四周的是一道延伸半英里的黑墙。

玛德琳补妆着实花了太长时间。又有一只飞蛾从敞开的窗户画着之字形飞进来，落在桌子上。窗帘和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还是关上窗户吧。他穿过明亮刺眼的房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突然僵立不动。

有微弱光线从窗户照到花园里，在光线边缘后方的黑暗处，坐着法恩利庄园的那个机器人偶。

第十七章

他站在那里看着机器人偶得有八秒钟，就像那东西般一动不动。

窗户透出来的光微微发黄，向草坪照过去有十到十二英尺远，正好落在人偶上过漆的底座上。它那张蜡脸似乎皲裂得更厉害了；从楼梯滚落之后它稍稍向一侧倾斜，里面的机械装置也掉了大半。要想修理只好费点力气，拉过那身破烂的长袍来遮住破损的地方。它破旧且伤痕累累，还瞎了一只眼，就站在月桂树的阴影下面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只得硬着头皮采取行动。他慢慢朝它走过去，发觉离亮着的窗户越来越远。它独自在那里，或者说看上去是这样。他注意到上面的轮子已经修好。但七月长时间的干旱，地面干燥，以至于轮子在草地上几乎不留痕迹。左边不远处的砾石路同样没有任何印迹。

接着他急匆匆回到屋里，因为听见了玛德琳下楼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所有落地窗，然后把沉重的橡木餐桌推到屋子中央。有两根蜡烛晃动起来。玛德琳来到门口，发现他刚摆好桌子，正伸手扶住一根蜡烛。

“有蛾子飞进来。”他解释说。

“可是这样不会太闷了吗？是不是最好留一扇——”

“我来开。”他把中间的窗户打开约一英尺宽。

“布莱恩！没出什么事吧，是不是？”

他再次清清楚楚觉察到时钟的嘀嗒声，但玛德琳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尤其激起了他的保护欲。不安的情绪萦绕着他们。此刻她不再显得冷淡或是谦逊。她的气场——只有这个词能形容——充满整个房间。

他说：

“天啊，没有，当然没发生什么事。就是飞蛾太讨厌了，仅此而已。所以我才关上了窗户。”

“我们要不要到另一个房间去？”

最好不要离那家伙太远。最好别让它有机会为所欲为。

“噢，我们就待在这里再抽支烟吧。”

“没问题。再来些咖啡怎么样？”

“别麻烦了。”

“不麻烦。都在炉子上热着呢。”

她微笑着，是在神经紧张状态下的故作一笑，然后走进了厨房。在她离开的时间里他没有查看窗外。她似乎在厨房待得太久了，于是他进去找她。他们在门口相遇，她拎着一壶刚泡好的咖啡，轻声说：

“布莱恩，有点不对劲。后门开着。我确定我关上了，而且玛丽亚总是关上门才离开。”

“一定是玛丽亚忘了关吧。”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哦，我真傻。我自己知道。让我们做点高兴的事吧。”

她好像如梦初醒，略带歉意却旁若无人地笑着，容光焕发一般。在这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台收音机，像玛德琳本人一样低调。她打开收音机。启动花了几秒钟，结果嘈杂的音量把两个人吓了一跳。

她调低音量，舞曲流畅的旋律充满整个房间，像在海边冲浪的感觉。曲调似乎一般，歌词更是不怎么样。玛德琳听了一会儿，接着回到桌子旁坐下，给两个人倒上咖啡。他们呈直角对坐着，近得可以触碰到对方的手。她背对着窗户。他始终感觉外面有什么东西在伺机而动。他不禁想假如有张破损的脸贴在窗玻璃上面，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受到触动，大脑也运转起来。他似乎如梦方醒，好像是第一次找回理智。打破了束缚，脑袋也从铁箍中挣脱开来。

那个人偶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只是一堆无生命的铁片、轮子和石蜡。危险性和厨房里的锅炉差不多。他们检查过它，清楚得很。它的目的就是吓唬人，通过人为控制来达到个人目的。

它不会像个恶毒的老女人坐在轮椅上那样自己从法恩利庄园沿着小路滑过来。是有人带到这儿来吓唬人的，目的和手法都很明显。这个机器人偶从一开始就参与到案子里，他早该看出来的……

“好了，”玛德琳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来谈谈吧。这样比较好，真的。”

“谈什么？”

“整件事情，”玛德琳说着握紧双手，“我……也许我了解到的比你想象的要更多。”

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她再度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像是要把自己往后推那样。眼角和嘴边依然挂着略微惶恐的微笑。不过她不声不响，近乎迷人，而且态度前所未有地令人信服。

“我在想，”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对这事的看法？”

“正在猜呢。”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在他看来与其说是在和玛德琳讲话，不如说是和外面的东西在讲，那个出现在屋子周围伺机而动的家伙。

“最好不要猜我的想法。”他继续说，眼睛始终盯着窗户，“我想问你，你听没听说过在这附近有个……有个女巫异教？”

她有所犹豫。

“是的。我听过传闻。怎么了？”

“是关于维多利亚·戴利的事。我从菲尔博士和艾略特督察口中了解到基本情况。我甚至去收集信息来解释，但是没能把整件事串联起来。现在则明朗多了。你知道维多利亚遇害后，他们发现她的身上涂满了由泽芹汁、乌头草、委陵菜、颠茄和煤灰混合在一起的物质吗？”

“可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所有这些恶心的东西和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可大呢。这是著名的油膏配方之一……你一定听过……是撒旦崇拜者在安息日来临之前涂抹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只是缺少一种最原始的成分：小孩的肉。不过我想凶手再怎么努力照做也该有个限度吧。”

“布莱恩！”

他脑中所浮现的诡秘复杂事件的景象，与其说是撒旦崇拜者还不如说是凶手所为。

“噢，是的，是真的。关于这一点我略知一二，很难想象我怎么一开始没有想到呢。现在我想让你思考一下我们能从当前事实得到的明显推论，也就是菲尔博士和督察很早之前所做的推理。我指的不是维多利亚奉行撒旦崇拜的嗜好，或是伪装的嗜好。这一点显而易见，没什么好推理的。”

“为什么？”

“要知道，她是在收获节前夜，一个撒旦崇拜者重大集会的晚上涂了这种油膏。她是十一点四十五分遇害的，而安息日是从午夜开始。显然她在凶手抓住她的不久之前抹了油膏。她在一楼的卧室遇害，那里窗户是敞开的：这是——或者人们以为是撒旦崇拜者留下的集会传统。”

虽然他没正眼看她，却能想象出玛德琳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觉得我知道你的推论了，布莱恩。你说的是‘以为他们留下的’，因为——”

“我正要说这个呢。不过，首先，对于杀她的凶手我们能得出什么呢？最重要的是：不管是不是那个流浪汉杀的维多利亚·戴利，在行凶之时或刚发生过后，那个屋子里肯定还有第三个人。”

玛德琳噌地站起身。他即使没看她也感觉得到她蓝蓝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

“怎么会呢，布莱恩？我还是没太明白。”

“因为这种油膏的特性。你发现这种物质会起什么作用吗？”

“是的，我想我知道。不过还是告诉我吧。”

“六百年来，”他接着说，“有大量的证言来自声称参加过女巫安息日并且见过撒旦本体的人。读这些证言时那种绝对虔诚、一丝不苟的细节让你印象深刻，因为所描写的那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不可否认，作为历史，撒旦崇拜团体确实存在，而且从中世纪到十七世纪一直长盛不衰。它设有精细化的组织，像教堂一样管理。可是那些不可思议的空中旅行，那些奇迹和鬼魂，那些恶魔和亲人，那些男妖和女妖呢？没人会承认这些东西是真的（不管怎样我现实的头脑不接受），然而有一大群不疯不傻也没受虐的人坚信那是事实。那么，是什么让人相信它们是事实的呢？”

玛德琳轻声说：“乌头草和莨菪，或颠茄。”

俩人对视了一眼。

“我相信这就是答案，”他对她说话时注意力依然在窗户上，“这事有争议，客观来看，我认为在多数案例中‘女巫’从没离开过她的房子甚至是房间。她以为自己是在树丛里参加的安息日仪式。她以为是被魔法传送到污秽的祭坛并且在那里见到了恶魔情人。她会这么以为是因为油膏的两种主要成分是乌头草和颠茄。你知道这类毒药擦在皮肤表面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父亲有一本《法医学》，”玛德琳说，“我想知道——”

“颠茄，透过皮肤的毛孔——还有指甲下的肉——吸收进去，让人迅速兴奋起来，接着出现暴力妄想和精神错乱，最终不省人事。另外，乌头草导致的症状有：精神错乱、头昏眼花、活动受限、心律不齐，最终也是不省人事。剩下的就是沉迷于各种撒旦狂欢（在维多利亚·戴利的床头柜上就有这样一本书）的仪式了。没错，就是这样。我觉得我们现在明白她在收获节前夜是怎样‘参加安息日’的了。”

玛德琳的手指沿着桌边游走。她打量着十指，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就算我们认为这是真的，布莱恩，又如何证明在她死去那晚有其他人闯进屋子呢？我指的是除了维多利亚和杀她的流浪汉以外的人。”

“你还记得她被发现时身上穿的是什么吗？”

“当然。睡袍、睡衣和拖鞋。”

“是的——这是尸体被发现时的衣着。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谁会在黏糊糊、腻乎乎的煤灰色油膏上面穿一件新睡袍，更不用说外加一件华丽的睡衣了吧？这不是极其难受而且异常的打扮吗？安息日穿着睡衣？安息日的服装一向是简单的破旧衣服，这样才不会妨碍行动或者沾上油膏。”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女人在黑暗的屋子里由极度兴奋陷入昏迷状态。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鬼发现有间开着窗户的黑屋子，心想可算逮到个好机会下手了。他所见到的是一个处于极度兴奋状态正在惊厥尖叫的女人：想必她像个冒失的幽灵一样从床上或是地板上爬起来走向他。于是他失去理智，把她杀了。”

“任何涂了那种油膏且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的人是不可能也不会穿上睡衣、睡袍和拖鞋的。也不可能是凶手给她穿上的。因为他还没完事就被人发现并追了出去。”

“可是在黑暗的屋子里另有其人。维多利亚·戴利倒地身亡，身上涂满油膏，穿着奇怪的装束，一旦发现就会招来愤怒的丑闻。某个自作聪明的人或许猜到了事发经过。为了掩人耳目，这个第三人就在别人发现尸体之前潜入了卧室。（记得吧？那两个人听到尖叫，看见凶手跳窗逃跑并追上去，而后过了些时间才回到现场。）于是这个第三人脱下了维多利亚穿的‘女巫’装，为她换上得体的睡衣、睡袍和拖鞋。好了，就是这样。这就是真正的案发经过。”

他的心怦怦直跳。内心隐藏许久的影像清晰起来，让他坚信自己是对的。他朝玛德琳点点头。

“你知道这是事实，对吧？”

“布莱恩！我怎么会知道啊？”

“不，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是你像我一样确定，不是吗？这正是艾略特一直以来想要证明的。”

她思考良久才回答。

“是的，”她说，“我的确想过。至少今晚之前我是这么想的，当时菲尔博士给出的提示和我的想法相去甚远——我也这么告诉他了。此外，他们的想法也跟事实不符。你还记得昨天他说过这附近没有女巫异教吧？”

“的确是没有。”

“但你刚刚还说——”

“我说的是个人行为。有且只有这么一个人。记得昨天菲尔博士告诉我们说：‘一切的一切，从内心残忍到实施谋杀，都是由一个人干的。’还有，‘我坦率跟你说，跟某些人发明的智力愉悦相比，撒旦崇拜本身算是正当的事情了。’把所有这些话汇总到一起，套用一种模式。内心的残忍、智力的愉悦、维多利亚·戴利的死，加上艾略特跟我说的什么来着——这一带绅士阶层中间关于巫术的暧昧传闻。”

“我想知道是什么促使这个人开始着手干这种事？单纯因为无聊乏味？对平凡事物提不起兴趣导致对生活彻底厌倦？或者是从童年延续下来的性格倾向，这种倾向从秘密事物中获取满足，隐藏在心底并逐渐形成？”

“开始着手什么？”玛德琳大声说，“我一直想弄明白你的意思。开始着手什么？”

在她身后有一只手敲击着窗玻璃，发出挠刮似的刺耳声响。

玛德琳厉声尖叫。那声敲击或是风声几乎把半开的窗户关闭，窗户撞击着窗框当当作响。佩奇犹豫不决。舞曲的叮当声仍然在屋内回荡。然后他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户。

第十八章

菲尔博士和艾略特督察没去赶火车。他们没赶火车是因为当他们到达法恩利庄园时，有人告知贝蒂·哈伯特醒过来了，可以和他们说话。

他们在穿过果园爬过树林的路上聊得不多。他们的对话在旁人看来可能也有些神秘。但是这跟一两个小时之后发生的事情有着极大关联，到那时菲尔博士所遇见过的最狡猾的凶手之一就要（或许提前）落入陷阱。

树林里既隐秘又黑暗。星光透过树叶形成深色的图案。艾略特的手电筒射出一道光束打在前方小路光秃秃的地面上，呈现出绿色的光谱。其后的幽暗之中传出两个声音，是督察刺耳的高音和菲尔博士喘息的低音。

“然而，先生，我们能进一步证实吗？”

“我觉得可以，希望可以。如果那个人我没看走眼的话，他会给我们所需要的全部证据。”

“而且你的说法得起效吧？”

“嗯，是的。如果起效的话。我东拉西扯了不少，但是应该会起作用的。”

“你觉得会不会有危险，”艾略特猛地朝玛德琳家的方向一甩头，“她那里？”

菲尔博士略微停顿才作答，两人踩着蕨类植物，脚下沙沙作响。

“该死，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可是我更倾向于没有危险。想想凶手的特点吧。一个狡猾的家伙，像那个人偶一样脑袋受损；隐藏在美好的外表之下——就像那个人偶以前那样。可他不是传说中让这个地方尸横遍野的恶魔。绝对不是恶魔。是个温和的杀手，老兄。当我想到以所有现代杀人罪的规律来判断这个案子里他原本要杀害的人数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们知道不少案例中，凶手处心积虑完成他最初的犯罪之后，又勃然大怒，开始到处杀人。就像从瓶子里倒橄榄一样，第一个让你烦恼万分，其他的就滚得满桌都是了。实际上，谁也不会去理会它们。这个凶手还算有人性，老兄。你知道，我不是赞扬凶手拥有能忍着不去杀人的自制力和好习惯。可是天啊，艾略特，当初有多少人陷入危险之中啊！贝蒂·哈伯特差点被杀死。我们认识的某位女士险些丧命。有位男士的安危我是从一开始就在担忧。而他们都平安无事。是凶手太没用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俩沉默不语地走出树林，爬下山坡。法恩利庄园点亮的灯不多。他们从花园发生凶杀案位置的另一侧进入，再绕到前门。怏怏不乐的诺尔斯来迎接他们。

“法恩利夫人已经休息了，先生，”他说，“不过金医生让我转告说，如果方便，他希望先生们上楼去找他。”

“贝蒂·哈伯特是不是——”艾略特说了一半。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艾略特吹起口哨，两人走上楼，穿过绿室和女孩休息的卧室之间光线暗淡的过道。他们进去之前，金医生让他们等一下。

“好了，听我说，”金医生以他一贯强硬的语气说，“就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不会更多。我得警告你们。你们会发现她很平静，如同在聊搭了趟巴士那般健谈。不过你们别为假象所迷惑。她刚打了一针吗啡，这是一部分副作用在作怪。你还会发现她眼睛转得很快，而且反应灵敏——好奇一直是贝蒂的首要特点——因此别用太多问题和废话去刺激她。懂了吗？那么，好吧。你们进去吧。”

女管家阿普斯太太见他们进来就溜了出去。这房间很宽敞，老式吊灯的所有灯泡都亮着。房间不太引人注目：墙上挂着法恩利家族的巨幅老照片，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动物的瓷器摆件。黑色的床方方正正地立着。贝蒂躺在上面，面无表情地欢迎他们。

她长着一张所谓“神采奕奕”的脸，留着平直的短发。仅仅从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凹陷的眼眶就看得出生病的迹象。她似乎光是看到他们就很高兴了，唯一让她感到不太舒服的人是金医生。她用手缓缓地抚平床单。

菲尔博士打量着她。他的庞大身躯让整个房间顿时有了生气。

“哈啰！”他说。

“哈啰，先生！”贝蒂努力装出活泼的样子。

“你知道我们是谁吧，亲爱的？还有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噢，知道。你们想让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可以说说吗？”

“我不介意。”她不情愿地说。

她的眼睛盯着床脚。金医生取下手表放到梳妆台上。

“呃——我几乎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我上楼拿个苹果——”贝蒂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似的。她在床上扭了扭身体。“不，我没有！”她补充说。

“你没有？”

“我没上去拿苹果。等我病好后我姐姐会带我离开这里（我还要去黑斯廷斯度假），所以我才告诉你们的。我上楼去那里并不是为了拿苹果。我经常上去是想看看柜子里装了什么，就是那个上了锁的柜子。”

她的语气并没有显得大胆，她太疲劳了，根本没精力使用大胆的语气。她只是娓娓道出实情，仿佛不是吗啡而是东莨菪碱在起作用。

菲尔博士大为不解。“可你为什么会对那个上锁的柜子感兴趣呢？”

“哦，每个人都知道，先生。有人一直在使用它。”

“使用它？”

“有人提着盏灯坐在上面。屋顶有扇小窗户，类似天窗那种。晚上如果你靠近这房子，而且屋里亮灯的话，你就会看到屋顶的光。所有人都知道这事，虽说我们不应该知道。连戴恩小姐也知道呢。有天晚上我去戴恩小姐的家里，替约翰爵士送一个包裹给她，然后穿过‘挂图’回来。戴恩小姐问我天黑以后穿过‘挂图’害不害怕。我说，哦，不怕；或许我能看见屋顶的亮光，那就值了。我说的只是玩笑话，因为那个亮光总是在南面出现，而穿过‘挂图’那条小路是通向北面的。戴恩小姐笑了起来，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肩膀，还问是不是只有我见过那个亮光。我说，哦，不，大家都见过；因为我们确实见过。此外，我们都对那部像留声机似的机器感兴趣，那个人偶——”

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阵沉默。

“那是谁在‘使用’那个房间呢？”

“这个，他们都说是约翰爵士。艾格尼丝有天下午见过他从阁楼下来，满脸都是汗，手里还拿了根像狗鞭子的东西。我说，要是你待在那么小的地方，还关着门，你也得满头大汗。但是艾格尼丝说他看起来不太像是那样。”

“总之，亲爱的，可否告诉我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呢？嗯？”

金医生突然打断。“还有两分钟，小子们。”

贝蒂一脸诧异。

“没关系，”她回答，“我上楼去拿个苹果。可这一次，当我走过那间小屋的门时，我发现挂锁并没有锁上。锁是打开的，挂在U形环上。门关着，可是有东西夹在门和门框之间以防它关紧。”

“你做了什么？”

“我走过去拿了个苹果。拿完之后我往回走，看了看门，开始吃苹果。然后我又走进了苹果室，最后我又回去，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我并不像往常那么想看。”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声响，或者是我听错了。一种咯哒咯哒的响声，像给落地钟上发条那种声音，不过声音不太大。”

“你还记得那时是几点吗，贝蒂？”

“不记得了，先生。记不太清了。一点钟之后，可能是一点十五或更晚吧。”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飞快地走过去，还没等想清楚就打开了门。塞住门缝的东西原来是只手套。就塞在门边，你知道，先生。”

“是男式还是女式手套？”

“我想是男式的。上面有油，或者说闻起来像是有油。它掉在地板上。我走了进去。我看见那个旧机器人偶在那里，有点侧面对着我的样子。我不想再多看它一眼：你们去过那里，应该非常清楚原因。可是我一走进去，门就轻轻关上了，有人把锁挂在了门上，而且我听见外面的挂锁扣上的声音。你们瞧，我就这样被锁在了里面。”

“到此为止！”医生突然说。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了手表。

贝蒂搅弄着床单边缘。菲尔博士和督察互相对视了一眼。菲尔博士尴尬的脸上显得沉重而严肃。

“可是——你还好吧，贝蒂？是谁在那里？谁在那间小屋里？”

“没有人。除了那个旧机器人偶以外什么人也没有。”

“你确定吗？”

“噢，是的。”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敢喊叫来让人放我出去。我害怕会被解雇。里面不算太黑，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干，哦，大约有十五分钟吧。而且另一个人也什么都没做，我是指那个机器人偶。后来我试着从它旁边后退，尽可能离它远点，因为它开始伸出胳膊来抱我。”

菲尔博士发誓，倘若这个时候有烟灰掉进烟灰缸，那声音准能听得一清二楚。艾略特能听见自己鼻孔里的出气声。艾略特说：

“它动了吗，贝蒂？那个机器动了？”

“是的，先生。它伸出手臂。动作不是太快，身体也没怎么动，稍稍低头朝向我；动的时候有声音。但这并没有太吓到我。我没什么感觉，因为我已经在那里站了十五分钟。我在意的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在正常的地方，而是在下摆，就在旧人偶膝盖的位置，并且向上看着我。我看见那双眼睛转来转去。我现在已经不怕了。我想我能渐渐适应。其他的事我就记不得了，我一定是晕倒了还是怎么样，还好现在它在门外面。”贝蒂说着朝门口点了点头，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我想睡觉了。”她语调哀伤地补充了一句。

金医生低声咒骂着。

“到此为止。”他说，“现在就出去吧。放心，她不会有事的，但是——你们走吧。”

“好，”艾略特看着贝蒂紧闭的双眼，同意道，“我想我们还是离开比较好。”

他们愧疚地静静离开房间，金医生随后做出关门的动作。“我希望，”他嘟囔着，“听到这些司空见惯的胡话对你们有所帮助。”菲尔博士和督察没说话，走进了漆黑的绿室。这里被布置成书房，古典风格浓厚，星光从几扇长方形的窗户照进来。他们走了过去，站在一扇窗户前面。

“有定论了吗，博士？虽说离——呃——真正的调查结果还——”

“是的。有定论了。”

“那么我们最好进城一趟，然后——”

“不，”菲尔博士停顿好久才说话，“我觉得没必要。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做个实验，趁热打铁。看那里！”

下面的花园在黑暗之中亮出了清晰的轮廓线。他们看见树篱迷宫里交叉有致的小路，水池周围的空地，还有那一抹抹白色的荷花。然而他们注意的不是这些。竟然有人在这样的光线下拿着个东西，从书房窗户下面溜过，然后绕到南边的屋角。

菲尔博士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向房间中央，打开吊灯的开关，转过身来，斗篷随之飞扬而起。

“就心理层面来讲，”他带着嘲讽的漠然对艾略特说，“就在今晚，老兄。就是现在，否则我们就会失去全部优势。把他们一网打尽，我跟你说！我想花点时间解释一个人如何能够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在一片沙地中央遭到谋杀，到时候我们就祈求撒旦过来处理吧。嗯？”

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是诺尔斯走进了房间。

“打扰了，先生，”他对菲尔博士说，“墨里先生来了，想要见两位。他说他找了你们好久。”

“他？现在？”菲尔博士极为和蔼地问道。博士笑容满面，抖了抖斗篷。“他说没说所为何事？”

诺尔斯犹豫起来。“没说，先生。是……”诺尔斯再度犹豫，“他说有件事让他心烦，先生。他还希望见见巴罗斯先生。还有，关于……”

“有话直说，老兄！你在担心什么呢？”

“好吧，先生，我想问下戴恩小姐收到那个机器人偶了吗？”

站在窗边的艾略特督察猛地转过身。

“戴恩小姐收没收到机器人偶？什么机器人偶？怎么回事？”

“就是那一个，先生。”诺尔斯回答，脸上带着愧疚的表情（不太自然）斜眼一瞥。“戴恩小姐下午打来电话，她问今晚可不可以把机器人偶送到她家去。我们——呃——我们觉得这个请求很奇怪，但戴恩小姐说有位先生要去造访她，是那方面的专家，她希望能让他看看那个机器人偶。”

“是这样，”菲尔博士平淡地说，“她想让人给看看。”

“是的，先生。马克尼尔（是个园丁）修好了轮子，我用车把它送了过去。马克尼尔和帕森斯说当时戴恩小姐家里没人，于是他们就把东西放进了煤房。后来——呃——巴罗斯先生来这里，对于机器人偶不见踪影很是恼火。他也认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

“这个女巫真是老来俏啊。”菲尔博士喃喃地说，喘着粗气，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在一大群仰慕者当中度过晚年，真是不错。绝对是，不错啊！一个完美的女人，顺利地制订计划，警告、安慰和控制别人。冰冷的眼皮下隐藏着珠宝似的眼珠，时而严酷时而柔和——哇！”他停顿一下，“这么说墨里也对这个机器人偶感兴趣喽？”

“不是，先生。据我所知并不是。”

“可惜了。嗯，去书房和他聊聊吧。他在那里一定感觉十分自在。我俩其中一个马上就下去。还有，”等诺尔斯离开，他问艾略特，“你对这小小骚动有什么看法？”

艾略特摸了摸下巴。“不知道。不过似乎和我们所见到的不太相符啊。不管怎样，我尽快回蒙普莱西尔一趟准没错。”

“我同意。深有同感。”

“伯顿应该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等他来之后，我三分钟之内就能到那里。他要是没来——”

他果真没来。到底今晚的计划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艾略特也不知道。庄园的车库里一辆能给他用的车都没有，那些车都（耐人寻味地）上了锁。艾略特只好取道树林小径步行前往蒙普莱西尔。他离开庄园前最后一眼瞥见菲尔博士走下主楼梯，拄着他的叉头拐杖一步步下楼来。当时菲尔博士脸上的表情极为罕见。

艾略特督察告诫自己没必要太着急。可是当他爬上山坡穿过“挂图”时，他发现自己步伐飞快。对于周围人他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他知道他们是受害者，不再轻言上当，受到一连串精心设计骗局的愚弄，这些骗局并不比阁楼上的雅努斯黑色面具更可怕。骗局轻则令人讨厌，重则伤及性命，但它终究是个骗局而已。

然而，即使他加快脚步，也还是用手电筒左右扫射。根植在他血液和种族特征中的某种东西在内心翻腾着。长大以后他就在寻找一个适合描述眼前这种行为的词，这个词就是“歪门邪道”。

他预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相信不需要他在场。

等到快要走出树林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第十九章

布莱恩·佩奇站在落地窗前，望向外面的花园。在那次敲窗事件之后他随时准备应对各种情况。不过什么事都没有……或者看似如此。

机器人偶不见了。沉寂的光线照不出草坪的颜色，几乎无法看出那个铁家伙留下的轮子印。然而那堆破铜烂铁在或不在都没什么意义；有人或什么东西敲过这扇窗户。他往窗台那边迈了一步。

“布莱恩，”玛德琳轻轻地说，“你要去哪里？”

“只是去看看谁来找我们，或者想要来探访我们。”

“布莱恩，别去外面，拜托。”她走近一点，语气里满是焦急，“我以前从来没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对吧？好，现在我求你做件事。别去外面。如果你出去，我就——唉，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说实话，反正是你不喜欢的事。拜托了！进来把窗户关上，好吗？跟你说，我知道。”

“知道？”

她朝着花园点了点头。“之前坐在那里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在了。我在厨房的时候从后门看见的。我不想让你担心，因为万一你没看见呢，虽然我——我很肯定你看见了。”她伸手把外套的衣领往上拽了拽。“别出去。别去追它。那样就正中他人下怀。”

他回头看了看她祈求的眼神和上扬的喉咙曲线。尽管此时他有所想，有所感，但还是以一种极为冷漠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说：

“在所有我要说这话的奇怪场合里，这里是最奇怪的。在所有不适合说这话的时机里，此刻是最不适合的。但我还是坚持要说，因为我必须以最夸张的方式表达我胸中的感受，而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那么在收获节前夜还是有收获的。”玛德琳说着将嘴唇迎上去。

说起暴力，问题是当时他的想法或言论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表达。然而，要不是目睹游移在窗边的暴力事件，他永远不会有机会见识到或听闻刚才所遇见的事。他并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其他的事：由于彼此拉近距离而产生了一个悖论，这张可爱的脸看起来既遥远又神秘：亲吻玛德琳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改变了他的生命，甚至让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单纯因为喜悦想要尽情嘶吼；在窗前相拥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这么做了。

“哦，真是的，布莱恩，你为什么以前没跟我说过呢？”玛德琳哭笑不得地说，“我不能骂人！我的道德本性正在堕落。可你为什么以前不对我说呢？”

“因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是不是有意思。我不想让你笑话我。”

“你觉得我会笑话你吗？”

“老实说……会。”

她靠着他的肩膀，抬头端详着对方。她的眼睛里表现出好奇。

“布莱恩，你是真的爱我，对吗？”

“有段时间我一直想弄清这一点。我丝毫不介意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如果……”

“像我这样的老女人——”

“玛德琳，”他说，“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用‘老女人’这个字眼了。这真是最难听的三个字，像是‘纺锤’和‘酸醋’之类的什么东西似的
[1]

。要恰当地形容你的话，必须——”

他再次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着好奇之光。

“布莱恩，假如你真的爱我（真爱我吗？），那么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可以吗？”

花园里的草坪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的语气有点怪，怪得让他疑惑不解，但是眼下没时间考虑这个。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让他们迅速分开。月桂树林现出一个身影，越走越近。这是个消瘦、窄肩的人，步履蹒跚却又跨步前行。佩奇见到后就松了口气，来的人正是纳撒尼尔·巴罗斯。

巴罗斯似乎不知道该继续板着比目鱼脸还是露出笑容。他在两者之间纠结着，挤出一种扭曲的友善表情。大玳瑁眼镜让他看上去很严肃。他那张长脸，只要他愿意还是能显现出十足魅力的，但此刻却只有部分魅力。他歪戴着一顶正式的圆顶礼帽，很是潇洒。

“啧啧！”他只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说，“为了机器人偶而来。”

“机——”玛德琳惊愕地看着他，“机器人偶？”

“你不该站在窗口，”巴罗斯认真地说，“如果有人来访会让你心神不宁。你也不该，”他看着佩奇说。“那个人偶，玛德琳。你下午管法恩利庄园借的人偶。”

佩奇转向她。她盯着巴罗斯，脸红了。

“纳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借的人偶？我从没借过那种东西啊。”

“我亲爱的玛德琳，”巴罗斯回应道，他戴着手套的手摊开又合上，“我还没有正式感谢你在讯问中所帮助我的一切呢。暂且不提这个！”说到这里，他透过眼镜的侧边框看着她。“你今天下午打电话索要那个人偶。马克尼尔和帕森斯给送了过来，现在就放在煤房里。”

“你一定是疯了！”玛德琳用一种困惑而高亢的声调说。

巴罗斯冷静一如往常。“好了，它就在那里。我只能这么回答你。我没法说服前院的人。我到了这里，我——呃——还是没人听我的。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我来取机器人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想要这东西，但你介意我把它带走吗？然而我还不太清楚这玩意儿怎么会被牵扯进来。不管怎样，等我的专家看过之后，或许就会有答案。”

煤房建在靠厨房偏左侧的墙边。佩奇走过去把门打开。机器人偶就在那里。他依稀看得清它的外形。

“你看见了吧？”巴罗斯说。

“布莱恩，”玛德琳发疯似的说，“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从没让人把这东西送过来，连想都没想过，反正就是没有。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佩奇告诉她说，“看来有人彻底疯了。”

“怎么不进里面瞧瞧？”巴罗斯提议，“我想和你们俩稍微谈谈这件事。等我一下，我去把车的侧灯打开。”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走了进去。收音机里的音乐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在说话，佩奇记不得是在谈论什么，玛德琳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上。这似乎是她的一个反射性动作。

“这不是真的，”她说，“这是幻觉。我们在做梦。至少——我希望一部分是。”她朝他微笑着。“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至于接下来几秒钟发生的事情，佩奇的印象有些模糊不清。他记得他牵起她的手，开口向她保证只要几分钟之前在窗边发生的事不是幻觉，其他的倒无所谓。他俩都听见花园或果园的后方传来了爆炸声。那是阵低沉的爆裂声，声音大得足以吓他们一跳，不过距离他们很远，对两个人没什么影响。虽说实际上有个尖锐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一座时钟停止了摆动。

一座时钟停摆。佩奇的耳朵听到的同时，眼睛注意到窗玻璃上有个小圆洞，四周形成放射状裂痕。很明显，时钟被一颗子弹给射中了。

另一座时钟仍旧嘀嗒作响。

“快离开窗口，”佩奇说，“这不可能啊，我不相信，花园里有人向我们开枪。纳特这家伙去哪儿了？”

他走过去关掉电灯。蜡烛还亮着，他同样给吹灭了。就在这时，满头大汗的巴罗斯像是为了确保安全般弓着身子从窗户钻过来，脑袋上的帽子都压扁了。

“有人——”巴罗斯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的。我们发现了。”

佩奇让玛德琳走过来。他在估算，子弹打进钟里的位置离玛德琳的脑袋只差两英寸，就在她小波浪头发的上方。

没等到有人再开第二枪。佩奇听见玛德琳受惊吓的呼吸声，还有房间另一边巴罗斯缓慢而剧烈的呼吸声。巴罗斯站在最后一扇窗的窗帘里：他把自己包裹住，只露出了光亮的皮鞋。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巴罗斯问。

“怎么想？”

“你想听我说说我是怎么想的吗？”

“快说！”

“等等，”玛德琳压低声音说，“那是谁——听！”

惊魂未定的巴罗斯像乌龟似的从窗边探出脑袋。佩奇听见花园里有人打招呼就应了一声。那是艾略特的声音。他匆忙跑出去见督察，一下子就和从果园跑到草坪上的督察碰了面。艾略特在昏暗之中听佩奇讲述经过，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他的态度也是极为官方。

“好的，先生，”他说，“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开灯了。我想你不会再有麻烦。”

“警官，你不准备采取行动吗？”巴罗斯尖着嗓子抗议，“你是不是在伦敦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告诉你，我们可不习惯。”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你不打算搜查花园吗？或者果园？不想查查是从哪里开的枪吗？”

“我说，先生，”艾略特漠然地重复道，“我想你不会再有麻烦了。”

“可是谁干的呢？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先生，目的就是，”艾略特说，“这场闹剧就要结束了。永远结束。我们的计划有点改变。我想，假如各位不介意，请你们一起和我回到庄园——只是以防万一，你们明白。恐怕我得强制要求你们这么做。”

“哦，没人会反对，”佩奇表示乐意，“虽然我们似乎已经度过了一个足够刺激的晚上。”

督察笑了笑，似乎不太认同。

“我想你错了，”他说，“你还没见过何谓真正的刺激呢。但你会见识到的，佩奇先生。我保证你会的。有谁开车了吗？”

巴罗斯开车载着大家去法恩利庄园，这些人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不管怎么问督察都没用。巴罗斯坚持要把机器人偶一起带上，艾略特只是回答说没时间，而且也没必要。

愁容满面的诺尔斯在庄园迎接他们。焦点汇聚在书房。就跟前两晚一样，天花板上吊灯发出的光映在整面墙的玻璃上。原本墨里坐的椅子上现在坐着菲尔博士，墨里在他对面。菲尔博士拄着拐杖，下嘴唇往外突出。书房的门一打开，他们的情绪就激荡起来。菲尔博士正好说完话，墨里抬起颤抖的手遮着眼睛查看来人。

“啊，”博士亲切得让人起疑，“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哇！戴恩小姐、巴罗斯先生、佩奇先生，太好了。强行把大家叫到这座房子里恐怕要怪我，不过这样确实有必要。把大家叫在一起开个小会非常有必要。我们已经派人去叫威尔金先生和戈尔先生了。诺尔斯，能麻烦你去叫法恩利夫人过来吗？不，你别亲自去了，派个女仆去吧，我更希望你留在这里。在此期间，有些事情要与你讨论。”

他的语气让纳撒尼尔·巴罗斯犹豫着是否该坐下。巴罗斯猛地举起一只手，他没看墨里一眼。

“不要操之过急，”巴罗斯回应道，“等等！这次讨论有没有可能会——呃——富有争议？”

“有可能。”

巴罗斯再度犹豫起来。他没往墨里那边看，但佩奇扫视着众人，莫名对墨里产生一阵同情。这位教师看起来既疲倦又苍老。

“噢！我们要讨论些什么呢，博士？”

“某人所扮演的角色，”菲尔博士说，“你们来猜猜是谁吧。”

“好的，”佩奇说，他几乎没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高亢起来，“是那个带领维多利亚·戴利体验巫术乐趣的人。”

他想，这个名字真是引人注意呢。你只需像亮出护身符一样说出“维多利亚·戴利”这几个字，所有人就会避而远之。这场景就像看见一处令人不悦的景色一样。菲尔博士略微吃惊，不过还是兴致勃勃，转身向他眨了眨眼。

“啊！”博士喘着粗气，赞许地说，“你真猜中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久。那个人是凶手吗？”

“那个人正是凶手。”菲尔博士戳了下拐杖。“分享你的观点吧，要知道，对我们是会有帮助的。让我们听听你的想法吧。说吧，老弟。在我们离开这房间以前还有更坏的事情要说呢。”

佩奇把他对玛德琳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讲得认认真真、活灵活现。菲尔博士锐利的小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艾略特督察也在专注地听讲。涂满油膏的尸体、开着窗户的黑屋、惊慌失措的流浪汉、等在一旁的第三人：各种景象就像银幕上的电影一样在书房里放映。

讲完之后玛德琳开口说：“是真的吗？您和督察也这么认为吗？”

菲尔博士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已经问过布莱恩的问题。如果说没有女巫异教——如他所说——整个事件就是做梦，那么这个‘第三人’的行为用意何在？巫术的证据又怎么解释？”

“啊，那些证据。”菲尔博士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我会尽量解释的。你们当中有个人的心智长年沉浸在对这类事物的秘密热爱和维护里面。根本不是信仰！我必须指出这一点，并加以强调。没人比这个人对黑暗力量和四方之神更加嗤之以鼻。然而对这些事物越是讳莫如深（几乎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就越是全身心投入地热爱。要知道，这个人在人前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在人前永远不会承认对这类事物哪怕是有一丝兴趣，而这种兴趣你我都可能会有。因此这分隐秘的兴趣——分享出来的渴望——尤其是想在其他人身上做实验的渴望——与日俱增，终于爆发出来。”

“这个人的立场究竟何在？此人又会做什么呢？在肯特郡新创立一个女巫异教，类似几个世纪前在这里存在过的撒旦崇拜仪式吗？这肯定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但这个人知道这样太疯狂了。这个人本质上还是非常务实的。”

“撒旦崇拜组织的最小单元就是女巫集会（我能这么说吗？）。集会由十三个人组成，包括十二个成员和一个头戴面具的会长。成为戴着雅努斯面具的会长想必对于我们说的这个人是个美好的幻想吧，不过只是幻想而已。不只是现实中的困难难以克服，还因为这样一种兴趣若要与其他人分享，涉及的人数必须非常少才行。这种兴趣是秘密进行的，因此必须是小范围、私下里单独进行。”

“我要强调的是，这与恶魔之类的力量没有直接关系。做这种事不需要有什么雄心壮志，更确切地说，没必要自命不凡，也不用精心策划。筹备的人不用有什么大智慧。它和我们所了解的蓬勃发展的异教团体不同。它只是人们闲来无事对这类东西的由衷喜爱，是一种爱好而已。上帝保佑，我没曾想会造成重大伤害——只要这个人不用毒药去制造幻觉就没事。如果人们想做蠢事，只要他们不违反法律，甚至连习俗也不违反，就不会惊动警方。然而，当有个女人在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因皮肤涂抹颠茄而死时（准确地说是十八个月前发生的，虽然我们还没能证实这件事），真是的，警方肯定要干预啊！不然你们以为艾略特被派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你们以为他对维多利亚·戴利的案子那么上心是什么原因？嗯？”

“你们开始明白某人做了些什么事吧？”

“这个人选择几个合适并且臭味相投的朋友，向他们吐露秘密。人数不多，或许两个、三个，或者四个。我们很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是哪些人。这个人和他们聊了许多，或送或借给他们很多书。然后，当哪个朋友彻底被洗脑并且跃跃欲试的时候，时机就成熟了。这时就该告知这位朋友附近真的有撒旦崇拜者的团体，当前正在招收成员。”

菲尔博士用拐杖的金属头敲击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有些不耐烦，显得很恼火。

“当然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存在。在集会的当晚，新成员当然没有离开过屋子或者从房间里出去。当然这都是涂上油膏的缘故，油膏的两种主要成分就是乌头草和颠茄。”

“而且通常来说，这个人自然不会在所谓‘集会’当晚接近这些朋友，更别说参加任何集会了。要是毒药的作用过于强烈，那就太危险了。这人的乐趣来自传播福音书；来自叙述分享（神秘的）冒险经历；来自欣赏心灵在药物作用下以及在安息日自我暗示作用下的侵蚀；简单说，是综合了两种因素，其一是一定程度上的沉重精神虐待，其二是在安全的小圈子里放纵这项嗜好而带来的乐趣。”

菲尔博士停顿下来。肯尼特·墨里打破了沉默，若有所思地说：

“这让我想起，那些写恶意匿名信之人的心态。”

“你说对了，”菲尔博士点头说，“几乎一模一样，发泄渠道不同却更加害人。”

“可是如果你无法证明另一个女人也死于中毒——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那个，我没听说过这个人——那么你有什么依据呢？这个‘人’做的事具体违反了哪条法律吗？维多利亚·戴利又不是死于中毒。”

“要看情况，先生，”艾略特圆滑地说，“你好像以为毒药只能内服吧。我告诉你并不是这样。但这不是当前的重点。菲尔博士只是在告诉你那个秘密。”

“秘密？”

“这个人的秘密，”菲尔博士说，“为了守住秘密，两个晚上之前，有个男人在花园里的水池边被人杀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怪异而恐怖，仿佛令每个人都周身一紧。

纳撒尼尔·巴罗斯将一根手指伸进领口。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不过同时我觉得自己是上了你们的套儿。我是名律师，不是异教学徒。我没看出来这个异教论和我接手的案件有什么关系。你叙述的故事与法恩利财产的合理继承也没有关系——”

“哦，有的，有关系。”菲尔博士说。

他继续说：

“事实上，这正是整个事件的起因，也是我要向你说明的一点。”

“可是你，”他看向佩奇，言辞激烈，“我的朋友，你不久前问起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个人采取行动的。只是由于无聊吗？是童年养成的癖好，从未消失，反而年复一年不断滋长吗？我倾向于两方面原因都有一些。在这个案例里，所有原因就像种植在树篱里有毒的颠茄属植物一样互相促进。它们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是谁具有这些天性，一直在强行压抑？通过眼前的全部证据，我们可以在谁身上发现问题？怎么能看出谁是这个，而且是唯一能直接将巫术和谋杀同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谁切切实实从无爱、痛苦的婚姻中感到厌倦，同时又苦于精力过于旺盛——”

巴罗斯恍然大悟般跳起来，大声咒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敞开的书房门口传来诺尔斯和一个人的窃窃私语。

诺尔斯脸色惨白地说道：

“打扰了，博士，但是他们——他们告诉我夫人不在房间里。他们说不久之前她收拾好行李，从车库开了辆车，然后——”

菲尔博士点点头。

“果然，”他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没急着去伦敦。她的逃跑等于不打自招。那么我们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拿到逮捕证，以谋杀罪将法恩利夫人逮捕。”

[1]
在英文中，spinster有从事纺织的女子之意，而“酸醋”（vinegar）可用来形容女子尖酸刻薄。

第二十章

“哦，好了！”菲尔博士说着用拐杖敲击地板，以善意的劝告神情环顾众人。他喜怒参半。“别告诉我你们觉得诧异。别告诉我你们感到震惊。你，戴恩小姐！难道你对她一直不了解吗？难道你不知道她恨你吗？”

玛德琳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然后伸手挽住了佩奇的胳膊。

“我想我不太了解她，”玛德琳说，“可我不好对你明说，是吧？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爱嚼舌根的女人。”

佩奇觉得有必要修正一些想法。其他人看起来也一样。佩奇还在尽力消化前一个想法，脑中又出现了新的。这个想法是：

这个案子没有完结。

是因为菲尔博士眼里闪过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因为他的手在拐杖上扭动，还是因为他山一般的身形发生了轻微的颤抖，佩奇说不上来。但这种感觉真实存在，菲尔博士仍然稳坐在房间里，似乎没有因为披露真相而结束谈话。那感觉，像是某处有人埋伏，像是某处有支枪正在瞄准自己的脑袋。

“往下说，”墨里平静地说，“我没有疑问，继续吧。”

“是啊。”巴罗斯茫然地说道，然后坐下。

博士的粗嗓门在安静的书房里让人昏昏欲睡。

“从物证上来看，”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可质疑的。这个混乱、超自然和其他事件的中心一直都在‘这里’。一切混乱的根源就是阁楼里上锁的书柜。有人常去打开它。有人翻动里面的东西，取走或是更换里面的书，把玩里面的小物件。某个精力充沛的人把它当成了一个栖身之所。”

“好，要说是外面的人来干这种事——邻居爬进院里——也太异想天开了，不值得去深究。这从策划到执行都不可能。你没法在别人家阁楼里建一个类似单人俱乐部的空间，尤其是在一群好奇的仆人眼皮底下。你没法在夜晚来去自如而不被仆人和其他人看见。你没法随便打开这家主人新换的一把锁。要知道，”菲尔博士脸上满是天真可爱的笑容，“尽管戴恩小姐曾经有一把那间小屋的钥匙，现在也已经不管用了。”

“下一个问题：约翰·法恩利爵士在苦恼什么？”

“先好好想想，女士们、先生们。”

“为什么这位焦躁的清教徒在家中独自烦恼，找不到任何慰藉呢？他还有什么别的心事吗？在重要的继承权被人挑战的那一晚，他为什么在屋里踱来踱去，而且提到维多利亚·戴利呢？为什么他对附近有人打听‘民俗’显得那么不安？他给戴恩小姐的神秘暗示是什么意思？宣泄感情的时候他曾在教堂仰望，并且说如果可以——”

“可以做什么？痛骂教堂的不义之徒吗？为什么他有一次手里拿着条狗鞭子上阁楼，可下来时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呢，是无法鞭打他在那里抓到的人吗？”

“这个案子的重点都在心理层面，与我即将谈到的物证同样发人深省，容我从中抽丝剥茧吧。”

菲尔博士停了下来。他心情沉重且相当悲伤地凝视着桌子，然后放下了烟斗。

“让我们来回想一下这位姑娘，茉莉·毕索：一个做事决绝的女人，也是个好演员。两天前的晚上，帕特里克·戈尔说过一个关于她的事实。他的话似乎让你们大多数人都为之震惊，那就是她从来没爱过你们认识的那位法恩利。他说她只是依赖并且嫁给一个多年前认识的男孩的‘幻影’。可想而知，当她发现他并不是印象中的那个男孩，甚至根本就不是那个人时，那种愤怒你我恐怕都无法想象。”

“这分迷恋或是奇想在一个七岁孩子心中都能产生如此影响，那源头是什么呢？”

“这问题并不难。这个年龄正是开始将外在印象铭记于心的阶段。这些印象永远不会消除，即便我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在我弥留之际，我会很喜欢看荷兰胖老头下棋和抽陶质长烟斗的图片，因为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墙上挂了一张这种照片。基于同样的缘由，你们也许会喜欢鸭子、鬼故事或者电动机械。”

“好了，唯一崇拜儿时的约翰·法恩利的人是谁？唯一为他辩护的人是谁？约翰·法恩利带着谁去了吉卜赛营地（我提吉卜赛营地是想让你们特别注意这点），还跟他进了树林？在她了解撒旦崇拜课题之前，甚至还没在主日学校学过这类课程，他是如何传授她那些内容的？”

“其后的几年呢？这种爱好如何在她脑中成长和发展，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一点：她花了大量时间在法恩利家人中周旋，因为她对老少达德利爵士有着足够大的影响力，才能安排诺尔斯担任这里的管家。不是吗，诺尔斯？”

他环顾四周。

从他揭露谜底的那一刻起，诺尔斯就没动弹过。他已经七十四岁了，那原本色彩生动的脸此时面无表情。嘴一张一合，像演哑剧似的点头回应，但始终一言不发。在他脸上只有恐惧的神色。

“很可能，”菲尔博士接着说，“她很久之前就从那个密闭的藏书室里借书看。她究竟从何时开始研读撒旦集会的书，对此艾略特无从查起，不过应该是结婚前几年的事。这一地区跟她有过情史的男人多得足以让你们大吃一惊。但是关于撒旦崇拜一事，他们要么说不出来，要么不愿说。归根结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关注的点。这也是她之前最关心的事，并且是悲剧的根源。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呢？”

“经过一段长期、富有浪漫色彩的失踪之后，所谓的约翰·法恩利回到了他所谓的先祖家。茉莉·毕索很快变得容光焕发。她的偶像回来了，她的导师回来了。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于是就在一年多以前——准确来说是一年零三个月——他们结婚了。”

“哦，天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婚姻吗？”

“我非常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你们知道她想嫁给谁，嫁什么样的人。你们也知道她真正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以猜到他对她的冷淡，以及当他了解真相后对她的冷漠和疏远。你们可以想象她的感受，她不得不戴上贤妻良母的面具，双方却都心知肚明。他俩一直相敬如宾，将计就计。就像他知道她的底细一样，她也自然很快就发现他不是真正的约翰·法恩利。他们就这样相互掌握着对方的秘密，彼此怀恨在心。”

“他为什么不揭穿她呢？在他的清教徒思想里她是最该受到谴责的。他如果有胆量就会拿鞭子抽她，而且她还是一个罪犯（各位别误会我的意思）。她提供的毒药危险性比海洛因或可卡因还大，他知道。她是维多利亚·戴利遇害一案的从犯，他也知道。你们听过他的宣泄，了解他的想法。那么，他为什么没有立即揭发她呢？”

“因为他没办法这么做。因为他们掌握着彼此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不是约翰·法恩利爵士，可他害怕这是事实。他不知道她能否证明自己不是，害怕一旦激怒她，她就会那么做。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怀疑，并为之担忧。他的性格不像戴恩小姐描述的那样和蔼可亲。不，他不是个头脑清楚的冒名顶替者。记忆一片空白，还在摸索之中。他时常确信自己就是真正的法恩利。可是以一个正常人的心理深度来看，除非被逼到墙角而不得不面对现实，否则他不会狗急跳墙。因为他也可能是个罪犯。”

纳撒尼尔·巴罗斯跳了起来。

“我不能忍受你说的这些，”他大声尖叫，“我绝不容忍。警官，我请求你让这个人闭嘴！他没有权利对一个还没有定论的问题带有偏见。作为一名法律代理人，你无权说我的客户——”

“你最好坐下，先生。”艾略特冷静地说。

“可是——”

“我说坐下，先生。”

玛德琳向菲尔博士发问。

“今晚早些时候您也提过类似的观点，”她提醒道，“说他‘为某种罪恶感而苦恼’，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罪恶感’一直存在，让他成为一个不合格的清教徒。然而，我确实看不出来这与案子有什么关系。您对此作何解释呢？”

菲尔博士把空烟斗放进嘴里吸了吸。

“解释嘛，”他回答，“就是扭曲的铰链，还有铰链所支撑的那道白色的门。这是本案的秘密所在。我们一会儿就会说到这点。”

“于是这两个人就像袖藏匕首一样各自怀抱秘密，在众人面前伪装做戏，甚至在彼此面前也是这样。就在他们结婚的三个月之后，维多利亚·戴利这位神秘女巫异教的受害者死了。我们很清楚法恩利当时必定觉察到了什么。要是我能一直保持这个立场——这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想法。只要他不说穿，她就是安全的。之后一年多她一直平安无事。”

“可是平地一声雷，出现了一名爵位的申诉人。于是种种不测向她袭来，问题清晰明了得如同字母a、b、c。”因此：

“他不是真正的继承人，她知道这一点。”

“申诉人很可能会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继承人。”

“如果证实申诉人是真正的继承人，她丈夫就会被剥夺头衔。”

“他如果头衔被剥夺，他就不再有不揭穿她的理由，他肯定会说破。”

“所以他必须得死。”

“女士们、先生们，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明了。”

肯尼特·墨里在椅子上挪了挪，移开了遮住眼睛的手。

“等一下，博士。这么说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犯罪了？”

“不！”菲尔博士极其认真地说，“不，不，不！我正要强调这一点。这是两天前的晚上巧妙计划并且在绝望之中一时冲动犯下的罪。就像把机器猛地推下楼梯一样迅速。”

“我来解释一下。起初她听说有个申诉人要来的时候（我怀疑比她承认的时间更早），还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丈夫会和申诉人抗争，她绝对要让他去抗争，而且讽刺的是，自己要为他而战。她不仅不想看到她的冤家被赶出去，还要更紧密地和他站成一队。从现行法律以及法庭对申诉人争夺既有财产的谨慎态度来看，他很有可能获胜。法律流程只要拖延一久，她就有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她有所不知的是，对手一直小心隐瞒，直到两天前的晚上才使出指纹记录的撒手锏。证据确凿。确定无疑。有了这枚要命的指纹，所有问题在半个小时内就能解决。她了解丈夫的心思，一旦身份被证明，一旦他内心确认自己不是约翰·法恩利，他就会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这颗手榴弹就要爆炸，她看到危险迫在眉睫。你们还记得那天晚上法恩利的情绪波动吗？如果你们向我准确地描述他的一言一行，会发现里面透露着鲜明大胆的意味：‘好吧，那就测试吧。如果我能通过，那当然好。如果没通过，那么至少有个补偿让我心理上得到平衡：我会揭穿和我结婚那个女人的丑事。’哼，是的。这种心情我解释得对吗？”

“对。”佩奇表示赞同。

“于是她孤注一掷。必须马上行动。立刻，马上！她必须赶在指纹比对完成之前下手。她采取了措施——就像昨天在阁楼上，趁我说话之前她背地里给我一击一样——干得漂亮。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巴罗斯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之前一直猛敲桌子、大吼大叫。现在，他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看起来没办法让你闭嘴了，”巴罗斯说，“如果警察无所作为，那我只能抗议。不过现在我觉得你那套油嘴滑舌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我倒不是说你没有任何证据。但除非你能说清楚约翰爵士是怎么被杀的——提醒你，他独自一人，旁边没有别人——除非你说清楚——”他说到这儿哽咽住，结巴一下，又摊了摊手。“而这一点，博士，你无法说明。”

“哦，不，我可以。”菲尔博士说。

“昨天审讯中就出现了我们第一条重要线索，”他边回忆边继续说，“把证词记录下来是件好事。事后我们只需翻看一直在我们眼前的特定证言片段就好。轮到我们来见证奇迹了。我们从口供里就能找到致命的证据。我们加以采纳并排好各部分的顺序，然后交给了检察官。还有，”他做了个手势，“绞刑架已经准备好了。”

“你从讯问中发现了证据？”墨里瞅着他问道，“从谁的口中？”

“从诺尔斯口中。”菲尔博士说。

管家发出一丝类似呜咽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捂着脸，不过并没有说话。

菲尔博士注视着他。

“哦，我知道，”博士气冲冲地说，“这是个烂摊子，但你得接着。这压力可够大的，但你得扛着。诺尔斯，老兄，你喜爱那个女人。她是你的小宝贝。在讯问时你一心要吐露真相，却无意之中把她送上了绞刑架，毫无疑问，是你自己把板子抽掉的。”

他的目光依然聚焦在管家身上。

“好，我料想，”他轻松地继续说，“有些人一定以为你在撒谎，但我知道你没有。你说约翰·法恩利爵士是自杀的。你的说法里确认了一点——你的潜意识告诉你的——你看见他把刀子扔了出去。你说你看见刀飞到了半空中。”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因为前一天你跟艾略特和我谈到这点时遇到了同样的困难。你犹豫过。你根据模糊的记忆努力回想，当艾略特向你施压时，你就困惑、动摇了。‘这取决于刀的大小。’你说过，‘况且花园里有不少蝙蝠。而且有时候，先生，你连网球都看不太清，只有等到——’这用词再清楚不过。换句话说就是：在案发时，你看见有东西飞到半空中。你潜意识中之所以会困惑是因为你是在谋杀发生之前而非之后看见那东西的。”

他把两手一摊。

“好显眼的蝙蝠啊，”巴罗斯不依不饶地讽刺，“网球就更加显眼了。”

“是个很像网球的东西，”菲尔博士严肃地附和，“当然，更小一些，要小得多。”

“这个我们回头再说。先接着想想伤口的特点。关于这些伤口我们已经听过太多惊人或感伤的言论。墨里先生坚称它们是尖牙或利爪留下的痕迹；他认为绝不可能是在树篱里找到的那把带血的折叠刀造成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甚至是帕特里克·戈尔也说过十分类似的话。他是怎么说的？这种伤口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密西西比河以西最好的驯兽师巴尼·普耳被一只豹咬死的时候。”

爪痕的问题在案件中贯穿始终。我们发现金医生在讯问中使用的法医证词出奇地谨慎，而且很是耐人寻味。他的证词我记了几句。咳咳！咳！我瞧瞧：

“‘有三道相当浅的伤口，’法医说。”说到这儿，菲尔博士面色凝重地看着众人。“‘有三道相当浅的伤口，以稍微倾斜的角度从喉咙左侧向右下颌划过。有两道伤口相互交叉。’接着又是更加重要的描述：‘有大量组织撕裂的痕迹。’”

“组织撕裂，嗯？各位，假如凶器是艾略特督察现在拿给你们看的这把非常锋利的（虽说有凹痕）小刀，那真的是太奇怪了。喉部撕裂表示——”

“好，我们来瞧瞧。让我们再回到爪痕的问题上，研究研究。爪子造成的伤口有哪些特点？跟约翰·法恩利爵士的死又有什么关联？”爪子留下的印迹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它们很浅。”

“二、它们是由尖锐的点拉扯、抓挠、撕裂而成，而不是切割。”

“三、它们并非先后形成，而是同一时间造成的。”

“我们发现，这里面每个条件都跟法恩利喉部的伤口相吻合。我请你们注意金医生在讯问时给出的奇怪证词。他没有直接说谎，但显然他极力想把法恩利的死描述成自杀！为什么？注意——他像诺尔斯一样，也把老友的女儿茉莉·法恩利看作小宝贝。她称呼他为‘内德叔叔’，他很可能了解这个女人。可与诺尔斯不同的是，他没有将她推上绞刑架，把绳子套在脖子上，而是在掩护她。”

诺尔斯伸出双手好像在祈求什么。他的前额淌着汗水，但仍是一言不发。

菲尔博士继续说：

“墨里先生不久之前向我们提示了本案的重点，当时他说有东西从半空飞过，而且有针对性地询问假如真的是那把刀，凶手为什么没把刀扔进水池。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知道暮色之中有东西朝法恩利飞过去，一种比网球还小的东西。我们知道这东西带爪或是能造成类似爪痕的尖头——”

纳撒尼尔·巴罗斯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

“飞行爪子的桥段，”他嘲笑起来，“真是的，博士！你能告诉我们那个飞行爪子是什么吗？”

“我不仅能告诉你们，”菲尔博士说，“还能拿给你们看。你们昨天都见过的。”

他从衣服侧边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色大号印花方巾包裹的东西，之后慢慢展开，以防方巾被里面的尖锐之物钩住。当佩奇认出那件展露出来的东西时为之一震，尽管这震惊夹杂了困惑不解。这个物品是菲尔博士从放在书柜的木盒里拿出来的。（准确地说）它是一个小而沉的铅球，上面等间隔嵌着四个深海捕鱼用的大型钩子。

“你们想知道这个怪异的装置是干什么用的吗？”博士和蔼地问，“你们想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吗？不过在中欧的吉卜赛人群中——我再说一遍，是吉卜赛人——这东西用起来非常有效而且危险。把格罗斯那本书
[1]

递给我好吗，警官？”

艾略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本灰色封面的大号平装书。

“这里，”菲尔博士翻找着书页，“这是编写犯罪案件最全的教科书。我昨晚派人到城里找来这本书以作参考。你们在第二百四十九至二百五十页可以找到关于这种铅球的完整介绍。”

吉卜赛人把它当作投掷用的武器，他们的一些神秘又近乎超自然的偷窃行为也是用了这个。球的另一端系着一条非常轻但很结实的钓鱼线。把球扔出去，不管目标是什么，不管朝哪个方向落下，它的钩子都能轻松钩住——就像船锚一样。铅球提供了投掷所需的重量，而钓鱼线用来回收战利品。听听吉卜赛人是怎么用的吧：

“吉卜赛人在投掷方面，尤其是小孩，技术极为娴熟。所有部落的孩子都爱玩扔石头，他们只想尽可能扔得远。而少年吉卜赛人就不这么干，他们把坚果那么大的石头收集成一堆，然后选择一个距离十到二十步的靶子，比如一块相当大的石头、小木板或者旧布料。接着把这些小石头都抛出去……他们练习数个小时，很快就能掌握这项本领，熟练到能够击中任何比巴掌大的东西。当他达到这个阶段时，就能获得一个投掷钩……”

“‘等到少年吉卜赛人能够成功击落树杈之间的破布并把钩子收回来，他就算出徒了。’”

“是往树上扔，请注意！拥有如此令人惊奇的本领，他自然能让投掷钩穿过装有铁条的窗户或是封闭的院子，击落亚麻布、衣服等。你们可以想象这种投掷武器的威力有多么可怕。它会撕破一个人的喉咙，并且钩回来——”

墨里发出一声叹息。巴罗斯没说话。

“嗯，是的。好，我们听说过茉莉·法恩利的投掷本领极为精湛和惊人，正是她从吉卜赛人那里学到的伎俩。戴恩小姐告诉过我们这一点。我们知道她那要命的决断力，以及突然袭击的能力。”

“那么，案发时茉莉·法恩利在哪里？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她在她那间俯瞰水池的卧室的阳台上。天哪，正好在水池上方，我们还知道她的卧室在餐厅楼上。和当时正在下方房间的威尔金一样，她距离水池远远小于二十英尺，而且还位于高处。非常高吗？一点也不。正如诺尔斯——他提供给我们将她绳之以法的线索非常宝贵——告诉我们的，新厢房是间‘低矮的小房子’，那么阳台离花园最多八九英尺远。”

“于是她趁着暮色，面朝楼下的丈夫，紧握飞钩高高举起胳膊。她背后的房间很黑——正如她所说。她的女仆在隔壁房间。是什么让她下定决心给他致命一击的呢？她是否说了什么好让她丈夫抬头看？或是因为他伸长脖子，正在抬头看星星？”

玛德琳眼中涌现出恐惧之情，复述道：

“在看星星？”

“你的星星啊，戴恩小姐，”菲尔博士深沉地说，“我和本案中很多人聊过不少，我觉得那是象征你的星星。”

佩奇再度回想起来。谋杀发生当晚，他走过花园来到水池边时，自己也曾想起“玛德琳之星”：东边那颗单独的星星，她起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从水池那里你只要伸长脖子望向新厢房远处的烟囱顶就能看见……

“是的，她讨厌你。她丈夫对你的关注导致悲剧的发生。也许他正抬头看着你的星星，而忽视了她，这样的景象激起了杀心。她一手攥着钓鱼线，另一手拿着铅球，抬起胳膊掷出一击。”

“各位，请注意那位可怜人遭到攻击时做出的怪异行为。每个人都很难描述清楚。在他跌进水池之前的拖拽、僵持和提拉，这让你们想到了什么？啊！想到了，是吧？显而易见，是吧？像被钓线钓到的鱼，事实就是这样。钩子刺进去不深：她就是这么算计好的。有严重的撕扯痕迹，大家都这么说。由于他失去了重心，伤口的方向必定从左向右上划过；而他跌入水池时（你们回想一下？）头微微朝向新厢房。当他一落水，她就迅速把武器抽了回去。”

菲尔博士表情极为严肃地拿起这颗铅球。

“而这个小东西呢？”

“很明显，它被拉回来时自然没有沾上一丝血迹或是其他任何痕迹。它落在水池里，都被清洗干净了。你们记得池里的水搅动得很厉害（那是自然，因为他正在被拖拽），以至于周围几英尺远的沙地都溅上了水。可是这颗球还是留下了轨迹——它窸窸窣窣地穿过了灌木丛。”

“回想一下吧。唯一听到奇怪沙沙声的人是谁？是在楼下餐厅里的威尔金：只有他近得足以听见。那阵沙沙声是个有趣的点。显然那不是人类造成的。假如你们做个实验，试试从厚如宽屏的紫杉树篱中穿过（就像伯顿警长后来发现正好沾有指纹的小刀插在那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细节略过。总之，她就这样谋划并实施了我所见过最恶毒的谋杀案。在灵光一闪和满心憎恨之下成功犯案。她一如往常钓取了男人，获得了她的战利品。当然，她逃不掉的。她会被遇见的第一个警察捉住，然后处以绞刑。很高兴正义得到伸张，这全拜诺尔斯欢欣鼓舞地告诉我们在暮色之中有网球飞过所赐啊。”

诺尔斯来回摆手，像是要招呼公共汽车似的。他面无血色，佩奇担心他要晕倒。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巴罗斯眼睛放光，似乎来了灵感。

“真是别出心裁，”巴罗斯说，“很聪明。可全是一派胡言，我一定会在法庭上驳倒你。全都是假的，你很清楚。其他人也做了证。有威尔金！你不能否认他说的话吧！威尔金看见花园里有人！他说他看见了！这你又该怎么解释？”

佩奇担心地注意到菲尔博士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菲尔博士非常缓慢地站了起来。他俯视众人，朝门口方向示意。

“威尔金先生来了，”他回答说，“就站在你后面，问问他吧。问他现在是否还那么肯定他看见花园里有人。”

大家纷纷转头去看。威尔金在门口站了多长时间没人知道。他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一张娃娃脸上表现出不安。威尔金咬了咬下嘴唇。

“咳——”他清了清嗓子说。

“哎，说啊！”菲尔博士怒吼，“你听见我说的话了。现在告诉我们吧：你确定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吗？你确定看到那边有东西吗？”

“我想了想。”威尔金说。

“怎样？”

“我……呃……各位。”他停顿一下，“我希望你们回想一下昨天。你们都上去阁楼，我得知你们研究了在那里发现的一些奇怪物件。很遗憾我没跟你们一起去。我没看见那些东西，直到今天菲尔博士提起才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呃……指的是你们在木盒里找到的那张黑色雅努斯面具。”他又清了清嗓子。

“这是个阴谋，”巴罗斯说着快速看看左右，像个犹豫不决站在路边面对川流不息车辆的人一样，“你们都脱不了干系。这就是场阴谋，你们都参与其中——”

“请让我说完，先生，”威尔金急躁地反驳，“我说过我看见有张脸从玻璃门下面的窗格里看我。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就是那张雅努斯面具。我一看见它就认了出来。菲尔博士一提醒，我突然想到，心怀不满的法恩利夫人——为了让我以为花园里实际上有人——只是用另一段钓鱼线把面具吊下来，很不走运放得太低，低过了窗户，以至于……”

诺尔斯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来到桌子前，把手搁在桌面上。他大哭起来，一时之间泣不成声。可算说出话来时，他却把所有听众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件家具开口说话了。

“信口开河。”诺尔斯说。

这个又老又糊涂的可怜人开始用手拍击桌子。

“正像巴罗斯先生所言。全都是谎言，而且谎话连篇。你们都有份。”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浑身颤抖，手拼命地拍着桌子。“你们都是在针对她，你们就是这样。没有人肯给她机会。就算她犯了点小错又怎样？就算她读了那些书，或许跟一两个家伙厮混过又怎样？这跟她年幼时玩的那些游戏有什么区别吗？他们都是孩子啊。她无意伤害任何人。她绝不会害人。你们不可以吊死她。上帝啊，你们不能这样做。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家小姐，我说到做到。”

他又哭又喊，用手指抹着眼泪。

“鬼才信你那些漂亮的理论和猜测。她没杀那个疯疯癫癫来这里假装约翰尼爵士的乞丐。他是约翰尼爵士才怪！那个乞丐是法恩利家族的人？那个乞丐？他是罪有应得，他死两遍也不为过。他就是从猪圈里出来的吧。但我不在乎。我告诉你们，不要伤害我家小姐。她没杀人，她没有，我能证明这点。”

一阵沉默后传来菲尔博士用拐杖敲打地板的响声，以及他的喘息声，这时他走到诺尔斯跟前，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她没有。”他缓缓地说。

诺尔斯抓狂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巴罗斯大声说，“你坐在这里给我们讲了一大堆虚构的故事只是为了——”

“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做吗？”菲尔博士反问，“你以为我喜欢我说过的话和采取的行动吗？我刚刚所说的有关那个女人的每件事、她私下里搞的女巫异教、她和法恩利的关系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事实。她教唆并直接导致了谋杀。区别只是她没有亲手杀死她丈夫。她没有操作机器人偶，也不是花园里那个人。但是——”他紧紧抓住诺尔斯的肩膀，“你们懂法律，知道它怎么执行，也知道它怎么制裁坏人。我已经启动了这个流程。除非你告诉我们真相，否则法恩利夫人会比哈曼吊得更高
[2]

。你知道是谁杀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诺尔斯吼道，“呵呵！”

“那么凶手是谁？”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诺尔斯说，“那个愚蠢的乞丐完全是罪有应得。凶手就是——”

[1]
指奥地利人汉斯·格罗斯博士于一八九三年出版的《犯罪侦查》一书。

[2]
哈曼：《圣经》中人物，曾想消灭犹太人，最终被处死。

第四部分

八月八日，星期六

铰链的脱落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无论弗朗博伪装得多么巧妙，也无法掩饰他那独特的身高。要是瓦伦丁的敏锐眼光一下子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卖苹果女摊贩，一个高个子近卫兵，甚或于一位雍容富贵的高个子公爵夫人，他都可以当场逮捕他们。但是，他在火车上一路风尘，还没有看到一个可能是弗朗博伪装的人，正如一只猫伪装不了一头长颈鹿一样。

——G.K.切斯特顿：《蓝宝石十字架》

第二十一章

帕特里克·戈尔（原名约翰·法恩利）致基甸·菲尔博士的一封信。

某月某日，远赴他国途中

亲爱的博士：

是的，我就是罪魁祸首。那个冒牌货是我一个人杀死的，所有让你们惊慌的装神弄鬼也都出自我手。

我基于几个理由给你写这封信。首先，我对你怀着真挚的喜爱和敬意（但这有点可笑）。第二，你做得实在是太完美了。你对我步步紧逼，一步步迫使我离开每个房间、每一扇门，终至不得不离开家园去逃亡。这唤起我的敬仰之情，以至于想要看看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你的推理。容我这样赞扬你：你是唯一智慧胜过我的人；不过我从来就不擅长和老师们对抗。第三，我自以为找到了一种完美的乔装方式，既然对我来说已经不起作用，索性就来吹嘘一番吧。

我期待能收到你的回复。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我心爱的茉莉应该已经在一个和英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了吧。那个国家气候相当炎热，但我和茉莉都喜欢天热的地方。等我们在新家安顿好之后就会写信告诉你新的地址。

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逃亡之后必定会湮没在流言蜚语当中。我很可能会被报纸、法官和其他歪曲事实的公众媒体描述为恶魔、怪物、狼人之流。你现在非常清楚我不是那种人。我不喜欢杀人，但我若说对那头猪的死没有丝毫懊悔，是因为不希望自己是个伪君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像茉莉和我。如果我们喜欢用平生所学和白日梦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令人兴奋，我认为这对凡夫俗子来说是件振奋人心的事，使他们有机会去成就更好的生活。因此，你要是听到有人大肆诋毁撒旦和他的女巫新娘，请善意地告知那个人，你和我们两个喝过茶，并没有看到我们身上长角或者有圣痕。

但现在我必须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这也是你在本案中一直以来竭力追究的秘密。这个秘密非常简单，我用四个字就能概括：

我没有腿。

我没有腿。我的两条腿都被截肢，那是一九一二年四月，在泰坦尼克号上因为小摩擦而被那个混蛋推撞之后的事，这点我稍后再说。从那以后我就戴着这双了不起的假肢，怕是没能完全掩盖我的缺陷吧。我知道你留意到我走路的样子——也不能说是跛脚，不过总是显得笨拙，有时我一走快就会力不从心。事实上，我不能快步走，这一点我也稍后再讲。

你可曾想过假腿在乔装中最大的好处吗？我们见过戏剧中假发、假胡子和油彩的装扮；我们见过有人用黏土和填充物改变相貌和轮廓；我们见过用细微的改变去创作绝妙的假象。但我想指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就是我们从来不曾使用最容易骗过眼睛的乔装方式。一直以来有这么个说法，“人可以这样那样，但有一样东西没法乔装，就是他的身高。”请允许我这样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身高，而且我这样做已经好多年了。

我个子不高。更准确地说，假设我能测量原来身高的话，我应该不是个高个子。我们这么说吧，要不是拜泰坦尼克号上那位小伙伴所赐，我应该大约有五英尺五英寸高。截除下肢（注意我的措辞）以后，我的实际身高要小于三英尺。你要是对此表示怀疑，可以靠墙量量自己的身高，观察一下我们称之为腿的神秘附属物所占的比例。

定制几对假肢——这是我到马戏团最先做的事——外加穿上假肢进行大量痛苦的练习，我就能随意选择身高了。有意思的是，我发现眼睛太容易被欺骗。例如，想象一个矮小的朋友变成身高六英尺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的大脑不会接受，再加上一点其他的乔装技巧，你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我变换过好几种身高。我扮过六英尺高的人，还扮过著名的算命师“阿里曼”，当时几乎是个侏儒：我乔装得如此成功以至于后来以帕特里克·戈尔的身份出现在好心的哈罗德·威尔金面前时，完全骗过了他。

还是最好从泰坦尼克号船上的事情说起吧。好，那天我回来申诉继承权时，把大家召集在书房里讲的故事是真实的——只有一点小小的歪曲和一处重要的省略。

正如我所说，我们互换了身份。那位仁兄事实上的确想要杀我，只不过他是想把我掐死，因为那时候他比我更强壮。这出小闹剧引发了大悲剧；你也猜对了其中的背景。这背景就是一道巨大的白色钢铁门，那是把船分隔成多个舱的舱壁门中的一扇。它是金属质地，重达几百磅，用于抵挡涌入的海水。当船身突然倾斜时，门的铰链受到挤压而开裂，我觉得那是我曾见过最恐怖的景象，就像是一切有序事物轰然崩塌，或是迦特之门
[1]

倒塌了。

我这位朋友的目的并不复杂。他想把我掐晕以后，将我关在那间进水的船舱里，然后逃走。我用够得到的东西反抗——当时有个木槌挂在门上。我不记得敲了他多少下，可是这对舞蛇女的儿子无济于事。我真不幸，我本有机会逃到门外，但舞蛇女的儿子用身体撞门，再加上船身也在下沉，铰链脱落，门掉了下来。不用说，我整个身体只有腿没能出来。

那是个英雄泛滥的年代，博士——英雄事迹很少被歌颂。谁救的我——是乘客还是船员——我不清楚。我记得自己像只小狗似的被人抱起来送到一条小船上。至于舱门后那个满头是血、眼睛迷离的舞蛇女之子，我觉得他大概已经死亡。我能活下来，我想应该归功于海水，可对我来说那段日子十分难熬，之后一周我都人事不省。

几天前我在法恩利庄园讲的故事里，提到的名字“帕特里克·戈尔”是过世的马戏团负责人鲍里斯·叶尔德里奇给我起的。我稍微解释了当时的心态，并没有说明全部的心理活动，你知道其中原因。鲍里斯一下子就发现我在马戏团的用处，因为我是个怪胎（虽说不太好听），掌握以前在家研究得到的算命技能。那是段充满痛苦和屈辱的日子，尤其是得学习用手“走路”。这部分我就不赘述了，以免让你觉得我在乞求怜悯或者同情：这想法让我火冒三丈。我感觉自己像个剧中人。我可以接受你的喜欢。我可以接受你的尊重，或者杀了你。可是你要怜悯我？去死吧！

这也提醒了我，我现在矫情得像个悲剧演员，毕竟那些事我都快忘了。让我们更宽容地看待事情，也对无法纠正的错误付之一笑吧。你知道我的职业：我曾是个算命师、假巫师、玄学者和幻术师。我那天晚上到法恩利庄园时不小心给了些暗示。我扮演过太多不同的人，以众多不同的化名来诠释“无所不知的男人”，对于是否被识破倒是不太担心。

我很乐意告诉你失去双腿对我的职业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反正我也别无选择。不过假肢总归不太方便，我怕我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将它们控制自如。起初我学会用双手来移动身体，我敢说，达到了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活性。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这对我骗人的灵媒工作会有多大帮助，也能让我为观众制造各种非凡的效果。想一想，你就会明白的。

每当我使用这种技巧时，我都习惯先垫上橡皮垫，套上紧身裤，再佩戴假肢，穿上普通的外裤。装着橡皮垫的紧身裤可以充当我的下肢，并且走在任何地面上都不会露出马脚。速度很重要，所以我练就了在三十五秒之内取下或换上假肢的功夫。

当然，这也是我操纵机器人偶极其简单的秘密。

用一句话来讲，历史总是不断重演。这类事情不是以前有可能发生，而是的确发生过。博士，你是否意识到这就是肯佩伦和梅泽尔下棋机器人偶的操作方式？他们找个像我这样的人作为助手，钻进人偶底座的盒子里，就骗了欧美五十年。既然这个骗局能瞒过像拿破仑·波拿巴和菲尼亚斯·巴纳姆
[4]

这样性格迥异的大人物，那么倘若我骗过了你，你也没什么好沮丧的。但实际上，你没有受骗，听到你在阁楼上给出的暗示，我就心知肚明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十七世纪黄金女巫的奥秘。现在你明白当我敬爱的祖先托马斯·法恩利以天价买下它并发现真相之后，为什么将它束之高阁了吧？有人告诉了他其中的奥妙，他像其他知情人一样无比愤怒。他原本还如获至宝呢，哪想到花钱买来的是个投机取巧的骗人玩意儿，除非找个特殊之人在里面操作，否则根本没法愚弄他的朋友。

它原本整个操作方式是这样的：里面的空间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然足够，正如你看到的。一旦你进到盒子或“沙发”里并且把门关上，操作人偶活动的盒子顶端就会有块小板打开。里面……因简单的机械原理而运转……有十几根与双手和身体相连接的活动杆。机器人偶的膝盖上有隐藏的小洞，可以从里面打开，让操作的人看见外面。这就是为何梅泽尔的人偶会下象棋；一百多年前的黄金女巫弹奏西特琴也是这个原理。

不过在女巫这个例子里，最高明的一个伎俩是操作者藏在盒子里而不被人发现。我想这是女巫发明者比肯佩伦高明的地方。在表演开始的时候，魔术师会打开盒子让每个人检查里面是空的。那么，操作的人是怎么钻进去的呢？

跟你说这些其实毫无必要。案发第二天你在阁楼上的话语……正是针对我的……说到表演者的装束，表明你已经非常清楚；而且我明白大势已去。

众所周知，魔术师的传统服装包括一件画满象形文字的大长袍。黄金女巫的原创发明人只是借用了这个原理，它后来也被拙劣的印度骗子沿用。长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就拿骗子来说，他让一个小孩爬进一个隐藏好的篮子里；对于女巫的表演者来说，操作者趁着魔术师在昏暗的灯光下舞动长袍的瞬间溜进机器里。我自己在多次表演中都成功运用了这项技巧。

我必须说到我过去的生活。

我最成功的角色是在伦敦扮演“阿里曼”，不知你是否能原谅我拿一个祆教恶魔的名字来给一个埃及人命名。可怜的威尔金啊，请你一定不要猜疑他和我的丑事有任何关系，因为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让他关怀备至的长胡子侏儒。在那桩诽谤案中，他无私地为我辩护，他相信我有超能力；当我以失踪的继承人再度出现时，我觉得让他做自己的法律代理人是顺理成章的事。

（法官大人啊，那桩诽谤案仍旧让我耿耿于怀。我原本热切期待能在法庭上一展我的超能力。要知道，我父亲和法官曾经同校；我准备假装在证人席上演一出魂灵附身的戏，跟法官大人说说关于他的一些事实。实际上，我父亲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伦敦社交界久负盛名：与其说阿里曼会读心术，不如说他有运用情报的能力。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出其不意，这是我的个性之一。）

那么，我的故事恰好从阿里曼开始。

我本来不知道“约翰·法恩利”竟然还活着，更别说他现在成了准男爵——约翰·法恩利爵士，直到有一天他走进我在半月街的咨询室，向我倾诉他的烦恼。事实上我没有当面嘲笑他。这种巧合就连基督山都想不到吧。不过我觉得，我是说我觉得，给他焦虑的脑袋涂上香膏着实让他在那些日子里感到有些难受吧。

然而，我遇见他这件事不如我和茉莉重逢重要。对此我心神难定，以至于无法流畅书写。你看不出我俩是天生一对吗？你看不出茉莉和我一旦找到彼此就会厮守到天荒地老吗？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盲目彻底的爱情；充斥着熊熊烈焰。用美国一种叫“红狗”的游戏来说就是“高了、低了、J牌、该死的游戏”。我必须嘲笑一下，否则我会不自觉地胡言乱语念出情诗来。她没有觉得我的身体缺陷好笑或者恶心。在她面前我没有唱《钟楼怪人》或是《挨了耳光的男人》这种歌。我劝你，不要看轻灵魂阴暗者的爱情，以为不如那些美妙动人的爱。冥王和众神之王的爱一样真切，有助于滋养大地；可朱庇特这位可怜的神，只能化身为天鹅或者一阵黄金雨才能出行。谢谢你对这个话题的关注。

当然，茉莉和我筹划了整件事情。（你对我俩在庄园里过于针锋相对，不感到惊讶吗？看不出来她对我的辱骂过于着急，而我的嘲讽也是有意为之吗？）

讽刺的是，虽然我才是真正的继承人，可我们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选择。那个畜生发现了她所谓秘密的女巫异教；他理直气壮地要挟她，好霸占地位；如果她去揭发，他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我想争回财产——我决心已定——如果想要赢回她做我的合法妻子，光明正大地过着两情相悦的生活——我也下定决心——就不得不杀死他而且要布置得看上去像是自杀。

你也发现了，茉莉下不了手杀人；而我呢，只要集中注意力就什么都敢做。我敢说我一点都不欠他的，而当我看见他由起初的道貌岸然变成后来的样子，就明白了清教徒是如何产生的，以及他们为什么会从世上消失。

我就得在那天晚上下手杀人，我们的计划必须在那段时间完成。在那之前动手不行，因为我不能贸然出现在庄园，否则过早暴露自己的风险太高；而那家伙只有知道不利证据对他的影响之后才可能自杀。你要知道，他在指纹对比期间走进了花园，对我来说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了，我的朋友，我要恭喜你。你接下了一桩不可能犯罪；而且，为了给诺尔斯施压，你有鼻子有眼地编了一套完全符合逻辑的说辞来合理解释这桩不可能事件。从艺术性上来讲，我很高兴你这么做；如果不这么说，你的听众会觉得上当受骗，而且愤怒不已。

然而真相是——你已经了如指掌——根本不存在不可能犯罪。

我只是朝那家伙跳上去，把他拉倒。我在池边用你们后来在树篱里找到的那把折叠刀杀了他，仅此而已。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诺尔斯从绿室的窗户目睹了整个过程。即使如此，要不是我因为一个致命失误差点把整件事搞砸，这个计划还是相当安全的。诺尔斯不但在众人面前发誓是自杀，还义无反顾地给我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这着实让我十分意外。你也察觉到了，他一向不喜欢也不信任后来的主人；他根本不相信那个人是法恩利；他宁可站上绞刑架也不愿承认真正的约翰·法恩利杀了那个窃取财产的冒牌货。

当然，我杀那家伙时没有穿假肢。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我穿橡皮垫时能轻易地快速移动；戴假肢的话，我就没法蹲下来藏在那些齐腰高的树篱后面。那些树篱提供了极佳的屏障，万一发生险情还能作为许多逃跑通道。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我在外套里夹带了那个阁楼上面相凶恶的雅努斯面具。

实际上我是从房子北面向他靠近的：也就是从新厢房的方向。我想当时的情形一定让他措手不及吧。我们的冒牌货吓得全身瘫软，我在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或说话之前就把他拉倒。经过这些年，博士，我手臂和肩膀上增长的力量可不容小觑。

之后，关于袭击部分，纳撒尼尔·巴罗斯的证词让我心神不宁了好一阵。巴罗斯站在离我三十多英尺远的花园门口处；如他所说，他的视力在昏暗之中不太好。他看到的不寻常现象让他难以解释。他看不到我，因为视线被齐腰深的树篱挡住了；可死者的反应却令他不解。再读一遍他的证词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的结论是：“我无法准确描述他做的动作。他的脚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确实如此。

尽管如此，这个威胁比起威尔金在餐厅里几乎只慢几秒就会目睹到杀人过程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你肯定知道，威尔金从落地窗下面的玻璃窗格所看到的正是在下。让人瞥见我的行踪确属鲁莽，不过当时（你后面会看到）我因为计划被破坏而懊恼不已；所幸我戴上了面具。

第二天大家凑在一起讨论这个案子时对于一句话的理解……一种印象……比他瞥见我更危险。我的教师墨里把我害了，这个总爱玩文字游戏的人。威尔金发表完对事件的看法，墨里抓住威尔金说的（含糊不确定的）话不放。墨里对我说：“在你回家的路上，花园里有个没腿的人爬着朝你打招呼……”

这真是要命的一句话。这一点绝对不能让人起疑，绝不能让人留下一点印象。当时我感觉心头一紧，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就像只溢水的罐子，而且我发现你在看我。我太傻了，竟然向可怜的老墨里发火，而理由让大伙儿费解，却瞒不过你。

同样，我担心无论如何这一次我都要完蛋。我从一开始就犯了个致命的失误，破坏了我精心策划的案件。那就是：

我用错了刀子。

我本想用专门买的一把普通折叠刀。（第二天我从兜里掏出来给你看，假装是我随身携带的小刀。）然后我想把他的指纹印在刀上遗留在水池边，这样就完成了自杀的假象。

但当我发现手中的刀竟是自己的折叠刀时已经太晚了——这把刀我从小就有——在美国时有许多人见过我使用它，刀锋上刻着玛德琳·戴恩的名字。不管怎么推理，它都不可能属于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你很快就能查出是我的。

最糟糕的是，我在行凶当晚竟然在书房向大家提起这把小刀。我讲起了泰坦尼克号事件，讲起了我是怎么遇见真正的帕特里克·戈尔，怎么一言不合就打起来，还有我是怎么勉强用我那把折叠刀对付他的。再多说几句那刀的话，恐怕很难自圆其说。这都是因为我极力要把谎撒得漂亮，说出除了想要隐瞒部分之外的全部真相。我奉劝你不要练习说谎。

就这样，我在按上他的指纹之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拿着这把罪恶的工具，立在水池边；大家向我这边拥来，我被迫当即做出决定。我不敢把刀留下，于是用手帕包起来，把它揣进了兜里。

当我去房子北面重新戴上假肢时，威尔金发现了我。因此我想最好声称我从南边过来。我没敢把刀带在身上，于是不得不把它藏起来，等找机会再悄悄处理掉。理论上讲，我认为我选了个不会被察觉的藏匿地点。你们那位伯顿警长承认要不是有计划地将整个花园里的树篱都连根拔起，估计他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找到吧。

你说命运三女神是不是对我的计划进行了棘手的干涉？哦，我不知道。我的确要改变最初的全部计划，并且对外表示那必定是谋杀。然而诺尔斯凭直觉无私地做了牺牲，直接帮我提供了不在场证明；那晚我离开屋子前他给了点暗示，第二天我见你时已有所准备。

剩下的事就再清楚不过了。当我私下表示那必须当谋杀案处理时，茉莉就建议把指纹记录本偷走，从而把案子做得更漂亮些：因为你知道，不可能有人指控我偷走了证明自己身份的指纹记录本。反正我们也打算还回去，而且当时就发现那本是假的。

茉莉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棒，你不觉得吗？刚发现尸体之后在花园里的小桥段（“该死，他还真说中了！”）是事先精心排练过的。本来打算表达的意思就像我在众人面前所说，她从没爱过她的丈夫（也是精心排练过的），爱的一直是印象中的我。我们不能让寡妇过于伤心欲绝，你知道。我们不能让她怀着悲痛一蹶不振，以至于让人觉得她永远对我怀有敌意。这是一项长期的计划，目标是未来我们之间的敌意退去之时能够相守——可是我们却把这计划毁了！

因为第二天发生了那件很不走运的事，就是贝蒂·哈伯特在阁楼上发现我在修理机器人偶。我肯定又在那儿喃喃自语。事实上我是去阁楼取指纹记录本。但是当我看见那个女巫的时候，突然想到我终于能让它活动起来了。小时候我就知道它的秘密，可当时我个子不够矮小，没法钻进盒子里。因此我一心想尝试修理它，就像个可敬的丈夫在一间可敬的阁楼里摆弄着一面可敬的钟。

茉莉发现我花的时间太长，就上楼来找我。正好发现贝蒂·哈伯特在研究那个书柜。而当时我就在机器人偶里面。

我真心相信，茉莉以为我会像对待那个祸害一样对付这个小女孩。茉莉看见贝蒂在里面便关上了门。但我无意伤害她。那个女孩当然看不见我，但我十分担心她会发现我的假肢，因为它们就靠在机器后面的墙角处。之后发生的事我想你都知道了。所幸我不需要伤害她，只要动几下就够了，尽管我敢肯定她透过机器人偶的窥视孔看到了我的眼睛。后来我和茉莉没什么太大危险。要是你一再逼问我们那时候的行踪，我们只要给对方提供一个不情愿又勉强的不在场证明就好了。然而，错就错在不该把那女孩的围裙——是女巫在表演那出哑剧时用爪子扯下来的——遗忘在阁楼上。

好吧，我真傻；而你赢了。简单来说，在案发第二天我就有预感。你们找到了刀。尽管我辩称这把刀是那个冒牌货多年前从我这里偷走的，尽管墨里无意中给出的提示帮助了我，让你们怀疑这把刀是否为真正的凶器，但我明白你的想法，知道你已经看穿了我腿部的缺陷。

你提起埃及人阿里曼的话题。艾略特督察就威尔金看见花园里有东西一事做了陈述。你回过头来追问起巫术的问题，就差把茉莉扯进去了。我以问代答；你则提出了几点暗示。接着你点出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从维多利亚·戴利开始，谈到已故的帕特里克·戈尔在案发当晚的行为，又继续提到贝蒂·哈伯特对阁楼里的书柜感兴趣。

你看见机器人偶时所说的话则又一次在无意中泄露了你的想法。你暗示凶手对机器人偶做了些会暴露他身份的事；而贝蒂·哈伯特当时根本没看见他——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没有必要杀人灭口。接着我要求你说明机器人偶是如何运转的。你不予理睬，只是说你猜测原本的表演者可能穿着传统的魔术师服装。你的某些话就快要说破茉莉秘密的女巫异教崇拜嗜好了。我就是在这时把机器人偶推下了楼。相信我，我的朋友，我没想加害于你。我只是决心要彻底毁掉那个人偶，让它的操作方式永远成谜。

第二天的讯问还有两点值得注意。诺尔斯明显在撒谎，而你也知道。玛德琳·戴恩对茉莉的了解之深出乎我们的意料。

茉莉恐怕是不喜欢玛德琳。她的方法是用恐吓手段来让后者闭嘴，必要时也不排除下狠手。因此茉莉觉得只是假冒玛德琳之名打电话让人把机器人偶送到蒙普莱西尔是不够的：她知道玛德琳很害怕那个东西，就希望我让它动起来吓唬吓唬对方，以此作为教训。我没那么做；我有更好的计策。

对于茉莉和我来说幸运的是，当你和督察在蒙普莱西尔与玛德琳、佩奇共进晚餐之时，我就在她家花园里。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大势已去，因为你已经了如指掌——问题在于你有多少证据来证明。你和督察一离开房子，我就想最好是跟踪你们往树林方向走，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我先把那个无害的老女巫推到了窗边，然后就跟在你们后面。从你们的对话来看，恰好说明我对你们调查成果的担心并非多余。我现在完全了解你的做法，不过当时还抱有一丝希望。我知道你的目标：诺尔斯。我知道我们的软肋：诺尔斯。我知道有个证人能让我被绞死：诺尔斯。我知道在普通的压力下他宁可饱受折磨也不会招认谁是凶手。但是有一个人他不能眼看着她受到伤害，哪怕是冒犯：茉莉。只有一种方法能撬开他的嘴。那就是勒住她的脖子并且慢慢收紧，直到他忍无可忍。这就是你之前的做法；我和你一样有足够的智慧去研读证据；我马上就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务实之举。

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逃跑。假如我是你后来听闻的那种没良心、不可信赖之人，那我肯定会像剥洋葱一样利落地杀掉诺尔斯。可是谁能杀了诺尔斯？谁能杀了玛德琳·戴恩？谁能杀了贝蒂·哈伯特？他们都是我所认识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凑篇章字数用的角色。他们不该被当作集市上售卖的毛绒玩具猫一样对待。老实告诉你，我又累又有点不舒服，好像陷入迷宫再也走不出来了。

我跟着你和督察回到庄园，遇见了茉莉。我告诉她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跑。记住，我们相信时间足够：你和督察那天晚上打算去伦敦，几个小时之内我们都不怕被揭穿。茉莉同意这是唯一的办法——据我所知，你当时从绿室的窗户往下看到她离开了庄园，手里拎着个箱子。我觉得这么做不太明智，虽然你是有意让我们逃脱，好让我们为此自责。除非你有把握能随时逮住我们，博士，否则这不是明智之举。

我用以下这件事来结束我的解释。我和茉莉有分歧。她在走之前觉得应该给玛德琳一点颜色看看。我们一路开车，她脑子里满是稀奇古怪的想法（我敢说这是因为那女人知道我爱她），准备回到蒙普莱西尔去对付那个“坏女人”。

我没法阻止她。我们没用几分钟就到了那里，在玛德琳上校的老房子后面的路边下了车。总之我们来到她的屋前——停下脚步倾听。我们从餐厅半掩的窗口清楚地听到了一番话，关于维多利亚·戴利的死以及很可能该为此负责的女巫崇拜者：这话是佩奇先生说的。那个机器人偶还在那里，我把它推回了煤房，因为茉莉想拿它从窗口砸向玛德琳。这种行为无疑十分幼稚；然而我的女人和玛德琳的矛盾是人之常情——就像我和已故的帕特里克·戈尔之间一样；而且我告诉你，案子发展到此，再也没有什么比餐厅这番谈话更让她气愤的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从法恩利庄园带了把手枪来。当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枪并且敲了下窗户时我才发现。于是我意识到，博士，基于两个理由我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第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看到女人们吵得不可开交；第二，有辆车（是巴罗斯的）刚停在屋子前面。我用胳膊架起茉莉，匆忙带她离开。所幸屋里的收音机正响着，我们得以不被发现。我确信，只是由于被窗内不太相干的美妙恋爱场景所激发，就在我们要离开之时，她趁我不注意向餐厅里开了一枪。我的女人枪法很准，她没想朝任何人开枪；她希望我明白那只是对可怜的玛德琳品行上的批评，而且她巴不得再开一枪。

总之，我强调这些无关紧要甚至荒唐可笑的举动有一个非常合理的原因：这也是我写信的理由。我不想让你以为我们是受了上天的黑暗诅咒而在极度悲凉的气氛中逃跑的。我不想让你以为连老天都对我们的恶行噤若寒蝉。博士，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宁愿这么认为……你为了让诺尔斯招供肯定会有意给茉莉泼脏水，你的描述远远要比她实际的人格更加邪恶吧。

她不算狡猾；她一点都算不上狡猾。她私下搞女巫异教不是出于女人那种喜欢看别人心理扭曲的冷酷心性；她绝对不是个冷酷的人，你很了解这一点。她因为喜欢才做了那些事。我相信她还会继续喜欢。把事情说得好像是她杀了维多利亚·戴利真是无稽之谈；任何关于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这个女人的消息都很神秘，根本没法证实甚至指控谁。我承认在她的天性当中有太多较低层面的东西，我自己也一样；但除此之外呢？正如我设法说明的那样，我们从肯特郡和英国离开并不是一出道德剧的落幕。这更像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混乱中迁居到了海边，其间父亲忘了他把车票放在了哪里，母亲清楚记得她忘了关浴室的灯。我猜想亚当夫妇同样在慌忙中匆匆离开了那个更加宽敞的花园
[2]

；而这一点，就像国王坚决对爱丽丝说的那样，是书里最老的一条规定
[3]

。

谨启

约翰·法恩利（曾用名：帕特里克·戈尔）

[1]
迦特之门：位于以色列的巨大古城门。

[2]
指亚当和夏娃离开伊甸园。

[3]
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因红王后馅饼被偷一案，爱丽丝作为证人出庭，她站起来时由于太高撞倒了陪审员。国王引用第四十二条规定：身高一英里以上者必须退出法庭。爱丽丝身高两英里，却不肯离开，国王对她说：“这是我书中的最高法则。”

[4]
Phineas Tailor Barnum 为十九世纪著名演艺经理人，专办怪异节目及展览。

版权信息

书名：怜悯恶魔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潘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133-4028-1

目录

CONTENTS

无间咒缚

怜悯恶魔

艺术切割

称量死亡

后记

无间咒缚

当我们把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介绍给平塚总一郎刑警时，不是我吹牛，他的反应简直和我们预想的分毫不差。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平塚。那个……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吧？”

“是的。”小兔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向对方鞠躬致意。她心里肯定在默默吐槽，但是表面上丝毫不露端倪。“一直以来，我哥哥承蒙您关照了。”

“哪里哪里。我们有一件奇怪的案子，今天要麻烦两位了。”

“没事。反正我正好放暑假了。”

好吧，我得承认我很好奇平塚会如何理解小兔的话。暑假？什么暑假？是初中的暑假，还是小学的暑假？

“请这边走。”说着，平塚穿过厚重的木门，带领我和小兔进入一所宅院，沿着被修剪整齐的植物与园林柱灯包围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前走。

“哇，平塚先生，你家好漂亮啊！”小兔瞪大眼睛，“天哪，走这么久才能到住的地方，都可以骑车了。”

“哈哈哈。大是大，骑车还是不行的。”

话虽如此，可是不夸张地说，我们走过的这条通道与其说是私宅里的小径，倒不如说更像是公共步行道。第一次见到平塚时，从他的举止穿着我就能感受出他教养不凡，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出身于当地的名门望族。

“这里现在是我母亲和兄长夫妇居住的地方，”平塚指着前方左侧的二层洋房说，“以前这里叫离馆，重新装修之后叫新馆了。”然后他又指指右侧，也许是我多心了，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这是出事的地方……叫旧馆，现在无人使用，以前是主屋。”

那是一座木制平房，在宽阔的庭院的另一侧，与新馆之间由一条回廊相连接。虽然和新馆比起来，旧馆外观陈旧，但并不会给人阴森的感觉。据说这里就是灵异现象发生的地方，那它多少应该更像那种吓人的鬼屋才对，然而，在晚上九点，周围一片漆黑，这儿看上去就是一栋非常普通的日式房屋。

“嗯？你说什么？你刚才说兄长夫妇，平塚先生，你不是长子吗？”

“大家都这么认为，因为我叫总一郎。我故去的父亲叫迦一郎，本来他的确想给长子取名‘一郎’，但在祖父的坚持下，兄长取名为‘德善’。道德的德，善良的善。据说祖父坚持要求孙辈的名字里必须有个‘德’字，我父亲不得已，同意了。幸好后来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男孩，父亲总算如愿以偿，给孩子取名为‘总一郎’。”

“难道说你父亲是上门女婿？”

对于小兔略显莽撞的发问，平塚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好笑。

“你猜得没错。我祖父自己的名字里并没有‘德’字，他对这个字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我也不是很清楚。顺便说一句，我嫂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德’字，道德的‘德’。她叫德弥，‘弥’是弥生的‘弥’。不过她和我哥哥交往完全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机缘巧合才在一起的。我哥哥结婚时，如果祖父还健在的话，他也许会很高兴吧。”

在平塚的带领下，我和小兔进入被称为旧馆的平房。这里的玄关像旅店一样宽敞，并排摆放二十双鞋也没问题。有些粗糙但不失设计感的脱鞋台颇有时代风情。走过木板铺设的小过道，立刻就进入到一个西式风格的餐厅。但这里的设备却复古到令人吃惊，冰箱门的把手都是那种立式短刀的样子，让人不禁猜测到底是从哪家古董店淘来的旧物。

一男两女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确切地说，其中一名女性是坐在轮椅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坐轮椅的女性吸引过去。那松松盘起的日式发髻，精致的柳眉，秀挺的鼻梁，精雕细琢般的完美脸型，让她看起来宛如绝美的油画。看样子，这位五十出头的女性就是平塚的母亲了。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份，光看那眼波流转的清澈双眸，大概会让人以为她是曾经活跃在荧屏上的女明星。她就是那么光彩夺目，令人赞叹。

“总一郎，这两位就是……”三十出头、仪表堂堂、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他应该就是德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匠千晓先生，这位是他的妹妹，嗯……”

“我叫由起子。”兢兢业业扮演我妹妹的小兔说。

“这位是我哥哥德善，这是嫂子德弥。那位是我母亲巳羽子。”

与平塚的母亲相比，嫂子德弥的长相平淡无奇，但她同样具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特质。

“失礼了，原来这就是匠先生。我这话讲得可能不太合适，但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说话的是德善。而尽管待在他身后的德弥如同猫咪一般安静，她那仿佛能够看穿黑暗的眼睛却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丈夫只是她通过腹语术操纵的木偶。

“哦，怎么说呢，我今年三月才刚从安槻大学毕业。”

“真的？今年三月的话……难道你是一九七〇年出生的？”

“嗯，是的。”

“我说总一郎，这真的没问题吗？这位先生在多惠和京子出事那一年才出生，你小子竟然说他也许可以解决困扰我们二十三年的谜团，你是认真的吗？”

德善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可能是因为发现身后的母亲和妻子都没有帮他撑腰的打算。

“对不起，我一着急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德善笑了笑，敷衍地叹了口气。

先不管德善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很清楚来这里是怎么回事。原因很简单：是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命令我来的。

时间退回到半天前，即今天早上，确切地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上午九点。我和漂撇学长两个人在喝酒，地点是学生时代的老地方，也就是漂撇学长主要以喝酒聚会为目的、用低到近乎免费的价格租下的独栋破房子。我们俩从昨晚开始，喝酒闲扯了个通宵，后来终于都忍不住了，哈欠连连。而就在我们拉过坐垫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学长抓起听筒，骂骂咧咧地说。然而下一秒，一脸不快的学长就笑开了花，因为打电话的是七濑小姐。

“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漂撇学长的睡意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向对方问好。七濑小姐是安槻警署的一位刑警，和平塚是同事。在某次事件中我曾得到她的很多关照，而漂撇学长则热烈地爱上了像运动员一样潇洒帅气的七濑小姐。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学长当然兴奋得忘乎所以。“好的。什么？好好好，当然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对对，现在吗？好好，当然可以。没问题。我这就去，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我飞到月亮上去都可以。好。好好好。哈哈哈哈。当然，就交给我好了。”学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粉红色，但他说着说着，情绪又明显低落下去，我都担心他是不是突发心脏病了。看来是他的期待落空了。“是的。什么？哦。怎么会这样？哦，不是不是。哦，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我这就去。”

漂撇学长像僵尸一样呆呆地挂上电话。“要去就快去啊。”我半开玩笑地嘲讽道，“怎么了，学长？一脸不高兴的。你不是要和七濑小姐约会吗？”

“她说她不来……”

“什么？”

“七濑小姐说她不来！”学长像撒气一样大吼大叫，“总之，她说，能不能让她的一个后辈来找我咨询一些私人问题，那个后辈的老家常年被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困扰。他本人住在别处，所以倒还好，但是他的家人一直非常烦恼，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后辈问她有没有什么高明的解决方案，然后七濑小姐灵机一动想到了我，说这种怪事找边见就对了，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解决。”

“学长，被七濑小姐委以重任，这不是很棒吗？”

“如果她也在场，那是很棒，我肯定高兴死了。管它什么灵异事件还是心脏手术，我都会全力以赴，干净利落地一举解决。嗯，绝不手软。”

“什么心脏手术？”

“不管这个了。总之，七濑小姐说她现在很忙，来不了。所以，那个后辈，姓什么来着？哦，那个姓平塚的待会儿要和我见面。唉唉唉……”学长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七濑小姐的后辈，而是世界末日，“这个姓平塚的是个女生就好了。不，我是说，是个女生还好，但他叫总一郎，怎么想都是个男的……”

“平塚总一郎？咦？好像有点儿耳熟。嗯，安槻警署的刑警，姓平塚……平……哦，对了，就是那个平塚刑警！”

“怎么？匠仔，你认识他？”

“嗯，算是吧。前一段时间我身边发生了一起杀人碎尸案，我是第一发现人，所以受到平塚刑警的很多关照。哦，说是第一发现人，但我发现的不是尸体，而是当时正好和人约在疑似案发现场的地方——
[1]

”

“原来如此，那正好，匠仔，你现在去见见他吧。”

“啊？”

“我说让你去你就去。好了，赶快走吧，赶不上这班电车的话就来不及了。约定的地点是新厚木酒店一层的咖啡厅。我们以前去过那个酒店楼顶的啤酒花园，就是那里。”

“等、等等，七濑小姐是指名让你去的吧，我去算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了吗？七濑小姐来不了，来的只有那个后辈平塚刑警。你不是认识他吗？所以，他和你商量更方便，对不对？我说得有错吗？啊？有错吗？”

“不、不是，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啊。”

“你要是有更合理的提议，尽管反驳我啊。你能反驳得了吗？反驳不了吧。肯定不行。好了，你加油吧。我得先睡一觉。晚安。”

我和漂撇学长认识多年，早就领教过他胡搅蛮缠的功力，根本没有讲道理的余地。没办法，我只好揉着惺忪的睡眼，离开了他的破房子。

我从安槻大学的后门进去，穿过校园，抄近道赶到位于大学正门的车站。

车很快就来了，通勤早高峰已过去一段时间，车里空荡荡的。虽然现在是暑假，但车里还能看到穿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许是去参加补习班或者社团活动的。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不经意间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一张折叠的信纸。那是几天前高千（即高濑千帆）寄给我的信。

同样从安槻大学毕业的高千去东京工作已经五个月了，她和我定期保持书信往来。通常我们只是简短地汇报近况，但这次她的来信比较长。她在信里详细记述了她从一个女同事那里听到的事，这位同事的哥哥去世了，而且围绕他的死亡存在许多谜团。高千说：“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昨晚我本来想带着这封信找漂撇学长商量商量，但是一扯闲话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随着电车咔嗒咔嗒的晃动，我又把信重读了一遍。

千晓

谢谢你前日的来信。我们远在两地，你竟然笔头如此勤快，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失礼？不过怎么说呢，我真的感到很意外。

我基本上已经习惯在东京的生活了。遵照你的建议，面对老家那边的联系时我一直非常小心谨慎，请你放心。

和你预想的一样，父亲后援会的那帮人总是找各种借口来东京找我，有时候那些借口荒谬到让人目瞪口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巧妙地避开了他们。

但是这个世上诡计多端的人数不胜数，如果不是你事先警告过我，我可能早就掉进对方设下的陷阱了。我自认头脑聪慧，可我的对手是见多识广的老狐狸，比我厉害何止千万倍。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提醒自己要牢牢记在心间。

现阶段我真的过得还不错，但是万一有一天，迫于重重压力，我没办法再对抗下去，只能选择继承父亲的衣钵的话，你来当我的秘书好不好？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与政界那些魑魅魍魉斗争周旋到底吧。我就随便说说，别当真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有趣，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过我打算不久之后休个假，回一趟安槻。八月下旬左右怎么样？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请代我向小漂和小兔问好。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正事。我有一个同期入社的同事，她叫鲇濑遥。她的老家在安槻，从海圣学园毕业后，她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她得知我是安槻大学毕业的前辈后，便和我比较亲近，有时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鲇濑小姐有一个比她年长两岁的哥哥，叫洋司，去年去世了。据说是由于汽油泄漏而被烧死的，警方认定是意外事故。但是鲇濑小姐似乎怀疑哥哥是因为遭到恋人背叛，气愤之下自杀身亡的。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也可能是烧没了）。另外，她哥哥的恋人和鲇濑小姐还是同学及好友，情况可谓非常复杂。她哥哥的恋人是演员，事故发生时正在国外工作，也就是说，两个人是远距离恋爱的关系。鲇濑小姐一定非常想找人倾诉，所以虽然我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仍然主动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据说她在整理哥哥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他哥哥向消费信贷机构借了一大笔钱，但鲇濑小姐和她父母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这笔钱用到哪儿了。她哥哥性格稳重踏实，在他位于东京的独居公寓里没有发现任何奢侈品，并且也没有他沉迷赌博或其他危险活动的迹象。所以，这些借款到底是怎么回事，鲇濑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这件事，我很想问问你的看法，所以我才详细写在信里。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

电车停下来。我叠好信放进口袋，在离新厚木酒店最近的车站下了车。酒店正门附近就有一个机场接驳巴士的停靠站，运气好的话，本月下旬高千回来休假就会在这里下车吧。看着车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难过。

“咦？这不是阿匠吗？”我来到约定的咖啡厅时，平塚已经到了。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困惑。我解释说我是代替漂撇学长来的，平塚显得很高兴。“原来你和七濑介绍的人是朋友啊，真是无巧不成书。找七濑商量果然没错，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帮我出谋划策。”

不不，先等等，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待啊？你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我在心里这样抗议道。

“那个……我听说，你的家人因为家里发生灵异事件而感到苦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会努力……”

“没问题，你一定没问题，至少我非常放心。”

哎呀，你对我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啊？难道是因为上次我多管闲事插手了碎尸案的侦破吗？我心里非常忐忑。

“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具体是在……”

“嗯，是我老家。在过去的主屋里，现在没人住，所谓的灵异事件就发生在主屋的客厅。那个应该叫什么来着？吵闹鬼作祟
[2]

？”

“主屋现在没人住？那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找巫师驱魔，或者把房子拆了……”

“是啊，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这样做。但是我母亲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你母亲反对？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嗯……”

我感觉到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事，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灵异事件，具体指什么事？”

“简而言之就是在那栋无人居住的主屋里，物品在没人接触的情况下自行移动，甚至在天上飞舞。这就是吵闹鬼作祟吧？”

“不太好说，我对这方面研究很少。所谓吵闹鬼，就是发出怪声的幽灵吧？据说这种幽灵出现的时候总伴随着奇怪的沙沙声。”

“这样说起来，我家发生灵异事件的时候，好像也有怪声。”

“请问，主屋没人住的话，那么是谁发现灵异现象的呢？平塚先生，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吧？”

“我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这二十三年来，那栋主屋也并非完全禁止进入，只是严禁家人在里面过夜而已。”

“这又是为什么呢？”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女童死在了发生灵异事件的客厅里。”

平塚说的明明是在自己家发生的事，但是“女童”这种措辞又让人感觉好像很生分，这让我有点纳闷。然而，他接下来富有冲击力的一番话立刻把我心里微小的疑问吹得烟消云散。

“当时那间客厅是密室状态，而那个女童死于脑部外伤。据说从现场看，她就像是被由幽灵移动的物体砸死的一样，而事实上到现在都没有查明此案的真相。好像正因如此，我母亲才一直反对拆掉主屋平房。”

看来这次事件的走向越来越倾向于我不擅长的那个领域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的母亲是担心如果随随便便拆掉主屋，虽然不一定有怨灵作祟，但也有可能会发生不祥之事，对吧？”

“大概是吧。但是家里的其他人认为，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尽早拆除才对。每次就这个问题和母亲争论的时候她都会提出一个条件……”

“条件？”这个词让我感到很别扭。

“我母亲的条件是，让我们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主屋平房里住一宿。如果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的话，就可以拆除平房。”

“我懂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你们已经让好几个熟人去那里过了夜，然而每次……”

“是的，每次都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除了灵异现象，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个……平塚先生，难道说这次叫漂撇，不，边见，也是想让他在那个平房里住一晚吗？”

“正是，但又不仅如此。我家里人都很着急，觉得这事该有个了断了。他们不单单想找个人住一晚看看有无灵异事件发生，更希望这个人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一直追问我，说你好歹是个刑警，就找不到这种人吗？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找七濑商量。她本来介绍给我的是边见先生，结果你代替他来了，这就是缘分啊。阿匠，你可能认为我讲的都是无稽之谈，但是你能不能为我指点一二呢？”

“需要多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不然我也讲不出什么名堂。比如，二十三年前死去的那个女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实在抱歉，你要先接受调查委托，我才能向你说明。”一向温和的平塚先生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让我吃了一惊。

他又说道：“老实说，我很想忘掉这件事。怎么样？要不要接受这项委托呢？当然，这次是我们家拜托你，会给相应的报酬的。”

“嗯……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害怕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过夜，对神秘怪谈和超自然现象这一类东西也向来敬而远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独自一人在那里过夜吗？比如，能让你和我一起过夜吗？”

“不知为什么，我母亲不允许家里人在那里过夜。”

“也就是说，下达禁令不让家人在主屋过夜的是你母亲？”

“是的。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啊，但是，如果你找个熟人陪你，十有八九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带个同伴？”

“我觉得应该可以。我母亲只是禁止家里人在主屋住，如果她不同意你带同伴的话，我会去说服她的。”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接受你的委托。”

“太好了。非常感谢。”

平塚说今天接下来还有工作，但晚上九点前应该可以收工，他希望我在九点左右直接去他老家。我记下了他老家的地址，然后平塚拿出一些东西递给我。我随意一看，大吃一惊，是我平时手头很少有的大额纸币。而且，有三张。

“这、这是什么意思？”

“阿匠，你说过你不开车，对吧？晚上九点地铁已经停运了，坐公交车也不方便，所以请打车过来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打、打车钱，这也太多了。”

“反正也要给你谢礼，等到那时再重新核算好了。这点薄礼，还请笑纳。那我们晚上九点见，请多多关照。”

平塚如此说完便离开了。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咖啡厅的小票当然也已经不见了。

惨、惨了……真伤脑筋啊，对于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平塚还认真地计算报酬？他不会误以为我的本职工作是专业灵媒师吧？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无论如何也得拿出调查结果才行，不然也太丢人了。我得赶紧回漂撇学长家。我被充裕的金钱蒙蔽了双眼，一瞬间差点儿被打车的诱惑击败，最后硬是克制住自己，还是坐地铁回去了。

漂撇学长睡得正香，鼾声惊天动地。我朝他屁股飞踢一脚，一般来说我不会这么粗暴，可能是因为不习惯拿着大笔现金的缘故吧。金钱使我焦躁。幸好，睡得迷迷糊糊的学长并不知道我对他干了什么。我向他讲完事情的经过，请求他和我一起去平塚家过夜。然而，学长的态度十分冷淡。

“这种蠢事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才不陪你玩过家家呢！我困死了，再让我睡会儿。”

“我都说了，是晚上九点去他家，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补充睡眠。”

“你不懂，这不是关键。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的。”

“什么？你很忙？”这个男人昨晚和我一边灌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现在倒说起这种话来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喂喂，我啊，差不多也得赶紧从大学毕业了。所以我要凑够学分，写完毕业论文才行啊。我整天忙得昏天黑地。高千、小兔，都毕业了，对了，连你都比我先毕业了。托你们的福，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喽。”

“我记得去年振臂高呼‘大家要一起毕业啊！耶！’的就是学长你吧。”

“要不是每天都在和你鬼混，喝得烂醉，今年三月我也能顺利毕业了。”

“你还有脸说我！拜托你不要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要是再留级或休学的话，离开除学籍也就一步之遥了。我没有退路了，只能背水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在明年三月毕业。灵异事件也好，幽灵电车也罢，统统与我无关。如果被这些破事拖累，害得我毕不了业，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担得起吗？你说啊！说啊！”

学长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找借口睡懒觉睡到天黑。眼看正面劝说无效，我又使出金钱战术。我拿出大额纸币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平塚先生说了，这只是交通费，如果调查有了结果，他还会再付更多报酬。你看怎么样？”

学长瞟了一眼纸币，丢下一句“无聊透顶”，又躺回坐垫上。

“我说匠仔，你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会为金钱所动的那种人。绝对不是。金钱打动不了我，不过要是七濑小姐来求我的话……不，不是，总之我不是那种人。我啊，我说不是就不是……呼呼呼……”

学长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又打起了呼噜。哎呀，这家伙明明就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嘛，看来他真是困到不行了。算了，算了，我认输。

那现在怎么办？我努力思考有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但脑子好像生锈了一样，完全转不动。于是我决定先回公寓补觉，毕竟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这一天并没有其他安排，我本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没想到脑内一隅的不安始终无法平息。我担心自己能否满足平塚的期待，辗转反侧，在浅眠中挣扎。

到下午三点，我觉得再躺下去只会更累。说起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光灌了一肚子酒，一口饭都没吃过。我决定出门吃点东西。

我来到国道旁边的一个家庭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小兔。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两个陌生女生一起，三人围桌而坐。那两个女生没穿校服，但我猜她们八成是初中生，算上小兔，这三个人看起来就像“初中闺蜜三人组”。

小兔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一边听那两个女生说话一边点头，并在本子上做记录。我十分好奇，透过玻璃窗窥探，也许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小兔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微微一笑，隔窗朝我挥手。那两个女生也向我这边看过来。

就像被三个人的视线吸引着一样，我不由自主走进店里，朝她们所在的座位走去。两个初中生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似的，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起向小兔鞠躬道谢。“谢谢款待。我们先告辞了。”接着又朝我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了。

我坐在她们刚才坐的座位上，与小兔相对。桌子上有两个装巧克力芭菲的空杯。我问：“那两个孩子是干吗的？”

“我找她们帮忙做一下调查问卷。不是研究课题，只是个人兴趣而已。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以后说不定也可以发展成一篇论文。”

今年三月，小兔从安槻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开始读研。如果告诉初次见面的人，这个梳着麻花辫、穿着短裤和深蓝色高筒袜的可爱女孩儿是研究生，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相信就算不错了。

“这样啊，是初中生心理调查之类的吗？”

“不限于初中生，我在做关于入睡仪式的研究。”

“入睡仪式？比如读高深的书籍或者听平和的音乐，还有睡前喝热牛奶之类的？”

“广义上来说，这些都包括在内。但是这种直接作用于身体，诱导睡眠的活动不是我想研究的，我所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仪式’，偏重于心理或者精神层面的一套程序。这种行为本身并不具有催眠效果，但是如果不执行这套程序的话又无法安眠。比如有人睡前必须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准备好，叠起来放在枕边，否则就睡不着。还有人明明知道家里门窗都关好了，上床前还是必须全部检查一遍才能放心入睡。”

“哦。但是……”

这时女服务员拿来湿巾和冰水，我犹豫片刻，点了一杯生啤。本来我还想点牛排，好久没大口吃肉了，但为了照顾小兔的喜好，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什锦披萨和炸薯条。

“但是，这种事情一般比较认真的人都会做吧，纯粹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我不是想挑刺，只是这些真能算得上仪式吗？”

“我说准备衣服和检查门窗这些只是举例啦。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入睡前进行的一系列活动与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是息息相关的。”

“恐惧？什么恐惧？”

“因为人们无法预料自己熟睡时周围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许你会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人们大多害怕外部世界的变化脱离自己的掌控，超出自己的认知，这种恐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在你熟睡的时候有人来杀你，你会怎么办？所以我认为，虽然失眠的原因很复杂，但是归根结底，多少都与人们内心深藏的恐惧和不安有关。”

“所以，你所说的入睡仪式，就是为了平息恐惧、安心熟睡而进行的一系列活动。”

“正是如此。入睡仪式是一个大概念，其中包含多种多样个性化的形式和规律。这就是我现在研究的内容。”

“入睡仪式的具体形式当然是因人而异，但是真的存在很多不同的形式吗？”

“我对这项研究产生兴趣的契机是，上小学时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她每天睡前必须写日记。前因后果我记不清了，总之，有一天我去她家玩，让她把日记本给我看。然后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日记，而是交换日记。”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是吗？但如果她和交换日记的对象根本不认识，或者更极端地说，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你还会觉得平常吗？”

“啊？有这种事？”

“我那个女生朋友交换日记的对象是她当时非常崇拜的一位女明星。每晚睡觉前，她都会把这一天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全都详细写下来。而且不是单纯地记录，而是以向那位女明星汇报的口吻进行记录。”

“汇报？她和那个明星见过面吗？”

“没见过，连那个明星的演唱会现场都没去过。她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个明星，然后就疯狂地迷上了她。”

“那交换日记的回复部分怎么办呢？”

“当然是她假装女明星的口吻自己写的。‘知道你今天过得很好，我好开心啊！’‘这种不好的事情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哟！’等等，类似的回复写了好多。”

“所以，严格说来，这不叫交换日记，而应该叫‘假想交友日志’吧？”

“对啊。假想交友日志，这个名字真妙。匠仔，我可以尝尝这个吗？”

“吃吧。其实这就是写给素未谋面的偶像的幻想日记，对吧？”

“她交换日记的对象好歹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我在调查中发现，还有人和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进行日记交换。”

“这我实在不能理解。”

“因为这种事和你扯不上关系。”小兔抓起薯条放进嘴里大嚼特嚼，“因为你总是喝酒，然后就醉醺醺地睡着了，完全不需要入睡仪式这种东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入睡前特意给幻想中的朋友写日记，可能有些效果吧，但具体来说这种行为到底是怎样起作用的呢？换言之，正如你刚才所说，入睡仪式是人类减轻与生俱来的恐惧和不安的手段，对吧？那么，想象自己和素未谋面的人，或者更极端的，和压根儿不存在的人交朋友，到底是怎样减轻恐惧的，还是说单纯因为这样做会让人快乐？”

“当然，让人快乐是不可忽视的要素，但我觉得一味强调这一点会让我们忽视本质。其他暂且不论，这种行为是一种仪式，这一点最为重要。仪式可以让人保持精神稳定，内心平静，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形而上的活动。我好像越说越抽象了，不过我之所以故意说得抽象，是因为入睡仪式因人而异，形式繁多，不能只讲表象。而我做问卷调查的目的，就是想找出不同方式背后的规律具体是什么。”

“那么，从刚才那两个女生身上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她们还是初中生吧？小孩子也需要这种入睡仪式吗？”

“匠仔，说句不好听的，你会抱有这种疑问，正是大人的妄想，认为小孩子不会有烦恼。其实你应该这么想，小孩子与大人不同，他们不懂得向外发泄烦恼的方法，因此，为了更好地入睡，他们很可能会想出一些大人根本想不到的手段。”

“原来如此。”

“那两个女生就读于一所公立初中，她们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交换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与课程无关的幻想内容。后来被老师发现，批评了她们一顿。我有一个学长在那所学校任教，听他讲了这件事之后我很感兴趣，拜托他把她们介绍给我。今天我问了她们两个问题。第一，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第二，她们有没有特殊的入睡仪式。”

“她们是怎么回答的？”

“我都有点佩服自己，居然精准锁定了两个完美的调查对象。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写的是前一天晚上睡前的幻想，类似于写给对方的报告吧。”

“所以这就是她们的入睡仪式，对吧？”

“和我以前的那个朋友一样，她们会在入睡前，把幻想的内容写在笔记本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再交换。她们不断从对方的故事中吸收灵感，每天晚上自己写的故事篇幅越来越长，细节越来越多。”

“她们幻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

“学校里有一个她们特别讨厌的老师，应该是个男老师，当然她们没有告诉我这位老师的名字。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各种惩罚这个老师的方法，并且比赛谁的方法更损。从扔香蕉皮这样的小恶作剧开始，到往老师的鞋里放垃圾这种阴招，应有尽有。当然，她们并没有实行过，只是幻想而已。她们头天晚上各自写下对付老师的方法，第二天去学校交换。比如，一个人写我要把他的汽车轮胎全部扎破，另一个人写我要把他推进大海。久而久之，她们想出的招数在不断升级。她们云淡风轻地告诉我说，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老师写死，即使是在幻想里。”

“云淡风轻地把老师写死？真够可以的。”

“她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们说通过在幻想中折磨讨厌的老师，换取现实中精神的稳定，从而平息内心的怨恨。比起自己一个人进行幻想，和朋友一起幻想，效果更好。不能把幻想化为现实也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她们想得很明白。”

“而且，这样能睡得更好？”

“没错。听了她们的经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青春期特有的情感缺失危机，或道德感的沦丧。也许还有人会认为，通过想象与素未谋面的名人或虚构人物交流以达到精神平衡的做法，是一种宗教性沉迷的前兆。这些看法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认为正因为如此，这种行为才叫作仪式啊。”

“因为人生就是充满烦恼和不安啊。先不论方法本身的对错，必须进行净化心灵的仪式才能入睡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

“不过你和漂撇学长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一瓶酒下肚，就什么都解决了。”

“也是。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灵异事件能不能用心理学理论给出解释呢？”

“啊？什么意思？”

我简单讲述了我与平塚相识的经过，以及通过七濑介绍，他委托我调查灵异现象的事。

“就是这样，更详细的情况他之后会讲。反正到目前为止，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亲身体验了灵异现象，所以应该并不是喝醉酒或者做噩梦之类的原因。”

“匠仔，等等，你是认真的吗？你待会儿真的要去他家？你一个人在闹鬼的房子里过夜没问题吗？”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小兔对我胆小的弱点一清二楚，不用我多说，她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连小学生都不怕的鬼故事都能把你吓得脸色苍白，抱头鼠窜，鞋都顾不上穿。”

“我也没办法啊。七濑小姐不去，漂撇学长一肚子怨气，不肯陪我。”

“现在把高千从东京叫回来也来不及了。好吧，我决定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什么？喂喂喂，这不行吧。带个男性朋友去还可以介绍说这是今天陪我过夜的同伴，突然把你带去，要怎么解释啊？”

“我愿意跟你赌一万日元，你不用做任何解释，那位平塚先生肯定会默认我是你妹妹的。”

“是、是吗？”我竟然如此轻易就接受了她的说法，“这么说好像也对。”

✶

就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完美实现了。小兔决定在平塚全家面前把妹妹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哥哥，没问题的。”平塚笑了笑，用略显随意的语气说，“这位匠先生是经常关照我的警署前辈介绍来的。我跟你打包票，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今天一定能把旧馆的问题彻底解决。”

你把我吹上天有什么好处啊？你的兄嫂、母亲把你的话当真了可怎么办？大家对我满怀希望，结果我却失败了，这样只会让他们加倍失望。而且这份压力我也承受不了。

“当然，如果真能一切顺利，也是我所期望的……”德善眼神飘忽，疑虑未消——这位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

“那么，阿匠、由起子小姐，今晚就拜托两位了。我母亲和兄嫂要回房休息了，他们离开之前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个……”我环顾餐厅，这里最初大概不是西式风格，是后来改装成这样的，“请问这栋平房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不经意间我对上了平塚母亲巳羽子的视线，心里一慌。太不可思议了，我简直像一个幼童，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之外的成年女性，心脏怦怦乱跳。

若是在其他场合，我甚至可能把这种感觉称为爱情。巳羽子这个人，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潮澎湃了。我不知道用魅惑来形容她是否得当。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说不出是亲切还是嘲讽，但至少她的眼睛里毫无笑意。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这栋房子大概……”这是巳羽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略显沙哑，但吐字非常清晰，“是在我出生十年前建成的，也就是一九三〇年前后。”

“那么这个餐厅是什么时候改装成西式风格的呢？”

“是我结婚那年，一九五九年。”

“也就是说，夫人您是——”

小兔余光瞥到不擅长心算的我，插嘴道：“您是十九岁结婚的？”

“是的。我高中一毕业就相亲结婚了，第二年德善就出生了。话说回来，由起子小姐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对吧？请问你多大年纪了？”巳羽子反问小兔，并从轮椅上淘气地探出身子，这个动作几乎颠覆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形象。

“啊？嗯……”小兔嗫嚅着。她不是被问住了，更可能是被巳羽子突然露出的戏谑笑容给迷昏了头。

“我、我年满二十了。”

“匠先生，”巳羽子突然娇媚地抬眼看向我，我不禁心神一震，“这个姑娘真的是你妹妹吗？”

“不、不是。”再继续说谎麻烦就大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平塚大吃一惊，“由起子小姐不是你妹妹，那她是谁？”

“实在抱歉，她叫羽迫由起子，是和我同一届的，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啊？啊？啊？硕士？你是研究生？你真的是研究生吗？”

“是的。果然，平塚先生也会为此吃惊啊。”小兔说完露出苦笑，挠挠头，“我生来一张娃娃脸，又是小学生身材，真对不起。”

“不、不，没事。先不说这个，你和阿匠是同届，也就是说，你们不是亲人，对吧？那你们还打算今晚一起在这里过夜？”

“对不起，是我死缠烂打拜托她的。”最后还是要丢脸地承认自己胆小啊，“一个人来这里体验灵异现象，这让我很不安。不，应该说……我很害怕。就是这样。”

“害怕？喂，我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让这种人今晚在这里过夜真的没问题吗？”德善也一脸震惊。

他的担心是合情合理的。把一个晚上都不敢独自上厕所，胆量不及三岁孩童的人送到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过夜，就像让棒球菜鸟去参加职业联赛一样。不，可能还不如。

与德善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小兔咯咯咯地笑弯了腰。明明她自己也是当事人，真不负责任。

“不过，夫人，您的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他妹妹。”

“那当然了。当哥哥的被委托这种工作，一般是不会特意带妹妹来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如果这个妹妹具有可以派上用场的特殊能力，就又另当别论了吧。”

“特殊能力？你有吗？”

“不不，我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哎呀呀，真是有辱您的法眼。”

平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小兔和母亲打趣。巳羽子忍不住讽刺儿子：“总一郎，你心地善良没有错，但你是个刑警，却还不如我眼力好，这就不对了。”

“唉，母亲，您说得字字在理。”平塚也挠挠头，像在学小兔的样子，“我无话可说。”

“喂喂，总一郎，这不是笑话好不好！看看你找的大能人，不但怕黑，还带了个姑娘来，这像话吗……”

“哥哥，他会害怕，说明他是认真看待这件事的，而并非对灵异事件不屑一顾。另外，我说过匠先生是警署里的前辈介绍给我的，但是我找他来也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最近市里发生的碎尸案，你知道吧？一个年轻男人被杀，尸体被装在六个箱子里，分别藏在不同地方。比他年长的情人被指认为凶手，最后跳楼自杀了。”

“哦，好像是发生过这样一件惨案……那又怎样？”

“这起案件搜查本部得出了错误的结论，部门解散后，正是这位匠先生最终识破了真相。”平塚得意扬扬地夸耀着，鼻子都快翘上天了，“看你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们警署的领导问问关于那起碎尸案的事。”

“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打断想要开口说话的德善，“你和匠先生是同届同学，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朋友，还是恋人？”

“恋人？怎么可能！”小兔哈哈大笑，像赶苍蝇一样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别看他这样，他还真有对象。他对象很恐怖的，能吓死人！要是惹她生气了，她就会化身为世界上最恐怖的女人……啊，对了！”

小兔猛地一拍手，像只真兔子一样蹦到巳羽子面前。巳羽子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露出迷惑的表情。

“怎么了吗？”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觉得夫人好像有些眼熟，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您和他女朋友很像。”

“哎呀，是吗？”巳羽子饶有兴趣地冲我微笑，“我像匠先生的女朋友吗？这可真是没想到。”

“以后高千——啊，就是他女朋友高濑千帆，也一定能成为像您一般优雅的贵妇。对了，对了，我就说匠仔怎么从进屋起就一直热切地盯着您呢，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巳羽子独特的气质让我联想起高千。但我总觉得，巳羽子的眼神会让我如此心烦意乱，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这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为什么今天晚上她没有和匠先生一起来呢？”

“很遗憾，她人在东京工作，来不了，我是她的代理人。所以，我和匠仔过夜这件事，请您不用担心。如果他胆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立即向他的恐怖女友告状，让高千用针扎死他。”

“我明白了。好吧，请两位这边走。”巳羽子轻抬下颌示意。德弥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推起轮椅往外走。说起来，自来到这里，我还一次都没听到德弥开口。

平塚和德善似乎不打算离开餐厅，只有小兔和我跟在巳羽子和德弥后面走了出去。出了餐厅，穿过狭窄的小过道，就来到了客厅。

进入客厅之前，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两边的情况。通往客厅的小过道左侧是连接新馆的回廊，右侧是另一条走廊。然而奇怪的是，这条走廊被一面墙堵住了，看起来很奇怪。这条走廊之前应该能通往其他房间，后来被封闭了。

“这里就是客厅。”

这间屋子有八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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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大，就整栋建筑的规模而言显得出人意料的狭小。地板上铺着地毯，沙发、咖啡桌等客厅配套家具一应俱全。家具都是老物件，小巧玲珑，摆放紧凑，使得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用来玩过家家的房间。放在角落的电视机还是转动旋钮更换频道的那种，历史也很悠久了。

“请问，夫人——”

“匠先生，叫我巳羽子就好。我丈夫已经不在了，被称作夫人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巳羽子女士，难道说这间屋子还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样子吗？”

巳羽子点点头。

“这间客厅和刚才的餐厅，都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难道是平塚所说的女童死亡的时候吗？

“这个冰箱也是老古董啊。”

“但是还很好用。”

巳羽子眼波流转，向我抛来一个仿佛别有深意的媚眼。这个举动不太符合巳羽子的身份，那种矫揉造作之感让我十分在意。

“冰箱里准备了一些食物，请随意享用。这里虽没人住，但每天都有人打扫，沙发靠垫也会定期晾晒，请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您也对之前来住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刚才巳羽子的那个眼神影响了我吧。

这时德弥已经推着巳羽子走到通往新馆的走廊了，巳羽子听到我的问话，转过头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曾经有好几个人在这里留宿过，您也对他们说过同样的话吗？比如冰箱里的食物请随意享用这种话。”

“是的，当然说过。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二位了。对了，有一件事，请务必遵守。”

此话一出，连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兔都有些紧张起来。我们都被巳羽子的语气感染，不由得心里一沉。

“今晚到早晨，你们不用熬夜看守这里，如果感觉疲劳，随时都可以休息。但是，入睡前请务必留意门户安全。”我和小兔对视一眼。

“拜托了。只有这一点，请二位务必做到。”

“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排除是外人入侵，跑来捣鬼的可能性……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巳羽子与我视线相撞，一瞬间火光四射，我仿佛受到一记物理性重击。我怯怯地移开眼，余光看到巳羽子冲着餐厅方向嫣然一笑，是平塚过来了。

“总一郎，我一直在想，你的朋友里怪人真多啊。”接着巳羽子又转向我。门口小走廊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的电话，她指着电话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请用这部电话与新馆联系。但是这部电话无法拨打外线，也没有别的电话了，请二位将就一下吧。好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母亲，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平塚说，“不过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答应过匠先生，要给他们详细讲讲二十三年前多惠和京子的事情。”

“详细讲讲？有这个必要吗？”

“那件事说不定与现在发生的事有关。”

“你不要待得太晚。匠先生，由起子小姐，我们明天早上见。”

德弥推着轮椅，德善跟在后面，三个人经过回廊，朝新馆而去。

平塚打开客厅的拉门，我和小兔走上外面的檐廊，透过玻璃门可以眺望整个庭院。平塚指着檐廊的尽头说：“关门的时候，从这里把防雨门拉出来关紧，再从内侧插好木门闩，就可以了。”

对面的新馆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巳羽子、德弥和德善正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朝我们这边看。

平塚调皮地朝新馆方向挥挥手，但是那边的人毫无反应。“他们不会整晚监视这边的，请放心——”说着，他转身回到餐厅，“如果我在这里过夜就违反家规了，所以我尽量快一点说，两位放松听我讲就好。你们要喝点儿什么吗？”

我条件反射般地叫住了走向冰箱的平塚。“对不起，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

我让正要伸手拉冰箱门的平塚退到一旁，打量了一下冰箱周围。

可能是看到平塚一头雾水的样子，小兔问我：“匠仔，怎么了？”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也没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冰箱门把手，咔嚓一声打开门。我听到不远处有另一个声音与冰箱开门声重合在一起，那声音很容易被开门的声音掩盖，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那种持续不断、像耳鸣般的嗡嗡轻响刚才是没有的。这难道是……

“阿匠，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不过我想等平塚讲完过去的事件的详情后再来验证这个想法的对错。

“平塚先生，你要喝点儿什么吗？这里有啤酒，还有好多饮料。”

“我和你们喝一样的就好了。我不能在这里多待。”

我拿出瓶装啤酒，小兔从食器架上取下三个杯子，我们三人在桌边坐下。

“好吧，看来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我是非讲不可了。那是一九七〇年……”平塚突然闭上嘴，仰起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似的，“怎么说呢？这也算某种缘分吧。明明是我拜托你们今天来我家的，结果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巧合，之前完全没想到。当天也是八月十七日，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就是女童死亡那天？”

“对。确切地说，她死于十六日半夜，但她的尸体是十七日早上被发现的。当时我五岁，我哥哥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哥哥在放暑假，所以父母带着我们兄弟俩去大阪旅游了，我们是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

“大阪？一九七〇年暑假的话，难道是去世博会了？”小兔一边熟练地倒着啤酒，一边歪着头问。

“没错，没错，你很懂嘛。那一年的三月，日本首次举办世博会，在大阪开幕。不过那时我才五岁，虽然去了现场，但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世博会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到处都人山人海，去哪儿都要排队。月亮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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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热门的展品，我们也排队去看了，但我可能并没有特别留心。那个时候电影院里都不放普通电影了，而是总放一些和奥运会有关的纪录片，有时也会放世博会的宣传片，我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去看过。世博会上展出的月亮石啊，还有自动浴缸之类的高科技设备，电影里全都有。后来想想，根本没必要累得半死跑到现场去看，看电影就足够了。”

“一九七〇年是昭和四十五年吧。那一年我们才出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

“‘淀号’客机劫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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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发生在那一年。同年，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年号改为平成的那一天，有一位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回顾昭和时代，把这一时期称为‘激动人心的时代’。确实，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〇年间，东海道新干线投入使用，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标志着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期，可以说是昭和年代最为激动人心的几年。尤其是一九七〇年，更是高峰中的高峰，这一年里日本首次举办了世博会，并成功发射了第一颗国产人造卫星。对了，‘淀号’事件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起劫机案，是吧？”

“由起子小姐，啊，不，羽迫小姐，还是你学识渊博。”平塚在称呼上踌躇了片刻，随即又轻松地笑起来，“总之，那年我们全家都去大阪旅行了，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我父母委托当时的住家仆人帮忙看家。”

“仆人？”

“她那时就住隔壁……”平塚神情一变，有些紧张地指着客厅对面的一扇拉门，“她叫上泉多惠，当年二十八岁，平常都是一个人住。”

平塚打开拉门，出现一条走廊，左侧是浴室和更衣室，右侧是卫生间。沿走廊往里走又有一扇拉门，打开第二扇门，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地上铺着像竹席一样的东西。

“她就住在这个小屋里，白天在我家干活儿。外面的卫生间和浴室现在还能用，只是这间小屋不能住人了。”

夜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平塚关上拉门，插上门闩，返回餐厅。

“其实这栋平房里还有很多房间。请这边走。”

这次平塚走上小过道，指着通往新馆的回廊对面的走廊——就是中间被一面墙突兀地堵住的那条。

“墙壁另一侧原本是我父母的卧室和我们兄弟俩的书房。现在都拆了，变成了包月停车场。”

“拆掉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一九七九年前后，我上初二的时候吧。那时，过去的离馆改建成为现在的新馆，于是我们全家都搬到那边去了。”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女童死亡事件发生九年后。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把这里的餐厅和客厅一起拆掉呢？是因为巳羽子女士反对吗？”

“不，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坚决反对。”

“你父亲？”

“不好意思。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一直没讲到重点，现在我从头开始讲一遍。”平塚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啤酒，像在为自己鼓劲儿似的，“一九七〇年八月十六日，我们全家出发去大阪旅游。那天，多惠把她的独生女京子和母亲素奈从乡下老家接到这里。”

“接到这里？”

“用现在的话说，多惠是一个未婚妈妈，一直把女儿京子托付给在老家的母亲照料。那年京子五岁，和我同龄。虽然我没有去过她家，但据说她家在山里，以务农为生。因为从八月十六日开始，有一周时间我们全家都不在，多惠就趁这个机会把女儿和母亲接过来，打算一家三口悠闲自在地住几天。”

“这是多惠自己提出的要求吗？还是……”

“应该是我母亲提议的，她说多惠偶尔也需要和家人一起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我们出发时，多惠一家在玄关为我们送行，那时我母亲把京子叫到身边，悄悄递给她一个小口袋。”

“里面装的是零花钱吗？”

“应该是吧。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和哥哥看到这一幕，也吵着要零花钱。然后母亲笑着说‘等到了大阪就给你们零花钱’，那时……”

说到这里，平塚突然呆呆地盯着虚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让我以为是不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偷偷溜进了餐厅，于是忍不住回头看。

小兔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快速回头，确认并没有外人之后又转头看向平塚。

“平塚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到，说不定这件事很重要。我母亲把小口袋给京子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听到了，反正我听得很清楚。”

“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能进其他房间，但是电视可以尽情看，想看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如果看到太晚，可能会被妈妈骂，所以自己要多注意。’”

“电视？就是客厅里那台吗？”

“是的。我父亲对电视毫无兴趣，家里一直用着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直到那一年的前一年，才终于换成了最新款的彩电。然后我母亲就迷上了看电视，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的同一个位置，一看就看到半夜，所有节目都播完了。有时她就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哦，巳羽子女士原来是电视迷呀，真是出乎意料。”

“也许是因为当时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的缘故吧。也不能说关系恶劣，似乎是母亲想要和父亲保持距离。但如果选择分房睡的话，夫妻之间的隔阂可能会越来越深。所以母亲才会养成每天晚上守在电视前，等父亲睡熟了才回卧室睡觉的习惯。”

平塚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但也隐隐表达了对于父母关系的态度。

“得到我母亲的允许后，京子显得特别高兴。当时，上泉家不要说彩电，就连黑白电视都没有。所以对那个孩子来说，彩电就是最棒的玩具了吧。”

“请问……难道说，京子就是死在……”

随着讲述的深入，平塚的语气越发沉重，如同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是的，她就死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当然，那天我们全家都不在，这些情况都是后来听说的。八月十七日早上五点左右……”平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刚才带我们看过的仆人房，“素奈睡醒了。据她说，头天晚上，她和多惠，还有京子，三个人并排睡在地板上。京子想多看一会儿电视，但她妈妈说小孩子必须早睡，所以八点左右就让她回房间睡下了。”

“我是不太清楚孩子的作息，不过晚上八点是五岁儿童正常的睡觉时间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啊。而且京子习惯了农家生活，应该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吧。晚上八点睡觉，说不定已经比平时在老家时睡得晚了。”

“也对。那多惠和素奈随后也睡下了吗？”

“听说素奈先去睡了，她应该平常就习惯早睡。多惠总是忙着清理打扫，通常是我家最后一个就寝的，那天晚上应该也是如此。第二天早上，素奈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五点左右才起床。隔着一床被子，多惠鼻息平稳，依然睡得很熟，但是紧挨着素奈的京子却不见踪影。其实素奈半夜醒过一次，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但记得那时多惠已经睡了，而京子不在。当时她以为京子上厕所去了，并没有多想，很快又睡着了。”

“然而，早上醒来，京子还是不在……”

“对，所以素奈很担心，她先去卫生间查看，可是里面没有人。她又想，京子会不会是肚子饿了，一早去餐厅找吃的，于是又去餐厅找，但那里也没人。她觉得京子不会这么早就跑出去玩，但她还是检查了门窗，发现都关得好好的，没有有人出入过的迹象。”

“她没去现在已经拆掉的那几个房间查看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素奈终于开始担心，京子是不是不听话，溜进我家里人的房间玩了。于是她又去我父母的卧室、我们兄弟的书房等几个房间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找到京子。如果外孙女没有凭空消失的话，那么就只剩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当时的离馆。素奈沿着回廊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主屋还有一个房间忘了找。”

“就是客厅……对吧？”

“没错，素奈去了客厅。不过，正如你所见，坐在餐厅的这张桌子旁边，一眼就能看到客厅里面的情况。如果京子一早起来就去看电视的话，素奈不可能发现不了，而且肯定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那当时电视开着吗？”

“据说没有。已经束手无策的素奈想到京子会不会在偷偷摸摸地看电视，没有打开声音。她走进客厅查看，发现沙发上盖着毛巾被，并且浮现出一个隆起的人形，看身材不是成人，而是小孩儿。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座钟压在那个人形的头部……”

“座钟？”

“对，那个座钟现在还在。”

平塚站起来，走进客厅，指指装饰架。那上面放着一个白色与茶色相间、有大理石纹的座钟，材质结实，看起来就分量十足。

“素奈记得前一天上午，她和外孙女一起看电视的时候，那个座钟还放在架子上，她顿时觉得很可疑。你看，这里到这里……”平塚在装饰架和沙发之间比画着，“距离很远，有四五米吧。素奈想，座钟怎么会跑到沙发上去呢？会不会是外孙女搞的恶作剧呢？她又定睛一看，座钟压住的那部分毛巾被黑乎乎的，这是怎么回事？于是素奈掀起毛巾被，映入眼帘的却是京子惨不忍睹的尸体。脸部被砸烂了，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貌。”

“就好像……就好像座钟自己飞过来，重重地砸在了京子的脸上一样。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看到惨死的外孙女，素奈失声惨叫。可能是被母亲的叫声吵醒了，多惠睡眼蒙眬地走过来。‘妈，你怎么了？大清早的乱叫什么？早饭做了吗？’多惠哈欠连天地抱怨，不紧不慢地走向客厅门口。素奈拼命朝她大吼。‘别过来，多惠，你不要过来，不要看，千万不要看，你不能看啊……’然而……”

“然而，多惠还是看到了。”

“素奈说，每次回想起当时多惠疯狂的样子，她自己就也快疯了。据她说，多惠紧紧抱住京子的尸体，号啕大哭，嘴里不住嚷嚷着‘醒醒呀，求求你醒醒呀’！但是京子一动不动，毫无反应。那时做母亲的不知有多么绝望。素奈来不及阻止，多惠已一脚踢向拉门，连隔雨的木门都一并踹碎了，跌倒在外面的庭院里。后来素奈把倒在地上不动弹的多惠送进医院，多惠却趁医生不备逃跑了，下落不明。几天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多惠的尸体。”

“她……难道是自杀？”

“恐怕是的。京子突然惨死，多惠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就……”

“请问，这个不祥的座钟为什么还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呢？”

“警察为了调查有无他杀的可能性，把这个座钟拿走检查了几天，后来又还回来了。当然，家里人也提过把这东西处理掉，但是我父亲不同意。”

“你父亲不同意？”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当时才五岁，还认识不到此事的重要性。据我哥哥说，父亲坚持主张这个座钟是关键物证，绝不能扔掉，而且必须放在原来的位置。那时我家的很多亲戚朋友都住在附近，但无论他们如何劝说，我父亲一概听不进去。”

“嗯，你刚才提到他杀的可能性，还有物证什么的……那么，对于京子的死，当时警察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警方确认了前一天座钟还放在和沙发有一定距离的装饰架上，因此排除了座钟意外掉落，事故致死的可能。然而，有外人潜入房间，用座钟把京子砸死的推测也不成立。因为主屋和离馆都没有发现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那么……嗯，难道说……”

“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是事故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发现尸体的素奈或母亲多惠，她们中一人干的。”

“不，你等一下，动机是什么？素奈是京子的外婆，多惠是京子的母亲，她们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自己的至亲呢？”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动机。警察说凶手就是发疯了……”

“发疯？也就是说，警察指认的凶手是……”

“是多惠。警察认为虽然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其实她患有精神病。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导致多惠精神错乱，用座钟把独生女砸死了……哎呀，听上去确实像胡乱猜测，但没人能推翻这一说法，因为警察找到了物证。”

“物证？是什么？”

“是指纹。多惠平时打扫卫生很仔细，每天都会把座钟和其他装饰品逐个擦干净。结果，座钟上只检测出多惠一个人的指纹，这成了指认她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但是……”

“而且，多惠选择了自杀，这也成为认定她患有疾病，杀死女儿的旁证。这就是当年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并不这么想，对吧？”小兔膝行着靠近平塚，探出身子，并用我闻所未闻的严肃语气提出质问，“你家亲戚苦口婆心地试图劝说你父亲，让他认为那个座钟是不祥之物，必须赶快扔掉，可他坚持认为座钟是重要的物证，绝不能扔。迦一郎先生的做法显然表明他不相信是多惠杀死了京子。”

“正是如此。”平塚的懊恼之情都包含在这短短一句话里。

“与过去的主屋相连的卧室和书房都被拆掉了，这间客厅和餐厅，以及仆人的房间却保留了下来。这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是的。我父亲……我父亲认为京子是被人恶意杀害的，而且他说凶手不是多惠……”平塚神情木然，我都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没有心跳和呼吸了，“而是我母亲。”

“啊？”小兔惊叫一声。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她急忙用手捂住嘴。

“他说你母亲……巳羽子女士是凶手？”

“就是因为这个，我母亲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我意识到他所说的“现在这样子”指的是巳羽子坐轮椅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新馆，也就是过去的离馆，是一栋两层建筑。一楼有举行各种红白喜事的大厅、准备室和配餐室；二楼是父亲的书房和摆放古董的陈列室。有一天，那是……那是哪年来着？对，是我刚上小学那年，一九七二年。”

“也就是京子事件发生两年后，对吧？”

“是的。刚才我说过，我和哥哥的房间在这边主屋。过去的离馆对孩子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除非有客人拜访，我们很少去那边。那天我为什么要去离馆来着？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穿过回廊的时候，就听到了父母激烈争吵的声音。”

“激烈争吵？”

“我不记得具体措辞了，反正当时父亲在斥责母亲……他说：‘我知道，杀死京子的就是你！’”

“那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我母亲反驳说：‘没人比你更清楚，不可能是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京子死的时候，巳羽子女士正和丈夫迦一郎先生，以及两个儿子德善先生和总一郎先生，一起在大阪旅游。”

小兔突然改称平塚先生为总一郎先生，若是一般情况，可以解释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区分开几个不同的“平塚先生”，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却认为理由没这么单纯。应该说我确信不是这么单纯。小兔充满柔情又意味深长的声音和表情让我没法想得单纯。

“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一点我父亲也没法驳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母亲不依不饶，并且越来越愤怒暴躁。然后，一声非同寻常的巨响把我吓到了，虽然我没有目睹，无法不负责任地下定论，但我认为父亲在冲动之下把母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等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母亲躺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

小兔张开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因为从平塚讲话的语气就能感受到这段经历给他留下的伤痛有多深。

“楼梯上的父亲呆呆地看着下面。母亲对吓傻的我说：‘快叫救护车。’但是再怎么说我都还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动都动不了，只能害怕地看着楼上的父亲。直到现在，有时我还会突然想到，那是一场噩梦吧？那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吧？‘总一郎！’那时母亲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向她，母亲怒目而视，那大概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看到母亲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然后她说：‘妈妈是自己摔下来的。妈妈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

“总一郎先生，那你相信了吗？”

“当时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我连母亲说了什么都无法理解。在我傻站着的时候，父亲叫来了救护车。母亲腰椎骨骨折，是重伤，但她还是坚持对医生说自己是踏空了摔下来的。医学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母亲的伤通过手术完全治好了。然而不知为什么，自那之后，母亲走路时便有些困难。也不是完全不能行走，只是久而久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迦一郎先生坚信是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他有什么证据吗？对了，你说过多惠是未婚妈妈，难道……”

“是的，恐怕是这样的。”平塚摇摇头，但他显然不是在否认小兔委婉的猜测，“虽然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确认真相了，但我认为京子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听过一些传闻，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据说祖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我父亲身为上门女婿，在家里地位低下，就像从别人家借来的猫一样。后来，哥哥出生前后祖母和祖父相继去世，父亲渐渐显露出隐藏多时的暴君本质。有一天，他终于对仆人多惠下手，然后，京子就出生了……好几次我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现在也没法再找父亲确认了。但是恐怕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京子的死会让父亲对母亲产生如此强烈的怨恨。”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被推下楼梯七年后，主屋另一侧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被拆除了，对吧？”

“是的。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栋平房会全部拆除。离馆改建成了新馆，全家都搬过去住，为了抹去惨案带来的悲伤记忆，平房应该全部拆除才对。但是父亲坚持保留悲剧发生的客厅、餐厅，以及仆人住的小房间。”

“迦一郎先生的理由是什么？”

“根本没有理由。他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必须要保留，所以要保留。’那时我上初二了，身体开始发育，变得强壮，又正值叛逆期顶峰，经常顶撞父亲。我说：‘你自找麻烦，故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想刺激母亲，惹她生气吗？你适可而止吧！’”

“就像保留那个座钟一样，迦一郎先生是把成为事发现场的客厅，以及餐厅，都当成有可能解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了吧？”

“虽然没有确证，但恐怕就是这样，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大概是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吧，借着庆祝全家乔迁新馆的机会，附近的亲戚又上门对父亲软磨硬泡。他们说保留主屋的一部分毫无意义，劝父亲全部拆除，再盖新房。我以为父亲依然会固执己见，没想到他竟然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是找一个人在主屋过夜，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可以彻底拆除主屋？”

“你真聪明。严格说来，他的条件还包括来的人不能住仆人房，必须在餐厅或客厅过夜才行。第一个接受挑战在这里过夜的，是我父亲的一个表弟，当时他还在上大学。他根本不信什么灵异事件，打算在客厅的沙发上舒舒服服睡一宿就完事了。然而……”

“真的发生灵异事件了？”

“算是吧。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迷迷糊糊中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滋啦滋啦，嘎哩嘎哩，像有人在旁边磨牙似的。他说那声音特别难听。”

“这……就是所谓幽灵出没的声音吗？”

“是吧。然后突然间，‘哐啷’一声，一个东西重重地落在他身边。他慌忙查看，发现是那个座钟，就躺在一旁，几乎紧贴着他的大腿。当然，这个座钟原本放在稍远处的架子上，他事先确认过这一点。结果座钟居然凭空飞过来，简直把他吓坏了。他怀疑有外人进来捣鬼，但是之前他再三确认过门窗都关好了。”

“难道迦一郎先生也像刚才巳羽子女士那样，事先特意叮嘱过他的表弟要关好门窗？”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先父亲对他再三强调，门窗要务必关好，不要之后找茬说是外人的恶作剧，根本不是灵异事件。所以，他表弟把檐廊的防雨门和通往厨房的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闩也都插好了，还确认过好几次。除他本人以外，没人进出过客厅，座钟却从架子上飞到他身边，这只能用灵异现象来解释了。父亲的表弟原本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然而其他亲戚依旧很乐观，说他八成是喝醉了做噩梦什么的，换成其他人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可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前来过夜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你父亲开出的条件一直没变过吗？就是叫人在这里过夜，没有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起初亲戚们还不屑一顾，总有好事之人主动请缨来这里过夜。然而每次都发生同样的事，先是听到类似磨牙的怪声，接着座钟就会从架子上飞到沙发上。渐渐地，亲戚们开始相信恐怕真有恶灵作祟，都吓得不敢来了。”

“飞来的座钟万一真把人打伤或打死了怎么办？就算能证明有恶灵存在，也不能弥补啊。”

“有些人很谨慎，选择在餐厅而不是客厅过夜，因此即使发生同样的灵异事件，也不会造成实际伤亡。虽然每次座钟都是飞到沙发上，但是谁也说不准哪天会不会突然飞到别处去，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有一段时间亲戚们好像偃旗息鼓，不想再管我们家的事了，但没过多久他们似乎又想起来了，又有很多人上门继续劝说父亲。每次父亲都是提出同样的条件：找人在这里住一晚，没事发生的话就立刻拆掉主屋。他们之间的斗争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为止。”

“迦一郎先生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是在我上高三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那一年，大韩航空的客机在库页岛海域被苏联军用机击落坠毁，在全世界引起一片哗然。这一年我家也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参加高考，然后哥哥大学一毕业就和青梅竹马的德弥结婚了，不久之后我父亲因为中风去世。”

“原来德善先生和德弥女士是青梅竹马啊？”

“是的。他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他们本来想过学生时代就结婚，后来觉得还是毕业后再结婚比较好，于是一毕业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之后不到半年，父亲就去世了。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年。不过说句不好听的，亲戚们倒是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拆掉主屋了。然而……”

“然而他们没想到，这次提出反对的是巳羽子女士，对吧？”

“没错。这件事实在莫名其妙，起初我母亲打算办完父亲的葬礼就马上拆除主屋，态度甚至比那些亲戚还积极。结果，她突然就……”

“她突然开始反对拆除主屋了。她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无论别人怎么劝，母亲都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而且她还提出了和迦一郎先生同样的条件……”

“不，起初她根本没提条件，只是强调不能拆。”

“啊？她竟然没说‘找人在这里过夜，无事发生的话就可以拆掉主屋’吗？”

“没有。她说不行就是不行，那顽固劲儿一点不输父亲。”

“但是你不是提到过，除了我和匠仔，还有其他人接受了你母亲的条件，在这里过夜吗？”

“事实上，直到最近母亲才终于让步。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大学毕业后，在警校进修完毕，刚当上刑警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是迦一郎先生去世五六年之后的事？”

“差不多吧。啊，对了，应该是刚刚改号为平成的一九八九年。那时我哥哥极力劝说母亲拆除主屋，他比其他亲戚都积极，但母亲依然充耳不闻，固执己见。然而就在昭和天皇驾崩的新闻播出后不久，母亲好像突然心血来潮，改了主意。”

“她做出让步了？”

“是的，她提出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条件。她说你们可以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这里住一晚，如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立刻拆除主屋。”

“所以你们找了好几个人来，可是都不行？”

“是啊，每次都发生同样的怪事。先听到类似磨牙的噪声，接着架子上的座钟会瞬间移动到沙发上。无论谁来都一样。从那时到现在差不多过去四年了，哥哥和母亲之间的斗争还在持续。”

“我想问一下，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反对拆房，但没有提条件这段时间里，从来没人在这里过过夜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白天应该有仆人来打扫，家人有时也会出入这里。”

“那么有灵异事件发生吗？”

“我想应该没有……不，等等，也有可能……如果哥哥来这里的时候碰巧目睹过什么怪事，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嗯，他大概觉得座钟突然自己飞过来这种事，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只会让母亲更加激烈地反对拆除主屋吧。他的这份用心也不奇怪。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期间，那台冰箱是什么状态？一直通着电吗？”

“不，应该没有。那几年间，冰箱除过霜之后就拔掉电源，再没用过。一九八九年之后，只有有人在这里过夜时才会接通电源，因为要把饮料放进冰箱招待客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平塚话音刚落，小兔就马上开口，好像掐准了时间点以避免沉默降临似的。“总一郎先生，你平时是不是不住这里？”

“对，我一个人住公寓。”

“一个人？你没结婚吗？”

“没有。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吹毛求疵，所以不受欢迎。”

“是吗？我觉得你不太像个刑警，我是指好的意义上。你是个很棒的人。哎呀，真不好意思，被我这种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的女生这么评价，总一郎先生会很困扰吧？”

“不不不。刚才你说我母亲和阿匠的女朋友很像，对吧？我和阿匠不一样，我很不擅长与母亲那种有明星派头的女性相处。嗯，也许可以说我比较传统，我还是更喜欢可爱型的女性。”说这番话的时候，平塚的声音和表情都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兴奋。

“太好了！那么，人家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自己有机会和总一郎先生交往呢？”

及时吐槽是我身为朋友的义务。“你自封为可爱型的女性，不脸红吗？”

“你闭嘴啦！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是开玩笑，总一郎先生，你真的不太像刑警。你是为什么想成为警察的呀？”

“上小学时，我写过一篇关于未来理想的作文，说我想成为刑警，抓尽全世界的坏人。当然，那时我并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受到电视剧的影响罢了。但是后来上高中时，我又在全家人面前宣布说我将来要当警察，而且说得很认真。结果，既然夸下海口，不当警察也不行了。我总觉得家里人会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我干了其他工作，家人就会笑话我说：‘你当年讲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胡扯吗？’那也太丢脸了。我当上警察，说不定只是因为意气用事吧。”

“哇！好棒呀！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谢谢，我实在受之有愧。”平塚站起身，显得有些害羞，“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平塚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拦住他，“巳羽子女士知道迦一郎先生和多惠的关系吗？”

“我觉得母亲不可能全然没有察觉。”

“丈夫对住家女仆下手，连孩子都生了，然后还要继续和这个女仆住在同一屋檐下，让她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巳羽子女士对此作何反应？”

“至少我没见母亲在公开场合发过火。嗯，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时我还小，没有注意到。不过我觉得多惠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不错……啊，这么说起来……”

“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多惠勤劳谦逊，不是喜欢抱怨工作和待遇的那种人。只有一次，她找我父母交涉，要求多付一些工钱。”

“多付工钱？就是要求涨工资吗？”

“她希望我父母给她一些津贴。她说她想找医生开药，需要钱。”

“开药？多惠是哪里不舒服吗？”

“据说她那时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需要医生开安眠药，所以才找我父母要钱的。但是我母亲强烈反对，还谆谆教导她说‘睡不着也不能依赖药物，长期吃药肯定对身体有害’之类的。父亲好像打算给她一些钱，但是母亲坚决不允许。因为这件事，有一段时间多惠对我母亲怀恨在心。她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每天辛勤劳动，就想晚上能睡个好觉，可是夫人却完全不能理解。这好像是我刚出生不久时发生的事，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啊，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母亲丢过一条心爱的毛巾被。”

“毛巾被？”

“就是母亲在客厅躺着看电视时常用的那条毛巾被。不知怎么突然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也就是说那条毛巾被可能被多惠藏起来，或者丢掉了？”

“当时我还年幼，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因为安眠药一事而心生怨恨的多惠似乎想给母亲添点小麻烦什么的。但是安眠药事件发生在我出生后不久，也就是一九六五年或六六年。而母亲开始用那条毛巾被应该是在我家换了彩电以后，也就是一九六九年之后。若是多惠报复我母亲的话，时间也未免隔得太久了吧。也许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惠和母亲的冲突一直持续着，比如多惠三番五次找我母亲要钱开药，我母亲就是不给，诸如此类。她们之间肯定存在一些矛盾，但大多数时候关系还是挺好的。真的，这绝不是孩子的偏见。”

“那么，巳羽子女士明明拥有非常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迦一郎先生还是强烈地怀疑她杀了京子呢？”

“父亲的所作所为有损男人的名誉，从这一角度考虑，他可能也后悔自己做出了这等丑事。先不管我母亲的想法，反正父亲主观认定母亲肯定会因此憎恨他。他怀疑被愤怒驱使的母亲说不定有一天会对多惠或京子，甚至对他自己下毒手。他偏执地认定母亲早就对京子虎视眈眈，打算在京子的真实身份公开之前将她除掉，然后，母亲真的动手了……当然，如果我父亲真的这样认为的话，那只能说他陷入了被害妄想。我母亲是正室，又有两个儿子，即使父亲承认京子是他的私生女，也不会给母亲带来任何损失。假如出现了户主继承权问题的纷争，母亲也不会处于不利的境地。所以京子的存在不值得我母亲冒险杀人，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用多想就能明白。”

“所以，迦一郎先生到底为什么会忽视这个道理，一味地怀疑妻子呢？是启程去大阪之前，巳羽子女士对京子的几句耳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吗？”

“有可能……他也许觉得，母亲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是想不着痕迹地把她引诱到客厅去。而且，也是母亲提议让多惠把京子和素奈从乡下接来的。我父亲可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鬼，且终生都没有摆脱这一执念。好了，我真的该走了，告辞……”

平塚走出餐厅，这次没有再回头。

“那么，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匠仔，你想干什么？”

等平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侧之后，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近冰箱，小兔跟在我身边。我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刚才那种耳鸣似的声音还在持续。

我贴着墙，窥视冰箱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发现死角里有个支棍似的东西，似乎延伸到更深处，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机关。如果打开冰箱门，根据杠杆原理，这根支棍就会开启某个开关。

“难道真如我想的那样？”

“你在看什么？”身边的小兔也试图察看缝隙里的情况，“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退到一边，让小兔来看，并从她头顶伸手指点。那根蛇腹状可伸缩支棍从冰箱门一角延伸至里侧墙壁，并从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穿过去。

“这个东西大概连着墙壁那边。”

“和什么连在一起？”

我打开通往仆人房的拉门，发现与餐厅一墙之隔的是厕所，而且是西式风格的。看来也是后来为了配合餐厅风格而重新装修的。

我看向和支棍延伸方向高度差不多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储物用的顶柜。打开柜门，一个不倒翁形状的钟表赫然摆在里面。钟表的指针在移动，除了白色的短针和长针以外，还有一根红色的指针，正指在三点的刻度上。

“我说匠仔，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小兔努力挺直身子，向顶柜张望。她指着那个不倒翁形的钟表问：“这是干什么的？”

“恐怕是个定时器。”

“啊？什么东西的定时器？”

“应该是缝隙里那根支棍的定时器。想象一下，支棍和这个钟表连在一起，冰箱门打开就会以特定角度推动支棍，打开开关，计时器开始倒计时。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设计。”

“倒计时？”小兔再次伸长脖子张望，“这个红针指示的就是设定好的时间吗？也就是凌晨三点？凌晨三点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灵异事件了。凌晨三点，我们应该能亲眼看到客厅里的座钟飞起来的样子。”

我和小兔从厕所出来，穿过餐厅，进入客厅。

“嗯……这东西能碰吗？”小兔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装饰架上的座钟。

“能吧。”我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窗向新馆看去，此时那里灯光昏暗，不见人影，“他们也没说不能碰。”

小兔把座钟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是发条式的。如果用定时器操控的话，它又是怎么飞起来的呢？会是这下面有什么弹射装置，一启动就能嗖地飞出去，像战斗机的弹出座椅一样吗？可是怎么能保证它准确地命中沙发呢？先不说距离问题，角度稍有偏差也不行了。”

“这个只有等实际见识过才能知道了。”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开关冰箱门的话，就不会发生灵异事件了？”

“应该是。平时冰箱不通电，只有找人来过夜的时候才接通电源。仆人事先会往冰箱里放些饮料，打开冰箱门的同时也激活了定时器。然后，当晚，冰箱门初次打开时，就启动了倒计时。这个机关应该就是这样设计的吧。而且之前主人会告诉客人冰箱里的食物饮料可以随意享用，这就是触发灵异事件的引子。我想，就算不能保证客人一定会吃喝冰箱里的食物饮料，但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每个人都会打开冰箱看看吧。”

“所以，今晚发生灵异事件的时间已经被设定为凌晨三点了？”

“可能吧。不过不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准。”

“但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就是个骗小孩的把戏吗？”小兔把座钟放回原处，“迄今为止来过夜的所有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这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普通百姓家不会安装这样的机关吧。或者，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因为之前就听说很多人在这里遭遇了灵异事件，自己也认为那就是灵异事件。其实，如果我没有得到暗示的话，可能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暗示？什么暗示？”

“暗示就是巳羽子女士。”

“什么？”

“我总觉得她好像希望我发现这个机关……”

“啊？你说她希望你发现？”

“提到冰箱的时候，她明显别有用意。”

“什么意思啊？”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如果巳羽子女士知道灵异事件其实只是这个机关诱发的……”

“你等等，难道这个机关就是巳羽子女士布置的？二十三年前，她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京子……”

“不……布置这个机关的恐怕是迦一郎先生。”

“啊？是总一郎先生的父亲？不是巳羽子女士吗？为、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最早坚持保留一部分旧屋的是迦一郎先生……我知道你会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把这里当作可能揭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但我认为，事实正相反。”

“正相反是什么意思？”

“我们假设迦一郎先生是想把这部分主屋当作证据保留下来，也就是说，他确信这里有某种机关，导致京子的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反对彻底拆除主屋是说不通的，不是吗？因为拆房子的话，施工人员肯定会仔细检查房子的边边角角，这样一来机关自然就暴露了呀。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的话……也对。”

“而且平塚先生说过，迦一郎先生严禁移动这个座钟的位置。”

“因为他怕移动了位置，这个机关就不好用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为出过事的座钟设下这样的限制，这很不正常，所以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恐怕不仅是座钟，他还严禁家人移动客厅里的其他家具，尤其是那个沙发。”

“对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如果不这样，座钟就无法自行飞到沙发上吓唬人了。超自然现象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刚才平塚先生没有提这一点，可能是不小心忘记了。又或者他觉得保留部分主屋，其中也包含保留家具的位置，这是不言自明的。所以他自认为讲得很全面，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等一下。所以说，迦一郎先生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不是想留作证据，而是为了隐藏机关吗？”

“我的想法正相反。因为如果他想隐藏机关的话，赶快把主屋拆掉不就完事了吗？”

“等等，匠仔，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你不是刚说过拆掉主屋会暴露机关吗，怎么现在又说拆掉主屋可以隐藏机关呢？到底是哪种，你说清楚。”

“事实上，这个矛盾之处正好证明了布置机关，制造所谓灵异事件的人就是迦一郎先生。”

“怎么说？”

“你看，假如迦一郎先生希望暴露机关的话，他一定会对施工人员再三强调，如果发现任何在普通住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无论多么微小，都必须向他汇报。在下达过命令的前提下把主屋彻底拆掉，也不会有问题。”

“嗯，然后呢？”

“假如相反，迦一郎先生希望隐藏机关的话，他就会告诉施工人员发现可疑之处也无须在意，只管拆掉房子就好。那么，施工人员直接把这里夷为平地就万事大吉了，对不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不管是哪一种假设，最后的结论都是可以拆掉主屋吧？”

“没错。总之，如果设置机关的不是迦一郎先生，而是其他人的话，我想不出任何他反对拆除主屋的理由。”

“你完全把我绕晕了。”

“简而言之，设计这个机关的就是迦一郎先生。”

“那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杀害京子的不是巳羽子女士，而是迦一郎先生……不，等等，匠仔，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迦一郎先生通过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的话，那他之后应该为了销毁证据而把主屋拆掉才对啊，你说是不是？”

“没错。所以按照逻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设置机关的是迦一郎先生，然而杀死京子的却不是他。”

虽然我随口说了“按照逻辑”这种话，但我的推论到底是不是有理有据，严格按照逻辑来的呢？说实话，我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对手头已有的信息进行了肆意的取舍筛选后，才把最初脑海中浮现的直觉变成现在的结论的。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我依然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我的根据是什么呢？就是巳羽子。她的那双眼睛大概对我施加了某种催眠术……她似乎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魔力，让我毫不犹疑地一路抵达真相所在……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我却无法把这种妄想从头脑中抹除。

“如果杀死京子的不是迦一郎先生的话，那他设置这个机关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设置那个机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座钟飞到沙发上。二十三年前，几乎每晚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是谁呢？”

“是巳羽子女士……啊！”小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朝新馆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匠仔，难道，难道迦一郎先生真正想杀的人是巳羽子女士吗？”

在这紧要关头及时阻止我的可能也是我的直觉。不当心的话就会掉入陷阱哦……自我防御本能及时发出了警报。也许巳羽子在有意无意地诱导我接近所谓的真相，那我不妨将计就计。但至于揭开真相的具体方法，我没道理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个不好说，现在还无法断言。总之，我们等着瞧吧。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我们看看那时会不会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等看完这出好戏，我再把整个事件重新思考一遍。”

“嗯，也好。”刚要迈步的小兔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座钟，“这个钟已经停了，从二十三年前发生悲剧那天以来就一直这样了吗？”

“可能吧。也许是坏了，也许只是没有上发条。”

“差五分十二点……这就是京子死亡的时间吗？”

“如果座钟是因为撞击到京子头部而停止的，那么这就是死亡时间了。”

“我觉得好怪异啊，如此重要的座钟凝固在了那一刻，而藏在那边顶柜里的定时器却还在一刻不停地走动。”

小兔把目光从座钟上移开，转身往餐厅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小兔坐在桌边，瞥了一眼手表后立刻双手抱头，发出哀号，“天哪，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怎么办啊！要是在漂撇学长张罗的喝酒大会上，三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坐在这里干等的话，可太无聊了。”

“如果你有信心不醉的话，我们可以把冰箱里的啤酒全喝光，你看怎么样？还有五瓶左右。”

“五瓶？才五瓶！不到一小时就喝完了。就算你自己一个人喝，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我带着高千的来信呢，你要看吗？”我从口袋里拿出信。

“好啊，不过人家可以读吗？”

“她在信上写了，说也可以给漂撇学长和小兔看。或者应该说她需要我们的看法，希望我们能帮她。”

“什么意思？她出什么事了吗？”

“和她本人无关，是她的一个叫鲇濑遥的女同事，认为哥哥的死有很多谜团。总之，你读读信吧。”

“好嘞，给我吧。哇，好厚一封信啊，高千每次来信都写这么长吗？你每次都把她的信当成宝贝似的随身带着吗？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嘲笑一下你们俩呢？”

“这次是特殊情况，她有事找我们商量。而且我也怕晚上太无聊，所以就把信带来了。”

“哦？是吗？暂且相信你一回好了。”

小兔展开信纸读起来。当然，最开始读到的是高千的生活近况。

“哎哟，她说多亏你的建议，她一切安好。我说匠仔啊，你还真是个好参谋。秘书？咦？你要给高千当秘书了？太好了，太好了，匠仔，快去给她当秘书吧。嗯，她要回安槻度假，时间未定？匠仔，你一定很想赶快见到她吧，真好啊，到时候你可以独占高千了。”她一边看一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似的吐槽。然后，她终于看到正题了。

小遥的哥哥鲇濑洋司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朋友，叫飞鸣翼，人称翼公主。小兔和小漂听这个名字肯定马上知道是谁，千晓呢？嗯，我看他十有八九不知道，肯定会缠着你们给他解释。

“哦——”小兔像老花眼似的双手把信纸举得离自己很远，吃惊地眨眨眼，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口哨，说，“是那个翼公主吗？真没想到啊，那个翼公主竟然有一个日本的男朋友。”

“你认识她？”

“当然了。我说，作为安槻人，不知道她才奇怪呢。就算在所有安槻出身的名人里，她也算数一数二的。毫无演艺经验的她偶然在美国参加了一次试镜，成为某部著名电视剧的女二号，宛如灰姑娘般的传奇经历让她在当地家喻户晓。好像她的本名原本是用平假名写的，后来在海外成名后就改用片假名写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你不知道才让人意外呢！我可真佩服你，一直是老样子，对社会上的事一概不知。虽说你家没电视，但后来她出了大事的新闻，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大事？你是指这位翼小姐在洛杉矶出车祸去世的事吗？”

“对对对，你这不是知道嘛。哦对，高千肯定在信里写了。嗯，所以她想知道这起事故和鲇濑洋司的死是否有关系，对不对？啊，别别别，你不要告诉我。等我好好看完信再说。”准备继续看信的小兔又抬起头来，“话说匠仔，高千一直叫你千晓吗？”

“就在写信的时候这么叫。”

“哎呀呀，你们两个人，在人前装得客客气气的，私底下这么亲密，叫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不禁苦笑出声。小兔没有放过我，追问说：“怎么了？快说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副表情，显然有事瞒着人家。”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感叹高千真是敏锐。至于是怎么回事，你读到最后就明白了。”

“还装腔作势地卖关子，真恶心。那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你们偶尔也会电话联系吧？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不叫你匠仔，而是叫你千晓吗？”

“两种都有吧。”

“那你在写信或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高千的啊？”

“有时候叫她高千，有时候叫她千帆，两种都有。”

“千帆？你叫她千帆？你都对她直呼其名了？天哪，我羡慕死了！哦，不，不是，我不羡慕，人家才不羡慕呢。”小兔一边不知所谓地抱怨着，一边又开始看信。

翼小姐和洋司的妹妹鲇濑遥是同学，据说小学起两个人就是好朋友了。以前她们经常去对方家里玩，但是直到升入海圣学园初中部三年级，翼小姐才第一次见到洋司。洋司在同一所学校的高中部读二年级。有一次翼小姐去鲇濑家玩，碰巧洋司也在家，小遥就介绍两个人认识了。这大概就是命运的邂逅吧，翼小姐对洋司一见钟情，还问小遥她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然后小遥说：“怎么可能。大概因为我哥喜欢书法的缘故，总是老气横秋的，打扮又土气，完全不受女生欢迎。你喜欢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撮合一下。”于是翼小姐立刻写了一封信，让小遥转交给洋司。洋司看完信马上写了回信。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往，并成了全校出名的跨年级情侣。

“呃，全校出名的情侣什么的，真是够了。哼，人家才不羡慕呢。”读着信，小兔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吐槽。

他们交往得很顺利。洋司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某私立大学读书，之后的两年间，他们一直保持远距离恋爱关系。偶尔也打电话，但主要通过写信交流。洋司和翼小姐都是笔头很勤快的人，不过即便如此，能保持每周通信一次的频率也很惊人。每次寄信前，翼小姐都会把写好的信拿给小遥看；洋司每次写完回信也会拿给妹妹看。从字里行间，小遥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感情很深。

终于，翼小姐也迎来了高考的一年，她报考了一所东京的女子大学。其实她原本打算和洋司上同一所大学的，但她的成绩稍微差了一些。因此，她选择了离洋司学校很近的女子大学，并且顺利考上了。小遥则考上了洋司就读的大学，当时她认为将来翼小姐和哥哥结婚的可能性很大。

在妹妹眼里，洋司虽谈不上老封建，但也的确像传统日本男人一样保守古板，还有一些大男子主义倾向。但翼小姐很擅长哄这种男人，小遥认为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去东京上大学之后，生活日渐忙碌，小遥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与翼小姐见面了。但她听周围的人说，那两个人的感情依然很好。这期间翼小姐和洋司不得不再次开始远距离恋爱，虽然起初两人约定最多只分别一个月，但谁也没料到，翼小姐这一走就是很长时间。

大一那年暑假，翼小姐选择前往位于洛杉矶的一所面向外国人的语言学校进行短期进修。她一直非常喜欢英语，除了学校里的课程之外，她还去外面参加补习班，口语是她最擅长的。她打算日后从事能够发挥语言优势的工作，高二时听说海圣学园在澳大利亚的友好学校要招收交换生时还去参加了选拔考试，只可惜最终落选了。那时她感到十分惋惜，但依旧认为自己的英语水平比其他人都要好。说不定她去洛杉矶进修是为了扳回一局吧。起初她和洋司约定，短期课程一结束，也就是九月份，她就回国。

那所语言学校开设在一所大学里，一次偶然的机会，翼小姐认识了那所大学电影系的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同时是某部新电视剧的选角评委，在他的推荐下，翼小姐参加了电视剧的试镜。剧组想选拔一个有东方面孔的新人演员出演女二号，当然，翼小姐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尽管她的英语很流利，但毫无演艺经验，这种情况下没人相信她会被选中。

然而，众所周知（可能不包括千晓），她竟然通过了试镜，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电视剧里的女二号，作为演员出道了。于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一年期间播出的这部电视剧成为当时的热门剧，翼公主也因此成名。

为了专心演戏，翼小姐正式向女子大学申请了退学。她一直待在洛杉矶，一次都没回过日本。此时洋司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小遥相信他们的感情依旧很顺利，并继续保持着书信联系。航空信件需要一周才能寄到，因此他们平均每月通信两次，信里没有提到过任何冲突矛盾，一切都很平常，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洋司工作很忙，写信的时间有限，从他遗物里找到的航空信上的邮戳来看，后来他们的通信频率减少到两三个月一次。但是联系从没中断过，看起来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重大危机……但是……

但是，翼小姐最终还是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迷失了。一九九二年初，一则爆炸性新闻传至日本。在洛杉矶当地，翼小姐与同剧组的美国男演员开车出游时遭遇车祸，双双身亡。而且有传闻称，事故发生时，在副驾驶席的翼小姐正在给开车的男演员口交，导致他没有注意前方的情况。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过类似的丑闻……”小兔长叹一声。我大概能想象到她读到哪里了。她又打开一瓶啤酒，倒进杯子里，不发一语地一口气喝干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信纸。

据小遥说，从洋司遗物中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内容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洋司做梦也不会想到，身在大洋彼岸的恋人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清纯的女生了。之后又有传闻说翼小姐日常沉迷各种危险游戏，并且吸食大麻成瘾。然而，只读信的话，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

恋人客死他乡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更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恋人还背着自己和其他男人混在一起。而且后来洋司才知道，翼小姐的遗物里没有一封他寄去的信。她生前的美国室友说，翼小姐一般只是检查一下来信，大部分直接丢掉了。看起来她的心早就不在洋司身上了，给他回信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小遥说洋司终于还是不堪打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翼小姐去世半年后，洋司在位于高圆寺的公寓附近的空地上自焚。

据附近居民说，他们看到洋司往一个汽油桶里装满垃圾，然后点燃。平时偶尔会有人把落叶收集到汽油桶里用火焚烧，加上当时洋司还准备了一个小型灭火器放在旁边，所以目击者没有觉得可疑。然而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洋司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目击者慌忙四处求救，并用一旁的灭火器尝试灭火，但无济于事。消防车和救护车很快赶来，洋司被送往医院，然而抢救无效，半天后就去世了。

为什么洋司会在眨眼间就烧成一个火球呢？对此，警察给出的结论是，那天空地上违章停放的一辆汽车漏油了，洋司没注意到地上的汽油，点着火后火势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小遥却有不同的看法，直到现在她都怀疑是洋司往地上浇汽油的。恋人死了，更可悲的是他早已失去了她的心。洋司无法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最终选择用自焚这种痛苦的方式告别人世。

洋司死后不久，小遥发现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曾借过一大笔消费信贷，虽然大半已经还清，但是他既没有大额消费，也没有疯狂的收集癖，到底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呢？

小遥和她的父母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们又从洋司的公司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差不多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申请一次与周末连休的带薪假期，从去年入职开始就一直这样。

也许洋司休假是为了去美国？他的家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他真的去了美国，那应该会和翼小姐见面才对，然而，问遍她周围的熟人，都说不记得曾有日本的访客来找过她。翼小姐死前寄给洋司的信里也只字未提两人在洛杉矶见面的事。

洋司应该有一本护照。他父母还记得洋司上大三时，曾让他们把户籍复印件寄给他（他的住民票
[6]

已经转移到东京了）。那时翼小姐刚通过试镜，取消了回国的计划。洋司父母认为儿子办护照是为了万一有需要，可以去美国找女朋友。然而，在洋司的遗物里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护照。

如果洋司没有去美国见女朋友，他借钱到底用来干什么呢？走投无路之下，他的家人找到了洋司学生时代的好友仓木，问他是否了解此事。仓木说洋司借钱十有八九是为了还大学期间向他借的钱，再一问那时借钱的数额，仓木说出的数字让小遥和父母都惊呆了。据他说，从大三到毕业的两年间，洋司分多次向他借了总额几百万日元。

仓木家境富裕，性格大方豪爽，被问到把这么一大笔钱无息借给一个穷学生会不会感到不安时，他回答说完全不会。他说这些钱不是一次性借出的，更重要的是，他信赖洋司的人品。他还说虽然每次只能还一点点，但最后陆续都还清了。

有一件事值得深思，洋司自焚是在一九九二年夏天，而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还清了从仓木那里借的所有钱。先不论借钱的目的，小遥说洋司的这一做法很符合他的作风。简单说来就是，翼小姐死后洋司很想立刻随她而去，但他又等了半年才自杀，这是因为姑且不管消费信贷那边，他觉得至少必须把从朋友那里借的钱还清。如果辜负了朋友的信赖，那他死也不能安心……

好了，千晓，看到这里，你是怎么想的？洋司是自杀吗？他在学生时代借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这与他的死有什么关系吗？最让我烦恼的是，我该怎样应对小遥？

其实，有一次我无意中问她，洋司遗物里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真的是她写的吗？小遥说绝对没错。

信封后面写的寄信人地址就是翼小姐在洛杉矶的住所。小遥和翼小姐一度疏于联系，并不知道翼小姐出道后就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洋司死后，小遥询问了翼小姐在当地的熟人，他们确认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就是她住的公寓。

小遥还说她很熟悉翼小姐的笔迹，甚至不用把这些信与高中时代翼小姐的大量来信进行比较，就可以断定从洛杉矶寄来的信是她亲笔所写。我问：“真的没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笔吗？”她勃然大怒，断然否定说我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然后，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啊，这封信也可以拿给小兔和阿漂看，我也想听听他们俩的看法。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我叫你千晓的话，可能会被他们嘲笑一番，所以要不要拿给他们看，你自己决定吧。拜托了。下次再聊。

“哎呀，高千果然料事如神。真是的，难怪你刚才会苦笑。”小兔唰唰几下叠好信，喝光了泡沫早已消失的啤酒，“我不明白，高千为什么要这么烦恼？她不想揭露朋友哥哥的黑历史，直接装傻不就行了吗？真搞不懂她干吗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愧是小兔，高千信里含糊其词的信息一下就被她抓住了。不过，在信的最后，高千给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能理解也是正常的。

“她肯定是没办法装傻了吧。她的那位朋友鲇濑遥小姐，意识到高千已经觉察到真相了。高千说她无意中问朋友是否确认过翼小姐来信的真伪，对方肯定立刻就听出这个问题大有深意，便让她解释，我估计高千试图装傻，但她的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先声明自己的推论只是不负责任的想象，然后把假设告诉对方，这样做倒是简单，可这件事涉及朋友哥哥的人品，就非常棘手了。所以，就算是高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也就是说，高千虽然没有直白地写出来，但她其实是希望，除了她自己得到的结论之外，我们再帮她想出其他合理的假设，对吧？她是在问我们能不能想到一个更加稳妥的解释，让她可以告诉朋友，且不会冒犯对方。”

“大概就是这样。但我什么都想不到，除了高千得到的结论之外，恐怕没有其他解释了。”

“是啊，看来我们三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怎么说呢，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个典型的悲剧故事啊。简而言之，翼小姐考上东京的大学，和洋司团聚之后，对他的感情就迅速降温了。”

“恐怕没错。翼小姐来东京不到半年就决定离开日本，虽然一开始说好只是参加一个月的短期进修，但她好不容易才和男友重聚，这么快就想出国，怎么都说不过去。”

“反过来想想，只出国一个月这一点，本身就令人费解。如果翼小姐真的那么喜欢英语，打算将来从事相关工作的话，应该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出国专心致志地学习一两年或更长时间。然而，她却特意选择在来东京后的第一个暑假去参加一个半吊子的短期进修，我只能认为她是因为对黏人的男朋友感到厌烦，打算暂时躲开他。”

“按理说，久别重逢的恋人应该恨不得每天都腻在一起才好。别说一个月，就连一秒钟都不想分开吧。可是，看翼小姐的做法，说不定她对洋司的感情早就淡了。”

“结束远距离恋爱后，每天待在一起却发现对方身上有各种小毛病。我猜，翼小姐来东京后不久就向洋司提出过分手，但是洋司并没有当真。按常规模式推测，女人提出分手，男人十有八九会觉得对方只是在耍小性子，等她心情好转就没事了。不过，为了洋司的名誉我还是说一句吧，以他们的情况来看，洋司的乐观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一开始是翼小姐先一见钟情，对他死心塌地的。”

“洋司肯定觉得，她对自己的爱和关怀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翼小姐决定去美国进修这件事依旧没有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觉得翼小姐只是去一个月而已，九月就回来了，等她回来两个人又会和好如初。与其说乐观，我认为应该说洋司具备不可动摇的自信。毕竟，翼小姐考上大学前那两年里，洋司单靠写信就留住了她的心。因此，即使知道翼小姐通过了试镜，短期进修结束后也不会回国，洋司也没有慌张，甚至根本没当回事。他认为就算两人不见面，只要经常给身在美国的翼小姐写信，就能维系住他们之间的感情。然而……”

“他不停给翼小姐写信，对方却一封信都没回。我想即使翼小姐收到信后看都没看就丢掉，我也不会吃惊。所以，这时洋司应该意识到女朋友变心了……”

“不，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觉得洋司根本没认清这一点。他直到最后都不承认，或者确切地说，他无法面对翼小姐不再爱自己的事实。”

“嗯对，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正因如此洋司才会一直自欺欺人，认为翼小姐的心依然属于自己。但是不管他写多少封信，对方就是不回复。可能他也打过电话，但对方也是爱搭不理的。翼小姐越无视他，他就越偏执。她应该跟我好好沟通呀。我写了信，她应该及时回信呀。可现实就摆在眼前，翼小姐一封信都不回，于是洋司干脆……”

“自己写回信了。”

“一个人就算再不成熟，一般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或者说根本想不到这么做。可是洋司手头保留着翼小姐上高中时写给他的大量信件，可能就在他重读那些信的时候，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干脆模仿她的笔迹，给自己写回信好了。高千信里提到过洋司爱好书法，所以他应该多少有一些临摹的经验。”

“当然，练过书法也不一定就擅长临摹，但可能洋司碰巧是这方面的高手，或者他拼命练习过，而且他不缺乏临摹素材。总之，最后他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翼小姐的笔迹，连妹妹都能完美骗过。要知道，鲇濑小姐可是从高中时代起就看过他们之间的来信，对翼小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维护自尊。”

“但只是模仿翼小姐的笔迹写回信还不行，信封上的邮戳才是回信是从洛杉矶寄出的客观证据。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弄到邮戳，没有邮戳的话，先不说能不能骗过别人，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骗自己……吗？”小兔半是怜悯半是厌恶地叹了口气。

“是的。洋司想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给自己洗脑，翼小姐没有变心，她还对自己一往情深，证据不就是从遥远的洛杉矶寄来的一封封回信吗？对，这一沓回信就是证据，我们两个人依然是深深相爱的一对情侣。”

“为了把这出独角戏演到底，就必须以不低于高中时代通信的频率，不断收到盖着洛杉矶当地邮戳的信才行。信从日本寄到洛杉矶需要约一周，翼小姐的回信从洛杉矶寄回来也需要大约一周，这样计算的话，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洛杉矶，把模仿翼小姐笔迹写的信从那里寄出。他竟然……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唉……”小兔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把酒瓶子吹倒了，“天哪，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坐船往返的话太花时间了，为了多少划算一些，洋司只好买了往返成田和洛杉矶的廉价机票。”

“如果他真的在大学毕业前的两年里——准确地说是一年半——每个月都往返洛杉矶两次的话，那他有多少钱都不够花。不过国际线航班应该会赠送里程之类的吧。”

“即使这样也省不了多少钱。况且，洋司还有很多其他不得不花钱的地方。”

“你是说除了买机票之外？比如呢？”

“首先，他必须找到翼小姐在洛杉矶的新住所。因为连翼小姐从小到大的好友鲇濑小姐都不知道她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

“对呀。翼小姐参加短期进修期间应该没有给洋司回过信，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她的新地址……我是说，如果他一直待在日本的话。”

“我只能想象一下他的做法。他先去了洛杉矶，然后委托那里的私家侦探多方寻找。这个过程需要的花费难以预计，毕竟他的调查对象是一个女演员，先不管那时她有多出名，私家侦探应该会抓住这一把柄，狠狠地敲诈他一大笔钱，估计远远超出他的初期预算。”

“你又来了，说得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因为顺着这个思路想比较方便理解。总之，通过这件事，洋司明白了他不能找当地人帮忙。”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洋司的目的只是把那些伪造信件盖上洛杉矶的邮戳再寄回日本的话，那他根本不用花大钱亲自前往美国，不是吗？”

“也对啊。”

“洋司只要把多封伪造信件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寄给当地的帮手，再让这个帮手把里面的信一封封寄出就行了。那他就不用每次都亲自奔赴洛杉矶寄信了，开销也大大降低了。”

“对啊，你说得没错。如果洋司有熟人住在洛杉矶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

“不，熟人可不行。越是关系亲近的熟人，洋司就越不可能拜托。如果他让对方把寄信人是女性的信件寄给在日本的自己，对方再迟钝，也能明白洋司的意图吧。无论这个熟人怎样守口如瓶，洋司也绝不会容忍除自己以外，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洋司这个人思想传统，自尊心很强。假装和远隔大洋的恋人通信这件事实在过于丢人，万一这个秘密暴露了，他一定会疯掉的。不过，尽管如此，至少在最初阶段，他大概也考虑过雇用一个不会觉察到这个秘密的外国人帮忙寄信吧。”

“也有可能。不过最终洋司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洛杉矶寄信。也许是雇人调查翼小姐住址时栽过大跟头，总之，他认为花再多的钱，也比雇外人省心。”

“果然他有多少钱都不够用啊。比如，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翼小姐所住区域寄信，就需要吃饭、住宿、租车，等等，这笔开销就很惊人了。”

“所以，如果没有仓木这个出手大方的富二代朋友，即使洋司想出了这种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计划，恐怕也无法实行。”

“对啊。他再怎么钻牛角尖，没钱，一切都是徒劳。”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对洋司来说，比缺钱更棘手的是缺时间。然而，他还是坚持请假，每两三个月去一趟美国，寄出伪造信件，这时在背后驱动他的早已不是对女友的留恋，而应该说是一种执念了。”

“比起留恋或执念，我觉得他的行为更接近一种惯性。也许我的想法有些过分，但我认为，得知翼小姐的死讯时，他说不定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用伪造信件了，再也不用坐飞机往返日本和洛杉矶，把大笔金钱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一个过世的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准确地说，洋司应该是在还完学生时代向仓木借的钱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有一点很奇怪，洋司真的是自杀吗？他在空地上烧的东西是他的护照吧？”

“除了护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毕竟他的护照上有从学生时代起的大量出入境记录。不过，我想即使有人看到他的护照，应该也不会马上想到他频繁往来日本和洛杉矶，是为了寄出伪造信件。”

“但是对洋司来说，这是他人生的污点。所以他想尽快把护照烧掉，不让别人看到，这一点我明白，但他是不是自己也想死呢？我觉得他没打算去死，因为如果他想自杀，就应该把护照和伪造的翼小姐的来信都一起烧掉才对吧？”

“我觉得不能完全排除洋司自杀的可能性，说不定他就是想用自己的死，让翼小姐对他的爱成为不可动摇的既定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

“洋司烧掉护照，抹消了自己出国寄信的证据，同时他又把大量伪造的翼小姐来信保留下来。这样，只要他一死，他生前和翼小姐的亲密关系就成了无可反驳的历史。我想这就是洋司的目的所在吧。”

“那他把护照烧掉就行了，不用自己急着去死啊。等他以后寿终正寝，家人在他的遗物里找到那些信，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那时周围没人记得他和翼小姐的事了，那一切也就没意义了。所以，他必须得在人们还记得翼小姐，并且记忆还很鲜明的时候做这件事才行。”

“也就是说，在洋司心里，他和翼小姐相爱的幻象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他想让大家都相信自己和翼小姐直到最后都是一对恩爱的情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但总之，洋司希望这场戏能在他死后也一直演下去。”

“不过自焚这种方式要说可疑，也是挺可疑的。我只说个人看法，即使想自杀，也不需要非得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吧。所以我觉得，也有可能他原本打算烧掉护照之后再选择其他方式自杀。换句话说，他的确想死，只是那天他无意中引燃了泄漏的汽油，意外烧死了自己。”

“唔……那你给高千回信的时候就写，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稍有不同。”小兔看看手表，站起身来，“哎哟，聊着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好戏就要开幕了。”

“小兔，你等等，我们还没说到关键呢。”

“你是说高千怎么应对她的朋友鲇濑小姐？这个我就不方便多嘴了，这是参谋的工作啊。”

“喂喂，你说我是参谋？”

“不是你还有谁？匠仔，你要是不能凭一己之力赶紧解决这件事的话，以后还怎么当高濑千帆大人的秘书啊？”

“谁说我想当她的秘书了？”

“如果高千希望你当她的秘书，而你坚决不干的话，全世界人民都不会答应的哦。总之，我觉得，高千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的朋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为什么？”

“洋司生前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鲇濑小姐应该也多少有所察觉。这不是很明显吗？她在洋司的遗物里找到了翼小姐的来信，信封上写着一个洛杉矶的地址，而她还特意去确认了一下这个地址。你说这是为什么？如果她对于翼小姐和哥哥一直保持通信这件事毫无疑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做吧。但她去找人确认了，也就是说，她已经起了疑心。”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一点我完全没想到，“你这么一说，也对啊。”

“也许鲇濑小姐找高千商量，就是想让外人点破这个事实。长痛不如短痛，被外人说出来，也比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好。这件事到此结束。走吧，我们去灵异事件现场。”小兔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向客厅，我没办法，只好跟着。

“现在是两点四十五分，嗯，厕所顶柜上的那个定时器比我的表快五分钟，所以再有十分钟——”

“小兔。”

“干吗？”

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兔向檐廊看去。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新馆那边，昏暗的灯光下有两道人影，正隔着窗户向我们这里张望。

一个是坐着轮椅的巳羽子，另一个是站在她身后的德弥，没有看到平塚和德善。

“嗯，总一郎先生和他哥哥不在啊。”

“那是当然。”

“因为他们俩不知道定时器的事。可是德弥呢，她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朝新馆方向微微招了招手。小兔立刻心领神会，她狡黠地笑了笑，像体操选手展示肌肉那样高高举起右臂，然后用左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手表。

远远望去，巳羽子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而德弥虽然面无表情，但那一瞬间她好像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小兔也看到了。

“你看，德弥好像也知道定时器的事。”

“从战术上讲，她应该比巳羽子女士更容易动摇。”

我这话刚一出口，小兔立刻用她那双与众不同的水润眼眸瞪着我，向我投来好像满含哀怨，又像在斥责我冷血无情的复杂眼神。

紧接着她突然垮下肩膀，朝新馆瞥了一眼。

“我说匠仔，巳羽子女士果然……果然很像高千啊。”

“你是想说你现在非常理解德弥的心情了吗？”

小兔“扑哧”一声笑出来，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转了个圈，后背朝着玻璃门。

“嗯，也许可以说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那个惨兮兮的自己吧。哈哈，还真是惨兮兮的，各种意义上。”

“也是。不过你这不是又有新的邂逅了吗？”

“喂，我说，这次你给高千写信的时候，肯定要大书特书总一郎先生了吧？”

“如果你不让我写的话我就不写了。”

“不不不，不要，倒不如说我想让你写一写，这样就可以断了自己的退路，虽然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退路。总之，先不管这个了……”小兔看向装饰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如果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应该从那里开始，对吧？”

“对，那个座钟会飞到天上。但一味盯着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错过什么——”我的话音未落，座钟就像突然转了个身似的从架子上消失了。

接着，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咔啦咔啦、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的确有些像巨大的磨牙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灵异现象的前奏啊。座钟看起来像是凭空消失了，其实应该是从旋转门转到了墙壁的另一侧，现在大概正在传送带上，向上方运送。”

“把座钟往上运送？”

“嗯，最后到达天花板里侧，然后……”我指指沙发上方，“从那里——”我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天花板开了一个口，一个黑影落下来砸在沙发上，扬起一阵灰尘。掉下来的正是那个座钟。

“哎呀，这算什么灵异现象啊！”

“看透了机关的话，就只能算一场粗制滥造的闹剧了。”

我正要走近沙发，突然感觉到新馆那边有人看着这边。除了刚才就在阳台上的巳羽子和德弥，德善和平塚兄弟俩也来了，而且都一脸紧张。不知是巳羽子叫他们来的，还是他们睡不着，察觉到异样后自己过来的。

我把手抬到与视线齐平，指指沙发，然后举起座钟给他们看。就像接到什么信号一样，他们四个人马上一起经过回廊往这边来了。

“匠仔，难道这个装置就是二十三年前……”小兔说道。

“如果这么想，那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猛地意识到，既然机关已经暴露，那么接下来不管怎样，哪怕死缠烂打，也要把解谜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我有预感，稍有不慎，我就会被巳羽子牵着鼻子走。

“什么意思？”

“听好了，接下来你要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啊？不，匠仔，你等等，你突然这么说，我可做不到啊。你先好好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没信心一个人对抗巳羽子。所以，请你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吧，拜托了。”

“好、好吧，我明白了。”

很快，平塚领头走进客厅。

“果然发生了吗？”

“你说灵异现象吗？很遗憾，那只是……咦？”我指指头顶，却发现天花板已经恢复原样。也对，如果座钟掉下来之后天花板没有马上闭合的话，那机关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我把座钟放回装饰架，向他们解释了冰箱门如何启动定时器，以及座钟如何通过旋转门进入墙壁另一侧，并被传送带送到天花板内侧，最后掉落在沙发上。这种骗小孩的简单机关，我讲解起来都觉得丢脸。

“总之就是这样。以前来这里过夜的人如果留意过天花板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蹊跷之处了。但可能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说座钟是飞过来的，那么就应该是从水平方向飞过来的。而且如果没能事先发现定时器的话，也不知道座钟什么时候会飞过来。”

“你、你给我等一下，我们家的主屋里竟然藏着这么个鬼东西？！”德善双目圆睁，唾沫星子乱喷，“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不是发疯的多惠杀了京子，而是有人用这个机关杀了她？”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你认为是谁设计了这个机关呢？”

“这……这……”惶恐不安的德善弓着身体，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巳羽子，又赶紧移开了视线。他好像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坏了，喃喃道：“难、难道……”

“你是想说，难道是你们全家一起去大阪世博会时，可以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巳羽子女士用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吗？”

“我、我不想这样想……”

“你也不必这样想，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安心和迷惑的表情在德善的脸上交织，他耸耸肩，张开双臂，“不存在那当然很好，不过你为什么能如此自信地断言呢？你的证据是什么？”

“德善先生，为什么你看到这个机关后会想到是你母亲设计的呢？你的理由很明显，因为二十三年前，告诉京子可以随便看电视，把她引诱到沙发上的正是巳羽子女士。是这样吧？但是，请仔细想想，假如在去大阪的前一天巳羽子女士设定了定时器，那她是怎么预料到那时京子一定在沙发上的呢？”

“啊？这个……”

“你也许可以这样想，百分之百准确的预测是不可能的，但巳羽子女士可以赌一赌这个盖然性啊。”

“盖然性？”

“就是可能性。比如凶手计划杀死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总是在特定时间走下一段特定的楼梯，于是凶手就经常在那段楼梯上放一个玻璃球，期望某一天那个人踩到玻璃球，跌落楼梯摔死。你也许会觉得，凶手一定是智商不够才会用如此愚蠢的办法，因为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然而，可能性低并不代表绝无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方法一旦成功，警方很难，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发现凶手和动机。这就构成了所谓的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

“一般情况下，这个略带恶意的机关可能一直没能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如果时间足够长，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杀人的工具。这就是盖然性谋杀。二十三年前，家人集体外出，并提议多惠把在乡下的母亲和女儿接过来，这些条件都提高了用机关杀人的成功概率。京子之死就是种种微小恶意汇聚而成的偶发结果。”我慢慢走近巳羽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巳羽子女士，你就是希望大家这样想吧？”

“啊？你说什么？”德善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到底什么意思？”

“巳羽子女士希望大家认为二十三年前，用这个机关预谋盖然性杀人，最终导致京子死亡的是她本人。更进一步说，她希望自己被当成凶手控告，所以她不让德善先生和平塚先生在主屋留宿。因为如果儿子识破机关，也许会为了保护母亲，秘密销毁证据。因此，必须请外人揭开谜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塚急得不住摇头，并一步跨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实在不好意思，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明白，能不能请你从头开始，详细地解释一下？”

“巳羽子女士，我不清楚接下来你要如何反驳我，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怎么说都不可能动摇我的结论——你没有用这个机关杀死京子。”我的视线越过平塚的肩膀，死死盯住巳羽子，又刻意用讽刺的语气补充了一句，“真是不巧，对吧？”

巳羽子没有躲避视线，她毫不示弱地微微一笑。也许是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平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阿匠，你是说，我母亲没有杀人，但是她希望被当成凶手起诉？”

我缓缓点头，尽可能表现得心情沉重。我都不知道自己演技如此高超，不过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某种程度的装腔作势是有必要的。

“巳羽子女士，如果你真心期望我能识破机关，给你定罪的话，那实在太遗憾了。”

“你有证据吗？”没有借助德弥的帮助，巳羽子自己推动轮椅，向我逼近，“如果你认定我没有杀京子，那就拿出证据啊！”

“很简单，证据就是这个机关在一九七〇年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众人困惑的惊呼此起彼伏，其中小兔的声音很微弱，其他人应该没有听到。

“这个机关应该是一九七九年才布下的，也就是京子死去九年之后。”

“九年之后？”一头雾水的平塚惊恐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为什么？”

“过去的离馆改建成新馆的时候，原本应该将这间旧主屋一起拆掉，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坚决反对，要求保留客厅和餐厅，只拆掉了他们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这种做法很奇怪，因为如果是为了探明京子的死亡真相，需要保留重要证据的话，那把主屋整个儿留下就好了，不需要特意留一半拆一半。”

“难道说……”平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说，是为了保留布置机关的必要空间，才留下了这几间屋子？”

“正是如此。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错，设置这个机关的就是平塚迦一郎先生。”

“是父亲？”平塚和德善嘟囔着，又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迦一郎先生确信，京子是巳羽子女士杀的。”一时间，全员沉默，空气中暗流涌动。

“他认定凶手只可能是巳羽子女士。但京子死时，巳羽子女士人在大阪，而且就和他自己在一起，她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迦一郎先生甚至想到，也许是巳羽子女士找其他人下的手。但是如果素奈的证词可信，就不可能是外人潜入作案。当时家中只有多惠和素奈，她们也不可能杀死可爱的京子。所以，凶手只能是巳羽子女士，但是迦一郎先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巳羽子女士究竟是怎样杀死京子的。不清楚杀人手法，那一切都无济于事，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这一点，巳羽子女士到底是怎么杀人的……迦一郎先生不断在心中追问自己，牛角尖越钻越深。”

“咣啷”一声，只见巳羽子倚靠在轮椅扶手上，摇摇欲坠，好像要摔下来似的。她似乎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母亲！”德弥大叫，声音尖得如同玻璃碎了一般。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出声。“您怎么了？不要勉强自己。您脸色不好，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不要紧，不要紧。”转瞬间已恢复冷静的巳羽子露出温柔的微笑，在德弥手背上轻轻拍抚，“匠先生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听完结局我可睡不着。”

“结局就是，坚信巳羽子女士就是凶手的迦一郎先生，在执念的驱使下制造了这个机关，而这个机关就是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父亲……”德善茫然地来回看着母亲和妻子，“他这么恨母亲吗？恨到要自己造一个机关陷害她……”

“不不，德善先生，事实正好相反。”

“相反？”德善情不自禁地反问，他好像被自己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干咳几声，“这、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迦一郎先生是为了抑制自己对巳羽子女士的憎恨，才造了这个机关。这样想才合理。”

“为了抑制憎恨？”德善求助似的轮流看向母亲、妻子和弟弟，但是没人打算开口解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设某个被找来过夜的人发现了这个机关，心生怀疑，然后去报警了，警察会怎么想呢？结合一家人搬入新馆的时间推测，这个机关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以后布置的。因此，不管设置这个机关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伤害住在这里的客人，它也和一九七〇年京子的死毫无关系。”

“警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

“请回忆一下我刚才说过的话。迦一郎先生为了设置这个机关，特意只拆除一半主屋，保留了一半。反过来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就没法造这个机关，因为原来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太碍事了。”

“哦。”

“明白了吧？京子死时主屋还是原来的样子，所以，那几个房间拆掉后才布下的机关显然与京子之死无关。警察也不傻，他们肯定会得出这个结论的。迦一郎先生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法把杀人的罪名安到巳羽子女士头上。”

当然，迦一郎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样的我并不清楚，但为了引出结论，姑且就认定是这样好了。

“既然如此，迦一郎先生为什么要设置这个机关呢？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不能克服自己对妻子的憎恨。”

“是她干的，是她杀了京子。”我身后的小兔吟唱般地自言自语，“我能确定就是她，绝对、绝对没有错。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找都找不到蛛丝马迹。那么，干脆我自己制造一个杀人手段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自己制造杀人手段……对啊，迦一郎就像伪造恋人来信的鲇濑洋司一样，在现实与自尊的夹缝中苦苦挣扎，为了维持心理平衡而采取了极端的方法。

“他……怎么会这么傻？”平塚好像对父亲产生了些许同情，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迦一郎先生暗自担心，如果任由这份恨意发展下去，他迟早会做出伤害妻子的事情。结果有一天，担忧变成了现实。京子去世两年后，他在一次与妻子的争吵中失手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顿了一下，屋里鸦雀无声，气氛沉重得让我透不过气来，但我必须得说下去，“我难以想象这件事对迦一郎先生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他一定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不出妻子杀死京子的方法，这使得他对妻子的积怨越来越深。如果不能把对妻子的怀疑当成妄想，彻底抛在脑后的话，总有一天他真的会疯掉。但如果老实地承认那是妄想，又意味着尊严扫地，这是他更加无法容忍的。为了保全尊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选择一种简单的手段……”

“保全尊严的简单手段……你是说，他会伤害母亲，甚至杀死她？”

“迦一郎先生觉察到自己对妻子怀有杀意，之后的七年里他一直非常痛苦。他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以防止真的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这个机关就是他为了拯救自己而制造的。他觉得，如果有这样的机关，那么即使妻子人在大阪，也有可能实施杀人，因此他对妻子的怀疑就不是妄想，而是有根据的。为了维持精神上的稳定，为了压抑对妻子的憎恨，为了克制对妻子的杀意，迦一郎先生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这……这……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我说得太过了？”

“我只想说我没办法理解父亲的想法。他承认对母亲的怀疑全是妄想不就没事了吗？多简单的事呀，他怎么就做不到呢？”

“因为迦一郎先生坚信巳羽子女士与京子之死脱不了干系。那么，他为何会如此确信呢？那是因为巳羽子女士的确和京子之死有关。”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用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不是巳羽子，而是德弥正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我。

“当然，我不是说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但是她间接促成了京子的死亡，而这件事又把绝望的多惠逼上了死路。对此，巳羽子女士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被迦一郎先生推下楼梯的时候，她马上为丈夫开脱，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足踏空摔下去的。她这样说当然也是顾虑到碰巧在场的儿子的心情，但除此之外，她选择直面丈夫的恨意，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是她赎罪的方式。”

“够了，请不要再说了。”德弥打断我。她的声音低沉粗哑，仿佛在诅咒我全家不得好死。“都是一派胡言。你到此为止，好自为之……”

而我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也是为什么在迦一郎先生去世后，原本打算彻底拆除主屋的巳羽子女士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的原因。巳羽子女士意识到，憎恨自己的丈夫去世了，如果他制造的那个机关也随之消失的话，世上就再没有人或物可以惩罚自己了。刚才我说巳羽子女士是造成京子死亡的间接原因，但她恐怕认为是自己直接导致了那场悲剧。多年来，悔恨和罪恶感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因此，她一直希望近亲之外的人能识破灵异事件的真相，并指认她就是二十三年前杀死京子的真凶。”

我无视德弥匕首般锐利的目光，故意露出挑衅的微笑。“不过，巳羽子女士，你的期望落空了。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是时候抛下无端的罪恶感，开始新生活了……”

“闭嘴！”德弥冲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像要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一样，“你给我闭嘴！你看我们好欺负是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没完没了。母亲，我们没必要理会这种信口开河的疯子，还是早点儿回房……”

“德弥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来你对巳羽子女士尽心尽力，言听计从，但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巳羽子女士这一行为背后的动机，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落入这种境地吗？”

德善看着突然张口结舌的妻子，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德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

“往冰箱里放饮料，设定定时器，这些准备工作也许是巳羽子女士自己做的，但我想更有可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德弥女士帮她做的。”

“德弥，这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

“不过，德弥女士，你只知道自己做的事与灵异事件有因果关系，但这么做目的何在，恐怕你一直蒙在鼓里吧？或许你认为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为巳羽子女士帮上忙就好了……”

“请不要跑题！”巳羽子语气威严，好像当头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然而，紧接着，她又轻声笑起来。“你只说关键部分就好。我认为自己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匠先生，你是这么说的对吧？如果你的想法正确，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呢？”

巳羽子似乎认为我无法驳倒她，看起来胜券在握，脸上甚至露出与她气质不相称的得意表情。不，等等，这是圈套吗？但即使是圈套，也只能让我得出同样的结论。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被定罪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这里过夜呢？哦对，难道总一郎忘记告诉你了，先夫去世后，我的确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但我之前并没有提出让外人来这里过夜，体验灵异现象啊。”

“这个我知道。你是在平成元年才提出这个条件的，你说如果有人在这里过夜，并且没有发生任何灵异现象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说我故意找人来，是想让这个机关暴露，但实际上我的做法不更像是想隐藏真相吗？”

“你当然想隐藏。在特定期限内隐藏，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这段时间里你没提任何条件，只是一味地反对拆除主屋。因为这六年具有重要意义。”

巳羽子轻咬嘴唇，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胆怯的迷茫神色。

“巳羽子女士，你的确一直认为自己该对京子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定罪。但这六年里又另当别论，这六年间你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被人发现这个机关，不希望自己扯上杀人的嫌疑。这是为什么呢？”

我回过头冲小兔微微示意。被突然要求接话的小兔反应很快。

“一九八三年迦一郎先生去世后，您确实打算立刻找机会暴露机关，让警方把您当作真凶定罪。但是那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您不能这样做。”小兔悄悄地向平塚靠近，“总一郎先生在高中时代，大概是一九八三年之前的某一年，在家人面前说他将来想当一名警察。”

“啊？”

平塚好像很惊讶为什么自己的事突然在这种场合被提出来。他焦急地看向我，似乎想让我催促小兔收回刚才的话。

“当然，我也不清楚成为警察的具体流程有多严格，但是我们假设，有一个想成为警察的青年，而他的家人，比如说母亲，因为杀人罪被逮捕了，那么他的前途会怎样呢？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人因为家人犯罪而不得不放弃当警察的梦想，巳羽子女士当时应该也不太清楚这一点。但是万一仅仅因为自己有罪，就害得儿子理想破灭，可怎么办呢？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巳羽子女士希望自己被定罪，但必须要等儿子当上警察之后。”小兔轻轻把手放在平塚的胳膊上，“这就是为什么从迦一郎先生去世，到平成元年这六年间，巳羽子女士一味反对拆除主屋的原因。直到儿子从警察学校毕业，实现了梦想，她才让步，加上了那个附带条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为什么……”平塚说不下去了，他看着仰望着他不住点头的小兔，然后又慢慢把视线转向巳羽子，“母亲，您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认定是自己杀了京子……不、不、不……”他猛烈地摇着头，似乎自己也不清楚要质问母亲什么，“阿匠、由起子小姐，对不起，我想先确认一下，母亲绝对没有杀死京子对不对？对不对？这是事实，对吧？是这样的吧？”

“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一九七〇年的时候，那个机关还不存在。因此，不仅巳羽子女士，其他人也不可能远程操控机关，杀死京子。”

“但是……但是，为什么母亲认为自己应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为什么这么久了，母亲依旧不能摆脱这种毫无由来的罪恶感？这到底是为什么？”

巳羽子移开视线，我跨出一步，故意站在她面前。

“巳羽子女士，你有自白的权利，还是要让我讲给大家听？”

“这二十三年来，我只希望能有人揭露我的罪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我，我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一时间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好像听到对方在表白爱意，“如果可以自白，我早就这么做了。”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好像被对方摆了一道。我以为自己解开了谜团，没想到谜团之中还藏着谜团，真相背后还有真相。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是眼下我没空深究。

这时德弥懊恼万分，小声啜泣起来。“母亲，求您了，不要再说了，算我求您了好不好？她明明没有做坏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她没有错啊……”德弥崩溃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德善低头看着妻子，手足无措。

“如果今天巳羽子女士彻底与过去决裂，那她就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德弥女士，你该不会是在担心这个吧？”

德弥脸色突变，我知道我猜对了。她缓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我，形同鬼魅。

“巳羽子女士，你明明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却非要一直坐在轮椅上……”这话引来一阵骚动，嫌我无凭无据妄下断言，过于突兀，“迦一郎先生还活着的时候，你这样做想必是为了中和他过于激烈的怨恨。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决意正面接受丈夫的所有恨意。但是对迦一郎先生而言，对你的怨恨越强烈，他自身受到的反噬也越厉害。一个行动自如的妻子和一个只能依靠轮椅生活的妻子，哪个更容易让他保持相对宽容的心态呢？就这样，你和迦一郎先生殊途同归，最后达成了某种意外的默契。”

德善和平塚两个人的表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好像怀疑我的精神是否正常，另一方面，他们感到迷惑不解，因为觉得我的话越听越有道理。

“迦一郎先生去世后你就不需要再坐轮椅了，但你又顾虑到长男之妻德弥女士。你一直接受她尽心尽力的服侍，与其说身体需要她，不如说你能体谅她想为你服务的心情。与你和迦一郎先生一样，你和德弥女士之间靠的也是一种默契。因此，现在德弥女士最恐惧的就是，一旦你从长时间的心灵桎梏中解脱出来，就不再需要她的帮助了……”

“啪”的一声脆响，是德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我一个耳光。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可没料到她下手如此之狠。我踉跄着退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人都愣在当场，只有小兔不慌不忙地扶住了我的后背。

“哎呀匠仔，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吗？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德弥女士肯定也希望巳羽子女士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啊。”

“也是。不过，她应该很担心这样的话，她们之间多年来建立起的默契会瞬间土崩瓦解。”

正要伸手再扇我一耳光的德弥听闻此言，像灵魂出窍般突然僵住了。

“比起难以预计的变化，不如安于现状。某种程度上说，这样想的人都是胆小鬼。德弥女士，如果你真心为巳羽子女士着想的话，就要拿出勇气来。”

德弥慢慢放下手，目光游移不定。很快，她又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她显得心事重重，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你打算代替我母亲，把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吗？”

巳羽子的所作所为并非只为了被人指认为凶手，接受刑罚。她的目的没有这么单纯。德弥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刚才改变态度，向我发起挑衅。而现在她的态度突然转化，恐怕是因为她意识到我已经逐渐趋近核心真相了吧。

那我也不用再耍花招、兜圈子了。想到这里，我稍微放下心来，但恐怕后面还有考验。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公布真相，谁也不能阻拦。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种被骗上贼船的感觉，只是转念想到巳羽子的处境就释怀了，她被可怕的咒缚困住多年，甚至不得不委托他人帮她解脱，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我冲德弥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么，我就来说明一下为何巳羽子女士会和京子之死扯上关系。我认为契机恐怕就是巳羽子女士丢失了心爱的毛巾被这件事。”

“毛巾被？”德弥惊讶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看来她虽然了解事件的全貌，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通过毛巾被丢失这件事，巳羽子女士才意识到多惠有多么恨自己。”

“也就是说，多惠果然心怀怨恨，伺机报复，对不对？她故意把母亲喜欢的毛巾被藏起来……”平塚看着闭目养神的巳羽子，若有所思地说。

“不，多惠并非想把毛巾被藏起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没办法把毛巾被放回原来的地方。无奈之下，她只好用毛巾被丢了这个借口蒙混过关。”

巳羽子睁开眼，却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看来我只能从头说到尾了。

“多惠对巳羽子女士怀恨在心的原因是安眠药。”

“安眠药？”

“一九六五年前后，多惠被严重的失眠所困扰，想找医生开安眠药的她向主人请求预支薪水，却遭到巳羽子女士的坚决反对。当然，巳羽子女士不是出于恶意，倒不如说她是为多惠的健康考虑才拒绝的。但正是她的这份好意，最后导致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我以为会有人阻止我说下去，没想到大家都只是盯着我，等我说完。

“我听说多惠和巳羽子女士一直关系不错，我也认为这不是表面装样子。但是在多惠的内心深处，在意识都没有涉足的地方，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已在慢慢积累。不仅仅是安眠药的问题，可能也包含对女主人地位的嫉妒，因为巳羽子女士是迦一郎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知不觉间，我在向沙发靠近。

“藏在多惠深层意识中的怨恨逐渐发酵，有一天终于发展成杀意。我不知道多惠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份杀意，但她一定在时刻告诫自己绝不能产生恐怖的念头。但是随着失眠日益严重，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如此痛苦都是女主人的错。与此同时，杀意也日益强烈。当然，多惠没有完全失去理性，把想法付诸行动，她采取的是空想杀人的办法。”

“空想杀人？杀死我母亲吗？”

“我也只能想象一下多惠的这一习惯是如何形成的。也许某天晚上临睡前，她无意中想象自己亲手掐死了巳羽子女士，然后那一夜她竟然睡得很好。从此，她就每天——”

“这就是所谓的入睡仪式。”小兔插嘴道。

“对。起初还只限于空想，但后来她可能发现，如果借助可以联想到巳羽子女士的物品，效果会加倍。她的具体做法我也只能靠想象，比如她可能偷了一张巳羽子女士的照片，用剪刀剪碎。总之，她不再局限于想象，而是将行动与想象结合，在幻想世界中杀死巳羽子女士。这成了多惠每晚的入睡仪式。反过来说，如果不进行这一仪式，她就无法睡熟。这时……”

我看了小兔一眼，她安静地听着，努力如我事先要求的那样，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然后客厅里的沙发成了巳羽子女士每晚都会待的地方。她每天都会盖着心爱的毛巾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看节目。即使她没待在那儿，多惠也能活灵活现地想象出女主人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可能是恨屋及乌吧，那条毛巾被就成了多惠进行入睡仪式的重要道具。”

“难道……”平塚露出了然的神色，战战兢兢地问，“多惠把那条毛巾被当成我母亲，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以至于没法把毛巾被还回去了？”

“也许她一时冲动，把毛巾被剪成了碎渣。不管她做了什么，总之就是毛巾被被毁了。我想她后来可能买了一条新毛巾被，并向女主人承认了错误。”听到这里，巳羽子点点头，“这件事让巳羽子女士觉察到了多惠的异常心理，也进一步意识到她对自己抱有怨恨和杀意。她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多惠竟然为了入睡，每天晚上都在想象中杀死自己。一想到多惠鬼气森森的样子，巳羽子女士就不寒而栗。她担心如果放任多惠的行为，总有一天对方会真的对自己下手。”

我慢慢扫视在场的每个人，大家的表情告诉我他们都不想让我继续说了，但没有一个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出发去大阪世博会之前，巳羽子女士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她这样做自然是有目的的。说不定京子晚上会偷偷溜进客厅看电视，说不定她怕被妈妈和外婆发现，会钻到毛巾被下面躲起来，然后就那么睡着了……而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来到客厅，看到沙发上有人躺着，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是京子……”

“但是这一切并不一定会发生。”平塚呼吸粗重，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你刚才提到盖然性，说到底，母亲只是在试着赌这个盖然性啊。”

“巳羽子女士，你大概亲眼看到过多惠进行入睡仪式时的样子吧？比如她把靠垫放到毛巾被下面，当作是你，用绳子死死勒住之类的。”

巳羽子闭上眼睛，点点头。

“所以你就想，难道多惠每天晚上都是用这种方法在头脑中杀死我的吗？那么，晚上把京子引诱到客厅的沙发上，也许可以治治她。而且你认为这种方法应该没有任何危险。如果京子被勒住脖子，就算她睡得再熟，也会立刻惊醒，拼命反抗。这样一来多惠就会意识到勒错了人，马上住手。巳羽子女士，你确信这种做法是安全的，所以才会在出发去大阪之前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

此时平塚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灰心丧气地一个劲儿摇头。

“不用我多说，谁都能想到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而失手杀掉女儿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巳羽子女士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事情按照她所想象的发展，那多惠应该会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危险，说不定会就此打消杀意。巳羽子女士只是在赌这种盖然性。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多惠用的是座钟。多惠用座钟猛砸毛巾被下面的物体，她没有发现毛巾被里的不是靠垫，而是京子。砸够了，她就关上电视回了房间，像往常一样睡着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多惠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她懊悔万分，失去了理智……”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我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巳羽子。

“你刚才说，那个人……迦一郎，设置这个机关是为了克服对我的憎恨，对吧？”

“是的。”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他都坚信我与京子的死有关。他的想法也没错……”

“如果我是迦一郎先生，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哦？是吗？为什么？”

“如果不制造这个机关自欺欺人的话，就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和你继续生活了。这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但是和你离婚，搬去远方这个选项又不在选择范围之内。对我来说，无论多么怕你，多么恨你，都不会想和你分开。”

我没有意识到，本该说“迦一郎先生”的，却失口说成了“我”。

“各位，十分抱歉，能不能让我和匠先生单独说几句话？对了，德弥……”

“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把你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么多年来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这个老太婆的任性，现在，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了，你也抓紧给我添个孙子吧。”

一脸受伤的德弥像尊雕像似的呆立不动，最后她终于干脆地点了下头，凛然地挺直脊背，催促着迷惑不解的丈夫一起回了新馆。

“总一郎，你送由起子小姐回家。哦，对了，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戏谑地眨眨眼，“这件事可不要对匠先生在东京的女朋友说哦。”

小兔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然后她拽着略显狼狈的平塚快步离开了。很快，屋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引擎声。屋里只剩下我和巳羽子。

“她会好好给总一郎指路的吧？”

“嗯。啊？什么意思？哦，我懂了，他们大概会直接去总一郎的公寓吧。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说正题吧。”坐在轮椅上的巳羽子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关于京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平塚先生——不，总一郎先生，怀疑京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妹。”

“那你是怎么想的？”

“既然总一郎先生这样想的话，那十有八九就是如此吧。”

“这样的话，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反对多惠找医生开安眠药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呢？一般人都会认为我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的吧？因为她与我丈夫偷情，所以我讨厌她，可你却断言我是为了多惠好。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我听说德弥女士和德善先生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她肯定从小就常来这里玩，当然，是为了见你。”

“难道你是想说，她和德善结婚是为了能见到我？”

“德弥女士对德善先生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对你，也的确怀有特殊的感情。”

巳羽子的手颤抖起来，也许是为了止住抖动，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多惠肯定也是如此，她也对你怀有特殊的感情。这份感情非常非常深，深到说不定会因为某个意外的契机就转化成恐怖的杀意。”

一颗泪珠从巳羽子的脸上滚落，在朝阳中闪闪发光。

“在她看来，她和迦一郎先生的那段关系，也许只是为了和你产生更深层联结的手段。而且我认为，多惠对你的感情绝不是单方面的……可是我不能当着大家这样说，对吧？”

“嗯，谢谢你。”巳羽子握着我的手，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再次开口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注释：

[1]
详情参见《解体诸因》。

[2]
又称为“波尔代热斯现象”（Poltergeist），泛指物体莫名自发移动或发出声响的奇怪现象。

[3]
一畳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

[4]
指在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博会上，美国馆展出的从月球上取回的岩石。

[5]
一九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九名日本赤军成员劫持了俗称“淀号”的日本航空三五一号客机。

[6]
日本的住民票主要用于记录该居民当前居住的地址。

怜悯恶魔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阵阵寒风吹来，枯叶漫天飞舞。学期终于结束，正式进入假期，此时国立安槻大学校园里冷冷清清，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

我独自伫立在旧基础教学楼前。这栋五层建筑外观肃穆庄严，在被一片灰色包围的校园里格外显眼。

严格说来，在原来旧操场所在区域刚刚建成的新基础教学楼明年四月才启用，这座楼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学生和教职员工已经习惯把它称为“旧楼”了。

我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看到一个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她戴着蜻蜓复眼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一副学生打扮，但仔细看看又给人一种刻意扮年轻的感觉。可是她看着也不像老师。她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学校正门走去，也许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吧。熟悉这里的人经常抄近道穿过校园，前往正门外的地铁站。

好了，该干正事了。我平复心情，伸手拉住基础教学楼（暂且先不叫它旧楼）大门的把手。尽管楼里各个教室的钥匙都有专人管理，但是大门基本上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对开的门非常沉重，上面嵌着覆有铁丝网的玻璃。

进入教学楼，映入眼帘的是那笨重老旧的电梯，电梯左侧是延伸向上的楼梯。

电梯门口的按钮旁边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社团和兴趣小组的海报和传单。学校是不允许在指定告示板之外的地方张贴这些东西的，但是学生们并不放在心上。

上个月，在一位学弟的劝诱下，我坐地铁去县文化馆观看了他们戏剧部的公演。没想到活动海报还大大咧咧地贴在那里，还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我简直都能听到保洁人员的叹息声了。

看着电梯，还有这满墙乱糟糟的海报，这……应该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啊。

这座楼虽然叫基础教学楼，但里面除一般教室外，还设有外语电化教室、视听教室、多功能厅，等等，所以并非只有新生才在这里上课。除了设在郊外的农学部和医学部之外，这个校区其他专业的学生会经常使用这里的教室。直到今年三月顺利毕业，大学四年期间我也常常出入这里。

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我却有一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一楼电梯厅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而我已经至少九个月没来过了，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惶恐和不安。

等到新学期，这座楼就将被拆除，这件事也对我的心境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这栋已近乎废弃的楼里，这些海报、传单，无论过期与否，都只是一堆废纸而已，不由得给人一种寂寞荒凉感。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筱塚拜托我留意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小岩井老师应该还没来……我该怎么办呢？先去五楼吗？或者就在这里等他来？说不定筱塚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又或者……我转过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路上有一条矮树丛构成的分隔带，分隔带的另一侧是人文学院的大楼。学生事务办公室位于那座楼的一层，外语电化教室的钥匙应该归那里的教务管理。

如果像筱塚预想的那样，小岩井老师待会儿会去外语电化教室的话，那么在教务办公室前守着是最保险的吧……不，也不一定。

我双手交抱转身面向电梯。小岩井老师退休前是英语专业的教授，退休后以外聘老师的身份教授英语口语课程多年，他肯定经常使用电化教室和隔壁的准备室，所以很可能为了出入方便就配了那里的钥匙。所以我还是在一楼大厅等着比较好吧。

正当我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吓了我一跳。

“阿匠，你好啊。”

我回过头，发现和我热情打招呼的是经济学院三年级的胡麻本澄纪，他是戏剧部部长，上个月硬把公演门票塞给我的就是他。他满脸堆笑，恨不得把“亲切”二字刻在脸上。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咦？今天不是星期二吗？你不用去店里吗？”

他说的店是我读书时一直去打工的咖啡厅，也是安槻大学学生常去的地方。

“没去，今天有点儿事。我跟店长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请了假。”我含糊其词地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是担心一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一时糊涂，步外孙的后尘自杀，才守在这里的吧。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而且小岩井老师在我大二那年连外聘教师都不干了，当年才入学的胡麻本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不，等等，那他今年应该读大四才对，好像之前留过一级？算了，不管他认不认识小岩井老师，这件事都和他无关。

“尽管现在是假期，午餐时间还是很忙的，十一点半之前我就得回店里。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哦，我是来排练的。”

“这样啊。上次公演刚结束没多久，又要准备新节目了吗？”

“不是，这次算是志愿者活动吧。圣诞节前夜我们要去幼儿园给小朋友表演短剧，读绘本什么的。”胡麻本“哗啦”一声掏出一把钥匙，还挂着硕大的钥匙扣，大概是从学生事务办公室借来的，“其实也用不着彩排，剧情超级简单，就是圣诞节那天晚上，一个孩子以为圣诞老人到家里来了，结果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偷。最后这个孩子与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团结一致，勇敢地击退了坏人。不过这个任务接得比较急，服装之类的都没准备好。我打算加几句调侃的台词糊弄过去，比如‘你说你是圣诞老人，怎么没穿红衣服呢？’”

我问都没问，他就自顾自地说了半天。

“嗯，这些现场发挥也来得及。不过，观众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对付小偷的方式过于暴力会对他们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们事先还是要简单对对戏。我们待会儿在三楼集合。”

“三楼的多功能厅吗？”

“不是，是多功能厅旁边的小房间。”

“在那里对戏？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印象中那个房间挺小的，你们站得开吗？”

“没问题。这次没把全体演员都叫来，除我之外只有三个女生。对了，美咲的姐姐在那个幼儿园当保姆，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才会去那里表演的。”

美咲这个姓名听起来有些耳熟，上次公演后的庆功会上她跟我打过招呼。她全名叫古仁美咲，是教育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也是戏剧部的女演员。

不过在幼儿园工作的应该叫老师，不叫保姆吧。当然，我没有特意指出他用词不当，我自己也有很多犯错丢人的时候，但我没指出他的错误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

说实话，我很不擅长应付胡麻本这个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总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待人接物谦逊有礼，毫无纰漏。但是每当我直视他的双眼，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与一般意义上的压力有微妙的区别，我想这恐怕与他身为演员有很大关系。

每次看到胡麻本，我就会想起一位著名话剧导演写过的文章。这位导演恐怕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写道：作为剧团的领导，他从来不给手下的演员任何具体的演出指导，他只会给他们反复灌输一个观念，那就是演员必须保持高傲的姿态。

我是这样理解的，在戏剧这个虚构空间里，设置主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也就是一种幻想。只有无条件地坚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才能使主演这一幻想成立。我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还说过，如果一个演员为了挣几个小钱，去电视剧剧组跑了一次龙套，他就不会再起用这个人当主演了。

作为门外汉，我无法判断他的观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但是，每次看到胡麻本，我总觉得这个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主演”的位置上，在他眼里，其他所有人一律是配角。所以，无论表面上他把姿态放得多低，都还是会发散出强烈的气场，给人一种奇怪的压力。

不仅仅是词语误用的问题，指摘他人的任何错误都可能对人际关系造成微妙的影响。在说话者看来也许是非常细微的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却可能正好戳中对方的痛处，伤了人家的自尊。而这很难从对方的反应上看出来。

如果这时我指出幼儿园老师不应该叫保姆，即使胡麻本立刻虚心接受，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踩到地雷。你说我是被害妄想也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反正这都是胡麻本害的。要是他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大概会觉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而且比其他人表现得更加热心体贴，对方为什么还把自己想成这样。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贴在电梯旁的戏剧部公演海报，胡麻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耸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哎呀呀，又要麻烦保洁大妈了。”他似乎认为自己没义务撕掉过期的海报，不过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现在才发现，这个海报可真……”奇怪二字差点儿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可真有个性！应该说别出心裁才对。”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很醒目是不是？特别有品位，对不对？”

品位不好说，但的确很醒目。或者说，醒目得过分了，乍一看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鲜红色的文字极具冲击性，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字母与符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横向排列，“♀”、“X”、“P”、“♂”，而且“♀”和“♂”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其实这是副标题，但无论字体还是颜色，都比正标题显眼得多。

胡麻本说，为了让这个副标题一眼看上去不像四个字母和符号，而是像两个汉字，当初设计海报时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哦，是这样啊。”

“对啊，当时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个点子。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和‘♂’这两个符号加进去。”

原来如此。说起来，他们这个剧讲的就是几个男女交换伴侣的故事，算是艳情喜剧吧。正标题完美概括了剧情，叫作SexDisorder，也就是日文汉字写作“乱脈”。

“所以，副标题虽然是字母与符号的组合，但它其实是正标题的汉字记法，对吧？”

但我努力了半天，还是怎么都看不出那是两个汉字。

“这个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原本的想法很好，希望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是‘乱脈’两个字，但是实现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我放弃了，就用这种近似的线条凑合了一下。不过，这么看上去还是挺像样的吧？”

像什么样？只是这话我可不敢直白地说出来，只好敷衍了事地点点头。

“对了，你觉得我们的话剧怎么样？剧本可是我原创的哦。”

前些日子，他把票硬塞给我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好几遍了，所以才不得已去看了一下。怎么说呢？这个剧不能说无聊，嗯，大概可以算是对《坎特伯雷故事集》
[1]

的拙劣模仿吧。

当然，我不会傻到把真实观感告诉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非常有趣啊。搞笑的地方再多一点就更好了。”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来，那天公演结束的庆功宴上，胡麻本征求我的意见时，我的回答和今天一字不差。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我心里暗暗苦笑。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胡麻本笑了笑。他按下电梯按钮，楼层指示灯亮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你呢？”

“我待会儿再上去。我要去五楼。”

“这样啊。下次喝酒也叫上我好不好？还有边见学长他们。”

最后一句似乎只是他随口加上的，让我忍不住在意的是他前面那句，他没有说“我们一起去喝酒吧”，而是说“下次喝酒也叫上我”，这还真像是胡麻本说话的风格。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到了。胡麻本走进电梯，电梯门迅速关上，挡住了他讨好的笑脸。

“咣当”一声，伴随着震动，电梯开始上升。也许因为是老式电梯，声音大得让人心烦，说是噪声也不为过。我以为大学四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是时隔数月再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禁皱眉。

我下意识地看向楼层指示灯，电梯在三楼停下了。指示灯熄灭的同时，噪声也停止了。

我再次看表，离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决定先去一趟厕所。男女共用的厕所在电梯对面，靠右边的地方。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庆幸电梯升降的声音足够大，这样如果有人使用电梯，我在厕所里也能第一时间发觉，就不用担心错过小岩井老师了。

我推开门，走进厕所。说是门，其实只能挡住胸腹部，上面和下面都空着。我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确切名称，不过在很多西部片的小酒馆里经常看到。牛仔一阵风似的走了，身后只剩下一扇晃悠晃悠关不上的“门”。这个厕所装的就是这种门。站在外面电梯厅里，能够清楚地看到门下的小便池。为什么不能安一扇正常的门呢？也许因为这是男女共用的厕所，为了安全起见，特意设计成这种样子的吧？

这座旧楼（这次就这么称呼它了），从一楼到五楼，厕所都建在同一个位置，而且都是男女共用，门也都是一个款式。也许这是当初建楼时流行的设计风格，想必女学生和女老师都很伤脑筋吧。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觉得新教学楼的设计一定有所改进，电梯更加安静，厕所也是男女分开，并安装了正常的大门。我一边想，一边走出厕所。

我的视线从前后摆动的厕所门转移到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上时，突然愣住了，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等等……说起来，刚才胡麻本按下电梯按钮时，电梯好像……好像是从五楼下来的吧？嗯，是不是五楼呢？我拼命回忆，好像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我越想越不安。

不会吧！难道小岩井老师已经在五楼了吗？我急忙去按电梯按钮，但没有进电梯。不，等等，假如现在小岩井老师在五楼，而在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一时兴起选择从楼梯走下来的话，那我不就和他走岔了吗？所以，我应该走楼梯，如果对方坐电梯下楼，我听电梯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哪一层了。

铺有油毡的楼梯到处都是划痕，四周的墙壁原本是素净的乳白色，现在变得脏兮兮的。我顺着楼梯向上爬，脚步声在楼里回荡。

爬到五楼，我顿时感觉有些奇怪，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走出楼梯间我立刻明白过来，和其他楼层不一样，这一层没有窗户，好像走进了一个封闭的水泥箱一样。我读书时也来过这里，但当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上来吧。

五楼往上还有半段楼梯，连着通向楼顶的大门，当然，门是锁着的。电梯对面的墙壁右侧贴着“防火须知”，旁边还有一扇门，牌子上写着“机房”，电梯噪声的元凶——曳引机——就在这里面。

机房右侧就是男女共用的厕所。我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查看，把每一个单间都检查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

紧靠楼梯有一扇门，通往各个教室。我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打开了。我来到外面的走廊，寒风扑面而来，一只乌鸦迎风飞过，转瞬消失在视野中。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密布，阴沉得仿佛黄昏。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余光可以看到对面人文学院的五层大楼。走到大约走廊一半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扇门，我尝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穿过这扇门，右侧就是外语电化教室，左侧是准备室。如果这扇门是锁着的，那么就意味着小岩井老师还没有来这里吧？还是说，他已经进入某间屋子，从里面把这扇门锁上了？

我凑近张望，电化教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我又试着侧耳倾听，也没有任何动静。准备室那边也是一样。

保险起见，我从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各个教室都检查了一遍——每扇门都是锁着的。只从外面看的话，屋里不像有人的样子。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通往逃生楼梯的门，这扇门从内侧锁死，没有有人出入过的痕迹。

我看看表，刚过十一点。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筱塚是杞人忧天。再次眺望校园，看到三个人从人文学院大楼前穿过，三个都是女生。

刚才提到的古仁美咲就在其中，我还顺便想起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出水亚由美，另一个叫包枝伦绘。她们都是上次在庆功宴上认识的戏剧部的女演员。我记得出水是农学部一年级学生，包枝和古仁都是教育学院一年级学生。

她们一边开心地聊着天一边朝旧教学楼走来，应该是和胡麻本约好在这里排练吧。她们说着，各自从携带的纸袋里拿出一些道具，有一敲就砰砰响的气锤，有特大号的折扇。她们互相展示道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哦，我懂了，这些是用来击退小偷的武器。

古仁无意中抬起头，好像对上了我的视线，但她并没有和我打招呼。这也不奇怪，毕竟她只见过我一面，而且距离这么远，她大概只看到五楼走廊上有个人，并不知道是谁。

三人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我视野的死角。我回到电梯厅的同时，听到刺耳的电梯启动声，一楼的指示灯亮起，伴随着曳引机的隆隆声，电梯开始向上走，到三楼停下了。

我一直盯着电梯的楼层指示灯。说不定刚才我检查教室的时候小岩井老师正朝旧教学楼走来，现在已经进楼了，也许这时他和古仁她们一起在电梯里，准备上五楼……我看到指示灯停在三楼，然后熄灭了。又等了一会儿，电梯也没有再次爬升。

我又去旁边的厕所查看，还是没人。以防万一，我还查看了机房大门以及通往楼顶的大门，全都是锁着的。

然后我再次来到走廊，把刚才检查过的所有门又检查了一遍，仔细确认所有门都锁得好好的，所有屋里都没有人。

我回到电梯厅，听到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我猛然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但紧接着又听到几个女生大声欢呼起来，气氛似乎非常热闹融洽。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胡麻本他们已经开始排练了。不愧是戏剧演员，嗓子就是好，在三楼排练，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佩服。

我在电梯厅站了一会儿，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我该回店里打工去了。虽然老板这个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稍微晚回去一会儿也不会把我怎样，但是再在这里等下去也没太大的意义了。

不过，尽管我基本认定今天大概不会发生什么情况了，但脑海里还是有个声音提醒我，不能大意。所以我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走下去。

四楼、三楼、二楼，最后来到一楼，一个人都没看到，也没有听到电梯声。

如果有人用电梯，声音那么大，我不可能听不到。可是万一筱塚不是杞人忧天呢？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再慎重也不为过，我决定再亲自确认一下。

我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三楼的指示灯亮起来。也就是说，刚才古仁她们上到三楼之后，没人再用过电梯。二楼的指示灯顺次亮起，然后是一楼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电梯门慢慢打开，轿厢里一个人也没有。

电梯门再次关上，我站在电梯前四下张望，楼梯口和楼门口都没有人，不像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看起来都是筱塚在瞎担心，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儿犯嘀咕，真像筱塚所说的，只注意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了吗？可是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在这里蹲守。说起来，小岩井老师不一定就选择在电化教室自杀，更何况连他是否真有自杀的意图都不是很确定。

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己所能，把该做的都做了。我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出旧教学楼，寒风卷起地面的落叶，从我脚边翩然飞过。

我正想朝学校正门走去，突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一个人从前方向我走来，她戴着蜻蜓复眼一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很像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以为是附近居民的女人……不，不是很像，就是同一个人。

她大概是办完事，又从校园抄近路准备回家了吧。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感觉她看到我的瞬间身子一僵，表情也紧张起来，然后她立刻移开视线，快步朝学校后门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张面孔好像有几分眼熟，她不是这里的学生，也不是老师，我应该是在学校外的地方见过她。

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当我再次迈步朝学校正门走去的时候，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强烈的刺激犹如某种邪恶生物一般从脚底直冲我的天灵盖，我知道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身体却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等我终于回过头来，发现旧教学楼前面倒着一个物体——不，不是物体，而是一个人，仰面躺在那里。

是一位八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健壮，穿着西装，没系领带，皮鞋鞋尖上翘，原本别在耳后的白发被摔歪的眼镜弄得乱七八糟。是小岩井老师！

他死了，不用摸他的脉搏就可以断定小岩井老师死了。

在他头部四周，鲜血混杂着豆腐状的物体流成一摊。一时间我仿佛灵魂出窍，身体也像被铁丝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抬头看向五楼，尸体上方正是通向电化教室的入口位置。难道、难道，小岩井老师真是从五楼跳下来的……这、这怎么可能？他到底什么时候上的五楼？我不可能没看到啊。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不管是小岩井老师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五楼。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不，如果他不是从五楼，而是从其他楼层跳下来的呢？不对，哪一层都不可能。只要他上楼，我就不可能发现不了，更别提他还要跳楼。不对，等等，跳楼？

他怎么会跳楼呢？根据筱塚的说法，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的话，应该会选择和一年前他的外孙里见凉自杀时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场所、同样的方式……不是吗？

筱塚说的不对啊，完全不对。我很清楚现在纠结这个不合时宜，但心头涌起的困惑越发强烈，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不止息。

✶

时间退回到三个月之前，我必须先把与筱塚佳男结识的来龙去脉讲一讲才行。

暑假结束，进入九月，我不禁感到茫然。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太夸张，或许还会吐槽说：“你小子早就毕业了，暑假和你完全没关系了，还茫然个鬼啊！”但我既没有继续读书，也没有就业，成了所谓的自由职业者，也许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和上大学时没什么区别。我每天在校园周围闲逛，可以切身感觉到八月和九月的氛围截然不同。

暑假期间学生们也会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甚至比平时还要热闹；而进入九月后，校园气氛就陡然一变，好像大家都忙着和恋人团聚，和朋友重逢，看不到落单的人。和他们相比，我就如同无根之草一般，无依无靠，孤独寂寞。

你可能又要说我过于夸张了，但我真有这种感觉。当然，如果像以前那样有朋友陪我喝酒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三月，和我一起毕业的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进入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远离安槻，在东京开始了新生活。说实话，我真的非常非常寂寞，但是，当初她打算在安槻就业定居时，让她改变主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所以现在后悔抱怨也无济于事。

高千为了逃离专横的父亲，毅然远赴东京，然而，这种做法并不能一了百了地解决问题。亲子关系不是想切断就能切断的。她认为只有远远离开家里人，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长远来看，高千一味躲避父亲和家人绝不是上策。在持久战中，先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会失败，亲子问题和任何问题都是如此。在精神上被亲子矛盾和纠葛拖垮的，通常是最先宣告断绝关系的那个人。至少我的经验是这样。

如果高千不想屈从于父亲的摆布，她就不能自断后路。对她的父亲和其他家族成员说谎也罢，怎样都好，总之她要想办法灵活应对，不能做得太绝。否则她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大麻烦。

即使是高千这样的聪明人，在涉及自身问题时也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她觉得如果不能待在安槻，就只能回老家，然后一定会被后援会的成员用麻绳套住脖子，逼她继承父亲的势力，那还不如干脆死了比较好。当时她陷入这种二选一的陷阱，无法自拔。

后来是我向她提出了第三个选项。除了安槻和老家之外，她还可以去别处。比如她可以暗示家族成员，为了将来的事业，她想先在东京生活一段时间，积累经验之类的。在东京生活比定居安槻好多了，所以她的母亲和哥哥不仅不会反对，还有可能大力支持她。

高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方案。她走的时候并没有邀请我一道去东京。其实当时我确实期待过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离开安槻，这一点高千很清楚，因为我和她一样，也陷在持久战中，不能率先采取行动。如果我贸然搬去东京，不用想都知道母亲会怎么说，无非是各种曲解我的意图，认为我夹着尾巴逃跑了什么的，不依不饶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和身在东京的高千保持远距离恋爱，是我本人一手造成了今天的状况。不过直到八月底之前，我都没有觉得特别寂寞，毕竟有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祐辅）一直在我身边。他比我们大四五岁，可是到现在还没毕业。还有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虽然和我同期毕业，但又继续在安槻大学读研。只要想见面，他们基本上随叫随到。直到暑假结束前，我们三个都像以前一样，喝酒聊天，过得无忧无虑。

然而，一到九月，一切全变了。原本一说喝酒就两眼放光的漂撇学长突然约不出来了，以前都是他硬拉着别人去喝酒，从来不管人家有没有时间。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一概无视。一问才知道，因为高千、小兔和我这些学弟学妹都毕业了，他突然有了危机感，觉得不能再荒废时间了，所以下定决心明年三月无论如何都要顺利毕业。他夜以继日地赶毕业论文，为了取得教师资格证积极参加教学实习，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会。看着这样的漂撇学长，我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感，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我一直以为，所谓教学实习就是去过去就读的初中或高中教一年书。可这都九月了，根本来不及吧。起初我十分怀疑漂撇学长只是在吹牛而已，但没想到他竟然真去争取了。他拜托中学老师把原本定在六月的教学实习调整到了九月。他剪短了标志性的卷发，剃光了胡楂，穿上了西装，可以说与过去那个邋遢鬼判若两人。

已经努力到这种地步了，万一明年三月还不能毕业，他肯定会把气都撒在我身上。都是因为成天和你鬼混我才不能毕业的！你怎么补偿我！你要负责！他一定会骂死我。所以，我还是不要找他喝酒了吧。算了，暂且放过漂撇学长，想喝酒的时候还是去找小兔好了。然而，谁知世事难料，无巧不成书。

这边漂撇学长洗心革面，那边小兔遇到了命定之人。就在今年八月，她认识了安槻警署的刑警平塚总一郎，给他们俩牵线搭桥的就是我。总之，他们相识不到一个月就决定结婚了。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兔希望结婚之后能继续学业，所以打算把婚礼和酒宴推迟，先领证就好。平塚同意了。问题是双方家长有意见，尤其是小兔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办婚礼，好好在亲戚们面前显摆一下这个优秀的女婿。小兔把平塚介绍给父母时，他们以为平塚只是个公务员，后来听说他竟然是当地名门望族平塚家的次子，都惊掉了下巴。所以也不难理解小兔父母欣喜若狂的心情。

于是，现在小兔一边要劝说父母打消办婚礼的念头，一边还要帮助忙碌的平塚为新婚生活做准备，每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也没时间陪我喝酒了。

漂撇学长在我面前关上了大门，幸福的小兔没心思理我，我只好坐在冷冰冰的公寓里独自喝闷酒。本来我以为喝闷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想错了，一连喝了几天之后，我感到寂寞难耐，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能总待在屋里，偶尔也想出门喝酒散散心，但这也很难。学生时代常去的几个小酒馆，之前都是三五成群地一起去喝酒，现在我一个人去的话，店员大概会觉得很奇怪。我承认这么想也许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我实在不想被店员用微妙的目光盯着看，那样只会让我感觉更加可怜。

所以，如果我想独自出去喝酒，就必须开辟新领域，找一个没去过的店。然而，除了偶尔动用少量存款之外，我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去咖啡厅打工所挣的钱。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自由职业者而言，我没有多少挑挑拣拣的余地。这个店首先价格要便宜，不至于去一次就让我的荷包元气大伤，另外必须能步行往返我的公寓，更不用说的是饭菜必须美味可口。我每天晚上在大学附近闲逛，希望找到一家店满足我所有任性苛刻的条件。

一天，我发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酒馆，这家店叫作“筱”，门脸很小，好像刚开张不久，还没有被常客占领。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去也不会觉得尴尬，可以轻松喝酒，于是决定进去试试。

在店里张罗的只有两个人，筱塚佳男和他的太太。筱塚看上去四五十岁，他太太花江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人年龄相差很多。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跨进店门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那天我掀开暖帘
[2]

，走进店里，电光石火之间，这对夫妻的目光同时投向我，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看到终于有客上门，他们努力不过于喜形于色，但是声音中透出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套着围裙，一点儿都不像正经开店，倒像在玩过家家。

吧台有五个座位，后面还有八个座席，全都空荡荡的，可能因为已经凌晨两三点了吧。而且从我进门到离开，也没有一个客人光顾。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经常去这家店喝酒。我总觉得要是我不去，今晚可能就没人去了，这种奇怪的责任感也是我变成常客的原因之一。因为经常只有我一个客人，筱塚无须顾忌旁人，讲话也渐渐随便起来。起初他还问我：“您是学生吗？”措辞非常客气，后来就不拿我当外人了。

“其实我也是安槻大学毕业的，算是你的学长。什么？你今年三月刚毕业？那你没找到工作吗？”

我毫不在意他的“失礼”，或者倒不如说他的不拘小节让我感觉更加轻松。不过花江似乎对丈夫的待客之道颇有微词。她温婉有礼，脸上总是挂着羞怯的微笑。但是筱塚刚和我混熟的那段时间，他一开口，花江就面露不悦，并不时向他投来批评的眼神，好像丈夫的言行让她觉得很丢人似的。然而，她可能发现再怎么暗示丈夫也没用，所以后来批评的眼神就变成了无奈的微笑。

而筱塚似乎对妻子的心思完全没有觉察。每次我来店里他都会亲热地和我搭话，天南海北地瞎聊。

有一次，我提到自己不仅没有驾照，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筱塚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件事进一步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是这样啊，那你一般怎么出行呢？”

“去比较远的地方就坐地铁或公交车，近的地方基本靠步行。”

“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理念吗？比如为了健康，为了环保之类的？”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没有去远处的必要，我也不想出去旅游什么的。当然，如果有正经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阿匠，那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离开过安槻啊？”

“是啊。”

“那你也没有出国旅游过吧？”

“一次都没去过，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去。”

一般情况下，别人要么对我的懒惰感到诧异，要么立刻开启说教模式，告诫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必须要扩展见识”什么的。但是筱塚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听了我的话，他反而显得很高兴。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考车本，也绝对不出国旅游。”接着他又苦笑着补充，“可是，我现在车本也有了，外国也去过了。”

“年轻的时候是指？”

“就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那段时间。那时，我梦想着当个作家来着。”

“作家？写小说吗？”

“我不想写小说，是想写随笔之类的。当时我想，以后要是能靠写杂文、散文吃饭就好了。我从小就喜欢对问题刨根究底，可以说是个相当早熟的孩子。上小学时就在作业本上写过一篇名为《论人类生存意义》的作文。”

“哦，那你还真是早熟啊。”

“现在我完全不记得当时写了些什么了。小学生写的文章嘛，也就那个样子。不过当时我读自己的文章简直读得如醉如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哦，原来如此，我能理解这种心情。”我预感到他要开始漫长的回忆了。

“上了初中、高中，乃至大学，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天赋异禀，高人一等，并且认为不用我说，别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我到处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将来要靠写作谋生，话里话外还暗示，不，应该是明示，自己不屑与普通人为伍。我当初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人都在暗中笑话我，说我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毛头小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孩子的傲慢，只是年轻时我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你被大人教训了？说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

“没错。有人教训我说，你想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这种深奥的主题也可以，但必须先好好读书，有了足够的人生积淀之后才能写。”

“像是大人会说的话。不过也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说，我当时简直傻到家了。被这样教训了之后，我先是假装虚心接受，其实很不服气。我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和对方争辩的了，大概就是说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之类的。不是我自夸，当时我讲得头头是道，远超同龄人的水平。而且我特别擅长强词夺理。”

“哦。”

“最后对方沉不住气了，冲我发起火来。他说：‘你净会说漂亮话，那你倒是说说，迄今为止你出过国吗？别说国外了，你连自己出生的城市都没出过几次。你没结过婚，没有为人父母，一个毫无人生经验的毛孩子在这里大谈特谈人类生存的意义，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充其量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怎么说呢，对方讲得也有理。”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问我：你小子知道‘纸上谈兵’是什么意思吗？还特意把这几个字读得很清楚。”

“这就很讨厌了，我觉得没必要说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不过现在我懂了，他的意思是，没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做基础，读再多书也写不出好文章。假如现在我站在他的立场，面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教训对方吧，虽然不一定照搬他的原话。但我当时是个毛头小子，听别人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气不打一处来，非得撂下几句狠话心里才舒服。‘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就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城市了。说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废话，你活了一把年纪，又懂得多少呢？这种经验至上的迂腐想法早就过时了。我不会结婚，也不会要孩子。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看，这些经验和能否具备深刻思想毫无关系，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会比任何人都透彻，你等着瞧吧。’”

“哦，你还说过这样的话啊。”

“我对他说，开车会扩大行动范围，所以我不会考车本，我也不去海外旅行，而且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回想起来，年轻时的我真是蠢得可怕。现在跟你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笑话那时的自己，怎么会蠢成这样。”

“但是现在你结婚了。有孩子吗？”

“嗯，有个男孩……是以前的……”

筱塚语气未变，但没有详细说下去。我估计他离过婚，孩子是和前妻生的。其实我猜得没错，只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和花江还没结婚，他们没有领证，是事实婚姻的状态。

“后来你还考了车本，有时也去国外旅行。”

“是的。在安槻大学读完硕士之后，我参加工作，进入社会，这时才真正体会到现实的残酷，纸上谈兵是行不通的。”

“也就是说，你以前做过其他工作？”

“对，我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过。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离开安槻吗？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放弃作家梦，一直留在老家的话没有出路，还是要去大城市才行。而且我不想进公司当个普通白领，我想找一份和写作相关的工作。”

“你在哪个出版社工作？”

“说了你多半也不知道，那个出版社专门出版戏剧评论类杂志。主编除了主业之外，还给一些一流剧团写剧本，在业内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但我没有成功。去了东京才发现，和我同水平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中好几个半专业的杂文作家。出版社的工作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趣，处理人际关系还很麻烦。结果，工作了四年我就辞职了，回到安槻。”

姑且不论筱塚的故事是否令人愉快，反正我听得津津有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有性格执拗的一面吧。听他回忆过去的时候，也许是感同身受的缘故，我偶尔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总之，从此以后我就成了会定期上门的常客。

我不知道筱塚夫妇（为了方便暂且这样称呼吧）怎么看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喜欢他们的店，所以常去。一般来说的确如此，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每次去他们店里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种预感：今晚店门口大概不会挂暖帘了。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都没见过除我之外的其他客人，仅凭这一点也不难推知他们店的饭菜水平如何。生鱼片是用菜刀胡乱切的，无论质量还是分量都只能说差强人意，我都不好意思向朋友推荐。

花江身为老板娘，我却总是担心她过于辛苦，身体会垮掉。她喜欢一动不动地站在啤酒桶旁，仿佛在随时等着响应客人加单。她这种奇怪的奉献精神与其说是为了客人，倒不如说是为了丈夫。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都让我觉得心痛。

我确信，照这样下去，这家店早晚会关门。

然而，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后面座席上竟然坐着几个客人，心中顿时涌上一种近乎感动的惊异。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客人。那四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大概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再看看感觉还有些眼熟。

店里一下子来了四个年轻姑娘，筱塚肯定很高兴，看他和她们聊天的时候也比平常更起劲。相比之下对我的态度就略显草率了。

后来我几乎每次去店里都会遇到这几个女生，不过她们也不总是四个人一起来，有时来三个，有时来两个，还有时只有一个人来。她们比我来得频繁多了，好像每天四个人当中都会有人来店里。

有了这么照顾生意的常客，即使我不去，这家店应该也能维持下去吧。

我不知道这几个女生的名字，就擅自把她们称作“A团”，A当然就是“安槻”的首字母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她们每天都来这家店到底是图什么啊？

显然不是冲着这里的饭菜来的。据我观察，她们每次一起来的时候，除了店家赠送的小菜之外，一般只点两三个菜。也不像是专门来喝酒的，有时她们一杯兑水烧酒能从头喝到尾。

既然我都能毫无压力地来这里吃饭喝酒，说明这家店的定价对学生来说也很友好。但我可不觉得这一魅力能大到牢牢抓住这些玩心正盛的小姑娘，吸引她们每天光顾。那么，她们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呢？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发现只有花江一个人看店，她说筱塚有急事出门了，今天闭店之前都不一定能赶回来。

我不经意地朝座席看去，那边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兑水烧酒和三份餐前小菜。

看来“A团”已经来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她们的随身物品，难道说她们来过，已经走了？不会吧，现在时间还早呢。筱塚今晚不在店里，没人做菜，可他在的时候饭菜也不怎么样啊。

哦，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理由我怎么就想不到呢？这几个女生是冲着筱塚才来的啊，这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仔细想想，筱塚仪表堂堂，颇具男子气概。虽然称不上超凡英俊，但在女性看来，这样的反而更有亲切感，不会显得遥不可及。就像当地偶像一样，可以让人毫无压力地接近。

解开了谜团让我很高兴，于是我点了一杯生啤，在吧台的老位置坐下。花江给我端来酒，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您总是这么照顾生意，我们真的……”

她不仅是为今晚之事，也在为丈夫一向的待客态度道歉。她逮住机会把深藏已久的歉意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这架势实在把我吓得不轻。

“不不不不，没事没事，没关系……”

“请、请问，您需要点什么菜吗？筱塚不在，我也不会做太复杂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有一次吃过一个下酒菜，就是把融化了的奶酪涂在蒸熟的土豆上，非常简单，没想到竟然无比美味。这道菜应该不难做，我正想开口点菜，店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是一身黑西装的筱塚，他扶着打开的拉门，站在外面的小路上没有进来，一边解黑色领带一边冲花江招手。

花江从筱塚手里接过某样东西，又在他头上做了一个挥撒的动作——好像是在撒盐，祛除晦气用的那种。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筱塚进了店，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扔给花江，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是有人过世了吗？”

“对。我去参加守灵式了。阿匠，你应该认识安槻大学英语系的小岩井老师吧？”

“小岩井老师？哦，认识，大一的时候他教我们英语口语。”

“这样啊。其实，不仅在读书时，甚至硕士毕业之后我都一直受小岩井老师的很多关照……”

“是小岩井老师过世了吗？”

“不，他夫人过世了。今天早晨看报纸的时候才看到守灵式通知，之前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于是我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筱塚停下来，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显然他还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我说，阿匠……”终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说了，“听说大学里的基础教学楼要换新楼了，是真的吗？”

“对，新楼基本盖好了。不过我听说这个学期旧楼还排了很多课，所以要等明年春假才会把办公教学设施正式搬到新楼。”

“所以说，新学期开始后就要启用新的基础教学楼了，对吧？那旧楼怎么办？”

“据说明年暑假之前会拆掉。”

“那么……明年暑假之前拆掉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个楼了……”筱塚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四周的墙壁，就被沉重的气氛吞没了。沉默在空气中漫延。

我偷偷看了花江一眼，她好像很不满丈夫一直坐在那里，似乎想开口催促他赶紧换衣服干活儿。但是筱塚的表情如此痛苦凄凉，一时之间花江也怔住了。

“说起基础教学楼，五楼有个外语电化教室……”为了打破沉默，我只好没话找话，“我刚入学的时候，在那里上过小岩井老师教的英语口语课。说起来，这种基础课程学分很少，新生们大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我也是如此，试图蒙混过关就算了，结果被小岩井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

“他就是那种老派教师。”筱塚的表情终于多少放松了下来，“我们那时也是，觉得上大学混够学分就行了，反正最后都能毕业。但是，在小岩井老师的课上拿到学分可不容易。也有学生抱怨，一个基础教育课，至于那么严格吗？结果被老师痛骂了一顿，之后大家都不敢吭声了。”

“他是不是说，学习态度不端正，不肯努力的人以后就不要来上课了？”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也被他用同样的话教训过啊。”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学长，他曾被小岩井老师骂得很惨。”

“哈哈哈，我能想象到他骂人的样子，就像老派的日本家长教训孩子一样。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直到退休都是老样子。”筱塚低声笑了几声，脸色又骤然阴沉下来。

“我说，阿匠，这个月的二十一日，你有时间吗？”

“二十一日？我想想，是星期二吧？我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那天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有空吗？”

“啊？”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让你在二十一日十一点左右去基础教学楼，当然我是指旧楼那里，监视小岩井老师。”

“你想让我监视小岩井老师？”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跟你明说了吧，我担心他打算在那天的那个时刻自杀。喂，你不要这副表情，我没开玩笑，是真的很担心。”

结果，筱塚一整晚都没换衣服，更没有进厨房。他就坐在我旁边，把为什么要提出这个奇怪的请求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遍。

“那是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小岩井老师有一个外孙，名叫里见凉，当时上高三。其实我和阿凉交情匪浅，他读初一到初三这段时间我一直担任他的家庭教师。”

筱塚年轻时一心打算将来靠文字立身，本科和硕士期间的他以能言善辩著称，常常与系里的资深教授展开学术辩论，据说小岩井老师对他非常欣赏。

“我之前说过，研究生毕业后我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过，不过只待了四年就辞职回了安槻。那时我因多年的理想破灭，整个人都垮了。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我当时的确非常消沉，找不到人生目标，终日无所事事。有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小岩井老师，他问我近况如何，我就老实告诉了他……”

然后小岩井老师说他有个刚上初中的外孙，问筱塚能不能帮忙辅导他的功课，就当作是找到新工作之前的过渡，同时也可以帮他转换心情，重新振作。

“我觉得做家教总比游手好闲强，所以给阿凉辅导了三年，直到他初中毕业。其实当初小岩井老师希望我能辅导到高中毕业的……”

“也就是说，当初你们说好，你要给阿凉做六年家教，是吗？给同一个人做六年家教实在很少见啊，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真的很器重你。”

“虽然是小岩井老师找上我的，但后来我和阿凉相处得很好，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阿凉头脑聪明，性格爽朗，和我一见如故。我们经常愉快地聊些学习之外的事，有时还会就某些问题展开激烈讨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给他当家教直到他高中毕业。但我也不得不考虑诸多现实因素。那一年我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我也不能一辈子靠打零工过日子。看到阿凉顺利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就辞去了家教的工作。之后的三年里我都没再见过小岩井老师和阿凉，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十一年前，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里见凉自杀了，而且是在安槻大学基础教学楼五楼的外语电化教室自杀的。

“据说当时阿凉的脖子上套着个绳圈，绳子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他的身体几乎平躺在地上。那天中午十一点，小岩井老师发现了他的尸体，似乎就在阿凉死后不久……”筱塚悲痛万分地咬住嘴唇，“当时正值假期，学校里没有学生，阿凉知道那天小岩井老师有事要去电化教室，他好像是为了让外公发现自己的尸体，故意选择在那里自杀的……”

“故意在那里自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留下了遗书。我并没有见过实物，只听说他在遗书里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很多对外公的怨恨。”

“怨恨？他们祖孙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说来话长。总之，一方面小岩井老师十分溺爱阿凉，另一方面又对他管教得非常严格，几乎可以说过于严格了。一般来说，老人总会对孙辈无条件地宠爱，但小岩井老师和一般的外公不太一样。”

阿凉是小岩井老师唯一的外孙，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小岩井老师有多爱阿凉，就有多想把他教育好，让他无论在学识上还是在道德上都能出类拔萃，他甚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人生的终极使命。筱塚认为，小岩井老师可能是做得太过火了。

“阿凉成绩很优秀，好像打算报考外地的大学，但不知为什么，他最后选择了直升安槻大学。我想这大概并非出于阿凉的本意，而是顺从了外公的意愿。当然，小岩井老师表面上并不会强迫阿凉，他大概嘴上会说‘这是你的未来，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之类的吧。”

“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大概吧。小岩井老师其实是希望宝贝外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上安槻大学，阿凉可能也反抗过，但最终没有拗过外公。”

“所以，阿凉是因为大学志愿问题而自杀的？还特意选择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时刻自杀，就是为了报复外公？”

“当然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从零花钱的多少到如何结交朋友，阿凉生活的各个方面，事无巨细，小岩井老师都要插手干涉。”

“他还干涉阿凉交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阿凉在学校交到一个好朋友，小岩井老师就会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把阿凉带坏。他会自己去调查这个人是谁，家庭背景之类的。”

“这也太……”变态了吧……我及时咽下了后半句话。不过筱塚好像明白我的心声，轻轻点头，一脸苦涩，似乎觉得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就是背叛了小岩井老师。

“如果阿凉去朋友家玩的话就更不得了了。之后小岩井老师会打电话给那个朋友，仔细盘问阿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放过。这些都是我给阿凉做家教时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抱怨说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个个都被外公吓跑了……”

“我觉得吧，再怎么说，小岩井老师的做法都有点过分了。阿凉的父母呢，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们大概早就放弃了。小岩井老师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但也有固执己见的一面。乍一看他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但接触多了就会知道，如果别人提出的意见与他的价值观有偏差，他就不会接受，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臭骂一通。阿凉的母亲静子应该早对父亲性格中讨人嫌的这一面深有体会了。”

“那阿凉的父亲呢？”

“据说他在岳父面前完全没有发言权。他之前是小岩井老师的学生，小岩井老师看中了他的才学人品，才把他介绍给了女儿。”

“照你的意思，静子也是在父亲的授意下结的婚喽？”

“可能吧。阿凉自杀后，小岩井老师一味地指责女婿，说阿凉本来不是这样的孩子，都是女婿教坏了。他女婿忍无可忍，最后向妻子提出了离婚。三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静子也去世了，据说是因为交通事故，但是……”

“你是想说静子也有可能是追随儿子，自杀的吗？”

“我不能断言。但是须磨子夫人，也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太太，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今天我在守灵式上看到了小岩井老师，他憔悴得不成样子，让人非常担心。我尽可能地陪在他身边，听他倾诉了很多心事……”筱塚神情紧绷，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听说须磨子女士是得癌症去世的，乳腺癌转移到肺部，受了很多罪。她在弥留之际给丈夫留下了一句话……”筱塚顿了顿，来回舔着嘴唇，眼底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她是这么说的……‘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什么？”

“须磨子女士没有再多说。小岩井老师没能马上理解妻子的意思，后来他才慢慢想到，长久以来妻子一直认定是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默默地恨着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岩井老师深受打击……”说到这里，筱塚停了一会儿。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能说小岩井老师完全没有错。但是，外孙、女儿、妻子接连离世已经让他的精神千疮百孔，而妻子更是在临终时留下了诅咒一般的遗言，可以想象小岩井老师该有多么绝望。”

“所以，你认为小岩井老师很有可能会想不开，一了百了？”

先是逼得外孙自杀，然后可能又间接害死了女儿，接着妻子死前还留下那样的遗言，这一连串的打击会把一个人逼上绝路也不足为怪。

“没错。而且，我得知旧基础教学楼即将废弃之后更加不安了。如果旧楼在明年夏天之前就要彻底拆除的话，那就只剩下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你是说小岩井老师会赶在旧楼拆除前的最后一个十二月二十一日，在阿凉自杀的电化教室追随他而去吗？”

“怎么说呢，小岩井老师这个人十分注重形式。妻子去世的时候正好得知阿凉自杀的旧基础教学楼将要拆除的消息，他可能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不，应该说我希望只是我想多了，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亲自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可是不巧我那天有事不能外出。所以，阿匠，我想拜托你帮我监视小岩井老师，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前后。如果老师真想做傻事的话，他绝对会选择这个时间，而且他恐怕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所以，你只要密切注意电化教室周围就可以了。一切拜托了。”

结果，我却辜负了筱塚的信任，竟然让小岩井老师就这样死掉了。当地报纸和新闻已经大肆报道了这一消息，不用我亲自告诉筱塚，他也应该早就听说了。但是，向警察讲完情况，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我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赶赴筱塚店里。

起初，我只是打算向筱塚请罪。但其实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小岩井老师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我严密的监视，爬上五楼的？这不等于他是在密室状态下死的吗？然而，我不想对筱塚说这些，这样就好像在说不是我不小心，而是他死得太离奇。为自己开脱责任也太丢脸了，我干不出来。

可是没想到筱塚先提出了疑问，尽管他的问题与我在意的事情没有关系。

“我说，阿匠……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岩井老师真是自杀的吗？会不会是有人把他从五楼推下来的？”

看来筱塚坚信，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一定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在电化教室上吊。

“不可能，小岩井老师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当时，我看着小岩井老师的尸体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朝对面的人文学院大楼跑去。我让学生事务办公室的职员帮忙报了警，很快警车和救护车就赶来了。

也许是为了调查是否有他杀的可能，除了身穿制服的民警和鉴证人员，还来了几位穿便服的刑警。其中那位精明干练，穿着黑西装，三十岁左右的女刑警正是七濑。

如果漂撇学长知道我和他心中的女神见面了的话会怎样呢？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因为正面临毕业这个生死攸关的大挑战，无暇分心，因而毫无反应呢？暂且不管这些，以下我告诉筱塚的所有信息都是从七濑那里打听到的。

“就在通往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走廊上，警方发现了小岩井老师的手提包，并在包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真的吗？”

我把筱塚拜托我来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濑。我告诉她，小岩井老师的外孙自杀，接着女儿去世，妻子临终前又把一切归咎于他，导致他精神极不稳定，好像有自杀的倾向。

筱塚问道：“老师的遗书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实物，据说里面写的和你之前说得差不多。大体内容就是，我是为了阿凉好才对他严加管教，没想到却害死了他。虽然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反正静子也走了。须磨子把他们的死都归咎于我，说死了也不会原谅我，我觉得自己一直做错了。”

“遗书真的是老师写的吗？”

“警方还在鉴定笔迹。”筱塚对遗书的真伪提出质疑，让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我认为肯定是老师写的。你为什么觉得遗书可能是伪造的呢？你不是说他本来就……”

“我明白你的意思，担心老师会自杀的是我没错，但他是跳楼自杀的，这一点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小岩井老师似乎是不得已才采取这种方式的。”

“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五楼走廊发现的提包里面除了遗书，还有很多东西。比如，绳子。”

“绳子？啊，也就是说，他果然想上吊的？”

“对，绳子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准备的。而且警方确认了，那条绳子是前一天小岩井先生刚买的。也就是说，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他本来打算以和阿凉同样的方式自杀。至少在前往基础教学楼的路上他是这么打算的。”

“那为什么最后跳楼了？”

“在老师的提包里还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是钥匙。”

“什么钥匙？啊，我知道了。”

“没错，就是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钥匙。”

“看来老师就是想在阿凉死去的那个教室自杀啊。但是，他为什么……”

“老师想进电化教室，但门打不开。”

“门打不开？喂，你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这也……”

“警方调查发现，老师提包里的那把钥匙是私自配的。可能是小岩井老师以前配的，这样就不用每次上课都跑去教务处拿钥匙了。”

“对啊。对小岩井老师来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就像私人城堡一样，里面存放了很多教材和资料。他为了能随时出入才去配了一把备用钥匙。退休后他还一直把钥匙留在身边吗？”

“应该是。不过他是三年前退休的，所以，他不知道去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入口换了新锁。”

“换了新锁？真的吗？”

“好像是旧锁使用年头太长，金属老化了。听说之前有人开门的时候，把钥匙插进去转，结果锁坏掉了，所以就换了新锁。小岩井老师并不知情，他拿着旧的备用钥匙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无奈之下只好……”

“你是想说，他无奈之下只好临时改变自杀方式，从上吊变成跳楼了？”

“是的。而且他当时正好在五楼，这可能也是他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也许他想，跳楼更方便，只要越过齐胸高的矮墙跳下去，就解脱了。”

筱塚双手抱胸，眉头紧皱，沉思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威胁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的确，从遗物和现场状况来看，只有这一个解释。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你说呢？”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瞪着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从小岩井老师往基础教学楼走来开始，他的一切行动你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赶紧端正了姿势。

“不仅他走过来你没看到，他在五楼试图开门，咔啦咔啦转动钥匙，与门锁搏斗的样子你也没看到……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那时你一直在五楼啊。”

没错，我一直在五楼。更确切地说，我从一楼爬楼梯上到五楼，从五楼又爬楼梯下到一楼，之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五楼。

“你在五楼的时候，还仔细检查过那里的厕所，并且确认过通往其他教室的入口也是锁着的，对吧？”

“对。但是……”

“但是你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这可真奇怪，太奇怪了。”

当然，我也感觉事情有些奇怪。

“我最在意的是电梯。你在楼里监视的时候完全没听到电梯升降的声音吧？”

完全没听到。确切地说，除了胡麻本和稍后的古仁她们四个戏剧部成员坐电梯从一楼上到三楼之外，没听到过电梯有动静。

“如果你没有记错的话，那小岩井老师就应该是特意爬楼梯上到五楼的。但是这又不大可能，我甚至可以断言这根本就不可能。”

“是因为小岩井老师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吗？”

“对，没错，他走路都需要拄拐杖。而且他的视力也下降得很厉害，有时会看不清东西，再加上腿脚不灵便，我很难想象他会特意去爬楼梯。咦？这些你也知道？”

“五楼走廊上发现的提包旁边还扔着一根拐杖，警方好像已经确认过那就是小岩井老师平时出行时用的。”

“他的拐杖……也在那里？”

“所以说，老师恐怕就是爬楼梯上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上楼的确切时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看漏了。”

“不不。”筱塚耍性子一样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搞错了，大错特错，小岩井老师根本不是自杀的啊。”

“你的意思是？”

“老师死时穿着鞋，对吧？还戴着眼镜，是不是？”

我的思绪飘回到发现尸体的那个时刻，小岩井老师死时的惨状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卡在耳后的镜框和指向天空的鞋尖鲜明地浮现出来。

“是的……对，就是这样。”

“当然，跳楼自杀的人也不一定都会事先摘掉眼镜，脱掉鞋子，把一切都打理好。的确不一定如此。但是小岩井老师一定会这么做。我说过，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形式的人。我敢打赌，如果他真的选择跳楼的方式自杀，事先一定会把眼镜、鞋子，还有遗书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五楼走廊里。”

“所以，你是想说，小岩井老师不是自己想跳楼，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这我可不敢说。但我觉得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比如那天戏剧部成员正好在那栋楼里排练，这就挺蹊跷的。”

“啊？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蹊跷吗？”

“那、那个……到底哪里蹊跷了？我不太懂……”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蹊跷。对了，那个戏剧部部长，叫胡什么来着？”

“胡麻本。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当然可以，这很简单。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想问他点儿事。”

筱塚好像也不清楚找胡麻本的目的何在，不过我还是跟胡麻本说了。我告诉他找他不是想喝酒，而是这里有个人想问问他关于那天的事。于是我带他来到筱塚的店里。胡麻本一脸紧张，又显出些许好奇。我把他引荐给筱塚，胡麻本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亲切的微笑。当筱塚自我介绍说他叫筱塚佳男，是安槻大学校友的时候，胡麻本的反应有些微妙，他向对方确认了一下名字是哪两个汉字。

胡麻本彬彬有礼的态度中透出一丝疑惑，好像在回忆以前是否见过筱塚。而当我说起那天我过去是因为怕小岩井老师自杀而去监视他时，胡麻本脸色骤变，他瞪大双眼，向前探出身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阿匠，你可真是见外，如果那时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啊。”

“啊？帮什么忙？”

“帮你监视小岩井老师，不让他做傻事啊。这种事情，多一个帮手不是更好吗？”

他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就算我当时想到了，真会开口找他帮忙吗？

“我说，胡麻本……”看筱塚的口气和态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对方当客人招待，“那天你也在基础教学楼，是吧？我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况。”

“别在意，请随便问。”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比如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基础教学楼里或周围鬼鬼祟祟地出没？”

“这个真没有。我和阿匠在电梯厅聊了几句，就坐电梯去三楼了。我用从教务处借来的钥匙打开教室，在里面等待同伴。那几个女生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读剧本了。”

“这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可疑之事吗？”

“没有。十一点半左右，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外面突然乱起来，我们听到了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纳闷是怎么回事，就来到走廊往下面张望。有一个女生看到了……”他说的是出水亚由美。

“当时尸体还没被蓝色塑料布盖住，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捂着嘴就往厕所冲去。结果没来得及跑到厕所，直接吐在走廊那里了。”

这件事我从七濑那里也听说了。为了确认楼里有没有目击者，警方从一楼顺次检查，最后在三楼看到胡麻本一个人用厕所里备用的拖把擦地板。

“亚由美躲在教室里哭个不停，我让另两个女生去安慰她，自己在外面打扫。然后警察来了，我把我们知道的全说了。但是我们一直在教室里排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筱塚又问了胡麻本很多问题，基本上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已知信息，没有额外收获。看起来他找胡麻本问话果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让我在意的是，他对胡麻本的态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表现得相当咄咄逼人。好像筱塚心里已经认定胡麻本了解小岩井老师之死的某些内情，不，甚至可以说，他怀疑胡麻本与这件事有直接关系。他显然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在盘问。

我不知胡麻本心中做何感想，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从容有礼。至少在筱塚店里时是这样。

筱塚终于没问题可问了，我怕我们再待下去气氛会很尴尬，于是催促胡麻本一起走。就在这时，筱塚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说不定那天小岩井老师不光没用电梯，连楼梯也没用。”

“嗯……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没什么，就是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看，一楼电梯门附近贴着很多社团的海报和传单，对吧？”

从他的语气就可以知道他已经去过现场，亲眼确认过那里的情况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在正规告示牌之外的地方张贴海报的。而小岩井老师认真和固执的程度都远远超过常人，他对不遵守校规的学生总是格外严厉。有一次，他看到那里密密麻麻贴满了海报，气得火冒三丈，那样子我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和胡麻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他无视在场学生和老师的反应，理直气壮地把海报全都撕下来扔掉了，一张都不剩。如果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真的去了基础教学楼，那些海报不可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总觉得老师就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似的。哈哈哈，当然了，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很有可能只是因为老师年老体弱，没有精力管海报的事了。”

虽然筱塚嘴上说着只是胡思乱想，但他的话里显然大有深意。胡麻本也和我有同感，一出店门他就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阿匠，不好意思，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关于小岩井老师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你刚才怎么不和筱塚聊？”

“和他说有点儿不方便。”

“什么意思？”

“等我说完自己的想法，还想听听你的看法。”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说起来，“阿匠，那天你一直在基础教学楼监视，对吧？”

“嗯。”

“但是，你从楼梯上下楼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我和戏剧部的几个女生，也没人用过电梯。所以，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小岩井老师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上的五楼，是这样吧？”

“没错。”

“你把这个疑问告诉警察了吗？”

“算是说了吧。”

“那警察有什么看法？”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他们觉得就是我看漏了。”

“你自己觉得呢？你真觉得是自己粗心大意看漏了吗？我希望你说出真实的想法。”

胡麻本停住脚步，观察我的表情。

“说实话，我没有看漏，绝对没有。但是从结果看，只有这一种解释，那就是说我的确——”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觉得你为什么会看漏呢？你明明那么小心了。”胡麻本极其认真地盯着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这谁知道呢。”我灰心丧气地回答。

“好吧，你仔细听我说。阿匠，那天你在五楼的时候，并没有一直待在电梯厅，对吧？你还去教室区那边检查了一圈。”

“对。我原本以为某个通往教室的入口没有锁，但发现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胡麻本略显急躁地打断我，“你去走廊查看各个教室的时候，你听好，要是这个时候电梯运行的话，你能听见声音吗？”

“在走廊的时候？这个……”我想了想，“应该……听不见吧。那时通往走廊的门是关着的，尤其是我走到走廊尽头，查看离电梯厅最远的教室时，应该是听不见电梯声的。但是——”

“听我说完。”胡麻本气势十足，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发怒，还是在发笑，“那个时候，听好了，我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小岩井老师坐电梯上楼了？”

“不，不会的。也许我在走廊的时候听不到电梯声，但后来我回到电梯厅时一个人都没看到啊。这个绝对没有错，我连厕所都检查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小岩井老师并没有上到五楼。”

“你说什么？”

“比如，他到四楼就从电梯里出来，躲到厕所或其他地方了。”

“啊？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躲起来就可以等你从五楼下来之后，再爬楼梯上五楼。就不会被你抓个正着了。”

“你、你等等，你这样说就好像小岩井老师知道我在监视他似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胡麻本盯着我，沉重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小岩井老师知道，如果遇上你，你就会阻止他自杀。所以他才躲起来了。”

“不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胡麻本用那种演员所独有的目光凝视着我，让我无法退缩，“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我在基础教学楼监视他啊……你是说，有人告诉他了？”

“你听好，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也不一定在四楼下电梯，也可能是在三楼，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监视他，所以他得躲着你，不和你碰面。所以，尽管你万分小心，但还是看漏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我说，这才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但是，是谁告诉小岩井老师我在监视他的呢？”

“你说，知道小岩井老师可能会选择在那一天自杀的人有几个呢？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清楚，这种人不会很多。”

难道是筱塚？他为什么……我正要开口，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低吟一声。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要进楼和出楼时看到的那个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的女人，她这副打扮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当时我就觉得她有几分眼熟，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就是花江……筱塚的太太。

✶

“电梯……停在五楼吗？真的是五楼吗？”我不甘心地追问，同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此时我大脑一片混乱，也不知是该吃惊，还是该老老实实地接受现实。我的左手用力握住话筒，紧张得都快抽筋了。

“对。”话筒中传来七濑淡定的声音，“接到报警后赶赴现场的警察中有一个人记得很清楚。”

“不会有错吗？”

“据说，当时他把检查尸体的工作交给其他同事，自己进入基础教学楼查看是否有目击证人。他先检查了电梯厅，一个人都没看到，然后他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

“真的是从五楼下来的？他没搞错？”

“没有，他说就是从五楼下来的。”

我准备离开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为保险起见，试着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停在三楼的电梯下降到了一楼。电梯绝对是从三楼下来的，而且我检查过，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

“那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你在五楼检查了一圈，走楼梯回到一楼时，小岩井已经上到三楼或四楼了，具体是哪一楼不重要，总之，他已经潜伏在楼里的某个地方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潜伏”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不祥。

“你确认过下到一楼的电梯里没有人之后，就离开了基础教学楼。这时，小岩井把电梯叫到自己所在的楼层，又坐电梯上到了五楼。他原本打算用带来的绳子在电化教室上吊，无奈钥匙打不开门，于是仓促之下，他改变了主意，选择跳楼自杀。大体上就是这样的吧。”

“那么、那么，七濑小姐……”外面的寒气侵入电话亭，我的左手却已被汗水湿透了。我改用右手握住话筒，问道：“难道说小岩井老师是有意这样做的？他知道我在监视他，所以故意……”

“首先有一个大前提，你是独自监视小岩井的。你并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在每层都安排一个人监视他。你只有一个人，就算时刻警惕，眼睛睁得像铜铃，也不能保证不会漏看。不过，这次的情况，你完全没看到小岩井上楼，好像是有点奇怪。”

“我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进入大楼的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应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趁我在五楼走廊检查教室的时候坐电梯上来了，也许他在其他楼层下了电梯，后来再上的五楼。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漏看他。”

“在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的前提下，按照逻辑，这恐怕是唯一的解答了。但假如小岩井真是这样做的，也有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小岩井的腿脚和视力都很不好，他不太可能特意走楼梯，应该会直接坐电梯上五楼，我想不出他中途下电梯的理由。他是去五楼寻短见的，中途下来干什么？”

“我不认为他去其他楼层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他马上就要自杀了，还有什么事非要在死前做完呢？”

“上吊用的绳子和电化教室的钥匙他都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人在自杀前是不是会想上个厕所什么的，如果小岩井突然想去方便一下……”

“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每层都有厕所，就算老式电梯速度比较慢，他应该也能忍到五楼吧。哦，对了，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告诉七濑，筱塚认为一楼电梯门附近贴满海报很不正常。

“筱塚甚至怀疑小岩井老师根本就没去电梯厅。当然，他从五层坠楼而亡，不可能不用电梯也不用楼梯就上去了。但是小岩井老师对待规章制度非常严格，远远超出一般人，如果他看到那里贴着海报、传单什么的，肯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定还会把‘犯人’抓来教训一顿。”

“把‘犯人’抓来？你是说，小岩井认为违反校规乱贴海报的人还在基础教学楼里吗？不不不，阿匠，这也太牵强了。”

“或者……”我也觉得比较牵强，于是又提出一种更可信的想法，“或者老师觉得自己清理海报太浪费时间，于是他就去二楼、三楼，想看看能否找到人帮他清理。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我们找学生事务办公室确认过那天基础教学楼里是否有在使用的教室，学校在放寒假，戏剧部借用了三楼小房间的钥匙，说要在那里排练，但是小岩井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倒不如说，他心里应该默认老师、学生都已放假，楼里早就没人了。”

“这样啊，你说的也对。毕竟大家都回家了嘛。小岩井老师常年在大学教书，他肯定知道寒假期间楼里很难找到人。”

“筱塚熟知小岩井的性格，他提出这个疑点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小岩井一心求死，他就算看到海报贴在不该贴的地方，应该也没心情感叹世风日下了。可能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也对。”

“根据已知事实，你会漏看并不完全是偶然，只能说是小岩井刻意避开了你。”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监视他了呢？”

“应该是有人告诉他的。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委托你这个任务的筱塚。他一面拜托你监视小岩井，一面又告诉小岩井你在监视他。问题是，他耍两面派的理由何在？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不太了解筱塚，但我认为他不会为了戏弄我们而做出这种事。”

“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筱塚的太太了。毕竟那天你在现场看见过她，而且她还特意乔装打扮过。”

“但、但是……”

“筱塚委托你监视小岩井的时候他太太花江也在店里，对吧？她知道你二十一日的行动计划，所以也有可能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小岩井的。”

“但我觉得不太可能。筱塚和我说起这事那天，看花江的反应，她不像是认识小岩井老师的样子。而且，就算认识小岩井老师，她会跑去警告他说‘有个傻小子要阻止你自杀，你千万小心，别被他逮住’吗？这也太奇怪了。小岩井老师突然听到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建议，也会感到迷惑不解吧。不仅如此，老师也许还会想，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想自杀的，说不定反过来还会怀疑花江的动机。这些花江应该都不难想到，所以她不会……”

“阿匠，这你就想错了。假设花江是告密的那个人，她根本没必要向小岩井说明具体情况。”

“啊？”

“我不知道花江和小岩井有多熟，但不管他们熟不熟，她都不用明确告诉对方‘大事不好，有人要阻止你自杀’。她只要这样说就好了：‘最近有个年轻人总是鬼鬼祟祟地在您身边转悠，我很担心您的安全，请您多加留意。’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听花江这么一说，小岩井就多加了一层小心。准备自杀那天，他走在校园的路上还一直在留意后面是否有人尾随。要进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在他要去的五楼走廊那里有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其实那就是你。他认为这就是花江提到的那个人，于是他趁你在走廊的时候坐上电梯，也许是到了四楼。”

我点点头，呼出的气体化为白雾。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我又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就安静地躲在那层等着你离开。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但我觉得如果躲在教室区的走廊上应该很难听到电梯的声音，而且那里很冷，所以他多半躲在厕所里吧。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电梯和楼梯那边的动静，终于，他听到你从楼梯下楼了。然后他就再次坐上电梯到五楼。好了，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一方面，我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第二种解释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但、但是，花江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好像她想给小岩井老师的自杀扫清障碍一样。”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不过积极阻止小岩井自杀的是筱塚，也就是她的丈夫，所以也可能是夫妻之间在较劲之类的。他们可能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问题。”

“较劲？也就是说，花江知道丈夫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所以故意和他唱反调，一心想让老师死，是吗？”

“总之对她来说，小岩井的生死并不重要。我不知道筱塚算不算是那种封建思想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但至少从他们夫妻双方的权力关系上看，花江是在心理上受压抑的一方。我只在他们来做笔录时见过一面，也不能百分之百断言，不过结合你说的各种情况，似乎是这样的。”

的确，从筱塚夫妻待客态度的差异上，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在现实生活中，越是喜欢在家里对妻子颐指气使的男人，在外面就越喜欢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好丈夫模样，用表面上的夫妻平等掩盖两个人对立的价值观。男人可以装样子，女人则很难公然与对方对着干，只能一味压抑自己。偶尔想发泄日常积累的怨气，也不得不采取极为隐秘的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女人的心理非常复杂，在受到男人的支配感到屈辱的同时，她们也会感到某种快乐，并无法舍弃。即使有机会稍微发泄一下怨气，女人也会担心万一被丈夫发现，影响到夫妻关系就糟了。所以她们必须万分小心。”

“你的意思是，花江虽然平时表现得百依百顺，但是潜意识中对丈夫非常反感厌恶，这促使她做出这种事来，可以说是对丈夫的一种秘密背叛。小岩井老师死了，丈夫伤心失意，她在一旁冷眼旁观，暗自欣喜……”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曾经找他们确认小岩井的自杀动机，当时花江也在场，她说她连小岩井是丈夫学生时代的恩师都不知道。筱塚听了妻子的话，没有表示异议，花江恐怕是真的……”

“不认识小岩井老师？”

“大概真的不认识吧。她好像不仅不认识小岩井，也与安槻大学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她没有撒谎的话，那到底是怎么……”

“是怎么把我的动向透露给小岩井老师这个陌生人的呢？”

“当然，只要她认得小岩井的长相，就可以借口以前两人见过面，从而接近对方。”

“是吗？”

“不过，就算花江真是幕后操纵者，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不，基本上可以说是妄想。哎呀呀，糟了糟了，我怎么也这样了？”

“怎么了？”

“我一直自诩为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总是嘲笑异想天开的后辈同事。但这才意识到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那个……你说的不会是平塚先生吧？”

“就是他，我肯定是被他影响了。啊不对，我是被你影响了。”大概是因为正事说完，要挂电话了，七濑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帮平塚解决了他家多年的困扰，真是多谢你了。本来我给他介绍的是边见，结果你代替他去了，而且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地揭露了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我冷汗直冒。平塚平时就喜欢对我的事情夸大其词，这次不知道他又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平塚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可以说已经是你的忠实信徒了，他还说要拜你为师。而且你还帮他牵线搭桥，介绍他认识了那么可爱的女朋友，这下他要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了。对了，他女朋友就是我以前在大学旁边的餐厅里见过的那个小美女吧？真没想到，她竟然对平塚一见钟情，我真是小看他了。哼，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到底哪里好？我们警署的男同事，自署长到普通刑警，上上下下都感到愤愤不平。什么？平塚那小子要和漂亮的女研究生结婚了？他何德何能啊？！听说他们打算把平塚装到麻袋里揍一顿。哈哈哈哈，我才不会拦着他们呢。揍他，狠狠揍，不要留情！”

我忍不住被七濑逗笑了，尽管从她讲闲话开始我有一多半时间都心不在焉。我一直惦记着之前筱塚提出的疑问，今天必须问问七濑。

“对了，七濑小姐，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就是随便问问，小岩井老师的遗书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完全没有。”七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笔迹很有特点，认识他的人一致认定遗书绝对是他亲笔所写。内容主要是讲十一年前外孙上吊自杀是他害的，现在追悔莫及。个别段落读起来会让人感觉写遗书的人似乎陷入某种强迫逻辑里，钻牛角尖，但总体上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长时间，太谢谢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愣了一会儿。平常在店里穿着围裙的花江和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从校园走过的花江，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

如果她真的向小岩井老师透露了我去监视的事，不管她说得多么隐晦，都算是名副其实的“自杀协助”了。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会被追究刑事或民事责任，但是在道德层面上她绝对难辞其咎。花江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真的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吗？她真的会为了发泄对丈夫的不满而罔顾他人性命吗？

我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兴趣，但基本可以肯定筱塚对妻子远远不如妻子对他那么上心。而且筱塚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认为妻子的奉献都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无须感激。至少我没看出他对妻子心怀感激之情。而每次看到花江，我都觉得她好可怜，怎样做都换不来丈夫的一丝回应，一次次努力，一次次碰壁，还要屡败屡战。

对花江来说，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难挨吧。偶尔看到她脸上露出空洞的微笑，我都会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已经对人生感到绝望。然而，她又没办法离开筱塚。就像七濑所说，对于某些女性而言，她们会从这种徒劳无功的努力中体会到一种矛盾的快乐，像吸食毒品一样欲罢不能，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陷入这种生活困境的妻子，设计一些小伎俩，在确保不暴露的情况下报复一下丈夫，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协助丈夫的恩师自杀，让丈夫的努力全盘落空，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花江真的能狠下心做出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吗？

应该不会吧？可是他们夫妻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不是假的，每次我去店里都能切身感觉到。所以，我越想越觉得，花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负责任地想想，说不定花江根本没有那么深重的罪恶感，可能她认为这种程度的恶意与自己平时承受的痛苦比起来不算什么。反正那个小岩井想死，那就干脆帮他了却心愿好了。她也许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吧？

不对，等等，筱塚会不会对妻子间接妨碍我二十一日监视的事情隐约有所觉察呢？对啊，说不定他猜到了。

如果这样想的话，有一件事就说得通了，那就是筱塚为什么对胡麻本那么不客气。筱塚当时表现得就像是从心里认定胡麻本与小岩井老师之死有关似的。

筱塚这样做，说不定只是为了不让人怀疑花江，因为他也意识到小岩井老师坠楼之死的种种谜团可能都是花江的所作所为导致的。正如七濑所说，筱塚拜托我监视小岩井老师的时候花江也在场，谁都有可能想到花江有嫌疑。筱塚认为如果我或其他人深挖这件事，就会很麻烦，所以故意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盘问，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那目的在于包庇花江，蒙混过关吗？

对啊，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回事！正当我为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而开心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我猛地回过神来，大概是我在电话亭里发呆的时间太长，外面排队的人等不及了。我嘴里嘟囔着“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打算出门，结果一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娃娃脸。

“你好啊。”笑容可掬，朝我不住挥手的正是胡麻本。

“哦……哦……原来是你呀。”我走出电话亭，校园告示板近在眼前，“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我正好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语气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差直接说出来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我知道他老家在外地，但现在还没回家也太奇怪了吧。他不会是出于某种目的在跟踪我吧？我被自己小小的被害妄想症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被他的意外发问震惊了。

“你刚才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是不是啊？”

“这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说阿匠你在警方那边有很多门路，所以我就随便瞎猜了一下。哈哈哈，所以，我猜对没有？”

说是“随便瞎猜”，但我觉得他是故意在套我的话，我更加警惕起来。

“你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你给警察打电话当然是因为小岩井老师的事了。你也放不下这件事，于是向警方那边的熟人咨询信息，对不对？你打算解开小岩井老师之死的谜团。”

胡麻本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擅长和他打交道，所以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予以否认，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老实承认。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胡麻本又在不经意间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我说阿匠，二十一日那天你不会见过筱塚先生的太太吧？当然，我是说在基础教学楼附近。”

我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脸呆傻地杵在那里。大概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胡麻本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啊，看来你的确见过她。果然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那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又一次险些脱口而出，然后我又一次赶紧改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后来我也想了很多，小岩井老师到底是如何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的？我们之前也说过，一定是有人向小岩井老师告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但问题在于，告密的人是谁？”

我跟着胡麻本离开电话亭，走向空无一人的校园。

“我们之前说过，没有几个人知道小岩井老师打算在特定的日期自杀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委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的筱塚，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而已。当时我几乎这样认定了。但是我越想越觉得，如果告密的那个人是筱塚，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一方面特意拜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另一方面又跑去警告对方有人要阻止你自杀，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胡麻本停下脚步，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

“因此，我就想到，除了你和筱塚之外，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按照这个思路推想，答案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就是花江喽？”

“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我可以确定就是她了。那天她来过校园，对吧？”他甚至等不及我点头承认，就接着说，“所以，她应该就是告密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她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小岩井老师的，还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总之就是她没错。否则小岩井老师不可能完美地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对不对？”

胡麻本一口一个“花江”，让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带胡麻本去筱塚店里的时候花江的确在场，但我不记得花江加入过我们的对话，也不记得筱塚把妻子介绍给胡麻本。也许胡麻本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了某些启示，但他就没想过花江并不是筱塚的太太，而只是店里的服务员吗？

“假如……只是假如……花江真是那个告密者，那你觉得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她为什么要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呢？”

“对，这是个关键问题。但是我们讨论也得不出结果，这种事只有问本人才行。”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才刚刚放下心来，又被胡麻本的下一句话吓到了。

“所以，我们去问问她本人吧。”

“啊？”

“我是说，现在就去问问花江本人。”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她约好了。真的。我说有事情想问她，希望能和她面谈。但是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见她的话，她会更安心吧。所以我特邀你一起出席。请吧。”

我只当胡麻本在开玩笑，直到被他带到约好的地方，我都不信他真的说服了花江，与我们见面。没想到，在那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却依然满员的咖啡厅里，我真的见到了她。花江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性感气质。

“啊，是你呀。”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花江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语气相当轻浮随意，与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一头蓬松浓密的秀发梳成华丽的发型，身上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套装，再加上她讲话的腔调，让我觉得竟有几分熟悉。对了，她的做派很像胡麻本啊。他们俩……什么情况？

而且，晚上还要开店，花江现在在这里消磨时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大概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这样的疑问，花江立刻说：“不用担心筱塚。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他正为了筹措开店资金拼命呢。昨天圣诞前夜，他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估计是陪那个女大学生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努力得太过火，晚上连家都没回。”花江故意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但在我看来，却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照本宣科。

“女大学生……”

难道是经常在店里见到的筱塚亲卫队“A团”中的某个人吗？筱塚竟然为了她夜不归宿？先不说“努力得太过火”是怎么回事，这和“开店的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位客人迷上了筱塚，而她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筱塚知道了以后，肯定是努力巴结啊。”花江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再次冲我微笑。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一瞬间我看到了她门牙上沾染的唇膏，宛如一抹鲜红的血迹。我意识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但是，那个姑娘还是学生吧？”

“那个姑娘有一个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母亲啊。筱塚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那位母亲吧。不过，他要是有本事，能把母女俩一网打尽也不错。”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胡麻本苦笑着干咳几声，“花江夫人，我想问你，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是不是去过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阿匠说那天见过你。”

花江好像没听见胡麻本的话，盯着我说：“你有烟吗？”

“不好意思，没有，我不抽烟。”

“你呢？”花江转而盯住胡麻本，并用下颌微微示意了一下。胡麻本沉默地递给她一支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给她点上，熟练得像夜店的牛郎一样。

“啊，好久没抽烟了，真怀念啊。”花江朝上方用力喷出一口烟，好像生怕烟飘到头发上似的，“我有六年，不，七年没抽过烟了。筱塚命令我必须戒烟以后我就再没碰过烟。他说他讨厌烟味，又说好不容易才取得厨师资格证，要开餐馆，所以不能抽烟。他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配合呗。反正他总有理由，我听都听腻了。哦，抽烟好幸福啊！”

花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告密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首先我得说，我和那位小岩井先生没见过面。一次都没有。当然，二十一日那天也没见过他。那天我的确在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溜达来着。阿匠，我不想让你发现，所以换了一身难看的打扮，不过你还是认出我了，眼光真毒。那我就承认好了。”

似乎是为了彻底与接待客人时的态度区别开，花江特意用“阿匠”称呼我，显得非常随意。

“但是，我绝不是为了和小岩井见面才去那里的，我根本没想过向他告密。事实上我也没这样做。”

“那么……”胡麻本沉吟着，看看花江，再看看我，最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你为什么去那里呢？”

“简单来说就是出于好奇心，我就是想看看筱塚到底想干什么。”

“嗯？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日那天筱塚有很多安排，比如上门拜访贵妇之类的。为了给店里筹钱，他可努力了，真的。”花江故意恶狠狠地吐出嘲讽的话语，但是在我听来，却更像是有气无力的抱怨，“但筱塚说小岩井打算在中午十一点自杀，那还是上午呢，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筱塚真的预测到小岩井会在那个时间点自杀，并且真的很担心的话，那他应该能腾出时间亲自去监视他。如果筱塚真有心这么做，时间不是问题。”

的确，正如花江所说，还有什么事情比阻止恩师自杀更紧要呢？

“筱塚的那些安排主要集中在下午和晚上，然而，他口口声声说非常担心小岩井，却不去阻止他，这是为什么呢？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你认为筱塚可能有所隐瞒……”我试探地问。

“没错，我甚至怀疑筱塚是不是真的担心小岩井。如果他真想阻止小岩井自杀的话，就应该自己去啊，可是他非要拜托你去监视。筱塚也许认为你特别靠得住，但即便如此，他的做法也说不通。我觉得其中一定另有内情，所以想亲眼证实一下。”

“你指的是什么‘内情’？”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内情，才特意跑去现场的啊。结果我去了一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吧，我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谁知道小岩井最后还是自杀了呢。只是他自杀的方式和筱塚预测的不一样，我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花江陷入沉思，不再说话了。胡麻本好像掐准了这一刻，他瞥了我一眼，耸耸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像在说“我们拭目以待，不知下面还会揭开什么惊人的内幕”。然而，就算是我，也不会被他拙劣的演技骗过。接下来花江会说什么，胡麻本一清二楚，因为所有细节他都听花江说过，说不定还全是他教给花江的。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舞台”，而在登台之前，他们已经假定我是观众，排练过很多次了。我必须把这出“戏”看完，才能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应该怎么说才好呢……”也许是认为沉默的时间足够长了，花江再次开口，“筱塚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世俗规范从不放在眼里。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心机特别深。”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是个阴谋家啦。这样说可能有些夸张，不过他就是喜欢暗地里搞些小诡计，在不知不觉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是怎么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能举个例子吗？”

“我举不出具体的例子。说到底这只是他给我的一种印象，就是偶尔我会觉得他像个邪恶的艺术家。”

又是阴谋家，又是艺术家，我越听越糊涂。可能是表情出卖了我，花江的语气变得稍微急躁起来。“总之，筱塚这个人喜欢暗中布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他会有一种阴暗的快感。这样说可能太抽象了，我拿多米诺骨牌打个比方好了，他会悄悄地推倒第一块小骨牌，然后离开现场，躲在观看的人群背后偷偷发笑。他就是这种人。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接连倒下，直到迎来最后的高潮，观看者只会被精彩的过程吸引，并不会留意推倒第一块骨牌的人是谁，对不对？正是这种藏匿感让筱塚欲罢不能。全部骨牌都倒了，却没人发觉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演出，也像一个作品。他非常喜欢独自品尝这种全知全能的愉悦感。简单来说，筱塚就是这样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似懂非懂，恐怕这些都是胡麻本事先灌输给花江的，而她又不过脑子、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此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们两人的计划，没想到花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震惊了。

“但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测。我想，那天筱塚自己不去，而是特意拜托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可能就是期待看到事情偏离常规预测，出现其他结果吧。”

“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岩井原本的确打算在电化教室上吊自杀，为此他把遗书、绳子之类的都准备好。然而最后他却跳楼了。你懂了吗？”

我思量了一会儿，这回彻底惊呆了。

“请、请等一下，也、也就是说，小岩井老师本来真想上吊自杀，但是我这个捣乱分子搅了局，所以他就临时改成跳楼了。不仅如此，筱塚还事先就预测到了这一切，因此才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你是这个意思吗？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我没说事情肯定就是这样，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花江似乎觉得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放弃似的笑了笑。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在店里服务的女人。“总而言之，筱塚把你派去现场，是为了使小岩井的自杀计划按照他自己独创的剧本发展。我突然这么说，你一定觉得我这是异想天开吧？嗯，我想也是。不过，我相信筱塚创作的那个复杂剧本不会简简单单地以小岩井上吊作为大结局，你不要问我剧本的具体内容，这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对于筱塚来说，小岩井跳楼自杀的结局算出乎意料呢。嗯，对了，这可能也不是出于筱塚的本意。”

“不是他的本意？”

“对，就是事情发展没按他的剧本走，出岔子了。对啊，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所以筱塚事后才会问这问那，多方调查，就是为了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虽然当时你只是碰巧在基础教学楼里，他还是硬要把你找来问话……”说到这里花江瞟了胡麻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一直怀疑花江的这番说明是胡麻本事先写好的剧本。不，不只是怀疑，我相信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但从花江的举止表情来看，好像其中多少也有她本人的真实想法。我思考片刻，说：“筱塚预料到，派我去监视会对小岩井老师原本的自杀计划有所影响，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因为不知道，那天才特意去校园亲眼看看的啊。我就是好奇，没错，纯粹是出于好奇……啊，对了……”就像突然听到神谕似的，花江抬头看向虚空，接着发出无奈的干笑，“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其实整件事情可能非常非常简单。”

“怎么说？”

“总之，筱塚预测到小岩井那天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在某个特定场所、以某种特定方法自杀，他只是想找个第三者去确认一下自己的预测是否准确罢了。可能就这么简单。”

“找第三者去确认？”

“比起确认，可能用‘看戏’更为妥当。”

“看戏？”

“就是找你去现场亲眼见证一切都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当然，筱塚不会当着你的面炫耀他有多厉害啦，他还没蠢到这种地步。他只是想暗中欣赏你吃惊的样子，沉浸在一种阴暗的优越感里，仿佛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筱塚万万没想到，他的预测竟然落空了。小岩井的确自杀了，但不是他预测的上吊，而是跳楼。”花江猛然收起笑容，换成虚脱般的表情，“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的预测，他的自尊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一定难以接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而且，先不说别的，就算小岩井是他过去的恩师，筱塚一直纠结于对方的自杀方式是否自然，刨根究底地到处调查，这一做法就很古怪。对，只能用古怪来形容，所以我觉得其中一定有内情。好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花江慢慢站起来，迈步离开。我以为她要去卫生间，没想到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低语道：“我刚刚想起来，你知道筱塚有个孩子吗？”

“说起来他好像提过和前妻有一个男孩。”

“十多年前，我和筱塚刚认识的时候，据说他儿子刚上初中，然后从公寓楼顶跳下来自杀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他儿子跳楼自杀了？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筱塚和他前妻是在学生时代奉子成婚的，儿子出事之后，他们一直争吵不休，互相指责是对方教育不当，闹到最后终于离婚了。可能从此这就成了筱塚的心结，只是提起跳楼自杀他就会反应过度……之后你要去见筱塚吗？”花江猛然把话题抛向胡麻本。

胡麻本含糊其词，并没有予以否认，而是问道：“他今天在哪里？”

“他说他一个人也能开店，所以现在应该在店里吧。你不要待得太晚。”

花江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这次没有停留，留下一个怅然的背影。筱塚一个人也能开店？也就是说，花江不打算回去了吗？

花江已经被无聊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胡麻本则乘虚而入，偷走了她的心。这两个人看起来已经好上了，从花江最后那句话看，她似乎也没想隐瞒他们的关系。

胡麻本你小子下手也太快了吧。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嘲笑他的时候，胡麻本凑近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说，阿匠，我好像明白了，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筱塚那些令人迷惑的行为啊。我终于明白他的目的所在了。”

“你说你明白了，是说听了花江的话之后明白了？”原来如此，我好像也明白了。

胡麻本自信地点点头，看他的表情，我心里更加确信了，胡麻本演的这出戏是推理戏。没错，他扮演的正是负责解谜的名侦探，特意让我加入是因为名侦探总需要一个为他鼓掌喝彩的听众。

当然，被判定有罪的人就是筱塚了。或者说，胡麻本一开始就把筱塚设定为罪犯，然后为了证实这一点而设计了一整出戏。此前筱塚把他当作“嫌疑人”各种盘问，恐怕这就是胡麻本采取幼稚的报复行为的原因吧。

为了实施这一战略，胡麻本安排的第一步就是伺机接近花江。花江内心有很多不满，的确容易让人乘虚而入。可是胡麻本一眼认定花江作为事件关系人对自己有利用价值，并在小岩井老师死后短短四天时间里，就把这个比他年长的女人勾搭到手了，手段只能说令人叹为观止。

花江说她没有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先不论真假，至少对胡麻本来说，这是一份有利的证词。可以说正是花江的“别有用心”，揭开了这场推理戏的序幕，让名侦探最后能够闪亮登场，指认“犯人”。

不出我所料，胡麻本果然催促我带他去筱塚店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犯人”的真面目。阿匠，你来见证我的高光时刻吧！陶醉于名侦探人设的胡麻本就差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了。老实讲，我很厌烦他的做法，但是心里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驱使胡麻本做到这一步的？的确，是筱塚先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把胡麻本当成“犯人”盘问。而胡麻本当惯了“主角”，怎么能容忍筱塚压他一头？既然对方先出招，当然要振作精神迎战。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竞争心理不是全部。胡麻本摩拳擦掌，一定要把筱塚吊起来批判的劲头实在不同寻常，简直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如果他和筱塚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简单呢？结果我没猜错，他们的关系还确实不简单。后来我得知，筱塚以前也曾是安槻大学戏剧部的成员。原来如此，难怪他研究生毕业后，去出版戏剧评论的杂志社工作过一段时间。而且，筱塚在戏剧部时，在他的努力下，社团的水准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学生社团。

虽然筱塚不曾作为演员上台演出，但他一人包揽了编剧和导演的工作，观众人数屡屡打破纪录，这个业余剧团甚至拥有好几个狂热的粉丝团体。在安槻大学戏剧部，乃至整个业余表演圈子里，作为骨干的筱塚都是偶像级人物。

筱塚曾说希望以写作立身，他坚持不懈地定期向现已休刊的戏剧部内刊和当地报纸的文化专版投稿戏剧评论和随笔，二十多年前发表的这些文章胡麻本全都找来读过。没错，直到今天，戏剧部的一代代成员之间还流传着筱塚的传说。所以，难怪胡麻本初次见到筱塚时向他确认了一下名字的写法。

专业领域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有一段时期，尤其是在剧本改编方面，筱塚展示出精深的理论造诣，让胡麻本倾倒。然而，他并非全心全意地崇拜筱塚，里面还包含很多微妙的情绪。

不用说，嫉妒也在其中。而且，尽管筱塚的理论非常有说服力，但是胡麻本也发现，在许多方面，筱塚与他的观点和见解有所不同。如果不能完美地反驳筱塚，胡麻本的“主角”地位就不安稳。作为门外汉，我很难理解胡麻本的想法，但这种类似于强迫症的竞争意识是的确存在的。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是反抗，胡麻本对筱塚一直怀有这种矛盾心理。这次，两个人因为意外事件相识，对胡麻本而言，没有理由放过直接对决的好机会。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彻底消解深藏多年的心结。

筱塚的店门口没挂出暖帘，不过他人在店里，只是没有待在厨房，而是一身便装坐在桌子旁。看他往杯子里倒啤酒的架势，根本不像打算认真工作的样子，这家店就算明天就倒闭也不奇怪。

我和胡麻本没打招呼就径直走进店里，筱塚也没太大的反应。倒不如说他显得十分平静，好像已经知道胡麻本所为何来。是花江告诉他的，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打响了前哨战？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胡麻本问。筱塚点点头，拿来两个杯子放在我们面前，倒满啤酒。边喝边说吧，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说二十一日那天的事。”胡麻本看都没看杯子一眼，就开口了，“你让阿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你这么安排的真实理由，下面就由我来说明。”

筱塚沉默地喝着酒。

“你是说，他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吗？”我见筱塚毫无反应，不由得插嘴。

“不是。你最后能否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

“问题在于筱塚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去。既然他意识到小岩井老师打算自杀，就应该自己去阻止才对。阿匠，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来回打量着胡麻本和筱塚，喝了一口啤酒，“你说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不能去。因为小岩井老师自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唆使的。”

“什么？他唆使的？”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筱塚，本以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想到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分辨不出这是无辜的微笑，还是邪恶的微笑，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没错。小岩井老师会在特定日期、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自杀，这并不是筱塚先生预测到的，而是他本人唆使的。”

“不，等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去世后，筱塚先生你去参加了守灵式，对吧？你一定利用有限的时间，和心力交瘁的小岩井老师聊了几句吧？听好，这就是重点。”

“什么重点？”

“阿匠，听你讲了事情的经过后，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在临终时对丈夫说‘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没记错吧？”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当然，我也没有亲耳听到……”

“而且小岩井夫人没有再说更多了，对吧？如果小岩井夫人真的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没有啊，怎么奇怪了？”

“就算听到夫人这样的责备，小岩井老师也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绝对不会明白的，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

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想想，小岩井夫人身患癌症，是在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后去世的。她在弥留之际，用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过激语言谴责丈夫，但小岩井老师也不会特别放在心里，只会当她是因为强烈的痛苦而陷入谵妄状态，在幻觉中胡言乱语而已。小岩井老师会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

“是啊。”我忍不住出声附和。

“对吧？小岩井老师根本不会把妻子临终时说的话当回事。退一步说，即使他真的去思考妻子话中的含义，会不会联想到外孙和女儿的死也要画个问号。以他的性格，若追忆往昔，只会觉得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行正言端，没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不过，毕竟是妻子的临终遗言，即使是妄言，那近似于诅咒的话还是多少会让他伤心难过，只是他绝不会想到妻子在指责什么事。你觉得呢？”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外孙阿凉自杀时曾在遗书里指名道姓地批评外公，小岩井老师都不承认自己教育不当，反而把一切归咎于女婿。

“小岩井老师只会认为妻子当时已无法正常思考，并非真的在谴责自己。以他一贯的性格，会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很正常吗？但事实上，他竟从妻子的话联想到了女儿和外孙的死都是自己的错，这根本不可能，至少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那也就是说……”我听懂了胡麻本的暗示，不禁浑身发冷，“就是说，在守灵式上，有人假装不经意地把小岩井夫人话中的真意告诉了老师，将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呢？只有筱塚先生了吧。我可不会问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哦，我相信他一定利用了巧妙的暗示，层层铺垫，达到目的。”

“你是想说，他不仅花言巧语地把小岩井老师逼入绝境，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暗示他，如果要自杀的话，应该选择和阿凉同样的地点和方式？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自己弹弹手指悄悄推倒一块多米诺骨牌，接着，一块块骨牌排山倒海般倒下，他就是想看看最后到底能推倒多大的骨牌。借用刚才花江夫人的比喻，大概就是这样。”

“等一下，如果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呢？如果他想知道这样的做法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阿匠，你忘了关键。自己发出的暗示产生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一个人死亡，这是筱塚先生一手打造的作品。但是一件作品完成后并不是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还需要有人观看啊，也就是说需要观众。”

“所以我就是那个观众喽？”

“完全正确。筱塚先生特意让你去，就是想让你从头到尾好好欣赏他的作品。”

“但是，如果我成功阻止了小岩井老师自杀，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你还不明白吗？小岩井老师最后是死是活不是关键，对筱塚先生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暗示有没有起作用，小岩井老师是不是真的打算自杀。这才是他关注的。”

“也就是说，我能不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结果你没能阻止他自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筱塚先生本来打算让你欣赏一出名为《无可奈何的命运》的悲情戏。然而，他没想到后来还发生了剧本中没写的事件。阿匠，你不仅没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看到他爬上五楼。另外，小岩井老师没有像筱塚先生唆使的那样选择与外孙同样的方式自杀，而是跳楼了。事件发展偏离了筱塚先生原有的剧本，结局出乎意料。不过呢，跳楼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电化教室的门锁被换掉属于不可抗力嘛，这样想也就释然了吧？”胡麻本瞥了筱塚一眼，最后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筱塚只是愉快地点点头。“也许我应该向你道谢呢。”

“道谢？”胡麻本一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顿了一顿才谨慎地开口，“为什么？”

“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更别说正确地解读我的企图了。你太厉害了，不，别误会，我不是在讽刺你。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干得太漂亮了！当然，如果你能把阿匠为什么没看到小岩井老师上五楼的原因解释清楚，就完美了。”

“这个……”

筱塚拦住准备起身的胡麻本，自己慢慢站起来，又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件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随意丢在了桌子上。那是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他摆弄着信封，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你已经解开了很多谜团，剩下的一两个小问题就交给我吧。风头也不能让你一人独占，对不对？但首先我要补充一下，我是如何暗示小岩井老师自杀的。当然，我没办法一字一句地再现当时的场景，只能说说要点。不过只要抓住要领，你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哦？是吗？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胡麻本显得饶有兴趣，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筱塚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一点大概让胡麻本有些不安吧。

也许胡麻本也预料到筱塚会坦白，但是没想到筱塚还要向他传授暗示教唆别人自杀的技巧。至少对我来说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甚至想，这次胡麻本可是碰上硬茬儿了，他们俩谁胜谁负还真的不好说。

“其实如果你有心，小岩井老师这样的人是最容易操纵的。这种老顽固到处都是，只要根据他们的性格稍微改变一下策略就好了。有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评价，有人只是假装不在乎，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就是后者中的典型。”

“你说小岩井老师在意别人的评价？这不太对吧……”

“当然，大体上来说他不容易受他人看法的影响，是个一意孤行的人。但他又非常反感被别人当作固执己见、不懂变通的老头儿。一方面他坚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希望别人认为他善解人意、包容力强，事实上他打心底里相信自己就是这种人。你们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那个死脑筋的老头儿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可不仅仅他一个人这样，每个人都可能陷入这种思维误区。”

我晚了几拍才察觉到筱塚不再使用“小岩井老师”这个称呼了。

“有人自以为人缘很好，朋友一大堆，其实别人都很嫌弃他，这种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对不对？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印象误区’。人们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只是假象，与现实有巨大偏差。人们通常也能隐约觉察到这一点，但是没人愿意承认。毫不夸张地说，真实形象与自我印象的落差，就是人类会产生不安心理的根源。这就是人性的弱点。骗子深知人们一心希望虚假的自我印象就是真实形象，于是他们就利用这种心理行骗，而人们十有八九都会上钩。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这番话。”

我悄悄打量胡麻本，他欲言又止，似乎打算听完筱塚的反馈再做定夺。

“那天的守灵式上，我慰问过老师后他马上把妻子的临终遗言告诉了我。不，应该说还没听我说完，他就告诉我了。他说妻子须磨子弥留之际胡言乱语，大概是做了噩梦，或者分不清幻觉与现实，脑子糊涂了……”

筱塚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双眼却暗淡无光，如同两个洞。

“我当时都听傻了，真的听傻了。这个老头儿压根儿就没想过外孙阿凉和女儿静子的死吗？我立刻心头冒火，虽然我不是他妻子，但也不能原谅这种人。我不想假惺惺地为自己辩护，说是出于一时义愤什么的。但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筱塚刚才叫过一次“老师”，现在又变成“老头儿”了。从这混乱的称呼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对小岩井老师的复杂感情。

“听完他的话，我当即跪倒在他面前，头贴着地板说：‘老师，我对不起您，夫人认为阿凉自杀是您的责任，但这都是误会，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中途辞去家教，一直陪在阿凉身边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当时我哭丧着脸，一遍一遍地道歉，说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不禁毛骨悚然。胡麻本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恐惧。

“我对他说，要是阿凉没做出那种事，静子女士也不会离婚并意外离世，须磨子夫人更不会在弥留之际还对您抱有这种奇怪的误会，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这个老头儿总算意识到妻子可能是在怪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但又纳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番心理活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他当时的表情真是滑稽极了。于是我又反反复复地再三强调全都是我的责任，老师您没有任何过错。我说了好久，他终于做出了一点点让步，含含糊糊地说他可能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当然，这也许只是面子话，并不是他的本意，至少当时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事已至此，就差关键一步了。”筱塚竖起食指，指向胡麻本，“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要始终维护对方的自我印象，这是诀窍，也是技巧。像小岩井这种人，如果你想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他的罪恶感，让他痛苦到想自杀的程度，一味指责他的过错是没有用的。相反，我们越努力地维护他清白无辜的自我形象，他就越不相信这个形象是真的，然后就会万念俱灰。做到这一步，彻底攻陷对方就是小菜一碟了。具体怎么做呢？无非就是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是其他人误会你，是他们的错。最后我又使出撒手锏，对小岩井说：‘如果阿凉、静子女士和须磨子夫人能够体谅您为了家人的良苦用心，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全家人会快乐和睦地在一起。’”

“就……这些？”胡麻本身体略微后倾，好像有些在意筱塚指向他的那根手指，“你做出了这些暗示，然后就能预测到小岩井老师会自杀？”

“等到他独处的时候，我的话就会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沉淀。他会越想越不是滋味，然后就会开始自责了。告别的时候我再假装闲聊地告诉他，听说大学里要盖新的基础教学楼了，旧楼明年要拆掉……这样，整个计划就圆满了。”

“不说多余的话，让他自己去想，有助于进一步加深他的罪恶感……是这样吗？”

“没错。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魔鬼，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也不能准确断言小岩井是否会步外孙的后尘，反倒是他一觉醒来就把罪恶感抛在脑后更有可能。但我的暗示也并非完全没有化为现实的可能，只是我不能亲自去验证。万一在校园里遇到他怎么办？他可能会问我来干什么，如果我的态度暴露了，他也许就会联想到守灵式上我说过的话，并怀疑我的动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筱塚竟然能算计到这种地步！我听得目瞪口呆，几乎都有些佩服他了。

“所以，你让阿匠去监视……”

“对。正如你刚才所说，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小岩井老师死掉。他这个人固执己见，在精神上打压外孙和女儿，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一点教训就好了。所以我想，就算老师真的打算自杀，阿匠也能阻止他。可是谁能想到……”筱塚拿起信封，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老师竟然被杀了呢。”

“啊！你、你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我确认胡麻本输掉了这场对决。在我这个门外汉眼里，他装傻的表情堪称完美，只是反应得过于迅速了。

“被杀？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有遗书，而且他带了绳子……”

“小岩井老师的确打算自杀，但最终他不是自己跳楼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被、被人推下去的？”胡麻本突然有些口齿不清，“你不能张口胡说啊！”

“你应该知道吧，那天来基础教学楼的三个戏剧部女生，古仁、出水和包枝，就是她们之中的某人干的。”筱塚来回瞪着胡麻本和我，不给我们反驳的余地，“我没问过她们本人，不知道到底是谁，也说不定是全体一起下的手。”

胡麻本和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寒气爬上脊背，全身冰冷透骨。

“我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一下整个事件。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前往基础教学楼，阿匠上楼途中和上到五楼以后都没有看到他，这并非因为老师故意避开你。老师想去的地方当然是五楼的电化教室，他本该坐电梯的，却出于某种原因选择爬楼梯。”

“什么原因？”

“这一点我待会儿再详细说明。总之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打算爬楼梯上五楼，这是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他的这个决定引发了后来的悲剧。”筱塚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老师爬到三楼时有些累了，去了一趟厕所，顺便歇歇脚。结果他碰巧遇到了戏剧部的三个女生。”

我想看看胡麻本的反应，脖子却不听使唤。

“在三楼男女共用的厕所里，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来，就抓起气锤和折扇朝他打去。”

“她们为什么要打老师？”

“因为她们认错人了。她们以为老师是你。”筱塚对胡麻本说。

以为老师……是胡麻本？

“听说那天你们排练的那个短剧讲的是圣诞节那天，一群孩子把假扮成圣诞老人的小偷打退的故事。气锤和折扇就是武器。”

我能听到身旁的胡麻本像濒死之人一样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听说当时你们还没准备好戏装，恐怕那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厕所，误以为是你随便穿了一件衣服扮成小偷和她们闹着玩，她们也就假装发起攻击。三个女生把这当成彩排，一切行动都是照着剧本进行的。”

那时，我检查完五楼的各个教室，返回电梯厅的时候，正好听到从楼下传来欢呼声。她们吵吵闹闹，好像很快乐的样子……然而，没想到竟然是……

“阿匠以为你们开始读剧本了，所以并没有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应该是在三楼的小教室里排练，也就是教室区那边，声音再大，位于五楼电梯厅的阿匠也很难听到，至少不会听得那么清楚。可是他清晰地听到了动静，这是因为三个女生当时在厕所。”

胡麻本的呼吸声变轻了。

“我猜测，小岩井老师在受到频繁击打和惊吓过度后昏倒了，这时三个女生才发觉搞错了。她们认定是你，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你的话，被扇子敲几下确实不会怎样，可是年老体弱的老师就不一样了。他踉踉跄跄地倒下时头部大概还撞到了墙壁、地板或小便池之类的硬物……”

胡麻本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以三个女生的年龄看，应该都不知道小岩井老师曾在这所大学任教，不过她们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闯了大祸。她们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检查老师是否还有呼吸。你听到她们的哭声后赶到现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坏事了。然后你忽然想起刚才看到了阿匠。”

“不……那个……”胡麻本慌慌张张地偷看我一眼，与脖子终于能转动的我面面相觑。

“你是这样想的。把老师从楼上扔下去，伪装成跳楼自杀的样子，并让阿匠成为目击者，这样还可以掩盖老师头上的伤口。另外，如果能伪装成老师从五楼，而不是三楼坠亡，警方就更加不会怀疑你们了。当然，你们不知道老师本来就打算自杀，他的手提包里有遗书和绳子，只能说你们走了狗屎运吧。对了，电化教室出入口的门锁被换掉也算你们幸运。”

说到这里，筱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想到他可能是想说，胡麻本也许还打算，万一警方怀疑小岩井老师之死是他杀而非自杀或意外的话，那么当时在五楼的我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嫌疑人。

“你心里想，刚才阿匠说要去五楼，他已经上去了吗？你不知该如何确认。这时古仁想起她们往基础教学楼走来的时候，看到五楼走廊上好像有人。”

的确，当时我和古仁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你知道阿匠之后要去打工，十一点半左右会离开大楼，你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你们耐心地等待阿匠回到一楼，他一出楼门，你们就齐心协力把小岩井老师从厕所搬到教室区，抬着他瘫软的身体，从三楼齐胸高的走廊围墙上推了下去。”

胡麻本移开视线，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你们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猜测有三个人负责把小岩井老师扔下楼，还有一个人同时坐电梯上到五楼，把老师的手提包和拐杖放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的走廊上。我不知道执行这一任务的是你，还是其他女生，但这肯定是你的主意。戏剧部的四个人里只有你可能知道小岩井老师以前在电化教室上课。然后这个人走楼梯回到三楼，所以电梯最后是停在五楼的。”

筱塚慢慢展开那张折起来的纸，我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差点儿叫出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可是关键人物胡麻本似乎无动于衷。

“发现老师坠楼后，阿匠赶忙跑去教务处报告。听说警察赶来时你正在三楼电梯厅用拖把拖地，你解释说一个女生从三楼走廊看到老师坠楼的样子后吓吐了，对吧？我不能断言你在撒谎，可能真的有人吐了，但是你拖地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比如你们把老师从厕所搬出来时，他的血流到了地上。”

胡麻本恼羞成怒，眼角赤红，他气势汹汹地正要开口，却被筱塚从容地拦住了。

“我知道你已经等不及想要反驳我了。你是不是想说，我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小岩井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爬楼梯这个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如果我不能给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这样做的话，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对吧？”

说到“纸上谈兵”时，筱塚就像在念台词一样咬字尤为清晰，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这种刻意感引发了我的生理性厌恶，几乎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理由就是它。”筱塚把那张纸慢慢推到我们眼前，“那天老师没有坐电梯，是因为被这个误导了。”

那张纸是我去看过的那次公演的海报，票是胡麻本硬塞给我的。鲜红色的文字与独特的字体让这张海报在一大堆海报中显得格外醒目。

“问题在于由字母和符号组合而成的红色副标题。”

从左至右分别为“♀”、“X”、“P”、“♂”，尤其引人瞩目的是那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

“这个设计实在别出心裁。为了让这串字符看起来像两个汉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胡麻本没有回答。

“这出戏的主标题是Sex Disorder，你原本打算让副标题呈现出‘乱脈’这两个汉字的模样，与主标题的意思相呼应。可是你试了又试也没能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胡麻本想开口，筱塚再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Disorder除了翻译成‘乱脈’，还能翻译成什么词呢？这个词写成汉字还必须与副标题展现出来的形态差不多。当时你一定抓耳挠腮，把辞典都翻烂了吧？最后你找到的答案是，‘故障’，对不对？”

我听到胡麻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发现‘♀’倒过来就像‘故’的左边一半，对不对？而‘P’就是‘障’的左半边。‘故’的右边用‘X’替代，‘障’的右边用倒过来的‘♂’替代。说牵强也是很牵强，不过如果有心并且仔细看的话，也不是不能看出‘故障’二字。当然，如果没有提示，相信绝大多数视力正常的人都看不出来。”

胡麻本长叹一声。

“可是对于老眼昏花的小岩井老师来说又如何呢？在一片平淡无奇的海报和传单里，这几个醒目的大红色字体可能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导致他出现理解偏差。他以为这是管理员贴的电梯故障通知，而不是戏剧公演的海报，因此他没有撕下这张海报扔掉。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爬楼梯上楼。还记得我刚才的说明吗？老师爬到三楼，去厕所方便，而之前在厕所里的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进来会怎么想呢？现在是寒假期间，老师和学生基本都放假回家了，突然有一个在她们眼中看起来打扮怪异的人闯进来，还能是谁呢？第一反应就是戏剧部的同伴——你啊。所以，也难怪她们会误会了。”

胡麻本试图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坐立不安，眼神凶狠。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筱塚可能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那三个女生认定是你进来吓唬她们，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但其实她们打的是小岩井老师。我猜那个看到尸体就吐出来的女生，嗯，好像叫出水亚由美吧，恐怕她就是率先发起攻击的那个人。因此，发觉认错人之后她才会深受打击，痛哭失态。剩下的两个人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出水的带领下行动的，并没有错，她们应该曾努力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责任吧。”

✶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站在远处眺望基础教学楼。大楼四周围着表示“禁止入内”的黄色警示带，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岗。我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个警察走去。

“请问……”我试着向这位大概和我父亲同辈的警察打招呼，他立刻朝我摆摆手。

“你是学生？不要过来，现在这里不能进。”

“哦，我知道，我想找七濑小姐……”

这时，一个身穿墨蓝色西装的男警察注意到我，并朝这边走来。他体格壮硕，下盘稳健，步伐坚定，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从修罗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但这位佐伯刑警显得尤其不好惹。他走到近前后笑了笑。“他没关系，请放他进来吧，他和这个案子有关。”他笑容亲切，却丝毫不失威严。如果我不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吓得不轻。

站岗的警察立刻抬起黄色警示带，让我进去。

“你好啊，阿匠，好久不见了。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把你叫过来。”佐伯拍拍我的肩膀，轻松地和我寒暄。之前我的一个后来当上了警察的老同学遭人杀害，在那起案件中佐伯给过我极大的帮助。

“这次七濑非要你来不可，她认定你了，比平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佐伯递给我一双白手套，和他手上戴的一样，“她坚持说必须听听你的意见。好吧，那你就来帮个忙好了。”

基础教学楼前已经封上了蓝色塑料布。

“花江……在那里？”我问道。

佐伯沉重地点点头。“很快就会把遗体运走。”

我走进电梯厅，看到鉴识科的工作人员正在提取指纹。

“不好意思，得走楼梯了。我们去五楼。”也就是说花江是从五楼跳楼的吗？我们顺着楼梯爬上五楼，来到教室区的走廊上。一群鉴识科的工作人员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忙碌着，我看到一个身穿藏蓝色套装的熟悉身影。七濑发现了我和佐伯，站起身来，非常夸张地张开双臂，并发出一声长叹。

“唉——这可真是够呛——”

“喂喂，够了。”佐伯苦笑着提醒她，“你特地把他找来不是听你抱怨的吧？”

“你看看这个。”七濑假装没听见佐伯的话，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白信封。七濑的视线转向墙壁，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放在那里。”我看到墙边还靠着一双女士便鞋。

“这难道是遗书？”

七濑点点头，眉头紧皱。“你读一读。”

信封上写着“佳男先生亲启”，想必是写给筱塚看的。但看到信封下方的署名是“深町花江”，我又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没有领证，而是事实婚姻。我拿出信，开始读。

佳男先生，告诉小岩井老师阿匠会去监视他的人是我。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你天天和女大学生打得火热，我无法原谅你对我的背叛。但我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了。我想至少我可以用和小岩井老师同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一直承蒙你的照顾，感激不尽。永别了。

我抬起头，与七濑四目相接。

“这真是她写的吗？”

“果然你也怀疑不是她写的啊。”七濑摇摇头，再次发出叹息，“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是我告诉你如果有人事先告知的话，花江的嫌疑最大。但是突然冒出一封遗书明白地写着，没错，就是她，我反而觉得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这实在太可疑了。”

“做过笔迹鉴定了吗？”

“正准备做。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我们通知了筱塚和花江的母亲。等他们来了，我会给他们看看这封遗书。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肯定会说这就是花江亲笔写的。阿匠，你怎么想？你觉得花江真是因为遗书上写的这个理由跳楼自杀的吗？”

“我觉得不是。我想恐怕是有人强迫她写下这样的谎言，然后把她从这里推下去的。”

七濑和佐伯对视一眼，突然逼近到我面前。七濑眯起眼睛，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那天你没有看到小岩井爬上五楼，是不是有人想把嫌疑推给花江？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机？”

我点点头。“遗书的作用就是让我们以为花江是告密者。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样把她带到这里的。”

“可能是花言巧语把她骗来的，或者是让她服下安眠药，之后把她带来的。具体方法以后再调查也不迟。你就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先是揭露了一起伪装成自杀事件的凶杀案，现在又要实名揭发嫌疑人了吗？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七濑小姐，刚才你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特别的动机，你说的完全正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具有这一异乎寻常的动机。他杀死花江，并伪装成自杀事件，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下的手，而这个人也对此心知肚明，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偏执到这个地步！”

七濑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位便衣刑警走过来，交给佐伯一样东西，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佐伯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把那样东西又递给我。还是一个信封，和刚才的信封同样大小，写信人署名依然是“深町花江”，只是收信人处写的是“匠千晓先生亲启”。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吃一惊。

“刚才一个自称花江母亲的女人拿着这个来到这里，她说花江告诉她，万一她遭遇什么不测，就把这封信通过警方转交给你。”

✶

“所以，花江给你的真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坦白她帮胡麻本掩盖罪行。那天和你对决之后，胡麻本马上就去找花江了。他软磨硬泡，求花江写下遗书，让她收回之前的话，承认是她向小岩井老师告密的。”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给自己和那三个女生脱罪吗？”

“这个原因也包含在内，但他的主要动机不是这个。胡麻本在对决中输给了你，很不甘心。在他的剧本中，明明他才是威风凛凛的名侦探，却被你贬得一文不值，沦为愚蠢的犯人。”

现在轮到我和筱塚一决胜负了，我们的“战场”设在他那家小酒馆的门口。此时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出租”二字，一派穷途末路的景象。筱塚脚边放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店里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

“据说胡麻本让花江在基础教学楼五楼假装跳楼，他会事先确保有目击者在场。当然她不用真跳，他会假装觉察到异样，及时把她救下来。这一切都是演给目击者看的，为了提高假遗书的可信度。”

“但其实胡麻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花江，对吧？没有什么目击者，他更不会救她，他只是想趁此机会把她推下去，对吧？”

“没错。恐怕胡麻本的打算是先确保花江亲笔写下了遗书，接着再封了她的口，这样一来就可以彻底推翻你的推理了。”

“然后呢，他就赢了我？他的计划到处都是破绽，也太乱来了吧。”

“是啊。胡麻本太着急翻盘，一心只想着反败为胜，洗脱失败者的耻辱。”

此时胡麻本在警局，作为杀害花江的嫌疑人被审讯。他迟早会供出出水、古仁和包枝她们三人与小岩井老师之死的关系，她们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如果她们发现打错了人后立刻报警，而不是拙劣地掩盖错误的话，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不过我不懂，既然花江准备了一封真正的遗书留给你，就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胡麻本的意图了，那她怎么还会轻易被他杀死呢？”

“动手的是胡麻本，但花江确实也不想活了。她在遗书里说她这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已经厌倦了。”

“她说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

“筱塚先生……”

“怎么了？”

“这件事……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吗？”我们四目相接的瞬间，我确信自己一语中的，“你预测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所以故意逼得胡麻本狗急跳墙？”

“你是想说我的最终目的是杀死花江？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没有那么深谋远虑。”

“花江精神脆弱，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你知道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她就很有可能会走上绝路，不是吗？”

花江因无望的爱情而绝望，胡麻本引诱她时她马上顺从了。她本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丈夫的背叛，没想到这成了把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击。

“你知道即使没有胡麻本，花江很快也会自杀。因为你明里暗里一直在给她施加心理压力，她马上就要崩溃了。”

“明里暗里施压？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你根本不想认真开店，却打着筹措资金的旗号与女学生鬼混。还有，即使你是高我很多届的学长，对待我这个客人时也不该那么口无遮拦，随随便便。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其实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就是为了让花江不高兴。她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心情自然越来越差，会有厌世情绪也不足为奇。”

筱塚轻轻摇头，无声地鼓了鼓掌，说道：“花江是个沉闷无趣的女人，而且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只有她死掉，我才能摆脱她。先不说我有没有预测到她会赴死，我只能说我梦想过她死。要说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她死，肯定是谎话。”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又补充道，“这是……第四个人了吧……”

“什么第四个人？”

“就是被我逼死的人啊。花江、小岩井老师，还有阿凉。”

“什么？还有阿凉？”

不对，等等，这也只有三个人啊，他怎么说四个？

“十三年前，不，应该是十四年前了。那时我即将迈入三十岁的门槛，趁此机会辞去了给里见凉当家教的工作。不过，我给他留下了一份临别礼物。”

“临别礼物？”

我感到一阵寒战，隐约意识到他将要说的话——接下来我要听到的，是来自恶魔的告白。

“阿凉非常聪明，读过很多书。一些对于初中生来说有些难懂的主题他也很感兴趣。他尤其热衷于阅读亲子关系方面的书籍，比如探讨父母是如何在精神上支配、束缚孩子，剥夺他们自立的能力，最终杀死孩子灵魂的作品。当然，阿凉头脑里想的是他和外公之间的问题。他的苦恼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从不和他谈论小岩井老师。从他初一到初三这三年里，我从未提及他和外公关系的话题，相反，我一直在给他讲我和我父亲的事。”

“你和你父亲？”

“我再次声明，我绝没有直接对阿凉下手。阿凉的死完完全全是自杀。他写下遗书，自己动手上吊，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但你的确做了一些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表面上当然看不出来，因为阿凉本人也想不到是我暗中促成了他的死。他至死都深信，从决意自杀到实施自杀，全部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如果你能从心理上操控别人，让对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自发的决定，那么你就可以通过让对方自杀的方式解决掉这个人，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哈哈哈，这算不算是纸上谈兵呢？”

“你通过讲述你和你父亲之间的矛盾，让阿凉逐渐认识到他和外公关系的本质……”

“没错。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好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编故事骗阿凉，我给他讲的都是我的真实经历。父亲是如何干涉我的生活，而我又是多么痛苦。我父亲明明是一个虚伪的独裁者，却偏偏要装成通情达理的长辈，在这方面，他和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十分相像。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被父亲的假象迷惑，对他毕恭毕敬。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遵照父亲的价值观做决定，也就是说，我的人生是被他掌控的。”

“你是想说你的一切判断都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而是内化的父亲的价值观在帮你做判断……”

“正是如此。我要是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我心中并不存在那个叫作‘我’的独立人格，存在的只是父亲的人格，我只是他的作品而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父亲这个人竟然把亲生儿子当作黏土人偶一样对待！最不可原谅的是，他彻底支配了孩子的一切，扼杀了他的灵魂，却还深信自己是充满爱意、善于理解的好父亲。我发誓要毁了他的自我满足感，我要毁掉他精心设计的作品。”

“也就是说你打算自杀？”

“没错。如果父亲没有在我读研究生时死于交通事故的话，恐怕我已经死了。可以说我此生唯一感激父亲的一点就是他死得早。”

“你在给阿凉当家教的三年里反复给他讲这些事，他也都听进去了。于是他会类比联想，外公杀掉了他的灵魂，把他当作人偶，唯有自杀才能向外公复仇。”

“刚才我也说过，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起小岩井老师的话题，我只是耐心等待阿凉自己明白过来。这是诀窍，也是技巧。然后就是收尾工作了……”

“就是那份临别礼物吗？”

“阿凉考上理想的高中后，我告诉他我要辞去家教，他非常舍不得我，恳求我继续教他。连交朋友都受外公限制的他，认定我是唯一能够交心的人，对他来说我的重要性无可比拟。于是我若无其事地使出撒手锏，我说：‘我也很想继续教你，可是你外公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教育理念，所以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听到这番话，阿凉终于绝望了。外公夺走了他的一切，赶走了学校里的朋友，还赶走了他的家教老师，也是唯一的知己。你暗中煽风点火，让他对外公的强烈恨意爆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小岩井的反应。这个老头儿以前嘲笑我没有人生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可是他的外孙就是被我用纸上谈兵的方式引上绝路的。发现外孙的尸体时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在我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恶魔，一个既可怕又可怜的恶魔。

“可是，也许真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吧。阿凉是在我辞职三年之后自杀的，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我的儿子幸典也死了，也是跳楼自杀的。”

所以被这个恶魔逼死的人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对待儿子的态度和父亲对我的态度如出一辙。当年那个痛恨父亲操纵自己人生的儿子，有一天也成了这样的父亲。”

注释：

[1]
《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
）是一部诗体短篇小说集，作者是英国诗人杰弗雷·乔叟。内容是三十位朝圣者在往返圣地的途中轮流讲故事。

[2]
一种日本传统店铺常用的布帘，上面写着店名。开店时挂在门口，闭店时收起。

艺术切割

“凶手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一个危险的变态……”佐伯不停挠着眉毛，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高千。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虽然从他讲述的案情本身来看，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没想到一贯强势严肃的佐伯刑警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看，这人八成就是变态，没有动机，没有理由，想杀人就杀人。”

“说的也是啊。”不知道高千（即高濑千帆）是否注意到佐伯的表情变化，她像寻求支持似的朝我这边点点头，“为什么凶手要把两个受害人的双手和头颅切掉，带离现场呢？剩下的躯干还好好地放在受害人家里，没有任何移动过的迹象，可见分尸并不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凶手这样做显然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高千的表述听起来让我不太舒服，不过，这起案件本身就很血腥，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描述方式了。

“而且，凶手也根本没打算把切掉的手和头扔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凶手就大大咧咧地扔在明处。女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男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一处民宅大门正前方的步行道上。另外，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还把人头端正地竖起来，并把手放在靠近下巴的地方。”

我没有目睹这一场景，但是凭描述我可以想象出凶手是把尸块摆成手抚下颌的模样。而且，两组尸块在两处不同地方，都是如此摆放，这绝不是巧合，应该是凶手有意为之。

“还有，在凶案现场，也就是女性受害人的住所，还发现了第三名男性的尸体。这具尸体上没有任何切割过的痕迹，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着一条浴巾。”

“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啊？”

“而且手法乱七八糟。当然，也许凶手作案根本就没有合理的动机。”佐伯叹息着摇摇头，“可能就是一个自我显示欲异常膨胀的神经病，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在社会上引起轰动。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不，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我总觉得……”说着，佐伯又挠挠眉毛，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神不宁、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心里老是惦记着这件事。凶手真的是个心理变态吗？对于这个案子，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

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星期三。

我在从学生时代就一直打工的咖啡馆“ai eru”里擦拭着无人使用的空桌子，时间是下午五点，离本日结束营业还有两个小时，很快老板就会从小钢珠店回来接替我，然后我就可以下班了。就在我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喝一杯的时候，有人推开店门进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喊出一句“欢迎光临”，但当我抬头看清来人时，不禁有点儿纳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脱口而出。来人正是安槻警局的佐伯刑警。他一身黑色正装，与我们店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平时出入这家店的大多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若是平日，店里满员的时候，他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全员瞩目的。

也许是清楚自己的气场比较吓人，佐伯不自然地朝我笑笑，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吧台的座位上。我给他递上茶水和湿毛巾后，下意识地朝店门那边看了一眼。“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给我来杯热咖啡吧。”佐伯擦过手，把毛巾整齐地叠好，“不过，我可不是专门为了喝咖啡而来的。”

“呃，那你是……？”

“你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吧？”

“是啊。”他知道得可真清楚，我越发迷惑了。后来想想，十有八九是他的同事七濑或平塚告诉他的吧。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能抽空和我聊聊吗？”佐伯用小勺搅拌着免费茶水，“有点儿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不，应该说，这件事我一定得听听你的意见。”

“这……难道是和你们工作有关的那种事吗？”

“那还用说。不过，这次我找你并不是正式咨询，只是私下聊聊。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这样说好了。”

“谁会问啊？”

“比如七濑、平塚这些人。万一他们知道我偷偷来找你，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呢。”

我觉得佐伯怎么都不像是忌惮别人耳目而偷偷摸摸行动的那种人，另外，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如果七濑和平塚知道他来找我，就会笑话他。但是，无论如何，佐伯说只是私下聊聊，这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正想去喝一杯，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啊，太好了。”佐伯顿时喜笑颜开，“我明天休息，那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喝个痛快。”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里面卫生间门开关的声音，然后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高千走了出来。当她认出佐伯时，立刻展颜而笑，平素冷冰冰的表情一扫而空。她快步走到我们跟前。

“佐伯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吧？”冷漠内敛的高千难得地表现出毫不设防的惊喜。我看着这样的她，幸福之情油然而生，同时这种幸福中还掺杂着一种“我赚到了”的心情。而佐伯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了，他抬头望着高千，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佐伯的反应，高千也有些困惑。她用左右手交互轻抚了一下自己灰色西装外套的肩部，好像在掸落不存在的灰尘。“那个……佐伯先生，我是高濑啊……”然后，高千不太自信地看向我，“我变了那么多吗？”

“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佐伯慌忙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是我太吃惊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听说你大学毕业后去东京工作了……”

“我运气好，带薪假期可以和新年假期连休，正好回家乡看看。”

高千老家不在安槻，所以“回家乡看看”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也许在她心里已经认定这里就是家乡了，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

“其实，我原来打算去年夏天回来，但是工作实在调整不开。这次终于能把去年没休的假补上了。”

高千正说着，老板娘掀起厨房的门帘，从里面探出头，对我说：“阿匠，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老板还没回来啊。

不等我开口，老板娘就笑起来，挥着手说：“没事没事，反正今天应该也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下周学生才正式返校，这些天来店里吃早餐和午餐的都是住在附近的独居老人。为了街坊邻里的常客着想，老板夫妇坚持从元旦起一直营业，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

“明天上午的工作还要拜托你啦。对了，这位先生，”老板娘用手示意了一下佐伯，“您点的咖啡我就取消了，可以吧？”她一脸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都瞒不住我”，看来刚才她在厨房里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嗯，这……”突然被问到的佐伯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我赶紧帮腔道：“那就取消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向老板娘低头致谢，然后脱下围裙。

“那我们走吧。”我催促道。

佐伯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来回看着我和高千，立刻附和说：“好好，走吧。”于是，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ai eru”。

“我们去哪家店呢？”

“总之，先进城再说吧。”在高千的带领下，我们走出大学正门，坐上电车。

“佐伯先生，我们还是找个有包间的地方比较好吧？”我拉着车上的吊环，问佐伯。

“嗯、嗯，是啊。”佐伯的身体随着电车行进晃来晃去，他用没拉吊环的那只手摸摸下巴，“如果能找到有包间的店，那最好不过了。”

“咦，怎么回事？”站在我和佐伯中间的高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们三个并排站立的时候，她的身高显得尤为突出。“有什么事需要密谈吗？”

“也算不上需要密谈吧。不过，佐伯先生似乎想谈一些工作方面的事。”

“这样啊。哪家店有包间呢？”

就算有这样的店，如果没提前预约的话，现在这个时间也很难有位置了。高千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提议道：“干脆去我住的地方好了。”

“啊？你住的地方？”佐伯疑惑地发问，“你还保留着原来的住处吗？”

“不是，我是说去我现在住的酒店房间。是双人间哦，我想住得自在一点儿。”

“我还以为你回安槻的话一定会住他家。”佐伯用下巴示意了我一下。

“怎么可能！我才不要住他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破公寓呢！卫生间和淋浴间挤在一起，连泡澡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大冷天的竟然没有暖气！我不是讽刺他，是打心底里佩服他，居然到现在还没冻死。还有，佐伯先生，你知道吗？自从我回来住进酒店那天起，这个人就每天来我这里蹭暖气、洗澡。你说说，他自己的公寓不方便到这种地步，还不赶快搬家。”

“哎呀，他去你那里洗澡只是幌子，其实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吧。”

“那他就表现得好一点儿啊！前两天，他喝得烂醉就来了，进屋之后就洗澡，洗完澡就耍酒疯，接着倒头就睡。不光桌椅板凳，连床都差点儿给我掀翻了。这个混蛋到底是干吗来的！拆房吗？我当时真想把他扔出去。”

与佐伯意外重逢这件事让高千也很开心吧，我几乎没见过如此贫嘴的她。虽然我们相识多年，看到她与旁人轻松地谈论这些日常琐事，我心里仍然有些惊讶。

我总觉得她的语气做派像某个人。对了，她让我想起了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高千在学生时代就整天和漂撇学长搭档，一唱一和地“说相声”，漂撇学长擅长插科打诨、油嘴滑舌，而高千擅长一针见血、犀利吐槽。谁曾想现在高千却变成了漂撇学长的风格。如果我指出这一点的话，高千一定会恼羞成怒吧。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受到漂撇学长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

佐伯好像都听傻了，高千一边说，他一边连连点头，最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像是阿匠会做的事。啊，不不，不好意思，阿匠，我对你没有知根知底到这种地步，不应该武断地下结论，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事没事，您想怎么说他都行，他啊，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外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其实就是这个样。”

去高千入住的“新厚木酒店”，本应该在县厅前站下车，但是因为我们要买东西，所以就多坐了一站，在大型商店街入口附近下车了。

“好吧，要买些什么东西呢？”佐伯两手叉腰，打量着周围的商店。

“吃的东西就拜托您了。”高千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至于这一位，只要有酒就满足了。”

“这样啊。那我们先去酒馆好了。”

“您不用管他。我和这个一见酒就没命的家伙认识好多年了，每次见面前我一定会事先囤好酒。当然，现在我酒店的房间里也准备了好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佐伯一边苦笑，一边径直走入一条被破旧杂货店和鲜鱼店包围的小巷子，来到一栋古老的住宅前。这是一个小饭馆，店里的暖帘还没有挂出来，但佐伯熟门熟路地拉开狭小的店门，打声招呼就进去了。在吧台内侧的厨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围着头巾的老太太，另一个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年龄应该是一对母子。他们正在准备食材，现在大概是开店前最忙碌的阶段。

“麻烦给我打包三份便当。”

“米饭刚上锅，可能需要等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不光对佐伯，对我和高千也点了点头，表示欢迎。

“没事，我们可以等。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等吧。”

佐伯招手让我和高千在桌边落座，他自己去厨房里拿来一瓶啤酒和三个杯子，麻利地分别倒满酒。他抬头看看墙上贴的菜单，说：“你们两个再点些什么一起打包带走吧。”

高千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以为刚才他已经点好下酒菜了，难道还不够？

“我想想，那我点一份牛肉刺身吧。”高千开心地用手指点着菜单说。

“好啊。阿匠你呢？”

“那我点鸡蛋卷吧。”

“好。喂，不好意思，”佐伯朝厨房那边呼唤，“再追加一份牛肉刺身、一份鸡蛋卷、一份豆皮煎饺，全都打包。”

“没问题。不过，我说老师，您每次都打包回去吃，什么时候也在我们店里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啊？”

对方称呼佐伯为“老师”，可也不一定就认为他是在学校教书的那种老师。不知道佐伯是怎么自我介绍的，大概是按照一般惯例，说自己是公务员吧。

“嗯嗯，过段时间就来。”

可能店员一直在忙着给其他预约的客人准备食材，实在腾不出工夫准备我们的，我们等了四十多分钟，点的饭菜才全部打包完毕。这期间，我们三人喝光了五瓶啤酒。结账时，佐伯坚持由他埋单。“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呢，是我有事拜托你们帮忙啊。”

离开小饭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回酒店时我们没有再坐电车，而是溜溜达达地走了回去。

穿过酒店大堂，走向电梯的时候，佐伯望着三层楼高的天花板，感叹道：“真豪华啊！”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这里翻新之前来过几次，不过不是因为私事来的。”

进入高千的房间，油煎食物的气味显得比在外面更加浓郁，不知是鸡蛋卷，还是煎饺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让人垂涎欲滴。

高千弯腰打开房间里的冰箱，佐伯不经意地往那边看去，他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我的天哪，整整一冰箱的啤酒！”

为了给啤酒腾地方，酒店原本准备的软饮和罐装咖啡全都被“驱逐”出冰箱，这份心机也是够好笑的。我们自己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我都说了，这里有个酒鬼，不准备充分是不行的。”高千拿出三罐啤酒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佐伯先生您喝啤酒行吗？我这里还有威士忌和白兰地，虽说只是便宜货。”

“嗯，啤酒就行。开场还是喝啤酒比较好，当然这也不算开场了。不过，总之我们先干杯吧。”

我解开便当盒外面的皮筋，把牛肉刺身、鸡蛋卷、豆皮煎饺并排摆在小桌上，然后打开佐伯一开始点的三份便当，每个盒子里有十枚寿司，红鱼肉和白鱼肉交错摆放。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寿司，鱼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表面还洒了香葱碎。

“这是腌渍寿司吗？”

“没错。你尝尝。”

我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枚寿司，放进嘴里咀嚼。我以为会尝到腌渍金枪鱼的味道，但没想到这滋味颠覆了我的想象，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鱼肉可以尝出酱油底味，但不会很咸，反而带出一丝甜味，然而又不是甜料酒或白糖那种明显的甜味。应该是用某种特别的高汤腌制过。

“太好吃了！”

“是吧！”佐伯居然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表情，刚才在店里喝的那点儿啤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吧，“寿司这东西，本来用生鱼肉做就好，用腌渍鱼肉则是一种更奢侈的享受。又费事又费钱，尺寸也比普通寿司小一圈。不过，忙的时候吃起来非常方便。我啊，其实特别不爱吃面包，监视嫌疑人的时候，一想到要吃面包充饥，我就浑身难受，但是吃这个就很不错，我非常喜欢。”

说这番话的时候，佐伯的语气很随意，显得十分放松。他偶尔还会笑眯眯地看向高千，看起来能够再次与高千见面，佐伯也很高兴。

“难道这些全都是用同一种高汤调味的吗？”高千依次品尝了寿司、牛肉刺身、鸡蛋卷和煎饺，细细咂摸着滋味。她的视线飘向空中，若有所思地说。

说不定真是如此。牛肉刺身的调味汁通常用香葱、洋葱、大蒜和其他香料调配而成，而这份刺身的调味汁却是用酱油打底，味道柔和清甜。煎饺的蘸料利用了橙汁独特的甜味，凸显出豆腐皮的美妙口感。鸡蛋卷大概也加入了同一种高汤。

“可能吧。就好像在日本酒中加入梅干煮沸，再加入蔬菜清汤，然后调制出来的那种味道吧？当然，我只是瞎猜啦。”

“您好像打算马上回去找店家要配方似的。”

“哈哈哈，那是人家的商业机密，不会随随便便教给外人的。好了，话说回来……”佐伯从啤酒换成兑水威士忌，刚才轻松愉快的语气也骤然一变，他双肩低垂，长叹一声，“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你们一起享受美食，我却要说些煞风景的话了，实在对不起。”

看起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佐伯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

“是关于案子的事吗？”

“是的。这是一件前年七月发生的离奇命案。”

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那年七月，我和高千还是大四学生，正因为毕业的种种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你们可能在报纸或新闻中看到过。但是，后续报道就一个字都看不见了。这中间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佐伯愁眉苦脸地灌下几口酒，“其中一名死者是所谓的名门之女，与中央财政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沾亲带故。而且，仅仅是她被害现场的状况，如果不小心传出去，就很可能会成为轰动全国的爆炸性丑闻。所以，上头给媒体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别说实名报道了，任何形式的后续报道都不允许。”

“名门之女？也就是说，死者是女性？”

“对，其中一名死者是女性，当时她上高二。至于名字，我信任你们，所以就跟你们说了吧，她叫蜂须贺美铃。”

可是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我偷看了一眼高千，她也只是耸耸肩。看到我们冷淡的反应，佐伯多少有些泄气。

“蜂须贺家原本住在东京，但是因为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美铃被送到安槻独自生活，并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她家的亲戚里有都知事、官房副长官，以及大大小小各种官员，可以说是家世显赫。先不说这些，还是说回蜂须贺美铃吧。有人发现她的头和双手……嗯，不对，等等，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说明吧。最初，有人报案说发现了被砍下的头和双手，经查证，这名受害人为男性，名叫桑满到，时年二十岁，是当地暴走族的头目，生前曾频繁出入蜂须贺美铃的房间。”

据说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是前年七月二日，星期四，凌晨三点，在船引町一处民宅大门前的人行道上被发现的。

“报案的是在那处民宅独居的七十二岁女性，上山由利。”

“她一发现尸块就立刻报警了吗？”

“当然。”

“那时是凌晨三点，她是被什么可疑的声音吵醒，然后去门外查看的吗？”

“不是。据说上山由利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去附近散步。”

“很多人都喜欢清早散步，但是凌晨三点起来散步也太早了吧？而且，她还是上了年纪的独居女性，这也太不小心了。”

“她好像很喜欢喂附近的流浪猫。”

“哦，猫是夜行动物，所以她就半夜起床去喂，对吧？”

“也许是为了排解老年独居的寂寞吧。但是，附近的住户中有很多人非常厌恶猫叫和猫粪，社区有关部门曾经警告过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喂猫。上山由利本人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博爱精神为何会遭到这种无端指责，所以，无论邻居怎样抗议，她依然我行我素，坚持半夜喂猫。”

刚发现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时，上山由利还以为是有人把弄坏的塑料模特扔在自家门前了。但是，借助昏暗的灯光再细看，又觉得质感过于真实，不像是人造物。难道是真人？她感到害怕，赶紧回家打电话报警。

“虽然她说自己感到害怕，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并非如此，至少我感觉她一直非常镇定。警察第一时间赶到她家，对于警察的各种询问，她都冷静清晰、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种个性，还是因为人生经历丰富，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不用说，这时警方还没有查明死者的身份。警方初步猜测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但是毕竟只有头和双手，无法立刻下定论。唯一清楚的是，被害人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后被凶手肢解的，然后凶手又把砍下来的头和双手运到这里扔掉。人行道附近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一件离奇命案就足以造成恐慌，谁能料到仅仅两个半小时之后，又有人报案说发现了人头和人手。整个警局都震动了。”

这次报案的也是一名独居女性，名叫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只不过发现尸块的地点不是船引町，而是城所町。大致说起来，两个町被一条轻轨铁路分隔开，轻轨南侧是船引町，北侧是城所町。

“同一天清晨五点半被发现的头和手是属于蜂须贺美铃的，对吧？”

“对。发现尸块的地点是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户沼加奈惠总是在这个时间散步，去公园的亭子里喂鸽子，并顺便歇歇脚。”

七月份，早晨五点半天已经亮了，只要天气好，就非常适宜散步。值得一提的是，从船引町的上山由利家到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步行只需要二三十分钟。

“城所公园的那个亭子里有两条相对而设的长凳，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就摆在其中一条长凳上。”

与上山由利的反应截然相反，户沼加奈惠发现尸块后惊慌失措，吓得嗷嗷大叫。这也难怪，因为据说当时她看到无数只鸽子争相啄食那个年轻姑娘的脑袋，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场景吗？户沼加奈惠连滚带爬地赶到公园的电话亭报警，被她的惊叫声引来的附近居民在警方到来之前就汇集到亭子附近了。

“当然，这时一男一女两名受害人的身份还没有查明。严格说来，连死者的性别都未能确定。因为分尸和弃尸的手法过于猎奇，所以警方基本可以确定两起案件具有关联性。但是，尸体的其他部分还没有发现，确定身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然而，就在发现尸块的同一天，还没等警方画出受害人的相貌图，他们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据说，发现受害人尸体其他部分的，是蜂须贺美铃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那天上午，蜂须贺美铃没去上课，也联络不上，班主任认为逃课必须当日惩罚，于是利用午休时间找上门去，打算好好教训这个学生一顿。可是，当她进入房间时，却发现屋里血流成河，惨状堪比战场。

“当时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的一居室里。”

“她的家人都在东京，对吧？为什么她家会让一个高二的女生独自来这边念书呢？”

“听说她初中时曾一度拒绝上学，还对家人施以暴力，惹出很多麻烦。这样下去，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她的父母束手无策，就想把女儿打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让她清醒清醒。正好她家有亲戚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理事会任职，所以就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了。”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每个人的想法也都不尽相同，可是，我总觉得让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孩子远离父母，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是啊。恐怕她家就是顾忌面子，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吧。事实上，蜂须贺美铃离开父母，来这里独自生活之后，越发放浪形骸、为所欲为。她经常把两个年轻男人带到自己的住处鬼混。”

“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桑满到吧？”

“对，还有一个叫羽染要一，与桑满到同岁。他和暴走族毫无关系，但和桑满到是发小，经常一起玩。羽染要一是美容师培训学校的学生，原本是一个认真努力的好青年，然而，自从与蜂须贺美铃扯上关系后，就彻底堕落了，天天逃课，夜不归宿。”

事实上，七月二日午休时，“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进入蜂须贺美铃独居的“船引公寓”二〇四室，首先发现的就是这个羽染要一的尸体。

当时这位老师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她试着转动门把手，结果发现大门没锁。她开门进屋，发现羽染要一仰面躺在门口，除了腰间围着一条浴巾之外一丝不挂。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身下一片血海，已经没救了。

顺便一提，这位老师是一位四十七岁的女性。她说看到这个景象时，她吓得双腿发软，但是依然努力向邻居求助。她发疯似的按邻居家的门铃，又用力捶门，可邻居毫无反应。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了。

这个男人似乎前一天晚上通宵没睡，正在补觉。他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运动衫和短裤，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嘴里骂骂咧咧，但是当那位老师带他看了羽染要一的尸体后，他立刻就吓得清醒过来，慌忙跑回自己房间，打电话报警。

“闻讯赶来的警察发现除了羽染要一的尸体之外，屋里的床上还有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一男一女，都全身赤裸。而且两具尸体的头和双手都被切掉了……”

“那就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吧？”

“是的。当然，两具尸体都没有脑袋，无法立刻判明身份。”

“等等。”高千举起杯子放到嘴边正要喝，又停住了，“也就是说，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全没有被损坏吗？”

“嗯，他身上一个零件都没少。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事实如此，他的头部和手部都没有切割的痕迹。因此，如果凶手的犯罪动机是仇恨的话，那么他仇恨的对象应该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换言之，凶手行凶时，羽染要一只是碰巧在场，在凶手预料之外……”

“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

“那把刀插在羽染要一的胸口，对吧？从尸体的位置来看，凶手闯入二〇四室后，第一个杀掉的应该是羽染要一呀。”

“应该没错。凶手恐怕没有用万能钥匙，而是按了门铃或者敲门，正好羽染要一来开门，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腰间围着浴巾。然后，他一开门就被凶手当胸刺了一刀。”

“如果凶手接下来还想杀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话，他必须先把刀拔下来才行吧？假如他没有其他凶器的话。”

“高濑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警方在床边找到了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菜刀，以及用来切割尸体的钢锯。”

“凶手事先准备了多种凶器，也就是说，凶手预料到羽染要一与那两个人在一起了。”

“有道理。看起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个人全部杀掉。他们三个不分昼夜在公寓里鬼混的事，不仅邻居知道，连其他楼里的住户都有所耳闻。所以，凶手知道想杀那两个人的话，就不得不把羽染要一也一起干掉。”

“佐伯先生，你认为凶手的真正目标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羽染要一只是被牵连的倒霉鬼，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三具尸体的损坏程度大不相同。”

“说不定……”我没多考虑，就脱口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因为凶手时间不够呢？”

“嗯？什么意思？”

“说不定凶手原本打算杀掉三个人之后，把他们的头和手全都切下来，扔到别处。但是，他把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切掉抛弃后，体力和精力已经用尽了。于是，他就想，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剩下的随便怎样都好。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吧？”

佐伯双手抱胸，思考片刻。“这个……应该不会吧。我们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态，也许很难用常理推测他的行为。但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三个人的话，他应该首先在杀人现场，即二〇四室，把三具尸体都处理完才对吧。”

“嗯，也是。”

“的确，‘船引公寓’与桑满到头和手的发现地点——上山由利家——属于同一区域，距离很近，步行只要两三分钟。但是，发现蜂须贺美铃头和手的地点——城所公园——与凶杀现场就有一定距离了。如果凶手打算肢解三具尸体，那么他在抛弃尸块之前就应该全部处理完毕。如果不是这样，假如凶手是用汽车或自行车运送尸块的话，他就需要多次返回‘船引公寓’，这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是啊。不管凶手先扔的是哪个受害人的头和手，如果他扔完一次，再返回‘船引公寓’肢解第二具尸体，那也太麻烦了。一般情况下，正常人没理由采取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不过，你刚才也说过，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所以可能也没办法用正常的思路解释他的行为。”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具尸体全部肢解，并把尸块分别抛弃，那他就应该在杀死三人后，先完成切割工作。假设是这样，然后时间不够，凶手不得不中途放弃自己的计划，那么，羽染要一的尸体上也应该有少量切割的痕迹才对。但实际上，他的尸体上完全找不到这样的痕迹。这显然很奇怪，是不是？”

“而且，如果凶手为了运送尸块，需要一次次往返杀人现场和抛尸地点的话，会增加被路人看到的风险。所以，我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羽染要一的尸体。”

“还有，凶手不满足于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还要肢解他们的尸体，除了仇恨之外，他有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吗？”

“我认为，凶手不得不杀掉同时在场的羽染要一，是为了灭口，本来他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也就是说，假如凶手的动机是仇恨，那也不是因为他嫉妒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是。如果凶手是因为嫉妒蜂须贺美铃和男人乱搞，那他也不会在杀掉羽染要一之后放过他的尸体。”

三具尸体被发现时，都是全身赤裸的状态，凶手不难想象那三个人当时在干什么好事。如果是因为嫉妒而导致的杀人，很难解释为何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完整整。

“总之，凶手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抱有杀意，会不会是他们俩共同的熟人呢？”

“这个不好说。蜂须贺美铃同年四月才开始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三月上旬搬进‘船引公寓’居住，那时她和羽染要一已经认识了。据她的朋友说，有一次在市区的电玩中心里，蜂须贺美铃主动和羽染搭话，从此两人就结识了。”

“什么？”我和高千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等等，按照您刚才的讲述……”高千瞥了我一眼，又转向佐伯，“我一直以为是桑满到先和蜂须贺美铃搞到一起，然后羽染要一才加入他们的……原来不是这样吗？是我搞错了先后顺序吗？”

“哦，对不起，可能是我的讲述方式让你产生了误解。我们综合了关系人的说法才了解到，先开始出入蜂须贺美铃住所的是羽染要一，而后桑满到才加入，不过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古怪的三角关系的啊？”

“当时，桑满到与暴走族内部某成员发生争执，最后被赶出了组织。桑满到因为此事愤愤不平，有一天，他和羽染要一见面的时候，问他哪里能找点儿乐子开心一下。这两个人从外表到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从童年时代就特别合得来，周围人都感到不可思议。那时羽染已与蜂须贺美铃结识，生活变得混乱，然而在那之前他还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

“桑满到问羽染哪里能找点儿乐子，然后羽染怎么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羽染就说正好我最近认识了一个高中女生，她不仅长相可爱，床上功夫也十分厉害，我一个人都满足不了她。我把你也介绍给她好了，你也可以解解闷。”

“只听这话，我可想象不出他曾经是个认真的好学生。两个人关系再好，也不能连女朋友都分享吧。”高千心烦意乱地嘀咕着，忽然她眯起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桑满到生前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吗？我是指除了蜂须贺美铃以外。”

“他经常拈花惹草，但是似乎并没有和哪个女人深入交往。”

“刚才说到凶手不太可能是因为嫉妒而杀人，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桑满到有一个固定交往的亲密女友，这个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下手啊。”

“这一点我们也调查过，或者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甚至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性。桑满到的女友得知他与蜂须贺美铃的关系，因为嫉妒而发狂，进而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多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只有两个人的尸体被肢解了。然而事与愿违，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

“相反，如果是蜂须贺美铃的男朋友因为嫉妒而杀人……”我再一次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可能的。”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刚才讨论的重点，“如果是这样，那羽染的尸体完好无缺就太奇怪了。”

“我们也想过除了感情纠葛之外，会不会有人因为其他特殊原因与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有某种交集，但是并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毕竟，那年三月，两个人刚在羽染的撮合下认识，七月二日就被人杀害了。严格说来，也有可能是七月一日被杀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只交往了不到四个月。会有人与他们同时产生交集，并在短短数月间迅速发展出导致杀人分尸的动机吗？”

“看来问题还是在于凶手与那两个人的交集啊。”

“说起交集……其实市里还发生过一起案件……”佐伯脸上浮现出某种自虐般的——在他人眼中也许有几分滑稽的——微笑，但很快他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猎奇凶杀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啊？我大惊失色，差点儿被一口酒呛到。而高千只是轻皱眉头，微敛下颌，好像佐伯的爆炸性发言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起案件也是前年发生的。是四月十三日、星期一的清晨，有人报案说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发现了一个年轻女性被切碎的尸体。”

“船引町？‘船引公寓’不是就在这个町吗？”

“事实上，就在‘船引公寓’旁边。这一地区的垃圾收集点设在神社前面的人行道旁，‘船引公寓’的住户也会来这里丢弃垃圾。四月十三日那天是每月一次的能源垃圾收集日，早上六点左右，几个负责垃圾分类的附近居民一起前往垃圾收集点，那里已经有几堆垃圾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弯着腰看垃圾堆。突然间，那个人一蹦三尺高，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然后他脸色大变，朝着这群吓呆了的居民直冲过来，把大家撞得人仰马翻，自己却一溜烟地跑掉了。”

那是什么人？他在干什么？是变态吧？惊魂未定的居民们窃窃私语。有人曾经见过那个男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另一个居民大吼一声：“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在专门丢弃报纸、杂志的垃圾分类区里扔着很多旧书，成堆的文库本和新书像雪崩似的散落一地。这些书原本用塑料绳捆得好好的，但有人剪断了绳子，所以书堆才会崩塌。然而这并不是让那个居民惊呼的原因。”

就在那倒塌的书山下方，丢弃着一个装着年轻女人头颅的塑料袋。

“而且不仅如此，人们还在空瓶、空罐和一些大型垃圾中陆续发现了被害人的双手、双腿，以及躯干。”

“就是说，整具尸体都被丢弃在同一个地方了？”

“对，在这个案子里，尸体的各个部位被分别装在塑料袋里，全部扔在那个垃圾收集点。”

据说被害人生前穿的上衣和裤子也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一起扔在衣物类垃圾专区。

“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呢？装在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里不是更隐蔽吗？”高千问。

“这个啊……”我给高千的杯子里倒上威士忌加矿泉水，并用小勺搅拌均匀，“是因为前年市政府要求大家在丢弃垃圾时必须使用透明或半透明的塑料袋。”

“所以，也就是说，凶手手头很可能没有黑色塑料袋，对吧？”

“对，很有可能。”

“嗯……”高千似乎还有疑惑，却欲言又止。

“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佐伯说到这里干咳一声，又重新组织了语言，“被害人叫海野早纪，时年三十二岁，在鸭谷邮局工作。”

我有些纳闷，一开始佐伯在被害人的名字后面加了敬称，紧接着又有意识地改口，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然而一旦深究，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佐伯要把这个案子放在后面说？“船引公寓”凶杀案发生在七月，这个案件发生在同一年的四月，如果他认为这两起案件有联系，那么不是应该把先发生的案件放在前面讲吗？而且，佐伯是一个注重事实的人，他本来想讲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发现经过，后来改为按照发现顺序，重新从桑满到的事讲起，怎么这里又打乱时间线了呢？

这些姑且不论，我还注意到，除了船引町和城所町，似乎又出现了第三个地点。

“鸭谷邮局？海野早纪的家在船引町，还是在城所町？”

“都不是，她和父母住在乡原町。”

乡原町比船引町和城所町更靠西，离我打工的“ai eru”和安槻大学校园很近。

“海野早纪被害的前一天晚上，和朋友们在商业街的中餐馆吃饭。她本来酒量不太好，但是禁不住朋友一再劝酒，就喝了不少。一开始喝的是绍兴黄酒，可能她觉得这种酒比较顺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与朋友分开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醉态，朋友们也就没有很担心。”

晚上九点多，海野早纪坐上向西行驶的电车，根据司机和其他乘客的证词，她一坐下就睡着了。

“刚才我说过，她家在乡原町。但可能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她那天提前好几站，在船引町的商店街就下车了。”

又是船引町？我预感到这个地方将是连接两起案子的关键。

“晚上十点多，商店街的店铺都打烊了，有路过的行人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呼呼大睡，这个女人的穿着和年龄都与海野早纪相符。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被发现了……”

“是因为海野早纪的尸体也是在船引町发现的，所以警方才认为两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两起案子都涉及杀人后肢解尸体。”佐伯一口气把酒喝光，“严格说来，与七月那起案件不同的是，警方没有确定海野早纪的被害地点。她也有可能是在船引町之外的地点被杀害的，然后凶手再把她的尸体运到船引町丢弃。不过……”

“不过，按照常理推断……”我拿过佐伯的杯子，又给他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既然她最后被人目击到时，是睡在船引町的商店街上，那她就应该是在船引町被杀的吧。”

“但是四月的案件和七月的案件也有不同之处。”也许是为了转换心情，高千放下盛有威士忌的杯子，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海野早纪的尸体整个儿都被肢解了，而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只有头和手被切掉了。”

“嗯。羽染要一的尸体上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

“我总觉得这个不同点具有重要的意义……”高千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啤酒，“对了，发现海野早纪尸体的时候，有一个可疑的男人从现场逃走了，对吧？”

“对对，我把他给忘了。不过他好像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警方也调查过他，是吧？”

“嗯。那个人叫飞田光正，时年六十岁，他在船引町、城所町和其他几个区域都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当然了，不是什么好名声。”

“当时负责垃圾分类的居民里有人见过他，对吧？那天他在垃圾收集点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乱丢垃圾啊？”

“你可真敏锐，可惜猜反了。飞田并不是去乱丢垃圾，而是去捡垃圾，而且还是个惯犯。”

飞田光正经常在能源垃圾收集日这一天，一大早就在各个收集点转悠，翻捡用于回收的书籍、杂志，有喜欢的就顺手牵羊。

“他每次都剪断捆书的绳子，东挑西拣，弄得乱七八糟。附近居民警告过他好几次，他根本不听。有一次，船引町的一位居民刚把一捆旧书扔到垃圾收集点，飞田光正就当着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剪断绳子，一本一本翻看起来。那位居民勃然大怒，厉声要求他立刻把书整理好。飞田却不屑一顾地一边翻书一边说：‘这不是垃圾吗？垃圾还整理什么？’然后就带着几本书扬长而去了。那个说飞田光正眼熟的人当时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是这样啊。所以说，他是在翻找旧书时，发现了海野早纪的尸体。”

“对。他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找书，一个装有死人头颅的塑料袋突然从书堆里滚出来，他的视线恰好对上死人的眼睛，吓得他魂飞魄散，拔腿就逃……他坚持说只记得自己大喊了几声，其他都记不清了。”

“有证据证明他没有撒谎吗？”

“他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这件事之后，飞田就再也没去过任何一个垃圾收集点。往好里想，可以说他是被吓怕了，再也不敢靠近类似的地方。但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他是怕被警方盯上，想避避风头。”

“是的。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得出结论，认为他与此事无关。”

“有什么证据吗？”高千又拿出一罐啤酒。

“证据就是血型。”

“啊？”高千正想拉开易拉罐，又停下手，“警方知道凶手的血型了？”

“法医检查过海野早纪的尸体之后，确认她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通过从她身上提取的体液检测出凶手的血型，飞田的血型与之不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做了DNA检测，结果也和飞田的不一致。”

“但是，与死者发生性行为的对象也不一定就是凶手啊。”

“你说得对，凶手也可能另有其人。然而，根据海野早纪生前最后看到她的人说，她当时烂醉如泥，睡在街上，很难想象那样的她能自愿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完事之后又有另一个男人过来杀死了她，并肢解了她的尸体。时间和情况上都不允许。所以，和她发生关系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也对……”高千几口喝干啤酒，双手抱胸，陷入沉思。我拿过她面前的水瓶想给自己调一杯威士忌，却发现水瓶已经空了。

“啊，没水了。”高千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你等等，我去买水。”

“没事，用啤酒兑威士忌也行，更有劲儿。”我刚说完，高千就一脚踹过来。

“不要胡说八道，我们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呢，你喝多少我不管，但起码要保证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听见了吗？”说着，她就拿起钱包出门了。明明已经喝了不少，可她的脚步依然十分稳健，丝毫不见醉态。

“那个……阿匠啊，我真的很抱歉。”

我被佐伯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

“什么？”

“我以为你肯定单身一人，所以才来找你。要是我知道高濑小姐回来了，就不会特意来找你谈这些血淋淋的恐怖事件了。”

“不不不，没关系，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别担心她，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倒不是说她喜欢这种事，只是她这个人，如果有机会了解一些常人无法得知的事件内情，她就愿意仔仔细细地探究琢磨。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耽误了你们俩团聚的时间。高濑小姐在东京工作，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是不是？交通费、住宿费也是不小的开支。你们久别重逢，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很珍贵，我却用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点，不过对于佐伯的体贴，我还是很感激，“不过，她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佐伯先生。我们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敢轻易约你出来。没想到你自己提出邀约，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佐伯刚想说话，被开门声打断了。高千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她打开袋子给我们看。

“自动贩卖机还卖冰块，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买了。”她麻利地把冰块放进每个人的杯子里，又倒上威士忌。

“你们说到哪里了？”

“没说什么新情况，等着你回来呢。”我说。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藏着什么王牌等着待会儿压我一头啊！”

“我干吗要这么做啊？”

“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没法对凶手进行侧写。”似乎为了打圆场，佐伯及时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几个受害人的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羽染要一和桑满到的交情好得非比寻常。但是，他们和蜂须贺美铃才认识了不到四个月，时间太短了。”

“这三个人和海野早纪有什么联系吗？”

“我们调查过这四个人的生活圈和就读过的学校，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联系。也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但是，如果四月和七月两起案件的凶手真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几个被害人之间总得有某种交集才对吧？”这次发言之前，我稍微慎重地考虑了一下。

“是啊。所以，阿匠，你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没有联系，凶手就是不同的人，对吧？”佐伯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发出轻响。

“我也说不好。只是我觉得，仅就我了解到的情况而言，这两起案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感觉？什么感觉？”高千向我这边探过身，“具体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很多方面都不太一样。首先，我觉得两起事件中，肢解尸体的理由有所不同。”

听到我的话，高千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洗耳恭听，有什么本事你就亮出来吧。怎么？她是倾向于同一凶手的说法吗？那她的理由是什么？

的确，我承认，三个月之内在同一地区接连发生两起手法相似的凶杀案，是不同凶手所为的可能性非常低。然而，可能性低不代表没有可能，至少现阶段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同一凶手的说法。

“首先说四月那起案件，凶手肢解海野早纪尸体的理由很清楚，就是为了方便运输。”

“那凶手为什么非要把尸体运到其他地方去呢？”

“因为杀人现场很可能是凶手自己的住处，所以，他必须尽快丢弃尸体。”

佐伯用手敲敲椅子扶手，朝我用力点点头。

“至于凶手和海野早纪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可能性五五开，但我敢说他们并不认识。不管他们是否认识，那天晚上，凶手遇到在船引町商店街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都是纯属偶然。凶手看到睡得人事不知的海野早纪，突然起了歹心。”

“恐怕凶手当时假装做出照顾她的样子，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佐伯再次点点头。

“凶手将她强暴并杀害的经过我只能想象一下。也许海野早纪中途醒来，奋力反抗，让凶手慌了手脚，失手将她杀死。佐伯先生，警方查明海野早纪的死因了吗？”

“她是窒息而死。她的脖子切断面上方留有少许瘀青，因此法医断定她是被人掐死的。”

“凶手为了制伏海野早纪，就用力掐住她的脖子，等她终于没有了气息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对了，佐伯先生，海野早纪的体型如何？”

“她身高一米六，体重将近六十公斤，不算特别娇小。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性，独自把她的尸体从自己家运到别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尸体又不能放在自己家里，于是，凶手就想有没有方便省力的弃尸方法呢。说不定他起初打算先把尸体切割成小块，再一点一点地丢弃。但他又突然想到，既然第二天早上是船引町的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干脆趁此机会把尸体都处理掉算了。其实，如果想尽量拖延暴露时间，他可以把尸体切割得更加细碎，混进可燃垃圾里丢弃，但由于这是冲动杀人，凶手急火攻心，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还有一点疑问，刚才高千也提出来了。”

“我提什么了？哦哦，我明白了，是透明塑料袋的事，对吧？”

“没错。凶手运送肢解的尸体时，为什么要冒险用透明塑料袋呢？答案只有一个。市里出台了有关丢弃垃圾的新规，所以他家里一个黑色塑料袋都没有。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凶手杀人显然不是计划好的，而是突发行为。”

高千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同意我迄今为止的说法，还是她已经在我的推理中找到了漏洞？

“我的结论是，四月的案件不存在疑点。凶手在街上偶遇海野早纪，以性侵为目的把她带回家中，最后将她杀害。处理尸体很棘手，他选择了肢解后弃尸，是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总之，在这一案件中，可以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

“原来如此。那么，与之相反，你认为七月的案件中无法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喽？”

“先不说分尸的理由，这两起案件的本质就截然不同。我刚才说过，四月的案件中，凶手遇到受害人是纯属巧合，属于突发性犯罪。而七月的案件明显是有计划的杀人，这一点我们都已经认可了。”

“因为凶手闯入蜂须贺美铃住处之前准备了多把凶器。”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犯罪，凶手有某种明确的动机。但是，他的杀意仅仅针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羽染要一只是碰巧被卷入的牺牲品。”

“你的根据是什么？因为只有羽染要一的头和手没有被切掉？不会只有这个原因吧？”

“只有这个原因就够了。本来凶手杀人后根本没必要处理尸体。杀人现场在蜂须贺美铃的住处，凶手杀完人，把尸体放在那里就好了。但他还是切掉了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在房间里留下了躯干。换言之，七月的案件中，凶手没有肢解尸体的必要性。然而，他还是切掉了两具尸体的头和手，分别扔到别处，不惜冒着在路上被别人看到的风险。凶手这种不合逻辑的怪异行为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释，只能姑且认为他是出于对受害人的强烈仇恨才这样做的。”

“我说，佐伯先生，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被人发现时，是什么状态？”高千引开话题。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杵到我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光喝威士忌，也换个口味。

“嗯？什么状态？”

“比如，是不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之类的。”

“没有，两个人的头和手都是毫无遮盖的状态。也许在运送过程中，凶手是包在什么东西里带来的，但是至少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袋子、毛巾这类东西。”

“四月的案件中，尸块是装在塑料袋里被丢弃的。而七月的案件中，尸块是无遮无盖被丢弃的。这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因为两起案件的凶手是不同的人，手法当然有所不同……”看到高千暗自窃笑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她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如同一个偷吃了伙伴点心的孩童。我很少看到高千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她对同一凶手的说法抱有很大自信。但是，她的推理思路是什么呢？我十分迷惑，又忍不住对自己的说法给出补救：“其实我也认为，同一地域出现两三个分尸杀人犯不太现实。然而，鉴于这两起案件确实存在诸多不同，果然还是……”

“你说四月的案件是无计划的突发性犯罪，这我同意。但你又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凶手与七月的案件无关，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我没说肯定无关，我只是说很难找到关联。”说到这里，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狡辩，“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比如，一个人失手杀了另一个人，而这件事为他提供了某种灵感。”

“提供了某种灵感？你是说，凶手意外杀死海野早纪后，产生了继续杀人的冲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随机挑选的，哪个人都行。”

“换言之，你的意思是，第一次杀人让凶手变成了无差别作案的杀人狂魔？”佐伯竟然对这种说法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原来如此，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很难找到受害人之间的交集了……”说到这里，佐伯又摇摇头，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这种说法有漏洞，“可是，不对啊，那凶手为什么不肢解羽染要一的尸体呢？”

“他想做，但是没时间了吧。而且他一连杀掉三个人，体力应该也到极限了。”

“不可能！”我忍不住在心里抗议，这种说法刚才不是已经被否定了吗？我喝光啤酒，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凶手切下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不嫌费时费力，分别运到两个地方丢弃，可见他有时间和体力搞定第三具尸体。”我拉开啤酒罐，喝下一大口，“如果真如你所说，凶手在第一次杀人之后，成为一个嗜血狂魔，那对他而言，尸体就是无上的珍宝啊。他杀掉羽染要一，却不碰触他的尸体，不是很奇怪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血流成河的分尸场景，感到一阵恶心，赶紧又灌下几口啤酒，“所以，凶手是无差别杀人狂的说法太牵强了。如果真有这种变态存在，早就该发生第三起杀人分尸案了。”

“佐伯先生，前年七月以后，还有类似案件发生吗？”

“没有。至少警方没有发现。不过，如果真是变态杀人狂作案，他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成果吧，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现不了。”

高千应该没有反驳的余地了，但她依然保持着自信满满的表情，至少不打算修正自己的说法。

“第一次杀人导致凶手觉醒。嗯，我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什么，高千突然打开两罐啤酒，分别递给我和佐伯，“只是，这种觉醒并不是说他成了一个沉迷鲜血的变态，他的情况更复杂……”

“更复杂？”我和佐伯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催促高千继续说。

“怎么说呢？可能也不算觉醒，算是一种学习？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吊你们胃口，我是真的找不出恰当的说法……”高千略显犹豫地来回看着我和佐伯，她调整了几次呼吸，再次开口：“千晓……”

上大学时，高千一直随着漂撇学长叫我“匠仔”。毕业后，尤其是有第三方在场时，她偶尔会叫我的名字。“听完佐伯先生介绍案情，你知道最让我在意的是哪一点吗？或者说，你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点，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可能下意识地露出了求助的表情，而佐伯只是朝我耸耸肩，表示他也没有头绪。

“高千，到底……是哪一点让你那么在意啊？”

而我还从未在他人面前叫过她“千帆”。不仅如此，就连我们俩独处时，我有时也会叫她“高千”。

“就是七月的案件的发现人。”

“发现人？你是说那位女老师？就是蜂须贺美铃的班主任？”

“不是她。我是说发现了受害人头和手的那两个人。”

“我想起来了，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的是上山由利。”

“发现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是户沼加奈惠。佐伯先生，这两个人认识吗？”

“我没听说她们俩认识。”

“原来如此。但是，这两人有不止一个耐人寻味的显著共同点。”

“说到共同点，这两个人都是女性，而且都比较年长。那一年，上山由利七十二岁。”

“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佐伯对高千的发言很感兴趣，“还有，她们两人都是独居，这一点也可以算吗？”

这可不算，我心里说。没想到高千却用力点点头表示同意。“喂，你等一下好吗？她们俩都是独居这的确是一个共同点，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啊？没错，上山由利是在自家门前发现尸块的，可户沼加奈惠是在公共场所，即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发现尸块的啊。这与她们是否独居有关系吗？啊！难道说户沼加奈惠也住在船引町吗？这样的话……”

“不，户沼加奈惠住在比城所町更靠北的雫石町。”

“她每天都从雫石町走到城所公园散步吗？但这和她是否独居也没关系啊……”

“一说起独居的年长女性，大家普遍会认为她们肯定与世隔绝、空虚寂寞，当然，这是一种偏见。”高千用谆谆教导的语气说道，“不过至少这两个人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每天出门散步的。”

“你是说……？”

“她们每天都出门投喂小动物，对吧？”

“投喂小动物……”

“上山由利喂流浪猫，户沼加奈惠喂公园的鸽子。她们都是在出门喂小动物的时候，发现了尸块。”

“这……”

“杀害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这样说没错吧？”

“当然没错。”

“他们被同一名凶手杀害，各自的头和手被扔在不同的地方。而两个发现人虽互不相识，却有很多共同点，她们简直就像镜像一般。”高千直勾勾地盯着我，“最让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千晓，你是怎么想的？”

“这……这个……”不怕丢脸地说一句，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听佐伯讲述案情经过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这里有可疑之处。但是……

“但是，假如这并非巧合，又怎样呢？”

“那就说明这可能是凶手有意安排的。”

“有意安排的？”

“我不太明白。”佐伯也和我一样困惑，“也就是说，凶手故意让这两位具有很多共同点的女性成为发现人？高濑小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觉得他这样做毫无意义啊。”

“起初我会注意到两位女性的共同点，是因为您在描述受害人的头和手的放置方式时，使用的说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我说什么了？我怎么说的？”佐伯迷惑不解地眨眨眼。

“您说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把受害人的头端正地摆放在那里，又把受害人的手放在紧靠着头的地方，摆出手抚下巴的样子。”

我是这么说的吗？佐伯探寻地看向我，我回忆片刻，点点头。

“把尸块布置成艺术品一般，是为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只是这样，我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凶手可能必须使用极尽夸张的手法，才能满足其扭曲的展示欲。然而，当我得知两位发现人具有许多共同点时，就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佐伯沉吟道：“难道……难道……凶手的目的是为了让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发现受害人的头和手吗？不，不，但是……”佐伯把自己说糊涂了，他不住用手搓着眉毛，“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让她们发现？凶手不会只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杀了那三个人吧？这怎么可能？”

“桑满到的头和手被放在上山由利家门口。你是想说，凶手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门散步，才这么做的吗？”

“是的。而且，凶手也了解户沼加奈惠的散步习惯。”高千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啤酒，“所以，他可以轻易预测到，如果把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户沼十有八九会成为第一发现人。”

“所以说，凶手与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有某种关联？他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特定地点，就是为了吓唬她们？但是凶手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杀了三个人？这说不通啊。或许凶手只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变态？”

“蜂须贺美铃居住的‘船引公寓’有几层？”高千看着双手抱胸，苦苦思索的佐伯，突然发问。

“四层。怎么了？”

“蜂须贺美铃住在二〇四室，也就是在二层。每层有几个房间？”

“有五个房间，不对，应该是六个房间。”

“第一发现人，也就是那个‘丘阳女子学园’的老师，曾经向邻居求助，对吧？那个邻居住在二〇三室还是二〇五室啊？”

“他叫池本直也，时年四十一岁，住在二〇三室。”佐伯第一次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记事本翻看，看来他特意随身带着记录着当时搜查笔记的旧本子，“那位女老师带他看了二〇四室里的惨状后，他立刻回房间打电话报警。根据记录，他报警的时间是七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在商业街上经营着一家小酒吧。”

“他是单身吗？”

“据说离过婚，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你怀疑这个人？”佐伯哗啦哗啦地翻着记事本，“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啊。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七月一日晚上十点到七月二日凌晨两点之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店里，有好几个常客可以做证。”

“他前一天熬夜了，所以第二天女老师敲门时他才会哈欠连连地来开门，对吧？”

“他说自己忙于处理店里的杂务，那天回家比平常晚。中谷邦子来求助时，他才刚刚入睡。”

“中谷邦子就是那位女老师吧？她为什么只向二〇三室求助呢？”

“只向二〇三室求助？什么意思？”

“她疯狂按门铃、敲门，池本直也半天都没露面，中谷邦子本以为他不在家，对吧？那么，她当时为什么不向二〇五室求助呢？”

“这个……她可能也向二〇五室求助了吧。”佐伯再次翻看记事本，但是似乎没找到相关记录，“就算她没向二〇五室求助，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惊吓过度，脑子转不过弯了。不管怎样，当时二〇五室的住户并不在家。”

“二〇五室的住户叫什么名字？”

“他叫作长京太，时年二十四岁，是一名研究生。”

“警方调查得真详细啊。”

“那当然。蜂须贺美铃他们三个人整日不分昼夜地鬼混，周围邻居们都怨声载道，也许会有人因此对他们起了杀心。”

“但是，听你的语气，作长京太也没有嫌疑。”

“和二〇三室的池本直也一样，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在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段里，作长京太正与朋友在酒馆喝酒，而且那天他因为一些小事与一个公司白领争吵了几句，最后竟然大打出手。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还是单纯心情不好，作长京太和人家打得不可开交，劝都劝不住，在场的朋友都很吃惊，在他们眼里，作长京太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艺青年。最后，作长京太被赶了出去，还惊动了警方。”

“嗯嗯，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高千的语气中有几分讽刺之意，难道她在怀疑作长京太吗？

“警方调查过二〇四室楼下的一〇四室和楼上三〇四室的住户吗？”

“三〇四室的住户叫武市志摩子，时年二十九岁，在夜总会当陪酒女。她的几个同事和常客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于一〇四室，当时那个房间没人住。”

“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两个问题。从船引町垃圾收集点逃跑的那个男人，飞田光正，以前不是因为擅自翻捡旧书，和一位附近的居民发生过口角吗？警方查过那位居民的身份吗？”

“没有，这个真没查过。”

“另一个问题是，当时中谷邦子住在哪里？她的家庭状况怎样？”

“这个……我看看……”佐伯一边翻记事本一边摇头，并发出无奈的叹息，“这件事很重要吗？”

高千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佐伯似乎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他站起身，说：“好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用放在床头柜的电话拨打了外线，并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不知道现在谁在警局。”很快，有人接起电话。

“啊，不好意思，我是佐伯，中越的手下有谁在吗？野本在？太好了，让他接一下电话。”

佐伯向那个叫野本的刑警传达了高千的两个问题。“就是这么回事。什么？不不，我就是回想起那两个案子，有一些疑问。”佐伯没法老实告诉对方这是一个年轻姑娘拜托他调查的。“是这样啊。当时的负责人里有谁知道吗？什么？哦，好的。”他看看手表，“没问题，我还会在这里待一会儿。好的，我等着。不，我不在自己家里，我在新厚木酒店。”佐伯含含糊糊地报出了房间号，“到时候通过前台转接到这里吧。不不，我不是在这里留宿，只是来拜访朋友而已。好的、好的，拜托你了，再见。”

佐伯放下话筒，又走回桌边坐下。“野本说他问问别人，再给我回电话。不过他不保证一定能找到答案，要是没有留下记录，也没有了解情况的人，就没办法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谢谢您帮我打听。”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回想着高千拜托佐伯调查的疑点，终于渐渐摸清了她的想法，“原来你并非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啊。”

“嗯？”佐伯来回打量着我和高千，“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她相信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并以此为前提进行推理。但是看来是我误会了。”

“所以，两起案件是不同的凶手喽？”

“如果你说的凶手指的是实际动手杀人的人，那么，没错，两起案件是不同人所为。但是，两起案件绝非毫无关联。”

“那到底有怎样的关联？”

“两起案件都有共犯，但是这个‘共犯’与传统意义上的共犯有微妙的区别。正如高千所说，有人从四月的案件中学到了某种经验，之后又引发了七月的案件。我可能说得太绕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卖关子。”

“我懂。你们是在等警方回答高濑小姐刚才的疑问，警方的答案会给你们的假说提供有力的佐证。”

“那也要看警方的答案是什么了。”高千用拇指和中指捏起空罐子，晃来晃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也有可能彻底否定我们的假说。我们等着看吧。”

“我认为不太可能彻底否定。就算警方给出的不是你们所期待的回答，你们也会立刻完美地修正自己的假说吧。”佐伯好像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负，快活地大笑起来，“无论如何，我对你们的能力很放心，现在就等着你们揭开真相了。”

鲜少与人说笑的佐伯试图活跃气氛，我却没由来地感到一些压力。佐伯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就越能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阿匠，七濑和平塚都对你的洞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先是平塚，然后是七濑，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信徒。上次那个案子，七濑还特意把你叫到现场，说要听听你的意见。你太厉害了！”

“哦？真的吗？”高千爱抚似的摸着我的脑袋，“我离开安槻没多久，你就混得这么好了。”

“没有这回事。上次只是因为我碰巧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而已。”

“对了，我不是想打听你们的隐私，我就是随便问一下，你们俩现在是在远距离恋爱吗？”佐伯拦住打算去拿啤酒的高千，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

这让我怎么说好呢？我犹豫着瞥了一眼高千，没想到她干脆地回答：“对，就是这样。”高千今天果然与往日大不相同，整个人都放松多了。

“那你们商量过以后怎么办吗？是你回安槻定居，还是阿匠搬到东京和你会合？”

“暂时这两种打算都没有。”高千再次干脆地回答。对于她的回应，我心中既无困惑，也无感动，只是充满不可思议的情绪。高千的确因为与佐伯重逢而感到欣喜，但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对佐伯的信赖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到高千对外人袒露心声。

我想起一件往事。大学三年级时，我们间接卷入某个事件，当时负责调查的就是佐伯，还有七濑。高千好像和佐伯深入聊过一些私人话题，她说佐伯帮她驱散了人生道路上的迷雾。毫不夸张地说，能让高千讲出这种话的人，基本上就等同于对她有再造之恩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聊过什么，高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过，显然她从佐伯那里得到了一些非常宝贵的建议。

“千晓有千晓的难处，我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暂时没法细说，总之，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会给周围人带来很多麻烦。简单来说，我们面临着诸多阻碍，各种意义上的阻碍。所以，现阶段我们只能像这样抽空偷偷见面。佐伯先生，请您原谅我不能过多解释。”

“不不，没关系。像你们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是再三考虑之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我只能在心里祝愿，事情能朝着对你们最有利的方向发展。”佐伯晃着杯子里的冰块，难为情地说，“今天晚上，占用了你们相聚的时间，我觉得更过意不去了。”

“没有的事。您能拨冗和我们见面，我非常高兴。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也不敢随便提出邀约。”

佐伯把杯子从嘴边拿开，轮流凝视着我和高千，说：“你们俩啊……唉，我算是服了你们了。”他像突然灵魂出窍一样摊靠在椅子上，愉快地跷起腿，“我真不知该说你们什么好。”

“对了，尊夫人还好吧？”高千打断了佐伯的话，对我而言，他没说完的内容就成了永远的未解之谜。

“她很好，每天都唠唠叨叨的。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听别人说，佐伯先生人不可貌相，在家里对太太言听计从。”

“你听谁说的？我知道了，八成是七濑又在胡说八道。这个家伙真是的。”

“嗯，是谁说的不重要。不过，我觉得您二位肯定感情非常好。”

“毕竟是夫妻啊。”佐伯板起脸，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对了，平塚那小子不声不响就结婚了，婚礼和酒席都没办，这算怎么回事啊！”

平塚的结婚对象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羽迫由起子，又称小兔，她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是啊。这都是小兔的意思，她希望现阶段以学业为重。哎呀，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随随便便叫她小兔了。”

“对对，千晓，我还想听你详细讲讲他们俩的故事呢。听说是你给他们牵线搭桥的？”

“嗯，算是吧。”我简单讲述了一下去年平塚私下找我帮忙的事，“你也知道，灵异事件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我原本想拜托漂撇学长陪我一起去的，但他说他正忙着写毕业论文，没空理我。正好小兔有时间，我就叫上了她。”

“然后，你们一起去了平塚先生的老家？这可真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啊。要是小漂和你一起去的话，小兔和平塚先生说不定就错过彼此了。”

顺便一提，小漂是漂撇学长的搞笑版简称。交友遍天下的漂撇学长，在多得数不清的友人中，只允许高千一个人使用这个称呼叫他。

“对了，小漂今年能毕业了吧？”

“听说差不多了。他现在的问题是找工作。”

“他大学读了七年还是八年？大学都读了这么多年才毕业，哪能就这样轻而易举找到工作呢！社会很残酷的。”

“啊，还有，我还没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漂撇学长。”

“为什么？”

“他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强调他很忙，我都不敢找他喝酒了。而且，小兔结婚这种好事他怎么会放过？再忙也会把正事扔到一边吧。”

“嗯，也是。小漂就是这样子，要是不小心让他知道了小兔结婚的事，他肯定会招呼一句：‘走，我们喝个痛快。’然后打着给小兔庆祝的旗号举办一场又一场酒宴，没日没夜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果他因此今年又无法毕业的话，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我们，说我们非要拉他去喝酒。”

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好友，高千也熟知漂撇学长别扭的性格。

“所以，在他找到工作之前，不要告诉他小兔结婚的事。你最好也提醒小兔一声。”接着，高千又微笑着看向佐伯，“我还没见过那位平塚先生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简而言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我们开搜查大会的时候，他有时会冒出几句震惊四座的发言。不过，事后证明他有些判断还是很准确的，值得一听。总之，平塚是个怪人，属于刑警中的异类。”

“我也觉得小兔选择的对象不会是个普通人。”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怎么还不回电话？”佐伯看看手表，我们不知不觉已经闲聊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不会忘了吧。”他正说着，门铃就响起来，接着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呀？”高千起身，从门上的猫眼张望，然后立刻打开门，发出欢呼，“哎呀呀，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晚上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提到的七濑。她和高千的发型和脸型均毫无相似之处，但气质却和高千非常相像，可能因为她们都是瘦高个儿，并且都偏爱中性打扮吧。

“哈哈，我就说嘛，佐伯先生晚上待在酒店，却又不住宿，其中必有蹊跷。原来是在和绝世美女密会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小心我告诉你太太哦。”七濑越过高千的肩膀，朝佐伯讽刺地挤挤眼。

“你是三岁小孩吗？幼稚！赶快进屋。”

“佐伯先生，你也太狡猾了。”七濑坐在高千坐的椅子上，“平时我和平塚找阿匠帮忙的时候，你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哎呀哎呀，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又找外人求助去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佐伯为什么会担心七濑笑话他了。

“我没有不屑一顾。但是，你和平塚确实让人头疼。”

“可是你遇到难题，不也来找阿匠和高濑小姐商量了吗？啊，还有好菜好酒可以享受，太滋润了吧。佐伯先生，你这是玩忽职守。”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不嫌弃的话，请喝啤酒。”

“啊，太感谢了。”七濑接过高千递来的啤酒，像征求许可似的轮流看着我们，“好吧，我明天也不上班。是真的，我没有开玩笑。野本刚才还跟我说，这下佐伯先生不用一个人耍酒疯了。啊！”七濑突然捂住嘴，“对不起，我讲话太失礼了。”

气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高千坐在双人床上，询问地望向我，可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吗？也对，你也不好自己说。”

“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佐伯朝越发惶恐的七濑挤出一个微笑，“其实，四月那起案件的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是我高中时代柔道部教练的女儿。老师请我到他家做客的时候，我曾和他女儿聊过几句。只是那时她还是小学生，应该完全不记得我了。”

“是这样啊……”

伴随着高千沉痛的声音，屋里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佐伯又开口说道：“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绝不会在公事中夹带个人感情。但是……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刚才，佐伯讲述案件的时候，提到海野早纪时加了敬称，然后又急忙改口。他说到其他关系人时全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一个例外，显得格外突兀，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另外，如果按照时间顺序进行说明，理应先说四月的案件，但他却有意放在后面说，恐怕也是因为不希望我们猜到其实这起案件才是他关注的重点吧。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七濑从背包里拿出塑料文件夹，“那个飞田光正，因为捡书与人发生争执时，有一些当地居民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是没人知道和飞田吵架的男青年叫什么名字，只是说他戴着眼镜，身材瘦弱，一副学生模样，很可能是‘船引公寓’的住户。还说他好像很爱读书，家里藏书很多，能源垃圾收集日时总能看到他丢弃大量旧书。事实上，‘船引公寓’里的确有一个人符合人们描述的外貌特征，那就是当时住在二〇五室的作长京太。”

高千略显迟疑，但还是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那关于中谷邦子，查到什么了？”

“当时她住在城所町的一处民宅里。”

“她家不会就在城所公园附近吧？”

“岂止附近，简直就是紧挨着那个公园。”

“离公园的亭子也很近吗？”

“离亭子最近的那个门不朝向中谷家，但从她家走到亭子也没多远。”

“中谷家有几口人？”

“她和她丈夫两个人。”

“她们没有孩子吗？”

“她和现任丈夫没有孩子。但是她离过婚，有一个儿子，被前夫带走了。”

“他儿子多大？”

“嗯，当时他二十岁左右吧。”

“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看看……”七濑突然有些不安，把视线从我和高千身上移开，下意识地转向佐伯寻求帮助，“这个……很重要吗？”

高千用眼神催促我开口，于是我说：“能帮忙调查一下吗？当然，今晚可能来不及了，不过如果能确认作长京太是中谷邦子的亲生儿子，那么两起案件基本就有定论了。”

“啊？他们是母子？”佐伯和七濑面面相觑，“就算他们是母子，又和案件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能定论了？”

“首先，前年四月那起案件的凶手就是作长京太，他杀害海野早纪小姐的经过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作长京太以性侵为目的，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小姐带回自己的住处，也就是‘船引公寓’二〇五室。中途海野小姐醒来，开始反抗，作长京太情急之下拼命掐住她的脖子，导致她窒息死亡。”

佐伯和七濑专注地屏息倾听。我偷看高千，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我只好继续说明：“作长京太失手杀了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好求助同住市内的母亲中谷邦子。海野小姐身材不算娇小，瘦弱的作长京太无法独自处理她的尸体，所以他才会联系母亲，找她帮忙。最重要的是，无论中谷邦子有没有直接参与处理尸体，她都清楚儿子犯下了杀人重罪。正因如此，才会发生七月的事件。”

虽然没说多久，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许是觉察到我喉咙干渴，高千给我递来一样东西。我以为是啤酒，没想到却是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啤酒大概已经全都喝完了吧。

“四月，蜂须贺美铃从东京转学到‘丘阳女子学园’，进入中谷邦子负责的班级。当然，这只是巧合。中谷邦子读过蜂须贺美铃之前学校寄来的评语，知道她是一个问题学生。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而且就在紧邻儿子住处的二〇四室。”

我停下来，喝了口威士忌，味道意想不到的浓郁，可能高千为了帮我提神，特意少放了冰块吧。

“当然，中谷邦子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蜂须贺美铃。当作长京太告诉她自己犯下大罪时，她也没有立刻把儿子杀人与蜂须贺美铃的存在联系到一起，她根本没空想这些，她一心只想帮助儿子隐瞒罪行。因为如果儿子的罪行暴露，她的人生也完了。所以，决定肢解尸体的可能不是作长京太，而是中谷邦子。”

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威士忌，越来越习惯这种浓郁的口感了。

“他们两人合作，把肢解了的尸体运到垃圾收集点丢弃后，中谷邦子质问儿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作长京太无法隐瞒，只好全部招供。他说，三月份隔壁搬来一个女高中生，她经常带年轻男人回家日夜鬼混。墙壁隔音很差，他无心读书，夜不能眠，每天都心烦意乱。那天，他无意中在商店街看到一个醉酒沉睡的年轻女人，心中的欲火再也压抑不住了，于是……”

“所以，这就是犯罪动机？”佐伯终于忍不住插嘴，“蜂须贺美铃他们被杀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听了儿子的话，中谷邦子怒火中烧，原来导致儿子走上邪路的就是蜂须贺美铃这帮人。当然，她不会仅仅为了惩罚蜂须贺美铃而杀人，她应该也考虑过其他更稳妥的方法。然而，有一个人的出现让她最终选择了杀人这一极端途径。这个人就是飞田光正。”

“飞田光正？”佐伯迷惑地环视众人，“他怎么了？”

“先认识飞田光正的是作长京太。可以说，飞田是他的眼中钉。作长京太是个书虫，隔三岔五买书回家。但是他所住的一居室空间有限，放不下太多书，他只能定期处理一部分。每月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天，他都百般不情愿地扔掉一些旧书。而飞田光正这个人，却把他狠心割舍的宝贝图书白白捡走了。他忍无可忍，心里甚至萌生了强烈的恨意。”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基于目前掌握的众多材料推断，作长京太很可能就是这种人。

“然而，海野早纪小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的两个月里，飞田光正再也没有去过垃圾收集点。他不是很热衷于捡旧书吗？为什么突然停手了呢？很多人认为他是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所以不敢再来了。”

佐伯和七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中谷邦子听说这件事后，灵机一动，正好趁此机会杀掉蜂须贺美铃他们为儿子报仇，顺便把他们的尸体也好好利用起来。”

“利用……尸体？我懂了，这就和那两个投喂小动物的老太太联系起来了……”

“是的。虽然这件事还需要再拜托警方调查一下，但我认为住在城所町的中谷邦子已经被落在家门口的鸽子粪便困扰很久了，她可能也和附近居民一起找户沼加奈惠抗议了很多次。然而，抗议没有效果，她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忍受。”

“两名受害人被切掉的头和手分别被扔在两处喂食点，就是为了吓唬那两个老太太吗？的确，如果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必要用整个尸体，只用头和手就够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羽染要一的尸体是完整的，而且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因为在中谷邦子看来，谁的头和手都无所谓，不一定必须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要凑够两套，可以分别吓唬那两个人就行了。”

“中谷邦子自己进入二〇四室杀人，并让儿子在这段时间里故意在酒馆闹事，以确保他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作长京太就住在二〇四室旁边，千万不能落下把柄。”

“但是，如果七月那起案件的凶手是中谷邦子的话，她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吓唬喂鸽子的户沼加奈惠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另一名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到船引町，上山由利的门前呢？”七濑看看佐伯，又看看我，“她这样做是为了扰乱搜查吗？”

“恐怕她多少有这样的意图，只是她失算了。如果她想扰乱搜查，就不应该把桑满到的头和手扔在船引町或城所町，而应该扔到其他地区才对。”

“哦，原来如此。结果她不仅没有扰乱搜查，还让我们怀疑四月那起案件和这起案件有某种联系。其实，佐伯先生一开始还认为两者没有联系呢。”

“我没说肯定没有联系……”

“住在‘船引公寓’的作长京太可能也长期被流浪猫的叫声和粪便所困扰，所以，中谷邦子就想顺便吓唬一下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去喂猫，这样也可以帮儿子除害了。”

“但是，佐伯先生说过，上山由利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之后十分冷静。”高千神情复杂，皱着眉头说，“看起来中谷邦子又失算了，船引町的流浪猫还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那里……”

“对中谷邦子来说，吓唬上山由利只是顺手之举，她并不太在意船引町这个地方。儿子不会一辈子住在那里，研究生毕业后，他马上就会搬出‘船引公寓’。所以，只要能把自家附近的鸽害控制住就好了。她的这个愿望应该达成了，因为户沼加奈惠着实被吓得不轻，可能再也不敢去喂鸽子了。要是万一鸽害还没有控制住的话，很难说会不会再发生第三起杀人案……啊，抱歉，是我想多了。”

称量死亡

“喂，你别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刚走出卫生间，就听到一个男人在怒骂。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根本就是你自己摔倒的……”

那个男人站在过道角落的小桌旁，握着粉红色电话的话筒，正在通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除我之外，店里的其他客人和店员应该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乍看之下，他三十岁左右，身穿马球衫配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不太像下班后来店里喝酒的公司白领。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语气相当激动，眼神锐利，透出杀气。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背头，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学者范儿的黑社会吗？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啊，不、不，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也许是注意到我的存在，那个男人语气骤变，“好，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可能会花些时间，请耐心等待。什么？不，这个月不行。我都说不行了，就饶了我吧。好、好，下个月一定处理好，我保证。好的。再见。”

男人轻轻放下话筒，可他看起来就像是勉强压抑住怒火才没有把话筒摔烂的样子。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然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向收银台。

“结账。”

“好嘞，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吧台另一侧的店主笑容可掬地说，“老师，您今天回去得很早啊。”

“突然有点儿急事。还有，我之前说过，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哦哦，我忘了。”店主哈哈笑起来。

那个男人也礼貌地笑了几声，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匠仔，怎么了？”

我走回桌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人反手拉上店门。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坐在漂撇学长正对面，“刚才那个男的好像有点面熟。”

“这位客人，您不会也是‘海圣学园’毕业的吧？”店主耳朵很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海圣学园？不、不，我不是那里毕业的。为什么这么说？”

“那位梅景先生曾经在那个学校教书。”

我向店主确认了一下“梅景”是哪两个汉字，然后又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听说他今年三月辞职，回家继承家业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人才会阻止店主叫他“老师”啊。

“我在哪儿见过他来着？好像就是最近的事……”

“喂，匠仔，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酒，庆祝我找到工作，你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行不行？对方要是个可爱的姑娘也就罢了，可他是个臭男人啊！这不是浪费脑细胞吗？你可真是没救了。”

学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他那油腔滑调的口气还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我不禁苦笑，把杯中剩下的生啤一口气喝干。

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某日，晚上七点。

我和漂撇学长在一家名为“外狩”的酒馆喝酒，我们俩的确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谁也不知已经留过多少级的漂撇学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毕业和求职中，一直不肯陪我出来喝酒。我只好自己去开辟适合自斟自饮的新店，“外狩”就是我找到的一家。

今年三月，漂撇学长终于从大学毕业了，比我、高千（即高濑千帆）和小兔（即羽迫由起子）这些学弟学妹整整晚了一年。但是不出我们所料，他果然没有找到工作。毕业典礼结束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学长依然约不出来。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家伙没事吧？没想到，今天傍晚，他突然闯进我打工的咖啡厅，大声宣布：“匠仔，今天我们要久违地喝个不醉不归！”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的工作有着落了。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学长说为了庆祝，要找一家以前没去过的酒馆喝酒，于是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对了，学长，我还没有问过，你要去哪个公司工作啊？”酒馆里很热闹，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忙里忙外的店长外狩，稍微提高了嗓门。

“我不是去公司工作，我要去学校工作！学校！”

“学校？”

“不是公立学校，是私立学校。”

“学长，你去学校干什么呀？”

“问的都是废话！去学校当然是教书了。”

“你拿到教师资格证了？哦，对了，你说过去年夏天你在忙教学实习，原来是真的啊。”

“我干吗要骗你！当时我很不安，觉得多考一个证书就多一份保证，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还真当老师去了。”

“是哪家私立学校啊？不会就是刚才店长说的‘海圣学园’吧？”

“不是，是‘丘阳女子学园’。”

“啥？！”我忍不住怪叫一声，“学长，你要去女校教书了？”

“你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好吗？最吃惊的是我才对啊。”

“不过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在学期中间招新老师啊？”

“我也不太清楚。今年暑假这所学校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怪事，有个老师突然失联了。”

“失联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位老师毫无征兆地辞职了，只给学校寄了一份辞职信，校方也联系不到本人。那个人不知惹了什么麻烦，好像还惊动了警方，事情搞得很大。按理说，这种情况校方可以给他开除处分的，但是最后经过多方考量，还是按照主动离职处理了。”

“那位老师不会是个教语文的年轻男老师吧？”

“没错。你真是消息灵通啊！”

“不、不是……”

就在上个月，我阴错阳差地卷入一起事件。有个与那起事件相关的语文老师放弃了工作及一切，逃离了安槻市，所以漂撇学长一提到老师失联，我就想起了那个人。不过那起事件比较麻烦，一时难以说清楚，而且与这次的故事毫无瓜葛，所以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详细说明好了。

“我只是觉得你拿到的多半应该是语文老师的教师资格证。”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接替那个老师喽？”

“没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紧急事件，校方一时间很难找到代课老师，他们也很头疼。正好，我有一个伯母在这所学校的校友会和理事会都有些门路，于是就推荐了我，说自家有个不成器的外甥，他有语文老师的资格证书，这也是天降的缘分，等等。然后，我就去应聘了。”

“哦，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东奔西跑，拼命努力，谁承想，最后还是靠走后门找到的工作。唉，真丢人啊。”

“走后门又怎么了？这不也挺好吗。不过，话说回来，学长你能去那种历史悠久、校风严谨的女校当老师，教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真的很了不起啊。”

“我自己也很吃惊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总觉得这好像是一场笑话。”

“现在第二学期已经开始了，下个月起你就要走上讲台了吧？从学年中间接手一个班级，一定很困难吧？”

“所以目前我只能算是代课老师，校方说大概会从新学年开始正式录用我。”

“大概会正式录用？堂堂名校就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糊弄你？”

“不、不是，名校不会出尔反尔的。其实，我是想说……”

“哦，我懂了。学长你该不会只打算作为代课老师教完这段时间，然后拒绝学校的正式录用吧？你这样想可不行啊。你不是疯了吧！这是多好的机会呀，你终于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想想，那是女校啊！女校！世上还有什么比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生更难对付的吗？我要是在这种恐怖到极点的环境中工作几十年，不得精神病才怪呢！光是想想都要吓死了。”

漂撇学长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还以为一见女生就两眼放光的学长一定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呢！”

“这不是一回事儿。那些认为在全是女孩子的地方工作真幸福的男人都是天真的蠢货。先不论个体如何，十几岁的女生群体可千万不能轻易招惹，她们就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典范。和这种女生群体相比，世间的百鬼夜行、魑魅魍魉什么的都是小儿科了。你不信的话，就去找从女校毕业的人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是不是这样。你问问高千，嗯……她好像不是女校毕业。那小兔是不是……”说得唾沫飞溅的学长突然严肃起来，“啊，对了，我完全联系不上小兔，那家伙怎么回事？”

他当然联系不上，因为小兔早就和平塚结婚，搬入新家了。但是，这可麻烦了，要怎么跟学长解释这事呢？

小兔和平塚从戏剧化的相遇到步入婚姻殿堂的整个过程，我们一直瞒着漂撇学长，这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因为我们太了解他的性格了，没有什么比好友结婚更适合作为举办酒宴的借口了。原本就对酒宴来而不拒的学长，一旦得知这件事，一定会没日没夜地大喝特喝。

其实，举办酒宴本身也没什么不妥，但是万一影响了学长毕业和就业就麻烦大了。不仅他自己有麻烦，周围的人，尤其是我们几个，也不会好受。真到那时，学长会立刻摆出惨兮兮的面孔，没完没了地抱怨我们，倒打一耙，怪我们硬拉他参加酒宴，才耽误了他毕业和找工作。事先声明，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害妄想，高千和小兔也都持同样的看法。总之，我们说好，在学长把毕业和就业全部搞定之前，要瞒着他这件事。

本来，学长已经顺利毕业，虽然晚了一些，但也找到了工作，总算可以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了。事实上，在来“外狩”的路上我就准备好要说了。但是，看着学长一脸愁苦委屈，诉说着女校的种种恐怖，我心里又萌生了新的不安。

现在告诉他没问题吗？在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时候，我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会不会成为他无休止逃避现实的借口呢？应该不会吧？但是，如果万一学长因为耽于杯中之物，而丢掉了代课老师的职位，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小兔读研也很忙，要写论文什么的。”

“可是，我给她的公寓打过好几次电话，都只能听到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啊，对了，对了，她跟我说过她搬家了。下次我见到她，问问她的新号码。”

若是平时的学长，此时一定会尖锐地质问我：“匠仔，不对啊，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然后就是一连串让人招架不住的盘问。然而，今天学长却没说什么，果然去女校任教的事让他很烦心，没空关注对方的举止是不是可疑了。

“话说，学长你对女校的偏见相当大啊。”

“这不是偏见，你小子什么都不了解，就会说风凉话。”

“学长你对女校了解很多吗？你还没有在那里正式上过课呢，而且，也没有在女校学习生活的经历。所以，你还是不要现在就对女校抱有这么消极的看法比较好吧。”

“我大一时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做了女校的老师。他住在县外，一个人独居。前一阵子，我去那边参加招聘会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然后他告诉我他早就辞去了女校的教职，现在在一家运输公司做经理。”

“那个人不会是因为对女学生下手，事情败露被开除了吧？”

“喂喂，我还没说到那里呢。不过，你猜对了。”

“我开玩笑的。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会有这种桥段呢。”

“我也不好说现实中是不是常有师生恋这种事，不过，怎么说呢，应该不少见吧。但是，听熨仔讲完他的遭遇，我觉得他的情况可能有点特殊，有时候过于受欢迎也会招来祸事。”

漂撇学长的这位同学叫熨斗谷，但是学长习惯叫他“熨仔”。他这个爱起外号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能治好。

“熨仔这个人啊，真是个好男人。虽然不如我，但也不比我差多少。他为人稳重，性格温柔，不受女生欢迎才奇怪呢。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生惦记他。但是，熨仔是个严谨认真的人，绝不会仗着自己受欢迎就到处拈花惹草。这方面也很像我，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两个才成了好朋友。嗯，一定是这样。”

说着说着，学长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自恋之中，在自恋这件事上学长真是无人能及，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只能连连点头，含糊其词地附和他的话。

“熨仔在那个女校教英语，事情发生在他当老师的第二年。那时，可能是出于老师的奉献精神，他主动提出对考生进行个人辅导，帮她们讲解习题，答疑解惑。”

“个人辅导？”

“就是在上课和辅导班之外，对那些备考的学生进行单独辅导。当然，都是免费的。”

“他一定很辛苦吧，肯定有很多人想参加这种辅导。”

“哎呀，你怎么又抢我的话？不过，你又猜对了。熨仔的想法过于天真了，他以为不会有很多人想参加辅导，因为那所学校的风气比较轻松自由，不是特别注重升学应试。而且，外面已经有很多辅导班可供选择，那些努力备考的好学生早就去补习了，剩下的学生不会有几个愿意来参加他的个人辅导。然而，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所学校是女校啊！”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特别受女生欢迎这件事，对吧？”

“起初，来参加个人辅导的只有一两个人，熨仔非常耐心细致地为她们答疑。订正完作业后，还在她们的本子上仔仔细细地写下评语，比如‘又犯了和上次一样的错误哦’‘这次进步很大’之类的，而不是按常规在本子上盖一个‘优秀’或‘良好’的印章就完事。可是，没想到，他的这个做法为他埋下了祸根。”

“是不是那些学生再交作业的时候，在老师的评语后面又写了一些回应的话？然后，他又认真地回复了她们，就这样像投接球一样有来有往，久而久之……”

“你小子还真敏锐！就是这样。熨仔万万没想到，老师的评语和学生的回复渐渐成为类似于交换日记的形式，而且，这件事传到了其他学生耳中。”

“于是，学生们蜂拥而至，想参加熨斗谷老师的个人辅导，因为这样就能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了。”

“没错。不过当时熨仔年轻热情，只要时间和精力允许，他对每一个参加辅导的学生都一视同仁，认真对待。但是，学生数量超过十个人之后，应对起来就很勉强了。有一天，一个叫由美的学生找到他，表示希望参加个人辅导，但是那时参加辅导的已经有十几个人了，熨仔实在应接不暇，所以你猜猜，他怎么对由美说的？啊，我先声明一下，由美这个名字当然是假名。”

“他是不是满怀歉意地拒绝了由美的请求？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她去找其他英语老师辅导？”

漂撇学长一脸严肃地举起双手。“你太厉害了！连细节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佩服佩服！那下面的发展你自己说吧。”

“我只能想象一下。恐怕由美听了熨斗谷老师的话之后，深感屈辱，她其实不是为了备考才来找他的，她只是想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体会一把交换日记的感觉。没想到老师不仅不同意，还想把她推给其他老师。”

“没错、没错。后面的发展就进入了我无法理解的领域，只能说女人心，海底针啊，而且这个针会扎人！”

“虽然‘由美’是假名，但她是登场的学生中唯一一个有名字的，所以她应该就是造成熨斗谷老师被开除的原因吧？”

“正是。由美原本是个朴素老实的女生，却突然开始对熨仔死缠烂打，而且不是在校内，而是在校外。她不知怎么查到了熨仔的住址，天天跑到他家门口等着他。就这样，由美一点一点侵入了他的私人生活。”

“而熨斗谷再稳重认真，也是个男人啊……”

“被一个女生如此主动地追求，他也很难保持理智吧。他和由美在一起了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校园，校长找到熨仔问话，最后他不得不选择辞职。还好校方没有给他开除处分，而是让他主动辞职了。”

“依熨斗谷的性格，虽然是对方勾引他，但是一旦发生关系，他就会负责到底。所以，他是不是向由美求婚了？”

“呵呵呵，你猜对太多次，我已经不感到吃惊了。对，没错，他提出等由美毕业后就和她结婚，但是……”

“但是由美却根本没这个打算，转身就把熨斗谷甩了。”

“……你连这层发展都能想到！我简直要给你跪下了。那么，既然你明白了，就给我讲讲由美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结果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吧。”

“不出乎意料吗？但是我听熨仔讲到这里的时候都惊呆了，可以说这是整个故事里最让我惊讶的部分。由美是喜欢他的吧？被熨仔拒绝加入辅导，不能和他‘交换日记’，她无法控制对老师的爱意，才会主动出击的吧？然而，当熨仔求婚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学长，由美的心理真有这么难懂吗？”

“不是难懂不难懂，而是觉得她的做法不可理喻。你不觉得吗？”

“学长，你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用实例证明女校有多么恐怖，是不是？”

“是啊。一个好男人不仅丢了工作，还被践踏了感情，这也太倒霉了吧。可见女校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还不够恐怖吗？”

“学长，刚才你自己也说过，姑且不论个体，形成团体的女生是最恐怖的。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女校之所以恐怖的理由，是从众心理导致的。”

“从众心理？可我说的是由美的个人行为让我难以理解啊。”

“由美其实并不喜欢熨斗谷。”

“什么？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她对熨斗谷根本没有什么炽烈的爱意，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就不会理解她的种种言行。”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熨仔的话，当初为什么要……”

“当然，她可能多少也觉得这位老师很有魅力，但是她并不打算和他谈恋爱，或者产生亲密关系。她之所以希望和老师‘交换日记’，是因为这是当时学校里的潮流。”

“潮流？”

“就是一种时尚，比如一段时期社会上流行某种款式、某种颜色，大家就一窝蜂地追捧。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吗？由美生怕自己落后于潮流，所以才希望参加熨斗谷办的个人辅导。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熨仔拒绝了她……”

“所以她就恼了，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其他同学都能参加，为什么只有我被拒绝了。当然，熨斗谷并没有其他意思，他只是因为时间不够才拒绝她的，但是他没想到青春期的女生很容易在这种事上钻牛角尖。对由美来说，把她推给其他老师就等于彻底否定她的个人价值，因此她才会主动出击，做出种种过激的举动。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绝不比其他女生差而已。”

“她、她到底要向谁证明啊？”

“首先，她要向其他参加了熨斗谷个人辅导的女生证明自己的价值。由美会觉得其他人都在暗中嘲笑她，认为她被拒绝是因为老师不喜欢她。其实，别人也不一定真的这样说她。”

“这、这不是被害妄想吗？”

“由美深信只有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心灵备受折磨，最后她只能选择极端手段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与其说是向别人证明什么，倒不如说她想向自己证明。对由美来说，作为女性的价值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至于熨斗谷怎样，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害怕。下个月我还怎么站上讲台啊！”

“学长，你没问题的，你又没那个本事让女生神魂颠倒。”

“也是。喂，你太失礼了！我各方面都不输给熨仔啊。跟你说实话吧，我接受代课老师任命的那一天，校长再三叮嘱我，说如果学生知道新来的老师是年轻的单身男性，一定会有想法，要求我时刻谨言慎行。一旦出现师生恋之类的风言风语，校方绝对不会站在教师这一方。校长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毫无笑意，太可怕了。”

“没想到学生时代无所畏惧的学长一进入社会，立刻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的。”

“可不是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作回学生。想想都觉得好寂寞啊，高千也毕业了，还去了东京。”

学长郁郁寡欢地啜饮着冷酒。他不开心恐怕不是因为即将进入女校教书，而是因为想到长期以来能够陪他喝个痛快的只有我一个人，因此觉得心里不爽吧。

“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半了，匠仔，你和高千一直都有联系吧？”

“有啊，我们有时候会写信……”本来我打算随便敷衍他两句，但看到学长的神情越发落寞，就不忍心了。而且，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刚才我的话可能也加重了他对女校的恐惧，让我更加过意不去。于是，我不经意就说出了实情。

“今年正月，高千回来了一趟。”

学长一听这话，立刻两眼圆睁。“什么？她回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她想跟你打招呼，但也联系不到你啊。”这不是撒谎，“那时你大概正到处参加招聘会吧，连人影都找不到。”

“哦，也对，有时候还得去县外参加面试之类的。话说，高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月的话，那就是元旦到三号这几天喽？”

“除夕和元旦这两天她肯定要回父母家，不然就麻烦了。她是一月二日晚上坐飞机来安槻的。”

“住在你家吗？”

“怎么可能！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住‘新厚木酒店’……啊！”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大吼一声。

“你什么毛病？吓死我了。”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那个梳背头、戴眼镜，曾经在‘海圣学园’教书的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梅景，对吧？我就说看他有点面熟，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新厚木酒店’等高千的时候见过他。”

“等高千的时候？”

“准确地说，应该是等高千坐的机场大巴到达酒店的时候。”

一月二日那天的情景一旦在脑海中激活，如藤蔓般缠绕的相关记忆也跟着逐渐复苏。

“一月二日下午五点左右，我离开公寓，坐上电车，在县厅前站下车，进入‘新厚木酒店’大堂。”

“高千坐的机场大巴是五点到酒店吗？”

“她坐的飞机应该五点到达安槻机场，所以我估计，如果她顺利坐上大巴的话，最快五点半到达酒店，最晚六点也能到了。”

“但是你五点就出发去酒店了。”

“嗯，是啊。怎么说呢，我实在等不及了。”

“嘿嘿嘿。”学长顿时两眼放光，一改刚才半死不活的样子，“火烧屁股都不急的匠仔居然也有等不及的这一天。原来如此，我懂，我懂，是因为好久没见到高千了，对吧？”

我自觉失言，但是看到学长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就释然了。其实，我和高千说好，下个月我去东京见她，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学长的话，他会不会更精神呢？

“我坐在酒店大堂正对大门的地方，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机场大巴的停靠站。但是，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都还没有来。”

“所以，高千没有在六点到达酒店？”

“六点？她过了十二点才到，都已经是第二天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要乘坐的飞机因为机械故障之类的原因停飞了，所以她只能改签成后面的一班飞机。她在机场给酒店打电话，通过前台转告我会晚些到，虽然我有心理准备，但谁知道会这么晚啊。”

“哦。然后呢？你就一直在大堂等高千，在这段时间，看到了那个背头男梅景，是吗？”

“是的。学长你也很敏锐嘛。”

“这和敏锐不敏锐有什么关系？根据事件发展，不就应该这样吗？不这样的话才怪呢。”

“嗯，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我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一个男人从正门走进酒店大堂，正是梅景。那天他也穿着马球衫，但是下面配了一条长裤。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向电梯。

“当时坐电梯的只有他一个人，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电梯停在九层。”

“九层是客房楼层吗？”

“是的。二层到四层是餐厅、商店、宴会厅等，五层以上都是客房。我看到电梯停在九层，就想那位客人住在九层的某个房间啊。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估计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个人吧……”

我左等右等，直到晚上九点，机场大巴还是没来。我有些疲倦，就想去一层的茶点室点杯啤酒边喝边等，就在这时，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亮起来，电梯从九层一次没停地降到酒店大堂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出来的就是刚才看到的梅景。他依然是一个人，穿过大堂，离开了酒店。”

“可能是出去办事吧？”

“当时我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怪事，这就是我会记得这个人的原因吧……”

高千乘坐的机场大巴终于到达酒店车站，那时已经过零点了。等待高千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向正门，结果正好看到梅景走了进来，他依然没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电梯。他走进电梯轿厢后，我想他肯定是去九层吧，谁知电梯在七层就停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看向电梯的楼层指示灯，没有其他数字再亮起来。

“于是你就纳闷，原本以为住在九层的男人，返回酒店后为什么去七层了？”

“对。当然，也有可能他去七层办事，办完事后又爬楼梯上到九层。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对劲。”

“我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他想去自动贩卖机买东西，但是九层没有自动贩卖机，七层才有。”

“这我也想到了，但是后来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是偶数楼层有自动贩卖机。”

“哦！哦！哦！”学长提高嗓门，好像一下来了兴致，“也就是说，九层的房客在七层下电梯，不是为了找自动贩卖机，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不仅如此。其实，我在给你讲述的过程中，又陆续想起一些事……我陪办完手续的高千坐电梯来到十二层，她住的地方——”

“等等！”学长突兀地打断我，“你还陪高千到她的房间去了？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等了她七个小时，她好不容易到了，我丢下一句再见就走，这才奇怪吧？”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学长一边坏笑，一边上下挑动眉毛，看起来他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然后呢？你去了十二层之后干吗了？”

“我们从电梯出来，向高千房间走去的路上听到一阵喧哗，几名酒店服务员和一个身披浴袍、貌似是房客的中年女性在争执着什么。那时我们没心情看热闹，就直接进房间了。后来，高千向一位熟识的女服务员打听才知道，那位中年女性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了，脸磕到地上，一时失去了意识。她醒来后给前台打电话，要求服务员帮她处理一下伤口。服务员赶来，看到她眼眶附近有一块瘀青，担心她会不会磕到头，造成脑震荡，于是劝说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吗？”

“对。但是她极力反对，说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兴师动众了。结果也没有叫救护车……”

“嗯。可是，这不是九层，也不是七层，而是十二层发生的事吧？这和梅景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刚才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到梅景用恶狠狠的语气和一个人通话，他说‘你是自己摔倒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那么关注他。”

“当然，我并不知道和他通电话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住在十二层的中年女人。但是，就在梅景住进酒店的那一天，恰好发生了房客失足摔倒的事件，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嗯，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这只是巧合吧。如果不是的话，又是怎样的呢？”学长完全恢复了正常，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速度丝毫不减，“比如，如果那位十二女士和梅景认识，而且她又是梅景刚才的通话对象。”

“十二女士？哦，你是说那个住在十二层的房客吗？”学长又开始给人家乱起奇怪的外号，这也说明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梅景在电话里朝十二女士怒吼‘你是自己摔倒的’，对吧？也就是说，她在酒店房间受伤并非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而是梅景的责任，所以她打电话找梅景追责。”

“是梅景的责任？具体是什么责任呢？”

“比如，她在浴室洗脸的时候，梅景突然从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吓得摔倒在地，诸如此类吧。或者更直接一点儿，是梅景把她打伤的。”

“所以，梅景其实住在十二女士的房间吗？”

“那倒不一定。他可能住在九层或七层，但偶然得知有个熟人住在十二层，便顺便去那里拜访一下。然后，他们两人发生了矛盾。”

有道理。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但是，学长，这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

“先不说梅景是无意中吓到十二女士，还是直接对她施加暴力，总之，他不可能导致十二女士受伤啊。”

“为什么？”

“因为梅景下午六点进入九层的某间客房，九点左右又离开了酒店。他返回酒店时是零点，这次他没有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我和高千就坐上从七层下来的电梯上到十二层，我们上电梯和梅景在七层下电梯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而高千和你到达十二层时，十二女士已经和服务员们发生争执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十二女士在房间受伤的时候，梅景并不在酒店里。就算他在七层下电梯之后立刻从楼梯冲上十二层，也根本来不及动手。我们不知道十二女士受伤后昏迷了多久，但无论如何，梅景都不能导致她受伤，因为在时间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你的前提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里，梅景肯定不在酒店。但如果他趁你不注意，中间偷偷溜回酒店呢？”

“你的意思是我漏看了，对吧？我等高千的时候的确上过几次厕所，没有一直盯着电梯。但是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大堂里。如果梅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之间出入过酒店，我不会没看到。”

“不好说，至少你没法断言你绝对没有漏看。比如，你去厕所的时候，梅景正好回到酒店，然后当他出去的时候，你碰巧又去厕所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怎么说呢，我的确不能说自己百分之百没有漏看。但是，唉，我还是认为自己没有漏看。”

“也许那一次梅景正好没用电梯。那个酒店我也去过好几次，如果爬逃生梯去客房的话，在大堂是看不到的，对不对？”

“对。但他为什么非要爬逃生梯呢？难道是怕我看到他？这不可能呀。”

“谁知道呢。我们先姑且认为梅景不可能是导致十二女士受伤的原因，那么假如刚才是她在电话里责怪梅景，那就是故意找碴儿了。”

“是的。所以梅景才会那么生气，并怒斥对方：‘你是自己摔倒的。’”

“嗯，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搞反了。”

“怎么说？”

“十二女士纯粹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而她摔倒的时候，梅景根本不在酒店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他们双方都应该非常了解，对不对？至于责任在谁，根本就没有讨论的余地。然而，当十二女士不依不饶地责怪梅景时，他却显得无计可施。如果梅景被她惹烦了，稍微说她几句倒也罢了，可他为什么会勃然大怒呢？”

“也许起初梅景并没把她当回事，但是她一直纠缠不休，梅景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

“不，我觉得不可能。”

“啊？为什么？”我有点儿吃惊，学长说话一向留有余地，不会轻易否定任何可能性的。

“梅景打电话的时候，注意到你在场就立刻改变了语气，对吧？”

“对。他一开始讲话很粗暴，后来变得毕恭毕敬，简直判若两人。”

“他注意到有第三者在场，冷静下来之后，语气也变了。这说明他们俩是熟人，而且十二女士比梅景身份高。她可能是梅景的客户，因为梅景说过‘一定妥善处理’这种话。”

我渐渐明白学长的意思了。

“我认为，无论十二女士多么嚣张，梅景都不敢轻易对她发火。但他还是发火了，而且火气很大，连从旁边路过的你都注意到了……”

“梅景可能被对方戳到了痛处吧？也许对方提出了让他无法反驳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梅景是用某种方式远程操控，即使他本人不在酒店，也可以让她受伤。”

“远程操控？”

“我的想法你就随便听听好了。比如，梅景事先交给十二女士一个盒子，并且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这是一件礼物。她一个人在房间时打开了盒子，结果，砰！那其实是个专门整人的玩具。”

“啊？”

“她吓了一跳，摔倒在地。所以说她会受伤是梅景搞恶作剧的结果，梅景也无法否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梅景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发起火来，这就很奇怪了……”

“我们可以设想多种情景，为他们建立多种关系，但没法简单概括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还很纳闷梅景午夜零点在七层下电梯之后去哪里了。他是一直待在七层的某间客房里吗，还是又回到九层了？或者，他会不会去十二女士的房间了呢？”

“不知道。午夜零点之后的事我又没有看到。”

“话说回来，你把高千送到她的房间之后怎么样了？说呀，说呀，说呀！反正你不说我也知道，算我白问。”

“让你失望了，什么事都没发生。高千比计划晚了六个小时才到酒店，她一路奔波，疲惫不堪。我等她也等得快累死了。我们轮流冲过澡，又喝了房间冰箱里的啤酒庆祝重逢，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你们没吃饭吗？也是，那个时间餐厅早关门了。”

“我们也想过找一家深夜营业的饭馆吃顿饭，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们两个谁都走不动了。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饿醒了，打算出去找吃的……啊！”

“你怎么回事？今天总是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大叫。”

“我、我想起来了。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三日的早晨六点，我和高千跑到一层吃早饭……”

“一层？餐厅不是在二层以上吗？”

“在一层扶梯的旁边有一个婚礼策划室，你不知道吗？那里面有一个茶点室。”

“我只在夏天，酒店屋顶开放啤酒花园的时候去过，每次都是坐专用直梯直接到屋顶，所以根本不知道一层有什么。”

“那个茶点室六点半才开始供应早餐。”

“你们不知道人家的营业时间吗？六点就去了。”

“不，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想守在门口，摆出饥肠辘辘的样子，万一服务员觉得我们可怜，能提前一分钟开门也好啊。”

“你们俩丢不丢脸啊，像没吃饱饭的小孩一样。匠仔，你这副德行我就不说了，可是竟然连高千也这样！”

“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这样做。两个人的话，可以一边等一边聊聊天，不至于太尴尬。”

“你是在秀恩爱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一月三日早晨六点去了茶点室，后来怎么了？”

“在等茶点室开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朝电梯那边看去……”

“梅景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按照故事的走向，正常人都能猜得出来吧。”

“也对。总之，我不经意地看向电梯，五层的指示灯亮起来……”

“什么？等等。你说五层？”

“对啊。电梯一次没停地从五层下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出来的正是梅景。”

“匠仔，前一天晚上一会儿去九层、一会儿去七层的男人，第二天早晨又从五层下来，你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了。我寻思，这人怎么回事啊？”

“他在不同楼层之间频繁移动，你和高千没有讨论一下他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根本没那份闲心想这些。”

“如果你把这件怪事告诉高千的话，她一定会立刻把饥饿抛到脑后，提出各种有趣的假说。”

“可能吧。但那时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用于推理，直到刚才发生打电话那件事，我们才第一次了解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和过去的职业，更重要的是，他与十二女士之间可能的联系。”

“也是。这件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进入酒店九层的男人，晚上九点一度外出，午夜零点回来时，不知为何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第二天一早又从五层下来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学长好像已经忘记了杯子里倒满的酒，用手托着脸颊，陷入沉思。他表情木然，仿佛戴着一张水泥浇筑的面具。但忽然之间，他又眼睛一眯，喜形于色，活像一个想出鬼点子的淘气孩童。

“匠仔，如果午夜零点返回酒店的梅景住在七层的某间客房的话，那么，你认为他是在半夜什么时候下到五层的呢？”

“这个不好说。他也不一定是半夜下楼的，也有可能是清晨爬楼梯下到五层的。”

“这样可不行，你的想法太保守了。不行、不行。”

“想法太保守是什么意思？”

“你的想法要更加大胆。如果高千在，她肯定能提出让我们张口结舌的大胆假说。”

“大胆也要有个限度吧，又不是越大胆越好。但是，听你的口气，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了？”

“对！我们要大胆假设！冲破藩篱！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反正我们多方推理得出的结论也没办法验证，既然都是空想，那还不如放飞自我，提出更加有趣的假说。”

没错。我们并非警察，也不是侦探，只是两个酒鬼在酒桌上不负责任、天马行空地尽情想象，不求面面俱到，只求自圆其说。我们没有必须得出正确结论的义务，所以多少牺牲一些完整性也无妨，能够提出令人大吃一惊的假说才是首要目标。我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解谜基本方针？是高千说的吗？

“我认为，梅景从七层下到五层的时间是一月三日凌晨三点整。”

“啊？为什么？你又不在现场，是怎么推算出他下楼的准确时间的？”

“你不觉得梅景的活动是按照每隔三小时的规律安排的吗？”

“每隔三小时？”我正想嗤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他在酒店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他在外面，虽然不知道具体地点……”

“他午夜零点回酒店后，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第二天早晨六点，他又从五层下楼。所以，我推断，他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这段时间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你说呢？当然，我没法证明他一定在每层待了三个小时，不过，从整体时间线看，我的推断也说得过去。”

“他一个晚上就换了四个地方，每三小时换一次……”学长的假说确实别出心裁，且不可否认的是，他指出了梅景怪异行动背后可能存在的规律，值得进一步深入思考，“其中三处在酒店客房，一处在酒店之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有什么事情必须这样安排时间才能完成吧。”学长用手指敲敲桌子，“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梅景刚才打电话的对象是否就是一月二日晚上在酒店客房摔倒的那位十二女士？”

“这个……我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刚才我们也说过，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并不在酒店。”

“嗯，和你的看法相反，我倒是认为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不在酒店这件事反而佐证了梅景的通话对象就是十二女士。”

“嗯、嗯，什么？你都把我说晕了。”

“梅景每隔三小时换一次地点。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在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在酒店外面，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虽然说到底，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没法断定他就是这样行动的。但是，假如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为什么只有第二个地点在酒店外面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你是说……”

“我觉得，说不定按照梅景原来的计划，第二个地点应该在酒店十二层。也就是说，那段时间，他本该在十二女士的房间。”

“的确，四个地点中只有一个在酒店之外好像不太对劲。也许那时突然有计划之外的事发生，梅景不得不离开酒店吧。”

“我也不知道，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梅景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依次在九层、十二层、七层、五层的四个房间移动，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这要看那些房间里除梅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房客。也就是说，十二层的房间里住着十二女士，那九层、七层、五层的几个房间里有没有人呢？还是说这三个房间都是给梅景一个人准备的？”

“按照正常思路，每个房间都应该有其他房客吧。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准备三个房间让梅景一个人住。还有，一月三日早晨，梅景从五层下楼后，没有在前台办手续，就直接离开酒店了，对吧？”

“他好像的确没有办退房手续。所以，他应该是交给房间里的其他人办理了，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里，除他之外，还有别人。”

“很有可能。梅景在十二小时内轮番拜访了四位房客。严格说起来，每个房间的房客可能有两人以上。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暂且认为每个房间住一个人吧。所以，在一月二日那天，这四个人入住了同一酒店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我认为他们是按照梅景的指示这样做的。当然，事先梅景也和他们分别定好了拜访时间。”

“没错，这样就看出了梅景的地位。那四个人不得不听从梅景的命令，在指定日期、在同一酒店开房，并且要在指定时间段等候他拜访。”

“原来如此。那四个人不仅在时间上受到限制，还不得不支付一笔房费。啊，不过也有可能是梅景付钱吧？”

“不可能。你想想，那是一月二日，新年假期啊。有家之人在这一天独自外宿，光是想出合理的借口就已经万分困难了。但是，他们却不得不这样做。也就是说，梅景显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而且是很大的把柄，否则梅景没办法要挟他们，让他们言听计从。”

“很大的把柄？难道梅景想勒索钱财？”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月二日那天可能是梅景收钱的日子。”

“他把四个勒索对象在同一天集中在同一地点，就是为了方便收钱吗？如果真是如此，梅景必须在那天把钱收齐的话，每个人需要分配三个小时吗？时间有点太长了吧？”

“所以，除了收钱，梅景大概还有其他目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这四个勒索对象都是女性。梅景既要钱，也要人，顺便多占点便宜何乐而不为呢？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梅景为什么把收钱地点定在酒店了。”

“可是，一晚四个人，这也太多了吧！”

“匠仔，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啊。世界很大，肯定有这种精力超群的男人。”

“也许吧，但我总觉得他会精尽人亡……”

“喂，你也太夸张了。梅景也就三十多岁吧？他还很年轻，应该游刃有余。”

“就算再年轻，应付四个人也很勉强吧。啊，对了，说不定这就是梅景没去十二女士房间的理由？”

“嗯？哦，原来如此。你是说，梅景和九女士翻云覆雨后，身体吃不消，于是就跳过了十二女士吗？”

又出来一个九女士，学长又在乱起外号了。不过，我得承认，这样也的确便于区分。

“可能十二女士是四个人中跳过也不可惜的那一个吧。”

“但还是很奇怪，因为梅景原本的目的是勒索钱财啊。”

“当然，他不会放过十二女士的，不过他只从她那里要了钱，没要其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月二日晚上九点我看到梅景的时候，他应该从十二层下来才对啊。”

“哦，对呀。也许梅景推迟了从十二女士那里要钱的计划。”

“你是说，后来我在高千的房间里，所以没有看到梅景去十二女士那里要钱吗？可是，梅景没有理由推迟计划吧，因为他事先和每个人都定好了时间，九点到零点，十二女士肯定会在房间等他才对。梅景在九层办完事，九点去十二女士那里拿完钱就走不行吗？”

“是啊。”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梅景根本没去过十二层。也就是说，他没有从十二女士那里拿钱。”

“嗯，那就是说，梅景这边突然发生了紧急事件，不得不取消和十二女士的约定。”

“而十二女士并不知道会被梅景放鸽子。”

“是啊，这也就是为什么服务员劝她去医院检查伤口，她却坚决拒绝了。她认为那时梅景可能随时都会来，如果自己被送去医院，梅景扑空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她忍着伤痛，一直等待，但梅景却没有出现。十二女士越等越生气，若不是梅景非让她来这里，她也不会受伤。所以，刚才她才会在电话里要求梅景对她受伤的事负责。”

“可是，不对啊，如果十二女士有把柄掌握在梅景手中，按理说，她只有任凭梅景百般刁难的份儿，怎么会有胆量反过来威胁对方呢？就算她被怒火冲昏头脑，口出怨言，梅景也不会搭理她，更别说勃然大怒了。我说过，梅景占有压倒性的有利地位……”

说到这里，学长猛地抬起头，视线飘向虚空，好像天花板上突然下起雪来。

“不对，不对，等一下……”

“学长，你怎么了？”

“我们……好像搞反了……”

“什么？”

“我觉得，被勒索的不是十二女士，而是梅景吧？”

“梅景被十二女士勒索？”

“梅景通话时原本情绪很激动，但他注意到匠仔在场就冷静下来，语气骤变，毕恭毕敬地向对方承诺‘会妥善处理’。还说这个月不行，下个月一定处理好。你想想，电视剧里那些被勒索的可怜虫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所以，你是说，梅景在恳求勒索者宽限交钱的期限？”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梅景是被勒索的一方，那他一月二日那天去酒店干什么？难道，并非是他叫十二女士她们去酒店，而是她们叫他去酒店？”

“不，不是这样的，恐怕一月二日那天梅景还是勒索人，然而随后双方的立场却逆转了。”学长用指尖揉揉太阳穴。

“立场逆转？”

“对，我觉得立场逆转的契机不是别的，正是十二女士在房间摔倒受伤这件事。”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

“等等，等一下。”学长闭上双眼，揉着眉骨，“我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但是……但是，有些细节还不清楚。”

学长闭着眼睛，双手抱胸，苦苦思索。我很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

“我还是觉得，一月二日到一月三日，把四个女人叫到酒店的是梅景，但是，他的目的不是勒索。”学长睁开眼睛说。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强迫她们和他上床吧。所以，他给每个人安排了三个小时。”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不可能。他精力再好，也不能这么做吧。”

“所以，梅景的真正目的不是发泄欲望，他只是在那四个人面前演了一出戏。”

“怎么说？”

“你站在那四个人的角度考虑一下，她们都认为梅景只约了自己。也就是说，她们根本不知道除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那天也在同一家酒店。”

“嗯，大概是这样。”

“但是后来她们全都知道了，梅景不只叫了自己一个人。”

“所以，梅景的计划落空了？”

“不，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可以说，这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

我越听越迷糊。

“在我具体说明之前，你先根据现有线索思考一下，这四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首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们都和梅景认识。”

“没错。还有一点很重要，她们四个人互相见过面。”

“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如此，整件事就毫无意义了。”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有一瞬间，我真心怀疑学长说这些云山雾罩的话是故意逗我玩。但是，看他依然一脸严肃，又不像在演戏。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个演技。

“而且，她们不仅仅是见过面那么简单，恐怕她们还属于同一个团体。”

“什么团体？”

“比如私立学校的PTA之类的。”

我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学长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你是说‘海圣学园’的PTA？她们四个人都是‘海圣学园’的学生家长？”

“这只是我的想象，我觉得她们应该是一类人，都热心参加PTA的活动，积极监督教学工作。但是，在很多方面，她们之间也存在着竞争，比如她们会比较谁在PTA的业绩更好。更主要的是，她们还会比较谁的身材更好，谁的容貌更美……”

我终于一点一点明白了学长的主旨。

“也就是说，梅景有意选择了这种类型的女性家长，并把她们叫到酒店。”

“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只要有人勾引，就会半推半就地和别人发展婚外情……”

“这样一来，梅景就可以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了……”

学长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他戏剧性地竖起一根食指，说道：“如果这里我突然指控梅景杀人，你可能会觉得我的思路过于跳跃，但是梅景不惜花费如此心力伪造不在场证明，他要隐藏的罪行一定非常严重。”

“所以，梅景并没有勒索她们？也有可能梅景握有她们的把柄，威胁她们，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都叫到酒店来。”

“不好意思，我要撤回前言，梅景根本没有勒索她们。她们非但没有受到胁迫，倒不如说是自己主动前往酒店的。而这正是梅景计划成立的关键。”

“学长，你的假说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我知道，我刚才搞错了几个地方，现在从头开始整理。我先来解释这几个问题：梅景把那四个人叫到酒店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计划具体是怎样的？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又会怎样？”

“他的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你看他现在都没被逮捕，还能来这里喝酒……啊，不对……”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梅景的计划并没有成功……至少没有完全成功，所以刚才通话时他才会有那种反应。

学长好像读出了我心里的念头，他笑了笑。“梅景计划杀死一个人，姑且把这个人称为A先生好了。如果这位A先生离奇死亡，嫌疑很可能会落到梅景头上。”

“所以梅景必须准备好不在场证明。”

“他为什么要特意选在一月二日动手呢？新年假期三日连休，很多人会选择和家人团聚，很难腾出时间。起初我认为梅景有不得不选择那天的特殊理由，但后来我觉得，可能因为只有那天时机合适吧。梅景动手的时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必须能确定A先生出没的地点。第二，那天四个女人必须都有空。一月二日正巧是这样的日子。”

“你是说，梅景事先做过多次调整，最后选择这一天动手是机缘巧合，对吧？”

“对。再说那四个女人。我也不清楚她们到底是不是‘海圣学园’PTA成员，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想象。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与梅景有过频繁的接触，可能平时逮到机会还会给梅景抛个媚眼、调调情之类的。”

“刚才你说过，她们四人都以为梅景只邀请了自己，谁都不知道其他三个人也在同一家酒店。然而，A先生被杀的消息传出后，她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月二日下午六点，梅景先进入九层客房与九女士密会，那时他并没告诉她自己九点就会离开。”

“是啊，如果那时他说自己九点就走，九女士会起疑。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约会，三个小时就走人是怎么回事？她肯定以为梅景会陪她一整晚。”

“晚上九点，梅景借口忘记一件要紧的事，对九女士花言巧语一番，与她告别，离开了酒店。”

“九女士不知道梅景办事需要多长时间，但她一心以为那天晚上梅景还会回到她身边。结果，她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见到梅景的人影。”

“十二女士更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原本是梅景和十二女士约好的密会时间，很有可能梅景还让她提前过来。结果她白白等了一个晚上，梅景压根就没露面。”

“那个时间段，梅景离开酒店，杀死了A先生，之后又回到酒店。”

“接着是七女士，恐怕之前梅景也让她早点儿来酒店，所以她零点之前就来了。而梅景零点之后才到她的房间，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了自己迟到的事，并在七女士的房间待到凌晨三点。”

“然后，梅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那里，转移到五女士的房间。咦？不对呀，梅景有必要找四个证人给他做证吗？只需要九女士、十二女士和七女士三个人就足以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呀。”

“三个人的确够了，但是，这里还存在梅景的一个目的，证人越多，效果越好。”

“什么意思？啊，我懂了。”我忍不住拍手，关键的一块拼图终于完美归位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A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了，警方认定是他杀，并怀疑梅景与此有关。被警方问及行踪时，梅景声称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至一月三日早晨六点他一直待在酒店，有四个女人可以给他做证。”

“梅景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计划真可谓一记险招。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晚上，轮流与四个女人密会，这很难不被警方怀疑是他刻意制造的。”

“而梅景正好顺水推舟，告诉警方那四个女人都对他有意思，他觉得一个个约她们出来太麻烦，碰巧那天大家都有空，就一起约出来了，方便省事。他可能还滔滔不绝地自夸，说自己太受欢迎也很伤脑筋之类的。梅景这样说反而能增加他的可信度。而最可能让他陷入困境的应该是十二女士的证词，毕竟梅景事先也没和她统一过口径，但是……”

“但是，梅景非常自信，他相信十二女士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告诉警方一月二日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梅景的确和自己待在房间里。”

“是这样的，梅景利用了十二女士的自尊心和针对其他PTA成员的竞争意识，成功制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知道警察找那四个女人录口供时具体说了多少细节，但她们早晚会得知那天晚上除自己之外，梅景还约了三个女人到同一家酒店。”

“只有白等了一宿的十二女士没有对警方说实话。四人之中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无异于全盘否定了她的价值，她绝不能据实告诉警方，自曝这份屈辱。所以她撒谎了，告诉警察那天晚上的那个时间段梅景与她在一起。”

我想起刚才学长讲的那件事，唯一一个被老师拒绝加入个人辅导的女生由美后来做出种种过激行为。和十二女士一样，她们都是为了保护受伤的自尊，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三人的房间他都去了，唯独没来找我，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她们啊。梅景预见到十二女士会对此耿耿于怀，而且其他证人的数量越多，对十二女士的打击就越大，所以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谎言。这就是为什么找三个证人就能成立的不在场证明，找四个证人效果会更好。”

“但十二女士也不傻，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梅景利用了。一般人被掌握了这种把柄，一定会深感不安，为了不让对方推翻证词，可能会采取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然而梅景却什么都没做，他坚信十二女士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尊心放在首位，一定不会改口的。”

“他可真是自信啊。”

“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那起意外的话，梅景的计划就全盘成功了。”

“你说的意外就是十二女士在浴室摔倒受伤的事，对吧？”

“对。十二女士为了自尊心不能说实话，但这不代表她不恨梅景。梅景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报复他很简单，只要推翻自己的证词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三个女人就会知道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太丢脸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警方说出实情。她绞尽脑汁，苦苦思索有没有不用推翻证词也能报仇的办法。终于，她想出一条妙计。”

“就是利用她摔倒那件事。”

“没错。她找到警察，说她眼眶的伤其实不是摔的，而是梅景打的。”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推翻自己之前的证词，只要做些补充就可以了。比如，她可以说服务员劝她去医院的时候，梅景觉得不好意思，躲在浴室里。”

“警察可能建议她找医生诊断，开一张受害申报，然后再起诉梅景。她照做了。”

“这可能就是今年三月梅景辞职的直接原因。老师打伤学生家长这种事，虽然与杀人没法比，但也是一大丑闻了。”

“不过，梅景应该从一开始就做好辞职的准备了。不在场证明成立，洗脱了杀人嫌疑固然很好，但是和多位学生家长在酒店密会这种事一旦暴露也非同小可，他可能早就写好辞职信交给学校了。辞职、换工作，一切都在他精心构想的计划之中。”

“但是，十二女士起诉他在密会时把她打伤，是他唯一没有算计到的事。”

“如果十二女士摔倒时没有留下伤口，梅景的计划就会完全成功。他早已料到十二女士扭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翻供，也不会以此为由向他勒索金钱。”

“万一她真的以此勒索他，他只要用不以为意的姿态应对就好了。‘只要你能说出真相，想告我就去告啊！’天平两端一边是身为女人的尊严，另一边是金钱，十二女士会选择哪边呢？毫无疑问，她当然会选择女人的尊严。梅景对自己的预测充满信心。”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十二女士在不翻供的前提下，以暴力伤害的罪名起诉了他。”

“十二女士声称梅景在密会时对她施加暴力，他也很难否认，因为他没法说自己当时并不在酒店里。”

“十二女士认为梅景利用自己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他就应该支付一大笔治疗费和慰问金作为酬劳。十二女士的态度很强硬，梅景可能也感觉到，如果把她逼急了，她说不定会不惜抛弃一切也要翻供。”

“女人的尊严，还是金钱？十二女士原本必须放弃一个，但现在因为脸上的伤，她有可能两者兼得。如今她占据了优势，态度自然也硬气起来。刚才梅景在通话时勃然大怒，大概也是因为十二女士一再提高治疗费和慰问金的金额，让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吧。”

当然，我们不能保证这番假说有几成正确，说不定完全猜错了。

进一步深入想想，如果我们的假说多少与事实相符，那这四个女人有很大可能性是家庭主妇。可是，即便是为了给孩子的老师做证，她们会轻易承认出轨吗？还是说，为了避免这种风险，梅景特意只选择了单亲家庭的母亲？

或许你会指出，确保不在场证明成立根本用不着如此复杂的计划，只要找几个值得信赖的人统一口径不就行了吗？唉，说到底，这只是两个门外汉玩的推理游戏而已，不值得当真。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也许梅景是一个老谋深算、沉迷策划布局的人。如果把各种可能性一一罗列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结束不了了。

总之，我们的推理到此为止，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梅景了吧？可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我就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报道：

一位女性保险推销员被杀

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井手窪绢子女士（四十四岁）死在自己家中。她儿子回家时，发现了母亲的尸体，并马上打电话报警。

井手窪女士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绳子，警方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现已成立搜查本部侦办此案。目前警方已经找到重要嫌疑人进行审讯，据称该嫌疑人曾任教于井手窪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

这……这……不会是那个人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报纸上又刊登了后续报道。

杀害保险推销员的疑犯被警方逮捕

安槻警署逮捕了涉嫌杀害保险公司职员井手窪绢子女士（四十四岁）的疑犯。疑犯名为梅景丈地（三十一岁），在安槻市内经营一家公司。据说他否认了警方的指控。

该疑犯曾经任教于井手窪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并与被害人有过一段亲密关系。警方推测两人感情出现矛盾可能是疑犯的杀人动机。

后记

此前一直在学校读书的匠仔（即匠千晓）、高千（即高濑千帆）、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以及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终于从安槻大学毕业了。严格说来，漂撇学长比其他三人晚了一年才毕业。

毕业后，匠仔成为自由职业者，高千去东京工作，小兔考上研究生（并闪电结婚），漂撇学长成为女校教师。本书在讲述不同案件的同时，也穿插了他们各自的经历。除了小兔的结婚对象平塚刑警之外，七濑刑警、佐伯刑警似乎也都成了常规角色，但是本书收录的四篇故事统一以匠仔为第一人称讲述，这其中也有重新回归“匠千晓系列”原点的意味。

本书的故事中，有时会涉及某些过去发生的事件，本来我想在文中加入注释，因为有些读者可能第一次认识“匠仔四人组”。后来我又想，不如在这里，将已经出版的“匠千晓系列”所有小说按照作品世界内部的时间顺序，而不是出版顺序，整理一遍，这样更方便读者查询。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文库（二〇〇〇）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④《苏格兰游戏》同上（二〇〇九）

⑤《依存》同上（二〇〇三）

⑥《替身》同上（二〇一二）

⑦《解体诸因》讲谈社文库（一九九七）

⑧《谜亭论处》祥伝社文库（二〇〇八）

⑨《黑贵妇》幻冬舍文库（二〇〇五）

⑩《怜悯恶魔》幻冬舍（二〇一六 本书）

此处只列出了这些小说目前的出版社及首次出版年份，其他某些版本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就不一一罗列了。

①至⑥都是长篇小说，讲述了“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遇到的各个案件。①至④是他们大二时发生的故事，⑤和⑥是他们大三时（只有漂撇学长除外）发生的故事。

⑦至⑨是三本短篇小说集，里面的故事有些是“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发生的，有些是他们毕业后发生的，时间设定各不相同。

⑩即本书，也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第二个故事《怜悯恶魔》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十二月，第三个故事《艺术切割》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四年一月，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八月。

下面，我给初次接触“匠千晓系列”的读者补充几点说明。

高千和匠仔各自的故事请参看④和⑤，他们的故事可以说贯穿了整个系列。读过这两本书你就会明白他们不得不选择远距离恋爱的原因了。

本书的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中平塚刑警提到的分尸案，记录在⑦中的短篇《解体出处》之中。

七濑刑警和佐伯刑警都曾经在③中出场，但那时对他们只是一笔带过。从⑥开始，他们才与匠仔等人深入交往。

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中提到一位男老师卷入某个事件，不得不放弃教职，导致漂撇学长捡了个便宜，成为临时代课老师。那位男老师涉及的事件请参照⑨中的中篇《分裂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在《称量死亡》中，出现了匠仔关于下个月去东京看高千的内心独白，他们的约定在⑨中的短篇《夜空的彼岸》里实现了。

顺便一提，在《夜空的彼岸》中，已经成为女校教师的漂撇学长和小兔两人喝酒聊天，但是小兔完全没提自己结婚的事。看起来匠仔他们好像依然对漂撇学长不放心。我说，你们倒是赶紧告诉他啊！

不开玩笑了，说回正题。长久以来，我只是毫无计划地写着“匠千晓系列”的故事，从来没有列过清晰的年表，所以不仅是小兔的结婚问题，在很多时间设定不同的短篇故事中也出现过不少相互矛盾的细节，我也很担心本系列的忠实读者会感到混乱。然而，旧书不再版的话，我也没有修订的机会。在接下来出版的新作中，我会尽可能遵循最主要的故事线，但是有些必须大幅修改的矛盾情节也只能放任不管了。不过，若有哪家出版社愿意出版“西泽保彦全集”的话，我拼上性命也会把整个系列重修一遍。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不论我怎么说，都像是空洞无力的借口，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担待，放过那些细微的矛盾，把每个短篇故事当作单独的作品看待。衷心希望大家能在阅读这些故事的时候获得快乐。

二〇一六年九月

于高知市西泽保彦

版权信息

书名：匣中失乐

作者：【日】竹本健治

译者：陈涤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3-01

ISBN：9787513305761

目录

CONTENTS

序章 四景

雾的迷宫

黄昏下的街道

无穷劫

如何打造密室

第一章

第一具尸体

多此一举的密室

鞋子与恶作剧

完美的杀人

白日梦的目击者

逆光中的黑影

无效证据

咒语与风铃

赠给凶手的荆冠

让死者复活

第二章

死者的意见

在“黑洞”里

“第四个出口”

昆虫的真面目

二选一的问题

普尔金耶现象

关系恶劣的同谋

隐蔽的棺材

犯罪的结构式

恶意的獠牙

第三章

门扉魅影

推理竞赛之夜

愚人的见解

被否定的假设

精神病院的大门

突变的陷阱

杀人狂想曲

另一个空位

五黄杀

二重密室

第四章

现实与虚构之间

桎梏难逃

圈套中的坡道

预谋中的不在场

真正的杀人

死亡的触感

多此一举的密室

就地取材

黑暗中的人偶师

虚幻的时钟

第四章

降三世秘法

黑暗中的对话

太大的死角

犹大的罪孽

密室的窠臼

拉普拉斯[1]

疾逝的风

追溯谜底

凶手已逝

匣中失乐

末章 四景

九星与血液

初冬的诗作

最后的解释

黑暗中的界线

序章　四景

雾的迷宫

在那之前，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浓雾。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奶色的雾霭中，好像沉浸在深海里，就是这样的雾！雾！雾！空荡荡的车道完全被吞没了。汽车当然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行驶。街道在沉睡，交叉路口的信号灯无聊地闪烁着，如同被浸湿了的水彩画。

路途之中，纠缠成一团的浓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滴。路灯的光线透过水滴，在视野里映出了彩虹。头发、皮肤、外套都被汗水润湿了。他伸手擦拭着脸庞。

雾越来越浓，就像眼睛被蒙住一样，四五米外的东西根本看不清楚。原本可以辨识的周围的房屋此刻也变成了陌生的街道。大马路还好，但一进入小巷，在迷宫般的小道上转几个弯，眼前很快就是毫无记忆的陌生景象了。

昏暗之中，突然看清了周围，但房屋随即又融入了黑暗的背景中。他感觉这很像记忆中的断章。平时总是看见整体景象，而眼下却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印象的改变居然有这样大的差异！

……雾的迷宫？啊，感觉好像哪一部小说的书名啊！

侧耳倾听，只能听到自己踩在沙石地上的脚步声，整条街道陷入死一样的静寂。远方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反而令他欣慰。

长长的小路曲曲弯弯，恍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的左右两侧都是高墙。小径持续蜿蜒，延伸到远方。

似乎迷路了，但是……

他叫曳间了，孩童时代心中就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蔓延连续的？

他涉世不久，对一切都很敏感。这应该是难以承受的痛苦疑问吧？他几次三番地询问从乡下来访的叔叔：“叔叔是从乡下一直走到这里来的吗？”

叔叔不明白他这样反复发问的意思，只能回答：“啊，是啊！”

在遇到其他来自远方的客人时，他同样也会热切提出这个问题，人们带给他的答案从来都不是否定的语句。至于这个问题的含意是什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于是这个少年更加坐立不安。

带着他走在路上时，他喜欢闭上眼睛，似乎在杂沓的喧闹声中听见了什么——他的父母应该是这时候发现他的这个习惯吧。

那时，他的父母还意外地发现，这个少年有时会在半夜对着客厅里的大镜子，低声诉说着什么。

夜晚的雾更浓了，眼前一切全都隐没在了雾气中，而绵延的小径依旧无止境地向前延伸。曳间相信，这条小路会引导他前往任何地方。

……前面会有一位巨人在沉睡。那个庞大无比的家伙，非常可怕，他肯定就蹲在前方等我，我可以肯定，我已经注意到了，然而……

曳间脑海里接着浮现出一幕场景，时间应该在他反复询问周围大人那个问题一两年之后。

每天早上送来的报纸上，总有一个叫“天气图”的奇怪版块出现在报纸一角。“天气图”上有毽子一样的羽毛图案，如同暗号一样。再仔细看，却又发现那是好像恐龙背部的奇怪曲线，曲折地穿过天气图。

他虽然知道那些是用来表示天气的符号，但还是不明白曲线代表什么。于是少年缠着父亲问：“爸爸，这条线是什么？”

这一次他听到的回答是以前从未听过的。“嗯？这个啊，叫‘锋面界线’。”

“锋面界线？锋面界线是什么？是天上的东西吗？”

“不，不是。它的意思是线的上方与下方空气温度不一样。”

“就是说，到了这条线的位置，温度就忽然改变吗？”

“就是这个意思。”

……那时，我究竟听到了什么呢？

后来的曳间总是这样回味。

雾气在头发、皮肤和衣服上凝成了水滴，每当他低头步行，水滴就从鼻尖和下颏向下滴落。

……如果在这样的浓雾里，就可以一下子跨越锋面界线吧？对啊，我可能已经跨越了。

突然，两侧的高墙消失了，曳间被抛进白茫茫的雾海里。就这样他继续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细长的小路已经融入蓝黝黝的黑暗里了。

曳间再次回头，望着昏暗的前方，似乎在搜寻黑暗中的隐匿者。

还是无边无际的雾海，继续前进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那正是睡眠中的巨人。落在铁丝网另一边的巨大影子，比预想中大上几十倍。

这是一座变电所。

黑暗中耸立着高压电塔，上面悬挂着一排白色的陶瓷绝缘体，绵延到远方的是高压电线。更远的地方，染浸着红色的信号灯光。

曳间就像全身湿透的老鼠一样呆立不动。

啊？！我到底看见了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水滴不停地飘落，睁开眼睛都很困难。我始终伫立着，然而……

曳间无法继续这样的幻想。雾越来越浓，丝毫不理会曳间的想象，压境而来。隐藏在浓雾之下的，从始至终都是空虚时间。

所以，曳间只能站在那儿瑟瑟发抖，雾气润湿了他。在一片乳白色中，他看到自己的身影都模糊了，就好像是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黄昏下的街道

天空突然变得像黄昏一样，锯齿形的云彩以可怕的速度移动。

是疾风！

根户真理夫抬起头来，仰望瞬间被阴影包裹住的天空。站在玻璃幕墙的里侧，所以在眺望强风吹掠的云层时，根户的身体也无意中微微倾斜。

“你看什么呢？”

桌子对面的是真沼宽。他疑惑地歪着头，睡眼惺忪地开口问。他的胳膊绕在木椅上，身体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宛如将要化为月桂树的达芙妮。当然，希腊神话里的达芙妮是女性。
[1]

“不，没看什么。”

事实上，没有等待根户回答，真沼已经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根户的视线悄悄地移向真沼。

青白色的云影缓缓爬上真沼裸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或许是因为长发垂到了睫毛附近，微微地泛出蓝色。他舒缓地一呼一吸，肯定又是甜美的一觉。

真是幸福。

根户心里想，这样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并不是亲身体验，而是在遥远的从前就一直保存于心底的画面。

黑色的云朵展开了，随即又开裂破碎，层层叠叠。掠过街道的疾风把树梢弯成了弓状，如同患了疟疾般地颤抖。根户觉得自己似乎听到枝条的悲鸣，而沙尘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去，与树梢往来呼应。

隔着一层玻璃的屋内，时间慵懒地缓缓流逝。

“有一个问题，”根户轻呷了一口剩下的咖啡，内心琢磨着，“毕业论文做什么题目呢？已经到了必须要考虑的时候了。虽然已经决定从整数论方面入手，但具体做什么内容呢？”

真沼的头突然颤抖了一下。是梦到什么了吧。他的鼻息似乎有些紊乱，但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

“……或许硬着头皮写不实用的友爱数
[2]

也可以吧？就从数列里适当地选出几个来，再深入挖掘。说实在的，影山这家伙也太能磨蹭了，好不容易让真沼提起精神来，如果再这样等下去，连我都想睡了。”

绕开暗红色砖墙隔断，根户望着门口，可是影山敏郎仍不见踪影。

可不能让美少年在眼前睡着了……

他不安地环视店内，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对小学生模样的男女。

他们是在这样的咖啡店里约会吗？根户心不在焉地望过去，只见男孩在桌上以手托腮，开口了。

“你在哪里呢？”

“我哪里也不在。”

“那就走吧。”

于是两人同时站起身来。

几乎与此同时，真沼突然跳了起来。他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半开的嘴唇中似乎就要说出什么来，但又被他自己努力地咽了回去，随后是更浓重的忧郁表情。根户吓了一跳，他本来是一直看着走向店门的那两个小孩的。

“怎么回事？”

等根户开口询问的时候，真沼沮丧地垂下了头。根户完全猜不到究竟什么东西能给真沼如此大的打击。

经过了片刻的踌躇，真沼的声音像老人一样沙哑。

“……刚才那两个小孩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啊？怎么？”

“我虽然没有听得很明白，但可能是这样吧……‘你在哪里呢？’‘我哪里也不在。’‘那就走吧。’……”

“没错，是这么说的。”

真沼缓缓抬起脸来。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但忧愁的阴影仍然显露在睫毛上。或许，那是笑意？

“奇怪啊！我最近觉得……这里很怪。”

真沼轻叩着自己的额头。

“头脑里的想法好像被人偷走了。不仅如此，有一段时间的记忆也消失了，我的脑袋不会出了什么毛病吧？”

“嗯……心理方面可是曳间的强项。”

“你听我说。对了……可能是因为我写诗吧？所以有时头脑里经常会浮现某些词句。这些词句偶尔也能立刻化为诗句，但那种情形却不多见，它们只是在脑海中缠绕漂浮，刚才的几句对话也是这样。”

“只是偶然如此吧？”

“如果是偶然就好了……不，或许就是偶然，只是最近经常会发生这种事。”

“那么，你第一次想到那些词句是什么时候？”

“嗯，将近一年前吧。”

“是吗？”

沙粒吹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天空黑暗浑浊，好像马上就会下起雨来。根户看了看手表，影山已经晚了两个小时。

“前几天也是这样。我走在路上茫然思索时，就把头脑里的词句告诉擦肩而过的人，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了。”

“怎么可能？一定有心理原因。即使不是偶然，也没必要挂在心上，一个人有预知能力没什么不好。”

“你不要说风凉话！”

“不，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超常能力绝对利大于弊。”

“我可受不了！”真沼苦笑着说，望着沙尘飞舞的窗外。

真沼有些担心。根户会觉得我语无伦次吗？他会认为我很可笑……

街道正迅速迎来薄暮。这一天，影山始终没有出现。

[1]
希腊神话中的仙女达芙妮拒绝了阿波罗的爱情，在父亲珀涅俄斯的帮助下，化作月桂树。后月桂树被阿波罗尊为圣树。

[2]
数学名词，指若两个数字彼此的真因数之和等于对方。

无穷劫

“曳间？不知道啊。”

眼睛仍盯在围棋盘上，仓野贵训回答道。

仓野和雏子好像都没有感觉到炎热。

甲斐良惟回过头，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太阳，在甲斐的视野里已化为一个黑色的圆影。

久藤雏子抓起黑子，灵巧地滑动，棋子和棋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盘坐在对面的仓野交换了一下双腿的重心，托着腮，再次陷入沉思。斜阳照射到棋盘附近，榻榻米反射出的亮光很耀眼。整个房间像蒸笼一样酷热，但仓野的身体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一动不动。

“怎么啦？今天居然这么认真？”

听到甲斐的声音，仓野似乎吓了一跳。他笑了。

“我和雏子在下数子棋。”

“什么是数子棋？”

“就是赌棋。每赢一目是一百日元，十目就是一千日元，如果差距有一百目，那就是一万日元了。”

“噢？有意思！那么现在形势如何？”

“我让了四颗子，现在看形势很不乐观。雏子的棋力很强。”

雏子稍稍吐了下舌头，十五岁的她仍有几分幼稚，让人联想到可爱的洋娃娃。

“我应该下在这里吧？”仓野自言自语着，拿起了一颗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他同时发出一声叹息，把手伸向已经凉了的茶杯。

“雏子，怎么也不能输给仓野！来，去杀掉那边的白子吧。”

“啊……别干扰我。你这么一说，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她把手里摆弄的棋子放回了棋盒，摸摸脸颊，摇摇头，为这几步棋左右为难。甲斐猜测，两个人的盘面应该进入中盘了。甲斐自己并不下围棋，但因为与仓野过从甚密，一些简单的围棋规则也略知一二。

“仓野，你是几段水平？”

“应该在五段吧！”

“那么现在雏子也能到初段棋力了吧？”

“可以这么说。”

“哎！我还以为雏子顶多是四五级呢！真是完全看走眼了。”

甲斐双膝并拢，向雏子低头致歉。但雏于就像没看见一样，表情严肃，摇着头考虑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对于黑子这步棋，白子几乎没有考虑就应了一手。雏子感到意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对应，不由得低声嘟哝：“惹麻烦了！”

仓野慢慢向甲斐转过头，竖起姆指，使了个眼神。

“怎么，下出了一个胜负手？”甲斐问。

仓野露出洁白牙齿，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又吐出纤细的烟雾。

“对了，刚才你说曳间……”仓野问道。

“哦，是啊是啊！那家伙最近失踪了。昨天我还去他住处看过，他还是不在。也问过别人，都说没看到。真让人担心。他到底是怎么了？”

“噢，是吗？那么大家有多长时间没见到曳间了？”雏子也插嘴问道。

“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吗……今天已经是七月一日了，是从五月开始就没见到他？五月……五月？到底是什么时候？”甲斐苦着脸。

仓野说：“不，我觉得最后一次见到曳间，好像是不到两个月前。”

“哦，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说真的，我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他。那是在五月底，我和奈尔兹去逛旧书店的时候。”

“这么说，是在神保町了？”

“对，他就走在靖国大道的对面。虽然只是看了一眼，却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所以也没打招呼就过去了。”

“噢？如此说来，他失踪的时间就可以缩短为一个月了。但就是一个月也很不正常，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他会不会是不声不响地回金泽去了？”

仓野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吸了第二口烟。

这时雏子落了一子。仓野的视线再次回到棋盘上，于是两个人在静默之间继续过招。眼看着棋局上的战火越来越猛烈，结果白棋放弃角落的好几目，构筑了雄厚的外势。

“到底是高手啊！目数已经追上来了。”雏子眨着大眼睛，夸张地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仓野想到了路易·费奈斯
[1]

，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毕竟押上钱了嘛！”

“啊？从我这个弱女子手里抢钱？真是太讨厌了！好啊，没关系，既然如此，我也不会乖乖认输，一定给你点厉害看！”

“哈哈！甲斐，救命！雏子会把我打趴下！”

“随她吧！”

棋盘外的舌战当然是玩笑话，但棋盘上的战斗却丝毫没有缓和。白子构筑了雄厚的外势，开始侵占实地。双方混战在一起，结局还是不明朗。

“我彻底看不明白了。”

仓野都这么说，可见雏子非常谨慎。雏子频频发出“怎么办”或者“该下哪儿”之类的言语，最后甚至说：“早知道就不该赌棋，上当了！”

总之，连甲斐都看得出来，只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崩盘，结果会是好几千日元的输赢。

甲斐本来就是盘外英雄，为了给雏子暗中解围，专门找仓野落子时跟他说话。

“对了，当时奈尔兹买了什么书？”

“记不清了。”

“我知道得不多，但听说他不止读侦探小说，还涉猎各种不同领域的书籍……”

仓野拍了拍脑门。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主要是想找关于花的象征的书，但是最后也没有找到，所以才买了其他的书。”

“花的象征？……真有闲情逸致啊！”甲斐靠在窗框上说着，感到屁股下面火辣辣的。他再次意识到现在是七月，正是太阳肆虐的季节。

对面二层楼的屋顶反射着白光，甲斐回头向外望去，不由得眯起眼。他只能看见楼顶的轮廓。

这时，甲斐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浮现出雏子的年轻姨母杏子的脸庞。

……真是难过的夏天。

但他却说不出什么来，喉咙里好像被一根木棒堵住了一样。难道这条街都要被熔化掉吗？这个夏天实在是讨厌。

“真是奇怪。”

甲斐像是被仓野的言语刺激了一下，转过头来。他有些难堪。

“是我错了吗？”仓野紧皱双眉，摇了摇头。这模样不像是认为自己判断有误的样子。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下一步该轮到雏子了！嗯，对，就是这一手！那我这样下就最完美了。只剩一条路可走了，……就是顶出来，叫，提，反提之后，再叫，提……果然是这样。雏子，这块棋是无穷劫的棋。”

“嗯？真的吗？听说过有所谓的无穷劫棋局，就是这样的吗？”

一瞬间，以棋盘为中心，一切似乎都静止了。诧异的雏子，整个身体都僵直着——是为这不可思议的棋局而震撼吧？她的脸颊逐渐泛起红潮，仓野则看了看手表。

“什么啊？我还是没看懂！正要决出胜负的时候又忽然放弃了。什么是无穷劫啊？”

“就如同日本将棋里的千日手一样，棋盘上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势，用同样的手段缠斗下去，其实只是重复相同的局面而已。”

“啊？那么胜负如何呢？”

“就不分胜负了。”仓野不知为什么变得认真起来，注视着棋盘上纠缠不清的黑白棋子。

“哦，套用麻将的说法，就是流局了吗？”

“与其说流局，倒不如说与九连宝灯一样罕见。因为所谓的无穷劫，即使职业棋手，也几乎一辈子都没经历过。毕竟，实在是太少见了！”
[2]

仓野无法压抑内心的亢奋，声调都变了。甲斐受他影响，胸中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

“嗯！九连宝灯？太厉害了！哎呀！这么说非庆祝一下不可了，你说呢，雏子？”

尽管甲斐在问雏子，但雏子仍是一脸茫然，只是嘴角上扬，笑嘻嘻的。

“一想到今后或许一辈子再也下不出这样的棋局，这种心情还真是难以形容。”

甲斐的视线重新落到棋盘上。白子与黑子不分胜负的棋局真的如此罕见、意义深远吗？他忽然感觉自己正面对着毫无条理的魔法阵。

这时，他在仓野的表情中发现一丝冷笑。

“也不能说只是高兴。”

“哦，什么意思？”

“我现在刚想起来，所谓的无穷劫棋局，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凶兆。”

雏子也猛然想到似的一愣。

“为什么呢？”

“稍等一下。”

仓野站起身，从后面桌上凌乱的书本、万花筒以及小酒壶中，翻出一本绿色的小册子。他翻开前面几页，似乎就立刻找对了地方，指给两个人看。

“哎呀！瞧，这里写着呢！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无穷劫棋局，是织田信长的棋艺老师本因坊算砂下出的棋局，信长喜欢观看别人对弈，除了算砂之外，棋力仅次于信长的鹿盐利玄也经常随侍左右。有一天，算砂和利玄两人的对弈出现了无穷劫，到半夜，本能寺就遭到明智光秀叛党的围攻。从那以后，无穷劫的对局就被视为不吉利。……我这里还有后来林元美的《烂柯堂棋话》中的一段摘录，能看懂吧？

京都本能寺，御前六月朔日御览本因坊、利玄坊围棋，其棋三劫（无穷劫）而止，拜见之众皆思为奇异。子时之顷，二僧辞，行半里许，惊闻金鼓响起，是为光秀谋反，围本能寺。后思围棋（无穷劫）之事，皆谓为前兆……

“那时算砂二十四岁，利玄十八岁。这是天正十年时候的事，也就是一五八二年。”

“就算是迷信，也让人不开心。”雏子刚才还是笑容可掬，此时脸上的笑容也无影无踪了。看来雏子很在意这件事。

梅雨季节的闷热中，她瘦小的身躯开始发抖。

[1]
法国喜剧演员，曾主演经典喜剧电影《虎口脱险》。

[2]
九连宝灯是麻将牌和牌方式的一种。清一色的牌，一和九各有三张，二至八各有一张，门前听牌，一至九来牌均可和。

如何打造密室

黑暗中“刷——”地一下现出红光，越来越亮。周围被映照出来的影子，就如同在船舱下匍匐前行一样开始摇晃。似乎为了打乱旁观者的平衡感，影子在乱舞。红光之中，几个影子逐渐显现出轮廓。

影子中的一个，正在剧烈地摇晃。

“太暗了吧？能点两根吗？”

说话的是羽仁和久。

不一会儿，第二根蜡烛亮起了红光，接着又增加了一根。这样，幽暗的房间里终于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人影了。

一共有四个人。

“好，四人委员会开始开会了！”

说话的是点燃第二根蜡烛的布濑呈二。

他一边轻抚鼻下的短髭，一边透过眼镜露出冷笑，他的举止总让人感觉有些矫揉造作。

举着第三根蜡烛的人看上去要比前面两人年轻五岁，大概只有十五岁上下。他对这个房间的主人布濑说：“我还是希望可以举行一次热烈的茶话会，嗯，虽然今天只有四个人。”

幽暗的烛光下，他的脸庞显现出特别的蔷薇色。这个少年名叫片城成，不过，平时大家都叫他的绰号——奈尔兹。如果说他的伙伴真沼有一种纤细透明之美，那么片城就可以说如同一块宝石。

最后的一个少年深深坐在大号靠背扶手椅里，两条修长的腿搭在放置烛台的黑檀木办公桌上。他与片城成长得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双胞胎。他叫片城兰，绰号叫“霍南德”。

“四个人吗？我立刻就想到麻将。”羽仁说。

霍南德似乎有些扫兴。“我倒联想到了桥牌。如果是桥牌，正好有四种花色。”

“四个人能玩的游戏有很多！如果说到四，那还有阿那克西曼德
[1]

的四元论。”
[2]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说话都要带‘四’字。”

“为什么呢？”

羽仁第一个笑起来，房间里立刻充满笑声。

几个人一呼一息使蜡烛的火苗剧烈晃动，映在四壁上的影子就像盘踞在地狱里的魑魅魍魉，伸缩不定。四个人的笑声似乎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突然停止了。

跃动的影子本来是笑着的，此时全都静止不动了。

羽仁环视周围。两边墙壁是七层的书架，上面摆放着魔术书、博斯地狱绘画的复制品、恶魔模样的滑稽人偶，还有十三日星期五的日历，所有这些，似乎都在暗示此地隐藏着某种不祥。
[3]

“哎，今天到这里的都是侦探小说迷，热烈的茶话会也好，黑弥撒也好，或是江户川乱步‘红色房间’性质的聚会也好，准备得都不太充分，请各位见谅。非常遗憾的是，因为联系不上，缺席者比预想的要多。”

对于布濑的开场白，羽仁觉得很可笑。先不论好坏，这个人非常自以为是。

“还有，曳间最近似乎失踪了，影山也忙得看不到踪影。”

这时，不知为什么，奈尔兹的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们请这次聚会的策划者奈尔兹为我们讲一讲主题。”

“算了吧！不要弄得那么夸张。”

奈尔兹瞥了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以前大家都是不定期的随意聚会，今后如果能定期举行聚会岂不是更好？”

“或许的确存在这个问题，但是定期聚会需要大家都有空闲时间。……啊，影山或许可以吧？”

羽仁气定神闲，赞同奈尔兹的提议。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

奈尔兹接着说：“今天并没什么特别设定的话题。但是出于策划者的责任，我认为有必要现在就约定一下。下次聚会时，我会拿出一部侦探小说，大家就用这部小说的情节进行推理竞赛，怎么样？”

“嗯？真的吗？”羽仁发出怀疑的声音。

奈尔兹的脸颊涨红了，有些激动，接着说：“千真万确！但只是小说也不免乏味，所以我想，设定的登场人物都采用现实中的真名实姓，舞台背景当然就是我们这里的会员之家。这部小说虽然还没有动笔创作，但我已经设计好了最大的诡计，能使人印象深刻的场景也构思好了。所有这些我还没告诉过霍南德呢！”

“没错，他常常独自一个人偷笑。”霍南德双腿还是搭在桌上，眼睛微张。与外向的奈尔兹相比，霍南德则显得深不可测。

“好！下次聚会的主题就这么决定了。……但是，我们做梦也不想到奈尔兹居然有创作才能。”

“哎！太过分了，布濑。……嗯，还没开始动笔，所以我不能说大话，但我要写的是密室题材，是真正的长篇小说。”

“哦！像那么回事。不管怎么说，最近的侦探小说似乎都不值得一读，我们正感到乏味呢！你说的密室是怎么回事？如果到处都是破绽，甚至能自由进出你的所谓密室，那还是不要让自己出丑的好！”

“啊，羽仁可是密室专家。应该能满足你的预期吧……无论如何，请耐心等待。……我可以透露一点信息，我决心设计的是前所未有的密室。”

“前所未有的密室？”羽仁与布濑同时问。

奈尔兹恶作剧一样地笑了。“只有读过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

“该不会是奎因
[4]

的《中国橘子之谜》那类东西吧？”羽仁说。

“嗯，和那个有些不同。好，再等一段时间吧！如果我自己不小心，就会在这里全都说出来了！今天大家没有到齐，我的兴致也不会很高。”奈尔兹似乎握有创作者的最大特权，显得十分得意。

“真没劲！我可不是喜欢泄密的人，”布濑耸耸肩，“你怎么也应该告诉我们标题吧？”

“标题是——如何打造密室——”奈尔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标题。”

这时，羽仁慌了。“等等！既然是实名小说，那我也是出场人物吧？”

奈尔兹点头。

“谁会被杀？有几个死者？”

“真受不了，这架势是让我全都说出来啊。没办法，我再稍微透露一点吧！共有四人死亡，最先死的人是曳间，后边的就饶了我吧！我有我的为难之处，谁成为受害者或者是凶手可都不要怪我，所有只是虚构的情节而已。”

“我只是不想第一个被杀，曳间真惨……这么说，这家伙最近玩失踪是真的了？我可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当然是真的。甲斐经常到他的住处去看，那里总是锁着门，不像有人的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甲斐说仓野曾在神保町见过他，自那以后就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了。对了，奈尔兹，他说是和你一起去旧书店的时候见过曳间的。”

“嗯？什么时候？”奈尔兹一时摸不着头脑。

“说是五月末。”

“啊，那个时候吗？那时是去找《花语全集》，可我没注意到他，仓野也没跟我说过。……哦，是吗？那时……”奈尔兹自言自语。

羽仁瞥了奈尔兹一眼。“那就是已经失踪了一个半月了？不要开玩笑，我很担心啊！为什么呢？”

“可能回老家去了。”

“嗯，最好是回老家了，但他也应该告诉甲斐一声吧？”

“那家伙住在金泽吧？”

“对。”

“心理学专业的那个？”

“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好像很喜欢心理小说。”

“那家伙有点儿怪异。像这样忽然蒸发，到底是什么把戏……”

霍南德“噗哧”一声笑了，接着，他抬起长睫毛。

霍南德清亮分明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如同在注视着一头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或许这也可以称为霍南德的个人魅力吧？这对双胞胎兄弟容貌相似得惊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奈尔兹性格开朗，总是一脸天真无邪的微笑；而与此相对，霍南德的性格则稍有些自闭，笑容里总带有一丝讥讽和嘲弄。

“我有个建议，如果写实名的侦探小说，一定要把‘黄色的房间’写进去。”

“是啊，应该写。”霍南德回应。

“怎么办呢？这个要求，”奈尔兹搔搔头皮，“嗯，……怎么也没有好办法。没错，我的确想把那个黄色的房间当做背景之一。”

羽仁插嘴了：“是吗？曳间是在那黄色的房间……”

“不，不是，曳间死在其他地方。那之后，背景才转移到那个房间。……到此为止，我不能再多说了。”

布濑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踱步，忽然点点头，在书架前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把手伸向书本之间，取出的是一个信封。

“我完全忘记了，影山曾寄给我一封信，虽说是很久以前了……其实也就是上个月中旬吧，反正内容很怪异，仅是诗词一样的句子和奇怪的图案。”

先凑过去的是奈尔兹。“嗯？让我看看。”

奈尔兹取出信纸，羽仁也饶有兴趣地凑过来。信纸上是谜语一样句子。

欲望下，

谁宿德，

春之伯劳，

已经厌烦。

展四波罗蜜，

七曜之排列，

拟影。

羽仁从未见过影山敏郎，但因为布濑等人经常提到他，所以知道他是业余侦探小说家。这封信虽说不太流畅，却简练易读。写到一半的时候可能墨水快用完了，最后两行的颜色有些变化。

“图案在哪儿呢？”

“在背面。”

“噢，真是这样。信纸很厚，从前面看不到。嗯……”

翻过信纸，背面出现了羽仁似曾相识的图案。（见图一）

“喂，布濑，你不认为这是暗号吗？”

“嗯，我已经猜到了。尤其这个图案，我想就是暗号。……不过，这和镇压妖魔的‘八卦阵’不一样。”

奈尔兹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意思呢？……哎呀！这里也出现了与‘四’有关的字，这个‘四波罗蜜’说的是什么？”

他说着，还瞥了霍南德一眼。霍南德也被吸引了，从奈尔兹后面看着信纸。对于兄弟的问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膀。

“等一等！”

布濑这次又从对面书架上取出一册厚厚的词典。

“都听着！……四波罗蜜，佛教用语，指涅槃所具有的常、乐、我、净四德。另外在密教金刚界曼荼罗中，还指中尊大日如来前后左右的四位女菩萨，就是四波罗蜜菩萨。这就是词典里的解释。”

“说的是什么呀？越听越糊涂。”奈尔兹已经很泄气了。

“这些不过是佛教诗句，图案也是如此。”

羽仁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与奈尔兹同样感到莫名其妙。

“‘春之伯劳’究竟是什么意思？‘排列七曜，拟影’又是什么？算了算了，完全弄不明白了。哎！布濑，这或许只是一般的诗吧？”

布濑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一下头，向上推了推引以为骄傲的金丝眼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如果是真沼，他会给这首诗打几分？”奈尔兹问。

“不知道。”羽仁说。

也许真沼并没有给别人的诗打过分数吧？

“一般来讲，我们认为这种东西是暗号，可能是受了奈尔兹的侦探小说的影响。现在曳间失踪了，这一切似乎都和曳间的死有所关联。……虽然我这么说可能很可笑，但我觉得这是事实……”

“哈哈！羽仁居然这么出人意料地在意。与其说是担忧曳间，不如说是更担心自己的下一步吧？”

“说的也对。”羽仁笑答。

突然，霍南德开口说道：“不，或许出人意料，这可能不是玩笑。曳间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

他的眼神里散发出奇怪的炽热，言语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沉默立刻笼罩了四个人，就连布濑也紧张地注视着其他三个人。到底还是奈尔兹，虽然心情也有些沉重，却仍轻轻嘟哝：

“如果真要死，我也想写完侦探小说以后再死。我可不喜欢跟在事实后面跑。”

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

接着，他们的话题就转侦探小说的读后感，那一天的剩余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了。但不知为什么，一种盘踞在他们内心深处微微的内疚感始终挥之不去。

第二天，他们得知，自己并非杞人忧天，真正的尸体就像白昼里突然降临的阴影一般地出现了。

[1]
古希腊米利都学派哲学家。他认为万物的始原是“无定限体”。

[2]
荷兰画家，创作了许多充满幻想的怪诞的宗教画，代表作有《干草马车》、《人间乐园》等。

[3]
日本小说家，本名平井太郎，生于三重县，早稻田大学毕业，日本侦探小说创始人，开创出独特的神奇幻想之美。著有小说《心理试验》、《阴兽》等和评论集《幻影城》。

[4]
美国推理小说家，弗雷德里克·丹奈（1905-1982）和曼弗雷德·李（1905-1971）合用的笔名，著作有《希腊棺材之谜》、《X的悲剧》等。

第一章

第一具尸体

烈日炎炎。

街上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光亮已经远远超出视觉细胞可接受的范围。仓野不停地走着寻找着阴凉的地方。

汽车纷乱地驰过，就像一条条亮线。喧闹的噪音似乎被强烈的光线所压迫，在传到仓野的耳朵里之前，就已经消逝了。

七月十四日，离真正的盛夏还有一段时间，但这一天的最高气温比历年此时平均温度高出八度。直到前一天，此地一直是低于平均气温的，然而这一天却出乎意料地酷热，到下午，仿佛有种要中暑的感觉。

这样的大热天，为什么还想去新宿呢？

从目白站到他住处的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尽管事实上只是十来分钟的路程。

路面上的沥青开始融化，仓野的鞋底黏黏糊糊，很不舒服。他频频地看着手表。

因为出汗，T恤衫紧贴着身体，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时，人行道的对面，熟识的中华料理店老板无所事事地溜达过来。

“真热啊！”

“是啊！”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在这样的酷热中，做一份炒饭都可能中暑吧？这老头子一直在店门口磨磨蹭蹭。擦身而过的时候，仓野往店内瞟了一眼，里面有两三个客人。

“才七月就已经热成这样了，以后想都不敢想！”

“据说，在季节交替时出现异常气温，往往预示着会发生危险的事件。”

料理店老板似乎没有去做炒饭的意思，几个客人也死了心，纷纷加入聊天的行列。

仓野又一次看手表。他平时就有这种看手表的怪癖。此时表针指着三点零五分。

在目白大道拐角的银行已经拉下卷帘门
[1]

。仓野在银行处向右转弯。

说起这个地方，当初他到这里租房时，周围的居民就风传附近要新建立交桥，掀起了强烈的反对活动。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多，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仓野过了人行横道，经过好几个路口之后进入小巷，向前走二十米再右转，就是这栋两层楼的公寓。他看到了二楼的房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晒退了色的黄竹帘遮住了房间内部的景象。那个房间正是他的住处。

虽说是公寓，却不过是很破旧的木屋。比较特别的是只有最前面的一角是出入口，楼下是车库，二楼除了他的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建筑本身是狭长的，只有这两个房间像是被完全隔绝起来了。（见图二）

仓野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建筑物侧面的大门门锁，进入原本与车库相连的过道。一阵热气“呼”地一下扑面而来，他立刻感到浑身乏力，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一定热得更可怕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对了，还是随便拿一本书到咖啡店里去避暑吧！”他无意中又看看表，三点十分了。他沿过道转弯，在门前的踏板上，发现除了自己的鞋子以外，还有两双没见过的鞋子，是篮球鞋和灰色的登山鞋。

刹那间，仓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究竟是什么呢？当时他并没有考虑很多。

哈哈！一定是根户与真沼……

他这样想，立刻觉得天气不那么炎热了。他换上拖鞋，急急忙忙地上了楼梯，奔向尽头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

那是仓野的房间，旁边还有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是空屋。

仓野顺势跳进敞开的房门。

转瞬之间，眼前的景象使他一下子僵住了。

一个人头部朝着窗户，仰面倒在地上。仓野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开玩笑，那真的是一具尸体！

仓野后来仔细回想过很多次，当时眼前比较昏暗，为什么自己立刻就确信那是一具尸体呢？或许，就是因为尸体会令人下意识地产生排斥感吧？

因为拉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光线昏暗，当他发现倒在那里的是曳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几秒钟。

曳间的胸口被匕首一样的利器深深刺入，他的双手还紧紧握着刀柄。几乎没有血液喷涌出来，但曳间的休闲衬衫已被染成了暗红色，栀子花颜色的绒毯上凝固着几滴血迹。

他失神的眼睛半睁半闭，模糊地注视着空中，因痛苦而扭曲的僵直的嘴角，带着自嘲的惋惜，似乎要诉说什么，却诉说不出来。在他血气全失的、苍白的脸上散布着细微的红斑。

仓野忽然想呕吐，他不由得背过脸去。

这难道是那个曳间？这个特别的东西难道真是曳间？他现在仍然张着紫色的嘴唇，嗫嚅着……

仓野不知所措，瑟瑟发抖。他想动，但却迈不动脚步。

……不对，肯定是弄错了！

昏暗的水族馆里，海苔和水藻遮住了光亮，黑暗的巨大水槽显得深不可测。突然之间，正面游来真鲷或虎鲨，能吓人一大跳。可是，比起那浑沌之中突然出现的异形，仓野的震惊与恐惧无疑要强烈很多倍。

他究竟在房间里站了多久呢？他终于开始慢慢后退，接着动作加快，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从上了楼梯到现在，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在踏板前焦急地换鞋时，仓野又一次吓得头晕目眩，甚至比发现尸体时的恐怖更加强烈。刚才，对，不过就是一分钟以前，踏板前的两双鞋中，那双登山鞋消失了。

由此看来，那双登山鞋的主人在仓野回来时，应该还潜伏在这房间里，仓野上楼之后，这个人才悄悄溜走。

仓野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对！他当时或许还没逃走，那么……

仓野望向一楼的角落。透过角落对面的窗户，白色的光线照射进来。那是逆光，看起来像是怪诞的白色空气正在流动。仓野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他头昏脑胀，腋下冷汗直流。

那家伙可能就躲在那个角落！而且，还拿着另一把匕首……

他距离大门只有五米，但却觉得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他屏气凝神，试探着凶手真正的位置。侧耳倾听，似乎有人在轻微而急促地喘息。

一分钟。

两分钟。

但是，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动静，传来的只是外面大道上疾驰而过的汽车的噪音。他的心怦怦乱跳，最后鼓足勇气接近角落。他探头看去，心脏几乎又要停止跳动了——那个角落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是，刚才他进来时明明关好的大门，现在却敞开着。

仓野浑身颤抖，活像一条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狗。他在空荡荡的过道上飞奔，穿过大门，接连转了几个弯，奔向最近的公共电话亭。

眼前仍是熟悉的场景。电线杆、商店招牌、围墙，这些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往来行人的面孔也熟悉得没有什么变化。

一个职员模样的男子正盯着这边，仓野跑过他的时候，又看了看手表。

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1]
日本的银行一般在下午三点停止柜台营业。

多此一举的密室

向警察报案后，仓野放下了红色的电话话筒，亢奋的情绪终于有所舒缓。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屈辱感。

不管怎么说，他的周围几乎都是无与伦比的侦探小说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加入进来，大家不知不觉就成了好朋友。或许是物以类聚，大家都对侦探小说有着不可思议的痴迷。仓野在这个俱乐部里还算是个权威，不论阅读量，还是侦探小说的相关知识，他自信别人无法与自己比拟。可现在又怎样呢？真正的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他还不是一样惊惶失措！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丑态，屈辱感就涌满全身，现在反而不觉得恐惧了。他甚至认为，这是让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成为真正侦探难得的机会！

仓野慢慢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门前，亢奋的情绪再次强烈起来。这一次并不全是恐惧，自己将得到机会，扮演真实的侦探，这种情绪使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努力回忆。首先，他回到这里时，大门是上锁的。

“对！最初看到那两双鞋时，的确感到奇怪。就是这个问题。大门是锁着的，可是进门之后却有别人的鞋。尽管门框上面放着一把备用钥匙，可以随便进出，但是从大门内侧却无法锁上外侧的门锁。”

他踩在门槛上，仔细观察上方的门框。备用钥匙还在原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回来的时候，凶手的确还在房间里。可是，门锁又怎么解释呢？”

一楼的出入口，除了平常进出的大门之外，就是位于在厨房的后门了。一楼过道有一扇大窗，厨房、储藏室、卫生间则各有一扇小窗，一共四扇。但后三扇都镶上了木栅，人不可能进出。

问题是大门，除了外侧可以上锁，内侧也有一个锁，一共是两个门锁。内侧使用的是用旋钮固定住的门锁，外侧的锁则需要钥匙插入锁孔才能打开。这个大门如果从外侧锁上，内侧就无法打开，内侧上锁后从外侧也无法打开，相当特别。（见图三）

厨房的后门与大门内侧的门锁是一样的。所以，这个后门也一样，在内侧锁上后，从外面便无法打开。不过，这扇后门只能从内侧上锁，无法从外侧锁上。

仓野进入门内，但并没有关上大门，继续思考着。

这么说，凶手是从这扇大门进来，然后打开后门的锁出去，再用备用钥匙从外侧锁上大门，最后由敞开的厨房后门进入房间的吧？接着，他在等待我回来吗？究竟为什么？

仓野来到厨房查看。厨房里面挂着淡蓝色的窗帘，把内部的景象遮了起来。这时仓野突然想，凶手会不会还隐藏在这间屋子里？极端恐惧之下，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

当然，窗帘后面什么人也没有。他松了一口气，又观察了一下门锁，的确是从内侧锁上了。

凶手锁上大门门锁，然后又从后门返回屋子，还费尽心机地锁上后门，这又是为什么？

仓野的头脑完全陷入了混乱。从刚才的情况看，凶手潜伏在房间里，并且避开了自己。因此，凶手无疑就躲在厨房里。但锁上后门，对凶手而言极其危险，因为这样就等于封死了紧要关头的逃跑路线。但是，反过来想，如果凶手不逃走，并且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他来讲，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在门锁上耍花样呢？

为保险起见，仓野接着又查看了储藏室和卫生间，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如果出入这两个小房间，都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来——这两个房间的门很老旧。如果凶手要躲藏，还是应该选择厨房。

仓野以前认为，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面对瘴气的弥漫沼泽地，有一栋倾斜颓危的洋房——所谓的杀人案件应该发生在那种环境里才对。他很难理解谋杀会发生在这里——这间房屋虽然破旧，但这并非洋房，只是一座日式木屋。如果储藏室里存放的是铠甲或大座钟，那似乎还不难理解；但实际上，储藏室里面堆放的是想扔掉的破浴缸或破木板。

上了二楼，再次进入那六榻榻米大的房间。刚才的那种恐惧再次笼罩了仓野。但这一次仓野忍耐住了，他在尸体旁跪了下来。

尸体与刚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躺在那里。只是，或许因为仓野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他发现死者的容貌并不像刚才想象的那样具有冲击力。不，贴近面孔仔细观察，除了皮肤上斑驳的血迹使人感觉异常之外，死者的表情可以说相当安祥。

仓野感到震惊。

曳间的表情为什么会如此幸福呢？

他为什么如此安祥？简直就如同进入甜蜜的梦乡一样。

坚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五官，曳间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上方，歪斜的嘴角看起来像在微笑。仓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

仓野在无意之间，真的是无意之间，落下了眼泪。

没有苦闷，也没有怨恨，曳间用慈祥的表情接受了死亡。他在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他已经无法对谁倾诉了，他只能在自己内心深处喃喃自语，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封闭起来。他所有的思虑，都已经在仓野无从知晓的地方永远地解脱了。

仓野在为曳间哭泣吗？抑或是因为自己被遗弃在人世间？他无法回答自己。

不过，他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有一种陌生的感情缓缓地萌芽了。这种感情对仓野提出了一项无法拒绝的要求。

“只要有可能——我虽然读了一些侦探小说，但在面对这样的真实事件还是吓得手足无措，属于软弱无力的那种人——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亲手抓到这个凶手！”

他轻轻抚摸曳间紧握匕首的右手。盛夏的热浪里，只有曳间的尸体是冰冷的，与现实的酷热保持着距离。仓野迅速擦去眼泪。还有其他不正常的地方吗？他环视四周。

书架、立体声音响、翻倒的杂物柜、鱼缸、杂物盒，似乎一切都和自己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桌上还摆着试管和烧瓶，坩埚的位置好像也没改变。当然，现金或存折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如果说引人注目的变化，那就是掉在曳间头顶上方的一本书。它类似B5开本，厚约一厘米，黄色的封面，是曳间想阅读而取出来的吧？奇怪的是，书架上侦探小说都没有动，曳间也没有拿心理学专业的书籍和仓野搜集的药物学图书、医学书或围棋教材。曳间拿起的是仓野一时冲动买下的《数字之谜》这本书。书翻开扣在地板上。仓野用食指指甲轻轻拾起，只见书页翻开在第一百零六页和第一百零七页之间。

曳间与数学发生联系真是不可想象。实际上，仓野完全没听说过曳间对数学产生过兴趣。其实当初仓野也是一时冲动买下了这本书。如果这本书是曳间从书架上拿下来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说，他也是很偶然地翻开这册书的呢？仓野再次注视已成为尸体的曳间的面容。而曳间此时已经不能解答仓野心中的疑问了，只能保持着死者特有的沉默。仓野又一次感到鼻子发酸，他咽下了鼻腔深处涌上来的咸味，叹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资料，可以进行一些推理了吧？

仓野想，即使是明智小五郎，也一定会感到挠头吧！
[1]

首先，从外表看，房间并没有被弄得乱七八糟，从曳间的表情里也丝毫看不出曾进行抵抗的痕迹。匕首是从正面直接插入心脏的，所以，凶手应该是曳间认识的一个家伙。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很亲近的。最自然的判断，凶手应该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之一。

对！从凶手选择这个房间做犯罪现场这一点来看，凶手是俱乐部成员之一的可能性相当大。曳间可能与凶手一同来到这里……不错，如果凶手是俱乐部以外的人，虽然也有可能选择这个房间作为杀人的舞台，但终究是很不自然。

还有钥匙的事。大门的门锁为什么一定从外侧锁上呢？为什么连后门也要上锁呢？这些让人很难想象。

最令人费解的是，凶手为何要留在屋里悠哉游哉地等我回来？杀害曳间后，他不应久留，应该尽快逃走……或者，我回来时，凶手刚好完成行凶，正想逃走吧？也许凶手下到一楼时，听到我转动钥匙的声音，慌不择路躲到厨房的窗帘后面，等我上楼之后才逃走……

但是仓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假设无法成立。因为即使不是专业人员，也能从凝固的血迹判断出，命案在一个小时以前就发生了。实际上，他后来得知，根据解剖结果，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至十二点半之间，也就是说，凶手花了三个小时等待仓野回来。

究竟为什么……

仓野完全无法想象作案的理由。凶手一直躲藏暗处，在这样的酷热中屏息等他回来，这行为本身就已经非常疯狂了。因此，荒诞的空想伴随着可怕的现实，让仓野不住地颤抖。

……啊！还有，凶手为什么特地让我看见他的鞋？

仓野越想越糊涂。就算有必须等待自己回来的理由，凶手藏匿自己登山鞋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可他却没有那么做，而是明目张胆地摆在曳间的篮球鞋旁，好像在故意宣布：“我在这里！”

理应藏起来的鞋却没有藏匿，很难想象这是凶手的疏忽。他肯定是故意要让我看到那双鞋，但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凶手为什么要选我的房间做犯罪现场？我今天到新宿去完全是一时兴起，任何人都无法预测，何况凶手绝对不会知道我回来的时间。就算他今天早上十点左右偶然看见我出门，那也无法判断我要去什么地方吧？何况我可能会在一分钟之后就回来，也可能在一小时后才回来。我还有可能去根户或羽仁那里，住一个晚上再回来。这些他不可能知道。

头脑混乱，线索复杂。

无意之间，警车的声音已由远及近。警笛的两个单调的音阶不停地重复，加速了仓野的心跳。到昨天为止，他都不会去在意半夜街道上响起的警笛声。

……真是多此一举！ 凶手随时都可以逃走，但却放弃了这个机会。从大门进来，然后打开后门出去，从外侧锁上大门，再从后门进入屋内，锁上后门。最后竟然是我回家时，亲手为他打开大门，让他逃走了。

凶手这一连串的行动，仓野已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次。在他的想象中，凶手的面孔模糊不清，越想要凝神细看，越觉得那面孔一片暗影。那家伙甚至会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做出鬼脸。

仓野紧咬下唇，心有不甘。

警笛声在车库前方停止，接着是开启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杂乱匆忙的脚步声穿过过道，一窝蜂地拥上楼梯。

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日常生活突然出现异常，如果不去理会，令人迷惑的现象可能会不知不觉地消失。眼前的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仓野始终不能放弃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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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小说鼻祖江户川乱步笔下的名侦探。

鞋子与恶作剧

“嗯？……那后来怎么样了？”

夏季的阳光透过白色的法式窗户照射进来。从铺着纯白缎子的圆桌对面，羽仁探身问道。

仓野闭上了眼睛。羽仁身后，金雀花沐浴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金黄色的光芒。仓野又一次低下头，寻找合适的词汇。

那天的气温到达了顶点，随后就急剧下降，降到年平均气温以下，但这并不能使阳光的强度减弱。今天，七月十六日，才算真正进入盛夏。

仓野正犹豫着应该按照怎样的顺序去讲述。实际上，羽仁的兴趣如此之高也有他的道理。据仓野所言，前天发生的案件无论如何都是他杀，警察到过羽仁这里来调查取证，但后来就无声无息，似乎并没有将这个案子当成杀人案件去对待。

昨天报纸上刊登了消息，说在仓野的住处发现曳间死于非命，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是到了今天早晨，报纸就已不再提及这个事件。可以想象，这个案子可能被当做自杀案件来处理了，当然也可能警方正在进行机密调查，不肯向媒体透露消息。不管怎样，羽仁满腹狐疑。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仓野一边摇着头一边开口说：“其实我本来只打算来个小小的恶作剧……”

其实，那一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对仓野来讲很不愉快。最初赶到的是三名警察，他们把仓野带进隔壁的空房间，就尸体的发现过程进行简单的讯问。接着进来的大概是现场勘查人员——不知有多少人进入过仓野的房间，只能听见相机拍照时的快门声频频传来。

令仓野震惊的是，最先进入杀人现场的并不是刑警——好像在完成现场勘查之前，刑警是不能进去的。而现场勘查之后，进去的人应该是所谓的法医吧。

指挥调查的是一个身着破旧的灰色西装、四十来岁、眼神凶恶的家伙。

在仓野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依然响声不绝。当时，仓野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个难以遏制的念头，难道不能把曳间安静地放在这里吗？难道不容许一个人安静地死去吗？愤怒涌上他的心头，渐渐地，就如同高感光胶卷一样，清晰又迅速地触动着仓野的内心深处。

事后回想，仓野当时所做的决定实在是越出了常轨。就是说，他没有把鞋子的事告诉警察，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

“等等，那不就是说你在做伪证？”羽仁慌张地打断了仓野的话。

仓野垂下头。“啊、正是那么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时为什么会那样。我只是想在这起案件中，可以掌握一些独家材料，而且，这也不是通常所说的做伪证，我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如果以后警察知道我回家时已经有另一双鞋子存在，到那时我可以说自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样就没事了。这种侥幸心理一直在背后支持着我，所以我对回公寓时看见灰色登山鞋的事实保持了沉默……”

给仓野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警察在讯问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声色俱厉，只是土里土气地询问事实。他们的询问很彻底，这使仓野产生好感。

无论如何，仓野“对鞋子的事保持了沉默”，作为心理方面的补偿，其他的事情，只要是仓野知道的，都尽可能详细准确地告诉了警察。

大致询问了尸体的发现经过以后，警察问到了仓野与曳间的关系。

“他名叫曳间了，二十一岁，我们是在东京认识的。他和我一样在F*大学读一年级时，在国际象棋研究会认识的，所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他住哪里？”

“东村山市萩山町一丁目，红庄……”

“他还有其他朋友吧？”

“他老家在金泽，中学时代有个老朋友叫甲斐良惟，在N*美术大学……他们是特别亲近的朋友。如果说其他人，应该就是我们这些伙伴了。”

“噢！好的，这些问题以后再说。他经常到你这里来吗？”

仓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忽然抬起头，跃入眼帘的是从天花板垂下的泛黑的灯泡，这个情景似乎令这房间更加空旷。

“他并不常到我这里来。上次到这里还是在冬天，而且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噢？你平时很忙吗？”

“不，五月底以后，其他人也没见过他。”

警察的眼睛霎时间亮了。

“你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离开这个房间的吧？”

“对。”

“那时拉上窗帘了吗？”

“拉上了。”

“大门也锁上了？”

“当然。”

“噢，那么你平常也有锁后门的习惯吧？”

“嗯，可以说有这个习惯吧。总之，后门一直都是锁着的。”

“过道的窗户也这样？”

“对，那儿的窗户几乎没打开过。”

“哦……这里的大门门锁很有意思，外侧和内侧分别使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门锁。”

“是啊，我最初到这里租住时，也觉得奇怪。”

“但是，你外出时，如果有人从门内上锁的话，你不就无法开门了？而且，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或许还好，如果有其他人住进这个空房间，肯定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吧？”

“是啊……这一点，事实上最初的一年，这个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有人住，的确发生过许多麻烦，最后决定不使用大门的内侧锁。所以我现在保留以前的习惯，绝不从内侧锁门。”

“噢，这么说……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大门是从外侧锁上的了？”

仓野一边抬头看着灯泡，一边想，这位警察正在思考什么呢？

“我没有向警察陈述那双登山鞋消失的问题，所以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结果警察并不了解仓野回来的时候凶手还在屋内这个事实。那么，他首先必须判断这个案子是自杀还是他杀。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否定自杀的有力证据——抵抗的痕迹实在太少，所以一切看起来肯定像是自杀事件。

“……如果认定为他杀，那么警察无疑会怀疑我，同时也会假设其他人行凶的可能。那么就现在的情况看，警察会怎样推理呢？根据我的不全面的证词，警方会做如何考虑？

“对！最直接最自然的想法就是凶手作案后会立即逃跑。作案以后还在现场磨磨蹭蹭，这不现实。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凶手会藏在厨房里直到我回来……”

仓野感到了恐惧。因为没说出那件事，导致决定性的推理出现偏差。他差一点儿就说出那双鞋子的事了，但想到可能会招来怀疑，最后还是保留了自己的最初想法。

这真是无法挽回的恶作剧！

“另外，现在的调查询问只是必要的程序，希望你不要因此感到不快。我想问，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今天中午在新宿？”

“这么说，这是曳间的死亡时间吧？”

“嗯，不过，详细的情况必须经过调查才能得出结论。”

“嗯……十二点前后，我在‘阿尔发’，‘阿尔发’是纪伊国屋书店后面的一家咖啡店。在那里，我偶然遇到了久藤杏子，我想那时差不多是十二点吧！”

警察“嗯”了一声，深深叹息，紧接着用严肃的口气说：“怎么办好呢？在这里大概很难问出详细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和我们一起到警察局走一趟？”

“可以啊！”

仓野轻松地答应着，站起身来。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聚集了一大群瞎起哄的人，挤满了整条小路。警察们推开拥挤的人群。看热闹的人为看清仓野的脸，又开始了新一波的蠢蠢欲动。这个瞬间，仓野不由得有些不自然。对这些围观者而言，他应该是个罪犯吧？

在警官的催促下，登上警车的仓野失去了条理。他回头，注意到四周笼罩着微微的芳香。

栀子花！

在仓野的木屋后方，展现出栀子花缭乱的花朵，浓郁的香气持续不绝。仓野第一次出现这样的错觉——他不禁疑惑，自己是否正一步步被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除了栀子花，仓野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其他东西……

“等一等，你这种琐碎的陈述越来越像小说了！你刚才稀里糊涂地说什么？你住的地方有栀子树吗？”

“不，没有。”仓野挠挠鼻尖，假装没有注意。

“你真傻！你那里根本就没有栀子树！你到现在说了这么多，当中有虚构的成分吧？”羽仁的目光充满怀疑。

“不，不，除了没有栀子树，其他的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仓野慌忙否认。他取出香烟，点燃。

“我总觉得什么地方很怪异！”

“只是偶然注意到了橘子花的香气而驻足，我是想……”

“你这家伙！完全把自己当成小说主角了！”羽仁被逗笑了，“不，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因为你做了伪证，这等于罪犯，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那你去了警署以后怎样了呢？”

“嗯，也就是那么回事吧！查实我的不在场证据，然后问了我的家庭成员状况。对了对了，听我陈述时，那个警察忽然说，‘我看到你的书架上有很多侦探小说啊’——这话让我脊背发凉。”

“警察已经知道我们对侦探小说很狂热了吧？”

“知道，好像有人跟他们说了。大概警察会分别找大家询问，到时候就知道是谁告诉警方的……”仓野这样回答。

“我！是我说的。”迫不及待地说话的，是绕到圆桌旁的根户。

仓野到新宿区若叶町的羽仁家是十六日的下午。羽仁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建造的宅院带有一片树林，相当豪华。羽仁的母亲正是上流社会女性中常见的那种乐善好施型的女士，很欢迎仓野或甲斐这些儿子的朋友到自己家里来。因此，羽仁家就成了他们聚会的场所之一。

仓野到来时，根户已经先到了，正和羽仁对这起案子高谈阔论。仓野被带进“白色房间”后，先由羽仁告诉他十三日聚会的情形。仓野对奈尔兹预言曳间的死亡感到很吃惊，但羽仁根本不让仓野有时间提问，强迫他赶快说明那一天事件的经过。

虽然并不是刻意模仿江户川乱步的“红色房间”，但羽仁的这个房间仍然被称为“白色房间”。与此相对，布濑的房间被称为“黑色房间”。此外还有个咖啡店也是他们的经常聚会的场所，位于赤坂，是甲斐的哥哥经营的，店内摆设了各种各样的人偶，古色古香。店名为“黄色房间”。很明显，这个店名来自于卡斯顿·勒鲁
[1]

的名著《黄屋之谜》。

在这三个聚会地点中，仓野经常造访的大概就是这个“白色房间”吧。在羽仁家迁回东京之前，他和羽仁在神户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仓野坐在“白色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和羽仁相面对。叙述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后，一直在后面白色沙发上默不作声的根户，终于直起腰开口了。

“我！是我说的。”根户走上前去，接着说，“这没有什么关系的，警察绝不会把侦探小说爱好者当成嫌疑的。我们必须亲自破获这起案件，我们做到这一点，以便能让曳间瞑目。”

“哎！你这样自信，是不是已经揣测到什么了？”

“破获案件的必要资料尚未收集充分，还不能说大话。”

“嗯！的确，就算确定凶手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在不能确定每个人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之前，也什么都不能说。”羽仁表示赞同。

根户压低了声音。“那明天就召开紧急大会，要求每个人都拿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吧！当然，需要等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再进行侦探比赛。”

“侦探比赛吗？好极了！”

“就这么定了！侦探之中可能隐藏着凶手，对小说而言或许是陈腐的题材了，但在现实中，难道不是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设定吗？”

根户虽然神情黯然，但却掩饰不住亢奋的语调。

仓野或许也觉得这样的态度不够严肃，但他还是无法压抑亢奋的情绪，他暗下决心——

对！必须抓出凶手，不管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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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著名推理小说家，作品以青年侦探鲁莱塔比尔为主人公，有《黄屋之谜》等名作传世。

完美的杀人

好像潜到海里，再透过摇曳的水面仰望天空——这就是眼睛的颜色；头部光滑艳丽如同瓷器；身上的服饰华丽时尚。这是一个法国洋娃娃。

仓野觉得，无论是桌上的还是展示架上的，这个法国洋娃娃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透过这种眼眸看到的光景，会是什么样子呢？

仓野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眼眸所看到的，或许就是无边无际的海底景象吧。说到海底，仓野就回忆起从前。在高中时代，他和羽仁一起前往山阴的海边，见到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幅光景。

那里距离海岸相当远，被波浪推动的小船，在海面挣扎摇晃。从那时起他才知道，远离海岸之后，海水的颜色会瞬间发生改变。但是，在仓野记忆中留下更深印象的是跳下小船潜入海中之后，透过潜水镜见到的景象。

仓野像青蛙一样滑动手脚，深深地潜入水中。或许是错觉，虽然水下始终朦朦胧胧，他却能看到最深处的海底。铁铅色，如果这个词存在的话正好可以用来形容眼前的海底景色吧。他努力对抗着向上的浮力，直到再也无法下潜时，就猛地翻过身来。

他尝试着在水中站立。

比水底颜色更深远的辽阔世界在眼前延展。波澜壮阔的海水原来就是浸在这样可怕的阴影之中。目光所及，横亘在面前的似乎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一直延续到远方，越来越暗，直到变得模糊不清。在远方究竟还有什么呢？应该是透明与透明相重叠，最后成了完全不透明的世界。

如果出现鲨鱼或逆戟鲸，不，甚至是更凶恶、人类尚未认知的生物——仓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仍有这个印象，就是小时候在图画书上见过的，在未知的深海里拥有庞大身躯的三叶虫——但他确信，那令人厌恶的生物出现时，肯定是从那不透明、色彩朦胧的远方一下子就出现在面前。因为事先就有这种印象，那么刚才海水颜色的骤变现象也是理所当然了。总之，那是一幅蓝色的凝固景色。他甚至幻想自己缓缓沉入海底，然后在那片无边的风景里漫步。

这无疑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而且整个景象也不得不因此而凝固。

意外的恐惧促使仓野迫不及待地浮上水面，他感觉头顶上是灿烂阳光下的窗帘，那才是安全区域。他拼命向上浮，但是此时，上升的浮力似乎毫无作用，反而感觉到有无数无形的手企图将他拉入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他感到头晕目眩。

睁着蓝色大眼睛的的法国洋娃娃且怎样看待这个世界？在仓野出生以前就一直观察着这个世界的洋娃娃，能理解仓野这样的心情吗？可是她仍保持着沉默，冷眼面对着这个“黄色房间”。

“……哎呀！仓野，原来你也喜欢那个洋娃娃？”

“嗯？不……”

其实回答“是啊”也无所谓，只因在沉思之中突然被吓了一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胆怯，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甲斐良惟的哥哥良一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因为头上有很多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十岁以上。肥胖的身材与容貌显得为人温和友善。仓野对他有一种类似兄弟间的好感。

“这个啊，是法国朱摩公司
[1]

在一八七○年前后制造的。瞧！头部是瓷制的，就是说这是比斯克头，这类款式是在十九世纪中期开发出来的。在那之前，虽然也有头部用窑火烧制的，却称为中国头……对了！那边那个娃娃就是中国头。和这个相比怎么样？肌肤色泽看起来怎么也不是很自然吧？在比斯克娃娃出现之前，中国头的娃娃很流行。但是在利用高温烧出肌肤颜色，再以低温窑烧的手法展现出自然光泽的比斯克娃娃出现之后，洋娃娃的流行趋势却发生了重大变化。

“而且，这种比斯克娃娃，过去是成人风格，后来逐渐转为儿童的兴趣取向，现在都做成小孩的模样。所以才能牢牢抓住观赏者的心。比斯克娃娃肌肤色泽的感觉也更接近人类，给人以非常健康的感觉。瞧！浓眉之下呆滞的大眼睛，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因迷失方向而误闯到这个世界来的少女。这样比喻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更让人感到恐怖吧？

“但是，她们却未能长时间流行，最主要的原因是制造比斯克娃娃非常耗费时间。而后来流行的赛璐珞或橡皮娃娃，不但漂亮还可以量产。从此，比斯克娃娃们的身影就渐渐从娃娃的历史上销声匿迹，而且非常彻底，或许这就是她们的宿命。”

这位“黄色房间”的店主叼着烟管，谈了一会儿洋娃娃的历史，面向听得入迷的仓野，露出和蔼的笑容。

“嗯，对了，真沼似乎也喜欢那个娃娃，每次来这里都盯着她看……”

这时门开了，羽仁与布濑到了，紧接着来的是奈尔兹与霍南德。几分钟后，根户与真沼也带着年轻的雏子赶到。这时，在这家店内洋娃娃摆放特别多的一间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俱乐部成员都到齐了。

店主再次向众人说明，关键人物，即老板的弟弟甲斐良惟，因为回金泽参加曳间的葬礼所以缺席。店主说完就到其他房间去了。

……店主那番话，或许是将我们当成洋娃娃一样年幼无知了吧？

仓野还来不及表达这样的看法，大家便都带着几分亢奋的眼神，一起将目光投向仓野。

这间房间名副其实，从墙壁到天花板铺设的地毯，完完全全都是黄色。有那么一瞬间，仓野甚至陷入一种似乎自己成了被告，面对洋娃娃陪审团接受审判的错觉。

仓野复述了昨天在羽仁房间里说过的内容，同时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他坐在长方形桌子的正中央，右侧是羽仁，左侧是根户，桌子对面从右侧起是真沼、布濑、奈尔兹和雏子。而霍南德占据了房间左侧最里边和桌子有点距离的椅子。其他人则坐在了沙发上。

分坐仓野两侧的羽仁和根户可能有几分无聊，因为他们昨天已经听过了仓野的讲述，所以也难怪。真沼一向苍白的脸庞此时显得更加没有生气，只有眸光闪动着，聚精会神地在聆听。布濑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但也抑制不住好奇，频频抚摸他引以为骄傲的短髭。奈尔兹与雏子像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双双将臂肘撑在桌上，专心致志地听着仓野的言语。与真沼恰好相反，他们两人面色红润。最后说到霍南德，他上半身靠在椅子上，似乎像平常一样打瞌睡，只是灯光昏暗，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仓野终于说完了，所有人都发出深深的叹息。只有洋娃娃之间似乎在用人类所不懂的语言相互交谈，令人不禁疑惑人类的世界和洋娃娃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更真实。

“嗯，我昨天有个细节错过了，所以今天一定要问问你。”根户开口说。

“什么？”

“曳间头部上方掉下的那本《数字之谜》。数学是我的专业，可我却不知道有那本书。当时翻开的页面上是什么内容呢？”

“哦，对了，这本书我正好拿来了。”

仓野从旁边的牛仔背包中取出了那本黄色封面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这一页以装饰性文字印着“5的部分”字样。

“这本书的内容是分析从0到9数字的性质，接着阐述了相关的质数、平方数、立方数、完全数等问题。这一页是关于5这个数字的论述的开始部分。”

“但是这本书与案件不会有直接关系吧？”布濑插嘴说。

“你的意思是……”

“因为曳间是心脏被一刀刺中当场死亡的，在遇害前难以留下暗示凶手的信息。噢，如果在书页空白处写写字倒还有可能，翻开的书页上写什么了吗？”

面对抚摸短髭的布濑，这一次根户回答说：“这些应该是大家以后分别去推理的事情。今天更重要的事情是请各位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必须从这个地方开始入手解决。”

奈尔兹也在一旁敲边鼓，故意地“噗哧”笑了一下。

布濑微微撇嘴。

“还有其他问题吗？”

仓野再次环视所有人的脸，确认自己已经完全叙述清楚。只有霍南德一个人，因为在暗处，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似乎有自己的忧虑。“前天聚会时大家都听到了奈尔兹的杀人预告，所以今天才会这样，难道有人……”

话音未落，雏子已经大声尖叫起来：“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预告？我最讨厌被孤立起来！”

奈尔兹转向尖叫的雏子。“哦，是啊。雏子当时不在。但那与案件的本质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真正的侦探小说是以公平游戏为首要条件的吧？现在就说什么没有关系，如果将来成为具有重大意义的线索，肯定会贻笑大方！”

这时布濑也趁机开始报复：“没错，雏子说得对。奈尔兹，你平日总是以俱乐部团结为重的态度到哪儿去了？也该听听格尔达
[2]

的意见，不然很容易成为雪女王的俘虏。没关系，还是由我来告诉大家吧！”

说着，瞥了一眼眉头微皱的奈尔兹，开始叙述那一天约定推理竞赛的情况。

这时仓野已经在呆呆地思考其他事了。

那些洋娃娃们依旧保持沉默，她们之间的语言我们无法理解。

不错，每一个用沉静的眼神俯视我们的洋娃娃，应该都有她们各自的想法！

仓野被“黄色房间”里无数洋娃娃所围绕，仿佛踏入怪异的世界，而且这种怪异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来这家咖啡店也不是只有两三回了，关键是对曾在自己房间窥见异样世界的仓野而言，从那之后就一直甩不掉自己的一种进入未知时空的预感。

他想听听洋娃娃之间的交谈，觉得这样可以打开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事实上，这个“黄色房间”里层层排列了无数洋娃娃。西式的首先是法国娃娃、荷兰娃娃、德国娃娃等各国风格的娃娃，其他还有蜡制的时装娃娃，还有弹簧式的陶器娃娃、玻璃娃娃、木雕娃娃、布袋木偶、杖头木偶、木人、天使、小恶魔以及掺杂其间的圣歌娃娃。此外还有在黑弥撒中经常使用的恶魔泥人，他们正用凶恶的眼神看着这边。日本风格的有雏人偶、御所人偶、嵯峨人偶、贺茂人偶、博多人偶等非常齐全。其中以市松人偶与文乐人偶的数量最多，另外还有纸人和泥人，在墙壁的高处用黄色发亮的五寸钉钉着一个“丑时参拜”
[3]

的稻草人。

从所有这一切，都可得知店主，也就是甲斐哥哥的爱好。

在鲜黄色房间里，被打上昏暗黄色灯光的这些娃娃静静地站着。这情景正是仓野刚才所回忆的那种海底不透明的朦胧。垂挂在那里的娃娃们呈现出了烦躁的轮廓，似乎是这个世界与那个未知世界之间相互交错的产物。

仓野怀疑自己也置身于娃娃的世界里，眼前这些人包括自己在内才是真正的洋娃娃，这样更自然。真沼、布濑、奈尔兹他们的身影，在面面相觑之间，似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仓野闭上眼睛。

……曳间的死无意之中打开了通往异度空间的门。虽然不知道这扇门究竟会通往什么地方，但是我必须涉足其中。我绝不能将死去的曳间抛弃在这个现实世界的角落里，否则将不可被原谅。对！曳间的死不应该这么没有意义，凶手绝不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杀人，更不用说曳间会被来路不明的过路歹徒杀害。不错，凶手是经过挑选的，并且制订了让曳间的生命和二十一年人生中的信念一起合理消失的缜密周详的计划。如果无法符合所有这些因素，那么，曳间的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天啊！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不太正常？曳间的死会不会歪曲了映入眼帘的现实。我不过是为了维持平衡，才决心在天平的另一端追捕极为狡诈多变的杀人凶手，难道这会引起感伤和强烈的邪念，进而产生了妄想？

但仓野又想，对我自己来讲，只有眼前这条路，就像动作固定的机械木偶，我只需一心一意，找出最符合曳间死亡的杀人手法！也就是最完美的杀人！

就是这样！

仓野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为了达成目的，就算加入这些洋娃娃的阵容也无所谓！加入这些异形的陪审团，即使只能凝视汪洋大海，让内心时刻充满不祥的预感、一直生活在水底般的世界，我……也愿意！

[1]
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瓷陶娃娃作坊，其产品风格华丽，至今仍为热门的古董娃收藏品。

[2]
安徒生故事集《雪之女王》中的主角，小女孩格尔达为了寻找眼睛被魔法玻璃刺中，而且遭雪之女王囚禁的小男孩加伊，经历了各种危险，终於用爱融化了被冰冻的加伊。

[3]
日本自古以来传统的咒术。在每夜的丑时将仇人扎成的稻草人用五寸长钉钉在神社的神木上，中招者一般都难逃血光之灾。

白日梦的目击者

融化的柏油马路升腾起的热气飘散开来。但是被热气围绕的布濑还是保持着规则的步调继续走着。

远方是一个上坡路，再过去应该是下坡吧，因为可以看到平缓的坡顶。每次汽车经过那里，车子下方的地面就像镜子一样出现倒影。布濑忽然想，难道是有人在那地方洒水了吗？但是，用衬衫衣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珠，接着朝那个方向走，却又发现水迹全无了。布濑舔了舔汗水蒸发后发咸的嘴唇。“哈哈！”他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海市蜃楼’吧？”

看手表，是十一点十分。现在就这么热了，到了下午两三点会怎么样？布濑懊恼地咂着嘴。七月十四日的高温实际上是今年以来首次出现的酷暑。据说今年是冷夏，而且昨天气温并不太高，所以今天骤然上升的高温越发令人无法忍受。灼热的太阳像一个燃烧的大火球，空气都为之颤动。在这样的烈日下，布濑向仓野的住处行进。

虽然同样是从国铁目白站出发，但布濑所走的路线与仓野平常往返的路线在途中岔开，是另一条不同的路。

这一点可以显示布濑的个性。多少有点神经质的他，有个少见的习惯，就是在前往朋友的住所时，不去走最短的距离，而是在精密计算步行所需时间之后选择另一条路线。

从目白站到仓野的住处也是这样。根据布濑的测定，他的路线和仓野通常的路线相比较，相差三十秒左右，而且这条错综复杂路线，正好在仓野住处前从反方向接上仓野常走的路。

快到时，布濑伸着汗水淋漓的脖子，仰望仓野房间的窗户。窗户紧闭着，连退色的黄色窗帘也都像在拒绝他的来访一样紧紧地拉着。他又向上瞥了一眼，再次不耐烦地咂咂舌头。

他试探着绕到房子侧面，发现大门的确是锁着的。哪怕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拉开，拉门仍紧扣着纹丝不动。布濑只好无所事事地在门前呆立。

……这个混账！为了报上次的仇，我还特地设计了几招诈棋。

他就是来下围棋的。四五天前赌棋惨败，被卷走两千日元的他这次是特地前来寻仇的。所设计的诈棋也是围棋的战术之一，虽有歪门邪道的嫌疑，但结果就是不赢也差不多。这种战术的特点是：如果对方应对正确，那么对自己就相当不利；可对方一旦错失一手，己方则可大获全胜。他是从为数众多的诈棋招数之中，特别选择了最难解的“大斜百变”
[1]

，然后从中研究以后的数百手变化，直到这一天终于研习透彻了，才不顾酷暑专程赶来复仇。

但是对手不巧不在家，这让他感到全身无力，气急败坏，也难怪他站在那里发楞。

但是总这样站下去也不是办法。大热天里温度直线上升，他可不想在闷热的房间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回家的仓野，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不管怎样，必须找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布濑选择了面向目白大道的一家咖啡店，这也是与仓野他们常去的一家店。

这是名叫“鲁登斯”的小咖啡店，店主会玩所有使用棋盘的游戏。店里备有围棋、将棋、国际象棋、奥赛罗棋、西洋跳棋、中国象棋等，当然也有麻将。店主倡导“靠运气的游戏属于低级游戏”的游戏学理论，这其实也是仓野的一贯主张。

布濑冲入这家咖啡店，先是享受了一阵凉爽的冷气，然后抓起了棋子。

“来一盘？”他要使出手段了。

“十一点半了吧？正好是早茶结束后的闲暇。哎！来一局吧！你叫布濑吧？仓野今天不在？他棋力真的很强，我自觉有五段的功夫，却惨败于他，学生就是不一样，看来我只是个乡下五段啊！”

店主看上去六十出头，外表敦厚。布濑虽然觉得拿他替代仓野杀他个落花流水有些不仗义，但所研究的诈棋招术需要实践，他还是想先找人试一试。

结果非常完美，店主完全陷入布濑的陷阱之中，盘面惨不忍睹。此时，老家伙也开始拿出他苦思的看家本领。

此时正是对手持续思考的时刻。布濑无聊地向玻璃窗外的街道张望。炫目的街道上没有过往行人的身影，车道上甚至连一辆车也没有，就像无人地带一样无限广阔。

布濑不由得揉揉眼睛。刚才街上还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下意识地推高眼镜。

这时，对面人行道上出现了人影。从窗框左侧登场，就像皮影戏一样，虽然无声无息，但却给人以相当深刻的印象。于是这个画面清晰地映在布濑的视网膜上。

那个人是双胞胎兄弟之一。虽然无法准确判断究竟是奈尔兹还是霍南德，但他敏捷的身躯微微前探地走了过去，无疑是片城兄弟中的一个。

会是去找仓野吗？有什么事吗？但不管怎样，仓野不在家，事先没有预约就来的吧。当然，重要的原因是仓野的住处没有安装电话。

布濑茫然目送奈尔兹或者是霍南德的背影离去。他肯定是知道仓野不在家，所以立刻回去了。

正思索间，行人和车辆再次出现。少年离去之后，街道又恢复了往常喧闹的景象。布濑心想，刚才看到的那几十秒画面，难道是自己瞬间出现的白日梦？

这时，经过苦思冥想之后，店主终于下定决心下了一手。棋子的声音一下子把布濑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看棋盘，心中仍在思索。

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双胞胎中的一个来找仓野，肯定是有什么事。但仓野不在，也没办法。不过想想看，这人虽然可怜，难道我不也是一样扑空……

布濑的视线又回到棋盘上。店主已经发现形势逼人了吧？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加上反复叹息，终于下出了一个胜负手。棋面双方难分难解，最强的对应如果出错就可能崩盘，优势尽失。布濑看了看吧台上的电子钟，确定是十二点半之后，便开始反击。

一局终了，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局，布濑却成功躲过了对手的胜负手，获得不少实地，巩固了优势。又下了几手棋后，店主搔搔花白的头发投子认负。

“唉！糟透了，在序盘就中了计，叫我怎么受得了。所谓的大斜百变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头痛。你真厉害！仓野和你，我都无法抵挡。”

虽然这么说，店主却主动要求再下一盘。没想到这位和气的老人对输赢却这么执著！布濑想反正也是闲着，一边下棋一边泡在凉爽的店内，正是求之不得，所以爽快地答应了。但福无双至，这次是布濑惨败。

第二盘结束已是三点以后。被自称为乡下棋手的店主猛烈攻击，布濑有一大块棋被杀死了，只觉得全身难受。他像苏格拉底喝毒药一样，义无反顾地一口饮尽剩余的咖啡，匆匆告辞。刚刚踏出店门一步，立刻感到街上燃烧般的热浪，全身的汗脂狂冒不止。

两辆警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朝目白站的相反方向飞驰而去。

“真没意思！”

布濑小声嘟哝着，向目白站方向走去。街道上恼人的喧闹使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还丝毫不知道，刚才的警车是向仓野住处而去，因为那里发生了命案。当时，布濑心中只想尽快返回自己居住的“黑色房间”。

“所以，我回到家已经是五点，这样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吧？从十一点半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的不在场证据，‘鲁登斯’的店主会替我证明。另外还有两三位客人。”

布濑说完后，大家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了奈尔兹与霍南德身上。其中，表情最冰冷的当然就是布濑，他的视线平均分配在双胞胎兄弟身上，似乎已经认定他们两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是凶手。奈尔兹见到众人露出的讥讽的笑容，嘴角浮现出困惑的苦笑。他回头瞄了后方一眼还在打瞌睡霍南德，昏暗中连他的表情都很难看清楚。

“不……是我。”奈尔兹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嗯？怪了，也不是我。”霍南德闭着眼睛回应说。

刹那间，现场笼罩在令人惊愕的沉默中。

“布濑，你不会是在做梦吧？”奈尔兹半开玩笑地问。

布濑终于发了脾气。“做梦？别瞎说！的确就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对啊，这也难怪，你们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被人看见了，这可是大麻烦，所以拼命想说我认错人了。但那是没用的！好了，最好还是主动坦白吧！十二点半左右，前往仓野住处的是你们中的哪一个？”

布濑猛地抓住了奈尔兹的胸口。根户看不下去了，上前制止。

“放开放开！不要这么激动。如果想要当名侦探，就更要有个侦探的样子。关键是先听听奈尔兹他们如何解释，等谎言被戳穿再动手也不迟。”

布濑悻悻地放开奈尔兹，坐回到椅子上。奈尔兹受到惊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有点情绪失控。”布濑以苦闷的语调低声说。

奈尔兹很快地瞄了霍南德一眼，说道：“不，没关系。”接着就是沉默。雏子也被吓坏了，事发突然，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布濑。

这时，霍南德终于睁开了双眼。“好啦好啦，这么说要轮到我们拿出不在场证据啦？虽然很麻烦，但为了尽早解决，由我开始好了，也拿出像布濑那样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但是，对我来讲，我情愿布濑所目睹的一幕只是单纯的看错了……”

众人都咽了一口唾沫。这么早就出现了分歧！不错，除非三人之中有人说谎，不然就是有人产生了错觉！

难道三个人的证词都正确吗？

如果只是一个人可以称为分身术，但双胞胎的话，尤其是他们两个人分开行动后，这灵魂出窍的白日梦到底该怎么称呼呢？仅靠白日梦就能如此轻易就戳穿这罕见的杀人案吗？尽管众人对双胞胎都有很深的怀疑，但终究还是要听听霍南德的说法。

[1]
围棋棋术中的一种斜行类型，为历来最难解的变化。

逆光中的黑影

仰望天空，只见明亮的苍穹在砖红色的钟楼后方展开。霍南德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时钟上的时刻是差三分钟十二点。

周围郁郁葱葱，从这里到樱田大道只需走两三分钟。他住在港区白金，花十五分钟就能到达这个小公园。此时的季节这里总是笼罩着醉人的香气。钟楼四周绽放着无数蔷薇，并且种类非常丰富，只要随便看一眼，就能看到很多不同的品种，至于花团锦簇的颜色更是不可胜数。

如果能一时化身为盛开的蔷薇该多好……霍南德粗暴地扯掉手边的花枝，尖刺扎入了手掌，而纤弱的花瓣似乎在用全身承担那冰冷的痛楚，向地面飘落。

约克与兰卡斯特品种的蔷薇经常被喻为“作战”的含义。在那细小的细胞中，也在进行成千上万看不见的战争吧！霍南德握紧手掌伤口，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些战役的发生。

他又一次抬头望向钟楼，继而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那是昨天傍晚投入家中信箱的匿名信件，信封上只写了收信人片城兰，并没有写寄信人姓名等。信封里则是很平常的信纸，上面请他十四日中午前来这个钟楼。他并不熟悉信上的笔迹。

究竟是谁呢？

他拿着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左顾右盼，钟楼上时钟的指针正好指示在十二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正午的钟声。霍南德慌忙将信纸塞进信封，再次环顾四周。小公园内可以见到排成行的树木环绕着蔷薇花丛，炎炎烈日更加耀眼了。可是，这里依然没有人影。

难道被骗了？

霍南德模模糊糊有这种预感。

只有一个身穿有些褴褛和服单衣的老人坐在台阶上。他在蔷薇的阴影下纳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有谁看见了风？

你我都没看到。

但树叶在颤抖，

风儿已吹过啦……

或许这首歌说的就是自己被骗了。

他想，能听到这首充满禅意的歌，就算是被这封信骗到这里也不吃亏。

直到十二点半，依然不见有人赴约，霍南德就开始慢慢向田町站的方向走。真奇怪，他心里一片空白，却感到神清气爽。在前往车站途中，他把信封搓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乘坐山手线轻轨，经过了东京站之后，他在巢鸭站下车前往根户的住处。虽然乘地铁会更快，但他却有意选择这条路线。根户住在那栋位于文京区白山的大楼里，从巢鸭站需要步行十五分钟。

那栋大楼是恰好可以俯瞰周边建筑的七层建筑。根户的房间位于六楼。这时，霍南德也与平常来这里一样，绕向楼梯内侧，打算乘坐电梯。但是，指示灯表示电梯刚刚经过三楼，正要继续向上升。

唉，算了吧。反正一路上都这么热，再热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么想着，霍南德返回楼梯口，开始往六楼上爬。走着走着，全身冒出了黏乎乎的汗。到了根户居住的楼层时，他直条纹的T恤衫已经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他一边挥手甩掉从肘尖流到手指的汗珠，一边走过电梯，又顺便看了一眼指示灯，发现电梯已下到了一楼。

按下门铃，根户立刻有了回音。不一会儿，厚重的铁门打开了。根户一看到霍南德似乎有些惊讶。

“啊？刚刚到的？”

“是啊。”

“就你一个人？真稀奇。快进来吧，只有你一个人就更难分辨了，你是霍南德吧？这是怎么了？浑身湿淋淋的。来，拿这个擦擦。”说着，根户把披在自己赤裸的肩膀上的毛巾扔了过去。

小阳台上放着藤椅，旁边小桌上翻开一本厚书，微风拂动着书页。看来根户正在看书。霍南德脱掉T恤衫，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坐到藤椅上。拿起那本书，看了看封面。黑色皮革装帧的封面上印着《加持祈祷秘法》的绿色标题。

“你还是兴趣不改啊！”

“哈哈，就是因为整天研究这个，数学专业方面快荒废了。当然这是玩笑话。眼看就到必须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了，如果可能，我还打算考研究生，所以专业方面也必须用功才行。如果我像仓野那样爱好围棋，或许对学习数学有帮助。但眼下我感兴趣的三摩耶、五相、八心、十二神将、十七清净句都不可能成为研究课题。不过这些毫无意义的数字排列起来，对喜欢围棋的人却有着魔幻般的吸引力。仓野告诉我，在围棋的棋法中有所谓的‘点眼’
[1]

，互相进攻时，如果被‘点眼’就会有崩盘之虞。点眼需要掌握时机，其实没什么难的，其变化可以用单纯的数学公式来表达。也就是说，我们以P为点眼的变化次数，n为目数，则可运用下面的公式：

“三目的点眼需要三手，四目的点眼需要五手，五目需八手，六目需十二手，七目需十七手，大致就是这样。但我只是对这个公式感兴趣，对核心的围棋定式之类却完全没有感觉。这本书是最近逛旧书店时买的，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诅咒杀人的方法，有不少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可以利用这些咒术杀人，就算最后被发现，在法律上也无法认定，这样就可以很容易做到完美的犯罪。但是，正因为不可能如此简单地用咒术去杀人，所以才有侦探和侦探小说的出现吧？”

霍南德掀开的书页上，排列着一看就充满怪异气氛的文字和人物形状组合成的神符或咒符，但乍一看那些带着杀气的符号，如果一个一个地阅读说明文字，凶恶的符号却并不多，反而是一些五谷丰登或开业兴隆的符号居多。其中还有一个“走人足留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根户看了一下，说：“嗯，这个嘛，可能是获知失踪者消息的符咒。”

根户似乎是说话的同时才注意到这个内容的。

霍南德凑过去问：“嗯？那么，用这个符咒可以知道曳间的去向吗？”

“嗯，”根户抱着胳膊，“这是个有趣的实验，倒是可以试试看。”

根户直起身，不等霍南德回答就很快准备好了纸笔，开始画符。根户的性格就是对有趣的东西会全神贯注。最后他把纸钉到了柱子上，这才开口说：

“好，我们今天就可以知道曳间的行踪了。因为上面盖了大印，写着‘必知其妙’。”

“噢，那太好了！”霍南德都看呆了，这样回答道。然后他耸耸肩，又回头看着书。看来最令他着迷的还是降伏咒语，这是一种可以用来杀人或令人发疯的符咒。

两个人心不在焉地闲聊，比较各种符咒，霍南德忽然发现，咒语使用的文字有很多是相同的，尤其是“急急如律令”这个咒语的使用更是频繁。

“你看，这句‘急急如律令’几乎所有的符咒上都使用，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喔，那个呀？那是中国汉代的公文用语。你知道律令的意思吧？就是说，迅速依照法律执行。后来转变成了符咒的专用词。

说起来，第一位把所谓密宗从中国介绍到日本的弘法大师是空海和尚，那以前也有《孔雀王咒经》之类的密宗经典传入，听说役小角——就是那个役行者
[2]

——研究《孔雀王咒经》而获得了神通，但将真正的密宗传入日本的还是空海的功绩。九世纪初，空海与最澄两位大师前往中国唐朝留学，距离汉朝已经是六百多年以后了，因此，‘急急如律令’被用来加持祈祷，仅仅这么计算也是有相当年代的漫长历史了。”

“原来如此。”霍南德感叹。

“若对那些咒符进行比较，会发现各种各样的有趣的事。例如‘鬼’这个字是用以‘降伏’的咒符，而且黑魔术用来为恶的咒符通常都会使用‘鬼’字。但是，像祛除疫病之类具有白魔术性质的咒符上，更多使用的却是去掉‘鬼’字头上一点的特殊文字。我想如果深入研究肯定很有趣，但遗憾的是至今还无法获得这方面相关的资料，虽然也稍微涉猎语言学和民俗学，但可能还不够深入吧？”

霍南德于是想起昨天看到的业余侦探小说家影山发给布濑的信。

“这么说，那封很像密码的信，图案上写了‘四鬼’两个字，我知道有赤鬼和青鬼，但要说‘四鬼’指的就是你说的那些吗？”

“哦，‘四鬼’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是四波罗蜜倒是知道一些。”

“什么？”

“嗯，在密宗里四波罗蜜专指几百尊菩萨中的四位。就是在金刚界曼陀罗之中，中央的大日如来周围的金刚波罗蜜、宝波罗蜜、法波罗蜜和羯摩波罗蜜的统称。她们也分别是阿闪佛、宝生佛、阿弥陀佛、不空成就佛的母亲。当然，她们都是女性。”

“我还是听不懂。”霍南德边说边无所事事地看了看手表。

根户也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表。“啊？已经过了二点半了？对不起，我跟别人有个约会，必须走了。”

霍南德领会了根户的逐客令。“噢！我也正想告辞。你这儿虽然是公寓，却连空调都没有，还不如回家的好。”

“哈哈，下地狱去吧！”

两人虽然表面上谈笑如常，但彼此之间却各怀心腹事。而这一切都与雏子的年轻阿姨久藤杏子有关。

就是去年春天的事。甲斐认识了当年刚从美术大学毕业，留校担任助教的久藤杏子。杏子出身于富裕家庭，具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艳，就算在西方国家也属于那种北欧血统的美女，非常性感。对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子，甲斐已准备献出所有的热情。但是，杏子却只把他当成普通朋友，就像对待自己弟弟的态度一样。怎么也不像是落入情网的样子。

杏子对甲斐如同作弄弱小的动物，只是寻开心而已。

到今年，杏子虽然没有甩掉甲斐，却对甲斐介绍的俱乐部成员根户表现得很亲热。刻薄的布濑描述这种情形时，说他们“两人都像撞上蛛网的昆虫”。总之，根户很快成了杏子的俘虏。因此甲斐与根户使整个俱乐部成员之间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但是杏子带来的并不全是糟糕。她有个侄女雏子，是可爱的侦探小说狂。雏子就是通过杏子的介绍才加入俱乐部。对这位迷人的爱丽丝的加入，所有成员都无条件欢迎，尤其是奈尔兹更是欢欣至极。当然，霍南德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如果要补充一点，那就是在十来年前雏子与布濑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邻居。这个偶然令大家十分惊讶。

总之，因为有上述纠葛，从根户兜圈子说话的情况来判断，霍南德对根户的“约会”很敏感就理所当然了。

两人乘电梯下到一楼，然后就分手了。霍南德去往车站，根户的方向则相反。混凝土建筑被晒得发烫。

霍南德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左右。

霍南德说完之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封邀请霍南德前往钟楼的信函上。

“那封邀请信被扔掉了真是可惜，这件事件当时见我的时候怎么只字不提呢？”根户的口气带着挖苦的意味。

“哎！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这样吧。”羽仁立刻反驳。

霍南德说：“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实际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反正，从现在的结果看，我到根户家是一点半左右，等于没有不在场证据。唉，也许我会被认为是做白日梦。……但奈尔兹，现在该轮到你了。”

听了这话，奈尔兹身体微微颤抖，终于语气沉重地开口了：“真不可思议。所有事情都令人发毛。本来想用‘走人足留法’要让曳间出现，可他却变成了尸体……”

问题是怎样创造出密室来呢？

绿色房间里，奈尔兹不耐烦地用铅笔敲打桌面。昨天约定下来了，每个月的聚会日期订于十三日，这样，距离他承诺完成的长篇侦探小说的交稿期限仅有一个月了。

当然，奈尔兹至今还没有写出过像样的小说，这次是他的即兴表演，而且还是长篇。既然是长篇，至少也得写上三百张稿纸吧？但依据奈尔兹目前的构思内容究竟能写多大篇幅，连他自己也拿不准。就算是能写出三百张稿纸来，以三十天来分配，一天就要写十张。

十张？真是太难啦！即使什么其他事都不做，就一定能完成吗？

幸好暑假昨天就开始了，而且他就读的高中一向没有暑假作业，所以时间充裕。尽管如此，奈尔兹也必须搭上整整一个月，他多少有些后悔了。可不管怎样，他必须开始动笔。面对稿纸，握起铅笔，他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虽然还没有反复构思到每一处细节，但对最重要的悬疑奈尔兹却充满自信。他总希望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悬念，而且——奈尔兹模糊却固执地想描绘出一种会繁衍的悬念，让整个故事成为诡计连环的小说。他有一种奇怪的自信，再加上背景与角色都是现实中亲密的伙伴，所以他认为只要开好头一定可以一气呵成。但是，如果连开头也写不出来那就麻烦了。

奈尔兹面对空白的稿纸反复琢磨了好几个小时，忽然听到左侧霍南德的房间“砰砰”地敲了敲，然后传来声音：“我要出去一下！”

“啊！”奈尔兹回答后，看了看桌上的座钟，十一点二十分。接着是霍南德房门落锁的声音。这样的天气就是待在房间里都觉得闷热，霍南德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奈尔兹望着枯草色的墙壁这样想着。

……算了，随他去吧！

不管怎样也要把开头的第一行写出来。对！最先死亡的人是曳间，所以就从曳间的独白入手吧！昨天莫名其妙被羽仁数落了一顿，总觉得有些狼狈，所以必须写得有魅力。而且这些独白的内容应该像是曳间自己说的一样，这样，舞台背景就会酝酿出恐怖气氛，例如……

奈尔兹重新握紧铅笔，在稿纸上的白色空格内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在那之前，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浓雾……

曳间常和奈尔兹天南地北地聊天，尤其是奈尔兹更是从小就醉心于世界为什么是蔓延连续的诸如此类的怪问题。运用这些内容来描述一个小场景可以说相当简单。当写出第一行之后，故事的进展也就顺利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奈尔兹忘记了酷热，一直在创作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长篇小说。虽然不够普通一天计划的十张稿纸，但七八张却还是有的，大约是一个段落的长度。这时，他开始觉得如果这样的状态得以持续，完成一部小说是可能的。

这时，他打算休息一会儿，于是放下铅笔。刚刚从椅子站起来，他就听到楼下响起了电话铃声。

电话是甲斐打来的。奈尔兹从母亲手中接过话筒，耳边立刻传来甲斐那亢奋的声调。

“喂，奈尔兹，霍南德出门了吗？好吧，你到我这儿来吧！我有个好东西让你瞧瞧。”

“什么好东西？”

“来了再说更有意思。真沼和羽仁也会来。”

奈尔兹仿佛看到了话筒另一边甲斐有趣的笑脸，这使他提起了兴致，连忙看了一眼挂钟，差十分钟三点。“好，我立刻就去。”他这样回答，接着就出门了。

散射的阳光炙烤着街道。

到甲斐住处的时候恰好是三点二十分。

与哥哥在赤坂经营“黄色房间”不同，甲斐良惟住在日本桥横山町的公寓。

敲了敲一楼甲斐的房门，里面立刻传出声音。

“噢，到了吗？请进、进进。”甲斐坐在方形的木椅上，笑嘻嘻地拱起手。

“嗯？真沼和羽仁呢？”

“刚刚他们说屋子里太热，去逛书店了，应该很快就回来吧！”

“是吗？书店有空调啊。对了，你说的那个好东西是……”

“哈哈，就是这个……”长发扎在脑后的甲斐深吸一口气，大眼睛骨碌骨碌地乱转像恶作剧的孩子。他让奈尔兹在另一张木椅坐下，然后从小桌下取出了一个东西。

“就是这个。”说着，甲斐拿出一本很旧的小册子。封面上烫印着银色的书名《花语全集》。

奈尔兹接过来，两眼直眨，抑制不住又惊又喜的表情。“这是什么呢？”

“我在附近的旧书店买到的。以前你说过想要这本书吧？因为意外地便宜，我就把它买下了。”

“要送给我吗？”

“哈哈！你这么天真可真不好办！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太好，还是不要让我当礼物奉送，你就付我八百日元的原价吧！”说着，他将小木椅向后倾，像摇椅一样轻轻摇晃。

这两张木椅是几个月前的某个晚上，甲斐偷偷潜入附近的小学偷来的战利品。他对侦探的兴趣极度爆发，所以转而去寻求犯案现场的惊险刺激。反正最近他们开始沉迷于这种具有危险的游戏当中。

盯着规则摇晃的蓝色椅子，奈尔兹忽然感到胸口袭来一阵苦痛感，那是一种无法言语表达，像奇妙的预言一般的苦痛感。

这样有规则地摇晃意味着什么？

“想喝点什么？冰可可之类的？”

“啊，好哪，我正渴得嗓子冒烟呢。”

甲斐起身走向厨房，不知为什么奈尔兹松了一口气，开始环视这个蓝色调的房间。

三点四十分左右，真沼独自一人回来了。

“嗯？羽仁呢？”甲斐惊讶地问。

真沼像被耀眼的光照到一样眯起长睫毛。“他在唱片行……”

“究竟怎么了？”也难怪甲斐会忍不住盯着真沼看，因为当时的真沼就像被隔离患者一样呆滞。这样的情形就奈尔兹所知就已经有一两回了，这时候的真沼，总是给人偏离现实几厘米或几秒钟的印象。因为看到他的人都有这种感觉，所以他本人与大家的时空差距恐怕就不只是几厘米或几秒钟那么简单吧？

总之，奈尔兹认为，真沼陷入了悬挂在现实中的空气口袋里了。

此时的真沼也的确像涉足于另一层空间，也不能肯定是否听见了甲斐的话，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真奇怪啊……根户那家伙说是心理因素，但还是很奇怪。”

“所以我问你，你和根户看到了什么？”甲斐一副焦躁模样。

但真沼神情依然未变，凝视着这边说：“不，我不是这意思。根户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就是我和影山约好碰面，根户也一起来的时候，结果影山没出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影山了……”

真沼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明事情经过：“我记起来了，那时虽然被根户蒙住了……呵呵，因为根户很擅长那一套……但那绝非心理因素使然。刚才也是一样的情形。我在店里边逛边浏览图书和杂志，忽然注意到书架对面的两个人，就不由得站住了。当时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很确信那种感觉！那女的说：‘你看，这本是魔法特集！你不买吗？’过了两三秒，我发现那女的说的话很在理。”

“会不会是一种既视感现像？”奈尔兹说了个很陌生的词。

真沼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奈尔兹的话，如同面对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转头看着这个天真的少年。

“瞧！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认为眼前看到的景象以前的确曾在某处见过，就是这么回事，叫做既视感现象！……当时的景象有好几个构成要素，在其他时候，只要有一两个要素与那时的景象相同，头脑中就会浮现出过去曾经经历过的景象，进而产生了一切构成要素都完全相同的错觉。”

甲斐钦佩地拍了一下奈尔兹的后背。“嘿！奈尔兹，你懂得真多！”

“啊！说实在的，这完全是从曳间那里听来的。”

“是吗？也对，他学的是心理学，”真沼也嘟哝着，“如果是曳间，应该能够解释清楚这种奇妙的感觉。”

“哎，算啦，这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我也这么想。如果是偶然发生也就算了。……嗯，算了吧！反正都不是重要问题。”说话间，真沼开始变得爽朗，把他那纤细的腰杆倚坐在华丽的窗框上。奈尔兹感觉，真沼穿的这件宽袖的蓝色衬衫，肩膀似乎比平时更透明。

尽管想要营造热闹的氛围，但此刻的奈尔兹忽然嗅到一种不祥的气息。不只是针对真沼一个人，而是与大家都有关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窗户淡蓝珍珠色泽的，逆光中是望着窗外的真沼的轮廓，而那黑影则以几十分之一秒的极快的速度穿过了那片逆光。

当甲斐与真沼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其他话题时，奈尔兹则哗啦哗啦地翻阅手上的《花语全集》。

夜来香——危险的快乐

莨蓟花——复仇

酸浆——虚伪

高雪轮（捕虫草）——陷阱

…… ……

虽然全都是这类内容，但奈尔兹却看得聚精会神。

翻到封底，旧书店的价签似乎也忘了撕
[3]

，仍有浆糊贴着，只是有一半已经不粘了，摇摇欲坠。

奈尔兹的不安似乎和那价签一起颤动，或者与刚才挥之不去的摇动的椅子相重叠，执拗地缠绕在奈尔兹脑海里。

那种规则的摇晃到底是什么意思？

各式各样的事物相互纠缠，曲曲弯弯，时而却像断了线一般坠入深渊。奈尔兹觉得自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种危险，而且距离并不是那样遥不可及。

他并非多虑，因为人们各种错综复杂的思绪达到饱和状态，都会产生不安的预感。

为什么呢？

在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答案之前，奈尔兹忽然对自己还能假装爽朗感到惊讶。当然，这也是一种奇妙的幸福。

奈尔兹轻轻吸口气，接着说：“之后，羽仁也没有回来。五点多我离开甲斐住处，回到家时将近六点，霍南德已经在家了。以上所言，天地神明为鉴，绝无虚假。”奈尔兹说完，略显不安似地环顾四周。

布濑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噢？那十二点二十分到二点五十分的不在场证据呢？”

奈尔兹有点结巴，“嗯……没有，严格说来很糟糕。我母亲当时就在楼下，但也没用吧？血亲的证词很难采信。……嗯，所以可以说，我没有不在场证据。”

“嗯，如此看来你们也只能说这么多了。虽然平时大家感情都不错，但奈尔兹与霍南德兄弟都拿不出不在场证据。正好可以证明我在咖啡店下围棋时所看到的并不是白日梦。所以，我要在此忠告你们二位。”

说到这里，布濑前倾身体，似乎要说什么悄悄话，压低了嗓子，“怎么样？反正你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据，所以老实坦白吧！十四日的十二点半，从目白站到仓野住处之间的路上，出现的是你们兄弟之中的哪一个？还是说出来的好！因为即使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也并不能肯定那个人就是凶手。干干脆脆说出来总比受到别人居心叵测的怀疑要好得多，是不是？”

奈尔兹与霍南德都没有回答。

布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熠熠发光。“哈哈！没关系，我已从你们的证词中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嗯，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只是推理了。”

布濑说完的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默。没错，根据这样的证词，能感觉到似乎某些东西正在土崩瓦解。此刻，在“黄色房间”里聚集的众人中间潜伏的可怕阴影，虽然朦胧，却在逐渐露出真面目。大家都保持着沉默，但却又彼此认同这个事实，尽管这片阴影的真正身份仍然无法确认。

羽仁似乎想打破沉重的气氛。“虽然感觉上似乎有了些眉目，但实际上仍是一团迷雾。刚才奈尔兹说，影山今天也没出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濑，你应该最了解影山吧？毕竟是影山寄来的怪信，本身就有诡异的气息和很大的嫌疑，这种少了他的聚会论证也是不公平的。再说，我还没见过他。”

布濑回答：“那家伙最近似乎忙得团团转。但是我昨天在电话中得知，当时他与物理爱好者协会的人，从中午一直热烈讨论到下午三点。”

“怎么那么忙？曳间被杀的事他还是知道的吧？”

“那当然。”布濑直率地回答。

羽仁耸耸肩，“真的没时间来吗？”

根户说：“虽然奈尔兹刚才说到影山了，但我也没见过影山。那么到底有几个人见过影山？”

奈尔兹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布濑，回答说：“我们兄弟俩、真沼、布濑、还有甲斐，啊！还有曳间，都见过他。”

“曳间？这么说，曳间遇害他就更不该不露面了。好！等下次见到他，非得好好教训他一下不可。”

因刚才空气紧张而惴惴不安的雏子，此时解脱般地放松了肩膀。

但此时真沼突然站起身说：“我要回去了。……像这样的聚会，我实在无法忍受了。”

“哎，你怎么了？”根户慌忙叫住他。

真沼回过头，同时将垂下的长发拢到耳后，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仓野在聚会开始时就注意到的他苍白的脸色已经有所变化，现在甚至还略微带些红晕，并浮现出一种给人以印象深刻的魅力。

“我已经厌烦了，这样互相猜忌，连隐私都互相揭穿，结果也只是无聊地相互批判。这样的聚会我无法忍受。还没有确定我们之中确实有凶手就这样。大家究竟为了什么在此聚会？”

他静静说着，忽然屏住呼吸。“啊，对了，为求慎重，我还是要说，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我和甲斐在一起。这不作为我的不在场证据，只是我的证词。”

说完，他仓惶而去。

这时，在房门被掩上的瞬间，雏子忽然觉得，奈尔兹在证词中几次提及的“黑影”似乎从自己眼前一掠而过。或许，那只是房间里陈列的众多娃娃和人偶给她的错觉。

[1]
围棋中为使对方一块棋中只能做出一个眼而在作眼的关键处下子。

[2]
日本奈良时代的咒术师，修验道的创始人。在大和葛城山苦行修道，开金峰山寺。传因他人谗言而被流放到伊豆，后世颇多有关他的传说。

[3]
书店售出图书时，一般将价签回收留作记账用。

无效证据

“诗人生气了，是吧？”根户嘟哝了一句。

“他怎么这样呢？”羽仁也撅起了嘴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我们这样只是最小限度地合理推测，这并不是相互猜疑。”

他说完，环顾四周，似乎在征求大家的同意。

“不，我倒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仓野低声插嘴，“要知道，我们都想查明潜伏在我们之中真正的杀人凶手。真沼说我们互相猜疑、互相揭穿、相互批判……没错，这或许是事实，这么做的结果可能一无所获也是事实。我看用半游戏的态度来对待也无所谓，因为这的确也是非常惊悚的游戏。但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找寻凶手，的确需要决心。……是的，为了抓获真凶，哪怕会发生什么事，哪怕将要面对无法预期的悲惨结局，我们都必须坚持到最后。这一点，请各位务必牢记。……或者，还有其他人愿像真沼一样离去，独自在黑暗的深渊里摸索。”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当然不会！那还用说？！”

见到这种乱哄哄的情形，霍南德噗哧一下笑了：“真有意思！ 仓野，你对侦探的狂热与此可见一斑啊。……呵呵，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也一定奉陪到底。”

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后，仓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确要动真格的了，这一点可以模糊地感觉到，空气几乎凝固，如同缓缓卷起的绸帐，荡起轻微的波澜。他们并非审判罪恶，而是要彰显罪恶，让这个世界所排斥的罪恶成立。在现实世界的时间长河中，在这个已完全失去约束的“黄色房间”的小宇宙里，一次前所未有的祭祀典礼，在几十尊娃娃和人偶的旁观之下拉开了序幕。

众人的视线从空中落下，互相观察对方的表情。

是谁戴了面具？

这是所有演员都无法看懂的奇妙戏剧……

头顶上方闪闪发光，各种色彩争奇斗艳，相互碰撞，黑暗之中，像突然收束的光线又一下子散开，持续反复。红中有蓝、黄中带紫、绿里含金，而根户则被囚禁在那其中唯一没有色彩的牢笼里。深灰色金属栏杆纵横交错，根户穿过那中间仅有的空隙，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或许，前面是一丛茂盛的竹林吧？

汗水涔涔而出，根户不时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立柱上擦汗。在延伸向竹林的远方，色彩仍在反复争斗，有些像水面微波荡漾，有些则如同彩虹上的水珠摇摇欲坠。

这算是一种惩罚吗？

根户的注意力忽然转移到汗水与灰尘沾污的长裤口袋上，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我偷了这个东西！

他把这个东西从口袋里取出，想仔细瞧一瞧，但那一瞬间金属立柱却忽然摇晃，开始像雪崩一样开始垮塌，相互推挤，四处蔓延，永无止境。这时，远方似乎有个人影被压倒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落在了根户的肩膀上。

他想大喊，可是身体却在这颤抖中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恰似从压抑的黑暗中一下子被抛到广阔的世界里一般。根户紧紧握住藤椅的扶手，他刚才应该是睡着了。从六楼阳台向外远眺所看到的风景，在白色刺眼的阳光下，正陷入空荡荡的静寂。

汗珠滚滚涌出，是因为在炙热的阳光下入睡了？还是因为刚才噩梦中受到了惊吓？根户仍不能从立柱崩垮的梦魇中解脱出来，也无法忘掉梦境里被埋在远处的人影……

是杏子？！

那究竟是什么？是充满脚手架的牢房？我偷了什么东西吗？为什么必须接受那样的禁锢？根户环视房间。夏日的阳光特别明亮，乳白色的墙壁和地毯构成了室内的色调，完全没有噩梦的残影。插在蓝色大花瓶中的石竹耀眼夺目。

算了，反正只是一场梦！

根户伸手拿起白色小桌上带链条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还有差六分钟十二点。他睡了大约一个小时。

根户重新翻开刚才阅读的《加持祈祷秘法》，茫然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他完全读不进去。

忽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是杏子。

根户拿起听筒，耳中立刻传来杏子如肌肤般柔和的声音：“你好吗？真理夫。”

瞬间，根户仿佛又闻到杏子身上飘散出来的藏红花香水味道。

“喂，真理夫，你在做什么呢？又在读侦探小说吧？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嘻嘻，不是东京，我正在旅行路上，但也不是北海道，也不是轻井泽。应该是在是东京却又不是东京的地方……”

对方让他猜谜语，但根户却认为这样的谜语毫无新意，不过是捉弄对手不得要领的玩笑。她可能在哪里呢？绝对还在东京。根户默默地思索着。两个人刚刚开始交往时，根户常被作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地揣测这种毫无脉络可循、也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谜语的无聊话语。

根户一直沉默，杏子忽然觉得不安了。“喂，喂，你是真理夫吧？”

“当然。”

“那为什么不作声？”杏子好像生气了，“算了，不想知道我在哪儿也没关系，反正你只要啃那些整数论、侦探术和咒符就可以活下去了。”

“杏子！”根户忽然感到一阵烦躁，简直想把电话摔到墙壁上。他感到全身汗毛倒立，同时极度憎恨电话。这种情绪当然不是第一次了，而是已经近乎成了习惯。

约好三点在本乡的咖啡店见面后，根户心神不定地挂断电话，怔怔地伫立良久。似乎仍有藏红花的香气在房间里飘荡，可他总觉得那是一种惩罚。

根户讨厌电话。自从在房间里安装了电话，这种惩罚好像就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从不主动拿起话筒，但电话这种奇怪的多余的家伙却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房间的主人，并且用无形的触手不知不觉地缠绕着他。电话或许在等待，将来有一天那无可比拟的快乐到来的瞬间……

根户头脑中一直存在着这种想法，但最终还是与电话这怪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似乎根户并不是中了密宗的神符或咒语，而是受到了草率的诅咒。他慢慢回到藤椅前。在乳白色的房间里，霞草使燃烧般的光亮更加耀眼。

“后来，一点左右，霍南德来了，接下来的情况就和他的叙述完全相同。这可以作为证据吧。”

“啊哈哈，感觉上好像是从哪个人的小说里剪下的一小节内容。”霍南德最先开口。

羽仁接着说：“那个电话打来的时间有点微妙，正确的时间是十二点几分？”

“我向杏子求证过，她说是十二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

“是吗。是这段时间啊。”仓野喃喃自语。当所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时，他略微举手，像是辩解一样说道：“噢，我是刚想起来的。我说过，命案当天十二点左右，我在‘阿尔发’遇见了杏子，当时她曾离座打电话，原来是打给你啊。”

“这样你们俩都有了不在场证据。这证据非常有力。”羽仁说。

但布濑抓住了羽仁的话：“不，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在一般情况下，电话的不在场证据最不可信，所以不能说这是有力的证据，反而应该说是无效证据。”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没有证据就没有嘛！现在就剩下羽仁了，请讲得简单扼要些。虽然让大家各自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是我的主张，但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居然如此麻烦。坦白地说，我已经觉得无聊了。”

“真没办法，昨天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穷追到底的模样……不过，算啦！我的证据很简单。昨天十一点到一点半，我去了中野的Y*大学国际象棋爱好者协会。因为事前早就约好的，所以有任何质疑都可以询问爱好者协会的成员就可以确定。从那里出来后我去找甲斐，那应该是两点左右。真沼好像前一天就住在甲斐那里，早晨他们两人前往高田马场，因为天气太热，一点左右就回来了。……所以我们三人和往常一样谈论侦探小说。我最近读了多梦西·塞耶斯
[1]

的《九曲丧钟》，甲斐也读过，所以我们就慢慢谈起关于暗号的话题。……当时甲斐说应该可以利用花语完成暗号小说，然后拿出奈尔兹提及的《花语全集》。这时，甲斐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表示要打电话给奈尔兹。我和真沼就想去书店享受一下空调，所以一起离开了甲斐住处，时间应该是两点半过后不久吧。……然后真沼去逛书店，我则改了主意，前往唱片行。在那里，我的病突然发作——每个月发作一次，这大家都知道，连站都站不稳。念高中时，常被嘲弄说是‘羽仁的月经’，事实上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感觉上似乎有一阵烟幕突然飘进脑中，是一种令人厌恶却又难以名状的感觉，所以我就直接回家了。很抱歉，……回到家的时间，我想应该将近四点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奈尔兹在羽仁说完后，微笑着回应。

“让你担心了，很抱歉。这个老毛病让我烦透了，像仓野，从高中就开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好，看来所有的人都说完了。”根户站起身来。

“还有我哦。” 这时，雏子突然开口说。

根户脸上露出不无厌倦的表情。“哦，是吗？雏子当然也拥有我们同样的资格，必须平等对待。那就简单说说吧。”

不知为什么，雏子露出内心不服气的神情，她像松鼠一样对根户眨眨眼，又像是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一样站起来。

有两三个人因为她那样子而笑了出来，她脸上不服气表情更明显了。

但是，那或许是雏子巧妙的盘算也未可知。因为她固执地绷着脸，用气愤的语气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完全改变了众人的态度。

“其实，我那天遇见了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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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英国牛津的推理女作家，被誉为英国侦探小说女皇。

咒语与风铃

可怕的安静。

洋娃娃们似乎在窃窃私语，无声的言语震荡众人的耳膜。处于喧嚣中心的正是雏子。她充分体会到这一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怎么样？难道不应该引起重视吗？”她深吸一口气，“真的是很偶然！但如果我不从头讲起，各位就无法理解，就是这样。请大家把脑子里的时间设定在十四日早上九点……”

表盘上画有老鼠和小猪图案的大挂钟敲了九点钟。雏子缓缓回过头。大客厅对面，杏子背对着明亮的磨砂玻璃，手肘撑在黑色的楼梯扶手上站立着。半透明的睡衣隐约透露出杏子的肌肤，雏子觉得杏子的高挑身材在淡蓝色调的包裹下显得更加漂亮。

“雏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杏子展现炫目的笑容，开口说。

雏子呆呆地站立着，心里琢磨：“这就是成熟女性的笑容吧？”

这座豪宅位于下目黑，雏子的双亲目前都外出旅游了。本来他们对旅行的态度是在两可之间，但是雏子借庆祝他们水晶婚为由，鼓动他们到国外走走。可是，从父母离开的那天起，雏子就感觉这个家仿佛成了杏子的了。看来，杏子希望在姐姐夫妻出国旅游的这个暑假里，像隐藏着翅膀的妖精一样可以四处飞翔，全身心地拥抱这个家、拥抱这个夏天，好好地享受生活。

杏子的双腿微微分开，身体的重心放在一侧，似乎像要展开翅膀。这个姿势对雏子来讲，是很不可思议的炫耀。

“我想出门购物，买些茶或鲜花之类的东西。……看样子今天会很热，所以我想早些出门。”

“是吗？……噢，那么顺便帮我个忙好吗？……你知道高田马场的‘古成堂’吧？是一家旧货店。我想麻烦你帮我取回预定的风铃。钱已经付过了。……麻烦你去一趟，不好意思。”

好像被赶出家门一样，雏子离开了下目黑的豪宅。或许等她回来时，杏子已经不见踪影了，而且也没有什么留言。

她约会的对象是甲斐还是根户呢？

马路上的柏油已经松软，在雏子的脚下如同面团一样延伸，这是一种奇妙的不安定感。雏子忽然想到，根据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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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论，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分为两种，即可食用的和不可食用的。现在看夏季应该是可以食用的。

她并没有直接去买花和茶叶，而是乘上了从目黑前往高田马场方向的山手线轻轨电车。她再次想起杏子。

杏子在故意玩弄那两个人吧？为什么要那样呢？一个是身材矮小性格软弱的艺术家，另一个是体态高大性情开朗的数学家，这样的组合可能非常有趣。如果杏子想创作写实绘画，不能否认这是相当有趣的素材。或许在她的调色盘里，还悄悄地准备了很多其他人物。

虽然已经过了早晨的交通高峰，可是轻轨电车里的乘客还是很多。雏子思考着杏子时，忽然在对面车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身穿有红蓝黄三色的鲜丽的休闲衬衫和几乎退色的蓝牛仔裤，正弓着背望着窗外。那不是别人，正是最近一直失踪的曳间。

雏子一时兴起，想搞一出恶作剧。她悄悄地走到曳间背后，“啪”地轻拍了一下曳间的肩膀。

那一瞬间，曳间像是突然被外星人召唤了一样，站直了身子，慢慢回头，脸上分明显露出意外的表情，诧异地盯着雏子。

“噢，雏子。”他似乎好久才认出对方，用梦呓般的声音说。

雏子一心以为曳间被吓一跳会很懊恼，现在看到曳间这样的反应，不禁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曳间，最近你一直不见踪影，大家都很担心啊！你到哪里去了？”

曳间微微一笑，回答也很怪异。“我正在寻找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锋面界线！”曳间咬牙切齿，清清楚楚地说，“雏子也为我担心吗？真抱歉。”

“嗯，那倒没关系。你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了吗？”

“还没有。不过找得到还是找不到，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曳间有些羞涩地再次说出谜一般的话语。

“那么，这次逃亡之旅……不，追寻之旅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吗？”

“不，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正要去仓野那里。我感觉自己和他已经多年没见面一样。但没想到最先遇见的人会是雏子。……你怎么样了？现在还在看侦探小说吗？”

“嗯，时断时续的。”

“有什么有趣的书吗？”

“要说有趣，安部公房的《燃烧的地图》倒是很有趣。我读那本书的时候就想起你来。你刚才说到寻找什么东西，和书里的情况有相似之处。”

“《燃烧的地图》吗？……很久以前读过。不错，描述的是侦探在寻找失踪的人时，侦探自己逐渐与失踪者重合的故事……对！大致说来，我认为结局合理、所有悬疑都迎刃而解的小说都味同嚼蜡。我喜欢的是最终仍意犹未尽，甚至到了结语部分都还在解谜的那种小说。所以我一直在想的是，在小说开头就解决一切谜团，然后小说由此开始……梦野久作的《瓶装地狱》就有那样的感觉，但必须更诡计多端，而且是超长篇……哈哈，如果有机会，我要自己写一部这样的小说。”

“噢！真有意思！曳间，你一定要写出来。奈尔兹说他这段时间也要完成一本侦探小说给我们看。”

“哦，奈尔兹吗？”曳间露出赞赏的表情，“真的吗？终于有人要搞创作了？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那么，写的是什么内容呢？”

“他还没有详细地把具体内容告诉我们，只是吹嘘是运用密室诡计造就的真正长篇。并且，书中的人物角色全都使用我们这帮人的真名实姓，书名则是《如何打造密室》，很令人期待吧？”

“嗯，实名小说最令人不忍释手！关键是做到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巧妙转换。……好，我相信奈尔兹有这方面的才能……”

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曳间今天显得格外健谈，特别是说到侦探小说，更是两颊泛红，滔滔不绝。就这样，轻轨电车经过了新宿和新大久保，驶入了高田马场的站台。

“啊！高田马场到了，我必须下车了。”

“是吗？那就再见了。代我问候杏子小姐。”

“嗯。”

和曳间相互致意告别后，雏子从车厢走下站台。曳间轮廓分明的温和面孔浮现微笑，雏子看到车门在他们之间关闭。这一时刻。雏子忽然担心曳间会再次失踪，脑海里不由得掠过一阵不安。“完了，刚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幻影，曳间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随着车门关闭，轻轨电车开始缓缓开动，眨眼间就远去了。

雏子离开站台时心情压抑。“算了吧，”她挺起胸，自言自语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走向车站出口。

“等等！雏子，”雏子说到这里时，仓野突然举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当时曳间脚上穿的是篮球鞋吗？”

“哎，确实没错。”

“你和曳间分手时是几点？”

“这……我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半，所以应该是十点左右和曳间分开的吧！”

“十点？……这么说，如果他直接去找我，最晚十点半也该到了。……但是据布濑所说，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布濑到我住处时，房门是锁着的。……这就奇怪了。”

“是非常奇怪。”布濑接腔，“但是，他也可能是顺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吧？比如先去吃饭什么的……若是这样，解剖之后自然可以确定。但警方那边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听布濑这么一说，仓野打了一下响指。“我想起来了。接受了讯问后，我曾经与警察稍稍闲聊了一会儿，说到了死亡时间的推测问题。警察说，‘判断死亡时间有很多种方法，但最重要的方法还是利用体温来推测。人从死亡时体温就开始下降，再考虑周围的气温，把这些数据代入一个公式，可以计算出死亡时间。一般主要用直肠法来测定体温。此外尸斑或死后的僵硬状态也是推定死亡时间的依据。另外一项更重要的是，食物的消化状态也是一个关键。但在这次案件中，你朋友的胃里几乎空无一物，推测死亡时间只好放弃食物消化程度这个依据。’所以说，就算曳间顺道去了其他地方，应该也不是为了吃饭。”

“嗯……”布濑抱着胳膊歪头思考，“这件事以后再推理吧，首先应该让雏子把那一天的经过全都说完。”

“嗯，但剩下的就简单了。”雏子说着，从旁边的漆皮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这是我从‘古成堂’里拿到的，然后就立刻赶回下目黑了。当然，我也买了自己要买的东西。到家后不出所料，杏子阿姨果然已经出门，当时将近十一点，我问女佣文子，她说杏子阿姨在十点半左右出的门。”

众人在听雏子说话的同时，也都看着她拿出的风铃。蓝黑色，应该是青铜质地，四面分别画有形状各异的鬼怪，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刚猛忿怒吧。恐怖的表情仿佛要瞪杀周围的一切。看着看着，仓野忽然感到有些害怕。这种对鬼怪的恐惧和这个房间里洋娃娃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而是更加彻骨的，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恐怖，通过遗传，下意识地在细胞缝隙中被继承下来……

“回家后到四点左右，我一直在写作业。真羡慕奈尔兹他们，我们的学校留有暑假作业。所以我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只是十一点过后和文子一起吃午餐，不知这算不算证据……”

“除了午餐之外，你一直都没见到女佣？”羽仁的口气里带着怀疑。

“是啊。我这个人无法忍受自己集中起来的精神受到打扰。四点多我与文子聊了一会儿，至于杏子阿姨则是差不多十点以后才回来。虽然各位可能觉得无聊，但最后我还是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雏子说完，拘谨地双手托腮，环视众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进入到下一步的推理阶段。在此之前，各位还有没有其他疑问？……如果没有，那就由我先提问。我们中有几个人拥有登山鞋？我平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仓野问道。

“我和霍南德都有，瞧！今天都穿了，”奈尔兹首先抬起脚让大家看，“还有，真沼刚才穿的也是登山鞋。另外，甲斐也有。应该是这几个人吧？……噢，对，对，影山有没有呢？”

布濑深深地思索，最后绝望地说：“不，我没见过影山穿过登山鞋，但实际状况到底怎样就不知道了。……重要的是，仓野，根据你看到登山鞋的尺码，能不能大致上判断出是什么人穿的鞋？”

“唉！说来惭愧，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什么？”大家合唱一样齐声反问。

仓野挠挠头。“反正，时间短暂，只是那一瞬间看到了，根本没去注意尺寸大小之类的事情。当然，如果知道曳间那样惨死在楼上，我肯定会更加留意……”

“如此说来，结果就是奈尔兹、霍南德、真沼和甲斐了？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关键证据，因为谁都可以买鞋，也可能向别人借用。……对了，我现在觉得这件案子似乎有不足之处，就是说，决定性的关键问题尚未出现。”

“那怎么办？”霍南德突然放下二郎腿，似乎要跳起来一样微笑着张开红唇，在黄色的光线照射下，霍南德的这个形象给仓野的印象极为深刻。他确实注意到了羽仁所说的“决定性的关键证据”。“我并不是要否定什么，但想要当侦探的人，绝不该因为证据不足就束手无策。依我看，证据实在太多了，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某一个人。诸位好像还未注意到。……哎呀，根户好像心不在焉。”

其实根户一直在研究雏子带来的风铃，霍南德这么一说，他才回过神来。“不，这东西实在有意思！所以……”根户说着，面向雏子，“雏子，这是杏子的吧？她为什么买这个……”

“那是杏子阿姨一时兴起而买下的，但后来又说没兴趣，就丢给我了。”

“噢，那么说现在这个风铃是属于雏子的啦？那么你愿意不愿意借我一段时间？我要研究研究它。例如这个……”根户说着，展示风铃上垂下来的旧纸片。

唵苏婆尔苏婆吽蘖哩诃拏吽蘖哩诃拏

波耶吽阿那野斛婆诃梵缚曰罗吽泮吒

纤细的文字写在污黑的纸片上，有些地方很难辨读，但只要细看，确实是这样的内容。当然，无从得知这些文字的读音和意思。

“不会是暗号吧？我对暗号完全不懂。其实，说真的，像今天我们这种啰里啰唆的不在场证据的陈述更令我厌恶。看来，侦探小说只有密室悬疑作品能吸引人。本来……”

“算了算了，羽仁的侦探小说论以后再慢慢说给我们听好了。总之这并非暗号。虽然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这的确应该是真言密宗流传下来的咒语。”说着，根户透过天空的亮光注视风铃。

此时，泛黑的纸片像被无形的手翻卷抖动，先是像陀螺般旋转，接着发出清脆的铃铛声。与风铃表面的鬼怪图像全然无关一样，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洌声音。

众人不明缘由，一起静静凝视着风铃。对于房间里的人来说这风铃的声音完全是个奇妙的闯入者。

“有谁看见了风吗？”似乎要打破沉默，霍南德低声问道。

[1]
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

赠给凶手的荆冠

“似乎和鬼怪有某种关系，不过这与案件无关吧？”布濑感到无聊，插上了一句。

“嗯，说得是。”根户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转为苦笑，随即把风铃放回到桌上。

“好，那么现在就决定推理竞赛的计划方案吧！霍南德刚才说证据指向某一个人，嗯，我现在也能做出大概的推理了，所以最好是明天就开会。不过，可能会有人时间上不合适。怎么办呢？就预留两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吧，今天是七月十七日星期二，所以就定在三十一日怎么样？到那时我会设法约影山一起来。”布濑说话带着浓重的喘息。

羽仁回答：“那就这么决定了。坦率地说，我和你们直观的侦探手法不同，我是以逻辑性为信条，要做一丝不苟的缜密推理，所以我需要花上长一点的时间。”

“无论是逻辑性还是直观性，只要推理过程完美就不会有人质疑。只是，我也认同羽仁的判断，似乎应该还有尚未被发现的关键。……曳间在寻找什么东西吧？因此，我也要仿效他去寻找问题的关键，我希望最好能在两个星期内找到。……案件在我们这里居然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不像某部侦探小说吗？”仓野的模样并不是向其他人提问，而是在与自己对话。

立刻做出反应的是奈尔兹。“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吧？但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是和侦探小说作品一样，在个别的推理过程中又加上几项规则吗？”

“……正是如此，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的？”仓野故意露出慌张的表情。

奈尔兹“噗哧”一下笑了。“就像爱伦·坡的《莫尔格街凶杀案》一样，杜宾侦探每次都能猜中朋友们的内心所想。……哈哈！关键是仓野你想到的事，我同样也可能想到了。”

“对了，你要写的小说既然已经在现实中发生，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写下去吧。”

奈尔兹听了，忽然停止微笑，意味深长地回答：“写啊。”

“真的吗？……可是，你写的是实名小说，对吧？”

“所以才要继续写呀！好了，先别说这个，还是说说规则问题吧！规则如果太多会令人厌烦，所以还是十项左右最妥当。”

“我赞成，这样最好，做个推理十戒。”

“没问题！那么首先就是那条戒律了，也就是说，设想的诡计必须是古往今来的小说里没有被使用过的全新方法。或许全新很困难，但不管怎样各位都是侦探小说迷，应该凭借个人的积累与智慧去努力。第二是，破解诡计的方法必须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根户提议说。

羽仁也补充道：“嗯！说得是。那种牵强附会刻意做作的小说实在令人厌倦。所以第三项要求应该是，解决的过程必须有趣，无论如何，趣味性非常重要。”他撩了撩头发，兴致勃勃地强调自己关注的重点。

仓野当然也不肯落后。“那我也提提意见。行凶方法必须是凶手反复思考、反复练习后实施的，这是侦探小说的精髓。如果只是因为偶发事件而成为命案现场，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这正好也是为了曳间！曳间遇害绝不是单纯的偶然事件。请各位时刻牢记凶手杀人的计划性。……我们之所以举办推理竞赛，就是因为杀人凶手躲藏在我们这些侦探里，而且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个大好人。……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至少凶手是戴了一副面具，潜伏在我们当中，所以有预谋的计划性是大前提。……这种人会犯下杀人罪行，不可能使用一般的诡计。例如雏子，假设你打算杀害某人……你会怎么做？自认为是侦探小说迷的各位，肯定会使用前所未有、反复酝酿的诡计吧？”

“那是当然！目标一定是制造出让任何杰出侦探都无法侦破的完美犯罪。”雏子刷刷地眨动大眼睛上的双眼皮，既可爱又可怕，让人联想到女中豪杰。

“应该这样！所以，严禁涉及偶然因素。还有一点，就是第五项，暂且规定凶手没有同谋。因为有同谋的杀人案件都没什么意思。”

这时，霍南德从黄色的暗影中探头出来，嘲笑似的说：“或许只有仓野讨厌偶然因素，不过，哈哈！这样的推理设计就越来越困难了。对侦探小说而言的确是理想的条件，但现实的命案是否都能这么圆满呢？”

“若非如此，那么在这里谈论曳间的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吧？如果不能满足这些条件，倒不如像真沼所说的，一开始就不必搞什么推理设计竞赛了。霍南德，该不是你脑子里已有的推理违反了这些戒律吧？”

“不，当然不是这样，我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霍南德摆摆手，暗黄色的阴影中，他那姿态令人联想到催眠师。

这时仓野头脑中忽然第一次受到了不可思议的幻觉侵扰。他感觉所处的这个房间正不知不觉沉入海底。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海底深处挥手，看起来应该就是霍南德的这个摆手的姿态吧？

仓野记得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七海”就是以色泽区分的。黄海是哪里的海呢？这个房间感觉上正像黄色的海。与那个红海一样，这都是大海不该具备的颜色，那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所谓的黑海，海水真的是漆黑的吗？

仓野又一次感受到了茫然而不得要领的不祥预感。他看了一眼酷似水底彩虹的娃娃们的眼珠，或许这些全都是被映在娃娃视网膜上的情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心才会像这样毫无抵触地接受沉入海底般的幻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这些事，包括曳间的遇害，都只是娃娃们视网膜上的映像，那么结果或许还能挽回吧？

但是霍南德完全不理会仓野的想法，缓缓地说：“类似的规则，我也想加上一项。现在已经有五项，所以我说的应该算是第六项了，也就是……”忽然他泛起奇妙的微笑。“不，还是算了吧，以后再说。就当做是最后的第十项戒律吧！因为，这与其他戒律有些不同。”

“呵呵，到底是什么啊？……也好，怎样都无所谓。那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布濑早就因为想发言而坐立不安，现在他终于抢到了话语的主导权。“十戒之六，不可纠缠于烦琐的不在场证据。刚才羽仁也说过，但我最讨厌那种谨慎保守的悬疑小说。我当然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想要登门拜访别人家时，一定会找出最短的距离，以便节省时间，对吧？但那仅局限于日常生活，而小说上则截然不同。那些琐碎的不在场证据往往到案件真相大白的时候还是无法让人认可。所以尽管辛苦构思，却无法让人觉得有趣。”

“非常赞成！”很难得羽仁赞成布濑的意见。

“这大概是因为嗜好不同而产生的偏颇吧。那我也来提一项，十戒之七，不只是诡计，行凶的动机也必须是前所未有的。”奈尔兹说。

仓野接着说：“对，我刚才忘记了这一点。动机当然也是问题。那么，第八就是动机必须具备充分的必要性。”

“真是越来越苛刻了，这样下去会让破案变成填词造句……而且在这样的戒律之下还不仅仅只是俳句或短歌的填写，而是与汉诗的平仄相匹敌了。”羽仁叹息似的在一旁说。

雏子似乎害怕自己会失去出场的机会。“我也补充一点……应该是第九项了吧？那就是每一种解决方式必须带有某种暗示。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杰出的侦探小说都含有不可思议的暗示，也就是说，如果改变观点，这部侦探小说本身就是一种寓言……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意思可能表达得不是很明白，对于暗示，读者可以自行理解。不过，至少应该把这一点列入考虑范围……”

雏子的发言虎头蛇尾，布濑却表示认可：“不，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独特的意见了，能够让这些戒律本身包含某种暗示。嗯，我非常赞成。接下来，最后的第十项应该是由霍南德提出了吧？说是别具一格……”说着，他的下巴朝向霍南德扬了扬。

“之所以说与众不同，重点在于它并不是约束侦探的戒律，而是约束可能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凶手的戒律。当然，前面九项也是凶手必须承担的戒律，但只有这一项却只能限制凶手。所以我要呼吁凶手，也就是……”说到这里，霍南德深吸一口气，表情兴奋， “他必须连续杀人！”

众人起初还没有理解他的话的含义，等到发觉那是教唆凶手连续杀人的时候，刹那间就鸦雀无声了，原有的沉默因为多了这层意思而变得更加沉重。

“怎么样，仓野？依你的观点的话非如此不可的。因为完美的杀人凶手肯定会连续杀人。”

被点名的仓野表情复杂地舔着嘴唇。

这时羽仁注视他们两个。“但那说的是‘完美的’。我的看法是，如果重视动机，很难想像凶手会无端杀害好几个人吧？”羽仁这是在为仓野解围。

但霍南德紧抿双唇。“当然，可是动机的种类也有所不同。依照羽仁的说法，或许凶犯正为下一个被害者磨刀霍霍呢！毕竟，离最初的命案才过去三天，也许明天，不，或许是现在，就在这里就可能发生第二起命案。……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把‘或许会发生’，改为‘必须发生’。换句话说，这是送给凶手的荆冠
[1]

！一旦犯下杀人案，就不得不接受这种诅咒。不错，凶手必须连续作案。……当然，站在侦探的立场，则必须在第二、第三起命案发生之前查出凶手，这样才更有意义。在这种意义之下，对凶手的要求自然也成了对侦探的压力和戒律。……哈哈，感觉好像在高谈阔论，但我要表达的就是这些。奈尔兹……”

“嗯？”奈尔兹低声问，回过头，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在“黄色房间”里相对。

“那个《如何打造密室》，你既然决定要继续写下去，那么，现实中已经发生的事件，就必须依照事实，从曳间被杀害的部分开始写起，怎么样？”

“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噢，既然这样，奈尔兹，你就与其他的侦探不一样了，你必须多承担一项戒律。明白吗？就是在你的小说中，必须先写下现实中将要会发生的情节。”霍南德又进一步说明。

声音在房间四壁回荡，然后交汇于虚空之中。奈尔兹像旋紧的发条刚刚松开，正想开口之际，霍南德又严肃地说，“奈尔兹，在小说中对现实做出预言，就是你必须戴上的荆冠！有了这条主干，你写起来应该也比较容易吧！就是将凶手的意图加上现实情节，事先封入瓮中，而且必须含有今后将会发生的所有事件。”

“我知道这些！”奈尔兹忽然粗暴地回应，“这还用说吗？你以为我没考虑到这些就动笔吗？”说完，猛然转身背对着大家，懊恼地将脸埋在双臂里。

不知所措的根户只好劝阻他们。“你们就像是喜欢闹别扭的小学生，兄弟俩之间有什么好吵架的。”

“我没打算吵架。”霍南德说着，呼出一口气，换了一下翘起的二郎腿。

这时，仓野似乎又注意到了什么。黑暗的影子，丝般富有光泽的流动的头发、漆黑乌亮的眼眸、红唇、从黑色T恤中伸出的手、牛仔裤、灰色的登山鞋。仓野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那双登山鞋鞋底似乎沾着什么东西，随着腿部的晃动，如同钟摆一样在仓野眼里来回摇动。

刚才有谁这么说过来着？

仓野思索着，茫然地凝视着霍南德。

[1]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时，头上戴的荆棘编成的草帽。

让死者复活

“不过……”奈尔兹刚要开口，但立刻又闭上了嘴，或许是因为月亮的缘故。

红色的月。有如一滴朱红轻轻滴落在墨色之中。忧郁的月晕像退色的皮肤，朦胧的月光渗透开来。

满月。

幽暗的长街上，奈尔兹与仓野紧靠在一起走着。可能是在“黄色房间”时的热气尚未消退，奈尔兹脸上仍然发烫。这件命案一直像一团细小的荆棘一样堵在仓野的胸口。

欲言又止的奈尔兹凝视前方。入夜的大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灯和疾驰而去的汽车尾灯特别绚丽夺目。光怪陆离的黑暗中，红色的满月似乎不为这个世界所应有，而是飘散着异样的气息，高高悬挂在夜空当中。

无论如何都想再到命案现场仔细看一看，而且最好是尽快去。奈尔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与“黄色房间”里其他留下来闲聊的人分手，独自走到夕暮已过的大街上。他和仓野两人一时兴起，决定从赤坂步行回仓野的住处目白。

他们聊起先前的聚会，还有即将进行的推理竞赛，就在奈尔兹突然说出“不过……”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这令仓野更强烈地感受到胸口的刺痛。

月亮缓缓滑入月晕之中，不停与两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不过什么？”遥望未知的夜空，只见红色月影以及飘忽不定的云层，仓野停顿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嘟哝着问道。

一直板着脸的奈尔兹不安地笑了笑，困惑地摇着头。“不过，这起案件……没错，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虽然没有找到完美的言词来表达，但如果用小说的方式描述这起案件，小说就会成为我们期待的纯粹的侦探小说吗？……我总觉得未必，因为也很可能会发展成为不规范的其他小说……”

“你的意思是？”仓野回应，却没有下文。这时的夜空就像笔触细腻的油画，只有月亮部分是用水彩描绘。他眯起眼睛将这样的画面与奈尔兹比较，同时寻找适当的用词。

“这表示，我要写的《如何打造密室》肯定受到相应的影响。总之是对将来的发展结果没有把握。虽然刚才的聚会上我没有说，但总觉得还欠缺了什么，大概是有关案件本质的资料还不够的缘故。我想这也没什么。或许凶手根本就是在一个与本质完全无关的地点，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设置了各式各样的诡计。说起来，那是一个毫无意图、毫无目的的诡计。因此这起命案最奇特之处就是，嫌犯为什么从行凶到被发觉这段期间，一直逗留在你的房间里？对嫌犯而言，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的好处。我肯定这是个画蛇添足的部分，或许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案情有所欠缺吧？坦率地说，若是梦游症患者犯下的案子，也应该不会是这种状况吧。无目的作案计划，恰好在仓野你偶然出门的时间实施，如此不合理的部分未免太离奇了，因此只能认定此计划有多处失控。没错，假设这起案件经过详细缜密的计划，那么这个凶手的头脑构造一定有问题，也就是基本的思考方法有某种缺陷，而这一混乱的部分扭曲了命案的整体结构。”

面对滔滔不绝的奈尔兹，仓野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也许奈尔兹说得有道理，但事实又到底如何呢？

“你能从目前的状况推出这起案件的真相吗？”对奈尔兹的话不太理解的仓野若无其事地问。

“如果是变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奈尔兹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情，言语越发难以理解，“仓野，你认为如何？”

“我还是一头雾水，”仓野挠挠鼻子，“霍南德与布濑都表示已经识破这起命案的真相，这让我非常惊讶。说真的，别说真相，我连关键的重点都没有找到，我真可怜。虽然我头头是道地宣称这起命案绝对是绞尽脑汁早有计划的暴行，但实际上，我自己还在五里雾中摸索。”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你也已经早就识破一切了。”

“不，不可能。如果是侦探小说倒还有自信，但碰到实际的案件就没办法了。”

“是吗？你也还被蒙在鼓里啊？”奈尔兹说着，一时沉默。从大马路拐入偏僻小巷，他好像害怕石板路与砖墙的黑暗，又再次开口，“虽然布濑与霍南德说他们已经完成了推理，但说实在的我不怎么相信。我可以大致想象布濑的观点，他一定认为我和霍南德中的一个是凶手，那天中午的幻影就是我或霍南德，这是他看法的核心。……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那就剩下霍南德了。直截了当地说，霍南德不会杀害曳间。身为双胞胎兄弟的我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至于霍南德的推理，我虽然还没问他内容，但他的态度令人费解……”也不知道奈尔兹想说什么，只听他吐了一口气，又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就算霍南德那番话是胸有成竹，但我还是无法认同。因为就霍南德的个性而言，他对自己的推理会保持沉默直到最后，何况宣称所有证据完全指向一个人，以此来挑衅所有其他人的观点。他这样虚张声势，我觉得很不自然，他一定有某种缘由。……我的看法就有这些。没错，霍南德这家伙肯定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呢？”布濑回头问道。

奈尔兹发型轮廓浮现出淡红色，是红色的满月映照出来的。血红的月亮随着云影的移动，有山雨欲来的感觉。或许真正的惨剧并非仅是曳间的死亡，他的死只是单纯地拉开序幕，接下来才会展开真正的剧情吧？仓野的内心一阵战栗，同时想起一个小时前霍南德说过的话。

——凶手必须连续杀人！

霍南德确实这么说过。如果考虑奈尔兹“霍南德这家伙一定有所图谋”的观点，就可以导出下一个不可思议的连锁结论。所谓“站在侦探的立场，则必须在第二、第三起命案发生之前追查出凶手，这样才更有意义”的言辞只不过是个借口，霍南德真实内心是要鼓励杀人。

想到这里，仓野禁不住又一阵强烈的战栗，几次感到脊背发凉，头脑里一片空白。这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莫名恐惧。

那一瞬间，仓野感到红色的满月是一种凶兆，无法预知的灾祸将无可避免地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会一步一步被拖进去，被拖进另一个虚幻的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不，或许眼前这片被一滴红色渗透的深邃的黑暗中，吞噬了电线杆、砖墙、储水槽、绿篱的这条小巷就是与现实世界仅有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对！那血色突兀的月亮就是带领我们前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引路人。现实世界里的今夜或许并不是满月之夜！这轮血红色的月亮正带领我们两人前往血肉模糊的未来惨剧吧？仓野忽然坐立不安。

但是……

仓野暗自揣度。

奈尔兹会不会出于单纯的感情因素，去否定霍南德事实上的真凶身份？而霍南德所谓的凶手必须连续杀人云云，只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是真凶的幌子……

但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告诉奈尔兹，仓野只能将其埋藏于内心深处。

只有红色的月亮知道真相吧？似笑非笑，意味深长，暗红色的月亮在漆黑暗夜中的朦胧云彩之间若隐若现，而那退色的月晕让仓野联想到了患白内障的眼球。

“虽然大家都很聪明，但其中最聪明的就是曳间。现在曳间被害，在剩下的人中布濑和霍南德靠不住，如果连你也束手无策的话，那该怎么办呢？”奈尔兹目光深邃，蔷薇色的嘴唇再次浮现谜一样微笑，喃喃自语地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过世的曳间能帮助我们推理。”

“曳间自己？”仓野慌忙反问。

“对！两个星期以后，如果我们的推理竞赛再加上死者的推理，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死者的推理……你不认为这很有意思吗？”

“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在进行推理竞赛的过程中，加进已经死去的曳间来解答我们这些活人提出的问题？你刚才所说‘如果是变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不错，如果死者有办法推理，的确是一种别具一格，而且很有意思。”

“唉！这该怎么说呢？”奈尔兹满不在乎地低声说。

但仓野似乎也开始拥护这种观点了。“这么一来，对！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会是怎样的情形？假设曳间出现在推理竞赛席上，大家肯定会很惊讶吧？不过，其中最害怕不会是别人，肯定是杀害曳间的凶手。没错，如果要借此查明真凶，曳间确实应该出现在推理竞赛当中。”

“仓野！”

仓野愣了一下，回过头。

奈尔兹正以犀利的目光盯着他。“我所想的并不是这样，仓野。我的意思是凭借某种手法，在推理竞赛进行过程中，让在座者突然产生曳间出现的错觉。”

“哦！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太多了。”仓野泄气地露出苦笑。

“的确，与规范的推理方法相比，这算是一种狡猾的手段。哈哈，如果在十诫之前还有实施的可能，但规定了戒律的正好又是我们两人，那就无可奈何了。算了，忘掉刚才我说的那番话。”

他们中止了对话，但两人之间仿佛残留了一道奇妙的隔阂，难以恢复。

穿越排列橙色路灯的马路，新宿区似乎在此进入丰岛区，街道两侧渐渐出现了乱七八糟的木造建筑，与新宿区大楼林立的街道隔路相望。

黑暗沐浴着橙色灯光，眼前的事物都和平日完全不同，似乎在此静静地被剥落得只剩下本质。

仓野忽然感觉奈尔兹也窥见到了这一切。

橙色路灯笼罩下的奈尔兹沉默不语，与霍南德根本无从区别，这让仓野见识到了双胞胎的可怕。

可怕的就是，像滑行般穿越黑暗的这个少年，真的是奈尔兹吗？

如果故意模仿奈尔兹，对霍南德而言应该很容易吧？一个人扮演两种角色，或者彼此互换角色。这种双胞胎的诡计在侦探小说的世界里尽管已是陈词滥调，但如果就在大家身边暗中进行，那结果会如何？离开“黄色房间”时，应该多的是机会，更何况奈尔兹与霍南德的互换，如果纯粹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种游戏，那根本就没必要去辨识两人之中谁是谁了。仓野满腹狐疑地凝视着奈尔兹。

“奈尔兹。”仓野不是询问，只是低声说道。

“嗯？”奈尔兹应声，仰起稚嫩的脸孔。

仓野虽然心烦意乱，却必须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哦，对了我忘了问你最重要的一件事。这起命案是从你预言曳间最先被杀害开始的，在你的《如何打造密室》中，曳间第一个死亡是否有其必然性？”

“不，也没太多必然性。坦白说，让谁先死都无所谓，应该算是纯粹的巧合。”

“噢，那么你构思的曳间遇害的情节，应该与真实事件有很大差异吧？听说你在小说里运用的是密室诡计，而这次的命案某种程度也属于密室。”

“嗯，听到你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认为了。但两者运用的诡计和现场的设定还是不一样。……不错，我模模糊糊感觉到的是，这次的命案本身确实有错乱的迹象，不仅是密室，在命案的发生领先于小说的构思这一点上，情况也一样。之所以认为凶手在现场停留将近三个小时，主要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凶手在那个时段里在其他地方的证据。或许在接下来的推理竞赛中，我们可能会听到凶手自己的推理。若凶手的推理在表面上一丝破绽也没有，那么这也算是一种逆推理，不是吗？你也说过，为了死去的曳间，必须准备一流的凶手，这种说法从二者发生关系的方向上看也是一种‘错乱’。何况，霍南德还呼吁凶手连续杀人，以后可能还有更多的杀人事件。但就我的判断，我认为这次的命案是由众多的‘错乱’串联而成的。”

面色红润的奈尔兹说的这番话，让仓野感觉到自己站立的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被颠覆了。

正如那暗红色月亮一般模糊。

第二章

死者的意见

“怎么样？”看到对方己经读到最后一页了，奈尔兹有些腼腆地问。

一大摞稿纸“咚”的一声被撂在白木桌上，对方所坐的转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嗯，怎么说呢？”

回答的男中音是这篇小说中尸骨已寒的第一个遇害者曳间。

这篇名为《如何打造密室》约有二百五十页稿纸的长篇小说，添加了自“第一具尸体”至“让死者复活”的十个小标题，另外还有题为《序章四景》的前言，很像真正的长篇小说。

从曳间的锋面界线回忆开始入手，煞有介事地加进了幻觉、无穷劫、暗号等要素来描述了曳间的死亡。众人在“黄色房间”里提出的不在现场证据，决定“十戒”，最后是仓野与奈尔兹用对话道出这起命案的核心在于“错乱”。这中间还暗示了连续杀人，所以应该还会接着写第二章、第三章。这篇奇妙的实名小说现在看来是暂告一段落，在登场人物尚未进行正式的推理之前，就已经摆出了解开谜团的架势。

作者奈尔兹对侦探小说怀有兴趣，最后忍不住开始亲自动手创作侦探小说。于是在完成第一章之后拿出来请他人品评。而曳间虽然早知道是实名小说，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第一个被害者，而且一开始就以谜一样的身份登场，所以曳间的苦笑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遭人杀害，但你却把我写成具有相当魅力的人，这使我产生了好感。好了好了，作为侦探小说，虽然目前还很难评断，但整体气氛不错。没想到奈尔兹你居然有这样的才气。……看到我化为冰冷的尸体，表情安详，仓野应该会落泪吧？连我自己都快潸然泪下了。”

“哈哈！的确如此。当读到那里时，你就在下意识地眨眼睛。”奈尔兹笑个不停，弄得椅子乱颤。那是在孩子脸上常看到的，恶作剧取得成功时的笑容。“先不说这些。曳间，你自己怎样推理？瞧！小说里也有这个内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过世的曳间能帮助我们推理’，这算是挑战书吧？”

“这可有些麻烦。……因为现在看来，可能有许多的解决办法，所以只要观点稍有差异，就会出现各种各样想象中的真相……”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奈尔兹问。

曳间细长的眼睛望向窗外。“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但还是不说为妙……是啊，虽然很有趣，可这篇小说还有瑕疵，我可以指出来吗？”

“什么？”奈尔兹跳了起来，神情严肃。

“不，它无伤大雅，只是我个人的偏好。也就是说，这篇小说里出现的小道具实在不多，这有点可惜。……最有趣的是画有鬼图案的风铃，不过这与案件并没有直接关联吧？我认为这个部分就是个重点。如果追求细节，从这个小道具还能衍生出很多可能性。当然这需要等整篇小说都完成之后再润色。另外还有一件事令人无法释怀，就是霍南德去拜访根户那段，在那段情节里提到了符咒。“鬼”字属于黑魔术，上面缺少一撇的‘鬼’却属于白魔术。头上少掉一撇是‘鬼’的古字，也可能是异体字吧？”

“噢？是吗？”奈尔兹很惊讶，“不，那段对话是我读了根户的《加持祈祷秘法》之后才加上去的，所以并没有详细考证。”

“哦，是这样啊。或许是因为字体不同而导致用途出现差别。因为所谓‘鬼’的概念，已经随时代的不同而有相当大的变化。”

“喔？是吗？”

“不错。据说所谓的‘鬼’字最初是中国字，日本人将‘鬼’这个字加上了自己的读音‘oni’，这样这个字在日本的含意与中国字的原意就出现了微妙的差异。……阅读这类相关书籍很有意思。日语‘oni’一词最早出自源顺所著的《倭名类聚钞》，其中有‘于迩者隐音之讹也’的话，也就是说所谓的鬼隐藏在物中，不想显露其形，所以在‘隐’的读音‘on’后加上表示处所的音‘ni’，这样就成为了‘oni’。直到现在，《倭名类聚钞》中主张的‘鬼’的读音是‘隐’或‘阴’的转音仍是主流的学术观点。只有折口信夫在他的《汉音语源说》中提出了异议。”

“折口信夫就是以释迢空为笔名写短歌的那个人吧？”奈尔兹搜肠刮肚地低声问道。

“嗯，你知道得很详细啊。是在国语课上学到的吧？”

“哎呀！太过分了！这种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其实，也是暑假前才刚刚学到的。唉！事情一落到你手上，全都被一眼看穿了。”

“或许我是菲洛·凡斯
[1]

的后裔。……折口先生认为，并没有用语实例能够证明‘oni’和中国字‘鬼’完全对应，所以他在《外来语说》、《汉音语源说》中加上问号，并用全新的观点来分析‘oni’这个字。他提出，在古代，‘oni’和神‘kami’（神）是非常接近的名词。他的观点认为日语中的‘oni’与源于中国的‘鬼’完全不同，这个字具有日本的独特个性。如果借用他后来所写的《话鬼》中的言论，则是因为‘oni’被写成了‘鬼’这个汉字，结果‘oni’的意义也就固定了，认为是人死后变成的鬼。……虽然不太清楚在此之前的‘oni’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应该与‘kami’一样，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吧！尽管民间传说中有各种形态的鬼，但有趣的是，这些鬼给人的印象都是披着蓑衣或者戴着斗笠。”

“蓑衣斗笠？”

奈尔兹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扯到了鬼的话题。但既然说到鬼的具体形象，他便不禁问：“我知道头上长角、身穿虎纹短裤的鬼怪姿态来自鬼门，也就是丑寅的方位。与之相比鬼藏在蓑衣斗笠里岂不更好？不露庐山真面目的鬼当然更好，让这篇侦探小说里也出现这样的鬼吧。……哎，江户川乱步就曾使用‘隐蓑愿望’这个词，而我这篇小说中，真凶就像披着侦探用的隐身蓑衣，堂堂混入推理竞赛的选手席里，不是很刺激吗？”

时时刻刻考虑自己作品的奈尔兹兴奋地说着，接下来又沉默不语陷入思索。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对了，‘迎神节’中的那些角色也都身披蓑衣呢！”

“没错，在《日本书纪》中，同样有类似的记载，说是齐明天皇葬礼的时候，朝仓山上出现戴着大斗笠的鬼，在一旁观看。流传至今的土佐歌谣里也有这样的鬼。”

河对岸，烧土窑。

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第八个。

排最后，是鬼呃！

披蓑衣，戴斗笠，

那就是，小鬼呃！

这种形象就是典型的鬼吧？尽管童谣的意思不太明白，但这反而增添了莫名的恐怖魅力。就像最近流行的《鹅妈妈童谣》
[2]

。

“反正，鬼的概念开始发生变化了，披着蓑笠的鬼，逐渐在其他各种文献中出现。《枕草子》中还出现了‘蓑虫中有小鬼’的有趣文章，而在《堤中纳言物语》中的《虫姬君》中，写到了‘鬼与女人都隐身，只能听见他们沙沙作响的声音’，这应该也是因为披戴蓑笠的缘故吧。还有在《躬恒集》中也有一首。”

今夜鬼在都内，

即使脱下蓑笠，

亦无人能看见。

“另外……”

“等一等！”奈尔兹慌忙阻止口若悬河般一发不可收的曳间，“这些事我知道，但是，意味着死者或其魂魄的‘鬼’字，是怎样演变成今天我们所认知的鬼呢？”

“嗯，鬼开始具有凶恶的外貌，是因为受到了佛教的影响。佛教有‘逻卒’的概念，而逻卒这家伙又称地狱卒，是非常恐怖的一个种族。他们在小栗虫太郎
[3]

的《失乐园杀人事件》中曾出现过。总之，他们还和牛头马面等地狱卒混杂在一起，这使鬼的形象中恐怖的成分逐渐增加。……刚才你说头上长角、身穿虎纹短裤的鬼怪姿态出自鬼门，那是来源于对鬼门的联想，虽然属于世俗观点，但的确具有说服力。鬼门之说并非源自佛教，而是中国古代阴阳家的观点。在佛家和阴阳家的共同影响下，鬼才有了凶恶的外观。……这样清楚了吗？鬼的概念就是这样变迁的。难怪一般人对‘鬼’字与头上少了一撇的‘鬼’字存在概念上的差异。嗯，就是这么回事。”

“啊，曳间，你知道得真多。如此看来，我的小说还有不少地方存在缺陷吧？……不过，本该在小说里成为死者的曳间却如此谈及小说内容，而且还是关于鬼的话题，实在是太惊悚了！说起来，这应该算是死者的演讲吧！”房间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奈尔兹的白色脸庞反射出光辉，悠然自得地说着。

夏日里炫目的斜阳照射进奈尔兹房间，轮廓分明的光影落在绿色毛毯上，枯草色墙壁像火焰一样明亮。定睛细看，仿佛隐藏某种预兆的漫反射光线又被壁纸吸收一样消失了。隔壁的霍南德在午睡吧？已经无声无息好一段时间了。能够听到的，只有窗外远远地传来小学生嬉闹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短暂的黄昏，距离遥远的小学校园里的嬉闹声竟然越过街道，如海潮一样袭来。下午正沉睡成为黄昏，街道上的私语与喧哗此起彼伏，奈尔兹喜欢这样具有浓厚的牧歌气息的时刻。

“好了，随它去吧。这篇小说暗示了现实与虚构的关系，但我的兴趣比较倾向现实，也就是说，这类小说描绘的内容，对现实世界总会产生一些影响吧？”

“你的意思是？”

“就是在小说中巧妙地插入预言，换句话说，在现实的世界里也可能发生命案……”

“啊？想不到这会是曳间的言语。难道你不明白我写这篇小说的真正目的吗？”奈尔兹两眼圆睁，身体像松鼠一样弯曲着大叫道。

曳间听了有些畏缩，像浣熊一样收拢嘴巴。“你的意思是，为了防止现实世界里可能发生的命案？”

“当然！唉，不然还会有什么动机能让我写这篇小说？全都是因为我们的侦探俱乐部里笼罩的沉重气氛啊。没错，虽然还未发生命案，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在不久的将来，无疑会发生可怕事件！我可以看见那个魔影的本来面目。……这篇《如何打造密室》虽然全是虚构的，却处处运用了实际存在的事物。当然，多少加入了一些调整并重新组合，这样穿插于虚构的幻想之中，以此来透露一些暗示。我想心理学家——不，应该说是小说中的黑魔术师曳间，应该能够看穿这一点。”

面对曳间，奈尔兹后半段的语气略带控诉的意味。曳间如芒在背，叹息一声。“不，恕我失言，”他边搔头边说，“虽然我不知道真相，却也感觉到不和谐的存在。但就算这篇小说是为了防止未来发生命案而写，如果没有完成，同样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奈尔兹抽搐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奈尔兹和霍南德已经无法被区分开了。这个少年目光炯炯，就像一个充满蛊惑性的恶魔！这时的曳间觉得，这对奇怪的双胞胎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完全由同一组遗传基因成长的两个个体，如同分身术！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命案或许会在你小说完成之前发生。虽然不知道真相，但如果那家伙现在就对被害者有强烈的欲求的话……”

“这么说……”奈尔兹打断曳间说话，却又停顿下来，站起身走向窗边。恰在这时，一片乌云遮蔽了夕阳，窗外立刻一片昏暗。用江户川乱步式的描述手法，会说这是“张牙舞爪的魔云”吧？窗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如同一幅奈尔兹手扶窗框的半身肖像画。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说真的，小说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随着乌云逐渐遮蔽整个天空，奈尔兹胸口也被抹上一层不安的色彩。曳间担忧惨剧会出乎意料地提前发生，进而夺走奈尔兹对小说的支配地位，预言会因此成真吧？

这时，楼下响起电话铃声。立刻有人过去接听。不一会儿，传来奈尔兹的母亲声音。

“阿成，你的电话。”母亲边上楼边喊。

“谁打来的？”

“甲斐，说有急事。”

奈尔兹一开门，曳间眼里同时映入一片蔚蓝色。

“的确，甲斐总是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没错。”

“会有什么事呢？”

看着奈尔兹下楼，母亲脸上浮现出微笑。她应该三十七八岁了，不过却仍然年轻貌美得令人眼睛为之一亮。朋友有如此美丽的母亲，曳间还从未见过。如果久藤杏子属于北欧气质的美女，那么，奈尔兹的母亲就应该属于希腊气质的美女吧！如果她披上白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的王妃勒达。
[4]

奈尔兹兄弟遗传了母亲的眼眸，用日本人的标准来看更接近灰色。而这位女士就用那种灰色的眼眸望向房门，看着奈尔兹下楼后，将她那清爽的视线转向曳间。

“曳间，承蒙你照顾阿兰和阿成，真不好意思。”

“哪里，没这回事。或许应该说是他们帮助了我……哈哈，重要的是，片城成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小说家，刚才我已经读过他的作品。”

“噢？他这阵子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原来是……以那孩子的个性来说，写的肯定是侦探小说吧？”

“的确如此。……伯母也很有侦探能力嘛！”

“哈哈，哪里哪里。”她爽朗地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奈尔兹才回来。他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

“怎么回事？”曳间问。

好不容易，奈尔兹抬起了茫然的脸，声音沙哑。

“曳间，你所说的锋面界线，都是这样到访的吗？”

“究竟怎么回事？”

“小说白费工夫了，命案已经发生。真沼被人杀害了……”

[1]
美国作家凡迪恩撰写的推理小说中的一名业余侦探。

[2]
英国民间童谣集，中文译为《鹅妈妈童谣集》。这些民间童谣在英国流传时间相当久，有的长达数百年，总数约有八百多首。著名的《伦敦铁桥倒下来》、《玛丽有只小绵羊》等童谣都是所谓的鹅妈妈童谣。其中有少数歌词内容相当的恐怖血腥，主要是因为在童谣产生的十八世纪，英国发生了工业革命，资本主义产生造成了严重的贫富不均与阶级对立。大多数的人民生活困苦艰难，颠沛流离，人心动乱。这种恐怖童谣反映了当时悲惨时代的生活。

[3]
日本小说家，本名荣次郎，著有《黑死馆杀人事件》，与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竹本健治的《匣中失乐》并列为日本四大推理奇书。

[4]
希腊神话中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妻子，与化身为天鹅的宙斯相亲近，生下了海伦和波鲁克斯。

在“黑洞”里

布濑的家位于目黑区绿丘，紧急召唤之下，曳间、奈尔兹、霍南德、羽仁都匆忙赶到。这样俱乐部的所有成员都到齐了。现场的人谈论的不外乎密室杀人和真沼被杀害却不见尸体之类摸不着头脑的内容。

羽仁终于气恼而无奈地提出疑问：“真是晴天霹雳！怎么会是这样呢？你必须一五一十说清楚。这种既无凶手也无死者的命案不可能成立嘛！”

难怪羽仁会这么说，因为整个情况太诡异了。

布濑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那就让我来说明吧！” 他炫耀着自己爱穿的白色便鞋，毫不掩饰平日就矫揉造作的态度，开始说出事情的始末……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暑假已经过了一两个星期，大家都开始有了闲暇时间，每天都习惯聚集在某人的住处聊天。这天也不例外，众人在布濑的“黑色房间”聚会。

话虽如此，但因为并没有事先约定聚会时刻，所以大家都是随性前来。最早到来的是真沼，他到布濑家是下午一点，比最后到达的根户足足早到三个小时。

布濑的家并不是像羽仁家住的那种豪宅，但布濑的房间是距离正房五米的偏房，中间用木板过道相连接，很适合朋友们聚会。布濑的偏房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从墙壁到地毯全都是黑色的“黑色房间”，穿过黑色房间之后才是卧室兼书房。两个房间的书橱里都摆满了大量图书。事实上，布濑是这个俱乐部成员中的一号藏书家。

其他人似乎不会在短时间内就赶到，真沼于是站起身，走向书橱一隅。

“哎！你这里有霍夫曼
[1]

的作品吗？”

“霍夫曼？……书虽然没有，不过书房那边摆着以前的《新青年》
[2]

，你可以去找找看，别客气，不过我感觉他的东西读起来很困难……”

“是吗？那我过去看一下。……把《新青年》收集齐全可真厉害，我还好，如果是狂热的侦探小说迷，一定会羡慕不已……”

“是啊！很幸运，我过世的爷爷是个比我们毫不逊色的侦探小说迷，我遗传了他的基因……当然，也同样遗传了他高傲固执的个性。”

“哈哈哈！没错。”真沼边笑边溜进里面的书房，然后“咔嚓”一声关上了房门。不到几秒钟，他好像打开了床头音响，轻微的巴罗克音乐
[3]

的旋律钻进了布濑的耳朵，是巴赫的《小赋格曲一》。布濑随着管风琴的壮丽旋律轻声哼着曲调，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昨天开始阅读的魔法书，已经读到只剩几十页。

在占星术、炼金术、黑魔术、安息日、诺斯替教
[4]

、新柏拉图主义、隐秘哲学、恶魔学、蔷薇十字、共济会员等等西洋的秘教体系中，布濑最感兴趣的就是被称为卡巴拉的神秘法术。卡巴拉起源于犹太教圣典的研究，是一门试图理解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真理，充满随意性与教条的学问。凭借语句的连缀变化以及文字与数字的置换和数字的验算等各种各样的方式，他们发现了全世界的组织及神明与天使的名称，计算出天使军队的总数为三亿零一百六十五万五千一百七十二名。布濑一想到耗费在这些文字与数字计算上的庞大精力，就不由得战栗。不得不说的是，那简直是奉献给神灵的静谧而疯狂的祭典！

布濑在膝上翻书，还没读几页，就开始思索俱乐部里的事。没错，是静谧而疯狂的祭典！这是在阅读《如何打造密室》之前，就已萦绕在脑海里的印象。不过，奈尔兹这篇小说与笼罩我们俱乐部未来的黑影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现在的情况是他被奈尔兹超过，必须追在后面解开奈尔兹提出的谜团，这对布濑的自尊心是相当大的打击。没错，不管它是否具有卡巴拉神秘法术的特性，布濑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开谜团。

……在那篇小说中，拥有最明确的不在场证据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他故意这么写，难道这不是一种嘲讽吗？

布濑一方面感到莫名的恐惧，另一方面却又想冷笑一下。奈尔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事先写出尚未发生的犯罪真相是不可能的。或许小说内容只是很平常的虚构情节。前几天读那篇小说时，虽然已很克制，但还是觉得有不满之处。故意设置的错乱密室的确不简单，但在从结果方面看，如果凶手可以轻易出入的话，那就算不上是什么密室了。并且事前就说要把现实中的人物设定为小说中的重要角色，这一点也相当可疑，布濑实在无法认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被设定成阴险的坏人，这不能接受。虽然还不到梅菲斯托菲勒斯
[5]

的程度。

“嗯……在这方面，甲斐等人的形象就比现实更完美！这篇小说里，杏子好像移情于根户，这绝不可能。奈尔兹这家伙，难道有所顾忌不敢写出事实？……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导致必须这样安排情节？”

布濑就这样反复琢磨的时候，第二位客人到了。房门发出轻微的声音，仓野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

“嗯？今天我是第一棒吗？”

“不，真沼很早就来了，在那边房间里。”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啊……嗯，从电台广播切换到唱片了。”

房间里的声音突然中断，不一会儿，再传出来的是帕海贝尔
[6]

的《卡农》。

不到十分钟，雏子与杏子也来了。快四点时，影山也赶到了，正好是六个人。最后到来的影山腋下夹着一个大纸包，进屋后立刻推高眼前的黑框圆眼镜。“各位！我拿到了！这可能是在日本能够取得的最详细数值表。”

“数值表？那是什么？”

“我不是说数值表了吗？！数值表就是数值表。瞧！里面有数表、乱数表和圆周率的数值等，看懂了吗？”

他瘦小的身躯频频晃动，焦急地想要说明事情的重要性。但很无奈，对一些特定的人而言，有些图书比珠宝更有价值，但其他人不一定会感兴趣，这并不奇怪。在影山看来，大家的反应过于冷淡了。

“数值表我知道，但究竟有什么作用呢？”布濑也很诧异。

“啊？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人竟然听不懂，”他急得跺脚，“那个数学家根户还没到吗？”

他反问的态度，即使用偏爱的态度去对待，与其说是未来的大物理学家，也不如说更像是喜剧演员。

“啊，他还没到，真遗憾。能够与你分享乐趣的人还没来。”

“哎呀，这么说太失礼了，我也想看看呢……影山，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嘛！不愧是雏子，品味和布濑、仓野他们就是不一样！你可以先看一下。”影山说着，打开了纸包，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沓纸。“这就是刚才说的日本最详细数值表……的影印本。虽然是摘要，但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却毫无遗漏……不错，对我来说，这比维基格斯咒语法典还宝贵。其中压轴的是圆周率的百万进位数值，看啊！这些数字的行列！我只是看了这些内心就激动不已。还有，这是自然对数的底e的百万进位。另外……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完全数的表格，以及根户最想了解的友爱数的表格。……哎呀！真是令人高兴得不得了！”影山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数字上抚摸，这模样实在超乎其他人所能理解的范围，连雏子似乎也认为这喜悦根本无从谈起，只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是什么声音？”最先察觉的是仓野。

如同封闭的漆黑盒子，“黑色房间”里轻轻响起一种奇妙的声音，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白蚁在一齐啃咬木材，又如上万只昆虫振翅齐飞，虽然其中夹杂着里间传出来的《恶魔的振颤音》小提琴乐曲，但这种嗡嗡声却清晰高亢，不绝于耳。

“是从书房传来的吧？”杏子若无其事地说。

“好像是。但这是什么声音呢？”布濑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摇头走向房门。“喂，真沼！大家都到了，你现在应该露个面……嗯？连门都锁上了！喂！真沼、真沼！”

布濑敲了敲房门，但是无人回答。他茫然转身看着其他人。“奇怪啊！十分钟前他才把收音机换成唱片，难道会睡着了？但是还锁上了房门……”

仓野也心不在焉地接着说：“刚才我也曾扭动门把，是锁上的没错。”

“啊？我开门的时候并未上锁啊！”雏子的说法让人感到很意外。

“什么？雏子，你进过那边的房间？”

“嗯，我只是看了一眼，真沼正在阅读杂志。就在刚才，影山来的时候。”

“什么？我是十五分钟前打不开门的。这么说，真沼先是锁上房门，又再打开，然后又一次锁上的吗？怪了，怎么会这样？……哎呀！对了，刚才的怪声响好像也停止了。”

这时传来的只有《恶魔的振颤音》怪异的曲调，虫鸣般的高音不知不觉变得相当低沉。那阵怪声音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吧。

“奇怪，真奇怪！我房间里应该没有东西会发出那种声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布濑，有没有钥匙？”影山可能也感受到不祥的气息，惴惴不安地问。

“正房那边有备用钥匙。我这就去拿。”

布濑说着慌张地站起来，这时外面的房门开了，甲斐到了，他和布濑两个人面面相觑。甲斐也大吃一惊，脸色很难看，嘴里嘀咕着什么没人听懂。

布濑离去之后，甲斐问：“怎么回事？”

杏子还是那样坐在椅子上。“甲斐，你们最喜欢的杀人事件发生了。而且，这次好像还是密室杀人呢！现在正准备勘查现场，你的运气不错啊。”

“杀……杀、杀人事件？开玩笑吧？谁被杀了？”

仓野简单地复述了事情的经过。在他说明结束时，布濑也回来了。所有人立刻聚在书房门外。

杏子说出“杀人”这个字眼使不可思议的亢奋包围着大家。布濑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舌“啪”地松开了，突然敞开的房门前，书房笼罩在如同地狱里的火焰一样无比耀眼的亮光之下。

当然，这是因为大家的眼睛已习惯于“黑色房间”所引起的错觉。布濑等人踏入光亮之中，起初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事态似乎比想像的更令人费解。

书房里空无一人。

出乎布濑的想象，仅是这样一个场景就具有如此恐怖的感觉！书房的西侧的床上有一本摊开着的《新青年》，似乎刚刚还有人在读。正对房门的音响也仿佛刚演奏完，唱机的自动针臂静静地在空中滑动。床对面是嵌入式窗户，牢牢固定在墙壁上。窗户狭窄，无法进出，再加上自内侧紧紧扣住的扣锁，绝对无法从窗外做手脚打开。另外一边是书橱的东侧，严格上说来，这一侧的窗户称不上是窗户，只是将一片厚玻璃嵌入到墙板上。在如此名符其实的密室中，真沼却忽然消失了。

“快看！血！”仓野最先发现异常，大叫道。

所有人回头望向仓野所指的地方。那里矗立一面方形的大镜子，还流动着的鲜红的血液在镜面上画出美丽的图案。

恐怖又极具诱惑的血迹图案。

就算这一切是牧神的恶作剧，也未免太恐怖了。

就在这时，根户姗姗来迟。他听完大家的描述，就商议接下来的对策。初步决定先紧急召集所有俱乐部的成员。甲斐用书房里的电话通知奈尔兹兄弟和羽仁，但他显得语无伦次……

“嗯，这么说，真沼消失了？”两手抱在胸前的羽仁还是疑惑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仓野说：“是的。虽然无法确定是否发生杀人事件，但就在眼前……这么明目张胆地施实，老实说，我还是无法相信，完全像是在做梦。不，是明明已经醒来，却还相信梦境里的一切。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停用手摸摸额头又按按眼睛，一副情绪不安的模样。

“连仓野都这么认为？真沼该不会是在阅读霍夫曼的作品时，忽然想要化成一阵风吧？我想他的专业不但是心理学，还是超心理学……”曳间说着，再次环视书房。沾在高一米五、宽一米左右的大镜子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

“布濑，除了这些血迹之外，还有何异常之处？譬如，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之类的……在我们到达之前，已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你们应该勘查过了吧？”曳间边问边走向书橱。

布濑不耐烦地抚摸胡髭，“嗯，我试着仔细调查，却未发现其他异常。并没有东西与真沼一起消失，也没有其他东西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

“真沼没带来背包或其他物品吗？”

“没有。”

“喔……”曳间闷哼一声，从书橱前走开了。

“当然，床底下也……”

“哪里？”曳间卷起垂到地板的床单。

奈尔兹和羽仁也跟着往里瞧。木制床架遮蔽的昏暗中空荡荡的。

“不可能有秘密通道，所以是完美的密室。令人毛骨悚然。”奈尔兹边说边走回“黑色房间”。当他回头看到霍南德时，发现他也全身颤抖。

这天，奈尔兹与霍南德穿的是颜色不同的夏装，奈尔兹的红褐色和霍南德的蓝绿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昏暗的“黑色房间”里，霍南德则显得更加醒目。

曳间逐一审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像在做梦，有的茫然站在那儿，有的则埋坐在“黑色房间”的椅子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仓野还和刚才一样，根户则显得很不安。至于杏子，自己开玩笑说出的杀人事件恰好出现，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震惊。只见她低头靠在椅背上，时而抬起脸望着根户。甲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百无聊赖地看着杏子和根户，嘴里一直像念咒一样自言自语。

出人意料，最平静的人竟然是影山与雏子。两人相对而坐，抱着厚厚的数值表，正低声谈论这起事件。在曳间眼里，这个像眼镜猴的影山与爱丽丝般的雏子，实在不知拿他们怎么办才好。

“怎么样，根户？虽然心理学上无法解释，但身为数学家，该如何说明1=0这个公式？”

经曳间一问，根户不停搔抓着短发。“1=0吗？这可难倒我了……若是就公式而言，我只能说，我们看不见1-1=0后面那个l……你还是问影山吧！处理现实世界是物理学家的领域。”

被点到名，影山似乎有些不自在。“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个见习侦探。放着著名的侦探不问，也未免……不错，依照物理学的观点来看，牵强地来说，怎么也像是科幻一类。刚才我也和雏子说过，这是很有意思的假定……”

“假定？”

“是的。也就是说，如果将这个‘黑色房间’视为黑洞，那很容易就解释得通了。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只可进入，无法走出的黑洞……”

[1]
德国后期浪漫派小说家、音乐家，以幻想和怪异相交错的文风而闻名。著有短篇小说《黄金壶》、长篇小说《魔鬼的万灵药》和《公猫摩尔的人生观》等。

[2]
日本杂志《新青年》创刊于1920年1月，其创刊主旨是鼓动乡村青年到海外发展的启蒙杂志。主编森下雨村。后来杂志里鼓动青年雄飞海外的文章渐渐绝迹，演变成了推理小说的专门杂志。

[3]
巴罗克音乐是十七至十八世纪中叶的西方音乐。具有独唱声部和通奏低音所构成的音乐展开、协奏形式和器乐曲的发展、调性的确立等特点。代表音乐家有意大利的蒙特威尔地、科莱利、维尔瓦等，德国的许茨、巴赫、亨德尔，法国的吕里、库伯兰、英国的普塞尔等。

[4]
三世纪在地中海沿岸地区兴起的一种宗教思想运动。认为至高者与人的本我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并在认识的基础上找到了灵魂拯救之道。被视为从基督教正统信仰中分离出来的异端。

[5]
原为浮士德传说中的恶魔。他给予了浮士德所有的快乐，而以夺去浮士德死后的灵魂作为交换。德国大文豪哥德根据这个民间传说，创作了《浮士德》史诗歌剧。

[6]
一六五三年出生于德国，德国著名的管风琴家、作曲家。《卡农》并不是曲名，而是一种曲式，“卡农”字面上是“轮唱”的意思，数个声部的旋律依次出现，交叉进行，互相模仿，互相追随，十四世纪便出现了这种形式的乐曲。

“第四个出口”

“黑色房间”里时间似乎静止了。不断驱动这个世界的时钟已经毁损，发条、齿轮、传动轴、模板等都已七零八落。据说重力场强大的情况下，时间的流逝会比弱重力场缓慢，但如果这个“黑色房间”本身就是黑洞，而他们又无意中闯入了这个不可侵犯的领域，不能说这只是单纯的幻想吧？当然，如果以房间外第三者的视角来看，曳间等人置身于房间之内，他们本身不会感觉到时间变缓慢了。

“黑洞与末日论纠缠在一起，曾被添油加醋地流传，不过目前已成为一般常识了。所以我虽然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但最好还是简单说明一下。关键就是当物质被压缩到极高的密度时，因为具有太强的重力，任何物质，甚至光线都无法逃脱这种高密度物质的吸引。这种能够吞噬一切，而且无法从中逃脱的诡异空间，就称为黑洞。这种黑洞理论是爱因斯坦发表了广义相对论之后，史瓦西
[1]

这位物理学家发现这个重力方程式的精确答案，再根据其答案而推测出的结果。哎呀！要解开这个重力方程式实际非常困难，与一般的二次方程式的解法完全不同。我想，在我们俱乐部成员中，除了根户以外，其他人应该难以理解吧。所谓的重力方程式，写成公式就是这样。

“对于这种具有十个独立成分的函数gij的并列偏微分方程式属于非线型方程式，用一般的解法不可能求得正解。所以史瓦西在这个难点上提出‘在真空中的方程式，时空必须以球型对称，并且时间上不发生变化’的特殊条件，终于得出了答案如下：

“……虽说勉强解出了答案，但公式却有点古怪。当然，解出答案的，除了史瓦西用了这种解法之外，依据假设条件的不同，其他还有德国的魏尔解和新西兰的克尔解等。正因为如此，黑洞也有很多种类。……噢！这好像太专业了。还是言归正传，所谓的神奇黑洞在理论上绝对没问题，但实际上是否存在呢？现代天文学的强大武器射电望远镜的发展为实际观测提供了条件，目前好不容易发现的疑似黑洞，位于天鹅座方向的CygX-1星，它和另一个编号为HDE226868、质量约为太阳20倍的蓝色BO星形成的双星。
[2]

反正根据这组双星的质量，以及X光的反射变化情况，可以判断它们属于黑洞，这应该不会有错。当然，因为连光线都被吸入，所以黑洞无法用眼睛看到。哎！……现在设想，如果这个‘黑色房间’曾经一时陷入黑洞状态，而真沼踏入了连光线都被吸进去的空间，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绝对是长篇大论——尽管对影山而言，他只是讲了些皮毛。

当这段讲述告一段落，布濑立刻说：“把‘黑色房间’比喻成黑洞，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想法，但其中仍有不尽合理的部分。据你所言，真沼应该在这边的房间消失才对，但实际上他却是在那边的书房里不见踪影的。而书房并不是‘黑色房间’。”

“哈哈，这的确是个问题，我无话可说。嗯，那么反向思考一下怎么样呢？假设被黑洞吞噬的并非真沼，而是我们……”

“嗯，比喻来比喻去的就算了吧。毕竟问题是在现实中发生的。”布濑完全不理会影山的说法，继续接着说，“总之，如果真沼是以这种巧妙的方式消失，那么凶手的出入也不足为奇。最合理的分析，这一切应该是真沼的恶作剧。但问题是，真沼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并非疯狂的推理小说迷。对什么‘双面人’、‘无头尸’，或是这次‘消失的尸体’之类的诡计我一向不感兴趣……当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等一等，”影山抱着厚厚的数值表，嘿嘿笑着再次发言，“虽然不是黑洞，但是关于凶手的出入，我们还是可以从现代物理学来解释。”

“呵呵！怎么解释？”

“在看似无法出入的密室里，具有形状和重量的人类确实可以轻易出入。在我们肉眼无法看到的基本粒子世界里，类似的情形就持续不断地发生着。应该被封闭在物质内部的电子，却纷纷溢出表面就是其中一例。这是因为像基本粒子那么微小的物质，无法同时测定其位置和速度。换句话说，无法记录基本粒子的运动，只能用‘不确定性原理’进行概率性记述。也就是说，粒子在A点，事实上它也存在于B点，这就是它们的不确定性特质。因此，由粒子构成的更大型的物质，当然也就具有不引人注目的不确定性了。”

“喂、喂！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还是比喻。这和你刚才阐述的黑洞理论是换汤不换药！”

影山受到布濑的打击，却并没有退缩，他推高黑框圆眼镜，羞涩地笑了笑，出人意料地进行反驳。

“不，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寓言，而是量子力学能够证明的事实。刚才所说的电子穿透物质表面的现象就被称为量子力学的隧道效应
[3]

。当然，人类想利用隧道效应去穿透墙壁，这种可能性接近于零。虽然概率非常小，但理论上还是有可能发生的。例如以我这样的身材去穿透那个房间的墙壁，其概率用数字来表示就是10的1024次方分之一，也就是1后面的0乘以24个10，以这样的次数去冲撞墙壁，总有一次能够穿透过去。这是个非常艰难的数字，如果以一般的十进位法来表示，到目前为止，就算把全世界发行的所有图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改成0，仍然无法表示出来。因此，这个数字的位数很难适当地表现，就算把整个宇宙的电子紧紧地排列起来，其数量仍是小巫见大巫。哈哈，从宇宙论的高度来扩大讨论这件事，真是太有意思了！10的1024次方分之一这样一个数字，就可以表现出宇宙无法容纳的数字，我真感到难以形容的刺激。而且以这样的次数冲撞墙壁，其中就会有一次可以穿墙而过，这是现代物理学的结论——当然，这样次数的冲撞有可能造成宇宙的毁灭。不过，那唯一的一次如果发生在书房里，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因为这在数学理论上是成立的。根户，是不是？”

“噢，原来如此啊。”

等待根户响应的影山环顾四周，此时他已经不是眼镜猴，而是凭借科学的思考方法，将炼金术一举改变的帕拉切尔苏斯了。
[4]

“但话说回来，这也足以证明人要出入密室的可能性是何等的微小！”曳间当即回答。

“哈哈，没错！我当然怎么也不会相信凶手会凭借隧道效应穿过水泥墙。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影山淡淡回答后，把身体沉在皮椅里。他已经交出发言的主导权，眯起眼镜后边的眼睛，准备聆听其他人的意见了。

在物理学盾牌的迷惑之下，众人鸦雀无声。虽然影山是第一次小试牛刀，但却让陷入迷惘的众人开始亢奋。

“姑且不论影山的隧道效应，那个房间也确实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与这个‘黑色房间”之间的门，和两扇窗户都无关，也就是在那个房间存在着‘第四个出口’。虽然还不清楚各位听到的怪声响是否与此有关，但至少应该不会毫无关联吧？”奈尔兹继续说，“听了影山的说明，我仿佛看到了在不经意的地方突然出现的陷阱，这似乎是宇宙的侧面。但问题在于‘第四个出口’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启的？又是怎么开启的？”

奈尔兹装模作样地说完这些话时，甲斐已经无法忍受了，高声打岔说：“喂！喂！你们几个！我已经受不了了。就算黑洞这个说法勉强说得过去，但又是什么重力方程式，又是什么隧道效应，最后居然出现了‘第四个出口’。喂！你们有没有搞错？这不是讨论眼下流行的神秘主义，太荒诞了就会令人生厌。侦探小说迷如果走错方向，很容易就会忽略现实，沉溺于自己的妄想之中，诸位现在的表现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并不看好奈尔兹的小说。他写了什么呢？提出不在场证据时我没有登场还算好，但是登场人物之间的对话就太可笑了。尤其是什么‘故意设置的密室’，实在是很贫乏的东西，进而还要把所有的情节都要在封闭的现实里体现出来。现在怎么办？现实中已经发生了命案。我看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5]

或巴尔扎克那样的文采才能说那样的话……可是，听了刚才的话，却发现各位都是在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奈尔兹小说的口吻说话。这里聚集了十位侦探小说迷，怎么会这样呢？完全没有手到擒来解决命案的风范！”

他不高兴的理由应该不只是这些吧？甲斐不耐烦到连奈尔兹的小说都要横加指责。布濑注意到了杏子正冷冷地盯着甲斐，不禁偷偷耸了耸肩。奈尔兹的小说与现实之间的最大差异，不外乎甲斐的人格。

“并非不想解决啊！为了顺利解决，必须进一步弄清事件的时间关系。我列出了一个图表，这样才不会出错。”雏子从刚才就一直在纸上涂抹，现在她将图表推到大家面前。

下午

01∶00真沼抵达“黑色房间”。

02∶00真沼前往书房，听音乐（巴赫的《小赋格曲》）。

03∶30仓野抵达。播放唱片（《卡农》）。

03∶35仓野扭转门把。房门锁上。

03∶40杏子、雏子抵达。

03∶50影山抵达。雏子窥视书房，房门未锁。

03∶55书房传出怪声响，播放音乐（《恶魔的振颤音》）。

04∶00进入书房。真沼消失。镜子上面有血迹图案。

04∶05根户抵达。紧急召集曳间、羽仁、奈尔兹、霍南德。

05∶00上述四人赶到。

……

“我看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时间。”

“嗯，写得很好啊！嗯，这样就很容易展开推理了。”曳间说。

甲斐也补上一句：“对！对！这才是侦探应有的态度。一步一步向解决的方向推进，这和乏味地讲解物理学有天壤之别。”

影山被贬得体无完肤，他一边挠着卷曲的头发一边说：“哈哈！真对不住，我一时兴起说得太多了……为挽回影响，我还是再谈点儿建设性内容吧。我认为，雏子这张表格还不是很完整，下午一点以前的状况也应该加以注意，是吧？”

“嗯，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状况，如果你要求的话……”

布濑开始就自己一点以前的情况做出说明。

布濑八点左右醒来，一直在书房里看书。窗户仅打开一道小缝，他认为这样自己就可以享受到户外的空气。那时气温骤降，凉爽的空气确实令人心旷神怡，所以他阅读的速度也很快。将近十一点时，布濑已读完一册，打算再拿起昨夜的无敌魔法书时，母亲就叫他吃午饭了。

庭院中的茅膏菜长得相当漂亮，母亲将这种食虫植物移植到花盆里，捧入室内是十二点半，当时书房与“黑色房间”都没有异常。一点左右，他去过侧面的洗手间，返回房间时真沼已经坐在“黑色房间”的一张皮椅上了。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接着两人在“黑色房间”里闲聊，一个小时之后，真沼进了书房……

“嗯？那种奇形怪状的草就是茅膏菜？摇摇摆摆的挺有意思，难怪布濑的母亲要把它移植在花盆里。”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布濑睁大了眼睛问。

可是羽仁又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看到图表才想起来，那扇门平常使用的钥匙在哪里？”

布濑也忽然想了起来。“噢，对！我忘了说明最重要的事了。钥匙一向都放在床上方的抽屉里，还有那个从正房拿过来的备用钥匙，我们进书房后也放在那个抽屉里了。”

“没有其他的备用钥匙吗？”

“这边的门锁与一般门锁构造不同，要配制备用钥匙也并不容易，我也从未把钥匙借给过别人。”布濑说着，从口袋取出了金黄色钥匙，钥匙看起来果然相当复杂，上面的直线与有新艺术风格的曲线相重叠，相互缠绕犹如迷宫一样。这把钥匙本身就令人联想到这次事件的复杂性。

这时，一直沉默的霍南德突然开口：“那个钥匙，借我看一下！”

布濑随手把钥匙递给了他。在众人惊讶的视线里，霍南德快步走向隔邻的书房，很快消失在房门后面。“喀嚓”一声，他锁上了门。

“喂！霍南德？”

转瞬之间的事，大家都呆住了，不知所措地盯着被锁上的门。

他究竟要干什么？眼前还会出现难以置信的怪异情况吗？不祥的战栗掠过大家的脊背，连甲斐也仿佛看见了房间对面出现奈尔兹所说的“第四扇门”，他不由得瑟瑟发抖。

“就是那个声音！”杏子大叫。

这时，昆虫振翅的嗡嗡声已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沉默之中，布濑和根户冲向房门。可怕的沉默仍在持续，两人把备用钥匙插入锁孔。这个动作在布濑等六人看来，几乎是重演两个小时前发生的画面。在房门开启的瞬间，在场所有人脑海里都出现了这样的疑问：“难道时间真会一模一样地重复吗？”

房间里未见任何人影，本来应该出现的“第四个出口”，现在也不见踪迹……

[1]
德国天文学家与物理学家。他在爱因斯坦发表广义相对论之后的1916年，利用爱因斯坦的方程式中找到第一个黑洞的解。

[2]
两个或两个以上通过相互的引力沿共同的中心公转的恒星

[3]
由微观粒子的波动性所确定的量子较应。比如在两层金属导体之间夹一薄层绝缘层，电子可以通过隧道结穿过绝缘层。

[4]
文艺复兴时期瑞士的医学家、自然哲学家。他主张把人体看成小宇宙，把自然看成大宇宙的自然观。精于炼金术，首次使用加入了金、铜等金属的内服药和酊剂，成为医药化学的先驱。

[5]
俄国小说家，与托尔斯泰齐名的世界级文豪。都市文学、荒诞文学的创始者。追索人的内在矛盾，开辟近代小说表现的新的可能性。著有《死屋手记》、《罪与罚》、《白痴》、《群魔》、《少年》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等。

昆虫的真面目

然而这次和寻找真沼的时候不同，备用钥匙就拿在手里，开门时昆虫的声音尚末停止，因此所有人的脑海中仍存有“第四个出口”的印象。

是地板？是墙壁？还是天花板？

当大家呆呆地环顾四周时，大家受到了第三次惊吓。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是牧神
[1]

的笑声？是众人的自嘲？大家从书房慌忙退回“黑色房间”时，得意地大笑着从外边房门进来的，竟然是三十秒前在书房里消失的霍南德。奈尔兹穿的是红褐色的夏衫，霍南德则是青绿色夏衫，刚才在书房里消失的人的确穿着青绿色夏衫，而眼前这个止不住大笑的少年也是身着青绿色的衣服。

“哈哈哈！怎么样？奈尔兹，连我都能完成这样的魔术。”霍南德朝呆呆地站在布濑身后的奈尔兹说着，又一次发出令人害怕的笑声。

如此异常的过程，的确只能是在黑色舞台上展示的魔术！这个少年如同小恶魔一般环视惊愕的众人，用力抿着鲜红的嘴唇忍住笑，似乎在说：“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仓野心想，“奈尔兹与霍南德这对双胞胎的绰号，来源于托马斯·特莱恩
[2]

的恐怖小说《呼唤邪恶的少年》，那篇小说里似乎也有类似的情节。对了，小说里说过的双胞胎也会表演魔术，巧妙模仿在狂欢节上观赏到的中国魔术，那是在大仓库里表演，舞台上有一条秘密通道的设计……”

“好了好了！看来各位还不明白，那就告诉你们吧！‘第四个出口’的位置不在别处，就在那床下。”

这么说，在布濑也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在床下的暗处做过手脚。

“是吗？”布濑叫道，但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房间里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寒气。

……不，不是这么回事。那篇小说与这种情形不同。有何不同呢？

“我知道了！”

最先尖叫出声的是杏子。刚才惴惴不安的懦弱似乎一直深埋在她的内心深处，平日里呈现在外表的只是她一贯的傲慢和美丽。“幸好我不是侦探小说迷，所以旁观者清。刚才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却发现没什么大不了……呵呵，你们真是天才演员！”

她说着，大步走到霍南德跟前，伸出优雅的手，突然翻开了霍南德的青绿色夏衫，内侧的颜色是……

“哈哈哈！实在令人吃惊，居然是杏子最先发现了诡计！你们其他人真是不行！”

青绿色夏衫的内侧赫然是红褐色，霍南德的口气至此也完全消失了，绽放出天真无邪笑容的正是奈尔兹本人。

一直茫然站在布濑身后的奈尔兹，此时轻轻“啊”了一声，变成了目光炯炯的霍南德。他此时也嘲弄似地缓缓卷起自己的衣服让大家看。红褐色的背面果然是青绿色。

“那么，那声音是怎么来的？”

只要仔细倾听就可发现，昆虫振翅的嗡嗡声仍旧持续。众人再次环视书房。因为刚才过分专注于寻找虚幻的“第四个出口”，从而忽略了那是从音响里发出的声音。

“噢！原来是收音机频率共振的声音。”仓野低声说。

“不愧是仓野，药学专业的！”奈尔兹的话令人费解。他关掉床头音响的开关，然后再次把众人推回“黑色房间”。

众人或坐或站，奈尔兹轻咳一声。“这是霍南德想出的魔术，”他开始与霍南德共同说明，“各位应该都知道顺序了吧？首先，霍南德进入书房，把门锁上，然后迅速把夏衫翻过来穿上……哈哈，其实我和霍南德之所以分别穿上蓝色与红色的衣服完全是偶然，但今天还是很有效果。接着他调整音响，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什么？……这很简单，只要把麦克风的音量适当放大，接在音箱上，让扩音器传出的声音进入麦克风，增加的音量再次从扩音器传出，进入麦克风……如此反复，就会出现这样的嗡嗡的共鸣声。依布濑的形容，那样子好像昆虫振翅又如白蚁啃噬木材的声音。

“音响处理好以后，他就潜入床底下。我则故意装出惊惶失措的模样。各位的注意力完全被所谓昆虫的嗡嗡声吸引，开启书房房门之际，我悄悄从外侧房门离开。当大家挤入书房，发现霍南德不见踪影，我就把衣服翻过来穿上。在各位仍困惑于‘第四个出口’，吓得连床下也打算检查之前，我就化为霍南德登场了。先是一阵大笑，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霍南德就像毛虫一样从床下爬出，悄悄靠到布濑身后。当然，我们两人彼此的演技与配合很关键，但我们毕竟是双胞胎。哈哈，这么容易就骗过大家，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魔术！怎么样？真相大白之后，会发现这只不过是很低级的小把戏，没想到却是被毫不了解侦探小说的杏子小姐最先看透，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因为只有曳间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早就看到我们琢磨衣服，所以他一开始就作壁上观。”

两兄弟的讲解结束后，口出怨言的仍然是甲斐。“这算什么事？说明真沼也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或者真沼也曾经藏在床下？然后趁我们不注意时悄悄溜出去？哼！当时不在现场的人就是荒唐得可怕！简直就是逗小孩！看我们中计就幸灾乐祸，真幼稚！但事件的真相有这么轻松吗？”

或许因为进攻性的性格，甲斐非常讨厌别人伤害自己的自尊心。他的面部有些不对称，只要稍稍扭曲就更加丑陋可怕。他此时露出了歪歪扭扭的牙齿，唾沫横飞，非“狰狞”二字所能形容。

但是，尽管对甲斐有些畏惧，但奈尔兹仍不肯认输。“话虽如此，但刚才的魔术并非毫无意义，这你应该承认吧？至少知道了昆虫嗡嗡的振翅声的真面目。”

“对！”霍南德也接着说，“提到调频杂音，一般人都会想到是刺耳的嘶嘶声，但那套音响的麦克风还可以调整到其他音域，在音量和音调毫无变化的情况下，以极轻微的音量长时间传出，再加上隔着房门，最后变为不可思议的奇怪声音。”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后来带有恶作剧的成分，但并不是故意欺骗各位。”

“呵呵，说得对！甲斐，奈尔兹他们表演的把戏虽然不能生搬硬套地直接应用在实际案件的破解上，却很有启发意义，何况《续·幻影城》的《诡计类别集成》也未列入这样的诡计。”布濑支持这对双胞胎，“而且，刚才的魔术表演很不简单。事实上，我似乎已经受到上天的指引，发现了关键，反而应该感谢他们。”布濑用食指抚摸着刺眼的短髭说。

这时仓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发现了关键？哈哈，这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对，和奈尔兹的《如何打造密室》里的话一模一样。在那篇小说里，也是布濑你最先识破真相而得意扬扬。看来奈尔兹的确有先见之明。”

“我没有得意扬扬。怎么？你不相信我的推理能力？”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很遗憾，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竟会与那篇小说的描述一样。一个人会从房间里完全消失，这一点我至今也无法相信，但一直空谈也于事无补，总之必须一步一步继续思考。……根据我的回忆，拿备用钥匙开门进入书房时，麦克风并没有连结在扩音器上。”

“是吗？”

“这么说，听见那嗡嗡的怪声时，书房里的确有人吧？如果在声音发出之前逃出去的话，肯定无法收拾麦克风的导线了。”

“噢？是这样吗？”

“雏子，从声音停止时开始到我们进入房间时为止，大约经过了几分钟？”

雏子今天穿了深蓝色运动衣和茶绿色的连衣裙，显得有些孩子气。被仓野这么一问，她滴溜溜转着大眼睛，回答说：“是布濑到正房拿钥匙返回的时间，大概只有两分钟吧！”

“我也是这么估计的。难道问题就出在这两分钟里吗？唉，是不是我思考的方向有错误呢？我认为昆虫振翅的声音是凶手逃离密室时所必须的掩护，比如是某种工具发出的声音。也就是说，那个声音是随着凶手逃走而发出的。嗯，现在看这种判断是错误的。如果只是一般的音响杂音，那么在声音停止后，凶手没必要为了收拾麦克风的导线而留在现场，所以，至少那声音并不是凶手为了逃离密室而制造出的。或许甲斐不会认同，但如果还是套用那句话，那么那个声音与‘第四扇门’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那么，怪声究竟代表是什么意思呢？总不可能毫无意义吧？否则也太无聊了。我实在猜测不出它的原因。……这么说或许是牵强附会，但是在《如何打造密室》中也塑造了类似的内容，最令人费解的一点就是，为什么要让鞋子的发现者——也就是我——看见那双鞋子呢？乍一看，对凶手来说毫无意义的这两种小诡计是极其相似。当然，小说里提及的杀人情节在这次事件中还没有出现。但我还是认为在虚构的小说中提及的奇怪细节，很可能会在这次真实事件里重现。虽然我没有向作者奈尔兹提出对他的小说的疑惑，但……在现实事件中的那个声音该如何解释呢？”

“嗯，虽说仓野不太清楚那个声音的意义，但是，除了凶手逃走时的必要以外，我还可以列举出其他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噢？这可出人意料。能举个例子吗？”

“例如，它可能是某种信号……”

“信号？给这‘黑色房间’里的谁发来的呢？”

当时，在“黑色房间”里的人有布濑、仓野、杏子、雏子和影山，其中真有等待凶手从书房发出信号的同谋吗？五个人面面相觑。

“还有一种可能，那是为了掩饰其他什么声音……”奈尔兹继续用低沉慵懒的语气说道。

其他声音？如果真有这种需要掩饰的声音，它又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这种冠冕堂皇的“意味”最后总是被扔进未知的大海里吧？

“另外，也可能并不是凶手逃离现场的声音，而是销毁真沼尸体时所发出来的，因而不可避免……”

如此说来，那怪声最后还是为了“第四个出口”的出现必然产生的吧？房间突然变成祈坛，振翅声乃是呼叫鬼神的咒语，真沼遭利刃杀害，其尸骸没有被黑洞吸走，而是被护法神灵的黑色手掌送往未知的地方？仓野那时瑟瑟发抖，也并非妄想所致。

“还有一种可能，尽管听起来很荒谬。比如，正是因为有了那个声音，所以才发生杀人的惨剧……”

“你说什么？”

所有在场的人都因为这个离奇的假设而呆呆地望着奈尔兹。

尤其是被惹恼的甲斐，更伸长了他的大脑袋。“又来了！依你的意思，让床头音响发出那种声音的人正是真沼自己，而这种扰人的噪音导致了凶手的愤怒，使真沼招来杀身之祸，最后连尸体也一并消失？哼！那种怪声传出的时间总共只有五分钟！……在五分钟内就能产生杀人动机，凶手携带凶器出现了，杀死了真沼，鲜血溅到了镜子上，接着凶手挟着真沼的尸体而去，转眼间无影无踪了？不，这样的情节在小说里或许有趣，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唉呀！”雏子突然尖叫，“这也并非不可能啊！关键就是动机，然后才是其他可能。发生的概率还有高低之差呢！反正条件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说什么？这到底什么意思？”甲斐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对杏子和雏子还是谦让几分，所以他放低声调，用粗大的手指按着太阳穴，反问道。

“因为……假设凶手一开始就在书房里面，并没有杀人的意图，但最终不得不杀害真沼，鲜血溅到镜子上。然后凶手逃离了书房。这样的话，除了必须进行必要的准备之外，其他条件就完全相同了。……凶手最初就在书房内这一点，布濑刚才也说过，他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真沼就已经到了，时间是在一点左右。那么，凶手可能是在布濑到达之前，也可能和真沼同时到达，这样的概率非常大，我认为应该不会错。”

雏子充满自信地挺着尚未发育成熟的胸部。根据奈尔兹最后的说法，难道凶手真的完全没有杀人意图，只是因故躲藏起来的？

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在听到昆虫嗡嗡声的那一瞬间，这个人就突然变成了凶手的话，那么在现实中，他毫无疑问是个极度偏执的人。

仓野毛骨悚然地注视着奈尔兹。

[1]
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山林之神，守护牧人和家畜，是半人半羊的形象，生性活泼，热爱大自然，酷爱优美的音乐和活泼的舞蹈。

[2]
美国惊悚小说家、剧作家、演员，曾参与经典影片《最长的一天》演出。

二选一的问题

“这不可能。”很长时间没有开口的根户，双手搭在雏子的座椅靠背上，从上方低头看着雏子。

“怎么不可能？”雏子抬起下巴向上看，四目相对，雏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不，你指出凶手潜入书房的方法，这的确不简单。我之所以说不可能，是因为你话题的核心没有意义。凶手是如何逃离密室的？还有凶手究竟是谁？这才是首要问题。”

羽仁从椅子中侧头出来。“言之有理！这么说，你已经心里有定论了？根户福尔摩斯？”

“别讽刺我！在奈尔兹的小说中，我和羽仁你都被描绘成头脑迟钝的笨侦探，我只不过想说，事实并非如此……听着！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在这起案件里，不可能有真正的凶手。大家也都是这种看法吧？如果凶手真的存在，当然就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否则无法琢磨出如此复杂的密室诡计。……所以这样就怪了。首先，可以排除是凶手的可能性的，是羽仁、曳间、奈尔兹和霍南德四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甲斐用电话联系他们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而他们当时还在一小时的路程以外的地方。而布濑、仓野、杏子、雏子、影山五人，一直在这个‘黑色房间’里，而且可以相互作证，并没有人进入过书房。所以，最后只剩下甲斐和我……”

根户忽然严肃地注视着大家。众人也隐约感到根户想要说的内容，所以都用忧郁的神情等待他开口。

“那么，我请求各位考虑，难道根本不曾涉足‘黑色房间’的甲斐和我，会是凶手吗？……当然，如雏子所言，凶手也许在真沼之前，或者与真沼同时，潜入了书房，但除非穿墙而出，否则绝对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布濑，我需要再次明确，真沼到达以后，并没有因为去洗手间什么的离开过‘黑色房间’吧？”

“不，绝对没有！”

“嗯，那么这两个人也可以排除了。这样，排除嫌疑的总共有十一个人，而我们俱乐部的成员总共有十二人，接下来岂不就是简单的减法了？十二减十一等于一，剩下的一人可能就是嫌疑人，也就是真沼。……当然，各位可能最初就已经判断出来了，只不过是所有人的内心都在希望这是一桩杀人案，所以头脑里就想象出了凶手的存在。但实际上，只要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起案件没有凶手。不，等一等，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听我说完！到这里为止是我推理的第一阶段。……下面则是第二阶段。试想，假设这起案件没有凶手，那么到最后这一切就都是真沼的恶作剧。这么推理下去结果又会怎样呢？……我想我们必须考虑的是，无论是真沼还是其他任何人，真的可以自由出入那个书房吗？问题在于怎么考虑都没什么意义，因为这个密室过于简单了，不可能被动什么手脚！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以简单对简单’，当众人进入书房时，所谓的凶手就躲在门后绕过大家。但这次的目击者有五人，不！当时还有甲斐，所以是六人，在门后躲过六个人的眼睛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肯定是有所变化。这样还能藏身的地方就只有床下了，与刚才奈尔兹和霍南德表演给我们看的魔术非常相似。所以，我们以此为例。在那种情况下，哪一个要素最重要呢？就是奈尔兹模仿霍南德的大笑！凭借笑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而真正的霍南德才得以爬出床底下。这就是故意转移注意力。那么正式表演时，利用什么来干扰注意力呢？我想，不会是别的，就是是那面镜子！”

说到这里，根户似乎感到一丝不安，突然喃喃自语起来，晃动着几乎看不到眼睛的脸，接着说：“哼！那面血迹鲜明的镜子，已经足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了。充分计算过这种心理效果，特意做了手脚，真沼不愧是高明的心理学家。不，说实在的，我认为曳间缺乏切实的不在场证据。……总之，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如果想蒙蔽一两个人还有可能，但是否能对五六个人使用障眼法就是疑问了。……虽然这个计谋相当巧妙，但后面还有问题。就是比墙壁更难以跨越的障碍，是这六个人的位置。”

根户平静地说到这里，环视了众人一眼。发现格外紧张的是杏子。在曳间他们四个人到达前，根户曾反复质问她，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明白了。听到根户这番话的其他人似乎也有所察觉，根户声音仿佛在这个幽暗的黑色空间里不停回荡。此时根户宛如凝神倾听自己声音的回响一样，微微呼出一口气，继续缓缓地说：

“位置！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试问，用备用钥匙打开书房后，是否所有人都进入了书房？……答案是‘不’！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布濑等人用了那么长时间检查床铺、查看钥匙，却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进入书房。那就是杏子！虽然她提出了‘密室杀人’之类的说法，但自己却完全不信，并且当时她一个人坐在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正面对着书房。嗯，的确正对着，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是绝不可能看漏。那么，最后真有人从里面出来吗？……答案也是‘不’。由于大家神色异常，她感到不安，所以后来也进入书房。直到她进去为止，她并未看见有任何其他人从书房出来。……请大家仔细考虑，关于凶手的逃逸方法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结果。怎么样？你们有不同的看法吗？请提出来。布濑刚才说过得到上天的指引，和我的推理有什么不同吗？”

“嗯，实在缜密得可怕，我完全无话可说。我的结论也是这样！久藤小姐，可以请你稍离开一下吗？我有话问他。千万别以为这就是真相。唉！然而从曳间他们到达之前开始推理到现在，目前你运气不佳。嗯，我早就说你是根户福尔摩斯！”布濑不无遗憾地苦笑着说。

根户有点扫兴，笑着说：“我只能这么考虑了。再怎么推敲，都没有其他可能。如果否定这是唯一答案，那其他可能是什么样呢？既无凶手，也不是真沼自己的恶作剧？……在这个问题上又一次发挥作用的还是简单的减法，也就是十二减十二等于零。换句话说，不仅一开始就没有凶手，连真沼也不在那个房间。这也可能是最后的结果。”

布濑不再苦笑，表情转而生硬。

根户似乎在刻意打破沉默，继续说：“没错，无论怎样，这就是最后的结果。这样当然会产生分歧。……看见过真沼的人是布濑和雏子两个。……知道吗？现在的推理已经进入第三阶段了，所以我做了个试验，很小的试验。我分别询问布濑和雏子，就是真沼服装的颜色。而答案却很奇怪，两人的描述完全不同。就像刚才奈尔兹兄弟演出的魔术一样令人惊讶。……布濑回答我说，真沼穿的是蓝色衬衫，我想雏子应该也会是同样的答案，可是，实际上雏子的回答居然是与蓝色完全相反的鲜红色……”

此时的昏暗中，可以看见羽仁比昏暗更昏暗却又有些灿烂的微笑，时断时续，这种断续反射着各种不同的色彩在深邃的黑暗中飘舞。那是一种感觉上很熟悉却又绝对无法习惯的症状。

也许布濑和雏子对这种熟悉却绝对无法习惯的症状也有相同体会吧？两人内心应该在无声地吵嚷和叫骂。

“是红色偏移！”这时，或许只有影山低沉而清晰的话语说出了唯一的真实。

“怎么啦，羽仁？”

似乎连自己也无法支撑一样，那声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逃往与自己毫无相干的远方。羽仁连那是谁的声音都无法分辨了。那声音仿佛从没有尽头的远方传来，而且还要永远持续下去。

对！真沼的想法应该也在其中。奈尔兹在小说里描述过真沼奇妙的既视感。这是真实的幻觉，但此时却无法与自己重叠。恰似羽仁的动作和身躯分离，飘出来的躯体失去了返回原处的最佳时机。如果说那躯体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住签字画押，那么在按下手印之前，我羽仁必须伸出手去……

转瞬之间，羽仁甚至感觉到体内不断奔涌的血液转眼间冷却并退去，如退潮般明显被吸入躯体深处。而他像主动接受惩罚一样，承受着这种眩晕……

当曳间叫着“怎么啦，羽仁”时，脸色苍白正要站起来的羽仁，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像睡着了一样颓然坐下。

“不要紧！不要紧！”仓野立刻跑过来，口气沉着，扶着羽仁在椅背上靠好。“我最清楚他了。症状突然发作时，连我也会毛骨悚然，但其实不用担心。……瞧！”他凝视羽仁的表情，“瞧！脸上的气色好些了。症状严重但时间短暂，总之不必担心。根户，请你继续说！”

仓野的话消除了众人的担忧，于是其他站起来的人又坐了回去。尽管一开始就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布濑和雏子的证词的不合却引起了慌乱。所以大家关注羽仁状况的同时，仍轮番注视着根户、布濑和雏子三个人。

“但是……怎么会这样？！”首先开口的是布濑，他气势汹汹，平时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令人心里发毛。

尽管如此，雏子仍然一口咬定：“那是事实啊！我把房门开了个小缝向里窥探时，真沼的确穿着红衬衫。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另一侧，所以连衬衫背面都看得到，绝对不会错！”

布濑不禁一阵颤抖，反复盯着雏子与根户，表情忽然变为可怕的微笑。“哈哈！根户，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是这样的吧？……假设久藤小姐所言属实，那么一切都如你所判断的那样，真沼一开始就不在那个书房里。这样，亲眼目睹真沼在房间里的我和雏子就是说谎了，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和雏子搞出来的闹剧。……嗯？于是你就以为，是我和雏子两人在演出一场虚构杀人的闹剧之中，可能会有什么地方出现破绽，所以开始试探着询问，很快就发现衣服颜色这个漏洞，因此得出是我和雏子两人合谋演出杀人闹剧的结论，对吧？

“哼！或许首先我应该称赞你的敏锐。因为连我都没想到真沼的衣服颜色会变化。以结果而论，发现这项令人费解的事实，也该算是你的功劳。但是，真的假不了！你的推理完全是建立在杏子没见到任何人从书房出来的证词上的。当然，我知道你对杏子的证词格外偏向……哈哈！但如果久藤小姐说了假话会怎么样？结果就说明，我从奈尔兹兄弟的肥皂剧中所获得的启发就更加正确了。”

说着，布濑回头以犀利的目光望着杏子。夹在两人中间的雏子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不错，”根户抢先一步明确回应了布濑的质疑，“那的确是我要说的。也就是说，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一种解释方法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沼演出的闹剧，杏子要么看错了，要么就是因为某种理由而做出了不实证词。另一种解释则是，一切都是布濑你和雏子合作演出的闹剧。……我并没有去断定哪一个更接近事实，只能说是二选一。凭我的能力，还无法找到其他的解决方法。接下来，希望各位好好动脑，但无论采信其中哪一种解释，这次的事件都不过是出闹剧。事实上并未发生什么杀人事件。……所以，不论哪一种解释是真相，我都不想再深入追究了，直说吧，哪一种都无所谓。……虽然会抢影山的风头，但现在我还是要打一个纯物理学上的比喻，可以吗？那就是假设这里有一块木板……”

根户忧郁的语气已经不知不觉恢复了爽朗，在半空中比画出一块四方形的木板。在十个人的注视下，确实很逼真。

“板上有两个孔洞，就像这样间隔微小的平行穿透的木板的细长垂直孔洞。对！是两道垂直的细缝。接着，准备一处小光源照射这块木板。另外，在光源的对面也取来一块木板，那么木板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光影？……从常识来判断，也会映照出两道细长的光影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两条小孔非常纤细，而且距离非常近，映照在另一块木板上的光影会变成美丽的条纹，就像这样的垂直条纹。这是因为两条以上的波纹相互接近时会发生融合，就是所谓的干涉现象。这样的实验说明，光不但有粒子的性质，也同时具备波纹的性质。在大量实验的基础上，光兼具粒子性与波动性得到了证明。不仅如此，如果光具备了这种双重性，那么其他粒子又如何？从实验的结果可以观察到，电子、质子或中子，甚至它们所构成的原子和分子，也都具有明显的波纹性质。这种物质本来就具有粒子和波纹的双重性，是与影山刚才提到的‘不确定性原理’相互联系的。

“……不，这似乎已经误入歧途。还是回到木板的问题上吧！现在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反对观点。光具有波纹的性质，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是，光还是光子这种基本粒子组成的，这也绝对不会错。那么，对于一个光子的运动又该怎样表述呢？如果以有孔洞的木板为A，放置在光源对面的木板为B，那么到达B板的光子，究竟是从A板上的哪一个孔洞过来的呢？干涉现象发生时，不应处于某个位置但却已经到达该位置的光子，究竟是通过哪里到来的呢？如果执拗地坚持一个光子是通过某个孔洞而到达的常识性观点，肯定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就结论而言，一个光子并不是通过其中的某一个孔洞，而是同时通过两个孔洞。如果不这样思考，就无法说明光线的干涉现象。只有这样思考，干涉现象才有合理的解释。更详细的说明可以由影山来讲解，这些都是现代物理学上承认的事实。一个光子同时通过两个孔洞，而在到达B板处，才恢复成原来的一个光子，也就是说，并不是‘哪一个’，而是‘两者都是’。虽然听起来很深奥怪异，但却是事实。

“在这个问题上，当然也有反对意见。一个光子通过两道缝隙怎么可能？如果能，那么在孔洞处安装一个捕捉光子的仪器，就能检测到半个光子吗？所谓的基本粒子，说的就是无法继续分割的粒子吧？嗯，这些都是完全正确的论点。在进行实际实验时，的确无法检测到半个的光子，光子总是被某一个孔洞所捕捉。这样实验的结论，还是说明光子只能是从某一个孔洞通过的。然而，我们也可以这么想，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在孔洞处捕捉到光子，但如果无法真正在途中截取光子的话，那肯定是条件没有得到满足。也就是说，无法捕捉的光子尽管同时通过两个孔洞，无论在什么地方被捕到，都会在那一瞬间恢复成一个光子。因为具有这种特性，所以只要使用某种理想的仪器，肯定可以在某个孔洞中发现光子。这种理论或许会被称为诡辩，但实际上，它表述了事实。光子，一切的基本粒子，一旦获得释放，直到下一次被拦截为止，其位置通常只能用可能性来表示。关于光子的奇妙运动，朝永振一郎
[1]

博士写过一篇名为《审判光子》的短篇作品，很像法庭推理，十分有趣，奉劝各位读一读。……好的，现在再回到刚才的木板问题上，依照现代物理学所承认的，光子可以同时通过两个孔洞是毫不夸张的事实，绝对不是‘哪一个’的孔洞。”

根户言语积极热情，动作手势丰富，不时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要确定大家的反应一样留意着每个人的表情。根户是否满足于自己的讲话，大家不得而知。

“嗯，并不是‘哪一个’。……哈哈，现在大家应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阐述如此冗长的比喻，也就是说，我不能不认为这次事件的真相正是酷似光子的运动。杏子的证词是否属实，抑或雏子与布濑做了伪证，从常识上说是二选一，也就是‘哪一个’的问题。可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既然没有发生杀人事件，那么就都没有必要深究了。如果一定要弄清楚，那我建议，就当它们二者都各有一半的几率好了。当然，无论是哪一个，将来总会真相大白的。到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好争执的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吹毛求疵了。”

根户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虽然有些部分无法让人理解，但也并没有人提出反驳意见。沉默良久之后，杏子突然低声开口问：“雏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普尔金耶现象

那以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真沼依然杳无音讯。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从关东到中部，天空异常清澈透明。这种空气透明度急剧提升的奇妙现象，数十年才可能出现一次。或许，真沼就融入了这夏日晴空里了吧？自从二十四日以来，真沼就没有返回他位于赤坂的住处，给他仙台的老家挂电话询问，也同样不知所踪。

看来必须重新思考这个案子了。

心情焦躁的十一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星期六这一天罕见的天气，夜晚来临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没没法接受，都是因为影山这个眼镜猴说了一大堆无聊的废话，把大家聚在一起讲什么物理，忽视了现实，结果才会变成这样。”

甲斐的脾气一向火爆，他忍耐三天已经极为罕见，但现在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先发了脾气。这是晚上八点，甲斐、布濑、仓野、羽仁与雏子聚集到根户位于白山的公寓时发生的一幕。

“算了算了，不要发这么大的火。仓野，你那边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羽仁说。

甲斐疲惫地颓坐在椅子中。

被叫到的仓野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皮。“啊，出乎意料地耗费时间。我找了一个血液学专业的人帮忙，但那家伙是个邋遢鬼，要我帮他彻夜工作，而他自己却昏昏欲睡。……根户，如果事件的真相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溅在镜子上的应该是狗血或猫血。然而经过检测，那的确是真正的人血，而且血型也是AB型，与真沼的血型一致……”

“真是人血？！仓野，这么说，那的确是真沼的血，果然是杀人事件！但是，居然……”根户显得十分狼狈，开始唉声叹气。他曾下过的判断已经彻底崩溃了，所以这样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吧？只见他额头上冒出细汗，脸色苍白，平日的阳刚之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明显地表现出深深的懊悔来。

静静注视着根户的雏子说：“可以说形势急转直下了。……当时本来想说却忍住了，即使我的证词完全是伪证，可那房间里确实有人在放唱片，这是事实。因此，至少也要相信我和布濑的证词。……但如此一来，就可能是真沼和杏子阿姨联手布下了迷魂阵，但躲在床下瞒过所有人的诡计本身，再怎么分析，似乎也不具备可行性。不，不只是这样！那天聚会的人数，以及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谁都无法预料。如果当时蜂拥进入书房的是九人或十人，又会如何呢？或者进书房的人数虽不少，却有人像杏子阿姨一样没进书房，结果又会如何？”她瞄了一眼不以为然的羽仁，“是吧？危险性那么高，还必须见机行事的诡计，谁会去付诸实施呢？何况回想当时的情况，杏子阿姨也没理由必须留在‘黑色房间’里。所以真沼要表演逃脱术的话，也没必要另外纠缠两个人，何况那两人对侦探小说并不痴迷。没读过侦探小说，却想在业余爱好者面前表演密室逃脱的戏法，怎么可能呢？……羽仁，你是密室专家，你怎么认为？”

“不，别再称我专家了。奈尔兹那家伙在小说里也这么写，真让我下不来台。”羽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缓缓点燃香烟来消磨时间。“大致说来，所谓的密室只要经过仔细分析检查，通常都很容易被破解。你知道‘要求前提的问题’这句话吗？”羽仁四天前曾在“黑色房间”里神志不清，此时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将手臂架在铺着纱巾的小桌上。

根户迷迷糊糊地回应：“啊，就是在开始推论之前，首先必须有正确的前提……”

“对！没错，很正确。说的就是构成你推理基础的几项前提。问题就在这里！根户福尔摩斯以逻辑性推理法为前提，是假设在这次事件中，凶手就在我们的俱乐部成员里。真的是这样吗？不！不要嘲笑我。这次是个例外，这种地毯式的拙朴方法是严谨的。接下来，我和曳间、奈尔兹与霍南德也不是凶手，对不对？现场的五个人不是凶手，是真的吗？何况，在你的推理中，你和甲斐仅仅因为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密室，就排除你和甲斐是凶手的可能。然而，果真是那样吗？”

羽仁转而面对坐在椅子里的根户。“希望你不要太介意。我们并不是要找你推理的破绽，只是采取了更加严谨的态度。……目前这个部分，我必须谈谈自己的推理方法才行。首先，这次事件的真相，必须先在各种假设的状况下分类，就是两种可能：A不存在杀人事件。B 发生了杀人事件。

“基本上就是这两种状况。首先讨论A，又可分为两种情况：（1）真沼制造的闹剧。（2）真沼以外的人制造的闹剧。

“在根户提出的‘二者皆有’的推断中，‘杏子小姐证词虚假’属于（1），‘布濑和雏子证词虚假’符合（2），（2）的方法简单，而（1）的真沼操纵的闹剧，除了根户认为的‘发现者进入房间时躲在门后’的方法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可能性。这与其说是密室诡计，不如说是逃离密室的诡计。将以上因素汇总起来，则A的‘不存在杀人事件’就可以先排除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考虑最糟糕的可能，也就是在发生了命案的情况下，找到真相。嗯！如果一切以此为前提，就算发生了错误，我们也不会后悔。怎么样？我的话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没有，一切都非常完美。”根户嫉妒地回答。

羽仁接着说：“那我就可以安心继续说下去了。……好，还有刚才所说的B项，也就是‘发生了杀人事件’，这又可以分为两种可能：在雏子窥探书房后真沼被杀害。在雏子窥探书房前真沼被杀害。”

“等一等！”雏子慌忙插嘴，“你说‘在我窥探书房前’？这么说，我所说过的一切，仍然有一半没被相信了？是不是太过分了？当然，真沼的衣服颜色发生了改变，这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那是真的，绝对是事实！”

面对她毫不退让的架势，羽仁微微一笑说：“不，这并不是不相信，只是，我有个疑问。”

“有个疑问？”雏子鹦鹉学舌一样反问。

羽仁当即提出了出人意料的疑问，“雏子，你自己不是明确提出过证词吗？说当时真沼正面向另一侧阅读杂志。那个人难道的确是真沼吗？”

“啊！”雏子的神情万分惊讶，纤细的脖颈也随之伸长，似乎她的前方有一扇无形的门，她正向门内窥探……

用针尖一样细小的电极稍稍刺激人类大脑的某一部分，过去曾经历过的事情——不只是重新唤醒被遗忘的记忆——当时的视觉、听觉、嗅觉与触觉，都会生动地重现。也就是说，再次体验过去发生过的情景。这时的雏子就是这样，虚无的门渐渐化为真实的门，而她似乎窥探到了里面的动静。

忽然，她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能确定。”

羽仁扬扬自得道“瞧！人类的证词之类的东西就是靠不住。例如，衬衫的颜色应该不会看错，但是，一个人如果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心时，就会忽视眼前的东西。甲斐，你是油画专业的，对色彩学应该非常了解，知道所谓的‘普尔金耶
[2]

现象’吧？”

这时布濑不知为什么，低声“哦”了一声。

或许，他是为羽仁正将模糊不清的现象一点一点逐渐推近到事实真相而兴奋吧？连甲斐也两眼发亮，不住点头说：“这么说，哈哈，你怀疑那个人不是真沼？”

“没错。我要先说明一下那个‘普尔金耶现象’。它是指在明亮处的红色或黄色在暗处则呈现出蓝色或绿色。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视觉细胞有细的杆状体和粗的锥状体两种。前者有一亿二千万个细胞，后者有七百万个细胞，居多数的杆状体在昏暗的情况下活跃敏感，而居少数的锥状体在亮光处活跃。色彩分辨的虽然是锥状体的功能，但如果光线太暗，锥状体就无法正常工作，也就无从辨别色彩，那时不得不依靠分辨‘物体的明暗’的杆状体来勉强认识色彩。而且，杆状体覆盖了整个视网膜，而锥状体则大部分集中在视网膜中央。尤其是位于瞳孔对称点的黄斑部，这是人眼最敏感的部份，只有锥状体密集分布。但人类以外的动物更加极端。人类一米距离才能够看清的小食饵，几乎所有鸟类在一百米以外都能发现。但是，由于一般鸟类的视觉细胞中只有锥状体，光线一旦变得昏暗，鸟类就成了瞎子。相反，猫头鹰、蝙蝠之类的动物，因为只有杆状体，白天的强烈光线会使它们晕眩而很难看清东西，但是一到夜晚，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锥状体与杆状体中虽然可以分别提取出视紫质和视红质，但是，这两种物质如果被光线照射到就会退色，也就是转换为视觉细胞亢奋的引信——视物质。研究一下这种视物质的构造，就可以知道他们可以区分为视网膜与视蛋白（神经膜）。换句话说，视紫质是视网膜与锥状体视蛋白，视红质则是视网膜与杆状体视蛋白各自的结合物。而视网膜是一种与维他命A酷似的物质，就此可以看一下它们的结构式：

“其中的R的部分如果是CH2OH的话，这个物质就是维他命A，如果是CHO，就是视网膜了。从这一点来思考，可以得知维他命A和眼睛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一旦维他命A不足，首先是杆状体无法发挥功能，就会患上夜盲症，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失明。另一方面，视蛋白是一种与血红素酷似的蛋白质，分子量约为四万，是由数百个氨基酸所构成。总之，决定色觉的是锥状体，所以色觉的秘密应该就在视紫质上面。

“说到这里可能有点跑题了。研究色觉结构指导性的学说，大致有两类。一是：三原色论，别一种则是二原补色论。前者认为存在分别感应红、蓝、绿三种颜色的色觉单位，后者则认为存在感应红和绿、蓝和黄二种颜色组合的色觉单位。随着研究的发展，虽然三元色论已被证实，但二元补色论中也有不可否认的部分。现在在光化学采用三元色论而在之后的情报处理阶段则二元补色论。不管怎么说，甚至在光化学阶段也没有办法明了其过程。至于普尔金耶现象目前也没有正确的说明，只知道感觉红色的锥状体集中於黄斑部，而感觉蓝色的锥状体则扩散於整个视网膜。也就是说，在视网膜中心容易感受到红色光，而其周边一带则容易感受到蓝色光。简单地叙述普尔金耶现象，就是视感度极大的部分随着视界亮度的增加，从短波移动至长波方向，但如刚才所言，若考虑到色觉单位的细胞分化，而且在视网膜出现位置差异，应该就可以了解其原因了。虽然不能说是否与昏暗中发挥作用的杆状体有关联，但可以确定的是，感觉蓝色的锥状体比感觉红色的锥状体，在光源减少的情况下更加敏感。

“现在回头说当时雏子窥探书房的状况。因为眼睛本来一直习惯着‘黑色房间’里的黑暗，所以在直视明亮的书房内部时，瞬间会觉得里面的真沼或其他某个人穿的红色衣服如同燃烧般鲜明。……陷阱就在这里。正因为如此，也就无法明确分辨那个人是否是真沼。这可说是巧妙的色彩诡计。雏子看到的人是真沼，或者并不是真沼，而是另外一个人？因为现在仍无法确定，所以还是必须针对两种状况分析……”羽仁说到这里，取出香烟，然后点燃。

一直茫然倾听羽仁叙述的根户，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就是为了最后的问题就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道理？”他伸开抱在胸前的双臂，靠倒在椅背上。

只有一个人，就是药学专业的仓野，揉着惺忪的睡眼，露出会心的微笑。

[1]
日本理论物理学家，完成了超多时论，并发表了重整化理论。与美国的费因曼、施温格同获一九六五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2]
普尔金耶捷克生理学家，发现普尔金耶现象。

关系恶劣的同谋

“你这家伙，鸡毛蒜皮的事情扯个没完没了，我们又不是来看眼科医生。”

除了根户很不满，甲斐也说：“维他命A或血红素与凶手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也对雏子的证词有疑问，快点说吧。”

“啊，当然是啊。”羽仁把只抽了一口的香烟毫不吝惜地熄灭，继续进行他的严密推理，“那么，结果会怎么样呢？……对呀，也应该考虑另一种情况，就是B的‘发生了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下，真沼是被杀害于雏子窥探书房之后，之前——的两种。根据这样的顺序，首先考虑。假设雏子见到的人的确是真沼，这样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困难。……十分钟的时间内必须杀害真沼，接着必须使尸体消失，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而且还必须时刻考虑到密室杀人当时的状况：I 凶手曾经出入现场。Ⅱ 凶手未在现场出入。

“就以上两种可能来分析，我们知道，Ⅱ的远距离杀人是行不通的。因为就算有‘第四个出口’的解释，结果这个房间可能与外界相联系的位置也只有房门与斜开的窗户。……如果隔着房门，也就是从‘黑色房间’遥控杀害真沼，又要让尸体消失，除非是特异功能，否则不可能实现。即使利用窗户，也只能凭借那二十公分左右的缝隙，难道还能耍出其他什么花样不成？要说有唯一的可能，只能使用相当长的机械手了。杀人可以使用弓箭、枪支或铁锤，然后肢解尸体，再将七零八落的真沼切成一块一块的，对！就像夹起生鱼片一样运出来。这样推测的话，就可以解释得通，昆虫的振翅声，并不是音响传出的杂音，而是使用旋转式电锯发出的震动声……”

“电锯？”雏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布濑与根户也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等羽仁继续说下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羽仁停顿一会儿说：“对！即使是杀人，但这样非人的暴行却没有见过。碎尸，装袋，然后席卷而去，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在十分钟之内完成呢？……当初我听到布濑说这是昆虫的声音时，立刻想象到有几万几亿只昆虫啃噬真沼尸体的场面，不禁毛骨悚然。如果说凶手将真沼的尸体肢解运走，那么我实在不清楚究竟哪一种情况更接近真实？……话虽如此，但这样的思考方法也有不合理之处，就是窗户已经从内侧锁紧，怎么也无法从外侧动手脚。当然或许还有我们没想到的诡计也说不定，就当暂时作是一种可能性吧。……现在再来讨论I，凶手曾经出入现场，这就更难理解了，因为不只是真沼，连凶手自己也必须消失。这怎么可能？……如果只有凶手一个人逃离房间，就像根户说的那样，用躲在床下之类的方法或许真能顺利完成。但是，尸体该怎么办？难道是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镜子上的血迹所吸引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扛着尸体逃出去？此时哪怕只是一个人脱身都已经相当冒险了。……嗯？你们说运用刚才的方法就可以？哈哈，这么说，果然是凶手将尸体肢解，抛出窗外？……看来各位都喜欢惨不忍睹的残忍的杀人手段！但这样就需要一个在窗外接应的同谋。我一想到能够镇静自若地施行这种变态暴行的家伙居然有两个，心里就一阵一阵地发毛。”

“但是，如果是奈尔兹与霍南德……”布濑突然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低声说。

“噢，如果是他们两个的话，或许也有一番道理。可是……”羽仁弯下腰故意在布濑耳边低声说，“你这话或许应该早说。如果真沼是在雏子窥探书房的时刻被杀害的，也就是三点五十分以后，那么我、曳间、奈尔兹与霍南德四个人，就有了完全的不在场证据。”

“哎呀，别瞎说了！这情况我早就了解。如果行凶时间限定在那十分钟之内的话，要从我们俱乐部里找出凶手，那就只剩下甲斐和根户两人了。而这两个人现在都在这里！”说着，布濑还故意恶狠狠地盯着两人看。

“你敢说是我？混账！我不信什么从窗外遥控杀人之类的鬼话！何况，我更不会与根户联手。如果我要杀人，肯定自己一个人完成！”脾气暴躁的甲斐额头青筋暴跳，大声叫道。

但布濑仍然止不住地笑着说：“嘿嘿！或许还真是这样。至少，我不信你会与根户合谋。如果你们联手，应该属于‘关系恶劣的同谋’吧？”

羽仁想制止还想开口的甲斐，于是连忙继续推理。“要说根户肢解尸体，甲斐在窗外接应……或者反过来，甲斐在屋内动手，根户在外面搬运。‘关系恶劣的同谋’这句话虽然有趣，但下结论还是慎重些吧！我在想，凶手也可能是我们俱乐部十二个人以外的家伙，如果数下去，那就是第十三人，我们就称之为‘犹大’吧！因为奈尔兹的小说，或许我们下意识地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但绝不能否定‘犹大’存在的可能性。……话说回来，如果凶手出入书房，没有同谋，那他可能采用什么样的作案手法？对了，雏子喜欢解谜，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有待解的谜团了。”

“什么？”雏子瞪大了双眼，歪着头，“是啊……因为没有共犯，就无法从窗户运走，又不能扛着尸体众目睽睽之下逃走，所以一定会留下尸体啊。……毕竟不能在那个房间里用硫酸之类的东西把真沼的尸体溶解掉吧？何况时间也不够。这样看来，只剩下将尸体隐藏在什么地方吧？”

“嘿嘿！实在是有趣。……隐藏到哪里呢？每天在书房里就寝的布濑已经连角落都仔细检查过了，如果他都无法发现，一个足够容纳大活人躲藏的空间，那个房间里还可能存在吗？”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手捧脸颊的雏子，开始不自觉地扳起指头。“那书房里有床铺、音响、衣柜、书桌等摆设，我曾几次回味房间里的情景。……床下什么也没有，而且床架上只有褥垫，并不是那种侦探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可以装下一个人的床垫。我还把音箱举起来看过，那绝不是有人藏在里面的分量。衣柜的抽屉我也全拉出来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人更不会钻进书桌抽屉里。……我是不是还忽略了什么地方？”

“对了！”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羽仁，自言自语地说，“没错，那房间里还有书橱，但是人藏在书后面，怎么也不可能。……但是，如果不在书后面，而是藏在书中间的话……”

“厉害！雏子。”羽仁弹了个响指，急促地说道，“唯一能够想到的藏身之处就是那里，书堆里面。……也就是说，那书橱相当宽，足够一个人横躺在里面。当然，普通大小的图书还是不行，但四个书橱中有一个，摆放着成套的百科全书，在那最下面一层大小已经足够。而且百科全书都装在漂亮的盒子里。……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把书盒扎成一排，中间刨空……会怎么样？岂不成了豪华的棺材？还有，雏子，刚才你说书桌抽屉里容纳不下一个人，但如果是抽掉书盒的百科全书紧密地摆放的话，抽屉能装下吧？”

根户发觉众人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为什么会很慵懒。

“的确是提不起精神。然而，这件事怎么样都无所谓。”根户暗想着望向窗外。疲劳感如同细雪般飘落堆积。根户曾经梦见深海里的景象，而在窗外延展的却依旧是黑暗。为何会如此疲劳？眼皮深处灼热，能感到一丝血腥气。

根户时常灵魂出窍，这时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对于他就变得无关紧要，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逢魔时刻”到了。当然，其意义与奈尔兹的完全不同。

恐怕这样的瞬间，只要是地球上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曾体验过吧？真沼的既视感和羽仁的发作，堪称极端吧？

比如，学校里的休息时间，学生们四处分散，熙熙攘攘，可有时大家的对话会完全中断。那样的时刻总是出现在教室里，大家会一齐回头望向教室门口，以为是老师来了。但紧接着就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只不过是偶然的静寂，于是所有人都会尴尬地笑出声来。根户总是在这样的瞬间发出窃笑。这种现象经常发生，人们分别拥有各自的“逢魔时刻”。如果众人的这种时刻相互重叠，就会爆发出无法预料的奇异事件。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或许是必然的结果。

这样的事件，是人类凭借推理能力所能解决的吗？根户很久以前就顽固地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无法解决的事件。所以，在事件发生当天他提出的推理，在某种意义上，不能不说是他这种理念的实践。

或许这是被歪曲的逻辑！刚才的推理也不过是凭借量子力学发展出的理论。这种理论存在牵强附会的地方，论证方法也不尽纯粹合理。但是根户认为，所谓的支配世界的合理性，其实与现实世界是无缘的。或许在未知世界里并不需要事实——根户确实就是这么感觉的。

因此，让根户感到安心的合理性，只出现在数学世界中。一旦回到现实世界，他就完全不清楚支配这个世界的是什么原理，最后他只发现了一个困惑中的自己。或者，根户本身已经隐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事实上他只能对自己的主观感觉听之任之。

是的，仅此而已。

根户忽然回想起当初参加棋艺研究会的情景。那时曳间尚未加入，但几位新成员中有仓野。根户因为从中学时代就学棋，棋力已经相当厉害，而仓野则完全是初学者。最初两人之间的对奕根本不用论胜负，尤其是第一次，仓野下了两手昏招而败，至今仍是大家的话题。仓野在获得首胜之前，可能曾有过的一百连败吧？但初次胜利令他大喜过望。直到现在，仓野还记得那次对奕的完整内容。

从那以后，仓野的胜率慢慢提高，到现在已达到三七的比率。本来在围棋方面，根户就自夸具有五段的功力，在比赛中对胜负手也感觉出众，尤其在终盘的判断方面，更是经验丰富。

稍后才加入棋艺研究会的曳间却很少参加研究会的活动，倒是三个人之间经常相互对战。看最近的成绩，曳间对根户约为四比六的胜率。他正好与仓野相反，拥有一流的序盘感觉。

最近和曳间的对弈大约在两个月以前，的确，根户输了。

……对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尝试采用印第安城墙式的鲁宾舒坦型是一大失策，曳间这家伙无疑深入研究过这个招式的变化。其实我应该采用路易罗培兹或卡洛肯城墙式最符合自己的感觉。最近流行的西西里亚城墙式也不错吧！

根户在脑海中掠过几种定式。

大致上说来，他和仓野都不像“鲁登斯”的店主那样执著，对几率型的游戏无法衷心喜欢，只喜欢原理受实力左右的游戏，也就是西洋棋、将棋、围棋之类的。

像这样，一方面拥有对合理性的嗜好，另一方面却热衷非理性的游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根户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他自己也不是个理性的人吧。根户仿佛死了心，脑海中只浮现出这个答案。

隐蔽的棺材

黑暗，无边的黑暗之中，夜晚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着自己的容貌。五个人聚集在房间里，似乎有一盏捕蚊灯一样孤零零地悬挂在胡思乱想的虚空世界里，如果有谁一声轻咳，它就会熄灭，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将陷入永久的沉默里。

将近九点了，应该来接雏子的杏子却仍旧没有到，而羽仁谈兴正高。

“这是一种结论，”羽仁恢复了平静的语调，又一次点燃香烟，“你们等一会儿可以反驳，但让我先说完。我继续推理，还剩下这种可能性，真沼可能在雏子窥探书房之前就已被杀害。也就是说，雏子看到的人并不是真沼。那么，这个人无疑就是凶手！……不，在下结论之前，我要再次问问雏子。你的说法，那个真沼模样的人正在阅读杂志，因为看不到脸，应该不知道他阅读的是什么杂志。或许是听了布濑的说法，因此让你认为他可能是在读《新青年》吧？这暂且不提，当时那个人应该是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吧？”

“的确没错。”

“嗯，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认为，也就是说，雏子所看见的真沼或者凶手，未必就是真人！在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中，出了一个比其他登场人物看起来还生动的德蕾丝娃娃，而在这次的密室杀人事件里——根据奈尔兹的说法，应该是‘故意设置的密室’——意外地加上酷似真人的娃娃也不错。”

“这不可能！”甲斐愁眉苦脸地打断羽仁，“我也这么考虑过，就在刚才你给大家讲述你的‘红色研究’时。但是想想看，从三点半到三点五十五分之间，确实是有人更换了唱片。你想说的无非是雏子窥探书房的时候，凶手已经作案完毕，而且早就逃离了现场。但问题是，除非换唱片的人是可以轻易操纵的机械木偶，否则不可能办到。退一步讲，就算真有那样的机械木偶，也真有那么精巧，可也得能像气球一样，排掉空气就可以叠起来……机械木偶还必须可以到处走动，自己想出逃离密室的诡计，这怎么也无法令人信服。……所以最后，我们只有承认，凶手在播放《恶魔的振颤音》和听到昆虫的振翅声之前，应该都还在书房内。哼！但是这样，命案发生在雏子窥探书房之前还是之后，就不是很重要的问题了。不肢解尸体，嫌犯是不可能在‘黑色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皮地下把尸体运走，并且，如果凶手在书房里播放唱片，时间上也来不及处理尸体。无论是在雏子窥探前还是窥探后，就时间这一点看，条件完全相同。……事实上，我并不认可雏子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沼的假设。知道吗？如果根据这样的假设，那就是凶手故意伪装成真沼，让雏子看见背影。因为仓野在转动门把手时，房门是锁上的，而雏子开门时却非如此。但凶手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甲斐竖起手指，露出阴森的笑容，确定无人回答后，才心满意足地接着说下去。

“嗯，是为了让人疑惑暴行究竟是已经发生还是后来才发生的？大家已经知道那是误入歧途的想法了吧！对！就是误入歧途了。因为人们考虑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就算有谁窥探房间，并且上当了，认为暴行是后来才发生的，但在那之前，凶手本人如果未能逃离，那么就是让人有这样的推测，在本质上也是毫无意义的。……不仅如此，凶手伪装成真沼这个假设有两项决定性的弱点：房门不锁并不表示必然会有谁会开门窥探，另一点则是如果房门不锁，不仅有人窥探，甚至还可能有人会进入书房里面。是吧？一旦有人冒冒失失地踏入书房，那么一切就都玩完了。凶手既然杀了人，会选择这么危险的方法吗？……所以，别说是木偶，雏子所看到的也不会是凶手，而正是真沼本人！”

甲斐得意洋洋地转身看着羽仁。

而羽仁也同样用微笑还回敬：“嗯，的确有一套。……以结局而论，我也想要说这一点，但是一直不得要领。既然你已经说出来了，那么分析就更快了。当然，我的深入推理怎么也不会否定其他可能性，但无论雏子看见的人是不是真沼，消除尸体和逃离密室仍旧是凶手的两大难题。……现在我们再整理一下思路。这次的事件依可能性精细分类，就是：

“A不存在杀人事件。

（1）真沼制造的闹剧。

（2）真沼以外的人制造的闹剧。

B发生了杀人事件。

在雏子窥探书房后真沼被杀害。

在雏子窥探书房前真沼被杀害。

i雏子看见的人是凶手。

ii雏子看见的是木偶。

另外还有两种：

I凶手曾经出入现场。

Ⅱ凶手未在现场出入。

“如果将A排除，那么B方面，有I、Ⅱ两种思考方式，则只有I适用。根据甲斐陈述的理由，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排除凶手使用的是剁碎真沼躯体这种不现实的残忍方法，那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了——就是刚才也提过的，藏在百科全书书盒内的方法。虽然迂回冗长，但结论就是这个。那么现在，让我为这起案件命名吧，叫‘隐蔽的棺材’！相信凶手的真面目很快就会明朗。

“……那么，现在请各位把自己脑海中的时钟拨回到四天以前，也就是二十四日中午。据先前雏子指出的那样，凶手闯入书房的时间肯定就在这个时候。这也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在布濑外出用餐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潜入，另一种则是在布濑上洗手间的一点左右，与真沼一同前来。现在还无法确定哪种可能性是真实的，但凶手的确是在那个时候进入，躲在了书房的床下。……二点左右，真沼进入书房，接着打开了音响。

“问题出在开启音响之后，仓野转动门把手时，书房的门是锁上的。如果是凶手锁的门，真沼就会看见凶手。如果是真沼上的锁，则意味着真沼不希望有人发现凶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真沼清楚凶手就躲在书房里面，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能是两个人要做一次吓人一跳的恶作剧，所以才这么约定的吧。但是凶手暗中却另有阴谋，就是要杀害真沼。可怜的真沼按照凶手的计划表，借口阅读《新青年》进入了书房，然后锁上房门，等待大家的到来……

“这时，凶手有一件重要的工作，就是取出百科全书，拆开书盒，排列成一个人大小，内侧用订书针固定。接着用切割刀修饰，做成一具棺材。或许，在两人谋划的恶作剧中可能使用棺材吧。真沼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尸体会被放入棺材里，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凶手操作。并且在取出百科全书以后，真沼把它们全塞进书桌抽屉内。这时应该到三点四十分左右了。凶手打开门锁，躲进床下。……这时雏子即使进入房间，也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异常。虽然还不知道这样对谁比较有利，但雏子只是看了看房间而已。然后，凶手再次锁上房门，杀害了真沼。其实凶手与其刺杀，还不如用铁棍或其他什么凶器殴打更为方便。不，使用速效毒药更好。最好不流血却瞬间毙命。再利用注射针筒抽出血液，喷洒在镜子上。……但这里有个问题——棺材最多只能容纳一人，也就是说，凶手既然无法与尸体一起进入棺材，那就会出现又一个问题，也就是凶手逃脱的诡计。让音响发出昆虫嗡嗡的振翅声，吸引‘黑色房间’里人们的注意力，然后凶手再次躲到床下。房门打开，几个人一拥而入，凶手趁众人的注意力被镜子上的鲜血所吸引之际逃出了书房。但是，这种推理的障碍是一直留在‘黑色房间’的杏子的证词。……不妨暂时先搁置这个问题。这起密室杀人事件想要完美，凶手就必须运出真沼的尸体，并且尽快返回布濑家。那么，布濑，第二天到‘黑色房间’造访的人是谁？”

被甲斐这么一问，布濑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正准备回答之际，但在那之前，根户已经开口了。

“我，是我。”

仓野好像睡着了，埋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甲斐和雏子惊讶地回头，看见了根户筋疲力尽的表情。

“我知道羽仁想说什么。如果依据你的推断，凶手不会是被电话催来的四个人，也不是已经在‘黑色房间’里面的五个人，而当大家蜂拥冲进书房时，甲斐也在‘黑色房间’，所以同样不可能。这样一来，我们俱乐部里只有我存在可能。……如果还有第十三个‘犹大’之类的人，那么杏子的证词就有问题了。可是，如果我是凶手，那么一切都有圆满的解释。杏子虽然见到我逃离房间，却始终保持沉默。……不，应该说，从一开始，杏子和我就是同谋，这样就更完美了。……没错，如此一来，房里发出昆虫振翅的声音，就可以看成是以前奈尔兹曾说过的‘完成准备’的暗号，而她不进书房也是我的主意。可以不让大家发现，还积极发挥掩护凶手的作用，如果是这样凶手还是有可能逃脱的吧。……而且，我第二天上午还前往布濑家。因此，根据所有的状况判断，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我。……但是，我……”

根户说到这儿停顿时，布濑突然开始笑了，而且是非常唐突非常愉快的哈哈大笑，其他人不由得愣住了。

“不，真是失敬、失敬，但是，哈哈！没办法我忍不住，实在是太可笑了！哈哈哈！羽仁，你虽然费了这么多口舌来推理，但眼球的故事远比你的推理有趣多了。根户，你不必担心，因为‘看不见的棺材’不在看不见的地方，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羽仁有些不安地问。

布濑更加满脸喜色。“要推翻你的推理，只需一项事实就足够了。那天晚上，我曾查过百科全书。知道我查什么吗？就是你说的那个‘普尔金耶现象’！”

“啊！”几乎所有人同时低声惊呼。

布濑接着说：“当时我仔细回想‘普尔金耶现象’是在百科全书的第几册呢？后来我自己也有点惊讶了，因为平日常用的百科全书，竟然按假名排序，从什么词到什么词都排在哪一册，竟然全都无意识地记在脑子里了。我的百科全书总共有二十五卷，‘普尔金耶现象’在其中的第十九卷。我没有翻动是第一卷到第十八卷的书盒，就算真沼比普通人矮小，那样的体积也装不下他。只有二十五卷的书盒全都用上，或许才能勉强容纳。”

挖苦过对方之后，布濑又嘿嘿地笑。就这样，事件再次像屋外一样，被深邃的黑暗世界封锁了。而黑暗的世界似乎又被一个黑色匣子密闭住，永远打不开。

所有的解决方案，似乎都是为了被否定而产生的。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我没查找百科全书，很可能会相信你的推理，然后回味自己和尸体共度的夜晚，自己就被吓得汗毛直竖。……哈哈！的确是毫无破绽的推理，但因为和重要的事实相抵触，很遗憾，这个推理还是请你收回去吧。……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没办法，还是把遥控杀人的观点重新讨论下吧。暂且不问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装置，单单那个毫无缝隙紧锁的窗户，就产生了怎样从外侧紧闭的疑问。或者针对这一点，你也早已准备了自己推理？”

面对布濑这样别有用心的质问，羽仁举起了双手，“不行了，我认输。”

布濑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我记得有人喜欢写小说，起了个‘密室’的名字，其实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密室，只是在自由出入的建筑里发生杀人事件。哈哈，但是俗话说得好，‘现实比小说更奇妙’啊。虽然是虚构的小说，我却希望写得像这次事件一样不可思议。……但是他本人现在不在，多说无益。算了吧。我并不是对那篇小说有什么不满，只是这次事件实在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谜团。坦率地说，我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但是，凭借着根户和羽仁的推理，似乎感到黑暗的部分正慢慢被去除。”

布濑不再说话了，他从夹克口袋里缓缓取出琥珀色烟斗。自从用上了这根烟斗，他总是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填入自制的烟丝，用专用的打火机点燃，周围立刻飘散出带有甜味的芳香。

“我的烟丝的秘方是其中加入一些的古柯叶子。”

布濑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只顾自己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

这时根户没有忽略雏子抬头望着布濑时的表情，她脸色有些幽暗。

是讨厌烟斗的味道吧？根户并未仔细思考这些。

犯罪的结构式

“那是在我还相当小的时候……”雏子心想。

“是的，非常小的时候，还是招人喜爱、在爸爸和妈妈中间蹒姗学步的时候，总在夕阳西下的黄昏中玩耍。那应该是最早的记忆了，耀眼的光辉总是躲在远处，或者是缝纫机底下，或者是现今已不存在的爸爸书桌的角落。在纵横交错的阴影如同竹笼，我总是在昏暗中追逐可爱的光点，但是，那似乎是令人惴惴不安的游戏。没错！

“我曾想努力抓住投射在黑漆漆地板上的光点，但它反反复复，轻轻摇动。那一定是从后院丹桂树的枝叶间流泻下来的阳光，但它从来不在我的手中停留，就像在嘲笑我一样，瞬间就滑走了。

“这就是我仅存的儿时记忆。是愤怒哭泣，还是淡漠放弃？总之，我不记得自己曾放弃过那种捕捉光点的游戏。

“既然不曾放弃，那么当时那个小女孩就算到了现在，也仍然在想抓住那虚无的光影。

……”

雏子忽然转身望着仓野。一直没有说话的仓野，已经无忧无虑地睡熟了。羽仁的推理被驳倒，他脸色难看地摇晃仓野的肩膀，但仓野毫无反应，似乎仍在美梦中徜徉。

“哼！从一开始就没有听我说话！”

“哈哈！没听或许更好，”布濑只要开口就会讨人嫌，“虽然谜团的黑暗部分正在慢慢去除，但事件的真相却越发深不可测，结果就是永远无法查清真相。但我认为羽仁的调查推理是相当正统的方法，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只能说凶手的诡计位于我们的盲点。喂，甲斐，你有什么想说的？”

甲斐正频频摇动他那低矮身躯上的大脑袋，听到这么一叫，就突然停止摇动。“嗯，诡计的部分我想稍后再发表意见。我现在考虑的是凶手的动机。”

“动机？”

“没错！无论如何，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是我们俱乐部成员以外的人所为。也就是说，不存在羽仁所说的第十三人‘犹大’。……如果在我们之中寻找凶手，杀人动机却反而更模糊。既然这样，我们必须回顾当初这个俱乐部内部的人际关系。”

“嗯，言之有理。好！那么我们就回顾一下俱乐部的历史吧。的确，就目前俱乐部的现状来看，实在无从发现杀害真沼的深刻动机。……当然，只有一个小小的龃龉。”他看着甲斐和根户。

两个人立刻心领神会。

“我知道。但这家伙与真沼的遇害无关。……首先，如果把十二位俱乐部成员依照籍贯来划分，大致上可分为六个地方。我和曳间是金泽，仓野和羽仁是神户，真沼是仙台，根户是札幌，影山来自宫崎，剩下的五个人，也就是布濑、奈尔兹和霍南德、还有杏子与雏子都是东京本地人。远在三年前的春天，奈尔兹、霍南德、杏子和雏子就已彼此认识，这暂且不提，仓野和羽仁是从小就熟识的伙伴，我和曳间是中学校友。……还有，仓野和根户，后来加上了曳间，都是在F*大学的棋艺研究会里开始相熟的，而羽仁和布濑则是在K*大学的侦探小说研究会上认识，这都是三年前春夏之间的事。……从夏天到秋天，羽仁认识了奈尔兹。而根户的确是在东北旅游时认识的真沼。当时是谁先搭讪的？”

“是真沼。我到了东北，肯定要去恐山
[1]

啊。在山脚下的小店向一个老太婆打听，她吓唬我说，如果走错方向就会迷路，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忐忑不安地往上攀登，终于遇到一个同样爬山的人和我搭讪，那就是真沼。我们两个人一说起来，他也同样是被那个老太婆吓得够戗，不禁大笑。”根户对过去无限眷恋，“光阴似箭啊！去年春天，我在N*美术大学认识了杏子，后来雏子也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令人惊讶的是，雏子和布濑十年前还是邻居，经常在一起玩耍。真是世事难料。最后加入俱乐部的是影山。布濑，你和影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影山吗？应该是去年秋天吧。侦探同好会的交流中，我认识了S*大学的影山。当时我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法真是演绎法吗？》为题发表感想，所以他非常关注我，从那以后就认识了。”布濑一边得意扬扬地说着，一边望着甲斐。

“嗯，这就是俱乐部的人际脉络。如果用图示……”甲斐说。

这时，一直熟睡的仓野突然跳起来大叫：“厄告宁！”

由于过于突然，另外四个人不禁都吓了一跳。仓野似乎这时才睁开眼，不停地揉眼睛，不无羞愧地辩解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做了个梦……真是很怪的梦。……我们俱乐部的成员都在轮流和我拉手，围成一个奇怪的圆圈团团转。同时，我还能从空中俯瞰。……那个圆圈阵型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不，应该是很熟悉。……耳朵旁还听到了充满恶意的声音：‘喂！这是什么？’我烦躁地眺望眼前这奇怪的图案，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脸上堆笑。……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仓野反复摇头。

羽仁“噗嗤”一下笑了，“真吓人一跳！你的梦啊，正好是我们在谈论的事情的真实反映。因为我的推理完全被推翻，所以大家转而从动机方面来探索，现在正重新回顾我们俱乐部的历史。”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了一些自主性呢！”

“有自主性倒是很好。……不过，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哦，这个嘛，你应该知道的。现在回想梦中情景，那个圆圈图案正是表示我们相互认识的关系，我还注意到那图案与厄告宁的结构式很相似。”

“什么？你说的厄告宁是什么？”甲斐惊讶地问。

仓野回答：“厄告宁是一种生物碱，听说过生物碱吧？是天然植物体内产生的含氮碱性化合物的总称，其中也包含了咖啡因、尼古丁、吗啡、可卡因等。……这样说或许更容易理解，《麻醉药物法》里面明确规定可卡因系列的麻醉药为厄告宁、厄告宁盐化物、酯以及酯盐化物。也就是说，厄告宁是可卡因系列的最基本物质，可以顺便表示出它的结构式：（见图四）

“这个R1、R2的位置如果分别为H与OH，那么这种物质则是厄告宁；如果分别为COC6H5与OCH3，那么这种物质就是则是可卡因；如果分别为COCHOHC6H5和OCH3，那么这种物质就是神经毒性的可卡因了。以上这些物质都存在于古柯叶里，是具有亢奋和麻痹作用的物质，但最厉害的还属古柯碱。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喜欢饮用的古柯碱，其实是非常强烈的麻醉药物，可以引起强烈的幻觉，据说慢性中毒症状比鸦片还严重。只要极微量的生物碱就能发挥特殊的药理作用，在药理学上也是非常热门的研究对象。目前我正在从事这样研究，所以经常看到厄告宁的结构式。……好，用厄告宁的结构式来表示我们俱乐部成员之间的关系，画一个图就一目了然了。”

仓野说着，将甲斐想画的人物关系写在了厄告宁结构式的旁边。（见图五）

所有人都不由得“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太奇妙了。原来我们的关系成了‘生物碱’了！”羽仁好像忘记了自己的推理已被无情否定，愉快地说，“然而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刚才说的还是古柯叶。如果从这里就可以使凶案真相大白，那就太完美了。……有意思的是连十年前布濑与雏子的关系都清清楚楚地表示出来了。这也许是因果轮回吧！雏子透过杏子加入了俱乐部。当我知道布濑和雏子十年前还是邻居的伙伴时，感觉世界真的是很小。……哈哈！我可以想象，儿时的布濑肯定也很好玩……”

雏子忽然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悄悄养着一只蜜蜂一样的小虫，这时因为受到了威胁而蠢蠢欲动。

对，儿时的往事至今仍旧记忆深刻。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但布濑……不！当时叫“阿呈”的少年，的确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王子。

这个世界可能被扭转过，那时候的时间与空间很容易分离，或许二者想改变彼此相依相随的关系？雏子眼前的时间已经飞快地回到十年以前，往昔似乎从背后揪住了她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吞噬了她。雏子心想，这一定是那只蜜蜂的缘故。

其实那前后不过半年时间。后来再回想起来，那就是年轻的杏子阿姨来到下目黑之前不久的事情。搬到邻居只住了半年的孩子，就是布濑呈二。

那时，他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因为雏子当时还只是小学一年级学生，或许把对方想得太高了。但是，对雏子而言，那个叫“阿呈”的少年的确是从高处伸出手来牵着她。而且，他身体结实，反应敏锐，外表有着奇妙的曲线，这些绝不是雏子周围的其他人所拥有的。加上他天真烂漫，同时笑容还有些许成年人的气息。这些都是雏子在过去的世界里不曾看见过的，更不是年幼的她所能模仿的。少年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他的新鲜、他的幻想，全都在少女面前毫下吝惜地散发了出来。少年从那时就兴趣广泛，独自一人探究各种各样的“魔法”，而少女始终兴趣盎然地倾听。对于少女来说，少年本身就是“魔法”。

少年教她各种各样的知识。虫子是用脚来感知声音的；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绿色的花朵；钻石和煤炭实际上是同一种物质；小狗能听见人类耳朵听不见的高音；蜜蜂可以看见人类眼睛看不到的光线；恶魔最早本来是天使的同类；深海里也和地面一样会下雪；舞蹈病就是一整天疯狂跳舞的疾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百幕大”的王国沉入了海底；从月球反射过来的亮光需要一秒多钟才能抵达地球；太阳光需要八分十九秒才能到达地球；我们看到的北极星发出的光则是一千年以前的了；望远镜能看到的星球都不是它们现在的本身，而是几万年、几百万年、几亿年前的模样。

在这些无数的星球中，一定还有和我们地球一样，有人在上面居住的星球。

少年的每一句话都那样的有魔力，令少女的心怦怦直跳。引导少女认识侦探小说魅力的人也是这个少年，两人经常玩一种“侦探捉迷藏”的游戏，少年瞬间就成了魅力十足的侦探，一下子就抓住凶手。

少女总是追在少年身后，穿过黄杨树篱，进入栎树林。那里有两个人的秘密天地，少年的星空图和色彩斑斓的玻璃碎片藏在那里，藏在榉树、枫树，还有银杏树的下面。少女紧追着少年跑，但少年总不忘伸出他温柔的手。夏日的骄阳下，从供水塔到仓库后，再越过木材堆，两人总是不停地奔跑。

然而，在夏季快要结束的某一天，少年突然不见了。

雏子也认为那是一种“魔法”。那样光彩夺目的“魔法”就这样宣告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阿姨住进了下目黑的家。因为富山老家的双亲去世，杏子被收留到姐姐家。对雏子来说，与其说是阿姨，不如说是像姐姐一样的杏子的出现，另一个新季节开始了。

时间缓慢地刻划了十年的昼与夜。在偶然的机缘下，雏子后来与布濑重逢。布濑已经彻底改变了，尽管容貌还残存着往昔的轮廓，但留有刺眼的胡髭，说话总是尖酸刻薄的语气，已经令人无法把眼前的布濑和当年的少年“阿呈”联系起来了。尤其是他那不可思议的笑容，已经变得神经质且捉摸不定。虽然还知道一些关于魔法方面的知识，却与往昔却不可同日而语了。雏子始终无法从布濑身上感受昔日少年的气息。

而且，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雏子也绝不认为这是“魔法”。

对雏子而言，所谓的“魔法”，在那个暮夏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1]
位于日本青森县北部，下北半岛，火山。海拔八百七十九米，在破火山口内有宇曾利山湖。作为女巫集中的灵地而闻名。

恶意的獠牙

“但是，那个什么厄告宁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系呢？”甲斐叹了口气，“这次事件显然是在模仿奈尔兹的小说，恐怕同样要连续杀人。但是第二次的杀人就是使用厄告宁毒杀吗？我们根本弄不到这种药品，如果有谁能弄到，大概也只有念药学系的你了。所以，不要过于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还是把焦点集中在人际关系上面吧。关键在于真沼背后人的际关系。”

仓野对此也无话可说。“你这么说有道理。在梦里虽然是重大发现，但和结果也仅仅是毫无意义的巧合。但关于真沼被害的理由，我怎么想都只有一个。……噢？你们感到意外？我想如果真沼被杀，肯定和他本人的美貌有关。”

仓野这么一说，羽仁也接茬说道：“我也正是这么想。一般说来，不可能是金钱纠纷，所以动机还是在精神层面。仓野可能联想到了《来自美少年的悲剧》吧？确实有可能……凶手很可能私下里狂热地暗恋真沼，那天突然无法克制自己，为了让真沼完全属于自己，满腔热情偏移到将真沼杀害的方向去了。……作案的现场就是书房，但他又不想让真沼的丑陋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所以，不只是凶手自身，真沼的尸体也从现场消失才最好。于是他实行了让真沼完全属于自己的仪式。……对，这样就有合乎逻辑的说明了，可以解释凶手带走真沼尸体的原因。”他呼了一口气，“但是，带走的尸体怎么样了呢？要知道这一点该怎么办呢？正像江户川乱步的《虫》，只要一想就毛骨悚然。”

“但是，这样的推断还是没什么结论，甚至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仓野像是整理思绪一样说，“只是，无论从动机还是行凶手法上看，都不能想象雏子会是凶手。……怎么了？雏子，你从刚才就一直沉默……”

雏子慌忙说：“没什么……我正听得有趣。”

说着，她的脸上浮现出可爱的微笑。其实，她也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不知为什么感到害怕。但现在意外说出很开朗的话来，她稍稍放心了。

“可是，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或许调查所有人的血型应该更有利于推理吧？……那面镜子上的血迹是否为真沼的血现在还不知道呢。如果尸体真消失了怎么也应该向警方报案。那或许并不是真沼的血，也有可能是凶手自己的血。……事实上，仓野调查血型或许正好触及了凶手的盲点。”

“嗯！也有一定道理。……那就当做是参考吧。我是O型。”仓野说。

羽仁接着说：“我是B型，根户也是。”

“噢，我是AB型。AB型一个也没有应该很没意思吧？”布濑语带讽刺。

“是啊，我是O型。”甲斐反唇相讥，“对了，有件事不能忘。雏子，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应该也出现过，蔷薇花应该说过‘从我们这边开始不合礼仪’，是不是？”

雏子回答：“唉，对不起，我也是AB型。”

“好了好了，其他人呢？我只知道曳间是A型。”

“以前说到血型问题时，我曾问过大家。杏子是O型，还有，奈尔兹和霍南德是A型。至于影山就不知道了……”仓野住口了。

布濑接腔，粗声粗气地回答：“我是B型。”

于是甲斐说：“好，这样全体成员的血型都清楚了。AB型只有布濑和雏子吗？……嗯，关于血型就说到这里吧。反正仓野等一会肯定会炫耀他的血型知识了。真是的，就是有人喜欢卖弄，不走推理的正道，所以只能得到皮毛。”

甲斐在房间里昂首踱步，还打算继续说下去，但此时布濑却已吸完了烟斗，正对着烟灰缸啪啪地磕出烟灰。“哈哈，但事实上，你也只是口头巨人，根本没说出什么推理内容。”

甲斐猛然停止踱步，回头望着布濑。“哼！我可不会轻率地就提出可笑的推理，在我灰色的脑细胞里，正一步步确实地剖析事件的谜团！”

布濑忍不住低声笑了，说：“像真的一样！”

这句话接得非常漂亮，甲斐神情一变，瞬间涨红了脸，青筋明显暴露出来。

“你什么意思？”就像是痰卡在喉咙里一样，甲斐低声问。雏子看到这副情景，不由暗自担忧。

但布濑仍保持讥笑的面容，似乎在故意刺激甲斐。“解释这个意思！你到底做出什么样的推理了？话虽难听，但我说错了吗？事实上你连头绪都还没找到吧？哈哈，哎呀哎呀，真可惜！你生气了？那正好说明我的话没错！如果你能推理，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哈哈，心平气和客观地说不就好了嘛！你的毛病是只会贬低别人，这最终会失去方向。”

甲斐的额头本来就很多皱纹，现在显得更多更深了。只见他两眼圆睁，身体微颤。而其他人只能呆呆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雏子看见甲斐充满血丝的眼中理智在急速丧失。

“什么？你说什么？”

“哈！你没听见吗？……要知道，虽然你可能不高兴，但这次的案子发生在一群贪婪的侦探小说迷中间。与其急于下结论让事件坠入五里雾中，不如仔细探讨事件外貌所展现的每一种巧合，这才是上策。……而你可能错了，凶手喜欢自我表现、喜欢暗示的可能性相当大。……如果你是凶手，大概就不必进行如此麻烦的推理竞赛了。嘿嘿！刚才有人提到犯罪的动机在于真沼的美貌，如果从这条线索追查，可以说，你是凶手的可能性极大。”

“胡说！我……我可没这种癖好！”甲斐唾沫四溅，大声叫嚷道。

但布濑仍是带着笑容。“没这种癖好也一样，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判断。也就是说，凶手忌妒真沼的美貌。……尽管他那罕见的美貌乃是与生俱来，但凶手却不肯容忍。如果是这种情况，还有比你更像凶手的人吗？”

甲斐头上青筋迸起，十分可怕，全身像在空中伸展，无数次地颤抖。其他四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听到甲斐咬牙切齿。

在空气微微晃动一阵子之后，甲斐突然跳起来冲向房门，“啪”的一声，关门声震耳欲聋，甲斐已经消失了。

“怎么弄成这样？你也太过分了！”片刻之后，根户开口指责。

但布濑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算了，没关系，这些话对那家伙算不了什么。”

“喂，布濑。”仓野插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布濑直到此时才睁大双眼。“嗯？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有点奇怪……奈尔兹的那篇小说也一样，我怎么也弄不懂他对甲斐的描写。”

“是啊，我也弄不懂。为什么那家伙被描述得就像另外一个人？”

“嗯，描述当然是重点，但我最注意的是，奈尔兹从甲斐手中接过《花语全集》的场面描写，我一直很在意那部分。小说中当然偶而会采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据说那本书也真的是甲斐发现买来送给奈尔兹的，但有关这一部分的描述……这么说吧，那种言语间的转折，似乎意味着什么。”

“啊？那部分啊！”布濑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那部分的含义，我大致可以猜测出来……嗯，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难道你没发现什么吗？”

仓野似乎有些惊讶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甲斐这家伙是个惯偷……”布濑挺起腰来说道，“我曾亲眼目睹过一次。曳间可能早就知道了。……在那篇小说中也写进去了吧？翻过来看封底时，旧书店的价签忘了撕掉，还是用浆糊牢牢地贴着。我因为人在现场，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奈尔兹无疑也是明白的，所以才特地写出这个细节。哈！奈尔兹那家伙也可谓眼力一流！也就是说，奈尔兹也认为从旧书店买回来的书不会留下价签。就是暗示甲斐的顺手牵羊。还写了以前甲斐的房间里有两把木椅，也是从附近的小学里偷来的战利品。奈尔兹的用意是忠告甲斐。……嘿嘿！多么温柔体贴的忠告啊！但是很无奈，他枉费心机了，知道甲斐是那种人之后，奈尔兹也知道忠告对甲斐是无用的。当然，这样写对甲斐而言或许并不是不幸，因为只会靠顺手牵羊来寻求刺激的家伙，不可能实行这次这么玄妙而不可思议的犯罪。……甲斐这家伙虽然带着愤怒离开，可是也能因此排除他在这次事件的嫌疑，他心里反而会很高兴吧？”布濑快活地说着，点燃了第二口烟斗。

“啊？真是这样吗？我完全没注意。”仓野似乎感到自己很没面子，搔了搔头发，“那么，在《如何打造密室》中，或许都以这种手法，给所有人都有悄悄的暗示。……哈哈！这可就令人有些担忧了。在最后一节，奈尔兹对我说，也就是对仓野说：‘你早就看穿真相了吧？’看到小说时，我还认为奈尔兹高估了我的侦探能力。但现在回想这些细节，那也许是在讽刺我说‘你既然读了小说，应该能找出凶手。但是对于真实案件，却又束手无策’吧？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不得不佩服奈尔兹洞悉先机的眼光了。事实上，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

仓野这么一说，根户也伸手抓抓鼻子。“哈哈，不能这么说，这令人泄气，是不是，羽仁？”

“没错！”羽仁露出苦笑，“反正，我现在只希望这次的事件是真沼表演的闹剧。”

“是呀，真的……”雏子终于开口的时候，房门突然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那时，在场的五个人似乎都盼望来的人是真沼，也认为可能是刚才负气而去的甲斐再次回来。但出人意料，杏子出现在门口。

“唉，杏子，你迟到了，都快十点了。”根户说着，想要举起手打招呼。

但杏子全无笑意，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众人。

“怎么了？啊，你没遇到甲斐吗？”

杏子默默地摇头，缓缓走近雏子。

杏子今天不正常，这时谁都看出来了。只见她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慢慢走到雏子面前站住。两三秒的时间里，大家都感到了莫名的不安，面面相觑。

“雏子。”

“什么？”雏子怯声回应。

“没什么，你冷静些听我说。……我接到消息，姐姐他们……不，你的父母亲今天在那边意外死亡。”

死一样的沉默。

装模作样伺机而动的现实，此时突然露出獠牙扑袭而来。他们的确清晰地看见了那种景象。白色房间瞬间转变成暗红，剽悍的外形如软体动物一样缓缓垮塌。大家都愣住了，比真实的血淋淋的景象更可怕的杀人剧上演了。

无休无止的沉默。

而且，世界似乎永远无法恢复原貌了，微微耳鸣中是长久的安静。

但是，没过多久，雏子就大声哭喊：“骗人！”同时大声痛哭。

蹲在杏子脚边不停啜泣的雏子，早已不是什么爱丽丝了，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平常的十五岁少女。

* * *

转瞬之间一个星期过去了。真沼依然没有露面，恶意又恢复了安静，蜷回世界一隅，没有人能看见它的真面目。因为意外事故而死亡的雏子双亲的葬礼也如期完毕，而谜团依然残存，在咬紧牙关的两人面前，时间流逝，留下的只是嘲弄与轻蔑。

漫长又混乱的时间啊。

第三章

门扉魅影

“怎么会这样？”仓野轻轻叹息。

奈尔兹也皱起了眉头，对他的疑问表示理解。

但仓野话锋一转：“这不会是意外事件，肯定是恶魔所为。”

望着一闪而过的街道，奈尔兹没有回答。雏子那瘦小的背影在他脑海中浮现，转瞬之间又和轻轨车窗外的景色同时消逝了。

怎么会这样？

连这么简单的话他都不想说了。其实哪怕是失灵的咒语，也可以姑且听之，但是如果自己仍然依赖于这失灵咒语一样无用的语言，那实在是说不过去。现在，只有温暖的座席能帮助他。虽然身下的座席已经不仅仅是暖和，但奈尔兹还是微微颤抖。

真沼失踪了，所以还难下定论，但雏子双亲的噩耗，怎么也不能用偶然二字代过。因为这次的事件一开始就有太多的暗示与巧合，而对于这些疑点，颓然坐在奈尔兹身旁的仓野也同样清楚。虽然他们两个并不是直接的当事人。

“虽然你早就开始写作小说了，但在我阅读之后的第二天就接到噩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神灵的托付？难道这次事件的内幕永远也无法揭开吗……”

“这一点嘛，”奈尔兹反射性地回答，擦拭了一下脸颊，“对我也是一样，时而会感受到一种观念在强迫我。难道这次事件全部是我……不，是我的分身术所为吗？难道我的脑海里存在着恐怖的杀人狂，他突然窜出我的躯体，杀害了曳间，然后赶赴欧洲，制造雏子双亲的交通事故……”

“不，也难怪你会有这种想法。的确，不幸的偶然出现得过于频繁了。好了，也别太在意，不要让这次事件影响你的创作。我还等着读你的小说呢。”

“嗯，那当然。”奈尔兹很快恢复了开朗的神情，搔搔纤细的头发，视线在轻轨车厢内游走，似乎仍然感到寒冷。“那么，仓野，你有什么打算？还未解开事件之谜吗？”

“是啊，明天就是推理竞赛的日子，虽然没什么自信，但殚精竭虑的结果，总算有一项论点了，现在我更加佩服凶手的头脑。总的来说，这次杀人使用的诡计，在其他情况下几乎毫无意义，但是在我们这些侦探小说迷中间却发挥了可怕的威力。……唉，不行，详细情况等到明天再说吧。虽然推理竞赛有可能延期……”仓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了，据说“黄色房间’又加增了鬼娃娃。虽然与事件无关，可是最近却总是有事情和鬼扯到一起，真奇怪。……哈哈，干脆把一切都视为恶鬼所为，也许还更有意思呢。占卜方面好像有所谓‘百鬼夜行日’之类的说法，时间似乎就是七月十四日前后。下次应该问问根户。”

“百鬼夜行日？……可是，事件发生在大白天吧？鬼会在大白天出来吗？”

“说的也是。”仓野半开玩笑似的说，然后又是沉默。

只要一沉默下来，奈尔兹的脑海里就又浮现出雏子的背影。遗体已经送回来了吧？葬礼的时间确定了吗？不，更重要的是，雏子以后怎么办呢？各种各样的疑问与不安都堆积在奈尔兹的脑海里。他说不出更悲痛动人的哀悼之词，是因为那个瘦削背影的缘故吧？

静默之中，奈尔兹一声长叹，微咬嘴唇。“可是，……对了，这起事件就算不是百鬼所为，但或许也是一种魔性在发挥作用。就是这样。当然，我知道这次的事故和曳间被害的案子没有关系，但是……只是因为一个人的不幸，弄得现在一切都接近崩溃，这我实在无法接受。现在我终于深深地体会到了真沼的话有多么沉重，虽然很啰唆。真的，绝不能再发生杀人事件了！从那天算起，已经有两星期没见到真沼本人了，究竟是怎么了？……如果哪里发现了真沼的尸体，我该怎么办才好？到那时真的不能写小说了。”

“奈尔兹！”

仓野轻抚少年的后颈，抱过他的头，两张脸正面相对。仓野可以感受到对方轻微的颤抖。

“奈尔兹，你……哭了吗？”仓野悄声问。

“瞎说，我才没哭呢……”

但是，“只是有点冷”这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奈尔兹依偎着仓野，闭上双眼。

每次轻轨列车靠站，总有几个乘客上上下下。在这盛夏的中午，在其他轻轨乘客眼中，车上这一对肩靠肩的学生或许有些怪异吧。

时间如同纺车缓缓转动，一点一点地流逝。而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有一个露出獠牙的怪物，正悄悄地窥伺着这里呢？这样的揣测已经成了俱乐部成员之间的共同点。

噩耗是在二十八日下午传来的。在希腊的一条大街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司机当场死亡，雏子的母亲只受到撞伤和擦伤，但父亲却因重伤被火速运往医院手术，其间还使用了妻子的血液进行输血。虽然尽最大努力抢救了，却因为内脏破裂，盆骨破裂的碎片刺破了大动脉，手术准备也不充分，没有实施血管包扎。雏子的父亲在几个小时的手术过程中，不情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几个小时之后，雏子的母亲从医院的阳台上坠落而死，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意外还是自杀。就这样，夫妻二人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归客。

就算知道怪物开始露出獠牙，但孤苦伶仃的雏子也无法了解那远隔重洋的不幸意外的全貌。这时众人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安慰一直啜泣的雏子罢了。面对扑面而来的无形怪物，他们实在太软弱无力了。所以，在噩耗传来之前，对已经读完奈尔兹《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结尾的人来讲，是因为奈尔兹在小说里强调过的缘故，这次意外才在现实中发生吧？不，事实上，他们的内心都有几分这样的倾向。明明知道这是荒唐不稽的牵强附会，但突然降临的悲惨意外，还是让人不能不产生超现实的想象。更何况，与曳间的死不一样，这起不幸根本就找不到有任何“侦探小说迷的缘由”。

……我，为什么会这样悲痛？难道悲痛的本质不过是自己窃取了雏子对父母的情感？

奈尔兹又继续想。

……自己似乎曾在哪一本书上读过，这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典型的症状，是妄想，是窃取他人思想。那么结果到底会怎么样呢？真沼已经开始显现精神分裂症，并日渐严重。羽仁的发作也是一种癫痫吗，或者是一种歇斯底里？既然叫侦探小说迷，那就一定是非常狂热，有疯狂的表现也就不足为怪了。那么雏子双亲死亡这件事，也只是自己的妄想吧？噢，对了！这样就合理了，全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照此说来，我们俱乐部就是精神病患者的集体，而目前我们正在寻找俱乐部里唯一的正常人……

奈尔兹刚刚有所觉悟，脑海很快又笼罩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混沌。这种感觉反复出现，令奈尔兹无限气恼。

仓野眯眼望着心事重重的奈尔兹，再次将视线移向窗外。轻轨列车正缓缓驶入目白站的月台。

最近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以后可能也是不下雨的晴朗天气，总是万里无云的景象。只要眺望天空，仿佛就会融化在晴空里。但是，在这样的晴天里却感觉不到炎热，真是奇怪。从事件发生的七月十四日开始，气温陡然升高，后来还是恢复了天气长期预报中所称的冷夏。只有十四日一天的出乎寻常的酷热，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奈尔兹走向仓野住处的路上，一直在思索着这件事情。

“哎！仓野，这该怎么解释？也就是气温迅速上窜，达到一定温度时，人就容易产生杀人冲动。但是，气温超过这样的温度时，人同时又会丧失行凶的气力……”

奈尔兹问走在半步前面的仓野，但仓野并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人行道前方，说：“正是布拉德伯利
[1]

所描述的高温吧！”

“噢，是吗？”奈尔兹点点头，又一次仰望苍穹。深邃的蓝色一望无际，他反而不知该注视何处。

“我们肯定已经陷入很严重的错觉。”

“什么？”这次仓野惊讶地回头，“什么错觉？”

“我说的是错觉。”奈尔兹咽了一下口水，“如果不是错觉，我们就不会像这样越搞越混乱。我们一定陷入了严重的错觉。对，如果只是机械地推理，或许就能查出凶手。但怎么也无法猜透凶手杀害曳间的动机。”

“我以为你急匆匆想说什么呢，原来让你困扰的还是寻找动机。”

“是啊，在小说第二章里，结尾部分还是以动机为主题。”

“等一下……”仓野猛然停住脚步，以至于奈尔兹差点儿撞上他。

仓野把食指按在唇上，瞪大双眼。“真的吗？你的小说是为了制造动机才写的？”

“噢，没错。”

“哈哈，太令人吃惊了。这也是一种错乱吧。什么？想在虚构的小说中制造出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动机？哈哈，这样我都能猜出你的下一步怎么写。”

“嗯，怎么写？”奈尔兹凝视着仓野。

“寻找华生呀。”仓野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你连这个也猜出来了？仓野，你真厉害，我算服了！”

“怎么可能？最厉害的难道不是你？……再过不久，你就会像天使米迦勒
[2]

一样，把我们挟在腋下，飞向王国。不，这可不是玩笑，我真的期待着这一天。”

“看你都说些什么啊？我都觉得小说快无法坚持下去了。”

奈尔兹跺了一下柏油马路，往前疾走。这里恰好是“鲁登斯”咖啡店对面，也就是布濑和店主下围棋时做白日梦的地方。

现在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但是，如果当一切都静止下来的时候，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会出现吗？

“那么，在《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的杀人情节里，出现了染血的方形镜子，也许凶手就是通过这面镜子，往来于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吧。哈哈，但问题在于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是来自于物理学呢，还是来自于心理学？抑或是恶魔学的产物？但无论从哪个领域来看，镜子本身都很不可思议。

“坦率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对镜子感到疑惑。我第一个疑问就是，镜子里的影像为什么是左右相反，而不是上下颠倒的？等到稍微长大，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就是两面镜子相对摆放，镜子里的影像就会无限延伸，这也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实在无法想象，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创造出‘无限’。在我幼小的头脑里纠缠不止的问题是，那种无限持续的影像，真的是在镜子相对摆放的瞬间，‘啪’地一下就出现了吗？即使最小的影像，也是光线在两面镜子之间无数次往返才显现出来的，但是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光速是有极限的，所以，小影像怎么也应该比大影像出现得晚才对。

“这样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两面镜子正面相对，首先出现的是对面镜子的影像，接下来是再次互相映照出对方镜子影像中自身的影像，然后这样反复进行，而镜子的影像数量也逐渐增加。让我感到激动亢奋的是，若以极精密的慢动作观察，应该可以看到镜子影像增加的情形。不，就算不用慢动作摄影机也行，只要让两面镜子相对，这样凝视，在那一瞬间，也可以看到在镜子深处有几亿几兆的镜子相对，不断制造出新的影像，这样的影像增加的过程会激起我言语无法形容的兴奋，使我仿佛感觉自己徘徊在无限重叠的镜子影像之中。对我而言，镜子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门。沉溺于那种可疑的愉悦中的我，现在就站在现实与虚构相交错的狭窄空间中，徒然为其中的错综谜团困惑不已。”

可能是要岔开雏子父母的不幸的话题，仓野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很多小时候的想法，一边从银行附近拐入小路。

“噢，这么说，仓野，你小时候居然还很多愁善感呢。”

“这又什么可意外的？我现在也过着多愁善感的生活。”

说笑间两人已快到仓野的住处了。一切都与十四日事件发生的时候没有改变，窗户里垂挂退色的黄色窗帘。时间也恰好与现在一样吧。奈尔兹忽然觉得时光开始空转。

如果这次房间里又躺了什么人的尸体，怎么办？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奈尔兹立刻打消。哪怕是牛头马面也不该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这边的世界上。

奈尔兹稍稍放慢脚步，跟在仓野身后。反倒是仓野加快步伐，到门口时从裤子口袋取出了钥匙。

奈尔兹停下脚步，双手插入裤袋，用鞋尖擦着地面，视线落在脚下。

奈尔兹今天穿的也是灰色登山鞋。如果单看这双鞋子，仓野只要看一看就可以确定当时的登山鞋不是他现在穿的这双。但奈尔兹望着自己似乎从鞋子里长出的双脚时，忽然感到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不行！不行！我怎么像是陷入了怪异的被害妄想。

“哗啦”一声，大门被拉开了。奈尔兹抬起头，努力克服头脑中的含糊混乱，但接下来的瞬间，奈尔兹目睹的却是更加异常的情景。

虽然如此，奈尔兹却无法清楚感受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诡异。眼前是拉开的大门，还有面对大门呆若木鸡的仓野。不知为什么，仓野的背影犹如墙壁一动不动，可见他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因为偷偷地看了美杜莎
[3]

一眼而变成化石的人，应该就是这模样吧！总之，不寻常的气氛搞得奈尔兹心里发毛，慌忙打量仓野的脸。

仓野的皮肤完全失去了血色，静脉微微浮现，下巴抬起，瞪大的双眼仿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站在门口处的昏暗里，注视着一无所有的虚空。他全身也只有半张的嘴巴在微微颤抖。可见，在奈尔兹未注意的两三秒间，仓野看见了让他丧失表情和言语的事物，一种令人无以名状的恐怖事物。

奈尔兹被这样的恐怖气氛传染，打了个寒战，慌忙向门里的黑暗处张望。

前后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当奈尔兹把头探入门内时，见到的除了昏暗的过道之外，什么也没有。

当然，就算有什么躲在门后，从仓野开门到奈尔兹探头，无论身手多么敏捷，也不会没有脚步声。可以说门后应该没有人。或者，也许是其他身轻如燕的东西，那又另当别论了。

“仓野！”奈尔兹拉住仓野的衣襟。仓野放开紧抓住的门框，指甲划过磨砂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啊？仓野。”奈尔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仓野身体摇摆不定，手臂无力，带着噩梦未醒的表情，把视线焦点缓缓移动到了奈尔兹的脸上。

奈尔兹甚至以为仓野疯掉了。难道刚才自己所谓的精神病患者俱乐部的幻想，已经转变成了事实？

但仓野终于恢复了神智。“啊……”他喃喃自语，反手抓住奈尔兹的肩膀，“没事。”

“什么事也没有？是吗？”

“没事，真的。”仓野说着，不再理会其他，进入了大门。奈尔兹慌忙紧跟在他后面。

先是环视一圈，确定房间内无人躲藏。其实，莫不如真有人躲藏在里面，反而是一种对紧张空气的缓解。厨房的窗帘是拉开的，也看过洗手间，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拉开黄色窗帘，昏暗的房间里立刻洒满白色的浑浊光线。桌上摆放着各种药罐，散发出深蓝色与茶褐色的光芒。两人盘腿坐在无法拭去血迹的栀子花色的地毯上。仓野像是辩解一样开口说：“我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现在没事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看见了谁吧？这里就像你自己看到的一样，什么人也没有！”

“但你的脸色还是发青。”

“是吗？”仓野伸出大手掌开始呼噜呼噜地擦脸。

他为什么特地说出“你该不会以为我看见了谁吧”的话呢？此地无银吗？奈尔兹凝视着仓野。怀疑一旦产生，就会无止境地扩散。

但是，不管怎么想，那里面都不可能有人。如果有人，这个人就必须能像烟雾一样从现场消失。杀害曳间的凶手也肯定拥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

奈尔兹虽然宣称，要解决这起命案就必须具备超现实的侦探小说的解释能力，但如果现实的一切真的向超现实的方向崩溃的话……

奈尔兹胸中感到，大门的阴影中，一个透明的人正逐渐模糊消逝，在虚空中漂浮，甚至浮出微笑。但奈尔兹认为，除非自己亲眼目睹，只有这些印象还是不足以解释仓野那种震惊的表情。

[1]
美国科幻小说家。作品充满幻想色彩，多优秀的科幻作品，著有《华氏451度》、《火星人编年史》等。

[2]
圣经中的天使长之一。

[3]
希腊神话中怪物戈耳工三姐妹之一，头发是毒蛇，野猪牙齿，生有金翅膀，具有使看到其丑恶面孔的人化为石头的力量。后被珀尔修斯砍下了头颅。

推理竞赛之夜

“大致就是这样。”

“噢？是吗？”

在“黄色房间”里，除了奈尔兹和霍南德，还有仓野、布濑、甲斐和根户，一共六个人。由根户朗读，《如何打造密室》的第二章公布了。但是众人对奈尔兹的写法的反应并不理想。

围绕着密室诡计的长篇推理小说，刚刚写出几页纸时，曳间就遭人杀害，构思因此有了大幅度的改变，但对他们而言，这篇小说的本意在哪里呢？怎么看都存在一些不合理之处。序章和第一章对这一个月来实际发生的事情做了直接描述，从完稿页数和经历的时间关系来看，他们期待的当然是对尚未开始进行的推理竞赛的描写，并且小说中也渐渐浮现出了凶手的形象，可以说小说正在瓦解现实。和众人预料的相反，第二章从头到尾全是和曳间之死毫无关联的剧中剧。

无疑奈尔兹想把这个部分作为《如何打造密室》的核心内容，但它全部是空洞的叙述，这样看来，开始的第一章，也就是完全符合事实的部分，在剧中剧里面，反而不过是依小说的计划进行陈述。奈尔兹关注的究竟是现实中的杀人还是仅仅完成小说的写作？这令人一头雾水。而且更奇怪的是，在剧中剧里，关于曳间活在现实中这一点，还有对甲斐的描述有夸大其词之嫌。

“为什么只有我被你写成这样？”

难怪甲斐在朗读之际就忿忿不平。小说里的他容貌丑陋，脾气暴躁，最后居然还是个惯偷。就算是懦弱的甲斐也同样会撅起嘴来。

纵然小说中的内容不必认真，但虚构的部分应该不会与现实完全无关吧？真是很难揣测奈尔兹的用意。因此，众人对于这部风格怪异的小说的评价绝对算不上肯定。

“喂，奈尔兹，你这部小说的意义我实在弄不明白！”根户首先发泄不满。

“大概是因为只完成一半吧，所以存在不完美。”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对小说表示怀疑。

“这……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奈尔兹本人的回答似乎也没有把握了。

根户更是疑惑：“你这么说算怎么回事？……如果现实中不再继续发生命案，那么写完第二章就可以结尾了吗？……不，这已经是四百五十页了！真想不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么多，而且我也很佩服你展现出不同人物形象的对话。但是，在这部小说中，现实的事件成了小说，而小说方面的推理则完全没有进展。……总觉得不咸不淡。下面还要写第三章、第四章，故事情节向前发展，凶手的身份可以渐渐明朗，但总觉得不真实。也就是说，和小说中描述现实的部分相比，小说中的小说部分显得着墨过重了。”

“没错，这部小说的目的究竟何在并不清楚。如果单纯以我们俱乐部里虚构的杀人事件为主题，那么就没有必要在第一章提出什么实际的杀人事件。如果以追查杀害曳间的凶手为目的，为什么又非得虚构出实际并不存在的真沼命案？我对这个有很大疑问。”布濑也这样说道。

“唉，看来大家反响不好啊。”奈尔兹呷了一口维也纳咖啡，叹了一口气，“不管我怎么努力，看来我都没有文采了。老实说，这十天之中我一直没有后悔，但今天在这里却遭到全盘否定。这太致命了。”

“这算不了什么，别说丧气话！你必须努力坚持写到最后。……在第二章开头，曳间自己不是也这样提出过意见嘛！要等到整个小说完稿之后再提出评论。”根户说。

“根户说得非常对！我们之所以对你的小说有所保留，是因为还有其他理由。”甲斐说。

奈尔兹皱起眉头问：“你说的还是那个……”

“没错，正是。”

一说起这件事，六个人的表情就都变得灰暗。但奈尔兹仍然执拗地想打破这种拖泥带水的气氛，他严肃地表示：“既然有人这么说，我就不得不表明我的态度。……虽然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会相信。实际上，这部分稿子是我在二十六日晚上写完的，这一点，仓野可以为我证明。”

当时众人还不理解这句话的含意，稍做停顿之后才叫道：“你说什么？”

这是七月三十一日的事。这一天本来计划进行推理竞赛。

但是由于久藤夫妻二十八日的意外死亡，导致竞赛陷于停顿。雏子与杏子待在目黑的家里。而这样的气氛也不可能进行推理竞赛了，因此只像往常的聚会一样，只是口头通知了一声。三十一日这一天，真沼、羽仁与影山缺席，在“黄色房间”聚会的只有上述六人，并且奈尔兹与霍南德还来晚了，在其他人东拉西扯地闲聊时才赶到。奈尔兹宣布，他承诺的《如何打造密室》大体完稿了，说着“咚”的一声将一摞订好的稿纸扔在了方桌上。

小说具体怎么样呢，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结尾部分——也就是杏子向雏子传达噩耗的情节，大家感到难以接受。根户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朗读小说的同时就感觉到久藤夫妻死亡的描写像是最后生拉硬拽上去的，很别扭。这个内容如果写在第一章的最后倒也没什么，但绝对不应该放在虚构部分组成的第二章里。虽然对奈尔兹的小说感兴趣，但将现实中的死亡拿来装饰到小说里，他怎么也不能认同。

但是，如果这段情节在现实的悲剧发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难怪根户和其他人一起惊叫：“你说什么？”

“嗯，的确如此，他没有瞎说。我是二十七日读的，所以在得知噩耗时，真的吓了一大跳。”仓野脸色苍白，为奈尔兹作证。

霍南德也补充说：“那么……难道这又是预言？在曳间死后，奈尔兹一语成谶，又预告了雏子双亲的死亡？”甲斐用仓惶的语调反问。

奈尔兹也神情困惑地回答：“就是这样，没错，但这完全是偶然的。”

“接连两次偶然？不！不！有二就有三！接下来被杀的或许就是真沼。……哈哈，就当是开玩笑吧。仓野，你真讨厌，一定是你和霍南德串通到一起，吓唬我们吧？”根户讪笑一下，想岔开话题。

“我说的是事实啊！”仓野神色严肃，语气认真。

奈尔兹的反应也有些强烈了：“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有什么用？这部分内容的确是五天前的夜晚就已经完成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可不想让你们以为我把一个人的死亡当成儿戏。”

奈尔兹这么说，其他人都无从反驳。何况，雏子父母的死与曳间之死毫无关联的话，奈尔兹也没有必要说谎。

布濑撇了撇嘴说：“那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言归正传，你这部小说究竟有没有解决篇？”

“啊，我想会有的。”

“你想会有？唉！这回答也太不可靠了。……不过，算了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们必须着手推理的，是第一章的杀人事件，因为这是现实案件的忠实记录，非常适合我们推理。从这点来讲，这部小说还算有意义。”

这番话除了体现出嘲讽之外毫无意义。但奈尔兹对布濑的说法却并没有做出特别强烈的反应。“反正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今天真想参加各位的推理竞赛，但请大家原谅，我的推理就用这部小说来代替吧！”

“唉哟！这么有自信？”甲斐说，“嗯，如果是这样，我就大致知道你的想法了。也就是说，奈尔兹认为，根据逻辑性的推理，在第二章杀害真沼的凶手的嫌疑都归结到一个人身上了，而这个唯一无法摆脱嫌疑的人，应该就是第一章里的凶手！”

这时根户也不等奈尔兹回答，就紧接着说：“噢！原来如此。那么这就合乎情理了。……但结果会是什么状况呢？站在我们的立场，当然必须推断出杀害曳间的家伙，但另一方面，我们是否也必须破解小说第二章里的杀人手段？”

“不，那个暂时不必……”奈尔兹连忙插嘴，“我小说中的谜团可以以后破解。对于我来讲，我希望尽早听到各位对现实案件的推理。”

这时，仓野终于开口了，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情况怎么变成这样了呢？看来推理竞赛非开始不可了。各位也想尽早陈述自己的推理吧？当然，我也想尽快抓到凶手。”

“我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我正等着看谁能说出来！” 甲斐迟疑了一下，也赞成立即开始推理竞赛。

其他人也都露出微笑，没有异议。就这样，奈尔兹的小说成了催化剂，聚会的气氛重新转移到推理竞赛的进行上。

“好！那么，为了让大家最后整理自己的推理，先给十分钟时间做准备，然后就开始比赛吧！”根户说。

仓野立刻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分，比赛五点正式开始吧。今天散场的时间或许会晚一些，需要告诉家人的现在可以打个电话。”

“说得对！”布濑站起身，却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嗯，仓野的守时可谓天下第一，比一些混乱的报时器还准确得多，因此，第一起杀人事件的发生时间一定准确得出奇。”

“当然，布濑。仓野的手表是原子表。”

“嘿嘿，原子表真不错。对了，这时候如果影山在场，大概又要从物理学上给我们讲解时间的来历吧？他今天没出席发言，反而有些寂寞。但是，关于他的表现，小说的第二章提出什么‘黑洞’、‘隧道效果’等真的是捕捉到了影山的特点。”

“谢谢！”奈尔兹模仿影山的声调滑稽地回答。

布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嘘！严肃一些。快过来帮帮忙！”仓野和甲斐似乎正从里间的储藏室搬出沙发，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嗯，我去打个电话。”布濑急忙走向店内。

这一天是咖啡店休息日，因为很久以前就已约好了，所以来到这里的俱乐部成员都可以随意走动。甲斐作为临时服务员，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拿手的梦幻咖啡，随即威士忌和葡萄酒也摆上了桌。此时“黄色房间”里已经充满醉意了。

玻璃桌前，摆放的也是黄色椅套的沙发，两两相对。房间的准备完成之后，众人开始举杯，望着房间内的众多娃娃深思熟虑，等待着比赛时间的到来。

愚人的见解

昏黄的灯光下，在“黄色房间”旁边的另外一个房间正中央，重新准备了新咖啡，推理竞赛在七月最后一天的下午五点准时开始了。

“好！现在的问题是陈述推理的顺序。怎么办啊？抽签决定吧！”

“那就用扑克牌来决定。这里有扑克吗？”

“有，有！不过，是塔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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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回答。

“噢，那更好。”布濑说。

“好！我去拿。”仓野说着走向店里的大堂。不一会儿，他一边用手洗牌一边走回来了。“好，这么办吧，把这里的小牌拿出来，用剩下的大牌来决定。从数字最小的开始吧！……请！谁先来？”

甲斐最先伸手，抽出了一张仓野递出的牌，结果居然是0号的“愚人”牌。

“啊！这可不行！第一张竟是‘愚人’。”

“但是，甲斐，在塔罗牌里，‘愚人’是最好的牌！”旁边的根户说。

“算了，没事！不用安慰我。而且，我也不是很自信，第一个开始也很好。”

“不必泄气！我来抽！”根户伸手抽牌。这次是XX的“审判”。大家斜眼瞄了甲斐一眼，他似乎更加不高兴了。接着众人陆续抽牌，排列顺序的结果是，甲斐第一棒，接下来是抽到X“命运之轮”的仓野，抽到XⅡ“吊着的人”的霍南德，然后是XⅥ“高塔”的布濑，最后是根户。

决定做壁上观的奈尔兹一副超脱模样。“有意思！尤其是最后以‘审判’来总结，富有戏剧性。”

甲斐快要绝望了，摇晃矮小的身体。“没办法！就让我这个‘愚人’早说早完吧！”

他先是清了清喉咙。“怎样开场白呢？我是第一个。对了，我现在要回顾一下事件经过，并且指出一些表面上的疑点……

“时间是七月十四日，星期六。它的前一天很奇妙地赶上了十三日星期五。这一天，那位奈尔兹先生在‘黑色房间’里预言了曳间的死亡。就是在这一天，曳间的死亡作为命运之书上的一行字已经被无可挽回地刻划上去了。我清晰地看到了一幅图画，就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这样看来，那天仓野见到了曳间的尸体，其实他看到的是殉难的彼得，而奈尔兹小说的第二章则为《复活》，其最后一幕的聚会就是‘最后的审判’，二者完全契合。这些都暂且不说，今天是一日，七月十四日星期六是十七天以前。

“曳间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中午到十二点半之间。下午三点以后尸体被发现，由于前后经过的时间很短，所以这个死亡时间的结论是可靠的。总之，曳间的确是在这三十分钟之内被凶手用利刃杀害的。

“问题在于，发现尸体的过程中，集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疑点！它的经过本身很简单。仓野回家时，大门是从外侧锁上的，他进去之后，在楼梯的踏板下，看见除了曳间的篮球鞋之外，还有一双登山鞋。等他发现尸体下楼时，又察觉到那双登山鞋不见了。而刚刚关上的大门却敞开着。……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还有一点应该注意，经事后调查，后门也是锁上的，并且曳间头部附近掉落了一本名为《数字之谜》的书。在此出现的几个疑点，仓野自己也都一一列举出来了，而且奈尔兹在《如何打造密室》中也写得很细致，我可以引用一些。

“……嗯，顺序上我做了适当的变更。首先第一点，凶手为什么要一直等到仓野回家才逃脱；第二，凶手为什么要暴露登山鞋，使仓野注意到；第三，凶手为什么要选择仓野的住处行凶，而他根本不知道仓野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还有其他疑问。依据仓野的推断，凶手在门锁和钥匙上是这样操作的，即凶手和曳间在一起，或者一前一后，从大门进入，接着打开后门的门锁溜出去，从外面锁上大门，再把大门的备用钥匙放回门楣上，又从后门回到屋子里，最后锁上后门，就这样等待着仓野的回家。……关于这里钥匙和门锁的一系列手段，可以区分为两项疑点。也就是第四个疑点，‘凶手为什么一定要从外侧锁上大门’和第五个疑点，‘为什么凶手把紧急逃脱用的后门也锁上’。

“这样看来，到处都是未解之谜。尤其是‘曳间的头部旁边掉落一本书是否有什么其他意味’，这是最大的疑问。而作为这些谜团所牵连到的一切，虽然可以最后归纳为杀人事件中的两个老生常谈，即“动机’与‘凶手’。但是，我不急于下结论，还是一项一项地逐步分析。

“这次事件最令人费解的是，大家都知道，那座房屋画蛇添足地被弄成了密室，也就是反锁上的屋子。正因为如此，这次事件必须用与一般密室杀人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如果是一般的密室，大门肯定是从内侧锁上，后门也一样，而且凶手不在里面。现在先假设这是一般的密室，应该从内侧锁上的门却从外侧锁上了，那么凶手打算如何逃脱呢？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看出这个事件的不寻常。从内侧锁门难道不是更简单吗？与国外的精密门锁不同，日本式的旋入式门锁对凶手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闯空门的职业窃贼专门制造这些开锁工具。只要用两把细齿锯插入门缝之间，上下夹住弹簧一点一点拨动就可以。如果使用这种工具，应该可以轻松布置好密室。但是，在这次事件中，这类性质的推断根本派不上用场，那么这次事件中的谜团必须从心理方面来考虑。

“首先，第一个谜团‘凶手为什么要一直等到仓野回家才逃脱’……这个问题不能想得过于复杂，应该单纯地进行思考。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为了让仓野发现凶手的东西——让仓野看见登山鞋。”

所有人都发出“哦”的一声。当然，其中的意思很难说究竟是感叹还是嘲笑。但甲斐并不在乎这些。

“这样第一个疑问就变成了第二个疑问，‘凶手为什么要暴露登山鞋，使仓野注意到’。想一想，让仓野看见鞋子，对凶手有什么好处呢？我反复思考，得出两种可能。第一，能够给人以凶手穿的是这双鞋的印象，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一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并未得知有关登山鞋的线索，警方轻率地得出了自杀的结论。可是，如果警方介入的话，最先怀疑的当然是登山鞋的主人了，也就是我、真沼、霍南德和奈尔兹四人。这一点，谁都可以想像得出来吧？但我想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鞋子是一种暗号。”

“暗号？”羽仁不由得反问，“给谁的？什么暗号？”

“问题就在这里。我思考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如果真是给同谋的暗号，那很难有合理的解释。而且这个所谓的同谋，已经被上次我们订下的十诫否定，排除在外了。那么，这样一来，怎样理解凶手的暗号呢？在此我甲斐良惟要夺取曳间心理侦探的桂冠。在凶手为什么让人看见鞋子的问题上，我断定，凶手企图将众人怀疑的视线转移到他人身上，这个暗号的对象就是凶手企图转移嫌疑的目标。……这么说思路可能有些跳跃，但这次事件完全是由心理因素构成的，只要能正确解读出凶手的心理状态，就会真相大白。人类在选择行动时，总希望合理地利益最大化。所以，让凶手计划中的特定人物蒙受嫌疑，而且传达给他某种暗号，这是最理想的了。而且，在排除同谋的情况下，还想象不出有其他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凶手要留给背黑锅者的暗号，也就是某种意义的信息传达，会是什么内容呢？根据我的理解，这只能是威胁！”

“噢？是威胁？”布濑的语调充满嘲讽。

“对！结合目前的各种线索，我的结论就是这样。凶手掌握了某个人的重大弱点，而且与鞋子有关。”

“真是吓人的结论。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丢过鞋子？”布濑问。

甲斐认真地回答：“不愧是布濑！正是这样。”

布濑愣住了。“你说什么？喂！你还正常吧？”

“谢谢，我认为自己头脑清晰。凶手就是偷鞋的人！他从其他人那里趁机偷走那双登山鞋。现在，让我按顺序说明吧。丢鞋的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在七夕那天失窃了。”

“啊？”根户惊叫，“那么……但是，这不公平吧？”

“我也认为不太公平。但各位也不要过分偏执于推理。上次提出不在场证据的聚会我不在，所以一直没有说明的机会。不要横挑鼻子竖挑眼了，或许你们的推理足以推翻这些新线索呢！”

“唉呀！这家伙翻脸不认人了。我是看透了，你接着说。”

“这样下面的问题就是，谁偷了鞋？！简单推理一下就可以知道，那人知道自己丢失了鞋子，而凶手在向那个人显示这双鞋。如果只是用这种方法让那个人暗中害怕，其实毫无意义，也就是说，那个人会被迫做出对凶手有利的举动。这种举动，并不是挺身而出为凶手开脱，可能只是简单地做出某种虚假证词而已。……各位明白了吗？我们十一个人中间，很明显有人做了虚假陈述！这根本不用想就非常清楚，而且证词和鞋子有关……”

“等一等！这……”根户瞪大双眼，回头看着仓野。而仓野正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甲斐脚下。

[1]
扑克牌的前身，一副牌78张，由22张大牌和56张小牌组成。至今仍用于占卜和娱乐。

被否定的假设

“对！不是别人，仓野，就是你！”

甲斐大声地指名道姓。“黄色房间”里，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同时望向仓野，但仓野似乎早有准备，好像变成了洋娃娃一样，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一直听着甲斐说话。直到这时，根户才发现，仓野的瞳孔是灰暗的赭褐色。

“听我从头说起吧。我那双鞋是在十四日的事件前发生大约一个星期失窃的。对了，就是在奈尔兹的小说“序章四景’中第三和第四场景完成之间的一天，仓野你把我的登山鞋偷走了。这本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很不幸地，被一个企图杀害曳间的人看到了。……这次事件最可怕的一点，就在于利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的手腕上。十四日当天，凶手杀害了曳间，找出不知藏在何处的登山鞋，摆放在曳间的篮球鞋旁，然后开始执著地等待仓野回来。

“在小说里，仓野的形象不也是这样塑造的吗？你看见那两双鞋的一瞬间，不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吗？关于这一点，你自己后来的解释是‘大门是锁着的，可是进门之后却有别人的鞋’，所以，你‘感到奇怪’。嗯，当然，会有这个因素吧。但是另一半原因却是，自己偷来的登山鞋竟然会与篮球鞋摆在一起，因此而产生了轻微的不安吧？绝对没错，那正是你偷来的鞋子。向警方报案后，你一定慌忙寻找地方来隐藏那双登山鞋吧？我可以易如反掌地想象你在忐忑不安中，会被迫做出什么决定。对！你必须隐瞒偷鞋的事。绝对不能让刨根问底的警察知道那双鞋的存在，所以你只好对登山鞋的事保持沉默。而凶手的意图就在于此！既要让他看见鞋子，又要他不说出鞋子的事……这样的推断听起来只能令人感到奇怪，但这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凶手肯定也预先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尽管受到了威胁，可你还是把登山鞋的事告诉警方，警方就会认定这是杀人事件而展开调查。这样一来就是警察的事了，警方肯定立刻会查出登山鞋是你偷来的，所有怀疑很快会集中到你身上。仓野，这个凶杀案就成了你的了。第二种可能就是你受到威胁，没有说出登山鞋的事，那么这起命案按照自杀案件进行处理的可能性就非常高。这样凶手如同进了保险箱，就完全置身事外了。也就是说，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对凶手有利。嗯，结果是你选择了后者。当然，在登山鞋做手脚无法改变警方介入的可能性，但凶手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无疑是对我们这些侦探小说迷发出的挑战书！

“没错，如果利用曳间的专长，以心理学上的观点来分析的话，这起事件绝对是为痴狂的侦探小说迷们布下的杀人事件。还有第四个疑点，就是凶手‘凶手为什么一定要从外侧锁上大门’，这是来自凶手逆反的嗜好，至于第五个疑点的‘为什么凶手也把紧急逃脱用的后门也锁上’，只能用凶手的自尊来解释。这中间最重要的第三个疑点，‘凶手为什么要选择仓野的住处行凶，而他根本不知道仓野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引导出关键的推理。从逻辑性上判断，凶手肯定在新宿见过仓野。这样，凶手凭借直觉判断出仓野会不会当天回去，几个小时才回目白等等。我想，我们俱乐部的成员要做出这样的判断绝非难事。而且，虽然不清楚是偶然还是实现计划，凶手也遇见了很久没去拜访仓野的曳间。多半是在新宿开往目白的轻轨列车上吧？对凶手而言，再也没有比当时更好的机会了，他立刻邀请曳间一同前往仓野的住处，杀人惨剧就这样发生了。

“事件分析至此，凶手的性格就已经很明显了。首先，凶手是个无比狂热的侦探小说迷，所以可以从我们十一个嫌疑人中排除真沼和杏子。如果不是侦探小说迷就不可能是凶手，这是前提。其次，凶手有逆反的嗜好，根据这点，我想羽仁也可以被排除了。因为如果羽仁来实施这桩暴行，无疑会创造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密室。还有，理所当然，既然仓野为嫌犯所利用，所以仓野不可能是凶手。……现在剩下七个人了。布濑、根户、奈尔兹、霍南德、雏子、影山，还有我。这些人中，如果要排除可能性较低的人，那首先应该是雏子。该怎么说她呢？因为侦探小说迷的自尊心作祟，她很希望自己被列入嫌疑犯名单，但是这起案件，恐怕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难以胜任吧？同样的理由，奈尔兹与霍南德也是如此。一般说来，一刀子刺中心脏只把刀柄遗留在外的危险动作，十五岁上下的少年根本办不到。何况，就算死者疏于防犯，毫不抵抗，在眨眼之间就一刀致命，没有足够的力气是不行的。

“好，根据排除法，剩下的人是根户、影山、布濑和我。哈哈，唉呀！对我的推理方法怀有不同看法的人应该很多吧？但是，那个费伊洛·万斯曾说过：‘心理性证据与物质性证据相互矛盾时，物质性证据往往是错误的。’与我们看到的事实相反，无法揣度的东西往往起主要作用。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些不在场证据，它们只要与同伙稍稍配合一下就能制造出来，不过对研究凶手的心理显然更有意义。

“嗯，让我们继续剖析凶手的心理，就会发现新情况。凶手表现出了偏执狂的个性。不管对不在场证据抱有多么强烈的自信，为了让好几个小时之后才可能回来的仓野看见登山鞋，凶手一直在耐心等待。这种人不能不说有点异常。接下来更应该说说凶手的自信。这个凶手对自己的杀人计划有绝对的自信。这一点值得大书特书。最具代表性的事实就是上锁的后门。说不定，有很多地方让人感觉到凶手一半是在享受战栗！那种玩世不恭的个性肯定与逆反心理相互作用，支配了他的精神。……从这些方面分析，请允许我把自己排除到嫌疑圈之外。偏执狂的性格在我这里，只留在对待侦探小说上。我所专注的绘画也不倾向于饱受偏执指责萨尔瓦多·达利，我本人是极端的写实派，推崇班尼左·戈佐利
[1]

和丁托列多
[2]

的古典主义，这些理由可以把我排除出嫌疑范围吗？不，说真的，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凶手。

“现在就剩下布濑、根户和影山三个人了。魔术、数学、物理学，这些领域都是为偏执狂准备的。

“但是，这三个人之中的影山，很遗憾，只能说他和命案毫无干系。因为他在个性方面虽然符合条件，但和我们的交往太浅。实际上，他与曳间顶多见过两三次面。只见过两三次面就会酝酿出杀人动机，怎么说都不太可能。如果说是受到物理学的人生观影响，为了亲自明确生与死的意义而杀害曳间，倒是很有趣的动机。但凶手又必须是对仓野住处很熟悉的人，从这一点上讲，就必须将他从嫌疑人的名单拿掉。这样剩下的就是根户和布濑两个人了。”

甲斐似乎要试探两人的反应，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根户正举起浮着冰块的玻璃杯对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凝视黄色的光芒。而布濑还是平常的布濑，他站在洋娃娃群中，面对一个鬼头木偶，发出微微的冷笑。那个鬼头木偶像是用什么木头雕刻而成，未施色彩，向空中伸出粗糙的长臂，嘴巴裂成半月形，似乎正朝某种无形的东西怒吼。

“那么，这个二选一问题的关键之处在哪里呢？”甲斐面向奈尔兹问道。

奈尔兹动了动红润的嘴唇：“嗯，……最后还是应该以物证为重。”

“不！最后的关键正好相反。”

“相反？”奈尔兹不懂对方的意思，反问道。

“哈哈，也就是说，如果嫌犯存在着严重的逆反心理，那么作为侦探也必须用同样的思考方式。嫌疑犯既然如此大胆，就表示他肯定有铜墙铁壁一样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据。就是这样，再说一遍，嫌疑犯肯定拥有不在现场的铁一般的证据！而两人之中符合这项要求的，布濑，就是你！”

“太精彩了！”最先喝彩的竟然是布濑本人，“原来如此！主要是你的推理，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一切物证和不在场证据。”

“是的。那些不在场证据一般都经不住推敲。从心理角度看，这起犯罪事件的凶手，布濑，很明显只有你。妄自尊大的自信、偏执狂的性格、喜爱魔术、执迷于对另一个世界进行窥探，反正就是对神秘不可知世界的偏好……从十一点到三点二十分之间，如果仔细分析你在‘鲁登斯’的那个不在场证据，其实极端脆弱。就算有其他客人能够证明，实际上下棋的对手也只有店主一个人，所以如果两人串通好……”

“好！精彩！”也不知道为什么，布濑高兴得忘乎所以，边鼓掌边问，“那么动机呢？”

“还会有其他可考虑的吗？你对魔术那样的执著，而且象征性的‘黑色房间’你就是主人，但是曳间却将‘黑魔术师’的绰号从你手中夺走，你内心肯定怨恨。我认为你对魔术的确很有造诣，不会输给任何人，只不过你适合做魔术研究者，却最终无法成为魔术师。……对，可是曳间天生就是个魔术师，他拥有你所没有的天赋。你无法容忍这一点，我说过好几次了，在这起犯罪事件中，凶手充分表现出扭曲的自尊心与偏执狂的性格。”

布濑的脸霎时间变得僵硬，但笑容并未消失。

“就是这样！你那扭曲的自尊膨胀到愚蠢的疯狂，已经到要让曳间停止呼吸的程度。你终究当不了魔术师，这在奈尔兹的小说里，不是也写得很清楚吗？对此感受最深刻的是雏子！对了，魔法的季节已宣告结束，而你却不肯承认现实，竟然杀害了曳间！”

甲斐最后这番话低沉得令人忧郁。不知什么原因，他的揭露却使根户胸口隐隐作痛。

但布濑并没有后退，当甲斐的说明结束时，他又和颜悦色了，说：“哈哈！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从错误的地点建立错误的逻辑，最后形成了疑似事实的奇妙体系，的确是难得的榜样。但是，再怎样完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悲哀啊！这样的逻辑到了最后的关键部分却陷入了自我矛盾。知道吗？你空有信心，却是假设同谋存在的基础上。但实际上，对敷衍使用不在场证据，你居然认为我会这么有自信？”

“说得好！”一直保持沉默的仓野用沉重的语调接上了布濑的话：“最近我一直在四处走访调查各位提出的不在场证据是否真实，很遗憾，甲斐的推理与事实完全脱节。布濑的不在场证据十分完美。除了店主，我还接触了另外两三位客人。顺便说一下，杏子和我也像警方进行调查一样，有男女侍者的证词，因此布濑的不在场证据绝对不会有问题。还有，我无法出示证据，不知道你们是否相信我的话。我并没有偷鞋！刚才之所以没有反驳甲斐，只是考虑甲斐的推理哪怕有一分真实性也要努力诱导出来。所以请大家相信，我真的没偷过那双登山鞋。”

“我明白，仓野。”一直一口接一口喝着白马牌威士忌，已经醉眼蒙胧的根户安慰仓野说，“偷鞋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与这次的事件无关！可是，甲斐的推理只能很遗憾地自圆其说，还是早早出局，换下一位吧！”

“那甲斐就说到这里吧，”霍南德脸色有些苍白，“下一个轮到仓野了。”

“哦。”仓野无力地回答，正当他琢磨如何开场时，奈尔兹忽然有一种被刺的预感。

这样的预感房间里六个人大概都感受到了。奈尔兹再次苦涩地回味两星期前真沼说过的话。

甲斐深深埋坐在沙发里。他的态度似乎在说：“无论别人怎么说，只有自己的推理才是正确的！”

奈尔兹忽然感到害怕的是，用这种方式，无论是合理的推论还是不合理的推论，都毫无关系了。只怕真真假假的假设或许哪一天真会像突然获得生命一样蠢蠢欲动并上窜下跳起来。真到那一地步就无法挽回了。自以为是的假设将随心所欲，分别在现实之中飞扬跋扈。奈尔兹曾经听说过“结构乃是为了坚守自己而存在”的说法，但是，如果陷入那样的事态，我们还能继续这个俱乐部的活动吗？或许，这次事件真正可怕的惨剧，出乎意料地就在我们眼前！

奈尔兹这样思索着，却始终无法安下心来。

[1]
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属于佛罗伦萨画派，绘有许多风俗壁画，以细腻的装饰风格见长。作品有《诺亚大醉》等。

[2]
十六世纪意大利画家。

精神病院的大门

“反正最早在我脑海里出现的推断，是这次事件的真相和曳间的行踪存在着一种隐秘的关系。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首先我们必须从曳间的失踪上入手追查。我花了两周时间，费尽心机，努力探寻曳间的行踪，现在，我终于摸索到了一扇奇怪的大门前。”

仓野想说什么呢？只见他说到这里暂停了下来，疲惫地呼了一口气。

“坦率地说，我对这起事件的真相心中完全没有把握。就像《如何打造密室》第一章最后所描述的一样，我完全坠入了五里雾中。只是当时奈尔兹喃喃自语的‘如果是本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这句话，很奇妙地刻划在我的脑海里。就是这句话，让我站在那扇大门前时，开始考虑无从预料方向的解决方法。那扇门是白色的，显得冷漠无情……”

这时，不知道为什么，甲斐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首先去找和曳间那家伙同一个班级的人询问，得到些蛛丝马迹。消息本身并不确实，但他们的话听起来却相当有意思。他们异口同声说的是，曳间平时就与精神病院接触频繁，因为每当谈到精神病的话题时，曳间总能举出无数患者的病例，其论述详细得令人惊讶。从我们外行人的眼光看，他在那方面表现出来的才能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而且，他最近的论文《关于记忆的排列原则》，连教授也都赞不绝口。但是，这样的才能与临床的病例知识却不一样。最后，我归纳了他们的推测，发现曳间拜访过的医院数目，不过是五到十家而已。

“关于这方面，他同学之中的一个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当大家在讨论偏执妄想症是独立的单位性疾病还是分裂症的妄想型问题时，对于是否真有纯粹的偏执妄想症存在，曳间当场就提出一个纯粹的偏执妄想症实例，而且说明得相当详细。这个惊讶不已的同学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是在富山的B*医院，有一位患者被诊断为纯粹的偏执妄想症，这个诊断当时成为一则小新闻，恐怕曳间所提出的应该就是那个病例吧。所以，他前往B*医院，在那里得知医院有一位少见的姓“曳间’的患者时，他感觉好像脑后挨了一闷棍。”

“嗯？”根户上半身忍下住前倾，“同姓？……”

“没错，这是曳间的秘密。实际上，曳间有一位姐姐，住院的就是他这位姐姐。”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不安了。连霍南德都像凝固住一样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就要发言一样抬高下巴。

但是，奈尔兹的抢在了前面：“那么，曳间一直在那家医院里？”

“不！不是，”仓野立刻否定了这种判断，接着说，“曳间确实去拜访过那家医院，至今的拜访频率和以前一样，大约一个月两次，也就是说，曳间失踪的一个半月里去过三次。不过，那里的医生说，曳间好像也四处走访各种精神病院和各大学研究室，那个医生还问，‘那个曳间真的是学生吗？他提出的问题连身为专家的我都觉得力不从心’。医生对他印象深刻，所以我才了解得这么详细。后来我又一次到曳间居住的公寓，向邻居们打听。令人惊讶的是，我本来以为他这一个半月不在家，但实际上他一直都在。只不过是深夜才回来，一大早又出门，所以没有碰面的机会。

“这样，曳间的活动就是隐居生活，看来还是很劳心劳力。警方或许已经调查清楚了，但以我的调查能力来说，这已经是极限。所以，没有其他办法，后来我只好专注于推理。

“刚才我说过，心理学系的一位同学有这样的感想，‘曳间的兴趣最后总能归结于记忆和时间空间意识这两点上’。我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想起来，以前听他说过好几次……对了，奈尔兹的小说里也写到了，事件发生当天，雏子遇见了曳间，曳间也说到那个‘锋面界线’。‘记忆与时间空间意识’这个词说的不正是‘界线’吗？这样，曳间所走过的地方，或许还真的是‘雾的迷宫’。……虽然奈尔兹有先见之明，但应该惊叹的还是曳间从来都固守不放的心思。……不过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并不想对曳间的精神进行分析。但是我想现在可以说，雏子听到的‘锋面界线’这个词，应该与这次的事件有重要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个词对凶手肯定具有重要意义。

“这样，其中自然就存在一个奇妙的关系式。即在凶手和曳间之间插入‘锋面界线’，他们两人就处在了相互对称的位置上了。也就是说，曳间正在寻找的‘界线’也是凶手非常忌讳的东西。这个意思大家已经明白了吧？如果说对曳间而言，‘界线’是束缚人类精神的东西，并且让他的姐姐住进了精神病院，那么，凶手的恐惧也应该是这种精神病或束缚人的东西。对凶手而言，精神病到底是什么？”

仓野将坐在沙发上的五个人反复扫视。

就在那一瞬间，奈尔兹忽然轻“啊”地出了一声，站起来。“这么说，仓野，凶手也有亲属患有精神病，为了掩饰这一点……”

在昏黄光线的照射下，奈尔兹的脸看起来像黏土捏成的一样发干。当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奈尔兹脸上时，可能是黄色光线的原因，奈尔兹看起来像是一个和污泥融为一体的海怪。根户用力揉了揉眉头。

“但是奈尔兹，你错了！”仓野嘟哝着，“那不会是动机！ 我从那时候就知道。……第一眼见到曳间的姐姐时，我就明白了。”仓野显出忧郁的表情，轻轻叹息。

……这是一种虚张声势吧？

根户忽然想，奈尔兹小说的第一章结尾的描写，在推理竞赛上，让活着的曳间登场。杀害曳间的凶手肯定会被吓破胆。仓野可能是根据奈尔兹所写的小说内容，联想到运用同样的方法，从心理方面震慑凶手，刺探对方反应，以此查明真相。

根户这样猜测时，忽然内心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因为灯光昏黄，布濑、甲斐还有那双胞胎兄弟的脸色变化都变得难以分辨，而且连表情都看不清楚，如果仓野的意图真像根户推测的那样，在向凶手施加心理压力的话，那么不得不说，选择这个“黄色房间”作为实施场所很不合适。既然如此，根户的疑问可能只是他自己的一相情愿而已。

“……是的。总的来说，今天这个聚会本身就不该进行推理竞赛，所以仓野如果有什么计谋，还是在推理竞赛全体到场时，改到别处实施，那样效果无疑会更好。可他实际上并没那么做，或许是我根户多虑吧？”

但是，令根户耿耿于怀的是，从刚才开始，甲斐感觉上总有些不安。奈尔兹还是平常那副天真脸孔，对仓野的话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霍南德埋坐在沙发上，布濑还是保持着目中无人的态度，中间只有甲斐，总似乎是居心叵测的样子。

然而，仓野根本没有重视根户的看法，垂下头低声说道：“没错，我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是吗？”奈尔兹像是要掩饰什么，低声说，“不可能啊！仓野，难道曳间的姐姐鬼魂附体，说出了凶手的名字？”可能是对一一道出的奇妙现实感到困惑，奈尔兹不自觉地挪揄仓野。

仓野一脸慵懒的表情。“嘿嘿，差点被你说着了。”他无力地笑笑，从翻毛夹克里拿出了香烟。

根户彻底糊涂了。如果的确像奈尔兹所问的那样，在见到失常的曳间姐姐的瞬间，仓野就知道了凶手身份，这是古今任何名侦探都达不到的水平，现实中可能出现吗？而且还能追查出动机，难道真有鬼魂附体？

“她叫理代子，非常美丽。”仓野长长地吐出一缕轻烟，回忆一样地开始诉说，“她的皮肤像被染成死人般的颜色，嘴唇紫黑。”或许因为描述的是奇异的事，所以仓野的声音也很怪异。

“知道曳间有个生病的姐姐时，我感觉到自己似乎窥见了一个人隐藏起来的悲惨的一面。亲人住进精神病院，而且是女性，难怪他会对别人隐瞒这个秘密。我嗅到了一股悲凉的气息，情绪非常低落。但我完全错了。推开灰色房门，进入那个大房间，正面有一扇大窗，白色大圆桌斜对面，她身穿白色礼服坐在那里。只见她的睫毛又黑又长，从窗户射进来的柔和光线照在睫毛上，如同璀璨的翡翠。她坐在网纹图案的皮椅上，姿态优雅，看见进来的我，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略歪着头暗暗思索。我几次揉揉眼睛问自己：“这个少女真的疯了吗？”而她的表情似乎在询问我什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那真是一双美丽无邪的眼眸！在那样的眼眸静静地凝视之下，我变得坐立不安。医生为我们做了相互介绍，当她一听说我是曳间的朋友，脸上意外地绽放出笑容。我从未见过那样灿烂的笑容。真的！简直像一阵柔风。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当时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是的，当时我似乎体会到了曳间那意味深长的‘锋面界线’。我与她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高墙，而高墙今后也会永远矗立在那里。虽然我不清楚这高墙具体在哪里，是什么形态，总之，就在那里有一道我无法逾越的高墙。我甚至对曳间产生一丝嫉妒之心。其实我更深切地体会到我不应该去看她。

“据说是青春期精神分裂症，但我考虑的不是这个。尽管没说出来，但我想的是，如果她真的疯了，那么在她看来，什么是异常的？什么是正常的？如果她未受到精神疾病的纠缠，那她还会拥有这样令人震颤的美丽吗？我知道她那偏离正常人类的光辉，正是由病魔散发出来的，我快崩溃了！我也理解曳间为此保密的真正理由了。是的，对曳间而言，她反而是无可取代的宝石！如果我也有那样的亲人，我也一定也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而是宁愿让她独自沉溺于自己遥远的冥想之中。那座被森林环绕的僻静医院，最终将是曳间回归的乐园。”

“喂！仓野，”布濑抓了抓扁平的鼻子，插嘴道，“这件事说这么多已经够了。重要的是凶手！你说一看到她就知道凶手是谁，难道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她杀害了曳间？哈！如果因为爱而杀害了最爱自己的弟弟，那倒是浪漫有趣。但是，她离开富山的精神病院，前往你的住处，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不，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仓野并未理会布濑的嘲讽，再度神情黯然。“凶手不是她，我之所说见到她就能想像凶手是谁，这是有充分理由的。”

“不要卖关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根户追问。

仓野微微一笑，“你们完全想不到。虽然不如奈尔兹与霍南德那般的彼此相像，但曳间的姐姐却很像一个人，你们猜是谁？就是杏子！”

所有人都惊呼：“啊——”

根户无意间回头望了望甲斐。也许不过是瞬间的错觉，甲斐正用从未有过的凶恶面孔对着仓野。在布满黄色光影的房间里，只有甲斐的眼睛“刷”的一下放射出一道蓝光。

突变的陷阱

黄色的光线下，似乎有恶鬼在冷笑。

——不、不对。

然而，究竟有谁知道真相？说不定杀害曳间的人也未必全知道。

“我的头脑里一直回响的是‘真是这样吗’的声音。甲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没错，能把她们容貌的相像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你所知道的绝不仅仅是理代子的存在。你之所以对杏子非常迷恋，也是因为在她身上可以看见理代子的影子。对，你所迷恋的是理代子！

“但那只是虚幻的恋情，因为对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你只能从现实这个奇幻的世界去眺望她。确实如此，她无法进入任何人的世界，她只存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只能抬头仰望她。

“据说她发病的时候是在十五岁左右。当然，严格地说，出现发病的征兆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你认识她时，就已经注定你的恋情不会有结果。两年以后，她住进医院，而你更是被痛苦所折磨。

“事实上，我还曾去过曳间在金泽的老家。听说曳间在读高中时，他父亲就去世了，老家只有他母亲在独居，的的确确，她老人家感觉太孤单了，所以见到我非常高兴。对了，她很感激你参加曳间的葬礼，说是尽管来去匆匆，无法多谈，但还是要我务必向你致谢。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答应了她……

“你非常清楚吧？那栽种着竹叶菊的庭院，还有那回廊。每到秋天，那里都被淡淡的紫色所包围，对面是深蓝色的水塘，非常漂亮，美景有时甚至激发幻想。在那里，我听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当然也包括理代子的事。一提到她，这个老妈妈就泪眼婆娑。即使这样，她还是连同对曳间的回忆一起告诉了我不少。她不能忘怀的是，所有带尖的东西，例如，锥子尖、伞尖、笔尖，理代子会将它们的尖端朝上，试图把玻璃珠或乒乓球放在上面。真是不可思议的行为。当然，圆东西不可能在上面放稳，但是，不管掉下来多少次，几次、几十次、几百次，她都耐心地持续重复着同样的行为，而且丝毫不会露出焦躁的表情。问她为什么要重复这样的行为？她也只是回答，等物品放在上面不掉下来的时候，世界就能得到拯救。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连她的母亲都能从中看到圣洁。哈，现代版的‘西绪福斯神话’。但这并非开玩笑，或许正是因为有人做出虚幻的行为，这个世界才可能得到救赎。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又跑题了。甲斐，听她母亲讲，那时你经常去曳间家，还经常帮她做那种奇妙的重复的行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应该就是那样吧！不，或许当时你能感受到强烈的幸福。她对于你来说，就是天使……”

根户在倾听仓野说话的同时，感到自己后背阵阵发凉。甲斐表情前所未有地被扭曲，这可不是错觉，眼睛里凝聚着邪恶的光芒，绝对不是错觉！根户看到了邪恶的眼睛，努力在记忆中寻找参照，但能想到的只是布兰姆·斯托克
[1]

的《法官之家》中出现的，那未知怪物的眼神。如果甲斐在懦弱的表面之下偷偷培养着如此凶恶的成分，那么人类的本性到底是什么呢？不只是曳间的姐姐这样的女性，现在，甲斐沉睡中的狂暴性格初露端倪，而仓野难道不也正变得狂暴残忍吗？

根户咬紧颤抖的牙齿，悄悄将视线移向甲斐，只见甲斐努力遏制自己强烈的情感，向玻璃杯里缓缓地添加冰块，低声回答仓野：“有意思，真有意思，仓野，你真了不起……那么，你想说的大概是，我是杀害曳间的凶手？在你刚才推理时我就有许多话想说，但就算我承认你说的一切，那我为什么、又是怎样杀害曳间的呢？”

根户的玻璃杯中，冰块在慢慢溶化。仓野和甲斐两个人相互怒目而视。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他们两人的声音。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仓野趁机呼出一口气，手按眉头，再次开口：“首先，知道你爱恋理代子的只有一个人，不用说，就是曳间。他应该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吧？就算没有注意，你介绍一个酷似他姐姐的女子给他认识，说是你最近密切交往的朋友，再迟钝的人也不会不开窍。是的，曳间知道你的意愿，这是个前提。

“你和代替理代子的杏子交往，结果如何呢？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事态发展对你似乎并不妙。在我们眼里，杏子似乎是在应付你，但真相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总之，无处接纳你的爱恋，相当痛苦吧？……当然，你肯定不愿意我这样发问。

“但是，人类真是太有意思了！最初开始就知道最后必须放弃的结果时，无论任何情况都可以接受。然而，一旦从不同的角度看见结果的征兆时，一切就已经无可挽回了。我能痛苦地体会到你和杏子交往时的心情。你内心深处一直努力压抑着的、外在难以察觉任何痕迹的东西，终于失去制动，眼看着膨胀扩大，在你的内心充满了玫瑰般的色彩。……这些没必要由我再去说明，这时你的心情都直接表现在你的油画作品上。认识她以前，你的画作一直在探索写实主义，而且大部分具有强烈的巴洛克画风，可是，从去年夏天起，你的作品开始洋溢着抽象画的元素，在你的调色盘上，准备的都是接近于原色的颜料，笔触也从以前的‘涂抹’转为‘流动’、‘喷涌’的感觉。……当然，最近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风格。

“只要目标的方向稍稍出现偏差，人类的自我控制能力就是非常脆弱的东西。你立刻变得忘乎所以！不知道曳间对这件事的态度，或许从介绍你认识杏子时，他就已经感受到可能的悲惨结局。就是这样。无论曳间是多么优秀的心理学者，他也无法预测这件事将来的可能。然而，幻灭的结局意外地提前到来了……”

根户的肩膀微微抽动。

从计划举行推理竞赛开始，根户就有某种程度的预感。总有一天，这种的三角关系肯定被放到台面上品头论足，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痛苦绝望的状况。

“是因为我才出现这种悲惨的结局吧。”根户说，“仓野，你刚才叙述的事，用现代数学上的一般模式来表示，会怎么样呢？”

“什么？”仓野皱起眉头问。

根户叩击着桌面。“嗯，让我们暂且谈谈数学吧。我说的不是别的，是那个著名的‘突变理论’。”

一听这话，布濑因酒精作用而略显苍白的脸也转了过来，满不在乎地嘟哝着说：“哦！好像听说过。”

“你这样说很令人遗憾。所谓的突变理论，是为了解开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现象而诞生的现代数学的奇迹，它并非神秘哲学，而是从数学这种最合理主义的学问中产生出来的，因此这个理论才价值无限。听着！首先，这个理论体系的支柱是，‘在四维空间连续体上，在所有现象里出现的不连续激变的类型，都属于七种类型中的一个’。简单地说，就是自然界的所有现象只有七种类型。我要更明确地说，这项理论所使用的‘突变’这个词，指的就是不连续的激变。因此，无论什么，比如膨胀的气球突然破裂、繁荣的经济突然陷入危机、地震的发生、努力学习的家伙忽然成绩急速退步、数学专业的人突然对密宗产生狂热、婴儿像被灼伤一样痛哭、战争的爆发……请想一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反复出现无数的突变，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本来本分老实的人突然杀人这种情况。

“人类遇到的所有现象都可以划分为七种类型，乍一听会觉得这是信口开河。但是，在数学领域确实是这样。在此我尽量直截了当简单地说，这七种类型的名称分别为折叠突变、尖顶突变、燕尾突变、蝴蝶突变、中央双曲线突变、中央椭圆突变以及中央抛物线突变。不，这绝不是胡说八道，是真正的专有名词。

“可是，纵然我这样喋喋不休，你们也未必理解。我想到刚才仓野的话，可以用图示的办法啊。好，这就是突变的七种型态中，第二项尖顶突变曲面的简单图示……”

根户说着取出的记事本，在上面开始画一个奇怪的图形。（见图六）

除了甲斐以外，其他人都充满了好奇，探身向前，脑袋凑到一起看图。

“你的意思是，这个图能揭示杀人事件的真相？”布濑嘲讽说。

奈尔兹也说：“这图画得挺糟糕的。”

“哎，别瞎说！好，各位看到了吗？这图中有三条轴线。”

“什么，是坐标问题吗？我看不懂的就是这个，我投降。”

“等一等，奈尔兹，别那么着急。这三条轴线分别表示恋爱倾向（Y）、醒悟倾向（X）和杀人倾向（Z），Y是爱情到达这个位置时的强弱状态。这条横轴，左侧是醒悟状态，右侧则是偏执状态，而与这条怪异曲线垂直交叉的就是关键的杀人倾向轴，上方是没有杀人，到了下方则杀人倾向转为强烈。”

“哈哈！这么说听起来就有意思多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奈尔兹眼睛发亮，也把头凑近了。

根户用钢笔敲打着桌面。“这也是甲斐心理状态的尖顶突变曲线模型。瞧，甲斐在认识杏子之前，也就是他仍在恋慕理代子的时候，在这个平面上，表示醒悟状态强烈程度的是A点，那么，不管他对理代子的爱情有多么强烈，在这张图上，也只能向这边拉，就是遵循这条粗线a的轨迹，这种心理状态最后并不会转变为杀人。

“那么，在杏子出现之后，事态产生了怎样的改变呢？是这样的，最初是在醒悟程度强烈的A点，但因为杏子和理代子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杏子什么疾病也没有，这将甲斐的心理向这个方向，X轴的右侧，也就是偏执的方向引导。这样，因为两个方向的力量都在对甲斐的心理起作用，结果心理状态就处于粗线b上了。大家都能看出来吧？

“但是，就算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线b也绝对不会发展到杀人的状态。然而，如果是甲斐与杏子的关系突然——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遭遇到某种障碍，结果又会是如何呢？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蓄积的恋爱能量，突然一下子幻灭的话……

“当然，这时候的条件必须是线b完全横切过Y轴以后，也就是甲斐的自我控制完全获得解放走向偏执以后。例如，到达这个B点的位置时，突然发生与杏子的关系遇到障碍的情况，则甲斐的心理状态则会再退回到线b，甚至还可能到达A点的位置。不过，事实上没有这样。这就是刚才仓野所说的人类心理很有意思的地方。怎么回事呢？就是恋爱程度可以不论你愿不愿意，都会被拉回到原点O，但是，所谓的醒悟程度或自我控制程度却不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结果，因为恋爱程度急速地冷却下来，从B点的心理轨迹会到达几乎与Y轴平行的粗线c，形成接点。

“应该注意的是，一直延着线c运动的话，最后总会到达平面折曲的边缘。而在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即使来到边缘，朝X轴方向牵引的力量仍旧不变，于是大家所期待的突变就发生了，也就是说，很简单，甲斐的心理状态会从这个突出边缘急转而下，坠落于下侧的状态面上。这一点，我想各位应该注意到了吧？若将其坠落处的C点和Z轴相对照，甲斐所陷入的杀人状态就一目了然了。就这样，甲斐正好坠落于地狱的深渊。于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甲斐，心理状态发生了突变，杀害了曳间。各位明白了吗？”

根户说完，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环顾桌子周围。

最先开口的是奈尔兹：“可是，根户，心理状态的移动点可能并不受重力牵引吧？是否向下坠落还是很是个疑问。”

“哈哈！奈尔兹，你或许把这当成矛盾的问题了吧？这个图形只是单纯表示出了那样的观点，你可千万别理解成我以为甲斐的脑子里真有这种奇怪的曲面，而他的心理状态就在曲面上面爬行坠落。我不过是在阐述，人类的感情变化恰好也符合突变理论七种模式中的一种，如果这件事你还无法理解，可以将这个平面视为能够从正上方俯视的控制平面。”

“但是，根户……”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南德制止了还想进一步在图形下方在画上什么的根户。与奈尔兹今天身穿蓝色衬衫不同，穿黄色衬衫的霍南德在黄色的灯光下，完全感觉不到色彩的存在，“你所说的不过是单纯将仓野的假设模式化。当然，如果能以各种具体实例为基础，分别决定不同的数值或关系系数，利用这个模型来具体操作，证明甲斐处于他自已无法逃避的行凶杀人的状态里，那倒还可以。但我觉得，从你刚才的话里，无法得到这个结果。”

“哈哈，你说得对。我只是想把仓野的假设纯粹用数学角度加以解释，所以我也不再啰唆了，立刻撤退。仓野，请你继续。”

根户说完向后靠，见到奈尔兹一副猜疑的神情，正把视线移回仓野脸上。

仓野还是不改慵懒的表情，忽然露出微笑：“哈哈，根户，真有你的，只有你才会像这样干扰别人的思路。”

见根户哑口无言，仓野再次转向默默无语的甲斐。“虽然话题的顺序稍有些混乱，但归根结底，情感出现幻灭了。对，当你醒悟到自己和杏子的关系无法顺利发展，就必须重新面对你和理代子之间的问题。”

“但是，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果真如此的话，甲斐要杀害的难道不应该是根户吗？可是遭到杀害的却是曳间。”

“不，不是这样。如果选择根户为杀害对象，那么就是甲斐在背叛理代子，因为这么做，问题会完全转移到杏子身上。”

甲斐似乎无法接受这句话，声音像是硬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那么，我到底为了什么一定要杀曳间？……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曳间……”

“问题就在这里啊！即使陷入了杀人的心理状态，但选择曳间为对象，仍然必须有相对的决定因素。当你发现杏子终究只不过是理代子的幻影时，就不得不再次回头尴尬地面对你对理代子的思慕，你会去推哪一扇门呢？……已经失去自我控制的你，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对理代子的恋情开花结果，否则你的精神就无法取得平衡。而心理失去平衡的结果，就是会使你疯狂，使巨大的欲望摆脱了束缚，接受来自无意识、潜意识领域的绝对命令。

“但是，你眼前却并不存在直接实现这一欲望的绝对条件。那么这时候，究竟该怎么办才好？难道夹在两种绝对之间，静静等待精神的崩溃吗？不，并非如此。就算最后无法达成欲望，但关键在于对欲望的追求。正因如此你对理代子的思念才有了内容。不知是应该算作付出还是交换，总之，扭曲的冲动驾驭了具体的行动，承担了最初的欲望。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问题的正是甲斐的性格。在心理学上，这种个体因为某种障碍，欲望的满足受到遏制时的状态就称为挫折。对挫折的反应因人而有很大差异，大致可区分为自罚性反应和外罚性反应两种类型。其中，自罚性反应型的人，最初的欲望如果因某种状况被扭曲，那么，伴随着罪恶与自责感情的攻击冲动就会发泄到自己身上，极端情况就会表现为自杀冲动。但是，甲斐的情况如何呢？他扭曲的攻击冲动无疑是被诱导到外罚性反应的方向上去了。

“根据罗森史怀克
[2]

的理论，因挫折而产生外罚性反应，其攻击会伴随着愤怒与憎恶转向外在环境。在甲斐的情况下，对理代子的思慕究竟会如何扭曲呢？我的结论是这样的，就是他无法抑制对理代子的爱恋，但这种爱恋完全得不到任何回报。在这种状态下，你那无所归依的感情化为对自身以外的东西的憎恨，这种憎恨情绪只有把曳间当成发泄对象。没错，这是很严重的错乱！当时，你对理代子的爱，被扭曲转化为憎恨最爱理代子的人。当然，这些你或许都无法自觉，也不知道自己头脑中的某种机能已经产生混乱受到扭曲，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把疯狂的计划付诸实施。……反正，你为了保持自己的精神平衡，必须杀害曳间。

“也许，曳间本人已经注意到你和杏子关系，所以他才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以便为让你的攻击性冲动再次受到抑制争取时间。或者你的精神状态本身，意外地成为曳间非常感兴趣的对象，尤其是人从企图杀人的状态转为不想杀人的状态。究竟是怎样发生变换的问题，他绝对会非常感兴趣。

“换句话说，那也是‘锋面界线’吧？我可以想象，曳间告诉雏子那番话的意思也是那样。什么？他可是绰号叫‘黑魔术师’的曳间呢！虽然不知他是否会应用突变理论，但事实上，他一定可以判断那个变化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而且，突变对他而言又是个很大的陷阱。现在只能说，这一切都具有讽刺意味罢了。

“没错，曳间出现了重大失误，否则他怎会轻易地被刺中心脏呢？正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推测，因此他认为即使在我的住处，也还拥有和甲斐对峙的机会。哎，甲斐，你是什么时候和曳间约好在我的住处碰面的，而且，又是谁的建议，这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只是了解你的杀人冲动已超越了曳间预测的界线，甚至膨胀到正常的自我控制已经无法发挥作用的程度。你是何等地深爱着理代子，所以，你必须杀害曳间……”

在仓野的声音里，可以让人感受到怜悯的体贴。

而甲斐仍旧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至少，根户是这样认为的。

但颤抖的肩膀逐渐化为不自然的亢奋动作，仿佛被吊在半空中痉挛。

“喂，甲斐！”根户再次叫道。

甲斐正在拼命抑制他的笑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了轻微的声音，随即一下子转为哈哈大笑。

[1]
爱尔兰籍英国小说家，著名作品为《吸血鬼德古拉》。

[2]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在挫折情境的反应研究上，有独到的研究成果，其中罗式挫折图片研究更被广为应用。

杀人狂想曲

众人都被甲斐的大笑吓了一跳，完全保持平静的只有仓野，但他的镇静反而使人觉得做作。

此时，根户注意到霍南德的样子很奇怪，似乎想不通什么似的咬着嘴唇，双手握在膝盖上，两个姆指的指甲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神经质的声响。坐在他对面的布濑似乎觉得刺耳，看看霍南德又看看甲斐，突然怒吼道：“喂，适可而止吧！”

体内有酒精脸色就苍白的体质，在旁人眼里看来，本来就不太舒服，尤其是布濑，细细的眼皮周围逐渐泛黑，只有向上翻着的眼睑奇怪地转为湿润，模样更加令人生厌。

甲斐以为布濑的怒吼是针对自己，于是停止大笑。“哈哈！仓野，你实在了不起，只抓住一个契机，就描绘出如此完美的长篇大作，难道不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该向你顶礼膜拜。真的，你是心理学侦探，我望尘莫及，向你致敬！……那么，接下来当然要给我们说说行凶方法吧？”

面对这番挑衅，仓野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慢慢做出了回答。但是，内容却意外让其他四个人都呆住了。

“关于具体的行凶方法，我完全不知道。”

对此甲斐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反应了一下，布濑几乎要拍案而起，叫道：“你说什么？这算什么事？这根本无助于事件的解决！只有指出合理的行凶方法，最初的推理才有意义！”

但是对这种指责，仓野露出疲惫的笑容。“但事实如此。只有真沼、羽仁、奈尔兹三个人可以证明甲斐不在现场。尤其是在死亡时间前后，他只说是和真沼一起在高田马场闲逛，只要追根究底深入调查，就算不去假设真沼在做伪证，或许也能找出破绽。但是，三点以后的行动，绝对是三个人都做了虚假证词！当然，如果委托第三者杀人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了，无论如何，假如没有同谋，就只能说甲斐的行凶是不可能的。我知道在推理的戒律中，提议排除同谋存在的人是我自己，到现在，我还没打算废除这条戒律。”

“哈哈！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自己出尔反尔，弄得跟真的一样。”布濑咄咄逼人。

“嗯，随便你怎么说吧。”仓野仍然若无其事地回答。

布濑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只见他额头上冒出青筋，激动地大声叫道：“仓野！你当我们都是傻瓜？如果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法，就早点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但是在根户看来，就算仓野捏造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假设，接着又激昂地提出各种指责，这还是很不可思议。布濑湿润的瞳孔总能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突然之间，他头脑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这个疑惑却被仓野接下来的话给消除了。

“说真的，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

“什么？”正一筹莫展的奈尔兹立刻插嘴。

仓野扭曲着嘴角说：“也就是说，我返回住处时，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

“那么，鞋子消失和上锁的大门被打开，难道都是错觉？”奈尔兹问。

“可是，”布濑也接说，“我也绞尽脑汁思索过这些。除非登山鞋瞬间化作灰尘，或者用大气球从空中吊走，否则无法消失。重要的是，就算使用上述手法，又怎能不留痕迹？”

“是啊，没有人的情况下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仓野同样干脆地肯定了这样的观点。

布濑又一次血气上涌，拍着桌子吼道：“你说清楚！你究竟想说什么？”

霎时间，玻璃杯全震动起来，霍南德的杯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啊！”霍南德轻声叫了出来。

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果汁飞溅到黄色的地板，就像是鸡蛋落到地上时一样。

“奇怪！” 根户确实有这样的预感，但究竟是什么地方奇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仓野的声音撕裂了根户的预感。“清楚地说是这样的。当时，在楼梯踏板前，可能并没有灰色的登山鞋。”

这句话在根户的头脑里回荡，他终于忍不住发出责怪的声音。“你说什么？仓野，你……”

“不，等一下！我绝没有把你们当傻瓜，只不过是这样叙述而已。也就是说，如果我直觉认为甲斐就是凶手，并且有关动机的推理也正确的话，那么就应该没有看见那里有登山鞋。……嘿嘿！虽然提出‘心理性证据与物质性证据相互矛盾时，绝对是物质性证据错误’论点的人是甲斐，但是，这的确可以视为一个极端的实例。”

“太过分了！你现在才说鞋子不存在，难道以前的话都不算数了吗？太过分了！那我们推理该相信什么线索呢？”根户紧追不舍。

仓野说：“不，请大家不要误会。我的确看到了那双登山鞋，大门也的确是锁上的。即使到现在，我仍然能够肯定。而我刚才只是提出一种假设，就是那些情景会不会只是幻觉？”

“哼哼！这可太妙了！引用一下你自己讲的故事，难道你在模仿曳间的姐姐，哈，想把圆球放在针尖上？这么说你是打算把自己陈述过的事情全部否定了？”布濑斜着眼睛讽刺道。

“是啊。”

“可是，仓野，你也太过分了。如果连事实都能否定，那我们还有必要继续进行推理竞赛吗？”

“是啊。”仓野的话令人无所适从。

连奈尔兹也不高兴了，语带谴责。“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仓野你和平时判若两人。”

仓野的表情更加忧郁，出乎意料地惋惜地回答：“奈尔兹，你说出这样的话让我感到惊讶，我以为你能领会其中的含意。……你仔细想想，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正是你写出了那篇小说，你应该理解才对。”

奈尔兹紧皱双眉，其他人也满腹狐疑。连被指称为凶手的甲斐，也不知该怎样应对事态的转变，懊恼地靠在沙发上。

但是，与其他人相反，布濑没有沉默。“哈哈！要我像牡蛎那样紧闭嘴巴？无所谓！在心理活动的展开部分，的确分析得相当漂亮，但很遗憾的是结尾部分却乱成一团。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实看到那双登山鞋了吗？”

“嗯。”仓野点头。

布濑快刀斩乱麻。“那你的观点和甲斐一样，只有视作毫不足取。好，下一个，霍南德！”

正在低头用纸巾擦果汁的霍南德被这么一叫，似乎被吓了一跳，突然抬头看着布濑。

“可能这正是霍南德的失算。”根户心里明确地认为。因为可以从霍南德的表情中明显地观察出困惑，这刻不像平时的霍南德。也许他根本没听见布濑所说的内容，只是对自己名字有所反应而抬起头来吧。他张开了嘴唇，却一点也不像要发言的样子，还不完全是发呆，看起来似乎在缓缓漂浮一般。

只见他身体微微颤抖，犹豫了好半天。

“我……”

“哎，怎么啦？别顾虑那么多，摆什么架子，快点说吧。”布濑催促道。

霍南德灰心地回答：“我，现在弃权。”

最感到惊讶的应该是奈尔兹吧。 “霍南德！”他忍不住站起身，嘴里叫着，“霍南德，你怎么啦？”

即使有人在耳边呼唤、摇晃他的肩膀，但霍南德却依然两眼发呆。看样子他自己也在拼命思考，但就像在浪潮线上堆沙堡的小孩一样——眼看着自己努力建造起来的东西正在海浪的冲刷下土崩瓦解。

“不舒服吗？到对面房间休息一下吧？”奈尔兹担心地盯着他。

霍南德终于轻轻点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现实，朝他的兄弟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怎么收场……”

“啊？你说什么？”旁边的甲斐问。

但霍南德已不再回答，奈尔兹搀扶着他出了房门，到其他房间休息去了。

布濑耸耸肩。“这一个又一个的，到底怎么了？难道真要演奏狂想曲了？其实也许诙谐曲更好吧！哎呀！现在还是不要再说那些耸人听闻的话了。那家伙到底在哪儿？最好是全部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那才叫场面宏大！唉，说这么些废话也没有用。我们俱乐部的各位都要做名侦探。既然如此，终于轮到我非登场不可了。甲斐也好，仓野也好，他们的着眼点其实一点儿都不差，也就是说，在这次杀人事件里，必须重视心理性的证据，能注意到这一点就已经不简单了。哈，但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犯了判断上的错误？那是因为，所谓的心理学性质的推理方法，总的来看容易自以为是，往坏的方面说，很容易陷入演绎推理也就是用一般命题来引出特殊命题的过程中去。如果注意不到这种方法的危险性，就会像他们两人一样，引导出骇人听闻的结论。所以说，陷阱就密布在引导我们前进的罗盘里。

“我还是明说吧！甲斐，你的构想从头到尾都过于牵强了，思考方式也缺乏统一性，甚至漠视事实，整个解谜方法毫不足取。至于仓野的构想，当然，就曳间有个患有精神病的姐姐这个秘密来看，尚有几分可取之处，但遗憾的是，自他视甲斐为凶手时起，物理性的具体事实仍然受到了逻辑推理的影响……”

根户边听边观察甲斐的反应。但是，甲斐的表情只剩下单纯的气愤了。那么，刚才他朝向仓野那邪恶之眼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户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头脑不再运转出现幻觉的，其实就是自己吧？这种疑惑连同恐惧一起渗入他的脑海。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一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现实，但我却可能不知何时一脚踏进疯狂的世界，那一瞬间脑海里就会描绘出妄想与噩梦。

如果我没有陷入疯狂，那么是不是在场的其他人都发疯了呢？我想这很难说。而且，如果大家都变得疯狂，就和奈尔兹《如何打造密室》第一章结尾的 “如果是本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极为符合。根户咬着嘴唇，视线在充满黄色空气的房间里不停逡巡。

——都是因为这个房间！

根户又改变了自己的判断。在存在无数异形居民的“黄色房间”里，或许的确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房间里人的精神暂时失去控制。只不过现在的根户，正按照自己的推理前进。

枝形吊灯大得令人感到不自在，根户抬头望着微弱的黄色光线渐渐扩散，而房间的所有角落都被黑暗吞噬掉了。

另一个空位

“都能听到吧？为了不重复这两个人的错误，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其实非常简单，必须抓住现实中浮现出来的矛盾开始推理。哈哈，也就是说，不能简单地从登山鞋失窃或曳间姐姐等这些本身不包含矛盾的事情入手。说得直白些，你们都像有意回避一样与重点擦肩而过。我必须把渐渐浮现出来的矛盾作为探讨的核心……哈，现在你们怎么也应该明白我指的究竟是什么了吧？没错，矛盾的地方就是我所目睹的那个白日梦！

“你们仔细想想，每个人的证词都与现实存在分歧，但在我看来那都是一样的。而且，我之所看见的那个情景，完全是偶然的，所以立刻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与现实层面存在分歧的一幕。哈，我用‘相信分歧’这个词，是一种奇怪的表达方式，但它却正符合事实。即所谓‘因为偶然所以可信’。如果借用影山的说法，我似乎窥视到了凶手正在组合的四维空间连续体的切面吧。……嘿嘿，但是，那两个重要的人还没回来，他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布濑说着，视线移向黄色房门。

正像他所质疑的那样，房门还没有被推开的迹象，仿佛被吞没在昏暗里，静静地关着。忽然，在那兄弟俩所在的另一个房间里，似乎有一丝不安随着空气摇晃，而且悄悄地扩散开来。

根户想：“说不定无数洋娃娃们的呢喃，说的内容就是这一瞬间。”

这与所谓的气氛相去甚远，和所谓的动静也有所差异，这是与人类的感觉功能存在一步之差的洋娃娃们之间的交流。但是，在根户的头脑中，不安仍像滴落下来的一滴油，油膜在水面扩散开来。

如果能看见这种滚动而来的扩散，不，应该说，如果能捕捉到超越视觉的部分，那么无疑也能跨越这难解的谜团，到达充满白色光辉的地方去。

当然，那里很可能就是从这个现实世界坠落之后才能抵达的、没有归途的失乐园。

“算了，那两人不在场，也许说起话来更方便。”

布濑完全不懂根户在想什么，移回他总是润湿的眼睛，继续推理。“无论如何，一个人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更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正如奈尔兹小说第一章，我在十七日提交不在现场证据的聚会上，说过从两人的证词中发现一项关键……”

布濑说到这里时，根户以毫无在乎的声调插嘴：“别装模作样了，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凶手吧？”

意外的是，布濑似乎对根户的反应早有预料，就像一个猎物草率地跳进陷阱，他脸上浮现出笑容。“哈哈，你以为我会在这里大谈特谈那种无聊的废话？哼！真可怜！”

“你说什么？”甲斐困惑地反问。

布濑更加得意了。“嘿嘿！其实这也没办法。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连我都只能依靠单纯的直觉。但是，现在我终于能确信了，根据奈尔兹的小说，也只能那样了。”

“嗯？”根户也忍不住反问。

根据布濑的口气，好像一切的解决关键都隐藏在《如何打造密室》小说中，但是，真有那样的一段内容可以指点迷津吗？根户慌忙搜寻记忆，却无法立刻想起那样的文章。

“哈哈！怎么样？立刻就变得霜打的茄子一样了。大家真的没有发现吗？唉，真是一群杰出的侦探！……好吧，我稍微提示一下。当然，那是小说中的小说的部分，也就是出现在后半部的第二章里。……这么提示还不开窍？尤其是仓野，你这么呆头呆脑的可不行。其他人没注意似乎还可以原谅，但药学专业的你如果忽略这些就可能被开除学籍了。”

“你说什么？”

情况一再变化，现场气氛已完全在布濑的支配之下了。连一直独自默默思考的仓野也转过发呆的面孔，这让布濑的得意到达了顶点。

“还不明白？木头脑袋。我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关键问题和药学有关，求各位能开开窍！”

“药学？这么说，是所谓的视物质之类的吗？”根户伸长了脖子。

布濑缓缓地摇头，“真遗憾，答案是‘Nq’。”

“那么……是那种叫什么厄告宁的生物碱吗？”

“哈哈！终于接近啦！但是，客观地看来，这一段的确没给各位留下深刻印象啊！……嘿嘿！我不再笑话你们了。那部分蕴含的意思是……”布濑又暗自发笑，“不，这一段我还是留作有奖问答。我都已经提示到这个程度了，后面还是请你们自己去思考吧。”

布濑拿起桌上奈尔兹的小说，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阅。“是在《犯罪的结构式》里吧？……对，就在这里。”

他指的是以前大家亲眼看见过的厄告宁的物质结构式。

甲斐、仓野与根户三人脑袋凑在一起看着。

“啊？这就表示这次事件的真相？”众人低声问。

但根户却根本不想去用心思考。他偷偷打量旁边的仓野，发现仓野眉头紧皱，一直凝视着那张图。可能是出于药学专业的自尊吧。思考了一会儿，仓野眉头皱得更紧，“嗯”的一声，用力点点头。

“噢，反应毕竟还是快！发现什么了吗？”布濑循循善诱。

“嗯，这张图有的地方很怪。”

“什么？”甲斐与根户不禁同时出声。

“是吗？那我们当然无法理解了，哼，白费脑筋了。”甲斐表示不满。

仓野回答说：“也不全是那样！这张图中的怪异之处，是连外行人都看能指出来的。就是这里，这个R2的部分……”

仓野正要开始讲解时，布濑立刻插嘴：“对！就是R2的部分这一列，如果是厄告宁则为OH，如果是古柯碱则为OHC3，如果是神经毒性可卡因，虽然同样带有OHC3……这该怎么说呢？两者的R2根都附着氧原子吧。怪就怪在这里。本来，所谓的结构式或分子式，应该更加简单地表现，也就是，在这张图上应该这样表示才对吧？”

布濑说着，在图下方画出了一个与原图有部分差异的图：（见图七）

“像这样，以R2为例，分别为H、CH3、又是CH3才是正确答案，明白了吧，我要说的事？”

根户虽然嘴上表示认可，说，“原来如此”。但在一时之间却还是无法理解布濑的话中深意，只好问：“那么，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对布濑而言，正是最精彩的捧哏，他拿出一副夸张的绝望表情。“唉呀唉呀！这么多糊糊涂涂的家伙凑在一起了，我都觉得难堪！诸位清醒清醒吧！我现在说的是奈尔兹小说所隐藏的破解事件谜底的关键！这个结构式写在这里有什么必要？请各位再次冷静回想一下。……也就是说，在前面的书页内容中，曾出现重新总结我们俱乐部成员的情节，把成员间的关系用厄告宁的结构式来表示，大致上就讲了这些。也就是说，这个结构式作为我们俱乐部成员关系的一种象征登场了。但奇怪的是，现在却明显地故意歪曲这个结构式的一部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算了，只要看看我们俱乐部成员的结构图，就会一目了然。就在这里！”（见图八）

布濑用手指着：“就在这里！这个奈尔兹和霍南德的位置，应该还有一个空位！”

布濑声音尖锐，环视着三个人的表情。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

“没错，他们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兄弟。”布濑说这句话的时候，与刚才尖利的声音完全不同，几乎是窃窃私语。

还有一个空位！

根户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几个人都挤在一起，感觉上这奇怪的空间已经被占据了，在一个未知空间里，或许已经有人就站在那儿，正偷偷地想要靠近吧？

“说到这儿，大家应该可以明白，我那天所看见的人，就是三胞胎兄弟中的第三个吧！正是这么回事！七月十四日十二点半左右，在仓野住处附近徘徊的，正是与霍南德、奈尔兹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三位少年。”

“但是，真有这么离奇吗……”

“没错，这种事闻所未闻！问题是这第三位少年住在哪里？或许他们那位美丽的母亲也参与进来，和他们兄弟一起来欺骗我们？”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做出说明。我是怎样得到这样的推理结果的呢？这源于我平时就存在的一个疑问。嘿嘿，这次推理竞赛的主要旋律看来应该是心理学性质的侦探方法，而我就试着模仿。在我看来，所谓的双胞胎，一般来说彼此之间并不是那样完全平等的立场，虽然是双胞胎，但彼此间的关系，还是有所谓的兄长与小弟的意识在发挥强烈作用。而在同卵双胞胎的情况下，双方彼此都意识到自己是对方的另一半，反而可能形成严格的上下关系。但是，奈尔兹和霍南德的情况又如何呢？完全相反！这两个人之间基本看不到那种上下关系或主从关系，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完全没有意识。

“然而，也有可能这两人是双胞胎中的例外。总之，我一直存在着这个疑问。可是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我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一个分辨不出是霍南德还是奈尔兹的少年，而且在大家提交不在场证据时，两人都坚决否认我所看到的情景。到了这时候，我之前的疑问再次上涌，并且带有了其他意味。应该是这样，如果这里还存在着第三位兄弟，那么我偶然看到的人肯定是那个家伙。而且，对奈尔兹和霍南德来说，那家伙应该是最年长的哥哥。这样，同时还可以圆满解释他们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有兄弟意识的原因，因为他们上面还有哥哥！明白了吧？在十七日提交不在现场证据的时候，我说发现一项关键线索时，就已经有这个推理了。当然，奈尔兹在小说中预料我的推理会以奈尔兹或霍南德为凶手。但这也未免太看扁我了。当然，那无疑是奈尔兹对我的一种心理牵制。我对奈尔兹的心理了若指掌，小小暗示很难对两人造成心理威胁，我看至少无法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三胞胎兄弟。哈，他们知道我已经发觉时就太晚啦！

“哈，你们的表情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嘿嘿，我知道，你们肯定认为我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幻想，为了让自己看到的白日梦现实化而虚构出来的。但是，认为我不过是以那样的幻想为基础，就叙述出这样的推理，那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求证过，如果我说证据就是一张纸……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对！在户籍记录上，确实登记了片城家的儿子，在成和兰两个人的上面，还有一个名叫森的同卵三胞胎的长子。”

“啊！”众人发出轻微的叹息。

另一个空位的确存在着，而且的确坐着一位应该坐在那里的人。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根户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一团黄色的胶水里。为数众多的洋娃娃似乎在努力忍耐它们的窃笑。

这么说，在那个炎热异常的天气里，光天化日之下杀害曳间的人，还真的是和霍南德与奈尔兹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三位少年！根户已经完全丧失了对现实的判断能力。无法留住另一个世界中的魑魅魍魉，又容许它们飞扬跋扈的地方，这真的是可以称为现实的世界吗？根户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哈！当然，根据户籍文件的记载，森这位少年在出生后不久就死去了，从法律角度严格地说，我所看到的仍然是白日梦吧。可是，就现状看，事实上三胞胎的老大并未死亡，虽然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到今天还是一个有影有形的大活人。也可能过继给别人家做了养子——那个时代有这样的事。其中一定有不幸的原因。就这样，这个少年经历了十五年的岁月后，在某个时候，与奈尔兹和霍南德重逢了，我们只能这样判断。但是，他们并没有向母亲讲明重逢的过程，只是很不可思议地保持着秘密会面，进行人物角色之间的替换，在旁人眼中，这永远只是两个人的密会。不难想象，对这三个家伙而言，这种会面不知不觉间伴随着一种奇妙的乐趣。就是这样，他们反复进行的这种龌龊的游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娱乐活动。

“说起这次的事件，他们的诡计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事件发生很久以前他们就已计划妥当。这三个家伙可以随意装扮成其中两个人的角色，借此隐藏了他们多出来的人手，也可以说这是一种魔术吧。令我感到钦佩的是，在奈尔兹的小说里，有好几处隐藏了诡计的关键内容，当然，厄告宁的结构式是其中之一。中间奈尔兹和霍南德还未我们表演了一出彼此乔装对方的闹剧，但那不是别的，正是对这次事件的暗示。我甚至认为，奈尔兹是为了暗示什么才写下的这部小说。真沼在我住处消失的虚构情节，也是为暗示而设计的。总之，作为奈尔兹，可能是因为提前预测之后可以一一成为现实的诡计，由此可以沉浸在优越感里，或者也可能是为了暗示解决问题的关键，所以才撰写这部小说吧。还有，这次事件的重要诡计并不只是三人扮演两个角色，其中还夹杂了另一种心理诡计，那就是始终伴随着这次事件的音符‘错乱’。与通常的杀人凶手的行动完全相反，在第一目击人来到现场之前，凶手在现场驻留了将近三小时，这等于放弃了一般意义上的不在现场证据，但同时也意味着凶手并未前往现场以外的地方。无论是甲斐还是仓野，都为这一点所苦恼。因此，只要用这种不可思议的倒推方法，假定还有另外一个少年存在，那一切就都变得合理了。因为只要凶手留在现场，奈尔兹与霍南德两人的不在场证据就非常容易成立。而且凶手的聪明之处在于，只是这样还并不满足，为了使给他人‘错乱’的印象更加深刻，还刻意在门锁和钥匙上做了手脚。哈，如此一来，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完美的密室就出现了。”

布濑像醉酒了一样，最后的言语变得模模糊糊，消逝于空中。最后翻着发黄的白眼，突然靠近桌子，压低嗓门嘟哝着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森目前在哪儿，但只要质问这两位伙计，应该就可以知道吧。所有的事情，还有少年的真面目……不，我甚至怀疑，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霍南德，或许就是森那家伙也说不定。”

布濑此刻就像魔术师一样喃喃自语，而其余三人则若有所思，偷偷望着房门。不用布濑亲自点出，大家都看出霍南德今天的样子有点怪。可是，谁又能想到那居然是……

实在是可怕！

——奈尔兹他们……出去的时间的确太久了些，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根户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就像梦境里被人追赶时的那种忐忑不安，他预感将要发生无法挽回的大事了。

“我猜杀害曳间恐怕只是森自己一个人的计划。当然，我也考虑到上次聚会时订下的十诫。尽管那家伙在故意制造意外的线索证据，无论是奈尔兹还是霍南德，他们的不在现场证据，都不是十全十美。也就是说，后来的他们两人并不知道那时发生了杀人事件。这样一来，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个动机的问题了。我认为这一点最好由他们本人亲口说出……”布濑完全没有理会根户的不安，一直说个不停。

甲斐自言自语似的问：“那么，登山鞋也是特地放在那里，故意使人看的吗？”

这时，门把手终于响起转动的声音。

四个人愕然回头一看，回来的只有奈尔兹一个人。就像店名“黄色房间”一样，尽管不如这个房间彻底，外面的房间也是黄色调。门被敞开之后，对面也同样展现出黄色的世界，给人以一种异样的恐怖。根户以前曾听人说，如果在黄色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人就会变得疯狂。他无法逃出这种疯狂世界，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成了强迫症了。从刚才起，根户就感觉到微微的头痛。

根户想：“黄色果然很可怕。”

“奈尔兹！”最先开口的是甲斐。

根户看到奈尔兹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他是否敏锐地感受到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只见他突然皱起眉头，身体前屈，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奈尔兹……你们真的还有一个同胞兄弟吗？”

甲斐的问话似乎使奈尔兹立刻知道了他兄弟俩不在时，其他人在谈论的内容。霎时仿佛一片暗影从下到上遮住了他，一直遮到他的脸上，使他神色幽暗。就像他小说序章里描述的那样，当时正在熟睡的真沼的脖子上也曾浮现过这样的暗影。

“有啊。”奈尔兹轻声回答，“但他已经死了。真的，出生后不久就死了。”他说着斜眼望着前方，这时的他已经与霍南德毫无区别了。

根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安再次上涌。双重、三重的疑惑伴随着焦躁不安的痛苦，从黄色昏暗处涌入体内，接着又沉入自己身体的更深处。

“但是……”

“甲斐……”奈尔兹以严肃的口气打断了甲斐的话，映成黄色的嘴唇里可以隐约窥见他翻滚的舌头。“我没有撒谎。我们的确有个名叫森的哥哥，但是，他真的是一出生就死了。你们究竟是怎样推理的？一定是布濑说的吧？虽然我了解的只是大概，但说我哥哥还活着是绝不可能的事。如果不存在的人能够随意活动当然很好，不过，我希望各位不要为了贪图方便而让死者蒙冤。”

奈尔兹的语调紧张，布濑也不再沉默了，翘起嘴角问：“那么奈尔兹，为什么你至今从未提过这件事？这种事情告诉大家也没什么吧？嗯，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你们觉得保持沉默更好。”

“不，因为不说也可以。如果说真正的原因，那完全是为了我母亲……”奈尔兹忽然深呼一口气，“母亲认为哥哥的死是她的过错。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是身体原本就虚弱的母亲在生产时情况更糟，曾经连母亲本人的生命都非常危险！胎儿是在大出血的状态下被取出的，而且我们都是早产儿。就因为那次生育的原因，母亲至今仍患有贫血症，而且再也无法生小孩了。我们不想看到母亲思念早夭的哥哥时的悲伤。唉，母亲经常抚摸着我们的头，说：‘如果那孩子活着，应该和你们一模一样，而且也像你们这么大了。’母亲面对着我们时，她总能看到另外一个儿子。为了母亲，我们不能轻易谈论有关长兄的话题。所以，我们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面对任何人，都只说自己是双胞胎兄弟，隐瞒了曾经有过的哥哥。对，我们必须永远是双胞胎，这是我们之间的一项沉默的契约。……根据托马斯·特莱恩的恐怖小说《呼唤邪恶的少年》，为我们取绰号为奈尔兹和霍南德的是羽仁，我们也觉得名副其实，无论到什么地方也都使用这个绰号，因为只要使用这个绰号，我们永远都是双胞胎兄弟。”

——换句话说，正好与小说相反！

根户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恐怕这个被隐藏的秘密永远都无人知晓，可如今就这样公开了。这情形就和曳间的姐姐一样，而且，他自己还加入在帮忙的行列。

短暂的沉默之间，根户似乎又一次听到了洋娃娃们的哄笑。

五黄杀

“是啊，想想看，布濑的推理没有任何物证，说起来也不过是处于空想阶段。可是，他的某些空想的确相当厉害，居然看出奈尔兹他们是三胞胎兄弟。不过，让户籍登记上已经死亡的人突然到处游走，也太那个了。反正，我还是相信奈尔兹说的。”如果不说话就可能会一直沉默下去，根户受不了了，于是插嘴道。

“我也这么想，”仓野嘟哝着赞成，“奈尔兹自己也这么说，我认为可以相信。我常想，杀人者必须有纯洁的另一面，如果自己的行凶过程被揭穿得体无完肤，那么他一定会谦虚地承认，所以，我认为可以相信奈尔兹说的。”

甲斐也说： “如果不相信别人，那就不好办了。”这话说得有点怪。

根户无力地叹了口气，问：“那么，霍南德怎么样了？仍然不舒服吗？”

奈尔兹的双肩也像是散了架，略微迟疑了一下说：“怎么回事呢？看起来像是身体不舒服，可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也无所适从，所以才到这边来。……我也弄不明白，但感觉上霍南德好像对什么很恐惧。”

“恐惧？”甲斐神情惊讶。

“是的……可是，有点奇怪。”奈尔兹低声回答。

布濑再次严肃起来。“可不能被骗了。别像我推理的，小心那家伙并不是什么霍南德，而是名叫森的少年！由于虚荣与好奇，前来出席推理竞赛。但他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无法承受自己可能被指为凶手的紧张感……”布濑明确地察知对方的心理状态。

“是吗？……布濑似乎怎么也不信。”奈尔兹露出怜悯的表情更甚于忧伤。

而布濑则把眉头挑得更高了。“我不在乎。如果我的推理错了，那就错下去好了。只是宪法保证公民思想自由，我可以尽情考虑各种可能。”

布濑傲慢地坐回沙发上，摘下金丝眼镜，开始擦拭镜片。

“嗯……那么姑且相信奈尔兹的话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如扑克牌所示，该轮到我进行‘最后的审判’了。”

根户说着，暂时停顿了一下，以调节情绪。但在开场白之前，却意外地耽搁很长时间。

“虽然各位讲得天花乱坠，可最初事件真相，到现在还是五里雾中。然而我忽然注意到一个奇妙的巧合，于是这次事件的谜团，才得以渐渐解开。不，我越想越觉得这次事件充满了甚至令人感到滑稽的巧合，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次的命案其实只是个恶意的玩笑。你们认为这个巧合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人怎样想我不管，但奈尔兹应该可以理解，因为那是数字。”

“哦，数字？你说数字……”甲斐对数学最头痛，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如果读过这部《如何打造密室》，就可以更加清楚。仓野，我最初觉得疑惑的是，你和雏子在围棋对局中形成的那个‘无穷劫’。很不巧，我因为只下日本将棋，虽然也相当为人称道，但至今仍不明白围棋中的‘无穷劫’究竟有多么深奥，但是，结果正如你所说的，‘无穷劫’乃是凶兆是完全正确的，就因为如此，曳间很不幸地遭凶手以利刃杀害。……另一个还有一点让我无法释怀，你猜是什么？在这次的推理竞赛中，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提及一个话题，好像大家都已经彼此商量好了一样，都小心翼翼地地将这个话题避开。……我这么一说，诸位应该想起来了吧？对，我说的当然就是那个来自影山的暗号。我知道各位假装没看见那封信的理由，全是因为无法解开暗号之谜。但是如果因为看不懂就把暗号当成与这次的事件没有直接关系，那么各位也太自私了吧？至少应该把那封信继续作为分析对象，这样才算应该的谦虚态度。在这一点上，我根户福尔摩斯身为数学家，哈哈！我本该保持谦虚，但这么一说听起来就有些骄傲了。好，下面就有请各位听我说明。

“对于我一开始就感到疑惑的部分，请大家回过头来，再次看一看《如何打造密室》的序章，这样就会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反复琢磨一条锋面界线的是一个人，而友爱数的成对特殊数字出现时为两个人，‘无穷劫’下三手时就能看出来，当时在场的是三个人，四波罗蜜与四鬼的名称登场时有四个人。……是吧？是一、二、三、四。这样，接下来就应该是五的出现了吧？想想看，五这个数字出现在了曳间的尸体旁！那是一本名为《数字之谜》的黄色封面的图书。当时掀开的书页中，不正是以黑色的大号铅字印着‘第五页’的‘五’字嘛！我就是那时候想起来了，‘五’这个数字所隐含的意义。……这些与我的专业数学范畴相去甚远，但距今三千余年前，古代中国夏禹的时候开始，有一种被称为‘九星术’的不可思议的占卜法。

“关于九星术，农历中大多都有这个方位表，应该有人知道吧？对，简单地说，影山书信中的图案，就是九星术所使用的方位表。上面虽然配置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其实那被分为九个区间的部分，可以依照特别的顺序，填入从一到九的数字。其中最基本的排列，是五填写在中央，周围由上逆时针向下分别为九、四、三、八、一、六、七、二，而这样的排列被特地称为‘定位盘’。方位表中加之我们现在说的这个模式，全部共有九种，正中央的数字从一到九顺次改变，周围的数字也都随之改变组合。那么，如果要说图中被分开的九个区间表示的意思，顾名思义，就是代表方位。但是，在这里必须注意的是，其方位的方向，和一般我们所使用的表示方法，简直是完全相反。哈哈，这里出现了颠倒。九星术的方位表，也就是在九星盘上的方位，乃是上南下北，这是依据自古老的习惯，无法改变。

“九星术使用这种方位表主要是为了预知方位的吉凶。再要说得具体就必须说明原理。不过别担心，这其实意外地简单。根本的思想就是天有九宫，九星循环其中，其作用是为居住在地上的人类生活带来影响与吉凶祸福。九宫如果用九星盘来看，中央为中宫，然后由北，也就是定位盘的开始向左旋转，依次是坎宫、乾宫、兑宫、坤宫、离宫、巽宫、震宫、艮宫。围绕九宫旋转的九星，在九星术中也有特别的名称，一是白水星、二是黑土星、三是碧木星、四是绿土星、五是黄土星、六是白金星、七是赤金星、八是白土星、九是紫火星，这些星斗时时刻刻，或者说每天、每月、每年都持续不停围绕九宫旋转，并且其变迁从过去到未来都是固定的。

“而不同的，就是每个人各自分别有所谓出生的星宿，也就是说，在一白年出生的人，终其一生都受到白水星这颗命运之星所支配。在九星术中，进入中宫的星称为本命星，而控制每个人的星宿也是这个人出生年的本命星，在这种意义之下，不同时节日期的本命星和每个人的本命星配合的好坏，就决定了这个人的命运。譬如是二黑之日，观看进入中宫的方位表，再对照自己的本命星，就能判断各个方向的吉凶。大致上就是这样……接下来的内容就进入有趣的部分。

“也就是说，所谓的九星术的可怕之处在于，‘吉’的概念并不重要，人们把关注的重点基本都置于‘凶’的概念之上，也有考虑吉凶之外的其他倾向。那么，作为九星术主角的‘凶’究竟如何呢？它们中存在各种各样的状况，诸如本命杀、的杀、五黄杀、暗剑杀、受克杀、交剑杀、都天杀、劫杀、灾杀、岁破、月破、日破、死符、病符、白虎以及来自八将神与金神的神杀、八门吉凶等等，几乎都是‘凶’，非常之多，甚至到了令人担心‘吉’是否存在的程度。这里边最常见的，同时也是‘凶’的作用最强的，是最初的四个。本命杀与的杀、五黄杀与暗剑杀分别在相对的方向出现。本命杀也称为灭明杀，是在那一天或那一个月的方位表中，当事人的本命星进入该宫的方位。的杀也称为穿心杀，经常位于本命杀的相反方向。尽管如此，有意思的是，支配当事人自己人身安危的本命星所在的方位为‘凶’，而且随时发挥作用。想一想都感到很可怕，是不是？哈哈，但是，我刚才真正想重点说明的是五黄杀和暗剑杀这一组。”

根户不停地唠唠叨叨，而其他四个人则默默地听着。甲斐神情呆滞，布濑的脸也像扑克牌一样毫无表情，而仓野和奈尔兹则似乎很感兴趣。根户被他们围绕在中间，用手势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八角形的图案。

“知道吗？在九星术里，五这个数字是一张特别王牌。九星盘里，轮到五这个宫的方位为五黄杀，它对面的方位则为暗剑杀，这两个‘凶’都是九星术凶兆之中最险恶的，而且这两个凶位分别具有不同的性质。五黄杀有自作自受的灾厄的性质，其不幸就像被缓慢地扼住喉咙，如慢性病一般逐渐发作的意味；而与此相对的暗剑杀，更多的是指突发灾厄，如晴天霹雳。这种不幸正如其名，意味着在黑暗中出奇不意地被利刃所刺，更像是急性发作。有意思的是，这两种最险恶的‘凶’与其他‘凶’不同，只是依据五而存在，充分的理由或深奥的理论一概没有，就是这样被设定的。而且，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九星术中，九个数字由七种颜色组合，其组合也只有一种方法，一肯定和白，二肯定和黑组合在一起。而且其他颜色都是各只有一色，但白色却有一白、六白、八白三组，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倒不如改成蓝色、茶色或灰色更像那么回事。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真是不可思议也无可奈何。但是，我对那些没有理论根据单靠命运决定的东西并不抵触，反而比较相信如这般不合理的部分。现在，根据这些现象可以判断，‘五’这个数字与黄色组合，具有命运的性质。这样分析，七月十四日在仓野的住处，掉落在曳间尸体旁的黄色封面图书，以及明显浮现的黑色的‘五’这个数字，很可能就是五黄杀的奇妙推理谜团的象征。而且，那个房间的颜色虽然不像这里这么彻底，却也有栀子花色泽的地毯、退色的黄色窗帘，加上书橱与壁橱可以说是黄色。如果没有这家咖啡店，其实也可以像羽仁的‘白色房间’、布濑的‘黑色房间’一样，把仓野的房间称为‘黄色房间’。而且，这里有个重要的地方，今年七月十四日，正是所谓七赤金星之日，只要观看九星盘就可以知道，东方出现了五黄杀。也就是说，曳间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到了最‘凶’的方位。

“走在萩山町通往目白的道路上，在被黄色包围的房间里，曳间在‘五’的数字旁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只不过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巧合，然而从拥有三千年历史的九星术的观点来看，却充满了恐怖的暗示。……这么说来，杀害曳间的凶手并没有出现在布濑所谓的白日梦里，而是突然投映在这个世界的五黄杀推理谜团。只要往这个方向思考，不得不说，曳间的死亡三千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事实上，我自己也觉得，黄色这种色彩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简单地以这个房间为例，我曾经听说过，只要被关在全都被涂成黄色的房间，里面的人最后会发疯。而实际上，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情绪也逐渐怪了起来，现在甚至感觉有点头痛了。眼前一切事物都是黄色的，各位难道认为这是可以忍受的环境？说不定，甲斐的哥哥是为了提升顾客的流动率，所以才将这家店处理成这样的色调。当然，这是玩笑话。但从色彩学的角度来讲，黄色具有一些奇怪的特征。比如我们上美术色彩课的时候，在观看孟塞尔
[1]

色票系统模型时，黄色是在模型的上方，也就是在接近白色的位置，是最偏离中心轴的部分，也就是说彩度提高到接近明亮的程度。其他色彩都是随着亮度的增加，彩度后退，只有黄色，随着亮度的增加，它却犹如燃烧般越发鲜艳了。从心理色彩学上来说，黄色是最使人脾气暴躁的颜色，是扩张的颜色，看起来有放大效果，从远处就能一眼望见。关键是，黄色反应在人的视网膜上，不但在视觉上，而且在精神上都能产生最强烈的烙印。这种强烈作用会令精神显著烦躁不安。……我开车时就常常思考交通信号灯这个东西。在等待它变成红色时感觉并未非常强烈，但是，当信号灯突然由绿转黄时，就‘咯噔’一下，精神为之一振。几秒钟之后，这种感觉仍会残留心底，这或许是与黄色本身的性质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用黄色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的话，那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而造成了驾驶员的精神不安。推理谜团可以从很多方面入手，无论如何，具有那么不吉利特性的黄色，和‘五’这个数字相迭加，会对人产生凶险，而曳间就牺牲在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之下，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哈哈！大家可要小心了，这里正是‘黄色房间’……而且目前在这里的，除了霍南德之外有五个人呢……”

“根户！”甲斐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摇晃着矮小的身躯，“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认为这次的杀人事件并非人类所为？是短剑自动刺入了曳间的胸膛？或者，曳间是因为五黄杀那不可思议的作用导致发狂，自己用短剑刺入身体？”

“哈哈，难怪你会这么问。我也不认为曳间的死亡是因为五黄杀等诸多条件综合作用所致，凶手还是存在的。不过，到目前为止我所指出的事实中无疑含有重要的暗示。大家必须重视我多次重申的影山的那个暗号。上面既然画了九星盘，就不能说与这次事件无关。……不，实际上，我已经破解了暗号之谜。”

这次，其他四个人“啊”地同时轻呼出声。奈尔兹则瞪大了眼睛走近根户。

“真的？根户，你真厉害！其实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思考，但还是无从破解。”

人类的所谓优越感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才能够达到巅峰吧。根户在沙发里若无其事地回答：“不，只要有所了解就能破解，这种暗号没什么大下了的。”

他环视众人一圈，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样？厉害吧？”事态千变万化，现场的主导权此刻已经完全落在根户的手中了。

果不出所料，布濑这时已无法忍受，只见他神经质地推推眼镜，插嘴说：“哼哼！这么说，你已经顺利地把那首诗加上了自己的注解？”

这话起诱供一般的作用，根户慢吞吞地点燃香烟，说道：“为慎重起见，我再一次展示一下影山的来信吧！其实看一下这部小说的原稿也行。嗯，就是这个：

“欲望下，（よくぼうはげか）

谁宿德，（とくやどすたが）

春之伯劳，（はるめくもずの）

已经厌烦。（あきられししる）

展四波罗蜜，（しはらみつしき）

七曜
[2]

之排列，（なべてしちよう）

拟影。（かげもときにす）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哎，明白的人请举手招呼一声。”布濑得意忘形，声音也变得女里女气，只见他挑衅似的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根户毫不示弱：“别瞧不起人！我现在就可以说出你所想到的解释。需要我说出来吗？……首先，乍一看这段像诗一样的东西，就可以知道‘春之伯劳’意味着凶手。所说的伯劳是一种有着奇怪习性的鸟类，它们喜欢把青蛙之类的食饵挂在树枝上。这种鸟之所以这样做，动机就是因为它对食饵‘已经厌烦’了，渊博的各位是否注意到这些了呢？真是具有象征性。所以一开始的‘欲望下，谁宿德’，则是有反语意味的强调吧？不，欲望不是像可以那样抑制住的。也就是说，凶手想从周围人们‘已经厌烦’的立场中超脱而出，终于最后他突然去杀人。这样，就到了下面的‘展四波罗蜜’，如果结和你喋喋不休的九星术综合考虑的话，也大概能推断出其中的奥秘了。在你一直醉心的密宗上，四波罗蜜意味着在金刚界曼陀罗中，画在大日如来四方的四位女菩萨吧。哈哈，四方就是东西南北，显示的无疑就是方位，如果再考虑画在后面的图案，指的正是所谓的九星术了！这样最后的两行意思自然而然就出来了，‘排列七曜’、‘拟影’的意思就是让这个现实变成某种未知，可称之为‘仙境’，或者叫‘推理谜团’也可以，总之，这首诗是在忠告我们，凶手将现实扭曲就能实现自我满足。怎么样？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些吗？”布濑得意扬扬，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只是因为厌烦就去杀人！

这真是令人背脊发凉的观念，让人总能联想到精神失常。

但是，根户的回答却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布濑的解释。“哈哈！太可笑了！如果仅靠这么简单的几句解释就能弄懂，那还算得上是暗号吗？不可能嘛！布濑。这个暗号的真正内容和它表面的意思完全不同。……看来眼前这几个人是弄不明白了。解读的关键在于这首诗的最后两行，尤其是七曜这个词！”

“啊？最后两行的墨水颜色完全不一样，我就知道肯定另有深意！这就是所谓的关键字吧？”

“奈尔兹，你说得对。这首诗的结构是七句，每句一行，排成七行。也就是说，想破解这个暗号，必须把思路限定在七这个数字上。所以首先必须解明‘排列七曜，拟影’的含义。拟影、拟影……我曾念了几十次几百次不止，终于发现将七曜拟影的方法。这里的解释不能拘泥于意义本身，我们先把拟影改为假名的发音‘かげもどきにす’，如果我说其中嵌入了七曜的字谜，听起来一定是奇谈怪论吧？但各位必须知道，我发现‘かげもどきにす’这几个字就意味着火月木土金日水，就是火月木土金日水……这样，关键字句的意思就出来了。七曜，也就是将日月火水木金土，更改为火月木土金日水的顺序排列。如果将最初的五句诗里的字按这个顺序排列……”

“你太厉害了！根户。”

“谢谢，这样，最初一行的‘欲望下よくぼうはげか’依规则替换，就变成了“ぼくはかげよう’。依此要领到最后，结果如下：

ぼくはかげよう

やくすガたとど

めるものずはく

らきしるしあれ

らはつきししみ

“这些字连起来重新断句，可以分成四句话：

“ぼくはかげ（我是一个影子啊）

ようやくすガたとどめるもの（逐渐显现身影者）

ずはくらきしるし（图案是黑暗印记）

あれらはつきししみ（那是沾上的渍痕）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谓‘我是一个影子’，指的当然不是别的，而是影山自己。所谓‘图案是黑暗印记’，指的是信笺背面的图案。在此，话题必须岔开，就是有件事让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是奈尔兹所说的话，以及和这部小说有关的事。”

“我？”奈尔兹皱着眉头看着根户意味深长的脸，只见根户淡色的瞳孔反射出黄色光线，“什么事？”

“就是那句‘如果是变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如果考虑着你这句话，然后再去阅读小说，好像就能朦胧地体会出你想表达的内容。小说里的真沼消失事件，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决。那种结局的设定，在客观上怎么说都不可能。如此一来，谈论着变格侦探小说的家伙，在这里隐含了某些意义。没错，这部小说要讲的，就是在小说中隐藏出人意料的趣味。一定要我说出来吗？那就是‘寻找华生’的趣味……”

听了这段话，仓野最先吓了一跳，抬头问：“寻找华生？”

“正是这样。不是寻找凶手，也不是寻找侦探，更不是寻找被害者。这是一部寻找受骗者的小说！而且，和这部小说一样，如果把这次的‘黑魔术师杀人事件’解释成‘寻找华生’的事件的话，那一切就都有圆满的说明了。当然，现实中的曳间的确已化为尸体，但如果事件本身只是人为虚构的，情况又会怎样呢？”

根户的声音逐渐低下来，缓缓地舔湿嘴唇。在他讲话停顿的瞬间，房间里的洋娃娃们似乎开始呼吸，就像要沙沙地走动起来。

“现在，我们必须明确地分为两组，一组是骗人者，另一组是受骗者。直截了当地说，根据我的推测，属于骗人者的是奈尔兹、霍南德、布濑、真沼、甲斐、仓野六人，受骗者的一组，我当然是一个，另外还有羽仁、雏子、杏子四人。也就是说，除了真沼之外，在这个房间聚集了所有的导演和演员。”

这时，根户意外地表现得很不耐烦，嘴角扭曲，声音粗野地训斥大家：“喂！你们别再演戏了！小丑虽然好笑，但总该有个限度！”

布濑正想反问怎么回事时，仓野先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他开口。

布濑默默地回头看了仓野一眼，然后再次埋坐在沙发里，抬头望着昏黄的灯。

“要推测骗人者这一组成员，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影山。哼哼！我觉得世上根本就没有影山这个人！是布濑参加社团交流时认识的？他很忙碌总也不能露面？曾寄过来一封暗号信？骗人啊，完全是在骗人！小说第二章里，把影山描绘成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那因为他是虚构的人物，所以反而要进行生动的描写，使人感觉他实际存在一样。现在看你们的努力真是不简单，居然让我真的相信了影山这个人的存在。对！所谓‘我是一个影子啊，逐渐显现身影者’，说的正是影山这个人只不过是被周围人制造出来的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人。换句话说，见过影山的人全都在撒谎。小说里也明确地列出了撒谎的人的名单。奈尔兹、霍南德、布濑、真沼、甲斐，再加上没有告知警方登山鞋线索的仓野。当然是这样！仓野，如果你向警方供出登山鞋的事，警方肯定会把这次事件作为杀人事件，随即展开正式调查，进而拆穿谎言，断定影山是虚构的人物。所以，没有向警察提到登山鞋的你，最清楚影山的真面目。不，甚至可以说，登山鞋的存在本来就是捏造的，只是一个烟幕弹。

“这次杀人事件的结果，不过是谎言与伪装构筑出来的空中楼阁。总之，事实的真相就是你们合伙杀害了曳间。仓野在和雏子下围棋时布下陷阱，制造出了一个所谓的‘无穷劫’，然后你们召开了一个四个人参加的会议，拿出一封所谓的影山来信。被警方搜查过的仓野的房间里，只留下了《数字之谜》这本书，可见，在你们的脑子里，无疑还是那个‘五黄杀’在起主导作用。也可能是想为曳间祈福，你们为使这次事件充满神秘的祭祀意味，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装饰。而奈尔兹的小说则是献给曳间的花束。整个活动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奈尔兹的小说，纵然其他人不明白其中含义也没关系，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为曳间和你们自己几个人而施实的。……那么现在，我所害怕的是，搞不好羽仁、雏子甚至连杏子，都属于骗人者的那一组……”

“根户！”仓野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清楚的笑意，低声说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所谓的无穷劫，无论单方面怎样努力，也是不可能的，这不是能够创造出来的东西！”

布濑忍不住笑了。

根户说：“看来，被留在蚊帐外面的只有我一个人了？……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和伪装？……我真的被弄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害曳间不可？”根户的身体好像不是他自己的，颤抖个不停，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房间里瞬时鸦雀无声。

“没错，这里正是‘黄色房间’。……而且，现在除了霍南德，这里正好是五个人。……霍南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的？为了再次构成五黄杀？”根户想要忘我地大笑，却意外地流出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怎么也止不住。

“根户！”仓野又一次召唤他时，突然外面房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仓促应答，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房门开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上次提出不在场证据的聚会我就没能参加，真是很遗憾。啊！那边两位是仓野和根户吧？还是羽仁？我叫影山，对！嗯？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一个与奈尔兹小说中描绘的容貌丝毫不差的男子站在门口。他个子矮小，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

布濑忍不住向后靠过去，大笑不已，笑声尖利，而根户则如同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谜底又重新隐入黑暗，事件的真相再次逃往他们无法寻找的地方。四个人提出了四种不同的解释，而结果却完全错误，他们唯一得到的，只能说是暴露了几项个人隐私，还有破解了影山的暗号。或许，四个人的手指甲里面有些灰土,那是他们抓挠到真实的墙壁时留下的纪念吧。

根户感觉自己正沉入黄色黑暗里,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胎儿时漂浮在羊水中一样。
[3]

[1]
美国色彩研究家，建立了孟塞尔色系。孟塞尔标准色票借色相、明度、彩度三种属性，以十进位法表示，在其去世后出版。

[2]
七曜本是日、月、火、水、木、金、土众星球的总称，日语中将它们分别作为一个星期七天的名称。从星期日开始，依次为日曜、月曜、火曜、水曜、木曜、金曜、土曜，开头字母发音依次为：に、げ、か、す、も、き、ど。

[3]
这一章涉及到很多日语里的同音字，事实上类似于中文里的字谜，将文字打乱次序按某种规律重新断句，能够读出其他的意思。

二重密室

“哈哈！真是这样吗？嗯？我成了布濑他们捏造出来的虚构人物了？……哈哈！这虽然令人惊讶，但情有可原。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敏感时刻赶来，实在很对不起。”影山多次低头致歉。

根户挠挠短发说：“不，没关系。这只不过是我的推理失误。说心里话，我宁愿这样的推理是错误的。还是错了的好。虽然是用塔罗牌来决定顺序的，但结果也太糟糕了。我自己都想说这似乎像是‘审判’。”

“不，都怪我迟迟没能露面的。那么，这次的推理竞赛居然没人提出正确答案吗？”

“不，我的推理肯定是错的了，但他们三个人里面，也许还有人对自己的推理不死心。”根户望着墙壁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跃入他眼帘的，是真沼一直很喜欢的陶瓷娃娃，它们的眼睛，就像潜入浅滩，透过摇曳的水面望向天空时的色彩凝住了一般。娃娃们全都排列在一起，俯瞰着这些人。

根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读过一则刊载在少年杂志上的鬼故事。

一个村子里，陆续发生了离奇不可思议的怪事。比如，昨天还很健康的人，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高烧病倒，过不久就死掉了；有很多人都陆续失踪了；还有的人家的房子一夜之间就被杂草所覆盖；甚至坟墓底下只剩阴森森的空穴，尸体都消失不见了等。为探求原因，一个调查队被派遣到这个村庄，但就在当天夜里，调查队所驻扎的旅馆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灾，被烧了个精光。几乎所有调查队员都不幸遇难。最后，唯一一位幸存下来的人，在被烧毁的旅馆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尊金黄色熠熠生辉的羊头人身玩偶，他觉得奇怪，进而恐惧，只好乍着胆子将它敲碎了。从那以后，所有的离奇事件立刻完全消失，不再发生了。

这只是一则随便什么地方都可能读到的鬼故事。但却对年幼根户的心灵却给予了极大的冲击。因为在这则鬼故事里，丝毫没有说明那尊羊头人身的玩偶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根户的内心里，没有任何理由，一直认为那尊玩偶是一个会带来恐怖祸害的东西。

如果有同样的羊头人身的玩偶也混在这众多的娃娃之中……虽然这是微不足道的妄想，但根户的内心却希望那样的东西混进去。

“那么，霍南德那家伙这么长时间在干什么呢？”忧心忡忡的甲斐问道。

正与仓野说话的影山一听，猛然坐直了。“是啊！我忘记说了！霍南德到底怎么了？独自一个人在对面的房间里发呆？”

“还那样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甲斐站起身，开始走向外面的房间。

这时，黑暗一下子裹住了一切。房间里本来就灯光昏黄，这时灯突然熄灭，与此同时，“哇”的一声有人叫喊出来，接着似乎有人撞到了桌子，发出“咔嚓”的剧烈声响，应该是几只玻璃杯被摔碎在地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停电了吗？”布濑的声音。

“小心玻璃碎片！”这是仓野的声音。

根户当然也什么都看不见了。紧张不安使他胸膛紧缩，刹那间心脏怦怦乱跳，自己就好像穿透了“黄色房间”的地下，坠入另一个世界的黑暗里，整个像是突然坠落到另外一个世界般的漆黑中，踉跄着几乎无法站立。

“别慌！会有蜡烛的，我这就找。”是甲斐的声音。

忽然根户感到有一只手在推自己的后背。

“什么？”根户想叫喊，但却发不出声音。

也不知是谁的手一直紧推着他，在黑暗之中，踉踉跄跄地前行，前后似乎也不过是一两秒时间。

“要找蜡烛的话……”根户的话音未落，后背上的力量陡然增强，他跌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与此同时，他感到众人的喧嚣似乎顿时变得遥远了。说时迟那时快，脸的左半边“当”的一声，受到强烈的撞击，他当即就躺倒了。肯定是个坚硬的东西，迎头撞上了。他可以想象自己的眼前一片鲜红。当然，站起身之后，四周仍旧只是漆黑。

根户伸出手，试着向前摸，但抓到的只是虚无。再一次伸出手去，手掌握住了一块细长的金属，类似铁管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后面的储藏室嘛？！

根户发觉到这一点之后，立刻感到脊背发凉。这里无疑就是自己刚才进来搬沙发的小储藏室。那么，刚才为什么有人不由分说地把我推进来？根户惊恐地回头，但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只有刚才灯光熄灭前的残影化为无形的奇异色彩，朦朦胧胧，飘忽不定。

是谁？想干什么？

他感到自己的冷汗涔涔渗出，流到了腋下。

根户一声不响地放低姿势，在黑暗中眯起眼睛。耳朵里的确可以听到储藏室门那边众人的声音，同时混杂着自己的心跳。他拼命屏住呼吸，集中全身的所有感官，想努力感知到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家伙。

“有蜡烛了吗？”

“还没找到呢！”

这是仓野和甲斐的对话，——声音似乎很遥远，含混不清。

“……这到底是谁干的？”根户突然一阵强烈的耳鸣，两三分钟里，他几乎一直忍住呼吸。

“我找不到蜡烛啊！”

“喂！你们也帮忙找找！”

还是甲斐和仓野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没办法！”这一次是布濑。

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朝外面的房间渐渐远去了。

根户于是轻轻站起身。“……这究竟是谁的恶作剧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不发出声响，用脚尖在黑暗中滑行，直到伸出的手触到了墙壁，慌乱之中摸索到了门把手。他一直到非常急躁，现在终于摸到了门把手，立刻用力推门。但储藏室的门纹丝不动，手腕也因用力过猛反弹了回来。根户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房门被锁上了！

根户想叫喊，却只觉得喉咙发干，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被关起来了！”根户的头脑顿时乱成一团，连黑暗都无法分辨，自己在想什么也全都不知道了，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全身汗毛全部倒立起来，就像小动物一样不停战栗。

“……为什么？为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如果拼命砸门，大声呼叫，或许可能把门弄开。但此时的根户却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害怕，后背紧紧地贴在门上，仿佛凝固了，全身一动不动。他只感到汗水从腋下、手掌和太阳穴等处渗出，但思考与判断的能力却处于麻痹状态。从停电到现在总共过了有五六分钟了吗？或者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他浑浑噩噩，仿佛感到一切都是梦境。

“……难道是噩梦？”但根户并不这么认为。黑暗将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或许还有不知底细的刺客屏住呼吸蹲在附近。仔细看去，黑暗之中还有更深的黑暗，正像一只猛兽，扬起脖子就要袭来。这样的幻想反复折磨着根户，他再次转动身后的门把手，它还是一动不动。

“……不行！”根户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他开始拼命敲打房门，“喂！给我开门！”

一旦发出呼救的声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这完全是由于恐惧所致，根户疯狂地继续敲门。

“什么声音？”

“是根户的声音。”

怯生生的对话从远处依稀传来。

“怪了！……那家伙在哪儿呢？”甲斐突然的大喊清晰地传入根户的耳中，使根户的心脏也开始抽动。

“喂！什么时候锁上的门？”

“什么？真是糊涂！……让我拧一拧！……哎呀！真的锁上了！”

“真奇怪！”

根户听出这是布濑和仓野的声音。看来外面的房间也被锁上了。这样，根户事实上等于被关在双重密室里了。他的恐惧已经无以复加。

“喂！影山在吗？”

“哎！我在这里……”

“这可怪了，那边只有根户一个人吗？喂！怎么啦？”

“有人被关在里面了！”

“声音听起来很远，是在储藏室里吗？”

“对！你们那边的门也被锁上了吗？”

“嗯！真太诡异了。是谁把那家伙关在里面的？”

“根户，再等等！”

“甲斐，这里和对面的门钥匙在哪儿？”

“钥匙已放回前台的抽屉里了。……等我去拿！”

根户内心强烈的不信任感再次复活。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虽然现实中出现了这个自称影山的人物，但我不能因为他而否定自己的推理结果。尽管他们现在装出很慌乱的模样，或许完全是事先商定的剧本。何况霍南德途中离席可能就是去打开配电箱。

根户敲门的手停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怎样判断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根户无法回答自己。如果通常所谓的真实，是一种简单、飘忽、狡猾、人眼无法看见、转来转去的东西，那又该怎样呢？对，虚伪与真实总是相克相成，或许二者很容易就可以实现互换。不，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现实，如果只是一场头彻尾的骗局，那又有谁能否定呢？

突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是钥匙孔！根户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弯下身子，从钥匙孔向外窥视。

外面的灯光虽然昏暗，却让根户习惯于黑暗的眼睛感到眩晕。透过钥匙孔，能看到桌子上一片狼藉。在壁柜和墙上排列着的娃娃们的注视下，房间里没有人，鸦雀无声。

再出去的外面的房间，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房间里已经亮起灯光。

“喂，那边的灯好像亮了，为什么这边不亮？”

“一定有人在摆弄开关吧？”

“哎！奇怪啊！钥匙不就在那里吗？”

距离根户最近的声音这样说，这是仓野的声音。根户忽然毛骨悚然。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桌子。黄色光芒照射在杂乱无章的桌子上，那里分明是两扇房门的钥匙。

“真的！看来情况越发不同寻常了，怎么办呢？”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喂，根户！”

仓野的呼声传了过来，但是根户舌头发麻，不能说话。

“奇怪！哎！灯亮了吗？……七点十分了。……甲斐，有备用钥匙吗？”

看来，对面房间里也有人打开了电灯开关。

“没有备用的。”

“怎么办？”

“唉！事情严重了！不好办。这不同样是密室嘛！”影山狼狈的声音。

“撞开吗？”仓野语气严肃。

这时奈尔兹尖声大叫：“喂！奇怪，怎么找不到霍南德了？”

“到底怎么了？不在洗手间里吗？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好吧，先撞开门再说！”

“好！布濑！”

“唉！也要我去撞……”

“啊！”相互问答的同时，钥匙孔的对面，“黄色房间”的灯光熄灭了，一切又陷入了黑暗。

“又停电了！”

“反正还是先把门撞开吧！”

黑暗深处响起可怕的声音，两次、三次，似乎有好几个人同时用身体冲撞房门。直到第六次，门板“咔嚓咔嚓”响起碎裂的声音，同时被弹飞了起来。

接着就听到几个人扑倒在地的声音。

“撞坏了门我们要赔偿的。”

“储藏室的门也得弄开！”甲斐说着，似乎在桌上哗啦哗啦地寻找着什么，突然——“怎么了，这是！”

甲斐的声音都变了，根户也惊恐地从钥匙孔向外窥视，但是，外面仍旧为黑暗所笼罩。

“这家伙！什么？这是谁？”

又一次响起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怎么啦？……啊！”

“这里躺着个人！”

一门之隔的对面突然陷入了恐慌，先是惊恐的叫喊，接着有人摔倒了，地上碎裂的玻璃杯被人踩到，还有人撞上壁橱，娃娃们噼里啪啦雪崩一样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

“这不是霍南德吗？”布濑痉挛一样的声音在回响。

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慌忙走过去。

几秒或几十秒的沉默之后，“霍南德！”奈尔兹发疯一样号啕大哭。

根户颓然靠在门上。在储藏室里，只能凭借声音来推测事情的经过。霍南德好像是被人杀害了，并且尸体出现在被锁住的房间里。

根户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凶手的意图。这个密室与奈尔兹小说上描述的正好完全相反！奈尔兹止不住的哭声里，根户意识到，眼前的黑暗恐怕永远无法摆脱了。

正是那种深不可测、异乎寻常的黑暗。

第四章

现实与虚构之间

“后面打算这样写……”

奈尔兹面对阅读自己七百多页稿纸小说的另外七个人，平静地插嘴说，“嗯……‘几分钟后，房间的灯重新亮起，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双胞胎兄弟之一的霍南德的尸体。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年，一个已经成为不会说话的尸体，而另一个则趴在对方身上痛哭。谁也说不清楚眼前这种情景是怎么回事。死因一眼就能看出来，用一根打包用的麻绳将脖子紧紧勒住，然后在后面打了个结。后来手忙脚乱的甲斐终于打开了储藏室的门，将滑坐在门后的根户拉了出来。从根户语无伦次的陈述中，大家得知，根户从钥匙孔向外窥视，在第二次停电前，并没有看见凶手或是霍南德出现过。结果众人脸上痛苦的神情越发黯然。’……在这里要加上一行作为总结，‘与曳间当时的情况不同，这次是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为杀人事件。当然，也有和上次的事件相关联的疑问，一切都需要再次回炉，重新挖掘线索。结果事件的调查权从他们手中被永远夺走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都处于无限仓惶之中，如同整理一团乱麻一样，陷入了昏昏欲睡而又漫无止境的寂寞时光。’……喂，怎么样？”最后，奈尔兹虚心地问道。

八月十六日。这个夏天真的像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除了七月十四日的突发性酷暑是个例外，其他的日子气温一直都没有显著变化，这样一直过了盂兰盆节。

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炎热季节究竟哪里去了？连平时怕热的人都有些不满。媒体做了特别的专题报道，说这种异常低温是冰河期的前兆；还有人反驳说“不，这是大地震的前兆”；还有人根据概率计算，认为一切平安。总之，大多数人都认为地球本身已经开始发疯，坚持“世界末日”的观点，只是世界暂时太平，还没有崩溃的迹象。

八月中旬的一天，当人们还在为天气喋喋不休的时候，奈尔兹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了小说的后半部分，厚厚的一沓手稿。俱乐部的成员都很关注七月二十四日在布濑 “黑色房间”里失踪的真沼，已经将近三个星期杳无音讯了。所以大家兴致盎然。天气已经变得凉爽，室外似乎更好，根据羽仁的提议，大家把聚会地点选择在了新宿御苑的草地上。

甲斐和仓野因为私事没有参加，杏子和雏子仍然不想走出户外，所以参加聚会的是七个人。大家找到一处偏僻的树荫，坐了下来。首先由羽仁朗诵，然后众人对《如何打造密室》进行赏析。

“这次轮到我了吗？真受不了！”霍南德似乎有点难堪，伸直了双腿。

羽仁同情地笑了。“你是第二位牺牲者，应该高兴才对。虽然小说中奈尔兹的预感都一一得到了验证，但实际上的曳间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反而性命无虞。”

“但是，羽仁！”奈尔兹靠在叶片已经泛红的枫树上，正想蹲下去，“现实中这种预言性质的事很不寻常。不管怎么说，第三章开始的部分我在七月二十八日以前就写完了。但自己书写的情节居然不幸成为现实，心情上很不好受。”

“噢，你是说雏子父母的事吗？但是，这很有意思。反过来说，事实比小说的虚构更离奇。虽然我不知道奈尔兹的小说还要继续写几章，但写作手法还是朝现实与虚构相结合的方向上进行吧？将来小说完成了，不了解我们的读者究竟会认为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呢？”

“唉……”布濑端着烟斗，把烟雾吐向蔚蓝的天空，同时加强了语气，“读者就先不要考虑了吧？实名小说的情节难道不是要追随事实吗？”

但是曳间假装没有听见布濑的话。“如果有陌生的读者将第一章和第三章视为现实，那么对这位读者而言，我这个人就不存在了吧？其实读者更愿意相信已经发表的其他章节，有笔触细腻的杀人事件的描写，何况我还有一位发疯的姐姐，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比起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消失，与其说是下落不明，倒不如说是充满了恶意，这样反而更接近现实，而且合乎常理。即使就这次事件而言，在密室里人间蒸发，我这样说可能有些打击奈尔兹，但总觉得缺乏真实感。”

“哈哈，缺乏真实感？这倒很有意思。”影山似乎对曳间的评论有些惊讶。

一直在随意拉扯草叶的根户说：“为了使我们的推理成为客观的东西，倒不如让陌生的读者解开谜团，这样我们自己也能像第三者一样，审视这些事件。”

“但事实上，如果毫不知情的读者读到这部小说，肯定会从真实性的角度去品评小说的两套故事情节。”布濑立刻搭腔。

羽仁忍不住说：“但是，布濑，如果是毫不知情的读者，因为不知道其中有一套情节是忠于事实的描写，所以无从考虑两套情节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发生的故事。”

“如果产生那样的误解就不好办了。我所说的现实，完全是小说上的现实，只要想想就可以知道，陌生的读者阅读这部小说时，自然而然会考虑究竟哪一边的情节才是真实的。”

“噢，是吗？”羽仁抬起头面向奈尔兹，“没办法，看来，我必须成为华生了。……我这么说不会又引起什么误解吧？”

“你只能越描越黑！”奈尔兹兴致勃勃地说。

根户接道：“你倒是满不在乎。本来你就不该写这种过分复杂的小说。”

“喂！”羽仁大声说，“你不要示弱。……说起来，我们现在的言行，或许会成为奈尔兹下一章的内容。各位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根户的眼睛变圆了。“天啊，不行！奈尔兹，你真会把我们现在的谈话内容写进小说里吗？”

“这可不好说。……嗯，不到动笔的时候不知道。”奈尔兹故意装糊涂。

“哼，越来越乱套了，时世艰难啊！”根户说着，将揪断的草叶撒在面前。

一直延展的草坪上，来游园的客人相当多，有的是几个朋友带着家属，还有随处可见的男女情侣。有五六个小女孩正在跳绳，还有一群人在扔飞碟。众人的服装色彩缤纷，在阳光照耀的绿色草坪上，如同万花筒一样绚烂。

尽管气温降下来了，但这里仍是夏日的风景。

“瞧！云朵的轮廓特别分明。”霍南德突然抬起手。

“嗯，真的呢。”曳间也忍不住用力点头。几乎透明的苍穹上，飘浮着几朵白云，蓝白颜色对比分明。

“啊，这可很少见。如同在纯白的质地上涂上了蓝色的颜料，只留下了云朵的形状。”根户说，“对，这么比喻，就像这部小说的结构。”

“嘿嘿，是双重结构啊。”羽仁也仰望天空，“就像在一幅画上，因为欣赏的依据不同，可以看出两种图案。各位都看见过有那样一幅画吧？中央黑色阴影的部分是花瓶状的烛台，可再一看，却又像是黑色背景下，两张白色的侧脸正在面对面亲吻，《如何打造密室》就很像这样的双重结构。”

“对，那是一张很有名的画。”曳间用食指撑着额头，“这种画给人的视觉错觉非常有趣，在心理学读本里，还可以见到其他很多的实例。观赏者在面对这种图画的时候，能够‘创造’出只适合于自己的、不可思议的图案结构。所以，在超现实主义绘画中，视觉错觉的绘画技法很常见，达利与马格里特
[1]

堪称其中的代表，还有人专注于几何学的表现，如艾薛尔
[2]

。……从心理学上来看，所谓的视觉错觉绘画，比如烛台和人的侧脸即使黑白的轮廓重叠，根据观赏者的注目所在，无法同时领会两种影像。也就是说，看画的人在观赏的一个个瞬间里，如果判断是烛台那就是烛台，如果判断是侧脸那就是侧脸，总之只能联想到其中的一幅影像，而让相对的另一边成为背景。白色和黑色两部分就是这样互换图案与背景，而不可能两边同时都是图案。我认为，通过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显示了人类想象力的界限。在这里，也可以说是出现了锋面界线……”曳间说到后来变得含混啰唆，根户打了个响指。“哈哈！那么这部小说的双重结构又是怎么样的呢？读者在阅读时，与绘画一样，在现实与虚构之间，在一个个的瞬间里，必须有所倾向。……不，我已经连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某一边的是真实的，那它决不能同时又是虚构的。当然，谁也无法想象真实与虚构并存的状态，这也用不着特地去强调……”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羽仁说。

“你真是！下地狱去吧！”根户笑着又揪一把草叶团起来向羽仁扔了过去。

草叶在羽仁的胸口飞散，正好有一团弹到了旁边影山的脸上，影山根本无从躲闪，被打个正着。其他人齐声大笑。

“哎呀！对不起。”

“不，没关系。”影山似乎迷住了眼睛，摘下了黑框圆眼镜。

“但是……”影山一边擦拭厚镜片一边说，“奈尔兹的这部小说中，曾反复提到了‘错乱’这个词，将真沼的消失与第三章最后的杀人事件勉强捏在一起，总有点牵强吧？……似乎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巧妙地赋予了交错的特性。在各种各样的‘错乱’中，最重要的正是这种双重结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啊，那是当然。”奈尔兹得意扬扬地回答。

根户接着说：“我对这一点也持相同的看法。但是，就像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现实与虚构或许只隔着一层纸。小时候我就想，这个宇宙说不定就是个大舞台，我们大家也许都只是依照剧本而行动的木偶。这是任何人都曾有过的朴素疑问，也是任何人在无法否定自己疑惑的情况下不了了之的疑问。而现在的我们，可能正身处《如何打造密室》这部小说的登场角色里。也就是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正是这部小说的虚构世界，这么说不足为奇。”

根户说完，观察着其他六个人的反应。

这是使用原色描绘出的宽阔草地上的安宁景象。

[1]
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描绘幻想及其深层中的荒凉破败感。代表作有《戴黑帽的男人》。

[2]
荷兰著名版画家，有“幻觉艺术之父”之称,作品总是充满几何变换的无限想像。擅长以对比的方式呈现天与海、日与夜等。

桎梏难逃

甲斐让豆粒大小的笔尖向下滑动了约两厘米。

……这样还暗吗？

支起画架，在画布上描绘的是久藤杏子的肖像。只不过画布上的杏子，从头到脚全身都严严实实地裹在衣服里，那是中世纪风格的古色古香的法国宫廷服装。只见她软弱无力地倚靠在金银丝线织就的豪华沙发里，借助蜡烛朦胧的光亮，可以窥视到她双目紧闭安详的表情。在她仿佛陷入沉睡的胸脯上，居然深深刺入了一把剑柄细长、锋利无比的短剑，暗红色的血流从衣服下面汩汩而出。这幅图景大概是死后两三个小时后的设想。总之，甲斐正在描绘已成为尸体的杏子。

这幅画作鲜明地刻划出杏子的凄美气息。从紫檀木装潢的书房角落，到死者的一根根睫毛，每一笔都饱含了令人叫绝的精细画工，几乎就是一张照片！沙发对面堆放着地球仪、羽毛扫帚和望远镜之类的东西，从这些杂物的空隙还可以看到窗外那奇妙的星空，非常逼真。

甲斐放下细笔，向后退了两三步，用白色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不知是满意还是焦虑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画笔插进洗笔盘。他凝视着自己已接近完成的作品，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还剩头发和头纱了……”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从旁边的圆木椅上拿起烟盒，叼出香烟，一屁股坐在散乱不堪的旧椅子上，椅子里的破弹簧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刺耳的声响。

倚靠在已失去弹力的椅背上，甲斐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接着又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专心地和自己的油画相比较。

照片中的杏子和画中人物基本上是同样的姿势，但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连衣裙，沙发也不如画中的豪华，地点也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房间。甲斐的油画应该是在临摹这张照片吧。一番比较之后，甲斐再次满意地吐出一个烟圈。

甲斐拍摄这张照片已是近半年以前的事了。是杏子主动提出，表示愿意做甲斐写真的模特，代价是甲斐必须临摹照片画一幅油画，并且画中的杏子是尸体的状态。附加了这些条件后，游戏开始了。后来甲斐经常回味，这个游戏对杏子而言是短暂的，但是对甲斐自己而言却是漫长的。

这时，外面传来召唤他的声音。甲斐就像被从熟睡中吵醒一样，皱起眉头，伸长了脖子。

“喂，甲斐，在家吗？”是曳间的声音。

“哎，稍等一下。”甲斐大声回应着，走出铺着地板的画室，回到榻榻米房间，然后转身锁上画室房门，走向玄关。

“什么事？”他边说边给曳间开门。

“能有什么事。连房门都锁上了，你鬼鬼祟祟的神秘主义丝毫不改，又在你的秘密画室里琢磨油画吧？”

“嘿嘿，正是！”

甲斐坐在那张木椅战利品上，伸手扭开桌上收音机的开关，管风琴绚烂的旋律流淌了出来。

曳间盘坐在榻榻米上问：“你上次为什么没去？”

“是上次在新宿御苑野餐的那回吗？只是当时没有心情。”

“是吗？”曳间从蓝上衣里取出一样东西来。无意之间，那东西发出了声音，一种清脆的响声。

“啊，那是……”

“是雏子的风铃。根户借来后就没还，所以我又转借过来。奈尔兹的小说对这件事的原委颇费笔墨。”

“唉，怎么又是奈尔兹的小说……你这种人为什么会为那东西牵肠挂肚？我看你们都在围着那部小说团团转。真让我受不了。”

“哈哈，不好意思。……可是，那个小说里为什么还没写出咒文的真相？依据根户的调查，那似乎是密宗的降三世明王三大秘法中所用的特殊真言，作为降服咒语是很偶然的事。并且那四尊明王和咒文，也是依托于风铃之上，很诡异吧？虽然我不知道制作这样的风铃是基于什么目的，但如果有人为了隐藏咒杀他人的恶意，而采用风铃的形状来掩饰，那么我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头脑的确与众不同，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其实非常钦佩有人能把这种富有日本风情的东西与密宗的咒语结合到一起。这种恶意的诅咒本来就是眼睛看不见的，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而来。……当然，我不认为咒语本身会有什么效力，但不能忽视的是依付于咒语上的恶意。我的兴趣正是在这方面。因为人类的恶意这种东西，经常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嗯，这么说倒是有道理，”甲斐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油画，“在这个世界上，遍布着恶意与恶意之间无休无止的战争。”

“哈哈，甲斐，你刚才瞥了画室一眼，和你言语有关的什么东西藏在画室里面吧？但是，任何人都从没见过你那‘不开放房间’的庐山真面目啊。”

“嘿嘿，这样刨根问底可不是你的性格。你有‘黑魔术师’之称，听说还谙熟透视术，可以预测事物，是真的吗？”甲斐跟随着收音机流泻出的管风琴旋律，慢慢用身体打着拍子，挑衅一样问道。

“这可很麻烦，”曳间将风铃放回口袋，低声说道，“我真的没有透视术的能力，顶多只能算是读心术吧。所以，我就靠读心术回答你好了。那是一幅油画吧？”

“嘿！真的猜中了。哼！不过我的专业是油画，而且那又是画室，这不过是一般的推理结论而已。”

“可是你正在画的是杏子吧？”曳间在甲斐话音未落时又淡淡说道。

如果不是坐在木椅上，甲斐可能会跌一跤。

“嗯……已经有些令人称奇了。但这也只要加上一定程度的想象就可以做到。”

“可那是杏子的尸体。”

甲斐的脸明显变得苍白，头脑中的思绪似乎失去了控制，开始空转。

“死去的杏子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沙发之类的东西上，所以是在一个房间里。……黑暗的房间。各种各样的东西散乱堆放，如同迷宫，很可能也画了窗户。”

“曳间！”甲斐用瘦削的手指摸着脸，“你真是恐怖的家伙，我可没有开玩笑……”甲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对方。

曳间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我只是单纯依靠应用心理学。看来我全都猜对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次居然会这么准。”他笑着辩解，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但甲斐仍然是痛苦的表情。“这么说，对你而言，我仅有的神秘主义根本就是一道玻璃墙？你如果当上侦探，世上的凶手无论怎样狡猾，你破获案件也如同探囊取物吧？”

“不，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我就像路边的算命先生一样，心诚则灵，刚才只是偶然说中了正确答案而已。”

“嗯，那么，这次真沼事件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曳间的脸忽然朝向窗外。炽热的阳光下，整条街道毫无生气。

“恕我无可奉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件。……没错，我还是找不到动机，找不到完全符合事件表象的动机。仓野指出‘如果真沼被杀，肯定和他本人的美貌有关’，这句话的确尖锐，我也遵照这条路线进行各种各样的推理，但是，无论是因为爱情还是嫉妒，或者是因为其他任何可能与感情相联系的因素，事件的表象还是难以与每个人的性格关联起来。在奈尔兹的小说里，可能因为我被杀害了，所以大家聚在一起研究心理学的侦探手法。其实，那些都属于心理学领域之外的东西。哈哈，不过，我也没有那种洞察力，无法凭借普通的生活会话来推测人们的深层心理。”

“啊，那谢天谢地。”甲斐松了一口气。

曳间半开玩笑地说：“噢？是吗？……哈哈，我明白了。杀害真沼的人是你甲斐吧？从‘黑色房间’运出的真沼尸体，就放在你那个秘密画室里吧？制作成江户川乱步《白日梦》中的那种木乃伊。哈哈，如果是这样，那么动机在爱憎之外，又能加上一种了，也就是说，因为艺术品本身的价值，可以将真沼做成木乃伊，陈列在自己的画室里。”

“哼，那应该是《黑蜥蜴》才对！”甲斐鄙夷地反驳说，“这么说，对这次事件的真相，你已经有所发现了？”

“是的。如果忽略心理因素，倒是可以提出一种假设……”

“怎么？好像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要紧，你就把这次事件当成纯粹的侦探小说。”

“忽略心理因素……”

“对。事实上，你在阅读小说之前，就已经掌握了每一位登场人物的个性，参考这些因素总能想出解决办法。”

“嗯，问题就在这里。让我耿耿于怀的是……”盘腿而坐的曳间身体前倾，“你刚才说，我们都在围着奈尔兹的小说团团转。可是，我并没有拼命赞赏那部小说。而且，我觉得奇怪是，如果这次事件是因为《如何打造密室》的小说才发生的，那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你刚才所说的也证实了这件事。在这次的事件中，如果采取心理学的推理方法，会陷入迷宫不能自拔，所以只能认为这是虚构的侦探小说。也就是说，只能将《如何打造密室》的虚构部分和现实部分互换，我们此刻存在的世界是虚构的。这样考虑的话，你刚才就等于强调了奈尔兹小说的现实性。”

“嘿嘿，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岂不跟那些主张‘虽说与你无关，但神一直在保佑你’的新兴宗教同样的口气嘛。难道你想成立‘打造密室’教派？反正我是不会参加的。”甲斐还在吞云吐雾。

但曳间仍然凝视着甲斐，搔了搔头发。“哈哈！这一回合算你厉害！但我并没有偏向那部小说，而是感受到那部小说里蕴含着某种不祥却无能为力。那部小说的意图之一，当然是要将现实与自己创造出来的人造世界相互转换，而其中的搭配相当巧妙，大家都先后坠入其中。事件发展到现在已经很不好办了，大家的行动又以小说为中心，一心一意想让小说成立，看起来就像透视图。说心里话，我对这样的构思很反感，所以就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提出那些忽略心理因素的假设。”

“噢，这么说，你也对那部小说也没有什么好感？”甲斐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问。

“不，也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我非常喜欢奈尔兹小说中蕴含的那种毒性，我想大家也是一样吧？这一点也很矛盾。奈尔兹小说中的毒性会吸收大家心底的毒性，变成剧毒。我不清楚奈尔兹自己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小说中确实有这样凶恶的成分……”曳间说起来充满激情。

“嗯，就像在怒放的樱花树下也可能会埋有尸骸。归根到底，我们都无法逃脱奈尔兹设置的陷阱。这就是他可疑之处。这样，杀害真沼、搬走尸体的凶手，或许也是在奈尔兹小说的诅咒之下才做出那样的事来的。……什么都可以，你都说说看，说出你的推断。”

“是啊，这样一切都处于奈尔兹的手掌之中，就像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对了，你还不清楚奈尔兹小说的最新内容吧？其中也提及寻找华生的情节，也就是说，与寻找凶手不同，而是以谁受骗为主题的侦探小说，这次的事件正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同谋？”甲斐立刻反问。

曳间微微一笑：“好像是。”

“但这么一来，故事怎么发展呢？难道事件本身是虚构的吗？……喂，曳间，你该不会和那些人串通起来骗我吧？”

“怎么可能？”曳间摇头，“我从未那么想过。如果是一场闹剧，那还差不多。我只对追查现实中假设的杀人事件感兴趣，所以，如果采用上次羽仁的‘地毯式搜查法’……”

这时，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了。

甲斐还惊恐地以为自己中了曳间的催眠术，回头望望窗外，原来是天空突然涌起乌云，正从西方天际，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了整个天空。云层下是模糊的深蓝色阴影，随着天空被吞没，云层的厚度也在不断增加。

马上要下雨了。

紧接着，大粒大粒的雨滴就猛烈地敲打到窗玻璃上。转眼之间，窗外已是天翻地覆的倾盆大雨了。

呆呆望着窗外的甲斐，注意到了窗框被飞溅的雨水淋湿，低声嘟哝：“哎呀，不会是暴风雨吧？”

他站起身，关上窗户。房间立刻如同黑夜到来，远处还隐隐约约传来雷声。

圈套中的坡道

“几步，再有几步就要到了。”杏子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

线香燃尽，余味缭绕。榻榻米上、墙壁上、梁柱上……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绝望还是惋惜。

杏子悄悄将视线移向窗外，外面的一切也似乎变得陌生了。白檀树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对面则是低矮的绿篱，二者光线反差巨大。这让杏子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这眼中的耀眼亮光是虚幻的吗？

雏子以十五周年水晶婚纪念的名义怂恿父母出门旅行，结果最后他们都陷入了黑暗的深渊，现在她仍旧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杏子一声长叹，心里想：“这并不是雏子的过错，而是我的罪孽。”

白檀树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是复杂的白色线条聚集在一起，一片片的树叶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样闪闪发光。这景象越发让杏子无法抑制自己的烦躁情绪。因为杏子曾亲眼看到过白檀树滴落的鲜血。

那是自己的血吗，还是姐姐和姐夫二人的血？抑或还是其他什么人的血？杏子无从判断。

在即将进八月下旬的一个白天里，虽然只是短短的瞬间，杏子却清楚地目睹了这样的景象。

或许，这就是惩罚。

“……那孩子真可怕。”

杏子的视线垂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射在榻榻米上，形成白色的影子，杏子回想起昨天奈尔兹的脊背。

白皙的脊背。

杏子突然产生了飙车的冲动。如果有发泄的目标，她肯定会深溺其中。

像往常一样，昨天杏子开车带着奈尔兹前往汽车旅馆。葬礼才结束不久，竟然心安理得做这种事，杏子自己也感到惊讶。被剥掉衣服的少年露出优雅白皙的身体，杏子想：“简直就像被剥了壳的杏仁。”或许因为她本来就有一种愧疚之心吧？奈尔兹挥之不去的腼腆随着她轻柔的爱抚而越发膨胀，想忍耐却不自觉地微微哼了一声。她非常享受这一点一滴的感觉。

让他感到腼腆。

对杏子而言，与其说是得到愉悦，不如说她更热衷这件事本身。所以面对眼前这位少年，她比和根户在一起时更加忘乎所以地沉溺于淫行之中。

后来，当少年软弱无力地将脊背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一整套仪式就宣告结束了。昨天也是这样。

但是，那天却不同。奈尔兹穿好衣服后，恶作剧一般默默笑了一下，在杏子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时，胸口就被他用手指戳了一下。

怎么回事呢？如果只是孩子气的报复还好，但如果不是，那么奈尔兹用手指戳她时的表情和那白皙的脊背所形成的反差，就令人不可理解了。

捉摸不定的不安一旦开始膨胀，就与无法控制的紧迫感同时袭上心头，永远成为在自己身后追逐的梦境。

没错，是噩梦吧？

这时，杏子的眼前突然失去了色彩。

她惊讶地向窗外望去，只见乌云遮蔽了阳光。昏暗下来的视野中，还残留着刚才耀目的影像。她眨动眼睛，但残像并没有完全消失。

“……要下雨了。”她的直觉。

杏子站起身，到窗边抬头往上看。天空中不祥的乌云在翻滚，眼看就要覆盖整个天空了。

“……应该把晾晒的衣服收进来。文子在楼上吧？”

杏子正打算上楼时，走廊里响起了电话铃声。杏子赶忙步出房间。

拿起听筒，只听到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这是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喂！请仔细听好。”

“喂……”

“今天十一点，请到中目黑车站，就是东横线的中目黑。可以吗？今晚十一点！”

“这个……”

然而对方并未等她回应，说完后就立刻挂断了。

放回话筒后的好一会儿，不安的感觉慢慢笼罩了她。头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会是谁呢？为了什么事？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挂错的电话，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不安反而增加了。

她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激烈声响，接着又转变为恐怖的轰然巨响。那是暴雨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房子本身在咆哮。不久，女佣文子仓惶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快又远去了。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雨声包围了整条走廊。

简直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用声音填埋所有的空间。走廊里，屋檐下，庭院内，还有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嗥叫声相互交错，狂泻奔腾，又形成几十层回音。单调的巨响引起了杏子的不安，同时也在诱惑她进入睡意蒙眬的困倦之中。

没开灯的走廊如同深夜一样黑暗，杏子心不在焉地伫立其中，茫然等待着什么。这时远方则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压过了隆隆雷声。杏子侧耳倾听，却再也听不到了。在无休无止的雨声里，所有事物都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杏子预感到这场暴雨会化为缠绵不歇的细雨，流逝的时间漫长得令人昏昏欲睡，她再次感到一丝晕眩。

这场雨正如杏子所预料的那样，入夜之后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杏子并没有将接到陌生电话的事告诉雏子。而是估计好时间，走出了下目黑的久藤宅邸。

沿着大雨倾盆的山手大道步行了二十分钟，漆黑的高架桥下显现出了中目黑车站的轮廓。杏子手表上的时间是差七分十一点。她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的面孔。

恰好有轻轨列车进站，检票口陆续拥出了乘车的人群。杏子不肯忽略每一位乘客的脸，急急忙忙地移动着视线。在她脑海中，正急速翻动着瞬息万变的记忆卡片。但是，当成排的乘客队伍告一段落时，她仍没有找到合乎条件的可疑人物。

杏子向道路对面望去，在人行横道对面，依稀可见六七个人影正在等待绿色信号灯亮起。但那完全是陌生的影子，如果电话邀请她的人就在附近的话，或许就藏在咖啡店里向外窥视吧？

也许，想要先发现那个人是不可能了。杏子烦躁地将珍珠色的伞尖刺在石板的缝隙中，毫不懈怠地注意着四周。但是，精神的集中却使她陷入忘我之中，她需要反复将自己拉回现实。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前来搭话的人。

难道真的是挂错的电话？杏子一想到这个就感到全身乏力，但这也并非是虚脱感。但杏子认为，自己并没有放松心情，而只能说是一种空虚。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暧昧的黑暗了。为了摆脱目前的尴尬状况，她需要一些新鲜事，什么事情都行。哪怕错综复杂，也比继续在这索然无味的现实中默默等待要好得多。

雨依然在下，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霓虹灯在淋湿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红蓝黄绿各种颜色，几道黑影像是蹲着一样穿越过去。杏子再次看看手表。

十一点二十六分。

就再等四分钟吧。

“然而……”杏子在想，“那真的只是挂错的电话吗？有连对方姓名都不问一下的电话吗？不应该这样，看来那只能是有预谋的邀请。这样的不问姓名，表示我或雏子哪一个接听电话都可以……”

“……杀害真沼并隐匿尸体的凶手，难道这次把我或者雏子作为目标了吗？果真如此也无所谓，我可以做你的目标。纵然如此，时间也还是太长了吧？说不定那家伙是为了故意在这个时刻支开我，所以才叫我到这里来吧？或者，会不会是……”

杏子忽然明白过来，从藏身的柱子后面冲出，跑向车站的检票口。

这里有个留言板。

杏子的视线在留言板上面的几段文字上面迅速移动，极力压抑的亢奋情绪似乎就要决堤了，心脏也像个未知的动物一样开始急速跳动。

看似毫无关联的留言里，杏子发现了一段奇怪的文字——开头写着“给MissK”，后面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指示按照地图怎样到达某处。

“……就是它！”杏子这样判断，靠的不仅是直觉。这个“Miss K”，无论是杏子还是雏子都可适用
[1]

，而且，图上沿着这条路可以简单地表明任何目的地，却还用文字来表示正常的路线，这样奇怪的表达绝非一般。

短暂的犹豫之后，杏子决定按照留言行动。将地图铭记在脑海里后，她开始加快脚步。

离开山手大道，路上立刻就变得行人稀疏了。道路两侧灯火阑珊，街灯之间则是像被幕布笼罩一样的黑暗。两旁的房子也在变成了木屋，只有从窗户漏出的微弱光线中，能见到雨丝。

那是霓虹灯。遭到风的蹂躏，雨的轨迹摇曳不定，时而突然从黑暗中凸显，时而消逝于黑暗。

模模糊糊的道路、围墙和屋檐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它们正在发怒吗？或者它们本身也处于恐惧之中？杏子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有脚步声在跟随，于是头脑里闪现出了各种各样的恐怖念头，翻来复去，不能自已。

街道上更加冷清了。远方巨大的楼影赫然林立；看似倾斜破败的木屋，近看却是在空地上胡乱堆积的木材；原以为是绿篱环绕的豪华宅邸，细看却是风雨中空旷校园的铁丝网。从这一带开始，人影不知不觉都消失了。杏子发觉了这里的偏僻，开始回头观望。

小径逐渐变成上坡，曲折的坡道越来越陡。呼吸困难，又热又难受，而且幽深的黑暗中，不知会跳出什么东西来。杏子就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前方的黑暗。

拐过第二个巷口，在浓密的树林缝隙间，忽然出现庞然黑影。杏子大吃一惊。她起初以为那是荒诞巨大的木雕，事实上却是远处高耸的形状怪异的建筑。它静立不动，轮廓没有任何规律，完全走样。杏子一时出现错觉，以为自己迷失在巨人国里。

“……为什么会是这种形状？”杏子想，“东京也有这样的陡坡吗？”

以前住在富山时，类似的坡道的确非常多，但来到东京以后，杏子感觉自己一直都是走在平坦的道路上。杏子沿弯弯曲曲的小径继续上行，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不可思议地怀着对陌生世界的期待，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酸甜，令人心情激动的喜悦。

难道这里就是那不可思议的幻境？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倾注在地发出声响，在远方形成无数个层次，阵阵袭来，杏子的肌肤也开始不住地颤抖。坡道上泛起白泡，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雨水从前方高处流淌下来。也许，这条坡道就一直通往那栋奇形怪状的大楼。

杏子气喘吁吁，继续攀登。坡道上的气流向下吹拂，她已全身湿透。爬了又爬，坡道仍然不见尽头。

“在这坡道的尽头，”杏子想，“应该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是那男孩的小说里经常提及的另一个世界，只要穿越眼前的黑暗，就一定能到达。所以只要转过这个弯……不，不对，再转过下一个弯的时候……”

杏子的脸庞、头发、手臂都像洗了淋浴一样湿透了。她迎着骤雨继续向上。她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这一点她自己也非常清楚。化为雾气的水沫在黑暗中卷起旋涡，猛地掠过她的脸，就像在嘲笑她一样。

“几步，再有几步就要到了。”杏子不知不觉这么说。

[1]
杏子和雏子都姓久藤，久藤发音的开头字母是K。从这一点可以判断，雏子的父亲应该是入赘，婚后随了妻子的姓。

预谋中的不在场

房间里的风铃，从刚才就一直响着清脆的声音。大概不只是因为下雨，风也相当强吧。偶尔，影山会意识到一丝寒意掠过脊背。

“横飞车……”

“卒向前……”

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走法，他念经般喃喃低语。

“桂马跳……”

“皇后出……”

接着，又是沉默。

“嗯……开始短兵相接了。我一向不擅长近战。”似乎想要缓解紧张的气氛，羽仁伸了伸腰。

“请问……”影山向上推了推眼镜，怯生生地开口，“可以关上窗户吗？”

“啊，是啊。对不起对不起。”正对着黑白相间的棋盘出神的曳间点点头，打算站起身。

但影山更快了一步，说：“不，还是我来关好了。”然后利落地跑向窗户。

根户的眼睛还是不离棋盘，向对手羽仁笑着说：“每次见面都很尽兴啊！”

“谢谢！”羽仁向关窗的影山致谢。

影山回到座位上。“怎么样？谁会赢？”

“你看呢？”根户反问。

影山摇头说：“双方吃下的棋子都一样……但既然根户这么问，应该是根户占优势吧？”

“未必。”羽仁说着，用象将了根户一军。

根户还是悠然舞动手指，让马跳过象的攻击路线。

“啊？糟糕！就算守住这个角，也是白送一个桂马，就是直接将军了。国王只能逃走了。”

稍作考虑后，羽仁将国王横移。

根户立即把车拿到卒的斜上方将军。

“啊，角落的路被挡住了，这下麻烦啦！”

懊恼的羽仁不加思考，再次将国王斜移逃走。但是，对方的马立刻跳了过来。

“唉呀！糟糕，王后被吃掉了！”

“你真是很吵闹啊。”曳间说。

根户忍住笑说：“因为棋路非常严格，所以才有意思。”

“羽仁，听说你日本将棋有一级水平，但国际象棋怎么这么差啊？”

“不一样不一样，两者完全不一样。我就是国际象棋不行。”羽仁推盘认输。

“哈哈！好！使我骄傲的大概只有这个了。”根户说道。

影山接着说：“怎么可能！如果你上次关于群论
[1]

的研究得以发表，就能名垂数学史，另外，你目前正在进行的华林问题
[2]

研究，如果能完成的话，那就更厉害了。”

“哈哈！那个题目我几乎要放弃了。但是，影山，你不是也在研习各种艰深的理论吗？”

“说起研究方向，曳间，你的研究论文是《关于记忆的排列原则》吧？那可是目前的热门话题啊。因为我学的是物理，所以经常联想到朝永博士的《归一化理论》。”

话题被转移过来，使曳间苦笑了一下，“只完成了一点点而已。因为以前写过论文《关于记忆中的超多时间原则》……”

“真的吗？”影山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当然是真的，以前我接触的是有关错觉的内容，就深入挖掘做成论文。”

羽仁听着这番对话，好一阵子默不做声。这时他却开口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而我虽然在文学专业，却没有奈尔兹那样的创作才能，真不好意思……”他拿起旁边桌上的手表问：“五点半了，大家都快到了吧？不会因为下雨不愿出门吧？”

八月十九日开始下的这场雨，到今天二十一日仍没有停歇的迹象，现在又加上狂风肆虐，雨势再次转强，气温也越来越低，懒得外出也是理所当然。

“也许吧……”

但根户话音未落，走廊里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用独特的节奏敲门。

“我知道，这是布濑！”

最先进来的果然是布濑，后面紧跟着奈尔兹和霍南德。

“嗯？你们三个怎么了？”最先注意他们的是影山，三个人的表情都很阴沉。

“怎么说呢……”布濑撅着嘴坐下。

后面的奈尔兹擦拭着沾在睫毛上的雨滴，跪坐下来，悲伤地说：“雏子她们可能已经搬家了。”

“什么？真的吗？”羽仁惊叫起来，偷偷瞄了根户一眼。

而根户也不知是已经得到了消息，还是第一次听说，总之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奈尔兹，似乎在用沉默催促对方。羽仁也连忙把视线移回奈尔兹。

但这次开口回答的却是由霍南德：“不，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因为在目黑的那栋豪宅里只剩了两个女的，并且其中一位还几乎是一个孩子。虽然杏子打算留在那儿，但亲戚们反对，经常反复唠叨。不过现在还没有决定下来，奈尔兹这家伙只是听说这件事，就已惊慌失措了。详细的情况还要问雏子才能知道。刚才她顺路买饮料去了，很快会到的。”

当然，她们搬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以前露出獠牙的现实，现在却以这样的形式在众人心头投下一片阴影。

影山不自觉地说：“然而……”但立刻又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雏子抱着一个几乎遮住脸的大纸包走了进来。

“喂，帮帮忙！”她一边叫着一边用脚试探着迈步。此时的她已恢复了往常的无忧无虑，这让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也随之开朗。

羽仁最先提出了这个疑问，而雏子的回答则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句话。对两个女人——这是雏子的原话——留在下目黑，反对最强烈的是一位住在青森的亲戚，也就是杏子的舅舅。如果他坚持两人必须搬家，可能就是由他来领养。依雏子的观察，这种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昨天，那个人，也就是雏子的舅爷来访，和杏子谈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不管你舅爷怎样反对，如果你们两个就是不搬，他也没有办法吧？”

“话虽如此，但是……”

“但是什么？”羽仁追问。

雏子说话有些犹豫：“嗯……杏子阿姨本来无动于衷，但从两三天前开始就有点奇怪，突然说什么‘只是青森很冷’之类的话，可能已经打算要搬过去了。昨天更是特别顺从地对舅爷说的话直点头。”

“真怪！”奈尔兹摇摇头。

曳间接着说：“如果你们离开东京，我们肯定会很寂寞。”

“还有真沼的事……”根户似乎在故意转换话题，“各种各样的谜团，以至于拖延至今，但是我一定会让真相大白的。直到现在真沼也还没有露面，只能推断是出什么问题了吧。尤其是那天，我提出这只是一出闹剧的观点，从而导致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现在我已经完全改变了我的观点，所以，如果联系不到他的家人，或是不去向警方报案，我的确寝食难安。”

“哼哼，看来根户福尔摩斯有格外强烈的责任感啊。”布濑说，“但在报警之前，先听听新的论点绝非坏事。我昨天听甲斐说，曳间又提出了新的解答，各位都听说了吗？……如果没有，现在就讲给大家听吧。我已经知道了，但有意没去告诉奈尔兹他们，这样可以让他们更直接地欣赏新观点。”

“是吗？真的吗？你一直不露声色啊！”影山转身望着曳间说。

“这么说，就是那个所谓的‘寻找华生’吧？”羽仁也兴致盎然。

可是曳间只是含混地答应着说：“各位抱这么大期望，那我就实在不好收场了。因为我的观点是非现实的，而且极端怪异，各位就当是玩笑姑且听听吧！不错，我的确和羽仁一样，将这次事件视为杀人事件。”

曳间说话的同时，从旁边书橱中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用钢笔写下几项内容，“这是利用羽仁的‘地毯式调查法’整理出来的分类。”

说着，他向全体成员展示下面的列表。

A 不曾发生杀人事件。

（1） 真沼的闹剧。

（2） 真沼之外的人的闹剧。

B 发生了杀人事件。

① 真沼在雏子窥探过书房之后遇害。

I 凶手曾经出入现场。

Ⅱ 凶手不曾出入现场。

② 真沼在雏子窥探书房前被杀害。

i 雏子看见的人是凶手。

ii 雏子看见的是人偶。

“根据上次羽仁的推理，②里雏子看到的人是不是凶手呢？因为凶手不会冒着他人窥探书房的莫大危险，所以这个人被否定为凶手。再加上①里的I有两种解释，一是真沼的尸体被肢解后丢出窗外，另一种则是将尸体藏匿在百科全书的盒子内。①里的Ⅱ则是遥控杀人，用机械手之类的东西杀害真沼，再将尸体肢解后丢出窗外。大致有这些假设。但是，肢解尸体怎么也不现实，而将尸体藏匿在百科全书的盒内，也因为布濑的证词而被否定了。因此，一切可能的情况都为‘否’的结论。看来，案件似乎再次陷入混沌……

“但这其中存在着陷阱！什么陷阱呢？那就是羽仁称这种方法的名称，‘地毯式调查法’，这种分类看上去似乎毫无遗漏，而事实并非如此。从一开始，杀人事件的发生地点，究竟是不是在那里，这还不明朗，一些细节的事情还无法解释。如果将杀人地点限定在书房，那就不能将A一律视为闹剧。就算我们默认了这种可能，那么A单纯的区分方法也令人不敢苟同。好，这种可能性可以暂时放在一边，重要的B是以雏子的证词为分类标准，但如果她讲的一切都是谎言怎么办？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只要有‘地毯式’这种提法，这样的分类就几乎没有意义。我现在这么说羽仁可能会暴跳起来，但事实上，这种推理所得到的结论，只会让各位产生‘地毯式调查’也无能为力的印象。不，这种分类方式甚至会先入为主，妨碍他人的推理。”

“嘿嘿！在下发表错误的推理，实在对不起。”羽仁耸耸肩。

“哈哈！也不必那么谦卑。……不管怎样，我认为凶手不在现场出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判断这个案子不可能是一个人犯下的。”

“这么说，还是有同谋的？到底是谁和谁同谋呢？”根户插嘴。

曳间显得有些扫兴：“话不能说得太早。……比如去拿书房的备用钥匙时，如果‘黑色房间’里的布濑、仓野、杏于、雏子、影山全都是同谋，那么在那个房间发生的事情本身肯定就不存在了。即使真沼是在别处被杀害，像那样表演一出完全虚构的事件，岂是我所能应付的？所以，这五个人之中绝对有不是同谋的人！还有另外一个前提，明确地说，羽仁的方法之所以无法解开这个谜团，主要是因为他相信了雏子的证词，也就是说，在雏子不是同谋的情况下，他的推理才成立。”

雏子听了这话眨了眨眼。影山偷偷看了她一眼，她那困惑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记得那些事情。如果那是演技，那么她肯定会成为一位大红大紫的女星。影山不得不认为，这是曳间的判断错误。

但是，曳间却丝毫不在意雏子的反应，一边摆弄国际象棋的棋子，一边继续叙述自己的推理。

“接下来的问题是布濑。我在这里使用了简单的间接证明法。先假设布濑也是同谋之一，也就是说，至少布濑和雏子两人组成团伙……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因为亲眼看到真沼的只有布濑和雏子两人，如果他们两人真是同谋，那么真沼是否真在书房里，就是个疑问了。不，说得明白些的话，因为其他人都没亲眼看到过真沼，所以也没有必要在书房里杀害他，没有人会在完全没必要的状况下，故意在危险的地方杀人。这就至少可以说，书房中并末发生过杀人事件。所以，虽然不能说最初的假设是个错误，但推理的结果却可以排除这种假设了。这样可以证明，布濑属于受骗的一方。

“接下来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真沼的确像布濑所说的那样，真的进了书房，而布濑也一直没有离开‘黑色房间’，所以，让真沼消失的机会，只存在于布濑回正房拿备用钥匙的时候。这样，布濑离开‘黑色房间’时，现场还留有仓野、雏子、杏子、影山和甲斐五个人，如果只有这时候真沼的尸体才可能搬离书房，那这五个人肯定全都是同谋。

“如果真沼当时还活着，他们五个人却需要在布濑随时可能回来的短暂时间内联手杀害他，这显然缺乏全胜的把握，所以必须有人早于真沼潜入书房。……依照先后顺序来说，仓野、雏子、杏子进入‘黑色房间’时，那个人在书房里杀害真沼，把血溅到镜子上。为了让人发现事态异常，凶手利用音响发出嗡嗡声。在场每个人都做出了惊奇的样子。布濑则因为书房门已被锁上，就慌忙跑回正房去拿备用钥匙。正像大家估计的那样，布濑离开了。因此他可以说是一种预谋中的不在场！后来不期而至的甲斐也加入了，六个人一起搬出真沼的尸体，由最初藏匿在书房里的凶手的运走。然后，剩下的五个人假装若无其事，不，假装非常担心。就这样，返回的布濑用备用钥匙打开书房门，进入一看，里面已是没有任何人的空房间了。……就是这样的步骤。说到这里，各位已经明白了那个藏在书房里谜一样的凶手是谁了吧？只要想到根户随后抵达，就可以推断出他就是那个谜一样人物。当然，被电话召来的时候，羽仁也和我们不同，他是独自一个人前来的，所以也不排除他也是谜一样人物的可能……”

“但是……等一下！”羽仁打断了曳间的话，“你叙述的内容条理清晰，也非常有趣，但是否也可以这么思考呢？事实上并不存在所谓的谜一样的人物。……也就是说，在布濑离开‘黑色房间’去取备用钥匙的那段期间，从书房里出来的不是尸体，而是活生生的真沼。镜子上的血迹和音响发出的杂音，全都是真沼自己做的手脚……”

这时，曳间挥手打断了羽仁的话。“不，羽仁。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是将这个案件视为杀人案件进行推理的。当然，真沼没死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但事已至此，我已经不考虑杀人以外的其他可能了。”

当曳间这样反驳时，羽仁就一拍脑门，说：“哎呀！说得是啊！”

曳间露出微笑，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说：“其实，我刚才叙述的推理很可能是错误的。……为了周全起见，布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噢？什么问题？”布濑睁大了双眼，似笑非笑。

“用备用钥匙打开书房门以后，最先踏进书房的是你吧？”

“没错，是我。”

“原来的门钥匙当时真的还放在床铺上方的橱柜抽屉里吗？”

“是的，我已经说过了。”

“你亲眼看见的吗？”

“其他五个人可以作证。当然，如果他们都是同谋，那就不足为信了吧？”布濑风趣地回答。

“重点就在这里。你可以肯定当时没有其他人接近过抽屉吗？”曳间加重了语气。

布濑眯起眼睛仔细回想。“你的意思是五个人之中可能有人偷偷把钥匙放回了抽屉？的确，只有这样，在锁着的无人房间里面，才会放着钥匙。……当时，镜子上的血迹也让我吓了一大跳，但是，”布濑深吸一口气，“你是否知道，那个抽屉开关时都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即使心不在焉，也会注意到那种声响。不，我现在可以肯定，因为钥匙总是放在那儿的，所以在查看书房的时候，我是最先走向那个抽屉的。”

这就意味着，在布濑离开“黑色房间”时，就算其他人帮忙抬出了真沼的尸体，也没办法解释书房门锁上的疑点。这样，谜一样的人物当时不可能从“黑色房间”逃走，而是留在了书房里面，从内侧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回抽屉，然后躲到床下。接下来，他会趁着布濑的注意力集中在镜子上的血迹的瞬间，风一样地溜出去吧？

影山当然知道自己无法完成这样的犯罪行为，但他却非常逼真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简直是身临其境一样。

真是美妙绝伦的妄想。

[1]
数学的一个分支领域，研究群的性质，挪威阿贝尔和法国伽罗瓦的方程式论为研究群的开端。

[2]
华林问题，一七七零年由英国数学家艾德华华林提出的一种数学上的问题。

真正的杀人

曳间笑了。只见他盘腿而坐，摇晃着略显驼背的上半身，笑个不停。风雨声一直在影山的耳中回荡，他想装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难以奏效。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已变得漆黑。黑暗中，影山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邪恶气息。

“危险！”

他条件反射一般地想到。他想逃跑，但眼前的景象却又开始意外地改变。

曳间笑着的嘴巴越张越大，开始向两旁咧开。影山全身汗毛倒竖，感到一种恐怖的眩晕。在僵硬的影山眼前，曳间的嘴巴笑得咧开一直到耳朵的位置。也许，这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曳间，他的皮肤眼看着变成了蓝色。而四周则像膨胀为紫红色，这种血红和曳间的笑声一起笼罩了影山。

恐惧中影山醒了过来。

全身都被汗湿透了，影山挺起上半身，松开手握得几乎发麻的毛毯，坐起身一看，四周仍是一片黑暗。雨声里，可以听到轻微却毫无间断的风铃声音混杂其中。不只是因为做了噩梦，房间里却实相当闷热。

影山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同时向四周张望。羽仁睡在他旁边，发出微微的鼾声。曳间住处有两个房间，这个房间除了羽仁之外，还睡有根户、布濑、霍南德，大家都扯着毛毯，躺得横七竖八的。

黑暗中屏息凝视，可以看见隔壁房间。只有雏子是自己睡一张床，房间的另一侧，从毛毯中伸出脚来的应该曳间吧。

……哦，做了一场怪梦。

影山又一次擦拭脖子四周的汗珠，长出一口气。似乎刚才的惊恐还没有完全消逝，依然缠绕在背脊上下。

这都是曳间的奇怪推理，全怪他。

影山抓了抓头发，扭转身体寻找烟盒。烦躁地深吸一口之后，他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拉开窗帘，玻璃窗外面，昏暗的街灯映照出的雨丝异常清晰。大家十二点才就寝，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

影山第二次向烟灰缸里弹烟灰时，与他双脚相对的根户忽然发出“喔”的一声。

“噢——”根户不高兴似的提高声调，随即坐起来，恰好与影山面对面。两人中间还躺着布濑。

“干吗？还不睡？”背向窗户的根户还没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不，我也是刚睁开眼睛。”影山答道，向上推了推眼镜。

“是吗？那我要接着睡了。”根户低声自言自语，又躺下了。

“噢，现在几点了？”

“你问几点？……等一下！”

这时候根户正要沉入梦乡，却还是睁大了惺忪的眼睛，看着隔壁房间里影山看不到的挂钟指针，不太情愿地说：“四点十分。”

接着就没有动静了。

“……是真的吗？”影山在心里问。

此时他忽然发现墙上挂着镜子。上面正好照到曳间的八角形时钟。影山望着摇晃的钟摆，转过脖子从下方仔细观瞧，镜中的指针指的是七点五十分。然后影山顺势躺下了。

……七点五十分，左右相反的话就是四点十分，完全正确！看来根户虽然睡眼朦胧，可是居然能够正确判断时间。

影山将烟雾吹向天花板，心中暗暗称奇。凝视着白烟没入黑暗，他的大脑开始运转起来。

曳间的推理主要讲了什么呢？他所谓“为周全起见”一语也很奇怪。影山反复回味布濑离开，去正房拿备用钥匙时的情景。在无数次的反复中，有一次他似乎想到过，通往书房的门也许可以从内侧打开。其他人会嘲笑他的想法吧？自己的确向别人说过吗？

所谓的“寻找华生”，指的就是这个吗？影山曾试探着问过奈尔兹，但奈尔兹只是以“一时兴起的想法”含笑搪塞过去。

如果曳间的推断也错了，那么，真沼和凶手或许真的是靠隧道现象脱身了。

影山点燃了第二支香烟。青色的烟雾在溶在了水一样的黑暗里。每吸一口，烟头就闪出亮光。影山点点头。

……这次事件真的只是一场闹剧吗？或者是一种超出我们智力推断极限的巨大诡计？这简直就像奈尔兹小说里写的五黄杀，在不知不觉中留在我们头顶上，缓慢地散发出邪恶的能量。

影山忽然想起奈尔兹小说中的一节，要求凶手必须连续杀人！

影山慌忙熄灭了香烟。……可怕的应该是奈尔兹吧？那篇《如何打造密室》的侦探小说，只不过是诡异的双重结构虚壳，奈尔兹那极力忍住笑意的恶魔表情。其他人却无法看见。

“恶鬼披着蓑衣”，小说中确实是这么写的。风铃声仍然响个不停。

影山闭上眼睛，努力入睡。但就在那入睡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似乎失去了重心。是就寝前服用的生物碱产生效果了。影山本该是平躺着的身躯，此刻却像僵硬地坠入地狱深渊一般，而且是大头朝下反复旋转，影山感到阵阵作呕。

虽然忍耐了两三分钟，却已经到达了极限。影山感到深深后悔。他自己非常清楚，这种情形并非异常，尽管后悔了无数次，却还是戒除不了睡前吸烟的坏习惯。

……难道我已经成了受虐狂？

尽管如此，坠落感已经与睡眠的情况无从分辨，影山再次坠入大海的晦暗之中，不过，在那一瞬间，影山似乎觉得事件的结构在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因为自己处在事件之中而无法看见真相的话……

接下来，影山真的睡着了。

常常听说“如梦方醒”的成语比喻，影山他们现在正是如此，不过，影山他们的梦不是自己醒来的，而是被叫醒的。

打扰他们美梦的是敲门声。包括影山，大家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发愣的时候，曳间已经踢开毛毯，跃过布濑走向房门。外面敲门让他去接听电话。

其他人忍住哈欠，茫然地等待意识的恢复。根户和雏子似乎恢复得最慢，仍躺在那里，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但影山已经跳起来，开始扭动瘦小的身子，做起体操。

“才七点啊！你可真精神！影山，”羽仁卷起与影山合盖的毛毯，“怎么？想做个早起的百灵？今天多好的天气！”

“好天气？根本就是阴沉沉的。”奈尔兹从隔壁房间里爬出来。

“是曳间的电话？”

“嗯，好像是。”布濑回答。

“谁打来的？”

“嗯……可能是精神病院的姐姐打来的吧。”

“真是这样可就有意思了，我小说中的虚构情节终于开始在现实中发生作用了……”话题一转到侦探小说上，奈尔兹的眼睛就睁大了。

影山赞叹：“嗯，不愧是搞侦探小说的……”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但随着急促的脚步，回来的曳间与平常完全不同。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曳间脸上。只见曳间脸色苍白，表情僵硬，大家的心也随之“咯噔”的一下。大家都知道，邪恶的阴影又展开了翅膀。

“这次是谁……”根户终于坐了起来，半开玩笑地问道。

“仓野……”

“仓野？”根户像鹦鹉学舌一样惊呼，接着就僵住不动了。

“是被杀害了吗？”奈尔兹问。

曳间点点头。“是的，详细情形还不清楚，但警察可能马上就会到。”

“不可能……”羽仁喃喃自语，脸上仍然半信半疑。可后来却逐渐转为悲痛。

不知什么时候雏子也从隔壁房间出来了，弯着腰，怯生生地观察着曳间的表情。可是，曳间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反而是雏子哭丧着脸。

“各位要知道，现在警方很快会正式介入的，最好不要有所隐瞒。尽管这对我们来说是很不愉快，但真沼的事最好还是直接坦白出来。我觉得应该告诉警察。”

“嗯，不管是否愿意，还是直接坦白吧。其实我恨不得马上去警察局，讲清详细经过。”

“用不着这么惊慌吧？”站在窗边的根户低声嘟哝。不久，雨声中传来刹车的声音，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响。

“果然，真的很快。”影山再次赞叹。

风铃微微响起。抬头一看，霍南德正用手指拨弄着挂在窗户内侧的风铃。只见他一边用食指碰触铃铛和底下垂挂的纸片，一边凝视窗外。影山看到他那僵硬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感到心神不宁，于是将视线移到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书橱大小共有四个，上面排满了小说和心理学的相关书籍。桌上堆放着书橱里摆不下的书，书堆后面是旧十字架和金黄色的烛台。桌旁是一台带有四片桨叶的黑色电扇，旁边墙上则挂着那个古色古香的八角形时钟，时钟指针停在两点二十分的位置。

影山的视线被吸在了钟盘上。

如果有人从曳间这个房间溜出的话……

影山感觉到恐怖正步步紧逼。否则时间为什么会倒流？虽然一时之间还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但其中必定蕴含某种含义。

但影山迟疑的时间也只有那么一瞬。曳间开门迎进的警官立刻催促众人到警察局去，根本没让影山有深入思考的时间。

真沼的消失当然也令警方惊讶万分。毕竟，从密室中消失属于异常事件，所以最初仍不相信，但因为众人的证词连最小的细节都非常一致，于是警方虽然十分困惑，但最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出现意料之外的证词，所以到整个侦讯过程结束，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果然不出所料，警方依据大家的证词，也同样认为这次的事件与密室有关。事件发生在日本桥横山町甲斐的住处，第一个发现仓野尸体的人也是甲斐。

这天黄昏，警方前往命成为案现场的甲斐住处。

甲斐神情憔悴，脸色惨白。“简直乱成一团！”只见甲斐丑陋的脸上挤满了皱纹，仿佛在述说隐密事件一样压低了嗓音。

出现了有尸体的杀人。

影山在听到甲斐的说明之前，就觉得这个案子本身很矛盾。

死亡的触感

街灯映照下的柏油路上，一道道的水波绽放开来，永无止境的光影相互重叠，碎裂的水波上又出现新的水波，反复持续，久久不息。就是这样的情景吸引了甲斐，使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扩散的波纹。

“真是场大雨啊。”仓野在背后说。

“嗯，是啊。”甲斐倚在窗框上，像是自言自语。

水波和水波之间，融入了无数细小的水波，使得雨之舞看起来连续不断，但是，从空中落下的雨滴也很稀疏，甲斐似乎想观察水波之间图案，于是一直凝视着被雨丝敲打的柏油路。也许，他正为水波的美丽而感动。

“现在正好十点整吧？你不去……”

“去哪里？”

“当然是去泡澡呀，泡澡！”

“我无所谓。”甲斐这样回答，回过头来望着仓野。

只见仓野湿漉漉的头发上直冒热气，泡过澡后，正要点燃香烟。

“啊，来一支烟真是太舒服啦！”仓野上身赤裸，肩膀上披着毛巾，一边吐着白色的烟圈一边感叹。

“嗯，来一瓶葡萄酒怎么样？雷奈酒庄的。前些日子我回老家时，从老爸那里抢来的……”

“真的吗？喝这么贵的酒？”

“没事，酒就是用来喝的！”

“嘿嘿，我最喜欢你这句话！既然你答应了，我现在就打开。有螺旋开瓶器吗？”仓野说着，兴冲冲地走向橱柜。

甲斐也站起身来，从冰箱里取出酒瓶，“但是没有什么下酒菜啊。”

“啊，没关系！”

“你拔瓶塞的技术很精湛，交给你啦。”

“没问题！来了。”仓野灵巧地用指尖旋转着开瓶器，接过了酒瓶，“只要一看到这样的金黄色，我就想不顾一切地去波尔多
[1]

旅行。”

“嗯？波尔多？其实我更愿意去佛罗伦萨。”很难得，甲斐也兴高采烈。

“哈哈！这么说奈尔兹和霍南德一定会想去巴比伦了。”仓野说着，拔出了瓶塞。

“对了，甲斐，”虽然仓野平时很少出现醉态，今天可能因为身体状态不好，刚喝第二杯，眼角就已经微微泛红，“刚才曳间的推理，究竟是什么意思？……没错，如果我和这起事件无关，并且真沼消失时，我也不曾在那个房间里逗留，那么我一定会对曳间的推理表示首肯，甚至拍手叫绝，说：‘嗯，没错，肯定就是这样！’毕竟，曳间的论点具有非凡的说服力。但是，很遗憾，我自己比谁都清楚，我并没有参与那样的犯罪活动。……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那真的只是虚构的事件吗？或者，真沼已经在其他地方遇害，只是凶手要让我们觉得他是在那个房间里遇害的，所以故意演出了那场闹剧？……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布濑和雏子合谋了。”

“嘿嘿，任何可能都存在吧。我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不过，还是趁现在心情好的时候，请，我打算开放那个平时保密的房间。”甲斐突然提出了这个意外的话题。

“咦？这是吹的什么风？居然有这么稀罕的事。”仓野夸张地让端着酒杯那只手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甲斐像是上紧发条一样站起身，走向房门。

“哈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秘密画室？”

这个画室很狭小，只有八张榻榻米大，铺了木质地板，没有窗户，室内光线昏暗。摆放了约三十幅画作，房间中央画架上，有一幅最新的作品。

“嗯？这不是杏子吗？”

“对啊！画得怎么样？当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雕琢。”甲斐露出了微笑。

“不，这实在太厉害了！虽然我对绘画并不太懂，但就算是外行，也知道这幅画堪称绝品。单纯用手竟然能画得如此精细。对了，在奈尔兹的小说中，虽然也写到我评论你的作品如何如何，但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正式的作品。坦率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功力。正是我所欣赏的风格……尤其是这个迷宫一样的画面构图。可是，用绘画来表现杏子的尸体，是有什么暗示吗？”

“这个嘛……”甲斐满足地拱拱手，“可能是我有虐待狂倾向吧。”

“哈哈，你居然口出此言，这更令我意外。真是太奇怪了！”仓野嘴里念叨着“真绝，真绝”，眼睛仍盯在油画上，“难道这幅油画不准备发表吗？也可以开个个人画展。……其他作品不也都是杰作嘛。现在的油画作品，多半画面灰暗，夸张变形者居多，要不然就是所谓的超现实主义，其实都是哗众取宠，完全感受不到想象力。我一直很不满，我认为像你的这类作品太少了。怎么样？拿出去展出吧，让那些家伙大吃一惊！”仓野热心地建议。

甲斐也高兴地摇晃着身体。“啊！不如你去当美术评论家好了！”他夸张地以机器人一样的步伐走出了画室。

当仓野睡眼蒙眬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借我一条毛毯好吗？我想睡了……其实我昨晚没有睡好。”

“你好像总是这样。不管喝没喝酒，反正时候一到就要睡觉。这习惯也真难得。”

“啊，抱歉。”尽管还在笑着，但靠在椅背上的仓野，眼睛已经像贴了一层薄膜一样混浊了。甲斐从壁橱里取出毛巾毯子，丢给仓野。

“谢谢！”仓野用抓住毯子的手做出个敬礼的姿势，走向窗边“咕咚”一下躺倒，自言自语地说：“晚安。”立刻就鼾声大作了。

甲斐的脸变成了暗红色，苦笑一样堆满了皱纹，只见他挥舞着空瓶，颓然坐在木椅上环视房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醉意慢慢退去，甲斐现在听到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钥匙还插在画室的房门上，反射着银色的亮光。甲斐心想，或许以后再也不需要那把钥匙了。

“甲斐！甲斐！”

发现有人在敲门，甲斐蹒跚地走过去。

“甲斐，有你的电话！”

来叫甲斐的，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一个比甲斐大五岁左右的年轻人。

“嗯？这时候会是谁打来电话呢？”

甲斐匆忙离开房间，出去拿起话筒。“喂，喂？”

应答的是陌生男子的声音，“是甲斐良惟先生吧？”低沉平淡的语调。

“请问您是谁？”甲斐满腹狐疑地反问。

但对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你的住所附近有一家叫‘久姆’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酒馆吧？请你现在就到那里去，我会尽快赶到，最晚也请你等到五点左右。”

只说了这些，甲斐还来不及回答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挂断了。

“这算什么事。”甲斐很不高兴地咂咂嘴，无可奈何地放下听筒。

向邻居道了一声谢，甲斐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斜眼望着熟睡中的仓野，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他决定冒雨赴约，于是急忙开始准备。

一旦下定决心，甲斐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步伐自然就加快了。雨丝笼罩在四周。

五分钟后，他到达了小酒馆，时间是十二点半。顾客稀少，吧台前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桌边有位喝醉的中年男子，此外，不见任何人影。甲斐选了吧台的角落坐下，蜷缩着瘦小的身躯。

“万宝路？”

“对。……不，你弄错了，不是香烟，而是糕点的名称，叫丸芳露，是佐贺的特产。”

他们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两个人的对话混杂在音量刻意调低的乐曲中，在室内地回荡着。

甲斐点了掺水的威士忌，拿起一旁的报纸浏览，但注意力却集中在镶嵌着桃花心形玻璃的木门上。

油漆斑驳的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一点，又有四位客人进来了，但他们哪一个也不像约甲斐出来的人。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特别吵闹，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还有一位肉墩墩的劳工模样的男子。他们在推门进来时，都朝甲斐这边瞄了一眼，接着就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了。

时间在缓慢流逝，接下来虽然又有几位客人出入，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打算拯救陷入焦躁的甲斐。快到凌晨二点的时候，甲斐已经绝望，认为这只是纯粹的恶作剧电话，而自己却完全上当受骗了。尽管这么想，心里却又不死心，所以也没有离开酒吧，只是不停地抽烟。

随着心情的放松，醉意也袭来了，揉眼皮的次数不断增加。甲斐努力保持清醒，但不知不觉间，他已陷入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

似乎有人在叫他，甲斐猛然惊醒，以为约他的那个人终于到了。慌忙回头，眼前却是一个年轻的侍者。甲斐抬头望向对方指示的时钟，发现已经过了五点半了。他慌忙将睡梦中紧握的报纸推向一旁，用冰冷的湿巾擦了擦惺忪的睡眼之后，再次环视店内。

店里只剩下两位客人了，劳工模样的男子和一位满头白发五十岁左右的穷酸老人。确定过这两个人不可能是打电话的人之后，甲斐用蹒跚的脚支撑着重心站立起来。

——真蠢！到底是哪个家伙这样恶作剧？

到此为止，甲斐决心不再去想这件事。

走出小酒馆的厚重大门，甲斐进入倾斜飘落的晨雨中。浓厚的雨云笼罩着天空，丝毫没有一点亮光。街道也都为稠密的黑暗所包围，或许因为大雨的缘故，看起来是歪斜扭曲的。

人行道旁的水沟汇集了大量雨水所形成的水流，因找不到泄洪口，溢出沟外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原路返回的甲斐望着浑浊的急流，脑子里只想着要尽快回家睡觉。

当时的雨势，撑伞几乎没什么作用。拧着湿漉漉的上衣冲进大门时，甲斐朝后方吐了口水。

……仓野那家伙，早睡还真是占到了便宜。

甲斐本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又突然想起出门时并未锁门，便又立刻缩回手。

走廊里，在旧日光灯昏黄的光线下，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整个走廊空荡荡的一片死寂，他想，这里活像是深夜的病房。

停住踉跄的脚步，甲斐站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没锁上房门就出去了，他记得非常清楚。扭转门把手，门毫无阻碍地打开了。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也注意到了现场与记忆不同之处。

……奇怪啊，我应该是没关灯就出门了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背对来自走廊的昏黄灯光，甲斐伫立在原地，无法相信眼前的影像。他忽然想到，也许是仓野睡到一半醒来，关掉电灯的吧。他轻啧出声，脱掉鞋子。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避开桌子和橱柜，摸索着走向电灯开关。垂下来的拉绳像是融化在黑暗里，手根本没有碰触到的感觉。甲斐忽然想到，也许是自己方向错了，试着到处伸手去摸，却因脚步不稳，有两三次失去重心，倒在榻榻米上。

手掌下忽然触碰到了黏糊糊讨厌的东西，甲斐立刻跳了起来，他似乎是跌倒在了仓野的身体上。爬起来后，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这样摔下去，可仓野没有任何反应。至少也应该翻个身，或者说一句梦话吧？有很长一段时间，甲斐专注地凝视黑暗里仓野躺倒的位置。

突然，甲斐像是心脏被人掐住一样暴跳起来。他发现，刚才手掌碰到的黏稠物质，和自己身上滴下来的雨滴完全不一样。绝对不是水！接着甲斐又发觉了，房间里笼罩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甲斐几乎惨叫出声。他高举双手，拼命摸索日光灯的拉绳。在他摸到之前，时间似乎像停顿了一样漫长。

那是在恐怖的颤抖中，黑暗激发的疯狂舞蹈。

[1]
在法国西南部，以盛产葡萄酒闻名。

多此一举的密室

“仓野是颈动脉被人割断而死的。”甲斐用手指在自己脖子旁边轻轻一挥，表现出非常痛心的模样。其他人也都无限同情地眯起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那个角落。

那窗边的一隅正是仓野曾经睡过的地方，现在已经被血浸染成了黑褐色，蓝色地毯上也被染出魔界地图般的图案。

“凶器就在仓野身旁……对了，就是书桌前边，是我的美工刀。”

“美工刀难道没有放在你从不开放的画室里吗？”奈尔兹指着那边画室的门问道。

“不，早就是在这边放着的，”甲斐回答，“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关于密室的问题了。”甲斐做出了开场白，轮番注视着九个人的表情。

平时牢牢锁上的房门，现在却如洞穴般敞开，聆听甲斐说明的影山就站在门边，第一次观察到了房间的内部状况。雪白的房间泛着亮光。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当我接到奇怪的电话出去时，钥匙还插在那边的房门上。但在我发现仓野的尸体和丢在旁边的沾血的美工刀之后，再想进画室里看看时，却发现房门已经被锁上了。我猜肯定是凶手锁上的。凶手会扔下钥匙离开吧？但我找遍了周围都没有发现。

“于是我立刻招呼隔壁的邻居，让他帮忙打110报警。而当时在我脑海立即浮现的，却是真沼事件！我怀疑这次事件说不定同样是有人隐藏在那间画室里，想趁我离开房间打电话报警的间隙逃走。所以在请邻居打电话时，我一直站在画室的门前，同时也注意走廊里的动静。直到警察赶到，我可以确定没人从这里逃出去。所以我敢肯定，当我从酒吧回来的时候，凶手早已逃掉了。

“接下来是我回到这里等待警察。我也在注意其他地方是否出现了什么变化，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一定要锁上画室的房门。看着睁大双眼、神情惊恐地注视着虚空的仓野，我一直在心中琢磨这件事。警察们很快赶到，他们打开了画室，结果……难以置信，钥匙居然在画室里找到了！也就是说，画室变成了密室。”甲斐紧锁眉头说道。

“真是太奇怪了。”羽仁也喃喃地说，“画室里没有窗户，而且刚才也看过，无论是门上还是门下，都没有能把钥匙从外面塞进去的缝隙，真是完美的密室！……但关键的尸体却放在了画室之外，究竟为什么要做成这样的密室呢？”

“你的意思是这间密室完全没有必要？”霍南德接过羽仁的话问。

根户也说，“一般说来，即使是侦探小说，也有读者质疑密室存在的必要性，但这起事件更加严重，我们只能判断，凶手只是在杀人事件中寻求加入密室的要素而已。唉，真搞不懂，仓野为什么没在那个画室的房间里遇害？”

“还有一件事需要补充。”甲斐似乎想在忘记之前说出来，“在被打开的密室里，还有一件怪事，就是我用的油画笔，要么被折断，要么就是被拔掉笔毛，整个画室里撒落得到处都是，真的是太过分了！不过，只有油画作品却没有动。”

“嗯，这一点的确也很奇怪。”

“推测的死亡时间为凌晨二点到五点之间，但这么长的时间段应该没什么意义吧？”曳间轻轻地说道。

接下来轮到曳间们做出说明了。他们轮流述说自己昨夜到今晨之间的行动。然后是杏子，她说自己和舅舅谈话一直持续到四点半以后。最后，似乎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据都得到了认可。

“你的舅舅现在还在东京吗？”奈尔兹问。

杏子点点头。“他在家里肯定非常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早点回去。但作为补偿，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价值的信息。甲斐，约你出门的电话声音，我也曾听到过。”

“什……什么？真的吗？”

于是杏子开始详细讲述三天前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电话。

甲斐目瞪口呆，等杏子一说完，他就自言自语地问：“就是开始下雨的那天吗……”

“嗯，尽管如此，那也都是完全没必要的小花招！”一直沉默的布濑也开口了，“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谁是凶手，但他的行为，只能说没有意义，而且也没有目的。……不，甚至可以说，这个不见踪影的凶手，纯粹是为了自己的侦探兴趣而杀害了仓野，是为了成为侦探小说迷而杀人……”

“就算这样分析也不对，”奈尔兹说，“凶手应该是今天聚在这里的十个人之一吧？无论侦探小说迷的情绪是多么亢奋，真的在现实中杀人，而且这个凶手还若无其事地混在我们之间，我自己都觉得脑筋快出问题了！”

“我的看法是，”紧抿着嘴的雏子，也接在奈尔兹后面发言，“只能说凶手发疯了！ 我也算业余侦探小说迷，说这种话或许有些矛盾，但我只能认为凶手已经发疯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雨势一点一点再次转强，在越来越吵闹的雨声中，雏子的声音似乎发出回响。

就在恢复沉默的瞬间，影山嗫嚅着：“对不起，根户记得半夜里的事吗？”

这句话说出的时机似乎很成功，大家惊讶地回头，望向影山。

“记得什么……这么说，难道那不是我做的梦？”

“现在看应该不是梦。”

“喂，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这时候禁止隐瞒！”布濑立刻插话。

影山不好意思地耸耸肩，“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昨天……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个噩梦，所以曾经醒来过一次。就是这件事。”

说明前提后，影山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述当时的情景。说话的时候，根户也随之点头，而且作证说，他到现在仍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的时间是四点十分。

“嗯，这么说，与当时的不在场证据也有关了。”

催促之下，影山接着说：“对……奇怪的问题在后面。我们通过电话得知，仓野遭到了杀害，很快警车就到了。那时我又看了那个八角形时钟一眼，可是，它的指针却回到了二点二十分，而且一直停在那个位置上。”

这时，曳间表现得非常烦躁，大叫道：“怎么可能这样！”

他开始挠脑门。他只要专注思考，就会出现这个习惯动作。

由于事态的急剧变化，布濑似乎认定存在内幕。“喂！你可能知道什么内情吧？别一个人愁眉苦脸的，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于是曳间抬起头，话语令人十分意外：“那时钟很久以前就坏了。虽然时间还准确，但如果一天不上发条，很快就停下不走了。因为总要拧发条很麻烦，所以一直当成装饰品放在那里。停在几点几分的位置我不记得，但影山和根户所看到的肯定就是停摆的时刻。钟摆的摆动，虽然透过镜子可以看到，但那或许只是人们以为时钟在运转，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引起了错觉吧？但是，到了今天早上，如果时刻已改的话，那情况就完全变了。……而且时间又是倒流……”

“是啊，那并不是错觉，因为钟摆确实在摆动！”影山的声调也转为坚定。

这时，奈尔兹插嘴说：“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影山说得对。因为我在睡觉前曾替那个时钟上紧了发条，也校正了时间。”

曳间一声长叹：“什么？停止不动的时钟又开始计时，原来是你奈尔兹在施展魔法！真是的，我这么大岁数已经禁不起吓唬了！”

“啊，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东西只能维持一天的功能，在大家都睡着之后，一时兴起，就过去上紧了发条，而且因为没有完全拧到底，所以很快又停摆了。……但是很奇怪啊，究竟是谁把指针往回拨呢？难道，凶手喜欢把一切都搞乱？”

“唉，就算是凶手所为，我还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这只能属于不必要的伎俩。”

布濑说着，翻起白眼恶狠狠地环视众人。

甲斐与他针锋相对：“但就算是发狂，就算是喜欢把一切都搞乱，曳间，你应该最清楚，人类在采取行动的时候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来支持，对不对？”

“当然是这样！……但在目前这个时候，你们不会是要求我说明什么心理学吧？虽然说过好几次。但我的专业是心理学，而不是超心理学！根户，你醒来时曾看到我房间的情况，你能为哪几个人作证？”

“哎呀！这可是责任重大的事！根据影山的判断，里面房间的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据经不起推敲。所以大家可能会有些担心吧？奈尔兹和雏子都在拉门后面，曳间只能见到脚。……但请放心，从我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房间，虽然处于浓浓的睡意中，但我仍能确保三个人都在。至于其他，我就不敢肯定了。”

“嗯，太好了！”奈尔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好不容易知道时间，如果没人证明我在房间里，那可就亏大了。”

“是呀！”雏子也明显放松了，“这么一来，搭车从萩山町来到日本桥的这个房间里，究竟需要花多少时间呢？这又成了重要的问题。”

“大概，在三十公里左右吧？”根户抚摸着瘦削的下巴，自问自答地说，“如果车速是六十公里，大概三十分钟可以到达。但是道路并不是直线，加上等信号灯什么的，半小时肯定不够。如果是白天可能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吧！”

羽仁立刻说：“那么，如果以最少的一个小时估算，四点十分前后的一个小时之间，甲斐和杏子当然不用说，在这里的所有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据了。死亡时间是在两点到五点之间，可是从三点十分到五点十分之间，没有人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所以假设在曳间住处过夜的人当中有谁是凶手的话，大概是在两点到三点十分之间作案的。……可是，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将时钟指针拨回二点二十分呢？”

“奈尔兹，最后睡觉的人是你，当时是几点？大家真的都睡着了吗？”曳间问。

“十二点左右大家都躺下了，我又看了一会儿书，但是很快就困了。当时我注意到时钟停摆了，就拿旁边曳间的手表对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我就睡着时大约是五分钟后了吧。……至于当时是不是所有人都真的睡着，这我可无法确定，如果是装睡，我也无能为力。”

“哈哈，那是当然！……那么根据目前得到的资料，首先是影山偶然醒来，根户也一样，所以只要两人不是合谋作假，当时的时间是可以相信的。”

“嘿嘿，也就是说，凶手无法预料到影山和根户两人会在半夜醒来，并且看着那个八角形的时钟确认时间，因此事先把时间搞乱的不在场证据的诡计就毫无意义了。哈哈！何况时钟的时间肯定是不停向前推进的。”

“说得对！布濑，”曳间“啪”的一下弹了个响指，让人联想起魔术师在舞台上的动作，“但凶手把时间搞乱，很可能是在时钟停止之后，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这样做的含义。还是先说说那个房间，被设计成了一个密室，有谁完成这方面的推断了？”

“最简单的解释应该是用了备用钥匙吧？”根户抱着胳膊，斜眼望着甲斐。

“当然，可是我不记得曾把钥匙借给过别人，不，甚至连给别人看都没有看过，所以不可能有人做出备用钥匙。”

“那就无法想象了。羽仁是密室专家，怎么样？能否让我们听听你美妙的推理吗？”

矛头转向羽仁，而他则明显地表现出为难的神色。“不要在出现问题无法解决时才找专家！……嗯，甲斐，钥匙是在画室的什么地方发现的？”

“就在那幅画作的画架下面，也就是房间中央稍偏内侧的位置。”甲斐说着瞥了杏子一眼。

杏子身穿白色连衣裙，两腿微弯，如同一个孩子的恶作剧被发现了一样，唇边浮出一丝笑意。

“是吗？离这么远吗？……嗯，猜不透，真猜不透。”羽仁连连摇手。

根户说：“唉，事实就是这样的。”

这时，杏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各位，我要回去了，让舅舅久等很不好。”

“是啊，我也要回去了。但我会自己慢慢推理的。”雏子也连忙附和着杏子。

“你们其实是想赶快逃离这处污血吧？”奈尔兹揶揄道。

雏子回头伸伸舌头。

“对了，杏子，”羽仁突然举手叫住两人，“你和你那位舅舅怎么谈的？决定下来了吗？”

杏子优雅地转身，像解开谜底一样，微笑着回答羽仁的问题。“我要搬到青森去啦。”

就地取材

从那以后，时间就像顺着陡坡滚下一般得飞快。他们接受了警方的多次调查，同时这段时间也举行了仓野的葬礼。正如杏子所言，她与雏子两人为搬离下目黑的久藤宅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于十五岁的雏子而言，根本无法左右事件的方向。八月就要过去了，两位美丽的女神在众人垂头丧气的情绪中离开了东京。

在他们眼里，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宛如一次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再想一想，又觉得那只是一场噩梦。

参加过在神户老家举行的仓野的葬礼，羽仁随后又返回了东京，忙得团团转。因为这次仓野的不幸，真沼消失之事也被众人所知，真沼的双亲也来到东京了解状况，结果也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回去了。其他人也都被分别叫回自己的老家。接着就是暑假的结束，尤其是奈尔兹和霍南德，必须准备入学考试。案件还上了报纸，电视节目也把它当成趣闻，添油加醋地报道过一两次。

就这样，从忙乱的夏季渐渐进入了秋季，但众人却越发感到焦躁与懊恼，因为没有丝毫征兆预示着真相的明朗。现在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有混乱的现实。

九月二日，星期日。距离事件的发生已经过去了十天，他们终于聚会了。在“黄色房间”里，奈尔兹和羽仁最先露面。

“雨终于停啦。”

“嗯，但仍然阴天，云层也很怪异。”

“算了，说什么也没有用。”羽仁说着，瞄了混杂在一起的人偶们一眼。

一尊鬼头木偶忿怒地望着虚空，好像在瞪着什么人。

“快五点了吧？其他人还没有来啊。”

“甲斐和根户会来吗？”羽仁背对着奈尔兹，低声问道。

奈尔兹立刻理解了这话的意思，说：“应该会来吧？因为连我都已经来了。”

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一样，现实的时间到这里就停止了脚步。奈尔兹抬头望着蓝色眼睛的法国洋娃娃。众多洋娃娃视线各异，固定注视这房间的某一个角落，掌控着这个坚实的空间。在这里，时光正如断壁残垣被腐蚀风化一样迟缓。一切都被洋娃娃们的视线用咒语束缚住了。

以前布濑曾经说过，在人们所膜拜的圣地的四周，往往有野兽的画像或雕塑，这是人类社会自古以来流传至今的风俗习惯，因为人们认为，野兽锐利的目光可以驱除恶灵。

此时奈尔兹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寂寥。狂风暴雪吹掠之下的囚牢就是这样的吧？仓野的死亡，雏子她们的离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疑问，这些对羽仁来说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当初和死亡对峙所产生的亢奋吧？抑或是一种快乐？但是，如同被搅拌的浊水突然静止下来一样，哀愁正一点一滴安静地沉淀下来。

“但愿吧。”羽仁扬起眉毛，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为节省时间，你愿意先听听我的推理吗？或许算不上是推理，只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现象复述……”

“噢？羽仁，你终于成功地打开密室了？”

“不！”羽仁轻呷一口咖啡，“那些以后再说，现在首先从另外的部分开始。对凶手而言，发生了他预料之外的事情……也就是是说影山和根户确认过时刻。”

“嘿嘿，说到预料之外，难道你想说他们两人看到的只是梦中景象？”奈尔兹说着，很奇怪地笑了。

“不，不，别胡乱插嘴！这可是大事，”羽仁压低声音，把头凑过来，“事实上，他们看错了时钟指针的位置。”

奈尔兹一听，“噗哧”一声笑出来，“哈哈！还是这么回事嘛！可是，难道两个人都看错了时间吗？”

“并非不可能！根户不也说他自己有点睡眼惺忪吗？”羽仁还是一脸严肃，“所以，我们不能责怪他的马虎，哪怕他弄错了时钟的长针和短针……”

“嗯？”奈尔兹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喂，四点十分的时候长针与短针互换一下，应该是几点？”

奈尔兹的视线从羽仁脸上移开，说：“两点二十分……”

“对啊！”羽仁把几乎挡住眼睛的头发撩开，“最初是根户看错了，接着影山因为根户的话而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不知不觉犯了同样的错误。何况，影山只不过是通过镜子瞥了一眼。这就是真相！时钟指针被拨回之谜，只要这么考虑就可以轻松破解了。当时的时间是两点二十分，所以，影山他们看过之后，那个时钟很快就停摆了。”

“是吗？……但是，事情这么想是不是过于简单了？”奈尔兹敲着自己额头，“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不在场证据也都骤然变化了。必须以两点二十分为中心，前后加上一个小时，就是从一点二十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但我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入睡的，距离一点二十分只有三十五分钟，所以任何人也无法在两点二十分以前往返于曳间和甲斐的住处之间。也就是说，仓野被杀害的时间应该是在三点二十分至五点之间了。”

“嗯，奈尔兹，你脑子真快！”羽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问题的重点就在密室这边了，这方面我也完成了推理。只是，我希望等大家都到了之后再公布。他们怎么还没到啊！”

话音未落，就响起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首先出现的是根户。不到一个小时，除了甲斐以外，其他人都到齐了。

他们对羽仁指出的重点深深地发出了由衷的叹息。

“我们居然漏掉了这一点！”根户咔嗤咔嗤地挠着整齐的短发。

“是啊！……也许真的是这样呢！”影山缩着脖子，有些抱歉的模样。

根户说：“这都该怪我最初的错觉，你没什么好道歉的。”根户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不是。

“不要说了，幸好我们排除了这个毫无意义的谜团，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了，还是把话题转移到重要的密室上吧。”

“噢？布濑，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看法了？”羽仁静静抬起头。

奈尔兹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当然，不言而喻，现在大家都笼罩在深深的哀愁中，他仅凭皮肤都可以微微感受到。但是，这种貌似哀愁的平静是怎么回事呢？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或者只是现在，不过是这个房间里的短暂存在？奈尔兹自己也不知哪种可能性更大。

“可是，我一直在思考，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密室外，越想越感到奇怪，”曳间叹息道，“为什么不是在密室里面被害呢？”

“嘿嘿，这次连曳间也要举手投降了吗？”霍南德的嘴唇泛出了黄色，歪头思考，“首先，可以考虑四种情况下的理由。”

“哎呀，这就有意思了，每个理由都有成立的根据吧？厉害！我们能力所限只能扮演听众的角色了，所以首先就请霍南德讲一讲他的四种可能的情况。”根户催促道。

霍南德的微笑显得意味深长。“第一种可能性直截了当，凶手想创造出一个谜一般的杀人现场。也就是说，凶手企图以奈尔兹的小说为依据，展示出一种‘错乱的密室’的样本，这纯粹是侦探小说迷的游戏……”

“嗯，这个论点倒是很有说服力。”

“第二种可能，凶手期望那样的情形能够为自己带来某种利益。例如，那个看起来没有丝毫必要的密室，其实隐含着某种诡计……”

“嗯，有可能。”羽仁点点头，“但实际上，将尸体放在密室外面，可能隐含什么诡计呢？”

霍南德用力挤了下眼。“我还没有考虑得那么细致。……第三种可能，可能有点出人意料，就是布置密室的人和杀害仓野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两个不同的人有着两种不同的考虑，在那个房间重叠了。”

“哎呀，这倒是越发有意思了。也就是说，偶然发生的两起犯罪事件相重合？”

“最后一种可能听起来相当奇特。凶手的确制造了密室，但却有其他人把仓野的尸体移到了密室之外……”

“厉害！厉害！”根户兴奋地叫着，不断鼓掌。

但布濑却插嘴说：“哈哈！最后的那种状况不太可能吧？如果尸体最初是在画室里的话，那里应该残留着血迹，就算花费时间擦掉画室内的血迹，然后在画室外制造出新的血迹，只要进行鲁米诺血清反应检查，就会立刻识破真相。所以，有趣归有趣，但这种状况是不可能出现的。”

“嗯，这样也没关系。反正我可以想到的就是这四种状况，即使存在其他可能，也不过是其中一种的变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霍南德说完，将凝出水滴的冰咖啡一饮而尽，“好，下面终于到解开密室之谜的阶段了，首先请布濑开始。”

“噢，那我也想模仿霍南德，分成几种可能的状况吧。做成那样的密室，大致上有三种可能的方法。第一种是从内侧锁上房门，然后再自己想办法脱身；第二种是从外侧锁上房门，然后想办法把钥匙放回房间里；第三种则是不使用钥匙直接从外侧把房门锁上。这么考虑的话，首先第一种可能，因为连通风管道都没有，所以绝对不可能；第二种比第一种的可能性大了几分，但是，画室没有窗户，房门也几乎没有缝隙，仍然只能说办不到；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三种方法了。

“虽然说从外侧锁上房门很简单，但这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拆开门锁，然后弄成上锁的状态，最后再从外侧重新安装门锁。如果不怕费周折，还可以把整扇房门都拆下来，但这种方法会留下痕迹，所以不可行。如此一来，使用‘备用钥匙’就成为必须了。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小偷‘闯空门’时的惯用手法，利用钉子等物插入锁孔转动，但这样也可能留下痕迹。所以说只能是备用钥匙……”

布濑的眼镜片反射出黄色的光辉，他忽然停住不再继续说话。

羽仁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这算什么呀？这不能算推理吧？难道说甲斐也是同谋？”

“哼！话说得太早容易出错。”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在行凶前，就先潜入甲斐的住处偷了钥匙，然后配了备用钥匙……”

“嗯，你这是根据凶手已经有了备用钥匙这一观点得出这个结论的。可你知道吗？凶手是在现场直接配制备用钥匙的。”

布濑环视着房间，似乎已经看到了在这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让奈尔兹们感觉到，似乎房间正摇摇晃晃地被一种发出黄色波纹的能量所吞没。

“在那个房间里制做备用钥匙吗？”

“对！你不曾找过锁匠去配备用钥匙吧？和我们的大门钥匙不一样，这种画室钥匙只要三分钟就可以配好。这次的杀人事件，可以说凶手的时间绰绰有余。又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工具，说不定只要手指灵巧，随随便便削个木棒或竹片一样的东西做钥匙的替代品都有可能。这样想的话，刚才霍南德分出了四种不同的状况，我看还可以再加一种，也就是凶手在杀害仓野之后，才想到要制造密室。换句话说，凶手后来才注意到画室是敞开着的，于是想要把它制造成密室。但是那时再将尸体向画室内移动的话，尸体上的血污就会弄得到处都是。但是，凶手又无法抗拒密室的诱惑，所以最后完成之后就变成了我们看到的样子。”

“你是说凶手即兴制造了密室？……这想法虽然不错，但……”羽仁夸张地抚着额头，说道，“喂，布濑，你的解释方法我不敢苟同，即使那是事实，也索然无味，我不能感受其中的机智，所以无法认同。”

“哎呀，你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完全是伊万·卡拉马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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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气。即使是事实也不接受，你是这个意思吗？那你为什么不举一个符合自己密室美学的具体实例来让我们听听？”布濑一脸讽刺的笑容，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这时根户也在旁边帮腔：“对啊！羽仁，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你们这么说我可抵挡不住……”羽仁停顿了一下，喝光杯中的鸡尾酒，“为了表示对布濑的敬意，那么也让我来照葫芦画瓢地凑合一些吧。你把霍南德分析的可能性又加上了一种状况，最后合计成五种可能。我也模仿一下你的做法，将你的密室制作方法分类再加上一种，就是从把钥匙插进房门内侧的钥匙孔，再从外侧利用想办法，转动钥匙锁上门后，又让房间里钥匙挪到距离房门远一点的地方……”

羽仁说到这里时，布濑直摆手，说：“是利用绳子、针或者镊子吗？太过时了，现在的侦探作家根本不会考虑这些陈腐的诡计。在房门内侧，用绳子缚住木片或镊子的一端，另一端插进钥匙上的小洞里，让绳子穿过门底下，从房门外面拉动绳子让钥匙转动。……嘿嘿，你一定想说，凶手在这次事件中，还加上了一些小手脚吧？比如，把大头针插在钥匙被发现的位置，让线勾在上面，使钥匙能从钥匙孔移动到那里，然后拉动绳子，把所有的工具都集中在一起，通过门下方的缝隙收回手上。……但是很遗憾，那扇门完全没有缝隙，所以只好说做这种手脚是不可能的。无论你怎样抵触我的观点，但如果你自己的观点不能成立的话，岂不也无可奈何？”

布濑终于开始迎接挑战了。然而当羽仁听他说完时，唇角却浮现出难以名状的笑意。“可是，布濑，那个画室存在着一个唯一通往外界的空隙！你猜是在哪里？”

羽仁的话不仅是针对布濑，他像监考老师一般一个一个地环视“黄色房间”里聚集的其他人。

“不可能吧？”

布濑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似乎在脑海中回想甲斐画室的情形，然后凝视着羽仁，又一次说：“不可能吧？”

其他人的反应也和布濑大体一致，只有影山一人，用小指向上推了推圆形的黑框眼镜，说：“你所说的唯一空隙，指的是锁孔吧？”

“不愧是影山，物理专业的！”羽仁借用《如何打造密室》里的措词，“我想要说的，并不是绳子或别针，真怪，只要提到机械性诡计，似乎都是绳子和别针之类的东西，但似乎也因此产生了盲点。如果说，唯一能打开的空隙只有钥匙孔一处，那么我认为就应该直接着眼于透过钥匙孔操作钥匙的方法！”

“我想起来了！”羽仁说到这里时，根户大叫出声，把众人吓了一跳，“从钥匙孔的外侧抓住钥匙的前端，将其旋转后锁上房门……国外的惯偷都熟知这样的工具，好像还为这东西起了一个专门的名称叫‘挟匙器’，但就算这样也还得用镊子状的工具。如果将钥匙移动到钥匙孔附近，怎么也要使用不开绳子之类的东西吧？”

“这也不一定，”羽仁平静地说，“不过，凶手肯定是透过钥匙孔锁上的房门。这样，必须事先准备好‘挟匙器’之类的工具，但是凶手事先并不知道当时画室居然是开启的状态，所以各位也许会认为，我只会把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想。但没关系，因为布濑认为凶手是在杀害仓野之后，才想到要制作密室。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事实上，甲斐的房间里就准备有挟匙器。”

“什么？”惊讶的声音这一次是很清楚地从众人口中发出的。

看来还是甲斐与凶手有勾结，为了让凶手打造密室，打开了一向封闭的画室。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工具了，一开始就可以使用备用钥匙。其实如果把甲斐视为同谋，那么所谓的密室本身就毫无意义了。

羽仁似乎立刻察觉到众人头脑中的疑问，于是在奈尔兹开口之前，抢先说道：“可是，甲斐并不是同谋。在这次的事件里，凶手用来代替挟匙器的是油画笔。有好几支折断的画笔以及散落在地板上的笔毛，大家还记得吧？那就是为了掩饰用画笔代替挟匙器这一事实。被拔掉笔毛的笔正好能让钥匙的尖端嵌入画笔笔毛的金属套环中……从最初说明的话，就是凶手挑选可能嵌入钥匙尖端的画笔，拔掉笔毛，从锁孔内侧插入钥匙，外侧插入无毛的笔，找出大小合适的，然后关闭房门，从外侧旋转笔杆，锁上之后用力抽出笔杆，再反过来将笔杆尾部插进钥匙孔内，用力按压笔杆，房门内侧钥匙就被弹开，掉落在距离房门相当远的位置。这样，密室就宣告完成了。明白了吧？”

黄色的光线下，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是其他人还有疑问吗？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或者在远离此地的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发问？总之羽仁说完话时，房间里似乎出现了抵触的气氛。羽仁缓缓转动脖子，众人也都长出了一口气，洋溢出来的不知是憧憬，还是绝望。

奈尔兹觉得，这一瞬间才是献给仓野的追悼仪式。无数的人偶排列在那里，都无声地微笑，而众人此时所感知到的，则只有耳鸣般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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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中，伊万·卡拉马佐夫是狂热的理性主义者，这使他自己经常陷入痛苦。

黑暗中的人偶师

他们的情绪越来越低沉，但形势的变化却越来越猛烈，又一个噩耗刺穿了众人的胸膛。仿佛追随仓野的死亡一般，甲斐在连续两次缺席聚会之后的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认为这是一次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然而众人却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这个意外事故肯定与他们所搜寻的穷凶极恶的凶手存在相关联。

详细经过是这样的。九月三日的两点十五分左右，在青梅街道和环状八号线的十字路口附近，甲斐搭乘的出租车迎头撞上了一辆大卡车，加上后面车辆的追尾，还殃及了过路的行人。新闻报道称之为连环相撞，悲惨的特大车祸夺走数条生命。当场死亡的算上甲斐共有五人。据报载，根据卡车司机的供述，信号灯突然变为黄色，引起了卡车司机的愤怒，他因此猛踩油门从而造成悲剧。当然，问题的根源在于卡车司机酒后驾驶。

从这时候开始，警方的调查也加快了脚步，再加上一些周刊杂志着眼于密室杀人与交通事故等一连串死亡事件之间的相互纠缠，周围的气氛很快变得焦躁喧闹。与命案毫无关联的一些琐碎细节都被挖掘出来，而且牵强附会地被涂抹上诡异的色彩。还有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怂恿奈尔兹公开小说的内容。

如果真的公开小说的话，那肯定又会引来一阵狂风暴雨。在这样紧张的形势下，俱乐部成员没有全体聚会的机会。这一天，只有霍南德和影山两个人相互见面。

“奇怪，真的很奇怪。”

“嗯……”霍南德刚想问什么，可是却猛地弓起了身子。

大地也像弓一样发生了倾斜，随着激烈的碰撞声，他们的身躯猛然往下坠落。车子冲向缓坡，就像要摔倒一样被抛向天空。接着突然又再次冲下悬崖，以可怕的速度迎风急驰，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红、黄、蓝、绿各色小点，视野疯狂扩张，瞬间又被黑暗所吞噬。甲斐出事时一定也应该听到过金属物体发出这样的轧轧声响，四处回荡着魂飞魄散的惨叫，接下来身体又重重地砸向一堵坚硬的墙壁。

车子就这样哗啦哗啦地在黑暗中匍匐前进，直到穿出黑暗，回到充满光明的地上世界。

“啊！可怕！过山车真是太可怕啦！”影山不停地眨动眼睛，连喘息都忘记了。

“你刚才说奇怪，有什么奇怪的？”从缓缓滑进站台的过山车车厢中站起身来，霍南德仍然追问影山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啊，对对，这个问题啊……”影山直起了瘦小的身躯，又推了推圆形眼镜，“说实话，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过山车，不过这可以使我头脑变得清醒。我以前就觉得，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中，存在着一些不自然的成分，而刚才过山车爬坡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时，那些不自然的部分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闪现，那就是……”

影山语气急促，说到这里时，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直盯着霍南德的脸，然后如同轻轻放下一件易碎品一样，低声说：“风铃。”

不知为什么，霍南德打了个寒战。

“那个风铃在没有风的时候也会响。的确没有一丝风，但它却自己发出声音。明白吗？仓野遇害的那天夜里，我因为做了噩梦惊醒了，就是那个看了挂钟的晚上。……可在我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也就是刚才想到的不自然之处，就是当天夜里发出声响的风铃。你也肯定记得，那个挂着风铃的房间里的窗户是关闭着的。”

游乐场里红黄蓝绿色彩缤纷，远远近近多重音乐喧嚣混杂，创造出了一个光辉灿烂的旋涡。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环境之下，霍南德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因为他在第二天早上，曾经摆弄过挂在墙上的风铃。

“是啊。”霍南德附和着。

“奇怪，真的很奇怪。难道这一切都是我噩梦的继续吗？当然，所有的一切，包括我们今天在这里所说的，全都是梦中的事情就好了。是啊。”

“风铃的声音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霍南德的唇边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意，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但影山却直摇头。“不，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下雨了，非常闷热，风铃自己发出了声响。如果那是错觉的话，就只能说当时的一切全都是做梦。但问题是，根户不可能和我做相同的梦，所以那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时风铃的确正发出声响。”

事实很清楚。霍南德轻轻叹息道：“正应了那句‘有谁看见风’的话啊。”

“是啊，我总觉得，这一连串事件一直被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人操纵着。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可笑？但不管是雏子双亲的死，还是这次甲斐遭遇车祸而亡，如果这些绝非偶然的事件最后还是只能归咎于偶然，那么是否可以断定，这一切都是由黑色的魔影所为，而人类无法抗拒？我们的确是被操纵的木偶，而提线的人就躲在暗处……”

影山边说边走。突然，他发出悲惨的尖叫，霍南德也呆若木鸡。他们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头戴松松垮垮的大帽子，身穿有蓝点图案服装的小丑，白底红色的大脸上带着令人恐惧的笑容。小丑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推进旁边的一座诡异房子里。

出其不意之下，两人来不及抵抗。或许他们也曾经做了抵抗，但小丑的力量大得出奇，转瞬之间就把他们推进房间里，同时背后“咔嚓”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他们从大白天一下子就被抛入了黑暗之中。

最初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发现黑暗中有刺眼的光线在闪耀。习惯昏暗之后，才注意到房间里面有无数的弧光灯，照射出形状曲折的空间。同时，他们还发现周围有成千上万张痛苦的脸正窥视着自己。

这里是一间镜子房！

可是当两人发觉了身处的环境后，反而毛骨悚然呆立不动了。无数个自己站在周围，灯光由近及远，逐渐昏暗，最终，无数的他们被远方的黑暗所吞没。但最可怕的是，镜面虽然只是稍稍偏斜，但随着几十几百次的相互反射，身影偏斜程度就逐渐增加，先有自己的侧面，然后是自己的后背，都面对着自己。而且身影的形状变得极不正常。

霍南德忽然回过神，轻扣身后的镜面。但镜面完全镶嵌在镜框里，纹丝不动。怎样出去呢？

“啊，这边还有一个房间。”影山终于推动了一面镜子，霍南德也只好跟在他后边。

到处都是镜子。门也不只一扇，有的房间可以推开两扇门，有些房间则有三扇门。影山两人无法直线前进，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久，他们开始陷入错觉，虽然相互跟随，但映照在镜中的影像却似乎越来越远。就这样，两人经过了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但说不定他们也只是绕着同一条路线在不停地游走。

“如果是雏子在这里，那她正好成了梦游仙境的爱丽丝。但我们为什么也要面对这样的世界？……也许刚才那个小丑……”

“怎么可能！”霍南德立刻领会到影山的意思，但他却笑不出来。

或许干脆戴上副眼罩，就能轻易脱身。霍南德望着两人歪斜的影像如同浪潮一般蠢蠢欲动，突然感到恶心。

忽然注意到影山出现在镜子对面，霍南德觉得腋下一阵冰冷，立刻回头，只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正在东张西望。

霍南德回过头来，望着前方，“影山——”

深度近视眼镜反射出弧光灯的强烈光芒，看不清楚影山的表情。霍南德用力敲打镜面，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只是普通的透明玻璃。

霍南德推了推身旁的墙壁，很轻松就推开了。他向里面张望，发现房间四周都是自己和影山紊乱的身影。

好！从这边再推……

霍南德朝影山所在的方向，逐一推开镜子。影像转动起来，眼花缭乱，影山的身影也忽近忽远，但他似乎终于注意到这边了，贼眉鼠眼地探头探脑。霍南德转到最后一面镜子时，影山却无影无踪了。

“影山——”

看来是方向错了，霍南德茫然地站在原地。现在镜中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不断增加的身影，在成千上万个自己的包围之下，霍南德觉得自己背负着前所末有的孤独。

霍南德只好向前走，陷入了不知进退的犹疑，这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这时的霍南德第一次露出了微笑。越是向前走，越看到千百个孤独的自己，在时间的脚步声中，永无止境……

“就这样，我吃尽了苦头，但却再也没见到影山。”

“哎，真不得了！”羽仁安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下。

“怎么回事？奈尔兹没和你一起去吗？”

见根户发问，奈尔兹把铅笔夹在鼻子下方说：“我那时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

“那后来影山呢？”羽仁打断了还想说话的根户，表情严肃，低声问道，“布濑，你也没见过他吗？”

“嗯，没见过。”

“羽仁，难道……”奈尔兹将手中的铅笔放在桌上，瞪圆了双眼问道。

“你是说影山也出了什么事？那天是七号，今天才九号，还言之过早。”

“我可没说什么，是奈尔兹说的。不过你脑子里也有同样的疑问吧？”

奈尔兹没有再说话。根户和布濑微微笑出了声，但他们都用手掌遮住了脸，低着头，所以无从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笑。

这一天是星期日，由于甲斐的死，“黄色房间”暂时歇业。于是大家约在羽仁的“白色房间”里聚会。这是带有法式窗户，可以眺望小树林的豪宅中的房间，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到所有家具饰品全都漆成了白色，似乎要隔绝先前那一连串令人不快的事件。但此时，大家都非常清楚地知道，即使是在这个白色房间，也仍然有黑色的阴影压在头顶。

“我实在是受不了！”奈尔兹嘟嘟囔囔，“我真不想干了，从早到晚必须考虑这些事，我真的要发疯了。”

“说不定你已经疯掉了。”

夸张地笑着，毫无顾忌嘲弄奈尔兹的，只有霍南德一个人。只见他的脖子和翘起的双脚都搭在皮椅柔软的扶手上，横躺在牛奶般浓稠的白色光线里，占有着自己的地盘。与其说霍南德是一株带刺的植物，不如说他是一头狂暴的野兽，只是这种狂暴暂时收敛起来了，他只是在静静地在磨尖牙齿。

“会自己发出声音的风铃？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印象。……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一窥风铃里的咒语，影山被带往镜子的另一面吗？但现在还是必须解开真相……”根户像要摆脱麻烦似的说，“黑暗之中操纵一切的家伙究竟是谁？我们或许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寻找华生’。”

“噢？‘寻找华生’？”布濑问，“从某种角度讲，这也算是错乱吧？如果这是小说内容的话，或许受骗的只有读者。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现实，那就另当别论了。干脆我们放弃麻烦的推理吧，在这里举行白魔术大会，请教凶手的真正身份，或许这样更明智些。”

“噢？那也算白魔术吗？”奈尔兹问。

“对了，‘黑魔术师’最近怎么样了？”根户扬起靠在椅背上的头问道。

羽仁回答：“不知道啊。他那里平时不帮忙转接电话，所以很难联系……”

奈尔兹接着说：“曳间会不会仍然顽固地坚信自己的观点，所以才不愿意过来？”

“哈哈，那也有可能！如果他尚未放弃降三世的咒语的话，”根户笑着说，“但这很有意思，根据曳间的推理，同谋都陆续失踪或丢掉性命，先是仓野，然后是甲斐，杏子和雏子也离开了，连影山都……”

说到这里，根户突然停住了，笑着的脸也显得有些扭曲。

虚幻的时钟

附近有一座钟楼，冗长阴沉的钟声穿过寒冷的空气，在耳中深处回荡。

“还没找到影山吗？真烦啊！”

“正如影山自己所说，这一连串事件一直被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人操纵着。”羽仁附和着说，但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四天前聚会时，根户提到了打开画室房门的过程，后来突然陷入沉思，一直到了今天，十三日了，他还是不想开口。四个人都心事重重。

穿过绿意盎然的住宅区，经由曲折婉蜒的小径踏进竹林，在一侧岩石的低矮断崖上，供奉着一尊地藏菩萨。布濑从错综复杂的小路中找到一条从车站前往曳间住处的最短路线，而这尊地藏菩萨就位于这条小路的中点位置。布濑可能已经去过曳间的住处了吧。

“如果影山真的失踪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今天在场的我、霍南德、羽仁、根户四个人，另外还有曳间和布濑，一共六个。”

“只剩一半了？”羽仁低声回应，接着问，“雏子来过什么消息吗？”

“昨天来信了。”根户虽然这样回答，但声音里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说是已经逐渐习惯了那边的生活……至于事件方面，她居然认为我们可能会陷入迷宫，无从解决。真是开玩笑！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这样说！”

“噢？不过，也许她说得对。根户，你怎么了？……总是这么沉默，这可不像从前的你啊。如果你有了什么想法，应该尽早告诉我们啊。”羽仁劝说着根户。

根户好不容易才伸直脖子，点头说道：“如果又是错误的推理，我可实在受不了大家的耻笑，所以各位就把它当做是我的空想，随便听听吧。我谈的都是些没根据的内容，可以吗？”

“因为是命案，所以你特别谨慎吧。我倒是无所谓。”霍南德嘴里叼着一片锋利的草叶。

“那我现在就开始说了。首先，这次事件必须从真沼的消失入手，”根户依然是一脸苦涩的表情，“对那起事件的推理，我们都绞尽了脑汁，可我们都是以真沼在‘黑色房间’的书房里为前提的。因为无法从正面解决问题，所以采纳了奈尔兹的建议，甚至使用‘寻找华生’的方式。尽管如此，正像曳间的推理遭到否定一样，其他的尝试看来都将归于失败。……然而，我却在里面发现了一块可能被疏忽的处女地。

“曳间基本上采取了‘寻找华生’的方法，将布濑视为受骗者展开了推理。……嗯，曳间的观点是很规范的推断，因为亲眼看见真沼的人只有布濑和雏子，如果这两人都属于骗人者那一方，那么真沼当时未必真在书房里。……但最后是曳间错了，而提出否定证词的人恰恰是布濑自己，这实在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事。但奇怪的是，曳间的推理竟然就此停止，不了了之了。是这样吧？

“回忆曳间的推理，我注意到一处令人诧异的地方，就是将雏子几乎是无条件地划入骗人者一方，尽管证据非常脆弱。羽仁，你的‘地毯式调查法’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完全以雏子的证词为中心去进行推论。哼，如果还是以相同的模式思考，那么最后得到的结论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一旦采用了‘寻找华生’的全新思考模式，全盘否定以前的推断，毫无条件地否定所有的根据，就有点操之过急了。在这种情况下，当曳间明白自己最初的推理有错误时，就应该进行下一个阶段其他可能性的推理，也就是雏子属于受骗者那一方。我说了这些，各位明白吗？”

“嗯，不愧是数学家，不，应该说是具有逻辑性……”

“总而言之，在那种状况下，不可能思考不出结果来，而且，与事实相比应该也会得到合理的解释。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也曾经很有把握，甚至得出了不能割舍的结论。那么，下面就是我根据思考方式的顺序，尽量重现实际的案发经过。情况是这样的……

“书房里有真沼和另外一个人——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就先假设他是X吧。总之书房里当时有两个人，而‘黑色房间’里则是布濑和仓野，正在这时，我们这个事件的主角，扮演华生角色的可怜的雏子，和杏子一起到来了。应该注意的是，影山也随后到达，不过在门外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房内的情况，等待出场的时机。一开始，没有人去注意书房，但是后来雏子却抗拒不了原有的好奇心，于是若无其事地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实际上她也许很想进入书房，但就在那一瞬间，影山像往常一样总能选到最佳时机出场，而且随身带着一个大纸包，口中嚷着‘数值表、数值表’等莫名其妙的言辞，这肯定吸引了雏子的注意，所以她只瞄了真沼一眼，立刻就收回了视线，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举动。

“之后，书房里开始了一番大动作。谜一样的人物X从床底下爬出来，杀害了真沼。至于怎样处理尸体这一点，我认为应该采用羽仁‘看不见的棺材’的推断，也就是挖空百科全书的书盒，将尸体藏匿其中。至于嗡嗡嗡的杂音，则是‘黑色房间’里布濑他们煞有介事的表演，接着又返回正房去拿备用钥匙，之后，甲斐也现身了，然后就是打开书房门。然而，这个时候必须有其他人遮挡雏子的视线，也就是说，为了让谜一样的人物X从床底下爬出来，逃离‘黑色房间’，他们必须发挥盾牌的作用。真沼的尸体则是以后再慢慢处理。……这就是大致过程。怎么样？可能性高吗？”根户虽然语调冷静，但不乏挑衅意味。

“是啊，其中对我的观点也做了评价。那么，那关键的谜一样的人物X到底是谁呢？根据你刚才的推测，那个人后来会出现，所以，应该是在根户、曳间、奈尔兹、霍南德以及我本人这几个人之间吧？”

“有意思！”似乎要有意打断羽仁的话，奈尔兹故意吸引大家的目光，“我看根户的可能性最大。和曳间的推理一样，他在发生命案后很快就出现了，相当可疑。”

奈尔兹说完，嘲弄地望着根户。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根户依然不改慵懒的表情，毫不理会奈尔兹的挑衅。“那也不错，就把我当成谜一样的X好了。”

“你说什么？”

其他三人呆呆地望着根户的脸。只见他细眉毛下边长着细长的眼睛，从挺直的鼻梁直到轮廓分明的嘴唇，都展现出桀骜不驯的性格。他的思想，隐藏在僵硬的表情下面，让人无从窥知。

“我想说的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相吗？这样的结论已经有过两三次了，问题在于这种推理是否真的能够成立！”根户的声音最后几乎达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羽仁对根户的表现十分困惑。“我不懂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这就是你擅长的‘不确定性的解决方法’吗？”

“不对！”根户的语气尖锐，三人不禁停住了脚步。羽仁甚至还感觉到一阵晕眩。

“换句话说，我的疑问是，像我这样的推理为什么不能成立？曳间假设布濑是受骗者而展开推理，结果却被布濑本人亲口否定。即使分析到那一步为止也都可以，问题是后来的发展，曳间在他的假设遭到否定之后，不得不展开雏子是受骗者的推理。如果第一种推理有误的话，当然就应该转入下一个阶段的分析。但实际情况如何呢？曳间的推理就那样不了了之，一向认为发生了真正的杀人事件的曳间，为何会如此简单干脆地忽略掉二选一问题的另一方面呢？……怎么样，难道你们不认为这很奇怪吗？难道不觉得其中存在不自然的部分吗？我是不能接受，不，不仅不接受，还要更进一步地提出疑点。我认为曳间事实上也充分考虑过第二种情况，不，或许从一开始，曳间的头脑里存在的只有第二种推理，可那家伙为了确认这一点，故意在大家面前说出第一种推理，等布濑否定他的推理时，他就可以确定自己的第二种推理是正确的，而且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的推理正确性。

“我可以明确地说，为什么曳间虽然做了那样的推理，却不肯公开告诉别人？就是他不想让我们以他的推理为根据开展必要的行动，这样就可以给我们造成障碍。哼！那么，命案发生后，我们可能采取什么行动呢？”

根户像是高高地举起了鞭子，停止了激烈的谈话。然而，根户口中并没有说出答案，寒冷的空气似乎突然静止了，鸦雀无声。

“你是说曳间……”

“是的。”

羽仁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问，而根户则毫不犹豫地当即做出了回答。

漫长的沉默。时间之河像在倒流一样，四个人连等待都忘记了。当他们再次回过神来时，曳间口中淡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我的确是想替真沼报仇。”

纵然发生了那次事件，曳间房间的摆设也没有任何改变。根据根户的推理，杀害仓野的人正是曳间。依照曳间本人所述，他为了替真沼报仇，打算把杀人凶手一个一个地送进地狱。除了杏子，还有布濑，以及根户所谓的谜一样的人物X。正因为如此，根户非常担心最先到达曳间住处的布濑的安全。但是当四个人抵达曳间住处时，布濑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暂时平安无事。

什么也没改变。羽仁确实这样认为。那个风铃仍然挂在房间里原来的位置，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微风，风铃时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此时的风铃既非凶兆，也无妖气。

“是你吧，曳间？”根户用力握紧拳头追问道。

风铃再次微微鸣响。

只见曳间坐在窗边，微光摇曳的薄窗帘披散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浮出悠闲的微笑。

“血口喷人……”

“也就是说，你不承认？”根户放低声调，但语气生硬。

“那是当然啦！ 杀人凶手怎么会轻易认罪呢？”奈尔兹的口气像是开玩笑，但声音似乎在颤抖。

霍南德坐在奈尔兹身边，两只眼眸如同猛禽一般，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他对面的布濑，似乎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怖，脸色苍白得连静脉都看得一清二楚，和平时判若两人。

羽仁感到胸口有一个冰块在向下滑坠。“在我们到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布濑知道是曳间杀害的仓野吗？是因为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谋害目标而深感恐惧吗？”

正当疑惑的乌云从羽仁的胸口涌起时，曳间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就让我我也来叙述一下我的推理吧。我也希望自己像根户一样，为大家展示出一个推理的样本。不，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推理也一样是毫无根据的。”他用指尖敲敲眉头说。

“……首先说明一下最初促成我设想的契机。这是听上次来找我的警察说的，但大家应该也都知道这件事。前几天前，出现了一位与仓野命案发生时有关的新证人。依警方所言，就是住在甲斐那栋公寓里的复读生。他总是在半夜读书，从他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甲斐的窗户。他坚持说甲斐房间熄灯的时候在两点半左右，一直到五点多都是那样。……这就怪了，如果命案发生的那天到我这里来的人中有凶手，那么行凶时间应该是在三点二十分到五点之间。羽仁指出，两点半左右，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这就表示凶手并不在我们中间。……如果这是真的话，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但我却认为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凶手在我们中间，那么羽仁的说法错了吗？根据他的推理，根户第一次看钟时，把长短针看错，导致影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把实际时刻的两点二十分错看为四点十分。但如果凶手的作案时刻是在两点半左右，那么影山他们所述的四点十分还是正确的吧？不，莫不如说凶手完成一切行动的时间是两点半！凶手总不能在完全漆黑的条件下，完成杀人和制造密室的过程吧？所以我认为在羽仁的推断中，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曳间说到这里时，羽仁直起了身子，说：“我可以说说吗？这还真不好解释。我不知道又出现了新证人，如果我早知道这些……”

就在他打算继续说下去时，曳间却抢过话头，“不，你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么一来，我就该解释时钟指针为什么会倒退，是吧？但这一点以后再说，现在我必须指出你推理的错误之处。不，实际上应该说，这是你所忽略的部分，而且你忽略的是非常简单的问题！”

曳间迅速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一下。“根户把时钟的长短针看反了，从而错误地判断了当时的时间，没关系，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不足为怪。但影山因为根户的误看而犯下相同的错误，这种解释难以服人。这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羽仁的声音都要变了。

“如果影山正面对着那个时钟，或许可能看错，就是当时根户先说了当时是几点钟，有可能使影山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而看错了时刻。但影山当时是通过镜子反射看到时钟的，首先见到镜子中的时刻是七点五十分，然后在头脑里将影像左右翻转，确定当时是四点十分。经过这样的判断过程所得到的认识，难道真的会被他人的说法所影响，产生先入为主的时刻吗？……对！正因为他是透过镜子看到的时钟，所以我们可以完全排除先入为主的可能！并且，如果说影山四点十分的证词是错误的，那也只能说是两个简单错误的偶然巧合。但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太牵强了，所以刚才就说这绝对不行。”

羽仁一声长叹，曳间所述完全正确。

“好，现在我们回到刚才的疑问上。为什么时钟的指针会倒退呢？其实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啰唆这个问题了。凶手的作案时刻在两点半左右，他希望能制造出自己还在我的这个房间里的假象，作为自己不在杀人现场的证据。当时的凶手恐怕没想到我们推测死亡的时刻会是从两点到五点之间这么大的范围吧。所以凶手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他还指望自己的小阴谋来迷惑羽仁这样的人，可见凶手多么狡猾。……嗯，简直应该砍头。但是，凶手这么做的同时，也给自己挖好了坟墓。

“要知道，我是心理学专业，也学过一点催眠术，后来我为了证实自己的怀疑，还为自己施加过催眠术，也就是自我催眠，这样就可以使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重新在大脑的记忆里复苏。哎，奈尔兹……”

这突如其来的叫唤，把奈尔兹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你给那个时钟上发条前，还记得当时的指针停在几点几分吗？”曳间一字一句地问道。从这种夸张的语气可以一窥他“黑魔术师”的称号绝非虚名。

“这，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奈尔兹狼狈地回答，脸色变得像布濑一样苍白。

根户困惑地挠着头皮，轮流观察奈尔兹和布濑的脸，他们两人似乎有许多无法诉说的言语。

“嗯，真是遗憾。不过，我凭借着自我催眠终于回想起来了，实在不可思议。……你上发条之前的指针竟然在四点十分！也就是说，那个老旧的八角形时钟，在我们当晚到访之前，时刻一直停在四点十分。”

“不可能！”根户起初就没有理解曳间的意思，此时忽然耐不住焦躁，大声说。

“不可能？嗯，是啊，仔细想想，的确没有比这更不可能的事情了，但这却是事实！”曳间冷静地和根户对视，“而且，我还要继续说出一些更加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上次听霍南德说过的，影山的谜语——为什么没有风，风铃却会响？”

“猜谜？那是影山的幻觉吧？毕竟当时根户都睡眼惺忪的了。”奈尔兹尽量使出力气回答。

根户默默摇晃着身子，瞥了一眼仍在鸣响的风铃。

但曳间依然不改其驼背的姿势。“对，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当时睡眼惺忪，却可以证明当时时钟的指针在四点十分的位置，还可以证明我、奈尔兹和雏子确实睡在隔壁房间。可此外的事物，你却无法肯定。”

“那能说明什么呢？”

“不，这只是一个现象而已。如果回到风铃这个问题上，我还是认为它的确在影山醒来时发出了声响。为什么没有风，可风铃却会响呢？……哈哈！这真是个可怕的问题，风铃能自己发出声音。如果一直思考这种现象，可能永远也无法回答。但事实上，这个问题本身也有奇怪之处，那就是影山在思考一种不可能出现的现象，从而导致事实被扭曲了。坦率地说，这个问题必须换个方式思考。也就是说，因为风铃响了，所以肯定有风，那么，风来自哪里呢？如果这么问，问题就非常简单了。”

“啊！”曳间话音未落的时候，羽仁就已经像受到电击一样惊呼起来，手指一下子伸直了，“是电风扇！”

根户的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

“对！电风扇和时钟一样都放在我睡觉的房间里。影山醒来时，电风扇应该是一直在转动着，所以风铃也发出了声音。而且，同时——这里可是最关键的地方！同时那阵风还带来了一件谁也预料不到的事情。风不但吹响了风铃，而且也吹动了另一个东西。仔细想想就会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之至，另一个东西，就是影山所看到的镜子……”

“树梢颤动，有风吹过……”霍南德嘟哝着。羽仁回头望着他，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些胆怯。

但是，曳间对霍南德的低语充耳不闻，仍然兴致勃勃，不容他人置喙。

“我就明说好了。在影山醒来时，那个时钟是停止着的。影山透过镜子看到了钟摆在摇晃，事实上，钟摆是静止的，那是镜子在晃动。而当时时钟的指针在四点十分的位置。情况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所有人全都睡熟以后，凶手离开了这个房间，飞车赶往甲斐在日本桥的住处，在那里杀害了仓野。当时的经过应该和羽仁先前推理的一样，两点半左右，一切都完成了，凶手匆匆赶回这里，躺到原来的位置上，安心地长出一口气，这时的时间应该在三点半左右。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凶手因为杀人的亢奋一直睡不着。而影山被噩梦惊醒了，接着根户也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凶手这时暗自庆幸自己离开房间时没有吵醒这两个人，所以继续装睡，仔细偷听他们两人的对话。

“两个人再次睡着后，凶手想，‘这两人看见停止的时钟，以为现在是四点十分，这可不好。如果能让他们误以为是两点半左右，那就可以成为我的不在场证据’。他边想边遗憾地望着时钟的盘面，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完美的念头。如果四点十分的长短针调换一下，就是二点二十分了。……嗯，如果仅仅是想象一下到也罢了，但这个有趣的发现却让他变得很执著，于是凶手起了贪念，如果让这偶然的发现默默溜走，那也太可惜了。最后，他决心把自己的念头付诸实施，于是偷偷地拨动了时钟。”

“曳间，那是……”根户挠着脑袋，看着奈尔兹。

奈尔兹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地颤动。

似乎有人还想说些什么，但曳间再次开口了。刚才的激昂语调已渐渐变得平和，和依然摇曳着的柔软窗帘一样，他声音和蔼。

“以上只是我试着推理出来的情节，并没有什么根据。……但这应该能够作为根户推理的反面论调吧。……不，恐怕还不够，但无所谓，反正这一类的推理要多少有多少……”

初秋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房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天，众人像破裂的泡沫一样散会了。不可思议的是，曳间所说的警方透露有所谓目击者的这件事，妤几天之后也没有见到公开报道。而真沼与影山两个人，也始终没有在大家面前出现。

或许，现实世界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有时间如潮水一样翻腾奔流。处在时间洪流中央的他们也领悟到，在这现实世界里彻底解决这一连串的谜团是不可能的，必须寄希望于另一侧的虚构世界。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的吧。面对未知的海洋，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未知世界就是一片碧蓝得令人眩晕的大海。

第四章

降三世秘法

“什么改变也没有？简直胡说，事情难道不是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吗？”

这是根户真正的感想，或许其他人也都这么想吧。房间充斥着透明的怀疑，显现于他们眼里的，是大海般的不可知。或许这个“白色房间”迟早也会被露出獠牙的未知的大海所吞没吧。

“从不示人的画室？……真让人受不了！倒是挺有趣，在墙壁上安装房门大小的胶合板和门把手，就构成了一个画室？如果破门而入的话，就会闯进隔壁的邻居家了，还说什么里面有诡异的油画。……那么，虚构的部分到此结束了？”甲斐抱着膝盖问道。

奈尔兹终于将目光移回到这边的世界，简短地回答：“对。”

以往无忧无虑的微笑现在已经彻底消失，这一段时间以来，俱乐部成员之中变化最大的恐怕就是奈尔兹了。因为在七月三十一日的推理竞赛中，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之一 ——不，应该是三胞胎兄弟之一 ——被夺去了生命。从那以后，奈尔兹就再也没有露出过天真开朗的神情。

当时的景象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的脑海里。奈尔兹扬起充满泪痕的脸，向众人宣告，他一直是在很多困惑的笼罩下写这部小说的，但是，从今以后，写小说的目的清晰了，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向杀害霍南德的凶手复仇，所以他要继续撰写《如何打造密室》。

残酷的意志使奈尔兹心中忧郁的枝叶变得越来越茂盛，绽放出凶恶的花朵，现在终于结出了畸形的果实。此时羽仁终于把厚厚的一部小说朗读完毕，放在白色大理石圆桌上，如同反复向民众宣讲自己主张的殉教者一样，陷入了深深的冥想，现场陷入了静寂沉默的气氛。

八月二十五日。

从霍南德遇害时算起，已经快过一个月了。

羽仁的这个房间几乎所有家具都漆成了白色，办公桌、扶手椅和大理石圆桌自不必说，从做书箱用的药物柜、音响、床铺、空调到一些零散的物品如电话机、镇尺、唱片架、闹钟，都是纯白色的，甚至连白瓷花瓶里插的也是纯白的百日草。

虽说有些神经质，但这种对白颜色的严谨执著的态度，绝不仅仅局限在物品上，或许羽仁的思考方式也已经陷入了色彩的陷阱。不过退一步讲，至少白色比布濑或者甲斐的哥哥执著于黑色和黄色强多了。

“可是……”

房间里有六个人，突然开口的是甲斐。

奈尔兹似乎预料到会有人提出质疑，所以嘴角微微上翘，充满自信地点头：“你们的神情好像在说，‘这部小说究竟算是什么啊’？为什么小说的所有内容最后都没有触及现实事件，从头到尾都只是围绕虚构的事件打转转？你们的心思，我没说错吧？”

这时根户似乎沉不住气了。“那是当然。目前只能说，奈尔兹完全是为了小说而写小说了，虽然我理解你想把现实世界转换为虚构世界，将悲伤倾注到小说里的做法，但归根结底，这种行为无非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看各位怎么理解了，我只写自己想写的内容，其他没什么话好说。”针对根户的发言，奈尔兹立即严肃地回答。

根户和甲斐面面相觑，显得有些狼狈。但就算不露声色，仓野和羽仁也有同样的困惑。奈尔兹冷漠的声音让人碰了一鼻子灰。

根户只好面对奈尔兹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你真的变了……奈尔兹，”但根户说话的同时，身体反而却微微抽搐了一下。“是啊，嗯……”根户的瞳孔突然炯炯生辉，仿佛打开了心灵之门，让瞬间前的不快表情，变成自己在有意掩饰喜悦一样，“真是愉快的巧合！”

说出这句令人不解的话之后，根户就用手掌托起下巴，似乎是陷入了思考怎么也不再开口了。

“根户福尔摩斯，你又开始特立独行的思考了？”像往常一样，喜欢讽刺别人的布濑诙谐地说道。

但根户没有任何反应。

羽仁立刻察觉到不安的气息，打着圆场说：“实在是有意思！这次是仓野被害，甲斐因车祸死亡，影山失踪，的确是华丽的布局……如果再考虑到真沼不再露面这件事来推断，这部小说所描绘的故事，正在一一实现了。曳间被杀、真沼失踪、雏子的双亲死于交通事故……哎，接下来是仓野、甲斐和影山三人，可能他们的性命也已经进入到读秒阶段了。”

“喂，别吓唬人！”甲斐摸着自己的心窝，瞪了羽仁一眼，“这部不留情面的小说已经把我描述成一个丑男，现在好不容易要接近尾声了，我正要松一口气，你却诅咒我‘咔嚓’一下死掉，不要开玩笑了，我对这个世界还很留恋呢。”

“话虽如此，”仓野说，“可是想一想，奈尔兹在这四个章节中所描述的内容，有些不是的确已经发生了嘛。杏于和雏子也真的要离开东京搬往青森……”

这是其他人都在下意识回避的话题。甲斐明显有些伤感，慌忙问奈尔兹：“你的小说……当然，是她们打算搬走之后才写出这一段的吧？”

但奈尔兹紧抿着嘴唇，情绪缓和中又带绝望，低声说：“这个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说完，他整理好厚厚的一大摞稿纸，开始装进斜靠在椅旁的咖啡色背包里。

甲斐抱着头痛苦地说：“这么说，我的生命之烛将要熄灭？这可不行啊！”

而布濑则表现得大义凛然：“哼！煞有介事地弄些双关语或者暗喻，牵强附会，不可信！”

“哈哈！但是布濑，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诺斯特拉达穆斯
[1]

的四行诗和约翰的《启示录》
[2]

不也是一样？而你所喜爱的黑魔术和炼金术那些东西，就更全都是这种玩意儿了。”仓野反唇相讥。

布濑气呼呼地哼了几声，瞥了奈尔兹一眼说：“如果真是那样的东西倒也不错！”

“布濑，”收好稿纸，奈尔兹出乎意料地问了一个谜一样的问题，“你说双关语和暗喻很多，但你注意到了吗？关于错觉与催眠术方面的……”

“这么快就反攻了？嗯，那应该是什么暗号吧……”

“唉，这根本不能算回答。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噢，你说的是那两个词的意思？”

“对。”

“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现在难道是暗喻学或象征学的上课时间吗？”甲斐忍不住插嘴。

羽仁也说：“总之我们已经读完，《如何打造密室》的第五章也该开始了吧？布濑，你最好不要说怪话，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奈尔兹都快能操纵现实了。”

“啊？连现实都可以操纵？不只是虚构世界？”

“当然，在一切结束之后，奈尔兹写成了小说。噢，我现在终于明白点了。奈尔兹小说的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的开头，都是从我们读他小说的情景开始描写的，也许他小说中的诡计就在这里。如果借用他小说里的话，就是第四章开始时采用的‘图地现象’
[3]

。那是一个被反复利用的诡计。我现在想，这部小说对奈尔兹而言，说不定就是个大型实验场……”

羽仁说到这里住口不语了。

布濑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噢？实验场？这么说，曳间或霍南德可能从回旋加速器或等离子发生器里飞出来？是吗？死掉的曳间和霍南德难道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复活吗？如果可以，就算把曳间‘黑魔术师’的称号让给奈尔兹，我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的。”布濑说完，就靠在了椅背上。

羽仁看了一眼保持着沉默的奈尔兹，说：“或许这不是不可能！”

“你说什么？这太令人惊讶了！你什么时候皈依的《如何打造密室》教？”

“别胡说……”

突然，太阳被遮蔽，凸出去的法式大窗似乎与相邻建筑的屋檐靠在了一起，再远处则有一些树枝弯成了弓形，像是起风了。

“感觉不像在东京，”甲斐喃喃地说，“好像是树林在移动。”

绿叶浓密的树林在无声地摇动。

“虽然小说里那风铃交给了曳间，但其实还在根户手上吧？后来怎样了呢？小说里的那种解释正确吗？”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那是密宗里使用的阿闪如来的忿怒身降三世真言，”根户望着窗外回答，“密宗通常使用降伏、认罪、除病等方面的真言。一般说来，密宗最高位的佛是大日如来，其东方是阿闪如来，南方是宝生如来，西方是阿弥陀如来，北方则是不空成就如来，各列其位，称为金刚界五佛。这五位如来各有三副形貌，也就是如来的形貌、菩萨的形貌、以及明王的形貌。变身菩萨时，各为般若菩萨、金刚菩萨、金刚臧王菩萨、文殊菩萨、金刚牙菩萨；而变身为明王时，则分别为不动尊、降三世、军荼利、大威德和金刚夜叉。明王之外还有很多，但是这五位明王处于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总称为五大明王。

“所谓降三世是译自苏婆尔的名称，意为降伏三世中的贪、瞋、痴三毒而得名，三面八臂，火焰发倒竖，全身蓝黑色，脸上有三眼，利齿交错，呈现出忿怒的形像。而且，这位明王大多被绘成脚下踩住一对男女的图案，就是‘以左足蹑大自在天倒地，按其顶至定，以右足踏在其王妃乌摩乳房上’……真的是非常恐怖的画面。还有一说，这位降三世本来就是印度教的主神湿婆神的化身，印度的神经常被塑造成脚踏魔物的形象，所以这种形像流传了下来。”

听着根户滔滔不绝，羽仁惊愕不已：“哦！真是恐怖的鬼神！不过，那被踩住的男女究竟表示什么意思呢？”

“根据密宗方面的说法，大自在天和乌摩王妃被视为烦恼障和所智障，都是妨碍人们到达涅槃境界的障碍。所谓烦恼障是指种种纷乱的杂念，以男性为喻而用力踩踏；所智障则是指无法领会正确教诲的无知，以女性为喻而轻轻踩住。还有，所谓的大自在天还主宰三界，也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所以还是个相当傲慢的角色。”

“唉，听起来有点可怜啊。”

“嘿嘿，这才像是你说的话，”根户忍住笑意说，“无论如何，所谓降三世的修炼，威力都极端惊人，因为在诵唱真言时，三千大千世界会发生六种震动，所有天魔鬼物都惊惶恐惧，纷纷狂奔到明王尊前乞求怜悯。……诅咒杀人时，必须搭建三角形的降伏坛，面南而踞，以右脚踏左脚，同时诵唱真言。这套仪式最好是在黑月，也就是下半月的夜半进行，另外还有柏木涂香、焚烧安息香、点燃芥子灯油等琐碎规定。将诅咒对象的人偶写上姓名放入炉火中，大声唱诵‘唵、苏婆尔苏婆吽、蘖哩诃拏吽、蘖哩诃拏波耶吽、阿那野斛婆诃梵缚曰罗、吽泮吒’一百零八遍，然后用卵石敲打人偶，再烧掉，这样，诅咒对象就会吐血而亡。……怎么样？相当恐怖吧？”

“如果今天雏子在的话会吓坏的，”羽仁苦笑着说，“也就是说，那个风铃上缠绕了血腥的折磨？……可是，在风铃上装饰明王形貌和咒文之类的习俗，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将真言写在纸上，贴身携带是自古就有的，后来就演变成护符和咒符。但用在风铃上……可能是制作风铃的人自己的发明吧？”

根户抱起双臂凝视着羽仁。

羽仁今天身穿白衬衫，搭配白色休闲裤，在这个房间里，犹如上了一层保护色的动物。

“但是，你刚才说，咒文只在降伏的时候使用。那么认罪又是什么意思呢？”

“关键就在这里！”根户弹了个响指，突然站了起来，轮流望着其他五个人，“实际上，那个风铃制作者真正的意图或许就在这儿。所谓的认罪，乃是降三世明王的三大秘法之一。当然，依靠修炼也能让人坦白出秘密，不过，这种认罪能够让人供出一些特别的内情。这一定是根据踩踏男女的图案联想而来的。或许与其前身湿婆神和破坏神都是生殖器官之神有关吧？我这么说大家应该能理解，就是与人私通的认罪。”

根户紧盯着奈尔兹。但奈尔兹纹丝不动，静静承受根户的目光。

六个人的视线仿佛再也没有任何移动。时间在流逝，或许只有四五秒钟。

“如果雏子在，这些话恐怕难以启齿吧！”这是布濑充满嘲讽的声音。

[1]
法国医生，星相学家，以创作预言诗及预言能力而受到王室重用。

[2]
《新约圣经》的最后一卷，相传使徒约翰在流放地拔摩岛上看到幻象，为鼓励小亚细亚各教会而写此书。

[3]
指的是图案与背景互换的现象。第四章做过详细解说。

黑暗中的对话

“你说什么？”羽仁的声音微微颤抖。

从百叶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变得昏黄。圆形的船舵和罗盘、发报机、风速计、水槽、蝴蝶标本箱、断弦的小提琴等胡乱摆放着。但羽仁睁开眼睛时，根户的上半身正融入昏暗之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奈尔兹的事。”根户的手指突然出现在百叶窗射进的光线中，指间握着锐利的飞镖。

飞镖尖端熠熠生辉，暗含杀意。

忽然，一切又全都隐没在昏暗中。羽仁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白光以锐不可当之势掠过他左侧的脸颊，同时，身后响起了镖尖射中镖靶的沉闷声响。

“哈哈，我的飞镖很准吧？”

“浑蛋！太危险了！你稍一失手，就会酿成第三桩命案！”羽仁撅起嘴，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为调节紧张的情绪，他深呼吸了两三次。“……你说奈尔兹怎么了？”

“你没注意到吗？”根户的身影出现在明亮处。他缓缓经过羽仁身旁，从圆形镖靶中心拔下飞镖。

“够了！太危险，别再射了！这怎么说也是凶器！”

但根户充耳不闻，依旧摆弄着飞镖。他注视着羽仁，低声问道：“你觉得现在的奈尔兹像谁呢？”

“像谁？”羽仁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只是因为已近日暮，而且空气中似乎还隐含了其他的东西，羽仁觉得自己从上臂到背部掠过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但是根户处于百叶窗射入的光线里，沐浴着淡红色的光晕，仿佛全身都渗出血来。

“不知道吗？”

外面的风似乎越来越猛烈，轻微的风声传入了房间。根户笑了笑，似乎是从空气中抓到了答案抛给羽仁，“他像霍南德啊。”

房子有一处窗户在哗啦哗啦作响。

大概是妈妈房间里的窗户吧？羽仁茫然地想着。

树梢摇曳犹如浪花翻卷，几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那是他第一次发作，也是在这种强风吹掠的树林里。深绿色的林木下是他的母亲。正当他追着母亲时，突然见到天地的颜色改变了，视野里的树林颠倒了过来，他似乎掉入天空的深渊里。

“我为什么想起这些呢？”羽仁自己也无法理解。这是完全毫无关联的回忆。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了吧？”根户的声音似乎在一直追赶着羽仁的思维，“奈尔兹其实就是霍南德！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是说，在推理竞赛上遇害的人并不是霍南德，而是奈尔兹？”

“正是！”根户将飞镖随手抛在桌上，再次隐没于昏暗里，在房间内侧的圆板凳上坐下，开始讲述自己一个多小时前从奈尔兹小说的灵感中得到的推理。

羽仁的父母今晚不在家。其他四个人正在这栋博物馆一样的房屋的其他房间里参观。因为是有意识地收藏，所以不仅有刀剑、甲胄、枪械、时钟、陶瓷器等，还有不配套的家具、雕刻、扇子、香笼、灯笼、烟盒、烟灰缸、烟斗、烛台、国际象棋、工笔画、戒指、咖啡机、调羹、葡萄酒杯等等，大大小小混在一起，数不胜数。

羽仁父亲最感到骄傲的，是西洋古董乐器的收藏，基本都是现在已经不再流行的乐器，而这些乐器是目前仍在流行使用乐器的原型，如蛇一样长的喇叭、像小提琴一样弹奏的手风琴，或者是像大正琴
[1]

一样的自动管风琴，甚至巴洛克乐器的贵重珍品，也同样数不清，实在是非常难得一见。

“奈尔兹，不……霍南德续写的小说，并没有使用很难理解的比喻，‘虚构世界中的凶手就是现实中的凶手’，那部小说所遵循的就是这个原理。只要这么思考，一切都成了最简单的等式。假设在那部小说中的凶手是奈尔兹，那么现实里的凶手一定是假扮成奈尔兹的霍南德吧。……我不想像布濑那样等到第三个死者的出现。我认为凶手先杀害了曳间，接着又杀害了发现此事的奈尔兹，这全都是霍南德干的。

“是我们想得太多了。其实早在曳间遭害时，不在场证据最不牢靠的难道不就是霍南德吗？而且，布濑曾经在现场附近看到过奈尔兹或霍南德模样的人。只不过那家伙后来发现霍南德他们是三胞胎，所以推理路线才奇怪地转移了方向。如果按正常情况去思考，有理由怀疑，在白日梦里前往仓野住处的人正是霍南德。为把周全见，我们重新探讨一次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

“首先是仓野和杏子。这两个人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的不在场证据是完美的，所以没什么问题。杏子从三点和我在本乡的咖啡店见面，更不可能有问题。接下来是布濑，他从十一点半到三点十五分的不在场证据同样也无可挑剔。这三个人正如仓野所说的那样，有最确实的不在场证据。

“然后是甲斐和真沼。两人上午一直都在一起，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则在高田马场一带闲逛。后来两人再次返回甲斐的住处，到了两点，你也到了。两点四十分左右，甲斐出去给奈尔兹打电话，四十五分左右，真沼和你也出去了。奈尔兹到甲斐住处是三点二十分，真沼则是在四十分回来的。……如此一来，甲斐当然不必说，连距离甲斐住处大约不到一个小时的真沼，想在这段时间从日本桥往返于目白之间也很困难，所以肯定无法潜入仓野住处去特地摆放一双鞋子。顺便谈谈你好了，十一点到一点半，你参加大学里国际象棋的社团活动，即使你是在三点十分时才勉强赶到仓野的住处，但在命案发生时，仍然有不在场证据。

“那么雏子如何呢？她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女佣的说法可信的话，她在十二点之前都待在下目黑的家中，如果说她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的三十分钟内赶到目白，我总觉得有点勉强。无论从哪方面看，雏子杀害曳间肯定是不可能的。

“影山嘛……嘿嘿，我曾经说那家伙是个虚构人物，至今还感到不好意思，弄出了一个大笑话。总之，从十二点到三点之间，他的确和大学同学在一起，同样也有不在场证据。

“我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也不能不提。因为接到了杏子的电话，所以从十二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就有不在场证据。那么，考虑一下我在白山的住处到仓野在目白住处的距离，这前后三十分钟左右的不在场证据也就同时成立了。而且，从一点十五分到两点三十五分之间，我和霍南德在一起，从三点开始则与杏子在一起。

“这样剩下的就是奈尔兹与霍南德了。……怎么样？这还要特别复杂的推理吗？事实上，我们的盲点就在这里。也就是说，我们都认为，‘假设我们俱乐部成员之中有人是凶手，那么这个事件肯定是在缜密计划下执行的杀人行动’，所以，我们都确信，‘凶手肯定准备好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结果下意识地避开了对奈尔兹和霍南德的怀疑。但这种推断能否适用于所有情况呢？假设曳间被害真是一次经过周密计划的犯罪，那么，我不否定凶手可能事先准备好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然而，如果是突发性的杀人行为呢？这情况也极有可能吧？可能连凶手自己也没想到会在那里杀人。对，不能说他是计划缜密的凶手，我们就推断他所犯下的罪行就全都属于预谋周详的犯罪。曳间事件正是如此，换句话说，对凶手而言，应该是在意外之下才杀掉了他。

“在命案发生时，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奈尔兹几乎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据。但是，因为他三点二十分来到了甲斐的住处，所以三点十分左右的不在场证据得到确立。而霍南德呢？能够确定的不在场证据只有到我这儿的一点十五分到两点三十五分之间。从十二点到三点十分之间，如果能肯定凶手的确潜伏在仓野的公寓内，那还好说，但事实上，在这样的重要时段里，霍南德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据。”

“但是，根户……”羽仁似乎觉得对方止不住滔滔不绝，连忙举手打岔，“虽然你批评我们大家的推理很不专业，但也许你自己的推理更摆脱不了扭曲事实的习惯。如果那部小说的原理是‘虚构世界中的凶手就是现实中的凶手’，那么现在自称奈尔兹的人肯定就是真正的奈尔兹，虚构部分和现实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凶手都是奈尔兹，这样才更合理。”

“确实如此。”

从百叶窗里射入的阳光，此时已经从淡红色转为暗褐色，或许因为眼睛已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羽仁在朦胧之中也能够看清根户的表情了。

“但是，杀害曳间的人肯定是霍南德。”停顿一会儿，根户像反刍一样缓缓地说道。

晚风怒吼着吹袭着整栋建筑。不知哪里突然响起沉重的震动声。是钟声，穿越了地板、墙壁、拱廊、楼梯的缓台，浸透过来一样，那是极其低沉的轰鸣。

“这是什么声音？”

“楼上有一座老爷钟。”

“是那种超大型的座钟？”

根户静静聆听着钟声。钟声拖延的余韵完全消失之后，才低声问道：“七点了？”

但羽仁对钟声早已习以为常。“为什么说杀害曳件的人肯定是霍南德？”

“噢，这个在小说中出现过了，虽然经过巧妙的掩饰，但的确提示过。那是在第一章的第九节《给杀人者的荆冠》的最后部分，也就是七月十七日全部俱乐部成员提出不在场证据的聚会中，借用仓野的主观描述部分。想起来了吗？

这时，仓野似乎又注意到了什么。黑暗的影子，丝般富有光泽的流动的头发、漆黑乌亮的眼眸、红唇、从黑色T恤中伸出的手、牛仔裤、灰色的登山鞋。仓野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那双登山鞋鞋底似乎沾着什么东西，随着腿部的晃动，如同钟摆一样在仓野眼里来回摇动。……

“你记得可真清楚！”

“别为这种琐碎的小事大惊小怪。”根户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香烟叼在嘴里，用煤油打火机点燃。在长长的火苗映照下，低着头的根户脸孔扭曲，呈现红色，“请注意，这部分可不是霍南德写的，而是奈尔兹写的。奈尔兹写到霍南德的登山鞋下面沾有东西。……回想一下吧，曳间被杀的七月十四日，只有那天酷热异常。”

“酷热……”羽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你还是不懂，就先说说后面吧。刚才我来到这里时，在玄关处看了一下，检查了每一双鞋子。不，用‘检查’这个词有些夸张了，我只是把每双鞋的鞋底看了一遍，结果，有个令人非常感兴趣的重大发现。你猜是什么？”根户吐出一团烟雾，问道。

羽仁更惊讶了，沉默着。

“大致说来，所有的鞋底都很干净，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其中三个人的鞋底有一些斑驳的痕迹，不过现在几乎都已磨掉了，只剩颗粒大小的东西。……这三双鞋子的主人分别是仓野、布濑和现在冒充奈尔兹的霍南德。鞋底沾上的东西并不稀罕，就是沥青。”

“啊——”羽仁惊呼，莫名的恐惧令他不由自主地双肩发抖。

“你终于明白了？”根户吐出的烟雾在眼前袅袅上升，低声说道，“小说中还写到，那天，从目白车站到仓野的住处途中，因为天气酷热无比，柏油路面的沥青都融化了。仓野和布濑经过那儿，所以他们的鞋底会沾到沥青，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小说中写到霍南德的鞋底也沾有沥青。如果我们去问仓野，那家伙肯定也注意到了吧。这么一来，霍南德的鞋底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沾到融化了的沥青的？布濑所看到的少年所走的不也是同一条道路吗？那家伙的鞋底也同样沾了黑色的沥青，难道这正常吗？”

“但是……霍南德鞋底的沥青，也许不是在那一天沾上的。”

“不，那不可能！”根户用力摇头道，“刚才也说过，只有那一天的气温热得出奇，在那之前或者之后都没有再出现过那样的高温，就是说，除了那天之外没有能把沥青融化的那样的高温。”

“那我修改一下自己刚才的话，他是那天在其他地方沾上的沥青。”

“嗯，但是，那同样也不可能。”

百叶窗外已不再有亮光，房间里几乎是漆黑一片，只有烟头时而发出橙色的亮光，映照到根户朦胧的表情。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表示要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继续对望。

“沿着霍南德所说的那天的行动路线，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还有其他哪些地方铺装了柏油，结果，我的答案是‘No’。”

“这需要很好的记忆力……”羽仁终于折服，嘴角绽出些许笑意。在黑暗中，不知道根户能否看到对方的这种笑意。“我想起来了，你对国际象棋的棋步记忆能力非常厉害，我自叹不如。哪怕是一星期以前的对奕，你也能记得所有棋步顺序，然后还可以重新摆一次，对吧？这真的怎么也模仿不来的能力！”

“不，仓野也具有这类记忆性的特长。这种与棋艺有关的记忆，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一手接一手都有其逻辑必然性，所以才能记下来，不会混淆。如果任何事物都能这样清楚地记住，那岂不成了超人？”

“那么，这种游戏肯定可以训练记忆力吧？”

“暂且不提这些吧，”黑暗中根户的声音没有变化，“布濑白日梦所看到的人物，其实就是霍南德。好，就算霍南德的鞋子因为其他原因沾到了沥青的可能性也存在，但你不觉得这其中也散发出可能性的气息吗？”

“我重视理性分析，不想回答这类情绪性的问题……不过，似乎的确有可能。”

“那好,那么现在奈尔兹的鞋底也沾有沥青，我们就把刚才在我们面前自称是奈尔兹的少年视为真实的霍南德，不是更自然吗？”

羽仁哑口无言。香烟的亮光已经完全熄灭，无边的黑暗支配了整个房间。两个人继续保持着沉默，似乎永远也不会恢复声息了。这就是黑暗中的沉默。

这时，不知哪扇窗户发出了耳鸣一样的声响，其实，羽仁衷心希望眼下的沉默永远不要被打破。

[1]
日本拨弦乐器。在木制的琴身上，设琴键和两根金属弦，只能弹奏单旋律乐曲。森田伍郎在大正初期发明的，近年有研制成功的五弦琴出现。琴，也有键盘，目前仍有人弹奏的小型乐器。

太大的死角

超过两米五的巨型老爷钟，以沉重的音调敲了七下。但是，布濑还是听到了几乎被掩盖的门铃声。

布濑惊讶地睁开眼睛。“是哪位不速之客呢？这门铃响得真不是时候，如果我不在附近，门铃声就完全被钟声遮盖了。”

布濑急忙走向玄关。

打开厚重的橡木门一看，竟然是雏子。

“哎呀哎呀，实在是稀客！诚惶诚恐！你是故意迟到的吧？”

“咦？你说什么？”刚见面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问候，雏子一边用手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困惑地眨着眼睛。

“不，没什么没什么。可是，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呢？”

“那是因为……”雏子立刻恢复羞涩笑容，“大家都聚在羽仁家里，一定是在进行推理竞赛吧。上次因为意外而无法参加，所以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了。……上次在推理竞赛进行时发生了凶杀案，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严谨，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非常惋惜。如果我当时在场，一定会立刻揭穿密室之谜，指出凶手……”

“哈哈，你明明怕得要命，可好奇心又比别人强。”

布濑“嘿嘿”地嘲笑脱鞋的雏子。

“哎呀，这是……怎么了？”

“嗯，大家似乎还没有进行推理竞赛的意思。说不定今天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眼下大家正在各个房间里鉴赏收藏品。”

“为什么？”雏子显得垂头丧气，“难道我白跑一趟了？”

“别着急，慢慢等也没关系啊。这里汇聚了羽仁家三代的收藏品，我们正好可以参观参观。”布濑走在前面，爬上一段楼梯，带雏子走向陈列藏品的房间。

“对啊，我还从没看过这些东西呢。仓野他们常过来，可能已经参观过很多次了吧……”

羽仁的曾祖父曾在英国居住过一段时间，据说现在的四层红砖洋楼就是模仿他当年在英国的宅邸建造的。可能因为整体色调偏暗，看起来像一个蹲踞在绿树丛中的巨人，但建筑内部经过了好几次改造，走廊和楼梯等处都是明亮稳重的风格。

“尽管无法与‘黑死馆’相提并论，但在日本很难体会这样的豪宅气氛了吧。”布濑说着，带雏子进入了一个客厅式的宽敞房间。墙上挂着黑色天鹅绒壁毯，角落摆满众多的装饰品，几乎全都是金银、玛瑙、琥珀、水晶、珊瑚等等，流光溢彩。

“坐坐吧，你想喝点什么饮料？隔壁有个酒台，我给你去拿点果汁。”不知什么原因，布濑的心情很愉快。他掀开里面的门帘，消失了。雏子从肩上取下肩包，放在了绿花缎子面的沙发上，走向房门对侧的窗户。这是一扇宽度很窄、却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哥特式窗户，窗外此刻只能见到树林的暗影，苍郁的枝条随风摇曳，深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诡异的黄色月亮。

黄月亮。

这颜色的确不寻常。雏子凝视着流动的云影，内心产生了一种晦暗的预感。

“必须抓紧时间了。”雏子用手指用力按在嘴唇上，“这样才能尽快结束。”

不久，布濑一手端着果汁，另一手端着冰咖啡回来了。

“嘿嘿，不好意思喝人家的拿破仑白兰地，所以我只好陪你喝这个了。”布濑说着递出了手上的果汁。

“嗯，布濑……”

“怎么？这么温柔的声音？”

“人家……更喜欢喝冰咖啡。”

“噢？”布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眯眯眼变圆了，然后突然仰头笑了，“哈！哈哈！可以可以，那我就喝果汁吧！”

“谢谢。”雏子接过冰咖啡，啜了一口，立刻恢复了认真的表情，“哎，布濑，上次的密室之谜解开了吗？”

“唉，你终于忍不住要问啦？嘿嘿，那些把戏对我来讲简直就像初等数学。”

“这么说，知道谁是凶手了？”

“当然。”布濑笑着回答。

雏子也紧接着问：“这么说，还是死角问题？”

“死角？”布濑的表情突然显得不安与暧昧，“嘿嘿，这就有意思了，看来你带来了与我完全不同的推理。不过依我看，那应该是伪装的问题。”

“伪装……”雏于惊讶地抬头看着对方。

“嘿嘿，不要说了，对了，推理竞赛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始，与其在这里等待，不如我们现在就相互探讨一下彼此的推理，以便事先注意到自己推理的缺陷免得在大家面前出丑。我担心你众目睽睽之下，真弄错了会不好意思。我可是用心良苦啊！”

面对布濑的辛辣讽刺，雏子毫不示弱：“那正如我所愿。不过，为能事先发现错误而感到庆幸的人应该是布濑你吧？”

“哼！那么你先请！”

“也好……虽然按理说，应该由你先提出自以为正确的推理，但请你先忍耐一下吧。首先，我还是再一次回顾事件的概略……”雏子停顿了二三秒，似乎在整理思路，“这次事件，和奈尔兹在小说中写的密室，在实施方案上完全相反，也就是所谓‘故意设置的密室’。在小说里，密室里真沼的尸体消失了，但在现实的事件里，霍南德的尸体却赫然出现在密室之中，是这样吧？”

“没错。”

“我们在‘黄色房间’聚会，不同的人通过相对的两扇房门的钥匙孔向内部窥视，可以确定房间内部什么也没有。那时中央的房间里并没有霍南德的尸体，可是，再一次停电后，大家破门而入冲进房间，却看到里面躺着霍南德的尸体，是这样吧？并且，从冲进房间到发现霍南德的尸体为止，是转瞬之间的事，所以，破门而入后将尸体搬入，以此让人误以为尸体早就在房间里的诡计，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来讲，都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那里出现了一桩奇怪的不可能的犯罪案件。说到这里，还没出现什么纰漏吧？”

“非常完美。”布濑语气亢奋地回答。

“但是，只要有人实施了犯罪行为，那就肯定会留下破绽。可这破绽究竟在哪里？如果这样思考的话，那么在得到答案之前，就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要把根户关进后面的储藏室？……当然根户被关进去，毫无疑问是凶手所为，这是事实。我认为凶手这样做的唯一理由是，他需要有人从储藏室的钥匙孔向外窥探。没有其他原因，主要是为了让人知道房间里当时并没有霍南德的尸体存在。嗯，你应该知道，魔术师最经常使用的手法，就是搬出一个奇怪的盒子，先掀开盖子展示里面空无一物。就和这个道理一样，让人以为空无一物，其实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故意让人从两侧房门的钥匙孔向里窥视就是完全一样的手法。其实尸体就在那个房间里。”

雏子眨了几下长睫毛，然后两眼向一侧斜视，这样她说的话似乎更有震撼力了。

在雏子如此坚定的语气下，布濑装出畏缩的样子。“哼！我们的推理思路已经从这里开始分道扬镳了。不，你的推理也有些道理，但错的变不成对的。因为从钥匙孔里观察，肯定会出现死角，所以得出你这样的结论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很遗憾，你的推理内容我已经猜出来了，恐怕就是这样的吧……

“通过钥匙孔的视野有角度限制，所以，两边的视野相互交叉，两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就成了死角。这么说，当时霍南德的尸体可能就堂而皇之地躺在房间中央。……嘿嘿，房间中央就有死角。你一定想说，那不仅是单纯的死角问题，同时在心理上也存在盲点问题，是吧？那么从头讲起就应该是这样的……

“凶手以前就注意到‘黄色房间’通过钥匙孔的视野存在死角，就企图把这个因素与密室杀人结合在一起，于是事先在店内的配电箱上做手脚。也就是说，用了一个可以握在手中的无线开关控制器，其实只要安装一个随时控制灯光熄灭或亮起的回路就可以了。凶手悄悄地做好了准备，然后耐心等待机会。结果那天，霍南德恰好到外面的房间去休息。凶手估计好时机，按下了掌中的无线开关，造成停电，接着连忙将根户推进储藏室，锁上房门，将钥匙放在桌上。……在这里应该注意的是，他在钥匙旁还另外放置了一把与外面房门一模一样的钥匙，这就是密室诡计的真相。

“凶手的行动从这时候才正式开始。他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靠外侧的房间。黑暗之中凶手迅速找到霍南德，利用藏在身上的绳索将他悄悄勒死。等到霍南德断气以后，凶手再将尸体搬进中央的房间，摆到琢磨好的死角位置。然后他用真正的钥匙悄悄锁上房门出去了。万事俱备之后，凶手先让灯光亮了一下。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根户开始大声喊叫，大家都很奇怪，就从钥匙孔向里窥探，结果看到中央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之后凶手再次切断电源。在大家只好撞开房门冲进去时，凶手还动作麻利地移动尸体的位置，同时调换了真假钥匙。这把假钥匙也根本不用配，反正距离钥匙孔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只要外观相似，就足以使人误以为那是真钥匙。最后，凶手再暗中拆除安装在保险丝上的回路，至此一切都宣告结束。怎么样？你的推理就是这样的吧。或者你认为死角是在沙发或壁橱后面？其实那也是一样……”

布濑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意，结束了他的发言。

然而,出人意料，雏子神色平静地反问：“也是一样？为什么？”

“嗯，这一点对没有亲临现场的人最麻烦。知道吗？只要到现场去看看，这样的怀疑立刻就能弄清楚。于是我就真的去现场了，通过两个钥匙孔去证实视野里是否真的存在死角。结果，我却看到并没有什么死角，连阴影后面，或是从两个钥匙孔看不见的地方，都完全没有。沙发或桌子底下，透过钥匙孔也能看到，壁橱紧贴着墙壁，没有丝毫空隙。所以说，那个房间里并不存在足够藏匿霍南德尸体的死角。”

“哎，布濑，”面对充满自信的布濑，雏子脸上浮现出爱丽丝一样的微笑，“我刚才所说的死角问题，也可以改成另外一种说法，也就是过大的死角问题……”

“什么？”布濑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雏子看到他羞恼的模样，不紧不慢地从窗边踱回先前放置背包的沙发处，用手撑在桌上，再次转身望向布濑，然后用冰咖啡润了润嘴唇，一边用手指涂抹着凝在玻璃杯表面上的水滴，一边缓缓开口：“布濑，通过钥匙孔观察那个房间，是否真的存在死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整个房间都是死角会怎么样呢？……这可不是什么比喻，也就是说，从钥匙孔观察到的景象本身就造成了死角，你可以想象出来吗？”

“这可是个意想不到见解。但我对具体内容还是不太明白，能给我仔细说明一下吗？”布濑的手搭在窗上，低声追问。

“噢，当然可以。”雏子又缀了一口冰咖啡，“我的意思是，当时在现场的人透过钥匙孔所看到的景象完全是经过伪装的。……想一想，我们在普通状态下看东西，和透过钥匙孔看东西，会有本质的不同，知道吧？是否闭上一只眼睛？如果是闭上了一只眼睛，那么理所当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透过钥匙孔观察到的景象有所欠缺。我这么一说，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简单了。只用一只眼睛观察，景象的纵深感会消失。没有纵深感的景象，简直就像一幅照片。

“像仓野那样否定自己所看到的鞋子的存在，确实太极端了，通常情况下，我们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都会百分之百深信不疑。其他感觉暂且不说，人类对视觉总是绝对的信任，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不过，视觉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可靠，这可以从各种造成错觉的图画中得到证实。如此说来，对于这次的事件，未置身现场的我，或许有远比置身现场的其他人更具备正确推理的有利条件。布濑，你的推断大致正确，但对于死角这一点却出现了偏差。我的结论是，大家从钥匙孔里窥视到的景象只不过是照片。”

“啊？你说照片？”布濑惊奇得身体后仰，“你是说，钥匙孔后面贴了照片？”

“对，我想可以这么说……”雏子仍是一副冷漠的口气，“准确地说，使用一个小盒子之类的东西最好。照片是幻灯专用的正片，贴在筒状盒子一侧，另外一侧盖在钥匙孔上，这样，室内亮起灯光时，就会浮现影像。其实，当时霍南德的尸体早已放在中央的房间里了。后来再次停电，黑暗之中众人破门而入时，凶手才不动声色地从两扇房门上拆下照片装置。”

“说得好！”布濑几乎是跳了起来，用力鼓掌，“实在是太厉害了！因为只说‘死角问题’的话，感觉上非常简单，想不到居然是这样复杂。在这一点上，首先请原谅，你的推理也可以订正一下，其实只需要在储藏室门的钥匙孔上实施这种诡计，也就是说，受骗的只有根户一个人，而霍南德的尸体则放在靠外侧房间的门后，凶手破门而入之后，急忙将尸体的位置移动到沙发旁。怎么样？你不认为凶手这么做效率会更高吗？”

尽管布濑将推理加以深入，但雏子不为所动，当即否定说：“那不行，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只在一侧实施这种诡计，那么你们从这边的钥匙孔里就能看到对面房门上的障眼法。”

“嗯，原来如此。”

但不知为什么，布濑又高兴地笑了。“但是，雏子，这个答案却也同时全盘否定了你的推理。”

外面的无数树叶沙沙作响，这次轮到雏子紧皱双眉了。“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是没有亲临现场的致命弱点。如果必须在两侧的房门钥匙孔上都加以伪装，这样的推理本身就很荒谬。因为凶手不可能拆下外侧房门钥匙孔上的伪装装置。那扇门是朝中央房间内侧倒下，因此要拆除什么东西，就必须稍稍抬高房门。但是直到灯光大亮，我们都一直站在那扇倒下的门上，而且灯亮之后，是我抬起门靠在墙上的，明白吗？所以没有人能拆下那东西，既然没有拆，就表示那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也就是说，你的推理并不成立。”

雏子本来想说“那如果是你布濑自己拆下来的呢”，但她忍住了，没有说。

布濑的确不会是凶手。

雏子紧闭双唇。大风呼啸不停，就像要钻进雏子的耳朵，并且不停地在深处回旋。

犹大的罪孽

“你要知道，这次的杀人事件很不简单。最初曳间被杀的时候，凶手并不知道仓野什么时候返回，所以或许存在偶然性的因素。但在第二起杀人事件上，从现有的情况看，很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布濑说话的同时背起了双手，接着忽然又喃喃自语，“先转一下话题。……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我们一共提出了四种推理。甲斐和仓野的推理没什么可讨论的，根户的推理也很快产生了矛盾，他本人也承认。哈哈，但是我的推理则无法被否定。希望你务必记住这件事，我的推理表面上似乎是对奈尔兹的情绪化因素加以反驳，但其实他什么也不能否定，他也拿不出他们三胞胎大哥已经死亡的证据。

“第二起命案的凶手应该还是那个叫森的少年。这是我提出的独一无二的答案。哼，你应该明白我刚才说‘伪装问题’的了吧？那个家伙并不是什么霍南德的尸体，而且那根本就不是霍南德。”

这时布濑停住了，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而雏子则静静地坐在绿花缎子面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那场推理竞赛，最初就有另一位客人在场，就是奈尔兹和霍南德的哥哥，一个名叫森的少年。但是他始终潜伏在‘黄色房间’附近，等待着机会。

“推理竞赛就这样开始了。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约定，总之，霍南德和奈尔兹中途离席，到最外面的房间去了。不久之后，只有奈尔兹回到了中央的房间，接着影山赶到了。杀人事件可能是那之后发生的，片城森利用藏在身上的绳索，勒死了自己的三胞胎弟弟片城兰，也就是霍南德。”

这时，雏子似乎感觉到自己也被扼住了喉咙一样，打了个寒战。

布濑注意到了雏子的恐惧，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下来就比较麻烦了。或许他把霍南德的尸体藏在了洗手间里，然后冲向配电箱，切断了整栋建筑的电源，房间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嗯，这时把根户推进最里面的储藏室并且锁上门的人是奈尔兹。储藏室钥匙放在桌上，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如法炮制，但同时也将最外侧房门的假钥匙排列于一旁。当时大家心里疑惑，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是走向店内。……这部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唯一不同的是，发现了房门被锁上，大家聚在门口，亮灯之后，众人得以窥视房间的内部，而这时中央的黄色房间里其实还没有霍南德的尸体。

“第二次停电时，大家认为必须破门而入了，于是撞破房门——戏法就是在这时进行的。从破门后众人蜂拥而入到甲斐发现尸体，这过程非常短暂，要吃力地扛起尸体放到沙发旁，可以说绝对不可能。但如果是一个酷似霍南德的人趁机躺在那个位置上，这就很有可能了。他可以用绳索绑在手臂根部，让手腕处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总之，所有人都被这个戏法给骗了，认为眼前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具尸体。当然，不用说，奈尔兹也趁此时调换真假钥匙。就这样，在众人的头脑中，密室形成了。

“最可恨的是，这时他们利用了人们心理上的弱点。甲斐发现了尸体，奈尔兹立刻扑上去，哭着说霍南德啊你居然如何如何……在那种情况下，其他人都会有所顾忌，不会去碰触尸体吧？而这正是他们的目的，一切都经过了巧妙的谋划。总之，这就是所有把戏的奥秘，直到时机合适的时候，装死的少年悄悄地爬起来，前往卫生间扛着真的尸体回来……这情形当然非常诡异，设想一下吧，霍南德的尸体爬了起来，然后扛着‘自己的’尸体走来走去。如果能亲眼目睹这场面，我愿意用自己所收藏的全套《新青年》去交换。我真痛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的眼睛。

“不管怎么说，尸体放到预定位置之后，他回到配电箱处，合上电源，然后离开了。怎么样？所有证据都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也就是说，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犯罪，至此已经全部完成了。”

“你的意思是说，奈尔兹也参与了杀人？”雏子这时第一次开口，她微微颤抖的声音，正如布濑忐忑的心情。

“嗯，大致就是这样吧。”布濑冷冰冰地回答，“但是，现在不清楚奈尔兹参与到了什么程度。反正，从霍南德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房间这一点看，三兄弟之间最初肯定是商量好了什么计策。但在杀害霍南德的真正计划中，奈尔兹是不是全面参与了就不得而知了，哼！可能奈尔兹也在某种程度上被骗了。”

“可是，就算真有森的存在，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害自己三胞胎的弟弟？不，不仅如此，在最初的命案里，为什么一定要杀害曳间呢？”雏子追问。

但布濑也没有继续坚持，“这个嘛：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但是，第二起命案的起因也许是霍南德发现了奈尔兹是杀害曳间的凶手，因此责怪奈尔兹。但这些目前都只是推测而已。”

雏子沉默了一会儿，加重了语气：“可是，我还是不能认同你这种同推理，因为它违背了我们最初定下的十诫。”

“可我并没有肯定他是同谋。”布濑嘟哝着辩解道，这时，外面的风声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恐怖的尖叫。那是绝命的惨叫，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没有什么回声。

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来，惨叫声已经消失了，如同幽灵一般渗进了耳朵深处，使他们不禁疑惑起来，难道刚才听到的恐怖惨叫只是幻听而已？

两人面面相觑，用眼睛相互交流，确定了刚才听到的惨叫绝对真实之后，两人的表情再次僵硬。雏子甚至连嘴唇都变得苍白了，瘦削的身体抖个不停。

“哪儿传来的？”

布濑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睛四处逡巡，还从窗户探出头去，然而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还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来的……”雏子又一次用含混不清的声音低声说。

周围已经恢复了静寂。刚才惨叫的声音并不大，却能清楚地听见，其他人是不是也在暗暗窥探？这栋房子本来就和一般的建筑不同，隔音效果非常好，反而造成了现在可怕的静寂。

“那声音好像是……”雏子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口来，“仓野……”

此时布濑正默默地走向房门。他的金丝边眼镜泛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雏子也慌了手脚，连忙站起身来。

“等等我！”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突然听见楼梯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是凶手吗？

雏子感觉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左右张望着长长的走廊。刚才进入这栋房子时，走廊里还相当明亮，但眼睛习惯了房间内的灯光后，再看走廊就是朦胧的昏暗了。

布濑似乎找到了方向，小跑着奔向右手的方向。雏子惊恐地紧随其后。

“现在是几点？”

“七点四十分。”布濑回答，没有回头。

走廊那边，又一次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昏暗的走廊中，摆放着莫里哀和卡拉卡拉
[1]

等人的石膏像，雏子每经过一尊雕像，就觉得呼吸的困难增加了一分。

到了房子最里侧的楼梯处，两人遇到了正从楼下跑上来的根户。

“啊！雏子！”根户惊叫，立刻又转向布濑问：“你听到了吗？”

“嗯。”

问话的根户也表情僵硬，面色惨白，他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望着黑暗中的楼上。“我和羽仁在一起。羽仁听见声音时立刻就从房间里冲出去了，我稍晚一步，首先看了一下一楼的房间，好像没什么异常，也不是二楼吗？”

“我觉得似乎在更上面……”

“听起来相当远，难道是四楼？”爬上昏暗楼梯的同时，两人也在交谈，“这座建筑太复杂了，也许是拱廊那边传来的，那边过去还连着其他房间。啊？那声音在……”

雏子也注意到了。剧烈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扑通扑通”可怕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墙壁。

“就在上面！”根户大叫着，向楼梯上冲去。

布濑也紧随其后，被落在后面的雏子招架不住难以名状的恐怖，只有拼命追赶前面的两个人。

“甲斐！”

“啊，根户！”

那是楼梯尽头右边的第一个房间。甲斐正用身体拼命撞击房门。

“快来帮忙，房门锁住了，里面大概……”

“我来——”布濑也上前，三人合力冲向房门。

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的羽仁和雏子同时赶到。雏子一看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铁锤，惊恐地退后了一步。

“来得好！看我的！”身材高大的根户接过铁锤，用尽全身力气挥舞下去。

“咔嚓——”巨响在走廊尽头回荡。

“我找到了大致的方向，摸索到这个房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轻微的呻吟。因为房门被锁住，只好拿来了这个。”羽仁一边喘气一边说。

因为三个人的数次冲撞，门环已经有些松脱，再加上抡起的铁锤，房门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又敲打了四五下，房门终于从合叶处弹开，发出惊人的倒地声。

现场和第二次杀人事件时不同，房间里还亮着灯。他们进门时都小心翼翼。

这是个陈列着无数盔甲的房间。除了靠门位置，整个地面几乎都铺上了醒目的白色棉布，众人冲进去的瞬间，看见一团雪白之中，绽放着一轮巨大的花朵，散发着世上罕有的奇妙香气。

那是众人共同的幻觉。

鲜红的血迹绘出了凶恶的花朵，仓野躺在上面，痛苦地蜷曲着身体。只见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在他的胸口上，因为左半身朝下倒地，站立的众人无法看清仓野的表情。

最先跑过去的是根户，他蹲下去轻轻碰了碰仓野，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下，大叫：“还活着！”

“真的吗？”羽仁也慌忙跑过去。

“真的！还有微弱的脉搏。”

“叫救护车！”羽仁跳起来，奔出了房间。

甲斐和布濑也走近那片目不忍睹的血泊，默默地注视着。雏子此时似乎已经灵魂出窍，脑海里毫无头绪了。在被改造成日式风格的房间里，十几副盔甲有的巍然站立，有的雄踞于地，从头盔下的虚空里，正发出威严的目光，而且面罩上似乎有张大的嘴巴，正在咆哮。

雏子连尖叫的力气又没有了，只是痉挛似的颤抖。

“太残忍了！一共刺了几刀？”

“怎么办，这把匕首？”

“不要动，不能随便拔出来，如果引起大出血，就更没救了。”

三人交谈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也同样完全消失了。仓野身上的衬衫己经鲜血淋漓，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知道他被刺的胸腹和留着匕首的心窝，仍然还有鲜血在不停流出。身下的白布仍在吸吮新流出的血液，丝毫没有凝固的迹象。

布濑痛苦地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可能是血腥味使他感到窒息。

仓野正在痛苦地挣扎，脸上手上都沾满了血污，匕首的刀柄也黏糊糊地染成了红色。

“太惨了！嘴里也在吐血……”

“喂！别说了！”根户烦躁地说着，走向了站在门口颤抖着的雏子，“你没事吧，雏子？”

根户说话时，视线却好像穿过了雏子肩膀，望向房门。雏子也察觉到了他视线的变化，惊恐地回头张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奈尔兹已经站在那里了。只见他脸色同样苍白，嘴唇紧抿，一声不响，似乎是从虚空中突然浮现出来的一样。

“奈尔兹，你刚才在哪儿？”像是在保护雏子，根户声色俱厉地问。

但奈尔兹似乎不想回答根户的质问。

“哼，直说吧，现在叫你霍南德可以吧？——虽然你们巧妙地进行了身份互换，但到此为止了。是你刺杀的仓野吧？”

根户这样的问话超出了雏子的意料，她条件反射似的抬头望着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根户。这时少年才缓缓地移动视线，诧异地望着根户。

“真令人吃惊！根户福尔摩斯，”布濑慢慢走到两个人中间，“你说他是霍南德？”

“对！他已经对三个人下了毒手！”根户闪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少年，须臾不离。

这时，挂过报警电话的羽仁出现在门口。

“奈尔……”他倒抽一口气，站住了。

“我和羽仁在一起，布濑也和雏子在一起，那么，你在那里？哼！……能说出来吗？”

“根户，”甲斐替茫然的少年回答道，“你错了，奈尔兹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蹲下身去，抬起倒在地面上的房门。房门另一侧的钥匙孔上没有插着钥匙。

“和你在一起？”根户脸色一沉，“但是……”

“根户，”布濑在僵硬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我可以猜出你大致的推理内容。……但你要知道，这一连串事件，如果不像我当初所断言的那样，三胞胎兄弟的第三个是凶手，那么结果就无法解释。今天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奈尔兹之外，肯定还潜伏着他们兄弟中的第三个人，就是那家伙刺倒了仓野！不，现在在我们眼前的这个小子，谁能肯定他不是片城森？”

布濑说到最后，已经几乎是在怒吼了。隔着眼镜片，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四个人对少年的控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们只能将他围在中间，怒视着他。他们简直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美貌的少年难道真是片城森？……

羽仁甚至想到，眼前这头温顺孱弱的野兽可能会突然露出獠牙，发动攻击。但出乎意料，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外面的风声依然强劲，撼动着窗户。天籁中他们体验着此时的静寂，如化石般默然站立，直到几分钟之后警察的到来。

布濑把全部详情都告诉了警察，包括自己认定的三胞胎中那个叫片城森的凶手的推理。

结果可能就是这样了，曾经在众人中间昂首阔步，滔滔不绝的隐形“犹大”，现在就要在现实中暴露真面目了。现在虽然没有完全真相大白，但那位少年会受到严厉追究，所有阴谋都将被拆穿。

不过最后也没有在房间里找到钥匙，可以肯定这次绝不是密室杀人了。

经过漫长的侦讯，他们终于从疲劳的泥潭中脱身。在那段漫长时间里，他们也接到了仓野因出血过量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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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皇帝马克·安敦尼努斯的通称，他给予了帝国内全体自由民以公民权，营造了卡拉卡拉大浴场等宏伟建筑，因推行充满阴谋的冷酷政治，在远征美索不达米亚途中被暗杀。

密室的窠臼

“但这成何体统。究竟该怎么说呢？这次命案，”布濑愤愤地开口，“连最普通的密室都没有！只有第三次，没能想出密室诡计，太没面子了，简直就像蜻蜒被剪断尾巴，奇怪地栽跟头！”

发言的布濑脸上肯定没有血色，但在这个“黄色房间”里也无法看清。甲斐与根户也难掩疲惫，漠然地听着布濑说话。

“难道这次命案或许是不得已的突发事件？嗯，不至于吧？既然潜入了羽仁家，那么杀害仓野无疑也记在那家伙的日程表上。怎么回事呢？实际上他在杀害仓野之后，只从外侧锁上房门就逃走了。哼！……这也太平庸了！在曳间和霍南德的事件里，的确有不同凡响之处。唉！毕竟只是小孩把戏一样的杀人计划，或许这已经到达他的智力极限了。”

布濑说到这里时，根户突然指着展示橱柜，低声说：“凶手，就是那个娃娃吧？”

那是一个法国洋娃娃。潜下海滩，透过荡漾的水面仰望天空，那色彩直接凝成彩虹，恰似这尊娃娃的眼眸。沐浴在黄色光线下，虽然不如人类的肌肤光滑润泽，但看到它熠熠生辉的眼睛以及隐约可见的皓齿，立刻就知道它肯定是一个被施以魔法变成娃娃的少女。

“嘿嘿，不只是真沼，仓野和奈尔兹也都很喜欢这个娃娃……”根户将双腿伸直，散漫地搭在桌上，疲倦使他笑不出来。

二十六日黎明，三个人都没有合上过眼睛。他们终于从漫长的侦讯中得到解脱，为了避开蜂拥而至的记者，躲进了这家“黄色房间”咖啡店里。

根户一声长叹。“如果看到新闻报道，我们的家里人会吓呆了吧。”

“唉，无所谓！但昨天的作案手法也太粗糙了。”

“哈哈，又来了。看来这次事件和布濑的杀人美学严重抵触。”

“当然，”布濑不再注视那个法国洋娃娃了，“难道可以认为，完全不是密室就是一种错乱的密室？哼，提到错乱，根户你应该知道开普勒吧？就是那个德国的天文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

“当然知道，因为他同时也是数学家，”根户抬起头，“他最著名的成就，就是将记述太阳系行星轨道的三个法则予以公式化。而且在纯粹的数学领域，他也有好几项巨大贡献，例如，他为了求得酒桶内葡萄酒的体积，结果发现了求出旋转体体积的方法，也就是积分。一般认为，微积分学的创始者为牛顿和莱布尼茨，但从这一点上看，开普勒算是他们的先驱。可你为什么忽然提起开普勒？”根户说了一半，突然问道。

布濑仿佛借着室内轻微的黄色气流，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好像是对着摆放在四周的人偶回答：“因为他好像也喜欢形而上学的思考。早在十七世纪初，他就提出了一种朴素有趣的疑问，就是‘外界影像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是上下左右完全相反的，可是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那是颠倒的影像’。”

“嗯？”根户莫名其妙，“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嗯……那是为什么呢？”

“瞧！你也有疑问，”布濑以踢踏舞一样的速度回答，“我也认为这个问题非常有趣！你不试着解答一下？”

“也好……”根户把头陷在扶手椅里，“是不是这样？因为从视网膜到大脑之间的神经会再次把图像恢复成原来的上下左右的位置关系，就像无数条细线一条一条地颠倒过来……”

“噢，了不起了不起！”布濑拍了拍几下手掌，笑了一下，“你想到的答案，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答。这是最简单的答案，可以将这个问题轻而易举地打发掉。然而，在解剖学上，却不能承认这样的神经颠倒状态。”

根户立刻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作用区就不在视神经，而是在大脑里面。也就是……啊，我想起来了，视神经在进入大脑时，的确会通过一处视神经交叉的位置，这与颠倒的图像有关吧？”

“哎呀，连这种事你都知道。但是，所谓的视神经交叉，简单地说，只是来自右眼球的视神经和来自左眼球的视神经交叉而已。”

“既然如此，就是在其他地方了。视觉信息通过视神经交叉的神经……这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在大脑深处的丘脑部分和四叠体的上丘与细胞重新连接，最后通往视觉中枢大脑枕叶的视觉范围。所以，视觉影像可以在这种信息传送过程中再次翻转过来，颠倒交叉……”

“啊，这更令人吃惊了！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但你的记忆力实在很可怕！”布濑抬头的姿势恰好使眼镜片把黄色光线反射开来，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表示肯定，“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来讲，这种解释不能完全算错。正像你说的那样，丘脑的一部分和四叠体上丘将神经细胞重新接续，至于接续的方式，却不是按左侧代替右侧的顺序，而是有一个一个的接续点，如同镜子反射一样，也就是翻转的接续。但是，只要仔细想一想就知道，问题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够解决的。也就是映在视网膜上的影像是上下左右都发生了逆转，但镜子反射的影像却只是左右翻转。

“总之，如果将你观点的主旨进行模型化，就是从视网膜的视觉细胞中伸展出一个个神经，与相对的脑细胞相连结，就像大脑里有一个电影屏幕一样，图像到达屏幕的时候，方向就已经被决定下来了。但是，这样的说明不能算是真正的说明。因为就算图像井井有条地到达了脑细胞银幕，为了能感觉到图像，仍然必须有‘看到’影像的其他器官。这么一来，就会陷入为了说明而说明的无限循环之中。

“如果只把话题限定在图像的‘方向’上，那么从背面观看大脑中的屏幕，和从正面观看相比较，图像方向是左右相反的。进而，从站立方向看和从倒立方向看，上下也完全相反。而大脑中的确得到了图像信息，那么这个图像究竟是‘站立’的还是‘倒立’的？这个判断标准已经无法确定了。嘿嘿，情况就是这样！没错，映在视网膜的影像确实是颠倒的，但那只是与外界的影像方向相反，本质上我们无从比较自己所感知映像的‘方向’和外界真正的‘方向’。也就是说，两者存在于完全不同的层次，即使相互比较也没有意义。”布濑说到这里，停顿了两三秒，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说到这里，你大概可以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了吧。从结果上看，我最初提到的开普勒‘外界影像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是上下左右完全相反的，可是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那是颠倒的影像’的问题，是在‘外界影像与人类感知的影像方向相同’的前提下提出的，所以，从本质上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你如果还不明白，我们或许可以打个比喻。假设我们给刚出生的婴儿做一次手术，使他一双眼睛的视神经一根一根都巧妙地连结到一百八十度的相反位置上，这样他所看见的影像方向和一般人的正好相反。……如果是对一个已经充分发育的成人突然实施这种手术，那么他感知到的外界影像肯定是方向完全相反的影像。但是，如果在婴儿时期就实施这样的手术，这样长大的人肯定意识不到自己所看到的是颠倒的影像。进一步说，他会认为自己感知的影像是理所当然的。可他的影像和一般人的影像的确上下左右都相反。……那么现在，假设接受过这种手术的人A和正常条件下成长的人B遇到了一起，B不知道A接受过这种手术，A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接受过那样的手术。如果A和B两个人共同生活的话，他们彼此之间会察觉对方所感知的影像与自己的正好相反吗？

“这是个简单的思考实验，答案是否定的。他们彼此可以非常默契地共同生活。不，即使他们两人都知道手术的事，也绝不会试图采取什么方法，去确认对方的视觉影像和自己的方向差异。也就是说，在感知外界影像的方向这一点上，他们是完全一样无法区别的人。

“这么一来，又会产生另一个疑问。先前我说过，接受过这种手术的人，会看见与正常人视觉影像完全颠倒的世界，但所有正常人感知的影像是否都是同样的‘方向’呢？这还是很大的疑问。不管怎么说，这是无法确认的事情。结果，我们对自己感知的视觉影像的‘方向’，是外界影像直接映在了视网膜上面，还是颠倒着映在上面的疑问就成了根本就无从查考最后的事情。与此相同，我们所看见的红色，很可能与别人看到的红色完全不同，但我们决不会对这一点提出疑问。主观世界的‘方向’并不是绝对的。但是，人类却总能让‘眼睛感知的影像’和‘世界’相重合。归根结底，这就是开普勒提出疑问的真相。……其实，最有意思的是，或许我们每个人感知影像都有各自完全不同的‘方向’，难道不是吗？”

滔滔不绝的布濑说到这里，突然耸耸肩膀住口了。但根户注意到，布濑表情中依然有阴影存在。于是根户一时之间产生了犹豫，咽下本来想说的话：“真是颠倒错乱的论述。”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眼镜猴般的影山蹑手蹑脚地滑入“黄色房间”，突然在布濑身后低声说：“可是，最后那段话却毫无意义！”

“影山！”甲斐吓了一跳。

“噢？你说毫无意义是什么意思？”布濑稍微扭过头，灯光离开了他的眼镜，现在可以看到他的两只眼睛在注视着影山。

影山用拇指和中指推了推黑框眼镜。“这就与光介质的存在一样，”影山怡然自得地走近桌边，“人们曾经假设出一种能够传播光的媒介物，充满整个宇宙，虽然随着相对论的出现，否定了这种物质的存在，但其中的经过，各位也知道吧？

“牛顿所确立古典力学是建立在绝对时空的假设之上的。如果将光介质视为绝对空间，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光介质的存在也会被视为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现实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证明其存在。关于光介质是否存在的论争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相对论的出现才为这种论争画下休止符。

“话虽如此，但相对论却并不能否定光介质的存在，而只能说，就算是光介质存在，这件事本身也毫无意义。所以，在物理学上有项原则，即‘如果一种假说与既存的理论或实验结果的确不存在矛盾，那么就无法证明该假说的真伪。而且，如果无法从该假说推导出其他新的预言或建设性的理论，那么该假说就不具备科学理论上的价值’。

“事实上，光介质是否存在，已被确认对力学体系没有任何影响，因此谈论它的存在，本身就被视为毫无意义。所以，刚才布濑的说法也应该给予同样的评价。……每个人所看到的，或许都是完全不同的影像，这的确是无法否认，但这也是无法验证的一种假说，如果无法从中推导出其他有意义的问题，那么就和刚才所说的一样，是毫无意义的。”

影山露出谄媚的笑容，把手轻轻放在了桌上。根户发现影山站立的位置正是当初发现霍南德尸体的地方。

布濑疲惫地张开嘴唇：“如果将你的观点推而广之，那么在现实中实际发生却始终无人知晓结果的事件，也毫无意义了？”

影山并未回答，只是突然抬起头。“啊，对了，布濑好像对警方讲述过自己的推理，认为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都是奈尔兹他们三胞胎兄弟的长兄片城森干的……”

“对。”

“我听警察说，这个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到奈尔兹他们出生的医院调查后，得知三胞胎兄弟中有一个在出生后一个星期就患上了一种恶性的再生性贫血症，死掉了。”

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洋娃娃们好像在无声地笑。布濑难忍这瞬间的沉默，喃喃说道：“怎么可能这样呢？”他的嘴角在轻轻颤抖。

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结束的事件，也会被认为毫无意义……

根户和甲斐同样感到困惑，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又怯生生地回避开对方的视线。

这时，房门被突然推开。四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冲进来的是勃然变色的羽仁。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仓野的解剖结果！”

冰冷的预感支配着他们，四个人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地摇头。

羽仁继续艰难地深呼吸，同时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因恐惧而表情僵硬。“在仓野的喉咙深处发现了那个房间的门钥匙——仓野吞下了那个房间的钥匙！”

这时，围拢在四周的洋娃娃们仿佛哄堂大笑，嘲笑人类的无能。海潮一般笑声在昏黄的房间里回荡，接着又化为疯狂的吼叫，暴风雨般猛烈地倾注在众人头上。而根户的双脚却像是被固定住一样，无法挪动。

洋娃娃们正在暴露真面目。

布濑突然双膝跪地，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滴落。他不自觉地用手去掩饰，泪水反而像决堤了一样不断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流泪。

布濑几次想忍住哽咽，但是，越是忍耐，喉咙里的哽咽声就越大。洋娃娃们低头望着布濑，越发笑得肆无忌惮。

有了这个颠覆一切的结果，凶手终于完成了密室的打造。

所有的谜团又都被甩了回来，事件的真相被封闭在坚固的匣子里，正如奈尔兹所言，可能已经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了吧。黄色空气不停地颤动，那就是无数洋娃娃的哄笑。

拉普拉斯
[1]

窗外，紫红色街道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与汽车尾灯拖曳出的光线相互交错，这里的夜景使人产生身处遥远的北欧城市的错觉。杏子就站在这暮色笼罩的街道上，仿佛看到了黑色的双层马车以及远处耸立的墨绿色谷仓，还有扎着白色领结的蹦蹦跳跳的少女。

“结果，还是密室。”

长时间沉默之后，根户终于说。杏子的眼神没有丝毫反应，但她的内心却有些恼怒，凶手为什么对密室如此痴迷？！澄净的空气中蕴含着悲伤，如同费里尼
[2]

电影中的场景。

“依我看，杀害仓野的凶手就是陈列在那个房间里的盔甲。肯定是来历不明的恶魔潜进房间，然后操纵盔甲用匕首刺杀了仓野。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警察严密检查过那个房间，那是陈列最宝贵的收藏品的专用房间，窗外镶着坚固的铁栅，玻璃窗里面也都锁上了，羽仁一家都否认了备用钥匙的存在。房门一丝缝隙也没有，想利用绳索之类的诡计也完全不可能。另外，门上的钥匙孔也不是两侧都能插进钥匙的一般款式，也不可能使用奈尔兹小说中提到的什么‘挟匙器’……嗯？你没有读过那一段，反正，无法在钥匙孔上做手脚就是了。什么在仓野喉咙里找到钥匙，这话就更是胡说八道——仓野那家伙为什么要吞钥匙？！”

根户一旦开口似乎就停不下来。他抓着短发。“我想不管是一个还是几个，这次事件都不是人类所能实现的，肯定不是人类，而是我刚才所说的恶魔，也可能是幽灵或者厉鬼，叫什么都可以，反正是我们所无法掌握的家伙所为，否则就无法解释这一切！”

“真理夫，”杏子终于把视线从窗外移回店内，微微冷笑，低声说，“这些恶魔幽灵是你的专业吧？”

见到杏子眼里射出犀利的光芒，根户一脸困惑地说：“我虽然研究这个领域，却并不是巫师。”

杏子依然是一副冷漠的面孔。“难道这二者有什么不同吗？”

“可是……”

“反正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有魔界巫术的存在。”杏子打断了对方的话。

根户一时无言以对。他瞄了店堂一眼，幸好邻座没有客人。他悄悄重新凝视杏子。

“你本来就是彻底的理性主义者，什么密宗和阴阳之类的东西都只是你的表面。”

“不对！”

“是吗？”杏子轻蔑地说，重新望着窗外。

根户一头雾水，她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

“女人就是这样吧？”根户心里想。

根户懊恼地望着杏子的侧脸，内心充满无尽的复杂感情。于是忽然脱口而出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好像说过，你自己还是婴儿时，患过再生性贫血症吧？”

“不是我，是我姐姐。”

“噢？是雏子的母亲？”根户嘴角动了动，伸手到上衣口袋摸索香烟。

“怎么？如果是我，你就会很高兴吧？”

“唉，你这不是在怄气嘛。”根户总算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口中，擦燃吧台上放着的火柴，“不过，同样的病症，那个叫森的孩子却死了。世上的事真是不如意。如果森那孩子活到现在，奈尔兹他们三胞胎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说话的同时，根户缓缓地吐出烟圈，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根户屏住呼吸，静静地享受烟草带来的快感。

“姐姐是靠父母的输血才活下来的。”

“哦，如果输血了也没能活下来的话，世上就不可能有雏子存在了。”

“当然，不过这都是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了。”

根户听了，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恶毒的笑容。“旧事？你说得倒轻巧，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如果只是因为旧事就不重视的话，那么近来所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对啊，我认为那些全都是由鸡毛蒜皮的小事造成的。”

“你这么固执，我也没办法，”根户无所适从地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注视着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根户的声音突然停住了，连他本人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

……鸡毛蒜皮的小事？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话，在哪里呢？是奈尔兹的小说里吗？

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全身冒出鸡皮疙瘩。他蓦然抬头，一丝疑虑似乎就从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

是错误？是错觉？

这种疑虑转瞬即逝，但根户却坚信它大有来历。“‘它’可能是正确的。”根户低声自言自语。一种预感萦绕在他的脑海，只要他再前进一步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戳破那一层薄纸，让眼前展开不同的明亮景象。然而，他依然找不到那突破口的位置，只能遗憾地摇摇头。

“对了，甲斐怎么样了？”

“哦，他最近似乎鬼鬼祟祟，”根户不耐烦地皱紧眉头，“虽然那家伙向警察保证不出家门，可是却总是不在家。”

杏子的眼睛仍旧望着着窗外，听到这句话突然忍不住笑了。

根户怀疑自己看错了。“有什么好笑的？”

杏子美丽的笑脸还是望向一旁。“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有趣了。大家一个一个消失，至今已有三个人死亡，真沼和甲斐还失踪了，而我马上会和雏子一起离开东京……”

“啊？”根户不禁摘下嘴里的香烟，“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离开东京？”

“以前不也一直这么说吗？”

“是说过，但难道真的要……”根户变得结结巴巴。

杏子同情地面对着他，“今天是二十八日，三天后……就要走了。”

这时，根户注意到杏子的口红颜色和往常不一样，而说着“就要走了”的口型如同慢镜头一样在脑海中萦绕，鲜艳润泽的嘴唇似乎比平常的颜色更深一些。

根户猜测着唇色的含义，突然被烟呛到了。“那么真和奈尔兹小说里写的一样啊。”

“什么？这么说奈尔兹的小说又有了新进展？我还没读过，雏子应该也不知道吧？”

根户感到眼前发黑，他剧烈地咳嗽，还掉下了一滴眼泪。

这可真的是意料之外。

慌忙之中他低下了头。但是，究竟是落泪之前低下头的还是落泪之后低下头的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忍受着杏子的沉默。“难道杏子发现我落泪了？也许，只有最可怜的家伙才哭鼻子吧？”他胡思乱想着，“我们真的会像杏子所说的那样四散而去吗？甲斐不会就这样永远消失了吧？如果真是那样，那可就只剩下羽仁、布濑、影山和奈尔兹四个人了……”

难道，这样的结局在本应该成为俱乐部成员的片城森十五年前死亡时，就已经注定了？俱乐部的成员们，一举手一投足，从他们的思想的萌生直到他们的肉身坠入地狱的深渊，这所有的一切，难道早就被安排妥当了？

“你知道拉普拉斯的恶魔吗？”根户抬头问。

“不知道，我只听说过撒旦和别西卜苍蝇王。”

“拉普拉斯是十八世纪的数学家，他认为宇宙万物都受因果定律所约束。他在自己的著作中这样说：‘有朝一日，如果有足够的智慧，能够充分了解驱动整个大自然的力量和构成这种力量的所有物体的相对位置，我们就可以将宇宙中最大的天体运动和最小的微粒子运动，包含在同一个微分方程式之中。’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包罗万象的宇宙中所发生的所有事物，都是因为微粒子与微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才成立的，根据物理法则，它们只是微粒子运动的累积。并且，因为微粒子的运动方式只有一种，所以如果正确掌握了微粒子的状态，就能够完全预测它的无限运动。所以，如果知道宇宙中所有微粒子的位置与能量，进行运算，就可以了解宇宙无限的过去与未来。也就是说，发生在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能靠物理法则了解他们的过去和将来……”根户像是被恶魔附体一样，接着说，“当然，人类根本无法掌握所有微粒子的行动与位置关系。但正如刚才所说的，如果有足够的智慧，就可以了解宇宙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来人们称这种超凡的智慧为拉普拉斯的恶魔。这个恶魔可以预知一切事物，而人心也只不过是化学反应和电力反应的结合，所以拉普拉斯也能预测人类从出生到死亡究竟在思考些什么。……这就是拉普拉斯的恶魔。”

“真理夫，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了。”杏子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滑动。根户这时又注意到杏子身上香水的味道也与平时不一样。

“你想说的是这次事件也一样，全都由这个世上不存在的一种东西支配着，从开始到结束早就决定下来了，是不是？你终于走到宿命论这一步了。如果不这样，你就无法说服自己，你瞧，你这个人也够可怜的。”

“谢谢。”根户尴尬地笑了一下，“但我的确相信这种言论。实际上，机械性的因果定律在目前的物理学上已经被否定了。但我敢说，拉普拉斯的恶魔仍旧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存在着。否则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偶然事件？连你和雏子八月三十一日前往青森这件事，都和奈尔兹《如何打造密室》的小说里预言的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杏子这时才开始注意根户对这一话题的执著。

“没什么事，”根户点燃了第二根香烟，“小说里描述了你们两人搬到青森亲戚家的情节，连日期都写明了。”

“他之所以说是八月三十一日……”杏子微微皱眉，但她内心却并不接受这个结果。或许，杏子的内心仍然处于外面街道上漫长的黄昏里。

这时根户又一次产生了残忍的冲动，“奈尔兹小说里还写了很多有趣的事呢，包括你和他有过多次肉体关系的情节……”但根户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这次杏子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无可挽回地僵硬了。“奈尔兹，他居然……”她终于鼓起勇气反问，表情深处确实表现出否定的意思，但内心里却似乎隐藏着其他不可名状的感情，困有所顾忌而欲言又止。

根户的内心也隐隐作痛，但既然已经脱口而出，话语就像滚下山坡的皮球一样无法停止。“真有意思，”他说，“你好像很沉溺于奈尔兹的羞涩模样……”

杏子表情深处潜藏的顾忌更浓厚了，似乎已从她的肌肤里渗透出来了。

根户仿佛面对着一幅雄伟的壁画，壁画上面的斑痕历历在目，就像是不可思议的战斗，斑痕最后掩盖了壁画。

“他为什么那么写？反正俱乐部都已经四分五裂了。”杏子瞪起眼睛，语气尖锐。

根户认为杏子这种强硬的表情非常美丽，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心中神圣的殿堂正在土崩瓦解。由于这种的觉悟来得过于唐突，那一瞬间他强烈的感情并没有迸发，而是在柔软地游走。也正因如此，刚才的悲伤也就不了了之了，或许将来他还会面临更强烈的打击，但那对他已经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了。

杏子已经准备起身，而根户却没有动。

“……现在我只剩下复仇了。”根户这样想。

他强忍住道别的话语，望着正要转过身去的杏子，莫名其妙地问道：“在最后，能告诉我今天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吗？”

杏子停止了转身，把脸朝向根户，用植物一样冷淡的表情回答：“迪塞尔·燃动。”

不知过了多久，根户依然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反复咀嚼着“迪塞尔·燃动”这几个字。在窗外能够眺望到异国风情的店堂内，此时已经空无一人了。

[1]
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在方程式、概率论和大地测量学等方面取得成就，著作以《天体力学》和《概率论》著称。拉普拉斯的恶魔是指他在一八一四年提出的一种科学假设。

[2]
意大利电影导演，现代意大利电影界的代表人物，执导有《道路》、《甜蜜的生活》、《八部半》和《扬帆》等影片。

疾逝的风

羽仁抱着脑袋，像熊一样在房间中间绕着圈子。

好像与真沼一样，直到九月一日，甲斐还是没有露面，就这样失踪了。警方也开始调查，但依然杳无音信。这期间，“黄色房间”咖啡店也暂时歇业，重新装修。

他们的空间眼看着就被无情地撕裂蹂躏，现在只有阳光照射下的白色空气在那里飘荡。这是惨剧之后的必然结果。但他们都好像是在执拗地拒绝这种结果一样，转而在根户的住处举行聚会。

羽仁停止了踱步，缓缓环视房间内部。

布濑从那时起保持着惊人的沉默。其实其他人也都一样，奈尔兹自不必说，根户也是从刚才就一直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只有影山往平常一样，斜眼望着三个人，皱起眉头回头看着羽仁说：“小说和现实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唉呀，我是彻底吓坏了，可以说六神无主。不错，当然我和各位的交情一般，不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没有资格多嘴多舌。……对我而言最费解的问题，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我还是要说，那就是，这一连串的命案居然没有丝毫动机。各位觉得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没错，”羽仁挠着头皮，“我也是，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一点。曳间、霍南德、仓野都相继遇害，无论假定谁是凶手都于理不通。现在看等于凶手从一开始就是毫无动机。如果凶手只是为了行凶而杀人，三个人不过是随机被选出来，最后遭到不幸，那么凶手肯定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

影山也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杀人行为说不定会继续下去。不管怎么说，凶手就在我们五个人中间吧？”

这句话让其他默不做声的三个人微微发抖。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失踪的真沼和甲斐也有同样的条件。但……重要的是，我对你的事一直无法释怀。”第一次开口的根户这样说。

影山滑稽的表情变得更加迷惑不解了。“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了这一连串事件，不是吗？”

“你指的是那个暗号吧？”

“对啊。”

明亮的阳光从根户背后照射过来，使人很难看清根户表情。那是柔和的阳光，看起来如同喷泉中喷涌而出的无数细小的水滴，化为更微细的水雾四处飞散。

“我在七月三十一日的推理竞赛中，只解开了暗号的一半。当然，我的确是想再补充一些。我提出影山是虚构的人物之后，你就立刻出场了，所以我那个论点就不了了之了。哈哈，当时我显得有些情绪化……但只要仔细想一想，虽然影山是虚构人物的结论最后错了，但在最后的错误出现之前，我的推理过程是有逻辑道理的。不仅如此，因为那个暗号之谜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我于是重新振作起来，这几天一直绞尽脑汁，争取解读出暗号剩下的部分。具体地说，那些文字背后有一幅奇妙的图案。

“对于那个八角形的框架，我一开始就确信那是九星术的方位盘。但是，我却不明白那九个字的含义。正中央是鬼，然后从上面逆时针看分别是宏、芇、么、木、仏、人、厶、口……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后来我终于发现，既然是配置在方位盘上，那么每个字肯定是代表某一个人。”

“哎，根户，”羽仁突然插嘴，“我也在反复思考那幅图案。‘厶’这个字读音为‘西’或‘波’，表示‘我’或者‘某人’的意思；另外，日本还把‘厶’读为‘ござる’。还有，‘么’是中国目前使用的简化字，其繁体字是表示‘细’或‘微’的‘麽’字；另外‘么’代表‘幺九牌’，爱玩麻将的人肯定耳熟能详。……我只弄清楚了这些，但是，那个‘芇’字，我的汉日辞典上也查不到，真有这个字吗？”

“嗯，那是……”根户舔舔舌头，“如果只说字本身的意思，仓野应该立刻知道这个字，这是围棋用语上的字。围棋是用棋子围出自己的阵地，依照阵地的大小来决定输赢的游戏，当黑棋和白棋的阵地大小完全相同，就使用这个‘芇’字。读音应该是‘便’或‘面’，也就是相等的意思。围棋用语中还有其他几个独特的用字，如‘征’、‘尖’、‘劫’。总之，因为这个字只在围棋中使用，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个字指的是仓野。”

“啊，原来如此。”羽仁无奈地笑了笑，“又是围棋又是麻将的……那么，麻将指的是谁呢？最厉害的应该是你或者真沼吧？”

“不，羽仁，虽然这么推测是顺理成章，但正如暗号文字不能用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一样，事实上这次的暗号也正是与文字本身的意思无关，重要的是文字的形状。”

“我还是不太懂。”羽仁边说边回头看着影山。

影山仍然和平时一样，一副媚笑的脸孔。他挠着波浪卷的头发，表情就像一个恶作剧被戳穿的孩子一样。

“主要在于加法和减法。只要周围的八个文字和中间的‘鬼’字相加减，就能让人名体现出来。我所注意的是八个字之中的‘厶’，部首为‘厶’的字有四个，而且，中央的‘鬼’字也一样。这中间绝对存在着某种联系，最后终于解开了谜团。减掉‘鬼’的‘宏’是‘久’，加上‘鬼’的‘芇’是‘兰（蘭）’，‘鬼’减掉‘么’是‘甲’，加上‘鬼’的‘木’是‘根’，减掉‘鬼’的‘仏’是‘羽’，加上‘鬼’的‘人’是‘仓（倉）’，‘鬼’减掉‘厶’是‘曳’，‘鬼’减掉‘口’是‘布’。‘芇’字的‘巾’当成‘门’的简体字虽然有点牵强，不过以鬼字为中心，我个人觉得已经相当不简单了。我就把这些恢复为能让人了解的图形吧。”

根户说着站起身，从书桌上拿来纸笔，开始画了起来。（见图十）

“以北方在上，则是……”

除了影山之外，其他三个人茫然地看着图形。羽仁似乎觉得根户手中开始出施展不可思议的咒法。

“噢，这个嘛……”最先开窍的人是布濑，他眯起眼镜后面的眼睛，“这表示实际居住的方向吧？”

“不愧是布濑，法文专业的，”根户的话似曾相识，“这个图形不是别的，正是以某个地方为中心，表示出了我们各自住处的方向。我曾经翻阅东京地图做了对比，发现如果以‘黄色房间’为中心，一切位置方向都合乎条理。的确是奇妙的偶然，我们彼此的住处居然存在着如此不可思议的位置关系。在没有完全看懂影山的图形以前，我们竟一点也没有发现，实在是太糊涂了！”

这么说，虽然影山加入这个俱乐部的时间还不长，居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偶然。三个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戴黑框眼镜的游手好闲的小个子身上。

“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一步，后面就简单了。在九宫之中嵌入九星术固有的数字和颜色，再运用‘凶’的概念就可以了，而‘图形是黑暗的印记’也因此产生了明确的意义。……这么解释各位应该可以明白一些了吧？我们眼前难道不是早已经就有了‘白色房间’、‘黑色房间’、‘黄色房间’吗？将它们的颜色嵌入居住者在九宫中的位置，一切就都清晰起来了。中央是黄、北方是白、西南是黑……哦！这好像是中央出现五黄的定位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周围的颜色也就同时决定下来了。由北逆时针旋转是一白、六白、七赤、二黑、九紫、四绿、三碧、八白。我们一个一个来实际验证一下会是什么结果呢？

“羽仁的住处是‘白色房间’，所以一白没有问题，而仓野的住处就是六白，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这个六白是指从黄色到橙色之间的颜色，所以这边应该也算是最合适的。曳间的住处是七赤，但不要因为那家伙的房间根本就不是什么红色就认为不符合了，大家都知道，他住的公寓名叫‘红庄’。接下来，布濑的住处是二黑，也就是‘黑色房间’。久藤家是九紫，而雏子的房间布置恰好是以紫色调为主。”

听根户讲解的同时，羽仁感到阵阵眩晕，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那些无形的诅咒的确存在。

“霍南德和奈尔兹的房间铺着绿色地毯，壁纸也是枯草色，所以也符合后面的四绿，而且霍南德又特别喜欢绿色。甲斐的住处是三碧，这也合乎他的房间蓝色的主色调。最后轮到了我，这个房间属于八白，怎么样？比羽仁的‘白色房间’毫不逊色吧？”

羽仁此时非常不安，偷偷瞄了影山一眼。他立刻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影山的表情里笼罩着一种暧昧的阴影，正好直接反映了羽仁的不安。

“影山，现在我知道你的确预测到了一切。把我们比喻为鬼虽然很令人难堪，但嵌入方位盘的数字肯定是图形上所写的‘四鬼’了。也就是说，我们的本命星如果是四绿木星，那么对照方位盘，四绿之兰——霍南德则恰好进入本命杀（煞），其对宫的仓野则进入了的杀（煞）。”

根户装作没有注意到影山的表情，接着说：“另外，我也从相反的方向考虑过。就是‘四鬼’的意思是暗示把四绿嵌入中间的鬼。如此算来，周围的框架从上逆时针旋转就是九紫、五黄、六白、一白、八白、三碧、二黑、七赤。但有趣的是，结论是五黄杀和暗剑杀这组，仓野进入五黄杀，对宫霍南德进入暗剑杀，结果几乎完全一样。虽然我不知你用意何在，但的确准确地做出了预告，在霍南德和仓野两人头顶上方，凶恶的死神将挥下大镰刀。……当然，五黄杀表示暗暗袭来的不幸，暗剑杀则表示飞来横祸，所以转瞬之间被勒死的霍南德是暗剑杀，相反的，忍受着出血过量的痛苦，慢慢死去的仓野则是五黄杀。所以，我这种从相反方向的解释应该更接近命运的真相。”

在光线柔和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的布濑插嘴说道：“那么曳间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呢？”

此时脸色苍白的何止布濑一人。奈尔兹、根户、羽仁，甚至连影山的脸上都毫无血色，他们面面相觑，简直就像一群白天里出来的幽灵。羽仁甚至对最后的真相感到恐惧。

“是啊，曳间之死是怎么回事呢？”根户把铅笔扔在桌上，“这是这次事件尚未明了的重点。七月三十一日推理竞赛时，如果认识到这些问题……直说吧，曳间并没有得到死亡预告，为什么也会遭到杀害？而且作案现场竟然是在仓野的房间里，理由何在？”

“根户！”布濑痛苦地叫了一声，“那……那可以说是一个错误，简单的错误！”

羽仁简直想捂住耳朵，但这句话却在他的内心产生了奇怪的共鸣。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后来听仓野说，在奈尔兹的小说中，写有这么一句令人难以接受的话。

“……没错，曳间并没有被记在凶手的杀人计划表上，曳间是被误认为是仓野而遭到杀害的。”

这是个崭新的发现。笼罩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前面的世界无比深邃，使他们不禁微微发抖。

“我们也可以这么认为。仓野外出时，曳间来访，随后而来的凶手在楼梯上叫人，房门一打开，就立刻用短剑刺中了对方心脏。当然，凶手肯定没想到房里的人会是曳间，因为窗户紧闭，也拉上了窗帘，光线相当昏暗，凶手误以为曳间就是仓野。这样也可以解释凶手行凶之后，为什么要用三个小时来等待仓野回家。他并不是为了让仓野看见什么登山鞋，而是想要杀掉仓野！”

“可是，仓野并未遭害……”羽仁并不认同。

“这就是微妙的犯罪心理，”根户不快地说，“凶手犯了错误，错杀了别人，对于再次杀人产生了恐惧，需要重新下决心。加上在蒸笼一样的热气中坚持等待仓野的归来，虽然最初的确打算实施疯狂的杀人计划，以便挽回自己的失误，但是到了最后的执行阶段，终于犹豫了。……只要产生丝毫犹豫，就会立刻就泄气了。正在凶手犹豫不决之时，仓野回来了，发现了曳间的尸体。虽然只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逃离凶杀现场，从而留下了令人费解的‘故意设置的密室’。当然，从外侧锁上大门，主要是为了防止仓野以外的人闯入，也是为了消除仓野的戒备。”

“那么，凶手是——”直到此时，奈尔兹才淡淡开口，声音沙哑。此刻，与窗外初秋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反差，房间里显得阴森森的。根户的推断当然会引起奈尔兹这样的疑问。

“你也可以更换一下提问方法，影山为什么能如此准确地预测被害者？相对于雏子和杏子两个人简称为‘久’，而片城兄弟则只称霍南德为‘兰’，这就排除了影山预测的偶然性因素。由此可知，影山能够正确预测被害者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制订杀人计划并付诸实施的就是影山自己……”说着，根户慢慢抬起头来，其他人的眼睛也追随着他的视线。

那如幽灵般茫然伫立着的正是影山的身影。

“大致说来，影山和我们的交往最浅，俱乐部之中发生了杀人事件，他不可能预测被害者究竟是霍南德还是仓野。但是，如果影山本人就是凶手的话，要暗示自己预订的被害者名单就非常容易。回想霍南德遇害时，影山，你难道不是最后见到他的人吗？你进入我们所在的房间之前，是不是已经勒死了霍南德？对，如果将我推进储藏室的人是你，那么打造密室的人肯定也是你。即使是羽仁家，你也能随时潜入……”根户的语气咄咄逼人。

影山表情苍白，贼眉鼠眼地故作镇定。“这根本与诡计无关。……关键是我还有不在场证据。……曳间遇害时我有，仓野遇害时我也有，警察已经全都仔细调查过了……”

影山结结巴巴地反驳着，突然，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起来，同时从咬紧的牙缝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也不明白，”他又一次抬起头，“那只是我的恶作剧……”

这是他最后的话，当时他冲出房门，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了。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其他人几乎来不及出声。

只有影山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一阵风迅速地掠过去了。

从那以后，影山再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过出现过。时光并没有停止脚步，不知不觉，一星期过去了，一个月也过去了，他们的眼前还是被沉重的浓雾所笼罩，只有影山逃跑时带起的那阵风还吹拂着大家内心深处的记忆。

追溯谜底

翻翻报纸和杂志，已经渐渐找不到有关他们之间的那一连串事件的报道了。对他们而言，从始至终保持着的缄默，应该算是他们唯一的胜利。警方的调查丝毫没有松懈，但事件的真相和真正的凶手却始终没有弄清，一连串的谜团开始陷入迷宫。

另外一件和他们有关的事，就是真沼和甲斐依然杳无音信，影山虽然不算是彻底失踪，但九月一日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此期间，咖啡店“黄色房间”的改造也结束了，店名也改为很平庸的“归路”。据说当初收藏的洋娃娃和人偶也全都卖掉了。十月上旬，他们收到甲斐良一寄来的重新开张的庆典邀请函。

明信片上印着几句形式化的客套话，还加上类似“小弟之事请勿挂心，欢迎像以前一样经常惠顾”的字样。

其他人中，受到最严重伤害的应该是奈尔兹，且不说雏子在他内心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他十五年前已经失去了一个三胞胎兄弟，现在又失去了另一个，仅从这些就可以知道残酷的现实是如何沉重地压迫着他了。更何况所有惨剧的开始，都是以奈尔兹自己写的小说为契机，然后现实与虚构相互搏斗，渐渐逼近。

面对现实中深不可测的陷阱，他们只能战栗。陷阱张开它那恐怖的血盆大口，不，或许他们至今只是在已经吞没了一切的虚构世界中误打误撞。

“我们这样很像是盲人骑瞎马吧？”

咖啡店里，发生过命案的房间也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色彩也变为以清爽的中间色调为主，昔日的不幸仿佛只是暂时的噩梦。另外还新加盖了二楼，四个人发现二楼并没有客人后，就挂出“二楼尚未开业”的牌子，挑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十月五日。从窗户向外眺望，道旁的树木都染上了黄色，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换上了秋装。两场台风之后，异常的天气已经成为过去，世间喧嚣的世纪末思潮也正在急速转入低迷，季节的变迁又重新恢复了顺畅的步调。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或许，我们现在就处于死者的虚无世界里吧？”根户说出这句话时，奈尔兹的肩膀突然开始颤抖。

这话出人意料，羽仁也皱起眉头问：“你说死者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场所存在，在那里生者与死者并没有多大差别。请看看这个……”根户说着，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砰”的一声扔在桌上。

“这是……”

“死者之书。”根户显出恶作剧一样的笑意。

羽仁的口气也舒缓下来。“噢？死后世界的指南？不像是用古埃及的纸莎草纸写的啊。”

“因为这本书的执笔者并不是古埃及的神官，而是黑魔术师。这是曳间的记事本，上次我向他家人借来的，你们看看吧。”

“曳间的……”羽仁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语句和文章段落，还有没画完的魔法阵图形。

“很遗憾，这并不是日记。上面所写的基本是那家伙专业方面的心理学名词。他一旦有了什么想法，就会写在这个记事本上。所以，尽管和事件本身毫无关连，但如果从头阅读的话，却相当有意思。……当然，这里面所写的可能只是他脑海中一时浮现的只言片语，可是如果全部联系在一起，就可以窥知恐怖的全貌。反正我自己是越读越觉得毛骨悚然。……他所盘算的完全是划时代的理论体系，让教授们都感到惊讶的《关于记忆的排列原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我认为，如果单纯从数学范围而论，曳间就是伽罗瓦
[1]

。”

“又来了！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废话……”布濑抚摸着短髭打断了布濑的话。看来他已经从暂时的忧郁中走了出来，又开始吹毛求疵了。“总之，我认为这些东西与杀人事件的本质无关，而且和死者的虚无世界也没有太大的联系。”

“你要这么说就让人很难办了，”根户搔了搔短发，“你应该读读最后部分的文章，不能强词夺理地说毫无关系啊。”

布濑听了，开始翻阅记事本。

只见里面记述着如下内容：

我一次又一次地绞尽脑汁，反复思考，每次的结果都有细微的差异。为了使这种差异相互吻合，我几乎是在进行着绝望的尝试。没错，我很清楚在那上面只进行细微的调整不会有成效，因为那中间的缝隙细如发丝，必须再次推倒高塔。连这样的地方也横亘着锋面界线。

人们究竟可以共有什么？怎样才能实现共有？既然你和我都有同样的疑问，那么我悄悄告诉你吧。当然，所谓的精神，只不过是脑内化学反应和电力作用的复杂累积。没错，纵然锋面界线是为束缚人的精神而准备的，却不能用它限制身体的自由，就请直接跨越过去吧。

雷电多次想要摧毁高塔，但是，新的高塔一定又会再次重新屹立。我这些无力的低语，你可能会笑它矛盾吧。

接着就是令人痛心的空白，一直持续到记事本的最后一页。

“怎么样？这是唯一吐露心情的部分。”

“原来是这些内容，”羽仁最先开口，“他留下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奈尔兹忽然用激烈的语气说：“大家都一样！”

羽仁愣了一下，根户和布濑也呆若木鸡。

只见奈尔兹紧皱眉头，咬紧下唇，分不清是不耐烦还是绝望，在他柔润有光泽的皮肤下面，不断喷涌出蓝白色火焰。

“你们是什么表情！我这么说话难道很奇怪吗？……我不是在开玩笑，遭到这样致命的打击，谁还能保持平和的神色？”他恶狠狠地说道，同时用拳头捶了一下膝盖。

羽仁又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难道现实将再次发生改变？

此时奈尔兹缓缓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这一切都已决定好了……关键时刻就要到来了吧。”

“你说什么？”布濑终于问道。

奈尔兹的手指抓着嘴唇。“为什么你们最初没有想到，仓野被杀时……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据。”

“你说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惊呼。难道眼前这个曲腰弓背的少年，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恐怖的凶手？

“这么说，你就是……”

“别过早下结论！我并没有去杀仓野。只是，如果我没有不在场证据，那么会有另外一个人也没有不在场证据，不是吗？”奈尔兹像是在出谜题。

“甲斐吗？”根户叹息一声，“但是，你……”

“那是对我的惩罚。我在心底一直由衷地希望有人能够指出这一点来，能够注意到我和甲斐之间奇妙的同谋关系。结果，最后是雏子指出了这一点。”

说到这儿，奈尔兹停顿不语，深吸两口气，像是在抑制亢奋的心情。“坦白地说，杀害仓野的肯定是甲斐。当时根户与布濑的判断出现错误，追究甲斐时，甲斐曾经找我帮忙，说他是和我在一起。那时候我就已经非常确信，杀害仓野的凶手就是甲斐！”

“那密室诡计呢？”布濑追问道。

奈尔兹似乎对他的问话早有准备，伸手在身旁的背包里摸索，“破解那个诡计的也是雏子。”他边说边取出一封信。

“与其听我罗里罗唆的讲解，不如自己阅读这封信。里面包括对密室的破解，还有对我的相关指控……对，我说了，这是对我的揭发信，是我昨天收到的。为了尽早摆脱与甲斐之间的同谋关系，我把这封信和曳间的文章……”

奈尔兹仍在诉说的话语，在羽仁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因为羽仁的视线已经开始专注于奈尔兹递过来的信件上了。

搬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你的小说里有“时间慵懒地缓缓流逝”一语，最近我也深有同感。在宽敞的房间里孑然独处，感觉一切都成了噩梦。即使茫然发呆时，也会蓦然想到，自己会不会突然从梦中惊醒，然后一切都恢复往昔呢？梦醒时分，自己将会置身何处？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着这样的噩梦？所有这些我都无从知晓。……对不起，我在胡言乱语。当然，我考虑的并不是这些，不仅不是，我还成功破解了仓野遇害当时的密室谜团。

听到仓野的惨叫，最先赶到现场的是羽仁，但房门上了锁，所以他去找铁锤打算砸开房门。随后赶来的甲斐开始用身体冲撞房门，然后根户和布濑也赶到了，三人开始一起撞门。后来是我，羽仁也回来了。结果，房门最终在五个人面前被撞开。

从听见惨叫开始到破门而入为止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不过，这次的密室秘密完全隐藏在里面。当我们到达门前时，只见甲斐一面撞门，一面慌乱地大叫“房门锁上了，快来帮忙”，大家于是都信以为真，并没有去查看房门是否真的上了锁。可是，如果房门实际上没有上锁，将会是什么情形？——去冲撞没有上锁的房门，实在是滑稽，但这却是事实。

羽仁赶到时发现房门已经锁上了，那么甲斐当时为什么能够从房间里脱身而出呢？

你很久以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吗？甲斐并不需要使用什么特殊的工具或手段，就可以顺利走出那个房间。也就是说，那扇门从始至终完全没有锁上过。

那么，是羽仁和甲斐都说了假话吗？不，羽仁并未说谎。羽仁想转动门把手时，把手的确纹丝不动，所以他才会认定房门被锁上了。事实上，那是甲斐当时从房间内侧死死地抓紧了门把手，使把手无法转动。我这样说听起来就像是在骗小孩，但这绝对比利用绳索或镊子之类的把戏更为实际。恐怕就是因为这种方法过于简单，反而成了我们的盲点。

说到这里，后面就无须赘言了。你也在场，应该还记得甲斐抬高房门，让大家看到门上并没有插着钥匙的情景吧？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说不定还偷偷拉长锁舌，把门锁弄成已经锁上的样子。这样密室就大功告成了。随后，只要等待从仓野的身上发现钥匙就可以了。这就是密室之谜的一切。

我至今仍然坚信这是独一无二的破解方法。有关密室之谜，了解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但是，由此向前追溯的其他事件，我可能以后才有所结论。

有三件事情我无法明白。第一件是，如果迄今为止的说明就是真相，那就不是计划性的犯罪。因为当时大家分别待在不同的房间里，最先赶到现场的是羽仁，而且他想去找铁锤，又离开了门口。接在他后面赶到的人，无论是甲斐还是其他什么人，应该不会事先预料出来。如果羽仁待在门口不再离开，或者他离开去找铁锤之前，其他人也可能赶到。毕竟，也有可能羽仁不是一个人最先赶到，而是大家同时冲到门口。……对，关键的是，甲斐事先无法保证事态的发展。这么看来，岂不是在偶然因素帮助下完成的犯罪事件？那么狡诈的凶手会在没有成功保证的情况下去杀人？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一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甲斐这次究竟为什么会毫无计划地，甚至是冲动地杀害仓野呢？

第二件是，仓野为什么要吞下钥匙。听说并没有迹象表明钥匙是被硬塞进去的。问题是钥匙的位置并没有那么浅，仓野必须自己吞下去才可能到达深处。当然，这种现象会被人赋予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我总觉得，那些说法都属幻想的范围。

最后一个不明白的问题是，奈尔兹，这和你有直接关系。如果我的推理正确无误，那就是你做出了伪证。……当时，甲斐说“你错了，奈尔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并没有否定。当然，在当时的气氛里，那是使你免受怀疑的救星，也可以解释成你无法当场否定。然而，问题并不是这样就可以解决的。因为你听到甲斐说辞的同时，应该觉悟到甲斐就是杀害仓野的凶手。而你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居然没有去否定甲斐的虚假证词，这一点我实在无法理解。

或许我陷入了不可挽回的误区……我很害怕，担心自己会坠入脚下幻想的深渊。

以上就是我的结论。我想要忘掉迄今为止的一切，尽量凝视从现在开始的崭新的自己。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又将等待未来那令人窒息的漫长时间了。

对不起，给你写下了这些奇谈怪论。

这封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信纸的最后还被剪掉了一截，后面应该还有些的内容，大概是个人隐私。

“雏子的推理是正确的，杀害仓野的凶手是甲斐。”奈尔兹估计几个人已经读完，说道。

布濑看准机会，立刻插嘴：“原来如此！现在看还是仓野的推理最正确。杀人动机是甲斐与曳间姐姐和杏子之间产生的恋爱纠葛，而在杀害曳间后，凶手的杀人行为就已经成瘾并无法自拔了。现在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霍南德会死，但在仓野这里则可以说，是他的推理造成了自己陨命。……的确，曳间遇害时，三点十分的不在场证据就有些奇怪，而霍南德遇害时，破门而入后，最先冲进房间的人也是甲斐……”

布濑轻声说完，转身面向奈尔兹。

“如果说三点十分的不在场证据有问题，那我也应该受到怀疑……”奈尔兹面无表情地回应，“嗯，也许那也难怪，都是我自己的不好。但是，我可以再一次对天发誓，至少我没有向大家主动做伪证。”

三人脸上再次浮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但是，如果甲斐是凶手的话……”羽仁心惊胆战地说。

“从这个论断开始，就不停地犯错误。甲斐绝对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奈尔兹只是略微摇了摇头。

面对愣在那里的三个人，奈尔兹兴奋得脸庞抽动，鲜红的嘴唇和鼻翼两旁腊一样的皮肤微微上扬，长睫毛下的视线来回移动，此刻，奈尔兹宛如霍南德转世，那光辉的美丽覆盖了真相的外表，现在由他自己来透露事件的真相。而那是以其他人的眼光绝对无法窥知的。

“各位要知道，像这种充满‘错乱’色彩的事件，解决篇的部分，也应该具备颠覆性的特质。换句话说，就是倒推。……问题的解决必须是回溯过去的过去，逆向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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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数学家，首先在代数方程中导入群的概念。因参加革命运动入狱，死于临时看守所的决斗。死后，从他的研究手稿中引出关于代数方程式和群的关系的“伽罗瓦理论”。

凶手已逝

根户忽然像是从白日梦中醒来一样摇摇头，望着阳光明媚的窗外。秋高气爽，抬头仰望，是这个季节所特有的，不可捉摸的无边苍穹。

“甲斐杀害了仓野，但甲斐并不是凶手……这或许是个奇怪的悖论，但这就是事实，令人无可奈何。甲斐之所以一定要杀害仓野，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报仇’。”

“报仇？”

其他三个人起初还不明白奈尔兹的话。

“八月二十五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来说说自己的判断,可能八九不离十吧。……首先，是甲斐带仓野进入那个陈列盔甲的房间，甲斐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一件事。我相信在那个时候，甲斐还没打算杀害仓野，我刚才也说过，那完全是冲动型的杀人案。我猜，大概仓野也要在那里谈点什么事，所以仓野从内侧将房间门锁上，让别人无法进去。但是，这却出现问题，甲斐后来在仓野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偷打开了门锁。

“交谈之中，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口角，结果甲斐抽出盔甲旁的匕首，刺向了仓野。……不，仓野当时还活着。浑身血淋淋的仓野，胸口上还插着匕首，站在那里，当着甲斐的面将钥匙吞了下去。对，仓野不知道甲斐已经偷偷地打开了门锁，所以他认为，只要吞下钥匙，甲斐就无法逃出去。也许，这个行为是在无意识之中进行的，对仓野而言，产生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事。但是，甲斐事先已经打开门锁，因此整个事件转移了方向。

“甲斐眼睁睁地看着仓野在血泊中痛苦挣扎，因恐惧而迈不动脚步逃走。就在他手脚发软不知所措之际，没想到羽仁迅速赶来，而且已经听见他跑上楼梯的急促的脚步声。于是甲斐慌忙冲到门边，用手死死地扳住门把手。门外果然有人在咔嚓咔嚓地转动把手，但不久就放弃了，脚步声逐渐远去。甲斐松了一口气，确定外面无人以后就小心翼翼地开门出来了，接着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演出了一场旷世罕见的大戏。……只是，事件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一切都将非常顺利，但甲斐却总想给自己弄一个不在场的证据。如果他假装帮助我，使我免受各位的怀疑，反而也能使他获得不在场证据，那真是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于是他如同飞蛾扑火……这完全是甲斐的行事作风。不，或许他是认为我真的害怕了，完全为了保护我而做出了伪证。……其实，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甲斐都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凶手。”

“等等！我总算明白一些了。那么，难道说这一连串事件的真正凶手是仓野？”根户结结巴巴地打断了奈尔兹的话。

奈尔兹没有回答，反而伸手从根户凸出的胸前口袋中拉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香烟叼在嘴上，拿起旁边的火柴，双手围拢，擦亮火柴。燃起的火苗顶端微微泛出淡蓝色，快速地捧到烟卷前端。其他三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种仪式。他们见到奈尔兹吸烟可是头一遭。

“甲斐质问仓野：‘案件的真凶是你吗？’而仓野可能回答说：‘杀死曳间和霍南德的正是我。’……甲斐之所以偷偷打开门锁，事实上也是因为害怕和杀人凶手面对面地说话。”奈尔兹吞云吐雾的动作非常熟练，伸手端起凉下来的咖啡。刺眼的白瓷咖啡杯和小托盘，在少年的手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按照时间去倒推的话，现在该说霍南德了，也就是七月三十一日的惨剧……”他姿态优雅地将咖啡送到唇边，“我要事先声明一点，各位或许还半信半疑，认为当时遇害的其实是奈尔兹，而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则是霍南德。以我目前的态度和说话方式，难怪大家会深深地疑虑。现在的我，简直就像是以前的霍南德。……但是，我却只想说，我们兄弟俩的性格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不，清楚地说，在我们的哥哥出生后不久死亡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剩下的我们两兄弟不会在性格上有什么差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两人犹如阴与阳的相反外观，主要是因为我与霍南德之间彼此的默契。为了让我们看起来更像是双胞胎而不是三胞胎，推理竞赛时也说过这之间的差异，总之我戴上了开朗活泼的面具，而霍南德则戴上孤独冷漠的与我完全相反的面具。霍南德死去后，我就没有必要坚持这种区别了，我理所当然要恢复自己本来的个性吧。没错，这就是我真正的个性。仔细想想，我的面具比霍南德更具有欺骗性，仅此而已……

“接下来我要说说仓野杀害霍南德的部分。我可以先明确地告诉大家，这是从始至终经过缜密的计划而付诸实施的杀人惨剧，并且，的确是我小说中虚构的密室事件给了他启发。要注意，仓野在推理竞赛开始的四天以前就阅读了我的小说。……那时，我给他看小说的意图就是制造动机，同样的虚构情节，对仓野而言却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而且应该说，仓野的肩上承担了庄严的使命，就是让这起命案完全合乎条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在‘错乱的密室’里杀害霍南德。于是他故意将我的密室手法画蛇添足地使用，完成了杀人计划。

“我听过雏子和布濑的推理，真的很钦佩他们，两人的说法都相当不错。雏子提出了‘死角的问题’，而布濑则是‘伪装的问题’。但是……在这里，雏子的推理更接近事件的真相，因为归根结底还是‘死角的问题’。可惜雏子距离真相只差一步。挡住视线的并不是一般的物体，也不是雏子所指出的‘幻灯景象’，还有其他方法。……其中的一种是把尸体隐藏在黑暗中，但那个房间并没有暗处。然而，似乎还可以考虑一种完全相反的情况，也就是说，因为光线强烈而看不见尸体。”

“这么说，奈尔兹！”羽仁条件反射一样挺直身子叫道，“你的意思是，那盏枝形吊灯是死角？”

刹那间根户的头脑一阵眩晕，手脚麻痹。他勉强站稳，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的确，当时枝形吊灯上面什么也看不到。难道是因为逆光的缘故？根户还想凝神细看，可往日的景像却开始在他视线里摇晃，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却又突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根户最后不得不认可奈尔兹的说法。

“在配电箱保险丝上安装控制装置，与布濑的推理基本相一致。按下无线开关让室内断电后，仓野先将根户推进储藏室关起来，他坚信根户不会大喊大叫，因为根户一直怀疑这些事件是大家在联手作弄他。实际上，根户也正如仓野预料的那样没有出声。接着仓野摸黑回到霍南德身旁，迅速用绳子勒死了他，霍南德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在黑暗中摸瞎子的时候，他却在我们身边杀人。或许霍南德最初只是昏迷过去了，然后在黑暗里缓慢地滑入死亡的世界。

“霍南德死亡之后，仓野扛起尸体进入中央的黄色房间，把尸体放在了枝形吊灯上。他之所以不顾危险，实在是因为机会难得。如果当时根户发出呼救，那一切就都泡汤了。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根户那时仍然在储藏室的黑暗中与并不存在的凶手周旋。……关于钥匙的诡计，布濑的推理很正确，储藏室的钥匙与外面的钥匙非常相似，就这样放在桌上，仓野回到大堂之后，用真正的钥匙把黄色房间锁上，使储藏室成为双重密室，以后只等根户不堪恐惧大喊呼救就可以了。就这样，估计好适当的时候，重新开启电源。当然，在那之前，大堂的照明开关也切断了，而中央的黄色房间此时露出了灯光，从两侧房门的钥匙孔得以窥探中央的黄色房间，不可思议的密室已经完成了一切准备。

“仓野再次切断电源。这一次众人没有磨磨蹭蹭，合力撞开了房门。紧接着的几秒钟是整个阴谋的关键。跟在甲斐身后扑进房间的仓野，推开前面的甲斐，以闪电般的速度跳到桌上，从枝形吊灯上拖下霍南德的尸体扔沙发旁。之后再换回钥匙就行了。对仓野有利的是，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开房门，可是进到黑暗的房间里之后，动作却变得十分缓慢。……如果一定要找个心理学上的原因，那就是我们主观上的时间概念具有配合我们自身行动步调的特性。仓野的动作再快，顶多也只有三四秒时间，感觉上也只是转瞬之间。当然，三四秒，甚至是十秒，在撞破房门之后，凶手不可能将尸体搬进中央的黄色房间。这一点的结论虽然不会变，却足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尸体突然出现在密室里的演出效果。何况后来我又趴在尸体上痛哭，众人的内心更加受到干扰，扩大了混乱。”

奈尔兹说到这里的时候，羽仁晃动身子。“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在精密的计划下进行，仓野看清了所有人心理上的微妙动向，一一加以利用，终于建造成了那奇妙的‘故意设置的密室’。我们完全按照他拟定的情节，忠实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可是，奈尔兹的脸上只是出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嘲讽，又慢慢点燃了第二支香烟。

“无论如何，”他稍显迟疑，“随后就只是简单的事后处理了。换回外面房间的真正钥匙，再暗中拆除配电箱保险丝上的控制装置就万事大吉了。很快会有人注意到房门敞开着，而控制装置和无线开关要在警察赶到之前藏起来，也可以是绑上汽球让它飞走，或着系在小鸟脚上放飞掉，或是还有其他毁灭证据的方法。这就是第二桩密室杀人案的真相。”

奈尔兹手上的香烟升起袅袅烟雾，根户则疑惑地注视着烟雾的轨迹。当白色的烟雾飘散时，对面的布濑开口了。

“嗯，真是漂亮的杀招！”他轻轻瞄了根户一眼，“但现在仓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哈，真是……但仔细想想，或许这是应有的结果，因为我们已经输了……”接着，他无奈地苦笑，与平时判若两人。

根户内心也深有同感。

“那么从追溯的时间顺序倒推，最后是曳间的事件吧？”羽仁打破了沉默，“但是，有些地方我还是不能理解。如果曳间命案的凶手是仓野，那么凶手潜伏到三点十分的证词便是捏造的，我们可以不予考虑。而死亡的时间段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为止，仓野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如果与他在一起的杏子做了伪证则另当别论，但为他作证的，还有咖啡店里的侍者。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羽仁探身说话时，奈尔兹拿烟的手指一直贴在唇上，像是在默默选择恰当的词汇。很快，他眼神变得坚定，下定决心一样，低声说：“仓野并没有做出任何伪证，因为他并没有杀害曳间。”

匣中失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店内飘荡的乐曲从情调音乐转换为巴洛克音乐，伴随着庄严的通奏低音飘进耳中的是阿尔比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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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G小调柔板》。但这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乐曲的变化，因为奈尔兹喃喃低语之后是无尽的沉默。

“是怎么回事呢？”根户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羽仁也接着说：“实在弄不懂！难道杀害曳间的凶手另有其人？……可你刚才不也说过了吗？在陈列盔甲的房间里，甲斐质问仓野，仓野亲口承认是他自己杀害了曳间，所以甲斐才向仓野挥动复仇之刃……”

“不错，当时仓野确实可能说过，是他自己杀害了曳间与霍南德。甲斐直到亲耳听见这话之前，尽管内心有所怀疑，但还远没有到痛下杀手的地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仓野没有杀害曳间。”

“我还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你是说，仓野承认了自己并没有犯下的杀人罪？”布濑问。

“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形成仓野杀害霍南德的理由。”奈尔兹语气热切，用豹子一般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睛里还泛有微微的血丝。

根户心里忽然怀疑，眼前这个少年该不是已经疯掉了吧。

“那么仓野为什么要杀害霍南德呢？”

“仓野说他为了承担杀害曳间的罪孽，所以才杀害霍南德。”

沈默再度降临。三人仿佛在呆呆地凝视一个怪物，一动也不动。可是奈尔兹对众人的反应不屑一顾：“噢？从你们的表情看，好像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了，嗯，这也难怪。……那我就回头说具体的内容吧。大家还记得七月三十一日推理竞赛的前一天，也就是三十日，我们前往雏子家悼唁的那一天的前后经过吗？我在小说里也有详细描述……”

三人都点过头之后，奈尔兹接着说：“离开雏子家之后，我和仓野一起返回他在目白的住处。在公寓的入口，仓野从门楣上取下钥匙开锁，然后拉开大门。就在那转眼之间，我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对，我看到了仓野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我敢说仓野肯定是看见了什么，我立刻跳进玄关，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人。然而我坚信自己没有看错。……哎，你们说，令仓野如此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奈尔兹望着另外三个人。

羽仁回答的声音微微颤抖：“难道，你想说……杀害曳间的凶手另有其人，在那里留下某种记号，因此仓野知道了真相，同时为了包庇凶手，不得不自己承担杀害曳间的罪名？”

“是啊！”布濑紧接着说，“三起命案是由三个不同的凶手分别所为吗？但杀害曳间的人是……”

奈尔兹连忙伸出手，“请等一下，我的感觉还是不对。说实在的，仓野并不是看到了某个特定的东西，而是在开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重大差异，那种差异在他头脑中引起了明显的反应。”

“反应？”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这一连串的事件，最开始的起因就是一次严重的错误反应，一次很愚蠢的错误反应。如果没有那样的错误反应，后来也不会发生什么杀人事件。但是，错误发生了，尽管愚昧至极，但是，它一旦发生，一切就都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一样，其他的东西也都相继卷了进去，事件的雪球不断膨胀，霍南德也就搭上了性命。”

根户听着奈尔兹的独白，又一次感觉到他的话语很耳熟。错误反应、严重错误……根户拼命回忆，无奈思路已被浓厚的雾霭所笼罩，头脑中只有些陌生迷茫的景物。

事件的严肃性崩塌之后，眼前弥漫的就只能是后悔了。根户静静地等待着奈尔兹继续开口。

“当初的起因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唉。回想一下仓野住处的大门吧。就是安装在大门上的门锁。那是插入钥匙转动一圈就可以打开房门的旋转式门锁，与其他样式的门锁不同，因为这种门锁特有的结构，以至于后来发生了错误反应。这种门锁的特殊之处在于，除非你插入钥匙转动，否则就很难判别是否锁上了。一般门锁插入钥匙后转动，如果门开了，那就表示先前是上了锁，但那种旋转式门锁，无论上锁与否，插入钥匙后都可以随意转动，反正最后总能打开房门。所以判别是否上锁的基准只能依靠‘手感’。当然，即便是我们也都是如此。仓野使用这种门锁已经有三年时间，利用‘手感’去判断是否上锁的能力应该相当准确。当然也不能说是绝对正确。知道了吗？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分，仓野从新宿返回家中时，那扇门其实并没有上锁。

“进门后，看到踏板前有两双鞋子时，仓野曾说过他产生过一种奇妙的感觉吧？其实，仓野就有一个下意识的疑问，眼前有鞋子，难道入口大门没有上锁？如果当时明确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下意识疑问，那就可以终止错误。但是，仓野的情绪却偏向于客人来访的喜悦。事后回想起来，仓野就已经发觉，如果大门是上锁的，出现鞋子就非常奇怪了。换句话说，他的确误以为大门上锁了。所以，大家应该明白三十日的情况了吧？或许他那时忘记了锁门，直接前往雏子家，等返回住处想用钥匙开门时，注意到了‘手感’和往常不同，但那只不过是在一瞬间的感觉，应该也没有多想什么吧。但当他拉开大门时，才感觉到不对劲，于是恐惧地愣了一下。没错，仓野当时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觉。

“那么，假设十四日下午三点以后，仓野回家时，外面的大门并没有上锁，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出现哪些变化呢？虽然难以做到心有灵犀，但只要冷静思考就可以知道。第一，那并不是什么‘故意设置的密室’；第二，登山鞋的主人是杀害曳间的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命案是否真的是杀人案，这很可疑。……没错，坦率地说，曳间并不是遭人杀害，他只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自杀！”

三个人似乎沉浸在奈尔兹的话语里，已经没人提问了。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正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要知道，警方最初的判断最正确。例如被利刃刺杀，要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利刀刺入的位置与伤口的角度关系就非常重要。自杀通常都是由下向上刺，而他杀则相反方向居多。警方进行了科学观察，又经过这方面专家的研究探讨，由此得出的判断结果是可以信赖的。……当然，这都是马后炮了。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那双登山鞋的主人是霍南德。当然，布濑在下午三点左右所看到的前往仓野住处玩耍的人也是霍南德。在仓野的住处，霍南德发现了曳间，他胸口插着利刃，已经死亡。对，他所看到的情形恰好与仓野后来一样。当然，霍南德也同样非常恐惧，担心凶手还躲在房子里，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楼梯。这时仓野回来了，问题是霍南德并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是凶手返回了现场，所以慌忙躲到厨房的窗帘后面，等仓野的脚步声过去之后，霍南德提着鞋子一溜烟地逃离了仓野的住处。

“也就是说，在七月三十日以前，霍南德已经在怀疑曳间是自杀身亡的。最初他也很困惑，但观察着这可怕事件的进展，加之警方也认定曳间是自杀，所以他也就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之所以认为那起命案是他杀，主要根据是大门从外侧上锁了，而且仓野还看到了登山鞋，误以为凶手还潜伏在现场。这种判断依据让霍南德很容易就推断出曳间自杀的结论。十七日聚会时，我对于霍南德的反常也感到疑惑，但是，如果说他已经知道一切，于是饶有兴味地观察大家的反应，那么他的反常就有了圆满的解释。……只不过，霍南德后来高兴过分了，犯下了一项重大的错误。就是他说出了‘凶手应该连续杀人’之类的话，结果导致自己送了命。他连做梦都没想到，荆棘之冠最终戴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但是，仓野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当时的错觉。我无法想象仓野当时的心理，他在曳间的尸体前流泪，发誓找出真凶，替他报仇。然而仓野的这种精神状态却在现实中连连碰壁，他心目中天平的一端是曳间的死，但另一端却找不到砝码，这也成了他的精神破绽。……唉，推理竞赛时，仓野讲述的推理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诉说的正是他自己的心理。如果在他讲述的内容中，将甲斐改为仓野本人，将曳间的姐姐改为曳间，将恋爱感情改为复仇感情，那么整个推理内容几乎就是他自己的内心告白了，这只要看一看根户提出的突变理论图形就一目了然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曳间是自杀的，仓野当然也不会去杀人，然而，一旦把杀人作为平衡曳间之死的砝码，仓野就不得不把曳间自杀的真相推向虚构的那边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凶手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将自己塑造成凶手最为方便，也就是说，他自愿担任凶手！为了使自己的凶手身份成为不可撼动的事实，他必须杀一个人。对，这就是一种仪式！而霍南德虽然还有各种各样成为牺牲品的理由，但最重要的是，仓野认定了登山鞋的主人是霍南德，所以必须灭掉谙知曳间自杀真相的霍南德。在杀害霍南德时，他巧妙地让现实和虚构相互交替，剩下的就只有近乎完美的杀人事件了。并且，霍南德宣称‘凶手应该连续杀人’，这句话成了杀人魔王的诱饵，真是无比刺激啊！就我们的绰号来说，似乎也具有某种意义。……只不过，为了使犯罪趋于完美，也需要有极端的不可能性和深不可测的谜团。我小说中‘错乱的密室’的主题曲，在曳间死亡过程中时隐时现，此时也必须在霍南德的命案中再次演奏。令人惊讶的是，满足了所有条件的杀人计划在一日之间就筹划妥当，也说明了当他疯狂的幻想在现实中遭遇挫折，寻找其他出口的时候，内心迸发出的想象力是何等的精彩！

“现在，我们也来推测一下霍南德的心理活动。三十日晚上，我告诉了他当天发生过的事，他听了之后，应该立刻明白仓野已经知道曳间是自杀身亡的。霍南德认为，既然仓野知道真相，那么这场游戏也就结束了。于是，第二天的三十一日，我们在‘黄色房间’聚会时展开了推理竞赛。霍南德本来打算旁观比赛，因为他认为，仓野最后会揭开曳间自杀的事实。对，当时霍南德的确实在等待仓野亲口宣告游戏的结束。

“但实际情况的进展超出了霍南德的想象。仓野非但不想让游戏结束，反而还积极组合那些不合逻辑的推理。霍南德当时肯定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呢？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氛。虽然不知他是否完全理解了仓野推理的意思，但他却觉悟到现实开始开始变得不可预料。对霍南德而言，这是一种浮在半空般的不安和难以名状的恐怖。而且，仓野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计划，因此连各位讲述推理的顺序都有意安排得合乎自己的犯罪计划。当时决定发言顺序时，利用了他带来的塔罗牌。那时他就耍了一个手腕。有一个魔术用语叫“force”，就是很自然地让对方随意抽取一张牌，而实际上总能让对方抽到合乎自己意图的特定牌的技巧。仓野就是用这个把戏来决定众人进行推理的顺序。而且，他甚至暗示了自己准备使用的杀人诡计。哎，你们记得吗？霍南德抽到的牌是Ⅻ‘吊着的人’。对啊，霍南德最后就是被吊在了枝形吊灯上。……当然，我们不知道仓野是不是真的掌握那样的特殊技巧，但是羽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羽仁你知道吗？”

“嗯。”羽仁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身怀这种绝技，但我知道那家伙的确非常喜欢扑克牌魔术和游戏。不过，上了大学之后，他认为‘最好的游戏是既无原则又无偶然’，所以不怎么触碰扑克牌了。……这么说，当时我不在现场，对仓野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羽仁说着，用一只手难过地捂住面孔。

布濑接着说：“看来真正对推理竞赛认真的人只有仓野了？回想一下七月十七日的聚会，或许的确实如此……”

这时，奈尔兹突然以惊人的尖锐语气叫道：“但是，我绝不原谅！”

只见奈尔兹双拳紧握，愤怒得浑身瑟瑟颤抖，下垂的眼眸凝视着虚空。根户很快就感觉到，奈尔兹那犀利的眼神绝没有停留在现实的世界里！他的憎恨是从拳头窜到瞳孔，然后在头顶消失。

“刚才说到了我的罪孽，我和甲斐之间的同谋关系，你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好，那我就告诉各位！虽然杀害仓野的凶手是甲斐，但促使他这样极端行为的却是我！”

“啊——”羽仁含混地呻吟了一声。

根户也感到晴天霹雳一样。

“我在霍南德遇害时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坐视杀害霍南德的凶手逃脱法网，一定要在他的头上砸下报复的铁锤！对，我那时就是那样下定决心的，到现在仍然坚守这个誓言！不管是谁，不管他如何狡辩，我仍然坚守誓言！谋害我的影子、我的同胞兄弟、我的另外一半霍南德的凶手，不论他有什么理由，我都绝不宽恕他。那时，我说过小说只是为了复仇而写，绞尽脑汁之后我觉悟了，我要利用文字履行誓言。详细过程我不再赘述，小说的第四章就是为了对杀害曳间的凶手，也就是向仓野复仇而加上去的，这一部分起到了教唆甲斐杀人的作用。我经过反复思考，终于写下了那些情节。

“尽管如此，我也不会得到各位的认可吧？不错，或许那是卑鄙胆怯的行为，我没有亲自动手，却像操纵一个木偶一样操纵他人的心理，来完成自己的复仇行动。对，确实如此。然而，我一定要对杀害霍南德的仓野说，他是自作自受！在曳间的死亡在他心里形成僵局的时候，他居然杀害了霍南德！我至今仍不明白，难道仓野的做法是正确的吗？或者是我的做法才正确？也许我们两个人都错了？但是，究竟有谁？有谁可以担负起最终的审判？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呐喊，没错！我要赌上自己的一切，拒绝接受那种不公平的审判！”

根户面对漫长控诉的奈尔兹，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或许已经太迟了，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大家都是一样的。

大家都生活在密室中。

一种炽热的情感从心底往上涌，从胸口一举冲上鼻腔，根户用尽了全身力气本能地忍耐。

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的。我们在自我的密室中成长。对，我们在自己的密室中得到了奇妙的愉悦，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失乐园之外什么也不存在。

可悲的人们啊。

然而，或许我们也只能永远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密室中承受这种失乐吧？《如何打造密室》究竟提出了什么样的问题？我们要在这封闭的匣中体会失乐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开口。四个人对真相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现在，似乎只有沉默伴随着大家，永无止境。

这时从楼梯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根户慌忙回头，原来是店主，甲斐的哥哥。他摇晃着发福的身体，站在楼梯的尽头，平时和善的容貌变得苍白僵硬。面对四个人疑惑的表情，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传达了又一个噩耗。

“他们说，我弟弟的尸体找到了，在金泽的海边，可能是自杀。”

不用说了，这就是最后的审判。

现在，现实中的经过完全按照奈尔兹小说中的情节，落下了帷幕。

这是虚构与现实在反复切换吗？四个人仿佛又一次听见了现已不存在的洋娃娃们的哄笑。成百上千个黑夜降临，秋日里和煦的阳光不复存在，他们的内心已被风暴劫掠而去，无情地丢在另一个世界里。

正如静谧而疯狂的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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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作曲家。他同维瓦尔弟、马尔切洛等人，被后人称为威尼斯乐派的先驱者。

末章　四景

九星与血液

“看来，我的思想的确过于偏激了，所以才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惩罚。”

奈尔兹的声音几乎被单调的轰隆声所掩盖。

其他三人也都回想起了甲斐遗体的模样。先是苍白色，后来慢慢变成土灰色，胸口上只有一个狰狞的黑洞，却看不到一丝血迹。昔日的甲斐良惟现在已成尸骸，只是一个冰冷简单的物体了。

其实，不管如何悲伤、如何愤怒、如何惋惜，这些念头在目睹尸骸的瞬间，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那具尸骸对此也毫无反应。思绪的传递永远都是单行道，死者只能坚守自己的沉默。他们亲眼看到死者早已僵硬，相伴着如此长久的沉默。

如此说来，他们长久以来的“复仇”又算什么？难道那一连串的惨剧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虚幻的祭典？

“唉，所谓的审判与复仇，其实没什么意义……”羽仁如梦方醒，喃喃说道，接着又颓然低下头去。

列车规律的摇动似乎麻痹了脑髓，列车里的乘客少得出奇，暖气不断从座位底下散出，越发加深了睡意。

“我越来越糊涂，我想我们没必要再提这些事了。当然，我绝不是在包庇奈尔兹，只是我认为甲斐并不是从奈尔兹的小说里得到了什么暗示，而是根据自己完全不同的推理，才对仓野产生了怀疑。……根户、羽仁，你们怎么想的？是不是也认为甲斐是因为读了那部小说才杀害的仓野？”

听了这话，根户猛然睁开眼睛，“不”！他先发出否定的回答，然后似乎又有些迟疑，“其实我也一直对这一点有所保留。是啊，不太可能啊。就算甲斐是为了自己，也不太可能。一定是那家伙根据自己的推理而怀疑到仓野，追问之下，一时冲动才杀了人。没错，应该是这样的。”

羽仁也接着说道：“你们说得没错，难道一部小说真能诱导一个人的行动？……总之我很怀疑。”他双手拄在膝盖上，托着腮，表情很像小孩子。

奈尔兹默默不语，但那是难以名状的幸福的沉默。

列车从漫长的峭壁间钻出，窗外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山峦。他们不禁被那重峦叠嶂的美景所吸引。

“真美啊。”羽仁最先发出赞叹，“哎，我的梦想就是在这种地方建一座巨大的洋楼。”

“那你决定建什么风格的洋楼呢？”根户不失时机地调侃他，“像黑死馆那样的，对吗？”

“不，当然具体还没决定。”羽仁挠挠头发，“但是对一些细节部分已经有些打算。只要有可能，就建一座怎么爬都爬不完的楼梯，还要有奔流不息的循环瀑布……”

“那是什么啊？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嘛！”根户说着，用力靠在椅背上，“不如多想一想较为现实的东西，比如在黄道十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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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按九星术建上座房子……”

“等等！”这时布濑突然举起手来，“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注意到一件怪事，和我们曾经说过的九星术有关。”

根户立刻扬起眉毛，“怎么？半夜睡不着？是不是甲斐的尸体在眼前晃来晃去啊？”

“别胡说！你才那样呢！”布濑笑道，“说真的，那是非常奇妙的巧合，我却不认为是偶然。也就是说，除了根户的发现之外，我也发现了我们与九星术的关系。你们没注意到我们的住处之间有着奇妙的共同点吗？”

“你说什么？……当然，现在无论听到什么话题我也不会吓一跳了。”羽仁说。

根户接着说：“共同点？既然和九星术有关，那就是数字或者色彩，还有……”

“哈哈，你上次推理时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共同点……”

“色彩？”根户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对，就是色彩。也就是说，我们的住处都是与色彩有关的地名或街名。你那里是白山，属白；羽仁的住处若叶町，在九星术上属碧；仓野在目白，属白；曳间是萩山町，应该是表示紫；我住在绿之丘，所以是绿；而久藤家在下目黑，所以是黑；奈尔兹家在白金，属白；最后甲斐家则是最危险的色彩，黄色，在他的住处‘日本桥横山町’的名称里隐藏着文字‘黄’。而在我们大家的住所的中央，就是‘黄色房间’，不远就是赤坂，是真沼的住处，是红色。这样一来，如果分别对照色彩与方位，很明显就完全符合九星盘之中七赤进入中宫的那种类型，由北向左旋转是三碧、八白、九紫、四绿、二黑、六白、五黄、一白，没有丝毫偏差。

“怎么样？根户，除了你指出的房间颜色之外，还有像这样符合地名颜色的奇妙巧合吗？虽然还不知道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但也不能断言这种吻合现象毫无意义吧？影山到底要在九星盘上嵌入什么样的组合呢？如果看这个新的方位表，五黄杀是落在甲斐身上，暗剑杀则落在曳间身上。也就是说，在你的解释中，预见了因为他杀而丧生的曳间和甲斐的死亡；而在我的解释中，则是预见了自杀而死的曳间和甲斐之死。这么看，影山很可能是想让这样的组合产生双重意义。或许正如那家伙留给我们的最后的话——那幅图形只不过是恶作剧罢了，甚至根本就不重要。”

“原来如此。”根户钦佩地说，“那么，我也来说说昨夜的想法吧。”

“噢？真有意思，你和我昨夜都是很晚才睡，难道都有奇妙的思考灵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必说得这么郑重其事，”根户有些不好意思了，瞥了一眼羽仁和奈尔兹，说，“因为仓野的事，我忽然想起来了。他对我说过输血与血型的事。”

“输血？”羽仁与布濑同时反问。

根户点点头说：“那家伙是这样说的。在中学的教科书中，记载有血型相关的内容。例如，AB型的人可以接受A型、B型和O型的输血，对O型的人只能输入O型血。但是，O型血可以输给AB型、A型、B型的人，而A型和B型则可以分别输给AB型的人，这样的观念已经过时了！最新医学证明，血液不应该输给不同血型的人，否则可能因为抗原体反应，导致发生凝聚反应或溶血现象。所以，一般世间上流传的观念，在医学领域里，尤其是在临床方面并不适用。”

“噢？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话题，羽仁露出疑惑的神情。

根户微笑着回答：“这与杏子的秘密有关。”

“杏子？”

“是的。这类似于智力游戏问题。就像通过下面的几句事实，能够推断出一个结论。可以按照顺序来说。第一句，雏子的血型为AB型，杏子的血型则是O型。”

布濑似乎感觉到阳光开始变得强烈，轻轻闭上双眼：“奈尔兹的小说中也写到了这一点。”

“第二句，雏子的双亲出车祸时，雏子的母亲曾经输血给重伤的雏子父亲。”

“嗯，这我也听说了。”

“第三句上次应该也说过了，就是雏子的母亲在婴儿时期，和奈尔兹他们因病夭折的哥哥一样，也曾患有贫血症，曾经接受过父母的输血。”

“哈哈，我有点明白啦……”

但根户继续说：“没错！能够生下AB血型小孩的双亲，其血型的组合有AB型与 AB型、AB型与A型、AB型与B型、A型与B型四种。既然其中一方能给另外一方输血，就说明二者同样是AB型，所以，雏子母亲应该是AB血型！

“你们也知道，雏子的母亲和杏子是姐妹，而能够生下AB型与O型孩子的双亲血型组合，应该只有A型与B型。而雏子的母亲曾经接受双亲的输血，这就出了问题。知道吗？即使是非常紧要的时刻，想要输入其他血型的血，仍要受到极微量的限制。而贫血症这样的疾病，数量多、时间长的输血是必须的。而同时将A型与B型的血液输给AB型的婴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这就出现了矛盾，肯定是在某个地方出了差错。所以我的结论就是，杏子并不是她父母的亲生女儿。我认为，这样的观点最正确。”

“嗯，这么说，那是杏子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吧？”

“唉，……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根户用落寞的口吻说着，把目光移向窗外，“总之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奈尔兹也不必对这些无聊的琐事过于追究。雏子在信上不也写了？‘尽量凝视从现在开始的崭新的自己’。”

那是坚定的语气！奈尔兹觉得窗外的景色几乎刺痛了眼睛。随着车厢缓缓摇动，深绿色的连绵山峦转瞬即逝。

“虽然矫揉造作，却入情入理，不愧是根户，数学专业的。”奈尔兹自言自语。

根户抬头笑了。“哼！你这家伙，下地狱去吧！”

“还要多久才能到东京？”羽仁忽然问。

从这里开始，铁轨线路像是缓缓的下坡，而疾驰的车轮也逐渐加快了节奏。

[1]
希腊时代为表示太阳系的位置而使用的天球区分。从春分点开始，沿黄道每三十度为一宫，共分十二宫，分别以其附近的星座名称来命名。现在由于岁差的原因，宫名与星座名分别相差一宫，曾被用于西洋的占星术。

初冬的诗作

羽仁跑上楼梯，大声喊叫：“喂！你们不知道这个吧？”

其他客人都同时向他转过头去。羽仁事前并没料到二楼会有这么多客人，他尴尬地耸耸肩，快步朝这边走来。

“不要大吵大嚷！”

“你说我们不知道什么？”

布濑与奈尔兹几乎同时开口。

“唉，对不起！不知不觉中就兴奋起来了……”他辩解道，“你们看这个！”

羽仁拿出来的是一册杂志。

“这不是诗刊吗？”

“没错，这里边，嗯……”他忙乱地翻页，“这个这个，看这首诗！”

两人斜着头，分别从两侧看那一页，当即就惊叫了一声。他们曾经听到过的对话已经变成铅字印在那里了。刊载的诗作开始是如下三行：

你在哪里呢？

我哪里也不在。

那就走吧。

“这是……”后面还有其他诗句，但布濑只读到这里就已经惊呆了。

快要入冬的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光顾“归路”的客人中，已经有不少人穿着大衣、系着围巾了。

羽仁也穿上了柔软的厚毛衫，他在奈尔兹身旁坐了下来。

“这本杂志经常会征集诗作，对优秀作品还给予奖励。这次得奖的就是这首诗。看！笔名是原页丝冬，怎么看也不像人名，但这肯定是真沼！”

“噢，这样啊！”奈尔兹摇头叹息，把身体深深靠在椅背上，“真厉害！这本杂志的授奖相当权威。这么说真沼一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着，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说不定会与他重逢。不管怎么说，真沼已经向诗人的道路迈出一大步了。啊，实在是了不起！”

“那么，我们这次的聚会，就算为真沼进行一次小小的庆祝好了，虽然根户今天缺席……”布濑说。

羽仁也一拍膝盖，说：“既然这样，那我也……来一杯咖啡！”他向侍者叫道，接着又问奈尔兹：“奈尔兹，知道了这件事，你会涌出更强烈的创作欲望吧？《如何打造密室》写完了吗？”

“不，还没有。”

“那你打算写完吧？”

“那当然！”奈尔兹一说这个就有些激动，“不过，我一直拿不定主意采用哪种结局更好。我不知道究竟该在什么地方结尾。”

“嘿嘿，但是写完之后会怎样呢？媒体报道的不过是事件的皮毛，其中还有疏漏之处以及明显的夸张。我想即使是看过小说，也不会有太多的读者注意到这次事件。对那些读者而言，现实部分与虚构的部分的界限很难捉摸。”

“这的确是疑难问题。”布濑哗啦哗啦地翻着杂志，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那上面了。

奈尔兹说：“算了，读者也可以自己去判断。以后我也只是用笔来记述现实的结果而已。现在还没天黑，再来一杯咖啡吧。”

“说的也是。”

“这是明摆着的事。”

言谈之间，咖啡已经端过来了，羽仁随意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相当不错！”

羽仁把白色方糖放进杯中，随着轻微的搅拌，方糖渐渐溶化了。

最后的解释

“……我只是想问一件事。”根户说着，终于从椅子中站起身来，表情凝重。

羽仁的表情也随之僵硬。“究竟什么事？说出来听听。”

“没有别的，我一直在想，就是这一连串事件……”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根户的房间里，寒气不可阻挡地吹进来，根户身后的玻璃窗随风作响，羽仁抬起眼睛，已经到了晚上了。

“我是说，这背后还有另外一种真相，表明了拉普拉斯的恶魔真的存在。那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

“你说什么？”羽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整个事件并没有结束？控制一切的巨大阴影仍紧紧贴在他们身旁？羽仁完全糊涂了。“怎么可能呢？”

“布濑的白日梦影响了我的正确推理，”根户并没有理会羽仁，继续说道，“霍南德偶然地前往仓野家，接着就发现曳间的尸体。啊，这暂且不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但那是三点左右的事，而布濑的白日梦是在十二点半，如果布濑看到的真的是霍南德，那么，这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差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唉，这一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啊，请别误会，不要认为我以为布濑看到的白日梦人物是奈尔兹，事件的主谋也是那家伙。我不是这个意思！从各方面线索综合判断，我发现白日梦里的人仍然是霍南德，我也终于找到了可以填补那段空白时间的理由。你猜指引我的路标是什么？就是这个记事本！”

根户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羽仁记得那是根户曾经在“归路”展示过的曳间的记事本。

“从上次聚会开始，我把这个记事本读了又读，反复阅读之际，我的头脑中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它使我想起了一件事。在曳间最喜欢的十佳侦探小说中，包括远藤周作的《黑暗的呐喊》。为了证实我心中的疑问，我前往神保町一带闲逛。……五月下旬，仓野就在那一带见到过曳间身影。在那里我终于发现能够解答我心中疑问的地方了。那里有一家催眠术研究所，我敢肯定曳间在失踪期间一直都待在那里。”

“催眠术？”羽仁惊讶。

“请仔细想想看，这一连串事件实际上并不是连续杀人事件，顶多算是系列命案。尽管如此，谋划这个惨剧，并推翻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人正是曳间。他一直在背后操纵这一连串事件，甚至在他已经死亡之后！而我们只不过是按照死者的杀人计划采取行动而已！”

“你的意思是，曳间自杀时早已料到日后会陆续发生杀人事件？”

“不错！”根户淡淡地加以肯定后，接着说，“但是，事件的发生还需要什么条件呢？……我思考到最后，发现只需要符合两项条件。第一，很久之后才回去的仓野误以为外面的大门上锁了；第二，仓野到家前两三分钟，霍南德到访。只要满足这两项条件，就算偏离事实，我们也会像滚下陡坡的皮球一样朝悲剧的方向前进——曳间完全了解我们这样的心理倾向，所以他事先就对仓野和霍南德施加催眠术。即使在解除催眠之后，接受催眠术的人也会在无意之中，进行一些特定行动或思考，这就是所谓的后催眠。值得注意的是，曳间并没有直接指示仓野去‘行凶杀人’。他对仓野的性格了如指掌，只不过给了仓野‘外面大门上锁’的暗示而已，也就是说，他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契机。

“至于霍南德，曳间也应该是在即将自杀之前，在催眠中暗示他去找仓野。或许曳间要霍南德不仅潜伏在附近，而且要等待仓野返回，还要在见到仓野之后，抢先几步进入仓野家中。……可是，或许曳间对霍南德的催眠暗示不够强烈，或者也有可能出现了某种失误，总之霍南德忘记了自己要依照暗示采取行动，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接受到催眠之后，可能是为了练习，霍南德竟然在仓野住处附近徘徊，结果被布濑看到了。可是，这对曳间的整个计划并没有产生严重影响，不，反而成了有效的材料，以至于开启了悲剧的大幕。还有，仓野迫切地打算为曳间复仇，其部分心理很可能出于患者与心理医生之间的‘相互依赖’的深层精神联系。……这么看的话，真沼的那种幻觉很可能也是曳间实施催眠术的结果。大概曳间曾多次对真沼进行后催眠，来锻炼自己的催眠本领。当然，这和杀人事件没有直接关系。”

羽仁心不在焉地听着根户的说明，把目光慢慢转向窗户。忽然，黑暗之中开始浮现出白影——起雾了。

“也就是说，真正的元凶在一开始就已经死亡。可是，曳间为什么一定要用自杀来引发悲剧呢？如果曳间也和他姐姐一样有潜在的精神病基因，那么这一连串事件岂不是疯子主导的闹剧？”

“怎么解释才好呢？……”根户斟酌着，“阅读这个记事本之后，我才逐渐明白了，对曳间而言，我们这个俱乐部只是一个实验室。然而这样也能得出相反的结论，就是曳间并不希望发生悲剧。怎么？我的话模棱两可？但我说的可是真的。仓野并不会情急之下去杀人，或许是曳间的预测出了什么差错，或许也有其他的偶然因素介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曳间为此下了赌注，他只是希望所有条件都具备了，但也最好不要发生悲剧……”

黑暗中的界线

——原来是这样。如果不应该发生惨剧，那么纵然我们头顶上覆盖了一大片的乌云，也不会发生惨剧。

奈尔兹如同漂在海上的小船，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思索。浓雾笼罩了他，还以为会粘住手脚，却又朝后方飘逝了。这种现象反反复复，奈尔兹全身已经像冒汗一样湿透了。

——然而，事实上惨剧却发生了。或许这一切都是无奈，没错，如果不是这样的结果，那么也许我自己会犯下杀人命案。

浓雾笼罩下的黑暗，这一连串杀人事件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浓雾翻滚，灯火阑珊，炼乳一样甚至带着甜味一样的雾霭中，奈尔兹茫然徘徊。

忽然，远方传来铁路道口列车通过的警铃声，拖泥带水地响个不停。奈尔兹不知道脚下的路会把自己带到何方，只是，每当眼前出现障碍物挡住去路时，他就改变方向。转过数不清的路口，经过无数次的弯道之后，他已茫然不知自己置身何处了，或许他已到了陌生的远离市区的荒野。

记忆错误与催眠术。昔日曳间曾告诉过奈尔兹，在幻觉发生的瞬间，记忆会从现在向从前追溯，就像路边电子屏幕上的无数光点交替闪烁。从现在的这一点开始逆时间而行，人类的记忆通常就是这样，记忆会让每一个瞬间从现在退回去，而瞬间之前的自己如果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只是个记忆的话，那么人类的生命便是在这种毫不间断的虚构之中进行的。说奈尔兹前进的目标只是虚无，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奈尔兹思索之际，忽然注意到前方铁路道口的警铃声已经停止。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他竟然没有听见列车通过的声音。

怎么回事呢？发生什么故障了吧？奈尔兹想，但仍旧没有停下脚步。雾越来越浓了，这位少年成了一只湿透的老鼠，在曳间可能走过的道路上踯躅。在浓雾里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鼻息声。黑暗中的界线——少年忽然想到这样的词语。

……也许我无意之中，已经被封闭在小说里了。现实与虚构完美地互换，现在我面对的不过是小说里的故事。

但是，在浓雾中考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处都是深蓝色灯光，外侧还笼罩着光晕，怎么看都只像是瓦斯灯光。所有物体在这种灯光朦胧的映照之下，都面目全非，变成妄想中的幻影。

那也可能是变电所的亮光吧？少年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外套口袋里，身体剧烈地颤抖。巨大的阴影在他头顶上方延展，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但是，再次望一望，整个黑影气息却又消失了踪迹。少年意识到自己内心难耐的烦躁，却不得不仍旧在这黏黏糊糊的浓雾里游荡。

这种雾……唉，我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呢？现在只是在雾的迷宫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可我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少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是啊，此刻在这里的已经不是我了吧？这样思考的肯定不是我。

然而，少年的面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答他。这里没有道路，没有建筑，也没有天空，有的只是雾、雾、雾，上下左右无从判别，完全封闭了少年。

所以，曳间，你赢了。你已经跨越了锋面界线，你赢了。

少年面前只是一片虚无。不错，少年从虚无中到来，在永无止境的浓雾中游荡，此刻必须迎接与自己意志无关的世界的到来。——深深的浓雾。

在那之前，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浓雾。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奶色的雾霭中，好像沉浸在深海里，就是这样的雾！ 雾！雾！

版权信息

书名：献给虚无的供物

作者：【日】中井英夫

译者：薛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3-01

ISBN：9787513305549

目录

CONTENTS

序章

莎乐美之夜

牧羊神之群

月夜散步

蛇神传说

冰沼家杀人事件

磷光之馆

未来的凶手

被害者名单

在井底下

《凶乌的黑影》前篇

第一章

第一名死者

十字架与球

《凶乌的黑影》后篇

透明人的呢喃

五具棺材（亚利夫的推理）

玫瑰的控诉（久生的推理）

第三个罪业（久生的推理·续）

密室与祭坛（阿蓝的推理）

哈姆雷特之死（藤木田老人的推理）

“献给虚无的供物”

第二章

黑月的诅咒

死人的生日

凶手们的合唱

令人难堪的嫌犯（亚利夫的日记Ⅰ）

皱纹累累的眼珠

算术的问题

预言者回国

杀人问答

傀儡戏偶般的死亡

畸形的月亮

第三章

没有面孔的脸庞

瞋者之死

闭锁的房门

俄狄浦斯的后裔

杀人日历

第四度空间的切面

纵火日历

搭乘时光机（亚利夫的日记Ⅱ）

石魔葛雷姆的真面目

犯罪函数方程式

第四章

白皙手臂的主人

第三玫瑰园

尸体升降机

痴者之死

非密室的密室

前往仙境的邀约

玫瑰与经文

三张唱片

童子变相图

“骇人的真相”

终章

非生日礼物

夜晚的蓑衣虫（久生的控诉）

假面人（阿蓝的控诉）

黑与白（亚利夫的控诉）

非现实的鞭子

幸福的杀人者（藤木田老人的控诉）

铁窗内外（苍司的控诉）

五月是丧服的季节

在壁画之前

飞翔的凶乌

后序

三一版后序

三一版作品札记

序章

莎乐美之夜

黑色天鹅绒帘幕轻轻晃动，在痉挛似的微幅震动过后，随即缓慢起伏，逐渐往左右滑开。炫目的白光转眼收束，成为舞台上鲜明的光圈。光圈中出现了一位妖精似的年轻舞者，她纤细的双脚套着芭蕾舞鞋，丰满的下半身裹着只及腰间的轻纱，如此大胆的打扮，正完美地衬托出她珍珠般的肌肤极端冶艳迷人的魅力。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户外被淡淡的雾霭笼罩，月色柔美。入夜的热闹时段过后，下谷龙泉寺的“阿拉比克”酒吧已经到了忘年会的余兴节目时段，店内处处响起酒杯互碰的声音，并满溢紫烟与人们吐息的炽热气流。

龙泉寺并非位于因《比肩》
[1]

这部小说而出名的大音寺附近，而是在面朝日本堤的三之轮一隅。这一带的商店都由魔芋店、烤饭团店、手工面包厂这些小店的低矮房舍组成，十足升斗小民的生活圈，夹杂其中的酒吧因而显得格外不协调，但当地土生土长的老板并不在意这些。

老板的老家原本位于龙泉寺町的一角，该地区在战争期间被划为日本堤之前，距离吉原的大篱、大文字与山口巴
[2]

很近，因此可以说老板是从小就在脂粉味浓厚的红灯区长大。

白天经营法国香颂咖啡店，夜晚在暗巷里挂起“BAR.ARABIQ”的柠檬黄霓虹招牌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两年。

当时能正确记住一九五四这一年发生的事件的人，现在应该不多，以和历来说，即是昭和二十九年。当时发生了许多悲惨的事件，根据警视厅的调查，包括未遂案在内，这一年内的杀人事件共有三千零八十一起，每天大约发生八起之多，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记录。换句话说，日本在这一年内，有那么多人认真地思考如何杀死他人，并确实实施了自己的想法，不仅如此，让这一年更别具意义的是新的杀人方式不断出现，譬如年初的二重桥事件
[3]

、春天的福龙丸五号核尘埃事件
[4]

、夏天的黄变米事件
[5]

，还有秋天十五号台风来袭时出航的洞爷丸翻覆事件
[6]

等。

这些确实都是“杀人”！其中政府企图混入发霉的黄变米作为米食配给的事件，比起杀害镜子的坂卷
[7]

与持卡宾枪抢劫的大津
[8]

等人所为的恐怖事件，还要骇人听闻。但在厚生省环境卫生局的大幅消毒之下，许多人对此事的记忆都已逐渐淡化。当然，就连参加今夜忘年会派对的客人也都是一脸轻松，悠哉地注视舞台，将这年发生的所有事忘得干干净净。

这天的余兴节目稍微特殊，是由店员君子表演以前学过的现代芭蕾，虽然是业余表演，内容却是模仿目前正在日本的舞者克莱特·玛夏所演出的《七纱舞》
[9]

——这是妖姬莎乐美为了向希律王要求先知约翰的首级而跳的舞蹈。在伴奏上，或许是觉得播放唱片太过普通，遂找来称为“花婆”的三味线
[10]

乐手在舞台旁弹琴。

虽说是舞台，其实不过是用黑色帘幕在店内角落隔出的一块空间，再由店内小弟拿着半边包覆厚纸板、半边包覆玻璃纸的灯泡从地面由下往上打光。此时在聚光灯下的君子正展现女神游乐厅
[11]

式的裸姿，双唇衔着一枝黄玫瑰，这或许是下层阶级独有的特别服务。虽然不晓得这种表演风格是学自哪里，但这时的灯光突然转为鲜黄，八成是为了呈现《莎乐美》中的月圆之夜吧！

随着花婆将单膝前挪，如理查·斯特劳斯般奏出乐曲，君子的肢体也尽情舞动，并将黄玫瑰自唇间取下，突然抛向闪烁点点烟头火光的客席——那似乎不是人造花——浅黄色的花瓣缤纷散落，正好掉落在光田亚利夫的脚边。

“哎呀！这根本就是故意抛过来的嘛！”

弯身从对面座位拾起玫瑰的奈奈村久生低声说，并顺势碰了一下亚利夫的脚。

奈奈村久生脱下黑白分明的长大衣与绿色皮手套后，白皙的手与素颜在微亮的照明下显得很年轻，但实际上，她年纪比亚利夫稍长，而且是日本少数拥有沙哑嗓音的法国香颂歌手。不过，她才出道，其艺名“余余绯纱绪”尚不具知名度，而她本人似乎也不急于出名。她的正职是广播剧作家，偶尔提到自己的志向时，她总认为自己的侦探才华高于歌唱才能，日后终会解决困难的事件，完成自传式的推理小说。会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大概是她那人在巴黎的未婚夫牟礼田俊夫将在近期内回国与她结婚的缘故吧！

奈奈村久生与亚利夫因彼此父亲是多年好友而结识，而且她也是对方目前唯一的异性知己。

“亚利夏，你似乎还经常来这间店的嘛！”奈奈村久生习惯这么叫亚利夫，“是因为那个叫君子的人吧！虽然Pirouette
[12]

只是芭蕾的基础动作，但能这样一直旋转也很了不起了。”她啜了一小口鸡尾酒，眼神仍追着舞台上的人。

“因为君子一星期练三次舞。”亚利夫怜惜地将瓣缘染上淡桃色的黄玫瑰凑近鼻尖，强烈的香气随即从层层花瓣的深处窜出，“君子是老板引以为傲的招牌，舞技与歌喉皆有职业水准，你要好好学学人家，才能让自己更出名。”

“谢了，但我也说过，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当侦探。而且，想拥有这样的才能要费很大工夫，可惜我做不到这一点。”

表现七层轻纱的灯光随舞蹈由黄变红、由红变橙，尽管比不上穿着金绿色紧身衣的玛夏，但看起来仍有几分传神，或许是因为充分掌握住玛夏如美少年似的潇洒吧——说到像美少年，事实上，不论怎么观察，都无法在舞者君子的胸部找到女性特有的丰满柔软曲线，因为，今夜的莎乐美没有最重要的乳房。

[1]
明治时代的女作家樋口一叶的名作。

[2]
吉原是江户时代至明治时期最著名的红灯区，大篱、大文字与山口巴都是当时著名的茶屋。

[3]
一九五四年元月二日，日本天皇居所前的二重桥拥入三十八万人向天皇拜年，却发生十六人在混乱中被踩死的惨剧。

[4]
一九五四年三月一日，美国在马绍尔群岛的比基尼环礁进行氢弹试爆，使当时在附近的日本远洋渔船二十三名船员受到落下的放射性尘埃之危害。

[5]
日本战后粮食短缺，米粮需从国外进口，当时政府发现这些进口米发霉，决定不发放，后来因囤积过多，拟掺入白米发放配给，但被《朝日新闻》揭发，引起大众哗然。

[6]
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北海道青森至函馆间的渡轮洞爷丸号因台风而翻覆，死伤人数多达千人。

[7]
一九五四年四月十九日，年仅七岁的细田镜子被发现陈尸在其就读的小学厕所内，凶手为当时二十岁的坂卷修吉。坂卷潜入该小学如厕之后，遇到正要进入厕所的镜子，遂临时起意将之强暴、绞杀，坂卷被逮捕后，于昭和三十二年被处以死刑。

[8]
同年六月十四日，大津健一伙同三人持卡宾枪抢劫保安厅技术研究所会计课长夫妇后逃逸，之后在七月二十一日以强盗罪被逮捕。

[9]
《莎乐美》中颇负盛名的一幕。莎乐美的故事题材源自《新约圣经》，在各艺术领城中激发许多创作，王尔德将之写为剧本，理查·斯特劳斯则将之改编为歌剧。

[10]
日本的一种弦乐器。

[11]
Folies bergere，是法国巴黎的一间咖啡厅，于一八九〇年代至一九二○年代达到鼎盛，店内的表演以华丽的服装与排场、异国风情著名，且时有裸体表演。

[12]
芭蕾舞中竖脚趾旋转的动作。

牧羊神之群

没有乳房的莎乐美。

君子裸露的腿部与肩部线条如巴旦杏般圆润，犹有少年身躯特有的余韵，就连肌肤的光泽也有别于女子，带着微露酸甜气息的光辉。没错，今年刚满十九岁的君子是这间店的服务生。

“阿拉比克”是浅草地区的同类场所中，最受欢迎的同志酒吧。当时东京只有三十多间这种店，不到十年内，光是浅草与新宿两地就分别增加至三百多间。这对战后将享乐视为日常生活的世界来说，并非特别稀奇。男同志个个花技招展地在街上出没，像亚利夫这种平凡的上班族，就算带真正的女子进入他们的堡垒，顶多只是受到漠视，并不会特别遭排斥。

舞台上的君子做出绚烂的arabesque
[1]

，最后在湛蓝光线中，以手持约翰首级的动作趴伏在地，幕也随之落下。接着，吊灯亮起，瞬间照亮观众席中诸多人影，有海马公主、御牧之方、三田之局、托雷米哈夫人等拥有各自花名的古典美人。

这些人与被称为“亚利夏”的亚利夫一样，不论身家或外貌，实际上都是很普通的上班族，虽然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用“隐花植物”这种譬喻来形容他们似乎太过了，但说他们是聚集在暗色池边追求“没有女神的午后”的牧神
[2]

，则似乎又有些不足之处。

亚利夫并不属于两者。虽然不知道久生怎么看他，但亚利夫自认不讨厌女人，却也不像同事们认为女人是唯一的慰藉与救赎，他可以说是游走在两性之间的真空地带，以这个社会的惯用语来说，他不是纯粹的异性恋，也非纯粹的同性恋。亚利夫最初并非为了找伴才在这种店出入，但现在他逐渐对一名最近才出现、脸上犹带稚气、名叫“阿蓝”的年轻客人产生了兴趣。阿蓝总是穿蓝色短大衣，一口白牙闪烁干净的光辉，他似乎也对亚利夫带有外国人轮廓的容貌颇有好感，两人从一开始的交换羞涩笑容，到现在已能熟人般地互相交谈。

阿蓝非常喜欢法国香颂，上次两人谈到这个话题时，阿蓝曾提到目前的日本歌手中，只有淡谷律子与越路吹雪两人的歌能听，至于新人，唯有奈奈绯纱绪还算差强人意。听到此事的亚利夫很意外，因为他与奈奈从小认识，便立刻将此事告诉奈奈。

“这么说，他一定是看到我唯一一次在‘黑马车’的演唱了。没想到我也有歌迷，真像在做梦！有机会的话，让我也见见他吧！”

那时奈奈一脸感激地说完，紧接着又说早想参观同志酒吧，便趁势要亚利夫今晚带她过来，但直到《莎乐美》的表演结束，仍不见阿蓝依约出现，亚利夫问了服务生，才知道阿蓝直至刚才都还在酒吧里，现在却不见人影。不过，初到同志酒吧的久生因为相当兴奋，早已忘了这件事。

“你看！这里的火柴盒真有意思，上面印着似乎是穆罕默德·阿里的倒立黑人少年，而且，为什么这间‘阿拉比克’除了这个，几乎没有阿拉伯式的设计或装潢？
[3]

”

没多久，她听到夹杂在喧嚷声中的音乐声，又立刻传出惊呼。

“咦？是琳恩·柯薇吗……一定是！亚利夏，你听到了吗？她是我很欣赏的老歌手！”

听起来像早期歌舞秀表演盛行时，利用鼻腔共鸣唱高音的唱腔，似乎是战前的流行歌，而且唱片的磨损也很严重。

“这首歌叫做《比可怕疾病来得好》。真难得，这里竟然有这张唱片。我一直很想听听她的《阿方索》，搞不好这里也有。”

“我不知道有没有，你不妨直接找老板问问看。”对老歌没兴趣的亚利夫冷淡地回答，“听说他搜集了很多以前的法国香颂歌曲，还挺齐全的，话说回来，阿蓝究竟怎么了……”

久生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突然想起似的左右张望。

“对了，我居然忘记我最重要的歌迷。”她环视店内一圈后，突然转移话题，“亚利夏，你说阿蓝是冰沼家的人，那你听过有关冰沼家的奇怪流言吗？”

“奇怪流言？”

“每一代的当家主人都会遭到神灵作祟……”久生放下酒杯，抛出一个奇妙的眼神。

亚利夫虽然不知道这种带有古老迷信色彩的事，但大约六年前，在就读旧学制末期的Ｔ高中时，他认识了下一届念数理甲组的资优生冰沼苍司，两人因为从同一所中学毕业，所以碰面的机会很多。后来，亚利夫在“阿拉比克”认识阿蓝，知道他本名是冰沼蓝司，与苍司是堂兄弟时，亚利夫心中的感觉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突然涌出一股亲切感，让他忍不住想用力抱抱对方。

当然，他与苍司的交情仅止于高中的点头之交，进大学后，对方进入理工科的应用数学系，他则是经济系，两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往来，所以在得知苍司的亲人于今年秋天的洞爷丸翻覆事件中过世后，亚利夫也只是寄了一张明信片致哀，而苍司也未回函。

那时亚利夫问过蓝司，才知道洞爷丸翻覆事件中，遇难过世的不只苍司的双亲，还有他在札幌经营饰品店的叔叔婶婶——亦即蓝司的父母。于是，突然成为孤儿的蓝司在处理好札幌的住家之后，便于十一月初被带到位于目白的冰沼家。除了这些，蓝司就没再多说什么。

就算真的代代受到作祟，难不成连洞爷丸事件也是如此——亚利夫回望久生的脸上写满讶异与疑惑。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迷信之类的。”

久生看到他的表情，含糊地说完，正抽出一支烟打算点燃时，突然有人双手圈住燃起的火柴凑向她面前，一看，原来是已换上乳白色套头衫、脸上堆满笑容的君子。

“嗨！亚利夏，好久不见，看了我的《莎乐美》吗？”

君子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久生的脸。他频频眨着假睫毛，睫毛膏浓得仿佛快滴下来。如果没化妆，他应该会是一个眼神清澈的美少年，但不论何时见到他，他都是一脸浓妆。或许，他在床上——当一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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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意外地强势，甚至还会有些流氓气息吧！不过因为今天扮莎乐美，眼角还残留蓝色眼影，感觉有点像个滑稽的小丑。

“嗯，看到了，也谢谢你的玫瑰。”亚利夫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也变得轻佻，拿起桌上的黄玫瑰说。

“是你捡到了？我好高兴。”

君子说着说着便紧挨亚利夫坐下，久生则不疾不徐地朝君子脸上喷出一口烟。

“你知道吗？黄玫瑰的花语不是很好哦，它表示嫉妒或不贞洁。”

“哎呀！”君子大为惊讶地直起身，虽然最近常有女子光临同志酒吧，但对初次见面的女客人，多少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戒心。“你说真的吗？但妈妈桑很喜欢黄玫瑰，听说它代表和平，在战后的法国成为最有名的花，而且这一朵又比较晚开，我可是很小心才剪下来的。不过，对女人来说，嫉妒与不贞洁都是不该有的行为。”君子说话时，双眼仍直盯着一身黑衣的久生，最后似乎认为她不值得顾虑，便放心地笑了。“你是第一次来吧？真是漂亮的人。”

“已经快变成老太婆了，你大可放心。请多多指教。”久生以天生的沙哑声音回道。

“不行，同性恋太不洁了。”君子却撇撇薄唇，温柔地推开久生伸出的手，随后站起来物色新对象，仿佛忘了这两人的存在。他眼尖地发现一名正走进店内的青年，立刻高声呼叫：“啊！是阿蓝！你是来看我的《莎乐美》吗？你来得太晚了。”

“啊，结束了吗？”阿蓝——冰沼蓝司的眼神仿佛正凝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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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舞中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向后打直的动作。

[2]
此处应是改用自法国象征派诗人马拉美的诗作《牧神的午后》。

[3]
“阿拉比克”的英文是arabiq，与“阿拉伯式的”的英文arabic谐音。

[4]
男同性恋中，一号指扮演男性一方，〇号指扮演女性的一方。

月夜散步

一如其昵称，阿蓝总是穿深蓝色短大衣搭配同色长裤，衬得他有如豪华贵公子，被冷风吹过的脸上透出淡淡血色，让来自北方的白皙肤色更为醒目。听说阿蓝拥有与亡父堇三郎同样的纤瘦身形与谦虚个性，但他父亲从年轻时就开始蓄胡须，阿蓝至今则仍是一副清爽干净的少年模样。

阿蓝在高中三年与一名叫做罗娜的同龄少女感情很好，本来他还庆幸升学性向测验自今年起废止，两人能一起准备东京大学的入学考，如今他却留下札幌的少女，独自在东京流连于这种场所。不过，阿蓝这种心情，亚利夫并非完全不了解。

当初一得知洞爷丸号发生船难的消息，在大伙从东京赶到之前，阿蓝早已与店里的人在七重滨、有川栈桥、中央医院与大森公园之间来回奔走，从陆续打捞上来的尸体中寻找自己的父母与伯父伯母。后来虽然找到父亲与伯父浑身是沙的遗体，并送到新川岸边的灵堂，但母亲与伯母的遗体迟迟未能寻获，只能认为她们与洞爷丸号同在水中安息。隔天早上，阿蓝眺望七重滨海域的美丽彩虹，却觉得脚下的世界仿佛迷失在另一空间。当这名丧失生存意义的少年为了寻找哭泣的场所而走入电影街的暗处时，一名错身而过的陌生男子的手悄悄接近，在他耳边以不可思议的温柔嗓音低喃，让他从此抛弃现实，进入非现实的世界……

此事暂且不提。这天，阿蓝穿了一双尚属罕见的狄西兰爵士黑鞋，立刻吸引住君子的视线。君子也不问阿蓝去了哪里，随即蹲在他脚边，催促他快脱下，并露出自己鲜艳的袜子，套进他的鞋，与自己的土黄色小牛皮鞋比较。可能因为年龄与身材类似，那双鞋合脚得就像他自己的鞋。

战后男人流行的服装或言谈皆从同志酒吧开始，更何况君子总是站在流行的最尖端，无奈的阿蓝只能抓住对方肩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幸好这时在里面招呼乡下客人的妈妈桑——本地长大的老板——及时蹙眉走出来。

妈妈桑的花名是“兰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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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猪颈的脖子上顶着一张长满疣的脸孔，确实人如其名。他身穿花色华丽的衬衫，走路时摆动的双手就像在游泳似的。他走近君子低声说：“那个乡下人又来了，看样子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定你了，就看你的啦！”

“妈妈桑，你太大声了，客人都听到了！”君子终于放弃阿蓝的鞋，不情愿地站起身。

见到这情形，一名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的高大男子厚颜地转头望向这边，挥手示意。他的外套下摆被压在屁股下，口中叼根雪茄，头发抹得油亮，年纪已届中年，远远看来似乎非常高兴。

“又是那个鲶鱼头？真是受不了。”君子毫不避讳地喷了一声，“没关系，照平常那样就行了。不过，妈妈桑，你可别又像上次一样，说什么喝太多酒对身体有害，叫人改喝‘阿拉斯加’之类的话，鸡尾酒根本一点赚头也没有。”

“看你这么替店里的生意着想，我真高兴。”老板轻笑出声，“吃的或喝的都行，能敲得越多越好，我也希望能早点儿买一双好鞋呢！”

两人如退潮般回到吧台后，阿蓝露出非常抑郁的表情在亚利夫身旁坐下。

“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嗯，是有一点……”

“你好，我们握个手吧！”久生促狭地伸出手，“我姓奈奈，但我就要结婚了，所以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久生。”

教养良好的阿蓝露出羞赧的微笑，与久生握手，然后一口气喝光服务生送上的冷饮。阿蓝与久生都是健谈的人，亚利夫本以为他们应该会很合得来，畅谈有关法国香颂的话题，但阿蓝的表情明显是遇上很不寻常的事，而且就连久生都在掏烟了。

“你今晚不太对劲，刚才去哪里了？”

“你说什么？啊，刚才吗？”阿蓝露出不想说明的神情，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近，所以我忍不住去散个步，顺便赏月。”

听他这么说，亚利夫才想起今晚正好是满月，外面当然是明亮的月夜，但看他头发与衣服的凌乱模样，事实似乎不如他所说的那么风雅。

“提到月亮——”久生默默点起烟，戏谑道，“王尔德有一出剧本也叫《莎乐美》，同样描写月圆之夜，里面的侍从有一句台词是‘月亮正在寻找死者’，也许今晚的月亮也是如此吧？”

下一瞬间，阿蓝以锐利的视线瞥了久生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抱歉，你最近一直遇到不好的事，我不该讲这种话的。”久生体贴地看向对方，却又突然说出令亚利夫意外的话，“你叫阿蓝吧？我的未婚夫是牟礼田俊夫，你听过他吗？他现在人在巴黎，应该是你的远亲，而且与苍司很熟。”

“是纪尾井町的牟礼田家？”

“是的，牟礼田是苍司的母亲，也就是你伯母的娘家，虽然与你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也不算陌生人，对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位牟礼田先生，确实与苍哥常有往来……”阿蓝的表情终于转为柔和，“很久之前我曾见过他一次，感觉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过，久生小姐，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是知道什么才这么说的吗？是牟礼田先生告诉你的？”

“不，他什么也没说。”久生反而觉得疑惑，“看你的表情，好像被我说中什么似的。其实我对冰沼家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听说冰沼家似乎被什么东西作祟而使历代当家离奇死亡，而且每个人的死都与北海道有关，但我觉得现在这种时代应该不会有那种因果循环的事……”

“没错，我也觉得受到诅咒或被作祟这种传言很可笑，但是，或许这种事真的存在于我们这个家族吧……”阿蓝的眼神转为思索，终于开口说出今晚发生的事，“今晚的满月真的大得很奇怪，而我也不是去散步的，你们听了可能会觉得荒谬吧……稍早前，我因为觉得里面的空气太闷，便稍稍打开这扇窗，发现那家伙又在那边的巷道徘徊……”

“那家伙是？”

“满脸胡髭、穿传统服饰的爱奴人。我立刻夺门而出，但追到泪桥附近就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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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的品种之一，这种金鱼的体形呈蛋形，无背鳍，短尾，头部与双颊的肉瘤发达。

蛇神传说

“你说什么？”久生当场愣住。

“你说爱奴人，是指北海道的那个爱奴民族？”亚利夫不禁反问。

“没错。”

“那应该是三明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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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吧！”话才说完，亚利夫却又笑了出来，“因为真正的爱奴人哪可能到这附近闲荡嘛！”按着，他灵光一闪似的补充道，“还是花屋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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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举行什么活动？”

亚利夫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名身穿蓝纹传统服饰的爱奴人在月色皎洁的日本堤街头狂奔，穿蓝色短大衣的阿蓝则鬼鬼祟祟地追在后面的画面，不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情景突兀得非常好笑。

不过，阿蓝回答的语气仍旧很凝重。

“仔细想想，从我到目白后，包括今晚，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那家伙了，这绝不会是偶然。我在札幌从没见过爱奴人，一到东京就连续两次遇见相同身材、相同长相的爱奴人，这不是很奇怪吗？没错，那家伙刻意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要告诉我，霍雅乌·卡穆依的使者已经来了。”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久生虽然这么说，却仍很有兴趣似的探身向前，“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爱奴人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出现在你面前，有如带来不祥的使者，甚至刻意穿爱奴族的传统服饰到龙泉寺町的同志酒吧来，我没说错吧？”看到对方沉默不语，她继续道：“你刚才有说到一个词，好像是卡穆依什么的，对吧？”

“霍雅乌·卡穆依，洞爷湖的蛇神。”阿蓝语气苦涩地重复道。

蛇神——这是爱奴族流传已久的一则传说。爱奴族的信仰是自然崇拜，不论是熊、狼或猫头鹰等动物，都被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被当做神，但在蝮蛇聚集蠕动、散发浓浓臭味的岩山，或在拥有连蛇都难以进入的温泉所在的胆振·日高地方，爱奴人对蛇并不像内地山阴地方的白蛇崇拜那样又敬又爱，而是源于实际的恐惧。举例来说，旅游导览手册上虽然没提，不过，爱奴语的“夏克·休摩·阿雅布”除了意指“夏天，不得说出”，也有“恐怖的蛇神”之意，代表这个地方对蛇非常恐惧，甚至连传统的叙事诗《尤卡拉》也因为里面描写到蛇，所以绝不会在夏季唱诵。

“啊！如果是蛇神，我也知道一些。”久生脸上浮现出诧异神情，“上次去北海道时，当地朋友告诉我，一到夏天，洞爷湖里会有成群的蛇从馒头岛游到中岛，而且蛇神是那里最恐怖的神，但……”突然，她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住嘴了。

假设蛇神传说属实，应该也只在残留下的极少数爱奴人轻轻拨响五弦琴、拍打膝头吟唱的歌曲中出现，就算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有所关联，现实世界里绝不会出现霍雅乌·卡穆依的使者。然而，阿蓝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这是为什么？害怕爱奴人的不是我，是红哥，为什么却是出现在我面前……”阿蓝低声喃喃，接着发现眼前两人担心地看自己，勉强挤出笑容，“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摆出那种脸。我只是奇怪，家族里真的相信有爱奴人的诅咒或作祟的人是苍哥的弟弟红司，但也许是体质或其他原因，听说在他年纪还小，不太懂事时，曾在某处原野被蛇神使者唤去做客，所以洞爷丸事件后，他只要一听到爱奴或蛇之类的字眼就脸色大变。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不出现在红哥面前，却要让我看到，而且，那究竟是谁……”

“我能这么说吗？”久生突然挺直腰杆，直视阿蓝，“冰沼家从以前就一直畏惧爱奴人，换言之，是从以前就受到洞爷湖蛇神的作祟，就连今晚出现的爱奴人似乎也是蛇神的使者。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冰沼家历代家主都死于非命才有这种谣传，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冰沼家本来是来自北海道吗？”

“不是的，不过，我们的曾祖父诚太郎当初是开拓使的官员，担任克拉克博士的翻译官，冰沼则是曾祖母娘家的姓氏。”阿蓝再度说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Ｗ.Ｓ.克拉克以一句“少年啊，要胸怀大志”在日本大为出名，而且对日本的新式教育有极大贡献，但之后他也展现身为学者的能力，在植物生理学上开启崭新研究。阿蓝的曾祖父诚太郎会担任其翻译官，主要是因为他在明治三年赴美留学时，克拉克博士正好是他所就读的马萨诸塞州安默斯特州立农业学校的校长。不过，在大岛正健所著的《克拉克博士与他的学生》一书中，却误将诚太郎写成与克拉克博士一起回到日本，实际上，诚太郎于明治七年就已回国，并以开拓使的身份在青山实验场工作，直到明治九年，克拉克博士来日本之后，才一起在札幌工作。

博士回国后，诚太郎出现在东京的英语学校内，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当时还很年轻的两个学生——内村监三与新渡户稻造——前往未开发的北海道，但不到半年，拥有时下新知的诚太郎却出现心理问题，与开拓使长官黑田清隆发生剧烈争执，并被一纸调至长崎的命令下放至高岛煤坑而下落不明，最后传回在函馆娘家的妻子耳朵里的，是诚太郎回到故乡因酗酒过度而发疯死亡……

阿蓝在久生的追问下，语气沉重地做出以上说明，久生却更加不解。

“但若是克拉克博士的学生，应该也会是虔诚的基督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心理问题？”

“所以才会与爱奴人扯上关系，只不过，两者之间是真的有关联，还是有人穿凿附会，那就不得而知了。”阿蓝回答。

“但这种说法会流传下来一定是有理由的，不是吗？告诉我们吧！发生今晚的事之后，你对此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于是，阿蓝不情不愿地开始说起往事——

明治十年末，诚太郎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对爱奴人进行疯狂的教化。从屯田军队时常构筑严密要塞以防御爱奴人攻击的事实也能知道，这时的和人对爱奴人的暴行与复仇，比起松前藩时代并不逊色，就连狩猎爱奴人这种残虐的行为也屡见不鲜，因此当时可以说是正史背后一段令人鼻酸的时代，而那时的恐怖行动在过了八十年后的现在，仍留下不少阴影，因为深居内陆部落的爱奴人只要一见到和人，就会立刻叫孩子回家躲起来。

在这其中，尤以诚太郎的手段显得极为偏激。诚太郎深信北海道土人容貌丑陋、语言低俗，这种优越感让他对待爱奴人的方式有如欧洲中世纪的异端审判，将祭祀火神者推进火里、祭祀水神者推落水中，更将某个信奉蛇神的部落的幼儿全抓起来，毫不在乎地丢进赤蝮蛇所在的山谷。

这件事被揭露后，就连从西南之役归来的黑田长官也大为震惊，遂将诚太郎放逐。不过，这其中有哪些是事实，又有哪些是恶意诬陷？若是后者，会是谁刻意为之？这些至今仍是个谜……

“从此之后，冰沼家的人就都不得好死。狩猎爱奴人若是事实，那也只能说是报应。像我祖父，他在大正时代是有名的珠宝商，昭和九年回故乡函馆开分店时，却遇上火灾而被烧死……”

昭和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函馆大火夺走了两千多条人命，阿蓝的祖父光太郎也在其中。他留下的三男一女中，先是长女朱实与丈夫、孩子在广岛原子弹爆炸中丧生，而今年这起洞爷丸翻覆事件则让长男紫司郎与三男堇三郎两对夫妻葬身水中——这些都不是个人的离奇死亡，而是被卷入日本灾害史而导致的无妄之灾，但对冰沼家而言，这全是因为命运丝线的无形操弄。如今目白宅邸中的第四代家主苍司与他弟弟红司，以及同住的阿蓝、叔叔橙二郎夫妻，他们的脑海中随时都会出现那些被残杀的幼儿的亲人们咬牙切齿、誓言复仇的情景，无法抹灭。

“当然，除了红哥以外，其他人都不相信这种事，但今晚的事还真的有点诡异，因为我上次也是在月圆之夜看见爱奴人。久生小姐，你刚才说过：‘月亮正在寻找死者。’我认为那或许是真的，下一次，也许就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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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像三明治一样，前后各挂一块招牌四处宣传的人。

[2]
位于东京浅草区，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

冰沼家杀人事件

“我有个想法，你不妨听听看。”

默默听着冰沼家凄惨历史的久生谨慎地开口。推理完全是久生的嗜好，如果她不是狂热的福尔摩斯迷，又喜欢模仿福尔摩斯讲话的口吻，她应该也可说是十兰迷，成为久生十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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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中的理想人物。这时面对受蛇神诅咒的家族末裔，她体内与生俱来的侦探特质迅速勃发。

“你刚才说的话里，重要的是你曾祖父突然失常的原因，这一点有深入探讨的必要。另一方面，惊悚或推理小说中常有这类情节，譬如诡异的传说复苏，或百年前的预言实现，实际上却是极亲近的人所犯下的罪行，而且还老是使用‘某某家的惨剧’这类老掉牙的名称，因此，很难说不会有人真的将书中的杀人手法具体实现……阿蓝，你难道不觉得这搞不好是有心人计划的‘冰沼家杀人事件’？就今晚的爱奴人这件事来说，假设有个熟知冰沼家内情的人雇用他来威胁你，这种想法岂不更合理？只要去哪里的廉价劳工旅馆区，应该可以找到许多看似爱奴人的人。”

“当然我也这样想过，所以才会想追上对方问清楚。我祖父那一代还很难说，但就我目前所知道的人里面，没有人会仅仅为了威胁而做出这种荒唐行为。”

“这就令人不解了。”久生似乎有点亢奋，“做出这种行为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抱歉，请原谅我问你一些私事，也请你务必回答——冰沼家的财产应该相当惊人吧？听说光是宝石的数量就非常多，所以若是有人企图夺取家产……”

“一点财产都没有。”阿蓝立刻否定，“我祖父是珠宝商，我们也获得与各自名字相关的诞生石，但仅限于此。坦白说，紫司郎伯父本来应该继承祖父的珠宝店，却因为热衷植物研究而成为学者，到了战后，生活似乎变得非常拮据。他九月会去札幌，也是为了找我父亲讨论是否该重新经营珠宝饰品店，希望我父亲能一起回东京，好借用他的人脉。不过，因为前年木星号发生了那种事，伯父害怕搭飞机而改搭船，才导致四人同时遇难。”

“啊！你是说那起珠宝设计师遇难的事件？”

昭和二十七年，日本航空木星号撞上伊豆大岛三原山的惨剧，留下许多与珠宝相关的话题，在珠宝界造成极大震撼。

“不过，就算对方的目标不在财产，但今晚爱奴人会在这里出现，还是表示有个幕后黑手就在你们身边。”久生似乎仍不放弃自己想到的‘冰沼家杀人事件’，不断左右寻思，然后突然看向亚利夫，“亚利夏，你去过目白的冰沼家吗？”

“不，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听了这些话，我总觉得冰沼家应该有像黑死馆内那种大楼梯与古董钟室。”她看出亚利夫验上的疑惑，“原来没有啊，其实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去冰沼家看看，就算牟礼田是苍司的远亲，但我以牟礼田妻子的身份贸然前往，总是不太好，所以，亚利夏，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对亚利夫来说，从刚才开始的所有对话都让他太过意外了，他完全整理不出什么感想。看到他充满困惑的脸，久生的鞋尖朝他的小腿飞去，似乎觉得他太迟钝了。

“父母过世，苍司一定觉得很难过，再说他的朋友又不多，你何不去安慰他？”久生以若无其事的语调说完，接着道，“阿蓝，亚利夏去你们家会很奇怪吗？当然，是在隐瞒你们在同志酒吧认识的事为前提的情况下。”

看样子，久生似乎想学柯南·道尔的《退休的颜料商》，让亚利夫扮演华生，代替福尔摩斯前往探查冰沼家的内情。

“嗯，随时欢迎。”阿蓝似乎没发现久生的企图，率直地回答，“不久前我才对苍哥提过亚利夏的事——但我说我们是在朋友家认识的——他不但记得你，还希望能与你见一面。亚利夏，洞爷丸事件后，你曾寄吊唁的明信片给苍哥，对吧？他说他的高中友人里，只有你写信给他，让他觉得很窝心。”然后，一抹怪异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角，“而且我也不担心同志的事曝光。苍哥对这种事完全没感觉，而且红哥比我还夸张。”

“夸张？怎么说？”

“红哥虽然不曾出入这种场所，但他与我一样，与某个游手好闲的流氓有暧昧往来。再说，苍哥对我的事似乎也略有所闻。”

“唔！”久生似乎有点退缩，但仍继续道，“亚利夏，这不是很好吗？既然苍司还记得你，不如你明天就去拜访他，趁今晚先拨个电话过去吧！”她似乎有意煽动，而且表现得像是自己要去一样，然后转头问阿蓝：“冰沼家有电话吧？”

“有，但我刚搬进去不久，还不记得号码。”阿蓝掏出记事本，边看边念，“池袋的……我现在就去拨。明天是星期六，明天晚上好吗？”然后，阿蓝看向久生，“我刚才听你提到古董钟室，但冰沼家只是位在郊外的文化住宅，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期待，如果是玫瑰园倒是有一座。”

久生目送阿蓝走向放置电话的柜台的背影远去，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亚利夏，拜托你也机灵点儿！我今晚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参观同志酒吧或悠哉地聊法国香颂，而是因为阿蓝是冰沼家的人。前阵子牟礼田的来信中写了很严重的事，说是最近的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他那么聪明的人，说的话一定不会错，而且他就要回国了，我希望能在他回来之前，好好保护苍司。他另外还写了‘历代死者累积下来的怨孽一旦爆发，绝对无法与之对抗’一类的话，我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必要坐待杀人事件发生。先一步找出凶手是我一贯的作风，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我探探情况，只不过，我有点担心你是否有那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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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多产小说作家，创造推理、历史、纪实等题材作品，被称为日本“小说界的魔术师”。

磷光之馆

出了国铁的目白车站，从站前的大马路往千岁桥方向走，右侧是学习院绵延的围墙，左侧则是川村女子学院与目白警局，若以左方远处的池袋车站为顶点，刚好能形成一块倒三角形的宽广斜坡。这片斜坡幸运地未受战火波及，因此仍保有战前鳞次栉比的老旧住宅与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可隐约想见东京的昔日面貌。不过，若是不熟悉当地的人，一定都会有置身迷宫的错觉。本以为是一条死巷，却突然来到一段狭窄的下坡，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大马路上。明明走进三岔路，却莫名其妙地进入单行道，而且这些路不是被高大的砖墙遮掩，就是被茂密的林木隐蔽。在这座自然迷宫的中心，就是丰岛区目白町二丁目一千六百XX番地的冰沼家。

昭和四年，冰沼光太郎因长孙苍司的出生而心情大悦，便在此地建屋，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因为他没什么特别或怪异的嗜好，所以这座宅邸的格局平凡无奇，并无久生所期待的尖塔或瞭望台之类的东西。这里因为逃过空袭残存至今，所以近五百坪大小的庭院满是茂密的枹树、柞树、山毛榉等树木，即使是白天，也会觉得阴森昏暗，但若从外面看，则是一种壮观之感。在洞爷丸事件后，寂静笼罩整座宅邸，但苍司他们仍在死者留下的冷郁空气中，继续过着朴实的生活。

在“阿拉比克”达成结论的翌日晚间，旧历十六日的月光皎洁明亮。光田亚利夫怀着些许狼狈的心情出发，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冰沼家，当他站在大门前松了一口气时，苍白的月亮正透过飘浮在树林上方的云缝间，阴森森地窥看下方。进入大门后，四周仍无人烟，只有庭院深处的西式宅邸屋顶与玻璃窗在月光下闪动冷冷光辉，整座宅邸仿佛绽放青色磷光的生物般蛰伏不动。

因为是临时做出的决定，亚利夫的心情异常沉重。他在日本桥本石町的贸易公司上班，正逐渐习惯在早晚的交通高峰专注地阅读体育报纸，中午休息时间敞开背心在室町附近闲晃的上班族生活，对他而言，这当然是排遣无聊的大好机会，但造访一座发生种种不幸的宅邸，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他也很担心会被看穿与阿蓝认识的过程。

不过，来到玄关迎接老友的苍司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件事，高兴地招待他进屋。

苍司穿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萨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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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成的外套，从敞开的襟口能看见里面的洁净白衬衫。他这种有如明治时代的文人穿着，以及澄澈湖水似的深邃眼眸，几乎都与六年前一样。苍司对父亲非常敬仰，所以洞爷丸事件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听说他曾像其他众多遗族一样，面向黑暗的海面，呆坐在夜晚的沙滩上，整整一个多月消沉得让人担心他是否会自杀，虽然最后终于稍微振作，但整个人就像在中空的雪花石膏里点灯般，只有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苍司表示，他不久前才从研究所毕业。他读的是应用数学组，正式名称为工学院应用物理系数理工学组，主要研究流体理论的矛盾。听了这些话，亚利夫只觉得苍司与去年春天成为上班族的自己，简直就像不同星球的人，如今的重逢只能说是缘分。

虽然两人读同一所中学，但时值战争期间的动员时期，亚利夫根本没印象下一届有这样一个人；战后，他就读的旧制高中——Ｔ高中——因为被战火烧毁，不得不与驹场的一高合并至三鹰的临时校舍上课，就在这时，亚利夫第一次见到苍司，而这个有如甜美诱惑的回忆，从此令他刻骨铭心。虽然当时学校因粮食问题恶化而经常停课，但有课时，亚利夫总是会在远处凝视这张有如催眠师般神秘的面孔……

可能因为太过感伤吧，这个晚上，两人都只是谈些不着边际的事。但另一方面，久生却像对这还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杀人事件抱持极大期待，隔天一早就打电话给亚利夫，约他到自己住的公寓——位于西荻洼南侧出口附近的“壁画庄”碰面，但亚利夫没什么可以报告的事。

“总而言之，昨夜的月色皎洁明亮，屋顶有如蛇鳞反射湛蓝光辉，感觉就像前往坟场。你也知道那一带是早期的住宅区，到处都是老旧的房子，冰沼家正好位于中央，满溢没落华族旧邸的情趣，宽阔的庭院四周围绕饱受风吹雨淋的绿苔围墙……”

“等一下，那是诗吗？虽然很难得，但若要吟诗，请你晚一点儿再来。”朝天花板吞云吐雾，眯起眼聆听的久生模仿起福尔摩斯的语气说，“也就是说，宅邸外面有高大围墙？”

“没错。那里就像一座迷宫，我一开始还找不到，不知该怎么办，后来看到门边的号码，想到电话号码的区码，才确定是那里……”

“亚利夏，”久生的声音温柔得有如怜悯，“所谓的探探情况需要冷静的观察力，这些有如垃圾的废话根本无济于事。你只顾着欣赏皎洁湛蓝的月光，重要的事怎么办？还是说，你根本没将爱奴人的威胁放在心上？”

“要我一下子就带到这个话题，我实在没办法……”

“这根本不是问题。”久生一脸了然的神色，“担任华生的你，一定要记住一点，在这起杀人事件里，最先出现的蛇神诅咒，绝对是近在咫尺的凶手正企图运用合理方法杀人的证据，所以……”

“我还没答应要担任华生的角色。”亚利夫苦笑道，“更何况你期待的杀人事件未必会发生，我还没听过有在事件尚未发生前就行动的侦探。”

“我从没说过自己期待杀人事件的发生。”久生将香烟在烟灰缸内捻熄，坐直身体，“小说里的名侦探，都是等凶手恣意杀完人之后，才会展开有如神明般的著名推理，但这已是快二十年前的老旧模式。我是个有良心的侦探，无法等到杀人事件发生再行动，所以我才需要在事件发生前，先搜集相关人的状况与心理，设法详细指出未来的凶手与被害者，以及杀人的方法与动机。虽然我不想像白棋女王
[2]

那么说，但若能借此让凶手不会犯罪，岂不是很好？虽然这件事很困难，但冰沼家的登场人物很少，值得放手一搏。好了，你现在可以说说自己见到的事了。”

[1]
日本琉球、萨摩地区所产的一种平织布，藏青色底色上饰有白色碎花纹。

[2]
《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角色。

未来的凶手

“这有可能吗？”被对方气势压制的亚利夫口中喃喃，然后才说，“如果要说有谁可疑，首当其冲的应该是他们的叔叔橙二郎吧！他是中医师，本来在大森执业，洞爷丸事件发生后，医院突然发生电线漏电，引起火灾，便借故暂居在冰沼家，但感觉上似乎别有目的，所以红司非常讨厌他。而且，一般人印象中的中医师通常都是蓄须、穿羽织裤煎煮人参之类药材的那种人，橙二郎却是医大毕业的绅士，不过，他的身材矮小，感觉像使用魔法的妖婆，并热衷奇怪的占星术，总是说些谁与谁的本命星相冲，这个月的几号会如何如何之类的话，明明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他妻子不是很年轻吗？”

“没错，不过她是第三任。她是护士出身，虽说还没入籍，但红司认为她的动机并不单纯，因为她老说肚子里的小孩就要出生，但预产期早就过了，人却还在板桥的医院久住。这阵子橙二郎也都几乎待在医院陪她，昨晚难得回家，还立刻帮我占卜。还有红司，虽然他可能有些奇怪嗜好，但还不至于太难相处。他是早稻田英文系的学生，人还挺健谈的。再来是一位叫做吟作的老人，他从大正时代就在宅邸里做事，经常发呆，说他是个怪人也不为过。其他的就剩下苍司与阿蓝。奈奈，你是认为这些人之中，有谁雇人打扮成爱奴人并企图杀人吗？”

“与冰沼家有关的人不会只有这些。还有谁是经常在冰沼家出入的？”久生仍不放弃。

“我问过了。洞爷丸事件后，冰沼家拥进了许多人，有些甚至是血缘关系很远的远亲，但在得知冰沼家一无所有后，几乎都迅速消失，只剩一位叫八田皓吉的房地产中介。他常到冰沼家帮忙做些形同管家的工作，但我昨晚并没看到他。”

“那么，据说与红司交往的那个游手好闲的人呢？”

“我没问到这点，毕竟这与‘阿拉比克’的事不同，不能乱问。”

“亚利夏，你真糟糕！好不容易让你代我前往，却都没注意到最重要的事。”久生说出福尔摩斯的台词，把玩着土耳其蓝的天鹅绒家居服，在纽扣上写了什么后说，“算了。接下来是杀人的现场。你应该清楚观察过隔间或房间的结构吧？会在冰沼家的何处杀人，绝对必须事先确定。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凶手就会像国王的使者，等同现在已经入狱了。”

“隔间的话，我倒是掌握住了。”亚利夫得意地取出拜托阿蓝绘制的冰沼家平面图。

阿蓝虽然说冰沼家顶多只能算是郊外的文化住宅，但它实际上是昭和初期的流行建筑样式，内外玄关面向西并列，西南角落则是约十张榻榻米大
[1]

的客厅，从这里开始是面南的两米宽走廊，并连接八张榻榻米大的客房与六张榻榻米大、有嵌入型暖桌的起居室，东南角落是六张榻榻米大的日光室，向东再过去是木质地板的八张榻榻米大的饭厅，设有凸窗的厨房在东北角，宅邸北侧依序是储藏室、通往木板后门的脱鞋间、约四张半榻榻米大的瓷砖浴室、三张榻榻米大的更衣室、厕所，以及本来是仓库，现在为吟作老人的房间。

从内玄关走一步就能进入走廊，随即可看到左侧柜子上的电话与右侧的楼梯。楼梯连接了二楼的书房与书库，就如图上看到的一样。（见图一）

“什么嘛！这么普通。”久生以指按过一间间房间，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没错，但奇怪的是各房间的装饰。二楼的房间都以每个人名字里的色彩为装饰。”

亚利夫凝视自己手边，接着说：“大致上来说，不论苍司或蓝司，他们的名字都源自其诞生石的颜色。这种命名习惯是从他们的祖父光太郎为二月出生的长男依其诞生石紫水晶而取名紫司郎开始的。苍司出生于四月二十八日，诞生石为蓝白色的钻石，红司的生日是七月十二日，诞生石为鸽血色的红宝石，现在霸占在二楼书房的橙二郎是八月出生，诞生石是红缟玛瑙，却因为先将未出生的婴儿命名为绿司，所以将书房布置成绿色的。十二月的诞生石是土耳其石，有时其中会掺杂绿色条纹，所以命名为绿司其实也不为过，但男孩通常是出生后才决定名字……”

久生听了，忽然发出怪笑声，立刻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绿司是稗官野史中经常出现的名字，看样子，橙二郎这人也没什么品味。”然后，她撇下嘴角道，“听你这么一说，二楼倒有看看的必要了。红色的房间……红司也真不简单，居然能若无其事地住在里面，要我就不行了，光是看见路边的红色邮筒，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若是走过类似涂上黏稠红漆的地藏王旁边，更觉得随时会有一辆车从我背后撞过来，讨厌得无法忍受。”

图一

“只有红司的房间因为说过绝不让任何人进去，所以我也没看过，但应该不会全是鲜红色才对，因为苍司与阿蓝的房间虽然是蓝色，却都以不同色调的蓝予以调和，原为紫司郎房间的书库还保持原样，所以沙发与窗帘都搭以不同色调的紫色，感觉非常协调，书房也是，天花板有一盏据称仿自凡尔赛宫的紫水晶美术吊灯。若要说还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应该就剩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了，因为过度老旧，踩上去会发出风琴般的低沉声响。总之，我看到的就这样了，接下来该你了，只凭这些资料，你能指出未来的‘冰沼家杀人事件’的凶手与行凶现场吗？”

“当然可以，这太简单了。”久生若无其事地回答。

[1]
日文中以榻榻米数量用来计算面积大小的单位，两张榻榻米约有三点三平方米。

被害者名单

“刚才我也说了，你只是看过冰沼家，并非‘观察’。我虽然坐在这里，却能用心、眼看透全部，譬如为何橙二郎在孩子出生前就替其命名绿司。亚利夏，你说过冰沼家的人皆依其诞生石命名，而橙二郎的目的就在此。依照这不成文的规定，七月出生的孩子会得到红宝石，取名红司；九月出生的孩子会得到蓝宝石，取名蓝司；反之，若先取名绿司，将得到的并非土耳其石，而是绿色系宝石中最贵重的绿宝石，或许还更胜苍司的钻石，而这绿宝石应该还没有人得到，所以橙二郎才会企图夺走原本属于五月出生的孩子的东西，从这里就能大概知道他的为人了。他与前两任妻子离婚，一定是因为她们无法生育。我不是胡乱猜测，而是有前例可循。不然我再说一件事吧，那位吟作老人应该从苍司祖父那时起，便在宅内帮忙，并与橙二郎互看不顺眼，对吧？”

“没错，苍司确实提过这件事。”亚利夫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这很简单。光太郎最疼爱的是长孙苍司，吟作老人若从那时就在冰沼家帮忙，一定是疼爱另一个孩子红司，全心照顾他。你刚才说红司与橙二郎交恶，于是吟作老人为了红司，自然也会与橙二郎对立。这么一来，一个围绕绿宝石所有权而导致血亲对立、相互憎恶的犯罪模式就成立了，虽然这模式尚未接近‘冰沼家杀人事件’的核心，但它就与爱奴蛇神一样，只是攀爬在事件表面的藤蔓，事件真正的本质则在重重外壳的包裹下，蜷曲在深浓混浊的黑暗底部。因此我虽然能告诉你这些事，却还无法列出被害者的名单。”

“什么名单？”

“在冰沼家还活着的人里面，虽然有被害者，却没有加害者。若详细调查冰沼家八十年的历史，就能发现‘冰沼家杀人事件’中，最奇怪的一点是，凶手在早已去世的人里面，活着的人都只是被预定的被害者。而且重点是，那些死者中，是谁、用什么方法将生者拉入死亡名单？但目前因为八田皓吉的出身不明，与红司交往的流氓也还没查出来，导致被害者名单目前还不齐全，进而无法解明这个问题。所以，虽然辛苦，我仍希望你能再深入调查些信息。”

“这就是牟礼田所说的死者的怨孽吗？”亚利夫蹙紧眉头，“虽然我不知道牟礼田这个人在想什么，但我认为他太爱幻想了，当然，你们会是很相配的夫妻……我问过苍司是否与牟礼田俊夫很熟，结果他竟然相当惊讶，还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我怎么认识牟礼田，所以我稍微提了些你的事。我承认牟礼田的脑筋很聪明，但他在巴黎做什么？”

“他从事广播与报纸相关的工作，在欧洲总局帮忙——他做什么不重要，亚利夏，你在冰沼家受欢迎吗？昨晚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如果可以常去……”

“那倒是没问题。”亚利夫显得相当有自信，“苍司似乎缺少谈话对象，经常寂寞得想哭。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希望我每天都可以去。”

“太好了，那你能想办法帮我问清楚八田皓吉与那个流氓的背景吗？在你调查活着的人时，我会查清楚那些已故的人，然后告诉你一切。老实说，我这边只剩一个死于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朱实还没查清楚。亚利夏，我想你也发现了，我在‘阿拉比克’只是装糊涂，实际上，我对冰沼家的关心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是我大展身手的最佳机会，说得夸张点，这一个月来，不论睡着或醒着，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冰沼家的事，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帮我。”

“一有任何消息，我会向你报告。我改变想法了，我会做出不逊于华生的详细纪录的。”亚利夫苦笑着回答。

四五天后，亚利夫果然照约定前来向久生报告，并模仿八田皓吉的模样与讲话方式。

那个身穿运动外套、四十出头、身材圆滚的男子，是在苍司祖父去世前后、苍司还穿着学生服的那阵子经常出现的老面孔，今年意外地再次出现，并频频造访冰沼家。紫司郎会决心重新开业并前往北海道，听说也是因为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讲话带有大阪腔，处事圆滑，妻子早逝后就未曾再娶，独自过得逍遥自在，因此在洞爷丸事件后，他负责照顾起那些不谙世事的遗族，甚至代理主持东京地区的遗族会，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冰沼家的对外代理人，但实际上，他与他们的关系却相当暧昧。

那天晚上，亚利夫照往常被招待至有嵌入式暖桌的起居间，刚好遇上正准备离去的八田皓吉——他过来通知橙二郎所期待的男孩“绿司”终于出生，但因为严重难产，不得不在未施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剖腹生产。

苍司向八田介绍亚利夫时，他立刻歪过又短又粗的猪脖子，很努力回想似的反复低念“光田、光田”，并殷勤询问亚利夫父亲经营的生意，一听到是在小舟町经营染料店，随即夸张地用力击掌。

“原来是光田商事！我知道，贵宅就位于目黑的不动明王前面吧？原来如此……老实说，我目前虽然经营不动产买卖，但以前也曾从事过染料这一行，常到小舟町的贵店叨扰，真有缘。”说着的同时，他又跪坐下来，弯下腰，郑重地打招呼，“敝姓八田，目前也多少帮忙整修房子，请多多指教。寒舍刚改建完。还没完全整理好，有空的话，欢迎光临指教。”

“这人真有趣，连名片都没给，就要人家去他家玩。”等对方匆促离去后，亚利夫笑说。

“他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经营方式就像外国那样，自己先住进要出售的房子，做过改建后再卖给买主，就像蜗牛似的，总是背着房子搬家。我应该有他目前的住址，我记得有张名片……”说完，苍司找出名片。

八田商事总经理　八田皓吉

总公司　千代田区九段上二之六

电话　九段（三三局）二四六二

亚利夫带着印上堂堂头衔的名片回家，问父亲时才知道，对方从以前——当然是战后——就是跑单帮的掮客，在六年前的染料管制时代，曾大量走私红色染剂若丹明，赚了一笔后洗手退隐，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见不到他的人。

“穿运动外套，猪脖子，像球一样圆滚滚？”久生低声喃喃之后，首度称赞亚利夫，“亚利夏，你的大阪腔模仿得真不错。希望你一直保持在这种状况。接下来只要查出红司正在交往的对象是谁，被害者的名单应该就能完成。我这边的调查也还算顺利，差不多能说明是谁会被如何杀害，不过，这次事件与一般杀人事件完全相反，所以——你也知道，每当一起事件结束时，福尔摩斯都会说：‘赶快换衣服，现在去亚伯特厅应该还能赶上第二幕。’但现在除了事件以外，并没有较特殊的音乐会，所以我想一个人去旅行，只是去散散心，没什么特定目的地。可能是这阵子地球太暖和，东京的圣诞节根本不会下雪，而我偶尔也想当一名诗人，在雪中点一盏灯迎接圣诞夜。我会离开一个星期到十天，在这期间，请你查清楚红司与那流氓之间的关系。红司似乎有猎奇癖好，从这里下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拜托你了。”

在这之后，久生似乎真的离开了东京。一想到她究竟投入多少心思在自己幻想中的‘冰沼家杀人事件’，亚利夫这位新扮演的华生就觉得她非常不可靠。

在井底下

“今晚很冷，想喝杯热葡萄酒吗？”

红司随兴地穿着砖红色夹克、双手插在长裤口袋，走进起居室。一发现亚利夫在里面，便客气地打招呼，坐到暖桌旁。当然，他拿过来的只有红茶，没有葡萄酒。

与专攻数学的苍司相反，红司是借早稻田派的杂志《诗世纪》，沿袭诗人日夏耿之介的风格创作的文学青年，但两人毕竟是年纪相差不到一岁的兄弟，像这样并坐，便能发觉他们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都极端酷似。不过，若说苍司的个性有如湖水，那红司应该就是火山了。红司因为长年的心脏毛病，脸色显得异样苍白，却不知何故，只有嘴唇非常红润，导致眉眼更显浓黑，感觉就是个性格火暴的人。

亚利夫在冰沼家出入已将近十天，虽然获得红司心脏不好、耳朵有毛病、与橙二郎交恶之类的情报，但关于那个流氓的消息，仍一无所获，而且红司本人也没有他在“阿拉比克”见到的那些人特有的阴柔姿态，只是听说他有强烈的洁癖，就连吟作老人也不能碰他的贴身衣物，每次都是他自己随手丢进洗衣机洗好，从这一点看来，他似乎确实有那方面的倾向。

算算时间，久生也快回来了，所以亚利夫很希望能在今晚打探清楚流氓的事，但暖桌旁不但有苍司，还有带参考书进来准备考试却又不时打盹的阿蓝，让他根本无法贸然提出这个问题，如果像久生说的那样从红司的猎奇嗜好切入，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根本无法预料。亚利夫凝望着红司垂覆额际的碍眼黑发，淡淡地开口：

“这里二楼的房间相当特别，我记得爱伦·坡的小说中也出现过这种房间。”

“没错，是《红死病的假面具》。”红司立刻接腔，“我们并非刻意模仿，只是依每个人的名字进行装潢，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而且这篇小说里的‘红死病’是从东侧依序穿越蓝色、紫色、绿色、橙色、白色、紫罗兰色、黑色等房间，我们家则不一样，这都是因为叔叔那家伙做了奇怪的事，才会无法分辨。”红司屈指说明家里的蓝色房间也是朝东，“虽然目前书库仍保持紫色装潢，但以前就连书房都是依家父的名字布置成紫色典雅的房间，后来被橙二郎叔叔占用，又看哥哥人好，硬是将房间的装潢整个变成绿色，所以那两人一起可算成绿色与橙色两个房间，阿蓝的房间则是紫罗兰色，结果就是，我们家没有《红死病的假面具》里的白色与黑色房间。”

“可是小说里也没有红哥的红色房间。”阿蓝以困倦的声音从中打岔，视线仍停在翻开的参考书上，“如果红哥的房间改成白色的房间就刚刚好了。”

“即使这样，还是缺少最重要的黑色房间。”说着孩子气的话语之时，红司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而且好像将亚利夫当成同好，“光田先生好像也很喜欢推理小说。”

“嗯，还算喜欢吧！”

亚利夫回答得含糊，但红司丝毫不介意。

“不论怎么说，爱伦·坡的推理小说是经典中的经典，如果要选出一部代表作，应该还是《红死病的假面具》，再来是《厄舍府之倒塌》。前阵子近代美术馆的影像典藏室刚播映过法国导演艾普斯坦根据原作改拍的《厄舍府之倒塌》，你看过吗？”

“你该去剪头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苍司频频看向弟弟垂覆额前的头发，打岔道。

“你好烦，别管我。”红司头也不回，准备继续谈论电影的话题。

“提到这些东西，你的答案永远都一样。”苍司却泼他冷水，“爱伦·坡的三大杰作就是《红死病的假面具》、《厄舍府之倒塌》与《乌鸦》。不论问几次，你都是相同答案，简直酷似那只大乌鸦。”

“什么叫酷似？”红司不满地说。

“不是酷似大乌鸦。”这时阿蓝又像说梦话似的道，“哥是酷似大乌鸦遇到的那个学生，‘做着人们不到的梦’吧？光田先生。”

“什么？”

“当时很不巧地，我正好忘记《乌鸦》是爱伦·坡的代表诗作，所以完全不懂什么酷似什么，而且看这情形，今晚大概也问不出有关流氓的事了，只好死心地准备离开。”

“现在几点了……糟了，已经十点半了！”

看了一眼苍司递过来的腕表，我慌张地想站起，却被阿蓝制止。

“苍哥的表总停在十点三十九分，时间还早。”

“没错，你再多留一会儿吧！”苍司急忙收回腕表、亲切地说。

“这是正确的时间。”红司递出自己的表，歪着脖子，反过来看表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表反着戴，接着，他便一脸担心地脱下表，放在耳旁摇动，“我的表也坏了，停在六点。”

“苍司，你是故意将表停下来的吗？”亚利夫疑惑地问。

“不是，它本来就不会动了。”苍司显得很不好意思，“不过，在这里不需要知道时间，这里就像古井底部，什么都停滞不动，时间并非缓缓流逝，而是沉积在此。”

“十点三十九分是洞爷丸号沉没的时间。”红司忽然贴近亚利夫耳边低语，不给他震惊的机会，旋即又刻意大声说，“我来告诉你‘新的时间’吧！”

红司一脸不在乎哥哥心情的表情，拿起一度放在小茶碟上的腕表，像刚才一样反过来戴上。

“像这样反着戴，每次看时间都会觉得讶然，仿佛自己打扰到时间的流逝，又仿佛能进入异次元的幻想空间，很有趣哦！你可以试试看。”

很久以后，到了樱花绽放之时，亚利夫都深切地记得这段漫无边际的奇妙对话，然而，当时因为错过了离开的时机，不得已只好随口重提之前乌鸦与学生相似的话题。

“你们说的爱伦·坡的‘乌鸦’是什么？”

“那是日夏先生很有名的译作，‘从前一个荒凉的子夜里……’”红司立刻引用诗句说明，“那是一首叙述在某个暴风雨之夜，一名学生想念已故恋人的名诗。正当那名学生‘似是浅尝酒香而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有一只大乌鸦飞入——”

“蓝司又睡着了。真可怜，他一定很累。”

苍司低语，再度打岔，不晓得是否因为不喜欢这个话题，但红司仍不以为意地继续。

“大乌鸦突然飞入，不论学生怎么询问，它只回答：‘不再。’到最后，那人终于不耐烦，对它大叫：‘快回你的黄泉国度！’但那不祥的凶鸟仍静静停伫在房间的雕像上。”

红司轻闭双眼，背诵起日夏耿之介的译作，深浓的睫毛形成了长长的阴影，嘴唇鲜红得近乎诡异。

那双眼里，有正在做梦的魔鬼，

流泻在它身上的灯光，将其身影投射在地。

“你听过这首诗吗？”

“好像曾经听过。”亚利夫无奈地回答。

“底下还有哦！”可能因为听力不佳，红司很自得地继续背诵。

而我的灵魂，将会从那笼罩地面的谎言阴影中

不再被拾起……

“不再……这首诗是我的最爱，其中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自己绝对逃不出乌鸦的影子，也因为这样，我打算写一部名为《凶乌的黑影》的超长篇推理小说……”

直到此时，亚利夫终于发觉，红司很容易在提到大乌鸦的话题时，转而吹捧自己的小说，而且大家似乎都已听到耳朵长趼，就快无法忍受了。其中，首先发难的人是阿蓝。

“不再、不再、不再……吗？”阿蓝趴在参考书上，嘴里说着梦话。

“红司，既然提到推理小说，抱歉，我得泼你冷水了。”苍司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你的小说永远都是同样内容，以四起密室杀人贯穿全局，对吧？老是在说凶乌的黑影与密室什么的，我们听的人早就听腻了。藤木田先生应该已经从新潟出发了，你等他来再与他尽情地聊好了。”

说完，苍司便突然站起，大步踩上会发出风琴般声响的楼梯爬上二楼。

《凶乌的黑影》前篇

阿蓝仍在打盹，红司则露出讶然的神情，舔了舔鲜红的唇，喃喃着令人不解的话。

“那家伙怎么搞的，这样不就违反约定了？”说完，红司也不理会一脸困惑的亚利夫，径自继续道，“当然，《凶乌的黑影》我连一行都还没写，但我非常以其中的诡计自豪，也就是在四间密室发生的四起离奇杀人事件。你知道施尼茨勒的《轮舞》
[1]

吧？就是那种轮舞曲式的杀人事件——舞台背景是某处位于红土丘陵上、可远眺海面的精神病院，蓄留黑色胡髭的院长全副心神都放在栽种新品种花卉上，另外还有A、B、C、D四名病患。个人病房以水泥墙与铁格子隔开，里面空荡荡的，而且还上了锁，然而，A却被B杀害，然后依序是B被C杀害，C被D杀害，最后则是D落入A遇害前所设下的圈套而死，接着就照固有模式进行揭穿‘骇人的真相’的大逆转……”

如果是推理小说迷，单听这些叙述应该就会觉得很有趣吧？听着红司兴致勃勃的声音，亚利夫不禁想象，如果是久生在这里，将会演变成何种乱局？对久生而言，红司只是在‘冰沼家杀人事件’中登场的一个角色，但若让久生这个女子也在红司的‘凶乌的黑影’中出现，情况会如何演变？一想到这里，亚利夫的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红司误以为对方听得入迷，于是说得更起劲。

“……而且只是单纯的小说很无趣，所以我想利用歌舞伎
[2]

的形式呈现。‘狂言’
[3]

第一场是仿自人偶剧的义太夫小调
[4]

，搭配具有时代感的怪奇传说，中幕的串场是快速换装、一人分饰多角的舞蹈剧
[5]

，第二场的生世话
[6]

则是第三起密室事件。说到这个，至今的推理小说总是能贴合时代，但我一直觉得奇怪，因为现今的世局不是比过去要往前许多吗？不过，我也不是说那些贪渎罢工等有如发生在现今的事从后面追上来，而是在创作时，让小说里的日期与现实的日期一致。也就是说，要将刚好发生在第三起事件那天的事，不论什么都行，巧妙地移入小说里，并塑造成密室杀人，然后，照歌舞伎的规矩，结局的大逆转又回到古代，并加上乐器伴奏。这里的曲目当然不是《凶乌的黑影》，就像爱伦·坡的小说，精神病院的院长当然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但他不是培育出新品种的花卉吗？所以就转而衔接上花的形状与植物学创始者林奈，而曲目名称就是这个，你觉得呢？”红司拿来阿蓝的笔记本与铅笔，得意扬扬地在上面写下七字。

花亦妖轮回凶乌

红司撕下该页，递向亚利夫。亚利夫却未答理，只是漫应一声，茫然看向他苦心写下的曲目名称。这时，红司终于发现面前这家伙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便伸手轻捏阿蓝脸颊。

“起来了，蓝司先生！不要只是猛睡，说话！”红司的口气有点粗暴。

“我没睡，你说的我都听到了。”阿蓝缓缓抬起脸，唇际浮现某种僵硬的、像苍司刚才露出的那种笑容。“但是，小说的舞台背景为什么要设定在乡下的精神病院？干脆明明白白地写上我们家的名称不就好了？而且紫司郎伯父也真的培育出很多新品种的花卉，所以干脆就改成：‘很久很久以前，在目白一幢老旧宅邸的井底住有三兄弟苍司、红司与黄司，而非三姐妹艾尔希、蕾西与缇丽。这三人靠着啃噬流体理论、血液学与柠檬派维生……’”说到这里，阿蓝突然收起笔记本等物件站起来，立刻离开并关上纸门。

还有些发愣的亚利夫惊愕于小说里的精神病院确实与冰沼家很像的同时，也慢吞吞地将身体挪出暖桌，准备回家，却突然发现阿蓝的话不太对。“怎么会是三兄弟？你们还有一位兄弟？”

“不，没有人了，只有哥哥和我两兄弟。”红司不知何故突然变得情绪低落，茫然地回答。

说要在雪中迎接圣诞夜而立刻出远门的久生，返抵东京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晚上。她一抵达东京，立刻打电话至亚利夫家中。

“哈啰！是我。我刚到上野车站。他们没发生什么事吧？流氓的事问得如何了？”

“奈奈？是奈奈吧？你晃到哪里去了，笨蛋！”亚利夫紧抓话筒大叫。

“没一开口就骂人笨蛋的道理吧！我问你，大家都还好吗？还有那流氓——”

“流氓的事查清楚了，包括与红司的关系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都是小事，现在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真的有人死了！”

“死……”久生重复，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谁被杀了？”

“不是被杀，是死了。”亚利夫焦躁地重复，“总之我们先见面再说。你能来涩谷或新宿附近吗？对，就是现在。”

“我知道了，你到涩谷的‘泉’等我。”

然后，话筒里突然响起久生冷静的声音，“让我猜猜，被杀的人是红司，对不对？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被杀的人除了红司以外，不会有别人，这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决定的事。没错，我当然也知道凶手的名字。”

[1]
阿图尔·施尼茨勒为奥地利著名的剧作家、小说家。《轮舞》为施尼茨勒最具代表的剧作之一。在此隐喻为轮番登场之意，后文出现者亦同。

[2]
日本传统艺能，融舞蹈、对白、歌唱、器乐为一体。

[3]
此处的“狂言”是歌舞伎脚本的一种，日文为“通し狂言”。从前观赏歌舞伎属于要花上一整天的休闲活动，所以演出的狂言会分成许多场，以时代物（取材自江户时代以前的故事）与世话物（取材自现实生活的故事）交相混杂，形成复杂的故事。另一种为“みどり狂言”，只挑选很受欢迎的桥段演出。

[4]
歌舞伎借用自人形净琉璃（人偶说唱剧）的曲调，通常是由一名三味线奏者与一名歌者坐在舞台旁吟唱伴奏。

[5]
歌舞伎作品的一种，以舞蹈为主，故事性很强。

[6]
生世话是前面译注的世话物的一种，生动写实地演绎出江广时代的庶民生活。

第一章

第一名死者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这天晚上，冰沼家在九月的洞爷丸翻覆事件后，再度挂上白幡。

虽然事实正如久生的猜测，被挑选为第一名死者的人确实是红司，但亚利夫会坚持“不是被杀，是死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红司的死因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病死。

这天晚上，红司进入浴室后，不论外面的人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门也自内侧锁上，于是其他人敲破玻璃门，这才发现红司趴卧在地，人已气绝。虽然有些疑似犯罪事件，但调查后，发现浴室是完全封闭的密室，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尸体身上也没发现任何致命的中毒反应或外伤，根据主治医师岭田博士的诊断，死因只能认为是心脏的老毛病突然恶化，若要请法医验尸则得有特殊理由，所以尽管有些许疑点，仍由岭田医师开立“因急性冠状动脉阻塞引发心衰竭致死”的死亡证明书，在久生回来的二十六日这天，将红司下葬。

在“泉”听取大略说明的久生似乎对此无法认同，过程中频频咋舌，最后终于忍不住打岔。

“不论什么死法，那还是密室杀人。未送解剖就举行葬礼，我一定要控告那个岭田医师！”

“那是不可能的。奈奈，我希望你不要到处宣扬那是他杀事件或密室什么的。只要看过现场，你一定会同意医师的判断，何况藤木田先生说……”

“藤木田？那是谁？别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将那天晚上的事依序仔细说明。”她拿出铅笔与记事本，摆出女记者的架势，“当天晚上，冰沼家有哪些人——也就是事件的目击者？藤木田又是谁？”

“冰沼家以前的管家，从新潟来的。除了他以外，还有我、阿蓝、橙二郎与吟作老人。”

“苍司呢？”

“苍司去九段的八田皓吉家，好像是因为藤木田先生来访才刻意出门。”

……老实说，那天傍晚，苍司本来与亚利夫约好在新宿车站碰面，然后一起用餐、看电影，却因为彼此搞错时间而错过。入夜后，亚利夫前往冰沼家拜访，苍司却还没回家，他忽然灵光一闪，打电话到八田皓吉家，发现苍司刚好绕去那里——果然，苍司后来只好自己去看美国版酷斯拉的《深水水怪》。苍司笑着说完这件事后，又压低声音接道：

“藤木田应该到了吧？他从以前就像我们家的军师，这次我特地请他从新潟过来，就是为了调解红司与叔叔之间的冲突。今晚他会好好开导他们，我想我不在会比较好，所以才找你出来，没想到……我正好有点事要在这里处理，但很快就会回家，你能等我吗？我有事要告诉你……”

因为这样，原本打算回家的亚利夫再度回到起居室，并趁机观察那位昨天来到东京、有一头漂亮银发的老人藤木田诚。

藤木田诚应该已经超过六十岁，但是气色绝佳，身材较常人高大，加上穿着深色西装，给人以长期居住国外的印象。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与苍司的祖父光太郎是同行，而且还常一起到世界各地旅游，最近已经退休，并回故乡新潟定居。他从以前就是冰沼家不可或缺的人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冰沼家出了重大问题，他一定会出面协调，换言之，是个有如家臣般的角色。

其实亚利夫也发现橙二郎与红司的关系非常糟，但可能是藤木田已训完两人，难得从医院回家的橙二郎竟乖乖待在二楼书房，吟作老人巡视完家中门窗后，也默不做声立刻回房，所以起居室里只有红司、阿蓝、亚利夫与藤木田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此时，刚剪完头发、显得很年轻的红司，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昨天晚报刊登的一则新闻很不错，‘松泽精神医院病患踹死同房病患’，这情节可以用在《凶乌的黑影》中。”

“有这则报道吗？”用新潟腔说完后，藤木田老人慌忙轻咳几声以示威严，并推高老花镜盯视着红司的脸，改变口音道，“松泽医院大概也已客满，无法隔离那种会突然发作而变得狂暴的病患吧！其实现今的日本也一样，但因为日本人本来就没有当坏人的资格，所以才相安无事。”

“又来了，又要开始讲‘日本人’了。”

红司低声打岔，老人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看了最近的报纸，我不禁对这个国家越来越失望。在酒店吵架，盛怒之下杀死对方；谈判分手不成，恼羞成怒而行凶；临时起意劫车而杀害车主。不论哪一种情况，都是粗糙如枯叶般的杀人行为。是谁都无妨，为何没有人能完成有如西方推理小说中极尽巧妙能事的不可能犯罪？这样我就能立即挺身解谜了。”

亚利夫低头心想，看样子，这位老人似乎与久生一样，都想成为名侦探。如果每个人都像这样喜欢惊悚小说，犯罪者也得加把劲，免得落于人后了。

“说到推理小说中的不可能犯罪——”果然，阿蓝也加入了对话，言语间充满讽刺，“最近净是些不足为奇的密室作品。事实上，没有比‘密室杀人’更没意义的诡计了。就算是利用机械装置从某个缝隙射出短刀之类的手法，仍旧很愚蠢。如果不是凶手亲自进入密室行凶，就会显得这个诡计既无趣又可笑。”

红司微笑聆听，哼了一声，突然起身拿来纸笔，开始在纸上写了些像数学公式的东西。

“由外将内侧的门锁锁上，虽然有些异想天开的方法可行，但顶多是用镊子或绳子的老套诡计，就不知道红哥的《凶乌的黑影》是如何了。”阿蓝斜眼注视说。

“看这个。”红司得意地将写好的公式递到阿蓝鼻尖，“这是我拜托数学老师写的，绝对是让你看不出破绽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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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利夫稍后也仔细看过这个公式，却觉得莫名其妙。

“别拿这种东西给我看，光是考试就够让我头痛的了。”阿蓝不予理会。

“呵呵呵，不也就是什么等于什么吗？”藤木田老人将纸片拿在手上，不停反复细看。

“虽然是很简单的诡计，却相当有趣。”红司兴奋地说，“这个密室需要两具尸体，而且，被害者尸体被发现时，发现者通常都会慌张地抱起尸体然后放下，对吧？我的着眼点就在这里，只要尸体被稍微动过，诡计的痕迹就会什么也剩不下……”

就在红司再度高谈阔论惊悚小说时，楼梯发出低响，应该是二楼的橙二郎下来了，但他没有直接过来起居室，而是先到洗手间，因为洗手间往两侧滑动的门轻轻晃动，持续发出声响。不知何故，红司立刻拿回写上数学公式的纸片，放进口袋，刻意大声改变话题。

“光田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欢与输赢有关的事？”

“呃，可以这么说。”

“那太遗憾了。西洋棋呢？完全不会？”

“西洋棋是会一点，但像麻将一类的就完全不会了。怎么了吗？”

“那也不错嘛！”藤木田老人毫不在意红司突然转变的态度，高兴地说，“我嘛，不论是麻将或扑克牌，只要有关输赢，我都喜欢。我有一次在洛杉矶狂赌大赢，结果这件事至今都还是美国西岸广为流传的话题。”

“那我们来打麻将吧！”好玩的阿蓝似乎想甩开考试的烦恼，在暖桌内踢了踢亚利夫的脚，“可以吧？光田先生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此时，洗手间的门又开始摇晃，然后一个滑动似的脚步声接近，接着纸门就被静静拉开。

“红司，你洗好澡了吗？哎呀！藤木田先生，你还没洗吧？”橙二郎如巫婆般静悄悄地伫立在门边，阴沉的视线从金边眼镜内侧拂过众人的脸，“你一定累了，偶尔泡个澡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洗澡吧？”藤木田头也不回，口气不悦地回答道，“日本人不晓得要珍惜水源吗？老是拼命想洗澡……”

“啊，已经十点多了。”红司打断藤木田的话，将身体挪出暖桌外，虽然也劝亚利夫去洗个澡，却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说出意味深长的话，“今天我就特别开放我的房间让你看看好了。里面有棋盘，你可以与藤木田先生下盘棋。对了，我有一本书想让你看看。我先去拿来。”

红司步履轻快地走上二楼后，错过回家时机的亚利夫也起身，再度打电话到九段给苍司。对方表示已烧好冬至的柚子汤要泡澡。但他很快就会回家，请亚利夫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回来。

“要在九段那儿洗澡？苍哥也会吓一跳吧？”下楼的红司知道电话内容后，唇角扭曲，浮现出奇妙的笑容。

自从前阵子听说八田皓吉的事后，亚利夫也不禁在意起苍司在那边洗澡一事。

八田皓吉虽然高挂八田商事的招牌，从事住宅掮客一行，实际上却非一般的不动产买卖，而是采取国外的做法，自己先住进要出售的房子，依买家要求进行改建之后，才将房子交给买家。亚利夫记得苍司那时还说自己曾调侃八田：“这也不错，反正你也很乐在其中。”对方听了却生气地答：“你错了，如果我没有先住过，根本无从了解对方的需要。”说完，八田便接着道出实际情况，原来时常会有外国人向他订购小型淫荡的罗马浴池，而且要求浴室与卧房合并。“事实就是这样。这些买家都很注重形象，不想让改建的事被张扬出去。所以我才得先住进去，照买家的意思装修，之后他们再若无其事地买下。苍司，你或许认为这工作很轻松，实际上却相当辛苦啊！”八田眨着给人好感的小眼睛，接着抱怨起自己因为没有房子才无法再婚、无法安定下来，“而且，内人虽然过世，但岳父岳母还健在，内人的弟弟又是不可救药的流氓，更是让人操心……”

亚利夫本来还不知道九段那边正在改建中的浴室会是何种模样，听了红司别有深意的回答，他能想象那绝对是淫乱放荡的浴室。

不久，阿蓝、亚利夫与藤木田老人三人爬上二楼，橙二郎也紧跟在后，就在此时，一楼的电话突然响起。

亚利夫听到拿起话筒的橙二郎不客气地大声说“打错了”，并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是红司从更衣室大声唤来吟作老人、吩咐他什么事的声音。但是，在亚利夫三人进入红司房间、橙二郎回到书房后的大约三十分钟内，楼下并未传来怪异的声响，二楼的四人也都无人下楼……

“红司就在那三十分钟内被杀——照你的说法是‘病死’。”久生停住手上的笔，“不过，虽然你说没人下楼，但你们在二楼的四人并不是聚在一起的，对吧？”

“没错，但我之前也让你看过平面图。二楼的窗户全装上铁格子，阿蓝房间外的露天平台虽然接着逃生梯，却是折叠式的，平时都是往上拉起收着，所以若不经由会发出低沉声响的楼梯，任谁也无法下楼。我曾试过，无论脚步怎么轻，还是会发出声音，睡着时就难说，但只要醒着，不可能发觉不了有人上下楼。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藤木田老人不是个简单人物。”

亚利夫第一次见到红司的房间。地板铺上深红色厚地毯，窗帘是充满古典风味、几近黑色的红天鹅绒，电暖炉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淡红色光芒，桌巾则是用深红色的绸缎，多种色调巧妙调和，在房间内创造出“红色的交响曲”。不只如此，红司似乎还是一名藏书家，桌上放的应该就是刚才说要拿给亚利夫看的书，包括将三十六部合订成五册的诗集《游牧记》，其中首度刊载日夏耿之介译的《大乌鸦》，以及黄眠堂主人
[1]

译的《院曲撒罗米》大型本。

亚利夫忘了下棋的事，专注欣赏《撒罗米》的插画时，背后忽然响起藤木田老人的声音。

“画里的莎乐美是不错，但君子的莎乐美也令人印象深刻。当时你带去的女伴是谁？一个女人进入同志酒吧实在……”

[1]
日夏耿之介的别号，以下的《撒罗米》即为《莎乐美》。

十字架与球

“你说什么？他知道我？”久生惊讶地问。

“没错，他清楚地知道你的事。”

藤木田老人这句话让当时正在翻阅《莎乐美》的亚利夫与正在摆棋子的阿蓝同时愕然回头。在红色房间妖冷的光线中，藤木田老人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

“哎呀！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只是同一天去了‘阿拉比克’而已。可能因为我稍微打扮了一下，所以你们才没注意到吧！我曾向阿蓝挥手，他却没发现我……”

经藤木田老人这么一说，亚利夫想起了那位被君子称为‘鲶鱼头’的乡绅。没错，他的身材确实与藤木田老人十分相似，但他应该是黑发蓄胡须的中年男子。

“你是说这个？”藤木田摸了摸漂亮的银发，“只要有一顶假发，要变黑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一洗就掉。对了，你们应该也被推销了圣诞节的舞会券，一起去吧？”

“可是……”亚利夫沉吟，“大概从今年秋天起，我就常看到你，但你昨天才来东京……”

“新潟到东京来回只要半天。”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你和君子上床了？”阿蓝因为过度惊讶，不自觉说出唐突的话。

“不不，没那回事，到了这年纪，已经没那种兴致了。”藤木田老人瞪大眼，用力挥手，“我只是喜欢那种气氛，那天晚上也只是吃顿消夜就结束了。当然，我是买了鞋子与洋酒给他……算了，先来下盘棋吧！”说完，他便一屁股坐在桌旁，面对棋盘。

“真是吓了一大跳。”一旁的阿蓝喃喃自语，又突然接着说，“啊！《巴黎的街头》播出时间到了！”说完便转身冲入对面自己的房间。

多亏这个广播节目，后来才能正确推定红司的死亡时刻。这是LF电台每周三晚间十点三十五分播出，由名乐评家芦原英了解说，大日本制糖赞助，专门播放法国香颂节目的《巴黎的街头》。

当时，阿蓝一回到房间，亚利夫他们立刻隐约听到一阵哀伤的男子歌声。后来才知道那首曲子叫《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演唱者是前年以这首歌夺得唱片大奖的穆鲁吉——在这首歌与歌手广为人知之前，只有这时刚好回国的石井好子频频演唱，一般人对此尚无深刻印象，后来才终于带起穆鲁吉与这首歌在日本的名气。

接下来播了什么音乐，亚利夫不记得了，只知道大约过了五分钟，橙二郎慌张地走出书房，好像想起什么事，跺着风琴般的楼梯下楼，中途却又突然改变心意，用足以令人吓一跳的声音大叫：“阿蓝！你在房间吗？阿蓝？”而且还不停在楼梯上上下下，声音大得有如发生了什么骚动。

亚利夫于是放下棋子，探头看向楼梯口，但橙二郎似乎刻意背向他。那个背影看起来仿佛一个极狼狈的老太婆，给人异样的感觉。

终于，阿蓝也从自己房间以不输橙二郎的音量大声回应：“干吗？我正在听法国香颂！”虽然如此，他仍关掉收音机走出来，随橙二郎进入书房。

在这之后，不论楼上楼下，都没有令人特别注意的动静，但就在这段时间内——从众人上二楼的十点二十分左右到大约三十分钟后的十点五十分——红司在被锁上的浴室内成为一具尸体。

十点五十五分，吟作老人脸色惨白、口中叫喊着什么跑上楼，嘴唇颤抖着对一起走出门外的四人说：“我照红司少爷的吩咐去买洗面乳，刚刚才回来，但不论我怎么叫，少爷都没回应，门也从里面锁上了，该不会是心脏病发作……”

“好，你立刻去准备强心剂。”橙二郎的神情非常悲壮，似乎早有预料的样子……

“亚利夏，你的说明很详细，却让人听得很生气。我不懂的是，那间浴室为什么会是严密的密室？我当然知道浴室可以上锁，但那通常是很简单的扣锁，不是吗？”

“没错，但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今年十月左右，红司在浴室两扇门上各装了一个牢固的镰型锁。”

“什么是镰型锁？”

“就是将镰刀形铁片卡入嵌进门板的凹槽的一种锁，而且只能从门内转动银光闪闪的扁平转柄才能开启或锁上。一开始，我们也认为红司被杀害，想尽办法要进入浴室，但是浴室门根本无法移动分毫，阿蓝也从脱鞋间出去，试着从外面打开窗户，但窗户外部装着铁格子，就算没有，窗户也是牢牢锁上的。最后因为面向厨房的那扇木板门太厚，所以大家就打破连接更衣室的玻璃门。虽然费了一番工夫，但还好没让玻璃门破得太碎，我才能伸手进去打开镰型锁。浴室里，洗脸槽的水流个不停，日光灯就像……你应该也常看到吧！就‘滋——’地忽然亮了起来，‘啪——’地熄灭了，然后又是‘滋——’地亮起，又——”

“我知道啦，白痴！问题是尸体！提到浴室杀人，最先想到的应该是电气浴池
[1]

或西式浴缸，固定模式都是拉起双脚让头部浸在水里溺死，不过，我猜红司的死因应该是瓦斯中毒，对吧？”

“瓦斯中毒？不可能。”亚利夫露出诧异的神情，“热水是靠瓦斯燃烧没错，但里面完全没有瓦斯味，后来岭田医师也说不是瓦斯中毒。我刚才也说了，红司是心脏麻痹之类的原因才倒在瓷砖地板上，当然，他一丝不挂，但……”

也难怪亚利夫迟疑，毕竟当时那一幕实在太过怪异。大家都挤在更衣室往浴室内探看，因为正好逆光，加上日光灯闪烁不定，无法看得很清楚，只见倒卧的红司右手拿着爱用的刮胡刀，左手握拳，背部仿佛被赤蝮蛇缠绕，隐约浮现奇怪的十字架斑纹。红司想必是为了隐瞒这个秘密，才会连在浴室都谨慎地锁上门，因为随着双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任谁都看得出那有如红色蚯蚓的十字形交叉是残酷的鞭笞痕迹（见图二）。

刹那间，亚利夫近乎痛心地明白了这些鞭痕的意义。红司绝对是受人忌讳的被虐狂，而且对象绝非故事里那种穿黑色紧身衣的美少女或淫荡的贵妇人，而是阿蓝提到的那个流氓。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实践的胆量，但无须读过霭理士
[2]

的书，身为受者的性倒错者自然会有根深蒂固的特殊欲望，希望能受到水手或流氓一类人的虐待，而红司想当然是顺从了自己的欲望。

图二

“真是……难以置信。”就连久生也难得地紧蹙眉头，不发一语。

然而，对在场的发现者来说，当下根本无法顾及其他，吟作老人想冲上前抱起红司，却立刻被藤木田老人粗壮的手臂拉回来。

“绝对不能碰触现场。”藤木田老人说话的同时，还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更衣室的门。

因为橙二郎是医师，所以径自走入浴室，以熟练的动作握住红司的左腕开始把脉。几秒钟的屏息等待后，橙二郎转过冷漠的脸，眼神黯郁地开口道：“已经死了……”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从敲破玻璃门、打开镰型锁到此时，可能还不到两分钟。

“不用报警了，立刻打电话给苍司与岭田医师。”

听着藤木田老人从背后传来的吼叫，亚利夫在冲向电话之前，再度回头牢牢记住眼前的光景。

白色瓷砖砌成的浴缸没有盖子，澄澈的洗澡水冒着热气；左边的洗衣机盖子被打开，从里面冒出的肥皂泡泡正慢慢破灭；左右拉动的两片式玻璃窗以插栓锁至最底，窗户上方的狭窄气窗也紧闭着；洗脸台的水龙头没关紧，但流出的水势还不至于溅出水花，摆饰在上方架子的小花瓶里有一枝温室栽培的纯白剑兰，静静地映在昏暗的镜中。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红司的遗体倒卧在地，背上背负有如同性恋烙印的十字架形的丑陋鞭痕……

然而，不知为何，刚才还能打出去的电话竟突然打不通，又因为藤木田老人指示不要惊动到邻居，亚利夫与阿蓝只好在夜路上奔跑，冲向并列在目白车站前方右侧的两座黄色公用电话亭。一开始一直是通话中，后来好不容易接通，令人心焦的铃声响了一会儿后，话筒那端终于传出八田皓吉低沉粗浊的嗓音。

“光田先生，抱歉，我把苍司留这么久。他刚才还打电话回家，可是一直是通话中……”八田的声音原本还很悠哉，接着却突然变了调，“什么？这可严重了！请你等一下……”

电话另一端先是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苍司的声音。

“什么事情严重，发生什么事了？”冷静的声音听到话筒另一端的回答，立刻道，“红司？难道……”但此时，呻吟似的悲痛嗓音不再言语，仿佛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反正你尽快赶回来……什么？在浴室，就在刚刚……”

亚利夫焦急地说明情况，然而，苍司一听到岭田医师还没到，而橙二郎准备帮红司打强心针时，马上发出半哭泣的声音。

“不行不行，光田，不可以！在岭田医师赶到前，别让叔叔动红司。你也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何。说红司已死的是叔叔，你们其他人都没确认过，不是吗？如果红司其实还没死呢？快，你赶快回去看看红司，我现在立刻坐车赶回家。”

这个焦躁的声音所暗指的，大概是怕自己的亲叔叔利用红司陷入假死状态的机会，将原本的强心针换成某种毒药吧！但亚利夫没想这么多，回答完“没问题，有藤木田先生看着”后，便迅速挂断电话，跑回冰沼家。不过，或许是刚才那番话所留下的疑惑太深刻了，亚利夫觉得冰沼家似乎笼罩着一股更甚于前的异样气氛。

首先，应该留在浴室的藤木田老人不知何故却站在楼梯顶端，交抱双臂地观察比较二楼与浴室的方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些“因为橙二郎回书房拿麝香”这类不算回答的回答。他与阿蓝都因为藤木田老人放着尸体不顾而吃了一惊，一到浴室，发现水龙头已经被关起来，但日光灯仍闪灭不定，光线昏暗，红司也还维持趴卧的姿势，脚边则铺了一条毛巾，吟作老人就盘坐其上朝尸体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经文。

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闻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入大火不能烧……

亚利夫毅然屈膝，学刚才的橙二郎，将手轻轻握住红司的左腕。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沉重与冰冷，红司的手腕也讽刺地颓然垂下。亚利夫忽然回头，发现吟作老人身旁有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湿濡的红色小皮球。

“这是怎么回事？”亚利夫摇动老人的肩膀问。

“本来就在这里的。”老人只是呆然若失地答。

但亚利夫确定，直到刚才，浴室内都没有这个东西，而且那是在一般杂货店都买得到的小皮球，很难说是凶器或凶手留下的东西，不过亚利夫还是先收起来，后来拿给藤木田老人看时，对方也猜不透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亚利夏，你真是的！”久生听到这里，用克制着不上前揪起他衣领的声音说，“这怎么不是被杀？怎么会是病死？这是如假包换的杀人事件！你人在现场，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在这之前确实是这样，但接下来就整个翻盘了。”亚利夫辩驳道。

亚利夫进入浴室不到十分钟，先是苍司冲进来，接获阿蓝电话通知的岭田医师也接着赶抵，最后是晚了一步、频频念着“不好了”的八田皓吉。原本充满不祥气息的红司之死，在这二人到达后，突然转为平淡无奇的病故事件。

水龙头早被关上，闪烁的日光灯也由了解电力的苍司循着线路检查，发现是供电表出了问题，但不是被人动手脚，只是因为太老旧导致的偶发意外，经苍司简单修理后，随即恢复炫目的白光。突然不通的电话当然也不是因为线路被剪断，只是卡座内接触不良，亚利夫稍后拿起话筒，惊讶地发现刚才一直打不出去的电话，如今却完全畅通。另外，因起初被认定是杀人现场，所以没人碰触尸体，岭田医师却认为就这样将红司放在地上未免太没常识，遂立刻指示将之移到客厅。

当然，红司早已气绝，虽然无法断定正确死亡时间，但应该是在十点半左右。初步检查并没在尸体身上找到任何毒物或药物的残留痕迹，背部的残酷鞭痕也是几日前所留，与死因没有直接关系，因此，将红司留在冰冷的地砖上，四处奔走打电话，或许真的不是正确行动。岭田医师最不满的也是这一点，别人还没话说，橙二郎却是经验老到的医师。因此他严厉质问橙二郎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注射强心针或做心脏按摩等急救，特别是为何只凭把脉就轻易断定红司已死。

橙二郎的狼狈样确实很不寻常。自从亚利夫回来后，他就一直待在二楼，任凭大家怎么叫都不露面，后来不情愿地下楼，却看也没看红司的尸体，电话一修好就打电话至医院，确定绿司是否平安。他显得很浮躁，但亚利夫看不出来他在恐惧什么，抑或是因为憎恶的红司过世而压抑不了内心的兴奋。尽管老医师再三诘问，橙二郎仍露出无所谓的微笑，表示他当然知道只有把脉不行，也曾想回房间煎煮福寿草，无意中想到妻子圭子的手术，遂无心煎药，让人听了直想生气。

岭田医师从苍司的祖父光太郎还健在时，就一直是冰沼家的主治医师，与藤木田老人是老棋友，对冰沼家的事当然也一清二楚，所以从橙二郎的狼狈样与众人异样的亢奋中，他立即明白今晚此事的意义，冷漠辛辣地抱怨几句后，便与苍司留在尸体旁开始商量。

亚利夫等人被叫到客厅集合已是十二点过后。岭田医师低下头，再度将手伸向红司的胸口与下颌，检查扑倒时撞伤的痕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苦涩神情，头也没抬，粗暴地拉起红司的手臂，露出上面明显的注射痕迹。红司白皙的手臂上处处是煤褐色的针孔痕迹，另外还有两三块像是最近留下的小小四方形贴布。

“我也知道他滥用K他命
[3]

与安非他命。最后一次帮他做诊疗是今年九月发生洞爷丸那起不幸事件之前，那时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难保将来不会突然发生心肌梗塞，所以我要他每半个月来复诊，但他从没出现过，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岭田医师转头依序看向众人，语气立刻尖锐起来，“我是第一次见到红司背部这种蚯蚓状的伤痕，很难断定是什么造成的，但若有人说那是鞭笞的痕迹，我也不会否认。慎重起见，刚才我还向苍司求证，才知道似乎真有此事，让我大吃一惊。我无法确切判断那是何时留下的伤痕，但至少也有两三天了。虽然与死因没有直接关系，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至今还有这种行为……你们都不是外人，所以我就坦白说了，红司从小就有受虐狂倾向，但我没想到他会持续到现在……”

禁忌的秘密被揭开，顿时满座噤声。

“事到如今、追查施虐者是谁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我们也不该放着这种疯狂的人不管。苍司好像也不清楚这人是谁，你们若有什么线索，请说出来，譬如他有无正在交往的女孩……”

岭田医师停下，静待众人的回答，却都无人开口。看到苍司低着眼，亚利夫知道他也没勇气说出对方并非女子。

“唉，没人知道吗？好吧，反正对方总会找上门，届时请苍司一定要通知我，好吗？”接着岭田医师改变口吻，“死亡诊断书也不用特别写什么了，不论是冠状动脉阻塞或狭心症，反正只要是以急性心脏衰竭为由就好，如果有人还有疑虑，想请警方进行彻查，请现在说出来。红司背部的伤痕究竟是不是鞭笞的痕迹，经由解剖应该能确定，如果我们猜测错误，立刻就能洗刷红司的不名誉，但我担心，一旦红司的受虐倾向属实，那事情就很严重了。对我来说，我与冰沼家的关系从冰沼家的前两代就开始了，很不希望你们在遭逢重大不幸之后，又成为媒体狩猎的目标。我言尽于此，你们如果有什么意见请提出来，不必有所顾虑。”

过了一阵子都没人开口，最后是由苍司代表众人发言。

“其实，我也稍稍察觉了红司的性倾向，却没想到他背上有这样的秘密，还为此在浴室装上镰型锁。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偶尔有陌生人打电话来家里，红司接了电话就立刻出门……”

“镰型锁是什么时候装的？”藤木田老人问。

“这个嘛，应该是十月左右吧！”

“这么说，红司是在那时邂逅了对方？”藤木田老人喃喃。

“关于今晚的事，我听说红司是倒卧在锁上镰型锁的浴室内，虽然感觉有些异样，但我还是认为将死因断定为心脏麻痹会比较好，所以……”苍司不理会对方，径自道。

“在浴室处于完全的密闭状态，红司身上也找不到外伤或中毒迹象的情况下，的确能照苍司说的，断定为心脏麻痹或其他毛病致死，而非他杀。可是，若情况完全相反呢？也就是说，成为密室的浴室其实可以进出，那就必须视为杀人事件了，毕竟在电气浴池内导电或将空气注入静脉之类的老式手法，都能将他杀伪装成病死。”藤木田老人提出异议。

“这……”苍司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发现尸体时，镰型锁不是自内侧锁上的吗？”

“的确是锁着。”藤木田老人也不看场合，立刻回答，“尤其是那种镰型锁。你们都知道那种锁要靠捏住圆扁的柄转动才能开关，两扇门又都没有丝毫缝隙，不论是用穿好线的镊子或水龙头的水压等特殊手法，都无法从外面将门锁锁上。假设镰型锁只能靠人的手从内侧锁上、开启，这就表示无人能进出浴室，但……”

“喂，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摆脱不了幼稚的侦探扮演游戏？”岭田医师一脸为难地打断老友的话，“那种无意义的辩论稍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不要让红司背部的秘密公开，我希望大家针对这点做决定。”

事已至此，没人对岭田医师的话表示异议。最初的氛围虽然酷似杀人事件，橙二郎的举动也很怪异，再加上还有红色十字架与小皮球所产生的疑点，但最终还是只能认为，红司是在准备刮胡子时，日光灯突然开始闪烁，接着心脏病猛然发作，来不及出声就向前扑倒气绝。众人低声交换意见后，苍司综合所有想法，表示岭田医师若不认为红司的死有疑点，那就不要报警，并将红司下葬，而事情就到这里告一个段落。

“我懂了。亚利夏，你会坚持红司不是被杀而是病死，就是因为要守护冰沼家的名誉吧……不过，这或许正是凶手的目的，为了利用冰沼家不希望鞭痕秘密曝光而选择隐瞒事件的心理，故意挑在浴室行凶，真是太狡猾了，凶手现在或许正张嘴大笑吧！真是的，只因为旅行时间拖长了点儿，就被先下手为强，一切都反过来了。不过，那也无妨，反正我已经知道凶手的名字了……”

“你在电话里也说过这种话。当时你立刻说出被杀的是红司，让我吓了一大跳。如果你连凶手是谁也知道，就别再吊人胃口了，赶快告诉我。”

“如果我没说明事件背后的原委，你是不会了解的。不过，被害者既然是红司，凶手一定就是那家伙了。对了，藤木田怎么说？他好像说过知道凶手诡计之类的话吧？”

“嗯，他充满莫名的自信，说很快就会揭开浴室密室诡计。”

“别开玩笑了，这名凶手的动机在于冰沼家的重大秘密，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密室诡计没那么容易解开。我看，我该去见见他，顺便与他一较高低好了……”

“他应该会很高兴。”亚利夫微笑地说，“我告诉藤木田先生你的事了，包括你的名字、上次一起去‘阿拉比克’的事，以及在什么都还未发生前就预言‘冰沼家杀人事件’，并为此事四处奔走调查的事。他听完后，表示很想见见你这位女侦探，听听你的意见。你的意思呢？你刚旅行回来可能很累，但方便的话，我已经与阿蓝约好明天傍晚在目白的‘萝勃塔’咖啡店碰面……”

[1]
在日本约公元一九四〇年代初出现，借由在水中产生微量电流以制造某些疗效。

[2]
英国二十世纪初期的性学权威，著有《性心理学》。

[3]
即氯胺酮，一种毒品，俗称K粉。

《凶乌的黑影》后篇

十二月二十七日，四人自第一次在“阿拉比克”碰面后再度相见。这天的温度自午后开始逐渐转冷，雨丝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白色雪花。先到的亚利夫正与藤木田老人交谈时，发现久生与阿蓝正好在门口遇上，两人互拍肩膀，笑得很高兴，接着鱼贯而入。见到此景，亚利夫不禁心想，若只是为了表达再见面的喜悦，这种动作也未免太过夸张。

到了年底，学生也少了，店内空荡荡的。久生难得拿手提包出门，身上是漆黑色的阿斯特拉罕小羊皮大衣与黑金色交杂的混纺围巾，手套与麂皮高跟鞋也是黑色的。等她优雅地在内侧靠窗位子坐下后，藤木田老人连客套话也省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从亚利夏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能在杀人事件尚未发生前就先透视凶手的身份，实在是相当了不起的能力。听说你一接到电话就知道遇害的人是红司，能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久生以无辜的语气说，“因为这是二十年前就决定好的呀！”

“呵呵，二十年前，红司才四岁，光太郎也刚因函馆大火而过世，难道是与这些事有关？”

“可以这么说，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昭和十年十一月以后——藤木田先生，我也很好奇你为何在事件发生前就已偷偷来到东京，这让我觉得，你似乎早已知道杀人事件会在何时发生。”

“不，我来东京的理由很简单，纯粹为了让这把老骨头好好休息，而且新潟也没有令人眼睛一亮的同志酒吧。话又说回来，福尔摩斯小姐不仅知道凶手是谁，似乎也已经掌握其行凶手法，实在很了不起。看样子，或许我已无用武之地了。”

“您太过奖了。”久生温柔地笑了，“我会对这次的事件这么感兴趣，主要是因为警方完全没有介入，再者是只有我们知道这是经过详细计划的密室杀人事件。当然，这么一来就没有警方代劳采集现场指纹、勘察后院是否有可疑脚印等搜证工作，但若像推理小说写得那样，径自找搜查一科科长出面，也会造成对方困扰，所以我希望这次的‘冰沼家杀人事件’能在没有警方或记者介入的情况下圆满解决。”

“你的意见很独特，但我很难赞成。”藤木田老人深思后说道，“最近的警察已有十足进步，也有像‘户高事件’
[1]

那样，在事件发生前就查明凶手的实例。不，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我想请教有关你所认定的凶手一事。你是根据什么，才会说出若在事件发生前揭穿犯人凶行，犯人现在已经在牢里了之类的话？”

“真是的，亚利夏对这种无聊事的记性总是特别好，竟然连这个都说了。”久生轻轻皱了皱眉，“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吧？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帽子与三月兔这次成了国王的使者，而疯帽子在犯罪前就已经被关进了牢里。我那些话，不过是从这里想到的玩笑。”

“真巧！”阿蓝突然激动地说，“上次我们刚好举行过‘疯狂茶会’，但亚利夏你可能没发觉吧？不过，疯帽子这个角色果然还是要给八田先生比较好。”

亚利夫完全不懂这两人在说些什么，问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口中的“疯帽子”总是带着奶油面包与茶杯，头戴一顶大帽子走在街上，因为很像总是随着让售房屋搬家的八田皓吉，名字也有谐音
[2]

，所以本来打算让他扮演“疯狂茶会”中的疯帽子。

“我还是自首吧！那个晚上，大家因为觉得‘亚利夫’这名字念起来很像‘爱丽丝’
[3]

，所以决定捉弄亚利夏——就是红哥背诵他最得意的《乌鸦》的那天——我扮睡鼠，红哥是三月兔，然后由扮疯帽子的苍哥主持‘疯狂茶会’。大家照预定依序说出喝葡萄酒、剪头发、乌鸦与桌子为什么很像、住在井底的三姐妹等台词，最后是说出密室、凶乌的黑影、谋杀等等以M开头的名词，可是苍哥本来就不想这么做，所以中途便宣告破局。但亚利夏无意中说出爱丽丝的台词时，真的很好笑。”

“慢着，那个井底住的是三姐妹艾尔希、蕾西与缇丽吧！”久生露出微妙的严肃神情反问，“而你们将之取代为苍司、红司与黄司三兄弟？提议开茶会与想出这些台词的人是谁？”

“谁？当然是红哥了。他是很敏锐的人，他说亚利夏似乎不是单纯来我们家玩，而是受人所托来家里窥探，所以不如反过来捉弄他。我没办法，只好……”

听到这里，亚利夫虽然大致了解了“疯狂茶会”的前因后果，但仍不明白疯帽子与三月兔是怎么回事，只好笑了笑。

“不，如果与《爱丽丝梦游仙境》有关，那可能性就更大，也让‘冰沼家杀人事件’更具本格推理的形式。今天我们既然聚集在此……”

藤木田老人单膝前挪，仿佛至此才终于决定进入正题。

“就是为了找出这起离奇死亡事件的真相。各位都知道，红司是以急性心脏衰竭为由下葬的，但这在浴室是完全的密室、无人能进出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换言之，只要有一丝能进出浴室的可能，就代表可憎的凶手有杀害红司的机会。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进出浴室的方法，解开凶残犯罪的真相，揭露杀人魔阴险巧妙的密室杀人诡计。问题是，浴室的两个出入口皆以镰型锁自内侧锁上，窗户插栓牢牢锁紧，窗外的铁格子没有异状，就连没上锁的气窗也嵌上间距仅两寸的铁格子，顶多只能容幼猫通过——我查过了，这部分没有诡计施展的痕迹——此外，天花板、墙壁、瓷砖地板等等，不但毫无疑点，更没有让凶手躲藏的空间。这也就是说，浴室是绝对的密室。目前只剩死亡时刻还有若干疑点，也已肯定橙二郎并未以毒物之类的东西杀害一息尚存的红司，所以只能确定红司在我们进入浴室前，的确已经死亡。”

藤木田老人开始故作姿态。

“听说红司打算写一篇名为《凶乌的黑影》的超长篇推理小说，但阿蓝查过他房间，并没发现任何一行已写好的内容，也没发现相关的笔记或日记等资料，这是真的吗？”

“咦？你说什么？我没仔细听。”

“我说，红司那篇《凶乌的黑影》连一个字都还没写。”

“啊。对呀！我到处找过了，却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他自己也说过还没动笔。”

“所以，我们可以这么想……”藤木田老人轮流看向在座的人，“虽然红司尚未动笔写作，却被凶手借其身体完成了小说的前篇，所以我们必须拆穿凶手的诡计，完成后篇，也就是解决篇，献给死去的红司。”

“可是，根据当时他所说……”话一出口，亚利夫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他死前写下的数学公式呢？”

“在这里。”藤木田老人若无其事地从衣服暗袋取出那时的纸片，手指轻敲那道数学公式。

PA
eμ(θA
-θB
)=PB

“我那天晚上就从红司脱下的衣服口袋里偷拿出来了，而且也立刻拿给专攻数学的苍司看，他很惊讶地说：‘红司那家伙是从哪里找人帮他写出这种东西的？’你们大概也知道这里的P指power，也就是能量，e是指数exponential，好像是什么特殊对数的底，μ是摩擦系数，θ表示角度。苍司虽然说他也不太清楚这道数学公式的意思，但应该是为了让力量A与力量B维持平衡所需的条件式。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认为那天晚上的浴室有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用，所以这道数学公式应该与事件无关。”

“但我记得红司曾说《凶乌的黑影》里有四起密室杀人。”亚利夫回想前些天晚上的情形，语气激昂，“A、B、C、D四个疯子轮流杀死对方，最后D被A死前留下的诡计所杀。这起事件不会是一个开端吗？如果红司是A，那么这个数学公式就是让目前身份未明的D……”

“你意思是按照情节杀人？太老套了！”藤木田老人立刻驳斥，“而且四个密室实在太乱来了！你不知道诺克斯的‘推理十诫’的第三诫是，绝不可使用一个以上的密室或秘密通道吗？”

“才不是这样，那是指秘密房间，而不是指锁上的封闭房间。”阿蓝似乎对此有深入研究。

藤木田老人却充耳不闻，继续说道：“不论如何，密室杀人光是那间浴室就很够了，重点在于如何破解这个有如铜墙铁壁的诡计。福尔摩斯小姐，你觉得呢？你大概还没看过冰沼家吧？从这里过去不用十分钟路程，何不代牟礼田先生前往吊唁？就算不知道现场也能预测出凶手的身份，但……”

“我无所谓。”久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虽说是福尔摩斯，但我的个性倒是与他哥哥麦克罗夫特相似，并不擅长讯问铁路局员工或拿放大镜到处观察之类的事。而且我有亚利夏画给我的冰沼家略图，这样就够了。”久生取出上次画有冰沼家平面图的纸张，“不过，为慎重起见，我还是想请教一两个问题。听说要从二楼下来，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会发出有如风琴声的楼梯，因为二楼的窗户全嵌上了铁格子。不过，为什么要将宅邸弄成像是松泽医院？”

“什么松泽医院！”阿蓝有点生气，“我们只是为了防小偷！当初建造房子时，我们家仍在经营珠宝业，窃贼以为屋里到处都是珠宝，络绎不绝地来拜访，所以才——”

“只有你的房间外有逃生梯吧？从图上看，连接逃生梯的平台与晾衣台是相通的，而平台正下方就是浴室。虽然刚才藤木田先生说浴室的气窗与诡计无关，但若是从晾衣台下手，或许能够有所作为。不过，事件发生时，你人也在房间内——”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安乐椅侦探。”久生意有所指的话令阿蓝很不愉快，执拗地从中打岔，“你何不亲自去看看？我的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大小，本来是用来放置换洗衣物的。外面的平台是露天的，晾衣台如今也没在使用，会设置逃生梯是因为我们的窗户都嵌上铁格子，消防局认为太危险而要求的。听你刚才的话。似乎是认为有人利用逃生梯上下楼，从晾衣台往浴室的气窗动什么手脚，而且，那个人刚好就是我？”

“我没说是你呀……”

“没关系，用不着客气。不过，那天晚上，我回房没多久就被叔叔叫去书房，之后如何我不清楚，但在那之前，绝对不是我。我没量过从晾衣台到气窗的距离，但若要动些什么手脚，势必得吊在半空中才行。那道折叠式的铁制逃生梯早已锈蚀大半，单凭一个人的力量要将它拉开就很吃力了，更何况就算顺利下楼，又要怎么进出浴室？”

“所以我才没说有谁——甚至是你——靠逃生梯上下楼之类的话，我只是认为或许还有这种方法。”久生深感困扰地辩驳。

“如果要像这样怀疑每个人，那么，在座的四个人里，最可疑的就是久生小姐你了。”或许是心情不佳，阿蓝仿佛要将久生大卸八块似的反击，“推理小说中，不也常有看似没有动机又有充分不在场证明的人才是真凶的例子？事件发生当天，你说要在雪中迎接圣诞节而出门旅游，但你说不定就在东京，而且还安排好了二十二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吧？”

“你的话真的很有意思。”久生也认真起来，坐直了上半身。

“好了好了，要内讧也等晚一点再说！”藤木田老人慌忙打断，“‘推理十诫’的第七诫说了，侦探本人不得是凶手，所以我们四人必须先排除在涉嫌者之外。好了，你还想问什么？”

“是关于后门的问题。”久生指着冰沼家平面图，“假设凶手是从外面潜入的人，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入，而要到浴室，就属从后门进入最近。所以我想知道当时后门的情况，以及它通往哪里。”

“没错，这也是重点。”藤木田老人一脸深有同感的表情。“后面的木板门只有一个简单的扣锁，只要从围墙外伸手进来就能打开，轻易得让人惊讶。后来问过原因，才知道冰沼家的人几乎不从这里进出，而且门外是邻居的私有道路，基本上不会有人通行，所以才这么放心。不过，从后门到浴室的路上都铺以石板，就算有人走过也不会留下脚印，这一点不尽快改善不行。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狭窄坡道，虽然能通向前往池袋的大马路，却是连猫也不会在晚上经过的地方，许多大宅后面常有这种荒凉的小路。那一带都是大门深锁的住宅，根本无法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人居住，后门斜前方那幢老旧宅邸也是，而且，日本人为什么都不喜欢挂上门牌……”

“周边的说明已经够了，接着是浴室里的情况。水龙头开着可能是正准备刮胡子，但日光灯闪灭不定的原因呢？”

“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但好像是点灯器还什么的太过老旧，苍司换了以后就好了。”

“反过来说，也可能有人刻意换上老旧的点灯器让日光灯闪灭不定？”

“这我也不确定。”

“真是不可靠的侦探。先前我听说红司有点洁癖，所以内衣裤都自己洗，这次洗衣机里冒出泡沫也是因为如此？”

“依吟作老人与苍司所言，应该没错。”

“唔，还有什么呢？”久生的手指沿平面图移动，“对了，浴室的窗户是使用磨砂玻璃吧？嗯，那就好……中间隔个脱鞋间的储藏室里有什么？阿蓝，你知道吗？”

“不久前我曾打开过，都是一些旧椅子或夏天用的纱门、电扇之类的东西。”

“但事件发生当时，储藏室以挂锁锁上，应该与事件无关。”一旁的藤木田老人补充。

“所谓的事件发生当时……”久生的语气像是终于要结束询问，“我从亚利夏那里知道了事件的前半部，但他后来去车站打电话，所以我无从了解后半部的情形，譬如橙二郎为何急着回二楼？浴室为何会出现红色的小皮球？我做了一张这次事件的时间表，现在就念给你们听，如果有误请告诉我。人名方面，我都用名字第一个字代替：

事件发生前

藤、蓝、红、亚，楼下的起居间。

橙，书房。吟，自己房间。

苍、皓，九段。

十点二十分

橙，前往起居间。亚，打电话给苍。

红，去浴室。吟，外出购物。

藤、蓝、亚，前往二楼的红色房间。

有人打错电话。橙，前往书房。

“都可以理解吗？那我继续了……

十点三十五分　蓝，回自己房间听广播《巴黎的街头》。

十点四十分 橙，找蓝。蓝，前往书房。

十点五十分 吟，外出购物回到家。红，没有回应。

十点五十五分　吟，到二楼叫众人。

“总而言之，红司是在十点二十分至十点五十分之间遇害。

十一点整 　发现尸体、红色十字架与其他。

“接下来是电话突然打不通，亚利夏与阿蓝于是跑到目白车站。假设中途没有停下，所以单程时间为五分钟。

十一点五分 亚，打电话给苍。蓝，打电话给岭。

十一点十分 蓝、亚，回到宅邸，橙在书房。

藤，在走廊。吟，在浴室。

发现红色小皮球。

十一点二十分　苍回家。皓，赶抵。

“大致上就是这样，问题在发现尸体的十一点过后。简单地说，我想知道亚利夏与阿蓝跑去车站后，藤木田先生、橙二郎先生以及吟作老人都做了些什么事——虽然只是我的揣测，但就连吟作老人也曾离开尸体旁边，换言之，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整个浴室完全净空。”

或许是不懂久生话里的意思，藤木田老人凝视她的脸好一会儿后，才佩服地低呼出声。

“真是个观察力敏锐的女孩！的确，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浴室里完全没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久生若无其事地回答，“否则不可能会出现一颗红球，最重要的是，原本躲在浴室内的凶手也将没有逃走的机会！”

[1]
一九五二年六月二日，日本大分县菅生村的派出所一发生爆炸事件，在场埋伏的警察立即逮捕两名现行犯，事后又逮捕三名犯人，这五人皆是XX党党员。据称教唆他们的是当时的巡察部部长市木春秋，追查后发现此人本名户高公德，是受命化名潜入XX党的间谍。此处虽然称为“户高事件”，但日本通常称为“菅生事件”。

[2]
八田的日文发音为hatta，疯帽子的原文为the hatter，两者音近。

[3]
亚利夫的日文发音为alio，爱丽丝为alice，两者音近。

透明人的呢喃

久生以女王般的笑容制止了微微惊呼的三人。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论光线怎么暗，浴室内绝对只有红司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对吧？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窗户牢牢锁上，又不可能将身体紧贴在天花板角落，地上的瓷砖也未动过手脚——不过，凶手确实躲在浴室，并趁众人离开的短短一分钟内飞快逃离，留下尸体……不，凶手是如假包换的人类，红色皮球则是当时凶手留下的东西，那是为了让自己变成透明人所用的小道具。想象力的可贵就在于即使没看过现场，也能立刻识穿凶手的诡计。只要听了我的说明，你们就会知道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们先继续之前的问题，藤木田先生与橙二郎先生留在宅邸做了些什么事？”一口气说完后，久生开始自顾自地在手提包内找烟。

“换言之，你也认为当天晚上除了我们以外，浴室内还有一个透明人？”阿蓝凝视她的脸说。

“是的，利用红色小皮球当道具成为透明人……”突然间，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你刚才说了‘也’？阿蓝，你也这么认为？那个诡计应该没这么容易被识破才对……藤木田先生，你对凶手屏息隐身在眼前的说法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藤木田交抱起双臂，“暗杀者巧妙地潜入浴室再如风似的逃出是不争的事实，但凶手杀害红司后仍躲在浴室的说法，在我看来只是无意义的幻想。下次我会让你们知道凶手是如何在有如铁盒的密室进出。现在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关于我与橙二郎之后做了什么事，因为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或许会被认为是事先串通说辞，但若不坦白说明，对你们的推理也不公平，所以希望你们都能相信我所言属实……”

发现尸体后，人在走廊的藤木田老人听到电话突然打不出去，便大声回答，要求亚利夫他们跑到车站前打电话，而且不要惊动到邻居，之后立刻检查浴室的另一个出入口——紧邻脱鞋间，面向厨房，位于洗脸台旁边的木门。他拿出手帕试着开启镰型锁，并小心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却发现捏住银色转柄的指尖若不用力，根本难以顺利操作，比起亚利夫他们破坏门而开启锁要花上更多工夫。当然，门与地板之间也没有足以让绳线穿过的缝隙。藤木田老人接着走到外面，进入脱鞋间察看，当然，在做这些事时，他也不时注意身后的橙二郎在做什么。

橙二郎明明应该准备注射强心针，不知何故却像个笨蛋似的呆愣在尸体旁，而吟作老人则仍茫然地坐在门槛上，仿佛被什么附身似的凝视尸体。橙二郎发现后，突然怒斥对方，要他立刻到二楼煎煮福寿草。福寿草的确有治疗心脏疾病的功效，但橙二郎的行动仍是有些可疑，所以藤木田老人决定降低他的戒心，以便观察他接下来的举动，遂先回到尸体旁，确认红司已无脉搏，顺手关掉水龙头，从木门走至脱鞋间躲藏起来。

就在藤木田老人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并检查储藏室门上的超大挂锁时，他听到某个不像人声的低喃传来，接着发现橙二郎起身从更衣室走到走廊。他迅速望向浴室，确定里面没有任何改变后，赶紧追在橙二郎后面，刚好吟作老人正从二楼下来，他遂厉声要求对方绝不可离开尸体旁边，吟作老人似乎愣了一下，只是呆站在原地与他对望。这段时间虽然不到一分钟之久，但至少也有四十到五十秒的时间。假设吟作老人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在之后迅速回到浴室，并发现尸体旁掉落一颗湿濡的红球，那么，对于藏身在意外之处的凶手而言，要逃出浴室并遗留一颗红球，即使是极短暂的时间，仍是不可或缺的……

“不可或缺吗？”久生充满自信地说，“各位简直是特地为凶手铺了一条通往脱鞋间的逃走路线。还有，你听到的那个莫名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会是橙二郎发出来的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藤木田老人皱眉说，在只有一瞬间的情况下，人类的耳朵最不值得相信。当时因为浴室只有橙二郎一个人，所以他便单纯地认为那声音是来自橙二郎，但若如久生所言，浴室里还有一个透明人，那么那声音要从何处来都行。此外，那声低喃又极端模糊不清，勉强要说的话，语尾听来就像“……yaru”，但感觉上与日语里要做什么的“做”
[1]

又不太一样。

虽然这些话极不足以采信，但藤木田老人不断强调并发誓说，他躲在脱鞋间的时间几乎只有一瞬间，愣愣站着的橙二郎想趁机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在红司身上施打特别药物——也就是在昏迷的红司身上注射连岭田医师都检查不出的毒物，置他于死——是不可能的事。换言之，红司在众人敲破玻璃、打开镰型锁往内看之前，早已死亡。

“这种事在尚未解剖以前无法确定，不过就先这么认为好了。然后呢？橙二郎去哪里了？”

藤木田老人吩咐吟作老人不可离开尸体之后，在走廊旁的楼梯正下方追上橙二郎。当时橙二郎正不停拨着电话机的号码盘，口中不住喃喃：“婴儿、婴儿……”他猛地抓住橙二郎肩膀询问怎么一回事，橙二郎只是一脸严肃地表示，无论如何都得打电话到绿司出生的医院，接着又说电话一直无法打通，要去隔壁的堂前家借电话，说完便从内玄关准备外出。

藤木田老人随即劝道：“都过了深夜十一点了，而且又是红司死亡的这个时候，如果惊动到邻居，事后不是用红司病死的说辞就能了事的。”但橙二郎固执依旧，表示既然如此，那他要去车站打电话。藤木田老人遂呵斥说，刚才出去打电话的两人应该也会打给故障台，要求对方立刻派人来修理，反倒是红司，怎么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因此橙二郎才又急忙跑上二楼，嘴里说着如果福寿草不行，麝香应该有用之类的话，在药物柜不停翻找。最后，藤木田老人不得已地站在楼梯下方，在亚利夫他们回来前，同时监视浴室与二楼的动静，并思考究竟是何事让橙二郎急着想打电话到医院。他知道橙二郎本来就是个怪人，时常出现脱轨的举止，但这天晚上的行为真的很不寻常。

电话后来不知何时已好了——话虽这么说，其实是站在楼梯下方的藤木田老人突然听到电话发出喀嚓的清脆声响，心下一动，拿起话筒一听，才发现电话已经通了。这么一来，橙二郎终于如愿打电话至医院，确认了绿司的平安，也才稍微冷静下来，向大家解释自己刚才的怪异行为。这段说明，亚利夫他们也听到了。

“我后来没替红司注射强心针，一是因为量完脉搏后就知道他没救了，而且也不想再看一次他背部那恐怖的伤痕。你们也知道，圭子生绿司时，因为胎位逆转，不得不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剖腹生产，我则握住她的手陪到最后。不论对医师还是对一位丈夫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怎么也忘不了当时那刺鼻的血腥味，所以一见到红司背上的红色十字架，立刻联想到那时的情景，心中突然感到很不安，担心绿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来丢脸，我都这把年纪了才第一次当父亲，所以不论如何也要打通电话确认绿司的平安……哈哈，你们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橙二郎虽然干笑着说了这些话，但他当时极力避免见到红司尸体的态度绝对另有隐情，问题是，在这之后他就躲到医院去了，根本极少在宅邸内露面。找警察帮忙当然可以，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除非找到什么关键性的事实，不然也没办法让他说实话。而且，那天晚上藤木田老人受苍司所托来解开他与红司的心结时，他始终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藤木田老人的用词逐渐尖锐，表示橙二郎是冰沼家唯一的污点，难保不会因为欲望而杀人。“他那死于广岛原爆的姐姐朱实，虽然非常吝啬，但至少个性开朗、橙二郎却无可救药，明明与紫司郎的感情极差，自己的医院烧毁后，竟然还能厚颜无耻地回到宅邸……”

由于他的话逐渐带有攻击意味，至今一直默默聆听的亚利夫终于开口，似是打算求证。

“所以橙二郎冲出浴室时，口中正‘婴儿、婴儿’地反复喃喃？”也不等对方点头，亚利夫又立刻接道，“这该不会是另有原因吧？实际上，他根本不是担心在医院的绿司，而是在昏暗浴室某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那颗红球，一时错看，误以为那是畸形的婴儿，而在事后掩饰说担心绿司？”

“这是什么意思？”藤木田老人反问。

“亚利夏，你在说什么呀！”久生从旁打断他，“你的话虽然挺骇人听闻的，但重点是红司背部的十字架。关于施虐的人有什么消息吗？我听说是某个地方的流氓，但真的有这个人？”

——这是不论是谁都会在脑海中产生各种想象，却又刻意回避的问题。既然都已留下如此鲜明丑陋的伤痕，那么此人的存在绝对毋庸置疑，不过，除非那个人怀疑红司的猝死而主动前往冰沼家，否则就只是传说中的一抹影子。

“我记得……”阿蓝垂下视线，压低声音道，“苍哥曾接过一个找红哥的电话，对方的说话方式很粗鲁，自称是‘genji’还是‘kenji’的。后来苍哥问红哥那家伙是谁，红哥浅笑回答是在外头混的。此外，吟作老人曾有一次发现红哥的鞭痕，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大怒而没回答。吟作老人担心地找苍哥商量，才推测出这个叫kenji还是genji的流氓与红哥有不正常的暧昧关系。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就再也没接到这种电话了，就连红哥死后也是……”阿蓝语气抑郁地说。

“如果每件事都像这样一知半解，‘冰沼家杀人事件’就无法解决了，虽然还有其他不是很必要的事，譬如扮成爱奴人威胁阿蓝的人。”久生语气轻快地接道，“那家伙之后还有出现吗？对了，还没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吗——像什么爱奴人、流氓，或橙二郎的怪异举止，干脆都趁机一并解决，而且我不认为红司的遇害与这些事有直接关联，不至于令真相扭曲。”

她会如此确信，显然是对自己的调查相当有自信，已有把握指出凶手。

“不能说一定没有关联。”藤木田老人自有一套独特见解，“不论如何，我们都还不知道至今所知的事究竟是不是不得要领，但我们没有那个流氓的任何消息，以及橙二郎在浴室的怪异举止的这两件事之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联。说起来，推定红司死亡的那段时间，橙二郎确实待在二楼，不曾踏入浴室。虽然他在十点四十分左右冲出书房叫阿蓝，但他并未下楼，当然也不可能接近浴室，所以就不在场证明这一点来说——”

“请等一下！”亚利夫不满地打断，“有件事我怎么也不懂。如果红司真的死于他杀，我虽然能接受有个怪家伙躲在浴室的说法，但也不见得必然如此吧？凶手也可以在浴室外制造声响或什么的，吸引红司离开浴室到后院附近，然后再加以突袭；红司受袭后，仓皇逃回浴室，从内侧锁上镰型锁，却突然心脏病发而死，不是吗？红司手握剃刀，或许就是因为害怕凶手的袭击。而且，就算是密室杀人，为什么凶手一定得进出密室？”

“咳咳。”藤木田老人似乎终于恢复气力，轻咳两声，“不论凶手从密室外给予里面的人痛击，还是被害者害怕遇袭而躲入密室上锁，然后死亡。不论何者，都属于上乘的密室诡计。不过，亚利夏，”老人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这些在从前的推理小说中皆有先例，你以为冰沼家的邪佞凶手会不要脸地使用过去的诡计？不，我认为凶手会使用史无前例的狡狯手法进出浴室，让红司的死亡看起来像病死的，然后让他顺利下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讨论、推理，就是希望完成各自的《凶乌的黑影》后篇，供奉于红司的灵前，以及揭穿凶手的诡计。”

“没错，没有凶手进出的密室杀人太可笑了。”

虽然阿蓝帮腔似的补充，但亚利夫仍对杀人是否都需要使用崭新的方式抱持极大疑问，而对聚集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一点却刚好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其中尤以机械装置之类的诡计格外幼稚。既然称为密室诡计，那么不论怎么严密，都必须让凶手能自由进出——藤木田先生，你说的推理竞赛何时开始？还有，规则与场地怎么决定？因为是《凶乌的黑影》后篇，只要口述就好，应该不用写在稿纸上吧？”阿蓝问。

“那是当然。”藤木田老人屈指算了算，“今天是二十七日，年底大家都忙，公开的时间就定在从今天算起的十天后，也就是明年的一月六日。至于地点嘛……这里虽然也很安静，但应该没办法坐太久，所以就去‘阿拉比克’好了，而且那里还是我们四人初次见面的地方，你们觉得如何？那里的二楼正好有个供人休息的厢房，我会事先预约。此外，当天叙述的推理必须是能让每个人都认同，而且是任何推理小说皆未曾有过的例子。这样不会太难吧？”

“我都无所谓。”阿蓝立刻回道。

“规则是，凶手没有利用机械装置杀人，没有驯养任何可利用的动物，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必须能自由进出浴室。”

“可是，怎样才算是没有前例的诡计？”久生提出疑问，“我们不可能读遍世上所有的推理小说，很难信心满满地宣称自己的推理绝对没有前例可循。”

“这一点就不用担心了。”

藤木田老人充满自信，似乎想举出什么书为例，却被久生打断。

“在我看来，只要行凶方式或动机有新意就够了。因为早在行凶方法之前，我就先发现了凶手的动机，而且，我能断言，这次事件的起源，肯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动机。”

“你的说法当然也对，毕竟寻找动机并不是很容易。好啦！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很有意思了。久生小姐绝对是福尔摩斯小姐。阿蓝的话，虽然我希望让他当波特莱德
[2]

，但看他体形，就当赫尔克里·波洛吧！波洛虽然出生于比利时，却是在英国大放异彩的神探。至于我自己，我名字的缩写字母是H.M.，成为亨利·梅利维尔也是当然。这次‘冰沼家杀人事件’能集结这些名探共同解决，实在非常壮观。此外，亚利夏就扮演三人份的华生。因为你从初次拜访冰沼家那天起，就费心写下了详细的记录，不是吗？因此，明年昭和三十年一月六日那天晚上，请你务必记录得更为详尽，免得日后要出版回忆录时出错。如此一来，我的……”

“藤木田先生，”亚利夫唇际浮现前所未有的微笑，“华生的角色我当然可以接受，不过，我也有自己的看法。”

“哦，说来听听。”

“是关于杀害红司的凶手。听了这么多，我总觉得你们的说法过于高尚，也太趣味化，与实际的杀人有一段距离。你们认定这起罪行具有犯罪史上前所未有的动机与手法，但凶手从未这样宣布，不是吗？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谁都会想的。”

久生拒绝聆听，口气有如福尔摩斯。藤木田老人随即举起单手制止她，催促亚利夫继续。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很普通的凶手所做的很普通的行为，应该也可以掌握事件的核心。譬如吟作老人，各位对他完全没有疑心，但——”

“绝不可能是老人！”藤木田老人用令人吓一跳的声音说，“不能以老人或女仆为凶手也是诺克斯——不，是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之一。总之，吟作老人绝对没问题！从大正时代光太郎开始雇用他时，我就认识他了。那时他才十八岁左右，是个活泼的俊美少年，可惜从光太郎离奇死亡的那一年起，他便开始信奉不动明王，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像现在这样痴痴呆呆的。”

“没人说吟作老人是凶手！”亚利夫也有点动气，“可是，尽管他对冰沼家无比忠诚，却也不能因此被排除在外。提到杀人，每个人都认为一定是坏人杀死好人，但这观念未免好笑，我不是暗指红司是坏人，但橙二郎冲出浴室，吟作老人随即像算好似的来到尸体旁也是事实。”

“或许吧！但在你回来前，我一直站在楼梯下注意二楼与浴室的动静，如果是从脱鞋间旁边的门出入就另当别论，但他完全没有从更衣室踏出一步，为什么——”

“因为吟作老人最后朝尸体跪拜念经。我已经能稍稍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了。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跪拜尸体，但事实上，他是跪拜那个红球。”

“你这想法真奇特。然后呢？”

“假设如此，那凶手绝非单纯的坏人，而且还对吟作老人非常重要。搞不好他会认为红司是被不动明王所杀，因为他特别疼爱红司，不是吗？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悲伤，反而有一种暗自欣喜、完全放下心来的神情。”

“亚利夏，你真厉害！”阿蓝佩服地说，“连这种事都能察觉到，让你当华生太可惜了。”

“我也直接问过吟作老人，当然，他不可能坦白告诉我，不过，我却因此发觉这次的事件牵扯到某种晦暗的因果关系，绝非一般的杀人事件。”

“所以我不是说了，那是死者们累积的业。”久生将沾上口红的烟蒂插入烟灰缸，“我虽然问过后门、浴室内的情形，但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次事件是死者所为，是自红司的曾祖父起，延续四代、经过八十年的积累的冰沼家秘密所产生的事件。”

“不，不止是八十年，而是一千年。”亚利夫很难得地反驳道，“我要说的是更古老的因果关系！早在千年以前，或许已有五座为冰沼家准备的坟墓，所以他们才一一注定要被埋葬其中。总之，若我的发现是正确的，红司的死便不能说是他杀。而只是当然的约定。”

“真是的，你这些话都是从我这儿拿过去的吧！”久生不以为然地说。

“无妨，无妨。”藤木田老人立刻接口，“这样等于又多一位侦探了。但是，亚利夏，你认为的凶手应该是能利用物理方式进出浴室、终结红司生命的人，而不是穿墙幽灵什么的吧？”

“嗯，这一点我也想过了，不会有问题。不过，我也说了，我猜不透凶手的真正身份，但我认为，那一定是我们所熟识的某人受到某种启示而行凶！严格说来，这并不能称为‘凶行’，而且我读过的推理小说不多，也不知道我想到的诡计是否至今从未被用过。”

“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一样好东西。”

藤木田老人迫不及待地从大衣口袋取出方才来不及拿出的一本书递给亚利夫。那是今年六月由早川书房出版的江户川乱步的《续·幻影城》，书皮上的污痕应该是他随时带在身上的关系。

“书里有一篇《密室诡计集成》，至今出现过的重大诡计几乎都被网罗其中，嗯……（1）‘行凶时，凶手不在室内’是说凶手杀人时不在现场，这一项不符合我们的条件，不用理会它，重要的是（2）‘行凶时，凶手在室内’，这一项里面有各种例子，虽然乱步自己说尚未周全，但其实大致上都齐全了，你拿回去好好做功课吧！”

突然被塞来一本书，亚利夫只好无奈地翻开天蓝色的书皮。

此时，阿蓝突然开口：“乱步的全集已经出版了，从新年号那一期起，他也开始着手写两部长篇，我已经读过《化人幻戏》，但《影男》还没看过，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内容。”

“与之前的作品一样充满喧闹气氛，内容描写在一栋镜屋里，有个影子男从镜子后拍下某富豪的怪异行为，并以之威胁那名富豪，而且有些字句还提到影子男大概是富豪的爱人，总之，是可以期待的作品。”

就这样，随口讨论起推理小说的四位推理游民开始着手解明“冰沼家杀人事件”，而且很奇妙地，四人各自提出不同的行凶手法。

[1]
此处的原文是やる，念为yaru，通常译成“做……”之意。

[2]
出现于莫里斯·卢布朗《奇岩城》里的高中侦探，身材高大。下文的波洛与梅利维尔分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与狄克森笔下的名侦探。

五具棺材（亚利夫的推理）

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来临，一月底解散国会，二月底大选大致确定，去年年底民主党、自由党，鹰派、鸽派的政党纷争仍延续至今，仿佛要配合这世上的动荡似的，犯罪件数也持续攀升，而且主要都是凶残的犯罪。根据当时警视厅的公布，这些犯罪的杀人手法都极端残忍，不同以往常见的冲动杀人，而是计划性行凶，因而也特别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东京都内创下一天发生四十二起火警、八十起交通事故的新记录，而且还开始流行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热病，谁都意识不到自己罹患此病，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时早已痊愈。

即使是新年的正月，冰沼家仍大门深锁。正月二日，亚利夫有事询问吟作老人而前往时，正好遇上刚卖掉九段的房子、搬至麻布町的八田皓吉。八田虽然担心一旁沉默的苍司，但仍对亚利夫轻轻点头招呼，同时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再怎么样也该说声新年恭喜吧！”

此时的苍司端坐如修行者，看起来就像木木高太郎《青色巩膜》里描写的主角般，身上背负沉重的悲剧，与初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只剩一具空壳。洞爷丸事件后，他经常出门去旅行，平时则都过了中午才出门，很晚才回家。大家还在想他去了哪里，其实他不过是在电影院里呆坐上好几个小时。他曾苦笑着说，他只有在仿佛昏暗船舱的地方静静坐着才能感到救赎，因此，他的眼睛瞎了或许会比较幸福。如今，继最敬爱的父亲之后，唯一的亲弟弟又遇害身亡，苍司似乎已完全丧失生气。如果红司的死真是他杀，凭苍司的敏锐头脑，应该能立刻想到凶手是谁，不然至少也会有个底，但问题是，他的精神状态大概无法承受怀疑他人的后果吧！

所以，看到他什么都不愿去想的憔悴样，亚利夫也小心翼翼地不去谈到这方面的话题，更何况，若告诉苍司他们四人的推理竞赛，他绝对会不悦地蹙眉，认为他们将死者当成消遣的玩具，因此亚利夫什么也没对苍司说，也没与他商量。

就这样，时间来到约好的一月六日。这天是“小寒”，也是各行各业开工的日子。早上天气非常晴朗，相反气温却很低，到了傍晚，亚利夫准备要出门时，也不晓得是不是季风带来的，外面天空与十天前一样下起了雪，而且大到好像会立刻出现积雪，但可能是地区性的问题，他抵达“阿拉比克”时，雪已经停了。

普通上班族的朴素西装已足以突显亚利夫的西方面孔，如今刚好又在新年期间，他于是特别换了一件以单扣裹身的法兰绒外套，搭配去年十一月在帝国饭店走秀会上展示的浓灰色轧别丁长裤。不过，久生的打扮更华丽迷人，一脱下有如雪之精灵似的纯白丝绸大衣后，随即出现一袭绿色的和服，腰带上是以朱漆色与银线织成的远山霞云，令熟客们惊叹连连，疑惑着久生是男是女的同时，眼神也随他们移向二楼。

如果“兰铸”或君子在店里，一定会闹成一团，还好他们好像去看电影或是购物而不在，只剩弹三弦琴的老伯——他自称“花婆”——看店。

“是的，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到了。哎呀！这件和服上的图案是手绘的吧？还有腰带，真是美呀！”花婆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说。

“我刚从茶会回来，今天那边举行新年会。你们应该也开工揽客了吧？”久生微笑回头，说出大家闺秀不会说的话，随即当着被吓了一跳的花婆面前刷地拉上纸门。

四人围绕充满初春气息的华丽暖桌坐下，饮料也连杯带瓶地端上桌，并吩咐没有唤人就不要来打扰。然后，藤木田老人随即兴致高昂地催促亚利夫发表其推理。今晚的藤木田老人仍做与上次相同的装扮，头发染黑、贴假胡子，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亚利夏，你的《凶乌的黑影》后篇顺利完成了吗？合理说明一切现象，并利用全新诡计的解决篇？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听你那千年前就已为冰沼家准备好的五具棺材的说法。”

“我还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为合理的说明。”亚利夫用双手暖和着干邑白兰地的酒杯，开始叙述自己的“奇妙发现”。“红司的葬礼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了，但我决定再次仔细观察浴室，那时我才注意到，浴室里，不论地板、墙壁或浴缸，全贴上白色瓷砖，洗脸台、天花板也是白的——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再加上事件发生当晚，白色外壳的洗衣机里冒出肥皂泡泡，连架上的花瓶都插了一朵白剑兰。换句话说，那个晚上，浴室里的一切都是白的，是在爱伦·坡《红死病的假面具》里出现，但冰沼家却没有的‘白色房间’！而背上有红色十字鞭痕的红司则代表出现在白色房间中的‘红死病’！”

百年前、那场在修道院内产生自爱伦·坡卓绝幻想的华丽假面舞会，如今再度重现于冰沼家，一个已消失的房间也再次复苏。亚利夫啜了一口酒，微笑看向藤木田老人。

“我已读过诺克斯的‘推理十诫’。其中第九诫写着：‘担任华生角色者，不论想到什么都不得隐瞒，而且绝对要比读者稍微低能。’但是，你不觉得能发现白色房间很不简单吗？而且我还知道另一个消失的‘黑色房间’在哪里，所以说，让我担任华生的角色不会可惜了点吗？”

“可是，亚利夏！”阿蓝的语气略显焦急，“红哥自己曾想过‘红死病’的意义吗？”

“当然想过。”亚利夫意气风发地昂首道，“不是在他口中老挂着‘凶乌的黑影’吗，这就是其中歌舞伎形式的‘花亦妖轮回凶乌’。我对歌舞伎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第一场狂言通常一定是古装剧，也必会伴随义太夫小调出现金碧辉煌的宫殿等场景，换句话说，出现在其中的杀人场景会模仿过去的故事或传说，而这起事件里的浴室代表‘白色房间’，红司代表‘红死病’，绝对就是指‘花亦妖轮回凶乌’的第一幕第一场狂言。虽然红司还留下一则意义不明的数学公式，但他一定是疯子A、B、C、D中的A。

“但我觉得奇怪的是，躲在某处、依照红司构想的情节杀人的凶手，未免太过多事。知道红司故事梗概的只有极少数人，若真有这种人，必是红司自己，所以红司说不定只是装死，吟作老人也才没有给人悲伤的感觉，但红司确实已死，因此有一阵子，我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

“我之所以会知道隐藏在这起事件背后更深奥、更晦暗之内幕并非肇因于百年前的故事，而是有更久远的因缘，主要是因为另一个‘黑色房间’。当我想着它会在哪里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们知道在哪吗？是在我家，很怪，对吧？我家在目黑，冰沼家在目白。‘目黑’这个地名源自目黑不动明王，所以我猜想会不会有目白不动明王，便去询问吟作老人，他说在千岁桥对面确实有一尊不动明王，而且在千年以前的武藏国共有目青、目赤、目黄、目黑、目白等五色不动明王，那正是冰沼家的守护本尊。我又问目黄与目赤不动明王在哪里，他却笑而不答。

“假设目白的‘白色房间’是红司之墓，那么我家某处或许会突然出现我从未注意到的‘黑色房间’，而且搞不好还是预定给苍司的坟墓。此外尚有三尊不动明王，冰沼家的男人也还有阿蓝、橙二郎与绿司三人，也许这便是自远古以前便预定给他们的坟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出五色不动明王与冰沼家的关系——”

“别再说了，我不想为不动明王殉情！”说完，阿蓝转过喝下碳酸威士忌而泛红的脸庞。

此时，大家都认为这些话只是亚利夫的突发奇想，谁都没料到，阿蓝的话竟会完全命中自己的将来，而藤木田老人似乎对这类“不合理的开端”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不是狄克森的《三口棺材》，而是千年前就为冰沼家准备好‘五口棺材’？”

“没错。所以我立刻去供奉目黑不动明王的寺院，但那里只有贩售开运筷子、葫芦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无从了解不动明王的背景，所以我便到寺院办事处询问目赤与目黄不动明王的事。对方说，青、白、赤、黑、黄五色依序代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而非佛像眼珠的颜色，而且目黑不动明王是一千一百五十年前，天台宗第三代宗主慈觉大师所设置的，至于为何要以周遭都是茫茫草原的武藏国为中心设立五色不动明王，对方则说得不清不楚，只说目黑不动明王因为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垂青而拥有华丽的寺院，香火鼎盛，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产生其他不动明王云云。但我反问，一开始应该不可能只有目黑不动明王单独出现，对方却无法回答，结果也不让我看佛像本尊，害我白白损失五百圆的香油钱。”

“原来如此，不过，先不说五色不动明王的缘起。”藤木田老人立刻转回主题，“重要的是了解他们与这起杀人事件有何关联，这才是你的责任所在。不合理的开始与合理的解决正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固定模式，红司不可能是触怒了不动明王才猝死的。”

“嗯，就这方面来说，我也认为这不是一般的杀人事件，红司并非被杀，而是得到救赎。我曾就此事向吟作老人确认，结果他神情严肃地说，事实上，那天晚上出现了来自北国的秽神——也就是爱奴蛇神——企图杀害红司，于是冰沼家的守护神不动明王便派矜羯罗与制吒迦两童子前来相助，不过，他那口气简直就像在说不动明王亲临——”

“不用在意他的胡言乱语。”藤木田老人忽然露出不安神情，“虽然可怜，但也是时候帮他找一间适合的医院了。橙二郎的躁郁症，吟作老人的精神分裂症初期症状，都与红司的小说设定完全符合，但矜羯罗与制吒迦两童子则是继文觉上人的苦行之后，闻所未闻的荒谬事。你也差不多该说说你的密室诡计了，你总不会真的信了吟作的梦话吧？”

“或许吧！但不同的是，吟作老人认为是不动明王降临，我却认为来者是受其启示之人。”

亚利夫拿出乱步的《续·幻影城》，翻开至“（2）行凶时，凶手在室内”。

“我读过的推理小说毕竟不多，因此对这里提出的简略说明感到有点不解，但目前先就归类至此项的诡计依序看下去。

“甲，房门的机械构造：凶手在杀人之后离开房间，利用绳索或镊子从外将门锁上，但这个方法在这里行不通，因为浴室的两个镰型锁都无法从外扳动，而且也确实锁上了。

“乙，将行凶时间伪装成比实际时间晚：这应该是在房间尚未形成密室时杀人，然后在有人监视该房间时，制造出被害者的惨叫声，或让人见到玻璃上映现移动的人影，但一进入房间只见尸体，不见凶手。不过，在这次事件中也不适用。

“丙，将行凶时间伪装成比实际时间早：这一点还比较有可能，破坏密室进入，迅速杀死被害者。不过，根据藤木田先生说的，橙二郎没有做任何小动作的时间，在他冲出浴室后又有吟作老人接着在一旁守着红司，不可能有人能动手。接着岭田医师来了，大概是十一点二十分至三十分，对吧？虽然没有解剖验尸，但若岭田医师判断无误，红司至少已经死亡一小时，那他就是在浴室完全封闭的状态下死亡，而这一点也就无法成立。至于这一项后面附注的利用密室的部分或全部制造缝隙，因为工程浩大，所以也不可能。接下来的方法虽然幼稚，却也是最后一个。

“丁，凶手躲于门后，趁命案发现者拥入之际逃出：唯一的方法只剩这个诡计的变形。也就是说，我们进入浴室时，凶手还躲在里面，但不是门后面，而是更令人意外的地方。上次奈奈曾提到同样的事，所以我再继续说下去就对她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你就说吧！放心，你的表情不像是想到我推出来的诡计的样子。”

“那好，就是洗衣机里面——”

亚利夫话还没说完，就被久生挥手打断。

“我就知道你要说的是这个。真是荒谬，你居然认为我会考虑那种地方？”

“洗衣机是不可能的。”藤木田老人满脸诧异，“你量过洗衣机的大小吗？那是最新的涡流式三○五型，水槽长一尺、左右宽一尺二、深度有一尺高，顶多只能容得下刚出生的小婴儿。”

“没错，凶手就是像婴儿的畸形家伙！那天晚上出现的矜羯罗童子的体形就是如此。”亚利夫神情严肃地回答，脑中倏地掠过如黑云般的疑惑与一闪而逝的真相。才想着太过荒诞的同时，也在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矜羯罗童子”代表了什么。一发现另外三人以诡异的神情注视自己时，亚利夫慌忙压下刚才的疑惑继续说明：“如果是婴儿就能躲在洗衣机里了。你们也知道，红司有些微洁癖，所以贴身衣物都是自己洗的，但那是进入十月以后才开始的事，因此这或许与他背上的鞭痕有关。吟作老人一直为此感到痛心，那天晚上留在红司尸体旁，哭着伸手进入洗衣机内想取出红司的衣物时……”

“便发现里面藏着矜羯罗童子？”

“他的回答很暧昧，我只知道当时他的手碰到的是那颗红球，无法确定红球是真的在洗衣机内，或者只是象征躲在里面的矜羯罗童子。总之，那天晚上有个体形似婴儿的人比红司先进入浴室，杀了他之后，再躲进冒着泡泡的洗衣机里……那家伙可能咬着吸管呼吸吧！当他以为四下无人而探出头时，却被茫然呆愣的橙二郎瞥见而发出小小的惊呼，藤木田先生听到的声音或许就是这个。而且，橙二郎冲出浴室时，口中喃喃的‘婴儿’应该不是指绿司，而是从洗衣机露出头的矜羯罗童子，而代表童子的红球……”亚利夫取出吹气孔已被拔开的泄气红球，放在暖桌上。

众人均讶异地注视将随处都可买到的红色小皮球当成童子化身的亚利夫。

没多久，藤木田老人摇晃着肥胖身躯，豪爽地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些什么，原来是五色不动明王派遣矜羯罗童子或制吒迦童子潜入冰沼家浴室，而且还无处可逃、躲进洗衣机内。真有意思！矜羯罗童子与最新型的洗衣机，亚利夏，你大概也与吟作老人一样，有宗教性妄想症的倾向了。五具棺材的构想虽然不简单，但解谜上必须绝对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也是诺克斯在‘推理十诫’的第二诫严格劝诫的。”

被这么轻易驳斥，亚利夫也噤口不语，此时久生却优雅地坐直身子，用冷冷的语气开口。

“亚利夏的话虽然不能当真，但那天晚上红司在浴室内与某个人碰面却是不争的事实。明明留下了清楚的证据，但各位似乎都没注意到。”

玫瑰的控诉（久生的推理）

久生瞄了一眼露出和服前襟的怀纸与绢布，将因参加茶会而没涂上指甲油的青葱五指交握，语气充满自信。

“不在现场的我，好像还比你们这些在现场的人更清楚那天晚上的情况……不，我所谓的证据并非这种泄了气的小皮球，如果用这种东西当做暗号，密会的对方一定也会感到很奇怪，所以不是这个，而是连对方都难以察觉的东西。亚利夏，你刚才说洗脸台上插了一枝白色剑兰，虽然现在应该已经丢掉了，但它就是证据。因为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剑兰的花语是‘幽会’，只要根据花朵朵数就能知道幽会时间，换言之，假设时间定在十点半，花朵就会有十朵加半朵。此外，剑兰的英文是sword lily，所以它还有谨慎的意思。红司很可能将这两种意思合并，暗指‘十点半在此与某人见面，要小心’，但到头来，他仍是被人杀害。”

藤木田老人发出“哦哦”的奇妙佩服声，但久生视若无睹地继续说下去。

“只要知道红司与谁见面，应该就能拆穿密室之谜，但对方并非这世间的活人，而是死者。不，我的意思是被认定已死的人，不是吟作老人那种恍惚的梦呓。我已经对亚利夏说过好几次，这次的事件就算调查遍那些活着的人也不会有结果，因为这是必须彻查冰沼家八十年的历史才能了解的悲剧！坦白说，我说要在雪中度过圣诞节是假的，从九州搭机到北海道拼命搜集冰沼家的资料才是真的。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与亚利夏用区区五百圆得到的内容不同，关系也更重大，所以希望你们能用心听。对了，阿蓝，红司被杀的二十二日晚上，我在札幌见到你老家店里的店长百门濑先生，如果对我的不在场证明有疑虑，你不妨问问他。

“话说回来，冰沼家实在是个令人惊异的家族，母系方面的资料仿佛完全断绝，极难追查，只查到牟礼田是母系那边最近的亲戚，其次则是八田皓吉这个远到不能再远的远亲。为了能让你们了解得更清楚，我制作了一张简单的冰沼家家谱。”语毕，久生取出了一张纸。

“现在，我将扼要叙述历代死者的罪业。你们不妨猜猜红司被杀的原因是哪个。”

久生单膝前挪，胸前的樱花与菊花图样在灯光下更为鲜明。

“冰沼家到苍司这一代是第四代，从曾祖父算起，总共有三项罪业。第一项当然是诚太郎与爱奴蛇神的纠葛，但这与此次的杀人事件似乎无关，因为从之前那个晚上到现在，那个蛇神的使者就不曾再露面，浴室里也没遗落蛇形的刀子或头巾等东西，不过，我在这里就顺便解开八十年前，诚太郎为何突然失踪的秘密吧！

“不论我如何调查，都找不到诚太郎狩猎爱奴人的确实证据，但我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被诬陷，因此我便先排除此事，针对他这个人进行调查，发现确实如阿蓝所说，他在明治三年赴美，四五年后与克拉克博士先后抵达日本，并担任开拓使的九职等官员，为博士翻译。明治十年四月，诚太郎为返美的博士送行，六月至东京的英语学校发表著名演说，引荐新渡户稻造等人至北海道，这些事全记在《内村鉴三传》与宫部金吾
[1]

的札记中。接着，过了半年或半年不到的时间，诚太郎与黑田长官发生冲突，被下放至九州。因此，这半年内一定发生什么事改变了他，就算不是狩猎爱奴人，至少让他突然产生了杀戮之心。我左思右想，认为原因一定出在与他一起赴美的某个人出了事，换言之，诚太郎赴美期间，冰沼家的悲剧已开始酝酿。

“诚太郎出身长州藩，怀抱理想前往江户，明治元年在神田锦町的森有礼家当过书童，这一点，阿蓝，你知道吗？没错，就是后来成为第一任文部大臣的森有礼。明治三年，森有礼成为少弁官赴美之际，本来是带大学南校
[2]

的教授矢田部良吉与桥和吉郎随行，但诚太郎硬是从旁插入，最后挤下桥和吉郎，前往美国。这个桥和吉郎就是后来成为大藏大臣，并被称为‘达摩藏臣’的高桥是清，从他的《是清自传》可以发现他在口述这件事时的语气并不愉快。

“充满斗志赴美的诚太郎大概正处于意气风发的顶点，但就像森有礼与矢田部良吉日后死于非命一样
[3]

，诚太郎的悲剧自此展开，而且又与同辈的矢田部一起，更可说是气数已尽，因为他是个非常强大的竞争对手。赴美后，矢田部进入康奈尔大学，诚太郎则就读马萨诸塞州的安默斯特农业学校，当时的校长是克拉克博士，因此在他至札幌农校赴任时，诚太郎仍跟随他学习植物生理学，并充满开拓新天地的热情，即使克拉克博士在八个月后留下一句“少年啊，要胸怀大志”便回美国，被留下的诚太郎仍热情未减。

“当时的北海道还是个可以用溪水洗脸，而鲑鱼与鳟鱼就近在眼前的未开化之地，某天诚太郎忽然清醒，认识到这个事实，又想到自己虽然已有妻小，却被骤降为九职等官，但前年回国的宿命对手矢田部，先是突然被任命为东京大学的生物系主任教授，接着被推举为第一任理学院院长，另一方面又出版《新体诗抄》，将文才展露无遗。与他相较之下，诚太郎的心境如何，你们应该多少都能了解。发觉怎么也赢不过对手而落为‘二流人物’的悲惨下场，很可能就是导致他人格剧变的原因，但我之前也说了，我不清楚他是否因此开始猎杀爱奴人，又或是被诬陷，也或许他是为了野心而疯狂。

“所以冰沼家的第一项罪业并非蛇神的诅咒或秽祟，而是诚太郎的自卑感，不过，阿蓝在月圆之夜见到的爱奴人是数个偶然的重叠，抑或是谁刻意乔装？而红司之死是否与蛇神绝对无关？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仍无法确定。刚刚亚利夏得意地声称浴室是‘白色房间’，若从蛇神传说的角度来看，蛇神的守护神有水神与火神，那么，那间浴室或许也能被称为‘水的房间’，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洗脸台的水龙头没关紧；另一方面，若苍司在‘黑色房间’被杀，那么该房间同时也是‘火的房间’。为了重新审视蛇神传说，我接着将说明大正时代，也就是冰沼光太郎时期的第二项罪业。经常与光太郎前往印度、中国旅游的藤木田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些事，我在此只是顺便说明，如果有误，请务必指正。

“与黑田清隆发生争执的诚太郎失踪后，新婚妻子只好带着才三岁的光太郎与刚出生的绫女回函馆娘家。光太郎的妹妹绫女虽然嫁给派驻某国的大使，却因亲戚不多，目前住在户冢的老人安养院，年纪已将近八十岁，双脚行动不便，即使如此，她仍告诉我了种种往事，还说‘冰沼’是袭自函馆娘家的姓氏。藤木田先生，你也应该认识她吧？那是一位气质非常高雅的老妇人……

“这就不多谈了。光太郎继承父亲血脉，同属积极往外拓展的人，年少时便怀有远大梦想，虽立志成为珠宝商，却不像一般工匠只满足于落在眼前的金银珠宝，而选择成为当时日本罕见的探险家，虽然是受社会轻视的职业，也比不上德日进
[4]

或塔维尼耶
[5]

，但在大正时期仍以南方为主，四处游历。绫女女士说，光太郎到国外必会冠上‘日本皇室鉴定人’的头衔，真是个大胆的人，此外，年长十多岁的光太郎与藤木田先生在横滨的一土会
[6]

邂逅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而言之，在大正七年留在日本养育三男一女的妻子过世前，光太郎总是四处旅游，并留下庞大财产，会形成冰沼家的第二项罪业也不足为奇，说不定，藤木田先生，你也参与其中？”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见矛头突然转向自己，藤木田老人慌忙坐直。

“因为有福尔摩斯《四签名》的先例。若光太郎曾与谁约好均分有如亚格拉宝藏的秘宝，很难说对方不会在他死后下手杀害他的家人，就像跟在琼诺赞·斯茂身边，长相丑怪的童加所做的一样——从天窗以吹箭杀人——虽然违背必须进出浴室的规则，但若从浴室通气窗射入小小的毒针，同样能令红司致死。我想说的是，光太郎留下的意外秘密，极可能就是这次事件的原因。”

“我确实曾与光太郎环游世界……”藤木田老人的笑容易得有些讽刺意味，“你找到的秘密与冒险故事实在值得另眼相看，但我也能发誓，绝无均分亚格拉宝藏之类的事。你的仔细调查的确令人佩服，但我不认为追查这些陈年过往有什么意义，接下来呢？应该还有下文吧？希望你能尽快说明这次的事件与密室诡计。”

“别急，这个晚上还很长呢！”久生不温不火地答道，“听完我的说明，你们自然就会明白这个诡计。接着是最重要的部分，刚才的三男一女指的就是紫司郎、朱实、橙二郎与堇三郎，他们顺利地长大成人，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经济景气，坐落于银座的新店面也急速成长。在当时，‘七彩堂’这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名声可与大阪的与田忠、东京的角谷并列，而这时冰沼家尚未发生祟弄之事，非常兴盛。

“昭和四年四月，苍司出生，翌年七月，红司出生，或许是孙子的接连出生让光太郎开始感到疲惫，他宣布将一切交给紫司郎，自己则隐居至目白新落成的住家。但你们也知道紫司郎喜欢植物，不擅经营，而光太郎与生俱来的创业天性让他在昭和九年回故乡函馆开分店，衣锦还乡，却在三月的大火中被烧死在新川边。对了，洞爷丸事件时，紫司郎与堇三郎的遗体是被运至大森公园的火灾受难者慰灵堂吧？相隔二十年的父子再会，一方是烧死尸体，另一方则是溺毙尸体，虽是偶然，却也太过悲惨，而沉船后的翌晨，七重滨海边出现的美丽彩虹简直就是象征受到爱奴诅咒却无能为力的冰沼家。不过，红司被杀与这两项罪业无关，而是因为发生在光太郎死后的昭和时代的第三项罪业。虽然这是在你出生前的事，但阿蓝你——啊，睡着了？这孩子也真是的。

“刚才亚利夏还提到剑兰，而这次事件中，花当然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苍司的父亲紫司郎对经商一窍不通，将七彩堂交给他人负责后，便专注于植物的研究，而他也不愧继承了同样血统，带着采集筒便四处旅游、搜集植物标本。虽然只是业余的研究者，但在发生某桩事件后，他突然决定研究学术界悬而未决的问题，‘花的颜色由何决定’，望能从中发现新的遗传法则。

“曾听牟礼田说过，冰沼家二楼的书库有兰伯特·多登斯的《药用植物史》、德雷纽斯的《苔藓植物志》，还有全世界不到五本、一七五四年版本的林奈的《植物的种类》等稀有书籍，因为不具学术价值，所以会将书库锁上还让人挺纳闷的。其实，这时的紫司郎已不是单纯的植物爱好者，他的研究也不再限于色素，而是致力于将植物的生态融合当地风俗、气候等因素，进行有系统的分类，譬如在平地开出蓝色花朵的堇花，在高山会开出黄花；乌头属里有一种花有时被称为黄乌帽子草，有时又被称为丽人草；在表日本
[7]

开紫花的桐花，到了里日本
[8]

却变成开黄花。不只如此，他还在家中庭院进行花朵的培育试验，目的是证明同一品种的花不会具备三原色的自然界事实，谁知却演变成红司遇害的原因。

“你们应该也知道，同一品种的花开出的颜色绝不可能蓝、红、黄三色齐备，玫瑰与长春花有各种颜色，偏偏没有蓝色，翠菊与牵牛花也绝无黄色的花，换句话说，不论哪一种花都会少一种原色，但今年，不，是去年，麦克里迪、柯迪斯、梅杨这三位英、德、法的知名玫瑰培育家均首度发表培植成功的蓝色玫瑰，分别是Lilac time、Magenta，与Prelude。此外，世田谷鸟山的尾崎经过几十年的研究，似乎也勉强培育出色泽近乎黄色的牵牛花，但要等到开花才能确定。对了，听牟礼田说，其实梅杨的Prelude似乎也还不能称为真正的蓝色。

“我认为，在红司遇害的一九四五年，英、德、法三位玫瑰培育名家同时培育出蓝色玫瑰一事，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而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我也完全明白了一切。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这应该称为‘玫瑰的控诉’。”

[1]
植物学者，与内村鉴三是札幌农校（今北海道大学的前身，该校首任训导主任即为克拉克博士）的同期学生。

[2]
自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教育机关，明治年间一度改为此名，是现今东京大学的前身。

[3]
森有礼后来被暗杀，享年四十二岁；矢田部则于游泳时发生意外溺死，享年四十八岁。

[4]
法国神学家，同时也是探险家，曾参与中国周口店的考古工作，发现北京猿人。

[5]
法国珠宝商，曾多次远赴印度与波斯，带回一颗重达一一二克拉的钻石，由路易十四买下，并称之为“大蓝钻”。

[6]
星期六的日文为“土曜日”，此处是指固定在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举行的聚会。

[7]
日本靠太平洋一侧的称呼。

[8]
日本靠日本海一侧的称呼。

第三个罪业（久生的推理·续）

“前言拖得长了点，现在开始进入正题——紫太郎热衷研究的契机始于昭和十年与妹妹朱实的一场大争吵。藤木田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年轻时的朱实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女孩，她留下的照片中，有一张是在炎热夜晚穿晚宴服的照片，妖冶得足以当一名女间谍，而环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不知凡几，听说八田皓吉也是其中之一。八田现在的体形虽然像小了一号的河马，当时却只是略为矮胖的可爱学生。如果浑身散发女王般光彩的她能这样过完一生还好，但或许是受到当时流行的《红色恋爱》
[1]

影响，她竟与XX党员田中私奔。若对方是仪表堂堂的男人就算了，偏偏是一脸穷酸相、极无趣的瘦弱男子，不论怎么看都像披上华丽大衣的猴子。八田当了几次说客，但她仍坚持己见，表示无法再忍受身为珠宝商之女的社会阶级，自己必须工作，女工才是未来的女王，毅然与田中到广岛建立家庭。这件事被XX党的报纸大肆报道后，冰沼家的人当然非常生气，从此禁止她出入冰沼家。不过，朱实本来就不是能刻苦工作、忍受贫穷的那一种人，在昭和九年父亲光太郎去世后，眼见紫司郎独得庞大遗产，她遂开始无法接受，虽然当初她果决地抛弃资产阶级生活，如今却积极地想办法争取得到部分遗产。

“阿蓝的父亲堇三郎是光太郎最宠爱的孩子，他在光太郎还在世时，就得到相当多的资金前往札幌开设饰品店，而朱实与橙二郎是最不受宠的孩子。由于当时仍处于旧民法
[2]

时代，朱实就算想争取遗产，却也无计可施，而且也不可能整天都在考虑如何谋害紫司郎，于是只能怀抱妒意度日。翌年，昭和十年，朱实怀孕了，她认为好运来了，遂大着肚子回到目白的娘家，一开口就说肚里小孩的预产期是十一月十日左右，名字因该月的诞生石而取名黄司，大概会是个像王子般的可爱男孩，所以希望冰沼家能依惯例给他黄色系的宝石作祝福，虽然黄风信子石、黄宝石、黄橄榄石什么都行，但黄司也有得到店里引以为傲的黄玉‘东方之星’的权利。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会答应将它送给这么可爱的外孙之类的话。

“朱实是那种一喝醉就龇牙咧嘴、忘记礼仪教养的大姐型的人，加上因辛苦持家而有衰老之相，已不见过去的美貌，吵起来相当可怕。不过，平常好说话的紫司郎这时却断然拒绝朱实，主要是因为小孩尚未出生，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竟然还说什么像王子般可爱。朱实听了便说，既然如此，她就在目白宅邸住下，直到孩子出生。结果到了要生产时，她真的连医院也不去，就在现在的‘红色房间’生下一名男孩，幸好有橙二郎的帮忙，以及姑姑绫女居中协调，情况虽然混乱，但总算安然度过。然而，冰沼家的人因诞生石而取名的佳话，其意义从此改变，透露出利欲熏心的一面。这次橙二郎会先将未出世的孩子命名绿司，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大家本以为朱实带着孩子待在娘家不过是为了取得黄玉，她却表示自己的目的不在珠宝，也不是拿回自己出嫁时应得的嫁妆，而是希望冰沼家无论如何都能接纳黄司。她哭着说自己不但让冰沼家蒙受污名，又是主动离开，就算饿死在路边也是自找的，唯独不想让无辜的孩子拥有不幸的将来，无法忍受他承袭田中那落魄男人的姓氏，一定要将他抚养成优秀的人才。紫司郎本来就是个好说话的人，因此也无法出口反对，不但答应她的请求，还给了她一笔钱，所以户籍上才会是苍司、红司、黄司三兄弟。亚利夏在疯狂茶会上听到的井底三兄弟就是指这件事——真是的，这家伙睡得跟什么似的。阿蓝，快起来。不然我要捏你了。”

“好吵啊，干吗啊！”平时不大喝酒的阿蓝喝光了一杯鸡尾酒，正舒服地趴睡着，却因为耳朵被拉扯而抬起皱眉的脸。

“听一下别人说话好吗？阿蓝，你见过你朱实阿姨吗？听说她与你爸的感情也不是很好。”

“那个住广岛的阿姨？我不认识。”

“我想也是，因为这件事演变到后来变得很糟。黄司顺利入籍，朱实随即故态复萌，扬言黄司既是冰沼家的人，身为他的母亲，她应该有权拿回以前失去的东西。于是冰沼家的人便认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抱持这种居心，从此与她断绝关系。不过，有一点很有趣，当朱实要离开时，紫司郎却抛给她一颗猫眼石，说是用来代替黄玉。在我看来，紫司郎这么做只是出于愤怒，而那颗石头也有不吉祥的意义。先不论有没有瑕疵，猫眼石本身就可以预知困难和危机，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它随时会招来困难或危机等诅咒。此外，从朱实硬要让黄司入籍一事来看，即使她不打算杀害所有人，却也绝对不怀好意，可以想见紫司郎有多么懊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所以才孩子气地企图用同一品种的的花不会开出三原色的现象证明黄司不该入籍。

“紫司郎拼命调查这种现象，终于发现一个普遍法则，‘一般情况下，同一品种的花不会开出蓝、红、黄三原色，通常都是红蓝或红黄的组合，只有黄蓝两色的品种并不存在’。所以刚才提到的高山堇花或表日本的桐花均纯属例外中的例外，是很难得的研究。不过，这个法则并非单纯红色具优越性的问题。虽说花的颜色取决于色素，实际上却是产生自决定红、蓝色的花青素，以及决定黄、白色的类胡萝卜素两者的微妙组合，连学术界对此组合规则也尚无定论，就算他们透过试管实验已有部分程度的了解，但在实体实验上能有多少成效，只有老天才知道，所以想证明这个发现无异缘木求鱼。因此，依紫司郎的盘算，冰沼家已有苍司与红司两兄弟，如今就算取名黄司、如愿入籍也没用，因为冰沼家原本就没有这个孩子。紫司郎就抱着这种心情专注在研究花朵上，也不管生意了，只要搜集到新资料，便附上佐证寄到广岛，说起来，他也是个怪人。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战争末期。八月六日，还是小学生的黄司正从避难处返回父母身边，在他即将抵达广岛纸屋町的家门时，原子弹却在此时爆炸，由于该区正位于中心，一家人就像枯叶般碎成粉末。而且，那天早上从广岛车站离开的人中，确实有人见到黄司笑着说要回家。后来消息传回冰沼家时，已成为珠宝鉴定人的紫司郎不禁变了脸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冰沼家的第三项罪业。你们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如果黄司从原子弹爆炸中活下来，后续会如何？那种情况下，就算想救人都无从救起，但并非无前例可循。假设黄司在大火与黑烟的旋涡中奇迹获救，他会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他顺利地活到战后，他的想法会产生什么变化？朱实应该从黄司小时候就常对他说‘你是冰沼家的人，却被赶出来’之类的话，让他对冰沼家心怀怨恨，如今又因为战争而如紫司郎所愿，自己从户籍上被除名，所以他会报复冰沼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他首先要杀的人就是红司，除掉可憎的‘红’，让冰沼家家谱绽放只有‘蓝’与‘黄’两色、世上绝无仅有的新品种花朵。亚利夏，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会知道被害者是红司的理由了吧？反过来说，若是红司遇害，凶手绝对是应该早已死于原子弹爆炸中的黄司。”久生一口气说完冰沼家历经明治、大正与昭和三个时期的秘话后，疲惫地放松了身体。

“这么说，黄司还活着？”方才被叫醒的阿蓝以不悦的北国口音说，“然后呢？那天晚上黄司径自去家里的浴室杀害红哥？真是太荒谬了！”

“不，这是事实。黄司可能已经充分调查过冰沼家的情况与建筑格局，完成事前准备后，随即打电话叫红司出来。红司拥有比常人更强烈的猎奇兴趣，更何况对方自称是十年前死于原爆的黄司，不论是谁，都会想见见对方。不过，因为附近没有适合谈话的咖啡厅等场所，便与对方约晚上十点半左右在木板后门等待，时间一到，红司会来带他前往浴室。

“为了以防万一，黄司从附近打电话至冰沼家，假装拨错号码。你们知道让对方的电话拨不出去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就是从这边打电话过去后，不要挂断，将话筒搁在一旁即可，冰沼家的电话会突然不通又突然恢复正常，就是凶手来自外面的最佳证据。只要知道电话不通的时间有多久，就能推出凶手打电话的地方与冰沼家的距离。就我的估算，应该是在只有两三分钟路程的距离内，搞不好是后门外的那幢老旧宅邸。

“另一方面，知道朱实阿姨与父亲过去心结的红司，对这次与黄司的密会还是有所顾虑，便插上拥有‘密会’与‘谨慎’花语的剑兰以防万一。当然，若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无法识破这其中的意义吧——阿蓝，你从刚才起就在笑什么？”

“真是明察秋毫。”一直静静听着的藤木田老人打岔道，“你这个红司与某人在浴室密会的说法真是非常独特。这么说来，是找上门来的黄司对前去接他的红司骤下杀手啰？但当时红司不太可能全裸，还是说他是泡在电气浴缸里？或是……”

“很遗憾，我对法医学没兴趣，所以还无法确定行凶手法。不过，在延髓
[3]

插入一根致命针，应该算是史无前例吧！对了，那台洗衣机的电线是从哪儿接过去的？”

“更衣室。只有那里有插座，利用延长线穿过墙上的洞，接到插座……”亚利夫回想了一下说道。

“也就是说，电力可以轻易地引进浴室。”久生轻轻颔首，“那么，凶手应该是利用某种方法欺骗红司，经由红司的嘴唇，使之触电身亡，虽然只是嘴唇，但只要有点水渍，就能轻易令心脏不好的人休克死亡。不过，法医似乎已查过红司的嘴唇，没什么问题，而且我也问过法医，对方表示最近有很多二三十岁、身体状况不错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亡，经过解剖检查，发现他们从中枢神经到呼吸器官都没有任何异状，最后只能用猝死解释，红司的情况，或许就像这样。诺克斯‘推理十诫’中的第四诫说，不得使用未知的毒药或必须做冗长说明的杀人方法，但现实中的确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尸体——”

“我明白、我明白。所以黄司用某种方法杀了红司后，便像个透明人躲藏在浴室某处，再趁我们都不在时逃走。请问，他躲在哪里？洗衣机内的可能性已经排除，浴缸的水清澈见底，天花板、地板与墙壁也都彻底查过，连个机关都没有，难道还有大家都没想到的藏身处？”

“还有窗户。”久生淡淡回答，“请听我说——黄司先剥掉红司的衣服，让他一丝不挂，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是心脏麻痹致死，再来只要让浴室成为完全的密室，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他杀，而大家一看到现场，一定会急着先将尸体搬出，自己就能趁隙逃走，于是他设法让日光灯闪烁不定，锁上两扇门的镰型锁，然后躲在窗户与窗外的铁格子之间。窗玻璃因为浴室的氤氲热气而模糊不清，只要关上窗户，缩在角落不动，就没人会发现。问题是，你们检查浴室时，窗户已用插栓锁至最底，对吧？不过，请你们看看这个，这里的窗户也是插拴锁……”久生离开暖桌，走向窗边，做了某些动作后离开。

亚利夫他们看到窗户的插栓确实已锁上。当久生拉动拖曳式的窗玻璃时，插栓虽然不动，窗户却开了，并从玻璃重叠的接缝间掉出揉成球状的怀纸
[4]

。

“你们看，两扇玻璃重叠的地方还有缝隙能塞入薄纸。将这处撑开，塞入东西，这样一来，插栓虽然插着，看起来也已上锁，实际上却不然，不论从内、从外都能拉开，当然，我已经在家里实验过好几次了。大家都因为窗户外是铁格子，以为那里不会有人，却做梦也没想到凶手竟悄然无声地躲在该处，而且，躲在那里的黄司还说了句语尾听似‘做……’的话，我想那应该是腹语，而且是出乎橙二郎意料的过去秘密，让他误以为是红司所言，大惊失色地逃出浴室，接着是藤木田先生迅速尾随他而出，就在吟作老人回到浴室前的短暂空当内，黄司从窗户回到浴室，将窗户锁好，从脱鞋间逃往后门。他塞在窗玻璃缝间的东西就是这颗小皮球，这大概是他在路上随手捡来的吧！这颗球原本应该是被压得扁扁的，可能是黄司离开时，不小心掉落洗衣机内，也可能是他觉得有趣而丢进去的，反正它后来因为热胀冷缩作用又膨胀了。这些就是事件的真相。橙二郎的奇怪举止完全是自认听到尸体开口说话的缘故——阿蓝，你这样太失礼了。”

“可是，真的很累啊！”阿蓝忍住一个大大的呵欠道，“出发点不同，居然会出现如此不一样的观点，实在是太惊人了。从你得意地提到剑兰的事时，我就觉得很无趣，所以才睡着的。其实，插上那朵剑兰的人不是红哥，是我。我只是觉得冬天有白剑兰很难得才买回来的，与密会或谨慎什么的花语根本没关系。至于浴室窗户，我应该告诉过亚利夏，当时因为镰型锁打不开，所以我曾从脱鞋间走到室外看过，很不巧，浴室窗外的铁格子根本没藏任何人。我没见过黄司，只知道他很喜欢吃柠檬派，但他不可能还活着，重要的是，红哥背部为何会有那些红色十字伤痕？你们虽然都认为红哥是被虐狂，身上的伤疤是受某个流氓鞭笞留下的痕迹，但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1]
俄国女革命家柯仑泰写的小说《红色恋爱》，提倡无产阶级的爱情，亦即男女平等的自由恋爱。

[2]
日本旧民法有所谓的“家制度”，由家主与其亲族组成“家”，家主掌握整个家的决定权。继承的优先顺序依男女嫡庶长幼而分，继承者不但承袭家主之名，也继承所有财产。

[3]
即延脑，与脊髓相连，控制呼吸、心跳、消化等基本生命活动。

[4]
一种和制纸，通常折叠起来放在和服中随身携带，用途广泛。

密室与祭坛（阿蓝的推理）

阿蓝双颊泛着樱花色泽，黑曜石般的双眸闪烁着光芒，先是一举推翻久生的论点，接着又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因为没人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也没人见过他与红哥一起出现，更没人见过鞭笞的现场，但大家不自觉地认为一定有这个人，并在这次事件背后肩负某个角色。仔细想想，这些其实都是红哥的刻意安排与误导，而且他自己也多次说过暗示似的话，甚至上次那个打电话来、粗声粗气地自称‘ken’或‘gen’的人，一定也是红哥拜托朋友这么做的，因为红哥不会用‘相好’这种粗鄙的字眼，连他背上的鞭痕大概也是故意让吟作老人看到的，因为将浴室用镰型锁锁上、绝不让人进入自己房间，反而会激起他人的强烈好奇心，觉得若能看一眼也不坏……

“换言之，红哥故意让大家以为虚构的流氓确实存在。因为红哥过世两个多礼拜了，却从没有过疑似那样的男人在家门口徘徊，也没接过奇怪的电话。如果真有此人，至少也会打电话来询问红哥为何突然断绝联络吧！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这就表示，红哥的畸恋对象根本不存在。

“问题是，红哥为什么要创造这个角色？而且还认为光用讲的没说服力，记录下来才能让大家相信——这就是为什么那一晚他会让我们参观‘红色房间’，目的是让我们能不经意读到那些文字。”

说到这儿，阿蓝拿出一本很厚的大学笔记，放在暖桌上。

“这是红哥的日记，我在他死后从他的书桌抽屉内找到的。上次你们问红哥是否有留下笔记或日记等东西时，我本想拿出来给你们看，却又考虑到你们的推理或许会因此偏离了方向，所以忍住不提。虽然诺克斯的‘推理十诫’第八诫警告侦探不得隐藏获得的线索，但这东西还是不读的好，因为那是为了诱惑我们的假日记。”

阿蓝径自断定后，开始翻阅日记。藤木田老人却露出难以认同的表情。

“为什么你说它是假的？难道那不是红司的笔迹？”

“不，当然是红哥的笔迹。我对照过他大学上课笔记的笔迹，完全相同。日记从十二月十日开始写，写到十八日，共有九篇，但十日之前的日记完全找不到，唯独这一本被放在抽屉里的最上层，而且抽屉也没上锁，仿佛刻意让人偷窥。由此可知，他并非为了下棋或让我们看《院曲撒罗米》才让我们进他房间，而是要让我们看到这本日记，所以我认为最好别相信上面写的东西，虽然有那流氓的名字——鸿巢玄次，但红哥的目的应该是让我们相信真有此人。与其说这是日记，不如说是随笔札记。我们先大致浏览各篇吧！第一篇十二月十日是有关赫胥黎的梅司卡林幻觉体验的……”

亚利夫后来也仔细读过红司这本以工整钢笔字书写的日记，发现里面都是以大量汉字、旧式平假名等古文体写成的各种观念，充分表现出红司对不存在于这世间之事物的憧憬。

内容从去年二月出版的阿道斯·赫胥黎的梅司卡林体验记《众妙之门》读后感开始，文中引用正冈子规
[1]

的俳句“玫瑰易绘叶难描”，并在一旁注解“明治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之作”。另外还写到他自己的色彩幻觉——并非由梅司卡林之类的药物引起，而是清醒地在这世上迎接“亚当的早晨”、探寻伊甸园入口的亲身体验——其中之一是某男子在街上被错身的男子搭讪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因迟迟没得到回应，便找了许多理由劝诱，终于，被搭讪的男子用清脆的声音答：“怎么？找我谈赚钱的事？还是做那档子事？”他看见此景，发现若无这两名男子以这种方式的结合，同性恋会更伟大美好，此外，一旁还加上“比挨揍更凄惨”的附言。看到这里，亚利夫根本无从得知哪些部分与阿蓝接下来的推理有关。

除此之外，上面还写了各种奇怪的自杀方法，也反复赞美世上最灿烂的人际关系就在主人与奴隶之间，然后又写到他再次到街上寻求“屈辱的荣耀”之实验。就在这时，阿蓝低声念出今年九月中旬，红司与鸿巢玄次在放映完午夜场的电影院邂逅的回忆。

……他伫立墙边，在昏暗光线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孤独眼神抓住了我，经过数度手指与手指的碰触交缠，我的指尖传来不曾感受过的体温……

“接下来是这样。”阿蓝虽然继续念下去。但也不禁露出了一些难为情。

他转身走出电影院，我毫不犹豫地跟上。在转角处，他猛地回头，用几近憎恶的眼神睥睨地注视我说：“鸿巢玄次。三十二岁，以前是水电工人，现在是个无业之徒……”

“后来虽然没写明地点，但红哥就跟着到他位于某处坡路上的公寓，而这就是鞭痕的由来。接着还写到他当承受的一方的喜悦、迎接光芒闪烁的‘亚当的早晨’等等，但就如我先前所说，这一切都是虚构的，红哥背上的红色十字架并非源自他的受虐性癖。”

“那是为什么？”

“这与接下来要说明的密室诡计有关，因为凶手能进出浴室的方法应该只有一个——”

“那就请你快点儿说吧！”藤木田老人等得不耐烦了，皱眉催促，“各位的说明，前半部都言之凿凿，但诡计的部分都平凡无奇，希望阿蓝的不会——”

“请等一下。这本日记有个很重要的部分……唔，这里‘希望能尽快完成《凶乌的黑影》，成为献给这个时代的虚无供物’之类的梦话就算了，最后是十二月十八日，如果略过这部分，各位可能不太能了解我的说明。”语毕，阿蓝立刻阅读以下“献给亡母的信”。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妈：

距离那艘笨重船只沉没已过了八十多天，您仍沉睡在水底，而背弃承诺的我却还在这里，眼看就要二十六岁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从幼年起就不断地说着，也坚决地发过誓，如果年轻的母亲死了，自己连一瞬间都活不下去，想不到我竟恬不知耻地苟活至今，吃喝陋食、呼吸混浊的空气……我已有惩罚降临的觉悟，就算那奇形怪状的神派遣它的奴仆找上门，我也不会逃避。我想，那个异形霍雅乌·卡穆依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眼前，将我带走。

在那之前的短暂时间，我致力于一项唯一的尝试。您也知道，我的身体已开始风化，心脏比以前更差，到了最近，连耳朵都像有锥子插入般刺痛。在呼啸的北风中，我蜷缩成愈发瘦小的丑陋猿猴状，全心持续思考一件事——谁都不曾尝试过的“死亡”，可撇开生与死的区隔，在两者间自由往来的方法。若我说此事已接近可能，妈，您应该会露出微笑吧？

灵能师所谓可与灵界沟通的魔术原本就不存在，在物理上不无可能的说法也很滑稽，但是就连柯南·道尔与哈利·胡迪尼也无法获得的成就，现在似乎能由我逐步达成，届时就会像卡西勒所言，人将能自由往来于密室与祭坛之间。没错，只有在完全的密室中迎接死亡时，死者才能获得不可思议的翅膀。

自幼年起，我便略微察觉这个与地球紧密贴合的异次元空间。假设将这个常在神秘宗教与科幻小说中被提及的世界换成黄泉之国，则它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界线将意外地容易跨越，而方法只有一种，死者与生者同时处于同一空间，因此，我不过是让自己变成那只拍打漆黑羽翅的诡异大乌鸦。

不论我说些什么，您总是露出那种困惑般的笑。不过，这确实是真的，也是唯一不会背叛您的方法。吟作老人也非常赞同，还说这样便不必担心会受到北方异教之神的阻碍，而且还能让善童子矜羯罗与恶童子制吒迦疾风般降临救赎。不过，此事无法单独完成，所以我只能与爱人暗中不断研究。

我的爱人是无视世俗的人——是的，虽然不曾告诉过您，但您似乎早已知晓，露出了哀戚眼神。当他冷笑着听我讲述计划时，漆黑羽翼也逐渐从我的腋下长出，攀向肩胛骨。

鞭痕、齿痕，与恣意切割的伤痕所流出的血，瞬间化为天鹅绒色的飞羽。啊！一想到能冲向冥冥暗夜，自由往返世间所无的密室与祭坛之间，我就由衷地感到快乐。

妈，即使这样，您还是一直沉睡于水底。

“这篇文章是怎么回事？”一等阿蓝读完，方才被挫了一鼻子灰的久生立刻说，“如果鸿巢玄次是虚构的角色，那这篇文章与这本日记就是你的创作了吧，阿蓝？”

“愚蠢，这确实是红哥的笔迹。”

“就算是红司的笔迹好了，但今晚说好是推理竞赛，我希望文章朗读可以就此结束。”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开了口，“结论呢？不会是红司倒下时，背上长出了黑色翅膀吧？”

“说不定正是如此。”阿蓝神色自若地将红司的日记推向众人面前，开始说明诡计，“如日记中所述，这个异次元空间的存在绝非不合理，红哥倒卧浴室死亡是这世上的事实，但谁说那不可能是两个死亡影像的重叠？其实那个红色十字架的意义不在指出鸿巢玄次这个流氓真的存在，而是让我们将两个死亡看成一个的诡计。”

“你的话太抽象了，我不明白……”藤木田老人用他的大手搓揉脸颊，“就结局而论，究竟是谁杀死红司？”

“所以我才说不能有这种想法。那天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红哥进入浴室，十一点左右，尸体在浴室被发现，在这四十分钟内，浴室的门从内侧牢牢锁上，天花板、地板、墙壁与窗户也都毫无异状，由外而来的凶手绝对无法进出，换言之，除了红哥以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出浴室。

“刚刚亚利夏好不容易发现浴室是‘白色房间’，红哥则是‘红死病’，结果却偏离主题，转向五色不动明王的蠢话。红哥很清楚浴室就是‘白色房间’，才会用自己象征‘红死病’，因此，这次事件若有凶手，一定就是红哥自己。”

“这么说来，红司是自杀的？”亚利夫沉吟反问。

“不对。基本上，你们都被事件的舞台与布景所惑，请将情境简化，不要将它当成浴室，而是一个有如箱子、单纯的四方形房间，里面除了尸体以外，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窗户，门从内侧锁上。假设这时发现者破门而入，他会在里面看见什么？当然只有尸体，因为里面无处供凶手躲藏。但是，凶手必然会进入浴室，既然凶手没有走出浴室，也无法如烟雾般消失，这不就代表凶手就是那具尸体？若接着推敲凶手伪装成尸体的方法，就能断定这次事件完全是红哥自导自演的独角戏。红哥的日记上清楚记载：‘死者与生者同时处于同一空间。’也就是说，当我们破门而入时，红哥虽倒卧在地，却还未死亡。让日光灯闪灭不定、水龙头开着，有一部分是为了酝酿异样气氛，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不让人察觉自己仍有呼吸。”

“抱歉，我打断一下！岭田医师说当时红司已经死亡约一个小时了。”亚利夫说。

“没错，红司总不可能像印度苦行僧那样暂时停止呼吸，然后在前往火葬场的途中，从棺材里逃出吧？”藤木田老人也从旁接道。

“当然不是。我现在就要说明死亡经过一小时是怎么回事。浴室的温度比室温还高，若经过正式解剖勘验，结果或许不止一个小时，很可能在更早之前，甚至是我们还在起居室里聊天时，红哥就已经过世。不过，藤木田先生，我想请问一件事，为什么当时橙二郎叔叔只说了一句‘已经死了’，你查也不查就相信他的话？”

“也不是相信……”藤木田老人突然支吾其词，“不是，我绝不是相信，我只是很直觉地认为那就是他杀，你们应该也一样吧？而不得随意碰触杀人现场是基本常识，所以……”

“没关系，我不是怀疑你或指责你，因为这也在红哥的计划内。之前红哥写那道算式给我们看时，曾说：‘我的着眼点就在这里，只要尸体被稍微动过，诡计的痕迹就会什么也剩不下。’照他的安排，这应该是第四个密室诡计，同时也是对我们的暗示，所以我们才会谨记‘绝对不能碰触尸体’。由此看来，更能确定这次事件是经过红哥周详计划的，再加上只要看见他背上的红色十字架，任谁都会认为那是他杀。我曾拜托朋友裸身趴卧，仅仅一眼就觉得那很像尸体而感到恶心，若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定更难分辨，所以一眼就能判别是死是活的说法应该是骗人的。

“红哥的目的并非蒙蔽我们的双眼，而是更为远大，其中还包括拆穿橙二郎叔叔的真面目。一旦有人倒卧在昏暗的浴室内，任谁都会认定是杀人事件而不会贸然碰触尸体，只有身为医师的叔叔一定会先上前检查脉搏与呼吸。在检查瞳孔放大程度前，若叔叔在测量脉搏时发现红哥还活着，应该也想不到那其实是圈套，反而认为是大好机会。叔叔最希望的就是让绿司取得绿宝石。为此，他必须先除掉红哥，如今刚好有这个机会，再加上红哥背上的红色十字架有相乘效果，应该能让大家误以为红哥是离奇死亡，便告诉大家红哥已死，将众人赶出浴室，打算趁隙向红哥注射某种药物，让他真的死去。

“在红哥的计划中，若能趁此取得叔叔企图杀害自己的证据，无疑将是他的胜利，事实上，一切也正如他所预期，当叔叔趁藤木田先生走向脱鞋间，正要迅速注射某种药剂之时，红哥却突然抬头说‘我拿到证据了。你准备下地狱吧’之类的话，让叔叔大惊失色地跑出浴室。你们想想，自从岭田医师来了之后，叔叔的态度一直都很怪，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红哥已死。那是因为他亲耳听到红哥说话，害怕红哥又突然起身责问自己。但坦白说，红哥的目的不在威胁叔叔，而是要让浴室空无一人，才能独自进行诡异的犯罪计划……

“从这本日记来看，鸿巢玄次不过是用来说明红色十字架的虚构角色，却也因此得知红哥对于企图暗中抹消自己的存在并前往异次元空间拥有异常的热情。这可说是一种变身的欲望，从去年九月那起事件以来，我们全受到这种欲望的蛊惑，我会来这间同志酒吧，也是因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楼下的客人大概也都与我一样，白天可能是公司里的科长，家中有幸福的妻儿，到了夜晚，却化身为苦闷的同志。

“有一件事我很确定，红哥确实没靠迷幻药寻找他的伊甸园，但他那需要行动力的企图却出乎我意料，若他真的去搭讪路过的男人，其绝非为了探究人际关系的本质，而是为自己的计划找寻长相、身材都与自己极相似的替身。后来虽然顺利找到，但作为替身的青年因罹患腮腺炎或某种疾病，导致背部有红色十字架状、类似蚯蚓攀爬的痕迹。换言之，红哥并非被虐狂，只是因为替身的背部有这样的痕迹，所以他也得忍痛在自己背部留下相似的鞭痕。那名替身应该只是东京街头的高级流浪汉，就算失踪也不会引人注意，而且应该也想不到红哥会做出这种事——”

“等等！等等！”藤木田老人突然惊讶地大声制止，“我还以为你会说些什么，原来是说那天晚上红司还活着，趁浴室没人时，从某处拖出酷似自己的替身尸体，然后变成大乌鸦飞入异次元空间的暗夜里？哼，这比矜羯罗童子还糟糕，诺克斯的‘推理十诫’第十诫中明白写着‘不得使用替身尸体或容貌酷似者’——”

“用不着管诺克斯如何了。”阿蓝的声音非常冷静，“你应该知道第五诫是‘不得让中国人出场’吧？在他们眼里，我们与中国人没两样，如此一来，日本人不但能阅读，也能写作本是依照盎格鲁—萨克逊人的思考方式而发展的本格推理小说，岂不显得非常可笑？根本没必要拘泥什么十诫或二十原则，不想听的话，我也不用说了。”

“阿蓝，何必生气呢？”发现对方的推理并不比自己精彩，久生坏心地说，“别停在最有趣的部分，接下来呢？红司要替换尸体应该需要一些时间吧？”

“时间多得是，因为吟作老人是红哥的同伙。藤木田先生尾随橙二郎叔叔离开浴室，直到我与亚利夏回来为止，有整整十分钟的时间，浴室内只有红哥与吟作老人。那天晚上的情形是这样的：老人谎称出去购物，与红哥合力杀害依约在十点半抵达后门的青年，并将尸体藏在脱鞋间旁的储藏室，接着红哥便趴卧在反锁的浴室内，老人则担任发现者，将大家唤来浴室。之后，两人趁浴室没有他人的空当，从储藏室拖出尸体，放在红哥本来趴卧的位置，红哥则躲在老人的房间或某个事先准备好的地方。这颗红色小皮球在《续·幻影城》也出现过，是用来挟在腋下好造成脉搏停止假象的小道具，而老人跪拜、诵念经文只是因为对那名当红哥替身的青年心生愧疚。我曾问吟作老人，红哥现在在哪里，结果他脸色大变，什么也没说。”

“我了解了。”久生只有表情温柔，话锋仍然尖锐，“所以大家不过是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举行葬礼，而且还是莫名其妙多出的尸体，这还真是糟糕啊，不是吗？对了，储藏室不是用挂锁锁起来了吗？”

“红哥不是以右手拿刮胡刀，左手握拳的姿势趴卧吗？那是为了方便立刻爬起来开门，所以将钥匙摆在手里。”

“是吗？藤木田先生曾查过储藏室吧？就算之后将挂锁恢复原状，但里面放过尸体，一定会留下痕迹才对……藤木田先生，储藏室内的情况如何？”

“非常湿，有一面墙都是血。”藤木田老人眉头深锁，严肃地说。

“但也可以这么想吧？”亚利夫忽然道，“其实刚才我也稍微提到这一点——将阿蓝的论点反过来推想，也可以是凶手假装成尸体，储藏室里的则是被杀的红司……”

“我也分析过这一点，但是不可能。”阿蓝屈指数道，“第一，没有动机。第二，凶手若真长得与红哥一模一样，他只要找个地方藏起尸体，假冒成冰沼红司即可，没必要冒着以浴室为舞台的风险。再者，就算身材神似，凶手也不可能事先在背上弄出相似于红哥极力隐藏的鞭痕，也不知道红哥会在何时进入浴室。更重要的是，吟作老人不可能坐视他人替换尸体。”

“话是没错……”不耐烦的久生发出最后一击，“你的推论很有趣，虚构的流氓鸿巢玄次，以及红司背上配合替身特征而做出的鞭痕，不过，若要付诸实行，还是有很多困难点，很遗憾，你的推理漏洞百出。”

“既然如此，为何吟作老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如果真的有鸿巢玄次这个人，为什么连一次都没出现过？”阿蓝半羞半恼地反问，并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

藤木田老人缓缓坐正，眼神扫过众人一圈，讽刺地说：“吟作老人虽然可怜，但你们不认为这是他患精神分裂症的初期症状吗？至于流氓的事，只要听过我的说明就能明白。不过，各位还真是令人惊讶，今晚的规则明明要求必须符合逻辑，可你们的推论却都充满神怪幻想。”

[1]
日本明治时代著名诗人、俳人、散文家。

哈姆雷特之死（藤木田老人的推理）

“关于事件背景或动机的追求，你们虽然都有些卓越的见解，但最重要的凶手却是矜羯罗童子、死于原爆的黄司，还有红司自己，这样根本称不上解决。我的推理方法很简单，却绝不会出错，亦即凭借史上所有名侦探所使用的消去法，先列出所有涉嫌者，再一一删去绝对无辜者，除非删除法有误，否则，最后剩下的绝对是真凶。”

久生把玩垂在腰间的珊瑚坠子，心不在焉地听着，亚利夫频频在意休闲裤的皱褶，阿蓝可能是喝多了酒，连耳垂都红得发烫，眼看着就快睡着了，只有藤木田老人得意扬扬地咬着刚点上的雪茄，模仿亨利·梅利维尔的动作，开始揭明红司命案的凶手。

“关于涉嫌者的部分，有劳福尔摩斯小姐的深入调查，应该与死者无关。但仔细想想，这次事件的凶手必须满足一项严格的条件——知道当天晚上红司会在几点入浴。久生小姐可能认为红司在昭和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分进入浴室是二十年前就已决定好的命运，而黄司打电话来、两人约好密会的想法虽然相当有意思，却没有任何证据。其实，红司在那时进入浴室并不是因为那是‘白色房间’或‘水的房间’，只因为那是很普通的浴室。所谓的事实通常都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但若从平凡的事实往前追溯，所得到的涉嫌者将屈指可数，再加上若依约剔除我们几个侦探与吟作老人，几乎能见到凶手正站在我们面前微笑。”

“可是，岂有……”久生与阿蓝同时出声。

“这么说好了，凶手是黄司的说法或许突兀了些，但这起事件背后确实具有这层衍生意义，而您刚才明明赞成红司与某人在浴室密会的说法，如今又这么说，这不是很奇怪吗？假设红司真的在那时与某人约好碰面，那么，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不错，根本是不负责任的说法。”阿蓝补上一句，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睡鼠。

“什么不负责任的说法？”藤木田老人的声音愈发冷静，“不论我怎么赞成密室论点，仍无法认同从二十年前找出凶手，而且我是根据纯粹的推理得出‘密会’的结果，而非倚赖剑兰那种不可靠的偶然，诺克斯的第六诫也说‘侦探不得获得偶然的援助’，啊，这不能说……”

但阿蓝已经连抱怨的气力都没有了，有如孩童般的睡脸正趴在暖桌上。

“咦，真的睡着啦？算了——关于红司进入浴室前吩咐吟作老人去买洗面乳这一点，阿蓝虽然说吟作老人说谎，但事发翌日，我曾询问过车站前的化妆品店，对方表示吟作老人确实曾去过店里，但他要的牌子正好卖完，得再等两三天才有货，而且稍早之前，大约傍晚时，红司也去买过，当时也已经对他说过这个情况。懂了吗？红司是故意支开吟作老人去买已卖光的洗面乳。可怜的吟作之后大概又找了两三间店才回来吧！根据这一点，加上红司突然大方展示从不让人进入的房间，还要我们在里面下棋，不难推知红司希望单独一人在浴室进行某事，所以才连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吟作老人都支开，也因此，一开始我才会赞成‘密会’的论点。此外，从支开吟作老人这一点来看，红司应该不是与什么危险的人见面，而是展开一场秘密、快乐的‘幽会’。没错，这本日记并非如阿蓝说的全是捏造，尽管其中泛滥不必要的诗情，却绝对基于事实而记述，就算鸿巢玄次是假名，但这个人绝对存在，而且就是红司幽会的对象。”

“这样的话，日记最后‘自由往返于密室与祭坛之间’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有鸿巢玄次这个人是真的，其他都是所谓泛滥的诗情？”亚利夫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的确如此。”藤木田老人不以为意，“爱幻想的红司很可能平时就不断寻思死后的生命应该就像古埃及人那样丰富多样，并写在日记上，甚至向吟作老人灌输这种观念。所以深信不疑的吟作老人至今仍认为红司没死，仍能笑得出来，等他发现红司真的死了，大概得被送去松泽医院了吧！他的家族有精神病病史，所以他才一直没结婚。刚才阿蓝也稍稍提及，如果真的有鸿巢玄次这个人，至少也会来看看情形，不过，玄次应该早就清楚红司死了，当然连电话也不会打。

“不过，我目前说的都是自己的猜测，是否与消去法的结果相符，我们就接着试试看吧！先将爱奴人的诅咒、亚格拉的宝藏与三原色放到一旁，只要调查事件发生时的相关人物，自然就能找出凶手。我们几个侦探与吟作老人可以从涉嫌者名单中剔除，但阿蓝毕竟是冰沼家的人，还是应该列入，另外，为了预防万一有我们都没发觉的凶手，就将其列为怪人X。”

藤木田老人说话的同时，也挥动短短的铅笔，在《续·幻影城》的余白处写上相关人物——涉赚者——的姓名，总共是以下七人：

苍司、红司、蓝司、橙二郎、皓吉、玄次、X

“这个X就是指恶童子制吒迦或黄司，但非现实的凶手无法犯下凶行，也不可能有个我们全然陌生的家伙毫无动机地杀害红司，而被杀的绝非某个来路不明者，绝对是红司，因此剔除这两人应该不会有问题。也就是说，凶手就潜伏在剩下的五人之中。”他用铅笔画掉两个名字。

苍司、蓝司、橙二郎、皓吉、玄次

“若一一检讨这五人的动机、不在场证明与行凶手法。将可立即辨明黑白。首先是苍司，虽然将他列入有点不妥，但以动机而论，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嫌疑。在这本《续·幻影城》中有所谓异常犯罪动机的类别，但无论在感情、利欲、异常心理、信念皆无符合者，至于钱财方面，也没有值得杀害红司企图独占的遗产，更非除了自己的珠宝外，还想急于取得红司的红宝石的珠宝狂。而且尽管是数学专家，应该也未具备那位‘主教’般的杀人哲学，更不似福尔摩斯小姐方才所言，因为三原色的花朵如何如何而除去‘红色’的疯狂，就算正常得稍微有些过头……”

“不过，有一项动机可纳入考虑！”不知想到什么，久生眼睛发亮，“虽然最原始，却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灵的单纯且强烈的动机，你们应该明白吧？那就是，只因为红司是‘弟弟’！没有嫉妒、自卑感、利害关系之类，只因为红司是弟弟而将他杀害。不管是谁，所有当‘哥哥’的，都会有因为该隐之血
[1]

骚动而杀害弟弟的时候，这是不是该算是最完美的动机呢？”

她以兴奋的语气说着，巡视众人。“我以前听牟礼田说过，史坦贝克有一篇最新的小说《伊甸之东》，好像也拍成了电影……就是这样的主题，亦即该隐杀死亚伯后，逃到伊甸之东诺德之地的现代版，不过改编成电影后却变成弟弟杀死哥哥，所以丝毫没有意义。只不过，詹姆斯·迪恩的确是个性一流的新人……”

藤木田老人站起身，空咳一声，打断她说话。“好啦好啦，假设那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吧！关于詹姆斯·迪恩，日后有空再慢慢听你说明。”之后，他继续接着说道，“本来，关于不在场证明方面，苍司的确有点可疑。虽然那天晚上会出门，主要是因为和我讨论过，决定最好还是不要在家，但与光田未能碰头还是令人不解。你们到底约好在哪里碰面？”

“这……我想应该是在新宿车站南侧出口。我问他是在‘二幸’旁边吧？”他只是茫然回答说就约在检票口。后来他说一直在甲州出口等我。”

“嗯，原来如此。那么，没有决定要看什么电影吗？”

“不，没有。后来我去新宿剧场看《爱之泉》，他则去新宿日活看外国影片《金刚》。但就算约好碰面的地点不同，应该也没什么可疑，稍觉得奇怪的倒是他那天晚上并未从九段返回。我抵达目白正好是……对了……是电台转播力道山和木村的职业摔跤赛结束以后，所以是九点半左右，但是……从当时到十一点之间，他到底在和八田皓吉谈些什么事呢？”

“我也试着问过他。”藤木田老人交抱双臂，“可能阿蓝也不知道吧！他表示讨论的是打算在最近出售目白的宅邸。各位可能都稍微察觉了，冰沼家到了第三代的紫司郎已完全没落，当然也未留下值钱的珠宝，唯一剩下的只是那栋宅邸与五百坪的土地，所以会找房地产中介的皓吉帮忙也是难怪，而那天晚上就是讨论这件事情才耽搁很晚。

“只不过，这是他个人的辩解，所以我也用自己独特的方法调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所谓九段的皓吉住处，虽然他本人并未搬到麻布谷町，不过既然无法依约脱手，表示房屋状况非常糟糕。地点就在靖国神社正面右侧九段高校正后方一隅，地址同属二丁目六番地的数十家房屋其中的一间。我小心地测量过从该处至目白的冰沼家最短距离开车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发现单程正好需要八分钟。

“不过，光田先生在事件前后曾经以电话和苍司联络两次，不可能两次都是利用电话录音吧？不，大家不要笑，我一贯的态度就是，无论是谁，既然列入涉嫌者名单，就必须彻底清查，否则使用消去法就毫无意义了。就算使用电话，如果这儿是某处深山里，也能够利用假电话机在附近接听，但是在东京市中心区，又是按键式拨号，不可能自由移动位置，因此，一旦接听电话的声音和态度没有疑问，又是本人无误，即表示苍司是在皓吉家，要往返目白至少需要十六分钟车程的距离。

“根据久生小姐制作的图表，光田先生打电话的时间是最后上二楼前的十点二十分，然后则是发现尸体以后的十一点五分，这中间大约是有四十五分钟，要往返目白或何处时间都绰绰有余，问题是，眼前要决定是否有嫌疑的关键点只有一个，只要这点说得通，那绝对就是清白的。亦即，他是否知道红司会在那段时间进入浴室，也就是说，光田先生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否告诉他‘红司现在正要进入浴室’？”

“怎么可能会那么无聊！”亚利夫苦笑着回答，“我只是说‘你不能够早一点回家吗’。这时，他回答‘我正要准备浸泡柚子浴，等浸泡后才回去’。”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八田皓吉当然也不知道了，而且苍司应该也无法趁浸泡柚子浴时，匆匆溜出到目白来杀死红司，至于皓吉这个男人也颇疼爱红司，不太满意橙二郎，更别担心会被收买。如我一再所说，凶手的条件只限于熟知红司在何时会进入浴室，也就是会去迎接‘幽会’的凶手者，如果未持有‘幽会’的通行证，该浴室是像铜墙铁壁的密室，不可能轻易潜入。就算八田皓吉的身世有稍微深入调查的必要，凭他那张海狗脸，应该是无法想得出此次这种犯罪行为吧！根据以上的调查，这两个人可以剔除在名单之外。接下来是阿蓝……”

蓝司、橙二郎、玄次

他用铅笔尾端敲着名单上的阿蓝名字。“他虽然睡着时脸孔如此可爱，不过生气时却非常可怕！如果知道被列入涉赚者名单，真不知道会如何反应，所以还是尽快解决好了。如略图上所看到的，他房间外面的平台有折叠式逃生梯，所以上次久生小姐提及时，他以为自己受到怀疑，反应相当激烈。问题在于，那个逃生梯并非轻易花一点时间就能够到地面。而且，假定利用绳索或其他东西辅助下达地面，十点三十五分打开收音机，大约到了四十分吧？当橙二郎叫他出来时，中间仅隔七分钟，也无法潜入浴室、不留丝毫痕迹杀害红司，又再度爬回楼上房间。还有，在这期间，电台确实播出《巴黎的街头》节目，而且播放的法国香颂歌曲是……什么歌名？”

这种专门性的问题，久生当然含笑回答：“我出门旅游所以没有听广播，但是阿蓝说过，当时播放的曲子是穆鲁吉唱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应该是这样唱的吧？”

她得意扬扬地低哼出声。

“没错，就是这首。接下来，不在场证明已经解决，不过，关于动机方面，福尔摩斯小姐有什么新的建议？方才你说过他好像受到变身愿望所惑，却总不可能是杀害红司变身为杀人凶手的愿望吧？何况，就算对密室诡引的机械构造不满意，他也不是会去实地实验自己发明的人……这当然是开玩笑，反正，在钱财方面，札幌的店里仍旧有人经营。到目前为止，应该比目白的冰沼本家还实质富裕，动机方面绝对百分之百没问题。”

从常识方面分析，虽然同样也找不到苍司或阿蓝会刻意花费时间杀害红司的理由，不过藤木田老人得意扬扬地似乎想继续进行他的消去法。

亚利夫好不容易苦着脸开口：“刚才藤木田先生说过，大家只是提到导论，可是，方才那些话似乎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希望最好开始进入合理的密室诡计的说明。”

藤木田似乎觉得很难得，微笑望着亚利夫。“没问题！所以，暂时将阿蓝当做侦探伙伴，剔除于涉嫌者名单之外。接下来……”

橙二郎、玄次

他露出猎物当前、忍不住舔舌的表情。“我调查这两个人，在揭明诡计之前，有些事情无论如何必须问阿蓝，所以虽然可怜，却还是必须叫醒他。”

被亚利夫摇动肩膀，醒来后的阿蓝显得有点发愣。“怎么啦？要回去了吗？藤木田先生的故事讲完了？”

“不，才刚刚要开始。”久生怜惜似的说，“他好像以消去法找到嫌犯了，不过现在还有橙二郎和那个流氓。似乎鸿巢玄次这个人物确实存在呢！之所以没有到目白查询，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红司死亡了。”

“接下来，那晚十点四十分，橙太郎匆忙冲出书房，边跺着手风琴楼梯边不停叫着阿蓝，然后缩回书房，两人秘密谈话，而我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有何火急要事？你们又谈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件事！”阿蓝仍是一脸发呆样，“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唠叨说一些‘如果想要考东京大学，最好晚上不要出门玩乐，好好用功’或‘你不打算上医学院吗’之类的话。就因为那家伙自以为是我父母，我才讨厌他。”

“也就是，没有急事？”

“嗯，完全没有。”

“我也想到可能是这样。”藤木田老人心满意足似的颔首，“橙二郎没有重要的事情，却在十点四十分找阿蓝，将阿蓝留在身旁，原因之一是制造红司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另一则是完成密室诡计，真正的凶手就是当时人在二楼的橙二郎。”

“可是，他没有下楼……”亚利夫说。

藤木田制止亚利夫，说：“正确应该是并未下来到楼下吧！但这中间隐藏着恐怖的诡计。你们那是什么怪表情？难道像罗莱尔夫人考虑到的，认为只要踩踏手风琴楼梯发出声音，借着水管装置，就能将氰化钾喷到浴室？我说的可是人如何进出完全密闭空间的方法！

“听好，当时我们坐在起居室的暖桌旁，红司发现时间到了，匆忙想将大家赶上二楼。对此，我前面推定过，那是为了到浴室与玄次幽会，但别忘了特地劝人进入浴室的是橙二郎。虽然确定遭拒绝后，他也劝我进入浴室……亦即，红司单纯只是为了寻求刺激和冒险，找鸿巢玄次到家里的浴室，却被橙二郎知道了这次幽会，因此才故意若无其事地叫红司，希望催促两人在约定时刻碰面，原因是，橙二郎详细传授玄次策略，要他背叛红司，让红司成为密室杀人的活祭。

“两人是如何搭上的呢？若问橙二郎如何能够查出玄次的住处，那么，他虽然不可能派出心腹手下跟踪红司，可是，你们很可能不知道，橙二郎在军医时代的跟班卫生兵吉村与妻子都在那家妇产科医院里工作吧？吉村戴着墨镜、满脸雀斑，我们可以设定橙二郎要他找出红司日记上写的‘坡路上的公寓’。只要找到地方，因为玄次本来就是无业的市井小流氓，收买他非常容易。选择二十二日晚上十点半没有月亮之夜幽会，应该不是红司决定，而是玄次主动提议的吧！

“红司做梦也没想到橙二郎与玄次之间会有暗中交易。接近约定时间后，立刻设法让大家离开浴室更远一些，支开吟作老人外出购物，赶着我们上二楼。当时可能正好是玄次从车站前或什么地方打电话来吧！表示自己照约定马上过来，橙二郎接听后刻意装成若无其事，解释为有人打错电话，然后自己缩回书房。刚才久生小姐说过，从电话不通的时间到恢复的时间可以知道凶手的藏身处……错了，只要利用公用电话，然后不挂回话筒，再贴上故障之类的贴纸就行了，不见得一定能够测出藏身处的距离。

“接下来，正好十点半，玄次从后方木门潜入，轻敲浴室窗玻璃为暗号，于是，爱伦·坡的《乌鸦》中的‘忽然轻敲来访’的诗句就再次实现了。接受橙二郎的恶意企图，趁着暗夜前来敲窗的玄次，应该是不祥的乌鸦化身吧……

“红司正巧打算刮胡子，高兴得全身赤裸迎接玄次进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背叛他前来杀害他。虽然可怜，却也是怪异嗜好过度的报应。玄次冷冷望着喜悦的红司，当然没有脱掉衣服，而且为了预防万一，还表示怕有人偷窥，希望熄灭灯光。你们也看到了，日记上写着‘以前是水电工人’，这已经足够证明他实际存在了。我曾经试着问过如何能够让日光灯那样昏暗而又闪烁不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如苍司所说的，故意换装老旧的点灯器。而会这样做的绝非一般外行人。

“玄次完成上述的动作后，提出说‘为了避免因为强烈刺激造成心脏负担，所以最好先像往常一样注射强心剂’。从红司手臂上的累累针孔可知，这种事在彼此之间应该如家常便饭。红司很天真地伸出手臂。但我认为，因为灯光变暗，红司也没注意到所谓的强心剂却是……不，当然不是橙二郎给的汉方毒药，而只是一般的油脂吧！

“侦探小说里常出现静脉注射空气的手法，但是否具有实际效果却有很大的疑问，至少，注射五十毫升左右绝对不会致死。发生气胸之类症状时，一些赤脚医师确实会采用这种方法而引起脑栓塞，但是效果方面就值得怀疑了。而如果是使用油，只要少量即可解决。橙二郎应该是判断，反正只要见到背部恐怖的鞭笞痕迹，医师或家人都会有所顾忌不会报警，更何况是在完全密室中伪装成无外伤的自然死亡，很可能没人会认定有他杀之嫌吧？结果玄次真的如他指示的，为红司的静脉注射油脂之后，在针孔痕迹上故意贴一些污旧的贴布。

“接着，各位可能已经明白玄次如何逃出密室了吧？他当然是利用红司平常就不想被人看见鞭笞痕迹秘密的心理。玄次注射后迅速收妥器具，完成随时能够离开的准备时正好是十点四十分，如事先约定好的，橙二郎在该时刻准时冲出书房大力踩踏手风琴楼梯，大声叫喊确定会在房里的阿蓝，让玄次知道马上就可能有人会前往浴室，所以玄次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叫着“有人来啦，赶快关门”，自己则从面向厨房的木板门逃出。红司反射性地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立刻锁上镰型锁。然后在闪灭不定的昏暗灯光下，一面心跳急促地凝神倾听，一面为了让心情平静而开始刮胡子。他可能认为玄次躲藏后，很快会再传来暗号吧！于是轻松地扭开水龙头，手上握着日本剃刀，就在此时，注入静脉的油流到心脏动脉，连呻吟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向前扑倒。

“这么一来，这颗红球的意义就很简单了，可以认为是玄次为了让橙二郎知道自己到来，背着红司偷偷丢进正在冒泡的洗衣机内。使用小皮球的确是可笑的暗号，但把这种挤掉空气的东西放入口袋里，然后再利用浴室的热气使之膨胀，也算是一种绝妙构想。当然，这都是无聊琐事……玄次逃出浴室后，因为吟作老人不在，应该是关闭脱鞋间的门后，蹑手蹑脚由内玄关逃出。也就是说，我们听到橙二郎的叫声，抬头望着楼梯上的平台想知道有什么事时，那家伙正悠闲地穿越过我们下方。

“不过，另一方面，站在橙二郎的立场，尽管发现留下红球暗号，却完全无法知道玄次是否依照自己的吩咐顺利进行，让红司成为尸体，所以，他进入浴室后，随便测量一下红司的脉搏，立刻向大家宣告‘已经死亡’把众人赶开，遂行两段式杀人计划，预备如果红司未死，立刻再注射予以致命一击。当然，那天晚上我的慧眼也很明亮，加上光田先生又出乎意料地前来，橙二郎大概也非常胆怯吧！在最初，他自己都悸动不已，自然无法测定别人脉搏，不过稍微冷静以后，立刻趁我踏出浴室外的一瞬间，再次仔细确定，很高兴发现红司完全气绝。同时伸手进入洗衣机内，也摸到了红色皮球。如此一来，当时我听到的声音自然不是什么透明人的声音，应该是橙二郎情不自禁发出‘太好啦，终于死了’的声音才正确，而他打电话到医院确定绿司是否平安，也必须视为事先约好通知红司死亡的暗号。橙二郎接下来的异样态度，当然是为了隐藏内心高兴得不得了的心情……

“仔细想想，冰沼家根本就是艾西诺城，红司这位哈姆雷特在对叔叔克罗迪亚斯连一剑都未出的情况下奸计败露，横尸于自己制造的密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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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与夏娃的长子，他是个农夫，弟弟亚伯则是牧羊人。上帝接受了亚伯的祭品，而拒绝了该隐的礼物。该隐于是杀了亚伯，结果受到惩罚永远过着流浪生活。

“献给虚无的供物”

谈话途中虽然想提出心中一些疑问，但是等到藤木田老人说完喘一口气时，众人又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而沉默不语。尤其是亚利夫，不得不辗转想象看来逐渐确实存在的鸿巢玄次这个男人的长相。

久生似乎也一样，喃喃自语：“如果是所谓的流氓，至少也应该像《窃贼日记》里的史迪里塔诺，或是《蛭川博士》里的混血儿朱立安那样的人物才有看头，像这种的就太可笑了！”

藤木田老人面对仍旧无法释然表情的阿蓝，晓喻似的说：“如何？这样应该可以明白玄次没来探听冰沼家状况的原因了吧？因为，是他亲手杀害红司的。”

说着，藤木田开始悠哉地点着雪茄。

但是，阿蓝并不认同，嘴里喃喃絮叨着。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疑点？”

“可是……”阿蓝似乎终于整理出头绪，“藤木田先生的后半部分论点似乎只是臆测。如果鸿巢玄次这个人确实如红哥日记所述的真正存在，没关系，就算叔叔查出他的住处，用金钱收买他也没关系；那天晚上故意用力踩踏楼梯乃是制造密室的诡计，让我完全遭到利用，一样没关系。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玄次是否真的被收买！如果只是拿了钱，很可能会告诉红哥也说不定，然后两人反过来一起拟定破坏叔叔计划的手段。所以，接下来我的推论才正确，红哥和尸体互换乃是靠着玄次帮忙，而尸体并非被放入储藏室，而是玄次十点半从后门送入的。”

阿蓝的神情非常严肃，可是，久生立刻发出花朵般灿烂的笑声：“别开玩笑了，又不是百货公司送货，运送尸体哪有这么简单呢？阿蓝好像执著于自己的推论，所以我也顺便补充一下……假定如你方才所言，玄次将一切告知红司，然后两人密谋破坏橙二郎的诡计，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事，不过，接下来我的推定应该正确，不是吗？也就是说，黄司察觉两人秘密的计划！假设玄次住在某个坡路上方，黄司以前也住在该处，完全知道一切情形，因此特别拟订另外一个密室诡计。结果，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诡计在当天晚上一起上演，剩下的只是红司的尸体……”

“不，不能说是三个人三种！”藤木田老人似乎抓住阿蓝话中的矛盾点，“如果像这样逆转今夜的推理竞赛，倒不如光田先生最先说的矜羯罗童子降临的论点更接近事件的真相。无论如何，四个不同的凶手同时运用四种不同的诡计，导致结果出现当天晚上的密室，若只是嘴里说说无所谓，但需要能被证实的诡计说明才足以成立。如何？其他还有比我指出的更合理的方法吗？”

经藤木田老人这么一说，三个人再度沉默无语。于是，藤木田老人继续开始对其合理方法下注解。“大家都知道，所谓密室诡计最近有了越来越难得一见新奇的趋势，但我拆穿的这项诡计却史无前例。我不知道光田先生是否注意到，《续·幻影城》中的（1）和（2），亦即‘凶手是否在室内’并无关联，反而应该符合（3）的‘命案发生时，被害者不在室内’这项。在此，记述为‘被害者自己制造密室，不是为了庇护凶手，就是害怕敌方的追击’。

“但是，这次的事件，被害者并不打算庇护凶手，原因是，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遭杀害，只不过被人巧妙利用希望守住自己秘密的心理，所以，在这里就必须加上另外一个新诡计。对此，终有一天我会写信给乱步提出要求，但在此希望表明的是，橙二郎决心玩弄如此诡计杀害红司的动机何在？这并非仅仅因为两人平时感情交恶、视对方如眼中钉般的单纯，当然，也不是橙二郎一直隐藏的某项秘密终于被红司察觉，甚至几乎快被掌握确证，问题是，各位知道吗？”

“这种事太简单了。”久生伸手按住火烫的额头，“应该是为了所谓绿司这孩子的事吧！也就是说，橙二郎并未生下这个孩子，事实上绿司这个孩子并不存在。”

“哦？你的观察力确实不简单！不过，福尔摩斯小姐，你是从哪里推断出来的？”

“应该也算是‘玫瑰的控诉’吧！虽然荒正人先生常会说出不可思议的言辞，不过，他也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绿色花朵’。”久生略带开玩笑似的回答后又接着说道，“即使这样，听说英国的乌尔曼家族正在极力培养绿色的菊花，所以或许如黄色牵牛花一样，很快就能够见到也说不定，但是，至少在目前，在这个地球上尚不存在。不存在很可能是因为花朵并无那种颜色的必要吧！反正，这种绿色素的研究相当专业，尽管一般的理科书籍都有述及，紫司郎也从事与铁和锰有关的特殊研究，不过如果真正想投入，却还必须钻研量子力学和高分子化学，因此，简单地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绿色的花，那么，像植物精灵般的冰沼家族，自然也就必须忍受无法生出名叫绿司这孩子的‘玫瑰的控诉’……”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藤木田老人怜惜似的望着久生，“这应该算是福尔摩斯小姐独特的‘绿色研究’吧？事实上没错，橙二郎的秘密就是，绿司这个孩子并未出生——虽然动了剖腹手术，孩子也生下来，却是死胎。不过，身为侦探，绝对不能说出什么绿色花朵不存在、绿司也不存在之类的话。我比你们优异的地方就是，既有卓越的直觉，却又不怠于缜密的调查。以我在板桥那家妇产科医院直接和间接调查的结果，目前在医院里哭泣的婴儿并非橙二郎的孩子，而是昔日橙二郎手下卫生兵吉村的孩子。还有，医院院长是橙二郎医科大学迄今的亲密朋友，而且吉村的妻子圭子的预产期也在同一时间，甚至更早就住了院，加上院方说明圭子的孩子死产，因为乳胀得非常痛苦，所以让她为绿司哺乳，一切已经很明显。亦即，橙二郎认为，无论是谁的孩子都无所谓，反正只要是能够命名为绿司的婴儿就行。为预防万一，加上彼此预产期接近，他才要求吉村带着自己老婆住进同一家医院。

“虽然不知道橙二郎付给对方多少钱，和吉村互换婴儿命名为绿司乃是事实，而这个秘密既然被红司掌握，他会下定决心除掉红司也就不足为奇……像各位这样的怪奇浪漫派，完全不在乎背后存在的血腥现实或关系，只是叙述随性想到的玫瑰或大乌鸦之类，虽然轻松无比，可一旦成了真正的侦探，事情就没那样轻松了。最重要的证据是，据说圭子手术后的恢复状况很糟糕，至今没有出院的迹象。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婴儿丝毫不像橙二郎和他老婆，反而与吉村的老婆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当然无法让他与亲生母亲分开了。

“这样的消息问八田皓吉应该也可以知道，不过，各位就算毫无顾忌地到妇产科医院去查清楚也没关系。当然，我去的时候虽然不是很狼狈，可是如果被拆穿而知道不可能取得绿宝石，橙二郎绝对会黯然神伤吧！”

藤木田老人独自不住地点着头，指明红司命案的动机后，神情转为严肃。“在此，对于这桩极端困难的事件在我顺利识穿而揭明真相之后，剩下的当然就是如何收拾善后了。关于如何处置类似凶乌的暗杀者玄次和主嫌疑橙二郎的问题，各位有何严肃的建议？即使现在向警方报案，因为没留下任何物证，只不过是让红司不名誉的性癖好曝光，也让岭田老医师受到指责。再说，想靠这些状况证据正面谴责，别说凶手会认罪，甚至很可能推称自己完全不知玄次的居住处所。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煽动起吉村老婆的母性而让她自白，这样虽然可以确定婴儿已掉包，但圭子应该不会坦承有关红司命案的一切吧！所以，我考虑到一点，对方既然是利用心理诡计杀害红司，我们何不也反过来加以应用，让他自己招认呢？然后再让他们自行选择如何补偿罪孽。事实上，对方在尝到红司命案的成功滋味后，很难说不会再针对阿蓝或苍司下手……

“接下来是关于让对方自己招认的方法……在此，既然我们自认为侦探，最好也展现出不逊于菲洛·凡斯
[1]

的手法。你们应该也知道，在《金丝雀杀人事件》的结尾部分，不是有菲洛·凡斯集合三位嫌疑人。边玩扑克牌边探寻隐藏的心理证据，同时比较行凶手法以猜测真凶的部分吗？由于直接模仿算不上什么功力，所以修正为日本方式，再插入《罗杰疑案》中环绕谢泼德医师
[2]

的场景，与橙二郎一起打麻将，《罗杰疑案》中的麻将场面虽然与主题无关，我们却可借此当做心理动机。”

听到麻将二字，阿蓝仿佛会错意似的，突然露出微笑。“可是，怎么进行呢？我可没有放水的能力。”

“笨蛋，谁说要使用那种小人手段？各位只要全心全意打牌就行，这中间，我会从他的举动掌握住不可撼动的心理证据。反正，橙二郎这个人本来就喜欢赌博更胜于吃饭，只要邀约，一定会立刻上钩。什么？以他的个性，绝对不会孤注一掷豪赌的，何况体力又差，应该也没办法玩通宵吧！凭我的眼力，只要打个三两圈，应该就能让他露出马脚，毕竟如菲洛·凡斯所说，漫然交际还不如围坐在赌桌前更容易端详出人性本质。”

藤木田老人的意思应该是，以今天指出的状况证据为基础，效法《金丝雀杀人事件》，并不利用扑克牌，而是借着打麻将的输赢欲念掌握心理证据，再从中找出像行板乐曲一般牢不可破的证据，从而让对方无可遁逃。在《罗杰疑案》中，谢泼德医师和姐姐一面邀集朋友前来打牌，一面互相谈论事件的经过，由于在当时（一九二六年）麻将才开始流行，所以引入小说中的确相当有趣。但是，虽然同样是医师，橙二郎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过，众人此刻都已经很累了，甚至连异议都懒得提出，让藤木田的气焰也因而消灭不少。只是，谁都没料想到，这项提议如果实现，将会造成暗杀者惊人的意图与异样的杀人手法完全暴露的结果。

就这样，这天晚上的怪异会议结束了。四人懒洋洋地起身下楼，发现不知不觉间店内热闹异常，已经回来的“兰铸”穿着鲜艳的旗袍，一脸灿烂地跑过来。

“嗨，各位圣诞节怎么没有过来呢？虽然在这种不景气状况下，与去年相比是寂寞了些，不过，至少还有脱衣舞和化装舞会的。”

“妈妈桑，正好呢！”有如骄傲的白色孔雀、披着纯白丝外套的久生点了上次话题中断而未听到的曲子。“你们店里应该会有吧？虽然很古老了，但是如果有的话，我很想听听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呢！是琳恩·柯薇，战后被称为柯蕾薇儿。”

然后，她回头望着阿蓝说：“你知道吧？角田喜久雄的《拥抱怪奇的壁》中也有加贺美探长聆赏《阿方索》的场景呢！糟糕，谈这种老掉牙的事，实际年龄都曝光了。”

“嘿，你知道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妈妈桑露出夸张的喜悦姿态，从头到脚打量绑着大髻的久生。“A面是贝卡的《康加·布利科迪》，琳恩·柯薇的《阿方索》是B面的曲子，想不到却非常流行。现在虽然开始推出黑胶盘之类方便的产品，不怕裂开，可是上次搬家时却……当时我还有《拉·达达达》和《阿里巴巴》等好几张唱片，现在却只剩下《总比可怕的疾病来得好》一张了。请坐，我马上去找出来……”

“不，我想算了吧！”见到穿着皱巴巴旗袍的妈妈桑拿出满是刮痕的唱片，似乎非常怀念的样子，久生慌忙说。

“啊，大姐也喜欢古老的法国香颂歌曲？”一旁的君子向阿蓝搭讪。

可能是从岁末上演的电影《红与黑》里学来的吧？只见君子身穿崭新的黑色俄罗斯室内上衣，领口稍微露出鲜红色的绢丝围巾，鞋子也是大胆染成红色掺黑色的最新款式。

“我讨厌法国香颂呢！湿湿腻腻的，虽然那首《红樱桃与白苹果树》还不错……阿蓝，那首歌曾改成曼波，你听过吗？裴瑞兹·普拉度唱的，会令人麻痹呢！”

“普拉度又怎样？”久生头也不回说道，“法国香颂的品位小孩不会懂的。什么曼波嘛……”

这时店内所有人全部瞪大眼睛，互相窃声交谈，讨论她是不是真正的女人。久生发觉后，还是难免感到羞赧。

“嘿，真是一群奇怪的客人……看这种情形，我本来想在同志酒吧开业当女侦探，现在可要重新考虑了，对不？亚利夏。我出去一会儿，你等我。”说完，她慌忙跑出店外，站在寒夜冻结的柏油路上，呼出一口白色气息。

即使如此，今晚的推理竞赛为事件解决了什么？到底是像日光灯闪灭不定的昏暗浴室里，红司全身裸身趴卧的尸体仍在原地不动一般，这四位业余侦探碰触到的一切就是事件真正的内幕？抑或如同盲人摸象，他们并未触及事件的核心？

其余三个人不得不承认，述及最关键要害的人是藤木田老人，如果依照他的论点，凶手应该就是橙二郎的理由虽然解释得通，但共犯鸿巢玄次是否真的存在？当天晚上是否真的来到浴室？关于这点却还是无法确定。红司的笔记的确是他本人亲笔所写没错，可是，为何在命案发生前才突然开始急着进展，而且还刻意回忆与玄次最初的邂逅？如果一定要怀疑，可以认为是因为有某种必要而特别捏造出这样一个虚构的角色，但就像呼出的气息和灵魂都称为psyche一样，从红司的日记或今天晚上几近幻想的推论中，不仅是玄次，连黄司或恶童子制吒迦仿佛都突然被赋予生命，开始行动地从后门来访……

有生以来首次面对疑似真正的杀人事件，因担任侦探角色之一，亚利夫不断地反复思索，却因为业余的悲哀，完全猜不透该将线索中的什么与什么连接在一起进行推理，而且内心不停地想着，如果把这些各色各种的疑惑告诉苍司，情况会变成怎样？自从“阿拉比克”之夜以来，亚利夫想要知道苍司内心对于弟弟的死亡有何感受的愿望逐渐强烈。虽然无法将众人在同志酒吧推理竞赛的意见明白告诉对方，却非常想知道在苍司敏锐的脑袋里，究竟如何反映死因及其前后的怪异现象。

尽管藤木田老人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言论，像是“尽管是数学专家，应该也未具备那位‘主教’般的杀人哲学”；可是，听说苍司放弃研究所的学业，完全是因为对于塑性论的矛盾理念与教授的意见对立。谈到这个，亚利夫可以说完全不懂，他只知道，所谓的塑性，简单说就是弹性的相反。例如，拖拉物体时施加的力量与展延的比例关系会崩溃。在美国，汉基等人提倡的变形理论和布勒加等人提倡的流动理论似乎从以前就对立。理论上虽然是后者正确，实际上却是前者符合。这种在应用数学界已经成为议论主题的矛盾，苍司去年就已完美解开，并提出崭新的理论。因此，如果能够确立体系，在学会上发表，苍司立刻会因为新理论而闻名全世界，但出人意料之外，途中却有人强出头，导致苍司无法公开发表，他同时也被逐出研究所。

这是谣传又再谣传，辗转传入耳中的说法，苍司本人并未详细说明原因，亚利夫自然无从了解真相如何。然而，毕竟过去曾有助教利用医学院唾手可得的药剂毒杀教授的实例存在，所以在学院藩篱的深处也可能因为卷入某种斗争旋涡，随时要面对忌妒与反目成仇的攻击。当然，也可能是错在苍司自己也未可知。即使如此，对聪颖异常的他来说，若真有陷害红司的诡计，应该很轻松就能解明吧！更或许像四个人在“阿拉比克”讨论的情节，他可以轻易拆穿其中存在着“第五种手法”也说不定，甚至到了最后关头，其中的内情更是难以启齿呢！

理由之一是，红司的死亡带给冰沼家的蹂躏，或许远比想象中还要不堪。普罗斯佩罗公爵的城堡出现“红死病”后，灯火消失、时钟也不再响起，任由黑暗与荒废支配，冰沼家同样也陷入颓废与难耐的阴森。

事件发生后，橙二郎几乎都留在妇产科医院，苍司可能也因为得不到教授的推荐而无法谋得好工作吧，或者是不想外出工作，经常独自外出看电影或做小旅行。阿蓝也放弃考试的准备，沉溺在麻将间。家中也未曾打扫，加上从秋天就找不到园艺工人，庭院的树枝已经杂乱伸展。常绿树维持枯萎的色泽，兼为温室的日光浴室积满尘埃，龙血树和兰花之类散乱置于肮脏的花盆内。

亚利夫第一次造访冰沼家时，由于期待其他事件，对于异样的气氛，感觉上看起来也多少具有活力，可是那一点点的活力现在也已经消失了。尤其是一月中旬，不知心中在想什么，苍司不顾橙二郎的反对，也不在乎耗费巨资，开始将二楼的房间全部改建，坚持改变外貌，结果让冰沼家变成更平凡的中产阶级住宅。

阿蓝的房间本来就只有三张榻榻米大小，像储藏室一般。红司死后，苍司挪开一个房间，搬入原来的“红色房间”，把“蓝色房间”让给了阿蓝，却将所有红色窗帘、地毯等全都改装。如此一来，亚利夫好不容易发现的“消失的房间”就毫无意义，而接下来就算出现“黑色房间”也没什么用处了。另外，原有的手风琴楼梯也被整修得完全不会发出声响，尤其是橙二郎急于装饰的“绿色房间”，苍司也采取强硬态度，要求橙二郎“若不愿让出来，那就搬出去”，强迫他搬回书房，改变成带有寻常壁纸和地毯的普通房间。亚利夫一问，苍司即表示，在八田皓吉的中介下，他要逐步进行出售这屋子的计划，虽然因为地点关系，买家局限于学校或是宗教团体，不过最近已经有对象开始前来看房，所以必须拆除过度突兀的装饰。但是，在亚利夫心中并不认为理由仅仅只是这样。“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很长一段时间未曾来访的亚利夫，对于过度的改变惊讶不已，于是毫无顾忌地问道。

苍司脸上浮现出与往常一样的哀愁笑容，静静地回答道：“可是，我这么做也很无奈。”

与往年相同都是连续的晴朗日子，岁末迄今，说到下雨，也只不过是一月十九日晚上下了一场让路面湿漉的小雨。在季风狂吹下，创造了新记录的火灾，礼拜一也因为电力不足，晚上连霓虹灯都熄灭。虽然时序已经到了“大寒”，气温仍旧暖和得维持在八度左右的某日，亚利夫表面上悠然前来，却在内心抱着想确定苍司真正想法的念头，反驳苍司道：“即使这样，总是好不容易完成的特殊装潢，未免也太可惜了。”

苍司似乎不太想触及这个问题，站起身来。“天气不错，要到庭院走走吗？我让你看看红司栽种的玫瑰。虽然只有一株，却是从枚方
[3]

那儿拿来的试作新品种，如果能够顺利开花，听说在玫瑰花界是一大革命。”

苍司边用木屐踢平霜土，边带领亚利夫走向双重篱墙围住、阳光照射良好的空地。

亚利夫一看，所谓的玫瑰，只是一根绿茎插入土里，约三十公分露出地面，没什么特异之处。

“就是这个？”

尽管依阿蓝所言，此宅邸与“黑死馆”虽然不同，至少也有个玫瑰花园，可是，只栽种一株未免太孤单了些。

“不错。听说是朱红色，不过与一般朱红色不一样的是花瓣会发光。你看，正在抽芽呢。”

发光的玫瑰……经苍司这么一说，亚利夫仔细看，发现绿茎各处有节，节处有如出现小小的红色肿瘤一般，露出点点新芽。

“红司说过，如果开了花，要把它称为‘Loffrande au néant’（献给虚无的供物)。我虽然不清楚，但瓦莱里
[4]

好像也有这么一首诗。”

——献给虚无的供物？

亚利夫对此也不太懂，后来问别人才知道，是一首题为《失落的美酒》的诗。

我悠游海洋，

（已经忘记那是何处的天空下）

为了当成“虚无”的供物，

倒下少许美酒入海中。

呵，酒呀！是谁想让你消失？

是我们依照占卜而为？

抑或点点流出似血？

甚至为我胸中秘密？

瞬间有如玫瑰色的烟雾，

转眼又如寻常，

清澈的流入海中。

你说这酒仅只是空虚？……浪潮已沉醉，

只见海风中倒立坠入、

海底深处的淡影。

亚利夫虽然听过那首诗，却不明白意义为何？就算现在从苍司口中听到“献给虚无的供物”几个字，也只是茫然想起，在红司的日记上也有着类似的文句而已。但是，那小小的红芽，却有如不痛不痒的一厘米左右膨胀的脓肿，奇妙地留在内心深处。

“怎么说都算是红司最宝贵的东西，我非常希望能够设法让它开花，不过，玫瑰似乎相当难栽种，听说如果施肥的方法错误，即使发光，状况也不一样。”

“但是，所谓花瓣发光究竟是什么状况？总不会是像日光灯那样……”

“那当然。虽然开花前无从得知，不过，郁金香现在也出现能够发出金属光泽的‘红皇帝’品种，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吧！”苍司说着起身，环视除了这株玫瑰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荒芜冰冷的空地。

亚利夫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总觉得这种也拉了管线、接上水龙头的地方好像废墟；更奇怪的是，为何要用双重篱墙环绕这样的空地？

苍司仿佛察觉他的心思，说：“以前这里整片都是花圃与温室，家父专注创出珍贵的新品种，像是三色堇，最近四处可见的瑞士巨人系统属于大型变色，或是像涂上金箔甚至是朽叶的品种多得是。风信子之后，就是各种三色堇，整个五月都是繁花锦簇。”

他仿佛以蒙眬的眼神眺望那些虚幻的花朵，接着说：“即使那样，却保持极端的秘密主义，连我们都不准看，对于想要求取花苗或球根者更是严禁，以这种双重篱墙围住，简直就像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战争局势越来越严峻，他还是不愿改成菜园，而坚持维持花圃景观。只不过，家父并非为了赏花、卖花，而好像是让花开只是为了制作诅咒的稻草人一般，直到诅咒对象死于战争之后，他才突然放弃栽培。”

苍司的语气虽然淡漠，不过，所谓的对象应该就是指死于原子弹的黄司吧！前些天晚上，久生所提及的，为了得到冰沼家更少不得存在“黄司”这个人的怪异证明，曾经将庭院改成实验栽培场，难道就是指这里吗？

亚利夫重新打量四周。即使是在空袭期间，一心憎恨某人的紫司郎仍旧全心全意地走在缤纷缭乱的花圃中，的确是属于居住在异度空间的人物，所以红司会让紫司郎在“凶乌的黑影”里担任精神病院院长，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之处。

“那些花实在真美……”苍司的眼神还是凝视着远方，继续说，“美得令人不禁想说怎么会如此之美呢！一直到了最近，我方才明白其中理由。也就是，因为家父持续憎恨一个人，其憎恨在花中结果所致。亦即，只靠着憎恨就已经能够让花朵燃烧得那样美丽……你虽然不断说改变二楼的房间非常可惜，但是，就是因为了解这点之后，我也开始讨厌色彩了。从祖父那一代起，冰沼家的人连名字都染上了色彩。然而，事实上，色彩真的非常恐怖。该怎么说呢？没错，色彩乃是生命力的象征，却具有毒性，有了憎恨的支撑，可以增加其光辉。我就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毅然下定决心改变家中的装潢……”

苍司首度说明心事。亚利夫听着听着，也逐渐感觉确实是如此，继而产生一种几近祷告的心情，认为无论是红色房间还是绿色房间，最好不要加深血亲之间彼此的憎恨才好。而也因为如此，看着脸色憔悴的苍司，从刚刚就一直说不出口——你对于红司的死有何看法？以及黄司这个人会不会还活着呢——的质问，直到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亚利夫只说道：“我只不过是偶然卷入这起事件的，所以对于你家内部的隐情不想过于深入，但是，你有想过红司是被谁杀害的吗？”

尽管心中认为苍司应该不会太介意，但还是觉得说这些话会伤害到对方。

这时，苍司开始朝主建筑物往回走。“我打算最近召开家族会议，届时希望你也出席。”

“家族会议？”

“是的，讨论卖掉这栋房子之后的事，以及吟作老人的事。老人的样子有点儿不对劲，我认为应该找他住在千叶的亲戚带他回去……”

“家族会议是不错，不过，我出席合适吗？”

“没问题！何况如果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很难达成协议。如果牟礼田能够早些回来，应该可以利落地协助解决，可是，听说他那儿的政府出现政变，回国时间大概必须延后了。”

对了，还有牟礼田俊夫这号人物存在。他下了老式预言，说了“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之类的话，接获红司死亡的通知后，也只是告诉久生说他马上会回国，并未表示任何意见。但他一旦回国，应该会说明为何会说出“死神徘徊”，或是“死人累积的怨孽爆发”之类的说辞吧！但是，这位牟礼田也如苍司所言，因为进入二月后，重复信任投票的曼德斯内阁倒阁，加上苏联的马连可夫辞职，欧洲的电台广受牵连，他也硬是被留了下来。

在这段期间内，尽管苍司尽力而为，冰沼家却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活力，开始笼罩着像是精神病院般的浓烈翳影。

[1]
范·达因撰写的推理小说中一名业余侦探。

[2]
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的第一人称主诉角色。

[3]
日本大阪府东北部，也就是位于京都府、奈良县交界处的一座城市。

[4]
为法国重要象征派诗人。

第二章

黑月的诅咒

一九五五年二月六日，星期日。

时序正常地朝春天迈进，冬日里，烟雾般细枝交错的杂树林对面，仍旧澄亮的水蓝色天空尽管仍是冰冷，仔细一看，却已开始略带淡紫色，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溶入金色与红色，如美妙的合唱般扩展。报纸上，异常干燥或电力危机之类每年必定出现的话题也逐渐消失，开始听到大岛的樱花如何如何的消息了。

虽然先前苍司就已经告诉过光田亚利夫“五日星期六打算召开家族会议，希望你能够在场见证”，但是到了当天，他仍然特地打电话来，问他“能否早些过来呢”，因为语调非常沉重，所以亚利夫中午就前往冰沼家。苍司和往常一样，穿着似是沁入肌肤的湛蓝萨摩织和服，见到亚利夫，仿佛松了一口气，立刻带他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又发生烦心的事了……”

“怎么啦？和令叔有什么冲突吗？”亚利夫问。

苍司轻轻摇头。“不，是吟作老人的问题。上个月发现他犯了严重的事，所以虽然可怜，还是决定要他离开……因为他弟弟住千叶，表示很乐意收留他……”

“这件事情你说过了。但是……”

吟作老人是苍司的祖父光太郎在大正中期雇用的，因此在冰沼家已经生活了将近四十年，苍司他们就这样送走他是否妥当呢？他弟弟会答应收留，应该也是考虑到能够拿到一笔钱财吧？所以亚利夫以为是找自己商量金额问题，但结果不是。

“老人有点奇怪，光田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这……藤木田先生说过，好像因为有遗传的精神分裂症而没结婚，那是真的？”

“是的。送他到千叶之后，还是决定让他住院，但昨天他寄来这张明信片，内容虽然可笑，却又令人忍不住担心……”

苍司递出的明信片上，用淡色铅笔写满字体端正的文字：

……承蒙特别照顾，实在感激不尽。为了回报，敝人特别告知——“黑月的诅咒”正在等着作弄你，同时必定会实现……

在如小学生用力书写的文字中，未曾听过的所谓“黑月的诅咒”绽放出铅笔痕迹的钝光，似乎正传达着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无论它具有什么意义，应该也是与吟作老人信奉的不动明王有关吧？亚利夫默默望着这则来自异度空间世界的消息。

苍司的神情更为阴郁。“重点就在这里。上个月二十五日，我十二点左右上床，却不自觉地担心楼下的状况，心想，老人的样子真的很奇怪，所以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吧，我下楼，打算重新确定门窗是否紧闭，果然不出所料，老人不见了，只见后玄关门敞开。我走出庭院……”

透过林木之间看到红色火苗阴森地一闪一灭时，苍司马上认定发生了火灾，可是停住脚步仔细一看，火苗只是在低处爬行般地燃烧着，不仅如此，火苗前面还蹲着一道红色人影。他蹑手蹑脚地走近，原来是身穿白衣、打扮怪异的老人。

“你认为他在做什么？我因为是第一次见到，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就是那样，想不到实际上正是那样，亦即，老人正在进行所谓的‘降伏法’，也就是进行诅咒杀人的祷告。”

压低嗓门不停念着的绝对是真言密术的咒语，挂在树干上的破旧挂轴中，色彩斑驳脱落的不动明王像，正在火苗光彩中露出獠牙摇曳着。本来，如果施行降伏法，通常是借用降三世忿怒尊之力，法坛也是黑色三角形，但大概时间不够吧，吟作老人只设置了急就章的护摩坛，满脸颦眉怒目的形象，很严肃地进行降伏魔魅、恶鬼、人非人之类的秘密术法。

术者必须选择被称为黑月的一个月中的下半月，而且是星期二的半夜进行，术者净身之后，面向南方，以自己的右脚跺住左脚，口中宛如吐出愤怒火焰，这是因为术者本身随同阎王、罗刹等鬼神的眷属，代替踩踏在大自在天脸上的降三世明王施法，将目标中的恶徒追至坛上，烧净其孽业。这是源自所谓黑色弥撒的密术，苍司后来虽然只记得老人嘴里叨叨念着的顺序，但是看见他反复煽火、注水、撒供花、结手印的背影，仿佛看见老人已经狂乱的大脑切面，内心首先感到难过，待认为适当时间后，立刻招呼老人，请他熄灭火苗、收拾破烂的挂轴，带他进入家中，诚恳地与他对谈。可是，这天晚上的老人却只是很顽固地摇着头，无论对他说什么都不理会。

——吽、四明、阿喜尔、大恶人所为的一切尽悉消灭，喝吒。

如吐血般唱颂的降三世真言，究竟是想要降伏谁，苍司当然非常清楚。在吟作老人歪斜的脑袋里，可恨的、谋害红司的身影应该逐渐清晰明显了吧！刚开始相信红司并非死亡，而是获得不动明王救赎的老人，应该终于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吧？尽管如此，只是在寒夜里蹲着施行咒术倒还无所谓，但若让他继续如此待在家中，哪天钻牛角尖毒杀了橙二郎，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所以，苍司明确要求老人第二天就离开这个家。

老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回答说，在贪、瞋、痴三恶被消灭之前，就算自己从冰沼家消失，不动明王的愤怒还是不会消失，因为，他在今夜已经得到确证了。

确实如先前藤木田老人慨然提及的，那是初期的精神分裂症，这样的症状会导致逐渐无法分辨现实与幻想，等到看见遍地独股羯磨的曼荼罗之类的时候，就已经不能坐视了，所以即使明知现在让吟作老人离开，衣、食、住各方面会造成相当不便，却仍旧不得不让他由千叶的弟弟家收容，自己这儿则暂时找上下班的女佣来帮忙。

“想不到能接获这张明信片。我很放心不下，特别详加询问，获知吟作老人的确已经被送去住院了。依此看来，明信片很可能是住院前寄出的，不过……”

苍司说到这儿，神情晦黯地打住话头。

站在亚利夫的立场，自从发现“白色房间”与目白不动明王的关系，自然而然对不动明王抱着一种亲密感。更听说五色不动明王中，青莲院青色不动明王、明王院的红色不动明王和三井寺的黄色不动明王，都是温柔慈祥的画像，因此早就打算前往参拜。当然，那也只是几近于好奇的心理，根本与吟作老人无法比拟。何况，见到脸上浮现明显黑眼圈的苍司那憔悴的表情，忍不住就认为必须给予安慰才好。

“但是，所谓的黑月咒术，如果是精修佛法的出家人正式举行，可能会有效果，但是像吟作老人那点修行，不可能会有作用的。”

“那是当然。”亚利夫凝视着苦笑的苍司眼眸，“看你这阵子相当劳累，我想，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我们一起到大岛或伊豆附近走走。虽然家中还有阿蓝，但是他最近一直往外跑。”

“嗯，大概是想让自己振作，不是到闹区喧哗，就是单独出门旅行……大岛吗？嗯，倒是很想去看看茶花。”

苍司站立窗畔，俯瞰只有寒雀飞舞的荒芜庭院，白皙的脸颊浮现淡淡的微笑。见他如此，亚利夫内心有股热流涌上，觉得除了真的陪他一同出门旅行之外，自己无法进一步做些什么。

的确就是如此。目前虽然像这样以苍司的好友角色凡事提供意见，但若说到实际帮助，顶多也只是一起旅行，设法让他心境开朗而已吧！毕竟参加晚餐后举行的家族会议即可知悉，冰沼家的财务漏洞非常严重，到底不是像亚利夫这种人所能负担的，难怪苍司会感到愁苦困扰。

阿蓝方面，由于名义上的掌柜百门濑精明能干，札幌的店面经营相当顺利，就算后面的日子他都游手好闲也不愁吃穿，但是目白的老家因为紫司郎死亡，再加上自战前就沉迷于研究植物，情况可谓相当凄惨。尽管还好没有负债，但无论接下来苍司从事什么工作，只凭一介上班族，根本就无法维持生活。

至于洞爷丸的赔偿金更是不足倚恃，倒不如趁尚未确定国铁有否责任之前，和解会更有利。所以，在家族会议中，所有人几乎也持相同见解。

十一月才好不容易拨下来的慰问金，失去双亲的冰沼家分配到一百万圆，虽然一开始，苍司与红司都坚决不接受，但最后还是靠着这笔钱才勉强渡过难关。结果，最终的决议依然是只能卖掉这所房子，否则毫无办法。当苍司事先说明今天开会的目的时，众人都保持异样的沉默。

虽说是家族会议，却也只有还活着的苍司、蓝司、橙二郎等几个亲人，再加上八田皓吉、藤木田诚与光田亚利夫三个外人。而且，提到卖掉这所房子的话题，更只有皓吉一个人能够开口，他提出自己四处奔走获得的结论。众人皆沉默不语地望着他，听他继续说明。

皓吉还是身穿皮夹克，拿出某些备妥的文件，正想开口时，唇际浮现奇妙微笑的苍司阻挡住了他。

“关于这所房子，我有这么一点点的意见，也就是在眼前的窘状下，即使价格低些也无所谓，最好是能找原本就有亲密交情的人买下。”

其他人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开始低声议论。

他接着说：“八田先生应该也有意见才对，不过，坦白说，目前与PR教团的洽谈已经到了接近定案的阶段，对方估价是一千五百万圆，只不过还有两三百万圆差距……但是，如果是家人、彼此关系又很亲近……”

“关系亲近的人？”藤木田老人好像最早察觉苍司话中的含义，刻意用平缓的声调反问。

“我希望叔叔能够买下。”苍司静静地回答，“我经过一番思考，觉得叔叔如果在这里经营医院应该最合适，因为总比成为新兴教派的总部或什么的，从早到晚敲锣打鼓好太多了。”

——什么好太多？

亚利夫几乎脱口而出。已经有适当的买主正在洽谈，却打算让给橙二郎，未免过于烂好人。

“苍哥，你是真心的？”阿蓝终于忍不住话中带刺。

苍司却不予理会。“我和叔叔也略微谈过。他似乎也赞成……对吧？如果融资方面有困难，年付或月付都无所谓。”

听他这么说，可以猜测出两人之间已经私下讨论过了。

既然苍司如此明说，橙二郎也无法不表示意见，因此原本埋坐在沙发上的他，忽然露出卑猥的笑容。“上次虽是听苍司提及，毕竟事出突然……不过，难得的好意我自然不得不接受。因此我也不希望苍司有所损失，经过相当考虑后，我认为即使以一般市价行情购买也无所谓，同时不必什么年付或月付，我打算向银行贷款……”

橙二郎说着，用力点头。的确，以橙二郎而言，这件事等于帮了他一把，他根本没有融资的必要，用以前的医院的火灾保险就可以解决，这绝对是最佳的买卖。

但是，在此之前到处奔走、试图让苍司占得有利条件的皓吉愣住了，连从手上滑落的文件资料也不想捡拾，只是频频挥手、瞪眼，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坐正身子，严肃地开口：“不过，我说苍司，我认为这件事最好还是仔细考虑清楚。当然，你说要出售给自己的亲叔叔，我当然没有办法劝你，只是，事情的决定总需要更周详些。”

“那是当然喽！”苍司冷静地转身道，“一向承蒙八田先生照顾，我不会毫无回报的，何况，虽然这么说，也不可能马上定案，只是，这个房子如果是在商业区，是还能够适合料亭或什么的经营，但……”

苍司尽管带着歉意，可是皓吉也毫不退缩，立刻开始辩驳说，确实，以地点而论，不适合经营料理店或是饭店。虽然不适合，也并非就不能有这样的选择，何况，医院也不是最合适的。新兴教派如果不喜欢，卖给公司当员工宿舍也不错，否则找上美国的财团，要对方买下来当做教堂的建地也不错，没有必要现在就急着脱手。再说，这儿离山手线车站只需要五分钟，就算只当住家使用，一年后很轻松就能够涨过两千万圆。

事实上，由于没人能猜透苍司为何会有如此意料之外的提议，阿蓝气愤地表示不满，藤木田老人也大声表示反对，直到将近八点才告一段落。将最后的决议延至明天，并且附带但书
[1]

，也就是，即使出售给橙二郎，价格也要尽量接近市价。同时，一切手续委托皓吉办理，手续费就依照其他买方的应付金额。

最高兴的人是橙二郎，他哼着歌快步登上二楼，大概是不想被听见他打电话到医院去吧！

留下来的人开始异口同声表示不满，藤木田老人甚至相当露骨地指出，橙二郎乃是红司命案的凶嫌。

苍司静静地打断他说话。“我明白！各位刚才所说的事情，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也知道绿司是否真正出生还是疑问，但我不相信藤木田先生说的，连红司死亡的原因都与叔叔有关。至少，叔叔应该不会有企图对红司不利的居心。”

苍司的语气非常肯定，但藤木田老人认为他这种烂好人心理乃是造成悲剧的原因。“像你这样天真的个性，我这个监护人可就难为了，你应该也注意到，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住在这个家中的企图何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考虑到公开把这个家让给他。”苍司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没错，叔叔的确是很贪心，所谓的贪心也是人类本身的本性之一，那又有什么不好？而且，各位或许已明白，我对这个家开始感到恐惧了，仿佛房子中充斥着疯狂般的恶念与死人的罪孽，让我很希望尽快迁居到公寓，尽快逃离冰沼家这个牢笼。话虽如此，与其放弃祖父建造的这份产业，我又想到还不如就让叔叔居住，亦即，如果这个家有罪孽纠缠，就让叔叔一肩承担吧。这就是我会如此建议的真正理由！因而，即使一千五百万变成一千万也无所谓，对我来说，一切已经足够。”

[1]
法律条文中，指出本条文的例外或限制的部分。

死人的生日

沉默持续着。

死者的怨孽！这是牟礼田在遥远的巴黎指出的说法，是经过久生具体调查过而明朗化的事实。可是，对于实际承受罪孽血缘、持续居住在这座宅邸的人而言，绝对有着旁人所无从窥知的苦恼与恐惧，据此，苍司最后也将成为罪孽的牺牲者。所以，从他刚才说出的话语可知，无论是否出售这座宅邸，最重要的是如何尽快逃离这个牢笼。

苍司本来还打算说些什么，但此刻橙二郎又从二楼下来，所以他假装谈话结束，回过头讽刺地说道：“打电话到医院吗？今天是周末，又要玩麻将？”

“不，不是。”橙二郎难得羞赧地笑了，在空椅子坐下。“我本来确实想约人，可是他们已经开始玩了。反正明天还要继续讨论这件事，今晚我就睡这儿好了。”

橙二郎很遗憾似的说着，可是一听到“麻将”二字，藤木田老人认为最佳时机到来，就在想伸伸膝盖开口之际，似乎也颇好此道的皓吉就先插嘴道：“今年几乎完全没好好过春节，各位，怎么样，今晚大家来摸一圈吧？”

可能因为已答应手续费可以收到与一般买方的相同，所以皓吉的心情也转为轻松吧？但这实在是个求之不得的提议。因为藤木田老人后来也坦白，他本来这天就打算找橙二郎玩麻将，好实现一个月前在“阿拉比克”谈妥的内容，现在由皓吉主动提及，真是再好不过了。

由于提议没人回答，皓吉以为大家都不感兴趣，因此怂恿似的弹了一响手指。“蓝司，怎么样？虽然听说你的技术不错，但我年纪这么大，还很少输过呢！”

阿蓝慌忙轻咳两三声，“可是八田先生属于战前派，老借口说什么是在昭和六年订定的规则中成长，碰了白皮多赢两百就大弹吆喝。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

已经完全放弃进入东京帝大就读，整天沉浸于麻将馆，阿蓝好像也动心了。

“我们都玩两番的规则，也就是宝牌
[1]

多一番，满贯是六千九千、七番八番则增加五成，役满
[2]

加倍。现在到处都是以这样的规则进行，和你们以前不同，所以……”

“胡说，我也早就改打两番的规则了。”皓吉也似乎有点窘了，“何况，大阪的规则还更严苛呢！满贯是八千一万二，你可别吓坏了。怎么样，要试试吗？”

听了两人的对话，橙二郎打岔道：“看样子好像大家都很有自信，那就开始吧！”说着，忽然注意到似的，“可是，人数好像多了。”

“不，我刚刚学会，不够资格参加。”亚利夫慌忙推脱。事实上，他从小就经常打麻将，也有自信无论这些家伙何等厉害都能对付，不过，在此还是顾虑些才好。

“人数太多的话，可以轮流换人呀！”阿蓝回答。

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对自称已经差不多忘光规则的苍司表示说：“没问题，我会好好教你。”

加上皓吉笑闹着推波助澜，气氛与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家很难得出现热闹的笑声，六个人从客厅往起居室的暖桌移动。

趁着皓吉与苍司分别打电话到几个地方或到房间拿香烟的纷乱之际，藤木田老人找亚利夫到饭厅，表示今天无论如何都想打麻将，而且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那是横边画细长的直线，纵边写上经过时间的备忘纸，似乎也不是谁输谁赢的计分表。

“知道吗，你和我尽可能轮流休息，填好这张表，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填法很简单，只要用○或●的符号就行了。”

“但是，应该填入什么内容吧？”

“什么都可以，在打麻将途中留在记忆上的任何事都可以填上。不，且慢，应该是没有留下记忆的比较重要！也就是，谁上了洗手间，或有谁离席时，立刻在这个时间位置打上●记号，制作出所有人的行动一览表，当然，我们自己的行动也别忘了。”

“这么说，谁赢得满贯、得到多少分也要记下来？”

“不，那只要另外制作计分表就可以。这张表主要是在麻将结束时，能够帮助记忆在第三圈的南风二时，谁做了什么事之类的，如此一来，事后我只要看这张表和计分表，就可以对每个人进行深层心理学的解剖分析，一旦顺利，或许能轻而易举说明冰沼家事件的根本悲剧因子。与《金丝雀杀人事件》不同。因为嫌犯只有橙二郎一人，他的心理证据不需一圈就能掌握，但如此详尽的话，才可能不出错。”

亚利夫很难理解藤木田老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盘算，不过，对方所提的《金丝雀杀人事件》，他前不久才大略读过。内文开始是被称为金丝雀的舞女在完全的密室内遭人勒毙，接近事件的大结局时，名侦探菲洛·凡斯因为三名嫌犯赌巨额扑克，比较分析胜负的手法与杀人的手法，掌握住真凶的心理性证据，当然，凡斯还事先利用诈赌高手，一方面了解对手的底牌，一方面布置赌局。

藤木田老人只是反复提醒：“你休息的时候也得注意橙二郎的手部动作，绝对不能忽略他是否发出类似暗号。”

与扑克牌不同，打麻将时可以靠着位置和洗牌的手法，对于对手的底牌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可是，一切真的能尽如藤木田老人所预料吗？

反正，这天晚上的麻将牌局是待帮忙的女佣回去以后的八点四十分才开始，大略的记录和经过如下，根据战后的规则，以东南半圈为一圈，略记的人名依照该次得分顺序记下，括弧内则是休息观战者的名字。

第一个四圈，八点四十分至九点四十分

橙、蓝、皓、藤（苍、亚）

开始前，藤木田老人好像模仿《金丝雀杀人事件》般，表示是否要把赌注稍微提高一些。只有皓吉表示无所谓，其他人全部反对，结果决定为一千点为一百圆。如果要学凡斯，最好是一千点为一万圆比较恰当，但最后无法坚持这点，与侦探的格局有落差。

即使只是家庭麻将的金额，没自信的苍司和亚利夫还是在一旁观战，但已决定每四圈更换两个人。事实上，从砌牌手法而论，皓吉、阿蓝和藤木田三人完全不同，其中皓吉在摸牌时，圆胖的手指只是在牌堆上轻轻一摸，一张牌就已在掌中，同时把不要的废牌随手一丢，双手一合，面前的牌列马上整整齐齐，感觉上根本不是一般外行人能够对抗的对手。

亚利夫边制作得分表，视线很自然地专注于橙二郎丢出的牌上面。藤木田老人想要识破的究竟是什么？在《罗杰疑案》中，谢泼德医师轮到庄家时，南风圈一开始就是天听，可是，汉医橙二郎的目标呢？既然如此重视“绿司”，照理说应该先来一局“绿一色”吧？可是，如果喜欢“青发”而讨厌“红中”，就算自己没下场玩牌，从他的表情和态度也能发现迹象，但是，他仍旧与平常一样神经质地默默低头望着下方，根本就无从判断。还有，从他完全不吃牌、不碰牌的牌风来看，也勉强可窥出他的谨慎和阴险。

不论如何，这第一个四圈只是前哨战，至少，亚利夫不认为牌桌上会出现爆出火花的心理斗争。

藤木田老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除了在东风二自摸一把之外，完全悠哉游哉的模样，所以胜负逆转，由其他三人进行微妙的互相领先，可是在北风前的重要关键时刻，阿蓝杠牌后，不知何故少掉一张牌当相公，首先退出领先群。他并非忘记补牌，也非连打两张牌，原因完全不明，只能说很不可思议。结果，最后在藤木田老人一把小自摸后，橙二郎取得最领先地位。

第二个四圈，九点四十分至十一点整

苍、橙、皓、亚（藤、蓝）

每个四圈有四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较琐碎的事情在此略过。

因为规定一次换下两个人，所以阿蓝虽然不太甘心，但还是改由苍司及藤木田老人强力推荐的亚利夫代替。与虽有自信、却不脱学生麻将领域，出牌非常冲的亚利夫相比，苍司判断敏锐、出牌犀利，展现出无人可及的彪悍，尽管橙二郎保有运气、皓吉牌技一流，仍旧只能被甩得远远的。橙二郎似乎认为不应该会这样，经常勉强听牌，结果受创愈深。不过，到了北风圈，苍司有如着魔似的打出扣在手上、海底犹未出现的“青发”，被橙二郎开杠后杠上开花。他似乎因此非常高兴，即使计算好各人的得分后，他还不停地解释说，他不相信自己的手气会持续坏下去，所以毅然打掉万子，并且不听对倒的开杠，终于能够自摸加杠上开花。

藤木田老人休息时，立刻仔细端详亚利夫交给他的备忘用纸，不久，他上洗手间回来后，一脸若无其事状地在自己的名字画上●的记号。

亚利夫在旁偷看，觉得非常滑稽，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

先前也提及，橙二郎的手法之类，可能因为第一个四圈一切都很小心翼翼，所以并未发现丝毫启人疑窦的动作。名侦探凡斯借着玩扑克牌而有所发现，乃是因为“金丝雀杀人事件”的凶手具有专注于赌博的个性，而藤木田老人可能也完全窥知能够证实红司命案的心理性证据吧？

因为在第二个四圈结束后，橙二郎像是很不甘心地放开摸着四张“青发”的手，仿佛刚发现似的说道：“嘿，轮到我退场了吗？我知道这把赢了也只是第三……真的好累！”

他边揉双肩边起身。“今天晚上我就玩到这里吧！虽然心情轻松多了……但是，明天还要讨论房子的事，各位最好也不要玩通宵。”说完，他开始准备返回二楼。

然而，藤木田老人并未阻止他。

橙二郎本来体力就不成，亚利夫也早就知道他不可能玩通宵，可是，目标人物橙二郎回房睡觉，亚利夫还是无法释怀。

休息四圈的阿蓝似乎已经忘掉了已经谈妥之事，完全热衷于麻将，专注地收妥筹码说：“我们继续玩吧！”

看样子，他因为方才藤木田老人所说的不只是橙二郎的心理证据之事，其中还横亘着冰沼家底层的内幕，所以也只是默默目送橙二郎上楼。

气势不错的苍司也难得很高兴地说：“晚安！那就明天吃午饭的时候继续讨论。”然后，他祛邪般地关上纸门，微笑回头。“轮到蓝司吗？我一直以为你技艺稍有进步，可是刚才一看，好像还是有点问题呢！虽然可怜，但只好继续欺负弱者了。”

第三个四圈，十一点整至十二点二十分

藤、苍、蓝、亚（皓）

尽管亚利夫表示自己要在旁观战，但皓吉似乎有所顾虑，坚持应该轮到自己休息下场观战。只不过，他是那种常见的啰唆型人物，在苍司背后觉得无聊时，马上开始指指点点提出建议。虽然经过刚才的四圈，他应该已了解苍司的牌技如何，却还是在意他与自己的打法不同。例如，苍司打算单吊，他马上认为应该听两头，而大声说“应该听双头”；苍司准备打某张牌，他又用粗大的手按住苍司，干涉说“打这张会放炮”，结果苍司实在受不了，硬是把他赶开：“拜托，你到一旁去吧，不必教我。”

经此一来，皓吉沮丧地缩在廊间角落，拉开大衣披盖，低头烤着炉火。他那模样，让人感觉非常可怜！

阿蓝可能经过休息后气势已经用尽，这回同样显得有气无力，而且还有困意，等到东风圈结束后，终于对皓吉说“你帮我排一下牌”，自己则冲向浴室开始洗脸。

“没问题，继续。”他大叫。

不久，他边用冰冷的毛巾用力擦脸边走了出来。也不知是否有效，后半圈他开始开朗地哼着擅长的法国香颂，而且连庄好几把。但仍比不上藤木田老人豪放的独听主义，以及苍司精密机械般的听牌，只好保住第三名地开始收集筹码。

备忘纸上记着阿蓝去浴室洗脸，以及十一点左右，无事可干而一脸无聊的皓吉到厨房去烧开水。为了与上洗手间区分，使用○，不过，亚利夫总觉得那是白费气力。

第四个四圈，十二点二十分至两点整

皓、亚、蓝、藤（苍）

第五个四圈，两点整至三点三十分

皓、蓝、藤、苍（亚）

在第四个四圈休息的苍司，因为吟作老人不在，所以再度去巡视门窗是否紧闭，以及因为和服不便，到隔壁房间换了夹克和长裤。不过，之所以没有注明正确时间，主要是因为感觉并无大碍，以及亚利夫的运气又出来了，皓吉也同样时来运转，展现出绝妙的牌局。

在东风底到南风起之间，皓吉勉强听牌，但是因为三色牌又无花没什么意思，只有碰掉一对风牌，变成混一色听牌。而且有时候本以为他手上的底牌是条子，想不到却是万子；有时候以为是筒子，没想到却是条子，愈猜测愈是被玩弄于掌中，老是出乎意料之外。

虽然看皓吉开始时的动作，就很清楚如果砌牌时用那如魔术师般的手指动手脚，根本就没希望赢他。但问题是，无论把牌搓洗得多干净，也特别注意他排列的手部动作，他还是能够自由自在地摸起“白板”或“青发”，然后眨眼间就完成门前清。像这样的气势，对于刚学会麻将的人还有话说，面对已经是内行的人，都感觉无法置信。或许，皓吉是利用偷牌、搭牌、换牌等各种高级手法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未可知。

亚利夫几近愚蠢的战术虽然稍许扳回劣势，但是仍旧连败三个四圈。至于藤木田老人的多年苦练绝技，同样也没有起色。

在第五个四圈发生了略微奇妙的事。正好是二点半左右，从方才就一直进牌不顺的藤木田老人以困倦的声音说：“至少也泡杯茶吧！不喝点浓茶，连牌都在打盹了。”

轮到休息的亚利夫站起身，走向厨房。

皓吉紧跟在他身后，边说“我去小便”，边大步走向洗手间。

亚利夫从厨房回来时，对方那肥胖的身子已从走廊被吸入洗手间，只剩下门板还在摇晃。而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电话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丁零”一声。亚利夫立刻望向昏暗的走廊，但电话前却不见人影。

皓吉也立刻从洗手间出来，疑惑问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的确是电话铃声没错。话虽如此，应该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半这种时刻打电话，更何况，只响了一声就不再有任何声响。

亚利夫放在炉火上的水壶里的水烧开后，苍司很快就去拿下来，顺便把可可罐与茶杯放在盘子上端过来，要求亚利夫泡茶。

像这样，直到天亮为止，备忘用纸上留下附图所记的●○圆圈记号（见图三）。其中，最后两个四圈与表上标示的“重大证据”之间没有太大关系，顶多只是苍司说自己很累而裹着毛毯在一旁睡觉之类的琐事。不过，还是顺便记下来。

第六个四圈，三点三十分至五点整

皓、蓝、亚、藤（苍）

第七个四圈，五点整至六点三十分

蓝、亚、藤、皓（苍）

图三

而从第三个四圈的十一点过后不久缩回二楼的橙二郎，似乎一直毫无异状地在睡觉，但是等到麻将结束的时刻，他却已在书房的床铺上气绝了。

正好是二月六日紫司郎生日当天的早上！

苍司从壁橱拿出毛毯，裹在身上睡觉前，也曾寂寞地喃喃说着：“已经是六日了，是爸爸的生日呢！”

也不知是否黑月的诅咒之一在“死者的生日”成真，橙二郎这位“贪婪者”已成了摘下金框眼镜、尖鼻朝上、脸上浮现鲜明红斑的尸体。而书房还是几乎过度慎重的严密密室，门窗也全都从内侧紧密锁上。

[1]
日式十三张麻将规则之一。

[2]
基本上是指日式麻将局中所谓的满台。

凶手们的合唱

一开始，亚利夫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不知不觉间被牌局的动向所吸引，热衷于胜负。在六点半第七个四圈结束时，已经是累得精疲力竭，只是茫然望着正吵着是否要计算总得分的众人。

这时，忽然从楼梯方向传来上洗手间的皓吉发出异样尖亢、凄厉的叫声。“我好像闻到瓦斯味，各位不来看看吗？”

听到声音，藤木田老人首先脸色遽变站了起来。苍司也踢掉毛巾一跃而起。主张再玩四圈、牌况不错的阿蓝也丢下得分表，冲出走廊。大家挤在楼梯口，抬头望向黑漆漆的二楼。

也不知是否心理因素使然，或是真的在某个地方有瓦斯漏气，感觉上周遭飘浮着瓦斯稍带微甜的不安气味。

有人打开电灯开关，上面的楼梯台一片明亮，同一时间，每个人争先恐后冲上阶梯，理所当然地去拍打橙二郎入睡的右侧书房房门，并且异口同声叫着。但是，没有回答！房间门从内侧牢牢锁上，拼命转动门把手也没用。静谧的房间里仿佛有无数条眼盲的蛇在爬窜，瓦斯好像仍在泄漏，而且感觉上味道越来越浓。

一向谨慎的橙二郎不可能半夜里会踩到瓦斯管，而且如此大声的骚扰仍未醒过来，应该可以确定已经出了意外。

“这里进不去，从书库那边绕进去吧！”动也不动的房门让苍司非常生气，他说着，带头绕往走廊，同时立刻大叫：“原来是这儿漏气！”

苍司伸手指向化妆室。

那是在洗手间旁边、大约一张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小房间，里面只有洗脸台和左边一个稍大的瓦斯开水炉，从细管引出的母火火焰已经熄灭。看样子好像已经漏气很久了，狭窄的化妆室溢满了浓浓的臭味。

亚利夫后来问过才知道，这个瓦斯开水炉最近几天状况不太正常，应该不会有人使用，可是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房门半开，臭气味道才得以传到楼下。否则，也许尸体要在相当时间之后才会被发现。在穿过冷冰冰的书库，企图打开通往书房另一边的房门后，这才发现这扇门同样也从内侧被锁上，整间书房有如密闭的盒子，连瓦斯臭味渗入的缝隙都没有。

此刻，几个人都惶惶不安地不知该如何进入书房。苍司则冷静思考，考虑到楼梯那侧的房门不但有钥匙，还装上门链，除了破坏，根本无法打开；而这儿的房门因为平常无人出入，应该都是将钥匙插在锁孔中，只要小心插入备用钥匙，将门把拉高，试着将插在锁孔中的钥匙推出另外一边，就可能打开房门。

结果，在一番尝试之后，终于顺利打开房门。但才踏入房门，尚未开启电灯，众人立刻因为房里充满瓦斯而仓皇退出走廊，而且果然不出所料，书房已成了死亡房间。虽然仅是一瞬间，但无论是谁都清楚看见，瓦斯暖炉栓与房间角落的瓦斯开关全开着，暖炉不断咻咻地喷出瓦斯，而橙二郎蜷缩在床上，即使门外汉也看得出来，那绝对是已经死了好几个钟头，根本就无法挽回的性命。

接下来，亚利夫只是呆望着眼前的骚乱景象，只有胸口的悸动清晰传达耳中。他拼命想抹去自己心中的一股声音，那声音执拗地反复诉说着某项恐怖的事实，他完全不想听到的事实……

苍司打电话找岭田医师。皓吉愣愣地坐着。阿蓝与藤木田则用湿手帕蒙住脸孔，如敢死队般冲入书房一一打开紧闭的窗户，也不理会所谓“不可碰触现场”的禁忌，搬出身穿睡衣、蜷缩如老太婆的橙二郎。确认已经完全死亡后，骚乱总算告一段落。

但是，亚利夫内心的骚动愈发强烈，甚至感觉呼吸困难。究竟是谁惹出这样的祸事，不用说，他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了。

当亚利夫阴郁地环顾沮丧的众人之际，突然听见苍司锐利的声音。

“打麻将时，没有人碰触厨房的瓦斯总开关吧？”

亚利夫内心反复思考——如眼前所见，既然书房两台瓦斯炉栓全开着喷出瓦斯，那么，若非半夜有谁偷偷潜入打开，或者橙二郎自杀，那就是橙二郎不小心开着暖炉睡觉，却有人不知情，半夜里在楼下关掉总开关后，又另外有人再度打开……

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回答，不久，皓吉怯怯地开口：“是我关掉开关的……”

“关掉？为什么……”苍司几乎神色骤变，但可能是想到第三个四圈正好十二点左右，轮到休息的皓吉到厨房烧开水的情景吧？只见苍司咬紧下唇，低声喃喃：“在我们家，是绝对禁止碰触瓦斯总开关的……”

由于以前有一次几乎出过同样的意外，所以在二楼装上烧水炉之后，冰沼家的人对于房间的瓦斯开关都格外警觉，更是严格禁止去碰触厨房的瓦斯总开关。

“我应该要提醒的……”苍司反复地说道。

“是吗？可是……”皓吉露出疑惑的神情，但随即明白自己所为的严重性，脸色霎时转为苍白。不过，仍旧辩解道，通常为了小心谨慎，他在家里一定会在睡前关掉瓦斯总开关，而且每一个家庭应该都有这样的习惯，何况他在半夜去烧开水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橙二郎会开着瓦斯暖炉睡觉，所以才会依照平日的习惯关掉瓦斯总开关。

听到皓吉自若的解释，亚利夫认为皓吉最主要是在辩称若是无人再度打开瓦斯总开关，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意外。所以，他忍不住轻轻握紧口袋里的备忘用纸。不必掏出来，他眼前就可清楚浮现第五个四圈的两点半左右，藤木田老人要他去厨房时的景象。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在放上水壶后划亮火柴，炉火却点不着，这才发现瓦斯总开关关闭，因此他毫不迟疑地打开，点上了火。

十二点整，瓦斯总开关被关闭，橙二郎忘记关上的书房瓦斯暖炉火焰熄灭。两点半，亚利夫打开瓦斯总开关，暖炉再度喷出瓦斯。因此，直接杀害橙二郎的人就是亚利夫，这个真凶的名字与行凶过程，完完全全由凶手自己亲笔写在备忘用纸上……

另外，如果是亚利夫自己拿下开水壶，或许还会顺手关闭瓦斯总开关。然而，苍司为了顺便拿可可罐与茶杯而提来开水壶，仍依照本来的习惯而未关闭总开关，当然就漏出足够造成沉睡的橙二郎致死的瓦斯了。这可说是不幸的偶然重叠所造成的结果，假如当时藤木田老人没表示要烧开水，亚利夫也未付诸行动，那就绝对可以避免眼前的意外！而且，别说是两人合谋的心理性证据，连无可撼动的物理性证据，都由他们亲手写下。

——凶手并非别人，就是自己。

藤木田老人和亚利夫同时注意到这点。在两人的视线略微交汇的一瞬间，彼此眼眸里互相搜寻的畏怯眼神，就已足够说明一切。

亚利夫有所意识地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终于开始朦胧地察觉，橙二郎为何会死在如此严密的密室内，以及正好二点半左右，不该响的电话铃声为什么会响的意义。

总而言之，两人是遭人算计了，恰似有人巧妙地拟订计划，分配好由两人下手。话虽如此，此人到底又有何企图？究竟是谁能反过来利用别人不可能知道的备忘用纸，甚至达成如此讽刺的结果呢？而且，假定有谁能够进出那样严密的密室，究竟又是使用何种诡计？

无论亚利夫如何思索，眼前都只是旋绕着团团漆黑的浓雾，完全一头雾水。谁？在哪里？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毫无头绪，只有皓吉在耳畔唠叨似的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这下事情严重了！橙二郎如果真的未关闭暖炉就睡觉，问题就糟啦！”

藤木田老人像合唱般地接口道：“是我造成这种结果的……”

“啊，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过失杀人罪！”皓吉不断拍击额头，反复说着。他仿佛在指控亚利夫：你一样有罪，不，你才是真正的下手者。

不久，表现同样沉痛的藤木田老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砰”的一声跪在苍司面前，低下头说道：“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多事，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苍司，原谅我！还有，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光太郎道歉……”

很令人惊讶的，藤木田老人脸颊不停颤抖，似乎真的在哭泣。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是一连串不幸的偶然。”苍司也吓了一跳，反过来安慰。

但是，藤木田老人仍旧无助地在叩头。

苍司不知该如何是好，走出房间，但藤木田老人仍然紧跟至隔壁房间，近乎异样地娓娓诉说着。但无论怎么致歉，这次却非只要保密就可了结，有许多事情必须在警方到达之前就要磋商妥当。

亚利夫与藤木田老人都不知该怎么办，皓吉也垂头丧气呆坐在椅子上，阿蓝还是非常亢奋，仿佛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浮现出凝思的表情，在书房和书库之间踱步。苍司神情令人惊讶地严肃，打电话到妇产科医院，找到吉村夫妻，扼要地告知他们橙二郎骤然死亡的消息后，吩咐在警方调查时，圭子夫人该如何应付，以及与银行方面联系房贷相关事宜、面对报社如何处理等。

之后，他回到房间，以冷静的口吻说：“我希望各位能够有所觉悟，这回我们都脱离不了干系了，一方面和房子的买卖有关，另一方面则是红司刚死没多久。所以，或许我们都会被怀疑集体谋害橙二郎叔叔。因此，应该只能说明整个事情的经过就可以了。但我担心的是，届时红司的事又会遭重新调查。我不想给岭田医师造成困扰，所以在此希望各位别对警方说出任何臆造之词……譬如，听了昨天讨论的问题，就说好像是叔叔对红司如何又如何之类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虽然没时间详细说明，但叔叔绝非那种人。藤木田先生，你明白吗？”

“嗯，明白。”藤木田老人有气无力地点头。

在此之前，一直思索着的亚利夫终于提出疑问：“可是，橙二郎先生真的是开着瓦斯暖炉睡觉的吗？”当他还想提出是否有人动手脚时，发现众人的严厉视线集中在自己脸上，于是慌忙接道：“书房那种状况，应该没人进得去，所以我并非有所怀疑，只不过……”

“你认为又是密室杀人？”可能同样有所疑惑，苍司的语气毫无顾忌。“这件事情等警方人员赶来，绝对会调查得让大家心烦。”

但是，对于橙二郎的突然死亡，无法坦率认同是意外致死的人并非只有亚利夫一人，阿蓝声音沉痛地开口：“这次最好是把一切完全调查清楚。”

“什么一切？”苍司回头问道。

阿蓝的声调仍旧带着沉痛：“就是一切。”他从尸体被发现开始，脸上就浮现着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好像有所发现似的。“你可以再去书房仔细看一遍，将会发现疯子般的凶手所遗留下的东西……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下得了手，可是，尽管不明白……”

“你说什么？”苍司也以前所未见的果决，甚至是以几近挑衅的锐利表情说：“这么说，阿蓝，你的意思是叔叔也是被人杀害的？而且，包括红司和爸爸、妈妈，都是因为爱奴蛇神的诅咒而像狗一样被杀？”

“可是……”阿蓝一脸哭泣的无助神情，“那东西不该在那里！若真要拿进去，除非是红哥才办得到。”

“等一下！”刚开始，苍司似乎认为阿蓝又要说出什么业余侦探推测的内容，打算以明确的逻辑予以说服，但在见阿蓝因受到打击导致神态有些怪异时，苍司又颇为担心地注视着他的眼眸，严肃说道：“红司又怎么啦？你跟我来一下。”

带着阿蓝离开房间后，二人低声谈论着什么。阿蓝究竟想说什么？苍司又如何回答？可能因为阿蓝已冷静下来，事后什么也没再说。但亚利夫很在意，这中间又再次前往书房仔细观看。

还充满瓦斯异臭的房间，在天色大亮的户外阳光以及方才打开的美术灯光照射下，内部明亮非常，静谧无声。

阿蓝言下之意，应该是凶手遗留或带入的某种疑似证据之物。可是，他指的到底又是什么？亚利夫在敞开的窗户吹入的冷风中瑟缩着身躯，缓缓环视书房里面的一切物件。

靠楼梯的房门现在已经打开，可是发现尸体当时却扣上门链，更从内侧锁上，上方的气窗虽然有小小的拉门，但外面嵌着铁条，而且从灰尘堆积状况判断，丝毫没有被拉开过的迹象。与书库相通的房门也同样由内侧锁上，钥匙插在锁孔中，同时，两扇房门都找不到任何缝隙。

西向的小窗、南向的三片玻璃大窗，扣锁也都紧紧扣上，没必要再找刚才打开窗户的两人求证。而且，外面是森严的铁格子，宛如牢狱般严禁有人进出。

试着触摸上个月中旬才改为寻常图案的壁纸与地毯，应该也无异样。天花板上吊着看起来无比牢固的紫水晶工艺灯，地板上则放置有旧式装饰图案的瓦斯暖炉、舒适的桌椅以及搬走橙二郎后保持凌乱的床铺。壁橱里摆着上面各自贴了标签的海金砂、南蛮毛、皂荚、白刀头、苏铁实、地黄、川骨、天麻、香附子、白南天等等干燥草根树皮的几十个玻璃瓶。整个房间里呈现着奇妙的静寂，昔日“绿色房间”的景象已完全消失，只有这个壁橱还是绿色油漆，反而更给人一股阴森的感觉。但是，阿蓝说“那东西不该在那里”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亚利夫用手帕捂住鼻子，站在工艺吊灯正下方，小心翼翼环视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了壁橱和桌上摆放的奇妙土偶。大概是橙二郎出于兴趣而搜集的吧？只有单纯眼睛、嘴巴与稚拙手脚的土偶，应该属于原始时代的美术品。亚利夫拿起来一看，发现脚底贴写有“绳文后期·群马县”或“墨西哥·哈里斯柯省出土”等字样。另外，更让人觉得异样的是桌上与这些怪奇古拙土偶摆在一起的，有一只在百货公司玩具卖场经常可见到的崭新士兵玩偶，身穿鲜红色上衣，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

不可能是为了刚出生的绿司而买的吧！亚利夫正要把手伸向这个应该是阿蓝所指的玩偶时，楼下传来岭田医师激动地叫着跑进屋里的声音。

橙二郎的死因很明显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是，这次无法比照红司死亡当时的情况擅自处理。经过检讨前后的处置措施之后，首先将尸体送至医院，然后再向警方报案。将近正午时刻，名片上写着“真名子肇巡官”字样的刑警，带着两位眼神锐利的男子抵达冰沼家。

令人难堪的嫌犯（亚利夫的日记Ⅰ）

二月七日（星期一）

理所当然的，今天向公司请假。

下午开始又要前往目白，帮忙准备守灵夜及明天的葬礼事宜。奈奈寄来明信片，悠闲地表示因为流行性感冒病倒了，无法前来探望。但是，如果让她知道冰沼家发生第二桩杀人事件，她绝对会大惊失色吧！虽然想若有时间应该去看看她，但还没有与人谈及这件事的心情，毕竟，连我自己都被卷入事件，饱受嫌犯的捉弄。

很担心目白那儿的状况，方才打过电话询问，说是警方尚未有任何表示。但我终究会被传讯吧！苍司说，因为担心警方调查昨天的事，并未要女佣到家里帮忙，这很令他困扰。我认为女佣不是问题，既然警方接手，那就绝对需要自己去查明真相，洗刷污名，因为在未破案前，我也被列为杀人嫌犯。昨晚我整夜未曾合眼写日记，由于连续两晚通宵未眠，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无论如何还是要继续写下去。

真名子刑警是年龄三十岁出头、连手腕都长满汗毛的男子，但是，另外两人并未拿出名片，而且几乎没开口说过话，根本无法知悉身份，可能是鉴识人员或法医吧！

原以为会遭到密集约谈，出乎意料的是，警方却只是一般性的详细调查，综合各项事实之后再提出结论。事实上这也理所当然，警方好像已先找过岭田医师，了解苍司说明的前一天晚上的状况，以及我们彼此间的关系，因此最先调查的是瓦斯管线，这一点，和我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关于瓦斯管线，先是从厨房的总开关延长到天花板通往二楼，衔接至化妆室、书库和书房三个地方。化妆室是连接在所谓“富士A3号”的烧水炉上，如我们所发现的一样，母火的火焰已熄灭，兀自冒出瓦斯，原因应该与书房的暖炉相同。由于十二点楼下的总开关关闭而熄灭，两点半再次被打开。只要考虑到这个烧水炉，也可以明白为何不可碰触瓦斯总开关。

书库西北隅有瓦斯龙头突出。可能是为了有人时而会在角落的沙发上阅读而设置了暖炉。但也是早就拆下管线，目前，瓦斯龙头的出口也以塑胶盖堵住，似乎很久未曾使用。苍司也注意到这点，在警方抵达前就已自行检查，均未发现松脱或漏气的异状。阿蓝虽然不断提及这个瓦斯龙头，但不可能与事件有关，所以并无任何引起警方怀疑之处。

在出问题的书房，靠书库侧的房门附近，有家庭用的八分之三寸瓦斯龙头突出，以还很新的塑胶管连接大型瓦斯暖炉。这个瓦斯暖炉是从紫司郎时代使用迄今的旧式暖炉，炉台上掉落一两根新划用过的火柴棒。根据推测，可能是橙二郎十一点回到书房后，因为房内空气冰冷，所以立刻点燃暖炉取暖，却在打盹之际熟睡。不过，从他换上睡衣，又留下惯常服用的“普洛姆勒”安眠药的迹象看来，以他平日的小心谨慎态度而言，未曾事先关掉瓦斯暖炉，实在是一大疑点。

“这个瓦斯总开关和连接的暖炉开关都是全开的吗？”警察弯腰试着开闭两个开关。“这两个开关很紧，即使睡袍衣角钩到，应该也无法开启，只有用手才转得动……但是，点燃着瓦斯暖炉睡觉，以前曾经有过吗？”

“这……他的个性相当小心，以前应该从未有过，只是……”苍司若有憎恨地说道，“在我们家，一向规定不得碰触厨房的瓦斯总开关，到上个月为止，吟作老人还在，对于这一点他非常注意，可是，现在他请假……”

“原来如此，昨晚的访客不知道有这项规定……”说着，警察那仿佛困倦欲睡的眼眸在所有的访客脸上掠过。

但无论如何，由于知道冰沼家这项规定的人只有苍司与阿蓝，因此警方在问过开关瓦斯总开关的时间和人名之后，就未再追究这件事，转而开始调查门窗问题。

“因为闻到瓦斯味，所以你们跑上二楼，可是当时这扇房门是锁住的，怎么敲打也没有人回应……应该有备用钥匙吧？”

“有，不过房门不只是锁上，连门链也扣上了。”

“哦，门链也扣上了？”刑警试着用力打开又关上楼梯侧的房门，脸上仍旧无表情。“然后呢？你们绕到外面，从那边的房门进入……中途，发现化妆室的瓦斯也漏气？”

这是一种时间的双重映现。苍司不再像那天早上一样焦急，只以抑郁的步履绕向走廊，在刚才检查过的化妆室前稍稍停下后，这才进入书库。我们远远跟着他走，但在此刻，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种舞台魔术。

是在魔术秀中看过的“飘浮空中的美女”的秘密。当然，观众无法看见美女是如何被吊在天花板上的，而魔术师则假装毫无机关地双手拿着铁环，让飘浮空中的美女身躯穿过铁环。因为机关重点就在这里，所以绝对必须让身躯来回穿过铁环三次，一来一回后，又再穿过一次，如此铁环才能脱离吊住美女身躯的细线，但在观众眼里，只看得见魔术师小心翼翼地让身体穿过铁环。

书房内会不会也有类似的设计？亦即，必须绕经书库乃是与这种魔术有异曲同工的作用？我专注地思索着这件事，结果是完全不得要领。

回过神来，只见苍司正以备用钥匙，重现开启书库侧房门的过程。这扇门也是几乎擦掠更低些的书库地板才能勉强开启，由于是以整片的坚固木板制成，不可能有特殊设计。顺便一提，书库北向的窗户也都是长期紧闭的，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刑警再度站在书房中。这次是绕了一圈后，从书库侧的房门进入的。

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方才的奇妙念头。感觉上，在我们绕了一圈之后，这间书房仿佛变成某个不同空间的场所。当然，实际上应该没有任何变化，工艺吊灯和绿色壁橱仍旧维持原貌，可是，只有一样东西不同。发现这一点之后，我感到莫名兴奋，只不过，很遗憾的，刚才从楼梯侧的房门观看时，并未见到该物品是否存在。可是，早上我独自上来时的确存在、我还打算拿起来细看的红色上衣玩偶，却已经不在了。

“那张桌上不是有个红色的玩具饰偶吗？”我趁机低声询问苍司。

苍司心不在焉似的回答：“哦，是吗？”

或许这不是重点。说是红色上衣，却只是漆上的，或许是锡铁制造或什么的玩偶，外形就像白金汉宫的卫兵，头戴黑色棉帽，身穿紧身短衣，似乎是外国产品。尽管不是多精致的东西，更早时确实存在，现在却没见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从那之后这儿就是敞开的，谁都可以进入。圭子夫人与医院院长也都来过，就算有谁带走也不足为奇，但阿蓝一直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个？我问他，但是他冷冷地对我说不知道有那种东西。

红司死亡的时候出现红球，这次却是红色上衣的玩偶消失，难道具有某种深刻的意义？或者纯粹只是毫无意义的偶然？

我茫然思索着，刑警大致检查过窗户，面对屋外牢固的铁格子苦笑。“真是白费气力。”紧接着，忽然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但是，为何要如此谨慎地紧闭门户入睡呢？”

他的声调悠闲，却有着只要对方的回答有问题，随时都会收紧法网的慎重感。尽管如此，很明显，警方并非意识到有所谓的“密室杀人”才提出这种问题。这么说奈奈可能觉得是有点受伤害，但警方的辞典里好像没有这样的名词。

何况，在如此严密的窗户、门锁和铁格子的保护下，加上床铺枕畔的采光小窗都以链锁扣住了，假设橙二郎仔细关紧瓦斯开关后就寝，绝对没人能从门外利用工具开门，更何况不应该有人出入，警方根本不会想到密室诡计是否合情合理。因此，他感到疑惑的应该只是，在日本并无将卧室如此严密上锁睡觉的习惯。

对于警察认为橙二郎可能是害怕某人才会这样小心谨慎而提出的问题，苍司回答说，书库侧的房门本来就一直是上锁的，窗户铁格子则是身为珠宝商的祖父那一代装设的，目的只是防盗。另外，橙二郎是中医师，房间壁橱内摆放的药物中也有想象不到的毒药与剧毒，所以人不在家的时候，总是将房门上锁，可能睡觉时也有同样的习惯。结果警方未再追问，只表示接下来想要针对每一个人稍作问话，于是一群人下楼。

苍司之后，我最先被传讯，坦白说，我觉得很愕然。面对这种眼神犀利、怀疑每个人都是坏蛋的警察，我本来就有点儿畏怯不安。平常走在街上，经过派出所前面时，内心也同样紧绷，如果与巡逻中的警员视线突然交会，然后静静地目送我离开，心情都会紧张无比，好像自己是个通缉犯。

真名子刑警把玩着自己取出的香烟，在目前已是阿蓝房间的昔日“蓝色房间”等待。

他看也不看我递出的名片，收下后，开口问：“你和这儿的年轻主人是学生时代的同学？”

“是的，从中学、高校到大学都在一起。”

第一个声音毫无颤抖地顺利滑出来。

刑警似乎想不到我们中学时代相差一年，根本就互相不认识。接着开始询问昨夜的家族会议到打麻将的经过、橙二郎上二楼前后的情况。我也尽量不让对方觉得过度详细而淡淡地作答，如此的胆识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是，当他突然提出下述问题而我也坦然回答的瞬间，我忽然注意到真名子刑警的手腕，发现他连指甲都有黑色的卷毛爬上，以及粗壮的手腕戴着K金手表。

“你知道去年岁暮，这里有个叫红司的人死亡吧？”

“知道，我当时正好也在场。”

“哦，你也在场呀……”刑警突然转为重新评估的眼神望着我，声调也转为严肃，“那么你一定很清楚了？病名是急性心脏衰弱，据说以前他的心脏就有毛病，因为在浴室忽然昏倒，因此很危险……好像没有人在附近，只听到发出声响……”

“是的，很不巧因为大家都在二楼……”

“当时呢？昨晚的访客有谁在场？”

“这……我和藤木田先生，就是年纪较大的那位，那时他刚好从新潟来东京。其他就是这个家里的人阿蓝，也就是蓝司。苍司当时去找八田先生，并不在家。”

“原来如此。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在二楼，对了，今天死亡的叔叔橙二郎也在。外出购物回来的吟作老人因为红司入浴而去叫他没有回应，因此上二楼来叫我们。我们赶去后，看到红司倒卧在浴室的瓷砖地板上。由于橙二郎叔叔是医师，立刻请他检测脉搏，却已经没有救了。”

一旦开了口，就立刻一口气把这些事实说完，但我也知道自己神情僵硬，声音也绝非现在写出来的这样顺畅。

不知刑警会如何判断，他缓缓点着香烟，问：“这么说来，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了？”

“是的。只不过……由于事出突然，实在让人吃惊。”回答后，终于感觉心情这才完全恢复平静。

没什么好害怕的，若说有何怪异之处，那么，一切都很怪异，但目前在这里就算说出冰沼家受到爱奴蛇神的作祟、提及黑月的诅咒、诉说玫瑰的控诉，对于这位习惯日常犯罪的刑警而言，可能也只认为是宗教性质的妄想吧！警方想问的并非这种异度空间的魑魅魍魉现象，而是珠宝商后裔家中的现实利害关系，以及亲戚间财产争夺关系。如果真如此问，我自己也已有所准备。

事实上，虽然迂回进行，警方也很快就触及了这问题，而且对于在我之后被传唤的八田皓吉等人，更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与房子买卖相关的问题。但是，循财务关系追查，是绝对不可能查出与冰沼家有关的丝毫内容。若认为橙二郎是死于他杀而要抽丝剥茧追出真凶，那么坟墓里的红司、住在精神病院的吟作老人甚或传说中的爱奴后裔等等，应该都不是警方在意的嫌犯。

但从死于完美的密室这点来说，他杀并不可能。至于自杀，更是早被排除在外了。

假设不可能是他杀，也不是自杀，那么剩下的解释就是，平日小心谨慎的橙二郎犯下出乎意料的过失，这天晚上睡前未关闭瓦斯暖炉，导致在楼下通宵打麻将、又不知道这个家庭习惯的访客们，关闭之后又打开绝不可碰触的瓦斯总开关，终至酿成不幸的灾难。

真名子刑警不知是否如此认定，反正，他昨日并无特别的指示就离开了。但我有一项重大的使命，那就是我必须靠自己找出这起事件是他杀，而且真凶可以自由出入书房密室的证据。

再说一次，因为在我能够掌握证据之前，我也是双手染血的杀人嫌犯。

皱纹累累的眼珠

但是，亚利夫的这种决心，短时间内也只是空白度过。

不出所科，警方果然松手了。当然，他和皓吉两人又被传唤至警局反复接受侦讯，不过，橙二郎的遗体并未送往解剖，而是以单纯的意外死亡处理。之后，亚利夫依自己的誓言绞尽脑汁，重新组合当夜的状况，然后又再度拆解，却始终无法找出潜伏在暗处的真凶，甚至穿越奇妙的异度空间也未能“相遇”，仍然无法以自己的双手洗刷贴在自己身上的污名。

不知警方未深入追查，对冰沼家是幸或不幸，但假设有了彻底的调查，结果或许也相同。橙二郎的死因，再怎么详细调查也只是明显的一氧化碳中毒，服用的安眠药并未超量。而且，从同样是在这一年——昭和三十年“多米尼加糖事件”的意外看来，也是因为瓦斯中毒致死，很快就被送往火化，直到几年后被重新提及为止，并未引起任何怀疑，可知当时的调查常识认为，瓦斯被利用从事犯罪是相当罕见的案例。与红司的状况不同，这也难怪，警方对于毫无犯罪线索的橙二郎死亡案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另一方面，虽然从开始频繁发生瓦斯意外的翌年三十一年起，媒体终于对瓦斯中毒致死产生兴趣，也经常以极大的篇幅报道，但这个案子大概还不到有新闻价值的程度吧？报纸杂志上并未出现报道，只有一家报社刊登五行“冰沼橙二郎（四十七岁）住在目白的亲戚家，因瓦斯中毒致死”的消息，位置是三版的最下栏，字体很小，却也是“冰沼”这个姓氏传达给世间知悉的一切。

冰沼家族的崩溃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一边被邻近住户的同情与疑惑所包围，一边却又以隐秘且正确无误的方向持续进行，更随着庭院深处唯一一株玫瑰新芽增加红色脓包般的光辉而加快速度，在残酷的四月到访之前，完全未曾停止下来。冰沼家无从得知的莫名怨孽，企图一步步将苍司与阿蓝一起埋葬。事实上，这个目的已经因为橙二郎的死亡而接近达成。

事件发生后，这两个人与其说是病人，不如说是半个死人。阿蓝恍如变了个人般地愁眉苦脸，几乎不言不语；苍司虽然在葬礼之前打起精神，但是到了橙二郎要下葬时，到了已经无法忍耐的地步而全面爆发，整个人心碎断肠地趴在棺木上，一面呼叫最敬爱的父亲的名字，一面不知是悔恨还是诅咒地放声恸哭。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吧！双亲、叔叔和婶婶，然后是弟弟，现在则又是一位叔叔，从去年九月迄今的一百数十个日子里，亲人们一一从身边被夺走，难怪他会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见此情景，许多人也忍不住哭了。一些先前闲言冷语的邻居，心疼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但是，不管如何，冰沼家必须处理的事仍然堆积如山，绿司的问题就是其中之一，橙二郎的妻子圭子、医院院长与吉村夫妻，从事件当天至葬礼为止陆续露面。可是，对于橙二郎的阴谋，他们插手到何种程度？对此，亚利夫等人感到怪怪的。因为这些人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感觉，给人残障者参加化装游行的怪异印象，但又看不出什么企图或阴谋。

医院院长体形稍胖，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孔，说话习惯夸张挥手，蓄着典型的山羊胡子，一副标准乡下医师模样。吉村则像藤木田老人咒骂的一样，麻脸、戴着深色眼镜，感觉上略带骗子的邪气，但与他交谈之后发现，他和他老婆都很善良。只有圭子，苍白的皮肤非常粗糙，眼眶有浓浓的黑眼圈，显露出自甘堕落的个性，可是却又手持念珠，看起来不像是会狮子大开口的人。

依据藤木田老人的推理，绿司本来就非圭子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真正以帝王切开术取出的“绿司”已经死亡，而橙二郎早已预期会有这样的结果，蓄意拿出巨款让同时住院待产的吉村老婆所生的小孩假冒“绿司”，却因为这个秘密被红司发现，才唆使鸿巢玄次杀害红司。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圭子与吉村就绝对不可能乖乖放弃继承，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甚至不惜威胁取得大笔的财产。但两人非但没有这种迹象，甚至只提及橙二郎的遗产事宜，表现出今后的处置，完全会依照与冰沼家讨论之后再做决定的态度。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完全是自己判断错误。

整个谈判完全由吉村与皓吉负责。这时，吉村说，圭子表示“绿司身体本来就虚弱，加上又患恶性眼疾，自己实在没自信能抚养长大”，如果冰沼家人不介意，希望由吉村夫妻收养绿司，让绿司得以顺利成长。虽然吉村的故乡在四国，属于偏远地方，但也经营一间小杂货店，亲子三人生活绝对不会有问题。当然，相对地，吉村绝对不会要求赡养费用，纯粹只是为了报答橙二郎的恩情。因此，只要给绿司办理户籍迁移，他立刻就会带着绿司回故乡。

“这……他们到底有何居心？”在皓吉询问大家意见时，亚利夫忍不住开口问。

看对方这么想带走“绿司”，可见藤木田老人的推理有一半正确，但圭子能够乖乖放手，同时绿司也可以顺利长大，对冰沼家来说，未免也太过完美了，以橙二郎生前的所作所为而论，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阿蓝与藤木田老人似乎也赞成亚利夫的质疑。苍司缓缓问道：“所谓恶性眼疾，是什么样的毛病？”

“呃……”皓吉显得有些犹豫，压低了声调说，“绿司的眼睛入夜后会像猫一样发光。”

“眼睛发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真有这种婴儿眼珠像《密威治的怪人》
[1]

一书中描述的怪小孩一样发光的怪病吗？

皓吉点头说：“因为有些恐怖，所以带去给医师看，医师说那是一种胶肿病，若不尽快割除，眼球会逐渐变硬，最后会变成像豌豆一样皱皱的绿色硬粒。”

这种病症的特征是，婴儿的眼球会硬得像干扁的豌豆，而且只留下刺眼的深绿色彩。在阴暗病房里有一双像萤火虫持续发光眼睛的绿司，对圭子而言的确就像恐怖的鬼小孩吧！而且又听说孩子天生体质衰弱无法动手术，只能暂时观察，对执著于绿宝石的橙二郎来说，绝对是残酷的因果报应，所以绿司在他死后才病发，也算是一种救赎了。

“绿宝石如何我不清楚，但眼睛像干扁豌豆的话，那就太可怕了。”皓吉继续刻薄地说。

其他人则没有反应。

苍司黯然开口。“连八田先生也这么说……”接着，他说出谁都预料不到的话。“如果这件事早说清楚，应该就不会有误会了。尤其必须在藤木田先生从新潟来之前就说明，但叔叔坚持不说……要知道，叔叔这个人个性的确很怪，但绝对不可能想要取得绿宝石，所以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红司的阻扰而杀害红司。没错，他确实憎恨红司，不，应该说他是因为害怕红司而极力想避开争执……”

看见举座哗然，他晓谕似的接着说：“请各位仔细想想，洞爷丸事件之后不久，他自己的医院被烧毁，在相隔不久的时间内，他就遭遇了水火两大灾厄，内心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虽然在那之前，叔叔的确对我们家不怀好意，但也绝对因此而深深体会到冰沼家的罪孽因果。火灾发生后，叔叔立刻来找我商量，说他自己是医师，尽管对植物的知识只限于药草，仍旧很希望能够以某种形式继承哥哥紫司郎耗费一辈子精力对于色彩的研究，也算是对一向疏离的哥哥的一种回报。当时我并未深思，只对他说，婶婶不久就要临盆了，希望最好是生个儿子，无论将来能否成为植物学者，何不取名绿司？这样就可以让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绿色花朵，永远地在冰沼家族谱上开花，对家父也是无上的慰藉。

“我说的话似乎对叔叔是强烈的启示，当时他非常高兴，回答说，这样最好，这也是今后生存的价值了。于是，在我的劝诱下，带着妻子一起来到目白。但是，不知内情的红司非常不快，而且房间在二楼对怀孕的妻子也是一大负担，不得已才转到跟他交情不错的院长经营的那家医院。

“各位明白了吧？生下绿司对叔叔而言，乃是抱持着能否重振冰沼家的关键心境，问题是，目前还没有办法利用科技随心所欲生男生女，而且根据调查，胎儿的胎位也不佳，虽然没想到可能死产，但一向小心的叔叔费尽心思找到了那对吉村夫妻。和吉村商量，表示若有任何万一，就要交换婴儿，并且当着我面前收养吉村的小孩，假冒生下的绿司。这一切我完全知情，只不过，我的想法是，既然如此地为冰沼家着想，应该……”

“但是，问题在于……”藤木田带着顾虑打断他的话，“这些我是第一次听到，只能说令人吃惊。然而，橙二郎真的是为了冰沼家设想而打算创造出绿司吗？会不会在他内心之中另有某种不良企图……”

“为了取得绿宝石吗？”苍司冷冷地打断藤木田老人的推理，“叔叔也说过，如果遭人这样误会也无所谓，在绿司诞生的心愿完成前，他什么都不想辩驳……要知道，我家不仅没有绿宝石，连我的钻石、红司的红宝石也没了。否则，战后的艰苦时期，在没有丝毫收入的情况下，又是如何熬过来的？珠宝全转移到美国去了。这件事，我虽然没告诉阿蓝和红司，但在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叔叔了，因此，请各位务必了解，绿司这个名字绝对不是为了绿宝石而取的。”

出乎意料之外，冰沼家不仅没有绿宝石，甚至任何一颗珠宝也没有。这点，日后查明完全属实。而橙二郎既然知道这件事，却仍将孩子命名绿司，只能认为，藤本田老人的论点确实没有意义。同时，事件的本质似乎应该彻底回头重新思考。

“结果，‘绿司’和那玫瑰一样，都是‘献给虚无的供物’。如叔叔所害怕的，吉村虽然生了儿子，圭子的小孩却胎死腹中。于是叔叔痛哭恳求吉村，请他暂时让小孩当做自己的儿子，如果自己还能让妻子怀孕，下一胎绝对会还给他……叔叔清楚地告诉了我一切，却打算瞒着大家。他甚至开始沉迷于诡异的特殊占星术——将西洋占星术与中国命理学合而为一，很认真地相信绿司的主星是射手座的某颗星，经常受到红司的星座所左右。不过，阿蓝的星座很强势，只要能在阿蓝身旁就不会有问题。

“想想也对，我也听说过，十二月出生的射手座，蓝宝石是幸运之石……反正，红司过世那天晚上，乃是对绿司最凶险的日子，也就是所谓的‘天中杀’，而‘天中杀’在法语中与‘虚无’有同样意义。叔叔希望，在两人年、月、日都重叠的夜晚十点半至十点四十分，无论如何阿蓝都能够在身旁，否则婴儿的性命会有危险，所以才会大声叫阿蓝上楼。后来可能自己觉得羞愧吧，也可能因为红司代替绿司死亡转而使他无法相信，他自己也说那种占星术完全是骗人的把戏……

“所谓占星术究竟有多少真实性我并不了解，重点在于，我家并无值得窃据的珠宝或遗产。洞爷丸事件之后，我们的生活非常穷困也是事实。藤木田先生，你进行什么类似侦探游戏的行为是你的自由，可是，请你不要再把橙二郎叔叔称做凶手了，他虽然个性拘谨、脾气像小孩，但称他是凶手也未免太可怜了。”

苍司最后这样补上一句话，不仅是藤木田老人，连亚利夫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重新回顾至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如此一来，红司与橙二郎的死亡真的只是病死和意外致死吗？戴着深色眼镜、有着雀斑麻脸的幕后人物之一的“吉村”，其实是有情有义的严谨人物。另外，尚未正式露面的“鸿巢玄次”，其实与红司忌讳的鞭笞痕迹毫无关系？虚构人物的虚构犯罪，还有虚构的侦探们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

在亚利夫有这样的反省检讨同时，吉村夫妻还是依照先前的约定收养了绿司，三个人一起返回故乡四国。圭子则拿到适当的金钱，从此与冰沼家毫无关联。而彻底溃败的名侦探藤木田老人，也结束长期的饭店生活返回新潟。

在他返回新潟时，亚利夫独自前去送行。不知藤木田的戏瘾到底多严重，只见他仍穿着与来时一样的白色福尔摩斯裤，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静静地坐着。

临开车前，藤木田老人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纸衣绅士般弯曲着身体，喃喃说道：“不必担心我的事，不论谁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但我想你最好也该收手了，就在这里买回家的车票，趁新的死人事件尚未继续发生之前。”

“可是，藤木田先生。”亚利夫不懂对方话中有话，严肃地说，“我总认为，冰沼家真的有些异样！红司与橙二郎难道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了？或者……”

“笨蛋！冰沼家发生的绝对是斩钉截铁的杀人事件。只不过，我到最后仍旧无法了解，那种事件是否应该存在于这个人世间。”

就在发车铃声响起之际，藤木田老人的脸上掠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阴影。

“但是，最后我还是要说，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竞赛中，你说的话最接近真相，这点绝对错不了。不久之后，你应该就会见到真正的制吒迦童子与不动明王！届时请替我致意，并且说我早就完全知道一切了。”

藤木田老人留下似乎很不甘心的这句话后，亚利夫慌忙跳下了月台。

列车缓缓开动，眨眼间疾驰离去。自此之后，这个老人再也没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他到底来东京干吗呢？”面对躺在双人沙发上、因感冒犹未痊愈而裹着毛毯的久生面前，亚利夫困惑地说。

今天阿蓝也跟他们在一起，直接坐在地毯上，低头抱膝。

事件发生后不知已是第几次的概略报告了，但久生总是发着高烧，只剩下眼睛闪闪发光，好不容易像提起镰刀般地将头从枕头上抬起，病秧秧地说道：“一切果然如我所说的吧！冰沼家还是发生了瓦斯杀人事件。”给人感觉仿佛立刻就要长篇大论，但紧接而来的却是剧烈的咳嗽，实在无法顺利开口说话。

经过一个星期到了今天，她表示烧已经退了，所以几个人再次相聚，但亚利夫内心非常寂寞，忍不住在想，如苍司说的继续进行“侦探游戏”是否有意义呢？

“先别管藤木田先生的事了，他终究是上两代光太郎的好友，应该不可能希望看到冰沼家任何不利或受损的结果。不过，事实上他才到达东京就与事件扯上关联，却又无法收拾残局，还造成了我们的困扰，所以顶多只能算是二流侦探吧……反正，不要再管他了！今天，我们就先来确定一项事情：证明橙二郎绝对不会未关暖炉就上床。在那之前，我想请问阿蓝，你在事件发生后马上说‘那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书房’之类的话，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久生的声音很温柔，但阿蓝还是沉溺于自己的思维中，茫然摇头。

“真是令人搞不懂……亚利夏，你说与那个奇妙的玩偶无关，但结果还是没发现它？”

“哦，发现是发现了，却牵扯到藤木田老人身上，虽然我只见到过那么一次。苍司说那是老人从美国带回来送给他的礼物，非常宝贵，所以这次他转送给绿司……”

“是吗？算啦，那东西应该是没关系才是。我还是得问阿蓝一声。听说凶手带入某种东西，若是事实……”

“也只能这么认为了。”阿蓝好不容易开口。

“如此一来，表示凶手再度自由进出密闭的密室了。也好，假设这件事属实，那就算是橙二郎关掉暖炉就寝的直接证据……你说，凶手遗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凶器，这次事件的凶器。”阿蓝喃喃自语似的回答。

[1]
英国科幻小说家约翰·温德姆于一九五七年完成的作品。描述一英国乡村女子，因外星人使其怀孕产下小孩，结果子女的心理与情感都与常人相异，气氛令人不寒而栗。于一九六〇年、一九九五年分别改编成电影《受诅咒的村落》与《准午前十时》。

算术的问题

“凶器？”久生仍旧一脸困惑。

“凶器就是凶器，譬如短刀或手枪……”

“所以呀，到底是什么……”

“还需要问吗？如果叔叔是心脏被刺中致死，尸体一旁掉落沾血的短刀，那把短刀一定就是凶器吧？可是叔叔是被瓦斯杀害的。”

“你说什么？难道……”

“没错，凶手留下的凶器就是那个瓦斯暖炉。以平常就非常小心谨慎的叔叔而言，与其说他会忘记关掉瓦斯暖炉，还不如说他应该不会在卧室里使用瓦斯暖炉来得更自然，不是吗？那个暖炉并非书房之物，本来是装设在隔壁的书库里，我只能认为是凶手将它拆下，带到书房里的。”他的语气坚定，但声调极端平静。“我也很少进入书房或书库，却知道这件事。你们也知道，红哥死亡的时候，叔叔曾经叫我，带我进入书房，而那天晚上，瓦斯龙头也套了橡胶盖，并未使用，只使用电暖炉。我说‘只开电暖炉太冷了’，他诡异地笑了笑，回答‘瓦斯太危险了’。但是，等他死后一看，书库的瓦斯龙头盖着橡胶盖，电暖炉也放在书库内，相反，书房的瓦斯龙头却换装上瓦斯暖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我完全未向警方提及这些。”

“请等一下。”一开始发愣的久生，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僵硬地露出微笑，“橙二郎毕竟是这种人，应该会小心谨慎不去使用瓦斯暖炉才对，可是他的小心谨慎照理不是担心自己有所闪失，而是针对红司吧？而且若是真的担心，他早就找瓦斯行来封死龙头了。更何况，红司死后，他已经完全安心，觉得何必因此受寒，所以一定是自己把书库的暖炉搬到书房吧！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难道你认为是凶手抱着沉重的瓦斯暖炉潜入书房？而且是从内侧锁上的书房？那绝对是橙二郎自己做的。”

“苍哥也这么说。”阿蓝笑也不笑地说，“他说他也很在意，试着去检查书库瓦斯龙头的橡胶盖，尽管不是内行，无从得知是什么时候、谁换装上的，却绝对是叔叔所为。苍哥很生气地叫我不要胡说。可是，直到现在，我仍旧觉得是凶手所为。”

“嘿，我还以为是何等重大的发现呢！”久生缩缩脖子说，“如果确定有谁能够用某种方法出入书房，那样的幻想倒是有趣，但别开玩笑了，阿蓝！在眼前已经有两个人遇害的关键时刻，请你务必振作起来……亚利夏也一样，被凶手利用，让凶手躲在背后偷笑。可是，你发现了任何线索吗？上次皓吉虽然说出怪话，但他不可能以那么巨大的身躯，趁着打麻将之际，亲自跑上二楼迅速执行杀人行动吧？更何况，橙二郎若是确实关掉了瓦斯暖炉，再怎么打开厨房的瓦斯总开关也没用吧！”

“话虽如此没错，所以不是他自己，而是由他暗中接应的某人潜入二楼。”

这是亚利夫最近一个星期来已经打消的想法，他自己也知道是无法成立的假设，却又是不得不说出口的疑问。皓吉真的是认为危险才关闭瓦斯总开关的吗？难道不是正好相反的企图？而且，两点半他上洗手间时，为何会响起电话铃声？

“又是那个‘某人’？”她怜悯似的望着亚利夫，“你的坏习惯就是，只要遇上难题，就立刻找个凶手来。亚利夏，你写的备忘用纸给我看看，我会指出你观念错误的地方。”

久生把亚利夫曾经揉成一团、打算丢弃的备忘用纸摊开，指着说：“所谓皓吉有问题，应该就是这个吧！第五个四圈的两点半你去厨房，他马上跟着上洗手间，电话铃声同时响起。也就是说，你到厨房去，将事先关闭的瓦斯总开关打开，皓吉知道这件事，立刻以某种方法让电话铃响通知潜伏在二楼的共犯‘某人’，表示瓦斯已经放出来了，于是那家伙用某种方法潜入书房，悄悄打开瓦斯开关……亦即，八田皓吉之所以关闭瓦斯总开关，主要就是为了让你打开。”

“你的意思是，若我真的中人圈套成了凶手，这说法就成立吧？也就是说，事先关闭瓦斯总开关的人就是真凶。”

“或许吧！可是，他怎么知道接下来你会去厨房？也可能是苍司自己忽然想要烧开水泡茶！那样的话，苍司马上会注意到是谁关闭总开关的，更可能为求慎重起见而叫醒橙二郎。如此一来，一切心机岂非白费？如果我是凶手，就绝对不会采用如此笨拙的方法。”

“以人数而论，接下来去厨房的人是我或藤木田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亚利夫辩驳道。

但是，久生不想听，径自说道：“再说，电话铃声是给二楼的暗号又是怎么回事？因为皓吉确实进入了洗手间，只有在电话机旁才可能让电话发出铃声吧？”

“这诡计很简单。”亚利夫的声调稍显气势，“上次我问过电信局的人，对方说若想发出铃声，只要让铃声回路通上电流就行了，而那个电话机是以切换式的方式连接二楼，所以很简单。楼下的电话机旁有圆形把手开关，往左扳是通往二楼，往右扳是切换至楼下，只要先往左扳，再缠上细绳，自己进入洗手间拉动就行。把手往右扳切换的同时，电话机就发出铃声，细绳也会滑脱回到自己手上。只要看这张备忘用纸就知道，皓吉是在那之前进入洗手间，此时洗手间门发出声响，那是因为皓吉在拉动系在把手上的细绳。”

“亚利夫，我告诉你，”久生怜悯地说道，“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会发出洗手间臭味的无聊诡计，而是凶手为何要刻意送暗号至二楼？不是这样吗，你所谓的‘某人’，也就是潜伏在二楼的共犯，虽然不知他是从哪儿潜入的，但绝对是可以自由进出上了锁的书房的神秘人物，对不对？既然如此，皓吉不就没必要那么辛苦拉动细绳、让房门出声，为的只是让电话机发出铃声？凶手随时都可以潜入，再加上橙二郎睡得很沉，根本没必要打开暖炉开关，只要踢掉瓦斯管线就行了。无论瓦斯是否稍后才泄露，因为你终究还是会打开瓦斯总开关。那么做，看起来不是更像意外死亡？明白了吧？他不必耐心等待瓦斯漏气，橙二郎更无利用电话机传送暗号的必要。”

亚利夫沉默不语了。

久生予以最后一击：“就算皓吉是真凶，要故意制造出你与藤木田先生为台面上凶手的假象。也未免太自找麻烦了吧？如果他真的打算杀害橙二郎，应该没必要去碰触厨房的瓦斯总开关让自己受到怀疑吧？他只要置之不理，让瓦斯开着，既然二楼躲藏了精明的共犯，一切交给对方下手就够了。或者，亚利夏，你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认定他是凶手？”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很不甘心必须怀疑每个人。”

“话虽如此没错，却也未免瞎猜过度了。再说，如果要怀疑，只从行凶手法去推断也毫无用处，我们还需要追究动机。动机总不可能是前一天在家族会议中，因为苍司突然表示要将目白的房子让给橙二郎，所以必须立即杀死他这样单纯吧？”

“你在查出的冰沼家历史中有何发现？所谓与皓吉有关的内幕又是如何？”亚利夫用羞赧的表情带着讽刺口吻问道。

久生神情严肃，仿佛正在回想过去的记录。

“呃……根据光太郎的妹妹绫女所言，他是在光太郎死前不久才首度出现，至于为什么有所联系，并无清楚述及。当时他身材矮矮胖胖的，穿着学生服，模样相当可爱。因为时值冰沼家的全盛时期，也是朱实的花样年代，他或许也是围绕朱实的追求者之一，大致上就是这样……从他现在的外貌，很难想象吧！可是，不仅是他，根据今天所谈，似乎必须重新认识橙二郎这个人，过去的他应该也是个纯情男。所以，一切很可能必须全部推翻，从头开始思考……坦白说，今天依你们两位的状态，我很清楚尚未到达这个阶段，但是我又未能完全摆脱感冒的纠缠……这样好了，牟礼田不久就会回来，届时大家再聚一聚……”

“回来？什么时候？”

“十八日晚上。大约还有五天，到时我的感冒应该已痊愈，那我就能仔细分析了。是我拍电报叫他尽速回来的，电报才拍出，立刻就接到他的信，表示‘希望在下落合租房子，最好是可以立即入住，因为打算一回国就与你举行婚礼’。我很生气，回信给他说要问亚利夏才能决定。你们也知道，这原就是他预言的杀人事件，我骂他不该放手不顾。好不容易，昨夜接获他说‘十八日晚上会到’的电报。这样一来，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人能代替我……不过，要到何时才结婚呢？无论如何，必须先把这起事件解决。”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或者纯粹只因为亚利夫与阿蓝述及的内容毫无结果，而认定在牟礼田返国之前见面也没用。这天，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匆匆催促两人离开。

事实上，尽管牟礼田请了婚假，却如久生所预期的，没那么容易付诸实行。主要是因为星期四从巴黎起飞的法航定期班机，在二月十八日星期五晚上载着牟礼田俊夫回到羽田机场的前一天，令冰沼家难堪的阴森杀人事件，突然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亦即，死者的怨孽尚未结束，冰沼家父系家族最后残存的人物——祖父光太郎的妹妹、得享高龄的绫女——在户冢的老人安养院圣母园里，与九十几位老妇人同时被烧死，场面凄惨。

二月十七日，各晚报头版都出现大幅标题，以及被火焰包围燃成灰烬的圣母园照片，详尽报道了整起事件。根据报道内容，起火时间是十七日凌晨四点半，随着惊人的爆炸声响起，火舌肆虐左右侧建筑，熟睡中的老妇们立即陷入炼狱中。根据横滨市调查一课与户冢警局联合设置的特别专案小组总部调查，直到最后并未发现纵火疑点，于是起火原因以“怀炉灰烬不慎引燃”结案。

绫女会被送进这处偏僻——虽然是特别房——的老人安养院，本来是因为距离冰沼家很近，而且与她原本在目白的圣母医院分院住院有关，可是，却与正好二十年前兄长光太郎一样在函馆大火中烧死，在火舌与黑烟折磨下迎接痛苦，这究竟是怎样的因缘？

冰沼家人怎样也无法相信这桩事件的真正原因只是“怀炉灰烬不慎引燃”。事实上，警方也在焚毁的现场，发现了很难认为是人类世界会发生的令人不解的事实。

当时的报纸不知何故，对此事实只字未提，而且事后也未造成话题，只有《朝日新闻》在后来昭和三十一年七月七日的早报中概略叙述了记者的观点。但谈话中发现存在着必须一致却未能一致的算数问题。也就是从常识看来，被烧死的尸体，加上所有幸存的收容者人数后，理应与安养院的数目相同。但无论算过多少遍，受害者人数却多出一人，而且迄今未能查明。

预言者回国

“我没侦探的资格，无法因藤木田先生退出，就像彼得·甘斯
[1]

那样担任解决事件的角色。”久生驾驶的法国车标致203开上京滨国道后，牟礼田俊夫自言自语说道。

虽然相貌与他酷似的弟妹与报界友人都到羽田机场接机，他却要求他们先行离去。搭上我们的车后，也未前往纪尾井町的住处，反而直接前往目白探望从昨天就病倒在床的苍司。由此窥知他对冰沼家的关心程度，另一方面，也可说正是因为他的怪预言才导致一切事件的发生。

但是，他之所以会说自己没有当侦探的资格，是意味着不想因为从事侦探工作而浪费难得的三个月结婚假期？抑或是从法国回来的他，已习惯于盎格鲁—萨克逊民族习惯，不喜欢过着几点几分与谁在哪里、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的生活？无论如何，与彼得·甘斯在《红发雷德门家族》一书中，看着布连顿警官尝到惨痛失败后，边闻嗅鼻烟，边悠然登场的鼻形宽大的绅士相比，牟礼田还是年轻了些。而且，最重要的鼻子也太精悍挺直了。

坐在驾驶座旁的亚利夫，时而从后照镜窥看着这位年长的新朋友。在对向来车强烈的大灯照射的一瞬，镜内就会浮现他的身影。久生让亚利夫看过他的照片，当时感觉他是三十一二岁的样子，可是从羽田机场的海关出来，出现在大厅的阶梯上时，却给亚利夫一种炫眼的印象。

牟礼田与媒体友人交谈甚久，之后，亚利夫被介绍时，牟礼田的脸上却毫无笑容，只是随便说了声“你就是亚利夏”，然后伸出手来。那炽热的眼眸与暖和的手掌，再加上可能因为身材本来就算置身外国人之间也很显眼的高大，感觉上非常可以倚恃，而且，会说出“亚利夏”这个名字，表示他连“阿拉比克”的事情也知道，所以，亚利夫忽然脸红了。

——对了，自从推理竞赛之夜以后，就没再去过那家店了。

亚利夫正茫然想着，与牟礼田并肩坐在后座的阿蓝，忍不住开口问道：“圣母园事件听说了吗？”

“嗯，到了马尼拉才知道。另外，刚才通讯社方面的朋友也告诉了我详细经过。”

“你也认为那是纵火？”

对方虽然没回答，但阿蓝还是声音沉重自言自语似的接道：“苍哥知道事件后，完全被击垮了，倒卧病床……但我实在无法明白，到底谁会杀害姑婆？甚至还为此纵火烧了圣母园……”

阿蓝好像已经认定是某人为了让冰沼家香火完全断绝而做出此事。其实，亚利夫也不认为那只是寻常的失火，只不过，一口咬定是杀人事件，总觉得突兀了些。

“但是，今天早报说失火原因是怀炉灰烬不慎引燃，警方似乎也不认为是纵火。”

各家早报都刊登家人趴在裹着尸体的草席上恸哭，以及手持念珠祷告的照片，同时报道“关于起火原因，横滨市警局一科、二科、鉴识科与户冢警局的联合专案小组总部，同一天早上开始进行调查，至同一天下午九点半为止，查明原因为怀炉灰烬不慎引燃”。之后，还刊登了包括专案小组主任的谈话，以及内政部消防署长对于防火设施的谈话。

根据内容，有生还者目击指出，失火原因是现场一楼厨房的某女士在十七日清晨更换怀炉灰烬不慎，导致引火焚烧。另外，从火灾现场也挖掘出身上有怀炉的遗体。

“怎么可能是怀炉！”阿蓝继续说道。

“我的朋友刚刚也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牟礼田颔首说道，“圣母园内好像因为多了一具尸体而困扰不已，但是全日本的报纸完全没有报道。就算是怪谈，应该也……”

“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利夫不自觉地回头问道。他想起昨夜买回来的晚报，同样是在四版，A报写着死亡九十五人，B报是九十三人，C报纸则是九十六人，死亡人数完全不同，但都未报道死亡人数多出一人的怪消息。“如果有这种怪谈，为何……”

“没错，以结果来说，死亡人数不符。安养院方面集合幸存者计算后，宣布死亡人数为九十八人，因为总收容人数是一百四十四人，幸存者人数是四十六人，这是非常简单的减法，不太可能出错。但特别专案小组从火灾现场搜索尸体后，发现总共是九十九位死者，多了一个人。因为只搜集颚骨确认，绝对不可能有错。也就是说，不知何故，加法与减法的答案不同，因此各报社或许还在静观待变。毕竟，安养院不可能搞错收容人数，而且也查清楚了外宿者和职员的人数。另一方面，警方不可能连猫狗的颚骨也加上去，所以双方坚持不下。这样一来，结论上只能认为其中多出了一位不知来自何处的死者。”

车子忽然紧急右偏，久生瞬间回转方向盘将车身导正。可能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想开口，结果由于车子是借来的，耐住不敢开口吧！

“可是，这明明……”亚利夫因几乎擦掠右颊而过的卡车吓出一身冷汗，却仍轻叫出声。

阿蓝更加兴奋：“是真的吗？这么说，果然是纵火。什么怀炉灰烬不慎引燃。如果是那样，不可能发出爆炸声，火舌也不会向左右两侧蔓延，对不对，牟礼田先生？一定是有人不仅想要杀害姑婆，还打算处理掉另外一具尸体，所以才会纵火烧毁安养院，企图一石二鸟。”

因为冠上园田的夫家姓氏，几乎无人知道绫女与现在冰沼家的关系，但是，现在年近八十岁的姑婆都被烧死了，或许阿蓝如此断定也很正常，而亚利夫仍很难认同。假设如牟礼田所言，突然增加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而报纸并未因此哗然，可见双方的认知程度有所不同。就算确定是事实，也可能是偶然加入的一位前来探视的病人。即使真的是纵火，更可能解释为某个疯狂的厌世自杀者，毫无理由挑选圣母园的一群老妇为伴纵火，之后自己再跳入熊熊大火……

“反正，主观认定是为了冰沼家而发生的犯罪事件，还是有问题吧！”亚利夫怀着说给自己听的心情接着又道，“要知道，如果真的像阿蓝所言，那就是某个残忍的凶手在杀害红司与橙二郎之后，接下来烧死绫女夫人，而且是先杀害另外一位身份不明的无辜者之后，为了处理掉尸体才在安养院纵火，对吧？像这样，就算纵火，也可能很快就会被扑灭，采用这种不太能掌控的方式处理尸体，难道不觉得奇怪？”

“无法掌控？”阿蓝似乎更加不快，“你仔细想想，圣母园是只收容手脚不方便的老太婆的安养院，在她们熟睡的半夜或拂晓纵火，结果会是如何？简直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当然，凶手并非趁深夜潜入，而是事先有所准备，装设可确实掌控的自然引火器材，将尸体搬运进来，所以只要彻查前几天进出的家伙，应该马上就能查出来……”

也不知牟礼田是否在听两人的对话，他将颀长的身躯埋在座位里，悠闲开口：“切斯特顿
[2]

曾经有过类似的故事，为了处理一具被杀害的尸体，将军刻意发动战争，导致阵亡者堆积如山。在小说中还谈到机智或情趣，但如果实际在安养院纵火，那就太离谱了。”

根据久生的判断，仿佛只要牟礼田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但亚利夫仍觉得不太可靠。也不禁问：“可是，牟礼田先生，为什么你人在巴黎却能够知道冰沼家会发生杀人事件？是你知道某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特殊原因吗？”

“并非特殊原因，而是任何人皆可察觉的原因。”牟礼田虽然口气淡淡，却坐正了身子。“关于冰沼家开始发生什么事，何事已经结束，事件的本质究竟为何？这些问题，最近我会找个日子与各位互相讨论。事实上，从我开始写信给奈奈时，就已完全明白冰沼家将开始出现什么事，而且并非突然地察觉，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连应该已经死亡的人都正要采取行动，在事件中担任一定的角色。对此，待我更加确定后，再邀集大家说明。”他忽然改变念头，转移话题，“当然，所谓死亡的人还活着，这也是常见的情节。目前，即使是巴黎，高蒙电影院也正在上映导演克鲁梭的这类电影。我想，阿蓝如果看过，应该会很高兴吧？片名为《恶魔般的女人们》，是诺瓦尔影片公司的代表作，风评相当不错。”

“牟礼田先生，我知道。”阿蓝眼睛发亮，“前不久在《读卖新闻》上有报道，很轰动呢！应该是西蒙·西涅莱主演的吧？那是什么样的杀人事件？”

“命案现场是浴室，可是高潮却是后来挖出眼球的场景。影片一开始叙述一位非常残暴的丈夫，虽然身为学校校长，却堂而皇之强迫妻子与情妇居住在一起，两个女人后来无法忍受，终于合谋将那家伙溺杀于别墅浴室的浴缸里，之后把尸体拖进车内，趁夜运回学校，打算伪装成不慎溺死在游泳池中。但不知何故，明明丢进游泳池的尸体消失了，即使放净游泳池里的水，也未能发现。因此，事件演变成怪谈，本来应该只有两个女人知道的命案，开始有第三者知道，而且陆续发生不得不相信那男人依然活着的许多事情威胁着这两个女人。最后的场景则是浴缸里浸泡的一具男子躯体，身穿命案当时的服装，那男子突然站起，自己挖出眼球——虽然是义眼，结果心脏本来就衰弱的妻子因为这个冲击而晕绝。对了，听说红司也是死在浴室内吧？”

“听起来情节的确有趣。”虽然一直没出声驾驶着不习惯的车子，久生这时终于开口。明明已经几年没见面的未婚夫回来，她还是不含感情地用感冒未愈的沙哑声音接着问道：“结果如何解释？总不会是纯粹的怪谈吧？”

“当然！但是，我如果在此揭开内幕，届时电影到日本上映，你们一定会觉得无趣。”

“没关系，在这时候，只要能视为‘冰沼家杀人事件’参考的内容，我什么都想听。”

“真是的……影片上有注明，就算看完整部片子，也不可将结局告诉他人。算了，其实很简单，那男的并未真的被杀害。也就是，情妇假装与妻子合谋，事实上，情妇与那男子早就为了杀害妻子合谋诈死。”

“嘿，原来是这么回事。”久生颇为失望地说，“这件案子如果改变组合去思考的话，对冰沼家事件应该也是一大教训。但……事件方面改天再谈。阿蓝，我带了一张不错的唱片，尤蒙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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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里面有《Le Gal Rien》这首歌。”

“真的？现在带着？”阿蓝笑逐颜开地问。

从这时候起，经过七年后，尤蒙顿才出现在日本的舞台上。当时顶多只是在电台广播能够听到他的歌声，好不容易进口一张专辑，在银座的山叶唱片行总是造成乐迷抢购，所以说这是喜从天降的礼物并不为过。

久生尽管自豪，仍旧带着一副不太有精神的笑脸。“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可做了，你只要平安守住苍司就可以，至于专辑，以后绝对会送到你手中。现在就绕往目白，可以吧？”

亚利夫听她这么一说，才注意到车子已进入品川的站前大街，车窗外开始有灯火流逝。

车子抵达目白已经是十一点过后很久了，但苍司仍坐在二楼的自己房间，亦即昔日的“红色房间”床上等待着。久生因为内心早就决定要到事件解决之后才踏入冰沼家，因而表示因为感冒尚未痊愈，希望留在车上，但被牟礼田训了一顿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上楼打招呼。

当然，她马上和阿蓝到隔壁房间听新专辑唱片，所以，陪伴老友重逢的只有亚利夫一个人。苍司下巴埋在棉被中，压抑了很久忽然恸哭出声。不是怀念也并非寂寞，可以想象那是因遗憾而泣的眼泪。若真如此，大概是这个视死亡如家常便饭的冰沼家的怨孽，让他承受了一身的痛苦吧！

“已经没事了。”牟礼田弯着上身，凝视苍司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因为我会解决一切。但你必须暂时离开这个家，看是要去伊豆，还是你也知道腰越的北小路先生的别墅？那里有玫瑰园，可以看到大海，而且应该有一座偏院……”

之后，他们又谈及处理这座房屋的方法和进度等私下的话题，因此，亚利夫有所顾虑地躲到隔壁的阿蓝房间。结果发现久生与阿蓝因为不想让唱针伤到新唱片，正在将歌曲转录到录音带上。只不过隔着一道墙，苍司因为承担冰沼家的怨孽与枷锁而卧病在床，而这个房间热衷于法国香颂的男女，却连音量也未关小，迷恋地听着尤蒙顿的歌曲，实在是强烈的对比。

在既甜美又悲伤的《Le Gal Rien》歌声回荡中，亚利夫茫然站立。

回国后的牟礼田，接下来好像忙碌于某些事情，除了向亚利夫借用扼要记载的日记外，有一段时间毫无联系。后来因为告一段落，到了大约十天后的二月二十八日傍晚，才终于有了联系，表示希望重新讨论冰沼家的事件。

[1]
《红发雷德门家族》一书中出现的侦探，该书作者为英国推理小说作家伊登·非尔波茨。

[2]
英国作家，著有布朗神父探案系列。

[3]
法籍意大利裔演员兼歌手，曲风以法国香颂著称。

杀人问答

这一年同样是暖冬，以往经常见到的早春风景——例如在风很冷的阴霾日子，灰色柏油路上摆放的卖花车上，重叠的花朵一起颤动的景象，仿佛已被遗忘了。尤其是二十日过后的那个星期，气温暖和得令人难以置信，花菖蒲陆续长出黄色和紫色花蕾，沉丁花的红晕也浓了。

前一个星期日，也就是众议院总选举的投票日，很难得地下了一场小雨，不过到了隔天，也就是将迈入三月的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开始倾盆大雨下了一整天，街上贴出的选举快报“确定成为民主第一大党”或“东京只有一位自由党”之类的粗黑大字，完全被吹成漆黑一团，被雨淋湿的免费号外丢在檐下。天空也是乱糟糟的，从中午开始有点微亮的天空，到了午后已转变为像是四月中旬气候的好天气。

牟礼田原有的住处在纪尾井町，但是为了结婚而迅速在落合租到的房子，乃是位居高台的小型休闲度假屋式的西洋宅邸。也不知两人是如何讨论的，牟礼田把似乎还没打算举行婚礼的久生留在西荻洼，自己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你看，就在那边。”

从高田马场车站前搭车进入派出所旁的狭窄商店街，过了桥不久，在一间小小的神社前下车之后，久生伸出手，指着位于崖壁半腰的白色住家。面南、工坊风格大型窗户突出的房间内，芥末色的窗帘旁有黑色人影晃动。

“从这里开始又是崎岖曲折的狭窄上坡弯道，如果是在这里，应该能够施展‘凶手自己在远处目击杀人行为’的诡计吧？你没读过吗？《续·幻影城》曾经刊登的。你看，窗帘旁边的人影好像是阿蓝，从这个距离正好看不清脸孔，只能凭身材判断。先杀害阿蓝的凶手可以留下替身，站在这里与其他目击者一起注视虚拟的犯罪行径。再稍走几步路，又看不见了。”

看她身穿银鼠灰和黑色交织的套装，兴奋地说着话，亚利夫不得不佩服久生真的是喜欢侦探的女孩。依眼前的情形判断，她短期间内应该还没有结婚的念头，说不定待会儿到了牟礼田家，又会立刻拉着亚利夫站在工坊风格的客厅指出刚才的神社位置，到了天黑之后，又会对阿蓝炫耀从高田马场至新宿一带的漂亮夜景。当然，就算是突然心血来潮，也不可能明天就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月亮排开暗郁的云层，好似即将露面。可能白天阳光太亮丽，外面笼罩着厚厚一层夜幕。

牟礼田独自准备着酒，却可能因为其他三个人一直眺望户外而忍耐不住，拿着干邑白兰地招呼道：“我们边喝酒边谈吧！对了，能不能把窗帘拉上？”

久生拉着窗帘的饰绳，只见芥末色的窗帘立刻爬行似的左右闭上，房间里终于充满了适合谈论杀人事件的灯光气氛与酒杯交错。

久生今晚好像已决定自己当主角，轻啜一口酒后，露出灿烂笑容。“今天是要讨论事件的本质，不过，在此有必要重新回顾事件到目前为止的经过，而且也希望能稍微讨论一下杀害橙二郎的诡计。不只是我，亚利夏和阿蓝好像也有所掌握，这些稍后再轮流叙述。所谓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首先，我无论如何想要知道的是，当然，亚利夏上次也提及，为什么你人在巴黎，却能发出划时代的预言，宣告冰沼家有死神徘徊出没，历代的亡者们已经爆发累积的怨孽？在车上，你说任谁都可以察觉到，但很不巧，关于这点，我怎么分析也无法理解，因此请你从这里开始说明。”

牟礼田的视线停在取出香烟把玩的白皙手指上，他以熟练的动作迅速打亮打火机点燃。“所谓的死神或者怨孽，只不过是使用你喜欢的词句罢了，至于什么划时代的预言，那完全只是招呼性质的言辞。”

“不是划时代的预言吗？就因为这样，我从北海道到九州四处奔走，而且正如你预言，从红司到绫女都死了。”

“这话不对，红司的死我并未预料到，即使到了现在，虽然不能说清楚他为何会是那样的死法，或是……”牟礼田有点结结巴巴。

久生却毫不在乎地追问：“哦，为什么？这么说，你预料谁会害？”

“我没说过谁会遇害，只是认为遇害的可能是橙二郎或苍司。”

“那又为什么？”

牟礼田仿佛难以忍受。“奈奈，你是否曾考虑过冰沼家事件的性质？从光太郎到绫女，冰沼家的人是如何死亡，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才对。那么你可以考虑其中存在的特征，之后再去思索为何连红司与橙二郎都必须死亡的理由。”

“那就是事件的本质吗？”久生似乎惊讶于牟礼田强硬的语气喃喃说着，却好像还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意义。

“阿蓝应该懂吧？”牟礼田上身探前说道，“我所谓死人的怨孽也是在此。死法的特征……阿蓝是当事者，应该充分领略到才是，那是根本，却也是一切。”

冰沼家的死者，光太郎是死于函馆大火，朱实一家是死于广岛原子弹爆炸，紫司郎夫妇、堇三郎夫妻是死于洞爷丸事件，绫女则是死于圣母园火灾，这一系列不幸死亡，绝对是日本灾厄史中的一部分，但牟礼田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阿蓝无从理解，不安地反问：“特征？”

牟礼田望着阿蓝说：“简言之，那应该就是连续的完全‘无意义的死亡’吧！没有任何一位是正常人的死亡方式……像这样连续的无意义死亡，导致冰沼家潜伏力量爆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当然也会产生压抑的动力。但我害怕的是这个，这种力量就像吟作老人畏惧的不动明王，感觉上仿佛会展现狂暴的破坏力，果不其然，红司与橙二郎两人牺牲了。但我在巴黎的时候，只是顾虑到苍司不要被卷入其中，所以写信表示，希望奈奈能够守护他……”

牟礼田所言确实有一半触及事件的核心，但另一半完全不明。虽说是潜伏的力量或动力，可是，应该不可能有谁像梦游症病患那样，在无意识之间四处杀人吧？

“可是，如此一来……”亚利夫怯怯地打岔，“依你方才之言，果真在某处有个杀人犯，在努力设法执行冰沼家的‘无意义的死亡’期间，杀害了红司与橙二郎？这种事尽管怪异，但还能够解释得通。可是，假设那家伙还干出圣母园的火烧事件，不就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什么太可怕了？”牟礼田不可思议地追问。

“因为，如果圣母园的纵火案是那家伙所为，不是很可怕吗？那种养老院，住的全是无依无靠、中风或神经痛的老婆婆，就算为了匿尸或什么的，难道就可以容许纵火行为？以人性而言，这绝对是无法想象的。尽管我们知道绫女乃是冰沼家的一分子，而会考虑其中原因的可能性，但是若从一般常识来说，只能认为这太可怕了，而且很不真实！”

以亚利夫的立场，仅仅只是叙述最一般的感想，但牟礼田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情。“你是认为，圣母园的事件不需要有凶手存在？”

“没错，至少我不想有凶手存在。”

“那等于是冰沼家的事件也不必有凶手了？”

亚利夫开口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不错，像圣母园这样的事件并非象征冰沼家事件。选择杀人或是无意义的死亡，乃是冰沼家的问题。你要知道，虽然你认为圣母园纵火案过于可怕，将近百人死于因怀炉灰烬不慎引燃极端无辜的意外，却又无法说明为何会多出一具尸体，这岂不是更加可怕？如果说哪一种才是适合人类世界发生的事件，倒不如解释为某处有个凶残的杀人犯，计划性纵火、遗弃尸体，却还能获得救赎一事，更适合在人类的世界发生，不是这样吗？我很希望圣母园事件是杀人事件、是纵火事件……不，与其说希望，不如说是为了人类世界的名誉，我宁可断定这是犯罪事件。”

不清楚牟礼田想要表明什么，他非常热切地继续说着：“冰沼家的情形也同样是两种情形之一。亦即，认为众多亡者无意义的死亡太可怕，还是暗地里有个邪恶凶手持续进行血腥的犯罪比较好？若不希望圣母园事件有凶手存在，则冰沼家的事件也没必要有凶手存在。”

“可是，我不明白。”亚利夫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么说，凶手是认为亲自杀害红司与橙二郎比较好而行凶？也就是说，反正冰沼家人都将面临无意义的死亡，因此不惜亲手杀害……”

“看来我们是说不通了。”牟礼田一脸遗憾的神情，“我说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杀人事件，只是说，若要认为冰沼家众多亡者的死是无意义的死亡，还不如将之视为血腥的杀人致死。圣母园的事件也一样，如果没有凶手，也必须创造出凶手才行。我们需要有个凶手使用狡猾的诡计愚弄我们、在我们背后伸出血红的舌头。你们在进行推理竞赛塑造凶手时，并不在乎谁是凶手。我一直认为的，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但……”

“听起来我们是被奚落了。”不太明白牟礼田话中的意思，只是焦躁地抽着烟的久生，似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结果到底是哪一种？假设红司或橙二郎只是寻常病死或意外致死，由于无意义的死亡令人感觉可悲，我们为了道义，还是必须扮演侦探找出虚构的凶手？我不想这样，这种说法连听也没听过。”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牟礼田神情严肃地说，“无论如何，我认为方才所说的乃是事件的根本，也是悲剧的唯一原因。不过，状况真的很诡异，红司的死亡与圣母园事件都一样，出现了许多无法解释的部分。也许我的观点有严重的错误，或许这真的只是一般的杀人事件，若是如此，就不是我有能力探讨的……”

“可以稍微具体说明一下吗？”对于自以为了解一切的牟礼田，亚利夫难以忍受。“以圣母园事件为例，假设必须有凶手，那究竟会是谁？而这是否算冰沼家的第三起杀人事件？”

“应该不是第三起杀人事件吧……”拼命努力想让众人理解事件本质的牟礼田，发现除了阿蓝沉默不语外，其他两人仿佛毫无感觉，显现出反而因此轻松的态度。“如果你希望，那么我指出凶手也无所谓。不过，你应该知道地点在什么地方吧？”

“不，我只知道是在户冢……”

“是吗？奈奈就很清楚。所谓的圣母园，正好位于户冢与藤泽之间，交通工具只有巴士。最近如何我不知道，但在以前，只要提到在那附近的国立户冢医院，印象中只是一栋荒凉建地中的孤单建筑，护士住在停尸间。因此，可以说是最适合犯罪的偏僻地方。我们假设这次事件是杀人与纵火，而且在夜间进行，那么‘凶手’不是自己有车，就是顺利拦搭上夜快车。不过，既然还要搬运尸体进入安养院，当然是自己有车子才对。无论哪一种，‘凶手’必须是年轻体健而且身手灵巧的人，甚至如果他的目的是一并杀害姑婆绫女，那就一定要具备从以前就曾出入圣母园、与绫女见过多次面、互相了解个性的条件，更应该是我们就算没见过面，却听过名字的人。”

牟礼田以“虚构的凶手”为蓝本，逐渐缩小范围描绘某个特定的人物。

“但是，另一方面，那具被搬入的尸体，遭杀害后又弃置于圣母园的死者，应该也和凶手熟识，甚至有亲密交情。从焚烧后的颌骨鉴定出是个老人。假设事先排除肉体上的特征，则不必然是老太婆，就算不是女性也无所谓，却当然是与冰沼家有关系的人。而我们认识、同时又与冰沼家有关系的老人，就是这次事件另一位遇害者。”

“可是……难道……”

久生与亚利夫同时惊呼出声。提到与冰沼家有关系的老人，究竟是谁已经非常清楚。可是，这事情也未免太突兀了，令人难以置信！

牟礼田似乎也明白其中的意义，嘴角浮现出奇妙的微笑。“那实在太可怜了！吟作老人住进市川的精神病院后，听说就乖乖唱诵圣不动明王经。藤木田老人隐居新潟，应该正在写回忆录吧！所以，虽然我不认为离开上野的人刻意改变行程，结果成了圣母园内的骨骸。但如果你们担心，最好是问个清楚……只是，与冰沼家事件有关的老人，真的只有他们两人吗？”

牟礼田的声音似乎在诱导其他人思考：不是还有那个人吗？难道你们忘了他？

一瞬间，感觉上似乎也能想到，但再怎么绞尽脑汁，除了吟作老人与藤木田老人外，想不出还有哪个老人与冰沼家有关系。

“我想不出来。”沉吟良久，亚利夫终于叹息出声。

“不久就会想到的。”牟礼田语气怪异地安慰道，“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种臆测，毫无具体证据。重点是，掌握不住任何肯定的事实，证明凶手为了何种动机导致必须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假设前提放在圣母园事件绝对属于计划性的犯罪，那就会浮现某种程度凶手的模糊影像，尽管你们还无法察觉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的确存在。

“整个冰沼家事件都有这种恐怖奇妙的特点，如果这个判断错误，自然无话可说，但不论红司或橙二郎，依我的感觉，表面上简直就是病死与意外致死，刚才提及的本质问题，还包括另一项被真正的杀人凶手杀害致死，是三种死亡重叠在一起。其中哪一种是真相，坦白说，我到目前为止也不知道。

“虽然今后若未解明其中纠葛，一切都很难有定论。但凭现在的感觉，似乎最好不要再深入追查下去，毕竟‘无意义的死亡’总是情非得已。若继续坚持下去，情况或许会更加严重，就像藤木田老人曾断定橙二郎是凶手，结果导致橙二郎被逼而亡。我很不希望再出现牺牲者……阿蓝，你认为呢？”

阿蓝被牟礼田这么一问，长长的睫毛畏怯似的挑了挑，却又立刻低下头去，淡淡地回答：“因为已经明白各种情况，所以我也这么认为。”

“阿蓝，你到底怎么了？完全畏缩了？”久生语气坚决，“虽然我还没彻底了解一切，但身为重要人物的你都这么说，我们真的只好放弃了。问题是，尚未弄清冰沼家究竟是否发生杀人事件前，在很不甘心的状况下就缩手，让我无法完成自传式的侦探小说，也未受到喝彩……”

牟礼田不理会她的不满，面向亚利夫说：“你的日记相当有趣，可称之为杰作，不过，其中有许多细腻部分存有疑点。例如在打麻将途中，阿蓝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张牌，对吧？你虽然提到其中有存在着某种原因，但是，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经如此一问，亚利夫困惑不已，良久后才回答：“是的，我知道，只是，说出来对阿蓝……当时因为继续开杠，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藤木田老人趁隙从阿蓝的牌堆中抽走了一张牌。”

傀儡戏偶般的死亡

阿蓝的表情霎时剧变。他自认为是独当一面的赌徒，却丝毫没发觉被如此戏弄，一定为此感到莫大的侮辱。

亚利夫慌忙安慰：“我当然也非常惊讶，几乎马上出声，但一考虑到他为何这么做时，就立刻明白……因为当时如果没这么做，你一定单独领先，橙二郎或许就会退离牌桌。”

确实，当时阿蓝忘记之前的约定，完全专注于麻将牌局。他自己似乎也想起来了，忍不住苦笑咋舌。

“我想也是这么回事。”牟礼田以诡谲沉重的声音说，“打那场麻将的人都是自认不输别人的高手，可是其中却有一个人是高手中的高手，算得上老千级人物，我能够想象大家都被这家伙控制了……”

他忽然起身，走进隔壁房间，也不知干了什么，很快又回来。“通常都留在医院的橙二郎，会因为打麻将而在冰沼家过夜，结果就这样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他持续留在医院里也很可疑，但我问过院长，知道他似乎有所谓的‘拟似分娩’的现象，这是一种只存在于原始民族间的风俗，也就是说，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他觉得不应该是让妻子独自承受分娩的痛苦，而感受到自己也一起分娩般的痛楚……虽然不正常，却也因此得知他无与伦比的真情。”

“等一下。”方才就不满地独自猛抽香烟的久生打岔道，“像这样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堆，永远都不可能解开绳结。既然你好不容易从巴黎回来，怎么不用自己的眼睛大致检讨一下事件的经过？最后再叙述我们对于橙二郎命案诡计的想法。如果你能证明这些诡计无法成立，而且检查结果确定事件经过并非犯罪，那我也会死了心，放弃‘冰沼家杀人事件’，尽快举行婚礼当你的新娘子。可是像这样半途而废，我拒绝。”

牟礼田好像也受不了如此的指责，表情复杂地沉思着，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让事件落幕，以类似悲剧的悲剧结束，当然是我最求之不得的希望，但那样只是等待时间的到来。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先回顾事件的经过……”他的话给人的信心不足，同时表情晦黯。“事件应该是从阿蓝遇见爱奴服装打扮的人开始吧？但对此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认为会有人这么做，或是找人这么做。不过，后来如何？月圆之夜，又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吗？”

“再也没见过了。”阿蓝凝视着牟礼田的眼眸回答，却是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

“我想应该也是这样吧……一般说来，以蛇神的守护神而论，所谓的火神或水神，是一种很怪的说法，我从未听过。即使在后来的事发现场，也完全没有令人联想到爱奴人的形迹出现，这应该也是确定的吧？”

“嗯，好像确实如此。”

从胸口可窥见可爱银链的久生，露出稍显控制的神情。“我有一点非常在意，也就是在红司死的时候，藤木田老人调查储藏室的大锁头时，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而且不是日本话的声调，像是在说‘总之去做……’，但那会不会是说‘洛伦布亚鲁’呢？也就是爱奴人的祭祀窗，听说那是家中最神圣的地方……那间浴室里有通风的高窗吧？不管是谁说话，假设可以听到那样的声音，我觉得应该就是指那扇高窗。而且，红司背后留下的红色十字架以及那颗红球，说不定与爱奴的秘密有关……”

“爱奴的祭祀窗？”牟礼田神情略显诧异，却立刻笑出声，“哦，就是祭祀时让供物进出的窗口？可是，那种窗户绝对必须朝向东方，朝北的高窗根本不行。而且所谓的十字架乃是英国传教士巴奇勒抵达北海道之后才出现，而爱奴族也没有玩球的习惯，只玩一种名叫‘加里普·帕西迪’的转圈游戏。对我来说，这些所谓的序幕，除了光田先生第一次造访冰沼家时，见到的电话号码牌在蓝色月光下发光的景象有兴趣之外，其他都不太有兴趣。大体上，爱奴族的诅咒或是蛇神的作祟，都是因为曾祖父诚太郎的突然失踪。但事实上，奈奈应该已经证明，那与狩猎爱奴人无关，而是起于与矢田部良吉的竞争。只不过，那也不能说是正确……”

“哦，为什么？关于诚太郎后来的事，史实上有记录吗？”由于大多观点都被否定，久生一肚子火气。

“没错。我这次回国，偶然取得昭和十二年的《一高同学会会报》，上面有个人名为中井猛之，他并非冰沼家后代却也算是诚太郎的子孙，他在上面写道，诚太郎并非就此失踪，而是成为三高或一高前身学校的教师，姓氏也从赴美前的内藤、赴美后的堀，再度因为结婚而更改。根据其内容，他不但未与矢田部角逐，相反地，彼此还非常志同道合。明治十七年，矢田部负责管理植物园时，就立刻找他前来协助担任助手，也就是代理园长。明治二十九年发生了箕作派的事件，两个人同时被逐出东京大学。所以，虽然奈奈很辛苦地调查出结果，却绝对不是由于二流人物持续不断的自卑感所致。诚太郎是明治三十五年因胃溃疡病殁，大概是饮酒过量吧！不过若说是酗酒过度导致狂乱致死，又未免有些过分了。他虽然留下将芹菜、西洋芹、包心生菜等等引进日本为园艺植物的功绩，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完全没有猎捕爱奴人的事实。”

牟礼田淡淡地驳斥了奈奈调查的“第一怨孽”之后，立刻回归现实问题。“接下来是八田皓吉与藤木田诚两位人物的登场。谈到藤木田为何前来东京、在经历了反复的挫败后狼狈地逃回了新潟？我想很可能是在中途发现了事件的本质吧！当然，就算他从一开始就有某种程度的察觉，也是要到正式卷入其中之后才会注意到真相，结果只有逃避一途……在临上火车前虽然对光田先生说了冰沼家发生的绝对是杀人事件，但与我的看法有异，因为我仍无法肯定这是杀人……哦，阿蓝，要上洗手间的话，就在那边。”

他转过脸，对忽然站起身的阿蓝指着玄关的方向，回头接着说道：“皓吉这个人物，我还不是很了解。听说现在又从麻布町搬回三轩茶屋那儿了。红司死亡当夜，他应该与苍司在九段，是在九段的什么地方？”

“我有记下地址。”亚利夫急忙取出记事本，“他给的名片不知塞到什么地方了……是……千代田区九段上二之六，电话号码是三三－二四六二，八田商事总经理。”

“区号三三的话，确实是九段。”牟礼田蹙眉，沉吟不语。

目前东京的区号都是三位数，许多数字无法猜出是在哪里，可是当时只有两位数，提到二四区号就是日本桥，四二区号则是世田谷，立刻能够知道是什么区域，三三区号绝对就是从九段至神保町一带。

也不知牟礼田在想什么，只见他频频摇头。“我也见过他，感觉上……是个比想象中要好些的人。对了，他虽然随着房子四处搬家，但是在三宿有一间小事务所，电话是四二－三七四五，因为读音类似‘一切亨通’而非常高兴。对了，冰沼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池袋区号是九七吧？也就是九七－二五二三。可是，电话有什么问题？”

“没有……阿蓝，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的确，今夜的阿蓝，不，与其说是今夜，不如说从橙二郎死后，阿蓝仿佛就死气沉沉地沮丧不已。他从洗手间回来，神情阴郁地在沙发坐下，说：“也不是身体不舒服……”然后，忽然转为促狭似的眼神。“波特莱尔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罗宾和侦探故事之外，还有大学学位’，明明还要参加东京大学的入学考，实在让我受不了目前的情况……罗娜说，无论如何都要和我一起参加考试，昨天就起程前来了。”

阿蓝说出在札幌的曾经同窗的青梅竹马恋人的名字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亚利夫也因为被卷入事件中而完全忘了东大文学院的第一次考试日期是三月三日，考试科目为英文、数学、国文，如果过关，十四日开始的三天，将继续进行第二次考试，也难怪身为高中学生的阿蓝会忧郁了。

“是吗？我忘了。”牟礼田也有些慌张，“那今天的讨论就到此结束好了。”

“啊，等一等。”久生很明显受不了就这样落幕，慌忙打断。“虽然对阿蓝来说很抱歉，但也不能就这样把事件搁着，更何况，刚才阿蓝的口气好像已经明白橙二郎命案的诡计，我们很想知道，所以既然上船了，那就让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没关系，不必担心我的事。”阿蓝的声音也勉强恢复了点儿气力，“我也想过，牟礼田先生回来之后，可以让我窥知事件的全貌，所以还是继续吧！至于我的许多看法稍后再说。”

“好，那接下来简单说明一下。刚才提及皓吉与藤木田老人的出场，然后就是‘疯狂的茶会’，谈论红司以M开始的话题，但是他所构思的长篇小说‘凶乌的黑影’或‘花亦妖轮回凶乌’中叙述的四桩密室杀人情节，目前确实依照内容进行。不过，若真有人依照剧本演出的观点来观察，最好是放弃吧，因为如果依照预言内容，剩下的两人，在吟作老人所谓黑月的诅咒下，应该是瞋者与痴者，但如果四个人都是在密室离奇死亡，就算侦探在场也无能为力，只能祈祷那是偶然的一致。接下来，终于到了‘腊月严冬转眼来临’，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红司死亡。”

牟礼田瞄了时钟一眼。“他死前留下的算式，既然无从知悉是找谁写的，那就暂时不探讨。不过，第一个密室的怪异之处也太多了，只能认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按照某种思维行动，连红司自己也一样。假设如藤木田老人所调查的，红司叫吟作老人外出购买明知道没货的洗面乳，的确可以认为他希望所有人远离自己，但是，那绝不限于所谓的‘幽会’，相反地……”

“什么相反地？”久生不耐烦地催促突然沉默的牟礼田。

“不，这也只是我的臆测，还是等稍作实际调查之后再谈。但在那起事件里，是谁，为何需要密室？之类的问题点，我觉得应该略作分析才是。”

“但那应该只是为了让杀害红司看起来是病死的吧！”久生再次焦躁地反驳。

牟礼田并未回答，径自说道：“橙二郎当天晚上的行动虽然也相当怪异，但他知道冰沼家并无绿宝石，为了振兴冰沼家而想创造出‘绿司’，这应该也是事实，因为他本来就是那种人。只是，他沉迷于占星术却是我第一次听说。但可以肯定，他不是那种会玩弄诡计杀人的人。

“藤木田老人的推理关于这点并不正确，可是，这位老人有可能是为了不让你们接触真相，而故意有如此的言行，所以行前在临回故乡的列车上，才会炫耀自己知悉一切。那么，他那配合状况创造出的伪推理就极端不简单了，绝对不能说他是二流侦探。

“即使如此，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参加那场推理竞赛。每个人都有不错的着眼点，只不过叙述内容却出了问题，结果出现了什么鸿巢玄次啦、黄司啦之类虚幻的人物。若是这些人实际存在，侦探反而会大吃一惊吧！而且，奈奈提出的“玫瑰的控诉”，也只是根据受到曼瑟教授指责的错误的三原色论；至于光田先生的五色不动明王因缘，更是与冰沼家无关。当然，我认为玫瑰或五色不动明王的论点并非只是突然想到的推测，而是具有某种深刻意义。问题是……反正，目前被套上奇特名称‘献给虚无的供物’后院中唯一的一株玫瑰，绝对是比什么五色玫瑰还更重要的问题点。与其说是红司的遗志，我感觉那仿佛是正在培育某种邪恶的东西……这些算是第二密室之前重新审视的概略经过，而各位可能因为过度重视红司的‘花亦妖轮回凶乌’，行动俨然如傀儡。当然，傀儡戏偶远比血腥的冒险更加阴森凄惨，因此傀儡戏偶般的死亡并非毫无意义，但奈奈刚才说过已经明白杀害橙二郎的诡计，这么说不会有问题吗？若徒然再让应该已经死亡的人苏醒过来，那就令人难过了。”

“那绝对没问题。”久生忽然变得充满活力，“相对地，你自己虽然觉得很有趣，但是，今夜在此真的能够清楚了解凶手名字吗？也就是，橙二郎的尸体被发现当时，有人在书房里做出某种动作，此人到底是谁，至少在这儿的两个人应该知道，因此尽管不好意思，请问此人名字……”

“不，没有顾虑的必要。”牟礼田干脆回答，“但我希望先提醒一点，如果第二桩密室是杀人事件，那么凶手应该是事前就计划在那天晚上打麻将的人，而且应该知道藤木田老人无论如何都想与橙二郎打一场麻将，因而早就等待这个机会。否则，为何能如此巧妙地塑造藤木田老人与光田先生成为过失致人死的凶手？我必须再度提醒，在推理竞赛结束后，藤木田老人为了揭穿凶手身份，应该提过打麻将的计划吧？而知道内情的只有你们三人。同时，藤木田老人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才对，但尽管如此，凶手却事先知情……”

“你又在瞎说什么？”久生不悦地打断道，“这岂非意指我们三人之中有谁是凶手？”

“我并没这么说……”

“别开玩笑了，就算亚利夏被巧妙地塑造成过失杀人的凶手，也不能因此肯定真凶了解你所说的那些内情吧？如果净说些没有确实证据的瞎猜之言，我们也不会输给你。”

“真是莫名的自以为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第二密室为真正的杀人事件，应该是我说的那种状况。根据刚才的说明，我确信至少第一密室并非杀人事件，虽然不知红司为何必须死，但那与为何那间浴室是密室的意义相同。因为我的心情是，可能的话，很不希望第二密室是杀人事件，就算真的是，也不想称之为杀人事件。算啦，先听奈奈说出她自傲的诡计吧！”

“不是只有我明白，亚利夏也因为电话疑点而知道整个情况。来到这儿之后，连阿蓝都说他已经解开密室诡计了。对了，还是从亚利夏开始吧！依上次的推理竞赛同样的顺序，怎么样？你在电话中不是得意地说连《续·幻影城》里也未曾出现过吗？”

“话是这样没错，但凶手是谁？为何杀害橙二郎？关于这两点我仍是一无所知。至于诡计方面，现在看来，感觉上也很幼稚……”

“你在说什么嘛！目前我们面对的最大障碍，在于橙二郎确实关掉瓦斯暖炉后就寝，但有人打开暖炉，而房间却是完美的密室，绝对无法从某处空隙开启瓦斯开关吧！所以，至少能够掌握突破障碍的线索就行。反正也没人会把你的推理当真，你就轻松说出来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说出来也容易些。”亚利夫转脸面对牟礼田，“我想到的也许只是机械装置的诡计，也就是说，所谓在封闭的室内能自动驱动的物件，在那间书房里只有一个，就是那个穿着红色上衣的玩偶。如果与百货公司贩售的机器玩偶一样是无线操作的话，那就可以利用遥控器从室外控制，要开启瓦斯开关就非常简单，说不定也可以利用它来锁上房门门锁。因为，在美国听说已经出现可以相隔一公里操控的遥控玩偶。所以，只要调控得不错，从楼下应该也可以自由操控。也就是说，这起事件并非傀儡戏偶般的死亡，而是傀儡戏偶般的杀人。”

畸形的月亮

牟礼田终于再度站起身来，走向隔壁房间，迅速回来后，站着说：“这么说你没有拿起那个玩偶仔细观察？”

“且慢，你从刚才就在干什么？”久生在一旁眉头深锁，“站站坐坐的，半点儿都不稳重。”

“是的，那天早上我首先注意到那个玩偶。”亚利夫毫不理会他俩的话回答道，“当我正想拿起来细看的时候，岭田医师刚好也来了……后来藤木田老人也看到了，只说那是廉价的锡铁玩具，可能是Made in Japan的粗糙杂货，不知道的人却刻意从美国买回来，所以我也未做进一步的确认。不过，只要问一下苍司，应该就可明白。”

有人在楼下遥控，橙二郎熟睡的书房内，红色上衣的傀儡起身，缓缓走到瓦斯暖炉前，面无表情地扭开瓦斯开关，然后右转，离开瓦斯喷口，走回原来的位置，在黑暗的角落静静地听着瓦斯喷出的声音，书房则一步步成了死亡房间。这样的想象对亚利夫而言，是一幅非常生动的直觉情景。不过，那个玩偶究竟是否有天线，是否有遥控装置，都因为已经随着绿司而消失无踪了，根本无从确定。

“那玩偶或许是廉价货。”首先提出异议的还是久生，“你的推理还是一样不成气候。想想看，锡铁制造的傀儡就算能够摇晃步行，两个瓦斯开关应该都是牢牢锁紧的吧？傀儡的手臂不可能会扭转，而且，又如何能爬回桌上？提到傀儡，亚利夏，你至少认真地阅读一遍《黑死馆杀人事件》吧！Made in Japan并不见得只是廉价货。”

久生简单驳斥亚利夫的推断后，唇际浮现出惯见的得意微笑。“若模仿藤木田老人的说法，那么第二密室就存在着绝妙的心理诡计。但是，因为我去年就已经知道冰沼家会发生利用瓦斯杀人的事件，因此事先就调查清楚了其中的诡计。记得吗，亚利夏，红司被杀害的时候，我马上就怀疑死因是否为瓦斯。”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

“真是靠不住的华生！至于我为何会怀疑瓦斯……”

“没多少时间，要演讲的话，等下次吧！”牟礼田冷冷地打断她，“你想说的应该是这样吧？以著名的侦探小说而论，克劳夫兹
[1]

或诺克斯的长篇作品中也有利用瓦斯的密室杀人，以诡计来说并非高级，但是你发现史无前例的诡计……现在，导论就省略下来，请从主题开始。”

“也不是史无前例。”久生的神情仿佛谁怎么说都毫无感觉一般，“克劳夫兹或诺克斯的前例我是不清楚，但是，柯南·道尔也有类似的前例。问题是，我绝对不是浪费口舌，例如，问题中的书房应该还残留一处可能警方也没检查过的地方，各位注意到了吗？我上次去的时候，虽然没刻意到书房查看，但你们都不知道，对吧？我当然不认为凶手会戴着防毒面具潜入书房，可是，如果凶手打算躲藏，确实有能够完美藏身的宽敞空间……”

“你指的若是床铺底下，我调查过了。”亚利夫淡淡开口道，“那是交错拉开的木板门，里面是积满灰尘的空洞……不可能躲在那种地方吧。”

“讨厌，亚利夏，你调查过？”久生稍显狼狈，“很不错呀，连那种地方也调查……关于这次的密室，我认为的确存在，也就是说，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嫌犯出入的痕迹。因此，嫌犯绝对是装作若无其事、在楼下打麻将的人之一。我准备在这里指出他的身份，所以希望各位耐心听我叙述导论。”

她重新坐正身子，“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从以前就预料到冰沼家会发生瓦斯杀人事件，你们也知道，最初我请亚利夏代替我打听冰沼家的状况，对吧？虽然那是模仿柯南·道尔的《退休的颜料商人》，但亚利夏说出酷似小说中华生的台词，甚至连杀人情节也都符合，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所谓的情节就是，被害者被封闭于金库内，再利用瓦斯杀害，而且，诡计是将裸露的瓦斯管藏在金库天花板有拼花图案的石膏底下，只要在外面突然打开开关，瓦斯立刻喷出。所以我想象到，冰沼家事件的凶手或许就是利用同样的诡计，在书房的某处装上可以一边在楼下打麻将，一边轻易控制开关的瓦斯喷孔，至于位置在什么地方，绝对是在天花板的中央，而书房天花板中央却吊挂着大型工艺灯。”

“嗯，没错。”途中露出略显有兴趣神情的阿蓝，凝视着久生，说道，“满是紫水晶花饰，可以让一个人挂着摆动的牢固工艺吊灯……”

“真正的瓦斯喷孔就在那里。”久生断言，“我暂时还不说出凶手是谁，但行凶手法一定就是这样，工艺吊灯的花饰中绝对有瓦斯喷孔，你们调查后就知道。事实上，大家的目光完全被瓦斯暖炉所吸引，应该都没想到凶手人在楼下，却能透过工艺吊灯对着书房喷出瓦斯完成杀人计划。瓦斯暖炉只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意外死亡，因此各位都陷入了魔术师在舞台上使用的错觉诡计之中。明白了吧？冲进书房，发现里面溢满瓦斯，马上认定是瓦斯暖炉的开关和瓦斯总开关被打开，这是理所当然的推测。其实所有开关都正常，如同事后冷静下来时所看到的一样，两处的开关都是锁紧的。在状况紧急的场合里，这样的诡计最有效，也因此，最先冲进书房后就跑向瓦斯开关、假装关闭开关的人就是凶手……所以，那到底是谁呢？”

短暂的沉默流逝。亚利夫在那阵发现尸体的骚乱中，并未一一记住谁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但是，如果最先冲向瓦斯开关转动的人就是久生所谓的真凶，那么亚利夫现在仍能指出，因为当时的景象太鲜明了。

不过，阿蓝首先开口：“冲向瓦斯开关的人是我……”接着突然发起脾气：“你别自以为是了，难道你忘了上次你是怎么解释白色剑兰的？太可笑了！警方最先调查的就是瓦斯管线，他们已很清楚从二楼的什么地方延伸、又是如何接出来的。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爬到天花板上面就可以知道，否则又如何能一眼就看出房间的瓦斯开关是关闭或打开的？什么魔术或诡计都不可能存在，因为凶手确实曾经进出书房，不可能辛辛苦苦地在工艺吊灯中间拉管线。”

“是吗？你如何肯定凶手曾经进出书房？”好不容易想到的论点遭人否定，久生挑战般地反击道：“无论你是否认为密室杀人必定是凶手出入现场，但现实世界里，不见得可以如此顺利。而且，尽管从门外锁上的案例极多，但那多半是门下方或什么地方有缝隙。如果确实如警方仔细调查过的结果一样，书房绝对未施加任何机关，那么诡计应该也无用武之地吧？或者，你还是认为，凶手抱着瓦斯暖炉自由潜入？”

“不只是瓦斯暖炉，凶手还搬运叔叔的尸体进去。”阿蓝一口气说出之后，仿佛终于恢复了气力。“看来女人真的不适合扮演福尔摩斯的角色。嘴上一直说什么金库室如何如何，却完全不知道放在冰沼家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吧？提到金库室，应该马上可以注意到，最适合的地点绝非宽敞的书房，而是二楼的化妆室……一叠大小的空间、门窗完全关上、让烧水炉的瓦斯大量冒出，任何人都可在两三分钟内办到。事件发生前的两三天，烧水炉的状况就不太正常，所以瓦斯总开关绝对已关紧，结果却只在那天漏气，这不是很奇怪？想必凶手事先已经动了手脚。我认为叔叔绝对是在那里遭杀害之后，才被搬到书房床上的。”

阿蓝充满确信的语气让久生感到挫折，只见她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是……可是……”

“让我开始怀疑的，是因为就算那天早上化妆室本来就有瓦斯味，但味道也未免太浓了。我心中在想，若只是母火熄灭，味道应该不会如此浓烈，所以我立刻明白了一切。若依序说明，打麻将的人之中的确有共犯的话，也就是在这个人的协助下，有人当晚潜入二楼！那家伙从我以前居住的房间进入、不知躲藏何处，在十二点之前或二点半过后，也就是瓦斯总开关还开启时，估计叔叔已经熟睡后，出现在书房里。方法稍后再说，只是很简单的诡计……熟睡的叔叔已服用安眠药，但那家伙更用麻醉剂让叔叔昏迷不醒，然后再搬运到化妆室。叔叔身材瘦小，就像个老太婆，连我都可以轻松扛起来。之后，那家伙吹灭烧水炉的瓦斯母火，让瓦斯大量漏气，再关闭房门。

“整个过程应该在五分钟内可以完成！估计叔叔已经断气后，迅速关掉瓦斯，只留下烧水炉母火，再将尸体搬回书房，放在床铺上，然后拆下书房的电暖炉，从书库搬来瓦斯暖炉，打开瓦斯开关后离去……像这样，就算被人撞见，叔叔也只是因为在书房意外死亡，而且化妆室漏出的适量瓦斯，正好可以让人提早发现尸体，加上又有包括共犯在内一起打麻将的不在场证明……”

“等一下，关于这点……”亚利夫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驱使，忍不住打断，“如果可以那样自由进出书房，就算没有所谓的‘某人’或‘共犯’，麻将牌局中的任何人，也有办法借故暂时离开去杀人……”

“那天晚上有这种人吗？”阿蓝对此似乎很有自信，“尸体搬进搬出约需五分钟，暖炉的调换也需同样的时间，再怎么说，也都需要十分钟吧！”

的确如此。那天晚上的人物活动表，亚利夫已经深烙脑海中。当时上洗手间的每个人都只离开两三分钟，即使在有问题的十二点与两点半到厨房的亚利夫自己、苍司与皓吉三人，也都很快就回来了。另外，十一点半左右虽有阿蓝去洗脸，一点左右苍司离座去检查门户上锁，但两人顶多也是五分钟左右就回来了。阿蓝是边用毛巾擦脸边出现，苍司则在隔壁房间一边与这儿交谈，一边更换衣服。尤其在一点前后，厨房瓦斯总开关关闭的时刻，并无任何人离座。

事实上，就算亚利夫没在脑海里搜寻记忆，从时间上而论，当时在楼下的几个人之中，不但没有任何人能瞒过众人的眼睛跑上二楼，轻松自若地进出上了锁的书房，更别说是扛着橙二郎的尸体往返于书房与化妆室之间了。

但是，这次久生似乎相当佩服。“不过，阿蓝，你虽然坚持以瓦斯暖炉替换电暖炉的论点，可是，如果橙二郎自己事前已经替换使用，岂不是没有花费十分钟时间的必要？凶手只要潜入书房打开瓦斯开关就行了。”

“不可能！”牟礼田神情严肃地说，“我虽然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如此认真地把冰沼家事件塑造成杀人事件，但如果一定要这样，最好先探讨凶手的心理。凶手会采取这种打开瓦斯开关，却无法确认对方会不会死亡的不确定杀人方法吗？凶手的目的绝对是要实际感受到，对方确实会死在自己手上。如果认定是杀人事件，那就可以认为橙二郎是在化妆室遭杀害的。只不过，一切都必须假设有办法进出书房……”

“关于进出书房的方法。”阿蓝开始平淡地叙述，“我认为是这样。那间书房没有通风口，也无足以藏身之处，窗户都被铁格子与锁扣封阻，楼梯侧的房门还扣上门链，所以若要能动手脚，绝对是在靠书库侧的房门。而且书库地板降低，没有容纳绳子或纸张穿过的缝隙，应该也只能在钥匙或钥匙孔上动手脚。没错，凶手事先准备了那扇房门的备用钥匙！虽然是镀铜钥匙，但那只是经过研磨，让尖端露出铁质的备用钥匙，只要拿原版钥匙给锁匠，很简单就可以打制。若使用备用钥匙，潜入的时候可以用它推掉插在钥匙孔内的原版钥匙。最后关上房门时，再从内侧插入备用钥匙，关门后，从外面钥匙孔插入圆棒状的强力永久磁铁，然后只要转动磁铁，备用钥匙也会跟着转动将房门锁上，接着再将磁铁拔出……这是先前之所以会推测有共犯存在的理由。事实上，那天早上苍哥推掉的正是备用钥匙，由于当时的状况谁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钥匙上面，所以凶手有机会调换原版钥匙，也顺便处理了逃出的出口问题……”

“这样的诡计行得通吗？”久生冷冷地说道，“在化妆室杀害橙二郎，将尸体搬运至书房，过程是没有问题，可是关于什么磁铁和铁质钥匙，感觉上会不会太无趣了？你自己以前不是常说，镊子和绳子都是老掉牙的东西？”

“诡计如何无关紧要，”阿蓝并未反驳，“我只想知道真相。基于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提出这样的一种可能性。今天听了牟礼田先生说的话，感觉他犹豫着是否该揭穿真相，甚至让我觉得他还认为凶手就在冰沼家人之中……因此我从刚才就客观地重新分析，发现自己与苍哥都绝对不可能杀害叔叔……怎么样？这种无意义的死亡难道是冰沼家人创造出来的吗？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果牟礼田先生知道一切真相，我希望现在就说出来，说出全部的事实……”

“说出全部的事实……”牟礼田喃喃重复着，眼眸里瞬间露出异样的神色，似是冲动与踌躇交杂的微妙表情，然后转身面对阿蓝。“刚才我也说过，选择杀人或是无意义的死亡，是个重要的分歧点。我的意见是，让事件就这样收场，远比再惹出更邪恶血腥的杀人来得好……但这么说各位可能无法理解，所以我现在从反面提出质问。阿蓝，假设一切如你所说的发生，先别说楼下的共犯，你认为到底是谁会抱着橙二郎往返于化妆室和书房之间，同时还调换暖炉？事实上，不仅无人能够做出这种事，连所有我们认识的人都不可能是凶手。当然，若是已经死亡的人，例如红司还活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诚如牟礼田所言，冰沼家事件越深入追查，越会发现根本缺乏成为最重要的“凶手”的人。若是来路不明的人物潜入，动机不明地持续杀人，情况自然又不同。可是，提及与事件有关者，目前只有在这里的四个人与苍司、藤木田老人以及皓吉，剩下的则都是已亡故的死者们了。

此时，阿蓝抬头说道：“我也曾如此考虑，尽管不知是何等人物，有着什么样的动机，但发现有一个人适合成为凶手，那就是红哥日记中提到的鸿巢玄次。无论怎么分析，感觉上红哥好像是故意让人知道有玄次这样的人物存在，不过我觉得，这似乎是双重的复杂诡计，目的是掩饰真正的玄次的存在。”

鸿巢玄次，这个人的存在真的很暧昧，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真实，也不知道红司日记上提到的居住在某处上坡公寓、曾经当过水电工人之类的描述是否属实，即使这个谁也未曾见过的人物就是掌握一切的凶手，整个事件还是无法解决，但阿蓝显然很认真！

“鸿巢玄次？”久生带着笑意说道，“提到玄次，问题就更复杂了，难道圣母园的事件也是玄次开车去纵火的？”

“关于玄次……”牟礼田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阿蓝的说法，“这么说，你好像已经掌握了玄次这个男子确实存在的证据了？换句话说，如果有了他是虚构人物的证据，那么你就认同所有冰沼家的事件并非杀人事件？”

见到阿蓝不情愿地点头，亚利夫此时打岔了。“可是，我倒觉得就算真有鸿巢玄次这个人也无所谓。”

“哦，就算真有此人也无所谓，此话怎说？”

“因为……”

就在亚利夫迟疑时，阿蓝接着说：“没错。虽然线索只有红哥的日记，但玄次曾经当过水电工人，对不对？这种人不是很常见吗？牛仔裤臀部低垂，宽皮带像是快掉下来，上面插着螺丝刀和老虎钳，这样打扮的年轻人……我总觉得玄次就是这样的打扮。”

“不，有点不一样。”

虽然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插上大小螺丝刀和老虎钳的皮带、身穿蓝色牛仔裤的年轻打扮，但还是有一点不同。亚利夫眼前浮现的则是眼神锐利、状似流氓模样的面孔。

“至少两眼暗淡无神吧！就像非常喜欢人类、依赖人类，在住家四周徘徊，却莫名其妙被杀害的野狼一样。”

“是吗？”久生似乎又有另外的想法，“在我的想法中，应该是像爱奴族的青年那样，全身长很多毛，唯有眼睛澄亮的那种类型。当然，他的腰一定要很有力。”

“算了算了。”见到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观点，牟礼田从中打断，肯定地说道，“虽然你们各持意见，但很遗憾，这个世界上并无鸿巢玄次这个人物，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当然，现实生活中或许在某处公寓有类似‘鸿巢玄次’的男子，也就是这类型的家伙，可是，在红司有同志兴趣的对象中，绝对没有像玄次这样的性虐待狂。”

“为什么？”

牟礼田轮番望着三个人的脸孔，以理所当然的口吻接着说：“红司背上的痕迹并非什么鞭笞的痕迹……岭田医师已经确定了。虽然那天晚上受苍司之托，不得已指称是鞭笞痕迹，事实上那是一种荨麻疹，是因为红司有特异的过敏性体质。”

这句话就像最后一张王牌！

在日光灯闪烁不定的昏暗浴室内，突然目睹那样的红色瘢痕，任何人肯定都会以为那是丑陋的鞭笞痕迹，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苍司和岭田医师才顺口说出虚构的谎言吧？

“我昨天去腰越探望苍司，他表示，无论如何想要解释一件事情。也就是说，他当时不惜伤害弟弟的名誉，让大家误以为是鞭笞痕迹的原因，主要是无法忍受包括藤木田老人在内，每个人都像侦探一样，抱持强烈的疑惑眼光。而且他也认为，这样对红司来说也比较幸福。十月中旬左右，红司让他看过背后的瘢痕，身上长出这种东西，红司哭泣着说道，一定是上天对自己苟活下来的惩罚，真想现在就自杀。事实上，比谁都爱着自己的母亲死了之后，背后立刻出现红色十字架瘢痕的稀有过敏性症状，任谁都会想寻死吧！苍司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说些还好你不是同性恋，就足以获得救赎之类的说辞。结果，红司紧抓住这句话，表示自己若必须背负着这种瘢痕生存下去，有必要让人错觉自己是丑陋的同性恋者，否则只有马上自杀……明白了吧？也难怪红司会设法创造出虚构的对象。虽然不清楚他是从哪里找到鸿巢玄次这个名字的，反正从那天之后，他每次洗澡就用镰型锁将浴室门锁上，又拜托朋友打电话到家里，甚至最后还写在日记中，努力让自己认为‘鸿巢玄次’确实存在……苍司看了虽然心痛，可是，过敏症状并非来自食物，而是气候寒热所致，那也是一种因缘。更何况，也无法自己注射维生素……对了，我还忘记一件事，藤木田老人好像说过什么注射油脂之类的，而且还有静脉注射与皮下注射，可是你们应该实际见过红司的手臂吧？

“那种过敏症状死后还会留下多少？尸体移入客厅后，苍司好像也没再注意。不过，到了被埋葬时，那症状可能已经不见了吧！然而在那天晚上的气氛下，苍司突然考虑到，如果当场说出那是一种寻麻疹，任谁应该都会理解红司的悲哀，但既然所有人都见过了，倒不如让人以为是鞭笞痕迹就此埋葬，或许红司反而会觉得幸福。所以与岭田到其他房间说明原委后，为了故意保密，直到红司死后仍留下虚构的人物……这就是‘鸿巢玄次’，亦即‘凶乌’的真面目。”

就这样，牟礼田抹去最后一位“凶手”。

事实若与刚才说的一样，红司在失去最爱的母亲之后，身上长出了神的烙印般的十字架，终于无法承受而逃避进入愚蠢的梦幻世界，而苍司也确实持续庇护着他。这样就算周遭的人继续追查错误的“凶手”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因痛苦的幻想而产生的“鸿巢玄次”已如云雾般四散，而“冰沼家杀人事件”也归为泡影了。

没人开口。牟礼田准备走向隔壁房间，却忽然回头望向久生。“你的表情好像很不舍，但只要再听我一次话，应该就会完全明白。为求慎重起见，我在隔壁房间有录音，你想听吗？”

久生不自觉地站起身说：“真受不了！我还以为你从刚才就走来走去的不知为什么，原来……”

茫然望着两人并肩进入隔壁房间，阿蓝的神情更显阴郁，于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开始从窗帘缝隙往外望。

亚利夫也无事可做，站立阿蓝身后。“牟礼田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这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我们的错觉？”

阿蓝不想回答，却忽然像是注意到什么，将窗帘拉开一道缝。“你看那红色的月亮，简直就像正在笑着。”

两人几乎挤在一起仰望天空。春天的脚步近了，站在屋里也能感受到屋外温暖的夜晚空气。西南方天际飘浮着圆形的赤铜色月亮。正好有蓝灰色云朵飘过月亮表面，就位于月亮两只眼睛和嘴唇的位置上。随着云朵的飘移，嘴唇边缘扭曲、歪斜，的确如阿蓝所说的，畸形的红色月亮正在笑着。

牟礼田他们也过来了。

久生似乎看呆了。“这简直就是《红月亮》嘛！”

“没错，那首歌一定是为了这样的月亮而作。”阿蓝的声音亢奋，“在法国香颂歌曲中，我最喜欢这首歌了，歌词也美得不得了。”

“阿蓝，唱唱看。”久生勉强挤出笑容，伸手扶在阿蓝肩上。“‘冰沼家杀人事件’虽然以不同的方式落幕，但至少我们两人来合唱一首歌吧？《红月亮》正好合适。”

两人宛如感情亲密的姐弟般开始低声合唱。

一切真的宣告结束了吗？或者，这只是一切正要开始的信号？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的红色月亮，在众人的注视下永远继续地笑着。

到了隔天的三月一日，随着昭和女子大学的大火事件，照理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鸿巢玄次突然出现，却又立刻在奇异怪诞的犯罪事件中消失。这一切，当天的报纸都有详尽的报道。

[1]
即F.W.克劳夫兹，英国爱尔兰侦探小说家。

第三章

没有面孔的脸庞

—— 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星期二。

从本乡的动坂都营电车招呼站爬上往追分方向的宽阔缓坡，右首边有一间庙堂，供祀听说只要指定期限祈求就非常灵验的“日限地藏”。因为这里在战前就另外设有草堂，本来所谓的“地藏”只不过是挂着褪色红布条的路旁石佛，但是到了昭和二十年四月的空袭过后，状况骤然改变了，信徒增加不少，香火和鲜花不绝。

进入转角的巷内之后——由于后来在一九六〇年的重新规划，这一带的外貌大幅改变，如今已经看不到当初的景象——有一栋木造的两层楼公寓“黑马庄”，房间数极少，都隔成只有六张榻榻米大的套房，每间套房都有壁橱和衣柜，还有配备了瓦斯与水龙头的小厨房。而且租金低廉，想要入住的人很多。但房东个性却颇怪异，从来不给正当的上班族好脸色看，租屋的条件特别苛刻：学生生活拘谨不行，年轻夫妻很快会生育子女不行，虽然不拘泥职业，但是对爱干净的单身男子要求甚严，即使只是妹妹来访，负责管理的老太婆都会唠叨絮念，因此居住起来并不愉快。而且，通常会将尚未成名的艺人、乐师、酒保等夜间工作者安排住在二楼，裁缝师傅、绘图者、推销员等白天工作者则住在一楼，所以就算是被廉价房租所吸引的住户，也很快就会气冲冲地搬出去，玄关随时都挂着“公寓出租”的牌子。

这天，三月一日上午十一点过后，公寓玄关被轻轻丢进一沓邮件。这公寓并未设置个人的信箱，虽然报纸最近会送达每个房间，但若是信件的话，邮差因为懒得脱鞋，总像这样整沓丢在玄关的木板走廊上，住户发现后会捡拾起来，放在管理员房间的收发窗口。不过，到了最近，这件事成为居住在楼下最右端房间的裁缝师傅伊豆金造的工作。这是因为一方面这时刻楼下几乎无人，另一方面则是金造觉得，比任何人早一步看到寄给别人的信件是一种乐趣。

在欠缺女人气息的公寓，这个皮肤白皙的矮小男子总是担任搜集信件的工作，一旦发现信件中有寄给二楼乐团乐师之类的人物、信封颜色比较鲜艳者，就立刻正面背面地反复仔细看着，而且牢记寄件人姓名。他之所以记下，并非为了想向谁吹嘘，只是觉得当场记下乃是一种乐趣。至于明信片，无论是寄给谁的都会马上阅读其内容，有时还会小声念出声来。

当时，金造也因为管理员阿丰婆婆正好在井边洗衣服，于是立刻丢下了手边的将棋，穿上拖鞋，快步来到玄关，蹲下来仔细观察六七封邮件。不久，忽然发觉背后射来一道冰冷的视线，身体立即僵硬——他不必回头也知道，背后站的人绝对是“那家伙”。

就是住在玄关右侧的房间，平常静寂无声，年龄三十岁出头，表面上看来颇为严肃，但眼眸却露出古怪神色的那个人。他去年十月初迁入，自称是傀儡玩偶画师，经常会有批发商寄送装满硬纸箱的压模面具，等他在面具上画妥眼鼻之后再寄回去。金造一直觉得这家伙绝非善类，一定有某种不便透露的过去。证据就在领米证，这家伙以跑区公所很麻烦为托词，迄今仍未登记领取。另外，他从未在附近的公共浴室露过脸，一定也是因为身上刺满了刺青。

一想到这儿，金造心中思潮起伏了，更何况这家伙有时候好像也随时都在注意自己的举动，因此，这个懦弱的裁缝师傅金造，忍不住对来路不明的傀儡画师有所顾忌。

——那家伙这几天应该不在才对，难道是昨天深夜回来的？可恶，为什么在他的房门前没看到拖鞋呢……

邮件拿在手上，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由下往上看，先是见到没穿拖鞋的红色袜子，然后是亮色毛织长裤，接下来是砖色的华丽衬衫，最后，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张阴郁的面孔，冷漠的眼眸威吓似的往下看。默默站在无人的走廊就已够阴沉的了，再加上那副有话要说的冷漠表情，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金造不禁惶恐地站起身。

“这几天很暖和……”金造喃喃打招呼。同时把邮件排在收发窗口后，便慌忙想转身离开。

但那男子似乎早就站在那儿等着金造了。“伊豆先生，我有事找你，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可以来我房间吗？”

“哦、呃……”伊豆金造仿佛领口被抓起，愣在原地。

人如其名，金造一向在河内的“在之温泉田园”一带混日子，嘴皮子显得非常犀利，在同伴间有所谓“江户阿金”之称。但实际上，他本人却胆小无比，像这样被人大声叫唤，全身立刻就会莫名其妙地微微发抖。

“抱歉，请。”男子打开自家玄关旁的房门，专注地望着金造，只有声音是柔和的。认命的金造胆怯怯地弯下腰，正准备进入时，管理员阿丰婆婆双手湿濡地从后门上来，可能是过来拿肥皂的，只见她神情怪异地想避开，却马上注意到那家伙。“呀，你回来啦？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保管报纸，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拿来？”

“没关系，待会儿我自己过去拿。”男子略显慌张地回答道，还推了金造一把，强行（这是金造的主观感觉）把金造推入房间后，随手转动钥匙，喀嚓一声锁上。

金造心里发毛呆立原地，虽然不知是俱梨迦罗还是泷夜叉图案，但只要一想到背部全是刺青的流氓接下来不知会对自己做什么，就忍不住想，为何不趁现在大声向阿丰老婆婆求救？如果是上次在大分山上赶牛的健壮老太婆，或许真的会大声求救。这时……他又考虑到紧急时也许能从窗户逃走，但瞄了一眼，发现两扇磨砂玻璃窗也紧紧地上了锁。

一想到为何连房门也上锁，金造全身便直打哆嗦。“我想，没必要锁上……”

“锁上？”听到金造异样的沙哑声音，男子讶异地望着自己手上的钥匙，“哦，对不起，竟然习惯性地锁上了。”

金造还以为这家伙立刻会开锁，没想到他竟然若无其事地把钥匙塞进口袋。

“因为有些不方便，还是锁上好了！哦……请坐。你这么紧张，事情就很难谈下去。”

“可是，我……”

以一个男人居住的屋子来说，房间整理得算很干净，整个六张榻榻米空间全铺上了浅红色地毯，左边靠墙是衣柜与书橱，靠窗则摆了一张小桌和两张椅子，右边的狭窄厨房也整理得干干净净，瓦斯炉上的水壶正冒着蒸气。金造忽然想到整栋静谧的公寓里，今天一楼似乎无人在家，只听到烧开水的声音全身不自觉地再次颤抖，因为从刚才被叫时，他就知道“那件事”曝光了。

即使如此，他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局面。自从这个家伙搬入隔着一个房间的住所后，金造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不安，随时都在监视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原因之一是，新房客明明有某种无法言喻的过去，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有损金造自认是消息灵通人士的面子。金造很想找出任何内幕，好博得大伙儿的惊叹，所以积极暗中调查。可是，眼前这家伙除了星期三、星期六绝对会外出之外，就从来没人寄信过来，也没人打电话给他，根本就无法掌握丝毫线索。这令金造感到很不是滋味。十二月的某日，他发现这家伙难得有访客，就试着在走廊上徘徊。不久，终于无法忍耐，趁着两人之间的空屋一直没人入住，而且没上锁，蹑手蹑脚地潜入之后，伫立在只有一墙之隔的厨房窃听。

很不巧，谈话声音很低，除了知道访客似是年轻男性之外，什么都听不到。尽管如此，金造仍因好不容易深入这家伙的秘密一小步，而有了不可思议的满足感，边按揉发抖的膝盖，边打算走出空房间。也不知是行踪泄了底，还是纯属偶然，没想到那家伙竟突然从房门探出头来，以锐利的眼神环视四周，两人正巧四目交会。

这时，求神念佛已来不及了，那家伙从金造慌乱的态度中好像已经知道金造在偷听，但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头缩了回去，即使后来有碰面交谈的机会，仍是连一句讽刺言语都没说。

今天突然要金造进入房里，而且将房门锁上，很难说不是为了这件事。一定是的，一定就是为了“那件事”！虽然现在口气还客客气气，但马上就会大声恫吓，然后不是亮出白刀子，就是拔出手枪。想到这儿，金造虽然坐在窗畔的椅子上，腋下却早已冷汗直冒。

所谓的“那件事”……

但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悠闲地从厨房拿来两只杯子放在桌上，口中边说是“用来代替茶”，边打开威士忌酒瓶开始倒酒。然后，做出伸手推向金造的姿势。

“你说有事，究竟是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这家伙起身，把头伸进壁橱，取出一匹非常高级的西装布料，轻松地在金造脚边摊开。“事实上是，这东西你可以尽快帮我处理掉吗？”

“啊？”

“我急需用钱。”

“请问这是……”金造胆怯怯地伸手触摸，发现这是一匹市价五千元的进口毛料，但还是无从估计对方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的用意。

“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但我急需一笔钱，而处理这种东西毕竟需要内行人，所以……虽然很冒昧，但希望能够尽早处理掉……”这家伙也在金造对面的椅子坐下。“这布料来源没问题，是我本来过不久想找你裁制而买下的。怎么样，能靠你的人脉帮一下忙吗？”

尽管低声下气，但金造仍旧只是“哦”、“嗯”地不置可否，此时，这家伙的眼神忽然转为冰冷。“伊豆先生，你大概是想偏了吧？我请你帮忙处理的东西，并不会替你带来麻烦……那就算了，你不愿意也无所谓……”

这家伙虽然这么说，但金造很清楚他额际早已是青筋暴跳。

“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每次见到我，总是用怪异的眼光瞄我，而且一直在隔壁房间窃听我房间的动静，以后最好别这样。”

如预料中事，这家伙冷冷说完之后，遗憾地望着金造。“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可以忍住内心的不快，但你居然趁别人不在家侵入房间搜查，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我想请教，到底是谁拜托你这么做的？”

金造像开始游泳一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本来想说“开玩笑，怎么会有这种事”，但舌头好像打结了说不出话来。这家伙果然发现“那件事”了，发现我在四天前潜入这个房间……但我可以发誓，我什么都没动过，只是进来随便看看，很快就出去了……

大概五天前的星期四，这家伙神情开朗罕见地说要去旅行。出门后，金造开始坐立不安，内心不断在想，就是现在，除了现在，再也没有机会能够窥探那家伙的房间了。于是，趁着白天无人注意，毅然下定决心拿自己房间的钥匙试着开启对方房门，想不到，竟然很轻松就打开了。也就是像一般廉价公寓惯见的一样，所有房间钥匙都通用。

但是，终于进入房间随手关上门之后的那种恐怖……尽管只是六张榻榻米的套房，大白天里关闭遮雨窗，一片黑暗静谧的室内，却飘浮着冰冷的空气。凝神细看，书橱与衣橱都仿佛是黑色怪物一般正在呼吸。慢慢向前一步的同时，一直感觉壁橱或厨房某处躲了人的气息更加浓厚，而且缓缓朝自己进逼，几乎使他无法抑制内心不断袭来的恐惧。

就是在这时候，他发现有东西掉落在地毯上。习惯昏暗的光线后，金造眼前逐渐浮现那个东西的朦胧轮廓。他将脸贴近，想确定是纸张还是信件时，立刻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恰似被人抓住脖子般慌张狼狈地冲出房门，连房门也没上锁就逃回自己房间。因为地毯上掉落的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庞——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只是有张凹凸不平的白皙面孔。

后来仔细回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那只是身为傀儡画师在工作上所使用的材料，也就是在方形布板上铺着白色薄绢，然后再从上面压出模子的素色面具。但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凹凸，还称不上是面孔的傀儡脸孔，当时却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微笑。

无论如何，既然曾经偷偷潜入别人的房间，此刻受到对方责怪也毫无辩解的余地，只是一想到当时的恐怖，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搜查房间，事实上，连碰一下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

“潜入别人的房间？其实，我……”金造摇摇手结结巴巴地说着。

对方仍以阴郁的眼神望着金造，紧接着突然站起身来。“如果是警方搜索房间，也未免太安静了……或者是趁我不在时，有人偷偷进入我的房间，我很想知道当时的情况！伊豆先生，事实究竟如何？”

这家伙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感觉上似乎立刻就会扑上来掐住自己脖子。

“不是的，没有其他人来过，我也没做什么，真的，我什么都……”

金造胸口郁闷，有想吐的感觉，几乎忍不住想呼叫救命。

男子凝视着金造极度惶恐的表情，良久，缓缓开口：“是吗？真的不是你？”

声音的回响里似乎隐含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说实话的残酷决心，这让金造不自觉地用力闭紧双眼。但是，对方的声音就此消失。金造畏缩地睁开眼睛，发现对方在厨房里发出声响，而自己眼前的威士忌杯子已经不见。正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之际，男子马上又双手端着杯子出现，而且杯中浮着切成厚片的柠檬。同时，在金造的杯中滴入剩下的柠檬片仔细挤出的汁液，然后拿来煮沸的开水蛊，当着金造面前注入开水，推到吓得缩成一团的金造面前。

男子客气地说道：“真的很抱歉！因为发现我不在家时好像有谁进来过，所以一直认定是你……我一向就没什么耐性。”然后唇际浮现出笑意，“关于刚才的事，你能够帮忙处理掉这匹布料吗？价钱不高也无所谓。”

“没问题。”金造回答，但是见到在鼻尖前冒着热气的威士忌，他的身体很自然地又开始发抖了。心想，我知道，这种在掺柠檬的威士忌中加入氰酸钾的手法，以前在报章杂志上都读过不知多少次了，所以，此刻被推到面前的杯子中，绝对掺入了那种剧毒。这家伙为了遮掩氰酸的臭味，还特别在我的杯中加入柠檬汁，他灰暗的眼眸深处闪着像毒蛇一样的寒光，显示出无论干出何等残酷无情的事也不在乎，所以，像蛇一样张大嘴咬住我，注入毒威士忌，根本不可能会改变脸色。凶器不是尖刀或手枪，而是眼前的毒药。

——问题是，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的确窥视了你的举动，也曾经窃听，而且还散布不实的谣言，更趁你不在时潜入你的房间；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捡拾任何东西。难道你那个白色面具、那个不是面孔的脸庞之傀儡，是不得暴露的秘密？若真是这样，只要你交代我别声张，就算我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说出去的，只要你下个命令，我绝对会守口如瓶。大哥，在此之前，我之所以会做出无聊的行为，真的只是想要成为你的同伙罢了，就算当个最低级的小瘪三也无所谓，我只是想体验一下血腥的黑道世界。

——拜托你了解我的心愿。我的生活价值只有“别人”！二楼的乐团乐师与经常写信给他的峰子之间的事，就等于是我的事。我是无聊、小心眼的男人，没有女人，也没有胆识，只要住在楼下最边间的小白脸推销员抱着公事包出差，我也会跟着出差，他若是在酒店二楼抱着旅途上认识的女人，也等于我抱着女人。因此，这次大哥的幽暗秘密也等于是我的秘密。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拉我一把，难道这样就必须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被杀死吗？

金造忍不住哽咽了，口中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大哥，这样太过分了。”

“过分？”男子惊讶似的笑了笑，“不会吧！那么，这件事就暂且不谈，先喝酒再说吧！这是我费心调制的！”

怀中的热气往上冒的同时，鼻孔里闻到的，确实是氰酸臭味。

“怎么啦？喝上一口不要紧吧？”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边暖和着双手，边阴森森地说。

——完蛋了，就算如此表现出真诚，这家伙还是打算杀了我……我为什么不摔破这掺了毒的酒杯？眼前，这男子凶恶扭曲的面孔被放大，金造只听到自己念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我会被杀”的声音宛如夜快车般地驶向黑暗。

“喂，你要去哪儿？”这家伙的确这么说！

一瞬间，就在金造觉得背后匕首发光时，隔壁玄关突然响起叫唤“鸿巢、鸿巢”的声音。

金造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男子也在一旁疑惑似的静听。但是，他手上并未握着应该已经刺伤自己的沾血短刀，房间地毯上也没有滴落血污。

——看样子，我还没被杀……

玄关的访客迅速脱鞋上来，在走廊上大步摇晃经过这间房门前，接着四处敲响每个房门。当然，其他房间都没有人，不可能有人应答。随后，好像找到了在井边洗衣服的阿丰老婆婆，大声询问玄次的房间后，往回走来，开始用力敲门。

刚开始，玄次好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却似乎想不到对方会找到这儿，神情比金造更诧异，待听到敲门声，立刻迅速将地毯上的布料丢入壁橱，然后摆出警戒姿态，大叫：“谁？”

“是我，皓吉。”

也不知原因何在，突然造访鸿巢玄次的人竟然是八田皓吉。听到回答后，玄次慌忙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姐夫，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瞋者之死

的确有鸿巢玄次这个人——虽然在一番虚构或存在的争辩之后，牟礼田俊夫断定这个人绝对不存在。玄次不仅居住在本乡动坂坡道上方的公寓，还是八田皓吉已故妻子千代的弟弟，两人之间有姻亲关系。知道这件事之后，亚利夫他们愕然了。但记得皓吉曾经发过牢骚说“内人的弟弟是个无可救药的流氓”，应该指的就是鸿巢玄次吧！

但是，对于冰沼家或其他事情一无所知的金造来说，皓吉却是能够让他渡过眼前难关的救赎之神。只见他迅速越过仍一脸无法理解皓吉为何会找上这栋公寓的玄次身旁，说了声“那我先离开了”，擦拭额头的冷汗，逃回自己房间。有好长一段时间，金造全身乏力地趴在布料裁剪台上，一会儿，拖着身躯来到厨房，嘴巴搭上水龙头，狠狠冲洗整张脸，这才总算恢复了还是个人的感觉。之后，他慢吞吞地换好内衣裤，胸口的悸动总算平息下来。这时，他忽然又产生了想要窥知离开后，鸿巢玄次房间里有啥动静的念头了。

虽然只是擦身而过时瞄了一眼，却清楚看见对方是左手提着鞋子，腰间抱着包袱，身上穿着皮夹克的肥胖男子——感觉上像极了最近名气非常响亮的“力道山”的小一号家伙。听说是玄次的姐夫，金造当然是第一次谋面，因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比这个更重要的是，那杯掺了氰酸钾的威士忌就这样放着，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被所谓的“姐夫”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喝了，岂不就糟糕了？而且，凝神静听后，发现两人好像开始发生口角，很不寻常的话语片段传入耳际。

刚开始，金造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聆听，渐渐地终于无法忍耐走出走廊。还好，隔壁空房间的房门像平常一样打开，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进入，耳朵贴在厨房墙壁上。

当然，即使如此费尽心机，由于所谓的“姐夫”是用快速的大阪腔调说话，玄次则是以低沉的声音回答，无从听出整个谈话内容，尤其是玄次，更是只能听到“别胡乱批评我姐姐”或“警方正在找我”几句。假设所谓的“姐夫”说得没错，那么应该是大约五天前，在玄次老家南千住发生了阴森凄惨的杀人事件，而这位“姐夫”正在劝玄次勇敢地出面自首。

“我知道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犯下如此残酷的杀人案。因为你将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麻绳捆住，再用电线勒死，然后把尸体随便丢入壁橱，企图伪装成强盗杀人。”他恨恨地瞪着玄次，“早知道千代有你这样的弟弟，谁敢娶她？她长时间生病已经替我带来很大的麻烦了，想不到她死后你又干下如此冷血的杀人案。如果传出去了，我的信用将立刻一落千丈。”

“别胡乱批评我姐姐！”玄次眼眸里的邪恶光芒骤然增强，仿佛心意已决，“这么说，条子现在已经开始找我了？”

“还有闲工夫扯这些？快，趁尚未被逮到前，干脆去自首。”

接下来，金造突然听到互相推拉撞击的声响，然后两人似乎又再度低声激亢对话。

此时，金造万万没想到隔壁房间的争执会与早上的新闻报道有关。他当然看过三版的《今晨世田谷大火——昭和女子大学等处烧毁五千五百坪》，以及另一则配有图片的如下报道：

警方通缉勒死老父、将尸体藏入壁橱，素行不良的次子

二十八日晚间九点三十分，住在荒川区南千住町三之七〇，目前无业的川野松次郎（六十七岁）四天前忽然失踪，从事房屋中介业的长子广吉（四十三岁）发觉家中状况有异，向南千住警局提出通报。会同警员搜查之后，在用钉子钉死的壁橱内发现被人以细麻绳绑住又遭勒毙的松次郎尸体，立即与警视厅调查一科联系展开进一步的搜查，根据广吉的证词，目前离家出走的次子元睛（三十二岁）涉嫌杀人，警方已发出通缉令。

以上是该篇报道的大要。之后，某报又刊登广吉的言谈：

元睛因为窃盗而遭到警方纠正后就开始成为不良分子，父亲为此经常教训他，两人之间纷争不断。

其他的报纸又报道：

根据调查，元晴并无固定职业，而且身为不良分子，经常窃取家中财物，据猜测，应该是与父亲吵架争执后发生凶案。

晚报更有报道说，连母亲遭殴打致死的尸体也被发现。如果这些真是他犯下的凶案，那么，对于本名川野元晴、别名鸿巢玄次的他来说，的确已陷入逃生无门的窘境了。只不过，被误以为是长兄广吉的八田皓吉，立刻提供元晴的照片给警方，而报纸也据实刊登，但那张照片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元晴，所以包括金造在内，黑马庄的住户，以及位于藏前与五反田一带经常送傀儡面具过来的批发商，就算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当然也不会注意到眼前的人是谁。

即使如此，鸿巢玄次真的敢犯下这般残酷的杀人案吗？后来才知道，仿佛刻意与推定的行凶日期相符合般，鸿巢玄次托称出门旅行，从黑马庄消失到被通缉的翌日返回，立刻找来金造强迫筹钱，这一切都可视为他是回来准备远走高飞的。但另一方面，却又有他与事件毫无关联的一些迹象。亦即，他之所以奇怪皓吉会找上门来，可视为他真的到过什么地方旅行，所以没看报纸，也没听收音机广播，完全不知情的缘故。但没隔多久，玄次转眼又被断定是杀害双亲的凶手，完全是因为金造在隔墙窃听，突然导致的意外破局。

对于不寻常或充满杀气的气氛比一般人还敏感的金造，一想到两人之间开始起冲突，就已耐不住性子了。虽然牙齿不断打颤，他还是让耳朵离开紧贴的墙壁，赤脚从走廊跑到后门，以手势叫唤井边的阿丰老婆婆。老婆婆边擦拭双手，边不出声询问“什么事”地走过来。两人再次走入空房间，静静站在厨房，却立刻听到玄次令人血液冻结般的嘶哑大叫。

“就算是我杀的又如何？也好，那就连你一起解决！”

皓吉也不服输地回以更大的怒吼：“你这杀害父母的白痴终于承认了吧！你以为我会那么愚蠢就找上门？想杀我？来呀！”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可能玄次的决心非常可怕，皓吉立刻转为软弱无力的颤抖声：“我可是带来了十几个警察过来！如果不希望上手铐，我会说服他们等你乖乖去自首。不信的话，你可以往外看看。”

当然，关于这点，皓吉后来表示那是在情急之下说的谎。事实上，当时根本就没有任何警察在场。但阿丰婆婆与金造却在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后，知道这不是窃盗之类那么单纯的案子，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尽速找人设法解决。所以，当两人跌跌撞撞地想冲出走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倒地的哗啦声响，同时，皓吉的尖叫声响彻整栋公寓。

“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

二楼没出门的住户都带着惺忪睡眼齐聚楼梯口观望。金造与阿丰婆婆比他们还快一步跑向玄次的房门前。此时，仅往内拉开一道细缝的房门，被身体粗暴地从内侧撞击，似乎遭背部顶住砰的一声又关上了。钥匙孔上的钥匙仿佛传达手掌的颤抖，发出轻微震动声锁上房门，也就是在金造与阿丰婆婆正往内看的鼻尖前，房门从内侧牢牢锁上！

那一定是刚才皓吉尖叫说玄次喝下毒药后痛苦挣扎的结果。隔着一扇门，可以听见激烈的喘息，以及断气前的痛苦呼喊。然后，身躯沿着房门滑下地面，好像有人一面剧喘仍一面拼命努力一寸一寸朝某处爬去。不久，听到衣柜抽屉拉开的声音，最后则是蛇在草丛爬行似的声响，接着无论怎么呼叫，屋里只剩一片静寂。

“快来人呀！”阿丰婆婆完全不像平日那样坚强，颓坐在走廊地板上大叫。

即使她不叫喊，从二楼冲下来的住户也已经在轮流敲打房门，反复叫着“鸿巢先生”、“鸿巢先生”，但房内就是无人应答。另外也有人冲出大门，绕到屋外，打算从窗户观察房间内部，但两片磨砂玻璃从内侧锁得紧紧的，怎么也打不开。甚至也有人拿来垫脚台到走廊上，从房门上方的气窗设法观看屋内动静。在如此的骚乱中，金造在原地傻住了，持续思索着一件事情。

阿丰婆婆可能因为过度惊吓没注意，但刚才在房间里用关西腔调喊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那个穿皮夹克、自称是“姐夫”的猪脖子男人，到底怎么了？听到叫声时，我确实从隔壁房间望向走廊，然后立刻冲到玄次房间门前。所以，那个自称是“姐夫”的男人，绝对应该还在房里。假设用颤抖的手锁上房门钥匙、痛苦爬行的人是玄次，目的是为了不让人目睹自己痛苦死亡的模样所做的最后挣扎，那么，为何自称是“姐夫”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声响？

这栋公寓的所有房间全都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同样格局，因此金造非常清楚，除了房门与窗户之外，就完全没有出入口了，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天花板或地板，但房里之所以会如此怪异地安静，会不会是那个猪头男在大叫“快来人呀”之后，为了想让心情平静，不小心喝下那杯掺了毒的温威士忌，结果也在一瞬间气绝？

金造摇摇头，再度回想。应该没错！“赶快来人呀”的叫声在自己把头探出走廊时，肯定听到的是从玄次房间传出来的。因此，自称是“姐夫”的男子当时绝对在房里，之后也确定没有人从房门走出来。但……等一等……就在金造反复思索同一件事情，眼球不停转动时，玄关前已围满了路过看热闹的人群，扰攘谈论着这桩大白天发生的事件。一位巡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穿着沾满泥泞的鞋子直接冲上走廊，用身体冲撞房门，确定无法撞开后，怒喝“快拿备用钥匙来”。更有两位巡佐跟在他身后冲入，但让金造忍不住怀疑自己眼睛的是，夹在巡佐之间不停喘息的，却是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的八田皓吉——亦即自称“姐夫”的那个男人。

金造看着巡佐以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杀害双亲的凶手鸿巢玄次就扑倒在被拉开一半的衣柜抽屉前，已经完全气绝。一只威士忌酒杯掉落身旁，是玄次绝望时喝下的，这就是金造担心掺入氰酸钾的那杯威士忌吗？事实上，玄次的确死于氰酸化合物中毒，半开的衣柜抽屉深处也藏了一包氰酸钾粉末。但是，令巡佐惊讶的却是，堆积在粉末上方无数还没有眼睛与眉毛的傀儡面具——那种在方形布板上铺着白色薄绢，然后再从上面压出模子的素色面具。

图四

这几百张不成面孔的脸庞，在吐血窒息的玄次身旁，每一张都同样扬起可爱的唇角，继续露出幽幽的微笑。

现在如果拿出当时报纸的缩印版出来，都可以看到三月一日各晚报详尽报道世田谷区三宿町的昭和女子大学大火的消息，以及这起从荒川区南千住延续至本乡动坂的杀人事件。根据报道内容指出，被杀害的不只是父亲松次郎，就连母亲阿梅（六十五岁）也同样惨遭杀害，尸体是在同一个壁橱的上层被发现的。

关于本案，南千住警局寻求警视厅鉴识科协助，一日清晨再度进行现场搜证，结果发现松太郎的妻子阿梅后脑遭到钝器重击，横尸同一壁橱的上层。

该警局认为行踪不明的次子元晴涉有重嫌而展开追缉，同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左右，接获长子广吉（四十二岁）通报，突击元睛化名为鸿巢玄次藏匿的文京区动坂一〇一公寓黑马庄（管理员千田丰），结果元晴因为知道无法逃脱，畏罪喝下身边携带的氰酸钾自杀，送往同区驹入医院途中不治死亡。

报道还述及元晴是无业流氓，经常返家要挟父母拿钱，每次都与父亲发生争执，所以这次警方研判他也是因遭父亲拒绝，一怒之下杀死父亲，更因被母亲察觉，进而连母亲也一起杀害。

不过，此一案件存在某种微妙的判断差异。任何与事件有关的人——包括鸿巢玄次本人——都有令人陷入严重错觉、像是白天见鬼的现象。不只是许多报纸将“姐夫”误报为“长兄”，某报将“氰酸钾”报道成“安眠药”，另外也有将“殴杀”报道为“勒毙”的情况。这些或许还可以说是因为晚报的截稿期限逼近的缘故。但将从事“傀儡画师”职业的鸿巢玄次报道成无业流氓，这就未免说不过去了！

事实上，大约在五年前，川野元晴的确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就算被说成流氓也无可奈何，但他目前是专职的傀儡画师，和在南千住鱼肉良民的凶神恶煞，最后服毒自杀的“鸿巢玄次”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人，而这也是令人相当不解的疑点。

本来，持续注意冰沼家事件的人，在听到鸿巢玄次意外出现，以及突然死亡的消息时，认为这才是真正以无人的白昼公寓为舞台、极端大胆的第三起密室杀人事件。但如果真的这样，又无法断言八田皓吉就是凶手，也不能就此确定再度突然出现的“鸿巢玄次”就是与红司日记上述及——大家费尽心力搜寻，却终于确定不存于人世——的那个玄次是同一个人，只是更煽起了强烈的困惑与不安。

虽然同样是密室，但这回可不是外行人杜撰之物，而是由内行的刑警与鉴识人员以追捕猎物的手段层层抽丝剥茧后确定这栋公寓极其平凡的六张榻榻米房间没有复杂的机关布置。当然，这也并非为了发现什么诡计，只是为了证实玄次为自杀死亡而展开的搜查。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做了以下的记述——

首先，房门绝对是在金造与阿丰婆婆眼前关闭后锁上的。窗户是两扇交错拉开式，上面的旋入式锁扣完全锁紧。此外，虽然几乎没有行人经过，面对白画的道路墙壁或天花板当然也没有其他的怪机关。另外，全以白色水泥漆涂死的三尺宽壁橱内、厨房、衣柜上，连一条线可以穿过的缝隙都没有。整个六张榻榻米房间地板铺上浅红色地毯，再以榻榻米钉牢牢固定，拔掉钉子、掀起榻榻米，底下则是扎扎实实铺了垫上旧报纸的木板，每片木板都紧密接合无法松动。大约只有半张榻榻米大小的狭窄厨房也一样。

采光的小窗也关闭着，灰尘堆积。流理台底下的整理橱内放置着瓦斯表与空的清酒玻璃瓶，地板也是所谓的“龟甲铺”，非常坚固。衣柜里面与底下塞满脏衣物的抽屉也完全拉开，连内侧都用铁锤敲打调查，确定都是完全密实不通的。壁橱里面，棉被、行李与玄次慌忙丢入的布料也全部取出来检查，发现地板或墙壁木板连一片都无法松动。当然，也未发现任何一枚可疑的指纹，这绝对是完全的密室。

但是，金造至今仍旧确信，而且向警方坚称，那个肥胖的男人的确是先在房间内尖叫，之后再现身于室外。至于八田皓吉，同样也否认有这种蠢事，所有指控一概推卸到底。两人彼此僵持不让的供述如下。

闭锁的房门

八田皓吉的供述

唔……我是八田广吉，今年四十二岁，本籍在大阪市阿倍野区松虫街三丁目十三，目前的住址是世田谷区太子堂町四五二，最近才刚从麻布町迁入，因为我从事房屋中介行业。大阪并无亲人，妻子病逝，目前单身。什么？名片上的名字是皓吉？那是因为需要好兆头，做生意时所使用的名字，而且两者的读音相同。

内人千代大约在四年前过世，不过还留下双亲。是的，就住在千住的川野家，我答应内人要照顾她的双亲，到现在，每个月我都还固定汇给他们生活费用。我这个人最重视人情义理，绝对不会做出违背人性的事……这次事件真的是令人痛心！元晴是千代唯一的弟弟，是的，应该已经三十岁了。在我和内人结婚的七年前，他是个水电工人，虽然看起来非常认真生活，其实却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你们也都知道了，只会为父母带来困扰。

不，我虽然从事房屋中介行业，其实是住在求售的房子，加以改建后再出售，因此必须经常搬家，很少有时间住在千住的家里。昨天（二月二十八日晚上），我本来打算与往常一样汇款，可是转念想到这么久了也应该露个脸，所以前往一看，结果发现包括遮雨窗什么的都被钉子牢牢钉住，屋里一片静寂。试着问邻居，他们也说像这种情形已经有四天了。所以我觉得奇怪，撬开门进入一看，岳父岳母都不在，于是在屋里绕了一圈，以为是有强盗侵入，不久，在里面的六张榻榻米房间发现了疑似血渍的痕迹，我心里发毛，慌忙冲向派出所。

两位巡佐跟我一起过来，我们进入后四处搜寻，在壁橱下层寻获岳父被残杀后裹在棉被里的尸体。岳母虽然到了今天早上才发现，但你们也知道，都已经是死亡多日的尸体，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后来这件事也造成了轰动。如果是窃盗杀人，事后的收拾也未免太整齐了，何况这里的位置很偏僻，应该不可能有窃贼上门。只有那个混账东西，虽然已经多年未回家，而且完全不知道他住哪儿，但最近却经常偷偷回来向岳母榨取零用钱……是的，邻居们也时而会看到他。

所以警方立刻发出通缉令。不过，我今天早上回家一趟……不，不是太子堂的家，坦白说，我在三宿还有一间小事务所。什么？对不起，我没告诉警方，因为我认为与事件无关。我一回到那儿，也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得知我的电话号码，马上打电话过来……好像早就在等我了，连我都感到不可思议……说是元晴住在本乡动坂的黑马庄公寓里，化名为鸿巢玄次。是的，是女性的声音，但我完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人。该不会是那家伙的情妇吧？可能是在一起腻了，没说出名字，只听得出声音有些沙哑。我懒得拖延时间，听完之后就一口气跑到本乡，也没通知警方，真的很抱歉。但毕竟只是那种女人打来的一通电话，无从确定元晴是否真的在那儿，总觉得如果真找到人了再通知警方也还来得及……是的，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我找到他的房间冲入时，他正在和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喝酒。不过，那男的一见到我，马上就偷偷溜走……我想，大概不是他的同伙吧！错了吗？不，那就好。反正，我进去之后，立刻大声怒骂他：“你这个可恶的弑亲凶手，快站起来，至少要像个男人那样去自首。”刚开始，他完全推称一无所知，最后才终于俯首认罪。然后……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可怕呢！他开口说：“干脆连你也一起杀掉！”说完就站起身。我当然不甘认输，马上回答说：“有十几个警察在外面监视，你有胆就动手！”想不到，他随手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仰头一口喝光，然后立刻就扑倒在地……这……酒杯在哪一边？管他是右边或左边，还不都一样？也许他是在喝的瞬间掺入毒药的吧？不，我倒是没看到。

接下来就是翻白眼、痛苦挣扎。我也拼命喊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同时提着我自己的鞋子冲出门外，直接跑向派出所。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情况。

什么？走廊上有人看到，说我大喊“他喝下毒药了”之后并没有跑出那个房间吗……呵呵，我一直在房里，没有从房门出来……哪有这种白痴啊？我可是直接跑到派出所的呢！那个人一定是听错了，不，是没看到，因为我大叫之后就马上冲出去，所以他没看到……

伊豆金造的供述

……因为他急着要用那匹布料向我借钱，所以我拒绝了。但是，接下来他马上说我搜过他的房间……是呀，根本没这回事：我当然不认输地反击，回答说：“因为觉得你的房间怪怪的，所以才会到你房门前，结果被你拦住了。”他却威胁说：“只要借钱给我，我就不追究！”但我仍然说：“虽然很遗憾，但我还是拒绝。”于是他才调制了那两杯威士忌。

是这样没错，当时他是打算杀我的。因为，警察先生，像我这种不随便妥协的人，等于是那种家伙眼睛上的毒瘤……是的，一开始就冒出氰酸钾的异味，就算我从来没闻过，也可以马上知道是那种味道。是的，我坐在进入房间后的左边椅子，那家伙坐在厨房边的椅子。是这样吧！警察先生，那家伙是喝了左边的威士忌而死的吧？啊，真是可恶的家伙！他一直要我喝，还好我没听他的话。什么？衣柜抽屉里有氰酸钾？你在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掺入氰酸钾……

是的，虽然我没说出来，却真的很想告诉他：“有谁明明知道掺了氰酸钾还喝下去的？如果你真的打算杀我，就直接动手吧！”因为到了那种地步，我绝对会豁出去的。那家伙好像也稍稍退缩了。就在这时候，那个胖“姐夫”来了……没错，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人。川野元晴那家伙也吓了一跳，还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真是的，早知道那家伙这么可恶，我至少会协助警方尽快抓到他。因为，警察先生，你也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吧？上面的照片和本人一点儿都不像。不只我，公寓里的住户也没人注意到。是的，四五天前他确实出过门，虽然没听说他去什么地方，一直没回来的确是事实，到了昨夜似乎很晚才回来。在那之前，好像行动有点鬼鬼祟祟的。不过话说回来，像这种有案在身的家伙，本来就都是这样的。所以，他对我总是看不顺眼。

呃……像他那样的家伙嘛……有一两个情妇也不足为奇，但我倒是没有注意到他曾经带过女人回来睡觉。不，我不知道。信件？警察先生，寄给别人的信件我不可能会偷看，一方面是，我一向不在乎别人的事，另一方面，我也讨厌背后批评别人或是闲言闲语。

接下来？对了，那个穿皮夹克的“姐夫”来了，我也暂时抑制了内心的气愤迅速返回自己的房间。这时候，像我刚才说的，里面开始大声喧哗，只不过当时我还未想到那家伙居然是弑亲凶手，只以为是兄弟吵架，为了打算到了紧要关头才过去劝架，所以去找来管理员老婆婆，从隔壁的空房间偷听，结果竟然听到那家伙用粗厚的声音说：“那就连你一起杀掉算了！”是的，我确实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姐夫”同样毫不示弱，大叫说“带了十几个警察过来”之类的话。之后，状况一片混乱。我心想，必须马上排解才行，在冲出走廊的瞬间，听到有人大叫“喝下毒药了”的叫声。我跑到房门前，原本半开的房门却砰一声关上。警察先生，你怎么一直问相同的事呢？我没有机会窥见房内的情形，而且那个家伙从里面锁上之后，就缓缓地滑落地板，在地板上爬行去拉开抽屉……是的，不错，绝对是那家伙，因为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

所以，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姐夫”大喊“喝下毒药了”的时候，我已经把头探出走廊外了，在他高喊“快来人呀”时，我几乎已经到达那家伙的房门前了，绝对不可能听错。说不定是我还在隔壁空房间的时候……哦，不对，确实是我已经出来到走廊上的时候。等一等，可是当时我是这样的……警察先生，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不是吗？只不过是那家伙输了。

哦？管理员老婆婆是这样说的吗？听到叫声之后吓一跳，然后才把头探出走廊？当时的我脸色发白，全身发抖？我吗？可恶的老太婆！明明是她自己吓得都走不动了……

——的确，阿丰老婆婆是吓得坐倒在走廊上，但是她的供述毫无金造那种自我吹嘘。可以这么说，川野元晴自杀前的一切景象，以阿丰老婆婆的供述最为可信。虽然她是“大分之在”这个地方出生的，但这个地方位于“久住山”山谷间，是个非常偏远的乡下地方，只因为是屋主的远亲，大约一年前才被找来东京担任管理员。她乡音腔调浓厚，加上又被事件发生时蜂拥而至的警察与媒体人员吓到，不断叙述“真是太可怕了！对啦，为什么会来了这么多的车子和人呢”之类的多余感想，令人有点难以忍受。

而且，她对鸿巢玄次似乎有相当的好感。“是的，不，鸿巢先生是去年十月搬进来的，态度非常亲切善良，房租也都准时缴交……不，警察先生，完全没有女人或不良分子来找过他，像这样的人竟然会杀死父母，真的是做梦也想不到。”

然后，她口中连连叹息道：“实在令人无法置信！”

之所以知道玄次在二月二十四日出门，主要是因为玄次不在时，送来的报纸全都请她保管的缘故。当时，玄次满脸愉快的纯洁笑容，说是要去温泉区玩个四五天。然后在昨天深夜或是今晨一大早，反正是无人确知的时候回来，今天上午十一点过后领着金造进入他的房间，当时好像也是顾忌着什么似的四周观望，感觉上的确有点怪，但老婆婆不在意地继续回到井边洗衣服。才刚刚蹲下，那个从未见过的胖男人就来访了，大声询问玄次的房间在哪里。之后，又经过大约十分钟，赤着脚、牙齿不停打颤的金造指手画脚叫唤她，两人一起到隔壁空房间凝神静听，发现来访的胖子和玄次正在口角，玄次大骂“干脆连你也一起杀掉”，因为胖男人操关西腔，而且讲话速度很快，所以听不太清楚，但内容应该是“我带了十几个警察”意思的怒叫，紧接着就是“他喝下毒药了”。虽然当时已经没什么害不害怕的，却还是拖着不停发抖的双脚跑到玄次的房间门前。可是，本来半开的房门突然被用力关上，尽管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能够听到玄次痛苦地爬行，然后轻轻拉开抽屉的声音。关于这个重要关键点，两个人的供述内容完全相同，毫无矛盾。

不过只有一点，亦即“他喝下毒药了”和两人冲出走廊，到底是何者为先？阿丰与金造的供述确实有所不同，可是如阿丰老婆婆所说的，金造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弱男人，不可能会那么勇敢立刻从空房间冲出来，因此应该是听到“快来人呀”之后，才好不容易畏畏怯怯地从房门探出头吧！假设皓吉在房间里喊叫后，并未冲出房门，警方因为认定他可能是能从其他地方出来跑向派出所的，所以刚开始并未重视这个问题。后来皓吉说他虽然完全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发出喊叫声，但如果有人在走廊目击，那目击者看到的他肯定不是在房间里，而是一面在玄关穿鞋，一面回头喊叫。尽管两者的供述内容有异，但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两者之间虽然存在超乎常识的严重矛盾，而重点却是鸿巢玄次，也就是川野元晴离奇残杀父母以及突然自杀，留下了许多必须查明的问题。

根据解剖结果，推定老夫妇是在二月二十四日晚间遭杀害。其中，松次郎是被电线绕两圈后勒毙，手脚同样也以电线紧密缠绕，草率丢入六张榻榻米房间的壁橱下层。阿梅的死因则为后脑遭钝器重击两处，身体朝上，躺在同一壁橱上层仔细叠好的棉被上面，双手交握于胸前，整理得非常干净，若不细看，根本无法想象尸体会藏在那种地方。这当然是延迟半天才被发现的理由，但如此收拾善后的方式，以及将壁橱以铁钉牢牢钉住，却让警方认定这并非一般的窃盗杀人，而是熟人下的毒手，也就是离家出走的不肖子元晴所为。

凶案可能是在与玄关连接的三席空间至内侧的六张榻榻米房间发生，花瓶与茶具散落在榻榻米上，六张榻榻米房间则如皓吉所言，留下阿梅吐血的痕迹。很可能是元晴突然勒死父亲，再紧追震惊想逃离的母亲。但完全没有留下凶器、指纹等行凶关键线索。也就是说，虽然警方查出了被害者、元晴与皓吉的指纹，但最重要的尸体上的电线和衣物，还有壁橱内留下的指纹，却严重不完整，而且用来杀害阿梅的凶器，直到最后仍未能寻获。

从阿梅后脑的伤口与头发里检测出凶器明显是铁棒状物品，但该凶器是元晴事先准备带来的，还是临时起意拿起顺手的铁器行凶？无论哪一种，都找不到符合的物件。无论如何，只要能够发现凶器，应该就可以清楚检测出指纹，也可以大致推定行凶过程。问题在于，疑似凶手逃走路线的道路，在到达隅田川之前，有无数的泥泞水池，估计凶器就是被弃置在这些水池里，虽然勉强搜寻了几处，但毕竟不是警力所能负荷的搜查范围。

凶器的搜索一直持续到最后才终于放弃。不过，如果这里不是南千住三丁目那座大型瓦斯储存槽正下方扩展的町区一隅，事件应该会有不同的样貌。在目前，地铁已经开通，隔着车站另一侧的七丁目建造了东京体育馆，非常热闹。但是，若来到连球场的吼叫声都听不见的三丁目，因为到处都是工厂与仓库，即使到了现在，仍像是被遗忘的世界一般僻静。

远处莺谷与田端的高台都得以眺望的两座大型蓝色瓦斯储存槽，中间挟着巴士通道，邻接隅田川货物车站的这一带，吹拂强烈污臭的河风，到处是低矮住家的贫民区景象。命案现场右邻是汽车修配厂，左边则是围了木板的空地，对于二十四日的凶残嫌犯而言，绝对是备齐了最佳的条件。再加上松次郎的固执，平日疏于与邻居交往，没有人听见惨叫或争执。而且，遮雨窗被钉住大约四天，也让邻居以为“我还以为川野夫妇两个人出门旅行呢！谁知道……”例如，后面住家颅骨高突的太太就露出了不安的眼神叙述，而她那矮个子丈夫也在一旁解释说：“这又不是我们的责任”。

深入询问才知道，川野家中，松次郎很难得地预定前往九州的亲戚家住一个星期左右，留在家中的阿梅也隐约表示要外出散心，所以尽管遮雨窗被钉牢，邻居仍然认定夫妇两人是出门旅行，并不放在心上。另外，阿梅也曾经透露说，儿子终于对自己孝顺之类的话。不过，她所谓的儿子究竟是指到目前每个月仍固定寄送安家费用已死的千代的丈夫八田皓吉，还是虽然和父亲感情严重冲突，却躲着父亲来见阿梅的元晴？邻居们也无从确定。毕竟，松次郎个性顽固，既然已经认定元晴是好逸恶劳的流氓，不管什么事都只会批评恶骂。像上个星期，很难得见到元晴回来，本来想说几句好话，但一开口却是“又要回来挖钱了吗？”然后立刻转身进入屋里，对着一句话也没说的阿梅破口大骂。因此在旁人眼中，一向认为这个家庭很异常，邻居都不和他们打交道。

随着警方深入查访，终于逐渐了解这种异常现象的原因。亦即，这个原因让父子俩互相充满了恨意。几乎可以预料到，这个家庭总有一天会招来祸害。

俄狄浦斯
[1]

的后裔

被杀害的松次郎颈上留有两道鲜明勒痕，依重叠的状况判断，应该是一度用力勒杀之后，重新解开，然后再扎实地勒绞一次，手法可谓非常残忍。但由此也可看出，凶手极度憎恨死者。一次的勒绞已经足以致命，但元晴却还用尽全力勒绞第二次，而且还缠绕手脚，如此的凶残特性完全遗传自父亲。

作为铁路员工退休的松次郎虽然被认为是中规中矩的人，但一喝了酒，立刻就变成另一个人，成了家中的暴君。同时，他对孩子的教导几近于虐待。根据简单的葬礼中眉头深锁的亲戚和邻居闲话家常的内容也可知道这点。警方也听到了元晴就像养子一般受到父亲虐待的经过。

可能因为长子夭折，加上时代风潮的影响，原本就羡慕军人的松次郎，似乎希望严格锻炼这个不成才的次子，期望他能进入军中幼校就读，长大后成为长筒靴噼啪作响的青年军官。但很不巧的是，害怕严父的元晴却学会了察言观色，一味逃避，而且在校成绩也不佳，能够傲人的学科只有画图。小学老师虽然多次劝父亲认同孩子的画图才华，培养他更有自信，但松次郎却只是怒骂元晴软弱无能，甚至随口就说元晴的画“灰暗得令人无法忍受”，这几乎都成了口头禅。

事实上，元晴画的只是从三河岛至白髭桥一带幽静、人烟稀少的白天风景，也就是将工业废弃物与烂泥沉淀的污水河渠乌黑景象、锈蚀的货物置放场、红砖建筑的毛织工厂崩颓的一隅等沉郁的氛围直接绘入画中。不论是油画或水彩画，元晴都能运用自如，也曾想让绘画的色彩明亮一些。可是，顽固的父亲却连铅笔也不给他买，总是带着酒后通红的面孔，随手撕毁元晴的作品。

当时元晴的梦想是手上提着二十四色粉蜡笔——能够调和出微妙的色调——的漂亮盒子，描绘出令人远眺叹息的晚霞，将淡淡的水色如湖泊般扩散，让金色、橙色与朱色云彩的岛屿呈现南国风情的光辉一刻，然后画下仿佛可以食用的树梢、带着分不清是绿色或紫色光芒的柔软新鲜嫩叶。

元晴终于能够充分满足他那几近渴望的心愿了。但是，当他在床上抚摸着从文具行偷来的粉蜡笔盒被发现时，若不是母亲、姐姐和邻居们拼命阻止，或许早就被父亲丢进污水河道了。经过一番狂乱的毒打后，松次郎拖着元晴去敲文具行大门，强拉着文具行老板一起将元晴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对警员说：“请立刻把这个小孩绑起来，铐上手铐，送到少年监狱去！”巡佐露出苦笑劝他，但是在众人的围观下，松次郎仍然一脚踹倒元晴，要他趴在地上，向天皇道歉，甚至继续臭骂他，要他当场切腹。

皓吉所说“从小时候流鼻涕开始，就因盗窃被逮”，没想到实情却是这样。被踹倒后仍默不做声的元晴终于抬起头时，远远围在派出所外的人群形成的一大片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冷笑的黑影，以及遥远的灯光，究竟教导了他什么？希望成为画家的心愿就在这一天完全放弃了。可是，自从被迫进入工业学校就读开始，随着体力的增强，他会转而成了不良少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数不清的离家出走和伤害事件，加上服兵役……虽然战败后的几年间，如皓吉言，“元晴暂时靠着当水电工人糊口维生”，但从小养成的深沉个性越来越严重，一份工作也都无法持续太久，到了昭和二十四年，二十七岁时，在演出与松次郎最后一次的冲突之后，终于抛弃了工作与家庭。

后来，元晴是如何开始傀儡玩偶画师的工作，批发商方面也没有确实的记忆。但经过了三年的岁月磨炼，他的技巧也成熟了，收费方面从普通脸型一个二十五圆提高到三十圆，若是十四号大小的脸型，则往上提高到六十圆，因此，他不仅已非昔日没有固定职业的混混，每个月的收入还相当可观。事件发生前的二十二日他会外出旅行，也是因为获得新工作收到了数万圆的订金。衣柜抽屉内被发现的许多半成品就是当时的成果。因为案发，池袋的批发商只好愁眉苦脸地回收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使用鸿巢玄次这个怪名字，但很可能是抱着取个雅号的心态吧！毕竟，至少他不希望一辈子只能背负川野这个姓吧！以前他住在“市之谷”阴暗坡道上的公寓时，就开始使用这个名字，在工作上也没说出真实姓名。星期三和星期六之所以固定出门，也是因为健身房书架上有许多与工作相关的杂志所以前往阅读，但其他人在那儿也只唤他“阿玄”。至于伊豆金造自己幻想的刺青，当然是完全不存在的。

就这样，累积佐证的查访，一点一滴逐渐了解元晴的为人之后，针对南千住的杀人事件，似乎有必要从另外的观点来分析了。以元晴每个月的收入而论，让人很难相信他是因为回家要钱遭拒，或是为了抢夺母亲的私房钱之类的动机而杀害双亲。他之所以背着父亲去见母亲，很可能是要给母亲零用钱。至于一个星期前那次的返家，应该也是要与母亲商量，打算趁松次郎前往九州之后，带着母亲到邻县的温泉去散心吧！

从解剖结果推定为行凶日期的二十四日晚间，元晴离开黑马庄表示要出门旅行，南千住家中的阿梅也收拾行李表示准备出门散心，据此隐约得以窥知两人的计划。因此也可以认为，元晴当日是前来邀约母亲的，没想到应该已经前往九州的父亲松次郎还在家中，结果多年未见的父子起了冲突。从屋里留下散乱的饭桌很容易可以想象到，亲子三人可能一同用餐喝酒，但松次郎酒后原形毕露，造成阿悔的困扰，而元晴目睹最敬爱的母亲受责，自己也同样挨骂，一时之间凶暴的本性发作，上前与父亲争论，终将父亲勒死，然后因为想到一切都完了，所以干脆连母亲也杀害。基于自幼就不断累积的憎恨，他再次勒绞父亲后，抱着弃尸的心情，将手脚捆绑，丢入壁橱下层。但是，对于母亲的遗体，他则小心翼翼地安置于上层的棉被之间。之后，他总算清醒过来，便用铁钉牢牢封死壁橱与遮雨窗，带走凶器妥善处理之后，这才真的外出旅行。

但是，他到底前往何处旅行却始终无法查明。虽然从黑马庄找到放有盥洗用具和换洗内衣裤的旅行袋，却完全没发现可以显示旅行地点的车票、旅馆火柴盒、毛巾等物品。也不知是独自一个人，还是与“情妇”同行，反正最后把钱花光，二十八日深夜返回黑马庄。到了隔天的三月一日，不知是否知道自己被通缉，于是威胁邻居的裁缝师傅伊豆金造，计划筹钱逃亡。

当然，金造坚持那杯威士忌从一开始就掺入了氰酸钾，可以认定那是他害怕到了极点所产生的妄想。不过，元晴的确有自杀的决心。尽管如何取得的途径不明，但衣柜里的一包氰酸钾可以视为证据。在姐夫广吉，也就是八田皓吉突然来访之后，如供述内容所言，绝望的元晴一面与皓吉抗争，同时出其不意地拿起威士忌服下毒药，然后为了不让别人见到他临死前最后挣扎的难堪模样，于是将房门锁上，打算再取出氰酸钾大量服用以求速死，结果手才搭在衣柜抽屉上，就已经不支气绝倒地了。

警方苦心追查之后所得到的事件经过大致如上所述。但是，整个过程却有某种令人难以释怀的疑点，仿佛被淡微的雾霭笼罩一般。譬如元晴回到黑马庄之后的态度，尽管他已心灰意冷，却总是过于平静。他是弑亲的残暴凶手，当然可能很清楚警方已经开始深入查缉，但从皓吉与阿丰老婆婆的供述中，却隐约可窥出不符警方通缉的嫌犯描述。另外就是，关于所谓的“情妇”与皓吉所述元晴在事件前后的行动，即使彻底追查过去的元晴，也完全查不出女性关系，至于突然打电话到皓吉的事务所那个声音沙哑的女人，则更暧昧了，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一大疑问。

关于这件事，皓吉也遭到警方密切的追查。因为自三月一日再度进行现场搜证，到发现母亲阿梅的尸体为止，一切都与皓吉所述符合，全都指向是“离家出走、众所周知的不肖子”元晴犯下的案子。可疑的是，搜证结束，返回世田谷区太子堂住处之后，皓吉所表现出来的行动。

皓吉早就提出申请，表示他白天还有一笔无法推辞的交易必须离开，下午会再出面应讯。当时，调查主任也客气地微笑答应，但等他一离去，就暗中派人跟踪那个身穿皮夹克、低头疾行的肥胖身影。皓吉似乎早就料到会被跟踪，只见他不断转搭电车与出租车，但由于警方误判他会朝太子堂的住家前进，因此预先绕往太子堂，结果却出了状况。皓吉在三宿的小事务所附近消失。根据他的供述，他一回到事务所，立刻就接获元晴的情妇打来的电话。可是，元晴的情妇怎么会知道今年二月初他才租用的事务所电话，而且打来的时间如此巧合，首先就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说这绝对不可能。

会不会是皓吉早就知道元晴住在黑马庄？不但如此，就算南千住的杀人事件与元晴的突然自杀并非八田皓吉直接下手，但也极可能一切都是出自他的安排。

警方提出这项疑惑时，皓吉却连眉头也不皱，一脸疲惫的表情。“也难怪我会遭到怀疑，我想可能是因为这张名片吧！你看，上面刚着世田谷三宿町八五，电话是世田谷，局号是四二，对吧？也就是四二－三七四五。这是元晴给南千住的父母的，我是在那里捡到的。”

但是，见到警方怀疑神情依旧，皓吉困倦似的眼眸深处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寒光，口气转而严肃起来。“你好像以为我在瞎扯，但我有必要撒谎吗？请仔细想想，我从未听过什么黑马庄公寓之类的地方，更没去过。而且，元晴是到前一天深夜才回来，如果我没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家？”

确实如此没错。假设这次事件是皓吉写下的一出戏，就算警方怀疑他这样的说法是达成“完全犯罪”的凶手高唱的胜利之歌，进而指称杀害双亲也是皓吉的安排，因为某种必要原因而将元晴塑造成杀人凶手，因此以黑马庄为舞台，完成乍看之下是自杀的密室杀人事件，如此的结论未免也太不符合现实了。因为其中存在过多的矛盾。如皓吉所言，要在如此完美、紧密的时间配合之下，在准确的时间内到达从未到过的地方是不太可能的。若说真凶皓吉趁元晴因为旅途中没看报纸、未收听广播，不知双亲遭杀害，并借此巧妙利用时机、玩弄复杂的诡计，杀害完全无辜的元晴，类似这样的幻想，与冰沼家事件有关的人或许可能会这样猜测，但警方就不可能这么想了。

只见皓吉开始认真起来，口气也转为沉重。“当然，我是元晴的姐夫，受到怀疑也没办法。但问题是，我在黑马庄让元晴终于承认，他大声怒喊‘就算是我杀的又怎样？干脆连你也一起杀掉’，这应该有人听到吧？”

经他最后这么一说，警方也承认既然元晴自杀是事实，尽管还留下一些疑点，也只好放弃对皓吉的追究了。重点是，皓吉完全没有杀害老夫妇的动机！老夫妇也没有投保巨额保险，何况还靠他每个月寄送生活费。如此看来，警方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出所谓的“情妇”了。可是，这也只能想象当她与元晴一起旅行时，对案情毫不知情，回到东京后见到报纸上元晴的通缉照片，经过百般考虑之后，仍犹豫着不敢向警方举发，所以才根据不知从何取得的名片，打电话到皓吉的事务所。之后，因为她担心被扯上关系，一直躲着不露面……所以也不能说皓吉在撒谎。

如此这般，警方在反复调查行凶过程之际，发现了一项严重的情况。这个情况不仅足以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更可以说明元晴为何会如此平静的理由。松次郎的死因经过重新鉴定的结果显示，判定是吊死之后再遭勒毙，因而才会留下双重的勒痕。最初解剖时，由于主观上认为这是凶残的弑亲命案，办案人员是否特别留意自杀与他杀之间微妙的差异，实在是一大疑问。但是，在明白元晴并非恶行重大的流氓之后，整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若在二十四日晚间元晴返家之前，松次郎临时获知母子二人计划出门旅行的事，于是残暴的个性发作，拿起手边合适的凶器杀害阿梅，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当松次郎回过神来，在考虑自首之前决意上吊，这也并非不可思议。自己绑住手脚上吊的先例很多。同时也可以判断，电线是松次郎自己选择用来上吊的工具。

元晴正好就在那个时刻回到家。看见母亲倒卧在血滩中的悲惨景象，他很可能在一瞬间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呜咽地进入屋中，把悬在门框或其他地方已经将近死亡或死亡后的松次郎放下来。此时的元晴并未设法急救，而是怀着累积三十多年的恨意，亲手再度勒毙一次。若考虑元晴当时的心境，或许那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的确，这是非常罕见的案例。而将勒毙的尸体伪装成上吊死亡，或者乍看是他杀的上吊死亡案例相当多。但是，将自杀身亡的尸体故意以他杀的方式丢入壁橱的诡异手段，这是只因最亲爱的母亲死于眼前，导致精神错乱的俄狄浦斯后裔才可能犯下的行为。而且，这样的伪装若在松次郎将要气绝时进行，就算元晴确实有犯意，但警方想要证实他是否可能行凶，想必也是非常困难的。

若是自杀，是否能找到松次郎利用的哪根柱子或门框的痕迹也有问题，更何况元晴会将杀害阿梅的凶器刻意带走藏匿的心理也令人费解。另外，即使是双重勒痕，法医学上也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论点。同时，元晴在黑马庄突然自杀、至今无法辩白，他真正的心意，目前也已无从知悉了。

唯一能说的是，川野家族体内流动的不祥鲜血，总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爆发。尽管小时候想成为画家的愿望遭断绝，只能靠彩绘饰偶脸型慰藉梦想的川野元晴，亦即鸿巢玄次，无论是否为弑亲嫌犯，却就这样结束他三十几年的生命，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黑马庄的玄次房间暂时封闭，因为皓吉拒绝接受玄次留下来的家具，最后只好拍卖。虽然警方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但是在陈列了健身杂志和一些畅销小说的书橱一隅，却有一本感觉上不太相称、崭新的大开本红色画册——强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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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中遭到命运捉弄的悲剧人物。俄狄浦斯原是要追查杀害国王父亲的真凶，没想到真凶就是自己，而且当时杀父后进城娶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甚至还生下小孩。

杀人日历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畸形的红色月亮在笑什么？目前，冰沼家的人已经非常清楚，也就是“冰沼家杀人事件”并未结束，反而朝正确的方向一步步前进。然而，这次鸿巢玄次的突然出现与死亡，到底又该如何解释？凡此种种，绝非这些业余侦探所能掌握。若说是同一个凶手拟订的缜密杀人计划，未免太缺乏关联；但若视为连续的偶然，却又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黑色丝线贯穿其中。越是一一考量眩目杀人的每一个真凶、动机与行凶手法，就越感觉到这都是一些极不合理且脱离现实的突发事件。唯一确定的是，红司所构思的未完成长篇作品《凶乌的黑影》，已经不是用笔写在纸上，而是到了以尸体连缀，逐渐接近完成的阶段。直到狂人A、B、C、D的C为止，连续不断发生的“杀人轮舞”已是毋庸置疑的了，如此一来，剩下的D，也就是“痴者”之死，就必须被视为预定中将会发生的事件。

黑马庄事件经过大约一星期的三月七日傍晚，亚利夫他们再度于下落合的牟礼田家聚会。牟礼田已在电话中一一说明从相关报社得知的事件详细经过，同时又表示，希望今天讨论紧急善后的对策。虽然明知他想讨论什么，但路痴亚利夫却想不起来只去过一次的牟礼田家要怎么走。不得已，只好在高田马场车站前与久生会合，结果却又有事耽搁了一些时间，只好匆匆忙忙搭上出租车赶去。一抵达车站，就发现这位脾气善变的“红色女王”戴着土耳其玉耳环显得非常焦躁，不时在站前的阶梯上爬上爬下。

她身穿珍珠桃红色套装，斜戴同色的钟形帽，乍看有如高级住宅区的大家闺秀般温柔，可是当亚利夫从背后打招呼，她就立刻瞪眼回头，也不管一旁还有很多人，便开口大声斥责：“你到底到哪儿瞎逛去了？要我在这种吵死人的地方等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我可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呢！知不知道？”

她把骆驼色风衣搭在小手臂上，就这样晃呀晃地穿越马路，到了派出所转角时，口气还是很不高兴。“刚才我很想自己先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碌的。十二月起，我常往冰沼家跑，结果把电台的工作都耽搁了，现在嘴角也因为火气大，都破了、干了。”

法国香颂唱片方面都还未成气候，正职的广播剧剧本也因为事件而拖延下来，难怪她会唉声叹气的。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亚利夫也一样，近来常向公司请假。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然而，对于今后会有何变数仍感到没有门路，因此沉默不语。

过桥之后，久生心情似乎好了些。“若与阿蓝比较，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因为他……”

“对了，他今天也是自己先过去吗？最近我打电话去目白，他一直不在家。”

“啊？你不知道吗？”久生讶异似的回头，“那小孩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没错。因为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迫在眉睫，结果却发生这次的事件。虽然他本来就对参加考试不抱太大希望，但最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因此感到有些失落而离家出走，现在也不知道他跑什么地方去了。前些天，苍司好像回去过目白，后来又因为B型流行性感冒发高烧，返回腰越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事实上，冰沼家已经呈现出毁灭状态了。也不知道庭院的情况如何，若只剩下红司那株玫瑰独自成长，那就恐怖了。”

听久生这么一说，亚利夫也想起在荒芜的庭院深处，红司种下的玫瑰“献给虚无的供物”冒出红疮般新芽的画面。如果没施肥，也没修剪枝叶，照理应该不可能顺利成长。但只要在红司的执念笼罩下，新芽绝对会逐渐褪色，开始散发白绿色光辉，不久便会抽出嫩叶，伸展细小绿茎，像蜂蜜般透明的棘刺闪耀出生动的光彩迅速成长，终于长成血色的花蕾。在风中摇曳的这朵花，就是全世界仍无人培育出的“发光玫瑰”。可是，在花朵傲然绽放的那一天，莫非也正是红司的预言成真，“杀人轮舞”告终的一刻？

一想到为了让这么一天来临，玫瑰根须爬行于腐土之间，绿茎不断吸收养分的情景，让亚利夫有了某种领悟；亦即，所谓植物开花的理所当然现象，实际上却孕育了极端残酷的意义。

久生仿佛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静静站立在熟悉的坡道上，为了昏暗中掠过鼻尖的一抹甘甜芳香，叹了一口气。“这个时节，到处都能闻到沉丁花香。”

出来迎接的牟礼田肩背微缩，神情黯郁，脸上甚至可以清楚见到翳影。让两人进入客厅后，立刻向他们介绍已经抵达的一位客人。

这是个身材瘦削的少女，怎么看都还是个女学生模样，散发肥皂香气的脸颊酡红，露出辩解般的微笑。“我是月原伸子，今天是为了阿蓝的事来找大家商量。”

从月原这个姓氏看，她似乎就是被称为“罗娜”
[1]

、高中与阿蓝同窗的青梅竹马恋人。如果与阿蓝并肩站在一起，怎么看两人都只像是一对兄妹。

她眨动乌黑的眼瞳，接着说：“牟礼田先生答应帮忙，因此我就不担心了。可是，我又很想见大家一面……东京大学第一次入学考是在这个月的十号，如果能和阿蓝一起参加考试，我一定会更有自信。”

亚利夫杵在原地，痴痴望着正准备离开的少女她那汗毛发光的粉颈。

“好可爱的女孩呀！和阿蓝很配，简直就像玩家家酒的一对恋人。”互相握手，送对方出门后，久生似有所感。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久生将蓝绿色手套和小皮包丢在长椅上，在一旁坐下，对不安地站立着的牟礼田说：“你总该说点什么了吧！就在大约一个礼拜前，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鸿巢玄次这个人，也说过红司扮演被虐狂的可悲，还断言冰沼家并未发生犯罪事件，害我以为事件就要这样半途落幕了。但如今却有了这样的发展。如果你当时没刻意隐瞒，或许还来得及防止这次事件的发生……”

“别这样挖苦我！”牟礼田终于在一张沙发坐下，苦笑着回答，“我并未隐瞒，只是当时做梦也没想到真有鸿巢玄次这个人，而且还是八田皓吉的小舅子。事实上，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难以置信。我因为无法释怀，还特别向岭田医师再次求证，知道红司背上的斑痕确实是过敏性皮肤炎，绝对是医学上的问题没错，所谓鞭笞他的流氓，应该是恐怖的幻想。但如此一来，红司又是如何知道鸿巢玄次的存在？为何将日记中的虚构人物取了这个名字，甚至还设定他住在坡道上的公寓？这就令人费解了。红司自己应该不认识真正的鸿巢玄次，也不知道黑马庄的存在，所以绝对是听过什么人提及。究竟是谁告诉他，鸿巢玄次曾是水电工人的事？关于这点……”

“你到底在说什么！”久生浮现出怜悯的表情，“不认识真正的鸿巢玄次？为何如此断言？就算与被虐狂或虐待狂无关，但也可能是在某处偶然邂逅，彼此情投意合吧！假设玄次未表明自己是画师，那么红司会认定他曾是没事可做的水电工人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两人亲密的程度如何，玄次与冰沼家的两起杀人事件有多少关联。你在电话中提及，玄次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都会前往健身房，但冰沼家发生的两起事件不也都是在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不可能有这么偶然的巧合！健身房方面应该也不会记得玄次前往的日期吧？”

“正巧，他们确实记得。”连牟礼田自己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那是在有乐町天桥下的健身房。经过询问，健身房经理立刻就想起来，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力道山选手与木村选手摔跤比赛的日子。那天，从傍晚起，常来的年轻舞蹈家藤间百合夫也来了，和他的密友玄次一同前往银座提前庆祝圣诞节。藤间会与玄次搭在一起，感觉上很奇怪，但两人的交情似乎从以前就很不错。听说一直闹到将近十二点，所以只要深入调查应该就可以查清楚……至于二月五日至六日虽然不记得，但我认为没有证明不在场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红司不可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邂逅玄次，更不可能只是随手写了那些日记，正在思考要为虚拟的人物取什么名字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鸿巢玄次这个名字，就这样凭空拟订计划……”

“这……你的说法才是真正的幻想！没有证据显示两人并非直接认识。再说，若一定要认定红司是听谁提及的话，那绝对就是皓吉，除了皓吉说溜了嘴，还会有谁？”

“如果幕后还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第三者……”

“又来了，又是‘第三者’？”久生极尽轻蔑地说，“你说过‘擅自不断创造角色的侦探再多也无用’这样的话吧！实际上，在这次的黑马庄事件中，可以肯定的是，与先前的密室不同，重点在于凶手只有皓吉。就算暂时不管皓吉在第一起和第二起杀人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但我们还是应该先解开黑马庄的密室诡计。当然，他绝对早就知道小舅子川野元晴化名鸿巢玄次，就住在本乡动坂的黑马庄。但我认为，现在唯一的方法只有拆穿他的诡计，其余的就让本人自白。冰沼家的丑事曝光应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若置之不理，很难说不会再发生第四起命案……”

“能否顺利解开诡计仍是一大疑问。”亚利夫略带顾忌地插嘴，“到目前为止，我们不是每次都失败了？每次发生事件就思索密室诡计，结果每次都找到判断错误的凶手。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开玩笑了。就算现在发现了诡计，确定凶手的确是八田皓吉，但如此一来，一定会再发生第四起密室事件，而且死者绝对是八田皓吉。再说，‘凶乌的黑影’中，A、B、C、D的D是死于A留下的诡计，所以最后的凶手是最先死亡的红司，这样才真的变成永远无法解决的‘杀人轮舞’。假设如吟作老人所言，贪、瞋、痴三恶，依橙二郎、玄次、皓吉的顺序灭亡若为完美的程序……不，依目前的状况来说，一定就是这样。所以，为了不让第四起事件发生，我认为最好暂时将密室诡计的思考挪后。”

“那你说该怎么办？”被泼了冷水的久生赌气说道。

“有个解决的方法。”牟礼田语气坚定地说，“由我们先创造出第四起密室杀人事件。”

“什么？”

“也就是搭乘时光机，事先观察未来的杀人现场！你可以不必摆出那种夸张表情。如果发生第四起命案，被害者是皓吉，使用的密室诡计是先前提过的PA等于PB的公式，而我们就根据这个公式，在实际命案发生前尝试组合，观察它会以什么样的状况进行。若有必要，我也可以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只要当成实际一定会发生的情境去检讨，应该就可以浮现红司所谓的‘骇人的真相’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阻止这起事件的发生。”

所谓预先指出未来的事件与行凶方法，在事件发生前本来是久生最得意的台词，结果发生事件后却很快被戳破，难道牟礼田真能办到？

面对神情不安的两个人，牟礼田改变了口吻。“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说冰沼家没有犯罪事件，主要是认为既然橙二郎死了，应该不会再出现杀人事件，所以如果能收拾残局，我希望就这样收场，只要几年后有谁忽然注意到‘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已经足够，没必要继续深入追查下去。但如今玄次死了，就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虽然不知自己是否真有能力，但我仍必须找出真相，毫无隐瞒地告诉你们实情。只是鸿巢玄次真的存在，红司也知道这个名字，实在是很恐怖。另外，玄次住在本乡动坂的公寓，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毕竟有太多怪异的巧合了……”接着，牟礼田仿佛有所察觉地笑了，“不，侦探应该不可以这样说话吧！但无论如何我想拜托你们的是，接下来我所说的话、做的事，或者要谁做什么事，无论看起来何等怪异愚蠢，都希望你们能给予信任。因为在找出玄次死亡的真相同时，还必须比凶手更早组合下次杀人事件的话，我或许就无法一一说明自己行动的意义了。”

然后，他突然起身，走向隔壁房间，拿着写有内容的纸条回来，似乎还在犹豫着是否要交给他们，拿在手上把玩着。“这是刚才说的巧合之一。若能撕下另一张与此相似的日历，你们就能了解我为何对玄次在动坂的公寓感到不可思议了……若只是看表面，这根本是毫不足奇的一般日历，因为上面只是从本月的三月一日到今天三月六日每日新闻上刊登的杀人事件标题。”

他递出的纸条上最先是一日的黑马庄事件。有如下的文字：

三月一日　残酷杀害双亲的次子自杀

横滨，杀害一家四口

二日　老人遭蒙面男子刺杀

杀害亲妹埋在树下

以猎枪射杀养父

毒杀总经理

刺杀新婚妻子

三日　新小岩路上的杀人事件

勒死女高校生

五日　银座，杂货商人命案

六日　江东，泥水工遭枕木击毙

“同样是六日，还有一则司机开车撞死人后，假装载送尸体前往医院，其实又载回原处弃尸的报道。像这样，无论你在脑海中如何描绘恐怖小说或侦探小说，在现实生活中，却写不满一张纸。现实生活中发生这样的案子已经快令人发狂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也在这个世界的一角呼吸，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牟礼田这样感慨道。

正在阅读纸条的两个人，很难猜测这段话有什么样的意义，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

事隔多年，迄今仍留在多数人记忆中的是，调查时间拖延很久的五日的银座杂货商人命案。今年一九五五年三月初的杀人风潮，远远超过往年初春发生的异常犯罪比例，报纸也刊登“恐怖的连续杀人事件”(《每日新闻》3·7)、“杀人事件已超过三十件”（《读卖新闻》３·16）的大幅标题，让人不禁为连日不断的凶案蹙眉。可是，明明去年才创下未曾有过的凶杀案的新记录，今年却又爆炸性地增加。拿一月到二月底为止的杀人或纵火案件来看，与去年同期相比，就已经出现二点五倍的增长。而且进入三月后，更是呈现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

“连续过度异常的杀人案件”

“案件调查赶不上案件发生的速度”

报纸上的标题即使已在记忆中远去，但我们却千真万确地生活在这样一个疯狂时代。

本以为牟礼田取出的纸条会传达某种神秘的巧合，但在得知只是一般的报道内容后，久生立刻摆出推拒的动作。“虽然你费心拿出这张纸条，但这些报道我都读过了，没必要再看一次，重要的是，你不能快点想想办法吗？”

“快点想想办法？”

“真是的！虽然无法要求你像史上的名侦探那样快刀斩乱麻，但至少也该说一些让我们忍不住拍案叫绝的惊爆内容吧！”说着，久生用力朝牟礼田的身体打了一拳。

但牟礼田不当一回事，拿回纸条，折叠成小方块。“你真的不懂吗？这张日历可是解开冰沼家事件的重大关键！这么说，奈奈，你是想先知道黑马庄发生了什么事吧？可是，如刚才光田先生说的，这可能又会导致错误的判断……”

“所以啊，就不要有错误的判断嘛！”她的语气好像我们都很愚蠢，“黑马庄的公寓只是六张榻榻米的套房单间吧？而且，这次的事件与冰沼家的事件不同，既有目击者，又有警方介入调查，我认为无论使用何种诡计，都不至于会有太离谱的错误判断。换句话说，只要掌握了皓吉如何从那狭窄的六张榻榻米密室脱困……”

牟礼田厌烦地打断还想继续说话的久生：“如果你真这样固执，我也没办法，只好学学史上名侦探的方式说明了。首先，黑马庄虽然是六张榻榻米单间的廉价公寓，但我总觉得，那房间还有另外一个通往异次元空间的切面，也就是说，除了所谓构成房间的天花板、墙壁或地板的三度空间之外，肯定还有第四度空间的出入口，凶手可以从这里自由进出……明白我的意思吗？”

[1]
发音与Luna同，有月之意。

第四度空间的切面

牟礼田不知何时收起刚才的纸条，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取出另外一张图。那是疑似黑马庄玄次居住的六张榻榻米房间俯瞰图。从天花板往下看，衣柜抽屉拉开、有男子扑倒在地。

牟礼田手指头弹着这张图，“虽然应该不需我提醒，但我还是要稍作说明，也就是天花板全漆上了水泥漆，墙壁也一样，连一条线穿过的缝隙都没有。窗户和房门也属墙壁的一部分不谈，地板则连榻榻米都掀起来检视过，每一块木板都没有移动过的痕迹。所以我们这么想，在这房间里，还有一个只有凶手才看得见、只有凶手才可以自由进出，像是任意门的开口……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怪想法？这并非没有道理。裁缝师傅金造是目击者之一，从他口中问出了不少事情。他说皓吉那天来到黑马庄时，他刚好也在玄次的房间里，玄次拜托他帮忙卖掉布料。这时，皓吉进入房间，所以金造离开。不过，根据他瞄了一眼的记忆，皓吉一手提着自己的鞋子，另一手确实拿着装有东西的包袱。因为记忆有些模糊，感觉上好像是文件包，又好像包裹着某种细长形状的盒子。但提着包袱是绝对可以确定的。这么说来，玄次死了之后，皓吉将包袱放在哪儿呢？他不可能提着包袱跑到派出所。假设他途中未丢弃包袱，那包袱一定就是留在玄次房里的某处吧？但据我所知，尸体旁并无留下那种东西的记录，因可以得知只有那个包袱不知消失于何处。常然，房门在警方人员抵达之前是从内侧锁上的，后来警方以备用钥匙开启房门……

这是一点。还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药了’，金造和管理员阿丰婆婆跑到房间前面时，房里响起玄次用力关上房门，爬向衣柜，拉开抽屉的声音。根据金造所言，此时最后听到的声响不是拉开抽屉的声音，而是某种仿佛蛇在草丛中爬行的轻微声音，虽然短暂时间内确实听到，但毕竟因为事发突然，他自己也不太敢确定。然而……”

牟礼田忽然住口，凝神聆听的两个人也忍不住对望。假设静寂的白昼密室里，有东西发出沙沙声响经过吐血死亡的尸体旁，那……

“包袱或声响都只是金造这个脑袋不灵光的男子所见所闻，只凭这些，什么都还很难说，但是，如果吸入这两种东西，使之完全消失的地点就在六张榻榻米房间的某处，说房间里有四度空间切面或任意门之类的，就绝对不会是突兀的幻想。”

“所以呢？那个切面或门是可以容纳活生生的人进出的大小？”持续思索着的久生，脸上表情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反问道，“你的说法虽然酷似《犹大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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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问答，但所谓的切面应该是四方形，就像保险库一样，在一片漆黑的密闭房间里突然张开一张大口吧？”

牟礼田没回答。

久生紧接着说：“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对吧？如果真有那样的切面就好了……但是，知道吗？你提到包袱什么什么的，或许皓吉事后想起来，已经麻烦警方取回了也说不定。至于轻微的滑行声响，也可以说是玄次拉开抽屉的手从握把滑落、在榻榻米上无力游动。根本就没必要提出什么第四度空间如何如何的设想。”

“话是这样没错。”

“真是靠不住的侦探！”久生重新打量牟礼田，“最近我一直在想，你难道不认识哪位可以信赖的恩师吗？”

“怎么说？”

“没事！只不过通常自己没能力解决时，一般人可能就会马上跑去找认识的银发老教授吧？这时，老教授虽然在书房足不出户，却能像解开纠结的绳团一般，轻轻松松就把问题解决了。”

久生像平常一样掏出香烟，身体侧向左边。

牟礼田立刻递上打火机，温柔地开口道：“我在想，你何不也学学福尔摩斯退到幕后，开始写一些《蜜蜂的实用便览》之类的东西？”

尖锐的反唇相讥后，他恢复严肃的神情。“所以，我最初也曾说过，在冰沼家事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只要稍微深入追查密室诡计，马上就可以掌握似乎是线索的东西，但如果因此得意地循着线索追查，却立刻会看见完全判断错误的妖魔脸孔。这次的黑马庄事件也一样！我之所以提及第四度空间切面并非只是幻想，现实世界存在疑似的现象，也有许多作家利用这种现象组合犯罪情节。但这么做的话，事件的性质又会彻底改变，结果是已经消失的人突然出现，接二连三展开疯狂的杀人行动。但这不可能……”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问题是，现实发生的命案不也很疯狂？好了，别再拖时间了，希望你好好说明黑马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牟礼田像是看到稀有物品般凝视久生的脸庞。“但你应该也想到了吧？之前我应该已大致说明了概略经过，最后皓吉在房间里大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金造和阿丰婆婆从隔壁房间跑向玄次的房间，但玄次的房门在两人眼前关上。之后发出痛苦的喘息声锁上房门爬到衣柜的男子，奈奈，你认为那真的是玄次，或只是皓吉模仿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亚利夫，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当时的情景虽然只能任凭想象描绘，但八田皓吉真的会在杀害玄次之后，刻意引来两名目击者，模仿玄次关闭房门，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爬行？然后在声音停止的下一瞬间，像施展魔法般让自己肥胖的身躯从房间逃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跑向派出所？

久生停住夹着香烟的手。“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像是在脑海中整理一般，她继续说道，“皓吉的确从未去过黑马庄，这是事实。然后在接获某人通知前，完全不知道玄次刚旅行回来。这样的皓吉不可能在白昼，而且是在突发的状况下，完成魔术般的密室诡计杀人……这表示，那天那个时刻来到黑马庄的人的确是皓吉，也的确巧妙毒杀了玄次，一定……不，不对，皓吉确实到了黑马庄，可是后来……”说到这儿，久生仿佛害怕什么似的睁大了双眼。

“后来？”牟礼田诱导似的追问。

但是，久生突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诡异地沉默不语。

牟礼田凝视她，反而因安心而放松双肩。“没错，调查黑马庄后终于明白，皓吉后来变成了与石魔葛雷姆
[2]

一样的泥人。但我害怕的是，因为这样也可以完全说明之前发生的案子。假设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坚持不愿交由警方处理，打算自行解决，这倒是可以理解的……我所谓今天聚在一起讨论善后，也是想商量知何把‘石魔葛雷姆’送回土中。”

牟礼田虽然明确说出了“石魔葛雷姆”的字眼，但亚利夫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什么时候，一家生意不佳的电影院举办名片大展，牟礼田去看过杜维叶的作品《石魔葛雷姆》。内容是被关在地牢里的石魔葛雷姆——费基南德·哈特饰演，也就是传说中的石魔冲出牢笼发威。的确，石魔的力量足以空手耍弄狮子，感觉上就像电影《金刚》或《巨猩乔扬》。但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最后阿里·包尔饰演的鲁道夫二世双手一闪，石魔葛雷姆巨大的身躯立刻化为泥石崩塌地面的场景。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事件与石魔葛雷姆有何关联？是说那个穿皮夹克的胖皓吉其实就是凶暴的石魔葛雷姆？即使如此，既然提到送回土中，那么谁又会像阿里·包尔那样双手一闪？亚利夫无从猜测。

只是，从“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一语来推测，这就表示冰沼家的恶灵，绝不可能像中世纪传说里的石魔葛雷姆一样苏醒过来，所以苍司不得不放弃追查凶手，隐忍一切而容许死亡的发生。至于藤木田老人，他也察觉到了，因此才匆匆忙忙逃回新潟。虽然勉强可以理解，但若虑及为何还要在黑马庄杀害玄次，这就不是亚利夫所能明白的了。

“我虽然不懂什么石魔葛雷姆，但皓吉究竟有何可怪之处？是像杰奇医生与海德·杰奇
[3]

医生本为善良的知名人士，却因喝了一种药水，成了人人厌恶的猥琐男子海德一样，被另外的人格取代吗？”思索良久，亚利夫终于忍不住问道。然后不待回答又接着说：“但就算变成不同的人格，就算变成了泥人，杀害玄次之后，这个怪物又消失于何处？因为警方应该充分调查过，只要是活的、会动的、就算小猫也无法进出那个房间……”

“所以，是借着第四度空间的切面消失的。”牟礼田又反复相同的回答，“如此分析起来，皓吉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我们看不见的怪物，而那就是事件的主角。即使在黑马庄，那家伙也静静等待时机来临，在皓吉发出叫声冲出房间的刹那，不知不觉间取代了皓吉，金造与阿丰婆婆自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第三者存在。但事实上，如果在两人眼前假装是玄次锁上房门，以及在榻榻米上爬行的都不是皓吉，当然就是其他人了，亦即我说的第三者。只有这个第三者有办法完成逃离白昼密室的大胆诡计。第四度空间切面乃是为了这家伙而开启和关闭的。至于衣柜的抽屉被拉开，之后又有轻微的爬行声响，在他的诡计中绝对有其必要性……”

但是……亚利夫本想开口，却又咬住下唇。就算这个陌生怪人替代了皓吉，那么这家伙究竟躲在黑马庄的什么地方？他到底是谁？为何要杀害玄次？而且，与红司、橙二郎之死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牟礼田朝一无所知的亚利夫点头：“也难怪你无法理解。而且，一直靠着这张图，很容易陷入安乐椅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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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窠臼。如何，最近找个时间到黑马庄现场看看吧？玄次的房间仍由警方封锁，应该无法进入。这个诡计不是什么特别的装置，在金造的房间应该也可以发现第四空间的切面！或许还能让你见到石魔葛雷姆躲藏的地方。”

“真的吗？”

“嗯，不只黑马庄，最好也到南千住玄次的老家看看。另外，到皓吉位于太子堂的住处，或是三宿的事务所，我想应该也会有意外的发现。”

这个不愿再守株待兔的业余侦探打算进入还留着血腥气息的杀人现场的提议，亚利夫他们当然非常赞成。当下决定下礼拜天的三月十三日下午，由久生借车前往。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久生准备离开时有所不安地问道，“不，我是指接下来你自己一个人要如何解决……事件发生至今也已经七天了，不是吗？如果是石魔葛雷姆，应该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的杀人了……”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过了？”牟礼田站起身，语气充满自信。“要让石魔葛雷姆回归泥土，我们就必须比凶手更早创造出第四起的密室杀人事件。要知道，如果发生下一起杀人事件，被杀害的一定就是A、B、C、D中的D，也就是八田皓吉。而且，试着观察到目前为止的事件被害者死亡的方式，依序是密室中的病死、意外致死、自杀的形式，而人类死亡的方式最后已经只剩他杀了，所以皓吉必须是在密室中遭他杀，也就是最不具意义形式的死亡。其中使用的诡计虽然是红司所留下的PA等于PB的等式，但我已经逐渐了解这个公式的意义了。红司似乎是以冰沼家二楼的书房为背景而写出这个公式，第四起事件的现场自然会再度回到那里。虽然事先决定舞台有点怪，但我打算将那儿改建成适合最后的密室，比以前更严密地在两扇房门内侧加上门闩，并给予适当的装饰和设备。虽然最后缺少的只剩凶手……”

——若以到目前为止的事件经过来分析，或许下次出现的杀人事件会如牟礼田所说的那样。话虽如此，但真能预先设定杀人现场、准备使用的诡计，甚至预定被害者吗？

久生似乎担心了起来，颦蹙眉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时候岂能开玩笑？”牟礼田显得颇兴奋，“我是反复思索后才发现，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冰沼家事件了！若我们置之不理，也许会出现光田刚才说的，皓吉会死于下一个密室之中，而凶手只能是坟墓中的红司。为了阻止“杀人轮舞”出现，我刚才试着假设石魔葛雷姆的存在。问题是，想要拆穿他的真面目，仍然必须真正地创造出这起虚构的杀人事件……因此，开始动手前，我会先取得苍司的同意，请他实际找来皓吉住在书房。”

“让皓吉住在冰沼家？”亚利夫忍不住轻呼出声。

“没错。像那样的宅邸不该让它变成空屋吧！还有，目前正好和新的买卖契约扯上关系，加上皓吉一贯都是自己管理房子之后再出售，这样要求丝毫不会显得不自然。”

“真是的，这样一来，冰沼家终于成了疯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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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新高帽了。”久生悠闲地说。

但亚利夫胸中又莫名地产生了新的疑惑。皓吉背后所谓的第三者石魔葛雷姆或其他泥人之类的东西，目前只是牟礼田基于假设想象出来的虚拟角色，这个角色唯一存在的理由只是为了解释黑马庄的事件是密室杀人。换句话说，是假设在金造与阿丰婆婆这两位目击者面前关闭房门的人并非皓吉，也不是真正的玄次，而是某个神秘人物。当然，这个人是从哪里出现的？消失于何处？而且有什么动机？这些都极端含混，也无法掌握他与关键人物皓吉有何关联。虽然牟礼田说是为了拆穿真相而预先准备第四个密室，但真的是这样吗？或是……

心思一片混乱的亚利夫耳际又传来牟礼田得意的说明，说他自己在第四个密室中的功能。

“……所以，我的名字也不是现在的俊夫，而要改为敏雄，因为这会更符合侦探身份。”

[1]
美国作家约翰·狄克森·卡尔以“卡特·狄克森”的别名于一九三八年发表的作品。

[2]
犹太教传说中，由泥土制作成的假人，只要在假人额头上写下某些字母，泥人就会有生命。此处引用的是一九三六年由法国导演朱里安·杜维叶执导的《Le Golem》，他同时也是经典电影《翠堤春晓》的世界级导演。

[3]
《化身博士》中具备双重人格的角色。

[4]
虽曾有其他作家以安乐椅神探为主角撰写推理小说，但此处应是指美国作家雷克斯·史陶特以尼洛·伍尔夫为主角的版本。

[5]
《爱丽斯梦游仙境》中出现的疯帽子角色。

纵火日历

“皓吉好像真的进入冰沼家开始管理了！我今天试着打电话到目白，结果竟然是他接听，他说‘你是奈奈村小姐吗？我常听到有人提起你’，一副好像跟我很熟悉的样子。”十三号礼拜天中午过后，他们又在牟礼田家碰面，才刚见面，久生就惊讶地说道。

苍司还留在腰越，阿蓝仍离家未归，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听到八田皓吉已住进冰沼家，亚利夫就感觉，皓吉像一只阴森的蜘蛛张开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成了这幢宅邸的主人。真不知皓吉自己有何感想。牟礼田企图借此拆穿潜伏在事件背后的阴谋者真面目，无论结果如何，本来计划今天一起前往黑马庄，亲眼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牟礼田却愁眉苦脸表示“不可能了”。并且说明警方的搜证陷入意外的僵局，再加上南千住的松次郎之死，也因为疑似上吊之后再被勒杀，所以重新展开新的调查，因此在黑马庄与南千住的川野家反复搜证，目前还无法让业余侦探进入现场，更何况久生也没借到车。

“我们待会儿从三宿到太子堂绕一圈吧！对了，又发生更怪的事了。就是我上次说的奇妙巧合竟然通通到齐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恐怖。你们注意到了吗？前天的晚报……”

“前天？”久生反射性般地反问，但似乎立刻想了起来。“我正想说呢！前天，也就是十一日，应该是那件事吧！《朝日晚报》刊登麦克里迪蓝色玫瑰终于进口日本的报道……”

红司死亡的去年，一九五四年，麦克里迪、柯迪斯、梅杨这三位英、德、法三大玫瑰栽培名家，同时宣布成功栽培出蓝色玫瑰。关于这件事，久生在那次的推理竞赛之夜已提及所谓的“玫瑰的控诉”。这会儿，她顺势指出当时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我心想，那会是谁进口的？于是立刻打电话到‘朝日’报社查询，发现竟然是三宿花园。皓吉的事务所同样是在三宿吧！因此我随即想到，这一定是你所谓的奇妙巧合之一。”

她边说边注意牟礼田的表情。“哦？若不是玫瑰，那会是什么前天晚报上刊登的……”

“不，玫瑰也是其中之一。”牟礼田露出复杂的笑容，“另外还有类似的纵火事件。”

“纵火事件，怎么说？”

“我想，《每日晚报》应该是以最大的篇幅报道。三月一日，昭和女子大学的大火疑似纵火的报道……”

“啊，我记得！好像还在寻找嫌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烦耶，上次谈的是杀人，今天又要谈纵火！再怎么说，红司的第三密室事件发生，也没必要一直在意社会新闻吧！虽然玄次的命案与昭和女子大学的火灾都同样是在三月一日发生，但很可能彼此完全无关。”

“是与这件事无关，可刚才提到的麦克里迪蓝色玫瑰也无关！你应该知道，最近世田谷连续发生纵火事件。”

“不错，我在报纸上看过。”久生含糊地回答。

后来接连好几天，社会版纷纷出现世田谷纵火狂事件的报道，即使在风筝界极有声望的某位人士与另一位女性投书狂遭到逮捕之后，纵火事件仍然不见衰退。警方成立了专案小组，到最终还是成了悬案。到了三月十三日，这些案子已冷却下来，不仅久生，连一般人也都不再去特别关注。

“在这段期间我持续调查，发现这起事件对冰沼家而言并非偶然，相反地，或许这起纵火案会是解决冰沼家事件的关键。虽然事发地点在世田谷，却只是在三轩茶屋、太子堂、三宿相邻的三角地带连续纵火。请注意，八田皓吉从麻布町搬迁到太子堂是在一月底。但自二月一日起，三宿地区就突然开始出现新手法的纵火案。”

“怎么又来了，难道……”久生毫无顾忌地笑了，“难道皓吉会拖着那臃肿的巨大身材在半夜里四处来回纵火？”

“这就不清楚了。问题不在皓吉，而是他背后的人是什么个性的家伙！”

牟礼田再度提出这个身份不明的人物，但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还有疑点，接着说：“突然提出这个观点，也许你们无法认同吧？但从纵火手法推断，很难说彼此无关。反正，你们先看看这张表，这是这段期间的杀人日历，只要加入最后一张就完整了。”

他充满自信地取出经过调查的世田谷纵火事件一览表。虽然牟礼田信誓旦旦地说这才是解决冰沼家事件的重要关键，只要杀人日历与纵火日历齐备，就算是掌握了凶手身份，但亚利夫仍完全无法理解这张表有什么意义。

这张表以及牟礼田接下来针对内容所作的说明，和一个月后四月十四日《读卖新闻晚报》的报道内容相当类似。为了方便起见，在此将内容完整抄出，只省略去年的部分，记载的是昭和三十年以后的纵火日期、星期、地点。内容如下：

一月六日　星期四　太子堂

一月十六日星期日　太子堂

一月十六日星期日　三轩茶屋

二月一日　星期二　三宿

二月一日　星期二　太子堂

三月一日　星期二　三宿（昭和女子大学）

三月六日　星期日　太子堂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　三宿

三月十五日星期二　三宿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太子堂

四月三日　星期日　太子堂

《读卖新闻》以“谜样的世田谷纵火狂”、“犯案日期为星期二与星期日晚间”之类的标题指出——

△嫌犯势力勉之谜：世田谷警局上个月二十三日，在世田谷区太子堂町一三九家中，逮捕连续纵火案件唯一的嫌犯势力勉，因为在三月六日太子堂町二五四的木材商人福岛太平的木材堆置场发生纵火案件之际，现场遗留下来的女用木屐与头巾为嫌犯持有的物品。势力勉则矢口否认一切罪行，连警方都有人认为，势力勉涉嫌程度的理由非常薄弱。（中略）势力勉被捕后，太子堂町、三宿町又各发生了一起纵火案件，充分显示出，除了势力勉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缣犯。

△犯罪手法之谜：调查当局认为，太子堂町一带发生的纵火案件，与女子大学附近及三宿町附近的纵火案件手法不同。在太子堂町一带，乃是木炭堆放场、餐馆厨房、木材堆置场之类的易燃物。相对地，三宿町新星中学的纵火，则是从二十五根竹扫帚中挑出其中的一根，与湿抹布放置一起点火，并且借湿抹布阻止火势的蔓延。（中略）根据此一手法推断，太子堂町的纵火乃属积极性纵火，而三宿町的纵火则为消极性纵火。亦即，凶手极可能不是同一人。

△纵火发生日期之谜：区分今年迄今发生的十一起纵火事件，星期二有五次，星期日同样五次，星期四则有一次。因此，每到星期日晚上，当地居民就恐惧又会发生纵火案件。尽管警方完全无法掌握纵火嫌犯与星期二、星期日的关系，但固定在星期二与星期日休假的人最有嫌疑。因此，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成了为最有助力的资料。

△纵火嫌犯个性之谜：（略）

这张表与报道内容之间有两处矛盾，在此暂且不提。从《读卖新闻》二月十九日的晚报早就敏感宣告“太子堂再度发生纵火事件”的报道即可得知，警方业已深入调查。但是，从《每日新闻》在四月九日与十八日，《朝日新闻》在四月二十二日与五月二日的报道，也很容易可以判断，这些纵火案件并非年初经常出现的歇斯底里女子的错乱行为，或是中学生的恶作剧，而是深具某种特别效果的邪恶意图，而这也是牟礼田此刻所强调的要点。

“没错，这些纵火案件的嫌犯有两人，太子堂方面是一般的纵火狂，是个冲动型的变态狂；但另外一个人则利用这样的事件，企图夸示纵火犯罪的象征意义，这样的宣示并非只是针对冰沼家族，而是想要告诉我们某些事情……”

牟礼田的语气非常有自信，但久生却轻轻摇头。“这可难说了。另外的这个嫌犯是躲藏在皓吉背后的第三者，也是神秘现身黑马庄杀害玄次的家伙——如此将杀人与纵火罪行全都推到那家伙身上，方便虽然方便，但也很难令人信服吧？”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牟礼田也沉默了好一阵子。但一直满脸深思表情的亚利夫，却仿佛确定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般地缓缓开口说道：“我以前也曾说过，我们的思考似乎跑得太快，方向也太偏了。大致说来，所谓皓吉背后另有其人，只适用于黑马庄事件中，关上房门的人并非皓吉或玄次的假设，对不对？这种假设是否正确？所谓第四度空间的切面是否存在？只要我们到黑马庄亲眼见过，应该就可明朗。这件事暂且不谈。我想，今天不如出去走走，彻底追查皓吉的行动路线，不仅是太子堂与三宿，连他现在居住的冰沼家，甚至以前居住的九段上的住家也一并调查——我怀疑那与事件也有某种关联——这样不是比较实际？”

“没错，亚利夏说得没错。”很难得，久生也表示赞成。“与其聚在咖啡店看着什么杀人或纵火日期表，不如付诸行动还比较可能有收获。那就从目白开始好了！步行的话，应该十五分钟左右就可到达，而且很难得天气这么晴朗。”

有很长一段日子天气都阴沉沉的，但今天星期日却高达二十二点四度，感觉很像初夏的气温。今天风势虽强，但才走没多久，他们就流汗了。身穿水蛇腰清爽套装、胸口露出蕾丝手帕的久生走在两人中间，朝向目白的冰沼家走去。很不巧，皓吉好像出门了。按了许久的门铃，树林深处的宅邸仍旧一片静寂。“冰沼”二字的门牌也已剥落，只剩下固定门牌的两个小洞。这里几乎是一片废墟了。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感慨良多的亚利夫呆立门前，状似回忆。“后木门斜前方的房子还维持当时的状况吗？”

“为何有这种疑问？”牟礼田貌似讶异地问。

“没什么，只不过有点……”

“是吗？对了，从后木门开始就是坡道，听说通往池袋的大马路。我也得到那边看看……”久生也附和道。

于是，三个人沿着长长的围墙绕了一圈走向宅邸后方。属于私有道路的狭窄坡道，散发出仿佛进入谷底的情趣，而且周遭更静寂了，即使在这样的大白天都像无人居住般静谧。

“你说的应该就是这栋屋子吧！”

已上锁的冰沼家后木门斜对面，也是高墙环绕的古老宅邸。的确如藤木田老人曾经发过的牢骚“为什么日本人总是不喜欢挂上门牌”那样，即使绕至前方一看，高大的门面也仿佛已经好几年没开启过一般，并无地址与门牌。

“好像没人住！”牟礼田说着，试着伸手推开一扇小门，这扇门正好斜斜地对着冰沼家的后木门。出乎意料，小门不声不响地开了。探头入内稍做环视后，牟礼田大胆地压低高大的身躯进入门内，同时回头朝身后的两人打招呼：“你们也进来看看。”

“算了吧！不要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久生还是抗拒不了好奇心，兴致高昂地颤抖着双腿跨了进去。亚利夫也紧跟在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宽阔的荒芜庭院。

虽然没有冰沼家广阔，而且主建筑有毁损的痕迹，但小门附近有个有像是茶室风格的偏院，周围还残留模仿某著名庭院的假山与水池，颇有优雅的情趣。只因欠缺整修而荒废。池畔沙地弃置一辆残破的婴儿推车，推车旁则有因风吹雨淋而泛白的洋娃娃和小皮球，一片寂寥光景。

“真蠢，干吗进来这种地方！”紧张异常的久生发泄着兀自冒冷汗的不满，“也不对，刚进来时，我觉得杀害红司的嫌犯助手也许会藏在这里，但像这种随时可能出现祖孙鬼魂的恐怖宅邸，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看来皓吉曾经住过位于九段的房子，大概也无法抱太大的期望了。”

但是，二人依然像侦探般在附近绕行，亚利夫心中此刻又升起另一种复杂的感慨。在日光灯闪烁不定的昏暗浴室里，全身一丝不挂扑倒在地的红司，背后红色十字架像蚯蚓般肿起。晦暗的镜子与白色的剑兰，细碎泡沫消失的洗衣机……没错，十二月二十二日那个晚上，皓吉接下来就要返回九段住处留住苍司。或许那是为了制造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其间却找来隐匿身后的某个人前往冰沼家，巧妙杀害了红司。也就是说，的确有所谓的“第三者”？

但诚如藤木田老人指出的，红司当晚在哪个时刻进入浴室，皓吉与苍司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好了，皓吉或那影子般的男子匆促前来，又如何将全身赤裸的红司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杀害呢？

不错，一切就如藤木田老人所说的，有必要计算一下往返九段与目白之间的距离。

“藤木田老人说过是八分钟。”来到大马路，上车后，亚利夫马上伸出手表说道。

“什么意思？”

“从这里到九段的住处所需的时间。”

“哦，这样呀！那我也来计算一下时间。”

车子从千岁桥进入目白街道后立刻左转，两眼无神望着窗外的亚利夫忽然急促出声：“就在那儿，就在那个地方……”

“干吗鬼叫鬼叫的……”

“虽然只是一刹那，我看到很像是五色不动明王之类的招牌，你看，就在那边左上方。”

“那是目白不动明王。”年轻司机注视前方，淡然回答。

“与目黑不动明王相对的不动明王？”

“是在那边吗？藤木田老人曾说是在千岁桥对面。但……”接着，亚利夫突然加强了语气询问道，“司机先生，听说还有目黄与目赤不动明王，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是只有目白与目黑不动明王吗？”

车子驶下目白坡，在江户川桥左转后，来到饭田桥的十字路口，于市之谷广场前直行，穿越车站的栅栏下之后右转。一口气驶上斜坡。从晓星开始，九段高校后方一带，就是八田皓吉住过的九段上二丁目六番地。下车后，只见眼前亮白色的马路通达四面八方，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是个平凡无奇的街头景象。

“时间是九分三十秒。”牟礼田让两人看看手表。

“没错，我的表也大约这个时间。就算在夜晚，应该也差不多吧！”

“是呀，即使走另一条路，穿越神乐坂，时间应该也一样。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单程也需要八分钟。”

“等一等，你们说的二丁目六番地，有好多住户都是这个门牌。”久生朝着正面可以望见靖国神社的石墙走去，一家一家看着门牌。她似乎不知道这一带数十户住宅全都属于同一番地。

“就是那儿，那栋石墙建筑。”可能是事先调查过，牟礼田指的是一户已经快坍塌、屋主已经弃之不顾的、面向九段高校正后方的住宅。大门上有一块木板固定痕迹，石墙已经毁损，就算皓吉曾经住过这儿，目前看来也很难掌握任何线索。亚利夫两眼变得无神。此时，牟礼田在他身后轻轻出声。“发现红司的尸体之后，你可能是立刻打电话过来这里吧？当时，真的是由皓吉亲自接听电话的吗？”

“啊？是呀！”

没必要多想，皓吉那低沉的声音悠闲地说着：“真是对不起，拖住苍司这么久。”这声音至今仍残留耳际。亚利夫猜不透牟礼田究竟想说什么，只是两眼凝视他。

牟礼田嘴角的谜样微笑更加扩散了。

“当然，直到你打电话为止，以时间上来说并非不可能，因此可以确定是他接听电话。但至少那晚红司死亡的时刻，皓吉并不在苍司身旁。这点，皓吉自己承认了，苍司也予以证实。只是因为有某种深层理由，两人都不愿公开。即使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你们也绝对不可要求皓吉或苍司说出来，因为如此一来，将无法进行后面的计划。”

由于事出突然，两人一时说不出话，待回过神想要反问时，牟礼田又平和地接着说：“在你打电话到这儿之前，皓吉到底在哪里？你们很可能以为他已经到过目白，潜入浴室吧！但你们错了。当然，也不是躲在刚才冰沼家附近的那些空屋里，而是更料想不到的地方……如果能判断红司死亡时，皓吉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就可以发现这个事件完全不同的本质。”

搭乘时光机（亚利夫的日记Ⅱ）

续接三月十三日（一）

……我们在灰白干爽的马路上呆立良久。在春天阳光无心映照下的这处废墟，曾经隐藏什么样的秘密？

到目前为止，皓吉与苍司在第一次事件发生时，的确在这栋屋子里，所以不可能知道红司在什么时候进入浴室洗澡，依常理判断，他们应该与红司的死完全无关，但牟礼田却淡淡地说这两个人并不在一起；甚至还说，只要知道皓吉当时的确切下落，事件的样貌就会因此完全改变。

忍住心中疑惑，似乎正在频频思考的奈奈，喃喃自语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然后，严肃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点了？”

“虽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对于牟礼田暧昧的回答，我慎重问他：“牟礼田先生当然知道皓吉在哪里吧？”

“那倒是可以猜得出来。”

“我说……等一等……”奈奈简直像要哭出来一样，露出僵硬的笑容。“总不可能是皓吉与苍司合谋这样的蠢事吧？可是，如果不是，那苍司也应该追查皓吉的行踪呀！”

“但在那种情况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牟礼田边漫步逛向靖国神社边反驳，“你非常熟识的亲密朋友，偶然在某个时间不知去向。但是，后来在那个时段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你的朋友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拜托你作证，说是和你在一起。这时，就算你感觉不对劲，对方若非值得信任的人，怀疑他可能是凶手，这还有话说，否则都会答应吧！而且，红司只是倒在浴室，警方也未深入调查，以为是密室杀人而闹成一团的只有你们几个人。”

虽然语带讽刺，却也是事实。我们完全没想到，九段的这栋屋子竟会隐藏着重大关键。即使如此，皓吉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情？我在脑海中不停地想象着。

这时，牟礼田紧接着说道：“从九段搬到麻布谷町，但在麻布谷町时没发生任何事件，所以那个地方可以省略，接下来是前往三宿与太子堂。我希望让你们看一件东西，或许更可以发现与九段截然不同的意外事实。”

——从涩谷搭乘玉川电车，第四站是昭和女子大学所在的三宿，再下一站是三轩茶屋，然后线路就此分开，向左是从驹泽往二子玉川，往右是经过西太子堂朝下高井户车站前进。我们首先在三宿下车，目的是参观《朝日新闻》报道的那座玫瑰园。

昭和女子大学正对面右首边，一绕过电车街上的皮包店转角，马上映入眼帘的就是进口英国名家麦克里迪的蓝色玫瑰“Lilac Time”的三宿花园，放眼望去可见数百株玫瑰迎风摇曳。当然，我们目标中的玫瑰并不栽种于此。虽然管理员说川口或镰仓另有分园，奈奈却似乎已经很满足了，不住地点头。事实上，假设蓝色玫瑰就种在这里，开花之前，也不过和“献给虚无的供物”一样，只是一株绿茎的平凡无奇的花苗。

皓吉声称租借的事务所就在附近，很容易找到，但门牌已经改了。牟礼田的话如果属实，那么隐身在皓吉背后的第三者，就是以此为根据地连续纵火了。就算纵火与蓝色玫瑰是一种奇妙的组合，但我还是感到很不协调。另一方面，皓吉曾住过的所谓太子堂四五二番地，虽然应该位于三轩茶屋与西太子堂之间，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明明已在地图上调查过大致的位置，仍旧无法寻获。在随机找寻一段时间之后，发现香烟摊的红色招牌，只好进入询问。

看起来非常和善的老婆婆说：“前面可以看见篱笆，对不对？到达后右转，有个不动神，但你们不要进入，就在不动神正前方右转的地方。可是，八田先生应该已经搬家了吧？”

“没关系。是在不动产前方右转吧？”一面说着，牟礼田忽然灵机一动，接着问，“是买卖土地的不动产？”
[1]

“不，不是。”老婆婆呵呵地笑了，“我说的不动神是指目青不动明王，是个叫‘教学院’的寺院……”

我忍不住转头望向牟礼田。五色不动明王之一的目青不动明王，此刻突然与皓吉的住处同时出现，其中到底隐藏了何种意义？但是，只见牟礼田点点头笑着。从刚才就假装不知道皓吉住处而拉着我们团团转，该不会就是希望让我们亲自发现这件事吧？他说想让我们在太子堂看看一件东西，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走在寺院广阔的境内，我深深感慨道。

蓝色玫瑰、目青不动明王、纵火，感觉上彼此简直扯不上关系。但我现在总算可以模糊领会到牟礼田一直说的“奇妙巧合”的意义了。在那次的推理竞赛之夜里，提出五色不动明王与五具棺材的我，归纳出“玫瑰的控诉”结论的奈奈，热心制作杀人与纵火日历的牟礼田，这三个人目前会像这样站在此地，虽然只是偶然邂逅，却是受迫于仿佛见到某种非现实与现实双重影像的奇异思维。皓吉住过的这个房子，怎么看都只是不起眼的西式小屋，尽管已有其他陌生人入内，我们仍在教学院与这栋屋子之间来回不知走了几趟，最后我终于有了似乎已了解某种关键的感觉。

三月十七日（四）

最近接连几天都是阴灰却暖和的日子。算算从我卷入冰沼家事件迄今，大约已过了一百天。这些日子里，我都像这样简单扼要地写下日记，但回头重读后发现，除了事件流程之外，较引人注意的是，事件经常是呈现双重影像——现实与非现实并进，自己仿佛被夹在其中，其实却是透过这两片玻璃，观察整个事件的进行。

在第一起事件中，红司一丝不挂因心脏宿疾死于自家浴室，背部似乎因某种荨麻疹而出现红色蚯蚓状红肿癍痕，意外发生于从内侧锁上门钥的密室里。这是地面上的现实！

可是，在我们眼中，背后却映现活跃的魑魅魍魉各种姿态，有包括了各色的不动明王与鲜艳的五色玫瑰；同时，连应该已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人也陆续出现。透过此一非现实的眼镜，本来应该是凶手的橙二郎也因为忘了关掉瓦斯暖炉的意外而死于密室。这是第二起事件！

在此事件中，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并不明显。相对地，若接受了现实，因为并非别人，而是自己打开了厨房的瓦斯总开关，所以必须被冠上直接执行者的污名。若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那就必须前往非现实的世界找寻其他凶手。于是我们终于指出某个人，揪出他才是幕后黑手。这个叫鸿巢玄次的男子，是在第一起事件中因想象而登场的人物，所以立即怀疑他符合凶手的条件，但甚至也曾被否定他的存在。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冰沼家事件无法被视为犯罪。

当然，我们也不可忘记其间发生的圣母园事件。在这次的事件中，有将近一百位老婆婆因暖炉灰烬处理不当而惨遭烧死。但若认为那就是现实，就不得不承认多出一具焦尸的怪事；若又说绝对不可能出现如此的荒谬怪事，那就只好与冰沼家事件一样，必须戴上非现实的眼镜去追究真相了。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办法解答多出一具焦尸之谜。但如此一来，又会出现未知的新纵火狂与杀人狂。

然后，第三起杀人事件发生了。简直就像理所当然的顺序一般，在密室里完成自杀的，竟是被视为第二起杀人事件嫌犯的虚构人物。但他不仅存在这个世上，更是昭和三十年三月，也就是目前被称为日本空前杀人热潮中，最为残暴的恶徒。

一直这样叙述别人的家务事，不可能对案子的解决有所帮助；但问题是，在这次的事件中，现实与非现实巧妙重叠，真不知该相信哪个才好，让人充分体会到一种怪异的感受。虽然一切都只是牟礼田的推测，但在警方全力追查之下，结果证实南千住的案子并非玄次所为。罹患癫痫宿疾的父亲在一怒之下杀死母亲，待回过神来，惘然若失，结果下定决心上吊自杀。玄次，不，是川野元晴正好此时返回老家，由于持续累积三十年的恨意，便将已死的父亲放下，再度勒紧父亲的脖子。这样的猜测也许属实，如此一来，虽然不清楚法律上的刑责如何，但即使有毁尸和遗弃罪，应该还不算是杀人。只是站在元晴的立场，这应该没什么差别。受到姐夫八田皓吉，不，是广吉的责问，只好绝望地承认自己是杀害双亲的歹徒，因而导致自己为洗刷污名而自杀。这种想法，我也可以认同。

但这只是根据地面上的现实。不，所谓的“现实”可能只是真相之前的新闻报道。受到“杀害双亲的残暴凶手自杀”报道影响的警方与记者绝对不在少数，如果这种论点被推翻，就必须以密室杀人的角度重新分析。在元晴扮成玄次、广吉扮成皓吉之后，这个世界立刻转变为玫瑰与不动明王的巧合占了优势的“非现实世界”。这种说法是否比较接近真实？又或者，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出场的闲人？对此，可能还需要再经过一段时日才能证实。

但经过这样一连串回顾事件的过程，我总算也能理解在第一起事件中，如果八田皓吉真的不住九段，第二次事件中他故意关闭了瓦斯总开关，不必等第三起事件发生，一开始就可以推测就算他不是凶手，应该也是幕后的黑手；同时，在他身后还有个杀人狂、纵火狂的石魔葛雷姆。可是……“可是”却永远只是可是。

三月十九日（六）

昨天吹西南风，时而飘下毛毛雨，但今天只有风，天气很暖和。

傍晚，在目白的“萝勃塔”餐厅与奈奈、牟礼田碰面，想听听奈奈所谓“有重大消息”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真凶主动出现，承认“所有案子都是我干的”吧！

进入店门之后，不出所料，所谓的重大消息，只不过是住在冰沼家的皓吉，把二楼书房改装成“黄色房间”。

“什么是‘黄色房间’？”

“啊？你不知道？”奈奈脸上带着嘲讽说道。

——所谓的黄色房间（La Chambre jaune），若说成是一八九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发生于圣吉纳维芙桦木林旁一栋城堡里的离奇密室犯罪舞台并不正确。换句话说，那是法国作家卡斯顿·勒胡
[2]

在一九〇七年发表的侦探小说，是一部古典推理的代表作，通常一提到密室杀人，立刻就会举《黄色房间的秘密》为例。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仿佛曾经听过这部小说里的名侦胡尔达必。

“提起精神吧！”奈奈表情认真，表示在一九五五年的现在，“黄色房间”忽然出现于冰沼家，绝对具有重大的意义。

我立刻说：“但不可能因为皓吉是卡斯顿·勒胡的书迷，所以就模仿他，为了某种原因而改装成那样的房间吧？”

“你说得没错。不过，刻意找人改装的其实是我。”牟礼田接着转头望向奈奈，“黄色房间确实具有各种复杂的意义……但是，奈奈你曾经想过吗？勒胡为何在那篇小说里，刻意将房间设定成黄色？”

“呃……”奈奈圆睁她那双大眼睛，“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连想也没想过。没错，那个房间的地毯确实是黄色……”

“小说中虽然如此描述，但即使地毯与墙壁不是黄色，对犯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勒胡之所以设定必须是黄色，或许是下意识受到爱伦·坡的《红死病的假面具》的影响。也就是说在《红死病的假面具》中出现了七个房间，选择蓝、紫、绿、橙、白、紫罗兰、黑七种颜色中没有的颜色，暗地里表现出对爱伦·坡的仰慕和挑战。冰沼家的黄色房间，第一种的意义应该相同，当然，绝对不只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你不是说是你找人改装的？”

“嗯，我只是在一旁敲边鼓，但主动提出的人却是他。”

——皓吉进入冰沼家时，苍司就在场见证，牟礼田也以协助的身份陪在一旁。当时，皓吉说道：“这样吧，房间就用来当成书房怎么样？”同时像专家一样环视屋里每个细节，不久若无其事地又说：“这栋宅邸以前房间里有红色或蓝色之类的装饰，我觉得那样很有趣，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呢？”没人回答他。

“我也希望有机会住一住那样的房子。”说着，皓吉频频窥探两人的脸色。

苍司背对着他，说：“一切都看你怎么处理。”

皓吉露出胜利的神色。“可是，如果完全像以前那样，那可就不怎么有趣了，最好是之前没使用过的颜色。”

随即一片静默。一会儿，皓吉仿佛才想到一般说：“对了，以前没有黄色房间吧？黄色，嗯！黄色不错，那就改变为黄色吧！”

就这样，目前那间书房由皓吉亲手换上奶油色的窗帘。没多久，连壁纸也改成黄色，而且还订购了黄色地毯，预定不久之后就会完成亮眼鲜丽的“黄色房间”。

不仅如此，后来皓吉盯着牟礼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门窗的安全也需要更加严密才行，最好是加上门闩。”

于是将那两扇门——面向书库的房门和靠楼梯的房门，都在内侧加上了非常牢固的门闩，并以更换钥匙很麻烦为由，打算连钥匙孔也塞住。

冰沼家即将诞生的“黄色房间”，就这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完美密室。总而言之，整个经过显得有点儿扯。

“你所谓第四间密室的准备，就是指这个？”奈奈显得有些不安，“但皓吉很可能有一半是真心的吧！他为何这么做？该不会是打算进行下一起的密室杀人吧？”

“或许正有此企图。”牟礼田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你们可以想成这是他的计划与我的时光机何者较快的竞争。依我预算，后天二十一日晚上，第四起密室杀人应该就会揭幕……”

“关于这个第四间密室……”我不知道牟礼田究竟有多真心，所以忍不住追问，“搭乘时光机……你上次说的好像是以小说的形式往下发展，那刚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事实上，我已经以‘凶乌之死’为题开始创作。虽然被害者、密室诡计、舞台背景都已经事先齐备，但密室里的他杀情节感觉上只具备了通俗的刺激，感觉很无聊。所以我要写的主题，是在此之前事实上发生过的三起命案，同时在阅读完毕之后，又可以感受到红司所谓的‘骇人的真相’。目的当然只是让你们阅读，进而了解其中的真相。”

然后，牟礼田面向奈奈，我则望着要继续说话的他脸上的神情，此刻的我，仍然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玩真的。

“这么一来，红司的‘轮回凶乌’也将揭开序幕。然而，若真是‘黄色房间’又如何？能保证会遵守约定，返回原来的时间入口吗？毕竟是在勒胡面前班门弄斧，所以我希望诡计可以耳目一新，再加上对爱伦·坡的仰慕，我期待的是《红死病的假面具》里没有的房间——以冰沼家现有的‘黄色房间’来对抗，同时再加上原有的‘红色房间’。奈奈，这样你明白了吗？就是我在这部小说中，名字之所以使用敏雄的意义。也就是说，我并非从巴黎赶回来的名侦探胡尔达必，只是假冒了胡尔达必。另外一点则是，希望借这部小说最巧妙的情节，让‘黄色房间’成为舞台。”

牟礼田到底在说什么呀？我逐渐担心了起来。“阿蓝到底上哪儿去了？说是离家出走，但如果就这样都不处理，会不会因此自杀？”

“阿蓝？”牟礼田反而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啊？连我也不知道啊！”奈奈说道。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了！阿蓝可不是发什么神经病离家出走的，他是在报纸租屋广告上找好了房子才离开的。”

“哦，原来如此。”奈奈这才有所了解地说，“这么说，阿蓝离家的前一两天找报纸，是为了要看租屋广告？”

“脑袋不灵光的福尔摩斯！”牟礼田明显地蹙紧了眉头，“就算不看报纸租屋广告，也可以得知因为这次事件而有空出来的公寓，不是吗？”

“黑马庄？阿蓝？”

我和奈奈同时惊声，但立刻想到，就算有空房，阿蓝应该也不敢住进玄次的房间吧！

牟礼田依旧冷漠地凝视我们。过了一会儿，他说：“但他现在也离开了，应该已外出旅行去了！对了，警方不久后应该也会放弃黑马庄吧！这样好了，后天二十一日是春分，大家都休假吧？苍司明天也会从腰越出来，后天下午上坟后就要回去，所以我们一起到目白，顺便看看‘黄色房间’，然后再绕往黑马庄。坦白说，我的小说要等到大家都去过黑马庄之后才正式开始，你们若不去，情节就无法接续下去。”

听到这样的提议，当初我只是苦笑，但现在试着仔细分析，总觉得牟礼田说的话中有话。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的一切。果真如此，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真相？为何还提及什么时光机或什么小说形式之类的，而且还必须打造第四个密室？莫非是因为要用来怂恿皓吉，所以有必要实际打造出那样的舞台？

或许，真的是或许，牟礼田打算在这个舞台上进行真正的杀人！当然，他这种人不可能会亲自下手，一定会采取让凶手自行毁灭的方式，警方也绝对无法察觉那是冰沼家事件的最后悲剧。问题是，此刻我的胸口，涌现出无数的黑色旋涡。那就是，牟礼田这回好像要真的去杀人，尽管不太可能，但到目前为止的事件真凶全都是他，奈奈则是故意表现成无辜的共犯。这样的说法，确实也有一番道理。听了这次黑马庄事件各种问题的探讨后令我无法释怀的是，八田皓吉返回三宿的事务所时，有个女人曾打电话过去，而这个女人的声音非常沙哑。而且，前一天晚上在“阿拉比克”的红月亮之夜，我们不是还谈论过三宿的电话号码吗？

当然，我希望这只是无凭无据的幻想。难道牟礼田会假装人在法国，其实却在日本，更难相信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羽田机场。不过，我不愿猜测后天二十一日会发生什么事！之所以无从预测这起事件的形态，是因为当我再度将黑马庄事件视为密室杀人时，其中存在着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矛盾。

[1]
此处老婆婆所说的是“不動さん”，是对不动神的称呼，日语中“不動さん”与“不動產”同音，所以牟礼田听错了。

[2]
法国名作家，同时也是世界名著《歌剧魅影》的作者。

石魔葛雷姆的真面目

在亚利夫的恐惧与期待中，三月二十一日来临了。月初时疯狂的社会形势已有几分平静下来。十九日，杀害镜子的坂卷被判决死刑；十七日，杀害电动玩具店老板的疯狂凶手逃离松泽医院；十九日，第二次鸠山内阁成立。在这些重大事件里，还穿插了用扁钻刺伤九名女子的江户川街之狼、原子金刚怪盗集团、外国人汽车窃盗集团之类了无新意的犯罪；另外还有在银座杂货店命案中身穿白色厨师服的男子行踪现身等事件。这时候——

春天也降临了冰沼家荒芜的庭院。在细雨纷纷的日子、满天黄尘的日子、灰白阴霾的日子交互更替之中，沉丁花已经凋落，番红花与白菖蒲遭风雨摧残，花瓣飘散。但相对地，木瓜花
[1]

却似玻璃般闪闪发亮，白木莲、紫木莲也爽朗地举杯庆贺。不久，在它们也因风雨而逐渐暗晦的季节里，不见人影的庭院深处，山茶花开始艳丽绽放。前一天的雨，傍晚至深夜开始转为倾盆豪雨，今晨仍持续飘下小雨，到了中午逐渐停止，午后转为暖和的天气，苍司也独自上坟结束。

仍未见到阿蓝的身影，皓吉也不在家。痛心憔悴的苍司在杂司谷的坟场低头祷告，身后的牟礼田、久生和亚利夫三人默默垂头不语，眼睛不停偷偷望着苍司急遽憔悴的模样。仅仅半年之间，失去至亲的他，看起来像幽灵鬼魂般衰老，处境几乎是孤立于断崖的边缘。冰沼家族受到无形魔手的逼迫，只要再有人轻轻一推，绝对会坠落黑暗的无底深渊。

祭坟后，苍司表示要整理行李，于是一行四个人返回目白。但是，见到剥落的门牌，进入废墟般静寂的宅邸，苍司孤独的背影让人相信，冰沼家已经完全崩溃了。

橙二郎死后，在皓吉的安排下完成了出售契约，虽可在这个月底搬走所有的家具与行李，但名义上已经过户。四月初，买主某某协会的理事，以观光名义从美国抵达之前，一切管理都委托代理人，这所房子实质上已与冰沼家无关，问题在于，在那之前，后院那株玫瑰要任凭它腐朽吗？

苍司似乎也很在意这个。在进入宅邸之前，就邀亚利夫走向曾经伫立过的双重篱墙中。与当时不同，土壤看起来也略带紫色，“献给虚无的供物”也一一冒出绿叶，叶色白绿，只有边缘的棘刺部分呈红色。尖刺像音乐盒里的拨针一样硬，但不久就会像滴着蜜蜡般澄清透明吧！苍司蹲在一旁，耐心地捻死蜂螂，拨匀土壤。没听过买下宅邸的美国人想在这里盖什么房子，但或许在花季来临前，这株玫瑰就已被拔除了吧！亚利夫颇为感慨地注视着“献给虚无的供物”与苍司的肩膀。远远传来皓吉的声音，这才想起“黄色房间”，也才发现今天应该是奈奈与皓吉的第一次见面。

尽管两人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若如前些日子所幻想的，打电话到三宿的人是久生，皓吉只要听到声音，脸色应该就会变吧？但实情与亚利夫期待的正好相反，彼此的首次见面什么事也没发生。见到身穿黑色洋装、戴上珍珠项链的久生，皓吉立刻走来，非常诚恳地打招呼。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啊，你就是八田先生吧？”久生也客气地报以笑容。

但皓吉极尽奉承之能事，转身面向牟礼田说道：“果真是个漂亮又厉害的女士。”然后夸张地摊开双手。

牟礼田露出苦笑，随即进入屋内。

皓吉仍继续说：“而且对和服应该有不错的品位……”

久生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打断皓吉的话。“八田先生，二楼的书房你改成什么模样？我很希望可以参观一下。”

瞬间，皓吉的表情变得很僵硬，却立刻又眯起双眼，像在说“走吧”，率先起身。

如先前所言，书房只有窗帘与部分的壁纸改成黄色，但因为颜色新颖，格外醒目，给人非常鲜明的印象。两扇房门也已装上又粗又大的门闩。

“哦……就是这里！”久生站在楼梯侧的房门往里看，愣愣说道。

亚利夫也跟着仔细浏览整个房间内部。天花板中央和以前一样，以牢固的铁链垂挂模仿凡尔赛宫镜子间的古典工艺灯。在这些交叉图案里，根据久生的论点，应该隐藏了秘密的瓦斯喷口。但那只是纯属臆测。和以前有所改变的部分，除了窗帘和壁纸外，本来置于二楼走廊的电话机也移入房间，漆成黄色的电话机摆在桌上。而且，腰围比一般人大一倍的皓吉，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路易十五风格的大型扶手椅，同样也铺上了黄色绸缎。壁橱仍维持橙二郎改漆的绿色，地毯和大部分壁纸也仍是寻常的图案。不知其中原委的人，绝对无法想象这个房间，即将是个适合密室杀人的“黄色房间”。

这个房间为何如此装饰，还加上牢固的门闩？亚利夫猜不透是谁拟定了这套固执阴险的杀人计划，究竟是皓吉或是牟礼田？但是，久生又不同了，她实际看了房间一眼，似乎立刻就了解了笼罩其间的邪恶意图，甚至还毫无顾虑地询问站在一旁握着双手的皓吉：“想彻底把整个房间都改为黄色，看来八田先生的嗜好也很怪呢！以前橙二郎确实把这里漆成绿色，结果遭遇不幸。难道改成黄色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也不知皓吉是否不太了解奈奈言词里的含意，愣了一会儿。“知道你这么为我担心，真的是感激不尽。”不愧在世面上混过，回答之中有弦外之音。

“不，我的意思是，八田先生也着实费了一番苦心，竟然还打算连地毯也改为黄色，创造出真正的‘黄色房间’。你以前就这么喜欢黄色？”

看来皓吉也明白久生言词中隐藏的敌意与嘲讽，而且苍司与牟礼田正巧不在旁边，细眯的眼眸深处瞬间闪现出一丝凶光。

“哦，这房间不能改为黄色吗？”说话的同时，皓吉伸出粗大的手掌，弥漫出一股想要掐住久生脖子的杀气。

久生立刻狼狈倒退，低声回答道：“我可没说这样不吉利呀！只是认为黄色应该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见到久生露出怯惧惶恐之色，皓吉恢复了原先的表情，调侃似的说：“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特别喜欢黄色，因为黄色可以让人温柔冷静，只要待在这个房间，我就觉得快睡着了。”

“是吗？那最好了。”或许知道无法威胁到他，久生转身颐指气使地朝亚利夫说话：“走吧！亚利夏，这里已经没什么看头了，何不把时间花在其他地方？”话一说完，立即退出书房。

皓吉这时给久生的印象很恶劣。众人一起走出冰沼家，送走要回腰越的苍司之后，三个人又前往“萝勃塔”。才刚坐下，久生立刻开骂：“那家伙在搞什么嘛！”

“怎么？他好好款待你了！”牟礼田笑着说。

久生更气愤了。“我可不是开玩笑！之前我还觉得怎么可能，但一看到那房间，我终于了解事情的真相了，所以才忍不住切入主题，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黄色房间。结果，他马上厚起脸皮跟我打马虎眼……知道吗？之前你打算在那个房间将皓吉设定成被害者时，我还不太赞同，但现在我愿意尽全力帮忙。你真的打算杀他？可是，要怎么做才能顺利进行？”

说到最后，久生刻意压低了声音。亚利夫不禁吃惊地窥探两人的表情。亚利夫曾猜想，牟礼田真会在那个房间除掉皓吉，而久生会是共犯，但现在看他们如此公开地讨论，情况似乎有异。即使如此，亚利夫仍默默等待牟礼田，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但牟礼田却笑着岔开话题：“这不能开玩笑！药剂效力如果太强，反而很难运用……你可知道，这趟我回来，已经答应苍司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去解决。为了承诺，我费尽一切苦心，不希望有任何不自然的结果。所以，奈奈你明白的所谓真相，应该是指那个房间的意义吧？说到皓吉为什么要造出那样的房间……”

牟礼夫带着避开问题的口吻这样说，但久生或许也明白其中的含意，认真地点头。

“是的，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明白，我真的是没当侦探的资格。但到底该如何解决呢？我真的很担心……”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说着只有他俩彼此能理解的内容，亚利夫皱眉头，打岔说道：“等一等！虽然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从一开始你们就认定皓吉是凶手，还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不是很奇怪吗？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过各种考虑，目前只觉得皓吉是幕后黑手。但是到目前一切命案的凶手真的都是他吗？我认为这一点有必要彻底调查清楚。”说着，他缓缓移动视线。“第一起事件中皓吉如果不在九段的住处，那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了哪些事？虽然很难认定他就是杀害红司的直接凶手，但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我完全一无所知。同时，我也不明白对于行动如此可疑的人，为什么苍司后来还让他随意进出宅邸。至于第二起事件，则更加扑朔迷离了。因为就算瓦斯总开关有人故意关闭，应该也没有人可以潜入二楼的书房才是。还记得吗？事后我指出皓吉形迹可疑时，强烈反驳的人是奈奈你，对吧？排除电话铃声是暗号、又老又臭的诡计如何如何，你认为二楼不可能有共犯躲藏。虽然你们指出，马上提出有‘某某人’存在是我的坏习惯，但在第三起命案里，你自以为是地听信牟礼田提出所谓的‘第三者’或‘石魔葛雷姆’的夫唱妇随行为，我很不以为然。”

在一连串的严词表明之后，亚利夫将视线转向牟礼田。

“因此，不久前，我开始重新组合整个事件，推翻原有的构思，然后又再度组合。假设第三起命案也是皓吉所为，也假设所谓第三者的存在，但若真是如此，那么在黑马庄事件中又会出现严重的矛盾。”

牟礼田静静打断亚利夫准备说出二十天来想到的结论。“的确存在许多诡异的疑点，所以你无法认同之处应该也很多，或许连你也怀疑我，认为我才是杀害皓吉的真凶。但希望你别误会……该死！如果现在到黑马庄看看、也许你就能明白，但时间还太早了些。尽管最近为了这些事忙得晕头转向，但我想最好还是简单说明一下。因为也该到了揭穿‘第三者’真面目的时候了。”

说着，牟礼田身子前挪，似乎要解开亚利夫胸口的疑团，缓缓说道：“假设玄次并非死于自杀，而是很明显的他杀，那我们就可认定，凶手是基于某种动机，希望他死于自杀状态。所以，让他犯上弑亲凶手的罪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换句话说，杀害南千住老夫妇的凶手不是玄次，而和杀玄次的是同一个凶手。只是到此为止，一切都太异常了。因为无论隐藏着什么样的动机，除非患有淫乐杀人症，否则没办法残忍到这种程度。但我们暂且不理会这一点，接下来奇怪的是，凶手如何能在南千住逞凶？这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凶手已经知道玄次要陪伴母亲外出旅游，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先到达南千住，不声不响地杀害了老夫妇。情况如我们先前所料，杀害母亲、勒死父亲之后悬吊在门楣上，布置成自杀情境，然后等着目睹见到这种情形后会出现何种反应的玄次到来。果然不出所料，玄次以为是父亲杀害母亲之后自杀，于是玄次就把父亲尸体放下来，然后再掐勒脖子。之后的经过就如警方推测的一样。另一种版本则是，本来就没有玄次与母亲的旅行计划，玄次只不过是和另外一个某人外出旅行，这种情形，凶手还是事先知道，于是趁玄次外出旅行之际，立刻到南千住逞凶，布置成玄次行凶的场景。待玄次返回黑马庄之后，利用玄次还不知道发生命案，就趁机将他杀害，布置成自杀状。反正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想要成为这个凶手的资格都相当不容易。一方面是此人对于南千住家中的动静了如指掌，而且平常就要持续监视玄次的一切举动，随时知道他在何处、有什么样的约会。南千住老家的事，皓吉可能也会知道，但黑马庄方面，就不是皓吉能够轻易了解的了。换句话说，当然只能认为黑马庄潜伏了‘第三者’。假设玄次的旅行是与这个‘第三者’在一起，那么‘第三者’的行踪不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牟礼田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理所当然，但对亚利夫而言，却只令他更晕头转向。

“这么说来，会是这样吗？总不可能那个管理员老婆婆或金造是共犯吧？或者黑马庄另外还有其他人……”说着，亚利夫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人迅速跑过身旁却又回头一瞥般，眼前浮现出虚幻的白皙脸庞，紧接着立刻消失。

“若有个来路不明的共犯，以前就住黑马庄，藏在地板下或天花板上监视玄次的行动……”

“没错，的确是有。”牟礼田似乎正在等待这句话一般沉重地答道，“假如皓吉行动的背后隐藏了一个身躯巨大、如凶恶侏儒般的活跃家伙，那就是真正的石魔葛雷姆了，但实际上，那家伙应该是更矮小、像东加王国安曼达岛上的原住民或是你说的恶童子制吒迦……或许极可能是皓吉听从那家伙的指示行动。只要前往黑马庄，就可以亲眼看到证据，但根据管理员老婆婆所言，一楼玄次房间对面的房间，有个自称是某化妆品公司推销员的滨中先生从去年十二月初住进去，发生这次事件之后就立即搬走了。这个人经常出差，事发当天应该也不在家。但或许这只是个掩饰，在皓吉大声叫嚷进入黑马庄之前，他只要锁上自己的房门，不发出声响即可……”

“但是，怎么会……”亚利夫话一出口，就立刻住嘴。陌生的“第三个男子”现在已经逐渐显现身影。这次，已经不是像圣母园当时的虚构人物，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管理员老婆婆和金造都看过他的样貌。

“那么，这个姓滨中的男子又是怎样的家伙？黑马庄的住户应该都见过他吧？”

“没错。名字当然可能是假的，但是他身材瘦小，皮肤白皙，感觉上颇有身份。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不过，年龄当然也说不准。”

“可是，那家伙为何要隐藏在皓吉背后？究竟有什么企图？如果真如牟礼田先生所言，那家伙应该是稀世罕见的杀人狂兼纵火狂的疯子，为什么要对冰沼家……”亚利夫无法置信地正想摇头，但一直冷静聆听的久生却凝视着他开了口。

“亚利夏，你今天见到那个‘黄色房间’后，还不明白吗？冰沼家的‘蓝色房间’有苍司，‘红色房间’有红司，那么‘黄色房间’是为谁而存在的？应该轻易就可以明白了吧！隐藏在皓吉背后的人就是冰沼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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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科木瓜属五色梅，亦称“贴梗海棠”、“寒梅”。

犯罪函数方程式

冰沼黄司——长女朱实的唯一孩子，因目白的“红色房间”卷入憎恨旋涡而诞生，他应该已在广岛原子弹爆炸中结束了短暂的生命，而让他从众多亡者中，复活成为红司命案凶手的人正是久生。但仅凭此，就能看穿“黄色房间”隐藏的邪恶企图吗？然而，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亚利夫胸口涌现出更多的怀疑。不只是鸿巢玄次，冰沼黄司——在推理竞赛之后诞生的井底三兄弟之一——事实上可能真的活着躲藏在黑马庄吗？而且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和八田皓吉这家伙成为搭档，连续进行无意义的杀人呢？

牟礼田似乎了解亚利夫的心情。“在黑马庄，他无耻地使用滨中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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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假名……汉字就是海鸥的鸥，一、二、三的二，当然，那是取自田中黄司——他在广岛的名字。只要考虑到皓吉是朱实的忠实赞美者，那么，他协助存活下来的黄司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何况，这两个人应该也了解彼此的关系。”

“可是，原子弹爆炸时，黄司不是在爆炸中心吗？”好不容易恢复冷静，亚利夫反驳道。

“并不是在爆炸中心的人就一定会死。”久生在一旁开口说道，“记得我也曾经说过有这样的实例。那是我也认识的一位女子，当时她被军方微调，任职设在福屋百货公司的陆军监督局，八月六日早上，她正在打扫时，突然被暴风袭倒。因为距离爆炸中心区只有六百公尺，当然，站起来后周遭一片漆黑。可是，因为人在二楼，地板并未遭破坏，楼梯也没事，她就拼命往外逃，游过河川，躲进练兵场，再越过饶津山，走到对面的山谷，穿越炼狱般的风景，最后终于得救。到现在也没有白血病的征兆，身体很健康，最近即将结婚。所以不能说黄司没有同样的幸运吧？”

“但是……”亚利夫频频思索有何反驳的材料。

久生似乎仍陶醉于自己的推测：“逃出的途中，到处都笼罩着浓浓的黑烟，建筑倒塌燃烧。亚利夏，你应该也看过照片吧？身穿破烂衣服、披头散发、四处逃窜的受害者……黄司当时只是个十岁的小学生，那样的小孩如果能穿越宛如阿鼻地狱的战区废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这样看来，那天晚上的推理竞赛，还是我的论点最正确。虽然行凶手法与幽会的暗号不同，但动机却完全符合我的推论。”

亚利夫终于找到批判的间隙：“你指的应该是为了除去‘红色’吧？但为何要杀害鸿巢玄次那种毫不相干的人？而且我也很难认同，一个十岁的孩子会一直让内心的复仇心理无限膨胀。”

“这与我以前说的一样。”久生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起源于自己名字的色彩关系，那么容易就忘得掉吗？身为嫡系长房的紫司郎因为否定黄司的存在，因此坚持不断研究，陆续送回庞大的成果。你想想看，如果从小就一直在母亲朱实的不断描述之下成长，这会让黄司对冰沼家产生何等深沉的怨恨？世上不可得的蓝色花朵和黄色花朵，只在冰沼家谱上开花的企图虽然显得突兀，但理论上，仍留下证据的不就只剩下苍司与蓝司？若问除去‘红色’的构想得自何处，直接的关键应该是母亲朱实在黄司眼前悲惨的死去吧！因此，想想也实在可怜。当然，虽然还无法理解为何连玄次也遭到杀害，但如果一切从‘红色’必须消失的疯狂愿望来说，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因为以花而论，‘黑色’绝对比‘红色’色素更深更浓……因此，接下来要发生的，也就是牟礼田打算进行的第四密室，我也终于能够猜得透。喂，对不对？黄司在此之前，总是以皓吉为共犯持续杀人，但若为了纯粹的蓝色与纯粹的黄色花朵，皓吉已经对他造成了阻碍，那是因为控制蓝色与红色的是花青素Anthocyan，而控制黄色与白色的则是黄酮类色素Flavone……也就是说，为了留下纯粹的黄色，必须除去有“皓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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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的家伙。基于这种意义，蓝司也有危险！或许预定为第四起密室的被害者并非只是皓吉，蓝司也包括在内。如何？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牟礼田刚才一直蹙眉望向一旁，此时开口淡淡地回答：“没错，反正红司留下的密室诡计中有两具尸体。”

“果然是这样！”久生不断点头，“如此一来，像这样在第四密室尚未进行之前，凶手、动机、诡计以及被害者都齐全了，剩下的只是有尸体装饰的房间。讨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亚利夫并不觉得可笑。如果冰沼黄司真的在原子弹爆炸正下方活下来，那才真的是冰沼家的恶灵，必须像石魔葛雷姆一样回归尘土，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是，记得牟礼田提过“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知道”，牟礼田从法国回来，答应苍司的应该就是在不损及冰沼家的名誉之下消灭黄司吧？不过，在牟礼田的言谈之中，始终隐藏着“世上应该没有这种疯子，但确实就有了”这样的冷笑。即使此刻久生显得兴奋无比，牟礼田仍怪异地苦着脸沉默不语。

“但无论成长方式何等奇特，甚至经历过原子弹爆炸，难道就可以这样到处杀人吗？就算黄司，应该也是人吧？”

“但是，从毒物的观点来说，”牟礼田转而面向亚利夫，“黄司也算不了什么！目前政府不是也想尽办法要让老百姓吃下黄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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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说出这种与场合不符合的社会批评之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接着说：“刚才你说在黑马庄发生的事件有很大的矛盾，是什么矛盾？”

“不错，的确有很严重的矛盾。”亚利夫仿佛恢复了自信。关于这点，就算已知“第三者”是黄司，他还是很有信心。“在那之前，黄司如何查出离家出走的玄次的住处，进而迁入同一栋公寓，这是个疑点。话说回来，乔装成推销员搬进黑马庄也好，以某种方法监视玄次的一举一动也罢。如此说来，打电话到三宿的事务所，通知皓吉立刻赶来的就不是玄次的情妇，而是你们所谓的黄司了？”

“也不知道电话里是否说‘立刻赶来’……应该是通知说玄次已经旅行回来了吧！”

“所以皓吉驱车赶到，尽管明明知道是哪个房间，但还是故意大声嚷嚷到处寻找……之所以会去询问管理员老婆婆，目的是为了制造他是独自一人刚刚才到的证人，同时通知埋伏等待的黄司自己已经抵达。不过，刚才也说过了，黄司当时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没错。如果粗心把头探出走廊，一切机会都可能消失。我想，黄司离开自己房间是在玄次死亡、警方人员赶到、整个公寓乱成一团的时候。至于进出杀人现场则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亚利夫此时又是一脸茫然，因此久生接着说明：“重要的是，我会感到奇怪是因为皓吉进入玄次的房间。无论是皓吉还是黄司，应该无法预料到玄次会找上金造，还准备热威士忌给他喝吧？如果现场没有威士忌，又打算如何下毒？”

“这一点我上次也说过，皓吉进入玄次的房间时，单手抱着包袱，当然可以认为里面装的是掺毒的威士忌或其他什么毒品。皓吉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这个包袱当做见面礼来杀害玄次，可是进入房间之后，发现桌上竟然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威士忌，对于企图杀人的嫌犯而言，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吗？只要趁隙把另外准备的粉末状或液状氰酸化合物放入对方杯内，一切就告结束。例如，他只要说‘帮我倒杯水’，应该很简单就可完成。”

假设牟礼田所言属实，那个未派上用场的包袱，的确必须在警方赶抵之前消失。另外，衣橱抽屉内的氰酸钾包也可以视为皓吉或黄司塞入的。而且，那个金造坚称放在靠自己这边的杯子里掺了毒，事实也是如此，玄次是端起左首的酒杯喝下威士忌的。然而，难道不是皓吉在瞬间动用了恶魔的智慧，在玄次猝死后，才调换酒杯位置的？

关于这点，警方因为最初完全未怀疑玄次的自杀问题，认为只要将毒药先含在口中再喝下威士忌即可，所以无论是拿起左边或右边的酒杯都不会有问题，即使从掉在榻榻米上的空杯微量液体检测出氰酸反应，但警方也未将这个酒杯视为一开始就掺入毒药的关键，反而斥责金造坚持的‘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的话。但皓吉果真连如此微妙的效果都计算在内？看来只有等他本人自白之后才知道了。”

久生仍满脸疑惑。“我想问的是，就算有办法在酒杯中下毒，如果玄次不喝也毫无意义。”

“这个部分只能凭想象弥补……”牟礼田的回答不是很自信，“但是，根据躲在隔壁房间窃听的金造所言，皓吉抵达时，并非立刻就与玄次发生争执。在争吵声音提高前，还有一些时间。这么一来，刚开始皓吉很可能是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端着自己的酒杯，故意多次移到嘴边给玄次看，引诱玄次也自然而然做出同样的动作。不久，谈及南千住的事件，故意转移到足以刺激对方的方向，结果玄次一怒之下喝了一口威士忌想起身，却已经站不起来了……以皓吉的立场，玄次是否知悉南千住的事件，以及什么时候会喝下掺毒威士忌倒地，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我认为所谓的两人大声争吵，只是皓吉与黄司演的戏。黄司当时已经穿妥衣服等待出场，皓吉要做的只是接住倒下的玄次，让尸体呈现与被发现时相同的趴卧状态，然后稍稍拉开衣橱抽屉，让玄次的双手放在把手上即可。因为这时候，等在外面的黄司已经冲进房间……”

“是从房门进入吗？”亚利夫加强语气。

“我说过好几次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从第四度空间切面出入，从不是入口的入口进入，不是出口的出口消失。总而言之，黄司轻巧地进入后，改变酒杯位置、拭去指纹、刻意留下不同的指纹后，开始布置这次事件最大的诡计……

“不知道你是否已察觉，皓吉平常操着庸俗的大阪腔说话，那也是诡计的重点。在关西长大的人，包括神户人也一样，他们可以立即分辨腔调品位的高低，也可以区别出京都腔与大阪腔的明显差异，但其他地方的人根本就无法分辨其间的细微差别，只从音调就以为那些都是关西腔。也就是说，模仿皓吉的声音非常容易，但要欺骗听者却不简单。他们很清楚金造就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皓吉与黄司当然事先已讨论过对话的内容了。最初黄司假冒玄次的声音，怒吼说‘干脆连你也一起杀掉’。皓吉则回答‘你终于露出马脚了’，边说还边窥伺四周动静，然后悄悄地溜出走廊，立刻下了玄关穿鞋，不让任何人看见冲出公寓。还留在房里的黄司则微微开启房门，接续皓吉的台词，烔吓说‘我带了十几个警察’……

金造与管理员老婆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另外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演这出戏。就算发音稍有差异，就算说话不像玄次，金造与老婆婆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也被搞得惊慌失措了。在黄司方面，他只担心人群聚集。估计好时间之后，黄司大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只是时间迟了些。幸好，听到的人是笨拙的金造，所以没出问题……”

“等一等，牟礼田先生。”耐心等待的亚利夫以冷静的语气说道，“这个部分有相当大的矛盾。一般而言，就算是皓吉，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黑马庄，那他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如你自己刚才说的，金造与老婆婆完全没料到黄司会进入玄次的房间。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完全没必要在中途接续台词，大可由黄司假扮玄次，从头说到尾就行了。另外，皓吉也不需要跑去派出所，只要在门前呼叫众人聚集，嚷叫着玄次坦承自己杀害双亲后喝下毒药。在众人一片混乱想要一探究竟之前，黄司关闭房门，上锁，接着假装是玄次的沙哑声音，大声说‘我是罪人，所以要自杀，谁要闯进来，我下手绝不留情’，然后在地板上爬行，最后消失于不是入口的入口，或是什么第四度空间的切面，这不就行了？这样一来，皓吉根本就不会受到丝毫的怀疑……”

由于这二十天来，亚利夫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所以听起来他的分析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没错，正是如此。”牟礼田神情平静地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假设金造胆子稍微大一些，没逃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走廊边缘停下来，一直监视玄次的房间，那这个密室应该就更完美了。除了皓吉之外，没有人从房门进入，但房间里开始发生争执，而后只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药了！’接着冲出来，房里假冒玄次的黄司则边叫着‘我要自杀’，边锁上房门后消失，即使警方进入，也只剩下玄次的尸体……这样的话，密室诡计将更加完美。但是他们，不，应该说是黄司却没这样做。让大家看见皓吉冲出房门的身影是最安全的方式，他却反而故意躲躲藏藏逃出去。至于房间里的黄司，明知道有人已经来到门口，却还模仿皓吉的声音大叫‘快来人呀’……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一定感到奇怪吧！”

——那不仅奇怪，亚利夫还认为是严重的矛盾，所以才会提出来，若还被问“为什么”，唯一的回答就是牟礼田的推理根本就错了。但他被问的却是“你一定感到奇怪吧”，这只能给人其中隐藏着某种理由的印象。

“也就是说，黄司希望让皓吉看起来像是从密室逃出？”亚利夫边思考边喃喃自语。

“不错！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身材肥胖的皓吉，不知从什么地方像烟雾般消失，或许并非针对警方，而是向我们挑战。但如果想得更简单，也可以说他们犯下了错误。”

“犯错？”

“若以戏剧来比喻，这起命案没有演出者，只不过是由演员用言语叙述的闹剧。”

久生也不解似的插嘴道：“总不会是黄司他们临时想到情节，在里面念台词吧？”

牟礼田暧昧地点点头。就算黄司是所谓淫乐杀人症的畸形儿，但面对尸体时，应该也不可能即兴演闹剧吧？或者，另外有其他的含意？

亚利夫正在思考时，牟礼田故意似的看着时钟，站起身来。

“哦，已经这么晚了，可不能等到天黑才去黑马庄！与其空谈理论，还不如现在就去有事实证据的黄司房间，看看所谓第四度空间的切面。而且如果管理员老婆婆或金造在公寓里，也可以问清楚黄司的长相。”

跟在牟礼田身后，亚利夫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冰沼家二楼的书房。如刚才所见，由多种杂乱色调包围的空间，在与冰沼家有关的人眼中，成了刺眼鲜丽的“黄色房间”，苍司与阿蓝仿佛被迫离开，连门牌都已剥落的宅邸，只有那个房间充满不可思议的活力，甚至好像在呼吸。原因很简单，因为存活下来的黄司正躲藏于某处。

冰沼家终于被黄司占领了，针对在某个黑暗角落张开黄色毒蜘蛛网接连捕获猎物的黄司，牟礼田正想利用某种方法让他自我灭亡。

在前往动坂的车上，亚利夫在心中描绘着目前的情况。但是，牟礼田脸上却露出接下来的目的地似乎有什么欢乐事情在等着他们的表情。

“我们这样跟踪黄司的行径，企图拆穿密室诡计，那家伙应该也知道，正等着我们出现。因为臃肿的皓吉与瘦小的黄司，巧妙相互交替逃出密室的诡计，在江户川乱步的长篇作品里虽有先例，可是却仿佛暗示这种诡计一般，玄次房间里有一本大开本红色画册《格列佛游记》。当然，这不是玄次的书，应该是黄司故意留下来的。还有一点，黄司住过的房间，很明显留下了给我们的挑战书，稍后阿蓝进来，马上就可以发现……”

“关于阿蓝……”久生责怪似的打断道，“黑马庄事件一发生，他好像就知道冰沼黄司躲在黑马庄某处利用皓吉杀人。这么快就搬到黄司住过的地方，动作也未免太快了……”

“应该不是马上就搬过去的吧！他那种个性，当然会耐不住性子独自前往黑马庄打听，结果却意外发现黄司果然住在那儿……重要的是，我对黑马庄屋主与事件有另外不同的兴趣。屋主是战前名气响亮的电影解说员，后来因为声音坏了而退休，虽然拥有几栋公寓，却对住户有一些奇特的限制。也就是说，他只愿意让生活上有缺陷或类似游民的人居住，却不愿意让正规的上班族住进去。这样的人，我倒是很想见一面。”

“这么说，黄司符合他的标准？”

牟礼田并未回答。不过，有关皮肤白皙、乔装成气派推销员的黄司的长相，金造或管理员老婆婆应该会马上告诉我们吧！甚至关于他活像手持吹箭的安达曼岛土著、难苦语恶者制吒迦童子的凶恶表情……

可是，好不容易在淡淡暮色中抵达本乡动坂，三个人来到高挂“高级公寓黑马庄”牌子的木造建筑物玄关时，很不巧，管理员阿丰老婆婆趁傍晚外出购物，虽然留话说会很快回来，但出来招呼的侄女是小女生，不管问她什么，都只回答“不知道”。

“那么，住在这里的伊豆先生呢？”

“伊豆先生也外出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牟礼田仿佛喃喃自语说着“这下糟了”，但脸上忽然又出现信任的表情。

“对了，有人曾经把这么大的纸袋放在婆婆那儿，小朋友，你知道吗？”

“我知道，是牟礼田先生的。”

“能不能麻烦你拿过来一下。”

一头长发垂落的小女孩，慢慢吞吞取来的是很一般的牛皮纸袋。但是，牟礼田很郑重其事地接过来。“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阿蓝在黄司之后租下那个房间时，从衣橱底下的抽屉里发现的东西，这是黄司唯一的遗留物，不，应该说是故意留下的挑战书。”

说着，牟礼田稍微打开袋口。那一瞬间，好像看到袋底盘着可怕的鲜黄色毒蛇，但其实只是一只黄色袜子藏在里面。牟礼田立刻封住袋口，交还小女孩。“这样好了，在婆婆回来之前，我们就四处逛逛吧！”

随后他催促亚利夫与久生，这两人本来把脸贴近玄关旁玄次房间外的窗户、想窥视关闭的窗户里有何动静。三人于是一起走出外面的大马路。

“老婆婆应该马上就回来，到时就可以好好观察房间，调查诡计了。不如趁现在天色还亮，带你们到附近看一样东西。我上次制作了杀人与纵火日历，应该还记得其中的一些巧合吧？而且与玫瑰、不动明王有关，你们也亲自见到世田谷有目青不动明王、蓝色玫瑰与纵火。虽然只有这些还于事无补，但事实上，战前在动坂上方，有一座名为‘玫瑰新’的著名玫瑰园，因为老板战死或其他原因，目前已无迹可寻。不过，因为是鸠山首相曾经前来求取分株的著名园地，只要是长期栽培玫瑰的人都知道。我曾被人带来参观过一次，由于是在战前，代表性的花种是德国的柯迪斯培育的Crimson Glory红色玫瑰，我记得是玫瑰群中特别高大的品种，就像在三宿有‘未来的蓝色玫瑰’一样，这里也曾经有过‘过去的红色玫瑰’。”

“等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久生停了下来，“动坂有柯迪斯的红色玫瑰，三宿有麦克里迪的蓝色玫瑰，这并没什么稀奇呀！难道说这是杀人与纵火的象征？”

“你还是先看看那个。”站立街角的牟礼田回首，遥指前方高处。

那个地方名为“日限地藏”，两人也注意到线香与供花装饰的神社位于角落，但是没看到更上方的小空地上竖立的一根标柱，上面用黑墨写着——目赤不动明王重建预定地。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很快就了解先前牟礼田所谓奇妙的巧合的意义了。

三轩茶屋的目青不动明王附近，英国的麦克里迪栽培出代表“未来”的蓝色玫瑰，今后也将持续进口，而在那一带附近，往后也会持续出现纵火事件吧！另一方面，昔日目赤不动明王所在的动坂附近，曾经有过德国的柯迪斯栽培出代表“过去”的红色玫瑰，而此地也曾发生命案。

目青不动明王、蓝色玫瑰、纵火。

目赤不动明王、红色玫瑰、杀人。

如此一来，接下来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指出，在目黄不动明王附近，有法国的梅杨栽培出代表“现在”的黄色玫瑰，而——

目黄不动明王、黄色玫瑰、凶手。

换句话说，这根标柱显示了在这东京不知何处的天空底下，只要找得出安置目黄不动明王的神社，凶手黄司必然就躲藏在附近的黄色玫瑰背后。

牟礼田仿佛终于完成一项任务似的，悠闲地诉说着往事与考证。

“战前我来的时候，日限地藏确实只是披着红色布条的路旁石菩萨，唯有目赤不动明王的香火非常兴盛。但在战后烧毁后，情况完全改变。本来‘动坂’这个地名是‘不动坂’的转音，主要是指目赤不动明王。”

如前所记，因为一九六〇年十月的建地重划，这附近就完全改变了，稍高的空地被铲平，黑马庄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赤不动明王与日限地藏同时复活，目前红铜色的神像就在新的殿堂中坐镇。在知道了与过去因缘纠葛不清的玫瑰和不动明王之后，亚利夫显露忍耐剧烈耳鸣似的神情，沉默不语。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久生像见到不祥事物般，仰脸注视标柱。“我曾说的‘玫瑰的控诉’与亚利夏说过的‘五具棺材’像这样连结在一起，直到如今才告知凶手的所在……”

“也就是说，‘玫瑰’、‘不动明王’与‘犯罪’之间有某种关系式成立。”牟礼田站在原地，取出记事本与铅笔。“这表示‘不动明王’和‘玫瑰’各具有蓝、红、黄的变数，“犯罪”则由各具备纵火、杀人、凶手三种变数的函数而成立。这样清楚吗……”

f（不动明王·玫瑰·犯罪）＝0

牟礼田在记事本写上这样的关系式。

“若分别代入，则会出现九变数的犯罪函数方程式，只要将凶手视为x即可。但是……”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来，惊讶似的叫住亚利夫。“你想去哪儿？快停下！难道你不想看看黑马庄玄次的房间？”

“没关系！那房间以后再说。重要的是……”亚利夫焦急地伸手拦住出租车，“我想尽快到目黄不动明王那儿！再怎么说，都要想办法逮到那家伙！”

[1]
鸥二的日语发音与黄司同音。

[2]
黄的日语汉字发音有两种，一为长音的O，一为长音的KO。在此，与“皓”字发音皆同为长音KO。

[3]
因变质而长出霉菌的稻米，这种霉菌会产生真菌毒素，对人体肝功能有极大的破坏。

第四章

白皙手臂的主人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根据犯罪方程式的引导，在亚利夫急促的催促下，三人驱车赶往目黄不动明王的时间正好是五点半。但是，大约三十分钟后，昔日的冰沼家，目前由皓吉居住管理的目白宅邸，有一道瘦小的人影从大门旁的小偏门偷偷潜入。

沉丁花的残香，弥漫得几乎窒息了整个黑夜。在芳甜无力的夜晚空气中，黑影恍如熟悉环境般穿越林木之间，举头仰望二楼书房黄色的灯光，站在玄关前，毫不迟疑地按下门铃，呆滞的铃声缓慢地响起。二楼突然传来有人的动静，书房小窗被打开，铁格子间可以看到皓吉的脸，在黑暗中想确认访客是谁，却始终看不到，于是生气地问了一声“谁”。但没有回应。皓吉咋舌，关上小窗。不久，楼梯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下了楼来。

紧贴门口站立似是访客的人影，随着脚步声接近，身躯越发僵硬。一脸思索的表情，肩头披着松垮垮的风衣，手上提着旅行袋。玄关灯光照出他憔悴的一边脸颊，才发现他是一个月来毫无音讯，感觉开始透出成熟稳重神情的阿蓝。

“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得知意外的访客是阿蓝，皓吉非常讶异，立刻引他进入宅邸。然后仔细瞧了几眼背后的暗夜，待确定没有同伴后，才将玄关门细心锁上。“这些日子，你是上哪儿去了？”

阿蓝依然没回答，径自爬上楼梯，直接进入二楼书房。在淡紫色的华丽工艺灯照射下的“黄色房间”，现在已经明确透露出异乎寻常的意图。阿蓝缓缓转过脸，望着这个几近完成的房间，脸上浮现出讽刺的微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事，将手上的旅行袋放在床上、脱掉风衣，只穿着一件蓝色尼龙夹克。这段时间里，皓吉好像已经习惯了，把刚才进入的房门锁上，再仔细插上门闩。见到这番情景，阿蓝锐利的眼神望向另一侧书库旁边的门，却发现虽然也装上了门闩，却尚未被锁上。

阿蓝的嘴角第一次蠕动，讽刺似的开口说道：“这是为黄司准备的房间吗？这回你打算在王子的宫殿里杀了谁？如果是我，那你可就要失望了。”

尽管阿蓝这么说，但皓吉显得毫不惊讶。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仍是一身皮夹克打扮，努了努肥下巴，表示要阿蓝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自己则把大屁股塞进铺了黄色丝绸的扶手椅，像哄孩子一样哄道：“为何突然说这种话？看来太用功了也不行。对了，参加东大的考试了吧？大家都很担心呢！”

“应该是会担心！”阿蓝走过去，坐到对面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凝视皓吉。“这二十天里，我并未参加考试，而是四处调查，已经查清楚你们有何企图、曾经干过什么事。”

但皓吉神色平淡，似乎觉得很可笑地望着地板忍住笑意，随即又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打算装迷糊装到什么时候？”阿蓝胆子好像也大了起来，“我离开这个家之后，你以为我住哪儿？我住在动坂的黑马庄，就是玄次被杀害的黑马庄，完全查清楚你们骗小孩的诡计了。”他语气骄傲地继续说，“自从玄次被杀害之后，我就认为一定有空房间，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租在那个房间，就是那个无耻的家伙用滨中鸥二假名租的房间……该怎么说好呢？既然留下了那么明显的证据，你再怎么欺骗都没用。因为你杀害玄次的事实已经无法隐瞒了！”

皓吉浮肿的眼皮底下，似乎像是听到有趣的故事，眼眸骤然一亮。“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是谁说我杀害元晴的？我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舅？杀死那个无可救药的坏蛋，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任何好处。但只要是黄司下的令，任何事你都无法拒绝，就算杀人也一样！”

“黄司？广岛那个？”他的粗大双臂交替抱于胸前，“黄司十年前不是已经死于原子弹爆炸了吗？若说他在黑马庄，而且下令我杀人，阿蓝，那就是你读了太多侦探小说，脑筋出了问题。好吧，看来你有很多话要说，那我就忍住睡意听你说。”说着，把肥胖的身躯靠向椅背，交抱着双臂，闭上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阿蓝热切坚定地开始叙述，“虽然我不了解你和黄司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你曾经追求过朱实阿姨，在阿姨和一个叫田中的男人私奔到广岛之后，你仍然经常偷偷去他们家，所以我终于明白。你并非以冰沼家的使者身份前往，只是为了继续给她甜言蜜语，结果终于说服了朱实阿姨。当然，阿姨那种人应该还有其他男人，只因为正巧将那年怀下的小孩托付你说‘这是你的儿子’，当时你可能兴奋得全身都发抖了吧！因为连脚指头都想亲吻的女王，居然会生下卑微的奴隶之子。黄司对你而言，打从他出生以来就是王子，既是你的儿子，又是光辉灿烂的太阳之子。

“接下来就发生了战事。至于你们是如何潜逃回来的，我并不清楚。的确，接受原子弹爆炸洗礼的黄司，后来在何处生存、又与你在何处重逢，这些以后再请你慢慢说明。只不过，成长后的黄司拥有帅呆了的美貌，同时却又有无比残忍的畸形灵魂，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收拾位于目白的冰沼家族，复仇成了他生存的价值。你喜欢跪在那个疯子面前，再次发誓当他的奴隶，开始假装若无其事地出入冰沼家……

“这时，发生了求之不得的洞爷丸事件，你费尽心力帮忙，获得了苍哥的信任，也站在红哥这边，终于成了冰沼家的义务管事。于是，冰沼冢的内情完全被黄司知悉，在拟定何时、何地、杀谁之后，冰沼家杀人事件就此揭幕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如何杀害红哥的。至于橙二郎叔叔，我事先已有所察觉。接下来，为何要杀害毫无关系的玄次？我也不了解动机。因为再怎么罹患杀人淫乐症，除非真的发疯，一般人应该无法做出这种事。不过，在黑马庄使用什么诡计，我却非常清楚，如果你还想装迷糊，我可以详细说明。

“依事先的计划，你到黑马庄时，金造这个无聊的目击者正在玄次的房间里，实在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好运。在完全未提及南千住的话题，也未有任何争执的情况下，正好有一杯掺了氰酸钾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只要想办法让对方在不知不觉间喝下，一切就告解决。懦弱的金造逃回自己房间，还在喘息的时候，杀人行动就已结束。你扶起倒下的玄次，让他趴在衣橱前，在抽屉里塞入氰酸钾纸包，你有很充分的时间为酒杯上的指纹调包。接下来，各用一条牢固的细绳勾在衣橱的把手上，再叫黄司进入，借着互相改变声调，开始表演一场热闹的闹剧……

“只要在黑马庄住过，就一定非常了解黄司的出入口。你们那样做，未免也太可耻了。因为黄司房间的榻榻米一掀开，就可以看到木条被切断了，人可以爬进地板底下。淡淡的脚印正好延伸到玄次的房间底下，不知道你们来回多少次了，而且是在衣橱正下方，抽屉凹入一尺的部分……

“从玄次的房间看，抽屉深度看起来与衣橱相同，但实际上却是不足三尺深的抽屉，内部绝对还有相当的空间。没人刻意去测量过，只要里面钉上厚实的木板，任何人也不会想到里面还有大约一尺见方的空间。只是，如果可以拆卸里面的木板，抽屉里的空洞就成了足够容纳一个人出入的通道。玄次不在家时，黄司一定经常进出他的房间吧！

“……所以，你迅速拉开抽屉，让瘦小的黄司潜入房间，两人搭档叫骂，吸引目击者的注意，然后你趁机溜到玄关离开。为何当时你不采取在走廊上大声召来群众，好让黄司在众人眼前消失的安全方法？我认为我可以理解。黄司一定说只是那样太无趣，希望像你这么胖的人也可以像烟雾般从房间消失。反正，最后是黄司独自留在房间模仿你的声音，估计好时间，大喊‘他喝下毒药了’。但当时金造与老婆婆已经来到走廊，正要跑向房门前。所以他慌忙关闭房门，上了锁，假装是玄次，然后躲入衣橱底下，慢慢拉动方才挂在整理柜把手上的细绳，好掩饰抽动抽屉的声音，同时关闭衣橱抽屉。这是因为两者面对面才可能办到。最后，把细绳从缝隙间拉出，自内侧将外开的木板再度紧紧扣住，便完成了就算铁锤敲打也撼动不了的完全密室。虽然诡计很粗糙，但在让人没想到会有共犯这点上，应该还算可取。逃回房间的黄司，趁着骚乱之际从后门逃走，没被金造与老婆婆看到，让人以为他仍在出差，并未返回黑马庄。我问过老婆婆，才知道黄司打电话来过说是因为突然调职，希望她能帮忙把行李送到货运公司，同时不忘留下放在纸袋里的黄色袜子向我们挑战。因此，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愚蠢或是大胆。只要我把地板底下的脚印痕迹告诉警方，你们也就完蛋了。如何？何不一起前往？还打算装蒜？我说，总该有个回答吧！”

阿蓝激怒的声音让皓吉微微睁开眼皮，低声说道：“告诉你，阿蓝，那个黄司当时是藏在地板底下，中途再与我替换的。这一点，你的观察能力实在惊人。但你是自己一个人想到的呢？还是那个从法国回来的牟礼田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到的。”阿蓝骄傲回答。

皓吉的语调更低了：“那么，你还没告知任何人关于黑马庄的事？”

“当然！一切都是我自己调查的。你布置这样的黄色房间之所以很得意，我总算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依你的盘算，这样一来，冰沼家将成为黄司所有，但谁会让那种家伙……”

这时，皓吉缓缓起身，唇角浮现一抹令人畏惧的笑意，以机器人般没有表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

见状，阿蓝也反射性地站起身来，迅速背对房门，双手在背后摸索门闩。但是，只靠这么一点力量，门闩动也不动。

皓吉脸上残忍的笑容越来越扩大了。“阿蓝，你的脑筋动得不错，但还是有一些缺陷。听你这么说明，好像对黄司很熟悉，不过，你知道他的长相吗？”

“长相？什么长相？”阿蓝立刻举起右手，指着另一扇门。“他不是永远躲在你背后吗？今天晚上应该也是在那里吧！”

阿蓝指的方向——面向书库的门，随着声音轻轻动了，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间，有个身穿亮丽黄衬衫的瘦小男子，背向这里，轻轻滑入。

“不能出来！你在干什么？”

那男子仿佛没听到皓吉说话，缓缓插上门闩后，转过身来。

“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阿蓝，过得好吗？”

冰沼黄司——“阿拉比克”的君子，依旧露出白痴般的微笑，伸出白皙细致的手臂……

第三玫瑰园

“刚才在黑马庄让我看到黄色袜子时，我立刻就知道是那家伙！”在前往“阿拉比克”的车上，亚利夫兴奋地继续说，“在去年岁暮的餐会中，阿蓝和那个叫君子的曾经换穿鞋子，当时那家伙的确穿的是鲜黄色袜子，而且……”

“而且还有很多怪异迹象。”久生接着说，“为什么不早点儿注意？那孩子穿乳白色套头衫，对了，还说过，睡前都会喝黄色利口酒
[1]

……”

“没错，那天晚上的莎乐美并非模仿克莱特·玛夏。当时丢下黄色玫瑰、揭幕时照出黄色投射灯，并非显示月圆之夜，而是表明自己是黄司，向阿蓝预告冰沼家的事件从那天晚上开始。只不过当时只有我们在座，阿蓝并未见到‘莎乐美’，所以才会那样失望。”

“该怎么说……那朵黄玫瑰居然是亚利夏拾获的。”

法国梅杨栽培出的不朽名花“和平”……若是高举代表“现在”的那朵玫瑰，以无言的方式宣告冰沼黄司的名字，那么，当时他应该已经决定要在世田谷纵火，在动坂杀人了吧！

亚利夫一边回想着那重叠的花瓣之门，以及从内部飘出的香气，一边首次醒悟到杀害玄次的真正动机。十二月的那个晚上，黄司当时或许尚未想得如此深入，掷出黄玫瑰也许只是当场的即兴表演，但是到了后来住在世田谷，知道附近有目青不动明王、接连出现纵火事件、三宿花园进口麦克里迪的蓝色玫瑰“紫丁香时光”，他才终于想要完成这些神秘的巧合。他在传闻有目赤不动明王的动坂寻找公寓居住，并且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皓吉的妻舅化名租了房子。不，正因为是偶然，所以他才锁定这个化名租屋的男子为牺牲者吧！在动坂这个地方，曾经出现过目赤不动明王与“玫瑰新”，眼前唯一缺少的只有“杀人”，这让杀人淫乐者产生了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杀人的强烈欲望，而这绝对就是与冰沼家没有直接关系的玄次也必须死亡的动机。

“说起那个君子，他可是模仿音色与腔调的专家，可以在黑马庄演出一人兼饰两角的戏码也不足为奇。”亚利夫接二连三想起当晚的情景，接着又说，“可是，这么一来，那位藤木田老人一定早就知道君子是黄司，所以才会去‘阿拉比克’吧？若是这样，他的确具有慧眼，最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才逃走，这也难怪他了。”

“这可说不准。”久生露出像是喝醉了的眼神，“即使这样，黄司那家伙也太可恨了。我说出黄玫瑰的花语，他竟然说是忌妒、不贞之类的，对女性不好。可是，亚利夏，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黄司为什么一定想让阿蓝观看‘莎乐美’舞台剧呢？如果这样，就没必要雇用爱奴打扮的人去打扰阿蓝了呀！……那么，所谓那天晚上在‘阿拉比克’出现的爱奴人到底是谁指挥的？你认为如何？”

一直没介入二人谈话，只是独自耽溺沉思的牟礼田，脸上忽然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记得我曾说过吧？那时为什么会出现爱奴人，我实在猜不透。但不管如何，爱奴人与事件没有关联，先前我也证明过，所以最好别想太多……重要的是，你们应该也打算总有一天要公开发表这次事件的记录吧？若是以侦探小说的形式发表，就应该从那天晚上‘莎乐美’的揭幕开始写，因为你们在‘阿拉比克’进行推理竞赛时，不断提及诺克斯的‘推理十诫’，似乎从第二诫到第十诫全都提到了，但是，只有第一诫的‘真凶必须从故事最初出场’未曾触及……如果从‘莎乐美之夜’开始写起，即使违反了其他项目，但仅遵循第一诫也是合格的。”

牟礼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着，但忽然又恢复了认真的神情：“我倒觉得有问题的是‘阿拉比克’的妈妈桑，也就是老板。他原姓好像是加藤，但很难说他完全熟悉黄司的个性与来历。与他谈话时，感觉上是个不错的人，或许他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与事件毫无关系。”

不知牟礼田何时进行的调查，或许他在法国时就已盯上了“阿拉比克”。因为，他接着又说出令人意外的内情。

“妈妈桑可以不提，但另一位当地乐师花婆，他应该暗助过黄司。”

“什么？那个弹奏三味线的？”

“没错，我再重复一遍，当初你们怀疑橙二郎，所以设局让橙二郎留下来打麻将，而杀害橙二郎的凶手，应该事先就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不过，为了得知这项计划内容，就必须偷听你们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竞赛中，到底谈论了什么，或者用录音机录下你们的谈话。那天晚上，妈妈桑和黄司都外出，只有花婆像主人一样留守着。”

他的说明非常正确，但亚利夫只是一脸茫然道“用录音机录音……”

“没错，否则要杀害橙二郎，如何能一边顺畅无误地打着麻将，还一边把你塑造成直接的加害者？嫌犯先是录下了你们的谈话，在录音里听到你们提出打麻将的计划之后，就开始拟妥计划、将计就计。我想，上次的化装晚会之夜，嫌犯可能已经提出暗示，点出录音带的话题，或许是没有人注意到……不过，问题在于那个花婆协助到什么程度。圣母园事件发生时，听说多出了一具老人尸体，我就忽然想到，难道真是黄司下的手吗？只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

“那你的意思是说，在圣母园事件中，多出的一具尸体就是花婆？”久生忍不住用司机听了也回头的音量问。

但牟礼田只是默默点头，似乎表示也只能往这个方向思考了。

任谁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曾说过三味线就是老婆婆的花朵，脸烦瘦削、像老男妓的老头，竟然就是那个“多出来的老人”。但是，根据牟礼田的描绘，在化装舞会之夜里，虚构中的凶手画像是个年轻、身轻如燕、绫女也认识的熟人。假设扮演莎乐美的君子也就是黄司符合了这些条件，那么杀害对自己不利的协助者花婆，然后将花婆混入圣母园近百具的尸体中，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久生感慨地说道：“对了，那天晚上，那个人啰啰唆唆地跟进来，因为我讨厌同性恋，所以就把他赶走。但也许他就是趁我们专注谈论之际，在房间里装上了录音的麦克风。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是啊，到底是怎么了？”亚利夫也跟着说。

亚利夫猜想，目黄不动明王一定就在附近，但他并不知道，花型饱满的黄玫瑰所引导显示的“阿拉比克”才是凶手的根据地。自从推理竞赛之夜以来，亚利夫因为忙于事件，完全没再去过。

距离上次见面，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兰铸”——脸上长肉瘤的妈妈桑了。但兰铸似乎与事件无关。这次一见面，亚利夫就立刻询问君子的消息，妈妈桑回答：“君子？凭我的眼光，他大概是我唯一看走眼的人，这孩子完全没教养，很久以前我就要他离开了。”

“没教养……”

“呃……这……”妈妈桑支支吾吾，依旧一身非常艳丽的旗袍，若有若无地扇着羽毛扇。

“老板，你知道他的身世和住在哪里吗……”

“这……他只告诉我住在三轩茶屋附近。说那里太远了，不方便，希望搬到其他好地方。”

“三轩茶屋？”亚利夫质疑，“去年十二月也住那儿？”

“是的。一月中旬他曾请假外出。之前就一直……也许他老公住在那儿！虽然他老公从未打过电话到店里来，我去他家时也没见到人。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感觉特别敏锐……”

牟礼田突然插嘴：“老板从来没见过他老公？”

“是的，没错。但有一点我觉得比较奇怪，他老公好像很喜欢黄色。应该是在十一月左右有老公的吧！从那之后，君子也只穿戴黄色的服饰，连酒也一样，只喝Yellow Chartreuse，自己还经常到批发市场购买呢！”

这位妈妈桑的话里有某些怪异之处，被称为老公的皓吉应该是一月底搬到太子堂，还有，如果两人早就打算破坏冰沼家，从十一月开始也很怪，难道其中还隐藏着某种尚未被察觉的企图？或者等到万事俱备后，黄司才要开始显露真面目？

亚利夫脑海里千头万绪地思索着，表面却若无其事。“他在身世方面说过什么吗？譬如，在哪里出生之类的。”

“这……好像是在长崎。因为原子弹爆炸失去所有亲人而成了孤儿，所以我也非常同情……但事实上他在东京有家，只是一向不学好而翘家吧！等一下，春子！”妈妈桑突然尖声叫唤一位服务生，“这几位客人是为了君子的事而来，记得你曾说过君子是在东京土生土长的？”

走过来的是春子，以前就认识了，以眼神示意“好久不见”，纯真的嘴唇一翘。“那是他自己说的，但我不太清楚。”

“最近没见过面吗？”

“真见了面我可不会放过他。”春子斜睨着眼睛，“那家伙借走我最好的一件牛仔裤，真是混账！”

“是吗？那就好。”

春子转身想离开时，又被亚利夫叫住。“好像什么时候我们在鬼怒川一起拍过照片，你还保留着吧？拿过来给我们看看，呃……借我们一段时间好了。”

老板让春子离去后，递给亚利夫一张三个年轻男孩脸颊相贴的照片。“后面那个就是君子，没化妆。还认识吗？那张脸虽然漂亮，但内心却扭曲了，真是没办法！”

这张照片站在后方露出脸来，就像略施薄粉一样的男孩子，他的确就是君子。他五官轮廓很深，优雅的脸庞可能有冰沼家的血统吧？仔细看，确实与阿蓝和苍司有些神似。在这家店里时，他总是化着淡妆，但那并非男同性恋倾向，只是为了隐藏这张面孔的轮廓。

“这可以借我们一下吗？”

“没问题，拿去吧！”可能因为是初次来访的牟礼田提出的要求，老板显得很大方。

久生问道：“你刚才说君子教养不好，到底是指哪方面？若不介意，能告诉我们吗？”

“很多方面，譬如，未请假就没来上班。而且，个性似乎很怪……”

“难道……”久生话才说出口，又有所顾虑。“对了，你们店里以前常有个弹三味线的花婆出入，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错，他也没再出现过。听说搬到新宿那一带去了，但最近没听过他的消息。”

“那位花婆和君子会不会两人联手干了什么坏事？”

“嘿，这我就……”突然这么一说，妈妈桑颇显狼狈，求助似的望着亚利夫。

“没关系，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想知道，花婆是不是协助君子安装过录音机。”

“你已经知道了！”老板似乎全身放松下来，停止挥扇动作。“我一开始就觉得你们应该是想打听这件事。坦白说，安装录音机偷偷录下客人的玩乐内容，实在很不像话，幸好我发现了麦克风，没让事情暴露出来。但阿花脸皮也太厚了，我这么照顾他，劝说他，这种事情如果被发现，马上就会传开，客人就不敢上门。但他却还是……哎呀，糟了！”

这时，他像顾虑了起来，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们也真坏！若你们想听录音带内容，很不巧，当时我发现后就立刻丢弃了。”

“不是的。”亚利夫终于露出苦笑。

久生也忙改变了话题。“对了，妈妈桑，听说你擅长培育玫瑰，记得上次君子在舞台上投掷的‘peace’，应该是你培育的吧？”

“哦，不是的。”妈妈桑高兴似的搭上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家父虽然在老旧的闹区成长，却喜欢高级玫瑰，其中里昂杜尔品种，更是他的宝贝。或许因为这样，我也从以前就喜欢黄色系列，虽然没什么好炫耀的，但也曾在展览会上得过奖，而且，店名也……”

他将那个深色皮肤少年倒立的店内宣传火柴盒递给久生。“这上面有ARABIQ吧？如果倒过来念，就是黄色玫瑰
[2]

。其实是很无聊的小把戏。”

虽然没有找到与“三宿花园”、“玫瑰新”齐名的玫瑰园，但“阿拉比克”——毫无阿拉比克风格装饰的这家店，似乎是取而代之的第三玫瑰园。

亚利夫慎重地问：“这附近有目黄不动明王吗？就是所谓五色不动明王之一……”

“目黄不动明王？”稍微思索后，老板回答，“不是飞不动明王吧？哦，对了，过了日本堤，靠近三之轮那儿，确实也是不动明王，就是永久寺……但会是目黄不动明王吗？我记得好像是叫鼠不动明王啊。”

“去看看吧！”亚利夫迅速结账后，再度匆匆站起身。

这位和蔼的妈妈桑边摇动着肉瘤，边露出淫荡的眼神，直瞧着最后想离开的牟礼田。

[1]
世界上最古老的利口酒之一，呈现淡淡的黄灰色，也有人称之为“黄沙特勒兹”。起于一六〇五年，最初由法国大查尔特勒修道院开始酿造。

[2]
ARABIQ反过来念则成了QIBARA，在日语发音中，为黄玫瑰之意。

尸体升降机

“我们握手吧！至少是表兄弟，对吧？”

黄司的笑容逐渐转为憎恨、冷酷。虽然外貌与阿蓝有点相似，但他的表情已经透露出一些非人类应有的邪恶，轻松站立的身影，宛如黑暗沼泽畔盛开的毒草。黄司就像是横沟正史的“珍珠郎”——在《新青年》连载第一回里，岩田专太郎绘制的妖美姿态插画——一步步伸出手接近。皓吉又回到椅子坐下，双手胸前交抱，好像很感兴趣地看着一对宛如恶童子制吒迦与善童子矜羯罗互相瞪睨的表兄弟。

背向房门的阿蓝本来是双手绕到身后，不断想拔起门闩，却忽然抬腿企图踹向黄司。“谁要跟你这种人握手！”愤怒的情绪激动地布满了整张脸，“我要告你们！”

门闩推不动令他很焦急，于是向后转，打算用双手推开门闩。但是，黄司像个身轻如燕的舞娘，绕了一圈，推开阿蓝，同时挡在门前。“告我们？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趁着黄司扭动雅致的身材，嘲讽地蠕动薄薄嘴唇之际，阿蓝冲向门闩。然而，不知黄司哪儿来的力气，轻轻就将阿蓝推开了。

“刚才你们谈的推理过程，我在暗中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我并非歌舞伎，却……你说的完全正确，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不会赞美你，因为是我故意留下线索，让你自己找到这儿的，想不到你真的找上门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令你惊讶的事呢！”

趁对方露出微笑，阿蓝随手伸向桌上的电话机，但皓吉却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稍安勿躁！请仔细看看我这房间，在完成这个‘黄色房间’之前，我是花了多少心血啊！告诉你，这是为了夺回冰沼家，取回我的黄玉，破坏紫司郎那家伙得意发现的法则，孤注一掷所完成的房间，而这里即将发生前所未有的杀人事件。阿蓝，明白吗？这房间的两扇门将会就这样插上门闩，只留下尸体。至于我，则会漂漂亮亮地消失。这次我不会利用黑马庄那样的装置，而是苦思良久之后，独创出来的诡计。若不仔细观察是无法了解的，因为这是名副其实的密室杀人完美诡计。所以你最好趁现在鼓掌，只要鼓掌就好了。因为在这里被杀害的人就是你，阿蓝！”

这句话似乎是暗号，皓吉的手臂从愕然站立的阿蓝身后伸了过来，紧接着由黄司抱住阿蓝，用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湿布蒙住他的嘴巴。一股异臭扑鼻，阿蓝一面挣扎着想叫，一面拼命扭转脸孔，但他的身体很快就往前倒下，扑倒在地板上。眼前，黄司夹克的颜色逐渐扩散，在一片黄色的晕染中，像恶作剧似的，黄司微笑着的面孔忽隐忽现。

永久寺。

可能因为最近五色不动明王之名逐渐为人所知悉，这座寺庙也开始高挂旗帜。不过，因为当时仍俗称“鼠不动明王”，所以门前还是竖立了叙述其由来的石碑。

虽说是台东区三之轮，但仅隔一条马路就已经进入了南千住，基本上算是深入了荒川区。距离发生惨剧的玄次老家，步行也不到五分钟。也不知何种因缘，以玄次的老家为顶点，连接“阿拉比克”与目黄不动明王的直线，正好构成了等腰三角形的底边。

在面朝大马路、夜晚过往行人也不多、只打开一扇寺门的这间寺庙前，亚利夫不安地停下了脚步。虽然决定造访，却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切入问题。但或许是牟礼田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只见永久寺的年轻住持对于突然夜访的访客，仍露出亲切的态度招呼他们进入大殿。

“这就是目黄不动明王。”

在昏暗的电灯照射下，出乎意料的小座像泛着黑光。虽然不像秘藏在三井寺，自从昭和五年以来，从未被瞻仰过的那幅“目黄不动明王”画像那般可怕，但站在亚利夫的立场而言，却是感慨良多。住在“目黑”的他被卷入“目白”事件，受到“目青”的纵火与“目赤”的杀人事件引导，此刻站立在指示凶手为黄司的“目黄”不动明王面前，这应该也可以称为奇缘吧！同时，亚利夫不得不怀疑的是，尽管与事件无直接关系，但是这五色不动明王究竟是何时、以何为基准、配置于五个地点的呢？对此，住持似乎也刻意避免说明。

事实上，若持有详尽的《五色不动明王缘起》就有可能。但是，从江户时代就持续遭受回禄之灾、进入明治时代历经废寺苦难，加上寺本身的灾厄，想要追究其中的真正缘由那就相当困难了。根据寺传，这五座寺庙皆是一千五百年前，天台宗三世高僧慈觉大师巡行东国之际，受灵梦所托雕刻不动明王尊像，配至于江户的五方眼，但其中只有目白不动明王因为弘法大师雕制的断臂不动明王受到歌颂而出名，至于这尊目黄不动明王，在《东京五千年史》记为：

本来尊奉于江户川区最胜寺

然而，最胜寺目前奉祀的是其他的不动明王像，却同样被称为目黄不动明王，根据古代史纠研判，说法亦同。

例如，在《江户名胜图绘》中，则有此叙述。目赤不动明王是“位于驹入浅香町，伊州赤目山住持万行和尚返国时供奉的不动明王尊像。由于屡次显现灵验，民众惧其威灵，另雕目前的雕像，将彼像封藏，号赤目不动明王，于此地建造一宇，最初在千驮木设草堂安置，至宽永年间，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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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放鹰之际，于此赐地。至年中为了与目黑、目白相对，改为目赤”。这与《江户砂子》的“宽永年间，将军猎鹰途经此处，改赐为堂地，命名目赤”相同。另外，遍览《愿挂重宝记》、《武江年表》、《御府内备考》等史料，也无法找到五色不动明王的缘起。

亚利夫非常兴奋，接二连三继续询问，但住持似乎也受不了。“所谓的五方眼，指的是认才论的五方五色，来自真言宗的世界观。是借五大、五佛、五轮等将宇宙赋予系统的哲学用语，因此要说明现在的配置已经不可能。我大学念的又是英文系，所以……”住持苦笑说着。

牟礼田说：“缘起如何以后再慢慢调查，今夜就告辞了。”

他在催促中领着两人外出。打从在“阿拉比克”起，牟礼田的神情就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令他担心，一直很在乎时间，每次看到电话，就会拨一通不知给谁的电话。此刻，他终于停下脚步。

“我很担心！虽然以阿蓝为诱饵顺利诱出了黄司，但时间如果来不及……”

“阿蓝？”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久生仿佛不明白。“阿蓝在哪里？”

“这还用说？我叫他一个人前往目白，为了让‘黄色房间’完成……但是，情况好像变得很糟糕，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看看，说不定已经彻底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牟礼田的话语中响起凝重的回响，但也或许完全被他猜中了。

陷入渗透般扩散的黄色世界中，阿蓝忽然想到，原来这里就是“黄色房间”。这样的意识像严重晕船似的摇晃不止，很快就沉入脑海底层，整个人变得完全没有知觉。

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批警方人员赶抵，发现以奇异尸体装饰的“黄色房间”，不需从异样的状况逆推就可以想象，手法复杂、超越复仇领域的变态杀人淫乐者黄司，与他的父亲兼忠实仆人皓吉，在这个杀人作业现场展开的恐怖刺激光景。

……黄司白皙的手抱在胸前，简血就像是酒鬼唱歌、对倒在自己眼前的阿蓝说：“真可怜，你已经看不到了吧？阿蓝，你这么喜欢密室杀人，却无法亲眼目睹我是如何留下你的尸体，离开这个锁上门又插上门闩的房间，然后高声赞美我了。不，或许临终前，你会稍微恢复意识。没错，到时候请你再醒过来。你将飘浮在空中，飘浮着，从上方快乐摇摆俯视这个‘黄色房间’。从正上方观赏尸体血肉模糊的房间，肯定很刺激吧！插上门闩、没有任何人的房间，应该很怪吧！可能会思考一阵子，猜想我究竟做了什么！但接下来的瞬间就会明白，然后‘哇’的惨叫出声。因为阿蓝的死刑是在这个没有人的房间、在那样的时刻执行的……好啦，已经准备好了，继续完成美妙的绞刑吧！”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冷冷说道：“快将他绑起来。”

等在一旁的皓吉马上取出麻绳，跪在地板上，依事先交代的怪异绑法，绑住阿蓝的身体。先将双手与双腿并拢伸直，然后将身体尽量前屈，与伸直的双手臂和双脚踝绑在一起。

全身汗水淋漓手忙脚乱的皓吉似乎仍感到不安，忽然停止动作。“黄儿，上次听你的话连计划外的元晴也杀了，让我受到不少的质疑……所以这回最好不要搞成他杀。”

“没问题，你照我吩咐的做。”黄司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好不容易准备的，若不采他杀形式那要怎么做？而且必须是极尽怪异的杀人手法才行，是警视厅成立以来未曾见过的怪异手法。”

“那样不行。”皓吉慌忙哀求，“黄儿，求求你。这家伙东大入学考试刚失败，所以只要随便找棵树让他上吊就够了，不是吗？考试失败后沮丧自杀。”

但不论皓吉怎么说，黄司完全听不进去，于是皓吉改为温柔的语气，斜睨着眼说：“如果不喜欢上吊，可以送到东大去，让他躺在三四郎池边，胸口抱炸弹，轰一声，心情岂不舒畅多了？”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没时间让我心痒了。快，仔细绑好了吗？这一点如果不注意，就无法运用逃出密室的诡计了。”

黄司这么一说，皓吉无奈地坐在地板上，屈身在阿蓝身旁，开始迅速动手。黄司见状，双手悄悄戴上手套，绕向背后。皓吉什么也没注意，黄司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一把刀长约有十五厘米的厚背登山刀，隐藏于后，缓缓接近目标后，一口气从斜后方刺入皓吉的颈项。

没有呻吟，未溅血花，登山刀深深插入猪脖子，皓吉的身体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黄司完全没有表情，理所当然地低头看了看，立刻以戴手套的手取出另一条麻绳，蹲下将皓吉的双手与双腿并拢，与阿蓝完全一模一样地绑好。然后，他拿出另外一捆长尼龙绳，先是绑在皓吉身上，把路易十五世风格的扶手椅靠在书库侧的门旁，为了不让皓吉尸体内的鲜血流出，小小地缓缓拖动，用尽浑身力气搬到椅子上，以手稳定住会滚动的尸体，接着再拉动绑住的长绳另一端，搬来小椅子，站在上面，将长绳丢过美术灯突出的支架，试了试强度后，扯到地面，绑在阿蓝身上。

工艺吊灯的灯光映照出忙于恐怖作业的黄司身影，随着作业接近完成，这个杀人淫乐者的意图终于逐渐显现出来。接下来，黄司抱起阿蓝的身体，使劲拉动长绳的松弛部分，成功地将身体吊上半空中。然后拿出另外一条绳索，圈在阿蓝的脖子四周，调整到只要轻轻一扯，立刻就可以勒住脖子的程度，最后再将绳索一端，并未穿过吊灯，而是直接绑在皓吉的尸体上。

黄司到底在想什么，有何企图，此刻终于明朗了。在这里布置的机关是，借着启动前的尸体升降机，也就是将路易十五世椅子扶手上的皓吉尸体倾斜置放，没多久因为不稳定而滚落地板，同时被吊起的阿蓝，身体会立刻被拉高到工艺吊灯上、接近天花板，脖子上的绳索被扯动，就成了绳索嵌入咽喉致死的诡异绞刑。

就算完成了，那么黄司自己又要如何从这个封闭的“黄色房间”脱身呢？当然，他有充分的自信与万全的准备。当眼前一切安排都就绪后，他拍拍双手，满足地望着“黄色房间”的成果，然后用陶醉的声音对持续昏睡的阿蓝说话。

“我要告别了。只要你一死，冰沼家就只剩下‘黄花’与‘青花’了。紫司郎那家伙自以为得意的花的原则，从此也将完全粉碎。阿蓝，请你务必在最后一刻睁开眼睛好好欣赏。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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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之意。

痴者之死

在前往目白的途中，牟礼田坐立不安。到目前为止，任何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只有这次的事态，他无能为力。只见他像祷告一样身体前倾，凝视着挡风玻璃，嘴巴里不断喃喃自语：“这次是孤注一掷，希望那家伙能够做得漂亮些。”

久生问：“这么说，阿蓝今晚是独自前往目白与黄司对决喽？虽然一切由你指挥，但为什么要叫他冒这种险？说不定黄司早就严阵以待了。”

“没错，就像布下天罗地网的蜘蛛一样，以‘黄色房间’为诱饵，等待猎物的出现。我很清楚，黄司打算杀害阿蓝与皓吉，当做最后密室的活祭。所以这次我采用近身还击的方式，只要彼此身体贴近，反而可以让黄司自取灭亡。但是，如果失败的话……”

牟礼田的考虑完全正确。因为此刻阿蓝双手双脚被绑，吊在半空中，就算意识恢复了，顶多也只能大声呼叫。而且，如果他知道身体乱动，让皓吉的平衡重量落下，自己也将搭上直升天国的尸体升降机，那就绝对不敢开口大叫，而牟礼田期望的结果几乎是半点机会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感到强烈的不安。既担心阿蓝，也放不开腰越那儿。因为黄司也很可能对苍司下手……上次的‘莎乐美’舞台，刚开始是鲜黄色灯光，随后变成‘红色’，对不？最后是什么颜色？”

突然被问，亚利夫一时沉默了。不久，那天晚上猥亵动作的最后场景清楚浮现脑海。没错，最后出现的是“青色”灯光，那应该就是黄司利用灯光预告杀人的顺序吧！

“真是这样吗？”牟礼田怒吼，突然要车子停住。这儿是距离冰沼家很近的目白警局前方。

一踏上夜晚的马路，他立刻说：“我现在就到警局求援，然后赶往冰沼家，但你们最好不要和我一起。能否尽快前往腰越去照顾苍司？那种位于台地上，门户也没上锁的地方，黄司应该反而不会出手才对，但为求慎重起见，希望你们今晚陪在苍司身边。”

“可是，接下来怎么联系？万一你那儿有任何变化……”

“说的是……那里连电话也没有……没关系，到时候当地警方会赶到，你们只要小心即可，我会让你们在纪尾井町也可以知道我这儿的情况。只是在我主动联系之前，绝对不可以告诉苍司今晚可能有一些变化。快走吧！”

两人在牟礼田的催促下，嘴里不满地发着牢骚，一路赶往腰越。牟礼田到底在计划什么？阿蓝今晚真的听从他的策划前往目白，对上黄司与皓吉？而且，结果如何？两人全然不知。另外，苍司方面的确也让人担心。尤其如果“莎乐美”的舞台灯光的确有牟礼田所说的含意，那就更加不能置之不理了。

“我们搭车去吧！我真的很担心。”

“这时候怎有空出租车愿意去那种地方？”久生似乎一开始就死心了，“就算电车也一样。真希望自己有车。”

“上次那辆呢？”

“那种车很难借到。”

“那就快结婚，要牟礼田送你一辆吧！如果到国外，更需要开车。”

“关于这件事……”久生的口吻转为叹息，“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牟礼田已经回来，他自己也知道必须四处奔跑，应该会有安排才对。他也说大使馆的人要廉价转让一辆雷诺多芬给他，但又不知借给了什么人。上次为了这件事我们还吵了一架。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那家伙真是为了打算结婚才回来的吗？”

回国前发生了圣母园事件，紧接着是黑马庄事件，然后又是一连串的纵火、杀人，也难怪对这位未婚妻无法情深意浓，但亚利夫对此同样很不满意。

“亚利夏，虽然我没跟你提过，但关于我们的婚事，其实是家父任职宫内厅时，两家之间为了利益结合而决定的，我也很清楚阿姨她们不断要求我们尽快举行婚礼。但牟礼田就是牟礼田，他反而很幸运自己在婚约期间被卷入这样的事件。他总是说，如果能顺利解决这些案子之后再结婚，那意义是何等深远啊！我对此也有同感，所以等案子解决后……如果假期能延到五月底，那么蜜月旅行大概就是直飞巴黎了。”

抵达腰越前，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未赶上前一班电车，结果从东京车站搭乘湘南电车花了五十五分钟，又在藤泽转乘花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才抵达本来是某个子爵的别墅，目前则为苍司暂居的疗养所。两人先前曾经一起来过，房舍位于拥有广阔草坪庭院的山丘上，晴天时可以远眺海面上清晰浮现的初岛，只可惜距离东京稍远了些。

苍司平安无事。询问位在主房的老夫妇，得知他今天上坟回来之后表示非常疲倦，很早就回自己房间，和往常一样吃了安眠药就上床就寝。

稍远的偏院八榻榻米房间，极不重视门户安全，房门也没上锁，任何人都可以在主房人员末察觉的情况下自由潜入。但如牟礼田方才所言，苍司并非密室杀人的对象，尽管不见得非密室就不会被杀害，但至少不必担心黄司会以此处为舞台来实现什么企图。

苍司在昏黄的灯光下盖了棉被沉沉睡熟。

“怎么办？要叫醒他吗？”

“反正先进去再说。”

两人悄悄坐在苍司枕边。苍司原本拥有一张像催眠术师、带着神秘翳影的脸庞，此刻显得很衰老，苍白脸孔上尖削的鼻梁令人看了痛心，只有嘴唇还是颇有肉感，散发着光泽。苍司静静发出鼻鼾声，也不知道梦见什么，漆黑的睫毛不明显地蕴着泪光，然后化为颗粒，沿着脸颊滚下……这个今年二十七岁的青年，正如孩子般在睡梦中哭泣。

留下自己一个人之后，牟礼田敏雄两眼突然炯炯有神。他只是随便瞎编几句话，便打发了亚利夫他们两人。一切都按预定顺序进行，接下来的问题只是赶到冰沼家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腕表，深呼吸，然后用力推开警局玻璃门，面对桌前的警察，以听不太清楚的快速声音说：“我想前往这后面以前的冰沼家，可是打电话却发现不太对劲，接听电话的男子开口就喊救命，然后就挂断电话……之后不管我怎么拨打，电话都是通话中。”

听了牟礼田的话，里面有两三个人走出来，用怀疑的神情围绕牟礼田。

“声音我也认得，应该是一个叫阿蓝的表兄弟。按理说，他应该已经不在那儿了……一旁的家伙立刻抢走话筒，粗暴地挂断……”

——警方询问是几分钟前？电话号码是多少时，已经有人抓起另电话拨号，但依旧是通话中的信号。

“冰沼家的地址是？”坐在桌旁那个警察仍很镇定，拿起铅笔。

“哦，现在已经不是冰沼家了……”牟礼田说出买主的名字后，接着又说：“目前由一个经营不动产业的男子独自管理。我这次也是有事找那家伙，但感觉上似乎有抢匪侵入。你们哪位都行，可以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以随后即将发现怪诞杀人现场的情况而言，警方此时的应对态度算是非常迟缓。但话又说回来，突然有个人晚上跑进警察局，大声嚷嚷说大事不妙了，面对这样的人，警方当时所受的教育本来就是以让对方冷静下来为主。经过多次来回询答，好不容易由三位制服警察与便服警察跟着牟礼田来到以前的冰沼家，时间已接近八点。

黑暗静寂的屋宅，只有二楼一隅亮着一盏灯光。玄关门随手一推即开，四个人争先恐后朝溢出灯光的房间跑上楼梯。

这时，每个人都看到书房门前有一张小椅子，上面站着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正探头进入气窗窥视书房。随即，这个身穿黄夹克的矮小男子，立刻转过恐怖扭曲的面孔，瞬间跳下椅子。

只有牟礼田知道那个人是黄司，但这男子面孔异常丑陋、夹杂了畏惧与惊愕，满脸恐怖的表情，拔腿就想逃走。牟礼田在阶梯上跳向另一侧，登上左上方走廊，挡住他的退路。

一名警察则从正面扑上。无路可逃的黄司仿佛被逼急的野兽般龇牙咧嘴，瞬间转身，冲入昔日的“红色房间”，从房内锁上房门。

“还有另外一扇门！”牟礼田边伸手指着边上大叫。但是，另一侧的房门也瞬间从内侧锁上，用身体撞也撞不开。

“有没有其他的逃脱路径？”

“没有了，窗户外面装了铁栏杆。”

可能是在危险瞬间失去了判断能力吧？黄司就这样进入无路可逃的牢笼，而且是十九年前自己出生的“红色房间”。

“这家伙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一名体形壮硕的刑警反复冲撞房门：“混账，出来！”

但里面响起的却像是幽幽的嘲笑声。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在此同时，牟礼田走到书房门前，拨开小椅子，然后猛力拉开房门。

应该无法开启的第四密室——向卡斯顿·勒胡挑战的完美极致“黄色房间”——不知何故，轻易就被拉开了。在明亮的工艺吊灯灯光照射下，暴露出血肉模糊的杀人现场。

靠书库的房门用门闩牢牢锁住，门旁靠了一张披上黄色绸缎的扶手椅，皓吉状似从椅子上跌落，已经死亡，地毯上有一摊血。肥厚的猪脖子上插了一把厚刃登山刀。阿蓝则被皓吉的重量吊起，悬挂在房间中央吊灯附近的半空中。两人的手脚皆遭捆绑，简直就像吊在肉摊贩售的猪肉一样，上半身往前弯曲。

“没问题，这个还活着。”牟礼田抬头往上看。

看来不仅是被吊起，脖子土还系了另外一条绳索，因为另一端绑在皓吉身体上，应该是已经被绞死了。但很幸运，可能皓吉从椅子摔落下来的姿势未臻完美，导致绞勒不完全，虽然淤血严重，呼吸也几乎停止，但被扶起后不久，感觉上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另一方面，黄司此刻正困在“红色房间”，刚开始还用尖锐的声音怒叫“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给逮到的”，但声音似乎不是来自房里，反倒像是从更远的洞窟里传出，而且逐渐远去，最后突然完全静止。两扇房门前分别有警察监视，不可能让他从密室中消失，剩下的可能手段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果然，当支援人员到达后破门而入，一看，黄司真的已经自杀了。

图五

可能他最喜爱的小瓶装黄色利口酒，平时也都放在口袋里吧！黄司一口喝下，身旁的酒瓶溅出了一大半的酒。调查残余液体后，检测出大量的紫苏醛诱导体。黄司虽然自信心十足，莫非也料到自己可能会被逼得无路可逃，所以随身携带芳香甜美的毒药？

但是，站在检方立场，认为这起案件超乎寻常。案发途中撞见警察，因而心生恐惧、仓皇逃走，任何人都会认定这个穿乳色夹克的年轻人就是凶手。但是，他为何要用尖刀刺杀“负责看守房子的不动产业者”，甚至连偶然来访的“冰沼家主人”之一的冰沼蓝司也绑起来吊在半空中？他究竟有何打算？当然，这绝非偶发的凶杀案，一定是经过仔细计划的杀人案件，但即使如此，整个案情也太异常了。

只要知道嫌犯的身份，应该就可以知道他与被害者的关系，以及行凶动机！但报案者牟礼田敏雄却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还好，一整个晚上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持续梦呓的阿蓝终于恢复了意识，更幸运的是，他未罹患失忆症，一切过程终于明朗。翌晨，在医院里，阿蓝勉强动动僵硬的舌头，结结巴巴说道：“那家伙现在怎么啦？他耀武扬威说自己是三游会的干部。那个小混混……”

“三游会？”

“好像是三轩茶屋的流氓组织。以前曾与八田皓吉吵架，面罩被扯掉，所以前来报仇。”

刑警之间霎时弥漫紧张气息。

“等一等！可以从头说清楚吗？”一位年长的刑警拉过椅子，柔声问道。

“从头……”阿蓝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再度梦呓似的说道，“他们在路上发生争执，八田皓吉先生扯掉那家伙的面罩，说‘我记得你的长相’，然后一把推倒对方……所以，自从搬到这儿之后，对方不知上门几次了，还曾经说过，如果进不了门，就要烧掉房子！”

从断断续续的陈述中得知，以前住在三轩茶屋的被害者八田皓吉与年轻嫌犯曾因细故吵架，年轻嫌犯因而闯入目白的屋子逞凶报仇。虽然无法认定案子就是如此单纯，但警方立刻针对三轩茶屋一带展开彻查，结果轻易就查出了年轻嫌犯的身份。

嫌犯自称是战争孤儿，出生于东京，本名斋藤敬三，目前居无定所，以前只涉入毁损公物一件案子，纯粹只是小混混。所谓的三游会，乃是盘踞玉电三轩茶屋车站周边闹区铃兰街一带的流氓集团，包括中学生在内有二十几人，平常五六人一组，专找酒店出来的醉客麻烦，勒索财物。不过，斋藤并非干部。

“那小子经常有一些怪异行径。”

同伙之一啐了一口痰，说他没什么气魄，但只要闹事就立刻拔刀相向，大家都当他是疯子。但是，未曾听说他与中年大叔有过纠纷。

这个年代的不良分子，一般人很难搞懂他们在想什么，也很难预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虽然只是面罩被扯掉的小事，也难说不会拿十五公分长的登山刀刺入对方脖子，但即使如此，发生命案的地点是以前的主人家族一一离奇死亡的“死亡之家”，被害者又是今年三月初在黑马庄事件中，前往理应不知地址的妻舅住处，接着目睹妻舅玄次吐血死亡的人。依此判断，凶手不可能只是街头混混，动机应该也不只是打架寻仇。

本来就未完成的“黄色房间”，看起来不过是个色彩杂乱的书房。就算是眼光独到的社会记者，应该也无从得知那是“冰沼黄司”打造密室失败的房间吧？但是，背后关系的追查，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紧迫了……

牟礼田俊夫在实际发生第四起密室杀人案前代笔写下的小说《凶乌之死》，虽然仔细加上了插画，另又追加“白色手臂的主人”到“痴者之死”等章节，却在写到约两万八千字左右，就突然中断了。

非密室的密室

“请问，你到底有何打算？这部小说……”把一沓暂时装订的原稿纸放到桌上，久生仿佛无法了解作品的意图。“那天我们确实从动坂赶往龙泉寺，也见过‘阿拉比克’的妈妈桑，还拜访目黄不动明王寺的住持。到这儿为止，过程都类似，由于没想到君子就是黄司，所以受到惊吓也是事实。但从那之后到我们一起前往目白想逮住皓吉的阶段，你却说‘等一等，坦白说，从一开始皓吉就不是冰沼家事件的幕后黑手，只是因为太善良，所以被凶手利用。关于这一点，我会在我的小说里详细说明，我现在正全力完成，请再等我一个星期’，所以我才耐心等到今天。但在小说里，他不就是幕后黑手？更有可能与黄司是父子关系，两人企图联手摧毁冰沼家族，而到目前为止的事件经过也大致就是如此。我想知道的是，到底哪一个剧情才是真的？”

许久未曾露面的阿蓝也在一旁不满说道：“大体说来，我不喜欢这样的角色。吊在半空中被勒毙……而且，我一向不说粗话，就算和扮演君子的黄司对决也一样。”

听他的口气，似乎很不满意自己扮演的角色。

三月二十七日——

距离造访目赤不动明王一个星期之后，湿漉漉地持续飘下的毛毛雨难得停歇了，今天是个晴朗的星期天，三人再度于下落合的牟礼田家相聚。刚刚读完了牟礼田的苦心之作，但就如同久生所说的，阅毕之后，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这部小说的意图。明明答应会有“第四密室”，但黄色房间并非什么密室，嫌犯黄司在情急之下逃入隔壁的房间自杀，这种结局让人难以释怀，结果贪、瞋、痴三恶灭亡了，“冰沼家杀人事件”与“花亦妖轮回凶乌”也宣告完结，真是令人觉得遗憾透顶。重要的是，在现实中，尽管君子，也就是黄司行踪不明，但他父亲——被视为共犯的八田皓吉不但未遭登山刀刺毙，到目前仍安然住在目白的宅邸，而且已经完成买卖契约，还说在大阪找到新工作与结婚对象，打算永远住在大阪。所以等苍司一康复，立即就由苍司继续管理。皓吉希望可以尽快前往大阪。看牟礼田的态度，似乎也没打算挽留皓吉，因此所谓的《凶乌之死》，这差距未免太大了，难怪三个人读完之后都露出不满的表情。

牟礼田略微露出苦笑。“看来我耗尽心力的作品，获得的评论很糟。事实上，要假设真正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同时解开真相或许很为难。但无论八田皓吉在小说里说了什么台词，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在现实中，他与一切犯行都无直接关系，否则怎么会让他去大阪？但是，在这部小说中，我希望先确认违反事实的部分，因为若不这么做，就会越发纠缠不清。”

牟礼田说着，拿起稿纸翻阅。“首先，阿蓝住进黑马庄发现诡计这个部分属于创作，因为实际上不可能切断榻榻米下的粗木桩。根据管理员表示，滨中鸥二之前的房客，擅自将厨房地板改为可掀式地板，当做储藏格使用。如果要从那里进入，的确进得去。地板下全是混凝土，就算留下淡淡的脚印，外行人也看不出来。拉开衣橱下方的抽屉，拆下衣橱后侧的木板，或许可以容人进出，但事实上能否办得到，这可就难说了。对不对，阿蓝？”

“好烦啊！可是……”久生以烦厌的口气反问，“黑马庄事件该如何解释？如果无法了解所谓的第四度空间是否真的可以使用，那么玄次的死也只是一般的自杀了。这不可能……毕竟黄司真的留下黄色袜子暗示了诡计，不是吗？”

“那双袜子是我买的。”牟礼田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因为你们两人太急躁，所以我想，若让你们看到袜子，一定会想到君子……知道吗？在黑马庄事件中，有件事很重要，那就是这家伙的确是以滨中鸥二这个名字住进黑马庄，而且确实也在打探玄次的动静。但这件事必须与皓吉当时的到访分开判断。也就是说，皓吉与玄次并非同伙，皓吉很可能是接获真正的情妇或另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通知，所以才赶往黑马庄。假设他做梦也没想到，黑马庄另一个房间里有个叫滨中鸥二的家伙在暗地监视事态发展，那么情况会是如何？目睹喝下威士忌倒地的玄次，这个滨中鸥二肯定会高声大喊‘有人喝下毒药了’，然后冲出房间吧？但是，预先在威士忌瓶内掺入氰酸钾，之后再趁机调包，这种事黄司绝对干得出来。不知是幸或不幸，在无人目睹的情况下，皓吉冲出房间，黄司则适时推开衣橱抽屉现身。要假装成玄次，一个人应该就可能扮演。或许自始至终，皓吉就一直被人利用。不只在黑马庄，而是整起事件一开始就如此。”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久生不认同地摇头道，“如果皓吉与黄司不是同伙，那为什么要在冰沼家打造一间‘黄色房间’，还堵死钥匙洞，装上门闩？光是这些，就是很明显的证据了。”

“所以，那也和黄袜子一样。”牟礼田露出有点儿做得太过分的神情，“我之前也说过吧？那是我拜托他打造的。为了这部小说，费用也由我支付，包括窗帘和壁纸。”

“你这也太……”久生首次发怒，“为何要模仿到这样的程度？一般来说，在黑马庄事件之后，表明皓吉是所有事件的幕后推手，然后再说明背后潜伏的真正主角是黄司也就够了。但现在听起来，好像连黄司也都是你硬生生创造出来的角色。没想到连黄色袜子都自己买，根本就是把人当白痴耍嘛！”

“但无论怎么说，君子绝对就是黄司……”亚利夫从内口袋取出用纸包好的照片——如小说中撰写的过程，‘阿拉比克’的妈妈桑将未上妆的黄司照片借给他——置于众人面前。“无论如何，这家伙的存在是绝对无法否定的。就算花婆与圣母园事件之间未有确实证据，但这家伙绝对有用录音机录下我们的推理竞赛内容。日后到了最后阶段，我们只要交给警方去处理，由警方正式搜寻他的行踪就行了。只要逮到他，逼他招供，应该就可以了解他到底是不是黄司，以及他在冰沼家事件中涉案的程度有多少。”

“牟礼田先生，你的意思呢？”阿蓝也转过头来，“在这部小说里，隐约谈到他是在东京土生土长，但真的有三游会吗？那个小混混到底是不是冰沼黄司？”

“三游会有是有……”似乎因久生发怒而受不了的牟礼田，面对背向自己的未婚妻，语气转为有些哀求，“奈奈，你听我说，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写小说的，我只是为了让冰沼家的悲剧以悲剧的方式结束。但在这个案子里，有太多我无法解释的巧合了。就以五色不动明王与玫瑰园之间作比较，应该就可以明白。算得上是真凶的，从红司死亡到第四密室，只有一个人有此可能，我应该也写在小说里了。为了让人读了之后，能够体会到‘啊，原来如此’，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还一直塑造皓吉是真凶，但后来发觉，如果随便瞎扯，一定会以为我胡闹。我也说过好几次了，这部小说是以假设事实发生为前提。若是到处挑毛病，那我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若要谈矛盾，那到处都是矛盾。”久生猛然转过身来，冷冷说道，“对不对？虽然在这里遭遇失败，但黄司企图以‘黄色房间’为舞台创造第四密室的构想本来就很突兀，不是吗？因为诡计虽然使用PA等于PB的公式。但红司只给极少数人看过那个公式，假设黄司将推理竞赛之夜的谈话内容录了音，而且反复听了不知多少遍，应该也无法明白其中的意义吧？对了，何况我们是在“萝勃塔”讨论那件事，那么黄司就更不可能派上用场了，这是其中一个矛盾。另外，无论怎么反复阅读，内文完全没见到皓吉与事件无关系的证据情节，只有身为作者的你加注说明皓吉是无辜者。那为什么又要写出小说里那些台词，让阿蓝受到痛苦的折磨？而且、若与案情无关，君子不是没老公吗？但妈妈桑告诉我们的实情也与小说写的内容一样，那应该不是随便写写的吧？对了，还有一项最重要的，迎接阿蓝进入屋内，皓吉又仔细锁上玄关门锁。但牟礼田敏雄与警方人员赶到时，似乎很轻易就打开了。再说，把黄司逼入他以前出生的‘红色房间’，令他自杀的情节，从来没听过有如此容易锁上又开启的门锁。”

一口气说到这儿，她带着遗憾的神色取出香烟。“算了，我会自己解决。”

然后，看也不看牟礼田递上的打火机，久生转身划亮火柴。

“关于这部小说……”亚利夫斜眼看着两人斗嘴，也开始提出自己的观点。“虽然还不知道结局如何，但在前半阿蓝昏迷为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警方以为只是吵架寻仇，但实际上，躲在门后的君子、也就是黄司，没多久就现身了。后来阿蓝恢复之后才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如何如何。”

“情节就是如此。”

“这么说来，阿蓝昏倒之后发生的事，都是作者自己的幻想？尤其是后来发现的现场，我们若以当时的场景完全相反的角度来思考，那就表示事实与小说中的内容完全相反啰？换句话说，根本就没有皓吉跪在一旁迅速捆绑阿蓝，以及黄司下达命令之类的情节？”

“是的，我希望读者能够了解这一点。”牟礼田似乎恢复了气力，“我让黄司戴上手套，主要也是为了这一点，警方就只在两根门闩上发现他的指纹。我设想，如果没在别处发现指纹，那就可以从截然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这次的事件。”

“可是……”阿蓝还是不服气，“为什么我要被吊在半空中？皓吉为何从扶手椅上跌下来？没错，所谓尸体升降机的构想很有趣，但如果黄司无法如他自己的预告所言，漂亮地从插上门闩的房间脱身，那就不是很好的诡计了。”

“的确如此。”牟礼田用有力的口气表示同意。“如果读者都有这样的眼力，那么作者也就会更加卖力了。奈奈有她的一套，帮我搜集了我希望被指出的一切矛盾，而光田亚利夫则直指问题的核心，至于诡计方面则如阿蓝所言，如果只是尸体升降机，那也算不了什么，当然。可以将它视为兼备了密室的诡计。”

“可是，那并非密室……”

“没错！但若想创造密室，其实很简单。亦即，黄司脱身的房门，并非一开始被发现靠楼梯侧那扇被开启的房门。而是插上门闩靠书库侧的那一扇……也就是说，靠楼梯侧的房门明明可以从内侧关闭，却不知何故是开启的，所以‘黄色房间’依然还是密室。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是‘非密室的密室’。”

——非密室的密室。虽然不明白牟礼田究竟想说什么，但如果书库侧的房门可以自由外出，那么嫌犯黄司，为何不让楼梯侧的房门，保持插上门闩的状态？

“你又来了！”久生语带讽刺，“就算是小说，难道嫌犯不会从开启的房门逃出，反而故意绞尽脑汁从插上门闩的密室脱身？就是因为拼凑太多这种把戏了，所以才有人批评本格推理小说是骗小孩把戏的小说。什么完整搜集所有的矛盾，真是太不甘心了……”

但牟礼田似乎对她的批评毫不在乎，一脸漠视的神情。

“若要说明这点，就必须解开红司留下的那个平衡公式。但就像在黑马庄利用皓吉的大阪腔调最明显的特征一样，另一项特征应该不可能不被利用！亦即，总是穿在身上的皮夹克，以及容易滑脱的斜纹呢长裤，红司一定也从这里获得启示。穿这种布料被绑住双手双脚，只要用力缩背，不就成了完美的滑轮？这也是阿蓝在小说中穿上尼龙夹克的原因。把这个人体滑轮吊在半空中，调整到适当的角度，挪动圆臀和背部，拉动门闩的绳索就可任意拉扯，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看小说里的附图就可明白。可是，在从扶手椅上跌落之前，皓吉大概是用臀部去磨蹭门闩吧！阿蓝则与他成直角被吊起。这是因为轻轻绑在门闩上的绳索，完全是从楼梯那个方向，也就是楼梯侧房门上方的气窗自由操纵这两个人体滑轮。所以，完成布置后，黄司将楼梯侧的房门从里面插上门闩，然后打开书库侧的房门外出，绕了一圈，在楼梯侧的房门外放置椅子。站上椅子后，才能从那里关闭对面的房门。图解在此。”（见图六）

他取出事先画好的附图解说给两人看。把尸体吊在房间半空中，让臀部当成滑轮，操纵绳索关闭另一侧房门的构想，乃是红司想出来的。他曾说过“这个密室需要两具尸体，而且，被害者尸体被发现时，发现者通常都会慌张地抱起尸体然后放下，对吧？我的着眼点就在这里，只要尸体被稍微动过，诡计的痕迹就会什么也不剩”，而这就是他当时说过的巧妙装置。如此说来，凶手A、B、C、D四个人的杀人轮舞，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楼梯侧的房门也是打开的吧？”阿蓝颇为心急地问。

图六

对而的久生则故意接着说：“是呀！好不容易加入插图写出来的小说，结果却充满了矛盾，看来问题出在作者能力不足。就算可以完成这种诡计好了，瘦小的黄司，又如何把像河马一样重的皓吉抱上扶手椅？况且，还说什么绳索轻轻绑住门闩？说得很容易，但只要绑成一圈，就算用手拉近，应该也解不开吧？若是用铁钉或其他东西固定，很可能会掉下来。希望作者在这方面，可以稍微多花点心思。”

“我考虑很周详，但没时间写到那么细致的程度。”牟礼田淡淡回答，“黄司的尸体上发现可疑的东西。他手上抓的是被关在‘红色房间’时，打算从窗户抛上屋顶的绳索，因此可以假设很难找到。而我所谓可疑的东西不过是个腕表，但是他却戴反了……这并不是红司曾说过‘让一切方向相反，好扰乱擅自逝去的时间’的意思。他的表是由一条老式皮革表带穿过腕表底下，用来固定在手腕上，但表本身却上下颠倒反着安装。通常，如果表带扣针在皮革外侧的话，那么表面的文字盘当然朝上，结果他的文字盘却上下相反。如果‘牟礼田敏雄’在场，应该就会立刻发现，只要拆下表带，便可利用扣针系上绳索与门闩，同时成为仙境的入口……或许红司曾经将表反着装在皮带上，在东京街头闲逛，到处找寻可能是梦游仙境入口的黑暗小洞。根据我的想象，十二月二十二日当天晚上，他的确找到了，但也因为找到了而死亡。所以，如果这部小说写得很差劲，无法解决案情的话，那我们只要找到仙境的入口就行了。坦白说，也只有在那个地方可以隐藏《凶乌的黑影》中的‘骇人的真相’，顺便也可搜出‘轮回凶乌’……”

——梦游仙境的入口。那是红司在某次的“疯狂茶会”中首度提及，亚利夫本来认为那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但牟礼田仿佛暗示还有其他的人口，以热心的口吻继续说：“一起出动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所以我建议我们到向岛
[1]

看看，反正都必须解决。”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感觉他好像立刻就要出发。所以，亚利夫茫然反问：“去向岛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赏花了。”牟礼田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赏花？”

的确，接近四月，报纸也开始出现再过五天什么地方会有樱花盛开之类的报道。但从找寻梦游仙境的入口，急转直下变成了赏花，话题的改变未免也太大了。

“你大概还不明白，”牟礼田叹息似的说，“冰沼家的事件完全不出红司的预言，这也算是异乎寻常的巧合。这样一来，‘花亦妖轮回凶乌’是不是也要按照剧本一样结束？首先，揭开序幕的默剧是‘阿拉比克’的莎乐美舞台，然后是表现精彩、模仿爱伦·坡《红死病的假面具》的‘白色房间’，接下来则是可以当成新闻报道的玄次命案始末，后续接上的是回溯过去，出现了‘黄色房间’，希望以橙二郎的死亡构成中场的剧情。但是他错了，因为那只是延续柯南·道尔《退休的颜料商人》第一段的笑闹剧……这么一来，就等于漏掉了预定出现的中场剧目。讽刺的是，中场其实是由我们演出。请回想一下，你们在‘阿拉比克’进行推理竞赛的那天晚上，虽然气象台没有记录，但确实是个‘飘雪’的夜晚。然后接下来是在我家，几个人在一起聊着推理话题，那天是个月圆之夜吧？既然有了‘雪’和‘月’，剩下的岂不是该搭配‘花’吗？那么，难道不能认为，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所谓，只要大家一起出门赏花，应该就可以立刻发现‘骇人的真相’与梦游仙境的入口了吗？”

听他这么一解释，的确没错，至少构成了“雪·月·花”的固定形态。莫非在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成了“花亦妖轮回凶乌”的登场人物？

牟礼田仍很在意情绪似乎好转一些的久生。“地点还是向岛好了！下个月五日……星期二，还好没什么事，所以也请光田向公司请假。但在那之前，请务必仔细想想，为何在我的小说里，‘黄色房间’不是密室。奈奈所指出的矛盾，我都已经考虑过了。”

话题一转再转，牟礼田的方向常让人摸不清头绪。黑马庄事件后，他充满自信地表示要揭开真相，却企图用两万多字的小说解决，说明皓吉背后有黄司的存在，而且黄司就是“阿拉比克”的君子。但读过之后，却发现不仅未能痛快地解决问题，反而更令大家混乱不清，现在又说，只要去赏花，一切疑点都会明朗，简直让人觉得被耍弄了。在此期间，他似乎认定了皓吉并非事件幕后指使者，而皓吉也依计划前往了大阪。至于目白的宅邸，在四月二十四日让渡之前，从腰越搬回来的苍司与阿蓝，雇用每日上下班制的女佣，一起住回了目白的家中。

到了约定的五日，亚利夫他们三人半信半疑地在雷门集合。结果，如牟礼田所言，梦游仙境的入口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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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地名，位于东京都墨田区。

前往仙境的邀约

“春天果真到来了！”牟礼田说着走过言问桥。

一片悠闲的春天景色沿着河岸向远方扩散。眼前如《乘合船》一文所形容“筏在柳樱间”的隅田公园，可能因为是非假日，携带小孩的赏花客悠哉地来回漫步，绽放八分的花朵形成的花海彼端，淡蓝色的天空无尽延伸，四个人前后走在土堤上，有几个贩卖红色、黄色赛璐珞制的小风车贩子，只见所有风车同时转动，四个人就这样擦身而过。

对牟礼田来说，茶店的红色毛毯可能是他久未见到的日本格调吧？过了三围，在樱树大道尽头的外围茶店里，牟礼田兴奋地吃着樱饼，还要老板再来一杯番茶，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以下是题外话——亚利夫从这天以后，每年都会来到向岛赏花。有一次，他忽然注意到老树几乎全被砍掉，全面换栽幼树，外面茶店的红色毛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玻璃与混凝土建造、叫卖饭盒的建筑物。他走近一看，大概这就是昔日那间的著名老店，客人们坐在漆上塑胶涂料的椅子上，同样等着吃樱饼……没错，应该就是同一家茶店吧！

拉回主题。牟礼田看到三个人不安地围坐一旁，终于站起身来。“我们去找个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吧！”

然后开始悠哉地往前走。不久，大家在不见人影的三围神社境内，由清浦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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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的“普国警察上尉海恩君表功碑”的大石碑前坐下。

土堤上不停有悠闲的游客经过，在容易令人困倦的春天这样坐着，所有阴沉的有关纵火与杀人的日子，只觉得有如一场梦。说要带大伙儿到梦游仙境入口的牟礼田，好像也觉得这种大好天气不适合谈论杀人话题，只是一直抽烟。久生则焦躁地微微低头不语。

她今天是从大年初一以来第一次穿上和服。光琳风格的飞石图案织染外衣，不同菱形织成的内衬，搭配金色丝锦衣带，长内衣从袖口适当露出，因此脸上仍尽可能挤出笑容。但终于好像忍不住了，于是开口道：“到底怎么啦？怎么每个人都不说话？如果有顾虑，那就由我来开口吧！那天以来，我很努力地思考，但是仍旧找不出答案。也曾想到有一种可能，但因为太诡异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说着，她迅速瞄一眼一直神情凝重、低头不语的阿蓝，然后再次催促牟礼田：“因为今天你很可能解决一切，告诉我们‘骇人的真相’，所以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什么推理竞赛、思考问题上了，我看老师你就干脆宣布答案，把答案写在黑板上，请开始吧！”

听久生这么一说，牟礼田好像很失望。“什么？你回去没好好思考吗？那个问题里面蕴含了一切的意义呢！算了。那老师现在就开始授课啦！不过，如果你们问‘黄色房间’为什么不是密室，答案应该有四种，虽然其中只有一种是我想说的，但还是全部列出来好了。

1黄司想制造密室却失败。

2故意不制造密室。

3一开始就没打算制造密室。

至于最后一点，你们听了或许会觉得奇怪，那就是，

4黄司的确制造了密室，却被某人打开了。

“……小说的情节大家都已经知道，黄司在我与警方赶到时，从楼梯侧房门上方的气窗专心窥探着书房内部，接着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回头想要逃走，却被逼入‘红色房间’后死了。在这四种状况中，哪一种比较接近真相？想要猜中应该不困难吧？”

“虽然不困难，但是……”久生仿佛终于了解牟礼田想说的了，“你一定想说，至少不会是前三种吧！但真有那样可笑的事吗？确实是黄司自己从内侧插上楼梯侧房门的门闩，而在他从书库侧房门绕一圈出来之际，楼梯侧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他却还不知道而继续利用人体滑轮的诡计，要关闭对面的房门！这不可能吧！因为当时房间里只有被杀害的皓吉，以及昏迷不醒的阿蓝，如果有人打开房门，难道是阿蓝当时没昏迷，也没被吊在半空中？这也是我想问的重点。也就是说，在小说里，牟礼田敏雄与阿蓝事先已经串通好一切，例如几点几分会带警方人员前来，在那之前，你想要……”

“是这样没错……”牟礼田从方才就很在意冒冷汗的阿蓝的表情，“牟礼田敏雄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事先判断黄司会从气窗窥探书房内部，就在他正好窥探的时刻赶到。不过，这与奈奈想说的完全不同……”

“这时候，说话最好别那么暧昧。”久生立刻冒出冰冷的声音，“看样子，我觉得最后还是找不到梦游仙境的入口了。亚利夏，上次你说过，小说前半段是阿蓝的故事，后半段则只是阿蓝昏倒后的故事，还说故事的发展完全不同。没错，而且不只这样，如果前半段根本就是谎言，那又会有什么结果？阿蓝与皓吉之间没有冲突，君子也就是黄司也未从门后出现……最重要的是，小说写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过程，小说里会出现两具吊在半空中的尸体。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么说，所以才故意用小说的形式表现吧！对不对？”

久生想逼问牟礼田的真正意图，但是，到目前都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阿蓝勉强挤出笑容，打断她说道：“如果你想说什么，就明白说出来！但牟礼田在小说中想要表现的意思，与你的说法完全不同。虽然你一直以来就喜欢危言耸听，但也应该自己检讨先前说过的每一项矛盾吧！”说着，他起身弯下一根手指，像是在计算什么。“黄司不可能理解那个平衡式的意义。因为并非每个人看到那个平衡式，就能具体了解人体滑轮的诡计。但如果黄司听了那个诡计的创造者说明，应该很容易就能理解吧！若真如此，就必须以皓吉与事件无关为前提，并且假设说过上述的台词，怪是很怪，但还必须假定幕后有一个人，告知皓吉说‘光田亚利夫与蓝司那些人似乎在怀疑你，要不要让我真的把你塑造成凶手，这样比较好玩’。善良的皓吉一被煽动，就会答应对方要求，依言照做，结果却遭杀害。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

“很抱歉，那好像太勉强了。”久生露出冷笑，“这说法似乎站不住脚！你该不会认为，连与皓吉搭档的君子也不是什么黄司吧！”

“皓吉与君子实际上还未碰面。”阿蓝站在原地望着土堤上的游荡人群，“所以在‘阿拉比克’的时候，若说君子有老公，那肯定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反正，牟礼田在小说中想要表达的是，事件背后隐藏的不是什么黄司，而是另外一个家伙，他才是‘黄色房间’的主角。警方赶抵时，可以轻易打开玄关门，这也意味了那家伙早就先逃跑了。谢谢你，牟礼田，因为我总算发现梦游仙境的入口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回去也好……”牟礼田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但是可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未等对方回应，阿蓝就朝三围神社石门方向跳上石阶，混入土堤上的游客之中。

“让他这么说好吗？”久生似乎很不高兴，“你怎么说？就算皓吉与君子未见过面，如果你一直这样自以为了不起，那我会设法找到证据，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自己承认……可是，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久生不住地点头。

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发展，完全愣住的亚利夫怯怯地问道：“好怪呀……奈奈，从刚才我就静静听你们对话。感觉上，你的口气简直就像知道真凶是阿蓝一样。不过，在牟礼田的小说里又是如何？难道他不认为那是‘故事’？如果考虑现实发生的事件。应该不可能这么离谱吧！”他对假装一无所知的久生提醒道，“红司死亡时，假设阿蓝的确在自己房里听收音机，直到橙二郎去叫他时才出来，这大概应该也有五分钟吧！摸第二个八圈时也一样，阿蓝和我们一起打麻将，不要说是二楼，他连厨房也没去过。更何况事件发生前，他也未到过黑马庄……不管怎么说，若要怀疑阿蓝或苍司这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我希望能提出确实的证据。牟礼田，对不对？我虽然不懂你在小说里想要表达什么，但我认为也该是全盘托出的时候了。”

“我真的没想到，大家的意见竟然会如此分歧……”听到亚利夫不太高兴的话，牟礼田苦笑道，“我再说一遍，冰沼家的事件有太多偶然的巧合，多到令人厌烦了。但事实上，接下来我本来想带大家去看最后一个东西，真的，我打算带大家去真正的仙境入口，但……连我的小说似乎也出现了连作者也不知道的巧合，这可麻烦了，如果奈奈……”

“不，我已经受够什么巧合巧合的了！”久生抱起与和服鞋搭配的佐贺锦提包，毅然地站起身子。“应该还是什么地方有不同颜色的玫瑰之类的吧？三宿花园的确进口了麦克里迪的玫瑰，但仔细想想，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看到我眼睛都花了！”

“很不巧，我们要看的不只是玫瑰……”牟礼田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当然，在这次的事件里，玫瑰确实有它的作用。雷蒙·阿索
[2]

不是有一首诗吗？

Le myosotis et puis la rose

Ce sont des fleurs qui dissent quelque chose……

“若说勿忘草与玫瑰，这些花都会有异议……’奈奈，你不是也常常在唱吗？”

“什么？”嘴里反复哼唱Le myosotis的久生，忽然悲痛地提高了声调。她似乎无法停止发抖的双手，就像眼前笼罩的浓雾才消失，却又发现自己站在断崖边一般慌乱，拼命镇定内心的悸动。不久，久生厉声质问亚利夫：“亚利夏，橙二郎死去的那天晚上，当时阿蓝是不是一边打麻将，一边唱着法国香颂？有，对不对？至少是用哼的……你记得是什么歌吗？”

她的声音虽然柔和，但情绪却紧绷得让人受不了。亚利夫的语调却很迟钝，“呃……是有唱什么歌没错……”不用翻看日记，总算找出记忆里的一个单字。“虽然旋律忘了，但我记得他一直唱着Confiance、Confiance、Confiance，应该是信任或自信的意思吧！”

话刚说完，久生立刻叫道：“那个畜生，竟然……”

这是女孩不该用的字眼——根本不像是昔日在补习班玩接字游戏时，轻拍对方肩膀说“不行啦”的那个女孩。虽然美丽依旧，却已经忘了礼仪。身穿光琳风格的飞石图案织染外衣，不同菱形织成的内衬，搭配金色丝锦衣带的久生，穿过三围神社匾额，和阿蓝一样，混入了土堤上樱花大道的人群里，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亚利夫完全不明白阿蓝唱法国香颂有什么问题，只能茫然目送久生消失的背影。

“这女孩太莽撞了，最好不要又闯出什么祸来……”牟礼田露出担心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没办法！看来就我们两个人前往真正的仙境入口吧！因为那个‘骇人的真相’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要去哪儿呀？”

“那地方有点儿远。”牟礼田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并不打算说出来。

不过，所谓的仙境入口，该不会是像运动场那样到处可见的地方吧！

“可是，一般提到仙境入口，应该就是指‘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神奇王国’吧？我虽然曾经在疯狂茶会中扮‘亚利夫梦游仙境’，却是笨手笨脚的。”

“这可没那么悠闲，又不是要去游乐园或花园宅邸。”牟礼田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去了之后如果明白真相，可别叫出声来，直接进去就是了……因为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在市川，就是那个老管家住进去的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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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嘉永三年（一八五〇年），殁于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为日本第二十三代内阁总理大臣。此处的普国，指的是普鲁士，也就是现在的德国。

[2]
法国抒情诗人。

玫瑰与经文

市川国府台的S精神病院。

虽然位于千叶县，但是从秋叶原搭乘国铁，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到达这家医院。亚利夫也听说过，吟作老人今年二月初开始住院之后，渐渐出现分裂症的征兆，还听说总有一天会变成废人。但是，牟礼田为何会说这种地方是仙境入口呢？还说这里隐藏了“骇人的真相”！自从抵达医院之后，亚利夫的心情也逐渐变得苦闷不安起来。

两人被带到可能是病房大楼内的诊疗室。木造房间里除了简单的药物柜与简陋的桌椅，就只有放在垂挂白色布帘后方的病床。

牟礼田似乎认识这里的一位医师，在柜台说出这位医师的名字之后，立即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这个位于医院深处的房间。外面的病房大楼与这儿之间有严密的隔离，刚才经过时，背后随即就听到“砰”的一声，橡木大门完全阻隔了走廊。那扇厚重的木门切断了与人类世界的联系，将他们封闭在这儿。换句话说，这里已经是完全疯狂的世界。

这栋大楼安静得出奇，某处一定隐藏了忧郁症患者的视线。在学生时代，亚利夫好像在哪本书中读过，在解剖他们的大脑之后，可以看到状似蛋白上掺杂血丝般极其微量的出血，而此地弥漫的无形的疯狂气氛，如果化为有形，那肯定到处都潜伏着那样的血丝吧！

牟礼田一向严肃沉默的表情，这时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苦恼，这让亚利夫更加不安。今天被带到这里，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疯了？不，不是“今天”，而是因为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全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住进这家医院了，持续梦到红司命案、黑马庄事件、玫瑰与五色不动明王等等怪异的梦境，结果陷入长时间的昏睡，直到今天才稍微恢复正常。是这样吗？对了，大概是在中学生时代吧，向同学借阅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内容也是像这样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醒过来，也不知到目前为止反复做过多少次相同的事，然后慢慢发现离奇神秘的犯罪，结果又回到疯狂的世界。确实，冰沼家这种一直无法解决的疯狂事件，不应该发生在现实世界里，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狂。没错，如果不趁现在逃走，就要再度接受电击治疗，然后像野兽一样狂吠，在地板上到处闪躲爬行，还是尽早趁这个姓牟礼田的人不注意时逃跑吧……

亚利夫脑海里不停地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妄想，感觉上如果静止不动，自己真的想要大声喊叫。他的呼吸开始困难，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就在此时，走廊彼端响起拖鞋脚步声，而且逐渐朝这个方向接近，终于在房门前停止。从微微开启的门缝可以窥见白色衣服，似乎在不声不响地窥伺这房间里的动静。

就在亚利夫这样想时，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身穿白色上衣，额头已经全秃的医师面带微笑走了进来，开口说：“上次很感谢。我把他带来了，最近稍微好了一些。”

牟礼田介绍亚利夫后，医师却只是点点头，好像以前就与牟礼田很熟络，跟他轻松地聊起来。

亚利夫放心地垂下双肩。我果然没疯，所谓的“他”，一定就是指吟作老人。但一瞬的错觉似乎在告诉我，如果在冰沼家事件中我发疯了，就算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那么这个案子本身大概也是几近疯狂的事件吧！红司的长篇小说《凶乌的黑影》，舞台背景会选择沿海偏僻的精神病院并非偶然，而最要不得的是，冰沼家的窗户，应该也和这里一样安装了同款式的铁格子栏杆。

独自茫然沉思的亚利夫忽然回过神来，听到医师与牟礼田的谈话中经常出现“玫瑰园”的名词，于是立刻竖耳聆听。听到他们在讨论吟作老人住院问题时，谈到了这家S精神病院有面积很大的玫瑰花园，而且由症状较轻的病患栽种，大约有一千五百株。或许是因为两人都喜欢谈论高格调的玫瑰话题，所以才会交往吧！另外，这个医师好像也是著名的诗人，只见他用舞台演员般的姿态谈论着这件事。

“如果是我，当然会把‘Charles Mallerin’
[1]

命名为‘命运’，如何？你赞成吗？”

“命运嘛……”牟礼田也很专注地点头。

“没错，树势姿态那样寂寞，加上令人悲伤的多刺。一想到它逐渐迈向黑玫瑰的生涯将会更为严苛，让我不得不将它命名为‘命运’。”

自从了解那个犯罪方程式以来，亚利夫对玫瑰也有了几分了解，所谓的“Charles Mallerin”就是栽培出“和平”的法兰西斯·梅杨，以他恩师之名命名的暗红色玫瑰。虽然没见过实物，但若真的像这位医师所言，那绝对就是相当罕见的品种了。

“就树势而言，也是如此。”医师仿佛在眼前描绘出幻想的花姿，“因为看到它那鹤立鸡群般的高度，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孤傲的巨人’。牟礼田先生，你在法国应该见过梅杨吧？”

“嗯，去年五月。”

不知是否引出了兴致，牟礼田也像是在某个文艺沙龙聊天似的摆出优雅的手势。“虽然一方面也是法国气候的缘故，但当时他让我观赏的‘Neige Parf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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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非常美艳，没有平常惯见的乳白斑点，而且盛开……”

“你说的是‘芳香之雪’吧？”医师陶醉似的闭上双眼，由衷地表达了同感，“的确，这个品种即使在我们国内也是最高级的芳香品种。若要提到战后的白玫瑰，我认为在芳香方面，大概就让人感到不满了……”

——亚利夫听着两人上述的交谈，又产生了与先前的错觉完全不同的怪异困惑。

两人讨论的话题主要是黑玫瑰与白玫瑰。没错，玫瑰除了红、蓝、黄之外，一定也有“黑”与“白”。牟礼田现在应该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告诉我什么吧？而且，不只是玫瑰，不动明王也是从一开始就有五色不动明王，红、蓝、黄之外，当然只剩下黑与白了，那……亚利夫的思考开始快速运转了起来。

经过目赤不动明王、目青不动明王与杀人、纵火的连接发生，接着再从九变数的函数方程式中分析，然后是目黄不动明王，最后发现了握有黄玫瑰的凶手黄司，由于种种的神秘巧合太令人感到震惊，所以当时并未做更进一步的思考。但是，现在听到了玫瑰与不动明王也有黑白之分，那就可以推想，所谓的“犯罪”，其实并不只是杀人与纵火，而且，除了表面上的凶手之外，应该还有真凶与共犯。也就是说，那个方程式必要的变数不是九，而是十五。如果只用九个变数解题，答案当然一定是错误的。

——至少真正的凶手不是黄司！就在亚利夫愕然沉思时，病弱的吟作老人由一位男护士领了进来。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袍，像是随便套上去的，眼神也已经无法见到属于人类世界的光彩。或许是还记得亚利夫的长相，只见他进门后立刻兴奋地开口：“嘿，真难得，你居然特别过来看我。”

对方熟悉的招呼，又让亚利夫产生厌恶的错觉，缩缩脖子，只是点点头行注目礼。

“哦？你认得这位先生？”医师也很意外。

吟作老人把手上的经书——非常破旧的薄书——宝贝地用双手放在桌上，“他是红司少爷的朋友。怎么样，那次之后，你见过矜羯罗童子吗？”

令人出乎意料的问话。亚利夫默默摇头。

吟作老人好像很失望，蹙紧眉头道：“还没见到啊？……这可不行，若是讨伐了歹徒，矜羯罗童子也会很高兴，必须尽快见到他。”然后，忽然像要说什么悄悄话，把脸伸了过去，在亚利夫耳畔低声说：“对了，那家伙死了吧？企图迷惑红司少爷的那个流氓……最好已经死了，他非死不可，和贪婪者一样下地狱。”

口臭迎面袭来，亚利夫受不了转过脸去，但吟作老人丝毫不以为意。

“我说呀，真正的大恶人还在，他才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者……”

看到吟作老人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说话的模样，亚利夫渐渐感到恐怖。这个老人在冰沼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恍恍惚惚地进入了疯狂世界，这是今年一月底至二月初发生的事。在橙二郎死亡之前还很正常，所以有可能约略记得发生过的事情。但应该不至于连三月一日发生的玄次命案都知道。更何况，任何人应该都不会告诉他有关冰沼家后来的状况，就算有人告诉他，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然而，吟作老人简直就……亚利夫不禁不安了起来，用眼神询问医师。

医师摇摇头，小声回答：“这是宗教性妄想症……上次牟礼田来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但好像不会伤害其他人。”

可是，吟作老人完全不在意周遭的气氛，继续说道：“连不动明王都没办法让这个大恶人改过向善，唯一的方法就是消灭他，像这样用降魔利剑猛刺……”

老人立刻高举右手，摆出用短刀向前刺去的姿势，仿佛自己变成小说中的真凶，以登山刀自斜后方刺入八田皓吉的颈子……

“然后，再用绳索紧紧绑牢那家伙。不动明王把那家伙吊在半空中……嘿嘿，就这样，恶人就全都消灭了，红司也可以安心返回目白的宅邸。”

他简直就像亲自阅读了“黄色房间”的虚构犯罪内容，接着很快地翻开经书，开始迅速念诵起来。那一定与很久以前在红司尸体旁念诵的是同样的经文。

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

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闻其音声，皆得解脱。

不会错了，吟作老人一定是借着某种方法“知道”内情。如果只是单纯的宗教性妄想症，又如何能够得知玄次命案的详情，以及虚构的“黄色房间”杀人事件？

“吟作老爷，”亚利夫以沙哑的声音鼓励似的说道，“关于你刚才说的，用短刀刺入脖子，还有用绳索捆绑的事，都写在经书里吗？”

“当然、当然。”吟作老人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合上经书，抬起恍惚的眼睛。

“对不起，可以借我看看吗？”

“这个吗？”吟作老人突然不高兴地紧锁眉头。

亚利夫伸出双手“拜托”。即使这样，吟作老人还是先抽回经书，然后才慎重递出。亚利夫缓缓翻阅封面几乎散落的《佛说圣不动经》薄书，仔细阅读艰深的假名文字与汉字。不久，脸色剧变，差点儿要叫出声来。最后的奇妙巧合——真正的“骇人的真相”的确隐藏其中，然而并非五色不动明王的神秘。

尔时大会有一明王，

是大明王有大威力。

开始，在只有数行的经文中，详细记述了冰沼家的一切悲剧，甚至连被杀害者、杀害方法、真凶姓名……

后来仔细想想，是亚利夫太愚蠢了。只要提到不动明王，任何人都知道不动明王的外观是背后有大火炮，右手握的是俱梨迦罗龙盘旋降魔利剑，左手握的是三昧索，因此吟作老人当然能精确猜中皓吉命案的虚构犯罪。如《大日经》或《秘密陀罗尼经》中更详尽描述的“以绢绳缚系大力魔，借利慧之刀断其命”情景，真言密宗修行者不必窥阅“黄色房间”，就可轻易想象出来。

在那次的推理竞赛，因偶然想到而说出关于五色不动明王的机缘，由此机缘而被带领前来的精神病院内部，亚利夫发现的“仙境入口”正是变相地狱的“曼陀罗图”。此后，亚利夫就没再见过吟作老人。但是，今年六月十八日星期六，据说S精神病院因为漏电而失火，引起木造病房大楼与壮丽的玫瑰花园完全烧毁，造成近二十位死者与失踪者的惨剧，详细的内容报纸已有报道。吟作老人仿佛受到“大智慧故现大火焰”不动明王的威力重击，烧死于牢笼里成了焦尸。

在覆盖尸体的草席上，华丽地插上未被烧毁的玫瑰，被命名为“命运”的黑玫瑰与高雅芳香的白玫瑰，一起悼唁吟作老人的死亡。

[1]
一种很接近黑色的暗红色华丽玫瑰品种。

[2]
这是一九四二年培育出来的白色玫瑰品种。在法文里，Neige是白雪的意思。

三张唱片

根据真言秘法的神咒，只有大慧根者才得以见到真正的不动明王愤怒相，中等慧根者，顶多只能见到其手下的二童子，“下根者因为心生恐惧而不能见”。像亚利夫这样的人，可能属于下根者吧！在脑科病院的精神分裂病患指出骇人的真相前，无法看穿任何启示，虽然已被告知真凶的名字，而且还有各种的言词表达，却仍无法发现究竟是谁。

四月十一日。

前天九日，虽然已是比往年高出七度的异常天候，但今天甚至是最高气温达到三十度的晴朗日子。即使到了公司，亚利夫也不想工作。自从赏花以来，他脑子里总是会出现异次元世界的使者如影随形的蠢动，不动明王与其随从，时隐时现又异常融合地与现实世界随性互动。本来，尔时大会——金刚手菩萨因火生三昧而立，妙吉祥菩萨现不动明王之初，即无非青、非黄、非赤、非白、非红、非紫等种种颜色，故可化为各种形态出现，有时候甚至“化作如童子模样的亲密朋友服侍行人”。未能注意到这些差异，乃是亚利夫没有信仰的报应。

他从公司早退回家，正茫然回想事件经过时，久生很难得来了电话。

牟礼田那天带领众人赏花，三个人都各自发现了不一样的仙境入口，其中，久生一听到某首法国香颂的歌词，便立刻蹬着佐贺锦草履跑掉了。她究竟进入了什么样的奇妙国度呢？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回响。

“你立刻出来！我一切都明白了。”

“我也终于明白了。”

亚利夫很想告知对方圣不动经的美妙，但是对方的语气好像不将他当成对手。

“反正你出来就是了。亚利夏，我要告诉你不知道的事，新宿的‘梦卢波’、七点。”

对方的声音亢奋，应该是发现了重大的关键吧！但应该不会超过精神分裂症的岭作老人告诉我的真相才对。当亚利夫抱着要令对方吃惊的心情，前往新宿二丁目“深渊”斜对面的法国香颂咖啡店“梦卢波”时，久生已经不耐烦地等在那儿了。

“有什么新发现？看你那么焦急。”亚利夫充满自信，环视空荡荡的店内，在她对面坐下。

久生没回应，用发抖的手抽出“和平牌”香烟，似乎非常兴奋。但很不巧，烟盒已经空了，她气愤地捏成一团，朝端水过来的女服务生说了一声“麻烦你”后，抽出亚利夫的香烟点燃，这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亚利夏，你大概也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吧？”

“错误？”

“没错，严重的错误。我们的思考方向一开始就被凶手狡猾的布局引导至盲点。”她说出亚利夫不解的话语后，独自叹息。

这时候，咖啡送来了，但服务生似乎忘了香烟一事。久生也未再催促，尽管烟屁股还在烟灰缸里冒烟，她又伸手向亚利夫的烟盒抽出一支。

“什么盲点？”亚利夫希望好好听听对方解说的真言密教，因此放缓语调温柔地反问。

久生低头点火，忽然抬起脸，露出微妙的笑容。“你听过那个吗？”

“听过什么？”

从一进来就觉得耳朵怪怪的，原来原因在此。接近门口置于棕榈树后方的电唱机，是所谓加拉德七五——Garrard75自动式唱机，可连续重叠几张唱片一一播放。亚利夫注意到时，正好播放穆鲁吉
[1]

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哀怨唱完，唱针不停左右移动后，落在下一张唱片上。

当时的日本，法国香颂由哥伦比亚公司独占，在LP唱片还很稀罕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是使用78转的SP唱片。接下来这首歌也听过，歌名是《莱诺伯先生》，随即响起爱迪琵雅芙
[2]

极为沙哑的嗓音唱着Confiance、Confiance、Confiance，乐音消失后，接着是年过五十岁的帝诺·罗西
[3]

开始悠悠唱起《红月亮》。

其实，久生刚才说的“麻烦你”，指的并非香烟，好像应该是意味着“请按照事先准备的顺序开始播放唱片”。亚利夫立刻拿回自己的烟盒，放回口袋疑惑地问道：“那是阿蓝唱给我们听过的歌……每次发生杀人事件时……”

“没错！”久生冷冷回应，“不过，亚利夏，你不知道这三首歌曲的歌词吧？”

“不知道。莫非……”

“嗯，正是如此。”久生断然肯定，“阿蓝挑选了三首适合三起杀人事件的歌，故意播放给我们听。牟礼田也说过：‘若说勿忘草与玫瑰，这些花都会有异议……’这是第一首歌的第一句歌词，接下来是‘发生什么事都无须讶异，但我只喜欢虞美人草’，之后的歌词则是……”

她熟练地取出夹在唱片套中的解说——印有译词的纸张，开始念了出声：

我第一次来访时，

她睡着了。

在青青的麦田里，裸露肌肤，

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

心脏跃动温柔的阳光，

让那儿的一朵花开放。

有如小小的虞美人草，

有如小小的虞美人草……

明白吗？可是，有个男人单恋着那女人。

翌日，我来访时，

她睡着了。

“但是，她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杀害，死了，‘心脏位置的三滴鲜血，犹如小小的虞美人草般绽放’……怎么样，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红司命案的法国香颂了吧？所以，阿蓝是借着送葬曲的意义播放这首歌……”

“等一下！”亚利夫在中途注意到，于是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想不到你终究还是个迷糊侦探。知道吗，那首歌并非阿蓝故意挑选的，而是那天正好是星期四，有个叫《巴黎的街头》的广播节目偶然正好播出那首歌而已，就是歌手穆鲁吉的……”

“重点就在这里。”久生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害怕，“那天晚上我正在旅行，到现在我还气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个疑点。那天晚上，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巴黎的街头》，应该是播放圣诞节的法国香颂特辑，不应该播放穆鲁吉的歌，没错，确实如此。”

这个意外的事实，真的是太意外了！

“因为上次在三围神社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疑点，所以就立刻调查当天的广播节目表，果然是这样。为求慎重起见，我也试着向LF查询，结果还是没播放穆鲁吉的唱片。这么一来，可以得出怎样的推测？那天晚上，阿蓝说《巴黎的街头》时间到了，进入自己的房间，随后马上听到穆鲁吉的歌，那应该是他假装在听收音机，其实是在播放事前的录音！而且那不仅是意味着适合红司死亡的歌曲，因为他进入自己房间时，是否真的是《巴黎的街头》播放的时刻也很值得怀疑。在橙二郎叫他到再次露面之前，我们认为的只有五分钟之间，可以猜出他究竟做了什么。”

——假设真的如久生所言，不，没必要求证，这一点应该不会错。这样一来，所谓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刻也不足采信了，在橙二郎叫唤阿蓝之前，离开的时间并非只有五分钟，说不定超过十分钟以上。可以想象他在这段期间，有足够充分的时间去做“某件事”。阿蓝确实有录音机，能够迅速录好牟礼田带回来送他的唱片，所以穆鲁吉的歌应该是录音机播放的没错。但是，真的含有红司的送葬曲的意思吗？阿蓝会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这令亚利夫实在难以置信。

但是，久生仿佛巫女般，以充满确信的语气继续说：“第二首歌曲《莱诺伯先生》就让意图更加明确了。这首歌是在描述一位妻子将莱诺伯迷昏后，为他换上睡袍，捏住鼻子，然后打开瓦斯开关睡觉的故事。最后歌词所谓的Confiance、Confiance、Confiance，就是意指莱诺伯先生呀，你未免也太相信人了。里面还有‘到了明天，一切大概都结束了吧’的歌词。你想，那天晚上的那个时候，为什么阿蓝还能若无其事地唱这样的歌？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所有的一切……到了明天，橙二郎将会因为瓦斯而变成尸体。”

久生睁大了双眼，仿佛在问亚利夫“你还不懂吗”，然后又说：“亚利夏看过吧？片名是《五根手指》，由詹姆斯·梅森与戴尼尔·达洛主演的英德之间尔虞我诈的间谍片……那部片子里也是以这首《莱诺伯先生》为音乐背景。用在电影里还无所谓，但每次真正杀人时，都故意唱起适合死法的法国香颂，这也未免太惨了吧！听到这首歌时我还不清楚，直到那次我们一起合唱第三首的《红月亮》一出现，终于让我明白了，阿蓝完全知道玄次隔天会遭人杀害，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那样对着红色月亮唱歌……

月光姑娘，夜晚的女王啊

知道我们的疯狂，

夜半时分躲藏云里的你。

你现在了解我想说的是什么吧？”

“的确没错，每次发生案子时，都唱着适合该情景的法国香颂……”

“你真的很迟钝啊！知道吗？与黄司同谋的并不是八田皓吉，而一开始就是阿蓝。牟礼田也一直在说，皓吉只是个善良的胖男子。我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明白，事实上，他只是人太好了而被利用。”

“但是，先别说法国香颂。目前到底有没有阿蓝行凶的确证？”似乎仍与圣不动经所宣告的联想在一起，还没有其他新的灵感，亚利夫的声音显得没有自信。

“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没错，我也知道他杀害所有人的全部诡计。现在就慢慢说明给你听。所谓密室杀人，我们对此就有盲点存在，不，应该说是被盲点给耍了……真不甘心！”

久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马上又深深吐了出来。她进入的仙境，似乎并不逊于亚利夫。

“不过，这次让我不得不佩服牟礼田的聪明。不，我是指那部小说《凶乌之死》。刚开始虽然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嘛，但在知道自始就是阿蓝与黄司合谋后，重新仔细阅读，发现他真的一切都考虑得很周详……当然，如上次我说的，故事的前半段是阿蓝的谎言，后半段简直也是完全不同的过程，而两具尸体吊在半空中的状况，则完全隐藏在故事背后。诡计与那个数学算式无关，是以前无法利用的新形态诡计，而且故意在结束时让它失败。甚至黄司最后在‘红色房间’自杀的发展，也让人很失望不是吗？但事实上，如果仔细阅读，绝对可以明白，那并不是自杀，而是掉进阿蓝的圈套遭到他杀。”

仿佛抑制不了自然涌现的想法，久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在注意到亚利夫露出困惑的表情时，她立刻换成了温柔且怜悯的口吻。“对了，突然说这些，对亚利夏你来说，的确是艰深了一些。其实，阿蓝为什么会与黄司合谋，企图摧毁祥和的冰沼家族，这我也不明白他的动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本人供出实情。而且，到底是从‘阿拉比克’的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了，还是更早以前就开始了？我也同样不明白。因此，亚利夫，你无法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那两人今年三月初，曾经严重对立也是事实。这表示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决定？”

“三月吵架的事……明白没？亚利夏，这起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的确是从一九五四年十二月至一九五五年三月之间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但你不觉得吗？这中间同时又充满了很难认为是现实的奇妙巧合，就像迷失在一群疯子居住的森林中。就是这样，事发前不知何种偶然，举行了由你扮演爱丽丝的‘疯狂茶会’，而那次的茶会仍然持续着。这次的事件，整体而言并非‘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戏码，可是在这里，大家都是疯狂的……”

“这我知道。”从真正的精神病院回来的亚利夫用力点头。

“知道的话，那就好好仔细听我的话。”久生的口气宛如“红色女王”，接着又道：“即使大家扮演的角色，也是事前决定的！疯狂的疯帽子并不是八田皓吉而是阿蓝。三月兔如果认为是黄司，那么在‘疯狂的茶会’里，疯帽子不是悲伤地摇头吗？用汤匙指着三月兔说‘我们在今年三月吵架，正好是那家伙发狂之前’。后来在三月十四日，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没有尽头的邂逅茶会。牟礼田的小说会将日期定于三月二十一日，也是基于这点。阿蓝与黄司不知道什么理由，在三月初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此后，表面上虽然和谐地讨论下一起杀人事件——杀害皓吉的计划，内心却都是思索着如何将对方塑造成凶手！在那部小说里，阿蓝是险胜了，而黄司则死于‘第五密室’，关于这一点……”

“这些我都已经充分明白了。”在久生进入的奇妙森林深处，亚利夫苦笑说道，“先前的我已经完全了解，所以请尽快说明那部小说的真相，以及现实上为何连红司与橙二郎也遇害了。”

“没问题，请你注意听，”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之后，久生终于开始说明“凶乌之死”所隐藏的情节——其中显示了“第四”与“第五”两个密室诡计。

[1]
法国香颂歌手。

[2]
法国著名香颂女歌手，电影《玫瑰人生》即为她的人生缩影。

[3]
法国香颂歌手，出生于法属科西嘉岛。

童子变相图

“皓吉在毫无所悉的情况下，依言打造了‘黄色房间’，神情茫然地坐在房间里。这时，如小说所述，阿蓝来访。但事实上，黄司后来也悄悄潜入，没锁上玄关门锁，躲在二楼书房附近。阿蓝与皓吉正在书房里闲话家常、大声笑闹。所谓的杀人计划，只是为了让皓吉大意，转身蹲下或弯腰就行了。趁此际，瞬间潜入的黄司立刻将厚刃登山刀刺入他脖子。但即使是小说，这个部分也稍嫌勉强。不会出血的致命一击，绝对需要相当干净利落的手法。

“算了，暂时就忽略这一点吧！之后，捆绑尸体手脚，两人协力把尸体抬到那张路易十五世风格的扶手椅上。并未使用什么人体滑轮的诡计，书库侧房门的门闩从头到尾都是插进去的，一次也未曾打开过，因此，皓吉的臀部此时朝向哪个方向都无所谓，只要用长且牢固的绳索再绑紧皓吉，另一端挂在吊灯上，接着再依照原来的计划，按皓吉同样的方式捆绑阿蓝。到此为止，小说中描述的状况与实际见到的相同，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不是吗？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司，再怎么用力拖拉，也没办法把阿蓝的身体吊在半空中吧？没错，阿蓝是双手双脚被绑，还躺在地板上。假设这时皓吉正好从扶手椅上滑下来，阿蓝顶多只会被拉高一尺。当然，脖子并未绕上绳索！但被发现时，阿蓝为何被吊到接近吊灯的高度呢？小说中隐藏的诡计就在这儿……

“明白吗？事先被吊上半空中的人并非阿蓝，而是皓吉。用力拉动绳索，如果能够把皓吉吊上中空中，而且能够依照被捆绑的形状让皓吉落下来，那么阿蓝就无须一口气被吊至工艺吊灯附近。而是缓缓上升，对不对？可是，连阿蓝都无法吊高的黄司，又如何能够吊起笨重的皓吉？这真的是难题。但借着利用某种力量，却可能办到。牟礼田想要识破的也就是这个。

“可是，这样一来，很遗憾的，这个‘黄色房间’就不是真实事件了。你可以想象一下阿蓝与黄司此刻的心理状态。两人内心相互憎恨，阿蓝虽然被缚住手脚，却已经完成杀害对手的一切准备。至于黄司，尽管处于可自由思考如何杀害对手的立场，但直到最后的瞬间仍未能醒悟，一心只想巧妙地杀害阿蓝，完成史无前例的密室杀人。两人表面上友善交谈，但事实上，彼此却是暗谋杀机，小心翼翼地防备对方……

“反正，在那一刻来临前，黄司抱起被捆绑的阿蓝，同时紧紧抓住楼梯侧房门的门闩。即使姿势受到拘束，但手腕到指尖的力量仍然足够，因此就这样抓住门闩，黄司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将房门向外推开，因为他着眼于房门是向外推开的。以黄司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能为力，但是借着开门之力，却足以将皓吉拉离开扶手椅，顺利吊上半空中。一旦吊到必要的高度，再缓缓把房门关上即可。此时可以将多出来松弛的绳索勾在门闩上，谨慎地让皓吉停在半空中。明白了吧？皓吉就这样被吊在半空，多余的绳索则让阿蓝紧紧握在手中。接下来，黄司慢慢关闭房门，刚开始的时候，只要勒紧绳索，就可以不让皓吉掉下来，然后外出，从外面紧闭房门。在房间里，阿蓝用受到拘束的手腕搭在门闩上，绳索仍握在手上，接着突然松开刚才黄司勾在门闩上的绳索，皓吉就会因为自己的重量缓缓地掉落地板。相对地，阿蓝则被吊上吊灯附近，之后只要将绳索松开即可。像这样，被发现的时候，纵使阿蓝的脖子没被勒住，至少手脚被绑住吊在半空中，谁也想不到他是共犯，再加上房间是完全的密室，结果，完美的‘黄色房间’应该能够完成。但如你所知，房间并非密室。明明轻易就可办到，但为何要以‘非密室的密室’结束，这也是牟礼田啰唆提到的重点，他还举出从一到四的理由。但亚利夏，你知道吗？正确的答案是二，也就是‘故意不制造密室’。

“在这里，我认为牟礼田实际上也是自找麻烦。小说中，为何房间不是密室，阿蓝脖子被勒昏迷不醒，隐含着方才所说的三月兔与疯帽子的争吵。房门开启则是阿蓝故意没关上，至于脖子被勒住，乃是黄司从外面推门，在最后一瞬间，不知不觉间另外一条与皓吉尸体绑在一起的绳索一端绕成圈状，正巧套在阿蓝脖子上……当然，也可以在阿蓝未注意的情况下办到，只要用多出来的绳索让阿蓝动弹不得，那就更加完美了。毕竟不可能永远抓紧门闩，万一松手，皓吉绝对会往下掉，而阿蓝就立刻会被处以绞刑，黄司则消失于门外。这才是‘凶乌之死’的真正情节……

“我自己都想写小说了，就写‘凶乌之死’的真正解决篇。黄司虽然嘴上说‘请好好干吧’，事实上一定会把绳圈套在阿蓝脖子上。他的企图是，如果发现‘黄色房间’是完全的密室，因为警方厌恶密室，在彻底检视指纹后，获得的结论应该是阿蓝插上的门闩吧！由于自己绑住自己的手脚也非不可能，所以警方会判断阿蓝在刺杀皓吉之后，为了避免启人疑窦，所以打算假装勒住脖子，却因疏忽而弄假成真，然后将整个案子结案。对于这一点，阿蓝早就看穿黄司的计划。于是反过来加以利用。也就是说，最后虽然绳圈突然套在自己脖子上，但他还是故作不知，在房门关闭的同时，不论是谁插上门闩，手就这样一放。只要下巴用力一缩，不仅可以防止可怕的绳索勒紧脖子，整个身体还可以被吊在半空中。接着才仔细斟酌，以不致死亡的程度，自己勒紧脖子昏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牟礼田事先与他约定，只要时间一到，牟礼田一定会带领警方人员赶到。很可能是在他听到牟礼田他们跑上楼梯的仓促脚步声后，这才安心地让自己被吊起来。

“至于黄司，则又不同了。他站上椅子，从通风气窗窥探阿蓝是否插好门闩、变成尸体。但是因为警方意外赶到，他觉得‘糟了，被阿蓝算计了’，因而仓皇想逃却已无路可逃。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逃入‘红色房间’，自己锁上房门后自杀，这应该也是当然的结果。那是阿蓝的目标，也是他计划的最后密室杀人。因为……什么？你说毒药？提到掺入毒药的黄色利口酒小瓶酒，我们可以认定是黄司随时携带在身上的东西。可是，如果那一切都算计在内，阿蓝事先置于‘红色房间’里，那又会如何？被逼到无路可逃，黄司为了振作自己，应该会想喝一杯吧？先制造一个紧急的情境，将被害人逼入房间，让他自己打造出密室，同时在他嗜好的饮料里掺入毒药置于密室中，这就是第五密室的诡计。

“结果，你也知道，虽然那是阿蓝完美的胜利，但牟礼田告诉阿蓝：‘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最好快去自首，做一个最后的了结。’而这纸控诉函便是‘凶乌之死’。所以，我真的该对牟礼田另眼相看了，虽然我不喜欢那篇小说把我们的婚事写得一清二楚，但生气又有什么用，而且仔细想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因为，冰沼家的事件如果陷入胶着，最后可怀疑的除了阿蓝之外，也就只有苍司了。牟礼田是为了告诉我们，苍司知道所有的一切，因而独自消瘦、失眠、哭泣，要我们一起前往腰越，所以才勉强构思出那样的情节吧！因此途中没有提起，而是插入那样的对话……”

久生激动地说完之后，忽然望着自己脚下，垂头不语。

方才一直坐立不安的亚利夫，此刻神情严肃反问道：“这么说，奈奈，你认为苍司完全清白？”

“什么？”她忽然睁开眼睛，正而凝视亚利夫，“连亚利夏你……他确实知道所有的一切。但因为某种理由，他无法正面告发阿蓝。虽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我认为，其中必定隐藏了冰沼家的重大悲剧。或者，亚利夏你已经掌握了确实的证据？”

“也不是确实证据，但……”亚利夫结结巴巴，“反正就类似神的旨意。你知不知道《圣不动经》？其中以四五行内容道出冰沼家事件的一切，真凶名字似乎是苍司，又像是阿蓝……”

“别说这种傻话了。”久生一句话就予以排斥，“当然，事到如今，焦点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推测或许比较方便。记得藤木田老人曾提出过七个嫌犯，至今留下的也只剩下他们两人。但若回想第一起事件的不在场证明，苍司的清白是很明确的吧！不，很可能阿蓝还会拼命将苍司塑造成凶手……上次赏花时，他不就装作若无其事说过了？现在连你也要替他壮声势？别开玩笑了，苍司和阿蓝现在一起住在目白的宅邸吧？搞不好，阿蓝真会下手，所以牟礼田最近每天晚上都到那儿夜宿。真不知你在搞什么，到这个节骨眼还谈什么经书、神的旨意……”

“那么，奈奈你今天所说的话……”挨了一顿骂，亚利夫谦让的个性立刻浮现，似要博取对方高兴一般地说。“听了你的说明，我知道好像是阿蓝，但小说里的解释是另一回事。现实上，他又是如何杀害红司的？如果这点……”

“我也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今晚从现在起就让你看看证据。”久生又点了一杯咖啡和香烟，露出从容的微笑。

“证据？”

“没错。现在就到目白去看看。我打算让你亲眼见到那间浴室里正在进行什么事。”

面对久生这么冷静的态度，亚利夫虽然还有几分疑惑，却也只能以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事件的经过。尽管不知久生的解释到底有几分的正确，但她是否认为，那只是在《凶乌之死》这篇小说中，隐藏着黄司与阿蓝之间纠结异乎寻常的固执念头？假设黄司想办法让阿蓝自己打造密室，并且在密室完成的同时，企图绞死阿蓝，而阿蓝也打算让自己吊在半空中，嘴角冒出泡沫、同时凭借隔壁房间准备的密室，进行杀害黄司的计划。尽管并未实际上演，但“黄色房间”的杀人，并不损及它华丽的名称，也未丧失三重诡计的装饰。

连虚构的第四密室都如此神秘了，更何况现实中的第三密室黑马庄，或许更隐藏了意想不到的事实。案发时的三月一日上午，阿蓝在哪里？做了什么？这些都无人提及。那么，他究竟担任了什么角色？

“在玄次命案之后，一切都太顺利了。”喝完咖啡，久生准备起身，淡淡说道，“不是吗？因为在那起命案之后，阿蓝立刻搬入多出一个房间的黑马庄，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当然，那起事件全部是黄司一个人表演，但阿蓝后来像侦探一样搬进去，打算收拾地板下的脚印，还好立即被牟礼田发现。否则万一警方察觉黄司的存在时，他一定会说是自己进入地板下方的。还记得吗？有一次在‘阿拉比克’，他俩还曾比过脚上的鞋子呢。你只记得袜子的颜色，事实上，两人的鞋子尺寸也相同。当时我以为彼此只是比华丽……真是的，丝毫都不能大意！”

“原来如此。”亚利夫回想起去年十二月那个热闹夜晚，佩服地问道：“那么，就因为比较了脚上穿的鞋子，所以你才发现两人共谋？”

“不，不是这样。”久生浮现出奇妙的微笑，“当然，最初是从穆鲁吉的歌开始，还有法国香颂的索引。前天有一场《海底的黄金》电影试映会，因为主题曲，我才悚然注意到。黄司曾说过，裴瑞兹·普拉度
[1]

曾将《红樱桃与白苹果树》这首法国香颂歌曲改为曼波节奏，也就是后来的拉丁歌曲《樱桃树下》。这首主题曲贯穿整部影片，那小喇叭的优美实在令人受不了。我真的对曼波从此改观。”她似乎很陶醉于这个月二十五日在丸之内东宝举行试映的电影主题曲。“可是，另一方面，若提到阿蓝最喜欢哪一首法国香颂，那就是《红月亮》了。这里开始，又是奇怪的巧合，也就是现在播放的哥伦比亚唱片，这两首歌各在唱片的正反两面。两首都由帝诺·罗西演唱，刚刚听到了，不是吗？那张唱片的反面是《红月亮》的原曲。这样一来，即可明白阿蓝与黄司乃是一体的两面，与其说是玫瑰的控诉，倒不如说是法国香颂的功德。接下来，在前往目白的路上我再告诉你。这些我也全都要告诉牟礼田，必须尽快找出对策才行。”

中等慧根者，顶多只能见到其手下的二童子——未虑及代表恭敬小心的矜羯罗与代表难苦语恶者的制吒迦二童子——阿蓝与黄司的行动，此刻久生扬扬得意地步出“梦卢波”，准备带亚利夫前往目白。但可能因为太急了，不巧没注意到入口附近的加拉德七五突然播放一张旧唱片，琳恩·柯薇正以平常的高亢声调，唱出久生以前常听的歌曲《阿方索》的一节：

Il disait un peu que la vérité……

[1]
古巴著名的拉丁歌手，素有“曼波之王“的美誉。拉丁歌曲《樱桃树下》的原名为《Cerezo Rosa》。

“骇人的真相”

“所谓杀害红司的诡计，只要看了现场就能明白，非常简单。”在目白的大马路下车后，久生又开始继续说，“刚才我也说过，我们一开始就在巧妙的密室诡计盲点上卡死。请你回想一下，红司被杀害到推理竞赛那期间，坚称凶手必定进出浴室的人不就是阿蓝？从那以后，我们养成了只要提到密室就认为凶手曾经出入浴室的习惯。如果嫌犯阿蓝自己从未进出浴室，那结果又是如何？没错，他是真的没进入，太卑鄙了！若以乱步的诡计表来说明，就是将（1）的犯罪调包为有如（2）的犯罪。这是很不公平的手法，但却是阿蓝想出的最佳诡计。

“明白吗？十二月的那个晚上，等大家都上了二楼，他伪称《巴黎的街头》节目时间到了，于是播放录音带离开房间，赚到的时间应该有十几分钟吧！若要问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什么，虽然我说出来会很生气，但……他并非从逃生梯下楼进入浴室。相反地，他是迅速来到浴室正上方的晾衣台，从那儿以事先备妥的牢固绳索，将自己垂吊至通风窗口。若要杀害红司，这样就已绰绰有余了。关于这一点，等看了现场我会说明。来，往这边走……”

已经很久没在夜间来访，这里简直就像散发黑暗阴湿的坟场气味。至少，仿佛弥漫着类似那样的气息。从一旁的小门进入昔日的冰沼家宅邸，又长又乱的杂草、荒凉土壤的感触，就像来到陌生的坟场，一股阴森之气迎面袭来。死亡成了家常便饭，树木花草也只是装饰的这栋宅邸，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看了现场就能明白。”

久生拉起亚利夫的手，蹑手蹑脚绕到屋后。但两人立刻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停住脚步。

好像有谁在浴室里，窗户泄出灯光，也有热水流动的声音，但气窗那儿却如久生刚才说过的情景，吸附着一条黑色人影。凝神细看，的确是从二楼晾衣台用绳索绑住身体、像蓑衣虫般悬吊在那儿，而那道在夜空中浮游的人影，乃是如假包换的阿蓝！

在两人叫出声前，手扶气窗、正在窥探浴室内部的阿蓝，迅速抓住绳索爬回晾衣台，不像是已经发现亚利夫他们的样子，霎时消失身影。

久生拼命压抑胸口的剧跳，紧握亚利夫僵硬的手，声音沙哑地说：“看见了吧？”

即使如此，她仍不忘福尔摩斯的台词补充说道：“现在你明白想象力的可贵了吧？红司就是那样被杀害的！”

说完后，她好不容易才放开手，立刻跑向玄关，不停地用力按下门铃。屋里出声回答，随后出现的是一直住在这里的牟礼田，见到两人急促的身影，他神情凝重地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做出什么都不要说的手势。

“可是……”久生生气似的压低声音，“苍司正在洗澡吧？很危险哦！有人想要杀害他！请告诉他马上出来，阿蓝……”

“我知道。”牟礼田同时注意浴室与二楼的动静。“你是想说阿蓝从晾衣台悬吊下来吧？没关系，我一切都明白，所以才叫他这么做。你就不能不管吗？拜托，如果现在被怀疑，那就完全白费工夫了。你们到‘萝勃塔’去，待会儿我会立刻赶过去说明。”

“可是，苍司他……”

“没问题的，我会守住他。快去吧！”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出冰沼家，抱着对牟礼田半信半疑的心情，来到经常消磨时间的店里，到包厢坐下。但刚才的景象实在太鲜明了，兴奋一直不退。尤其是亚利夫，更产生了奇妙的错觉，仿佛阿蓝从晾衣台垂吊下来的二楼对面，自己与藤木田老人仍在以前的“红色房间”里毫无所知地下棋，橙二郎则用电暖炉烘着冰冷的手。过往的情景一一重现。橙二郎像那天一样突然站起，冲出房间，踩着风琴楼梯，或许是大呼小叫吧！阿蓝听到后，慌忙从晾衣台返回自己房间，停止录音机，与橙二郎一起到书房……

“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双手按住充血的脸颊，久生以颤抖的声音说，“任凭牟礼田想隐瞒，但我不会被骗了！玄次果然与红司约好在密室见面。”

“玄次？”突然再度出现的名字，令亚利夫情不自禁地反问。

“没错，我们最初推测的完全正确。橙二郎的行动，并不是因为太沉迷占星术的结果，而是与玄次共谋，打算杀害红司，所以冲出房间。但玄次却把一切的实情全都告诉了红司。躲在黑马庄的黄司事先听说了其中的原委，才会与阿蓝联手，完成另外一起我们迄今未注意到的杀人。”

“这样的话，但是……”

“你不必开口。那天晚上的真相是这样的。要知道，无可撼动的一项事实是，红司避开心腹吟作老人，大概想要完成某件事。这一点，除了‘幽会’，很难想象还有其他什么事。对象当然是玄次，但真正前来的却是我当初推测的黄司。在黑马庄偷听了两人约定之事，他刻意不让玄次前来，而由自己代为赴约。但是当红司匆匆出来迎接时，见到的却是异样身材、有如侏儒的家伙站在面前……因为黄司很可能穿上爱奴人的服装，厚布外套，贴上胡髭。当初只有玄次知道的暗号，这家伙竟然也知道，甚至在暗号之后出现，此刻的红司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就算想到有人恶作剧，肯定也会吓得跑回浴室，关闭浴室门，紧紧锁上镰型锁吧！但那家伙并无离去的迹象，甚至还接近窗口，似乎想窥视窗里的情况。于是红司裸着身体，手拿剃刀戒备。这时候，关闭的气窗突然缓缓打开……如先前阿蓝自己曾说过的，如果只是爱奴人，红司还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爱奴人和蛇一起，很难说不会昏倒。这就是阿蓝的目的！悬吊在气窗外，通过铁栏杆看到的虽然未必是活生生的真蛇，也许只是橡胶玩具，却绝对是系住尾巴的两三条蛇。藤木田老人在调查气窗之后，说没发现任何痕迹，当然，那是为了掩饰这两人的手法而说的谎言。

“……让红司倒下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当然，爱奴人与蛇的组合，这种世上最令人作呕的东西突然出现眼前，一定会带来非常大的冲击，但之所以成功杀害红司，则是这两个人彻底发挥了恐惧的特质，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计得毫无遗漏。因为你想想，红司在那一瞬间，听到先前玄次告诉他的，十点四十分整，橙二郎会冲出书房，用力踩着楼梯喊叫阿蓝的声音，你明白意义了吗？也就是说，对红司而言，他一定明白，此刻突然出现威胁自己的爱奴打扮者，与很明显另外有人在气窗外操纵的蛇，绝对与橙二郎阴险的诡计毫无关系……就在那一瞬间，他以为那是真正的爱奴人所为，因而唤醒了内心那股连血液都会冻结的恐惧。换句话说，能够造成红司心脏致命冲击的因素在于，最大限度利用了橙二郎的脚步声效果。”

不知何时，牟礼田站在持续说话的久生身旁。今天晚上，他的火气好像很大，粗鲁地在包厢坐下后，声音显得很干涩。“我知道奈奈想说什么，也了解光田在想什么。但你们两人难道不能再等一下吗？刚才我也和阿蓝约了，再过一个礼拜的十八号是苍司的生日，二十日则要真正搬离冰沼家。因此在那之前，苍司表示一定要邀请大家聚会，我也希望你们能忍耐到当天。对了，十八日是星期一，所以就提前一天，十七日星期日晚上六点，可以吧？若是在席上，想说什么都行。不，苍司与阿蓝也一定会提出解答。你们若要指控凶手，也希望到时候一起提出来。只不过，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责备阿蓝。当然，也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观点。因为若是这么做，我到目前为止的心血都将完全白费。”

“这也实在太……”久生显得急躁不安，“并非没有明确的证据，不是吗？而且，都看到那样的行动了，还能等上一个礼拜？”

“你是指阿蓝从气窗窥探？”牟礼田深深叹了一口气，用略带寂寞的声音接着说，“那件事可以这么想，和你们一样，阿蓝也是以那种姿势发现了仙境入口……说不定，从那个方向看到的仙境入口，比你们见到的任何一种入口还怪异。”

短暂的沉默之后，久生站起身来，宣告道：“哦？原来是这样啊！连你都和阿蓝站在同一边，如果他想对苍司如何，那也无所谓。从气窗窥视进入浴室赤裸洗澡的苍司，为什么会变成仙境入口？随便编个理由，就打算蒙蔽我们的眼睛。这套已经没用了！四月十七日可以，我会在生日前一天的聚会，将控告阿蓝的证据搜集齐全上，请转告他。”

久生冷冷地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

面对板着一张臭脸、沉吟不语的牟礼田，亚利夫轻声问：“坦白说，我也完全无法分辨何者才是真相了，但还是不能不相信亲眼见到的画面。至少，阿蓝从晾衣台垂吊下来的行为让我难以理解！是否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想在浴室里看到什么吗？”

“是的，所以……”年礼田的声音有点儿无力，“以阿蓝来说，他很想发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外之物，所以才会模拟那种行为。虽然是错误的冒险，但想做的事就让他去做好了。只是当时的他可能没注意到，他除了看到眼前的事物，同时也看到了第一密室的真正诡计。其实只要看一眼，任何人都能发现。”

在暧昧的言词之间，牟礼田又恢复了笑容。“我知道奈奈对你灌输什么看法，应该是阿蓝与黄司是同伙吧！这暂且不提，但是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竞赛中，如果与现实的事件相比较，立刻就可以知道我们目前徘徊在事件的哪一边。推理竞赛中，你最先提到的是矜羯罗童子与洗衣机的说法。接下来是奈奈予以否定，声称黄司才是真凶。再来则为阿蓝认定是红司自己犯案。最后是藤木田老人心情凝重地断定你们都错了，宣称真凶是橙二郎，玄次则受其指使。但在现实的事件中，整个顺序正好相反。首先是橙二郎死亡，然后才是玄次……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推测出，目前阿蓝脑子里充满什么念头。也就是说，他认为红司目前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他用力吁出一口气，勉强露出苦笑，“奈奈仍坚持自己的论点正确，雀跃于凶手是黄司、幕后黑手则为阿蓝的新发现。这么解释，你明白了吧？猜中真相的只有你的论点。当然，并非潜伏着什么矜羯罗童子，但第一密室的真正诡计应该是隐藏在洗衣机里。如果浴室如你所言是白色房间，那就成了最适合白色洗衣机与白色泡沫的白色诡计，不是吗？”

“洗衣机？”亚利夫喃喃自语，随即想起推理竞赛之夜的情形。当时他说出凶手就是像婴儿的畸形家伙时，胸口忽然掠过一闪的亮光，虽然瞬间发生的事难以捕捉，但很奇妙的是，从那个时候起，就确信那才是事件的真相。

“当你们听到红司有严重的洁癖，绝不让人碰触内衣裤，总是自己清洗时，便马上完全相信了这个说法。这也难怪，毕竟这非常有可能。但问题是，这个说法很可疑。根据我的想法，红司不可能会自己洗衣服。他之所以把内衣裤丢入洗衣机，主要是为了尽量减低马达的旋转声音，真正想做的则是将洗衣机开关与镰型锁结合在一起，进行自动打造密室的实验。”

“但是……”

牟礼田打断亚利夫的说话，然后利用图解说明详细的机关装置，但听了之后，亚利夫却只是更加混乱。的确，那天晚上发现尸体时，洗衣机里面的白色小泡沫急速消逝，但那并非泡沫中有恶童子矜羯罗，很可能是里面放了某种极平常的东西。无奈最后收拾的吟作老人已经不在了，再也无法确定这个疑点。但如果是那样……

“这么说，是红司自己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因一时的疏忽而触电死亡？但那天晚上他故意支开吟作老人，为了做那样的实验……”说着，亚利夫突然想起牟礼田说过的话。“对了，牟礼田你说过，那天晚上红司因为在某处发现了仙境入口而死亡，莫非是因为这项实验，或者……”

“没错！”牟礼田黯然颔首道，“的确，那个时候红司故意支开吟作老人是有意图的，关于这一点，应该与藤木田老人调查过的一样。但那并非仅局限于在浴室‘幽会’，幽会是没错，却是在仙境入口，也就是说，当晚的事件真相就是，他在神秘的场所见了不该见的神秘人物。”

牟礼田接下来的说明，简直完整传达了那一夜的异常气氛，使亚利夫听了怅然若失。但他像是挥逐噩梦般地勉强问道：“可是，那纯粹只是想象吧？根本没有确实的证据。”

“有！而且是非常完美的证据。但唯一的证据就在你的掌握之中。”他淡淡说着，接着又补道，“当然，因为我听过本人的说法，我相信是不会有错的。”

亚利夫也知道自己脸部僵硬，想勉强挤出笑容，却是白费力气。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为何红司会知道？更重要的是，为何会发生那种事？无数的疑问如泉涌般浮现，他默默反刍事件的来龙去脉。好不容易才喃喃说道：“牟礼田先生以前曾经说过，只要知道红司死亡的那天晚上，八田皓吉人在何处，就可以从相当不同的观点分析事件。”

“是的，是这样没错。”

“我现在终于才明白。虽然还很茫然，但我知道其中有不少真正的疑点。”

“是的，若说能想到最奇妙之处，那是有些夸张，但也差不多就是那样。而且那天晚上为了房子的事起了纷争，找来美国买主和相关装潢人员，就在你来电话之前开始聚会，所以很快得以求证不在场证明。皓吉之所以与一切事件无关，我也因为这件事而非常确信。尽管我觉得现在说明尚早，但也必须尽快拟订对策才行。所以，今晚我就说出‘骇人的真相’吧！顺便还让你明白一件事情。你现在身上带着君子的照片了吗？”

“嗯，带了。”亚利夫打算从内口袋取出照片。

牟礼田劝止了，“没关系，你就带着它，我们现在到黑马庄看看。你应该还有事没有问管理员阿丰婆婆吧？”

牟礼田说完，起身。亚利夫跟在他背后低声问：“君子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

“好像在什么地方住院了。”看牟礼田的神情他似乎连这点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因为病情非常严重，或许无法从他本人口中听到他所作所为的自白了。不过，现在要前往黑马庄，我希望你务必要问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可以吧？”

牟礼田的低声提醒，已经吓坏了亚利夫。抵达黑马庄，与阿丰婆婆面对面，将君子的照片递给她，亚利夫缓缓问出牟礼田告诉他的那句话。

“这张照片上从后面露出面孔的，是否就是以前曾用滨中鸥二这个名字，租下黑马庄最旁边房间的那个人？”

阿丰婆婆上下移动眼镜，仔细打量照片。不久，摇头回答：“在这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住过这栋公寓。这个比较矮小的有点儿像，但不是他。”

“不是他？”

先前牟礼田告诉他时，亚利夫心里就已经有底了，但……他轻轻咳了几声，情不自禁地问出愚蠢的问题。“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亚利夫心中想问的是，假设化名滨中鸥二，租下黑马庄的人不是君子，那到底又是谁租下这里的房间呢？但阿丰婆婆并没注意他问话的意思，还以为是在问照片中的人是谁，于是再次拿起照片，盯视许久后，这样回答：“对了，这一定是他弟弟。滨中先生的弟弟经常来找他玩。”

终章

非生日礼物

四月十七日，星期日晚上，苍司的非生日聚会几乎就要平安无事结束。

旧家具差不多完全处理掉了，剩下的行李打包也已经结束，运送回纪尾井町牟礼田的老家，所以冰沼家宅邸已经变得像天花板很高的仓库一样苍凉，连说话都感到心情无法安静下来。无论如何，已决定等厨师与女佣离开以后，再提出重要问题。或许因为牟礼田严厉告诫过，所以身穿缀有让人联想到黑色与金色法国蕾丝黑玫瑰礼服的访客久生，也不忘露出优雅的微笑。

她在用餐前先逛了庭院一圈，然后对身旁的阿蓝说：“以后你们怎么办？听说苍司又要回腰越了，你们要开始各自生活。”

“嗯，我认为分开会比较好。”阿蓝也显得毫无隔阂，“罗娜考上东大，和她哥哥一起租房子住，觉得太宽敞可惜，叫我在那里寄宿，我虽然有点犹豫，但应该还是会过去。”

“那样最好了。”抬起淡紫色头巾，在装饰着白色星星的内院驻足，久生以锐利的视线瞥了对方一眼，“那么，你可以在那儿苦读一年，再好好准备入学考试了。”

“嗯，是这样没错。”阿蓝露出无力的微笑，“不过，我不打算去考东大了。可能的话，我想读神学院，然后到当别的特拉普会修道院
[1]

……如果能在那儿一面制作木鞋，一面烤糕点生活，那是最好也不过的了。”

“去特拉普会修道院？”久生说着，迅速瞄了另一旁的亚利夫一眼。她到底有何盘算？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开始第一回合对战。亚利夫急忙邀久生去看残存的“献给虚无的供物”，但那也只是好不容易结了小豆粒大小的花蕾，在风中摇曳。若是进入了五月，应该会稍微膨胀，不久，花萼间会开始渗出些许的血红色吧？但是依目前的状态看来，这株玫瑰会开出什么样的花，透漏出什么样的信息，现在根本就猜不透。

今天的聚会本身也一样，虽然知道这是久生的意思，但是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阿蓝又会如何回答？而在那种状况下，苍司会怎么说？亚利夫此刻也感到难以预料。

众人似乎都暗地里了解到了要做什么，契机则完全掌握在牟礼田手上，所以一面用筷子夹起从筑地料理店找来的师傅烹调、装饰了独活与笋丝的料理，一面不着边际地谈笑风生。至于牟礼田自己，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谈起了科西嘉岛与尼斯的话题。

但那毕竟只是表面上的粉饰，当厨师离去，苍司撤席之后，阿蓝开口说话了：“我去冲泡咖啡，最近我的功夫越来越好了！”说完便走向厨房。

牟礼田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实在没办法！本来打算一直看到最后，但你们还是放手去做吧！要注意，喝过咖啡，我会马上离开，你跟我一起出去，然后再回来，随便你要说什么都无所谓，拜托你了！”

“可是，你说……”灯光在织上了细金线的胸口摇晃，久生的神情也转为严肃，“说是在席上说什么都没关系，要尽可能解决一切的人是你吧？现在竟然想成为旁观者？你应该独自担任检察官的角色！”

“我还是先离开一下比较自然吧！无论怎么说，今晚的审判我要缺席。”牟礼田的语气听起来也很强硬。

可能是听到了他们的争执，阿蓝端着银盘，宛如莎乐美的侍童站在饭厅门口，怀疑地望向这边。

“怎么了？为了什么事吵嘴？”

“不，没事。”牟礼田苦涩地笑了笑，“为我们的婚事吵架。”

“哦，是吗？”阿蓝露出稚气的笑容，“已经决定婚礼的日期了？你的假期大概也没剩下多少了吧？”

他悠闲地说完，再度进入厨房。

久生似乎很生气地看着地板。

苍司这时回来了。“今天的料理怎么样？”说着，面对面坐下。

久生挤出无奈的笑容。“真不愧是专业水准，令人佩服。以前常找他来吧？”

“是的，在战前我们家可是上等客人。”苍司羞愧似的回答。

今天，他的脸色很难得地开朗了些，大概因为方才喝了一点葡萄酒，脸颊带着一丝红晕。

啜着热咖啡，亚利夫怀着复杂的心思凝视着这位朋友俊俏的侧脸，内心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但是又觉得，在久生没开口，阿蓝也没辩驳之前，自己不该率先开口。

另一方面，应该是司仪角色的牟礼田却一直想走人，频频注意时间，就在适当时刻，他起身说道：“我们也该告辞了吧！”

“是呀，也该走了。”

“怎么了？还早呀！这一走，就真的要和冰沼家告别了！”

跟在匆匆起身的牟礼田背后，久生与亚利夫也一起步出宅邸，但在走向目白车站的夜路上，两人立刻吵开了嘴。

“你这是什么跟什么嘛！太可笑了！说在苍司生日以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保持沉默，所以我一直忍耐到今天。结果，现在只留下他们两个人，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可难说了，如果继续发生杀人事件，就算我想当福尔摩斯，也快要受不了了。”

牟礼田沉默不语，听着久生的责怪。直到看见目白车站的灯光时，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我不是不知道奈奈你想做什么，但冰沼家的悲剧就是悲剧，让这个家族拥有适合悲剧的结局，大概就是所谓的友情吧！但是，奈奈你却可能让它变成喜剧，所以我拒绝在场见证。”

“友情？”久生诧异地回头，但似乎马上明白其中的意义。“难道你说的是那件事？你的意思是让阿蓝自杀？”高亢的音调显得不可置信，迅即激动地摇头。“不行，这样不行！你看到阿蓝今夜提不起劲的态度了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不，一定要当面拆穿才行！无论如何，我现在要再回去！证据都已经那么明确了。”

“福尔摩斯也说过，重大的证据是一把双面刀。”牟礼田阻止不了，语带揶揄。“以前我应该说过，在《蜜蜂的实用便览》中，他开宗明义就说，趁未受伤前退离现场较安全……你……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没错，无论如何！”久生坚决地停下脚步，“如果你担心，就到目白警局带几个警察过来会同见证。阿蓝会变成这样，我也没想到。但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正确的做法不是让他自杀，而是让他供出内情，然后去自首。”

“是吗？”牟礼夫好像也死心了。“结果，奈奈你还是不明白那部小说最重要的情节。为什么要提出‘黄色房间’？我先前应该说过，模仿勒胡作品最重要的并非密室杀人或什么，重点在于侦探胡尔达必明知凶手是巴梅艾，却还故意让他逃走……”

但是，久生已经不想听了。“亚利夏，你在干吗？虽然时间很晚了，但我们现在还是去送非生日礼物吧！两个人一起去控诉阿蓝，从‘疯狂的茶会’开始，以‘是谁偷走馒头’的法庭场景结束，不可缺少重要的‘爱丽丝的证言’。至于是悲剧或喜剧，就让见证人苍司自己决定吧！”说完，她很有自信地拍拍散布了手工蜡描乌托邦花（一种玫瑰）的白羽二重衣带。

[1]
当别是地名，位于北海道石狩郡；特拉普会为天主教西多会中的一派。

夜晚的蓑衣虫（久生的控诉）

留下牟礼田在黑暗的马路上，两人回到冰沼家，久生说：“阿蓝？是我。我忘了一样东西。女佣已经走了吗？”

说完，她快步进入屋内，环视说道：“苍司呢？哦，正在洗澡啊？那样正好，阿蓝，我有话告诉你。”

久生几乎是推着阿蓝上了二楼，进入阿蓝的房间——昔日的“蓝色房间”。被尖锐的声音吓一跳，本来要进入浴室的苍司穿着睡袍出现。见到久生气势汹汹的模样，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便忧伤似的低下头。

四个人围成圈圈默默坐着，凝视彼此的面孔。或许是紧张，呈现在久生眼中的是脸色苍白不安的苍司，被残忍的期待刺痛了胸口的亚利夫，露出年轻人匀称脸庞、天真无邪、紧抿着嘴唇的阿蓝。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久生开始说道：“抱歉，打扰你们。牟礼田虽然没说什么话就走了，但我认为事情不能就这样不处理，所以才折回来请教。我想说的，各位应该明白吧？也就是冰沼家发生的不幸。那些绝非病死、意外致死，而是很明显的他杀，而且凶手现在也在座。”她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苍司与亚利夫也请仔细听好！我要控诉阿蓝——冰沼蓝司是杀害红司、橙二郎以及八田皓吉的妻舅鸿巢玄次的真凶！”

她重新面对阿蓝肯定地说：“没了应该成为第一证人的疯帽子，厨师好像也离开了，但是我带来了扮演爱丽丝的角色。我可不是开玩笑，接下来我会一一提出证据，如果有错误的地方，阿蓝，身为凶手的你请自己订正。”

她确定似的说完后，首先指出的是隐藏在小说《凶乌之死》中“黄色房间”的真相。看来上次告诉亚利夫之后，她自己又重新组合过多次，流畅地说完充满矜羯罗与制吒迦二童子执念的暗斗后，接着说：“牟礼田为何要写如此费工夫的小说，而且还提出‘黄色房间’？阿蓝，你知道原因吗？模仿勒胡的小说，叙述最怪异、有如冒险小说的情节，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却又强调是侦探故意让凶手逃走的。虽然知道一切罪行都是你犯下的，却也只能这样暗示。相对，也包含了希望你能痛快自觉的意思。现在，你还要漠视这样的友情，继续装迷糊吗？”

久生将方才听到的话现学现卖，但阿蓝仿佛很困惑。“怎么了？我以为牟礼田先生全都告诉你了。‘黄色房间’的意义可能是那样没错，而在小说里，偷偷将掺毒的黄色利口酒放置在‘红色房间’，同时把黄司逼入其中，正如久生小姐所说的，这是凶手的诡计，但是关于其他各点，很抱歉，你完全搞错了。虽然设法抓住门闩、企图制造双重密室的确不简单，但这件事连作者牟礼田应该都没想到，所以真是辛苦你了。不过，这样的新解释是控诉我的唯一证据？”

“关于证据，接下来我会依序说给你听。”久生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自从‘阿拉比克’第一次见面，你就编了一套漂亮的谎，说窗外有个穿厚布衫的爱奴人，以及蛇神的诅咒如何如何之类的，让我也不疑有他。但仔细想想，那种人应该不存在，也就是说，我好不容易才发现那是你瞎扯的，对吧？你是患了先天性谎言症，还是另有什么话想说？”

阿蓝显得有些狼狈：“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牟礼田先生……”

“牟礼田又怎么了？”久生驳斥道，“大谎言不只如此！记得吗？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红司遇害的当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你回自己房间用收音机收听《巴黎的街头》节目，听亚利夏与藤木田老人说你是在听穆鲁吉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但那是如假包换的谎言。因为我当时外出旅行，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但是，那天晚上是播放圣诞节的法国香颂特辑，不应该会出现那首送葬歌曲。如果有什么问题，请芦原英了先生上证人席也没关系，他绝对会用一贯的东京腔调说出证言‘是的，穆鲁吉没有唱歌’。阿蓝，在那天晚上的那个时刻，穆鲁吉不应该会在广播中出现唱歌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久生停止说话，冷冷地凝视着阿蓝。“那是因为，你当时并不是听收音机，时间也不是十点三十五分。穆鲁吉的唱片尚未在日本发行，不可能买到，所以你一定是播放之前从广播中录下的录音带。在播放适合红司死亡的送葬曲时，你在做什么？实在是太恐怖了……无论你企图如何执行法国香颂杀人事件，可惜的是，在这方面我也是专家。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歌词内容？”

“哦，那时候啊……”即使被这样指责追问，阿蓝还是若无其事，只是略带羞涩的苦笑。“那只是因为忘了所以没说罢了。别开玩笑了，什么送葬曲！那天晚上我打开收音机时，播放的是圣诞节特辑，因为没什么好歌，所以就关掉收音机，改放录音带。歌词会与红哥的死亡有关，事实上，法国香颂很多都是那样的歌词，碰巧符合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哦，又是所谓的偶然一致吗？”久生慢慢站起身来，“那么，橙二郎遭瓦斯毒杀时，你愉快地高唱《莱诺伯先生》，也一样是纯属偶然？”

“ 《莱诺伯先生》？”

“没错！你应该不可能忘了吧？莱诺伯在卧室利用瓦斯自杀的歌……当时你们在打麻将，却只有你知道橙二郎已经因瓦斯中毒死亡。”

“我唱过《莱诺伯先生》？”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忘了，阿蓝呆呆地回瞪久生。

久生叹息说道：“当然，那天晚上在你的引导下，黄司潜入二楼书房，诡计则是你自己先前所说的，利用磁铁打造的钥匙，没错，一定还把瓦斯暖炉从书库搬到书房。自己做过的事，却假装忽然想到似的说出来，由此可知，你的确擅长运用邪恶的智慧。反正，当时一切事情你都让黄司去执行，自己则负责与其他人打麻将，只要注意瓦斯总开关是否打开就行了。因此，不禁开心地哼出了《莱诺伯先生》。可是，为了回报你刚才称赞的双重密室，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也可以如此思考的事吧！即使没有黄司之类的共犯，凭你自己一个人还是可以杀害橙二郎。在麻将的第三个四圈，瓦斯总开关还紧闭之前，你曾经离座五分钟，表示要去洗脸。这样的时间确实无法往返二楼书房，但若事先有准备，在由厨房通往书房的天花板上的瓦斯管动了什么手脚，就很简单了。当然，橙二郎的瓦斯暖炉是开着的，可是如果在瓦斯管途中装上让瓦斯暂时停止的装置，虽然只有那五分钟的时间……”

“不要再说了！”阿蓝哀求般地说，“瓦斯管如何从厨房连接到书房，我知道的也不比事后调查的警方多，但若想在中途装上让瓦斯停止的装置，岂是外行人能办到的？而且，虽然我不记得唱过《莱诺伯先生》，就算有也没关系。但久生小姐，请别再玩侦探游戏了。严格说来，在这次事件中所谓不可撼动的证据，在红哥死去的晚上，只留下一个，其他全部是大家任意推测的。那证据就是……”

“没错，的确只有一个。”久生终于动用了她的王牌，“你没察觉被我们发现了吗？那你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你应该记得一个星期之前的四月十一日晚上曾经做过什么事吧？你从二楼的晾衣台，像蓑衣虫一样垂吊下来，窥探浴室内的情景，这就是唯一不可撼动的证据。红司被杀害的那天晚上，你应该也一样。但是，一个星期前，你打算做什么？……苍司。请你也振作些吧！你在洗澡的时候，阿蓝从气窗偷窥你呢！”

下巴缩进睡袍衣襟、深深埋坐在椅子上听两人对话的苍司，经久生这样一说，首度抬起脸，以恐惧和厌恶交杂的表情，凝视着阿蓝，低声喃喃说道：“为什么做那么无聊的事……”

浑然不知就在同一天，走出“梦卢波”时，琳恩·柯薇唱着《阿方索》的歌词“那个人只会说谎”的久生，此时更加得意了。“我可以肯定，怎么说，他都是在查探该如何杀害苍司。至于究竟在看什么，如果还有其他理由，我愿意洗耳恭听。”

三个人一起凝视阿蓝的嘴，尤其是苍司，脸上出现类似嘲讽侮辱的笑容，身体前倾，但是看了阿蓝漫不经心的反应，身子又逐渐躺回去，完全靠在扶手椅背上。

“看什么……”阿蓝露出困惑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是想看浴室里面的红哥。”

“什么？”

“我打算看红哥。”阿蓝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一般，反复说着，“苍哥只有在进入浴室时才会变成红哥，因为苍哥赤裸的背部也有那红色的十字架痕迹……”然后转身正面望着苍司，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本来想要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分手，但没办法！苍哥，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假面人（阿蓝的控诉）

听了阿蓝的回答，久生虽然感觉眼前的浓雾似乎慢慢被吹散，出现了一种新的景象，却仍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以怀疑的眼神轮流看着苍司与阿蓝。

提到新的景象，苍司的表情的确如此。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正在忍受强烈的痛苦般微微痉挛、扭曲，而那也是与平日惯见的苍司不同的表现，使人觉得他身体的某一部分逐渐变化成其他动物。

“换句话说，我认为苍哥背部有和红哥完全相同的蚯蚓状红肿。”阿蓝接着说，“因此我本来以为，十二月的那天晚上，也是他代替红哥趴在浴室里，等到大家都离开后，才把真正的红哥从置物柜里拖出来。虽然错了，但他杀害红哥绝对不会错……”

“可是，等一下！”久生终于怯怯地打岔，“阿蓝，虽然你是这么说，但苍司的背部应该不会也有鞭笞的痕迹吧？”

“我不认为那是鞭笞的痕迹，也不愿这么认为。但是，如果苍哥和鸿巢玄次从以前就认识，那么这样的想法应该也可以成立吧！久生小姐或许还不知道，租下黑马庄的‘滨中鸥二’并非什么黄司，所以也不是君子，而是苍哥。”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管理员老婆婆和金造就是证人。”阿蓝寂寞地露出微笑，“我不了解苍哥为何打扮成推销员租下那种地方，也不明白他与玄次的死亡有何关联，但他在黑马庄认识了玄次则是事实。而且，红哥向他透露背部的痕迹，找他商量的那件事，或许也是谎言。假设是利用我刚才说的诡计杀害红哥，那就必须描绘出正确的十字架形状。因此，他可能在九段的八田皓吉家，打造了镜子浴室，让红哥入浴，然后像乱步的《影男》那样，从镜子的另一侧偷拍照片。至于我到底想要看什么？我是想要亲眼确定，所以才会从晾衣台垂吊下来。当然，根据那天晚上所看到的，苍哥背部连一点斑痕也没有。非常洁净，所以……”

“等等，阿蓝，我想，必须停止侦探游戏的人应该是你才对！”久生似乎终于恢复正常，冷静地说道，“如果苍司化名滨中鸥二住进黑马庄是个事实，我想那肯定是有理由的，绝对错不了！而你竟然还如此控诉唯一存活的血亲？”

“所以，我说过我有他杀害红哥的确实证据。”他的声音非常沉痛。

久生立刻打断他的话：“胡说！你说的情况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你要说的是这样吧？那天晚上，大家冲入浴室时，趴倒在地的人不是红司，而是苍司……红司已经事先遇害，全身赤裸地藏在置物体里……你静静听我说，然后，苍司趁大家离开的空当，迅速起身，要吟作老人帮忙从置物柜搬出红司，让那具尸体呈现完全相同的形状趴卧后，苍司再穿上和服逃走……这种像小孩子游戏、假装尸体静止不动的说法，实在是太可笑了。而且，就算苍司再如何匆促逃走，若要抵达九段，上次我们也估计过，需要八分钟的时间。如果加上替换尸体，绝对需要十分钟。当时亚利夏在发现尸体的五分钟后打电话到九段，并且正确无误地与苍司通话。谁能办到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有没有所谓的替换尸体，唯一的证据只是苍哥接听了电话。”阿蓝粗暴地回答后，马上面向亚利夫。“上次谈过八田皓吉在九段住家的名片，你掉了吧！”

“嗯，不过后来又找到了。”亚利夫紧张地从内口袋皮夹里，取出一张略显脏污的名片。

八田商事总经理　八田皓吉

总公司　千代田区九段上二之六

电话　九段（三三局）二四六二

刚才还不明白，但现在亚利夫终于明白这小小一张纸片所隐藏的秘密了，真不辜负当初寻找这张名片的苦心。但这张纸片却是阿蓝所谓的证据，而且是唯一不可撼动的物证。

“亚利夏，这张名片不是皓吉给你的，而是苍哥给你的吧！”

“嗯。”亚利夫无力地回答。

第一次和皓吉见面，也没给名片就表示希望亚利夫能来家里玩，他心里正感纳闷，当时顺手递出这张名片给自己的的确是苍司，换言之，是在连皓吉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印制的假名片。

“像这样印上地址和电话，谁都想不到这两者有何异样。其实，只有这个地址是真的，电话则完全接到另一个地方，而且是距离目白与九段都很远、平常无法办到的地方。”手上拿着假名片，阿蓝开始解说，“只有在目白与九段之间，而且是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年初为止，仅仅几个月之间可能完成的诡计。这一带的电话可以转接到池袋的九七支局，是因为去年十月新支局的完成。在那之前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的电话全跳接到中途的牛入或淀桥支局，成为九段的三三支局。即使到了现在，还有九段与池袋两个局号。但是，这张名片上的九段二四六二的电话线，是被拉到距离我们家后木门大约两分钟即可到达，像空屋一样的宅底茶室，因为我已经调查过了，绝对错不了。换言之，亚利夏那天晚上匆匆忙忙外出打电话时，如果打的是这个电话，而且确实是苍哥接听的，那就表示苍哥一定不在九段，而是在我们家隔壁。”

好一段时间没人开口。会利用丰岛区目白与千代田区九段这两个开车也需要花上八分钟的地区局号凑巧相同的特点，印制假名片，并且在一定的时间里巧妙创造不在场证明的人，无疑就是递出名片给亚利夫、并在当时接听电话的苍司。

牟礼田最初提及这一项疑点的时候，只知道那天晚上苍司并未与皓吉在一起，因此一直思索着皓吉到底去了哪里。但事实上，他根本就什么地方都没去，而是在九段的家中，皓吉曾接获苍司的紧急电话，拜托他有人问到时一定要回答两人当时在一起。因此，接到电话说‘啊，光田先生，抱歉，把苍司留这么久’的人并非真正的皓吉，而是能擅长模仿声音的君子，“阿拉比克”的妈妈桑提到君子的“老公”，这老公当然就是皓吉了。

苍司脸上的冷笑凝结了。眼前的他，毫无半点羞愧地听着阿蓝的控诉。但此刻那张脸，是嫌犯的表情了。

他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前往“阿拉比克”搭上君子，而且还乔装成推销员，住进黑马庄？又是在什么时候买下冰沼家后方没有门牌的空屋，接上假电话，淡淡回答气急败坏的亚利夫的电话通知？现在只好听他本人亲口说明了。但是，今天接连知道几项“骇人的真相”的久生，可能还无法那么容易相信吧？她似乎正在寻找辩护的余地。

“连电话局的电话簿都调查过了？那支电话是否还在苍司的名下？”久生好不容易找到打岔的机会。

“电话名义已换成陌生人了。但重点是，那部电话在十一月登记，今年二月就转手给其他人。也就是说，那是只为了杀害红哥而登记的电话。”

“怎么会这样……”

“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只是给了名片，一切还很难说，但既然接听了电话，就无法掩饰了。讽刺的是，那天晚上，皓吉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他找来外国买主和室内装潢厂商，在九段举行洽商聚会。牟礼田先生已经仔细调查过了，如果需要证人，也可以找来。这样一来，接听那通假电话的假皓吉，除了擅长模仿他人声音的君子之外，不可能还会有别人。那家伙并非黄司，只是担任苍哥的助手，三轩茶屋一带的小混混，他或许连事件的真相也不知道。当然，只要他每次帮忙做什么事情，总会出现杀人事件，或许后来他也知道了吧！但是，依照‘老公’的吩咐，以玩乐的心态运用声音技巧，很可能橙二郎伯父遭杀害时，他也躲在隔壁房间伪装苍哥在更换衣服。制造有人在房里的假象。而真正的苍哥却上了二楼，不慌不忙地完成工作。之后，君子又如何了？或许最后也被杀害了。”

听完阿蓝的说法，久生明显开始发抖。其实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如果苍司是真凶，那么遭他杀害的人就有红司、橙二郎、包括绫女在内的九十几位圣母园的老婆婆、花婆、南千住的老夫妻以及鸿巢玄次，总共超过一百人。这样的大屠杀都是由他独自一人所为，要说是稀世罕见的杀人魔也不为过。而这个杀人魔本人现在就身穿睡袍坐在面前，眉头皱也不皱，简直就像戴上了面具，仿佛立即就要站起来，露出长耳恶魔的真面目，对着虚空嘲笑。

“阿蓝，虽然你这么说……”此刻的久生与其说是为自己辩护，不如说是想逃出恐惧。“但我还没听你说在浴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呢！你认为那天晚上趴在浴室地板上的是苍司，所以电话的诡计才具有意义吧？我看算了吧，赤身裸体趴在冰冷的地砖上静静不动，光是想到就恶心。尽管听起来那是杀害红司的最佳诡计，但我绝不相信有人真的可以表演到这样的程度。”

久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在阿蓝不情愿地想要说明之前，亚利夫插嘴道：“这个由我来说明。以前在‘阿拉比克’我曾经说过，所谓洗衣机内躲着矜羯罗童子，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是这样的……”

黑与白（亚利夫的控诉）

“当我们在巡视浴室时，洗衣机里的白色细小泡沫还未完全消失，换言之，这是直到不久前洗衣机还在转动的证据。”他取出牟礼田说明给自己听的算式与图解，“我们一直认定那是因为红司愿意自己换洗贴身衣物的缘故，所以并未深入追究。但那才是红司想出来、凶手将计就计的密室诡计。也就是凶手放下尸体离开后，可以定时自动启动、构成密室的方便设备，就是那台洗衣机了。”他开始将现学现卖的意见说出来，“我们只注意到，镰型锁的滑溜握柄，只能用人的手扳动。其实，呈镰刀形状的钝刀形门锁上，只要系上极细的绳索，利用毛巾架的金属器材，牢牢绑在洗衣机的定时器上，就可轻易完成自动密室构成装置……

“洗衣机的插头位于更衣室，凶手一切布置妥当后外出，只要将插头插上插座即可。绳索的另一端如果被洗涤的衣物缠住，随着绞衣盘的转动，镰型锁会掉落。在那之前，绳索会先脱落、沉入洗衣槽的泡沫里……请注意，假设扯动绳索的力为F，将它朝镰型锁作动方向与垂直方向分开的话，就会成为Fsinθ与Fcosinθ。另一方面，若计算绳索无法松开的摩擦力，也可以得知应该将定时器倾斜多少角度……”

他一面擦拭冷汗，一面指着算式

μFsinθ=Fcosθ

“像这样时，绳索才开始滑动。其实也没必要如此麻烦去计算Sin与Cos，牟礼田也说过，只要在里面实际实验个几次，应该就可以知道定时器需要定时多久。而且，我虽然认为这个诡计是红司想出来的，可是与‘黄色房间’的算式一样，背后确实有个‘数学老师’，而这个人才真的是那天晚上利用此一算式打造密室诡计的凶手。虽然我很不愿相信，但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伪称人在九段，其实却躲在邻家茶室的苍司是凶手。”

亚利夫鼓起勇气，终于也说出“真凶”的名字。“奈奈应该也已经明白，那天晚上，红司支开吟作老人，把我们赶上二楼，让大家离开远远的。本来我以为他要洗澡，其实却是忽然听到我要打电话去九段。当时，红司这样说：‘要在九段那儿洗澡？苍哥也会吓一跳吧？’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我也认为，可能是指见到九段屋里的浴室而想放松一下心情，但其实并非如此。红司不知什么时候已察觉苍司把假电话拉线到邻家，心想如果苍司在那儿，现在马上过去，好让他吓一跳。于是他支开其他人，自己走出浴室，来到后木门，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推开斜对面住家的侧门，踏进了他的仙境入口……

“哥哥为何要那么做？他真的在那里吗？充满恐惧与期待的他，果然在那里见到预期中的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虽然我不愿承认秘密被发现而狼狈不堪的苍司，在不得以的情况下杀害了弟弟，但是他却有充分的动机。总而言之，红司是突然死在那个屋里绝对没错。至于尸体如何收拾处理，因为红司说过要洗澡，所以只好再度搬回浴室。当然，也只有在暗淡月光的黑夜、又无过往行人的地方才可能办到。苍司扛着尸体回到浴室，立刻剥光红司身上的衣物，让他趴卧在地，为了伪装并未立即离开浴室，反而匆忙利用洗衣机打造密室。红司背部蚯蚓般的红肿，正好可用来掩饰密室的意图。接着打开水龙头，在日光灯上动手脚，这些也全都是苍司所为。若是我的说法有遗漏之处，就请他本人说明……”

亚利夫一边舔着干燥的嘴唇，一边从内口袋掏出君子的照片，以及写了一些字的纸片。

“我上次去黑马庄向管理员婆婆询问滨中鸥二的真正身份，她说照片上的人并不是鸥二，而是滨中鸥二的弟弟，曾经到过黑马庄。当时，我就有无法原谅你的心情。但我的控诉内容并不是刚才说的那些。虽然非常讽刺，但你可以仔细看看，住进市川精神病院的吟作老人所告诉我的这篇《圣不动经》的经文。因为，上而写了你的一切所作所为。”

尔时大会有一明王　是大明王有大威力

大悲德故现青黑形　大定德故坐金刚石

大智慧故现大火焰　执大智剑害贪瞋痴

持三昧索缚难伏者　无相法身虚空同体

无其住所但往众生　心想之中……

彼时大会有一位明王

这位大明王有大威力

因有大悲之德故现青黑之形

因有大定之德故坐金刚石

因有大智慧故现大火焰

执大智之剑除贪、瞋、痴

持三昧索缚绑难伏之人

无相法身与虚空同体

无其住所，只栖住于众生想念之中

“你看！大悲德故现青黑形，大定德故坐金刚石，不就意味着真正的不动明王乃是以钻石为诞生石的苍司？也就是说，真凶就是你，苍司。而杀害包括红司在内的三个人贪、瞋、痴，则是一千年前就早已在经文中指出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会犯下知此可怕的罪行，我怎么想都无法了解你的动机。不过，一切早就被看透，你终究只是如来佛掌中的孙悟空。”

因五色不动明王的引导而来到最后的巧合，并显示在真凶面前。但就在此刻，亚利夫突然变得很沮丧，降低了说话的声调：“坦白说，即使看到这篇经文，我仍不认为你是真正的凶手。我不懂所谓的‘青黑形’，但青与黑合起来的确是蓝。因此当奈奈一直说阿蓝是凶手时，我也曾想过，或许就是那种意义。然而，这就不符合‘坐金刚石’这句话了。所以我更加深入思考，开始认为，说不定这是预言你今后的模样。如果意味着你将打造那个失去的‘黑色房间’，也就可以理解所谓的‘现青黑形’了。是的，一定是这样没错，希望就是这样……

“当然，所谓‘黑色房间’，只是我临时想到的，即使在冰沼家都很难成为现实。若问‘黑色房间’在哪里？不，是应该在哪里？不是在目黑的我家，而是今后的这个冰沼家，大家都熟知的房间将改变成‘黑色房间’，也就是最先被杀害的红司的那个‘白色房间’，正是楼下的浴室。因为如果你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行，当然会选择自杀。另外，若是烧毁了这个让你疯狂的宅邸，应该算是最适合冰沼家杀人事件的结局。

“你最后自决的地点应该是选择浴室吧！当这个家完全着火后，用杀害弟弟同样的那只手握紧剃刀。但你会真的割断动脉，切断电线，在完全漆黑的‘黑色房间’同时也是‘火的房间’里，被火舌包围走向死亡。这么一来，这个事件就有了完美的起承转合。我真希望看到像我第一次造访时，这栋宅邸被蓝色的月光包围那样，最后是被红莲火焰笼罩，这才是最符合‘大智慧故现大火焰’经文的落幕画面。”

——对自己说中冰沼家事件的核心颇有自信，完成“佛说圣不动经”指控的亚利夫，为了想知道对方是否在听，以困惑的心情等待苍司的反应。但苍司仍旧如化石一般动也不动。

阿蓝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为何会想到这样的杀人手段？若能知道真相，至少我也能获得些许的救赎。但一想到梦境似的杀人狂竟是自己的亲人，内心就无法忍受。我很希望知道，为什么杀了红哥还不够，连叔叔也要杀害？”

苍司白蜡色的皮肤上，这时总算透出淡淡的一抹明亮，仿佛在遥远的心中房间点亮灯光，化为幽幽的微笑在嘴角扩散，第一次明确地睁开眼睛。

“各位都说完了吗？”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轻快声音，“为什么要杀害叔叔？你连这种小事也无法明白吗？并非连叔叔都要杀害，我只是为了要用这双手杀他，所以才拟定所有计划。”

此刻，苍司的声音与态度已经完全变成了杀人者，淡淡地开始说话。

非现实的鞭子

“不过，我想喝些饮料，请帮我拿玻璃杯和水过来，酒我自己去拿。”

他悠哉地站起身，走向隔壁房间，带回威士忌酒瓶与一只包袱。将琥珀色液体倒入玻璃杯，举至眼睛高度，凝视。“在名侦探汇集的地方，让我干杯吧！福尔摩斯小姐与华生先生也辛苦你们了，你们在‘阿拉比克’二楼推理竞赛的录音带，我后来仔细听过了，的确调查得相当彻底，尤其这位小姐还说过‘苍司也有动机’，还说出‘因为该隐之血骚动而杀害弟弟’之类的话，让我当时直冒冷汗。不，甚至让我忍不住在想，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深入我的内心，正确猜中我真正的心情呢？并非百分之九十九清白剩下的百分之一……察觉我不得不杀人的动机的，正是藤木田老人与牟礼田，也只有他们拼命想庇护我。与其说想庇护，倒不如说想拼命阻止我来得正确。但是，我终于还是用自己这双手杀了人……

“可千万别搞错。我不是该隐！虽然被如此怀疑，我想那也是不得已的，但我却丝毫没有杀害红司的动机。同样地，与鸿巢玄次、圣母园的事件也完全无关，打从一开始，我确实想亲手杀掉的只有橙二郎一个人，其他的事情想都没想过。要把我当成是凶恶的杀人魔也随便你们……我并非胡乱拟订杀人计划，我查出阿蓝出入的同性恋酒吧，拉拢了花名君子的斋藤敬三，要他以滨中鸥二的假名租下公寓，又买下后木门对面的房子，从这一带九段局号的电话得到灵感，印制了假名片，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杀害橙二郎所做的准备。但最初之际，我只是有着强烈的意念想要这么做，通过创造另一个自我来逃避现实，并无付诸现实杀人的勇气。就在内心痛苦非常的时候，很讽刺的是除了橙二郎的死亡之外，我所准备的诡计。对其他的所有事件也都有所助益。为了掩饰意料不到的红司与玄次的死亡，居然只是变成添加你们粗糙的推理竞赛的热闹素材。尤其是两度将租住不动坂黑马庄的玄次名字告诉给了红司，这才引起了严重的混乱。再加上三月一日，因为将事件局外者的住址告诉了皓吉，所以才发生那次的自杀，那家伙根本就对整个事件不知情。虽然算是偶然，但对我而言，无异于过度痛苦的上天皮鞭……

“即使如此，也不知道红司这家伙是何时发现我准备的诡计的，尤其连八田皓吉的假名片都识破了。十二月的那个晚上，我想到正好可以练习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约了这位华生先生去看电影，却放他鸽子，也事先拒绝皓吉，躲在那间隐秘之家。这时，红司突然来了，我听到进入后木门的声响时，以为是约好的敬三，但样子有点儿不对劲，就走出来看看，才发现根本不是敬三。红司那家伙来到水池旁，化为黑影站住。‘是我呀，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完全知道。现在光田先生打电话去九段，想要和根本不在那里的你说话，所以我假装进入浴室，急忙过来看看，实在让人想不到，你竟然会进行如此可怕的计划。’那家伙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接着又低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难以承受洞爷丸事件的打击，想要躲进非现实的世界。可是，请止于和阿蓝去同性恋酒吧消遣、自己在纸上模拟杀人计划一样就好了。哥哥创造的洗衣机诡计、把尸体吊在半空中的人体滑轮诡计之类的，主要是想太多了而进入非现实的仙境入口，我诚挚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放弃现实的杀人计划。’我没答话。心里想，像红司那样把背部红色十字架形状的皮肤炎错以为是流氓的鞭笞痕迹，才得以找到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那样，坦白说，这真的是太悲惨了。而让我们兄弟陷入如此凄惨绝境的人，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我想杀害橙二郎并不只是寻常的杀人，而是向怪物挑战。我曾经让各位看过多次，各位应该知道，后院的那株玫瑰并不是什么从枚方带回来的发光玫瑰，而是从一般花店买回来的普通玫瑰，但红司却借着错觉它是发光的玫瑰而创造出一个非现实世界。对我来说，那样太懦弱了，我认为那只是逃避。我到现在仍然相信，他那么做，根本就伤不了怪物一根汗毛。

“当时，我默默在那儿。红司似乎忍不住想接近我。这时，忽然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他竟然滑了一跤，一头栽进结了薄冰的水池中。并非心脏麻痹，是我要求岭田医师故意这么说的。但事实上，伤及他身体的，就如他在日记上也曾写下的是内耳失衡，专科医师以前就提醒过他，如果一下子栽进冷水中，马上会引起晕眩。结果，事实就在我眼前发生，我并非只是在一旁发呆，而是立刻抱起刚刚还热情喊我‘哥哥’的弟弟，但为时已晚，他已经气绝了。若在平常，我会立刻找来医师，试着急救到无法挽回为止。可是，我办不到！如果红司死在这种地方的消息传开，冰沼家就告结束。我被人指责无所谓，但这样一来，家父的死亡将被世人视为死在路上的野狗。我在瞬间判断之后，抱起尸体，靠着肩膀拖着从后木门返回浴室，时间应该是十点刚过不久吧！在浴室剥光他的衣服，见到他背上浮起的皮肤炎，想到在日光灯与水龙头上动手脚。这时，方才注意到，可能是他倒下时抓到的，手上还握着塞子已经脱落的红色小皮球。我把球藏在洗衣机内，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自己也很难说明。不过，当时非得这样做不可。对了，后来为了表示那个水池是红司的坟墓，你们也看到了，我在水池旁放置了白色小皮球和坏掉的婴儿手推车。

“之后如你们所推测的，我运用了与红司不知实验过多少次的洗衣机诡计，将浴室设计成密室。但就在那时候。橙二郎踩着楼梯、发出声响地走下来，害我差点停止呼吸。但我仍然设法从后玄关绕到后木门，来到秘密住家一看，差点儿与来访的敬三错身而过。而且我也完全忘了这件事。还好及时赶回家。为了防止有人打电话过来，我告诉敬三，如果有谁打来电话，就模仿八田皓吉的声音，回答说‘抱歉，把苍司留这么久’，在适当地应付敬三之后，我就立刻打电话到真正的九段那儿，再次提醒皓吉要记住回答和我在一起，然后估算好时间，搭乘出租车绕了几圈之后再回家。我说服岭田医师，说明红司背部的红肿乃是鞭笞的痕迹，这才终于没让事情公开，这些都如各位所知道的，应该不需要再说明了吧？最棘手的是吟作老人，我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红司不是死了，只不过是暂时躲藏起来。

“这就是红司死亡的全部真相！知道的人只有我，受到怀疑也没办法。但是，电话诡计之所以未能发挥诡计效用，你们应该能够了解吧！那个敬三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未求证过，但在杀害橙二郎那时，我半夜找他过来，如阿蓝所说的，当我上去二楼时，我让他在隔壁房间换衣服，阿蓝还问说‘还有谁在里面啊’，所以应该是知道的吧！话虽如此，他却从未说过类似要挟的话。当然，我也提供当君子老公的相应金额，为他在世田谷租了公寓。还有，虽然没让‘阿拉比克’的妈妈桑看见过，我却常常给他些钱，让他手头不会不方便，但我不认为因为这样，他就应该感激我而默默帮我。当然，他的确是东京土生土长的小混混。但无论如何，我都将他视作是从广岛原子弹爆炸下转生的黄司。尽管我们对此从未详谈，但听了我的推荐，他就很高兴地喜欢上了黄色物品，实在是很可爱。请千万别误会，我并非同性恋，只是因为深刻明白家父为了黄司的事何等悔恨，所以才打算亲自照顾他，我想他应该也可以体会我的心意，但事实如何？

“今年二月中旬开始，他频频出现原因不明的贫血，找医师诊断后，说是骨髓性白血病。牟礼田也知道，他住在御茶水的医院，目前已无法下床。知道他病发，又知道圣母园的阿姨那样死亡时，我终于明白自己的罪孽何等深重。只能默认冰沼家族体内都流着污秽之血。牟礼田回国后马上来探望我，我忍不住遗憾地哭泣，你们应该也知道吧！忍受不了现实而逃入的非现实世界，比现实还残酷，根本就是地狱，而我是爬过刀山残活下来的。确实，红司是在十二月那个晚上死去，也因为他的死，现实化成了如他所幻想的形态，不可能出现的偶然因缘开始苛责着我，简直就像红司活在某处仍随心所欲地操控现实一样，连半行也未写的《凶乌的黑影》持续控诉我的心境，而以鸿巢玄次的自杀达到顶点。没错，如果牟礼田没用小说的形式写出《凶乌之死》，为了重新回到现实，我说不定会将无法忍受的非现实，亲手打造出真正的第四密室。在那篇小说里，我是边睡边哭。但实际上，每当我闭上眼睛时，也许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

幸福的杀人者（藤木田老人的控诉）

“……话说回来，红司的死对我而言是跳板。不但强化了我不想让家父死得像条野狗的决心，同时也一扫想杀橙二郎却无法下手的心境。但是，这次我认为可能会惹上警方与媒体，因此为了不让红色房间、蓝色房间之类的凸显装饰激起多余的好奇心，于是迅速进行冰沼家的改建，只要不管什么时候、谁见了都不会联想到是死神缠身的不祥住宅印象即可。完成这项准备后，这次我从各位在推理竞赛那天晚上的谈论内容中得到灵感，很自然地等待与橙二郎一起打麻将的机会。橙二郎从今年起一直使用自己更换的瓦斯暖炉，又有每晚服用安眠药睡得像死人的习惯，所以要杀他很简单。要让他的死成为献给家父的供物，若被认为是他杀那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了。我考虑到的是，杀死他之后，我可以若无其事地活下来，在一切都结束后，我则会去自杀而不留下遗书。因此，虽然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计划利用在座诸位侦探和一无所知的皓吉。但现在回想起来，藤木田老人当时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意，不但替我制造打麻将的机会，并且似乎还亲自下了手。这点从橙二郎死亡的翌晨，他泣诉的话背后就能察觉到。这么一来，我就成了最幸福的杀人者。当然，这也是他对我充满温柔和充满怜悯的控诉……

“如果我是杀害橙二郎的真凶，再怎么愚蠢的侦探也能查出诡计吧！我打电话找来敬三，顺便吩咐他别挂上那边的话筒，估算好谁会去关掉厨房的瓦斯总开关，打麻将时我总是维持在第二，在那之前，让打出‘发财’的橙二郎维持在第二，也是相同的理由，这对我而言是非常容易的事。然后，我马上说‘必须检查门窗是否紧闭’，便站起来，首先打开瓦斯总开关，然后让敬三进入隔壁房间，自己则上二楼，把事先动过手脚的化妆室开水炉瓦斯开关完全打开，让瓦斯喷出。之后从橙二郎从未上锁的房门进入书房。为求慎重起见，再让他闻嗅麻醉药，才将尸体搬出书房，丢进化妆室。到此正好花了三分钟，事情告一段落。随之将化妆室的瓦斯只留下导火用的母火，接着把尸体搬回床上，最后再将房间的瓦斯开关与暖炉开关全开，各位明白吗？我不能只是打开这两处的开关。等到瓦斯喷出至适当的时候，我希望能亲自感受到橙二郎的死亡。

“然后我关闭楼梯侧的房门，扣上链锁，在书库侧的房门由内侧插上钥匙，再静静走出来。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追究密室诡计，但最有效的诡计却是让它成为非密室。由于赶到现场的人一定是我，因此我假装门是从里面锁上似的用力撼摇门把，然后再假装以备用钥匙推落对面插上的钥匙。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你们以为是密室杀人狂所为了。我离开之后，在自己房间里，把沾有瓦斯臭味的和服换成西服，下楼，再度关上厨房的瓦斯总开关。与刚才在隔壁房间扮演我角色的敬三互换出现时，时间正好是十分钟，但因为那时皓吉手气太好了，感觉上大概只有四五分钟吧！接下来就剩下等谁再去厨房打开瓦斯总开关。我飞快赶着去冲泡可可，只要手不碰触瓦斯总开关，就可以制造因瓦斯一直没关闭导致橙二郎意外致死的状况。只要没人发觉化妆室漏出的瓦斯气味，我打算自己说出来。但是，我很感激皓吉发挥了实际作用。半夜二点半的电话声，是我要敬三回隔壁宅邸挂上话筒的暗号。但因为皓吉上洗手间，却发挥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这样，一切结束了，所有状况都依照计划进行，如我发誓的，我亲手杀了橙二郎。我为什么会在橙二郎的灵柩上恸哭？因为当时的心境是，要将这具尸体呈献给家父。为什么橙二郎的死是献给家父的供物，你们可能不知道吧？不过，那样就好，在已逝的家父生日，献上死人当礼物究竟有何意义，只要我自己明白就行了。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上天立刻开始降下鞭子。二月十七日的圣母园事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强烈的批判，包括阿姨在内，将近百个老婆婆因为暖炉灰烬收拾不当的事故被烧死，而且还多了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若不承认这起发生在一九五五年的事实很疯狂，那就表示只有我是凶手了。但讽刺的是，如果我不符合这个案子的凶手资格，那凶手就是死于广岛的黄司。然而，既然从一开始黄司就不存在，那就只剩下我符合资格了。这么一来，我杀害橙二郎的根本动机也会放大百倍。若是依照你的逻辑，就会推定这近百位老婆婆的惨死也是我造成的，然后当天的晚报将会出现最大篇幅的报道。若到现场去看了烧成焦黑的尸体，我可能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跪在地上，坦承是我犯下的案子。但我还是忍住了，决定不承认圣母园的事件是现实中发生的案子，而且也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行径。但如果真有需要虚拟的、不会被追究的凶手，那就当我是凶手好了。没错，就算现在我因为圣母园的纵火杀人而遭起诉，就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被判有罪，我也乐于就这样受死。因为那个案子必须要有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人类的社会才有资格在现实中存续下去。在这种想法的支撑下而忍辱偷生的我，上天又降下鞭子。鸿巢玄次的死，让我成了虚拟犯人的最佳人选。

“之所以会发现黑马庄，完全是因为我对五色不动明王有兴趣，想要在目赤不动明王旁边拥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家。但是，或许一切早就注定那儿必然会有个阴沉的男子。自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们彼此就互有好感，为了傀儡画，我也曾借他格列佛之类的绘本。在我们谈论自己的各种话题时，突然知道他就是八田皓吉的妻舅，这让我感到害怕。那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后来他会与南千住的双亲演出那样的悲剧。彼此虽然无话不说，但我只是隐约谈到皓吉，然后就保持沉默。我曾对红司说：‘若想让人相信你背部的斑痕是鞭笞痕迹，最好找个男人当对象。这样好了，就说有个男的住在坡道上一处公寓，本来是水电工，名叫鸿巢玄次，你觉得如何？’然后红司又听从我的建议，留下捏造的简要日记。于是和君子的敬三一样，结果成了没有生命的充气傀儡。只不过，最后吐血而死之事，对我来说只能算是罪孽。让红司自己读那些日记给我听时，他还笑着说：‘怎么样？会起鸡皮疙瘩吧！’

“总之，重要的三月一日那天，我没去黑马庄，推销员滨中鸥二则是出差去了。那天我在目白家中睡觉，连报纸也没看。皓吉慌慌张张地来了电话，严肃表示，他虽然以前就隐约知道妻舅的住处，但无论如何要我告诉他详细地址，虽然不能说出理由，但请我务必告诉他。我表示，绝对不可以说是从我这里问出来的，于是就告诉他了，还好我有知会他。虽然到现在我还很遗憾没看早报，但从晚报上得知了事件消息，于是立刻找来货运行运回行李。我以为我又要被认为是杀人凶手了，说实话，当时我内心非常害怕。就在因死亡的威胁而慌乱之际，红司的《凶乌的黑影》已接近完成，那株玫瑰也逐渐伸展出红色新芽。不久，再一次地，我预知自己真的成为杀人凶手的日子来临了。仿佛红司还活在什么地方，紧紧逼迫不听忠告的我。若不是牟礼田回来，而且给我看了那本《圣不动经》的话，或许我就如刚才所说的，由于受不了这个非现实世界的恐怖，于是借着真正的杀人来代替自杀。《圣不动经》实在是非常宝贵的经书，看到经书仅用四五行字，就将我所做的事详细道尽时，就感觉自己真的像如来佛掌中的孙悟空，不禁笑了出来。然后，牟礼田又亲切地创作了《凶乌之死》，完全说明了我的心情……”

苍司打开方才带来的包袱，苦笑着取出暂时订在一起的原稿。“如果仔细读过一遍，应该会明白这是对我的温柔控诉书。你们突然迢迢赶到腰越，主要是因为我住的是离主房稍远的偏院房间，出入完全自由。我杀害皓吉后，只是早一步驾驶雷诺多芬逃了回来，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以小说而言，的确很难表达，但这位华生先生……”他冷冷瞥了亚利夫一眼，“虽然不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如何，但在你到访时，我当下认为这就有了最合适的目击者了，决定要好好欢迎你。脑筋还算马马虎虎，又有适当的好奇心，我真的想对你扮演角色的辛苦表示感激，也感谢你邀我一起旅行的虔诚友情。但是，站在推销员滨中鸥二的立场。可就不喜欢有人搔他的痛处了。还有那位小姐……”

他轻轻点头致意，露出微笑。“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为了寻找‘冰沼家杀人事件’的未来凶手而奔波，真的让我感动得流泪。但是，像这样不合常理的侦探也很罕见，尤其在一开始所谓的爱奴蛇神更是可笑。听了录音带的推理竞赛后，发现谈到了爱奴人打扮的人在‘阿拉比克’出现，就是这一点让我完全猜不透。每当月圆之夜就会有蛇神使者出现的古老怪谈，究竟出自何处呢？我试着向牟礼田求证，他回答说没什么，他从巴黎写信给阿蓝，表示他的未婚妻奈奈应该很快就会到冰沼家拜访，她是很痴迷的冒险小说迷，请对她表示欢迎。还有，最初见面时，要故意迟到，只要说刚刚看见蛇神的使者，她马上就会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想不到因为红司的死亡，一切似乎都变成真的了。因此，他们两人一直到现在都很为难，不敢提到那只是开玩笑。蛇神使者的真相就是如此，只是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阿蓝，是这样吧？”

阿蓝神情僵硬，轻轻地点了头，用哽住的嗓子低声说：“对不起，久生小姐。”

大家以为久生会愤怒地站起来，但只见她正视苍司，语调非常平静。“别介意，那都无所谓。这么说来，这次的事件，也许我的推理完全错了，但我不后悔。‘冰沼家杀人事件’就算是我为自己创作的故事，虽然故事里的杀人魔让人不吝掌声，但在现实中见到了却令人厌恶。苍司先生，我看你大概是疯了。从刚才开始，你就得意扬扬地描述事情的经过。但你有什么值得自傲的？你只是个杀人犯，好像还不明白你已无法再返回人类的世界，但就是这样才可怕……”

说完，她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我的确是扮演愚蠢女主角色四处奔波，但你却会被斩首！我从刚才就仔细听，你提到杀害橙二郎是为了让你已逝的父亲能够瞑目，但那根本是疯狂的逻辑！没错，我可以体会洞爷丸事件对你造成何等重大的打击，霎时之间失去双亲的你，也难怪心中会充满强烈的杀气。但因为这样就可以杀人吗？假设这个逻辑说得通，也许就该立刻解除禁止报仇的法条了。不，不论你有多明确的动机，这儿又不是精神病院，谁能忍受疯子的逻辑？”

苍司受到这番强烈的指责并未回应。相反地，他的唇际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冷笑，而且逐渐扩散到整张脸，让注视他的亚利夫不知为何，有种觉得苍司的想法有他的道理的念头。

但久生并不退缩，她寻求支援似的回头望着阿蓝。“霎时失去双亲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人，阿蓝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不是吗？怎么样，你也认为可以像苍司那样杀人？”

阿蓝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久生提高声调：“刚才说的也一样，苍司先生，你是不是有一种习惯，会在无意识下做出毫无道理的事来？橙二郎如你自己坦白的是遭你杀害了，但无论是红司还是玄次的死，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不是凶手。那个君子是叫斋藤敬三吧？所谓他罹患白血病即将死亡，或许也是因为你平时一点一点地让他服用砒霜而造成的……不，我不是你所谓的蹩脚侦探。或许，你已经真的发疯了，无法分辨现实与非现实。”

喘了一口气，她的语气充满敌意：“以前我曾听说过，你大学没念完，好像是因为一篇可以解决一切塑性论矛盾的论文，其实是抄袭自美国阿布莱德·菲吉克斯的论文，或是发表于日本无法见到的资料上一些空军技术报告……假设那并不是你的本意，完全是在无意识之下抄袭的，那么，关于杀人难道不也一样？”

这可是相当微妙的心理。但是，比起被骂是杀人者，苍司似乎对于被骂是抄袭者更感到意外。何况，那实际上也非抄袭，只是不巧在同一个时期出现罢了。不过，突然被久生戳破过去的旧创，苍司露出未曾见过的怒气，凶狠地反问：“你是听谁说的？”

久生眉梢动也不动，一面掏出香烟，一面淡然回答：“就是阿蓝。”

铁窗内外（苍司的控诉）

“连阿蓝也……是吗？一直都是这样怀疑我的吗？”

苍司突然全身无力地倒下，脸上浮现出比气愤更强烈的哀伤，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他的脸色恰似青黑色的血液凝固一般。

亚利夫注视眼前的画面，脑海里忽然想到，所谓“现青黑之形”，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久生炫耀似的缓缓吐出烟雾。“不就是这样吗？同样是双亲过世，阿蓝能独自忍住悲伤，但近在身旁的你却发狂，他多少应该会注意到吧？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他一定也不愿这么想，自己都能克制住了，苍哥怎么可能会变成野兽？所以他拼命告诉自己‘苍哥不可能是凶手’，对不对？阿蓝。”

阿蓝的嘴唇终于动了，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论文的事我并未多想，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然后，全身忽然发抖似的亢奋接道：“但我实在不明白。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杀害橙二郎伯父？为什么他的死是献给紫司郎伯父的供物？只有这点我无法理解。这些，我有一半可以了解，有一半可以认同；可是，为什么还可以更进一步……刚才说过‘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了解所谓的‘真面目’。即使是我也注意到了。若是为了砍下在我们头上不停诅咒的巨大怪物，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如果原谅了亲手杀人的行为，岂不是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承诺？我就是想知道这点，真的很想知道跨越这条界限的理由。”

“人与人之间的承诺……”苍司一口喝下烈酒，寂寞地说，“如果你能够明白一半，就不该不明白另一半。与其问可不可以跨越，其实早就跨越了。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害怕去明白。”

“也许吧！”阿蓝点点头，“所以我才想问。在听你说明之前，我不想再叫你苍哥。”

苍司紧咬下唇，接受阿蓝瞪向自己那有如幼兽般的视线，终于痛苦地低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真正的心情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随便你们臆测，要认为我是凶恶的杀人魔或野兽都随你们便！如果连你也觉得不值得叫我苍哥，那就直接说吧！假设连你都不了解我的动机，我倒要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你流连‘阿拉比克’同性恋酒吧或麻将间，却放弃入学考试？为什么开始认为男人与男人睡觉有趣？这契机应该想也不用想吧！双亲死于洞爷丸之前，一切不都很正常？你陷入阴阳倒错的世界，红司会呕心沥血创作神奇的大长篇，都是从洞爷丸沉没开始。那起事件以来，我们的生存价值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陷入了异常的世界，好不容易才能呼吸。因为受不了现实，想躲入非现实，那很正常。但是，你没注意到，只有我躲不了吗？”

苍司的脸颊轻微扭曲，语气里的愤怒与寂寞已经消失。

“很不巧，我并没有阴阳倒错的感觉，也不是会满足于虚构的恋人或玫瑰的幻想家。你可能也知道，我是非常仰慕父亲的小孩，父亲死后的那一星期里，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寻死，也一直认为只有我死，才是对父亲的供养。为什么在发现父亲的尸体时，我不立刻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去？真的太令人不甘心了。我只是号啕大哭，很想踹自己几脚……结果，我并没有死，而是苟活了下来。但是，这样苟活下来有什么意义？我站立的地方，正是沾满泥沙的尸体像鲔鱼一一被打捞上来的海岸屠宰场。我承认那就是现实，也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我没尽到应尽的责任。即使是现在，甚至以后，我还是办不到！父亲因为那艘破船发生意外而突然死亡，再怎么想都无法原谅，我怎么可能承认那是事实呢？

“……想想看，明知台风会来，那些家伙却不顾正确的气象资料，在暴风雨中，那些家伙轻估了事情的严重性硬是要出航，叫我如何原谅如此的愚昧和怠惰？更重要的是，这一连串的怠惰，为何会发生在人类之间？若是用阿蓝你刚才说的人与人之间的承诺来说，就是因为他们破坏了绝对不得破坏的承诺，在人与人之间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认为，那是一群疯子犯下的错误。

“我思考了很长一段的时间，坐在七重滨海岸，连续多日望着黑暗的海面一直想，要如何才能相信这场灾难真的是发生在我们身上？那天晚上，在那场暴风雨中，洞爷丸像平常一样出航的事实，我该怎么做才可以让自己相信呢？答案只有一个，父亲因为喜爱暴风雨才会上船。如果他事先就知道，一切都知道，这艘船或许会遭到暴风雨蹂躏沉入大海，却还是要搭上船，那我或许可以得到救赎，还可以承认这是事实。但是，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其他一切理由都不应该存在。父亲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船上的乘客，撞上前方突然停住的船，在还没见到任何救生器材之前，所有灯光完全熄灭，四千三百三十七吨的船甚至被巨浪吞噬、沉入大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该发生的，也是无法原谅的。父亲是人，没错，冰沼紫司郎是如假包换的人……

“但父亲为什么明知道有暴风雨还要搭船？搭乘明知会有危险的船？他是为了完成悲剧——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洞爷丸的沉没本身并不是悲剧，而是愚昧与怠惰的纪念碑、无知与不知耻的飨宴吧！但父亲选择那里为自己的坟墓，只是为了理所当然的人类悲剧而故意上船。

“……阿蓝，你从来没这样想过吗？会不会是我父亲与令尊从以前就彼此憎恨，他们是为了做一个了结，所以一起搭上那艘船，在暴风雨袭来的波涛中，如该隐与亚伯那样互相抓住对方、掐紧对方咽喉？如果他们是为此而搭上洞爷丸，那绝对是完整的人类之死，而他们的争斗又是何等美丽的行为……不是吗？父亲是人，不是猪——装在货轮上的猪——不会一无所知就莫名其妙被载运到明知有危险的台风天大海上，最后终遭巨浪吞噬。不，父亲只是背负了兄弟互相憎恨的人类原罪，为了做个了结，才选择暴风雨之夜，也因为这个缘故而死……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的父亲总是个好人，背后如何我不清楚，至少表面上是，也因此，我的幻想被切断了，他们两人如果不是该隐与亚伯，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父亲被当成猪一样抛入大海。为了挽救我的绝望，我听到了黑暗海底传来的呼唤声音。

“——杀死橙二郎，那是我唯一的愿望。堇三郎不是亚伯，他只是排行最后的弟弟西兹，因为可怕的耶和华误算，让我们俩掉落大海。快杀掉亚伯，那个一脸无辜状的‘弟弟’。

“没错，如果天神犯了可怕的错误，我应该有资格纠正。阿蓝，令尊虽然是误死，但只要除掉橙二郎，不管用什么的方法，我父亲还是会以人的姿态掉落海中。至少，这样的念头持续活在我的脑海里……我是想了又想，最后才付诸执行。”

苍司以干涩的声音继续说道：“橙二郎干枯的尸体入殓之后，我再次丧失死亡的机会。刚才我也说过，圣母园事件是第一条鞭子，以后我也可能死不了吧！我认为活着接受鞭笞是我的义务。但是对任何人而言，我都不是罪人。我的额头上有免罪的印记，我永远可以这样告诉别人，我是为了守住人类的自尊而犯下杀人行为。阿蓝，我在想，同样失去双亲的你，应该不需我表明也能明白我的心思。我想问你，大海屠宰场的景象是发生在人类世界的事实，而杀害毫无承受痛苦的橙二郎难道就真的是疯狂行为？我说的全是疯子的逻辑，我果然是凶恶的野兽，不值得你叫我苍哥？你想想看，在目前的时代，精神病院的铁窗，哪一边是内？哪一边是外？什么是恶？什么才是人性的善？还有，这两个人！”

他转身面向默默聆听的亚利夫和久生，声音尖锐地说道：“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观众们，虽然你们说我是洞爷丸事件的遗族，顶多也只是觉得我可怜。虽然你们说你们可以了解我受到何等重大的打击，我却很清楚你们正在等待‘冰沼家杀人事件’的发生。不只是你们，除了丧失双亲的人以外，任何人都无法将洞爷丸的罹难视为自己的痛楚吧！又有谁尝过自己身体被撕裂的滋味？这是因为除了那场世界第二大的海上灾难之外，还有更多其他的怪异灾难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但请你们记得，你们这些观众只是在扮演黄司或玄次那种充气傀儡的任务。虽然不能说是全部，但是在这一九五五年，甚至以后可能也一样，你们要的只是创造出毫无责任的好奇心的那种快感。心里想着‘难道没有其他有趣的事吗’，在现实世界里，符合这个条件的突兀事件、残酷事件，是要多少就可以产生多少。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如果能够置身安全区域成为观众，无论何等痛苦的景象也会很愉快地眺望吧？这就是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是何等凄惨的虚无，源自那株玫瑰名称而来的诗，似乎含有某种优雅的意义。但说真的，为了那种献给虚无的供物，我连一滴血都不想流。我杀害橙二郎是为了人类的自尊，但无论如何，大海是不会有这种区别的。我所做的事，在另一种意义下，应该可以称为‘献给虚无的供物’吧！”

苍司的眼神朦胧了起来，仿佛眼前浮现了一朵虚构的“发光玫瑰”，尽管那朵玫瑰或许永远不会开放。接着又立刻用苦涩的语气说：“洞爷丸事件的公开审判，也是要等船只打捞上来之后才开始调查，这想法很正常。但只要有怪物存在，我敢断言，在洞爷丸打捞上来之前，一定同样会有其他船只沉没。到时候，你们应该明白了我是站在精神病院的铁窗内还是铁窗外吧！”

然后，他勉强假装愉快地挑挑眉毛说：“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交出这栋房子后，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应该就会永远消失！但如果你们还觉得不甘心，可以去报社或警察局。刚才华生先生虽然建议打造‘黑色房间’，但那并非我的嗜好，所以只好到此结束。我可能不会再和任何人见面了。对了，与财产有关的文件全都整理好放在书桌抽屉里，不明白的地方可与牟礼田商量。那就……各位名侦探、阿蓝，再见了！”

苍司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知道他的伊甸之东、诺亚之地决定在何处，返回自己房间后，换好了衣服，以大概是事先完成所有准备的轻便打扮走下楼梯，开启玄关门出去的声响传入动也不动地沉思着的三人耳中。就这样，从此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现在，冰沼家算是彻底瓦解了。

五月是丧服的季节

短暂、疯狂的季节到访了。

从这天开始到夏天为止——苍司的非生日聚会到七月十二日红司的生日为止——八十六天左右的时间，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对于熟知冰沼家结局的人而言，可谓意义深远。

这段时间气候也极端异常，四月十一日是气温三十度的高温，二十一日则下降到只有两度，十天之间，夏天与冬天交替……这且不谈，还连续发生职业摔跤狂热、健身房兴起、所谓M+W时代色情、东尼谷的爱子遭绑架事件、女学生自焚、森永牛奶糖中毒等等事件……

五月十一日拂晓，在四国的高松海边，宇高渡轮紫云丸在浓雾中撞上第三宇高丸，瞬间就翻覆，包括多数参加校外旅行的小学生在内，合计一百六十八人消失海中。似乎与之相呼应，五月十七日的各家晚报皆刊登“洞爷丸”打捞上岸的消息。难道如苍司所言，精神病院的铁格子窗会改变方向吗？

六月，S精神病院失火，留下烧成焦黑的疯子与玫瑰。七月，津海岸，有女学生集体溺水身亡。“忧郁的玫瑰”小喇叭乐音更高亢，让颤抖的夏天，在迎接原子弹爆炸十周年的广岛，一听说灾害死亡不绝，便不知从何处飞来无数的毒蛾，在各地家庭洒下神秘的磷粉。

华丽的最后乐章，烟火工厂相继发生爆炸，终于到了七月十二日——四万六千个日子过去、巴黎祭前两天，这天，一片晴朗的东京上空，弥漫着桃色与绿色的彩云。最后，整个社会受到热病侵袭，虽然状似受到梦魇威胁，却也宣告连续发生的异常事件结束。

死者被埋葬、被遗忘，翌年，号称太阳族的船形衣领年轻人泛滥，然后是即兴讽刺歌与男同性恋者群起，接着狂热的乡村摇滚乐与朋克族拥入避暑胜地，扭扭舞到森巴舞，到处充斥着活下来的人群赤足与呼唤的祭典，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是，至少与冰沼家事件有关的人不得不认为，在洞爷丸沉没的翌晨，从七重滨能够远眺到的七色彩虹意味着什么事情即将展开，而经过了二百九十天后的夏季彩云，又意味着什么事情的结束。

当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接近五月底的时候，只不过是以事件中的紫云丸遇难的消息为话题，但是仍让他们感觉到那是突如其来的强烈一鞭。

在下落合的牟礼田家——也不知道久生在想什么，她坚持延期结婚，牟礼田无奈，只好又独自一个人返回巴黎，这天就是大家为了饯行而聚会。不过，今天的久生显得非常文静，身穿淡嫩叶色的朴实棉织套装，阿蓝身穿灰色的夏威夷衫，亚利夫则穿暗格子上衣，三个人的打扮不约而同地，像是穿了一身的灰色丧服，如影子般低声交谈。

季节应该是明亮的初夏，树木都呈现出煮熟的豌豆荚般的华丽颜色。但在这个五月里，绿色的色调却令人觉得与丧服非常搭衬。

“是真的，这个季节是最找不到适合衣服的时候。”久生辩解说道，“不过，五月或许是最适合穿丧服的季节。我经常会想到奇奇怪怪的事，譬如之前一直认为飘雪很快乐，但雪其实那是非常不祥之物，很凶恶，即使是最近的亮绿色也不可疏忽。”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大概也是因为紫云丸的事件吧！

“那张照片也真恐怖！”亚利夫在一旁叹道，“报纸为何要刊登那么残酷的照片？”

紫云丸翻覆，数百名乘客散落海面，隔天的报纸却竞相刊登蝌蚪般的黑点在波涛汹涌中蠕动的现场照片。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蝌蚪，而是快要溺死的乘客。这张照片是在剧烈碰撞的宇高丸上两位乘客，冷静沉着按下快门拍摄的。但很不巧，这两个人并非职业摄影师，也非记者，结果这种所谓冷静的美德反而遭到一般大众的谴责。那的确是背离人类世界情感的照片，现代版的“地狱变”以这种方式送达到日常家庭的饭桌上，受过战争洗礼的人，似乎从樱木町事件贴在电车内的焦黑照片以来，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了。

“请看这份《朝日周刊》。”阿蓝说着，翻开五月二十九日号的最新一期，递给亚利夫。

上面刊登一位读者对于上周二十二号“紫云丸的悲剧”紧急特辑中的蝌蚪照片寄来的投书，以及两位拍照者回答的文章。

“紫云丸的悲剧”的报道，我无法完全读完。那天早上在现场拍照的北条先生与加岛先生到底是抱什么样的心态按下快门的？我实在无法理解。无论如何，我想请教他们当时的心情。

（千叶县松户市上矢切二〇四七　平野和夫　务农　二十九岁）

“我因为这篇投稿而哭了。”阿蓝羞赧地笑了笑，“如果是素描，可以从背后一脚踹落，但使用照相机按下快门就……不过，正因为还有像这样静静表达强烈抗议的人。所以……”

“苍司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听这起事件报道的呢？”久生忽然低声问。

四月十七日以后，苍司没有回腰越，与牟礼田也没有任何联系。假设他未被允许死亡，继续活在这个世上，那么这起事件对他无疑又是上天劈来的又一条锋利的鞭子。

“因为我很在意这件事！在这张照片濒临溺死的人之中，有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我总觉得那很像是扶养‘绿司’的吉田夫妻。不过。查了遇难者名单，好像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老家是在四国高松吧？”

六月的S精神病院火灾是未来发生的事，此时此刻无从得知。但久生眼神阴郁，似乎意指到时候又将发生一起自圣母园火灾以来，苍司必须尽凶手责任的事件。

“你是说，自己不可能是凶手，却具备了凶手的要素吗？”沉默无语的牟礼田开口，“在目前这个时代，我们或许也都在持续进行某种改变，改变成不是人类的某种东西，应该说是逐渐地变成了具备犯罪者要素的动物吧！”

听到这话，久生忽然抬起头来。

在壁画之前

“或许是吧！”她的声音低沉却坚决，“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尽做一些有如一脚穿高跟鞋、一脚穿着木屐就匆促出门的事情，经常反复做出错误的判断，但是对于你说的那点却很有自信，也就是，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之后，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了，别再谈什么侦探小说了。在‘冰沼家杀人事件’里，苍司志愿担当未来的、今后发生的一切事件的凶手责任而消失，但在真正的意义上，凶手很明显是我们这些观众。所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若要说逐渐地变成犯罪者，恐怕你才是最有成果的吧！你完全知道一切，在法国的时候你就知道是谁、拟定了什么样的杀人计划，而且丝毫不想劝阻，这是因为用世俗的方式来说，一切都是你预定的，你必须逼迫苍司走向幻灭。虽然你拼命想要抹去事件，也设法蒙蔽我们的眼睛，给了苍司最适当的自白机会，很顺利地让悲剧以悲剧结束，但与其说是因为知道苍司悲痛的动机，不如说只是为了避免火舌延烧到自己……我想问的是，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你真的只是为了苍司而行动吗？没有超乎这个范围的邪恶意图？”

说到这儿，久生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沮丧。“这点请你亲口坦白地告诉我。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你是否曾故意让一位年轻人走向幻灭？你能肯定自己完全从未出现过用人类当做实验材料，随心所欲操控的兴趣吗？我想知道，在真正的意义下，谁才是最残酷的人。”

受到责问的牟礼田以无法捉摸的眼神凝视遥远的虚空。太阳西倾，橙色的淡淡晚霞逐渐扩散，他的身影溶入黑影与亮光中，看起来仿佛是某种来自遥远星球的生物。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他终于把清澈的眼眸回到久生脸上，“对我来说，苍司的存在总是令我感到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诱惑，尤其在进入青春期以后。他看起来就是杰出人才。从他苍白的额头闪耀着光辉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无论如何要他依照我所构思的命运前进，最后再将他从断崖上推下……没错，一切都照我所预期的发展。只是，我本来以为推下之后，他会长出新的翅膀，谁知道他只是头下脚上一直往下坠落。”

他仿佛在天空的某处看到振翅凶乌的一点黑翼，任何人也无法从黑影下逃走。牟礼田以更有力的声音说：“听到洞爷丸的消息时，我突然想到的是如何防止苍司自杀。如果能离开巴黎，总该有办法。就是因为无法离开，所以我写信向他鼓吹一个计划，从《圣经》、赫塞的《乡愁》、《哈姆雷特》开始，不断告诉他，逐渐让某种思想在他脑海中发酵。苍司似乎曾经说过，他从黑暗的海底听到亡父的声音，让他这样认为应该没什么不可思议吧！在《哈姆雷特》的原作里，好友霍雷修利用亡灵的诡计怂恿哈姆雷特杀害叔叔，最后还说‘幸好这里还有剩下的毒酒’，假装自己要喝却巧妙地递给哈姆雷特，这手法宛如现代的男人。因此，你们认为我起到的作用也是如此，那我也没办法。但我想说的是，我的动机是为了至少我在巴黎期间，直到听说红司的死讯为止，能防止苍司自杀。换句话说，若当时那种奇怪的想法在苍司脑中发酵，受到其影响，他应该不会自杀。由于真正的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执行，我以为我回来后，可以再寻找某种新生的方法……

“但是，这一切都因红司的死而乱了步骤。当时，苍司写了一封只表明他绝对不是凶手的信给我，并未提及任何详细情形。他唯一的自责就是如果马上看医师，红司或许还可得救，其他完全不多提。总而言之，红司的死让他毅然决定除掉橙二郎。在法国的我既无能为力，同时又浮现出新的想法。杀害橙二郎的想法并不怪异，如果挑战这个无法制止的杀人计划，让它成为意外死亡，那么实际执行的苍司与从旁教唆的我，应该都还可留下身为人类的意义。我下定决心，让他杀死橙二郎……诚如刚才奈奈追究的，我无法确信也许存在我内心的残酷嗜好是否动摇过，但是我的确不像霍雷修那般狡诈。

“我想制作的是一幅雄伟的壁画，画里面嵌入存活下来的血亲，不是来自愚昧的悲剧，而是具有纯正悲剧个性的典型。假设出现了那样的壁画，而且壁画的名称也叫‘冰沼家杀人事件’的话，届时我也打算自己出面说明。现今的日本需要这样的杀人事件，纯粹的恶、悲剧似的悲剧反而能在这个时代挽回人类的秩序。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在没有这种机会的情况下，我又要返回法国了。反正壁画留在这里……对了，奈奈从以前就想写自传性质的侦探小说，若是打算以这幅壁画为小说蓝本，请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当初牟礼田回国时，在羽田机场回来的车上对亚利夫说，他没有当侦探的资格。今天他仍是这样解释。说完之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飞翔的凶乌

“听你亲口说出这些，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持续好一段沉默后，紧绷的空气刹时缓和了，久生的语气也开朗了许多。“是的，我当然要写小说，而且一定要完成给你看，但会不会是你希望的结局，那就不知道了。因为从整个事件发生到现在，神好像一直都不在。不过，苍司所谓纠正神的错误，以及你想成为那幅壁画的制作者，这些想法都太偏激了，都是超越了人类本分的应有作为。所以，你应该有心理准备，我写出的内容会不会赞成这个部分还很难说。”

然后她转身面对亚利夫，鼓励道：“亚利夏，你倒是真应该好好写下这次事件的始末。虽然我也想写，但是当这个世界还存在另外一个与我同名的天才时，我会害羞得写不出一行字。至于你，似乎只有文才，也和小说中的角色长相不同，所以我们合作，但是由你执笔。”

“如果能写，我是很想写。”亚利夫的口吻颇无自信，“是要写成侦探小说，还是……”

“当然是侦探小说了。我希望的是，依照本格推理长篇来写，只在最后有所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任何人都行，其中一位突然回头，指着书外的读者说‘你就是凶手’那样的小说。是的，刚才也说过，真凶一定是我们观众，但读者应该也一样吧？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间，只要是有责任的成年日本人，应该全都符合凶手的资格。”

“我不喜欢这样。”本来就不赞成写成小说的阿蓝淡淡说道，“本来以为是解谜的本格推理，坐在壁炉旁或绿荫下悠闲翻开书页，结果凶手是身为读者的自己，这太无趣了！”

“不是兴趣的问题。”久生赌气地说着，但马上恢复冷静。“这些等以后再仔细考虑。但所谓侦探小说，最困难的就是细腻，而且也必须注意前后不得矛盾，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例如可以这么写，亚利夏你第一次造访冰沼家，说在门口看见闪闪发亮的新电话号码牌，当时我很生气，说那简直像垃圾。而那却是重要的证据，意味着直到最近，冰沼家的电话才从九段变更为池袋的局号。那没关系，但就算阿蓝刚从北海道回来，至少住的还是自己的房子吧！在我们互相谈论应该没有电话诡计时，小说中也可以加上突然想到九段的电话局，或是变更为有两卷不同的录音带，所以最初在‘阿拉比克’，他可以喝醉睡觉，但在《红月亮》那天晚上，当一通重要的电话打来时，他却去上洗手间……啊，阿蓝，你在干吗？”

沐浴在华丽的晚霞中，阿蓝不知何时站到玻璃窗旁，不停观察崖下的马路。

“没事。罗娜会开车从这一带经过，所以回去的时候，我想搭她的便车……她说过，会在下面的神社那儿挥手。”

久生本来还在想这对年轻恋人的感情不知如何了，斜瞄了总算有了点年轻人气息的阿蓝一眼，接着说：“那种伏笔虽然啰唆，可是，只要我努力，一个人也可以完成。从法国香颂歌手转变为侦探小说作家，虽然好像划得来，不过，若仔细算算……”

她强忍着想笑。“还有个困扰的问题。所谓的侦探小说，通常必须有恐怖的杀人，但这次的事件非常复杂，序章的部分一定要写得长一些，因为在红司死亡之前，过程有点松散……”

“那就这样好了。”牟礼田在一旁插嘴，“如果序章太长会让读者感觉腻，在接下来的第一章，你们或阿蓝第一次见面时就互拍肩膀大笑，如此一来，原本辛苦阅读的读者也会高兴些。”

“怎么可能……”久生回想起无数的复杂经验露出苦笑，“不过，整个事件真的有太多杂七杂八的巧合了，上次我注意到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呢！在五色不动明王之中，目黄、目赤与目白竟然排列成一条直线，你们知道这条线和连接目青、目黑的直线在哪里交叉吗？正好是在西荻洼我家公寓正上方。不，我调查的不是地图，而是美国空军在战争结束后，空拍的东京地图，我是利用那种地图计算的，结果连我自己也傻住了。”

久生感慨地诉说时，站在窗口的阿蓝突然出声，开始用力挥手。“啊，来了。各位，我先失陪了。牟礼田先生，下次在羽田机场……”

阿蓝脸颊溢满着青春的光辉冲向外面的身影，充满了从男女倒错的束缚中完全解放的清爽，亚利夫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寂寞感袭上心头，他站起身，从芥末色窗帘后方往下看。那位只见过一次面的少女月原站立车旁，等待着飞奔上前的阿蓝。这画面仿佛脱离了困惑的青年，与虽然一无所知却能理解一切的少女的一场开朗的邂逅。

就算未来会出现其他的困扰……亚利夫勉强为自己打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关于序章，一开始就以牟礼田先生说过的君子的‘莎乐美’开场就行了吧？对了，君子现在如何了？”

牟礼田默默摇头。也不知指的是还在住院，或者最后还是没救了。另外，那位花婆和前往大阪的皓吉，后来又如何了？虽然未曾再见，也无见面的必要，但总觉得心中留下某种难舍。

亚利夫接着说：“序章是那样开始，但落幕的结局又该如何？如果写了今天所谈的这些无聊话题、这样的结局也很怪。”

“我会再考虑。”久生冷静地回答，站起来催促亚利夫起身，向牟礼田告别。

走下狭窄的坡路时，她迅速地说道：“你没注意到吗？虽然牟礼田在装蒜，但苍司一定一直住在他那里。没错，他当然打算带苍司到巴黎去。虽然我的延期结婚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但把苍司留在日本也太可怜了。我们一起去羽田机场，聆听具有双重意义的凶乌振翅的声音反而更安心。你看！”

来到神社前，两人同时回头望向牟礼田家。站在玻璃窗口俯瞰的虽然很难确定是苍司，但可以确定那不是牟礼田。这么说，苍司果然住在那里。他是否躲在后面听了方才四人聚会的谈话？如果现在站立窗口的人真是他，亚利夫真想跑回去和他握手。但就在他设法要确定之前，那黑影好像道别似的伸出手，拉动了窗帘绳。

朱红色转为橙色的晚霞在上空飘移，芥末色窗帘这时突然微微晃动，如轻微的痉挛般迅速轻摇，形成骤然翻身的波纹，窗帘被缓缓地从左右拉上，静静站立的黑影立刻完全被遮住了。

后序

三河岛与鹤见的国铁惨事，背后延伸的或许是难以想象的非现实世界。而十年前的洞爷丸船难的确就是如此。这起悲剧不断张开进入异度空间的漆黑入口，让我立刻被诱入其异样色彩的幻觉世界中。这里记载的就是滞留在那个世界时的记录，一切看起来绝对真实，却又是在反宇宙的世界里发生过的事，在显示所有事物都被反置颠倒了。所以，假设这个冗长的突发故事，不受我们这颗健康且正常的行星住户欢迎，那我也没办法。最后，我只好前往处女座M87星云——据说那里有反宇宙。战战兢兢地呈上这本书，因为这是一篇反地球、反人类的故事。

一九六四年一月　塔晶夫

三一版后序

幼年时代，我家非常穷困，却也有奇妙的奢侈。在记忆中，母亲虽然没买过一册绘本或童话送我，却自己翻译了伯内特夫人的《秘密花园》，让我疯狂阅读那好几册手写的笔记。但不论经过多久时间，那种找不到花园入口的焦躁、深夜听到哭声的恐怖，即使到现在仍留在我心中。那本原文书是母亲的朋友、移居美国拥有白俄血统的舒拉波娃夫人陆续送给母亲的书中的一册，其他还有欧·亨利的《高丽菜与国王》、语言学家梅里美的游记。至于适合孩子的书籍中，还有一册大开本红色封面的《格列佛游记》。

我父亲是植物学者，为人非常严格。当他不在家时，我会偷偷溜进偏院冷飕飕的书房，墙壁上挂着卡尔·林奈的肖像画，这个头戴假发的人，以前我应该在哪里见过才对，但是当我一进入、就在那一瞬间，他却转身面对我。父亲引以为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有机会经常旅游各国搜集林奈的作品，甚至还搜集了全世界只有四册的、植物学家德雷纽斯的《苔藓植物志》，这本来是约瑟芬皇后宫殿里马梅逊花园的藏书。虽是贫困的学者，迄今仍令我不可思议的是，他会买给每一个孩子生日宝石。我是九月出生，所以早就深刻了解，蓝宝石的蓝具有何等百看不厌的深度。

很可能《献给虚无的供物》这个故事，就是这种幼年时代的记忆累积。或许从蓝宝石的蓝色光芒初次照亮我眼睛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孕育成型了。加上幼年的我，基于某种理由，昼夜念诵不同的咒文，也深受异常的古怪趣味所吸引。从幼儿园开始，随手涂鸦的小说几乎都是从体内喷出水的“水少年”或“舔脚掌的男人”之类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为了迎合兄姐们的好奇，我还刻意制作了插图。在密室里，狼犬的分身杀害自己的故事，或者尝试组合成人心理的小说，现在想想，即便保存了下来，应该也不会想再重新阅读吧！或是读了，却为自己毫不可爱的个性而掩面。只有一点，如果要为幼年时代的自己辩驳，那就是当时我认为，所谓的脚掌是人类部位之中最宝贵的部分。我相信，除了在脚掌上亲吻，其他都算不上是深爱人类的行为。但那肯定是在昭和四到昭和五年的岁月里，读了太多神怪小说的惩罚。

当时开始在“朝日”或“讲谈俱乐部”连载的江户川乱步的《孤岛之鬼》与《魔术师》，我当然也沉醉其中。另外，岩田专太郎连续两页令人恐怖的男人脸孔，以及不管画什么都像浸泡在酒精里的胎儿的竹中英太郎的插画，我也百看不腻。这些杂志，是除了植物与女人，没有其他有趣的内容，更遑论对艺术从未关心的父亲枕畔的读物。本来父亲严格禁止我阅读，但是没人在家的大白天，它们很容易引诱我进入妖异的世界。写作的习惯或许因为母亲在我满三岁时就要我写日记的缘故，但当时的母亲应该料想不到，这样的习惯会有助于我小说的阅读与创作吧！事实上，母亲常常很任性地撕毁我“只用成人的心理开始和结束”的苦心之作。

现在我手边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如古代武士般端坐在西洋无花果树下，双手置于膝上的父亲，以及称得上是狂热基督徒的母亲。我这个虽然已经剪掉站起来可以垂到脚边的黑发、与上代田野同期从英文科毕业的母亲，在青鞜派之前就已向往女性解放运动和社会主义，然而她很早就开始接受了海老名弹正的洗礼，希望自己得以毕生传道。我暗地里相信，她和我同样都是罪人。但父亲的祖父诚太郎——与小说中有着同样的经历，虽然是克拉克博士钟爱的弟子，却从未信仰神，只偏爱化学和酒，晚年成功镇压发生在岐阜的、日本最早的学生罢课活动。充分继承血统的父亲与被流放的母亲的邂逅，对晚年出生的我而言，并非是让我完全理解地球或人类社会的组合。因此，我幼年时固执地相信，自己不该出生在这里，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例如从其他星球被强制带来，为了想回故乡，日夜念咒文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被处流刑的思想尽管与年加深，现在的我却认为，地球的蓝天与大地的翠绿是无可取代的美丽。或许因为如此，对鼓励和支持《献给虚无的供物》的无数读者，我只有非常诚挚的感谢。现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念任何咒文了。

一九六九年九月　中井英夫

三一版作品札记

一九五五年一月，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整个故事的内容。但是后来的状况，却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就像故事的发展般缓慢，一直无法完成。我决定写完前半段的第二章结束，尝试投稿一九六二年度的江户川乱步奖。但很不巧，那年有户川昌子与佐贺潜两位杰出的得奖者，我只获得第二名。乱步老师不知这只是前半段，但非常欣赏。听说到审查日止，曾泄漏出此作品为获奖作品的风声。之后，在讲谈社迹见富雄先生的鼓励下完成后半段，只是乱步先生当时病情恶化，终未能让他读完后半段，内心遗憾非常。一九六四年，以塔晶夫为笔名，由讲谈社出版单行本。

这部小说几乎可以称为合著，承蒙各方人士的协助，关于植物方面，通过前川文夫先生获得东大植物学教室的诸位先生帮忙。关于色素方面，则得到教育大学的林孝三先生帮忙。关于爱奴的秘事，是通过小学馆的筱弘先生，找到金田一京助先生帮忙。至于直接或间接受到帮助的人实在太多了，大阪腔调由冢本邦雄先生监修，服饰则由尾崎左永子夫人负责，关于不动明王，则受到永久寺住持桥本行荣大师恳切的指导。

完成后，获得迹见富雄先生与荒正人先生的支持而出版。但是，当时最早寄来详细批评的人却是三岛由纪夫与大井广介两位。宣传册子上收录了诸位先生的推荐词，尤其是斋藤慎尔先生推荐无论如何一定要出版这本作品集，加上用心装订的武满彻先生，让一切得以具体付诸执行。当然，也必须向三一书房的青春活力致意。对未知的读者们更是如此。

其中，三岛由纪夫先生还找到我当时的旅游地点，赶来表示无论如何要说出自己的批评。两人促膝畅谈了整整两个晚上，他热情提出详尽的技术批评与诚恳的鼓励。表示在登场人物中，他最喜欢阿蓝与久生，至于在第三章只露一次脸的“藤间百合夫”让他非常高兴，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出场，还笑谈表示能否将与小说情节无关的藤间百合夫写上五十页左右。他与鸿巢玄次的原型人物实际上交情不错，曾经一起在有乐町天桥下的健身房练习，也曾经带我去过一次。

当然，在推理大系版也附上属于推理小说论的《黑色水脉》一文，但在此割爱。另外，该书所附的年谱，本来答应完全改写，却不耐自己制作自己年谱的意外痛苦，所以只是加上数行。

非常感谢为了这册文库版心碎三年的宇山秀雄先生，以及强力推广的梶包喜先生。

一九七四年二月　中井英夫

版权信息

书名：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云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1-01

ISBN：9787513310345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电话

第一章 在西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鹤

第五章 奇迹的翅膀

尾声 在机场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之神，新本格派导师，当代最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之一。

岛田庄司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日本广岛，毕业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在音乐和美术领域造诣非凡。一九八○年以一部《占星术杀人魔法》参加江户川乱步大奖角逐，次年由讲谈社出版此书。这部作品为日本乃至全世界推理文学的发展打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其后岛田庄司陆续发表《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诡计离奇的不朽之作。其笔下塑造的御手洗洁和吉敷竹史两大神探个性鲜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经典形象。

日本很多作家以岛田庄司为偶像，创作了大量“岛田风格”的推理作品，由此开创了新本格派推理，成为当今世界推理舞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岛田庄司现定居在美国，已创作各类小说、论文集等八十余种，其对本格推理的孜孜以求没有任何改变。他坚定地表示：“只要我身为推理作家，一定坚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写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个推理作家了。”

岛田庄司作品集年表

1981《占星术杀人魔法》

1982《斜屋犯罪》

1983《死亡之水》

1984《寝台特急1/60秒障碍》

《出云传说7/8杀人事件》

1985《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消失的“水晶特快”》

《死亡概率2/2》

《搜索杀人来电》

《夏天，十九岁的肖像》

1986《火刑都市》

《Y的构图》

1987《展望塔上的杀人事件》

《御手洗洁的问候》

《灰色迷宫》

1988《异邦骑士》

《深夜鸣响的一千只铃》

1989《灵魂离体杀人事件》

《奇想，天动》

1990《羽衣传说的记忆》

《御手洗洁的舞蹈》

《黑暗坡食人树》

1991《字谜杀人事件》

《水晶金字塔》

《飞鸟的玻璃鞋》

1992《眩晕》

《来自天国的枪弹》

1993《异位》

1998《御手洗洁的旋律》

1999《泪流不止》

《P的密室》

2002《魔神的游戏》

《光之鹤》

2003《螺丝人》

《透明人的小屋》

岛田庄司作品集年表

2006《犬坊里美的冒险》

《最后的一球》

《UFO大道》

《帝都卫星轨道》

2007《利比达寓言》

2010《写乐 密闭之国的幻影》

2011《进进堂，世界一周》

2012《蛙镜男怪谈》

《恶魔岛幻想》

序幕 电话

“竹史，是我。你知道吗？”电话里的声音说道。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是吉敷立刻猜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这是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像在撒娇一样，有鼻音的声音。

“是通子吗？”吉敷说。刑事一课的办公室里，像平常一样的嘈杂，所以很不容易听清楚电话里又细又高的女人声音。为了不漏听对方说的任何一句话，吉敷用力地把听筒贴在耳边，耳朵的鼓膜都有点疼了。

“你在忙吗？对不起。”被对方这么一说，吉敷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别这么说。你现在在哪里？”吉敷很快地说。

“现在吗？在银座。”

“在东京呀！会待一阵吗？”

“东京吗？不，可能今天晚上就要回去了。”“回北海道吗？”

“嗯？嗯。”加纳通子回答的时候好像有点迟疑。

“因为工作的关系来东京的吗？”

“啊，嗯……”她仍然是吞吞吐吐的。

“已经要回去了吗？出来很久了吗？”

“也没有。只是一两天而已。”

“这样呀！你应该早点跟我联络的。”

“嗯。可是我想你一定很忙，所以……你总是很忙，以前就是这样的。”

吉敷的胸口有点痛。“你在哪里打电话？是公用电话吗？”

“嗯。”

通子拿着公用电话的听筒，将听筒贴在耳朵上的样子，立刻浮现在吉敷的眼前。通子有一头中分式的长发，没有烫卷，鹅蛋脸，尖下巴，大眼睛，从侧面看时鼻子有点鹰勾状。当年或许是年轻的关系，脸部很少化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在眼睑上化浓妆的嗜好。

通子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牙齿细小。她很爱笑，而且总是一边笑，一边撒娇地开着玩笑，吉敷有时会觉得她很吵。不过，她在外人面前文静又乖巧，只有和吉敷单独相处时，话特别多，变得很活泼。她笑起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还会眯成一条直线，因为门牙小，所以会露出牙龈。

若说通子在长相上有缺点，大概也只有这些了。基本上，她应该称得上是美女。不过，若这样就说她是美女，也不见得合适。因为当时通子年纪尚小，脸上总有摆脱不了的稚气。

从长相上来说，她不是可爱型的女人，以个性来说也一样。不过，有着一张鹅蛋脸的她，以容貌来说，确实是个美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女性了吗？是一个迷人的女人了吗？还是单身吗？或是已经再婚了？吉敷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吉敷用右手抓着电话线，通子的声音便通过这根细细的线，传入他的耳朵。他的心头笼罩着难言的感觉，是无奈、悲伤，还是喜悦和怀念？但是，通子说话的声音越是遥远，他就越想见通子。无奈、悲伤、喜悦、怀念及其他感觉都被甩开了，他的脑子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见通子。

通子的声音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撒娇，而且开朗，但是透着某些悲伤。

在随声附和着通子的同时，吉敷也在思考要不要开口要求见面。这种心情就像在玩搭扑克牌塔的游戏，要放最后一张时的感觉。

“我想见你。”吉敷最后还是这样说了。

正在说话的通子突然停顿下来，两人暂时沉默了。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好不容易通上电话，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好吗？”

“嗯……”通子沉吟着，似乎陷入强烈的犹豫中。

吉敷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你打电话给我，不是有事吗？见了面，你可以说给我听，和我商量啊？”

又是一次短暂的沉默，之后通子才说：“没有，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通子这么说，吉敷觉得宝贵的时间好像就要结束了。他着急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吉敷越说越激动。

“我还是老样子，我很好。一个人也得好好过日子。”

“见一下面也不行吗？”

“唉……”通子发出叹气一般的声音。吉敷皱起眉头，他不明白通子是在何种心情下发出那样的声音的。他不能了解。听起来又像在笑，好像接下来要讲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也想见你呀。”通子如此说。吉敷静静地等待通子继续说下去。“但是，见了又能怎样呢？也不能怎么样。”通子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着，吉敷却觉得好像被人用力推开了一样。

“太久没有和你联络了，所以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似乎一切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要搭飞机回去吗？”

“不是，我打算搭火车。搭夕鹤列车……不，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我要怎么回去。”

“搭夕鹤列车吗？那么是搭‘夕鹤七号’，还是‘夕鹤九号’？”

“我还不清楚。对不起，我还没有决定，或许搭飞机回去。”

“我不能去送行吗？”

“不必了。不用来了。你不是很忙吗？”

“不，我现在不忙。”

“拜托，请你不要来！”通子的语气相当坚定，让吉敷一下子沉默了。

“对不起。”通子说，“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好了，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管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别把自己弄死了。再见。”通子挂断了电话。她没有说任何埋怨的话，也没有对吉敷提出任何要求。

夕鹤七号的开车时间是二十三点整，夕鹤九号的开车时间是二十三点零五分。吉敷很清楚地记得这两班车的时间。

夕鹤号的班次有很多，除了七号、九号外，还有一、三、五号，等等。奇数号是下行车，偶数号是上行车。吉敷只记得七号与九号的开车时间，所以他打开抽屉，拿出火车时刻表来看。

一号的开车时间是十九点五十分，三号是十九点五十三分，五号是二十一点四十分。看看时钟，现在正好是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要赶任何一班夕鹤号都来得及。但是吉敷认为通子不是搭夕鹤七号，就是搭夕鹤九号，因为那是通子的习惯。

加纳通子的娘家在盛冈。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通子要是回盛冈，不是搭七号车就是搭九号车。九号车有A卧铺车厢，七号车没有；所以，如果A卧铺有空位时，就搭九号车，否则就搭七号车。吉敷记得通子曾经说过好几次，“夕鹤”这个名字很好听。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吉敷觉得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挤进人潮汹涌的上野车站。

二十三点开车的夕鹤七号，在十八号月台。吉敷从蓝色列车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寻找通子的身影，却一直没有看到她。列车要开的铃声响了，响了一阵之后，七号车终于慢慢启动了。吉敷开始跑，他快步跑上阶梯，前往九号车所在的十四号月台。还是从列车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依然没看到通子的身影。

吉敷想：没有搭七号车，也没有搭九号车吗？他和通子分手五年了，那是五年来的第一通电话。人在进入三十岁以后，五年就是一个很大的差距，相当于二十岁时十年的差距吧！想想现在和五年前的自己，吉敷觉得差别非常大。这种差别可以说是成长，但是也可以说是“老”。有些地方真的觉得不行了。

总之，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论是生活的状态，还是生存的目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想必通子也和自己一样，想法和态度或许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才刚刚二十出头，虽说这五年对她而言，并不是三十岁以后的五年，但是她感受到的变化，应该会比身为男人的自己更强烈吧？经历六年的婚姻生活后，突然恢复单身，去了钏路，这五年来她必须独立支撑自己的生活，因此，她是不可能没有改变的。

男人离婚后，仍然拥有和老婆无关的职场世界，所以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他可以没有改变，在工作场合里，过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但是通子就不一样了，现在的生活和五年前的生活相比，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列车要开的铃声又响起了，吉敷在铃声中想着：通子还记得自己，愿意打电话给自己，已经令人欣慰了。希望她不要只担心别人，更要小心自己的身体才好。

他冷不防地想到刚才在电话中自己说出来的“我想见你”这句话，那是完全没有掺假的真心话，但是这句话并没有打动通子。后来又说的“很久不见，想看看你”，或“一起吃个饭”的说辞，一样没有改变通子的决定。为什么没说出一句更聪明一点的台词呢？

吉敷觉得自己真可悲。他好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已经忘了该怎么对通子说话了，因为他的工作并不要求他必须具备这类能力。

吉敷想：我是刑警，不是化妆品推销员！列车已经缓缓开动，吉敷与列车逆向行走，朝车尾的方向走去，好几次撞到来送行的人群。

那是倒数第二节车厢，玻璃窗上有一只白色的手。那只手在车窗内敲着玻璃窗，敲了两三次了。吉敷看到车窗内的人了。

那个窗户慢慢接近吉敷，从吉敷的眼前经过。一个娇小的女人，倚靠在车窗的玻璃上。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恍惚，身上穿着芥末色的衬衫，外面还披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薄毛衣，衣摆的地方还有灰色的M字样。和从前一样的长发，但是现在好像已经不是直发了。由于一直盯着她的脸部看，所以吉敷没有看清她的头发。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追着吉敷看。但是，并不是吉敷在动，而是车内的她在移动。是她移动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静止不动的吉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吉敷不自觉地拔腿跑到月台的中央。双手贴在窗户上的通子的身影虽然变得越来越小了，但是她的眼睛仍然看着月台上的吉敷。

吉敷下意识地举起手朝通子的方向挥了两三下，她却还是同样的姿势。不，应该说她似乎还是同样的姿势吧？或许她也挥手了，不过吉敷已经看不见了。或许她的脸上有泪水，吉敷也一样看不见了。

为什么她会这么悲伤呢？吉敷一边看着远去的夕鹤九号的车身，一边这样想着。

有乐观型的人，也有悲观型的人。乐观型的人经常保持喜悦，在喜悦的境况下活着；悲观型的人只对悲伤的事敏感。其实，上天给予每个人的喜悦与悲伤应该都是等量的，但是悲观型的人却只看到悲伤的一面。吉敷觉得自己和通子都是这一类型的人。

第一章 在夕鹤九号列车上的人

1

夕鹤九号列车会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到达终点站，卧铺车厢内的床铺通常会在到站之前全部取下来，恢复成普通座位的样子。B卧铺车厢是在六点五十九分到达盛冈车站以前，就收下床铺；A卧铺车厢是七点五十五分到达一户车站以前，收好床铺。因此，B卧铺车厢从盛冈开始，A卧铺车厢从一户开始，没有买卧铺票的乘客也可以上车。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七点半，夕鹤九号的A卧铺车厢。列车离开盛冈已经一阵了，“好摩”
[1]

的字样从车窗外飞掠而过，取下床铺的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个床位的帘子还没有被打开。那是一个下层的床位，位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边，从前面数来的第二个。

列车长隔着帘子问：“还在睡吗？”

没有听到回答。

“要收床铺了，请配合一下。”列车长又说。但是帘子里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像有人在里面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列车长看着同事。同事用眼神示意，要列车长打开帘子。

“要打开帘子了。可以吗？”列车长出声打过招呼后，才去掀帘子。

帘子稍后被掀开后，先看到的是穿着袜子的女人的脚。袜子拉到脚踝处，脚踝以上是深褐色的女式西裤。

“小姐，对不起了。”列车长的手轻轻碰触那位乘客的小腿，但是那位女乘客一点反应也没有。列车长觉得自己碰触到的东西很硬、很冷、很重，仿佛躺在那里的是一块大石头。

显而易见，这是反常的情形。可是，为了不惊扰其他乘客，列车长并没有完全打开帘子，只是从掀开的帘子处窥视里面的情形。

乘客仰面躺着，头部侧转，白色的对襟毛衣盖着脖子以下的身体，对襟毛衣上有血迹。一股异样的气味，先让列车长打了一个冷战，那是血腥味。接着，就是已经变色的白色床单。在阴暗的光线下，床单的颜色几乎变成全黑了，但那当然不是黑色的，等列车长的眼睛逐渐习惯帘子内的晨光后，就发现凌乱的床单上的东西是红黑色的血。用手指去摸时，手上还有湿湿黏黏的感觉。

相当多的血。列车长弯腰查看尸体的上部后，立刻知道了为何会有那么多血。女尸脖子上的颈动脉处，有一道相当大的伤口，这个伤口让列车长张大了嘴巴。被厚厚的帘子掩盖的空间内，光线不是很充足，很难看出死者的年龄。死者看起来好像很年轻，但是从穿着来看，又觉得或许不是太年轻。这是列车长的想法。

夕鹤九号于上午十点准时到达青森车站。因为列车长已经发出消息，所以青森车站的月台上早就有很多青森警局的警员在那里等着。夕鹤九号的乘客里，有很多人要搭十五分钟之后开船的二十五班次青函联络船，A卧铺车厢内应该也有要搭这班船的乘客。但因为警员们要在月台和车内进行命案的侦查，所以今天这个班次的开船时间要延后十分钟。

在距离上最靠近死者的乘客有两位，一位是五十几岁的女性，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男性。青森警局的刑警先问那位男性乘客：“这位女性是在哪里上车的？”

“我想她是从上野车站上车的。”

“当时她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好像是黄色的衬衫，上面还披着白色的对襟毛衣。”

“一件薄的、休闲式的对襟毛衣，而且右侧衣摆上还有灰色的毛线绣的M字样，是吗？”刑警说出穿在死者身上的对襟毛衣的特征。

“是的。”男性乘客立即点点头。

“她下身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刑警再问。

“下身吗？”

“是裙子还是长裤？”

“我想是裙子。是深灰色的裙子吧？我记不清楚了。”

“你觉得她有什么特别，或者说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没有注意到……但是，感觉她是都市型的女性，长得挺漂亮。”

另一位女性乘客的回答就比较准确了：“长头发，是个漂亮的女人。上身穿着白色的对襟毛衣，毛衣里面是黄色的，或者说是芥末色的衬衫，下身穿着深灰色的裙子和深灰色的袜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但是，穿在死者身上的并不是灰色的裙子和灰色的袜子，而是一般颜色的袜子和深褐色的女式西裤。还有，死者的上身穿着褐色的运动衫，盖在运动衫上的，是胸口绣着M字样的白色对襟毛衣。不过，运动衫和长裤可能是为了睡觉方便而换穿上去的。

“她来搭车时，穿外套了吗？”

“是的，褐色的外套。还有褐色的旅行袋……”

“是这个吗？”刑警从同事的手中取来外套，给女乘客看。外套的下摆折叠起来。

“是的，就是这件。”

外套和白色的对襟毛衣都还在，但是旅行袋不见了。应该是凶手杀死就寝中的死者后，离开现场时拿走的。

那个旅行袋里，应该有脱下来的芥末色衬衫和深灰色的裙子。对凶手而言，可能是那个旅行袋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为了得到那个东西就下手杀人吗？这是刑警的想法。为了得到某件东西，凶手杀死女人，然后拿走了女人的旅行袋。

女人的枕头边，有一个她留下来装小东西的小袋子。那是一个有拉链的塑料袋，袋子里有若干化妆品、纸巾、手帕、梳子、睫毛夹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造型奇怪的汤匙。为什么袋子里会有一个造型奇怪的汤匙呢？

这个汤匙的造型真的非常奇特，是一个仿照鹤的形状所做的镀金器物，柄的地方是鹤的头和嘴，下面的中央部位还有铁丝装饰成的精巧羽翼。这个金色的汤匙，可能是以黄铜为材料做成的。刑警以前从没有看到过这么精致的汤匙。

“她上车以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青森警局的刑警接着问。

“没有什么吧……我上车后，很快就上床了。”女乘客回答。

夕鹤九号在上野发车时，卧铺车厢内的床铺就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在上野车站，车子正要开的时候，她曾经隔着窗户好像对着月台上的什么人挥手。”

“哦？”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挥手。那时候帘子是拉开的，所以我看到了。”

“真的吗？那么她是在和月台上的什么人道别吗？”

“嗯，好像是。看起来是那样的感觉。而且，过了一阵之后，她好像还哭了。”

除了这两位乘客，警方也对其他乘客进行了一些查问，但是得到的证词都没有超过上述两位乘客。列车长的证词也一样，他说：“死者相当漂亮，相当引人注意。但是不可能一直注意她。”

警方希望先前的男女乘客能够确定一下死者的容貌，但是他们都坚持拒绝。他们两个人都表示：在摇晃的列车中度过一夜，体力消耗已经是超负荷了，实在没有勇气看脖子被砍了的尸体。但是警方说脖子的地方会用床单盖住，再三要求他们看一眼就好，他们只好照做。警方掀开床单的一角，露出死者的侧脸，女乘客只是一瞥，就把头转开，然后拼命点头。男乘客受此影响，也点头了。其实女乘客根本没有看。

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早上，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说：“凌晨三点到四点时，列车的行走位置大概在常磐线一带，在驹岭、新地附近。”

夕鹤号是常磐线周围的列车，从上野出发后，开往大宫的方向，走常磐线。开车以后就直走，零点四十三分到达水户车站，零点五十二分再从水户开出，于四点三十六分抵达仙台，然后进入东北本线。列车行走东北本线后，会在一之关、水泽、北上、盛冈、一户、北福冈、八户、三泽、野边地等站停车，最后到达终点青森车站。

也就是说，夕鹤号从上野出发后，在水户站以前都不停车。出了水户，到达仙台站以前不停车。因为这是有卧铺的列车，为了不妨碍乘客的睡眠，所以沿途很少停靠。

水户与仙台之间的行车时间很长，凶手应该是在这段行车时间内动手杀人的。列车零点五十二分从水户开出，四点三十六分到达仙台，这三个多小时里，列车没有停靠任何一站。所以，凶手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逃逸。既然行凶的时间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么凶手在仙台站下车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针对此一可能性，询问了仙台站的站员和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但是，尽管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是个特别的时间，还是没有人看到仙台站有人下车。

因为旅行袋不见了，所以找不到可以证明那个女人身份的东西。她的外套口袋或钱包里，没有驾驶执照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张去盛冈的车票。

刑警还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白色的便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纸上没有署名，却可视为遗书。白色的便条纸被叠得小小的，与那些化妆品一起放在那个小塑料袋里。

但是，真的是自杀的吗？中山如此想着。如果是自杀，旅行袋不见了是怎么回事？这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死去的女人身上的东西有：褐色的运动衫、深褐色的女式西裤、毫无特别之处只盛放化妆品的小袋子、到盛冈的车票和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只有这些了，只能靠这些东西去查找死去女人的来历。

其中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是最有可能让人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物品。因为那显然不是市面上大量流通贩卖的商品，而是只有日本的某个地方可能制造贩卖，但数量极少，而且鲜为人知的东西。又或许，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是还没有开始贩卖的商品。总之，从那个汤匙查找出死者的生活范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女人的年纪大约已过三十，一头烫过的鬈发，脸形有些瘦长，还可以算得上漂亮。她的身材纤瘦，身高大概一米五五，看起来很有活力，像是一位白领女性。这是中山的看法。

这起命案的调查本部就设在青森警局。

2

“鹤形的镀金汤匙吗？”小谷自言自语地说着。这里是东京樱田门一课的刑警办公室，吉敷听到小谷说的话了。

“喂，你刚才说什么？”

“鹤形的镀金汤匙呀！”小谷又说了一次。吉敷感到一阵眩晕，很想说什么，但是他努力忍住，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他冷静地询问。

“是青森警局请求帮忙调查的东西。前天，就是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卧铺车厢里，死了一个女人。”

吉敷顿时停止呼吸，睁大了眼睛。但是他表面仍然不动声色，表情保持着平静。

“死者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瘦瘦的，身高一米五八，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因为放在她枕头边的小化妆包里，有一张和化妆用品、纸巾等杂物混杂在一起的便条纸，纸上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这样的字，所以被认为是自杀身亡的。可是，那个小化妆包里还有一个极为特别的汤匙。死者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样的汤匙呢？这点让人很不明白。那是一个仿照鹤的形状做成的镀金汤匙，汤匙柄的部位是鹤的头与嘴，柄的下部中央有铁丝做的精致羽翼，做工非常精巧，应该是一件商品，但是市面上还没有见到那样的东西。青森警局的调查警员认为那个东西可能是查出死者身份的唯一线索，所以请求各警局协助调查汤匙的来历。”

“应该有行李或旅行袋之类的东西吧？”

“被拿走了。恐怕是凶手拿走的，我们目前认为凶手的目的或许就是死者的旅行袋。”

“是A卧铺的乘客，还是……”

“卧铺的。”

吉敷突然站起来，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受到刺激的表情和动作恐怕会引起同事的注意，他便顺势往窗户那边走去。除夕的午后，他站在刑警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忙碌的人群。幸好刑警办公室里也和外面一样忙乱，所以并没有同事发现他的举止有何异常。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事件的调查本部设在青森，是因为发现尸体的地点与时间，是夕鹤九号抵达青森时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其实这趟列车是前一天，也就是二十八日二十三点零五分从上野开出，吉敷目送通子离去的那一列。

而且还是A卧铺！通子当时站立的位置，是倒数第二节车厢。夕鹤九号的A卧铺车厢，正是从后面数来的第二节车厢。不会吧？

可是，那个仿鹤造形的镀金汤匙，又代表了某种证据。通子喜欢镀金工艺，和吉敷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就经常把玩镀金的工艺品，现在更以镀金的工艺为职业。她曾经在信里告诉过吉敷，她在钏路车站前的北大路尽头，经营了一家小小的镀金工艺店。

通子搬到钏路，就是因为那里距离钏路湿原很近。钏路湿原是丹顶鹤春天的生息地。每年五月到十二月的这段时间，丹顶鹤便栖息在钏路湿原一带。而阿寒那里，则是丹顶鹤过冬的地点。通子也曾在信里提起过这些事情。通子以前就喜欢鹤的姿态，常说想以鹤的样子来创造作品，所以她和吉敷分手后，卖掉已经去世的父母位于盛冈的房子，独自搬到钏路。因此，通子做出鹤形的镀金汤匙，并非奇怪的事。而且，她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当完成了一件心爱的作品，会把那件作品随时带在身边一阵。

不安的情绪在吉敷的心中蹿动，并且无可抑制地扩张。他想起和通子重逢时的短短数秒钟。A卧铺的窗边没有通道，所以当时的通子，应该是跪在床上的吧？如果床铺是在中央通道的两边，那么，床铺就是紧靠在窗边了。

当时通子的手掌紧贴着车窗的玻璃，眼睛看着月台上的吉敷。吉敷清楚地看到她当时穿着芥末色的衬衫和白色的对襟薄毛衣，面向吉敷的对襟毛衣的右边衣摆上，还有一个灰色的M字样。

自杀？通子自杀了吗？吉敷想起了那通电话。那时通子说：“不管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别把自己弄死了。”说这句话的人，不会自己跑去寻死吧！可是，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她突然打电话来，可能就是想在死前听到吉敷的声音吧。

吉敷走回小谷的身边，问：“刚才你说的那个命案，死者身上的服装有什么特征吗？”

突然被问，小谷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然后拉开抽屉，说：“这个死者身上穿着褐色的运动衫，深褐色的女式西裤……”

听到这里，吉敷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不是通子当日的穿着。可是，小谷接下来说的话，就很残酷了。

“调查小组认为那是为了睡觉方便而换穿上去的。因为有别的乘客说被害人上车的时候，穿的是芥末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裙子，以及同色的袜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对襟薄毛衣。那件对襟毛衣的右侧衣摆处绣着M的字样。还有，被害人死亡的时候，这件白色的对襟毛衣就盖在她的胸前。”

小谷抬起头，正好看到吉敷一脸茫然的模样，吉敷已经无法掩饰内心受到的冲击了。

“怎么了？”小谷说，“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吉敷虽然开口了，但是他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眼睛也一直盯着空中。吉敷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但是，从旅行袋失踪这件事来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的死因，她是怎么死的？”

“刀子，她的颈部动脉被刀子之类的利器割断了。”

“为什么会那样……”吉敷喃喃自语的声音，好像是从身体内部的器官硬挤出来的，“推定的死亡时间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这样呀……”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离开小谷的办公桌旁边。

“所以是来历不明的尸体……”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小谷应该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吧！

来到走廊后，震惊与茫然的情绪仍然缠绕着他。接下来内心里还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吉敷无法预测。

他茫然地走着，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在下楼梯。一阶又一阶的楼梯，好像没有尽头：每一个凌乱的脚步声，都像针一样刺痛他的脑部神经。

下一波强烈的情绪来了，强烈的愤怒像暴风雨一般，在一瞬间贯穿了吉敷的身体。愤怒的高压电流从脑门跑到脚尖，他双手攥起拳头用力捶打着墙壁，砰砰的声音响遍了楼道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僵硬了，保持着拳头捶打在墙壁上的姿势。

为什么？他的心在呐喊。悔恨的情绪像狂暴的阵风，一阵又一阵地袭来。结婚不能让通子感到幸福，这是自己的失败。但是吉敷并不认为失败的原因是自己太年轻了，而是因为自己处理不当。别人可以做好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处理好。这一次，吉敷又失败了，竟然没有救通子。

通子打来电话时，应该是想对自己说吧？结果自己却没有让通子说出来，而是让她把那些话吞回肚子里。通子一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六年的婚姻生活，只让通子学到这一点吗？自己太忙了，完全忽略了家庭与通子，所以她只好学着什么事都自己来。面对困难与痛苦时，别的女人可以对丈夫撒娇，从丈夫那里得到帮助与安慰，通子却必须独自面对。她对吉敷唯一的抱怨便是：“竹史太忙了。”

真是难过呀！吉敷对自己感到失望。不，不是失望，而是绝望。不能给一个女人幸福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一个女人失去性命。

刑警的职责是救人性命，他却无法拯救最应该受他保护的人的性命。

3

第二天是元旦，一直到一月四日之前，吉敷都放假不上班。所以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便搭夕鹤九号的卧铺车厢前往青森。尽管搭车的人很多，但是身为警察的他还是拿到了票。

坐在夕鹤九号卧铺车厢的土间上，看着窗外那冉冉升起的新一年的旭日，吉敷的心里没有任何感动，只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糟糕的正月。警方推定通子死亡的时间是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现在的时刻是元旦的早晨六点。那一天的这个时间，通子已经被杀了，或者说是自杀了。但是，用刀子割断自己的颈部动脉，而且还是在列车的卧铺车厢内，这样的自杀行为不是很古怪吗？

列车长已经开始查收B卧铺车厢的床铺了。吉敷走到A卧铺车厢，发现A卧铺车厢的乘客都还拉着帘子在睡觉。

早上十点的时候，夕鹤九号抵达了青森车站。吉敷下车后，走到国旗飘扬、覆盖着白雪的站前广场。这是他第二次来青森，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站的右手边并排立着几个卖苹果的帐篷，因为天色阴暗，所以帐篷内依旧亮着灯。

车站前的左右两边，是有屋顶的拱廊道路，这条路叫做新町路。雪地之国的房舍建筑，和东京明显不同，第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拱廊的屋顶相当高，大约有两层楼的高度。公用电话亭的样子也不一样，所有的电话亭都建在混凝土台子上面。从地面到电话亭的入口，有两阶楼梯。不过，这里的楼梯只用于没有雪的日子，冬天的时候，雪会积到盖过楼梯，那时电话亭就正好立于雪地上。

从车站到青森警局，走路的话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吉敷在青森警局里没有熟人。从东京的樱田门一课老远跑来青森的调查本部探访，照理说应该要有个什么原因才对，可是吉敷完全没有去想这方面的借口，因为他心乱如麻。从学生时代起，他就经常到处旅行，可是没有一次旅行像这次一样，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愉快感。

他走进青森警局正面的玄关，询问调查本部所在的位置之后就长驱直入，进入一间办公室。一位年轻的刑警站起来，走到吉敷的身边。

“有什么事吗？”那个年轻的刑警问道。

吉敷亮出自己的刑警证件给对方看，表明自己是樱田门一课的刑警，并说自己对夕鹤九号上发生的命案有兴趣，是否可以让他看看尸体。

年轻的刑警请吉敷稍等后，便去请示坐在桌子后面的主任。然后，戴着眼镜的主任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吉敷走来。“我是主任门田。你是特地从东京来的吗？如果事先联络过的话，一定会派人去接你的。”

“我姓吉敷。”吉敷简单说完，那个年轻的刑警也报出他的姓氏，他叫中山。

“有什么问题吗？和东京的案子有关联吗？”主任问。

“不是。”吉敷回答，“我只是正好有别的事情才来这里的。”

“哦？”主任的语气显得有些疑惑。这也难怪，虽说是刑警，但是特地跑来看一具和自己无关的尸体，怎么说都会让人觉得奇怪。

主任好像在等待吉敷接话，但是吉敷却静静地站着不说话。虽然觉得气氛变得有点奇怪，但是吉敷既不想随便找话题来搪塞，又不想说出镀金汤匙的事，所以便沉默着。

“要不要先看看死者的遗物？或者是……”主任只好看着吉敷的脸，试探着说。吉敷的心里非常犹豫，但是他努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遗物吗？……现在在这里吗？”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吉敷便暂且这样说。

“啊，我们刚才还在研究，一张像遗书一样的便条纸……中山君，去把那个拿过来。”主任随意一说，中山立刻点头答应。吉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

中山走到比较远的桌子那边，拿来一张小小的，长约十厘米、宽约五厘米的白色纸片，然后把纸片递给吉敷。

手拿到纸张的时候，吉敷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无法立刻查看纸上的文字。睁开眼睛看过之后，他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而且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没错。和通子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十分熟悉通子的字。纸上“想死，已经不想活了”的笔迹，确实和通子平日的字迹一样，此时正对着吉敷作无言的呐喊。吉敷垂下眼帘，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地板，主任的黑色皮鞋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吉敷一直垂着头。

“中山君，带他去看尸体吧。”主任终于说。

“请跟我来。”中山说着朝停尸房走去。

从青森警局的寒冷走廊到旁边的地方政府办公室之间，是被雪覆盖的中庭。现在没有下雪，眼前到处是灰灰的色彩。

“你什么时候到的？”中山问。

“今天早上。”吉敷回答。

中山好像有很多话要问，但是吉敷一脸不想回答的样子，所以两人只是默默地在走廊上走着。吉敷独自咀嚼着自己的悲伤。

尸体没有放在冷冻室里。吉敷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很冷，比冷冻室更加阴寒，不锈钢的台面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具新的棺木。

因为是冬天，所以才有这样的情景吧！房间一角的小桌子上放了几朵花，算是这里唯一的摆设。仔细看，花瓣上有一层灰尘，这是人造花。

“大年初一就看这种东西，会带来霉运吧！”中山说。他讲话有当地口音，而且非常率直，应该是个个性直爽的人。

中山轻轻挪开棺木盖子的一角，让吉敷可以看到死者的头部。他的动作有点轻率，完全看不到对死人应有的敬畏。“请看吧！”

吉敷见过很多死人，也曾经带很多人到停尸间认尸。面对那些前来认尸的家人时，他总要假装出深知对方痛苦的模样。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其实一点也不能了解那种痛苦。吉敷压抑着内心的忧虑，快步走到棺木边。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探头一看，首先看到的是头发，烫过的黑色的浓密鬈发。

“我的头发好少啊！”他想起通子说过的这句话。已经分手六年了，他当然想不起来通子是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好像是昨天才说的。

“我拿着喜欢的女明星的照片去美容院，希望美发师把我的头发弄成照片中的女明星那样。结果却被告知：你的头发太少了，没有办法做成那样。”当时通子还说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吉敷对这件事的印象非常深刻。

吉敷屏息往下看。对吉敷而言，视线越过那几厘米的距离真是艰难万分。看到脸了。脸上的妆化得很白，应该是一个平日喜欢化浓妆的女人吧？或者是死后被谁化妆成这样的？

吉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这么明显的情绪转换，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好。他抬起头，环视房间，感觉到像雪崩时一样的色彩从窗外涌进来，刚才那些人造花的颜色顿时鲜活起来。

不是！棺木中的女尸不是通子。

万一被别人看出自己喜形于色，毕竟不太好，所以他必须按捺心中的喜悦。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并不抬头去看中山。

“怎么样？”中山问。

“没什么。”吉敷回答。

中山走过来，盖上棺木的盖子。

“谢谢你。”吉敷说，这是他应该表现的礼貌，“是这样的，我本来怀疑这个死者是我所想的一个人，现在亲眼看到尸体了，就知道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了。”

“哦？原来如此。那就不必再看死者的其他东西了吧？”

“或许吧！”吉敷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态。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很想看那些东西的，尤其想看那件绣着M字样的白色对襟毛衣。“可是我还是想看看那些东西。可以吗？”

在中山的陪伴下，吉敷再度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刑警的办公室。吉敷心想：来对了。这次的北方之旅，终于有了愉快的心情。

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刚才那位主任。因为现在正值过年的假期，所以办公室里没有几个人，大家都回去陪伴家人了。此时会留在办公室里的人，一定是值班的人，或者像吉敷这种孤家寡人。

中山拿着装在塑料袋里的白色对襟毛衣走过来，那确实是吉敷见过的东西。但是，灰色的M已经被红黑色的血迹染脏了。

除了那件对襟毛衣，中山还给吉敷看了化妆品、袋子、镀金的汤匙，等等，每一样东西都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还附着标签。

吉敷拿起那个镀金的汤匙，仔细地看。他靠直觉认为那是通子的作品。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女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提起这件事。

如此一来，对这件命案要作出何种解释呢？吉敷不得不重新思考了。原本他心中最担忧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可是，一旦排除了先前的忧虑，他的脑子里就自然地浮现出比原先的忧虑更让他忧虑的事情。那就是，凶手会不会是通子呢？从留在现场的遗物来看，通子显然和那个女人的死亡有关。既然通子不是被害者，那么，她会不会是加害者呢？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怎么样？这个东西很漂亮吧？”这个声音让吉敷抬起头。主任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吉敷面前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吉敷说。

“东京那一带有类似这个汤匙的商品吗？”主任在吉敷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道。

“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昨天我们课里也收到请求帮忙寻找这个东西的通知了。但是，据我所知，东京的一些店面并没有这样的商品出售。现在正好是过年期间，大家都在放假，你们想要的答复大概晚几天才会有！”吉敷回答。

“哦。那就不能靠这个汤匙来调查案情了吗？”不愧是主任，提出来的问题果然尖锐。

“不，也不见得如此。我是因为怀疑那个死去的女人和我正在侦办的某件案子有关，才会到此打扰。不过，看过尸体之后，我已经知道我想错了。”

“是这样啊！”

吉敷心中已有被追问是什么案件的心理准备，可是主任却没有再说什么，所以他也就不必继续编谎话了。

“或许那个东西不是一般市面上贩售的商品。”主任改变话题。

“你的意思是——”

“因为那个汤匙太精致了，让人联想到那或许是某位艺术家的作品。本来我们这边也以为是市面上贩售的物品，便到处去问，结果却令人失望，没有人卖那样的汤匙。所以，目前我们已经放弃了这个方向，转而从镀金师的方向来寻找线索。”

“原来如此。”

吉敷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早晚都会追查到通子身上吧？吉敷虽然对镀金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是想到如果他们举办全国性的镀金师大会，每个镀金师都拿自己的得意作品来参加展览，互相观摩、批评，那么通子或许很快就会被查出来了。

“这张便条纸是死者的遗书吗？”吉敷很谨慎地问，“关于自杀的说法，你们有何看法呢？”

“我认为应该不是自杀吧！”中山立即回答，主任也点头表示同意中山的看法。吉敷的脑子里忙碌地转着。

“首先，死者的旅行袋不见了；其次，在卧铺车厢内的床上划破自己颈部动脉的自杀方式，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她不太可能是自杀的。”

“那么，要怎么解释这张像遗书般的便条纸呢？”

“这个嘛……便条上并没有署名，或许是死者生前在某个偶然的情况下写下来的。有这种可能性吧？”主任回答。

“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吗？”吉敷问中山。

“是的。”中山回答。

“这么说，就是夕鹤九号还在常磐线上行驶的时候了？”

“是的。”

“三点到四点的时候，列车行驶到哪里了呢？”

“啊，你对这件事好像很有兴趣啊？”听到主任这么说，吉敷只好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心想有个主任在这里，还真有点麻烦。吉敷很想找中山到外面的咖啡馆谈谈，但是这里的刑警好像没有那样的习惯，而且今天是大年初一，店家大都没有开门。

“好像是从福冈一带，到驹岭、新地附近。”中山回答。吉敷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掏出时刻表看。

“夕鹤九号从上野出发的时间是二十三点零五分，零点四十三分到五十二分列车停靠在水户站；从水户再出发后，就一路不停地走，直到四点三十六分才在仙台停车。”吉敷一边翻着时刻表，一边说。昨天晚上他就是搭夕鹤九号来的，所以还记得这一切。

“没错，因为是有卧铺的列车，所以很多站都不停。”中山回答。

“对凶手而言，列车从水户出发，在到达仙台之前，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吉敷不知不觉就说出凶手这两个字，但是一说出口，就立刻觉得神经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因为没有停车，所以也没有人上下车，而所有的乘客又都在睡觉，在这种情况下，要行凶很容易。不过，反过来看，凶手行凶后也很难逃逸。列车一直在行驶中，凶手无法下车，只能一直待在车厢里。”

“没错。”中山问答。

“所以，凶手行凶的时间应该不是在离开水户后，而是列车快到仙台的时候。你们认为呢？”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主任说。他的口气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推理，我们早就想到了。

“因此，凶手应该会在仙台下车。你们也这么想吧？”

中山点点头。

“针对这条线索，你们查问过了吗？”

“当然查问过了。可是，夕鹤九号上的列车服务人员都说不记得有人在仙台上下车。”

“不记得吗？”

“他们都说，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在仙台下车的乘客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嗯，似乎确实一个也没有。因为我也和你有相同的疑惑，觉得夕鹤九号上的乘客应该有在仙台站下车的。可是，当我们去询问仙台车站的人员时，那里的站员也说不记得有乘客下车。他们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夕鹤九号，好像没有乘客在仙台站下车。’”

“哦！”

“但是，我认为夕鹤九号上的服务人员，或仙台车站的人员，有可能疏忽看漏了。否则，如刚才所说的，凶手何必等到过了三点以后，列车快到仙台站的时候才动手呢？”

“这确实很奇怪。那么你认为呢？”

“根据仙台站各检票口人员的说法，夕鹤九号到站以后，在乘客出站的那段时间里，并没有人从检票口出去。我认为他们说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夕鹤九号列车上的服务员，却有疏忽看漏的可能性。”

“确实如此。”

“我认为凶手若是真的在仙台站下了车，那么逃逸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在仙台站换乘别的列车逃走，另一种是躲在仙台站的厕所里，等待其他列车抵达仙台站时，混在其他列车的乘客中，和他们一起走出检票口。”

“嗯……夕鹤九号到达仙台站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六分，那个时间出入车站的人本来就少，凶手独自走出检票口的话，很容易被记下容貌。所以如果能够混在人群中，再通过检票口，确实安全多了。因此凶手选择在厕所里等待下一班车……这是很有可能的。”

“没错。可是，如果凶手真的这样计划的话，那就得在厕所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中山翻开自己的记事本，继续说，“先来看下行列车，东北本线有一班从福岛开出来的慢车，会在七点十分的时候抵达仙台站，然后于七点十四分离开仙台。其间虽然还有其他东北本线的列车经过仙台，但都是过站不停的。

“另外，常磐线也有一班从原町开出来的慢车，会在七点零五分的时候到达仙台。除了下行车外，东北本线第一班到达仙台的上行列车会在六点四十分到站。这一班列车从小牛田开出来，是每一站都会停的慢车。也就是说，凶手至少要在厕所里等上两个小时，才有机会混入从其他列车下车的人群。可是，凶手真的会为了随着那些慢车上的乘客从检票口出去，而在厕所里等待两个小时吗？我觉得这存在很大的疑问。”中山如此说明着。

“嗯，如此说来，就算是选择改搭其他列车的方式离开仙台站，如果没有更多其他列车的话，凶手也会遇到相同的问题喽？”

“不，也不尽然。如果是换搭列车的话，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下行列车的话，确实是一样的；但是上行列车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其中有一班上行列车的时间对凶手相当有利。”

“哦？”

“那是上行的快车‘八甲田’。这班车会在早上五点三十六分开进仙台站，十一点到达终点站上野。”

“这么说来，凶手不就可以混入从八甲田快车上下来的乘客之中，与他们一起从检票口走出车站了吗？”吉敷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那样的话，凶手就必须准备八甲田列车从仙台以北的车站到仙台的快车车票。虽然其他的列车也有相同的问题，但是其他列车是慢车，如果想点办法的话，车票的问题并不大。”

“的确如此。”

“何况，那一天八甲田列车上的乘客也没有在仙台站下车的，这一点和夕鹤九号一样。”不愧是青森警局的人，考虑得相当严密。

“那么，凶手也可以转搭八甲田列车啊！只要在厕所里等待一个小时，就可以搭到返回东京的列车。”

“但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们也问过八甲田列车上的服务人员了，他们也说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五点三十六分时，没有乘客在仙台站上车。”

“哦……”

“这个案子很麻烦啊！”中山合上记事本。

“的确如此。”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时有人叫主任的名字，主任对吉敷说了声“失陪一下”后，就站起来走开了。

“夕鹤九号列车上后来还有什么特殊的状况吗？”

“好像没有了。”

“尸体所在的床位在哪里？”

“尸体的床位在下层。位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边，从前面数来第二个。”

吉敷从月台上看到的通子的窗户，好像就是那个位置。

“A卧铺车的床铺沿着走道两侧，朝列车前进的方向排列，并且分为上下两层……”中山拿来旁边的便条纸，在纸上画了画。吉敷一看就明白了。

“过了仙台车站以后，当时A卧铺车厢内的其他床位上都已经没有人了吗？”吉敷问。

中山一脸困惑地歪着头，不解地追问：“有什么不对吗？”

“凶手很可能是A卧铺车厢内的其他乘客吧？凶手虽然可能在仙台车站下车，但也有可能根本没有下车呀！根据你刚才的分析，凶手没有下车的可能性也很大；另外，凶手也有可能走到列车的其他车厢去了。”

“说得也是。当时没有问到这一点……既然如此，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吧！”

“过年期间找得到人问吗？”

“应该没有问题吧。”

中山说完便轻松地走到电话旁边，开始拨电话号码。吉敷看着他的后背，脑子里想着：如果再请他查问一下B卧铺车厢的情形，应该不会被抱怨吧？但是，大概不需要调查到B卧铺车厢。虽然只要布帘是拉起来的，列车长一看就知道床上有没有人，但是取下床铺时，就算有人不见了，列车长也不见得会记得吧。不过，A卧铺车厢的床位比较少，或许会记得也说不定。

“知道了。”

中山打完电话，走了过来。“A卧铺车厢总共有二十八位乘客，除了死在床上的乘客，就是二十七位。列车长在取下床铺时，那二十七个人好像都还在A卧铺车厢内。”

“原来如此！”吉敷回答。

4

离开青森警局后，吉敷往车站的方向走去。他没走多久，就看到位于八甲路中央的一个狭长形的公园。公园内沿着绿地，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

吉敷在公园里一边走一边想。综合目前所知的种种事实，事情恐怕就是这样吧。夕鹤九号上死者躺着的床铺，确实是通子的床位，但幸好，死在那个床位上的人不是通子。

然而毫无疑问，这个死了的女性，一定和通子有着某种关联。因为除了同一个床位的问题外，通子穿过的白色对襟毛衣，竟然盖在死者的胸前，由此看来，会不会应该死掉的人本来是通子呢？而想杀死通子的人，是现在躺在青森警局棺材里的那个女人呢？

也就是说，已经死了的女人，原先的计划是让通子看上去像是自杀的样子死在列车的卧铺上。她拿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通子随手写的便条纸，预备在通子的床位上攻击通子。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凌晨四点左右，她先把那张像遗书般的便条纸放入通子枕边的化妆品包里，然后割断通子的手腕或颈动脉，杀死通子。杀人之后，在四点三十六分列车进入仙台站时，下车逃逸。

但是，事实上实施计划的时候，却不是那么顺利。通子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两个人无言地争夺刀子，结果颈动脉被割断的人，反而是打算杀人的人。当时通子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对襟毛衣睡觉的，还是只是把对襟毛衣盖在胸前睡觉的呢？吉敷无法弄明白这一点。不过，他想象因为那件白色的对襟毛衣被血玷污了，所以通子就把毛衣留在卧铺上，逃走了。

逃走的时候，她只带着自己的旅行袋，却忘了放着那个镀金汤匙的化妆包。青森警局好像认为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偷走死者的旅行袋。其实不然，因为旅行袋是通子的，通子只是拿走“自己的东西”而已。

卧铺上的乘客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但是其他乘客之前都没有好好地观看死者的容貌，所以没有人察觉这一点，都以为死者就是在上野车站上车的那个乘客。因此，青森警局便依据乘客的旅行袋不见了这一点，认为凶手的目的是盗取旅行袋。

吉敷如此推理着。

不过，这个推理还是有很多疑点。例如，通子被攻击时，为什么不大声求救呢？还有，两个人拼命争夺刀子，其他乘客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是睡觉的时候突然遭受攻击，一时惊吓得叫不出声音吗？还有，在其他乘客感觉有异状前，这场瞬间发生的“意外”就已经结束了吗？也就是说，刀子反弹划过女人的颈动脉的时间，比通子发出声音的时间还要快吗？这就是通子没有发出声音的原因吗？

那个女人的计划是列车靠近仙台站时，才动手杀人。虽然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三点至四点之间，不过，更确切的时间应该是接近四点的时候。女人必定是在动手杀人的时间逼近时，才拿着自己的行李来到通子的床位前，打算杀人之后就带着行李下车逃走吧？

要杀人的人，应该不可能随身带着太大的行李，所以凶手的行李大概只是一个小袋子。但是，现场并没有那样的袋子。是通子逃走时，匆忙之际不仅带走自己的行李，也把对方的行李也拿走了吗？

恐怕就是那样吧！惊慌逃走之时，通子顺手把眼前的两个行李袋都带走了。可是，就算是因为太惊慌了，竟然忘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化妆包，留下可能成为重大线索的仿鹤造型的镀金汤匙，并且还忘了那件褐色的外套？

问题是那件外套口袋里的车票。那是到达盛冈站的车票，虽然还没有证实这件外套到底是不是通子的，但是很有可能是她的。如果那张车票是通子的，那么通子本来是打算搭夕鹤九号到盛冈的。

还有一个重大的事实，那就是夕鹤九号列车服务员的证言：没有人在仙台站下车。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吉敷认为这个证言是相当可信的。对照这两个事实，可以推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通子并没有在仙台站下车。既然如此，她会在哪里下车呢？吉敷不认为她搭到青森了。

从那张车票来看，她会不会去了盛冈呢？

但是，这里又有新的问题了。通子的车票还在外套的口袋里，也就是说通子遗失了自己的车票。车票不见了，是一件麻烦的事，必须向列车长说明。但是，向列车长说明自己遗失车票，就会让列车长留下印象。这是很冒险的行为，是一定得避免的。

中山表示：夕鹤九号的服务员说，那一天列车除了在A卧铺车厢发现有人死了以外，并没有发生其他麻烦的事情。

遗失了车票的通子，是如何继续之后旅程的呢？如果她确实搭乘到了盛冈，从仙台到盛冈这一段，她的床铺已经让给了死者，她自己要藏身在哪里呢？夕鹤九号到达盛冈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九分，杀人之后大约两个半小时里，她不会一直都躲在厕所里吧？

对了，那个女人也有一个行李袋吧！通子在匆忙逃走之际，连那个女人的行李也一起拿走了。躲在厕所里的通子，发现自己忘了带走外套与车票时，曾经想回去原来的床位，取走自己的东西吧！但是因为害怕，最后她并没有回去。刚才离开时很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人，再折返回去的话，就不一定会那么幸运了。如果被人看到自己离开床位，并且被留意到长相，那就完蛋了。

通子想到可以打开那个女人的袋子看看，或许袋子里有女人的车票，如果有的话，就可以利用那张车票，继续后面的旅程了。

于是，该不会因为女人的行李里面并没有车票，所以通子没有在仙台下车吧？应该不是。那天的夕鹤九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所以应该是通子出示了那个女人的车票，进入那个女人的床位了吧！虽然有一个女人死在床位上，又有一个女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床位，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因此才会认定死在床上的，就是在上野上车的女人。

慢着！吉敷突然想到：推理至此，好像已经很完善了，其实不然，因为这里还有不合理之处。那就是，那个女人的车票是坐到哪里为止的？

因为女人打算在仙台下车、逃逸，所以等到快四点的时候，才展开杀人的行动。如此的话，女人的票应该是到仙台为止的。因此，她的床位可能在B卧铺车中的某个地方喽？但是，那时应该已经没有床位了。

过了仙台以后，从一之关开始，新上来的乘客就都不会用到床位了。B卧铺车的床位只到盛冈，从仙台到盛冈沿途停靠三站，分别是一之关、水泽和北上。过了一之关以后，夕鹤九号的列车长就开始收床铺，在到达盛冈以前全部收拾完毕。所以从盛冈起，乘客不用购买卧铺的车票就可以进入B卧铺车厢，因此，车厢内如果有新的乘客，必定是到了盛冈之后才上车的。通子可以从花卷附近开始就藏身在客车里，到了盛冈再下车，在车站内补足越乘的票额就可以了。

慢着，如果想要行凶的女人是A卧铺车厢的乘客呢？通子不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然潜回A卧铺车厢吗？

事实到底怎样，现在实在无法想明白。不过，如果在那个女人的袋子里找到的车票是A卧铺车厢的票，通子当然只好回到A卧铺车厢了。拆除A卧铺车厢床位的时间比较晚，列车到达盛冈时，A卧铺车厢内的乘客应该都还在帘子内休息，所以穿着白色对襟毛衣，从上野上车的女人已经换了床位的事，或许其他乘客都没有发觉。

但是，车厢内的服务人员呢？或许注意到了。或许通子会为了从仙台越乘到盛冈的事而和车内的服务人员商量。

关于这一点，吉敷只要拿着通子的照片去问夕鹤九号上的车厢内服务人员就可以了。但是，吉敷一张通子的照片也没有。分手的时候，为了彻底忘记，他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一张也没有留下来。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自己现在的行动绝对不能大意。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一定还会再问夕鹤九号的乘客服务人员吧！到时如果说出东京的刑警来打听年轻女乘客的事，恐怕反而会将通子逼到不利的境地。

目前调查单位应该还不知道通子的事。吉敷能推测到上述那些，是因为曾跑到上野车站，目送通子搭乘夕鹤九号离开的关系。所以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通子也在那趟列车上。

但是，那个镀金鹤形汤匙，迟早会让青森警局的人找到住在钏路的通子。这么一来，就会发现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不是加纳通子，也就是不是其他乘客所说的“在上野车站上车的女人”。这样发展下去的结果，就是通子的身份可能会从被杀者变成杀人嫌疑犯。

目前通子好像处于被人追杀的境况当中。发生了这件事后，恐怕连警方也要追捕她了。这五年来，住在钏路的通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呢？

想起通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虽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但是那一句“我想见你呀！”说得十分辛酸，像深深的叹息一样，从胸中吐出来。她的心里似乎积压了许多话。事情至此，吉敷终于有了这样的推测。

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吉敷想。那时自己曾经数次提议见面，那也算是一种预感吧？但是，通子为什么要坚决拒绝见面的提议呢？如果那时见面了，通子将烦恼的事情全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因为无论如何，就算拼了命，自己也会保护通子的。

通子错了。六年的婚姻生活里，自己确实疏于照顾她，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对她没有爱情了。吉敷带着悔恨的心情想着。男人本来就不善言辞，遇到事情的时候常会有“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的心情，或许这种心情也是丈夫间接地对妻子表示爱情的方式吧？

然而，女人总觉得如果没有用言语或行动来表示，就无法衡量男人的爱情。其实，不论通子发生什么事情，吉敷都会随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以性命保护她的。真应该把这番话说给通子听。

通子错了。她一直以为只要不麻烦我，就好了。其实不然。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视的东西，男人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对男人而言，那是一种喜悦，根本不是什么麻烦或打扰。她为什么要那样误解呢？

但是，错得最厉害的还是自己吧？吉敷想。他生气自己五年前竟然想努力说服通子了解这样的事情，而他又缺乏能力，只能以无言的方式让通子了解。

通子现在面对的是相当麻烦的事情，恐怕还会因此而丢掉性命！或许现在再来证明自己对通子的爱情，是太迟了些，但是自己还是要努力证明，让通子了解。吉敷想，就算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赔上拥有的一切，也要把通子救出来。

他暗自握紧拳头，直到关节都发出声响，然后走向青森车站。

吉敷心中没有矛盾，没有职业道德与爱情难以兼顾的矛盾。他相信这是意外事件，因为通子不可能企图杀害任何一个人。通子一定是受害者，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他相信有人想要通子的命。

要救通子。要弄清楚通子有性命危险的原因，然后把通子从那个危险之中拯救出来。吉敷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5

在青森车站前用过午餐后，吉敷立刻搭乘十四点四十分从青森车站开出的“初雁十六号”，前往盛冈。他深信通子去盛冈了。

到达盛冈时，已经是十七点十五分，冬天的太阳早已下山了。

吉敷以前来过盛冈数次，那时通子的父母虽然常常生病，但还健在，所以曾经陪伴她回到盛冈的娘家。通子的家与盛冈城的旧址之间夹着中津川的昆沙门桥，离新渡户稻造
[2]

的诞生地很近。

通子是独生女，而且是父母年纪大了以后才出生的，所以盛冈的父母希望她一有空就回家让他们看看。他们还说过没有见到孙子以前不想死。虽然吉敷没有亲耳听到那样的话，但是好像每次通子去看他们，他们都会那么说。

从盛冈车站走路回娘家，有点距离，但是吉敷陪通子来盛冈时从来没有坐过出租车。他们会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很快就可以走到河边。到了河边后过桥，离家就不远了。那座叫做开运的桥，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开运桥下不远处，有一家叫做“白杨舍”的咖啡馆。坐在那家咖啡馆的窗边座位上时，可以俯视河面，看着种在窗外的几株白桦树。通子很喜欢那家咖啡馆，每次回到盛冈，一定会带吉敷光顾那里。她和那家咖啡馆的女主人好像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出了现代化的车站大厅，踩过车站前广场的花砖，再经过车站前的短短大路，就是开运桥了。

吉敷没有上桥，而是选择了桥下岔路的右边小路，然后在小路尽头的地方右转，很快就看见建筑在河边的白杨舍了。方形纸罩的灯座亮着，虽然是过年，白杨舍好像照常营业。

推开门，店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坐在吧台边。老板娘在吧台里。吉敷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做广濑宪子。已经五年半不见了，她似乎老了一点。

因为推门的关系，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吧台里的老板娘照常说着“欢迎光临”，并抬起头来看顾客。一看到进来的人是吉敷，便立刻说道：“哎呀，好久不见了！”

吉敷的心里也油然生出怀旧的情绪。不过，如果是在外面的街上遇到老板娘的话，自己恐怕不能立刻认出她；可是，五年半不见的她，却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吗？还是其他什么理由呢？

“好久不见了。”吉敷也说。他本来想坐在吧台边，便朝吧台走去，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从窗户看出去，景物依旧。开运桥和沿河建筑物的倒影映在河面上，没有倒影的地方，便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北边的河水，看起来非常干净。

种植在窗边的白杨树仍然瘦瘦的，这几年似乎都没怎么长大。以前和通子来这里时，总是坐这个位子。

“坐吧台这边也可以啊！”宪子端着水杯，从吧台里走出来。吉敷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

“坐这里就好了。”吉敷说。坐在吧台前的男人，转头看了吉敷这边一眼。

“你们都喜欢这个位子。”她一边说，一边坐在吉敷对面的椅子上，“上次通子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吉敷心想，通子果然来过。

“这个嘛……两三天前吧……不，好像更早一点，是去年的事了。”

“她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她只是坐在这里，拼命地写信。”

“写给谁？”

“写给你的。就是这个。”

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吉敷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吉敷竹史さん
[3]

。刚才在青森警局见过这个笔迹，现在仿佛是通子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是通子的字。通子以前就有这样的习惯，名字后面的敬称总爱用平假名来书写。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只写着“通子”。

“还好吗？好几年不见了。”广濑宪子说。

“嗯？还好。”吉敷回答。他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想看信吧？那就请好好看吧，我去那边，不打扰你了。”宪子站起来，走向吧台的客人。她弯腰钻进吧台里，和坐在吧台前的年轻客人闲聊起来。

吉敷急忙拆开信封。信并不是很厚，这让吉敷有些不高兴。信纸折叠成四折。

竹史：

想到你或许会来这里，所以我写了这封信。

想写的事情很多，但是一提起笔来，却发现有很多事情不能写。

我写这封信的理由只有一个，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和我有所牵连。不要追查我，不要找我，也请你不要调查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情。

我不仅不是你想象中的女人，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是刑警，所以千万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更绝对不要因为我而让自己陷入为难的处境。

我是有病的人，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的。请不要为了我这样的女人，牺牲了自己的工作，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我请求你。

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虽然现在我人在盛冈，但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你是无法在盛冈找到我的。

我把这封信放在广濑小姐这里，但是我也对她说了，如果你一个月内没有来这里（啊！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好了），就把这封信烧掉。我心里祈祷着，希望你不会看到这封信。万一运气不好，你现在正在看信，那么，看完信后，请你立刻回东京，继续你一直在做的工作，不要为了我这个已经和你分手的女人伤神，否则就太傻了。

请原谅我任性的要求。我实在是太担心了。

最后的话应该怎么说呢？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们是已经分手的夫妇，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写不出撒娇的话。从那件事开始，我就变了，我变得坚强了。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了。请忘了我吧！

通子

请不要去钏路。我不想这样写，但是只能这样了。

没有写再见。吉敷想：通子没写任何道别的词句。

吉敷再度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行驶在开运桥上的汽车也都亮起了车头灯。视线回到室内，他举手招呼宪子：“请给我一杯咖啡。”

他大声招呼正要钻出吧台的宪子。店里的客人只有吉敷和那个年轻男人，他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的。吉敷的精神有些恍惚，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脑筋稍微清醒时，咖啡已经在他的眼前了。

“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之前我竟然不知道。”宪子一边说，一边拿来已经打开盖子的糖罐。“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离婚呢？”还是被宪子开口问了。

“原因很多。”吉敷这样回答这个讨厌的问题，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五年前的事情。

通子说出那样的话，对吉敷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我想我们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吉敷当时不以为然地随口反问。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晴朗的十一月的星期天上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样在一起生活了。”听到通子这样的回答，吉敷惊讶得说不出话。

虽然他没有信心让通子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却觉得他们的共同生活应该可以顺利地持续下去。当时的她，仍然热衷于一直以来都很喜爱的镀金工艺，还去银座参观了“钏路湿地之鹤”的摄影展。而吉敷自己则过着忙碌的刑警生活，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里。通子当时的生活，看起来是相当充实的。

那天的话，就只说到那里，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感情……不，应该说是通子对吉敷的感情，好像越来越疏远。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只能让人如此判断。直到现在吉敷还是不明白分手的原因，所以即使宪子问了，他也无法说明。

那一席话之后，过了半年左右，他们终于离婚了。离婚时，通子说了一句谜一般的话，吉敷现在都还记得。她说：“如果没有去看鹤的摄影展，就不会这样了。”

吉敷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认为通子大概是去看了鹤的摄影展后，心中只想着如何通过镀金工艺来表现鹤的神态，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从那个摄影展回来以后，通子变得沉默了。原本是个开朗的女性，却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吉敷下班回家时，经常看到她坐在阴暗的屋内，只开着手边的小灯，专心地描绘鹤的姿态。

“原因很多？”宪子又问，吉敷露出了苦笑，“我似乎不该问的。”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我忘了。”

“骗人，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忘了！”她靠着藤椅的椅背，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办法，忘了就是忘了。”吉敷喃喃自语般地说。通子也喜欢藤艺。

“不谈这个了。上次通子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和以前一样吗？”

“不，完全变了。她的脸色苍白，几乎一句话也不说。”

果然！吉敷不禁这样想。信里的语气还算开朗，事实上却不是那样的。

“我忍不住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你也是五年没有见到她了吗？”

“不是。这几年来她来过几次，但都是一个人来的。这一次和上一次大概相隔了一年左右。”

“她写好信后，就立刻离开了吗？”

“嗯，大概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吧！她一直坐在你现在坐的位子上，写完信后，就看着河面，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才把信交给我。她说：如果你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你没有在一个月内来这里，就把这封信烧掉。”

“她说过她要去哪里吗？”

“没说。不过，我问过她会不会在盛冈待一阵，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像是要旅行吗？”

“嗯，她身边有个旅行袋。”

“是褐色的旅行袋吗？”

“是吧。”

“只有一个旅行袋吗？”

“我想是一个没错。”

“穿外套了吗？”

“没有穿外套。她穿得有点单薄。”

“上衣呢？”

“是夹克衫吧。”

“什么颜色的？”

“我想是蓝色的。”

“下面呢？”

“你在问她是不是穿了裙子吗？我想她好像是穿着深灰色的裙子。”

“还有灰色的袜子。”

“对。你都已经知道了啊？”

“夹克衫里面，是芥末色的衬衫吗？”

“这个嘛……记不了这么多了。真不愧是刑警。你在追查通子的什么事吗？”

宪子好像不知道夕鹤九号事件。

“我没有追查她。她在信里也叫我不要调查她的事。”

“是吗？那封信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吧。她一直很喜欢开玩笑的。”

“是啊。”宪子也说。

6

那天夜里，吉敷并不想在盛冈投宿。除了那封信的因素外，他也并不认为通子还在盛冈。所以，他搭了当天二十一点三十分盛冈开出的下行列车“初雁二十一号”，再度回到青森。到达青森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旅馆的大门都已经关上，灯也熄了。吉敷在新町路走了很久，才看到一家专门给情侣投宿的旅馆，他经过一番请求，才住了进去。虽然通子在信里叫吉敷不要找她，但是吉敷实在不能不去找。吉敷认为钏路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把通子卷入麻烦事件的导火点，一定就在钏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不去追查一下呢？

他事先调查过，知道上午七点三十分，有一班青函联络船会从青森开出，所以第二天一早就起床了。这艘联络船到达函馆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吉敷的眼睛看着联络船窗外的波浪，脑子不断在思考和通子有关的事。当他看到津轻半岛时，船开始缓缓往后退。

通子的信里面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信里写着：“我是有病的人……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有，“我不会有问题的，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所以，请你不要找我。”

吉敷从胸前的口袋里把信拿出来，从头又看了一次。既然知道自己有病，还可以“孤身一人也能够处理所有的事情”吗？身为警官的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有病的女人独自在日本全国逃亡吗？

有病？说到通子的病，吉敷倒可以想到一二。不，可以想到的太多了。通子这个女人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到了最后还是不能完全了解她。那些吉敷不能了解的部分，如果通子称之为“病”，那确实可以说是“病”。因此，通子说自己“有病”，那倒所言非虚。

那是刚结婚不久之后的事吧？吉敷带回一套从百货公司得到的女性化妆品的样品。是新产品，由一打小瓶子组合而成。小瓶子的形状都非常可爱，吉敷认为喜爱镀金工艺的通子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所以虽然是一个大男人，他仍然去百货公司取回了那套样品。

回到家后，他一边说自己带回来好东西了，一边将那些小瓶子拿出来，一个个地摆在被炉桌上。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通子的脸色却变了。吉敷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只是纳闷通子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了，完全没有想到通子的怒气和那些小瓶子有关。

第二天晚上，吉敷下班后，快回到家时——因为当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在放垃圾的地方发现一个好像是通子拿出来丢的纸袋子。他随意看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赫然发现昨天带回家的化妆品样品的小瓶子全部被通子扔掉了。

吉敷虽然不愉快，但是也没有特别生气，他只是很想知道理由。回到家里后便问通子原因，通子立刻沉下脸来，也不管炉子上还在煮的食物，就冲出家门。吉敷只好慌慌张张地关掉煤气，拧紧水龙头，随后追了出去。

通子像小孩一样，是个爱闹别扭的女人。不，应该说她根本就是个小孩。她跑出家门后，便去附近的小公园荡秋千。那个公园很小，四周都有大楼围绕，整个公园就像被群峰环绕的低洼山谷，无论什么时候都晒不到太阳。所以不管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都给人一种潮湿的印象。通子知道吉敷追来了，却不管他，任凭吉敷站在秋千旁问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了”。在心情平静下来以前，她总是闷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因此吉敷经常想，是不是因为是独生女，被宠坏了，所以她的个性才会变成这样？

吉敷默默地站在秋千旁，通子却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公园一角的另一个游戏区，那里并排放着几个凸出地面的半圆形轮胎。通子在那些轮胎上跳跃着，并且欢欣雀跃地问吉敷：“你会这样吗？”这让吉敷哭笑不得。她的不愉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吉敷无法理解通子，老是被她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当然也不能了解她离去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够了解她，让她想离开自己？还是自己赚的钱太少，只能让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让她不高兴？抑或是作为丈夫的自己每天都因为工作而太晚回家了？吉敷能想到的原因不算少，但是从不认为通子是因为不爱他了，才要离开他。心情已经好转的通子，挽着吉敷的右臂，一起从公园里走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她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还说，“全世界没有一个老婆比我更爱自己的丈夫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通子说要离婚时，才会让吉敷觉得有如晴天霹雳。

通子的情绪总是难以捉摸。有一次，她说：“我讨厌小的东西。”然后就拿下天花板上的灯罩，拆掉黄色的小灯泡，拿到玄关敲破了。还有一次，因为不喜欢吉敷买的小酱油瓶子，竟然拿一公升装的大瓶子来代替。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吉敷觉得通子有“小瓶子抗拒症”的倾向。通子使用的化妆水之类的化妆品，都不是装在小瓶子里的。她对小瓶子里的东西，以接近神经质的态度予以排斥。

不止化妆品，她拥有的所有东西，完全没有类似小瓶子的形状。吉敷对这样的情形只是觉得奇怪，却不曾了解原因为何。虽然他也想过是不是该找医生询问看看，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如果早知道这会成为离婚的原因，无论如何都应该去找医生询问一下的。

即使在盛冈的老家，通子也有怪异之处。老家的房子现在好像已经卖掉了。通子的娘家在盛冈算是有来历的大地主，所以有一栋气派的大房子。那栋房子里只住着通子的父母，房间却有很多。大概有很多是用人的房间吧。

那栋大房子里，有一间是通子绝不愿意进去的。问她为什么，她就回答：“那个房间里住着小孩的幽灵。”对通子而言，那个房间和那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不同。可是，在吉敷的感觉里，那栋房子的采光不好，整栋房子看起来很阴暗，而那个房间则和其他房间一样阴暗，并没有比其他房间更显古怪之处啊！

吉敷也曾针对这个问题请教过通子的父母，他们则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通子从小就害怕那个房间，别说不愿意进去那里，连经过那个房间前的走廊都不愿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吉敷曾经进那个房间观察过数次。房间里确实很阴暗，只有一扇位于北边的小窗户。但是房间的天花板上垂挂着电灯，打开电灯时，它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房间完全一样。不过，因为房间北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女鬼的面具，所以，若说这里令人不舒服，还真的会不舒服。

吉敷觉得通子的说法有些可笑，因此曾经硬要拉她进去那个房间，结果通子弓着身体，双脚抵住地板，怎么也不愿意进去。吉敷带着点闹着玩儿的心态，拼命想把通子拉去那个房间，没想到通子却哭了。当时通子的哭法完全不像一个大人。她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丝毫没有难为情的顾虑。她那一哭，让吉敷十分惊讶。

阴森森的房间固然可怕，但是通子的反应却让吉敷更害怕。这时他才第一次发觉通子有点奇怪。没错，通子还有其他古怪之处。吉敷的心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便很容易想起通子其他异于常人的行为。

通子讨厌飞蛾，尤其对那种小小的蛾子更是恐惧到接近病态。讨厌飞蛾之类的昆虫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蟑螂或老鼠，就算厨房里的蟑螂在她的脚旁跑来跑去，她也不会特别惊慌或大叫。

夏天的时候，如果有小飞蛾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来，在电灯下飞来飞去，她一定会惊恐得大叫“杀死它”。此时如果吉敷稍有犹豫，她会立刻关掉电灯的电源，直到蛾子飞出去了，才会安定下来。这确实可以说是“病”吧？而且还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病”吧？

吉敷搭乘十一点二十分函馆开出的特快列车“鸿”，到达札幌的时间是十五点四十六分。然后再换搭十七点零三分开往钏路的快车“天空七号”，其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时间。他想起牛越。以前——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因为蓝色列车“隼鸟号”的幽灵女事件，吉敷去北海道时，曾经受到札幌警局的牛越的照顾。牛越是个举止优雅，有着奇特魅力的人物。

既然来到札幌，又好久不见了，能够见上一面也好。于是吉敷走到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想打个电话给牛越。但是，他才拿起听筒，又放下了。太仓促了，所以吉敷只在车站内的咖啡馆内喝了一杯咖啡，就上了天空七号。

因为是正月初二，列车内相当拥挤。车厢内大多是穿着和服的女性乘客，有四个剃着五分头的男子正在玩纸牌。纸牌玩腻了后，他们就拿出碗和骰子，开始掷骰子。看样子，他们赌得很大。吉敷不想看他们，他坐在走道旁的座位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雪景。但是，那几个人喝了酒，声音很大，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们的存在。骰子在碗内跳跃的声音，让吉敷想起一件事。

那时吉敷和通子刚刚结婚不久，还是个新刑警，继中村之后，与他搭档的是一位叫做金越的中年刑警。中年、身材发福的金越，剪的也是五分头，有一张圆脸，夏天的时候总是穿着前胸大大敞开的衬衫，让人看到已经掺杂了白色胸毛的胸膛。在吉敷的印象里，他好像随时都在擦汗，一靠近他的身边，就会闻到汗臭味或劣质酒的臭味。吉敷之前的搭档是中村，他也是吉敷和通子的媒人。当他听说吉敷的下一个搭档是金越时，曾经皱了皱眉头。当时吉敷不了解中村是什么意思，而一旦和金越开始合作，他便立刻明白中村皱眉头的原因了。

在东京的警视厅里，金越那样的老刑警已经越来越少了。眼前的人越是软弱无助，他就越表现出威吓的神态。面对嫌犯时，即使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他也会毫不顾忌地把人拉进审问室，拍打着桌子，大声逼问。但是，别以为他那是办案认真，他那样不过是为了向上司讹诈出差的机会，拿点出差费去喝酒。

吉敷曾经和他一起出差，看到他只是简单调查一下之后，就钻进便宜的小酒店里喝酒。对他而言，犯人的作案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早有定论。他常说：“审问就像插在咖喱饭上的小旗子，不过是点缀而已。”可是，他所认定的犯人，有一半以上是无辜的。

他的酒品也不好，吉敷有好几次都因此觉得他很讨厌。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差，列车还没有开动，金越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喝威士忌，列车离开东京车站时，他已经醉了。记得还有一次是去松滨吧，金越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是要去上厕所，结果却一去不回。等了半天不见人，吉敷只好到隔壁的车厢找，却看到他好像遇到了品行不良的朋友，三个人占据四人座的座位，正在旁若无人地掷骰子。

别的乘客都和他们保持距离，离他们远远的。那时金越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身上还在冒汗，可见当时是夏天。车内的人也像今天一样多。他们吆喝着，对着碗掷骰子，口吐粗话的行径完全是流氓的模样，而其中最像流氓的人，竟然就是金越。吉敷当时只好无奈地回座位。

过了一阵，金越擦着汗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吉敷，突然说：“喂，借我五千块。”

金越红着脸，眼睛里还有血丝，吉敷完全了解他当时的状态。他不只醉了，还处于某种兴奋之中。

“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借给你。”吉敷说。吉敷很清楚借出去的钱会有何种结局。

“借几天就好了，下个星期我一定还你。”金越的眼神和口气，和在审问室里逼问疑犯一样。

“不行，我没有钱。”吉敷不容分说地拒绝了，把金越气得小眼睛直往上翻。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一副要挥拳过来的样子。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想你自己的立场。”金越气急败坏地大吼，周围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好笑，到底谁该清楚自己的立场？吉敷当时真想对他说：“你才应该想想自己身为刑警的立场。”和金越搭档工作的那段时间，吉敷变得越来越厌恶刑警的工作。他们在犯罪现场进行的搜证工作，和吉敷原先心中的想象有极大的差别。金越很多时候根本不按程序处理，不把法律当回事，而是以缺乏理智的态度来处理事件。

他们真正接触到的案件，大多是很无聊的事情。例如，因为背负巨额债务而抢劫杀人的案件，或是强暴案，或分赃不均、黑吃黑的同伙互殴案，等等。金越处理这类案件的能力特别高超，游刃有余，他是个像刑警，更像流氓的人，别人无法理解的黑帮人物的想法，他却了然于胸。如果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但是，这一点却让吉敷觉得十分厌烦。为什么像金越这样低级的人物，却是优秀的刑警呢？这是当时吉敷心中极不以为然的想法。樱田门要对付的，是罪犯的世界，而那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低劣百倍。这让吉敷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有人比他更觉得失望，那个人就是通子。

通子是个美人，为此金越一直很想去吉敷家。通子的厨艺不差，老实说吉敷并不怕金越来访，只是，吉敷也很清楚通子非常讨厌金越。金越的酒品很差，即使到了吉敷家也是酒不离口，喝了酒后，便唠唠叨叨地述说身为刑警的老婆该如何如何之类令人不舒服又老掉牙的话题。吉敷觉得金越讲的那些话，比小学的师长训话更像在说教，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他每次都说相同的话，吉敷夫妇有时难免会忍不住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种时候，金越却会拍着吉敷的背，有点嘲弄地对吉敷说：“你这个小子就是太迷糊了。”

五年后，金越离开樱田门，退休了。那时金越已经不是吉敷的搭档，通子也不是吉敷的妻子了。

吉敷的心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了，列车也到达钏路车站了。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七分。这么晚已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吉敷便找了一家车站前的旅馆，早早休息了。

7

第二天早上，吉敷在旅馆用完早餐，把行李寄放在寄物柜后，便去车站前的书店买了钏路市的地图。

根据通子信上说的，她开的店在北大路三丁目。信上这么写着：北大路是通过钏路车站前的大马路，这条路一直通到币舞桥为止，我的店就在这条北大路的尾端，位于币舞桥前面一点点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店，正面的宽度只有两间
[4]

左右。

走在积着雪的北大路时，吉敷心中不禁一震，因为这里和盛冈太像了。虽然这条北大路比盛冈的站前路长，但也是走到路的尽头就会遇到河流。北大路的尽头是旧钏路川，河面上的桥是币舞桥。盛冈那边的桥是开运桥。白杨舍位于开运桥前的右侧，通子的店名叫“丹顶”，则在币舞桥前，也是右侧。

如信上所说，通子的店确实很小，店面也很朴素，一般人经过时大概不会留意吧。因为今天是正月初三，一般的店大都还没开门，通子的店也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过，虽然玻璃门里垂挂着帘子，从外表看不出里面的情形，吉敷却觉得里面有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有一家咖啡馆在营业，这家咖啡馆和通子的店隔了两间房子，开在地下。吉敷进去之后，立刻走到掌管收银机的年轻女子面前，亮出警察手册。女子的反应让吉敷吓了一跳。通常年轻女子面对这种情形时，一定会面露紧张的表情，然后等待刑警的问话。可是这个年轻女子却说：“呃……”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很冷静地说，“现在老板不在。”

“没关系，找你也一样。我只是想了解这附近的丹顶的经营者。”

“是。但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们并没有什么私交。丹顶的老板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喝咖啡而已。”

“你说过好几次了？”

“是的。我和那个人并不熟，不过，印象里她不像坏人，她是个好人。”

“你说说过好几次了，是对谁说的？”

“没错，我对警察说过好几次……你是警察吧？”

“我是。”

“我确实说过好几次了。”

“说的都是和加纳通子有关的事？”

“是的。”

“你是对哪里的警察说的？”

“我想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吧……你不是钏路警局的警察吗？”

“我不是。我是从东京来的。”

“哦。”女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钏路警局已经开始调查通子了。钏路警局？吉敷转念再想，钏路警局为什么要调查通子？该不会怀疑通子是杀人凶手吧？

“钏路警局的刑警说明了要调查加纳通子的理由吗？”吉敷不自觉地发问，但是问过之后，立刻感到自己的问题毫无意义，他不认为刑警会在调查案情时对询问的对象一一说明调查的理由。

“理由是，杀人嫌疑犯。”女子理直气壮地说。她肯定的语气让吉敷颇为意外。但是，不管如何，钏路警局似乎已经和青森警局一起行动，开始调查夕鹤九号上的命案，并且以那个镀金的汤匙为线索，追查上通子了。

“钏路警局的刑警常常来这里吗？”

“是的。”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查问的？”

“这个嘛，大概是从十天前吧！”

“十天前？”怎么会这样呢？吉敷心想。十天前的话，不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吗？通子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发现夕鹤九号上有尸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早上，为什么钏路警局会早一个星期左右，就来这里探听通子的事？

“不会是十天前吧？”吉敷说。他去拜访青森警局的中山刑警是一月一日，那天青森警局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甚至还以为死者就是通子。难道是自己去过青森警局之后，青森警局就发现想错了，察觉出凶手可能是通子，然后循着鹤形的镀金汤匙这条线索，追查到嫌犯在钏路经营镀金工艺店，便立刻发动钏路警局的人展开行动吗？如果真是这样，钏路警局再怎么快，也是今天才会有所行动呀！

“不，确实是十天前。刑警第一次来我们店询问的日子，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五。”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是的。”

“从那天起，警方就常常来？”

“是啊，刑警几乎每天都来。”

“真吓人……”吉敷想，一定还有别的事件。但是，那是什么事呢？

“刑警先生，你不是来查问那件事的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事。我是为别的事情来的。”

“你不知道那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哦……原来东京的人不知道啊。在我们这边，那件事情可以说是尽人皆知呢！这边的报纸每天都有报道，电视新闻也有报道。我还以为东京的人也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不是为那件事来的。”

“我是昨天晚上才到钏路的，而且，我在东京的时候一直很忙，就算看到新闻报道，也可能没有放在心上。你说的事件，到底是什么事件？”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发生的事件。”

“在哪里发生的？”

“就是我们这里……钏路啊！在钏路北边，靠近爱国新城镇，一个叫做广里的地方。”

“广里……”吉敷并没有拿笔做记录。如果这是有名的案子，只要到钏路警局问一下，他们应该都有记录可供参考。还有，关于这个地名，他有印象。通子给他的信的住址里，有这个地名。

“广里的三矢高级公寓。”

“三矢高级公寓？”

“嗯。”

吉敷想起来了。钏路市广里三矢公寓，通子的住址确实是这样。

“那里有一大片原始森林，原本就很荒凉，开拓者把森林砍掉了一部分以后，才盖了高级公寓。不过，那一带的住宅公寓也就只有三矢高级公寓了。住在那幢公寓五楼的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后逃走了。”

“名字呢？”吉敷着急地发问。

“名字？你问杀人者的名字吗？”

“是的。”

“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丹顶的加纳通子。”

原来如此。他不知道这件事，难怪通子不让他来钏路。吉敷在心里不禁如此自语着。

“钏路的人都知道这起命案吗？”

“嗯。”

“造成大家注意这个命案的原因，是一个女人杀了两个女人？”

“不只是那样。主要的原因是这起命案里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

“对，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很奇怪，简直像怪谈一样。”

“怪谈？”

“是呀！命案里还出现了穿着盔甲的武士，所以才会那么轰动，本地的电视台还把这个案子当成大新闻来处理。”

“哎！”吉敷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的脑子里同时产生了疑问。五年前通子还是自己的妻子，离婚后，应该会把籍贯移回盛冈才是，那么钏路警局的人员应该可以从通子住在钏路的居住登记里，取得通子落籍盛冈的户籍本，再从户籍誊本上知道前夫吉敷的名字，然后追查到吉敷的籍贯尾道，再从尾道找到吉敷在东京的住址。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找自己呢？

是因为别的线索太多，所以五年前的丈夫便不被重视了？还是因为年关将至的关系，警局里诸事忙碌，以至于调查行动不是那么顺利？反正，如果那个案子的调查并不顺利，钏路警局迟早会找上自己的。如果发展成那样，就麻烦了。

“你很清楚那个事件吗？”

“嗯，还好啦。从去年开始的报纸报道，我这里都有。”

“太好了。”

“你要看吗？”

“请你一定要拿给我看。”

“那么，请坐一下，我去拿报纸。”

“我先看报纸上的报道，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到时还要麻烦你。”

“知道了。”

吉敷一坐下来，女子便送上水，吉敷也点了咖啡。

之前虽然想过通子可能卷入什么事件了，却没有想到会是杀人事件，而且还以杀人嫌犯的身份被追缉。吉敷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麻烦的事，不过，想救通子的心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现在通子的处境可能会危及吉敷，可是，吉敷对通子却一点也不生气。

刚才那个女子说的怪谈，是什么怪谈？以前来北海道办案时，也听说过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次是和某个葬礼上的遗像有关的怪谈。北海道这个地方似乎经常发生奇怪的事件。吉敷不禁想象这次的怪谈比得上那次的吗？

他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女子正在整理成堆的报纸。

[1]
位于盛冈市玉山区的车站名。

[2]
新渡户稻造（Nitobe Iinazo，1862—1933），国际政治活动家、农学家、教育家。

[3]
即先生之意，汉字写成“样”，是敬称。

[4]
“间”是日本旧制的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约为一点八一八米。

第二章 彷徨的盔甲武士

1

在北海道这个地方，大都市的郊外大多是原始森林那样宽阔的地方，钏路市也是如此。钏路是沿海的大渔港，但是车子往北走大约十五分钟，就不见马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森林的地势很低，冬天时，整片森林完全被雪覆盖，模模糊糊的森林看起来就像没有边际的棉花海。

时至今日，钏路的街道仍然是在一边砍伐原始森林，一边建设的情况下，慢慢往北发展的。爱国新城镇住宅区落成之后，新城镇北边以市民球场为中心的运动公园也完成了。钏路人口中说的广里，就在那附近。因为那里几乎都还是原始森林，所以连门牌号码也没有。

不过，就在广里的一角，市民球场更北，沿着旧钏路川支流的地方，兀然矗立着几栋奇特的建筑物。那就是三矢高级公寓。地主名叫三矢恒太郎，土地是历代祖先传下来的，昭和四十年的时候，他在本来是寺庙建地的土地上建起现在这样的高级公寓。这里的高级公寓共有三栋，如图一所示，三栋建筑物的中央就是旧钏路川的支流，支流的水流方向由北而南。

这三栋高级公寓的造型，完全不像东京四四方方的箱形水泥建筑。从上往下看时，像塔一样的五层楼公寓，形状很像五月鲤鱼旗尖端，有三支羽毛的风车。这大概是高级公寓的所有者三矢氏以自己的姓氏为原型，而建筑出来的形状吧。

三栋风车形状的建筑物，以数字命名，分别为一号楼、二号楼和三号楼。三栋都是五层楼的房子，所以没有电梯，上下楼要用的楼梯在每栋建筑物的中央。三支羽毛的每一支可住一户人家，一层可住三户，一栋公寓有十五户，三栋公寓共可住进四十五户。不过，一号楼一楼入口旁边的那一间是管理员室，住着三矢氏雇用的管理员。这名管理员姓河野，是钏路市某大公司的退休员工，是个喜欢打麻将的老人。河野单身，没有小孩，性格也不错，经常和公寓内的熟人或学生们打麻将。

至于每栋公寓的入口，一号楼和三号楼在北侧的顶点，二号楼则在南侧。每一栋公寓都只有一个出入口。一号楼的出入口就在管理员室旁边。位于一楼的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这三栋建筑物的使用地并不大，整个用地的周围用铁丝网围绕起来。铁丝网高约两米，真想攀越铁丝网做成的围墙的话，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铁丝网做的围墙上有两个出入口，东、西各一个。铁丝网内建筑物的坐落情况如图所示，被旧钏路川的支流分隔成东西两边。这条旧钏路川支流的河面不宽，大约只有八米宽，低于地面三米，将这里的三矢高级公寓使用地一分为二。因为公寓使用地内没有桥，所以如果要从三号楼到一号楼或二号楼时，必须从东边的铁丝网出入口出去，沿着铁丝网围成的墙，走外面的马路到南边或北边的桥过河，再沿着铁丝网墙外围的马路，从西边的铁丝网出入口进入。

流过公寓使用地的河面两边也架着铁丝网。河边的铁丝网架在面向河面，往下倾斜的斜坡上。如果想利用涉水的方式过河到达对岸，就必须攀越两道两米高的铁丝墙，相当麻烦。靠近桥的铁丝网则加高至与铁丝围墙连接在一起。

这块盖着公寓的使用地内，还有一些传说。比如这里也是“北之义经”传说的地点之一。

不知为什么，北海道有很多与源义经
[1]

有关的传说。收集北海道的种种传说时，会发现有关源义经并没有死在平泉，而是藏身虾夷之地的义经北行传说，占了所有传说的三分之一。北海道的人从小就知道源义经这个各字，当这里开始有蒸汽火车行驶时，这里的人就把蒸汽火车命名为“义经号”和“弁庆
[2]

号”，可见源义经的传说已经深入到他们的日常生活里了。然而历史上的说法，却说源义经战死于衣川
[3]

，因此，北海道人熟悉的源义经，或许可以说是源义经的灵魂吧！

不过，排除有关虾夷人的传说后，源义经活着逃到北海道的传说，竟然占了所有传说的三分之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大概只能说是大众同情弱者的情绪吧！

本川那里也有不少源义经北行传说的遗迹，远野、山田、宫古、久慈、八户等地方都有。从平泉出发的话，会发现上述这几个地方以几乎连成一条直线，一路向北。不过，一过津轻海峡，可以说整个北海道都有源义经传说。

大体来说，西边地方的人视源义经为OKIKURUMI
[4]

，但是到了东边，源义经却被视为OKIKIRIMAI。比起OKIKURUMI，OKIKIRIMAI这个字有轻蔑的意味。这个差别在钏路这个地方特别明显。OKIKIRIMAI在虾夷话中，含有小偷、恶汉的意思。这是因为据说源义经从日高的大酋长RIKOBUSHIRI处抢走了虾夷传统的宝物书卷和宝刀的关系吧！

根据钏路这里的传说，源义经曾在此处短暂停留，并且留下不少逸事。据说有一次，源义经到白糠町的OSHOROKOTSU沼泽时，还曾经跌了个四脚朝天。

还有一个传说和钏路市知入岬的虾夷松有关，听说那里的虾夷松，是从源义经和他的仆从射的箭里长出来的。直到最近，还有新的传说出现，说千代的岸边，有源义经与人相扑时留下来的相扑赛场。还有，钏路市的OKKONAI海岸有一块被称为窗岩的大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大洞，据说这个大洞是拔掉源义经射出来的箭所留下来的痕迹。

不过，钏路的虾夷人知道源义经在日高的恶行，在尊敬之余，对他也有一点轻蔑的意思，所以才会以OKIKIRIMAI来称呼他。源义经对此非常愤怒，曾经想杀尽虾夷人，所幸有弁庆的劝谏，虾夷人才捡回性命。因此，钏路地方的人非常尊敬弁庆，称他为SAMAIKURU
[5]

。

再说广里的三矢高级公寓。这个公寓社区的一号楼附近，有一块被称为夜鸣石的石头。这块石头长约一点五米，宽约一米，外表与一般石头无异，但是到了晚上，石头有时就会发出像女人在哭泣般的声音。

夜鸣石的由来是这样的：源义经在钏路停留的短暂日子里，有一日，他心怀壮志坐着独木舟，准备从钏路川溯航到屈斜路湖，然后经过北见，前往桦太。这时，有两位爱慕源义经的虾夷女子，央求他带她们同行，但是他拒绝了。没想到这两名女子却因此在钏路川河畔以小刀互刺，双双死亡。据说她们两个人就埋葬在这块石头下面，人们在晚上听到的啜泣声，就是她们的哭泣声。

听过夜鸣石哭泣声的人还不少，石头发出哭泣声的主要时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至大战结束后不久。不过，昭和五十九年时，听到夜鸣石哭泣声音的人又突然增加了。这就是这次的事件。

2

每年的七八月，钏路这个地方就会一个月中有二十天都被浓雾笼罩。这是夏天时从海上飘过来的浓雾。开始起雾的时间通常是黄昏，然后于第二天的早上放晴。不过，即使是天气晴朗的中午时间，去海边看时，也会发现大海上仍然弥漫着雾气，看不见远处的水平线。阴天就不用说了，一定是整天都是雾蒙蒙的，连中午的时候也一样。

钏路的夏天之雾是非常有名的，有时雾浓到看不见五米以外的地方。在雾气浓重的日子里，车子一定要打开雾灯，并且缓慢行驶。在这种情况下，有时连本地人都会在雾中迷路。而路旁的树，在迷蒙的雾中则像一排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旁。路灯则像一个半径一米的朦胧发光物体，飘浮在半空中。

三矢高级公寓发生第一桩命案的时间，是昭和五十九年八月五日的深夜。那天就是个大浓雾的日子。远离钏路市区的钏路北边，是一大片地势较低的原始森林。那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中，只有一小块区域的土地被开拓。一眼望去，开拓了的土地上除了矗立着三栋外形奇特，每栋都像由五块散发着朦胧光芒的积木叠成，像塔一样的建筑物之外，没有其他建筑物了。若从高高的半空中看地面，则整个区域都笼罩在白雾里。

从远处看，那三栋建筑就像并立在乳白色烟雾中的三盏巨大日光灯。天空消失在浓雾之中，三栋建筑物像衔接地面与天空的发光管子。建筑物的四周，是自远古以来就不曾改变的原始森林。这是神造的物体，庄严而神圣，已超越诗歌所能歌颂的范围。

三矢高级公寓一号楼的二楼，住着小池典子与小池恭一母子两人。恭一才十七岁，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八月五日星期日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小池恭一非常离奇地死在A点（图二），也就是夜鸣石的附近。

如图所示，小池君沿着虚线箭头，走到A点，他的母亲小池典子走在他的后面，离他有一点距离，地点发生事故时，母亲小池典子位于H点，这两点间的距离大约是十米。

根据母亲的说法，浓雾之中，她本来还隐约可以看见走在前面的儿子的背影，但是距离渐渐拉开，她就看不见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先是突然听到相当响亮的敲击钝音，随之而来的，就是物体颓然倒下的声音。身为母亲的典子立刻发出叫声，跑过去看，但是恭一已不知被谁用钝器之类的物体用力敲击头部，脸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一号楼的管理员听到母亲的叫声，很快就跑过去了。他也听到了小池君的头部被用力敲击的声音，当时他正从西向东，走到B点。

如图所示，这时管理员走的路线在一号楼与铁丝网墙之间。从听到声音到跑到夜鸣石附近，他并没有遇到任何人。母亲典子也说经过一号楼的前面时，并没有和任何人擦身而过，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脚步声。

虽然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别的人影，可是，在能见度只有七八米的浓雾之中，管理员可能在一号楼南边的大空地上与凶手错身而过；母亲典子也有可能忽略了面向河川的斜坡，有人沿着铁丝网旁的路往北逃逸了。以上的可能性都是确实存在的。

不过，上述可能性事实上很难成立。因为这天晚上是那一年当中雾最浓的夜晚，事情发生的时间也不算晚，现场附近有不少赏雾的人。

例如C点，当时就有一个住在一号楼的人在那里。那个人一听到叫声，便和管理员一样，立刻跑过一号楼与铁丝网墙之间，冲向A点。假设凶手在杀死小池君后，是通过B点和C点，然后从D点的出口逃逸的，那么，他可能在经过一号楼南边的空地时，躲过了管理员河野先生，所以河野并没有发现他，接着他应该会往C点前进。如果杀人之后，他马上循着这条路线逃走，那么，一号楼的住户在C点时，他大概也正好跑到那里。可是，在C点的一号楼住户表示，他并没有遇到任何人。

还有出入口的D点，那时有一位二号楼的住户就站在那里。事件发生后，他曾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左右，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里逃出去。

另外，E点的铁丝网旁边，也有一位二号楼的住户。这个人也表示没有看到有人从A点的方向，沿着铁丝网斜坡下的小路过来。

F点的桥上，也有一位住在三号楼的住户。这个人说，没有看到有人攀登沿着小河架设的铁丝网，越过公寓的使用地爬上桥。

同一个时间里，G点还有一位三号楼的住户。这个人也说没有看见任何人从A的附近，越河逃到二号楼的区域。

不管怎么说，三矢高级公寓位于原始森林内所开拓出来的空旷土地上，所以，即使浓雾影响了视力，但人们的听力应该还是非常灵敏的。小池君的头部被敲击时所发出来的钝音之后，没有人听到攀爬铁丝网的声音，或过河的涉水声音。现场的人都说：除了从H、B、C三个地点的人跑向A的脚步声外，没有听到别的脚步声。

他们听到的声响只有母亲典子的惨叫声和夜鸣石哭泣的声音。

当时从H到G的所有人，都听见这块夜鸣石哭泣的声音了。那是像从喉咙里硬挤压出来的高亢声音。管理员河野说，最初还以为是小池君母亲的哭泣声，可是后来听到母亲叫喊的声音盖过了那个哭泣的声音，才知道那不是母亲的哭泣声。

当时在F点站在桥上的三号楼住户说：刚开始时的声音确实像哭泣，但是不久之后，那个声音就变成“叽——” 一样的叫声，然后，就听到女人惨叫的声音。当时雾正浓，能见度极低，F点的人虽然知道肯定发生事情了，可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事，又觉得有些害怕，便静静地站在桥上不敢动，等待接下来的情势发展。

小池君当场死亡。他在学校成绩良好，不是会与人结怨的人。

这个命案里，第一个被怀疑的人物是管理员河野。假设他在浓雾中的A点埋伏，然后以钝器袭击小池君，得手之后立刻跑到B点，再从B点回到A点，佯装探视究竟。

不过，这个怀疑事实上不可能成立。因为命案即将发生前，在C点的住户曾经在附近看到河野的背影。

其次是河野没有凶器。接到河野的联络立即赶到现场的警员表示：经过严密的调查之后，整个公寓社区内并没有看到足以敲击头部至死的凶器。杀人的凶器不见了，很可能被丢到河里了。可是，在警察到来之前，谁也没有听到物体投入水中的声音。

“消失”这个词，特别适合用在这起案件上。首先是凶手消失了，接下来是凶器消失了，杀人的动机消失了。小池君还是个高中生，称不上是优秀的青年，个性有点内向，朋友不多，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会与人结怨的孩子。更何况以他的年纪来讲，要和人结怨也还太年轻。

那么，会不会是有人对母亲典子怀恨在心，于是……可是，这个母亲独自照顾儿子，邻居和工作上的同伴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应该不至于与人结怨，殃及儿子。

这简直就是一起和浓雾一齐降临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件。

夏天过去了，这个案子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又有了加纳通子的事件。

3

战前，为了安抚这块位于广里的夜鸣石之灵，人们在此盖了一座小小的义经寺。可是，这座小寺庙却在战火中被烧毁，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在这个地区，也流传着和这座小寺庙有关的怪谈。

昭和十六年的十二月初，也就是日美开战的前夕，曾经有一位高中生住在这个钏路义经寺里。在一个外面静静飘雪的晚上，高中生铺了被褥，独自睡在大房间里的榻榻米上。他突然睁开眼睛，想去小便，于是起身，一边冷得全身发抖，一边快步前往长廊下的厕所。大概是月光照射雪地的反射光吧，走廊下的拉门窗上闪着白色的光芒。风不时呼呼地响着。

厕所在长廊的尽头。高中生在快接近厕所门时，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声。那声音很像在盥洗台洗手的水流声，水声持续了相当久。高中生疑惑地走到走廊上，在这条走廊的拐弯处，正好可以一眼望到右手边走廊的尽头。就在那个尽头处，竟然有一位穿着白色衣服、长发披肩的女子。她背对着高中生，水流的声音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高中生知道寺庙里除了自己，只有一个老住持和一个年轻的僧人，所以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以背部向着高中生的姿势，突然朝高中生的方向前进。她像滑行一样，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高中生。她没有转头过来，一直以黑发朝着高中生前进。

高中生吓得一声都叫不出来。他忘了小便的事，慌慌张张地回到房中，躲进被窝里发抖。那个女人似乎没有追到大房间。第二天早上，这名高中生对老住持说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住持便说明了夜鸣石下的女人幽灵之事。说幽灵是为了清洗手上的血迹，才进入寺庙里洗手的。这个学生真是吓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钏路这个地方的背身鬼特别多。传说有人看到全身盔甲的武士幽灵，也是以背着身、倒退走的方式前进的。盔甲武士幽灵的徘徊之姿，不论是战前还是战后，都有人看到过。听说就有好几对情侣开车经过被战火烧毁的义经寺遗址时，看到盔甲武士以倒退之姿，在原始森林的雪地上流连徘徊的情形。曾经也有杂志和电视台特别介绍并探讨过这个传闻。

武士的幽灵出现的时候，一定是冬天下雪的夜晚。此时，那块夜鸣石也会对着天空，发出苦闷的啜泣声。

昭和五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也是如此。下雪的晚上本来就容易让人感到既阴森又悲伤，在三矢公寓使用地范围内，那天除了出现了盔甲武士的幽灵和夜鸣石朝天哭泣的声音外，还发生了悲惨的事件——离奇地死了两个人。

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入夜以后雪势渐渐变大，九点以后还刮起大风，变成了暴风雪的天气。

管理员河野先生早早吃过自己烹饪的晚餐，又准备了一些酒菜后，便召集几个学生到他的屋子，围着被炉桌打麻将。

因为已经放了寒假，到外地读书的学生们都回来了，所以轻易就凑齐了四名牌友。加上河野，就有五个人了，所以有一名学生并没有加入战局。这名学生叫做小田切，是东京W大学的学生，非常喜欢摄影。

小田切并不擅长打麻将，便在一旁喝酒、看杂志，偶尔也用自己带来的照相机为大伙们拍照。午夜零时左右，打麻将的人都累了，便暂时休息一下，开始喝酒、吃着河野准备的关东煮。

管理员室的窗户，无论是面向走廊的，还是面向道路或铁丝网墙的，都镶有透明的玻璃。三矢公寓的一号楼、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一楼入口处旁边的屋子，因为有走廊，所以空间比较狭长，但是，面向走廊这边的墙壁上有玻璃窗户的，则只有管理员室这一间，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员了解有什么人出入一号楼而做的设计。面向走廊的窗户上没有安装铁窗，但是面向外面的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户。

管理员室北边的窗户就在出入口旁边，小田切一直透过那个窗户看着外面的情形。九点一过，窗外便暴风雪肆虐，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离市区遥远，铁丝网墙外面的马路上不仅没有行人经过，也没有车辆驶过。室外的冷与室内的暖使玻璃窗上经常雾蒙蒙的。小田切屡屡擦拭雾蒙蒙的玻璃窗，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总注意着窗外风雪中的黑夜。

一个喝了酒，已经满脸通红的学生也走到窗边。他倚靠在小田切的背上，问小田切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小田切回答，他的确没想看什么。

其他人纷纷凑热闹地聚集到北边的窗户旁，河野也挤在其中。因为有人说：“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大家来拍张纪念照吧！”众人便决定请小田切为大家拍照。他们以北边的窗户为背景，有的盘腿而坐，有的半蹲着，让小田切拍照。

小田切感到莫名的心慌，他一边准备着照相机与闪光灯，一边退到房间的后方。他将镜头对准众人的同时，视线依旧越过众人的头顶，看着黑暗的外面。这个时候外面仍然一个人也没有。不，应该说：在肉眼能见的范围内，窗外一个人也没有。关于这一点，后来警方数度查问时，小田切的说法都一样。

这时候，外面的风声里开始夹杂着夜鸣石哭泣的声音。风声很大，所以夜鸣石的哭泣声不像在夏天的雾夜里听到的那么清楚。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非常细微，在轻轻抽泣的声音里，还有像“叽”或“呀”一样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女人悲伤的哭泣声音。

并排待在管理员室北边窗户前的四个学生，本来还一边找位置，一边摆姿势，突然都“咦？那是什么？”地喧哗了起来。学生们都还很年轻，也不是这个三矢公寓的住户，所以没有听过夜鸣石哭泣的声音。不过，管理员河野就不一样了，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有点苍白。目前在这群人当中，只有他听过夜鸣石的哭声。上一次他听到夜鸣石的哭声时，死了一个高中生。

所以，他没有心情像学生们那样嬉闹。以前义经寺还在的时候那个关于洗手女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仿佛也听说过“夜鸣石哭泣声，或许关系着某一个人的生死”的说法。所以，他的酒不仅很快就醒了，还觉得有点害怕。

学生们也注意到老人变得有点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们老人好像要说什么，便都静下来，等待老人开口说话。

河野的内心很不安，但是在年轻人面前，他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静，所以只解释说：“夜鸣石在哭。”

学生们都很讶异，有人脱口就说：“那就是夜鸣石的哭声吗？”

“听说那块石头一哭，就会有人死去，是真的吗？”有一个学生问。河野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安静下来，并且竖起耳朵听。但是，夜鸣石的哭泣声已经消失，好像不会再出现了。

小田切一边调整照相机，一边仍然看着北边窗户外的黑暗空间。他一直看着窗外的情形，窗外没有人影，也不见任何特别的物体，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的窗外，只有淡绿色的铁丝网模模糊糊地浮现在黑暗中，而铁丝网的外面，则只有在风中摇摆的漆黑原始森林。此时他突然发现雪已经停了。

好像再怎么等待，夜鸣石也不会再哭泣了，所以其中的一个学生便催促小田切快拍照。于是小田切按下快门，闪光灯一闪。

没想到这个时候夜鸣石又哭了，让人觉得好像是不喜欢闪光灯的光，而发出抗议声一样。小田切停下拍照的动作，摆着拍照姿势的四个人的视线也离开照相机，同时看向夜鸣石所在的方向。当然，他们再怎么看那个方向，也看不到夜鸣石，因为此时他们在管理员的房间里。小田切也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调整到和他们相同的方向。不过，那里是已经熄灯的走廊，一片寂静的空间。

“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很近，是不是？”有一个人说。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小田切也有同样的感觉。黑暗中尾音拖得长长的哭泣声，好像来自相当近的地方，好像夜鸣石就在外面的雪地上徘徊一样……这个念头一起，强烈的恐惧立刻爬上心头。小田切赶快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喂，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叫辻的学生说。他是北海道H大学的学生，是柔道社的社员。

“去看什么？”另一个学生问。他叫片冈。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看夜鸣石。”辻回答。片冈没有回答，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可是，大家的视线都投向河野，好像在等待这位管理员的指示一样。

河野也很迷惑，他无法作出决定。照理说他是这里的管理员，有责任去夜鸣石附近探一探究竟。因为上次听到夜鸣石哭声的八月雾夜里，有一个人死在夜鸣石附近了，所以谁也不敢说这次一定没有事。

夜鸣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象征，他非常后悔来这个有着夜鸣石的公寓社区当管理员。不过，因为实在找不到理由让他说“那个东西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之类的话，作为这里的管理员，他觉得自己必须去看一看。

今天有四个年轻人做伴，其中还有一个是柔道社的社员，而且他也不想在年轻人面前示弱，于是河野喊了一声“好吧”，就站起来。他下了土间，套上长靴，啪啦啪啦地把拉门往旁拉开，学生们则跟在他的身后。只有管理员室的门是拉门。拉门外就是走廊，一出拉门，就看见通往室外的出入口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一点异状也没有，但是门外世界的雪地上，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河野摆妥姿势，对几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辻和小田切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们双唇紧闭，非常紧张地点头表示回应。

河野快速地打开出入口的门，随即“啊！”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不过，让他惊讶的并不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或可怕的事，而是外面的雪已经完全停止，月亮都出来了。虽然不下雪了，但是还有风，所以附近的原始森林在风中摇摆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没有被人踩踏过的雪，覆盖了三矢公寓的整个使用地。月光下，地表像一块白色的天鹅绒。偶尔风势比较大的时候，雪地的表面就会扬起白色的细雪。扬起的细雪，就像糖罐里的糖粉。

小田切不由自主地放眼看雪地，努力地张望四周。但是，雪地上不管哪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人类的脚印。

不仅没有人类的脚印，也没有动物的小脚印，或拖东西的痕迹。左侧是刚才大家拍照的管理员室北边窗户的外面，小田切仔细观看，那里也没有任何脚印之类的痕迹，是一片完全没有被人践踏过的洁净雪地。

从走廊来到门外，管理员河野先伸出脚，在雪地上试探了一下。是轻飘飘的细雪，但是雪积得相当厚，管理员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埋入雪中了。学生们跟在河野的后面，一个个地走在雪地里。小田切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四个人留下的脚印，也紧接着走到雪地上。

河野走在最前面，他们一行人从一号楼的东侧，顺着建筑物的外围前进，来到夜鸣石所在的地点。他们没有想到，这个路线正是八月五日的雾夜里小池恭一走的路线。小田切从走在前面的人的肩头上看过去，终于看到雪地上的夜鸣石了（图三）。

但是，那看起来只是一块很平常的石头。他们不敢一下就靠近那块石头，所以走到离夜鸣石三四米的地方，就停下脚步。不管怎么看，夜鸣石都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比普通石头大而已，覆盖着雪，在月光下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已经不哭了嘛！”片冈说。

“是呀。”辻回答。

“不管它哭不哭，这里就是高中生死掉的地方吧！”片冈的这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下来，同时心里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回去吧。”有人说。

“觉得很不舒服呢。”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像反射神经受到刺激一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时转身。他们慢慢地再度踩着雪地，一步一步向前行进；脚步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了，最后根本是以小跑的速度回到一号楼的门前。几个人一起咚、咚、咚地在走廊上跺脚，抖掉脚上的雪。因为大家同时跺脚，发出的声音实在不小，河野不得不开口请大家注意一点。

关上通往外面的门后，河野转动门把，把门锁上。接着，他又关上管理员室的拉门，一进入室内，便快速地钻进电热毯中，一副再也不想离开屋子的样子。强烈的安全感也回来了。

“喂，再拍一张照片吧！”辻对小田切说。

“让气氛热烈一点！”

“对！而且，刚才拍的照片里没有你吧？把照相机放在那个架子上，利用自动装置，一起拍一张吧。”河野也说。正好小田切也有这个意愿，便同意了。

他把照相机放在凳子上，先从镜头的取景框里确认大家确实都在镜头里了，然后才设定装置，并按下了闪光灯的装置，不过小田切还是疏忽了一件事，他忘了设定快门的速度。

按下按钮，自拍程序开始运行了。即使是这个时候，小田切还下意识地看了一下窗外。外面没有人，小田切蹲在大家后面时，夜鸣石又哭了，夹杂在风声里的哭泣声尾音拖得老长。大家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脸上也露出惊呆的表情。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相机的快门键自动下降了。

就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让人们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个声音的来源很近，好像是车子相撞时所发出的声音，也像是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一号楼墙壁的声音。撞击般的声音再度传来，两次、三次。

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很明显，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勇气跑到雪地里看。制造出那样巨响的，如果是什么莽汉或杀人狂，那还算好，万一是幽灵、鬼魂之类的东西，那就吓死人了。接着，大家不由自主地转身，纷纷来到背后的窗户前，挤在一起观看外面。他们想透过窗户了解外面的情形。小田切也从众人的背后看着外面。

还是老样子，风声不时呼号着，外面仍然一个人也没有。

河野打开窗户上的锁，猛地打开窗户，手紧握铁格子窗上的铁条，额头贴在铁格子上，仔细地环视外面的情形。但是他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物，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雪地上还是很平整，除了他们刚才踩踏过的痕迹外，看不出有别的痕迹了。雪早就停了，但是附近的原始森林仍然因为不时吹来的寒风而发出声响。

河野关上窗户。刚才开窗使室内的温度降低了，所以大家都钻进被炉桌里。这时，大家又都听到外面传来颤抖的声音，像女人在啜泣。那是拖着长长尾音的咻——咻——声；夜鸣石发出和先前不一样的哭泣声，大家以被炉桌为中心，几乎头碰头地靠在一起发抖。

“刚才……是什么声音？”片冈说，“也是夜鸣石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答片冈的问题，因为那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

屏息沉默了一阵之后，大家突然又听到像女人惨叫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撼动了黑夜的空气。这声音不是夜鸣石发出来的，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所发出来的声音。片冈又开始发抖了。

“刚才那个声音也是夜鸣石的声音？”他又问。

“不，不一样吧！那个声音像真的女人的声音。”小田切说。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声音呢？”辻发着抖，呻吟似的说。

“是像夜鸣石声音的女人声音吗？”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清楚啊。”

“从外面来的吗？”

“是外面没错吧！好像是从原始森林那边传出来的。”

“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了，外面太冷了。”辻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并不仅是寒冷的缘故。看看时钟，时间指向十二点五十分。

这个晚上谁也不想冒险了，五人便在房间里铺了被褥，挤在一起睡觉。虽然有人想回去钏路市区的家，但经过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谁也没有勇气在黑夜里经过原始森林，回到市区的家里。

猛烈的暴风雪声音，让小田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睡在暴风雪中一样。原始森林的树梢被强风狂扫的声音、风呼号的声音、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不停地在黑暗中呼啸着。

小田切觉得自己无法入睡了，这时他听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随风飘动的啪嗒啪嗒声，于是转动脖子，寻找声音的来源。风从紧闭着的北边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动了睡觉时拉下来的窗帘。

面向外面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也都拉下来了，因此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面向走廊的窗户只拉下一半的窗帘，所以看得到空荡而黑暗的走廊。

小田切稍微挺起上半身，看看在睡觉的其他人的情形。外面的声音那么大，但除了他以外的一老三少都睡得很安稳。

慢慢习惯黑暗后，他才注意到面向外面的窗户透着淡淡的亮光。那是白雪反射的光吗？还是黎明将至的曙光呢？室内太暗，无法看清楚手表上的数字。现在可不能贸然开灯，打扰了同伴的睡眠。小田切躺回霉味闻着有点重的被褥里，努力让自己再睡着。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但是，就在睡意即将来临的时候，又有新的事情让他睁开眼睛。

这次是暴风雪的声音中掺杂着有点像石头互相敲击的砰砰声，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这个奇怪的声音让躺在被窝中的他抬起头，侧耳倾听。但是石头互相敲击般的声音不见了，只听到风声、风雪的声音和雪片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是神经过敏听错了吗？小田切再度把头靠在用坐垫折叠成的枕头上。可是……砰、砰、砰……又听到了。

有谁在下楼梯吗？小田切的脑子快速转动着，可是，谁会在这个时间下楼梯呢？而且，如果那是某个“人”下楼梯的声音，那么这个人走路时发出来的声音太奇怪了。那是迟滞、缓慢的行动声，好像每走一步都要仔细确认后才会迈出一样；好像是——对了，好像是机器人在走路，非常生硬、提心吊胆、极不自然的走路方式。

躺在昏暗被窝里的小田切，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他又觉得那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像脚步声了。除了脚步声之外，不可能是别的声音了。还有，那个奇怪的声音正在下楼梯，而且慢慢接近自己所在的房间窗户。

小田切在被窝里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个脚步声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确实正在接近这个房间。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哐当般金属声的“人”，会是谁？他睁大眼睛，看着走廊方向的窗户。他一动也不动地维持原有的姿势，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失措。靠近走廊的管理员室窗户，镶着透明玻璃，窗帘只打开了一个缝隙，可以从没有被窗帘遮挡的那一部分看到黑暗中的走廊。

黑暗的走廊上突然出现戴着头盔、身穿甲胄的武士！巨大的头盔下面，是一张好像在笑，嘴巴咧到耳朵处的漆黑脸庞。那是一张面具。可是，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个武士是以倒退的姿势在行走。因为是躺在被窝中，并且是从窗户看出去的，所以小田切只能看到武士胸部以上的姿态。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武士的脸朝着右边，但是前进的方向却是左边。

没过多久后，戴着头盔的武士从窗口消失了。小田切无法相信自己真的看到那样的东西了，他认为只是在做梦。但是，盔甲武士的影像虽然不见了，脚步声并没有消失！不久之后，嘎的一声，通往外面的门开了。风声变得更大，盔甲武士好像走到外面的雪地上了。然后，是门慢慢关上的声音。

小田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被窝里。隔了一阵之后，他才如梦初醒，从被窝里跳起来。

他走到北边的窗户旁，拉开窗帘，用手擦拭玻璃窗上的雾气。于是……

天边已经有些泛白，一个盔甲武士孤零零地站着。武士已经渐渐走远了，但是他的面部仍然朝向这边，仍然以倒退的方式离去。已经有相当的距离了，小田切还是努力去看盔甲武士漆黑的面部。如同鬼面的面具上，眼睛和咧开的嘴巴里，是空洞的黑窟窿。

一直看着盔甲武士在风雪中慢慢远去，完全呆住了的小田切，突然想到要拍照。他慌慌张张地拿出照相机。照相机上还安装着闪光灯，不过，他没有勇气使用闪光灯，而且距离太远了，闪光灯也派不上用场，更何况，武士的脸正朝着他的方向。

小田切想好要用最慢的快门速度来拍之后，便迅速地拆下闪光灯，拉下闪光灯的线路。

接着，他改变相机上的快门速度，从六十分之一秒调整到八分之一秒。手指颤抖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然后，他飞快地靠近窗边，再度擦拭玻璃上的雾气。盔甲武士已经在相当远的地方了。

他的手臂用力夹紧，把手肘靠在窗棂上，再把窗帘拉紧一点，遮住自己的身体。他把照相机的镜头对准外面的风雪，力求手部力量的稳定，按了好几次快门。第一次在不用三脚架的情况下，用这么慢的速度拍照，他觉得十分不安，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地拍下照片，或许只能拍到类似剪影的东西吧！

就在拍照的时候，盔甲武士仍然继续远去，已经从铁丝网围墙的出入口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并且越过马路，消失在铺满大雪的原始森林中。小田切的眼睛离开照相机，发了一阵呆，脑筋才慢慢开始活动。他想：倒退的武士，是从原始森林里出来的吧？

4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小田切一回到位于钏路市的家中，就看到了警方人员。警方说事关三矢高级公寓的事件，希望小田切和他们走一趟。小田切惊讶地和警方人员一同来到一号楼的河野住处时，发现昨天晚上的其他同伴也都来了。

三矢高级公寓前面，停了好几辆轮胎上卷着铁链的警车，警车上的红色警示器还在转动。钏路警局的刑警告诉他们：有两个女人在一号楼五楼的加纳通子的屋里被杀死了。

“被杀的是加纳通子吗？”管理员河野立即问道。

但是刑警摇头说：“不是。”

“那么，谁被杀了？”

“是二号楼的藤仓次郎的太太，和三号楼藤仓一郎的太太。”刑警回答。

小田切等五人跪坐在刚才睡觉的榻榻米房间里，听着警方说明情况。

“藤仓兄弟的太太？”管理员河野发出怪异的声音，他好像也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看来，在学生们被叫来之前，警方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你认识她们？”钏路警局的刑警问道，河野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认识了。她们都是这里的住户，我是管理员，当然都认识了。”

刑警也点头说：“她们的名字分别是……藤仓一郎的太太叫藤仓市子，藤仓次郎的太太叫藤仓房子。对吧？”

“没错。”

“你和她们熟吗？”

“我吗？这个嘛，也不算特别熟，只是碰到的时候都会闲话家常一下。她们现在在上面的五○三室，也就是加纳小姐的房间里吗？”河野难以置信地问。刑警又点点头。

“她们死了？”

“对，死了。”

“但是……”河野双手抱胸，疑惑地说，“昨天下午六点左右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并没有看见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经过那里去楼上啊。”河野指着面向走廊的窗户。

“你可能漏看了吧。”刑警很干脆地说。

“不会，不可能漏看。”

“可是，刚才你说你自己做了晚饭。她们可能是在你准备晚餐的时候，从那里经过的。”

“没有。她们没有在那个时候经过那里。我身为一号楼的管理员，有责任在身，所以面对走廊的门经常是开着的，只要一听到些微的脚步声，我就会立刻注意窗户外走廊的情形。面对走廊的窗户装着透明的玻璃，而且窗帘是全部拉开的，所以，只要有人经过，就不可能逃过我的视线。”

“也许是有意避过你的视线，躲躲藏藏地进来的。”

“就算想偷偷摸摸地进来，也会被我发现的。小孩子故意以蹲着走的姿势从窗户下面经过时，我都会立刻察觉。因为那扇门已经很旧了，不管是开还是关，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的耳力还不错。”

“那么，会不会从别的入口进来呢？”

“别的入口？哪里？与外面相通的出入口只有这里。还有，一楼的每一户住户家面对外面的窗户都装有铁格子窗，所以不可能从窗户进入这栋公寓里。”

河野非常认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刑警不禁露出苦笑，说：“按照你的说法，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这栋公寓的五楼。”刑警笑了一笑，又说，“可是，事实上她们确实在上面的房间里，所以，还是你漏看了吧！”

“我不可能漏看。”河野的脸色都变了，他非常坚持自己的想法，“每个从那里经过的人，我都会确认一下。我有这样的习惯。”

“好了，好了。”刑警摆摆手，以手势制止河野继续说下去，并换了一个话题，“她们可能是昨天中午的时候进来的。对了，她们的先生都姓藤仓，他们是兄弟吗？”

“是的，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是兄弟。”

“市子和房子分别是这对兄弟的妻子？”

“是的。”

“他们是怎样的人？”

“你是问他们的职业吗？”

“没错。”

“弟弟藤仓次郎是摄影家，拍了很多钏路湿原上的鹤的照片。”

“哦？光拍鹤的照片能生活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哥哥藤仓一郎在钏路市内经营一家小酒馆，弟弟次郎好像也在那里帮忙。”

“原来如此。小酒馆的店名呢？”

“好像叫‘白色’吧！”

“白色吗？在钏路市的哪个地区呢？”

“嗯……我想是在若松町的八丁目那一带吧。藤仓次郎曾在那里办过摄影展，我去过一次。就在车站的后面，离车站很近。出了车站，很容易就能找到。”

“藤仓次郎经常办摄影展吗？”

“好像隔一阵就会办一次展览。”

“可以说说藤仓兄弟的妻子——市子和房子吗？”

“嗯。”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好吗？”

“不，没有听说过她们感情不好的事，她们还经常一起去买东西。怎么了？”

“没什么。那么，她们和加纳通子的交情呢？”

“加纳小姐和市子与房子吗？应该是很普通的交情吧。”

“没有听说过她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没有听说过。对了，加纳小姐现在怎么样？她在上面的屋子里吗？”

“不，她不见了。她好像在北大路开了一间店？”

“是的。她的店名叫丹顶，是镀金工艺品店。”

“她好像也不在店里，有可能是逃走了。你知道加纳小姐的行踪吗？昨天看到她了吗？”

“昨天下午六点以后，我就没再看到她了。”

“六点以后？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啊，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昨天她出去上班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她了。我说六点以后，是因为那是我回到管理员室的时间。六点以后我一直在这里，所以我的意思是，六点以后并没有看到加纳小姐进入一号楼，也没有看到她出去。”

“嗯，那么她可能是在六点以前进出这里的。”

“是吧。那段时间我不在这里。”

“她早上出门上班时，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还打了招呼。”

“那是几点左右？”

“九点左右。”

“她一向都是在那个时间出门的吗？”

“是的。”

“对了，昨天晚上你几点钟睡觉的？”

“昨天晚上我和这几个人一起打麻将，还因为夜鸣石的哭声引起一阵骚动，搞得十分紧张，很晚才睡。睡觉的时候大概已经两三点钟了。”

“你说夜鸣石的哭声，那是怎么回事？”在刑警的询问下，河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刑警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说：“石头也会哭呀？”

“刑警先生，你刚才说加纳小姐有逃走的可能性。那么，你的意思是加纳小姐可能是杀人凶手，她杀死了藤仓市子和房子两个人吗？”河野问。

“不，事情现在还不能这样说。”刑警虽然口头上非常谨慎地回答了河野的问题，但他的内心里一定是那样认为的吧。

“两位藤仓太大是怎么死的呢？”

“凶器是一把生鱼片刀和一把厚刃刀。看情形是互刺而死的，都是在心脏上一刀毙命。”

“她们两个人是互刺心脏而死的……不是自杀的吗？”一直默默地听着刑警与河野谈话的小田切，突然插嘴发问。

“不是。”刑警简短地回答了小田切的问题，接着又说，“两把刀子都是加纳通子的东西，刀柄上还有加纳通子的指纹。”

河野睁大眼睛，呆住了，一副“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表情。他无法想象加纳通子会和那种事有关。可是，要怎么跟警方说自己的想法呢？他很犹豫。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他们觉得害怕，因为夜鸣石驱之不散的传说，好像又要出来作祟了，然而无法对警方说出他们此刻心里的想法。

“可是，加纳小姐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河野有点胆怯地说。

“平常的样子是靠不住的。”刑警冷漠地说，“出事的那两人没有自杀的理由，也没有留下遗书。”

“那间房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吗？家具没有被打乱吗？”辻也提出问题了。但是一听到辻的问题，那刑警明显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吗？以后整理起来就麻烦了。”河野以管理员的身份询问。

刑警终于开口说：“不，没有流什么血。伤口被凶器堵住，所以出血量很少，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争斗的痕迹。”

“死亡时间大致是什么时候呢？”辻战战兢兢地发问。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刑警厌烦地回答。

此时，一位原本站在外面说话的刑警，进来召唤在管理员室和河野他们谈话的刑警。那个刑警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果然是那样！”辻的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很激动，“昨天晚上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时，还不到一点吧？”

“女人的惨叫声？那不是夜鸣石的哭泣声吗？”片冈说。

“不是！昨天晚上除了夜鸣石的声音外，不是还有一个像人类哀鸣时发出来的声音吗？”

“啊，对，是有那样的声音。”小田切回答。

“当时不是有人说那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没错，没错。”

“原来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看来那就是刀子互刺的瞬间，女人发出的惨叫声。”

“难道真的像传说的那样，发生事情了？”

“传说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好像就是那样。传说听到夜鸣石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时，就会有事情发生。”

“河野先生。”刚刚出去的刑警回到屋内，呼唤河野的名字。门口站了三四个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住户，刑警们站在走廊上。“刚才你说昨天傍晚六点以后，你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那个时间以后，谁出入过一号楼，你一个也没有看漏？”

“我是那么说过。”河野很肯定地回答。

“你还说六点以后并没有看到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是吗？”

“没错。她们绝对没有经过这里。所以，如果她们死在上面的五楼，一定是白天的时候就待在加纳小姐的房间里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情况。”

“刚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中年刑警一脸困惑地说，“可是，事情实在很奇怪。刚才我们请来住在二号楼藤仓次郎家对面和住在三号楼藤仓一郎家对面的人。他们说昨天晚上九点左右，次郎的太太曾经出现在自家门前附近。”

“在二号楼五楼的藤仓家对面吗？”河野问。

藤仓次郎夫妇的房子在二号楼五楼的西侧，一郎的房子在三号楼五楼的西侧。

“是的。”刑警回答。昨天九点，就是吃完晚饭，学生们坐在管理员室，刚要开始打麻将的时候。所以说，九点以后如果行人进入一号楼，河野一定会看到。河野很肯定地说：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再进入一号楼。而且一号楼的住户也都在九点以前回到自己的屋子了。

“还有，和藤仓一郎住在同一楼层的人，曾经在三号楼五楼的楼梯间看见藤仓一郎的太太。”

“那时是几点？”

“好像是十点左右。晚上十点。”

如果是晚上十点，那就没错了。那个时间以后，藤仓市子根本没有进入一号楼的理由。这是河野坚信的结论。

“但是，她们的丈夫，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却说太太们打电话联络对方十点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大概是两个人约定要一起去哪里吧。我们认为她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位于一号楼五楼的加纳小姐的家。不管怎么说，这里远离市区，又下着雪，那样的深夜，她们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很有可能去同一个社区公寓的某个熟人的家。

“如果是这样，那么，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两人，一定是一个在十点以后，凌晨一点以前，一个在九点以后，凌晨一点以前，经过这条走廊进入一号楼内的。因为一号楼并没有别的入口。”

河野歪着头想，然后摇摇头。

“怎么样？”刑警问。

“她们没有经过这里。”河野清清楚楚地回答，“昨天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可是——”刑警刚要开始说，立刻被河野打断。

河野说：“过了九点以后，这四个学生都已经在这里了，所以，在这里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他们。他们四个人也是证人，请问问他们吧，他们也会说‘晚上九点以后，没有人经过这里’。”

刑警看看四个学生，那四个人纷纷点了头，小田切尤其自信。昨天晚上他没有参加麻将战局，如果有开门的声音，他不可能没有听到。

“两点半以前，你一直都是醒着的吗？”刑警重新看着河野，问道。

“嗯，是的。”

“两点半以前，一直没有人从外面进入一号楼吗？”

“是的。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因为夜鸣石的哭声，所以大概刚过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出去观察夜鸣石的情况。看完夜鸣石后，就立刻回到这里。然后我就把门锁了起来，没有人能从门出入一号楼。”

“你每个晚上都会锁那扇门吗？”

“是的，每天睡觉以前，我一定会去锁门。”

“这么说来，即使是一号楼的住户，也进不来了吗？”

“很多住户都有那扇门的钥匙。就算没有钥匙的人，也可以打电话，请在家里的太太出来开门。从里面开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他们开完门后再请我去锁门，也是常有的事，我不介意这种事。”

“你经常两点半还不睡吗？”

“不是。昨天晚上的情形比较特别。学校放寒假了，学生们难得放长假回钏路。因为大家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才约他们来打麻将。平常的话，我大约十点半就睡觉了。”

“十点半吗？嗯……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认为那两位受害人昨天晚上并没有进入一号楼……”

刑警满脸困惑地陷入思考。

“可是，她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去加纳通子的房间呢？”辻先是自言自语，然后转而问河野，“她们两个人和加纳小姐的交情如何呢？一点也不熟吗？”

“别开玩笑！她们没有交情。”河野勃然变色道，“她们没有理由去加纳小姐的家，所以，刚才刑警先生所说的事如果是真实的，那就真是怪谈了。”

“怪谈？”小田切的神经被这个词刺激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对了，轮到我说话了。

“刑警先生。”他叫住刑警，然后慢慢地、完整地，又战战兢兢地说出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事情。

“你说有穿着盔甲的武士从这里经过？”小田切一说完，刑警立刻惊讶地问，“从这条走廊经过？黎明前？那时是几点钟左右？”

“不知道是几点。那时我虽然看了手表，但是太暗了，根本看不到手表上的数字。”

“大家都看到了吗？”

其他人都摇摇头。

“只有我看到。那时只有我被暴风雪的声音吵醒，他们都还在睡觉。”

“你不会是在做梦吧？”刑警大声地说。

小田切早就想到可能会被这么说。

“你应该叫醒我们的。”河野说。

“那时我吓坏了，没有想到要叫醒你们。”

“你真的是在做梦吧？”辻发问。

“不是梦。”小田切肯定地说。

“受到夜鸣石传说的影响，而做那样的梦，这倒是不奇怪。”

“那真的不是梦。”小田切坚决地说。

刑警终于笑出来，说：“不管你再怎么说，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盔甲武士不会在大半夜的时候从这里经过，更不可能倒退着走。你别说了，又不是小孩！”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今天早上我要出这栋楼的时候，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了。”河野说。

“或许是早起的住户打开的吧。总之，不会有穿着盔甲的武士。我不相信这种事。”刑警又笑着说，“各位该不会被怪谈或传说迷惑了吧？怪谈或传说都是故事，现实生活里不会有那种事的。”

“但是昨天晚上夜鸣石真的哭了呀！”片冈小声地说。非常懊恼地坐在一旁的小田切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我拍了照片，我拍了盔甲武士的照片！”

“拍到他站在走廊时的照片吗？”

“不是，我拍照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外面了。我是从这边的窗户，以八分之一秒的速度按下快门拍摄的。不知道有没有拍下来，如果拍下来，那就有证据了。”

“那个照相机呢？”

“照相机在家里，但我刚才已经把底片拿出去洗了。我想明天应该可以拿到照片。”

“哦？”刑警似乎还是不大相信这件事，他说，“那是梦，不可能拍到穿着盔甲的武士幽灵。”

“可是，那要怎么解释夜鸣石的哭泣声呢？我们五个人都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一定是什么别的声音，却被你们当成是夜鸣石的声音。”刑警肯定地说。

这个事件实在让人无法理解。分别有人在十点和九点的时候，在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的住屋前或附近，看到这两位女性；而这两位女性却在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到翌日凌晨一点之间，死在离她们的住处有点距离的加纳通子的屋子里。也就是说：市子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的这段时间去了加纳通子家；相同地，房子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里，也去了加纳通子的家。可是，根据管理员河野和四名学生的说法，她们根本不可能去加纳通子的家。

面对这样无法解释的情况，刑警们开始感到慌张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确实死在一号楼的五楼，所以，她们一定曾经进入一号楼。可是河野和四个学生都确定她们没有从一号楼的入口进入，因此刑警们首先想到的是：她们会不会从窗户进入？可是，一号楼一楼住家的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格子窗，并且经过调查，发现这些铁格子窗都没有近期内拆卸过的痕迹，可见她们也不是经由窗户进入一号楼的。

警方又想到，会不会有别的出入口。可是看来看去，一楼确实没有别的出入口了。那么，会不会从二楼的窗户进入呢？刑警们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如果使用梯子，从二楼的窗户进入……

然而，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很低。三矢高级公寓的使用地范围里，看不到梯子之类物品；而且，住在二楼的人似乎没有人会提供自己家的窗户，让她们进入一号楼。住在一号楼二楼的人家，和藤仓市子、藤仓房子都没有什么交情。还有，午夜十二点半的时候，管理员河野还曾经带领学生们出去探察夜鸣石；根据他们的说辞，当时雪地上非常干净，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

有两个女人死在一号楼的五楼，可是，从现有条件来看，这两个女人并没有进入一号楼。这实在是一大悬疑。

除了上面的悬疑外，这个命案里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两个女人为什么会死？陈尸地点的屋主是加纳通子，凶器上有加纳通子的指纹，目前加纳通子又行踪不明，从这几点来看，加纳通子确实有杀人的嫌疑。可是，加纳通子为什么要杀害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呢？不管从哪个角度寻找，都找不到加纳通子杀害她们两个人的动机。

钏路警局调查之后发现，加纳与两名死者虽然认识，却并不熟络，并没有到家里互相探访的交情。既然只是点头之交，应该没有杀害对方的动机。那么，难道她们是受到夜鸣石传说的影响，自杀而死的吗？

凶器的刀柄上，确实也有她们两个人的指纹，可都很浅，被认为是凶手杀人后，让死者握住刀柄留下的痕迹。此外，她们没有留下遗书，也找不到自杀的理由。两个人都没有生孩子，丈夫的工作并不顺利，目前正在经营的白色小酒馆的生意也不是很好，还有贷款的压力，次郎的工作前途也不看好。尽管如此，市子仍然努力要让小酒馆的生意上轨道，房子也尽力地在帮忙，实在看不出她们有想死的念头。

如果她们真的是自杀的，那么除了说是受了夜鸣石的影响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了。可是，她们生前似乎对夜鸣石的传说没有什么兴趣。

总之，实在找不到她们突然死亡的原因。

不过，如果凶手是她们的丈夫的话，那么或许就找得到原因了。那就是保险金。她们的丈夫都为她们投了巨额的保险。保险的受益人当然是丈夫。两人分别有好几份保险，每个人的总额约有五千万，两个人的加起来超过一亿圆。如果命案的调查终结之后，两个丈夫都被证明与命案完全无关，那么他们两人就可以领到保险金了。

藤仓兄弟两人背负了将近一千万的贷款，白色的经营状况又不好，所以他们两人确实让人越想越怀疑。虽说替妻子投保，丈夫也得花钱，可是要缴的保险费还不到一千万，与一亿圆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但是，这两个丈夫都有不在场证明。先来说藤仓一郎，十二点左右，和一郎住在同一层的住户曾经看到一郎；另外，十一点半左右，他还在家里接了一通朋友打来的电话。至于藤仓次郎，他从十一点半左右开始，就因为家里的电视坏了，跑到单身汉邻居家里看电视，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段市子和房子的死亡时间里，这两位兄弟确实分别在三号楼与二号楼的家里或附近。根据邻居与管理员河野的说辞，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两人不可能在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跑到一号楼的五楼杀死自己的妻子。

可是，这里还有很大的疑点。经营酒馆的藤仓一郎、次郎兄弟，几乎很少这么早就回到家里，通常他们回家的时间是深夜一点左右。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又不是星期日，他们没有提早回家的理由。

因此，他们很有可能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提早回到位于二号楼与三号楼的家中，可是杀人现场是一号楼的五○三室，离两位丈夫所在的二号楼与三号楼确实有点距离，因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成立的——这是根据五○三室就是杀人“现场”而得出的结论。然而，五○三室真的是杀人现场吗？五○三室显得太干净了，和夕鹤九号卧铺内的斑斑血迹比较起来，五○三室不像发生凶杀事件的地点。

钏路警局的搜查中心也针对这个疑问，数度采取调查行动。杀人现场如果不是在五○三室，那么会在哪里呢？钏路警局也调查了藤仓一郎与藤仓次郎的住宅，甚至调查了白色小酒馆。然而警方一样没有在那些地点找到值得怀疑之处。

但是，假设藤仓兄弟在自己家里杀了妻子，结果也是一样的。因为尸体是在一号楼的五○三室发现的，所以如果他们真的在上述那些场所之一杀死了妻子，那么势必得把尸体运到五○三室。活人的身体和死人是不一样的，而且藤仓兄弟搬运尸体的时候，一定要从一号楼一楼的河野房间旁边经过才行。可是，根据之前调查所得到的证词，十二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以后，就没有可疑的人踏入一号楼了，因此这个疑问依旧得不到解答。

就这样，经过几番波折之后，钏路警局的搜查部门因为刺死两位死者刀子的刀柄上有屋主加纳通子的指纹，加上加纳通子又失踪了，便把怀疑再度转回到加纳通子的身上。

警方认为加纳通子就是凶手，而且五○三室便是命案的现场。虽然加纳通子没有杀死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的动机，但是，市子与房子未必没有杀害通子的动机。

钏路警局查到一件事，藤仓兄弟对加纳通子很有兴趣，尤其是弟弟藤仓次郎。次郎和加纳通子一样，对丹顶鹤情有独钟，所以几乎每天都去加纳位于北大路的店里。他不仅让加纳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还力邀加纳带作品到白色做展览。一郎虽然不像次郎那么热衷，但是也经常去丹顶。

这对兄弟对加纳通子的兴趣，很可能引起妻子们的反感，于是妻子们讨论之后，决定去加纳通子的房间谈判，希望加纳通子不要勾引她们的丈夫。可是谈判中起了争执，有人一时激动，拿出了厨房里的菜刀，一阵混乱之下，演变成这对运气不好的妯娌互剌的局面……

如果这样想象的话，这对妯娌用不着和加纳通子有什么交情，也不用去过加纳通子的五○三室，她们随时有可能去找加纳通子。钏路警局相当重视这个假设，加纳通子突然失踪一事，也让这个假设变得相当有说服力。

根据住在丹顶附近的人的说法，二十日那天加纳通子和平常一样，在相同的时间开店。但是平常七点才打烊的丹顶，那天却在下午两点左右就关上大门，从此就没有再见到加纳通子，丹顶的店门也没有再开启过。

当天打烊后，她就直接回到三矢公寓的家了吗？她在自己家里等待那两个妻子，并在深夜杀害了她们，然后趁着管理员睡着时逃出三矢公寓吗？管理员室前面的门锁，并不是学生们所说的盔甲武士打开的，而是通子逃亡时打开的吧？钏路警局的看法，恐怕比较接近这个想法吧。

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中，已经有一个失踪了，这个人是藤仓兄弟的大姐藤仓令子。令子、一郎和次郎是亲姐弟，他们原本是四姐弟的，但是据说最小的弟弟良雄小时候就病死了。

令子出生于昭和二十一年，未婚，在钏路市内的若松町经营出租公寓，自己也住在公寓内的一间房间里。她从二十日开始不见踪影；可是因为她是独居者，没有人知道她失踪的确切时间。不仅这个事件迷雾重重，发生在夏天的雾夜里的小池恭一君命案，此时也还没有解决。因为这两起命案都和钏路的传说牵连在一起，所以整个北海道的媒体都大肆渲染。但是，更让人吃惊的是接下来的事。之前的事件经过虽然非常奇怪，但还称不上是诡异怪谈。

十二月二十二日，小田切去照相馆拿那天晚上拍的照片。因为刑警说过，照片洗出来后要让警方看，所以在约定和警方见面的前一小时，他去拿照片。被警方说是在做梦，让他非常气愤，所以他很在意能否拍下暴风雪中的盔甲武士。

结果……洗出来的照片非常模糊。因为当时是深夜，外面又是暴风雪天气，同时是远距离拍摄，所以洗出来的照片上只见到一个淡淡的影子；与其说那个影子是人，还不如说是一根电线杆。总之，照片让小田切非常失望。

拿着这样的照片去钏路警局，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他走进北大路上的一家咖啡馆。他在咖啡馆里仔细端详那些照片，并拿出底片比对。他想：不同的显像技术，会洗出不同效果的照片，或许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盔甲武士的影像清晰一点。他又认真地考虑：如果放大照片，影子会不会更清楚一些？

他要了一杯咖啡，拿起洗出来的照片逐张细看。在家里拍摄的狗的照片也混在其中。突然，他轻叫出声，手上的整叠照片掉落在桌面上，其中还有几张掉到地上。可是，他不管这些从手上掉落的照片，兀自一时间惊讶得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颤抖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照片。

他不必失望，也不用去思考如何让站在空地上的盔甲武士的影子更清晰了。以管理员室北边窗户为背景的两张合照照片里，一张有小田切，一张没有小田切，但是，这两张照片里都很清楚地拍到了盔甲武士。

照片里，盔甲武士悄然站在北边窗户外面的雪夜里。没有小田切的那张照片里的盔甲武士比较大。照片很清楚。盔甲武士站在离窗户很近的地方，越过铁窗看着正在拍照的四个人的背影。照片里的四个人完全不知道背后的情形，还露出天真的笑容。

小田切压住心中的怯意，鼓起勇气，仔细看着照片中盔甲武士的面具。那天晚上天将亮时，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从走廊经过的盔甲武士，那个盔甲武士的脸上戴着的就是这张面具。眼睛和嘴巴的洞里，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在闪光灯的帮助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照片里武士的面具下也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洞。没错，盔甲下面什么也没有。说那是盔甲武士，其实只是一具盔甲，里面只有空气，没有肉身。一具盔甲隔着铁格子窗，静静地站在窗外吗？

小田切实在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另外一张有小田切的照片里，盔甲武士离窗户比较远，却还是看得到面具上眼睛和嘴巴的黑窟窿，完全感觉不到头盔和甲胄里面有人类的身体。可是，应该不可能拍摄到呀！拍照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取景窗内，当时取景窗内除了管理员河野和另外三个学生外，并没有其他人影；还有，他的眼睛没有看取景窗时，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北边的窗户，窗外并无人影啊！

不管是从取景窗内看，还是直接看北边的窗户，当时窗外别说没有盔甲武士，连普通人也没有。不止如此，拍完第一张照片后，他们一群人还曾经到室外查看，那时不仅没有看到盔甲武士的影子，平整、干净的雪地上更是一个脚印也没有。

拍第二张照片时也一样。拍完第二张照片后，他们曾经打开北边的窗户，探视外面雪地的情形，小田切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雪地的情形：有如处女般洁净的雪地上，没有可疑脚印之类的痕迹。

幽灵！小田切的内心如此叫道。漫无边际的恐惧爬上心头，强烈的寒意让他全身颤抖。

[1]
源义经（Minamoto no Yoshitsume, 1159—1189），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出身于河内源氏的武士。源义经是日本人所爱戴的传统英雄之一，一生极富传奇与悲剧色彩，许多故事、戏剧中都有关于他的描述。

[2]
武藏坊弁庆（Musashibo Benkei, ?—1989）平安时代末期僧兵，是源义经最亲密的家臣。

[3]
衣川位于日本东北地区的岩手县奥州市。

[4]
日本传说中虾夷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神。

[5]
OKIKURUMI之弟，杰出的人类，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半神。

第三章 千分之一的幸运

1

看完一大叠报纸，一杯咖啡也喝光了，又和那位女子谈过之后，吉敷才前往钏路警局，从北大路去钏路警局并不远。

还是上午。他在钏路警局的玄关询问搜查本部的办公室所在地，然后走进挂着好像新年试笔时所写的“三矢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牌子的办公室。这一次旅程中，继青森警局之后，他第二次进入所谓的搜查本部。

吉敷已经进入办公室了，却没有人上来打招呼，也没有人前来问话，可以说是完全无视吉敷的存在。吉敷走到最靠近自己的一个人身旁，拍拍那个人的肩膀，拿出警察手册，让对方知道自己来自樱田门一课，并请对方说明一下搜查的情况。

那位中年刑警却说：“所有的搜查情况报纸上都有报道了，你没有看过报纸吗？”

吉敷回答：“看过了。”

“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详细的进展。”

“现在的进展吗？就是那个女的逃走了，现在行踪不明。”这样的回答还是让吉敷一头雾水。中年刑警的心情好像不大好，不过，似乎不只他的心情不好，这个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板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大概是这个案子真的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们这里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案子。你是为了这个案子特地从东京来的吗？”他抬头看着吉敷的脸说，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亲切的诚意。

“啊，嗯。可以这么说。”吉敷回答。

“为什么呢？和别的案子有关吗？”

“我只是纯粹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是吗？你对这个案子可能有什么了解吧？”

“没有。”

“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

对方好像还不知道青森的夕鹤九号事件。吉敷差点儿说出夕鹤九号事件，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吉敷只这么说。

“哦。”中年刑警疑惑地看着吉敷的脸，无言地要求吉敷说实话，眼神颇为严厉。

“总之，请你告诉我调查的进展。”吉敷重复说着这样的话。

“还要说什么呢？一切如你所知。”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半背着吉敷，态度非常冷淡。已经步入中年，所以他并不想提起什么灵异怪谈之类的事吧？而且，吉敷来自东京的一课，他是否认为自己会被轻视，觉得吉敷在试探自己，而觉得不愉快呢？

吉敷有点左右为难了。现在再找办公室内的其他人询问，对方的态度和回答，恐怕和这位中年刑警不会有什么差别。办公室里的人都板着脸，自己在钏路警局没有熟人，又没有理由提出正式要求，请求协助，所以对方当然可以拒绝公开搜查进展。怎么办呢？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令吉敷觉得再幸运不过的人。

“咦？这不是吉敷兄吗？”突然有人在背后叫吉敷，声音很耳熟。吉敷回头看，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子。他的小眼睛里充满柔和的笑意，欢迎着吉敷。和大多数北方人一样，他的双颊红扑扑的。

“啊，牛越兄。”因为太高兴了，吉敷情不自禁地大声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牛越佐武郎，吉敷大步走上前去，握住牛越的手。牛越的手很冷，好像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哎呀，真想不到。”牛越说。

“好久不见了。真的让我遇到我想见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札幌吗？”

“我是上个星期才被派到这里来的。好像北海道这里有什么奇怪的案件都少不了我的份；哪里有怪案子，我就会被派去哪里。”

“那么，你现在相当于主任了？”

“哎呀，好说好说。”

牛越原本是警部，警部级的人员被派遣到外地支援时，通常会有主任级的待遇。既然牛越在此是主任，吉敷想看任何资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觉得你不可能在这里，但是看样子，又觉得很像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呢？和东京的什么案子有关吗？”

“没有，我是来旅行的。可是，来这儿以后，听说了一件奇怪的案子，所以才想了解一下。”即使对方是牛越，吉敷也不想说出自己的前妻加纳通子被视为杀人嫌犯的事。

“是呀，这个案子已经变成灵异事件了。真是太离奇了。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有人帮忙，现在一筹莫展……啊，来来来，请这边坐吧！”牛越把吉敷带到主任桌旁边，自己坐定之后，就请吉敷坐旁边的椅子。然后他扬起头，对着吉敷的背后大声喊：“倒茶！”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牛越问。

“昨天晚上。刚到不久。”

“嗯。”

“昨天在札幌的时候，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就没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近来还好吧？”

“还好。前阵子得了感冒，刚好。中村兄好吗？”

“老样子，好像还好。”

“还在搜查班？”

“嗯，他在那里已经一年了，我想他很适合那里吧。”

“是吗？应该是吧。”

“嗯，那个人一向喜欢独立作业。”

茶来了，好像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对了，这次的案子很麻烦吧？”吉敷一边拿起茶杯，一边切入正题。牛越用手摸摸日益稀薄的头发，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呀！真的很麻烦。老实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案子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插手效力吗？”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对这个事件了解多少？”

“我刚刚看过报纸，也找人问过了。”

“既然如此，你大概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们所掌握到的，也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了。报纸上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不是吗？”

“是吗？加纳通子所住的一号楼五楼，就是命案的现场吗？”从自己口中说出前妻的名字时，吉敷心头隐隐作痛。

“是的。”

“现场的情形如何？”

“你看看这个吧。”牛越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个资料夹，然后从资料夹里抽出三矢公寓整个使用地的配置图，和一号楼五楼的室内图。

“如图所示（图四），这间公寓是两卧一厨的结构，隔间非常简单。这个门是入口，旁边是流理台，进门后的空间就是厨房，厨房里有餐桌。这一部分是浴室和厕所。往里面走，就是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再往里面，则是另外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就是这么简单的隔间。隔开这三个空间的，是隔扇拉门；室内没有一般开启式的门。

“还有，这间屋子总共有一、二、三、四……七个面对外面的壁面，每个壁面上都有一扇窗户，窗户上都安装着栏杆。因为这里是五楼，所以没有安装铁格子窗的必要。此外，南面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不过说是阳台，还不如说是晾晒空间。还有，流理台上有一扇小窗户，是铝制小窗。

“紧邻阳台的南面房间，好像被加纳通子拿来当客厅，里面有沙发、桌子等接待客人用的沙发组。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位女性，就像殉情的男女一样，以相互拥抱之姿死在南侧的沙发上。如果不把她们拉开，都不会发现她们的胸前各插着一把刀。”

“拉开了才知道？”

“是的。”

“她们的手都绕到对方的背后吗？”

“对。一个揽着背，一个揽着肩，感觉上好像双手都放在肩膀上了。”

“死者的身上都穿着运动衫吗？”

“对，两个人都穿着运动衫和长裤。来看看现场的照片吧。”牛越说着，又从抽屉里找出几张照片。吉敷仔细观看，发现她们两人都相当年轻。

“这个是市子，这个是房子。”牛越指出的市子，长得相当漂亮。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死去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联想到和夜鸣石有关，为了义经而自杀的两个女人的传说。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死者没有流什么血，房间内的家具摆设也很整齐。”

“自杀的可能性呢？”

“这个很难说。因为屋主不见了，而且凶器上还有屋主——加纳通子的指纹。”

“尸体身上的菜刀，是加纳通子屋里的东西吗？”

“好像是的。厨房里没有菜刀了。”

“既然是屋主的菜刀，刀柄上有屋主的指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没错，判断案情时确实也有这样的顾虑。”

“她们两人身上，除了菜刀造成的致命伤口外，还有别的伤痕吗？”

“没有。”

“没有打斗所造成的青肿痕迹吗？”

“没有。”

“连打斗造成的青肿痕迹也没有……那么，有类似遗留物品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遗留物品或指纹。屋子里的指纹大都是屋主的，其他的指纹应该是平日访客所留下的。屋子里没有香烟，加纳通子好像不抽烟。”

“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呢？”

“你问她们抽不抽烟吗？好像也不抽。”

“我是说指纹。没有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的指纹吗？”

“加纳通子的房子里吗？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报告。”

“你的意思是：加纳通子的屋子里没有发现两名死者的指纹？”

“是的。”

“没有呀……”

“来访者没有留下指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况吧。只要不碰触屋子里的东西，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可是，当时是晚上，开灯的时候总会接触到开关之类的东西吧？”

“或许加纳通子早就开着灯，等待她们来了。还有，开灯的时候也可以用手指关节的部位去按呀！那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嗯，或许是那样。就像我刚才进入这间刑警办公室时，也没有碰触什么东西。”

“对。”

“尸体解剖后，有什么发现吗？”

“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毒物反应。她们分别和自己的丈夫吃晚餐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胃里的东西和她们的丈夫所说的食物吻合。此外，从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来看，也和推定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她们在五○三室里什么东西也没喝、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吗？”

“好像是的。我们也觉得这一点有些怪异。陈尸地点五○三室的客厅里，连一杯茶也没有。喝茶时用的茶杯和茶壶之类的东西，都整齐地倒扣在流理台上。她们在五○三室的客厅里时，好像连一片饼干都没有被招待。”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青肿的伤痕，现场没有留下遗留物品和指纹……她们真的是自己走到五楼的五○三室的吗？”

“没错。她们两个人的褐色皮外套，就在沙发旁边。我们问过她们的丈夫与邻居了，都说那确实是她们的衣服。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外套。”

“也就是说，她们穿着同样的外套去五○三室的？”

“我想是的。”

“可是，她们是从哪里进入一号楼五○三室的？一楼的管理员不是说了吗，那个时间没有人进入一号楼。”

“哈哈哈。”牛越貌似愉快地笑了，吉敷被他感染，也露出微笑。牛越接着说：“到底是从哪里进去的呢，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吉敷稍微沉默了一下，才说：“总之，应该是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进去的吧？虽然这种假设有点牵强，但是，除了这个方法外，还有什么方法呢？所以我认为只有这个方法了。”

“钏路警局内有很多人的看法和你一样。所以关于这一点，他们早就彻底调查过了。”

“结果呢？”

“不可能。二楼和三楼的住户里，没有人熟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不仅不认识，或许连话都没有说过。同一栋楼的住户之间都有可能彼此从未交谈过，更何况是不同栋的住户。”

“这样吗？那么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吉敷叹气了。

2

“对了，发现尸体的人是谁？五○三室的门当时没有上锁吗？”吉敷问。

“上锁了。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五○三室的屋主处于不利的位置。为了逃亡，所以才会锁上玄关的门吧！只能这么想了。”

“灯呢？发现尸体的时候，屋内的电灯是亮着的吗？”

“不是，电灯关着。女人总是比较小气，锁门逃走的时候，她顺手把电灯关掉了。再考虑这一点的话，加纳的嫌疑就更重了。”

“……”

“第二天早上，两位女性的丈夫就开始找人了。他们还去报了警，说妻子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家，请求警方帮忙找人。”

“才一个晚上就这么紧张？”一般总是会犹豫两三天，才会请求警方帮忙搜寻失踪人口的。

“对。他们说，因为妻子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情形，所以才会立刻报警，请求警方帮忙寻找。”

“但是，怎么会一下就找到三矢公寓的一号楼五○三室呢？”

“是两位丈夫说的。他们说妻子可能去了五○三室的加纳小姐家。”

“哦？丈夫们这么说的？”吉敷显得很不解，“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人和加纳小姐不是不熟吗？这么说来，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他们就知道妻子是去加纳小姐那里了？”

“对，没错。丈夫们还说，妻子好像和加纳小姐相当熟，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好像也去加纳小姐家了。”

吉敷非常纳闷。

“市子和房子两人有巨额人身保险吧？”

“是的，总额多达一亿圆。”

“那两位丈夫没有嫌疑吗？”

“嗯，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以现有条件来看，两位丈夫确实不可能去到陈尸现场的一号楼五○三室，这当然可以说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同样以现有条件来看，妻子们也不可能去了一号楼的五○三室，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也是。可是呢……”牛越挠挠头，说，“然而事实上，她们确实去了一号楼五○三室，所以才会陈尸在那里。”

“那么，她们是怎么进去的？从二楼窗户进去的假设，不是已经否定了吗？”

“对，不是从二楼进去的。或许是管理员不在时的白天时间进去的……”

“可是，当天晚上九点和十点左右，住在她们附近的邻居不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见她们了吗？”

“可能是邻居们看错了，或是管理员漏看了。”

吉敷无言以对。会是那样吗？牛越的这几句话，他一句也无法苟同。看错了或漏看了？这样的话，事情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位河野管理员，是会疏忽大意的人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不过，只要是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是吧？”

关于这一点，吉敷另有看法：“我认为她们两人进入一号楼的时间，应该是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自家附近被邻居遇到以后。”

“哦？那个时间以后？却没有被管理员和学生们看到？”

“是的。”

“那是什么时间？”牛越很感兴趣地探身发问。

“应该是十二点半左右吧！那时管理员室内的所有人不是都出去看夜鸣石了吗？”

“啊！说得也是。”牛越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那个时间，进入一号楼走廊的门是开着的，河野和学生们又都出去了，管理员室空无一人，当然不会有目击者看见她们进入。”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将夜鸣石的哭泣声，视为引诱管理员室内的人出去的战术。”

“的确……但是，那又是为什么？她们不想让人知道进入一号楼吗？”

“是的。”

“有那种必要吗？”牛越瞪大眼睛问道。

“如果她们原本的计划是想杀死加纳通子的话，当然不能让人看见她们进入一号楼。”

“嗯，有道理。她们进去以后，只要等管理员睡着，就有机会出去了；从里面开那扇门是很容易的。还有，住在一号楼的加纳通子，应该也有一楼出入口的钥匙。不过……这个假设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

“行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雪地上应该会有脚印吧？”

“当然会有脚印。”

“既然如此，出去查看夜鸣石的管理员和学生们回到一楼出入口的门前时，雪地上应该有市子和房子留下的脚印。当时雪已经停了。”

“嗯，应该是的。”

“可是，管理员和学生们都说，那时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外，没有别的脚印了。”

“这样啊……当时夜鸣石的哭泣声让他们很紧张，一时疏忽了别人的脚印吧？”

“应该不会有那样的疏忽。那时雪已经停了，可是之前的暴风雪很大，积雪相当深，人踩下去时，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全部埋入雪堆中。这样清晰的脚印很难令人忽视。如果积雪不深，脚印很浅，确实很容易没有留意，但是，那是很深的脚印呀。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忽视这一点的可能性。”

“嗯……那么，也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嗯，不是那个时候进去的。”

吉敷双手抱胸，无言地思索着。一旁的牛越神色轻松地等待吉敷发言。过了一阵，吉敷又开口了：“我们是因为‘隼号’上的案件而认识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一起从苫小牧去富川的时候。”

“那时我也听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案件。好像是和毛线帽有关的灵异事件，对吧？”

“嗯，是的。”

“那是守灵之夜的灵异照片。本来没有戴帽子的死者，拍出来的照片上，却戴着帽子。”

“对，对，那是发生在平取的故事。”

“我觉得北海道这个地方，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案子。这次的案子也非常离奇，一点也不输给那次的帽子怪谈。”

“没错，而且这次的好像更古怪。我想起来了，那个案子的主要地点是日高、平取，也是义经传说里出现过的场所。你不觉得这太凑巧了吗？”

“牛越兄好像和北海道的奇怪案子特别有缘。”

“可不是！那是前年吧？稚内还发生了一件有钱人的怪案子，那个案子碰巧顺利解决了。虽然破案不是我的功劳，可是大家从此认为我擅长处理这样的奇怪案子。其实我最害怕幽灵、怪谈之类的东西了。”

“害怕？”

“嗯，害怕。我年纪大了，越来越怕鬼怪之事了。”

“是吗？可是这次的案子里，不是又出现了穿戴盔甲的武士幽灵吗？”

“是出现了。”

“那你有何想法呢，牛越兄？”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能借用你的智慧来帮忙。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说看见穿着盔甲的武士幽灵，在走廊上倒退着走。这当然是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可是，那个学生是个正经的年轻人，完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听说他还拍了照片？”

“没错，他拍了幽灵走出去时的照片，不过，拍得不清楚。”

“可是，听说拍纪念照时，学生们和管理员的后面本来什么也没有，洗出来的照片上却出现了盔甲武士的幽灵。”

“是呀，真是无法理解的事情。那应该说是灵异照片吧？电视台或报章杂志一定很喜欢这种东西吧？最近灵异照片很热门。”

“能不能让我看看小田切拍的那些照片？你手边有吗？”

“有。”牛越说着，拉开了抽屉，拿出两张四寸大小的照片，递给吉敷。吉敷调整坐姿，专注地看着照片。

那是学生们和老管理员的合照。露出天真笑容的一群年轻人背后的窗外，清清楚楚地站着一具甲胄。吉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了照片之后，仍然觉得背脊发凉。

照片有两张，一张里面有小田切，一张没有。看照片里小田切的模样，确实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他是个肤色白皙、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两张照片中，只有一张有小田切，但是两张照片里都有穿戴着盔甲的武士。

“只拍了这两张照片吗？”

“是的。虽然还有底片，但是那时好像只拍了这两张。”

“两张上面都有盔甲武士……底片上也有武士的幽灵吗？”

“底片上也有。这两张照片就是使用底片，在警局里加洗出来的。”

“这样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吉敷一边说，一边认真地看着照片。他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盔甲武士，牛越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便拿出放大镜给他。于是，吉敷拿着放大镜，观察盔甲武士的脸部。面具的后面空无一物，甲胄的侧面看起来好像也很单薄。吉敷再度感到脊背发凉。

“实在不懂。”吉敷放下照片与放大镜，又说，“那里的地面上也没有脚印吧？”

“没有。所以他们都说非常恐怖。”牛越苦笑着说。

“会不会是重复曝光造成的？”吉敷说。

“你说的重复曝光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甲胄立在黑色背景的上方，先让底片曝光一次，之后再用这张底片拍摄众人的合照照片。这样拍出来的照片，盔甲武士就会像幽灵一样，朦朦胧胧地站在众人的背后了……”

“利用类似手法，确实可以制作出有那种效果的照片。但是，我们已经请教过专家了，专家说这不是利用重复曝光完成的照片。如果是那样制作出来的照片，幽灵的影像会重叠到前面的人物上；可是这张照片上的武士幽灵，和前面的人物分离得清清楚楚，是确实站在后面，而不是重叠在一起的样子。”

“的确。”

“还有就是焦点的问题。这张照片用了最小光圈，所以焦点的深度很清楚，也就是说，前面的人物和人物后面的焦点相当吻合。因为是以前面的人物为焦点拍摄的照片，所以人物后面的盔甲武士就会比较模糊。这是合理的，表示盔甲武士实际上就站在那里，而不是重复曝光制作出来的合成照片。”

“用‘实际上就站在那里’来形容，不会奇怪吗？小田切不是说拍照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吗？”吉敷说。

“总之，这张照片不是玩弄手法制作出来的。”牛越说，“可是，假使这是利用手法制作出来的照片，那么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就让人完全不解了，不是吗？对凶手而言，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吉敷歪着头，想了想牛越说的话，然后才说：“没有吧？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要利用义经的北方传说中两个女子互刺自杀的情节，来表示这起命案是幽灵作祟……”

“或许凶手的目的就是这样。但是，如果事实如此，那么照片就确实是动过手脚的东西了。”

“嗯……”吉敷仔细思索了之后，说，“这个小田切，他说他一直在看北边的窗户？”

“是的。”

“当他在拍照，眼睛看着照相机的取景窗内时，也留意了北边的窗户，当时那里也是什么人也没有？”

“是的。”

吉敷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禁失笑。他一边笑一边说：“这到底是什么案子呀？真是怪谈，根本说不出个道理。这已经超出刑警可以处理的范围了。”

“我有同感。但是，虽说如此，搜查本部也不能没有行动呀！”牛越也开玩笑地说道，只不过说得有气无力。

“夏天的时候，八月五日那天，这个三矢公寓也发生了一件无法解释的案子吧？”

“没错。”

“那个案子到现在也还没有解决吗？”

牛越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说：“还没有破案。”

“那个命案和这次的命案之间有什么关联吧？”

“不知道呀。吉敷兄认为呢？”

“我认为有关联，只是不晓得是怎样的关联。”

“嗯，是吧。”

会不会是死了儿子的母亲心怀复仇之念所实施的报复行为？吉敷心里暗暗想着，但是因为这是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所以不便说出口。慢着！他突然想到：八月那个奇怪的命案中，死了儿子的母亲不是正好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一想到这一点，吉敷立刻问了牛越。

“没错，她是住在那里。”牛越回答。

“她现在还住在一号楼的二楼吗？”

“她还住在那里。不过，这位小池典子根本不认识藤仓市子或藤仓房子。”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小池典子不可能帮助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

“是的。”

“是吗？”吉敷这么回答后，稍微想了一下，心里作了某个决定，说，“牛越兄，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些调查吗？”

吉敷的话似乎让牛越有些讶异，但是他还是说：“可以呀！但是，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的休假到四号为止，所以四号那天我就必须搭飞机回东京。”

“四号吗？那么还有两天。你尽管在这里调查吧。我也想请你帮忙呢。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其他刑警？”

“不用了。”吉敷反射性地回答，摇着手制止，“不用介绍其他人给我认识了，我希望牛越兄以私人的形式帮助我就可以了。这样我的行动会比较方便些。”

“哦，是吗？”

“可以给我一张嫌犯加纳通子的照片和相关者的住址吗？”这就是吉敷的目标。

牛越说：“好啊！”然后打开抽屉。

他拿给吉敷的，是一张通子的小照片，好像是以通子的店丹顶为背景拍摄的。通子站在玻璃橱柜的后面，柜子里并排摆着大概是通子创作出来的作品。越看这张照片，吉敷越觉得心酸。吉敷拿出笔记本，若无其事地把照片夹到里面。

“那是藤仓次郎拍摄的照片，我们从他那里拿来的。”

“是吗？”吉敷回答，然后又问，“牛越兄认为这个女人是凶手吗？”

牛越没有立即回答，思索再三之后，才点着头说：“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了吧？”

吉敷也点点头，说：“知道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没有任何线索和情报。”

“嗯。”

吉敷陷入思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牛越某些问题。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谨慎地问：“这个加纳通子以前住在东京，结过婚，你听说了吗？”

“听说是这样。”牛越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清楚。钏路市没有加纳通子的户口资料。”

“没有她的户口资料？”

“对，加纳通子好像没有把户籍迁到钏路市。听说她以前住在东京，但是离婚以后户籍从东京迁了出来，之后就不晓得移到哪里去了，所以调查不到她以前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吉敷心里想着。

“加纳通子也没有和住在此地结识的朋友谈起在东京时的那段婚姻生活，因此，大家都不知道她在东京时是怎么样的人，过得是怎样的婚姻生活。”

吉敷听到这些话后，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通子的用意。吉敷此时很想说出夕鹤九号列车上的命案，但是又觉得还是再独自思考一番后再说比较好。

吉敷想：死在A卧铺车厢的女人，会不会是藤仓兄弟的大姐令子呢？如果是，那么藤仓兄弟就有嫌疑了。这绝对是为了领取保险金而犯下的杀人案。令子一定以某种形式和这件事有关联。

但是，夕鹤九号上的死者会不会是藤仓令子的这个推测，目前还不能说出来。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势必引来青森警局和钏路警局的进一步调查行动，双方也有可能会展开共同的调查。若要顾虑通子的立场，就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该把这个推测告诉牛越。

通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吉敷非常担心她。如果藤仓兄弟果真以保险金为目的，做出杀人的事，那么，通子为什么要提供自己的住处，让自己的房子成为命案的现场呢？他实在想不通。

从种种关系来看，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藤仓兄弟在通子的房间杀死了妻子们，只要通子逃走了，当然就会被怀疑。接着，只要再杀死逃亡中的通子——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藤仓兄弟的杀人行为就不会被揭露了。于是，他们把杀死通子的任务交给大姐令子，可是，令子却在夕鹤九号上杀人时反被杀死。

可是，通子为什么要牺牲自己，配合那样的计划呢？吉敷无法解释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命案现场的屋主不见了，大家一定都会认为屋主是凶手。通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然而，吉敷的这个推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其一是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其二是要怎么解释盔甲武士和夜鸣石的怪谈？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必须有合理的解释才行啊！

再来看藤仓令子。她在钏路市经营出租公寓，过着还算安定的生活，她犯得着为了两个弟弟想得到保险金的危险计划而牺牲自己稳定的生活吗？

“藤仓令子呢？她有杀害市子和房子的可能性吗？”

吉敷的心里另有一个计划。

“不，没有吧。她没有动机。首先，我想她并不认识加纳通子，没有理由选择加纳通子家作为杀人的地点。此外，一个女人能够一次杀害两人吗？”牛越说。

那么通子不也一样吗？吉敷的内心激烈地反驳着。为什么要把一个纤弱的女人视为杀人凶手呢？可是，他只是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

“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听说她失踪了，所以现在想见她也见不到吧。已经报告为失踪人口了吗？”吉敷的口气有些坚持。如果有照片的话，就可以知道那具在青森警局看到的女尸是不是藤仓令子了。

“还没有登记失踪。至于照片，虽然有，但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好像是二十出头时拍的……”牛越说着，又去开抽屉。

“她好像很讨厌拍照。不少独身女性都这样吧。”牛越一边说，一边拿出两张圆角老照片。吉敷伸长了脖子去看。

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子。她鼻翼有肉，下巴丰满，而且是双眼皮，正是躺在青森警局棺木中的那个女子年轻时的照片。吉敷微微点头之后，把照片还给了牛越。

“总之，目前钏路警局的看法，就是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牛越说完这句话后，便默默地看着吉敷，然后用力地点了两三下头。

“她一个女人，能够应付两个心存杀意的女人，并且反将她们杀死吗？”对于吉敷的这个说法，牛越什么也没有说。

“从屋子里的家具来看，也没有打斗过的凌乱痕迹。”

牛越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吉敷又说：“加纳通子平日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会杀人的样子吗？”

“不，没有人有这样的看法，都说她是很温和的人。不过，在店里对待客人，温和是基本的态度吧。大家对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的看法也相同。所以，应该无法用平日的表现来衡量她们会不会犯罪吧？”

“所以就认为加纳通子是嫌疑犯吗？”

牛越又点了两三下头，然后说：“除了她之外，想不到别的人了。”

牛越邀吉敷一起吃午饭，但是吉敷拒绝了。他借了两张影印的图后，就离开了钏路警局。他不想一边吃饭，一边和人谈论通子杀死两个女人这样的话题。他想一个人慢慢地思考可以拯救通子的方法。

3

吃完简单的午餐后，吉敷先去见小田切。小田切沉默寡言，看样子是个老实的年轻人。他说：看见盔甲武士经过走廊，并且替众人拍照时，肉眼确实没有看到当时窗外有人——这些事情都是事实，绝对没有捏造。吉敷看不出小田切有说谎的迹象。

小田切还说三矢公寓里的人，他只认识管理员河野先生，完全不认识两对藤仓夫妇和加纳通子。

吉敷原本对“他们”有一点怀疑，认为或许是集体串通好的。如果他们的行动都是团体行动，那么就有犯下这次命案的可能性，种种不可能的奇异现象也会变成可能的事了。那天晚上夜鸣石的哭声，或拍到盔甲武士在窗外时，窗外的雪地上没有脚印等事，都是由他们的口中陈述出来的，除了他们之外，谁也不能为此作证。

可是，见过小田切后，他的这点怀疑便变淡了。吉敷对小田切有好感，觉得小田切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离开小田切的家后，吉敷立刻前往藤仓兄弟经营的白色小酒馆。在雪地里走的时候，他的鞋子因为进水变得沉重，脚尖也冻得失去感觉了。

如店名所显示的，白色是一家以白漆漆成，颇具美国风情的店面。位于大楼一层，招牌就挂在门上。推开门，店内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很多镶在相框里的鹤的照片。这些应该都是藤仓次郎的作品吧！

吧台里有一位看起来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玻璃杯。吧台外面站着一位一直在笑，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她是服务员吧？年轻女子笑了很久，而令她发笑的，好像是她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子。这个年轻男子长相俊美，梳着油光发亮的平头。吧台里的男子无疑就是藤仓一郎，吧台外的，应该是他的弟弟次郎。两个人都不像十天前刚死了老婆的男人。

一来到藤仓兄弟的面前，吉敷就不自觉地毛躁起来。在吉敷的推测里，这对兄弟是以保险金为目的，不仅杀妻谋财，还将罪行嫁祸给通子，逼得通子不得不孤独逃亡的坏家伙。这两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姐姐吗？没有想过他们的姐姐或许已经死了吗？

吉敷一走近，年轻女子便说“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十分愉悦，大概是一直都在笑的关系。

“你是藤仓次郎吗？”吉敷接着把视线投向吧台内，又说，“那一位是藤仓一郎吧？”吉敷的视线里或许带着杀气。

“是的。你是谁？”弟弟次郎半露冷笑，有点轻蔑地说。他一定没有想到来者是刑警，以为是记者之类的人物。

吉敷很有狠狠挥出一拳，打烂他的脸的冲动。他好不容易忍下冲动，冷冷地亮出刑警证件。吉敷以前不懂自己的情绪，从来不了解自己的体内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暴戾之气，直到站在这两个人面前，才终于了解。看到吉敷的证件后，次郎轻轻地“啊”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些许“真麻烦”的神色。

“怎么了？不是还有话要说吗？”吉敷说。

“还要问什么？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

“我还没有听过。”吉敷说，“我昨天才从东京来。钏路是个好地方呀，我喜欢北海道，这家酒馆也很不错。”

“你是专程来这里说这些的吗？”次郎说。他的哥哥一郎仍然沉默地擦着玻璃杯。

“这里的气氛相当快乐嘛，实在很难让人开口说什么杀人命案之类的事。”

次郎沉默了。他的沉默让女服务员感觉气氛有些异样，便自觉地走到店的最里面坐下来，假装看杂志。

“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只等着保险金下来了。真好啊！”吉敷一边说，一边想起金越。他觉得内心蒙了尘，非常不舒服，情绪无药可救的坏。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言谈完全不像平日的他，而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流氓。吉敷想到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这样重的金越，难道他的心中总是充斥着自己此刻的感觉吗？或许是自己太不了解金越了。

“别再来找我们了！到底还想问我们什么事呢？”吧台后面的哥哥一郎终于开口了。但他的手仍然在擦拭玻璃杯，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玻璃杯。一郎和次郎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脸上有肉，烫过的头发梳成大背头。这个男人是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

“想问你们是有罪还是无罪。”

次郎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一脸别扭的表情。次郎有双眼皮，鼻子有点圆，和他的兄长很像，皮肤白净，确实长得不错。他是昭和二十六年出生的。

“你们的姐姐——藤仓令子怎么样了？她去哪里了？”吉敷来回看着这对兄弟的脸。

“我们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见了。”哥哥说。

“不见了？哦？失踪了吗？”

“……”

“你们的姐姐烫着一头鬈发，走时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运动衫和褐色的女式西裤，对吧？”

哥哥一郎抬起头，首次停下擦拭玻璃杯的手。“你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哼，还是会关心自己的姐姐嘛！真希望你们对加纳通子也这么关心。”

“她在哪里？找到她了吗？”

“去青森警局看看就知道了。她现在躺在白色的木头箱子里，箱子上面还被贴上‘身份不明’的纸条。”

兄弟两人脸上的表情果然都变了。

“本来死的人应该是加纳通子吧？但是，非常不巧，最后死的人是你们的姐姐。”

藤仓兄弟什么话也没说。

“最好别把我和钏路警局的刑警混为一谈，我可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计划。”因为顾忌小酒馆内的其他客人，吉敷小声地说着，“你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嫁祸给加纳通子，并且叫她逃走，然后再叫你们的姐姐令子在通子逃亡的旅途中杀死她。如果杀人灭口成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藤仓兄弟依旧沉默不语。

“你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通子到底欠你们什么？”

“你到底是谁？和加纳通子是什么关系？”哥哥一郎发问，吉敷一时语塞。

“为什么特地从东京来这里？”

“哼！你想我是为了什么呢？”

“听说加纳通子——小姐在东京时结过婚，对方是一位刑警。”一郎慢慢地说，手又开始擦起玻璃杯了。这个男人的脑子好像不坏。次郎听到兄长的话后，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呀！”次郎低声说道，然后又哼了一声，态度非常轻蔑。吉敷毫不客气地走到次郎面前，不容分说地用力抓紧他草绿色夹克衫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次郎缩紧脖子说。

“不要客气，你再说呀！说嘛！还是你要去外面说？”

“不要这样！”次郎边说边害怕地挣扎，看来他不是会打架的男人。

哥哥一郎从吧台下面钻出来，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不要在店里这样！”

一郎的声音很冷静，让吉敷有点意外。吉敷想：讨厌的家伙！兄弟两个人都令人厌恶！

“所以我说到外面说呀！你想乱来的话，我可能会砸坏店里的东西。”

“总之，不要动手。警察可以随便使用暴力吗？”

“如果酒馆的老板可以杀害妻子，警察有什么不能使用暴力的？”吉敷低声恫吓，“怎么样？敢杀女人，却害怕被男人打吗？”

“滚开！暴力刑警！”次郎大喊。他身上的夹克衫发出被撕裂的声音。吉敷的手离开次郎身上的夹克衫的同时，顺势快速地一拳挥向次郎左眼的下方。他手下留了情，所以次郎没有被打倒在地。次郎一边呼痛，一边用双手捂住眼睛，缩着身体往后退，结果撞上了吧台。

吉敷站好马步，摆好姿势，准备迎接对方的反击。如果对方真的反击了，他的下一拳将会落在他的鼻梁上。但是，次郎没有反击，一郎站在吉敷与次郎的中间。

“使用暴力是不好的行为吧。”一郎的声音十分冷静，这反而让吉敷更生气。

“可以杀人，却不可以使用暴力吗？”吉敷咬牙切齿地说。

“你误会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哼！”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吉敷把头转到一边，重新拉好领带。

“你简直像战争前的特别警察或旧式的刑警，完全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

一郎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吉敷心中。吉敷环视酒馆内，两位客人和那名女服务员都惊恐地看着他们。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在场的其他人都坐立难安，都有立刻冲出酒馆的念头。吉敷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是客人们仍然很敏锐地感觉到吉敷的神经已经处于异常状态。

吉敷第一次表现出像流氓一样的言行，这是他当上刑警以后从来不会做的事。这是金越常做，却被吉敷非常轻蔑的行为。慢慢恢复冷静后，吉敷终于可以体会到：当人的精神出现不平稳的状态时，就会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

他想：只要是男人，就有这一部分；有像莽汉的那一部分，也有像绅士的那一部分，精神状态健康的时候，是绅士。好好记住现在的情绪吧！记住现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悲惨情绪，这种仿佛陷入无底的泥淖之中，只能无意义地干着急的情绪。金越在发作的时候，情绪也是这样的吧？

痛苦的情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人拖向沉沦的低俗。吉敷对自己这样的变化感到吃惊。

“如果没有别的话要问，请你回去吧。” 一郎说，“我们还要做生意。”

“我会回去的。”吉敷说。次郎已把刚才撞翻的桌椅重新摆好，他的左手捂着左眼，眼睛下方已经肿起来了。吉敷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往门口走去。

“我再说一句。今天虽然到此为止，但是，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你们现出原形。”吉敷说。

“哼！你也能解开盔甲武士的幽灵之谜吗？”弟弟次郎揉着左眼下方，仍旧叫嚣着。

“当然！”吉敷毫不示弱地说，“别以为所有的刑警都和钏路警局的人一样，我会让你们知道天底下还有不一样的刑警。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会有刑警解开这些谜团，不会让你们轻轻松松就得到保险金的。”

哥哥一郎还是没有说话，好像在仔细地思索吉敷话中的含义。

“你刚才问我们掌握了加纳通子的什么弱点，对吗？”弟弟次郎突然这样说。吉敷一言不发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就告诉你吧。那个女人对我唯命是从。”听到次郎这么说，一郎立刻看着弟弟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爱上我了，不管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做。所以，她才会抛弃你这个东京的糊涂虫，来到我身边。你懂了吗？”

吉敷停下脚步，血气上冲。他想冲过去，狠狠地补上一拳，让藤仓次郎的两只眼睛都肿起来。但是，他压抑住了这个冲动。他飞快地转过身，走向出口，经过退缩到角落的女服务员旁边。当他走到女服务员的身边时，小声地对她说：“对不起。”

“啊，不。”女服务员回答，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吉敷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天空已经开始降下细雪，细雪让他血气上冲的脑袋冷静下来。他慢慢地走到叫得到出租车的地方。情绪已经渐渐平静，并且想起自己为何会去白色的原因。

刚才自己的行动不是侦查时应有的态度；会有那样的表现，实在太差劲了。又不是昨天才当刑警的人，为何还会有那么愚蠢的行为？那样一来，不是暴露了底牌，让最重要的嫌犯警觉了吗？万一打草惊蛇让对方逃跑了，那该怎么办？

吉敷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经验。他感到悲哀、难过、焦急，情绪跌至无底的深渊。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以前他一直深信自己是个温和的人，这个自信心如今完全崩溃了。

4

北海道的出租车司机话非常多，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什么，让吉敷无法像在东京那样，对他们的闲聊置之不理。司机先生问他是从哪里来的，觉得钏路怎么样，是不是来观光旅行的，接着还要去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简直像户口调查，让吉敷无暇思考案子的事情。吉敷根本不想说话，所以不大回答对方的问话。

雪很快就停了。出租车的轮胎上绑了铁链，因此速度相当慢。不过，大约往北行驶了十分钟后，道路两旁的景致变得冷清起来，宽阔的马路两旁只有孤零零的平房建筑，完全是一种大陆性的景观。这就是北海道的特色了。

出租车通过新建的住宅社区后，眼前就是一片令人惊讶的原始森林。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有一片原始森林，却没有想到一离开市区的北边，这么快就能看到这样广阔的原始森林。感觉上，这片原始森林似乎大得没有边界。森林内树木的树梢都被雪掩盖了，从上面看下来的话，森林就像一片云海。这是被住惯都市的日本人遗忘的景观。因为是这样的地方，所以会有这样的命案吗？吉敷在心中重新思考这次的命案。

车子驶下斜坡，一直往北走。过了棒球场以后，就看不见建筑物了。车子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三矢公寓。远观三矢公寓时，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物，所以觉得它的样子有点怪，还透着怪异的气氛，像矗立在阴霾天空下的三座塔。可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它，那种怪异的气氛也渐渐淡薄了。

三矢公寓的墙壁是象牙色的，窗户是铝制的，窗户前的栏杆是绿色的。屋檐稍稍向前凸出，凸出的宽度与栏杆的宽度一样。从一楼到五楼的窗户很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常见的水泥墙上，虽然有几个地方龟裂了，但是并不严重。这里的建筑和都市里常见的其他公寓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形状有些不一样罢了。若是站在它的前面观看，就不觉得它有什么不一样了。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终于来到像城堡的城墙一般围绕着三矢公寓使用地的浅绿色铁丝网墙前面。吉敷按照计价器上的数字拿出钱给司机，找了钱后就下了车，站在铁丝网的旁边。铁丝网相当高，比吉敷高出许多。大概有两米高吧。

出租车的门自动关上了，又慢慢吞吞地走了。车子利用进入公寓使用地的铁丝网入口处掉头之后，从吉敷身边驶过，回到有人烟的市区去了，因为再往北走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

三矢公寓的使用地内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居住一样。抬头看，每一扇窗户都为了防止寒风入侵而关得紧紧的。出租车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空气中似乎只剩下原始森林发出的声音和让人面颊麻痹的寒气了。

吉敷用手抓着铁丝网，再一次抬头看建筑物。五层楼的建筑相当高，但还看得到屋顶的屋檐是凸出来的。雪已经不再下了，天空是白色的，天空下的所有东西看起来却都是黑色的。吉敷低下头，迈开脚步向前走。

他经过铁丝网的出入口，踩着柔软的雪，朝一号楼的管理员室走去。他看过从牛越那里借来的地图，已将公寓使用地内三栋楼的位置关系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何不在见到河野之前先去看看夜鸣石呢？突然想到这一点后，他便绕过一号楼，慢慢往里走去。

看到雪地里的大石头了。高才一米，宽大约有一点五米。不过，因为石头有一部分埋在雪里了，它的实际高度应该更高些。吉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扫掉石头上的雪。

黑黑湿湿的石头好像被研磨过一样，表面十分光滑。吉敷擦拭一下手后，才把手缩回口袋里，然后就地站着看这块大石头。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它和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同之处。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稀少、脸颊瘦削、有点驼背的老先生。

“你是管理员河野先生吗？”吉敷说。对方闻言立刻露出警戒的神情，一言不发地慢慢点了一下头。吉敷给他看了刑警手册。

“我姓吉敷，是东京一课的刑警。”吉敷说。

“从东京来的……”老先生好像吓了一跳，说，“为了这里的命案而来的吗？”

“是的。”

“这样呀！那您辛苦了。”

吉敷仔细端详眼前的老人家，这个河野和他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想象中的河野身体比较结实，样子也比较年轻，眼前的河野却已完全是老人的模样了。不过，河野看起来很善良，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这就是夜鸣石吗？”吉敷问。

“是的。”河野老先生回答。

“去年夏天和去年年底时的夜鸣石哭声，你都听到了吗？”

“嗯，我都听到了。”

“那是怎么样的声音？”

“怎么样的声音？很难形容。有点像‘叽——’这样的声音……”

“叽——”，又和想象中的不同，吉敷一直把夜鸣石的声音想象成女人微弱的啜泣声。

“是的。‘叽——’的声音，很像丛林里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曾经在电视里看过介绍猴子和野鸟的节目，它们的声音就是那样的。远远听的话，那声音又好像是‘呀——’的声音。”

“猴子或野鸟的啼叫声……”

这就和义经北行传说中两个女人惜别时的哭泣声有很大的差异了。

“是的，我听到的就是那样的声音。”老人家说。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吗？”

“对，我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像野鸟一样的啼叫声？”

“我是那样感觉的。”

“没有听到其他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别的奇怪的声音了。”

“是吗？不是说还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吗？”

“是有惨叫的声音。”

“夏天和冬天时听到的一样吗？”

“夏天的时候和冬天的时候……嗯，是的。夏天的时候是小池太太的，冬天的时候应该就是五○三室传出来的惨叫声吧。”

“你立刻就知道是从五○三室传出来的？”

“不，当时并不知道。那时我们以为声音是从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后来听说了五○三室的事，才觉得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么说来，这块石头发出来的声音，和人类的惨叫声有明显的不同喽？还有，不管是夏天的时候还是冬天的时候，你都听到石头的声音和女人的惨叫声了？”

“是的，我都听到了。那是不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你能很明显地区分出它们的不同吗？”

“可以。因为石头的声音像野猴子的啼叫声，所以可以很清楚地区分开。”

“哦，是吗？”吉敷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中。见他沉默下来，河野也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等待吉敷接下来的发问。

吉敷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号楼。高处的五楼窗户紧紧关闭着，但可以看到窗内的窗帘。

“那就是加纳通子的房间吗？”吉敷问。

“是的。”管理员回答，“只是她现在人不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河野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他说的话也是吉敷心里想的话。

“加纳小姐是个怎样的女性呢？”吉敷的声音很低，像在发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她是个好人！”河野以强调的语气说着，“她不可能杀人的，一定是搞错了。”

听到河野的话，吉敷原本凄凉的心境好像被浇了热水一样，顿时温暖了起来。他觉得很高兴。

“怎么样？站在这里很冷，要不要到我的屋里坐坐？”河野又说。

“嗯。但是，我想先去小河那边看看。”吉敷说着便离开了石头旁边。

“请，请走这边。”河野走在吉敷前面，引导着吉敷。他们下了斜坡，整个人都靠在铁丝网上小心地走着。河面很窄，对岸的铁丝网好像近在眼前，那个铁丝网后面就是三矢公寓的三号楼。

河面结冰的部分也有一些积雪，使河面看起来更窄。吉敷攀附在铁丝网上看了一会儿后，才跟着河野进入一号楼的管理员室。

5

河野打开通往一号楼走廊的门。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时，吉敷觉得那声音好像与自己体内的某根弦产生了共鸣。

进入门内后，吉敷站在门后想了想。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试着转动两三回，每次转动的时候，门都会老实地发出声音。

只有管理员室的门是拉门，这扇拉门的位置在一号楼入口的右侧。河野一边拉开管理员室的拉门，一边说：“那扇门的声音很大吧？所以我说，只要有人开门，就算我在房间里面，也可以听到的。可是，警察都不相信。不过，如果当时我在浴室里洗澡的话，那就未必听得到了。”

“啊，嗯。”吉敷含含糊糊地回答，心里想着：不是那样的，那不是门的吱嘎声。吉敷觉得那响亮的吱嘎声，其实是那扇门在诉说什么事，想要告诉他什么，但是——到底要告诉他什么呢？吉敷不明白。

“请进，请进吧。”

河野已经脱掉长靴，站在高于地面的土间边缘，等待吉敷入内了。吉敷立刻走进管理员室，也脱了鞋子，上了土间。河野把门拉上，关紧拉门。

然后，河野拉开另一扇镶着透明玻璃的门，门内是有被炉桌的榻榻米房间。他迅速拉来坐垫，殷勤地请吉敷坐在被炉桌内，接着走到流理台那边烧起了开水。

吉敷开口请他不必麻烦了，但是他却大声地回答：正好自己也想喝茶。对于吉敷的来访，河野显得很高兴。他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又是一个老人家，生活十分寂寞，大概只有那些喜欢打麻将的学生偶尔会来拜访他，所以来访者即使是刑警，他也很高兴吧！

吉敷的情绪原本既颓丧又焦躁，现在却好像来到熟人的家里一样，竟然平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可以和这个管理员相通，因此，管理员和学生们一起犯罪的疑虑此刻已彻底从心中消失了。

河野把放着茶的茶盘端到被炉桌这边来。这时，外面的门又发出吱嘎的声响。河野反射性地看着走廊那边，吉敷也一样。透过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正好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圆脸女性低着头走过去。

“那是小池太太。”河野说。

“小池太太？就是夏天儿子死在夜鸣石旁边的女人？”

“对，就是她。”

“嗯。”吉敷应了一声，再看向走廊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了。

“刚才那个小池太太是寡妇吗？”吉敷问。

“不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和丈夫分居了。”

“这样呀！她的儿子死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对，她现在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嗯。”吉敷喝了一口茶，又说，“果然，坐在这里也可以听到外面那扇门的吱嘎声。”

“听得很清楚。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四周都很安静，根本不可能漏听那样的声音。”

“即使慢慢地、轻轻开门，也会发出声音吗？”

“会。一样会听到门的声音。”

“这么说来，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如果有人在九点以后进来，一定逃不过你的眼睛了。”

“绝对逃不过。如果两位藤仓太太那天进来过，我不可能没有看到。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我没有进过浴室，而且，那时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位学生，他们也有眼睛呀！还有，那天晚上有风，外面的门一开，风就会吹进走廊，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也会变大，就更不可能漏听了。这种事情我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遍了，可是他们就是不相信。”

“嗯，确实如你说的。对了，那时那个窗户的窗帘也是这样拉开的吗？”

“当然。我醒着的时候，那里的窗帘一定是拉开的，不会合上。即使是我睡觉的时候，也不一定拉下那里的窗帘。我这个人并不特别忌讳睡觉时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除了那扇门，一号楼没有别的入口了吧？”

“没有了。从入口的门直直向前走，就是上楼的楼梯，然后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所以除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外，一号楼没有别的出入口了。一楼其他人家的窗户都安装了那样的铁窗，所以也不可能从窗户进来。”河野用手指着背后的北边铁格子窗户。

吉敷的脑子好像堵塞住了一样，无法进一步思考。他看过报纸，又在钏路警局听过牛越的说法，所以也认为河野是一个老人家，极有可能一时疏忽，漏看了出入一号楼的人。可是，等他自己来到这里，又和河野当面对谈之后，却觉得河野说的话是可信的。也就是说：吉敷相信那天晚上九点以后，确实没有人从一号楼的入口进入一号楼。在那种情况下，确实不可能发生漏看这种事。

然而，两位藤仓太太确实在二十日的深夜到二十一日的凌晨之间，死在一号楼五楼通子的家里。而一号楼二楼的住户并不认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没有理由让她们从自家的窗户进入一号楼。

“小田切拍到了盔甲武士幽灵的照片，盔甲武士的幽灵就站在这个窗户的后面吗？”吉敷指着刚才河野指的窗户问。

“是的，就是这个窗户。”

“当时的雪地上真的没有脚印？”

“真的。拍完第二张照片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走到这个窗户前……”河野特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示范了一次当天的举动，“大家都这样看着窗户外面的雪地。”

“是拍完照后就立刻到窗户前吗？”

“对。当时雪地上很干净，没有多出脚印或别的痕迹。”

“嗯，真是难以理解……这表示盔甲武士的幽灵并没有站在那里吧？”

“总之，我们没有看到盔甲武士站在那里。如果看到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光是听到夜鸣石的声音，我们就吓得要死，如果再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那还得了！”

吉敷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真的很古怪。河野的神情非常认真，否则听到这样的情形，他或许也会像刚才听到牛越说时不禁想笑。

“你的意思是……肉眼虽然看不到盔甲武士，但是照片里却可以显现出来？”

“是的，因为那是鬼啊！灵异照片不都是那样的吗？”老人家一脸严肃地说。

“嗯。”

吉敷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那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叫小田切的学生，不是看到盔甲武士的幽灵从这个走廊经过吗？是他亲眼看到的。而且他还说听到盔甲武士走动时金属震动所发出来的声音。难道说这个盔甲武士是一下肉眼可以看到，一下又看不到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盔甲武士在走廊上走动的情形，我并没有看到。不过，小田切这个人是不会撒谎的，他既然那么说，表示他一定看到了。”

关于小田切不会撒谎这一点，吉敷也有同感。

“很难理解，真是个大难题呀。”

“嗯，是的。”河野也说，然后沉默下来。

“后来你还听到过夜鸣石的哭泣声吗？”吉敷稍微改变了一下话题。

“没有了。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也就是说，你只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和八月五日的晚上听到过夜鸣石的哭声？”

“对，我只听到两次。”

“两次都有人死了？”

“对，就是那样，所以觉得很可怕。”

“夏天的那一次，除了你听到外，还有很多人也听到了吧？”

“是的。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一号楼的辻先生、二号楼的矢村先生都听到了。”

“当时社区内有不少人在走动吗？”

“是的，因为那天有大雾，很多人跑到室外看雾。”

“可是没有人看到小池恭一是被谁打死的吗？”

“是呀，因为雾很浓的关系吧。可是……”

“可是什么？”

“那也是很奇怪的命案吧？我总觉得好像没有凶手。”

“没有凶手？那小池恭一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那样觉得。”河野欲言又止。

“听说小池君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是吗？”

“嗯，可以说是吧。”

“因此，他不可能和人结怨，引来杀身之祸。”

“嗯。”

“他的母亲也是个好人，大家对她的评价很好。”

“对，她是好人。”

“所以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被杀。”

“是呀！可是……”

“可是什么？”吉敷问，河野却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即使是非常小的事情，也有可能变成重大的线索。”

“这个嘛……现在说这些，好像在批评死者的不是，所以我不是很想说。我只是觉得——那或许是天谴吧！”

“天谴？怎么说？”

“哎呀，我这样说或许太过分了一点。是这样的，小池君有爱偷东西的坏毛病。他曾经把在市区偷来的自行车或摩托车藏在那边的树林里，偶尔骑出来兜风。”

“哦？”

“他好像也会偷钱，我就曾经被偷了一些钱。”

“确定是他偷的吗？”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敢确定就是他。”

“嗯。”

“或许是母子两人的生活有些困难，日子不是很好过，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的行为吧。”

“可是，也不能因为生活有些困难就偷东西呀！”

“是的。”

“不过，说是天谴，也太严重了些。”

“是的，所以我才会说我那样说是过分了，不过，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太奇怪了，我才会有这种联想。”

“当时没有人看到凶手吗？那个时候公寓的使用地内不是有好几个人吗？如果有凶手，他逃走的时候，一定会被其中的某个人碰到才对。”

“是的。虽说浓雾之中即使擦身而过也可能看不见，但是，再大的雾里，如果有人从旁边走过，虽然看不到脸和身体，也可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呀！对方如果是跑走的，那就更容易感觉到了。不管怎么说，至少会听到脚步声。”

“没错，那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案子。”

“嗯。”

“那个命案和十二月的这个事件，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我想是有的。”河野说，“两件事情发生时，夜鸣石都哭了。”

“对，还有夜鸣石。”吉敷想起来了，“八月的那一次，很多人都听到了夜鸣石的哭声。至于十二月二十日那天，除了河野先生你和那四位学生外，还有人听到吗？”

“有。”河野说，“刚才的小池太太也听到了，还有住在三楼的南田也听到了。”

“哦？这样吗？”吉敷说。

从北侧的窗户看出去，太阳已经下山了。

6

从管理员室出来后，吉敷在河野的带领下走到走廊上。正如河野所说的，从一号楼的出入口进来后，很快就可以来到上楼的楼梯前面。楼梯的左右分别是一○一室和一○二室的铁门，此外就没有类似出入口的门了。楼梯旁边的小窗户上镶着涂着绿色漆的铁格子窗。

这里没有电梯，河野领着吉敷爬到五楼，察看通子的住处，也就是命案现场的所在地。通子的住处五○三室的门是锁上的。河野拿出钥匙，开了门。

一种缅怀的心情很奇妙地涌上吉敷的心头。身为专门负责调查凶杀命案的刑警，来到命案现场时竟然有这样的情绪，这是吉敷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门开了，河野退后一步，让吉敷上前。门开的时候，发出的吱嘎声。吉敷先踏入屋内。土间旁有电话。这个屋子里，其实并没有任何让吉敷可以产生怀旧情绪的熟悉事物。土间下的黑色女鞋，也是吉敷没有见过的。

已经五年了。没有和通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了，但是通子的这个住处，竟然还是让吉敷有着怀念般的心情。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接近心痛的感觉。或许是太累了，吉敷心想。因为累了，所以精神就像手中的细沙一样，想紧紧握住，却怎样也握不住。然而，这种累，到底是旅途造成的劳累，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才觉出的疲惫，吉敷无法判断。

室内出乎意料的整齐。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相拥互刺的客厅里，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接待客人的整组沙发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灰色的地毯上连一滴血也没有。

“你整理过了吗？”吉敷回头问河野。

“没有。”管理员回答，“几乎没有整理过。警方来收拾两位藤仓太太的尸体的时候我也进来过，现在屋子里的情形和当时是一样的。还有，刚才你问我的话，那时警察也问过我。”

“哦。”

“不过，当时警察是这么说的：你没有特别整理过吗？”

“也没有什么灰尘。”吉敷一边拉开客厅的窗帘，一边说。

“啊，后来我曾经进来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不可以那样做吗？”

吉敷能感觉得到，河野对通子的感觉好像还不错。打开阳台那边的窗帘，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嗯，这里的景观很不错。”吉敷不自觉地说。

“是吗？这一点大概就是这里最大的优点了。”

“从屋顶看出去的话，景观一定更好吧？可以上去看吗？”

“当然可以。夏天的时候，三栋楼的屋顶都经常有住户上去，一边喝啤酒，一边赏雾。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搬到这里的。”

“确实。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棒，很凉快。”

“尤其是风吹来的时候，那就更舒服了。”

“这里有纱窗。小虫子很多吗？”

“有小虫子，但不是很多，何况这里还是五楼。不过，夏天的时候虫子就比较多了，这房子毕竟是盖在大自然里的啊！”

吉敷打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很窄，种着几个盆栽，但是盆栽上压着白雪，植物大概已经枯死了。吉敷接着走到西侧的窗户前，拉开窗帘。那里也有纱窗。

“这里也有纱窗呀！”吉敷说。

“纱窗是活动式的，可以卸下来，不是固定死的。”管理员说。

“东边的窗户也一样吗？”吉敷穿过客厅，走到东边的窗户前，拉开了窗帘。河野跟着他走过来。

“一样。这个窗户的纱窗也是活动式的。”

吉敷拉着窗帘，打开东侧的窗户。如河野所言，这里也有纱窗。吉敷将纱窗往左推，纱窗听话地滑至左边。接着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和窗户，寒风直吹进室内。吉敷不顾风寒，靠在栏杆上。

太阳下山，天色有点暗了。低头看，覆盖着白雪的夜鸣石就在眼下，夜鸣石的旁边是一号楼的另外一支“羽毛”。抬头直望，可以看到三号楼的一半。

“这个建筑物很特别呀。”吉敷说，“三矢先生是个奇怪的人吗？”

“不，一点儿也不怪，他是个很普通的人。”河野说，“这个建筑物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设计这里的设计师说，他设计了好几栋类似这样的公寓或宿舍。”

“啊！是吗？”吉敷有点意外。

“他说东京也有好几栋这样的建筑，目的是让住在公寓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接受到一样多的阳光。”

“是这样的吗？不是和三矢先生的姓氏有关，才盖成这样的吗？”

“那是骗人的流言，其实只是巧合。”

“这样吗？”吉敷吹了一会儿寒风，又看看外面，才慢慢关上窗户。

“这窗户也很干净。你进来擦过了？”

“嗯，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管理员回答，“这样屋主回来时不必打扫得太辛苦。”

他认为通子会回来，他好像完全不相信通子会杀人。

吉敷锁好窗户，拉上窗帘。

7

河野说：“如果还没有决定晚上住的地方，不嫌弃的话，就睡在这里吧。”可是因为行李寄放在旅馆里，吉敷便拒绝了河野的好意，回到车站前的旅馆。一月三日结束了，假期只剩下一天。

旅馆距离钏路警局很近。吉敷打电话去钏路警局的时候，牛越果然还在那里，于是约了牛越一起吃晚饭。

他们约在北大路碰面。一见到吉敷，牛越就说：“吉敷兄喜欢拉面和日本料理吧？”然后邀请吉敷，“有一家店可以吃到白桦锅。”

那家店离北大路有点距离。吉敷跟着牛越走过开着好几家酒吧的街区，来到几乎看不到揽客的出租车的地方，才看到那家店。

一推开门，就碰到了有点油污的绳帘。水泥地的地板中央，燃烧着一个大大的炭火暖炉，暖炉的四周以屏风分隔空间，分成数个待客区。不过这里没有有桌子的位子，这倒是很有趣的布置。客人不多，除了吉敷他们，只有一组人占用了一个待客区。牛越穿着橡胶长靴，他很辛苦地脱掉靴子，选了位于中央的待客区，吉敷也跟过去。

“你穿长靴呀？”吉敷有点戏谑地说。

“是啊，这种天气穿这个最好。”牛越回答。

他们点了清酒和鲸鱼骨小菜。鲸鱼骨沾白味噌，是很美味的一道菜。

吉敷把今天去找小田切、河野和藤仓兄弟的事，说给牛越听。

“哦？你今天去找他们了？”牛越说，“结果呢？”

“我觉得藤仓兄弟的嫌疑很大。”吉敷断然地说。

“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谋财吗？”

“是的。”吉敷看着牛越的眼睛说，而牛越的眼神里明显地表示不赞同。这是因为通子的屋内发生命案时，藤仓兄弟有不在场证明的关系。吉敷的心里当然也很在意这一点。市子和房子死在一号楼的五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两位女性死亡的时间段中，她们的丈夫，也就是藤仓兄弟，当时并不在一号楼的五楼，而是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这也是没有疑问的事实。

既然如此，这对兄弟如何能杀妻谋财呢？吉敷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藤仓兄弟就是他的目标，通子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只是，不知道藤仓兄弟到底用了什么手法。

“藤仓兄弟确实有嫌疑。”牛越勉为其难地说。

“兄弟两个人中，哥哥一郎应该是主凶，弟弟次郎是他的帮凶。次郎只是一个混混。”吉敷很肯定地说。他想起一郎沉稳的表情和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态，完全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藤仓一郎吗？他的确可疑。不过，事实上有人因为这个命案而不见了，这个人不是更可疑吗？”牛越思考再三后说。吉敷趁牛越没有注意的时候，转过头叹了一口气。

如牛越所言，如果没有嫌疑，通子为何要跑掉？随便让人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自己本人又不见了，好像一切都听从藤仓兄弟的安排在行动。通子到底怎么了？被当成凶手了也不提出辩驳，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考虑要不要申请通缉令。”牛越这样说，让吉敷一时说不出话来。

“通缉令？”

“嗯。”

“要通缉谁？”

“当然是通缉逃亡中的人——加纳通子呀。”

“但是……”吉敷顿了一下，才说，“那藤仓兄弟呢？”

“藤仓兄弟？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啊！”

“我知道，但是……”吉敷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理由。例如“死者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也是个问题”这样的话，虽然是吉敷心中的一大疑问，却很难对牛越说。

吉敷想起刚才见过面的河野。河野一点也不像会说谎的人，对工作的态度也很认真，虽说是老人家了，却绝不会对工作打马虎眼。他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那天晚上九点以后并没有进入一号楼，吉敷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

可是牛越显然认定是管理员河野漏看了当时出入一号楼的人，此时如果和牛越讨论两名死者是如何进入一号楼的，只会陷入各执己见的僵局，变成是在争论河野这个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吉敷说，“如果妻子死了，他们必然能得到很多好处！为什么不怀疑他们？”

“他们夫妇都投了保呀！”

“可是丈夫投的保险可以说微不足道，投保金额和妻子们的差别非常大。”

“吉敷兄就是认为藤仓兄弟的嫌疑最大？”

“对，尤其是藤仓一郎。”

牛越不出声，笑了一下才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当时藤仓兄弟分别在二号楼和三号楼，怎么可能在一号楼杀死自己的妻子呢？”

被这么一问，吉敷就无话可说了。没错，确实是那样，可是……

“可以不理会那样的不在场证据吗？那不是常理范围内的问题吗？”牛越说。他说得没错，可是，盔甲武士的灵异照片、在走廊上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都不是常理范围内能解释的事情呀！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不是吗？

“加纳通子没有杀人，她是无辜的。”吉敷说，但是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明白。既然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会不见了？”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他说的都不容反驳。

“要发通缉令吗？”吉敷好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吧。她正在逃亡，这是事实。”

万一发了通缉令，通子从此就会变成罪犯，等于被烙下烙印，以后想再婚就困难了。

“因为之前只把她列为重要证人，各地方的警署单位并不积极帮忙寻人，所以不得不考虑发布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听着。

“搜查本部的内部一直在要求，希望案子快点有进展，好鼓舞内部的士气。署里面类似的呼声也很高，所以不能一直按兵不动，一定得请求外援。”

“说到有人不见了，藤仓兄弟的姐姐令子不是也不见了吗？”

“她确实也不见了。不过，她和这个命案没有关系，她没有杀死两位弟媳的动机。”

“动机？难道加纳通子有杀害她们两个人的动机？”

“加纳通子虽然没有杀人的动机，但是市子和房子却有杀人的动机。听说她们的丈夫中的一个人，也就是弟弟次郎，非常迷恋加纳通子。”

因此，就认为她可能在过度防卫的情况下，做出杀人的行为吗？

“可是，屋内的家具摆设都很整齐。一个女人要对付两个女人，并且在激动的情况下误杀了对方时，屋内的情形会那么整齐吗？”这些类似自言自语的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吉敷转换方向提出假设，“或许……或许她们两个人是自杀的。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如果加纳通子没有逃走的话，这个假设就会被认真考虑。”

“无论如何都要发出通缉令吗？”

“搜查本部的人都强烈要求这样做，不能置之不理。”

吉敷条件反射般地将身体向后挪，把坐垫移到旁边。因为身体退后的力量太强的关系，还撞到了屏风。他跪着，额头贴着榻榻米。当他的头再次抬起来时，看到牛越错愕得张大嘴巴。“牛越兄，请暂时不要发出通缉令，再给我五天的时间……不，给我三天就够了。我拜托你了。”

吉敷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他下意识地将额头再度贴在榻榻米上。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吉敷兄！”牛越慌张地大声说道，也连忙从坐垫上下来，端坐在榻榻米上。

“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太突然了，这不是吓我吗？到底怎么了？”牛越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请你不要问原因。”

“这可不行。我不能没有理由就延后三日才发布通缉令！”牛越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说。店里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加纳通子现在不知去向，所以才要对她发出通缉令吗？”

牛越点点头。

“我一定会在三天内找到她，把她带来见你。如果三天内我没有办到，那时再发通缉令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可是，我在来这里和你吃饭之前，已经答应了搜查本部，明天一早就要把这个送出去。”牛越从怀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发通缉令的申请书。

“警局不是希望案情有所进展吗？如果让警局里的人有别的行动目标，是不是可以让我争取一些时间？”

“是，话是没错，只是……”

“藤仓令子在青森警局的太平间。”

“什么？”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抵达青森的夕鹤九号A卧铺车厢内，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青森警局现在正在调查这具女尸的身份。”

“真的吗？”

“是真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来这里的途中先去了青森警局，也看过了那具尸体。今天早上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藤仓令子的照片吗？看过你给我看的照片后，我确定那名死者就是藤仓令子。”

“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必须和青森警局一起调查了……”

吉敷还没有说出当时通子也搭乘了夕鹤九号，目前他还不想让人觉得令子的死与通子有关。从现实条件来判断，警方的组织力量绝对比自己强很多，他很担心警方先于自己找到通子。

“你说你会把加纳通子带来见我。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有线索吗？这一点我必须问清楚。”

“线索……有。”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这件案子搜查本部的主任，所以不能凭你这么说，就轻易地同意延后发出通缉令。”

吉敷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女人？”牛越以他一贯的速度，慢慢说着。

吉敷的内心在挣扎，看来最后还是得下决心才行。他想：钏路警局搜查本部的主任竟然是牛越，对自己而言，这不是万分难得的幸运吗？如果是别人，自己所要面对的内心挣扎，恐怕要数倍、数十倍于此刻。

“我实说了吧！”吉敷一字一顿地说，“加纳通子是我的前妻。”吉敷说出这几个字时，觉得自己已经肝肠寸断了。

他无法抬头看牛越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听不到牛越说的话。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越此刻一定呆住了吧！过了一阵，吉敷才抬头看着牛越的脸。

很意外，牛越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他的惊讶已经过去了吗？

“原来如此。”牛越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对于她这次所做的事，你心里有数吗？这样的话，他一概没问，只是默默地递出那个信封，然后才说：“这个就暂时寄放在你那里吧。不过，我没有办法等三天。青森警局的事，可能会让本部的人更加要求快速通缉加纳通子。”

这个结果和吉敷事先料想的一样，所以开始的时候他才不想让钏路警局知道这件事。

“从警局内的成员与状态来看，发布通缉令的事或许可以延后一天，若再加上我个人的压力，应该可以再延一天吧！这就是极限了。”

“两天吗？”

“是的，两天，也就是明天和后天，到一月五日为止，一月六日的早上九点，就不能等了。很遗憾，我尽力也只能做到这里。”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太谢谢你了！”吉敷深深地低头道谢。

“不要说谢了。”牛越还是老样子，口气轻轻松松的，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牛越知道，答应吉敷的请求，他就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牛越像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你一定很担心吧？”

吉敷没有回答，默默地把装着通缉令申请书的信封放入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鹤

1

和牛越在白桦锅店前告别后，牛越往宿舍的方向，吉敷往旅馆的方向走，两个人逆向而行。

天上飘着细雪，夜深了，气温越来越低。吉敷立起衣领，双手拉紧领子，快步朝旅馆的方向走去。走过大路，进入小巷，路上不见行人，也没有车辆从身旁经过。生活在北国之人都早早就回家躲避风寒了吧。

突然间，背后的风声尖锐起来，也变得短促。吉敷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跌倒在地，小腿传来剧烈的疼痛，更让他眼前一黑。

“被打了吗？”这个念头还没有兴起，侧腹又挨了一脚，吉敷整张脸都趴在雪地上。鼻尖前扬起一阵雪尘，耳朵听到像刮木板一样的刺耳声音。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内侧口袋，其实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可是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没有比口袋里的东西更重要的了。

吉敷的动作让对方更加有机可乘，他的侧腹又被连续踢了两三下，对方的最后一脚落在他的脸上。吉敷顿时眼冒金星。耳朵虽然埋在雪地里，却仍然听得到对方跑走的脚步声。他屏息，尽量减缓呼吸，然后用力睁开眼睛，看着落在自己鼻尖上的雪。他在雪地上曲起身体，一动也不动地保持同一个姿势。

过了很久，他才好不容易有力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热的，还是比冰还要冷。疼痛的感觉一波一波地袭来，勉勉强强还能呼吸。可是疼痛感有增无减，这让他惶恐起来。他想：万一一直这样痛下去，一定会昏倒吧！温水似的东西不断从鼻子里流出来。他知道，这是血。血从嘴边流过，一点点地渗入口中。但是，嘴巴里早就有满满的一口血了。他完全没有挪动身体的能力，眼前的雪地上有一只像是自己左手的东西，但是他根本无法支配那只手。他不能动。

好像掉到地狱里了。吉敷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因为痛苦而不断发出呻吟的声音。刚才和牛越在一起吃饭的店，好像远在几千光年外的天国；刚才和牛越一起说话的事，好像也根本不存在；好像从几十年前开始，自己就已经趴在这个雪地上，过着像虫子一样的生活了。

他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自己先是因为小腿被棍棒之类的东西狠狠打了一下而跌倒在地，接着侧腹又被用力踢了两三下，对方最后的那一脚，则落在脸上。此番攻击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对方是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人？人不是很多，也就一两个而已。

虽然听到对方离开时的脚步声了，却还是不清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或许是两个吧！因为时间太短，又是突然遇袭，吉敷根本没有防卫的余地。

是藤仓！直觉告诉他是藤仓兄弟。他想起藤仓次郎的脸。

这是报复行为。

过了很久。真的很久，感觉有一个小时以上吧！不，实际上或许真的有那么久，吉敷因为疼痛而呻吟不已。让人无法相信的是，这一段时间内竟然一直没有人从吉敷的身边经过。眼前的左手已经埋入雪中了，从鼻子与嘴巴里流出来的血一直没有停止过。雪地一定已经被血染红了吧？因为太暗了，他看不出雪地的颜色。

痛得最厉害的时候，吉敷的身体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呻吟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流出来。他拼命地忍耐，但是越忍耐，眼泪越发不听使唤地掉落在雪地上。除了发抖，吉敷无法让自己的身体活动一丝一毫，连动一根手指或动一下脚都办不到。痛苦的感觉源源不绝地涌出，身体上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感觉了。

又过了一阵，痛苦的高峰好像过去了，他才开始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膝盖以下的小腿是否还连接在身体上？手肘以下的手臂也还在吗？他非常不安，穿着鞋子的脚，好像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

疼痛感慢慢稳定下来了。疼痛来的时候是瞬间即到，要去的时候，则慢吞吞的，好像时钟的短针在走动一样。终于有了更多的意识，能够思考疼痛以外的事情了。吉敷想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因为只有两天的时间；能够把通子从被通缉的命运里救出来的时间，只有区区四十八小时。

他集中全身的力量，刚开始时只能让手指移动半厘米的距离；再集中力量到手肘，手臂好不容易能弯动一点点。至少能证实他的手没有断。他慢慢地把右手拖到身体旁边，再将全身的重量放在手肘上。他想用右手撑起自己的身体。

疼痛的感觉瞬间贯穿整个身体，他痛得发出叫声。侧腹的肉好像被人从骨头上挖起来一样疼，迫使他再度跌在雪地上，原本覆盖在他背部的雪纷纷滑落。这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吉敷又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可以坐起来。他想立起右边膝盖，左脚却发出令人无法相信的疼痛。左脚和左侧腹部的肌肉，好像被用刀剜那样疼。

又花了一段时间，吉敷像植物一样非常缓慢地移动着，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右手扶着路旁大楼的墙壁，支撑着身体。

必须使尽全力来对抗的肉体疼痛，一直没有从他的身上消退。吉敷觉得左脚好像已经不能用了，或许已经骨折了。他觉得自己十分凄惨，眼前一片灰暗。如果不能行动，就不能去寻找通子，也不能再去三矢公寓调查、解决奇怪的案子了。那么，通子就会被当成罪犯，这辈子都难以脱身吧？在日本这个国家，通子现在唯一的盟友就是自己；唯一能救通子的人，也只有自己。

攻击吉敷左脚的棍子，就在眼前的雪地上。他把左脚挪到血迹斑斑的雪地上，然后慢慢弯曲膝盖，伸出右手去捡雪地上的棍子。他小心护着侧腹的肌肉，弯下身体时，却听到侧腹内脏传出的“咻——咻——”声。他很费力才把棍子捡起来。棍子不长，但是可以靠着它再度站直了。吉敷试着往前踏出一步，可以走动了，只不过是拖着左脚。他很快地踏出右脚，再走一步。总算可以走了。

吉敷把口中的血和唾液一起吐到雪地上。好像已经不再流鼻血了，但是觉得很冷，冷得连骨头都受不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受伤了抵抗力不足，吉敷的身体抖个不停，几乎就要抽筋了。

吉敷慢慢地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肉体的疼痛好像固定的潮汐一样，每隔一会儿，就周期性地侵袭一次身体。那种时候，吉敷就不得不停下脚步，靠着棍子，喘几口气后再走。

没有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街上静悄悄的，灯都熄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说不定旅馆也关门了。吉敷很担心。

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到了旅馆之后，旅馆的人会让我进去吗？吉敷很担心这一点。万一被拒之门外，只好拿出刑警手册了。

2

忍耐着每走一步都会引发的疼痛，吉敷终于走到了旅馆门前。原本在大厅里的服务员，此刻正好在外面的玻璃门旁准备关门。吉敷来到可以看到服务员背影的阶梯前，并踏上了第一阶楼梯。他很想出声叫唤服务员，但是叫不出声音。爬到第五阶的时候，那个服务员终于发现他了，迅速走下来。

“怎么了？受伤了吗？被车子撞到了吗？”服务员立刻扶着吉敷。

“不，不是那样的。”吉敷第一次感受被人扶持时的轻松感。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和人打架了吗？”听得出服务员的声音里有不耐烦的意味。吉敷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证件，用沾着血迹的右手出示。

“我不是坏人。我在前面被攻击了。”

“能自己走到房间吗？”

“没有问题。”

“要不要叫医生？”

“医生都已经睡了吧？我没有问题。”

服务员再度拿下外面的门锁，熄了灯，才走回大厅。吉敷觉得暖和了，手和脸颊的刺痛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痹的感觉。

左脚也是麻痹的。强烈的疼痛感虽然已经消失，腿却还是无法弯曲。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把全部的体重都放在这只脚上了。在没有拐杖的情况下，吉敷好像靠着墙也能走了。服务员走过来，想扶他一把，但是他拒绝了。他独自慢慢地走到电梯口。明天也必须这样自己走才行。

在电梯里稍微喘一口气，休息一下之后，他才拖着左脚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前面。吉敷用钥匙打开门，进门后立刻开灯。他好不容易才脱掉上衣，拿下领带丢到床上。接着，他打开浴室的灯，进入浴室，站在镜子前面。

左眼下方又黑又肿，鼻子下和嘴角都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但是用手摸摸，还是软软的血块。这样的一张脸，实在不像人的脸。

他在水槽里放了热水，水蒸气上升，温暖了他的脸。

洗脸的时候，他把热水含在嘴里，漱了好几次后再吐出来。被染成红色的热水里夹杂着黑色的小血块，从排水孔里消失。漱完最后一口，吐水的时候口腔里异常疼痛，大概是嘴巴里也到处是伤口的关系吧。吉敷觉得想吐，蹲了下来，却没有吐。

单从衣服来看，无法想象吉敷所遭受的攻击。因为是在雪地上挨打的，所以除了衬衫上有血迹外，他的身上没有沾到一点点泥土，衣服上也没有任何扯裂的痕迹。脱掉上衣的上半身，侧腹部黑了一大块，那是严重的皮下出血。手指轻轻碰一下皮下出血的地方，就觉得痛得要命。吉敷根本不敢按那个地方，仅仅是把手掌放在上面，就觉得很疼了。

幸好房间里很暖和。他将两条毛巾用冷水浸湿，裸露着上半身躺在床上，将湿毛巾放在左眼下。

有人敲门。刚才那个服务员带着急救箱来了。

“我觉得您还是擦擦药比较好。”那名服务员说。

“谢谢。请把急救箱放在那里就好了。”吉敷说。

“我帮您擦吧。”服务员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可是，还是有人帮忙会比较容易吧？”服务员还是站在原地。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吉敷坚持道。

“是吗？那我走了。”服务员说完，就出去了。

吉敷不想起来锁门，他一直在床上躺着。

以前好像也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想起来了，是高中的时候。吉敷高中时参加橄榄球社，经常在学校的运动场里活动。可是学校的运动场很小，所以橄榄球社只好和棒球社轮流使用运动场。有一天不知怎么地，两个社团竟然同时在运动场上出现。

当时他正好跑出中线，准备接球，却听到学长大喊“喂，危险”。吉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到左眼疼得不得了。接着就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泥土地上。打到他左眼下方的，是棒球社的人击出来的一记平飞直球。

后来有人告诉他，幸好打击者与他相距五十米以上，如果当时的距离更近一点，那一球或许会要了他的命。被球击中后，他在两位学长的搀扶下进了保健室，用湿毛巾敷着左眼的部位，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疼痛稍有缓解之后他拿掉毛巾，但左眼还是睁不开，就算勉强睁开了，眼前也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练习结束的时候，棒球社的候补球员来了，用自行车载他去市区的眼科医生那里。手臂上挨了让人痛彻心肺的一针后，他被带进一间暗房。医生拿着蜡烛站着，叫他看蜡烛的火焰。他勉强睁开左眼，虽然看到火焰了，但是看到的不是一个火焰，而是两个，这表示他的左右两眼有落差。后来医生把蜡烛移开了，可他的左眼前依然有个火焰的影像；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修正，就是无法让两个火焰的影像合二为一。

他记得当时自己非常害怕，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吉敷觉得此时比那时还要严重。拿掉毛巾以后，左眼虽然勉强可以视物，但吉敷心里还是想着：我的左眼怎么这么倒霉呀！

明天要怎么办呢？向牛越夸口说能找到通子，其实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明天到底要去哪里呢？必须有个目标才行。但是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样，就算有了目标，也未必有信心能够到达。不过，如果让他知道通子十之八九可能在某个地方——不，只要有五成的可能性就行了，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那里去。

疼痛的感觉慢慢地减弱，身体轻松一些了，体温却在渐渐地上升。发烧了吗？吉敷自言自语地问。吉敷知道发烧的可怕。以前有一次，他因为打架而受伤，当天晚上就因为发烧而难过不已，呻吟了两夜都无法入睡。吉敷心想：此时此刻自己正处于旅途之中，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今晚恐怕又要整晚呻吟，无法入睡了。

他试着回想被棒球击中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可是那时好像没有发烧。这次比那次严重，不知能不能逃过发烧的命运。

要救通子！吉敷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仍旧记得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救通子的方法大概有两个。一是在一月六日早上以前找到通子，并将她带到钏路警局。

吉敷确信通子不是凶手。他认为通子一定有把柄落入藤仓兄弟的手中，才会被利用，并且听命于他们。通子应该知道真相吧？如果凶手真的如吉敷所想，确实是藤仓兄弟，那么，通子可能知道藤仓兄弟杀害他们的妻子的手法吧！而他们的不在场证据，是否会在通子说出真相时被揭穿呢？

吉敷认定藤仓兄弟就是凶手，而且不愿看到通子因为通缉令而被当成杀人凶手，所以才会对牛越说会把通子带到他面前。可是，就算通子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见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万一真是那样，那么通子还是会被逮捕。不过，找到通子时先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就可以了。

还有一个方法。这个方法简单又可靠。那就是吉敷自己解开命案的种种不可解之处，证明藤仓兄弟是杀人犯，这就行了。只要能证明他们兄弟两人是凶手，就可以洗脱通子的嫌疑。

吉敷闭上眼睛，移动一下双眼上的毛巾，心里想：我办得到吗？他知道证明藤仓兄弟是凶手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只是把通子找出来，案子还是不能获得解决。就算能在五日晚上以前找到通子，但是通子如果说“早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藤仓兄弟，并且离开钏路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藤仓兄弟做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还是要硬带通子到钏路警局吗？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反而会在苦思之后，让通子逃命去。或许还会担心通子钱不够用，而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部给通子。如果最后的结局是这样，那么通子仍然逃不了被通缉的厄运，自己也得因为帮助通子逃亡，而引咎递出辞呈。

想来想去，吉敷觉得：承蒙牛越帮忙，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两天的宝贵时间，应该利用这两天来破解三矢公寓的离奇事件，而不是用来寻找通子。但是……吉敷又想：办得到吗？这个案子非常棘手，实在太过离奇。吉敷因为熟知通子，了解一些事情，才会把杀人犯的目标锁定在藤仓兄弟身上，否则也会像牛越一样束手无策，最后只好使用权宜之计，设定凶手就是通子，然后使出通缉凶手的手段。

虽然知道凶手是藤仓兄弟，但是要证明他们犯罪，却很困难。盔甲武士的幽灵和灵异照片等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必须弄清楚这两宗怪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们或许和整个案子有关吧？如果能解开案子之谜，或许就能了解那两个奇怪的事件是怎么一回事吧？

现在就是必须决定要采取哪一个方法的时候。这个决定十分重要，会影响明天开始的所有行动。到底要采取哪一个方法，选择哪一条路呢？怎么做，才能真的对通子有帮助呢？

吉敷不知道，也就没有办法作决定。找通子和破解三矢公寓的谜团，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是同样困难的两件事。不管做哪一件他都没有信心，既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也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选择破解三矢公寓的谜团的话，那么要从哪里着手呢？该做的事好像都已经做过了。这个案子和他以前处理过的案子，本质上就不一样，不是到处询问、调查就可以解决的。何况，询问调查的工作，可以说今天都做完了。如果要找人问话，并不是没有人可以找，只是吉敷觉得那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问来问去的结果会和今天一样。

吉敷的脑子里浮现出三矢公寓的情况。他看过所有的现场，包括夜鸣石、公寓使用地内的小河、管理员室，等等。他曾经从夜鸣石的旁边，抬头观察通子屋子的窗户，也从那个窗户俯视过夜鸣石。他也隔着小河，看过对岸的三号楼，藤仓就住在三号楼里。身在三号楼里的丈夫，如何能够杀死身在一号楼五○三室里的妻子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太难解了！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放弃藤仓兄弟这条线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但是回头再想，连一心想救通子的自己都这样了，何况是钏路警局里的那些人。

还有，倒退着走路、只会出现在照片里的盔甲武士幽灵又是怎么回事？吉敷没有信心解决这个问题。或许是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所以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解决，更别说要在两日内解决了。

可是，牛越赌上个人的职务和立场，挺身而出为他争取了两天的时间，他不能对不起牛越的诚意。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浪费这两天的时间。可是吉敷的年假就要结束了，就算他能在六日早上给牛越一个交代，然后立刻搭飞机回东京，六日那一天还是不可能回警局里上班的。

吉敷这一组的工作，去年一整年都很辛苦，今年过年能放四天假，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实在很难开口再向主任请假。而且，现在他的搭档小谷如果听到他要请假，一定也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吧！这个假实在太难请了，更何况吉敷还说不出要请假的理由。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早点让警局里的人知道自己要请假比较好。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了，主任和小谷都已经睡了吧。

吉敷想到了中村。中村与主任和小谷都很熟，或许可以请他代为讲情。中村也是吉敷和通子举行婚礼时的媒人，和吉敷的交情当然非同一般。吉敷曾告诉中村：五日下午会回警局上班。中村也对吉敷说正月三日晚上要在家里招待客人，上床睡觉的时间会比较晚。

吉敷慢慢从床上起来。如他自己先前所想，侧腹的疼痛因为起床这个动作马上就回来了。吉敷咬着牙，不顾疼痛地下了床，每向前踏出一步，眼前就一黑。吉敷蹒跚前行，结果右肩还是撞到了墙，侧腹当然就更加疼痛，连左脚也剧烈地痛了起来。

他的身体像滑行一样滑过墙壁，来到门边，按下门把上的钮，把门锁上。接着，他护着侧腹、弓着腰，慢慢走到电话旁边。可是，当他伸出右手，拿起电话的时候，电话却跌落在床上，听筒掉到地上，他只好蹲下去捡起听筒。

他蹲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裤管卷起的左小腿上的伤痕。很严重。膝盖下面十厘米的地方肿起来，好像有另外一个膝盖，而且是紫色的。紫色膝盖周围是暗红色的，越往外颜色越淡，一直红到脚踝。

应该赶紧治疗，但他还是决定先打电话。虽说是有客人来访的日子，但如果不快点打电话，万一中村也睡了就麻烦了。叫醒睡着的人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另外，吉敷也知道自己的体温一直在上升，很有可能陷入脑筋不清晰的地步。现在都无法把话说清楚了，吉敷根本无法预测二十分钟后的自己会怎样。

从旅馆的房间拨电话出去，必须先拨○，再拨东京的区域号码○三，然后再拨中村家的电话。中村家在文京区大冢四丁目，吉敷记得那里的电话。他们做朋友的时间很久了。

因为是长途电话，所以花了一点时间电话才接通。先听到咔嗒的声音后，才听到接通的铃声，不久就听到对方的电话被拿起来的声音。“喂，我是中村。”带着有点嬉戏口气的熟悉声音。看来他还没有睡觉。

“是我，吉敷。”吉敷听到自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因为声音十分沙哑。

“啊，是你呀！你是怎么搞的，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你现在在哪里？”中村的声音十分开朗。

“我在外地，现在正在旅馆里。”

“哪里的旅馆？”

“北海道。”

因为不想麻烦中村，想要独自面对责任，所以他暗自希望中村不要问太多。

“客人还在吗？”吉敷问。

“不在，刚走了。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我刚刚把客人送出门。”

从这样爽朗的声音听来，他好像喝了一点酒。听到中村的声音，再想到自己的声音，这巨大的落差让吉敷有种绝望的感觉。但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状态，吉敷想让声音像平常一样轻松。可是，那样的话，恐怕他就说不出话了。

“是这样的，我想拜托你帮我多延长一天假。我在这里有一些事要处理，我想请假到六号。”

“你那一组最近很忙，不是吗？”

“是啊，我也知道很难请假。但是……”

“你为什么要请假？我猜猜看吧。”

吉敷觉得疑惑，一时说不出话。他认为中村肯定猜不出来。可中村为什么会那么说？一旦有了不安的感觉，作呕的难过立刻涌上心头。他弯着身体，忍耐着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该不会是为了通子的事吧？”中村的话让吉敷怀疑自己听错了。

吉敷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吧，是通子打电话给我了。打到我家里了。她说她打电话给你，总是找不到你，心想你可能在我这里，所以打到我这里来了。”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的？”

“昨天。昨天晚上九点左右。”

“她说了她在哪儿吗？”

“没有。我问她人在哪里，但是她没有说。我们只交谈了几句而已，她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好像还是一个人吧？怎么样？你是为了她而请假，我没有说错吧？”

吉敷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中村这一问，吉敷更犹豫了。

“告诉你的话，或许会造成你的麻烦。”

“没关系。”

“可是说来话长。”

“要不要从我这边打电话给你？”

“不，不是为了这个。”

“怎么了？你太见外了吧？我是你们的媒人呀！听通子说话时，我也觉得她的精神不太好，好像在哭的样子。如果你们有烦恼，我有义务帮助的。不能告诉我吗？难道我不能让你信任吗？”

“你说什么呀！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信任了。和通子打电话时，你觉得她很难过吗？”

“我是这样觉得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打电话给你吧，你人在外地，不要把钱花在长途电话费上。”中村硬是问出吉敷现在所住的旅馆的号码，然后立刻挂断电话。吉敷也放下了听筒。没多久，电话响了。

“好了，我现在可以安心听你讲话了，讲到天亮也没有关系，慢慢说吧。我连椅子都准备好了。”

“你那里冷吗？”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快点说吧。”

吉敷做好心理准备，下定决心之后，便从去年年底通子打电话来开始说起，将事情的始末细节说给中村听。中村很谨慎地听着，偶尔随声附和一下。他听得很认真。倒是吉敷一边述说时，一边偶尔会发生神志突然迷糊的情形，所以说完后，他有点怀疑到底有没有讲清楚。不过，为了不让中村担心，吉敷并没有说出自己遭受攻击的事。

“原来如此。”听完吉敷的话后，中村说，“不过，你实在太幸运了，竟然遇到牛越在那里当主任。”

“是啊。”吉敷说话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累，肉体上的疼痛一直没有减轻，太阳穴一带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偶尔还会发生耳鸣的现象，听不到中村的声音。

“所以我非找到通子不可。她现在孤身一人，一定是既担心又害怕，并且不得不到处躲藏。我一定要找到她，帮助她。她没有对你说她现在在哪里吗？或者，她提到什么暗示地点的话吗？例如附近有什么东西？或者你听到列车或船的声音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那通电话很短，只讲了几句话而已。而且，我接电话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她好像有点后悔打了电话，一副匆匆忙忙想赶快挂断电话的样子，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问她什么。不过，那好像是长途电话，因为我一直听到十圆硬币掉下去的声音。”

“长途电话……”

“嗯，那应该不是在东京打的电话。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想到她说的一句话，她说：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说说话。”

“湖？”

“对，她说‘湖’。不是海，也不是池或河。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地方？”

“蜜月旅行的时候，我们来北海道游玩，那时曾经租车环湖玩了一趟。”

“这样吗？那不就有希望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希望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她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了。我觉得她只和我说了三四句话，大概就是：‘突然打电话打扰你，非常抱歉。啊，我是通子，记得我吧！啊，那样呀！因为看了一整天的湖，突然想和竹史说说话，打电话到竹史的公寓，却没有人接，所以我想他会不会去你那里呢？对不起，打扰了。’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到了。明天我会去租车，开车去找湖，拿着通子的照片到处问问。看样子她好像住在湖边的某个旅馆。”

“或许。可不一定是北海道的湖吧？”

“没错，但是总要从北海道找起。”

“可是，破案不是比找通子更紧急吗？”

“是的。但那实在是非常棘手的案子。”

“嗯，听你的形容，那个案子确实很古怪。牛越总是和怪案子特别有缘。”

“钏路警局对这个案子可以说是举白旗投降了。”

“加吉敷竹史进去帮忙，也破不了案吗？”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事，所以不知道要如何插手。”

“要不要找人帮你？”

“不必了。我要自己来。”

“你认为通子绝对不是凶手？”

“绝对不是通子。她是无辜的。”

“嗯，既然你这么相信她，那你就好好处理这次的事情吧。不过，你这一组最近非常忙，主任如果知道你要休到六号，一定大发雷霆，搞不好会开除你。”

“我已经有辞职的心理准备了。”

“你说什么？”

“他如果不让我请假，我就只好辞职了。”

“胡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喂，吉敷，你怎么了？我觉得你怪怪的。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的呼吸很乱，声音哑哑的。你发烧了吗？生病了吗？”

“中村兄，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如果放着不管，那我就完了。从前我没有帮上通子的忙，这次如果又不能帮她，那我将永远无法当自己是男人，从此无法敬重自己。”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身体到底——”

“请听我说。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想考验自己，不想错失这次机会。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通子，也为了自己。已经决定了的事，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身体上受到的折磨不算什么，只是难受一点而已。但是，如果为了我个人的窝囊事而让他人也受累，那我就无法忍受了。”吉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

“你认为通子这次的事情，是你的责任？”

“如果我和她的婚姻没有失败，如果通子没有离开我，一直在我身边，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是我和我的刑警工作造成的。不管她有什么问题，如果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至少晚上的时候能按时回家，倾听她的烦恼，她应该会让我知道她的心事，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可是……”

“你觉得我陶醉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吗？我没有。没有经历过失败婚姻的人，不会了解我的感受；没有被妻子放弃的人，不能理解我的痛苦。我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点，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如果我不能彻底完成这次的事，我觉得我永远也不配被称为成年人。

“一起面对烦恼，一起思考，那才叫夫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妻子解决烦恼，是丈夫的责任，通子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人的怠慢。我记得通子当时独自烦恼的样子，现在的她一定也像当时那样，离开了居住的钏路市，在旅途中独自面对烦恼。

“她是个女人，孤单又胆小，所以只能用那样的方式向我求救。现在能够帮助她的人，大概只有我这个前夫了。我不能不去救她，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救她。如果我没有救她，我这辈子永远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我觉得通子离开我的那一刻，就是这个事件的开始。是我太忙于刑警的工作，有时甚至晚上也不回家，才让这件事有开始的机会，所以，我会很高兴地提出辞呈，并且觉得那样很好。辞职之后，我一定还能过活下去。我要做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后悔。”

一口气说完的同时，吉敷开始剧烈咳嗽。那是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令人受不了的咳嗽。他咳到嘴里有一点点血腥的味道，而且咳到想吐了。

中村默默地听着吉敷咳嗽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你去吧！”又说，“幸好最近我比较有空，你不在的时候可以替你做一些事。不过，你也别太勉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小谷君那边你也得打电话去知会一声才行。”

“谢谢你了，中村兄。”这是吉敷从心底发出来的感谢之声。

“对媒人说这些话，太见外了。”中村接着说，“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专门负责命案的一课目前非常需要你，需要你的程度不亚于通子。所以七号那天，我会打电话向你求救的。如果你忘了这件事，就麻烦了。”

3

果然发烧了。吉敷短暂地失去意识后，很快又睁开眼睛。在刚才那段短短的、好像进入浅睡的时间里，他做了可怕的梦，梦见自己跌到地板上满是发出恶臭的虫子的房间里。又梦见一直在扛木头、投掷木头。他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叫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睡梦中不断呻吟所产生的疲惫感。

全身都是汗，再也睡不着了。吉敷觉得：或许一直醒着还比较好吧。

天际开始要泛白的时候，吉敷费了很大的劲，才能让自己从床上起来。他几乎手脚并用爬到急救箱旁，为自己的伤口换上纱布。他想要湿纱布，但是急救箱里没有了。

他不想去看医生，因为没有时间了。

到了七点半，旅馆的餐厅开了。他收拾好行李，慢慢走到餐厅用早餐。事实上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不吃的话，恐怕随时都会昏倒。退房后，他把行李放在玄关旁的寄物柜里。他已经没有力气拿着行李走路了。

问过租车行的地点后，吉敷走出旅馆。外面仍在下雪，天气一冷，身体的疼痛感立刻明显起来，刚刚吃下去的早餐差点因为疼痛而吐出来。租车行有点远，脚底下又滑，吉敷一路跌倒了两次。他不希望有人来扶他，因为他全身都在痛，别人的轻轻碰触都会让他痛得跳起来。

到了租车行后，他向老板要求租自动挡的车子。

“这种天气没有人来租车，所以车都在店里，你想要什么车，就自己挑吧。”车行的老板说。吉敷的左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光是把脚踏出去，就让他疼痛难耐，根本无法踏离合器，所以也只能开自动挡的车子。

不只左脚，左手也像僵死了一样，无法握方向盘，全身疼到不能系安全带。雪越来越大，绑着防滑链的轮胎跑不快，今天一天能开多少距离呢？真是令人怀疑。

吉敷没有开到二四一号公路，也没有开到三九一号公路，只在其间的乡间道路上行驶，沿着钏路湿原的路北上，朝着阿寒国立公园驶去。这一路会经过鹤居村、弟子屈町，然后到达摩周湖或屈斜路湖。吉敷只知道这条路。十几年前和通子蜜月旅行时，就是租车沿着这条路北上，游览了摩周湖、屈斜路湖和阿寒湖。

但是那时来这里之前，他们先去游览了洞爷湖，并且开车绕洞爷湖一圈。在他的记忆里，能开车沿着湖绕一圈的，只有洞爷湖。

那次蜜月旅行他们一共游览了四个湖。当时通子还很想去佐吕间湖、能取湖和网走湖看看，但是时间不够，所以没有去成。因此，除了去过的四个湖外，吉敷对其他湖的情况并不了解，也不会知道佐吕间湖的周围有没有可以看到湖面的旅馆。不过，吉敷认为通子一定在那四个湖的其中之一附近。而且，她是前天打电话给中村的，现在很可能还在那个湖附近。

或许吉敷的想法有点过于浪漫。他认为通子搬到钏路已经五年了，应该去过佐吕间湖或能取湖了，因此不会在那里。况且她在电话里告诉中村，看了一天的湖后，想和吉敷说话，所以应该是和吉敷一起去过的地方。

如果她在那四个湖中的某一个湖附近，用排除法来研究她身在何处的话，第一个要排除的是摩周湖。摩周湖附近没有旅馆街或观光道，湖上没有游湖的船只，湖岸也没有散步道，只能从高处的了望台俯视湖面。

其次可以排除的是洞爷湖。洞爷湖太远，在室兰以西，北海道的地形呈“一”字形，东西走向，以今天的天气来看，开一天车也到不了洞爷湖。剩下的就是屈斜路湖和阿寒湖了。今天可以找的地方，就是这两个湖附近。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刷忙碌地动着，雪花瞄准车子的前窗玻璃，大量降下，然后因为车子的速度而飞向两旁。北海道的道路除了沿山开拓的路外，其余都像机场的跑道一样笔直，而且路的两旁几乎不见住家。

看着从天上飞降下来的雪，吉敷想起了十年前的事。那时吉敷也像现在这样，手握着方向盘，通子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已经游览完四个湖了，通子突然问吉敷：“四个湖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这个嘛……摩周湖吧，因为它很神秘。”吉敷的答案很普通。

通子“嗯”了一声后，说：“我觉得摩周湖还好，但它没有我期待中的那么好。我呀——”通子像在撒娇一样，发出有点鼻音的特殊声音。

“嗯？”

“我觉得阿寒湖比较好。”

“哦？因为那里有绿球藻吗？”

“不，不是那样。阿寒湖本身当然很漂亮，但是我喜欢的是它周围的街道，还有虾夷村。”

吉敷记得当时自己还颇为认同通子的想法。通子当时还说：“我觉得一条好的街道，应该有我喜欢的咖啡馆，有好的精品店和服饰店。将来如果有机会搬家，与其选择好山好水的景色，我宁可选择生活环境好的街市。”

通子说的虾夷村，就在阿寒湖旁边，那里的房舍全部是木制的，是独特的虾夷族居住区。这个虾夷村可以说是为了吸引观光客而特别兴建的民俗村，村内一间间的房舍都是贩卖工艺品或服饰的商店，有些店的门口还饲养着狸猫，以招徕顾客；也有租借虾夷族服装给观光客，让客人拍纪念照的商店；还有些店铺的二楼是咖啡馆。虾夷村广场的尽头，是集会的场所。晚上的时候，集会场里有虾夷民族技艺的演出，表演给住在附近旅馆的观光客看。通子好像很喜欢那个虾夷村，一直说一定还要再来，结果那天晚上他们改变了既定的行程，投宿于阿寒国际饭店。

一定是阿寒湖！中村在电话里提到湖的时候，吉敷就想到阿寒湖了。虽然说屈斜路湖和洞爷湖周围也有温泉乡，也有不少饭店、旅馆，但是吉敷马上想到的却是阿寒湖。

吉敷身上的抽痛一直没有停止过，再加上路况不良，车子的震动更让他疼得难以忍受。而且，短暂的清醒之后，浓浓的睡意正不断地侵袭着吉敷的神经。虽然这些都是他早就料想到的情况，可是开车时昏昏欲睡可不行。他关掉暖气，让刺骨的寒风从排气风扇渗透进来。这趟旅程原本就不是愉快的兜风之旅。

车子离开弟子屈町后，吉敷毫不犹豫地背离了往摩周湖方向的路标。但是，看到屈斜路湖方向的路标时，他犹豫了。不过，最后还是舍弃屈斜路湖，走二四一号公路，朝阿寒湖的方向前进。

刚才的路多是山路，道路弯弯曲曲的，来到直线般的二四一号公路时，已花了不少时间。路上的积雪不厚，吉敷打从心里祈祷着：雪千万不要消失了。因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独自换掉轮胎的防滑链。如果真的没有雪了，看来也只好冒险，继续让铁链绑着轮胎行驶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吉敷再度迷惑了。他记得通子也很喜欢屈斜路湖，因为那里的道路两旁有很多露营区。他们蜜月旅行的第一天是通子生日，八月五日，露营的人很多。通子因为想上厕所而进入营区，结果很快就和搭着帐篷露营的人打成一片，站在湖边聊得不亦乐乎，一副不想走了的样子。

对了，通子是怎么到湖边的呢？没有车子的话，是到不了阿寒湖的。她是搭巴士，还是坐出租车？或者是租车，自己开车来的？和吉敷在一起的时候，通子没有驾驶执照。但那是五年前的事，或许她现在已经有了。

在下雪的路上开车所花的时间，比预测中的多出很多。车子到达阿寒湖畔的旅馆街时，已是下午。雪虽然变小了，但是仍然下个不停。吉敷立刻前往他们蜜月旅行时住过的旅馆——阿寒国际饭店。车子开到旅馆旁边的停车场，吉敷忍着疼痛，非常艰难地把车子停好。

他打开车门，连下车都费了好大的工夫，脚好不容易才踩在雪地上。细雪落在吉敷的脸颊、脖子上，他觉得全身颤抖，呼吸困难，头也很痛。他还在发烧，手摸摸脖子，觉得皮肤滚烫。偏高的体温与吹来的寒风之间的温差，让他的身体极不舒服，并因此而剧烈地发抖。吉敷心想：会不会得了肺炎？他进入旅馆大厅，拖着受伤的脚慢慢走到柜台，拿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给旅馆的人看。

“这个女人有没有在这里投宿？她的本名叫加纳通子，但或许会用假名投宿。”

男服务员说了一声“请等一下”，便拿出房客名簿，仔细地查看之后，摇摇头表示没有。吉敷失望了。老实说，他一直对自己说：找到通子，就可以稍事休息了。他是这样鼓舞自己，才能硬撑下来的。

“一月二日晚上她应该在这附近投宿。我推测她来这里询问有没有空房的时间，应该是二日的下午。”吉敷整个人靠着柜台，继续追问。他认为通子一定来过这里。刚才的失望，让他的肉体更加痛苦。

“一月二日吗？她是有预约的客人吗？”

“不，她应该是临时决定来这里的。”

“那就不可能住在这里了。”服务员立即回答，“正月的房客都是有预约的，根本不可能有空房给临时来的客人。”

“这样吗？那你见过这张脸吗？”

“这个……我再仔细看看。”服务员好像要闻吉敷发油的气味一样靠过来，仔细端详照片。

“嗯。我也不敢很肯定，不过，我觉得二日的下午好像见过这位女性。因为正月是旅游旺季，人来人往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她来问有没有空房？”

“是的。”

“你的答案是：没有。”

“嗯。理由就是我刚才说过的。”

“这附近的旅馆都一样吗？正月的时候只接预约的客人，就客满了？”

“几乎都是这样。别的旅馆或许还有空房，但是我们这里……”

“我知道了，谢谢你。”吉敷离开柜台。他没有绝望，毕竟通子真的来过了。既然这样，一定可以在旅馆街的某一家旅馆里找到她吧？

对现在的吉敷而言，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也是一件吃力的事。他的身体状况不仅没有好转的趋向，反而比今天早上更严重了。

冒着细雪爬上坡道，这里是这条旅馆街的顶端。再上去应该也还有旅馆，但是没有车子就到不了那里。吉敷从上往下逐家询问，他想避开大的、必须预约才有房间的旅馆，只问小旅馆就好，但是又怕万一这样漏掉就白费力气了，所以还是挨家询问了。可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没有一家旅馆的前台人员说见过通子这样的女性。

阿寒湖畔旅馆街的范围很广，只问不到一半，太阳就下山了，这真是辛苦的工作。吉敷护着侧腹，弯着腰，仍然一步步走着。他的身体以前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通子喜欢的虾夷村吉敷也去了，并且拿着通子的照片问：“是否见过这位女性？”但是大家都说不记得。他们说：这样的年轻女性太多了。

吉敷回到车子旁边，打开车门，一坐到驾驶座上，立刻趴在方向盘上喘气。他咬紧牙关忍耐，左半边的身体开始发麻。还是太勉强吗？这样的身体应该在医院里休养两三天的呀！

他发动引擎，暖一下车子。后车窗上都是雪，完全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了，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出车外清除后车窗上的雪。打开车灯，车子慢慢地起动了。来到车道后，吉敷将车子开向坡道的上方。他知道东边还有土产店聚集地，那里也有旅馆。很快就看到那个聚集地了，步行的话，或许也并不远。吉敷把车子开进停车场，为了他的辛苦工作再度从车子里出来。幸好这个时候雪已经停了。

但是结果也一样。脚的骨折程度比想象中的更严重，吉敷一边护着受伤的左脚，一边护着侧腹，忍着寒风走访这一片旅馆。答案和刚才一样，通子也没有住在这里。也问了土产店，答案仍然一样，谁也不记得见过通子这样的女子。吉敷觉得很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就算就此打住，放弃再问，也不知能去哪里。是不是应该找一家旅馆住呢？

“这附近的旅馆就这些了？”吉敷随意指着左右说。

土产店里的一个女孩说：“不，这后面还有一间。是一家很老旧的旅馆。”

那家旅馆的房子真的很老旧，房子似乎已经有些倾斜了。玄关的门是左右拉开式的玻璃门，这对目前身体状况虚弱的吉敷而言，还比较方便。

门口的走廊里光线十分昏暗，土间下虽然并排摆着很多木头，但是出声呼唤之后，仍然没有人出来。又叫了两三声，终于有人出来了。吉敷拿出通子的照片让对方看，老板娘打开走廊上的电灯，仔细看了之后，表示确实见过。

“她住在这里没错。她很漂亮，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终于找到了。吉敷一放心，很想坐下来。“那么，她现在在吗？”

“不在，今天早上就走了。”微胖的老板娘满不在乎地说。吉敷呆立原地，接不上话。只差一步！通子去哪里了呢？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我也不可能问。”

吉敷一下变得全身无力，好像连再走一步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定定地站着，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好像很有规律地波动着，耳朵好像也产生了幻觉，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扶墙壁。

“今天晚上我想住在这里。有空房间吗？”吉敷说。

夜也深了，确实必须找个地方休息。至于通子，既然已经离开这里，一定是到别的地方了。如果她还在这里，自己一整天到处询问，应该会碰到的。

“有呀，正好有空的房间。”

“可以给我她住过的那一间吗？那间空着吗？”

“嗯，当然可以。”

不管是墙壁还是地板，甚至挂在墙壁上的挂轴，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泛出陈旧的褐色色泽。晚上看都尚且如此，白天的时候一定更显破旧吧。日光灯很昏暗，一躺下来，就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虚弱。想到通子在问旅馆时处处碰壁，只好独自住到这样破旧的旅馆，就觉得她十分可怜。

如果说这个旅馆的房间还有优点的话，那就是可以从窗户看到湖面。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越过隔壁两间民宿的屋顶，看到夹在两栋旅馆大楼之间的宽阔湖面。现在是晚上，湖面黑漆漆的。通子在打给中村的电话里说，看了一整天的湖之后，很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吉敷想，通子一定是坐在这个窗边看着湖面的。

夹在两栋楼房之间的黑色湖面，让吉敷想起从前一起住在东京时的那个小公园，那时通子闹别扭的时候，会从家里冲到公园荡秋千。

一拉上窗帘，刚才那个老板娘来问：“是否可以送晚餐来了？”吉敷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简单的早餐，可以说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他回答老板娘说“好”，但其实一点食欲也没有。老板娘又问吉敷要不要去洗澡，吉敷回答身体有伤口，不方便洗澡。吉敷连坐着都觉得难受。

送晚餐来的人也是老板娘。她在为吉敷摆碗筷的时候，说了一件吉敷非常想知道的事。她说通子是很安静的客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还有昨天晚上曾经问“怎么去屈斜路湖”。

屈斜路湖！吉敷想：通子接下来去了屈斜路湖吗？

吉敷问老板娘那位小姐是否还说了什么，老板娘说：“只说了这些。”

吉敷再问：“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吗？”

老板娘回答：“好像不是。”

饭只吃了一半，吉敷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身体上疼痛的感觉没有减轻，并且依然在发烧。可能是这些原因让体内的器官不大对劲，胃也无法正常地接受食物，因此不断有想呕吐的感觉。

吉敷打电话给东京的小谷，告诉他目前自己人在北海道，因为生病了，所以六号以前无法回去上班。吉敷所言全是真话，完全没有说谎。听小谷的声音，吉敷知道他大概很不愉快。挂断电话以后，吉敷开始在脑子里草拟辞呈的内容。

老板娘铺好被褥，吉敷非常艰难地让自己慢慢躺下来。他突然想到：人老了以后，是不是睡觉、行动，做任何事都会变成这样呢？因为以前经常运动，所以吉敷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向颇有信心，从来没有想过这类事情。倒不是吉敷怕老、不愿意老，而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孤独所带来的不安。

太累了，确实很想睡觉。但是睡着的同时，也是连续噩梦的开始。梦里驱赶不尽的鬼怪，不断地攻击吉敷的精神，让吉敷即使睡着了，也睡得不安稳。他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了好几次，流汗流得睡衣都湿了。他干脆起来，打开电灯，将毛巾打湿，看看自己侧腹和小腿上的伤口。伤口附近的肌肉颜色变了，变成好像泥土的颜色。他把湿毛巾放在额头上，再度躺下来。只是做这样的事就让他气喘不已。

关掉电灯，他想着：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胜负的关键。他暗自祈祷：老天如果有心，请让我能多睡一会儿吧！

4

翌日，也就是一月五日，天仍然阴沉沉的，打开窗帘往外看，蓝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四周的雪景，雪景之上不时有雪花飘落。好像多少沉睡了一段时间，吉敷觉得精神恢复了，也有食欲了。

但是，穿上潮湿的鞋子，一走到雪地上，他就发现自己的左半身依旧是麻痹的。脚一踏上雪地，麻痹的感觉就从脚底往上蹿，剧烈的疼痛又回来了，所幸烧好像退了。烧一退，头痛、发抖等症状也跟着不见了，体内的器官好像也恢复正常了。发动引擎，稍微暖车之后，吉敷便开车上路。他记得路线。来阿寒湖的时候就经过前往摩周湖与屈斜路湖的岔路，所以今天只要照昨天来时的路回去就行了。

昨天经过屈斜路湖时，还曾经犹豫了一下，结果放弃屈斜路湖，选择了阿寒湖。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要是那时选择了屈斜路湖，说不定昨天晚上就能见到通子了。真是一步之差呀！

一想到这一点，吉敷便心急如焚，觉得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于是他很快地发动车子上路。雪好像越来越大，雨刷上面也积了雪，移动得十分缓慢。

雪好像比昨天还大，车子的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到达屈斜路湖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后，吉敷便拿着通子的照片到旅馆街询问。

屈斜路湖边的旅馆分布得比较分散，观光区的规模也大于阿寒湖。以聚集点为单位，一间间旅馆、土产店问过之后，吉敷就必须上车，把车子开到另一个旅馆、土产品店的聚集点，再挨家挨户地询问。

反复上车、下车，一家一家查问，雪越下越大，风也刮起来，黄昏的时候，天气变得有点像暴风雪的样子。还没有找到通子投宿的旅馆，也没有人看到通子，吉敷仍然没有收获。

天色转瞬就暗下来，吉敷扫掉手上的雪，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来到最后的一个聚集点了，如果在这里也得不到任何线索，最后只好去露营区问了。可是，这种季节谁会去露营呢？吉敷认为他不会从露营区得到什么收获。

风雪毫不留情地打在吉敷的脸颊与脖子上，要睁开眼睛都很难。吉敷没有带伞，虽然觉得或许该买把伞，但是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撑伞的力气。他的左手必须经常护着侧腹，所以等于是没有左手，右手要随时掏出通子的照片和刑警证件，在户外时还要抓紧衣领，对抗风雪，所以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撑伞。

早上觉得身体已经恢复的感觉，竟然只是错觉。黄昏时，强大的虚脱感无情地笼罩上来，他必须不断地对抗想放弃的念头。吉敷的脑子里，好像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不知道自己这么艰苦地工作和救通子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必须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的疼痛，继续往前走，一定要坚持到底才行；就算失败了，也要走到通子面前，告诉通子自己已经尽力了。

可是，这里的各家旅馆也没有通子的消息。吉敷心中的不安，突然没有止境地膨胀起来，他的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为什么轻易地相信通子会来屈斜路湖呢？只不过听到那个老旧旅馆的老板娘说，通子曾经问她如何到屈斜路湖，他就依据这一点，推测通子会来这里。

这是推测，不是证据，推测是没有根据的，怎么可以当作事实来相信呢？说不定通子只是随口问问，结果却去了别的地方。或许她确实曾经想来屈斜路湖，可是又觉得太麻烦，所以到别的地方去了。自己竟然听了老板娘的话，推测通子会来屈斜路湖，就一相情愿地来屈斜路湖找通子。是自己太奇怪了，平常工作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可见身体和脑袋确实都不正常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吉敷一脚踩空。本以为是雪地的地方却崩塌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落，右手肘和腰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到东西引发的疼痛，加重了左侧腹和左脚原有的疼痛，吉敷忍不住叫出声来。过度激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刹那间失去了知觉。他躺在雪地上，意识里只剩下不断的呻吟。呻吟持续不断，没有停止过。但呻吟也不是他有意发出的，他好像已经没有意识这种东西了。在钏路遭到夜袭时所产生的绝望感，此刻又在他的心里苏醒了。

就此结束了吗？完了吗？不必再到处去问，也不用去医院治疗了吗？吉敷心想：或许自己会死在这里。他的脸和头有一半埋在雪里，他知道，如果此刻不能逃离这里，不赶快站起来的话，体温会越来越低。可是，他就是无法动弹。

风声在右耳旁呼呼地响，雪渐渐积在露出地表的脸上。风雪刮痛了他脸上的肌肤。

一切都是空虚的。看得到希望，是工作时最大的动力，即使断了手臂，也有勇气重新开始。但是去了判断错误的地方，又毫无意义地到处询问，让他看不到希望。通子不在这里，她去别的地方了，自己拿着照片与证件到处问人的辛苦，变得一文不值……

痛苦，真的好痛苦！吉敷想：我失败了，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是，疼痛渐渐减缓了。一直在雪中发抖、抽搐的身体，竟然带动了右手；右手能动了。吉敷用右手撑着雪地，挺起上半身，然后弯曲右膝，慢慢地蹲在雪地上。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一下气息，想着：这是哪里？眼前是汽车的防撞杆，周围有数辆并排停着的车子。这里好像是停车场。看来自己是摔到停车场里了。

吉敷扶着车子，忍着身体的疼痛站起来，他现在满身是伤。避开疼痛的地方，他用右手轻轻扫掉身上的雪，然后穿越停车场内的车子，朝前面的建筑物走去。那里也是一家旅馆。

要继续吗？吉敷想着。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继续下去了。昨天晚上认定通子会来屈斜路湖，或许是个错误的判断，但总是自己的决定，就算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只能继续下去了。现在时间还早，他不想这么早就进旅馆休息。没错，就算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也要继续下去。

吉敷艰难地走到挂着“河畔饭店”招牌的旅馆玄关前。因为右脚也在痛，所以他现在连拖着左脚走都十分艰难。一走到玄关处，他就整个人靠着屋檐下的墙壁。他很想蹲下来，可是不能蹲，只能站着喘口气。

呼吸稍微缓和了以后，他才转身进入玄关。这是个小旅馆，门厅并不大。吉敷很想坐在门厅内的沙发上，但是一想到自己满身是雪，就不好意思坐下来了。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他。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形迹可疑，吉敷强打起精神，缓步走到柜台前，然后出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他这两天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都变成习惯了。此刻他也只是惯性地做着，心里完全不抱希望。但是柜台内的服务员却“嗯”了一声，说：“这位小姐现在就住在这里。”服务员显得若无其事，吉敷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加纳通子现在住在这里？”

“加纳？好像不是这个姓。我记得是……”服务员翻着房客名簿，说，“登记的姓氏是吉田。”

吉田吗？是从吉敷这个姓氏联想出来的吧？终于找到了，吉敷激动得几乎站不住，想坐到地板上。“她住在几号房？”

“四○五号房。可是，她刚刚出去了。”

“出去了？”

“是的，刚刚才出去的。”

“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

“不，她先是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等，后来车子来了，她就出去上车走了。”

“车子……你记得是什么车吗？”

“车吗？这个……不大清楚，但是我觉得好像是白色轿车。”

“白色的吗？是很普通的车吗？”

“嗯，是很常见的车子。”

“车子里坐着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从这里看出去的话，看不到车子里面的情形。”

吉敷从柜台看玄关的方向，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那辆车子当然已经不在门外了。此时天色已暗，雪花在苍茫的空中飞舞着。

“当时车内有几个人？”

“几个人……不知道。”

“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是男人还是女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并不是很多。”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而已。大概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前吧。”

又是一步之差！

“她退房了吗？”

“还没有。行李都还在房间里，她是空手出去的。”

“嗯。”这么说来，她会回来吧？在这里的门厅里等候，应该可以见到她的。

吉敷觉得好累，身体状况又不好，脑筋也几乎不能运转了。这十几年来，吉敷可以说没有生过病，像这次这样的伤痛更是记忆中从没有的事。又发烧了，而且好像比昨天晚上更严重。吉敷不断地想咳嗽，很担心自己会染上肺炎。他也想吐，咳的时候就更想吐了。全身都在痛，连站立都觉得很吃力，走路时的痛就更别提了，即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这个动作，都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

如果坐在这里的沙发上等待，就能见到通子，实在是太美好的事。这是现在的吉敷无法抵抗的诱惑。无论如何，就这么决定吧。吉敷霎时觉得自己只剩下从柜台走到几米外的沙发处的力气了。

他已经不想再问旅馆的服务员什么话了。现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剥夺了他去沙发上休息的机会；或者应该说：害怕的不是吉敷本人，而是吉敷的肉体。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的方向，对柜台里的服务员表示要坐在沙发那边等。除了想坐下来的念头外，他现在什么也不能想。

可是，当他的右脚踏出去的时候，一阵剧痛蹿上来，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疼痛让他想起一件他非想不可的事。是谁？来接走通子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关系着通子的安危，这可是一个大事呀！“白色的车子来之前，她就在这个门厅里等待吗？”

“是的。”

“之前是否有人先打电话给她？”

“没有。”

“没有人打电话给她？”

“我想是她自己打电话去叫车子才来接她的。”

是这样吗？因为一般旅馆房间内的电话只要先拨○，无须通过总机，就可以直拨出去了，如此一来，就无法知道她打电话给什么地方了。

“她是利用房间里的电话直拨出去的吧？”

“不，本饭店房间里的电话无法直拨。”

“不是直拨的？”

“是的，必须通过柜台这边接拨。”

太好了！吉敷心里想。“她打电话去哪里了？”

“记得是打去外县市的电话，好像是打到钏路市了。”

“钏路市吗？她打给钏路市的谁？”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要找什么人，只说了一个商店的名字。但是，我记不清楚那个店名……”

“商店的名字？是丹顶吗？”

“不，不是这个名字。”

“不是吗……”那么，会是哪里呢？脑子不能动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脑筋好像生锈，也好像被冷冻住了。吉敷突然想到：莫非是……莫非是……

“是白色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想是咖啡馆的名字吧。”

真傻呀！吉敷想。通子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打电话给对她来说最危险的人物，让对方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下午。”

“下午几点？”

“三点左右吧。也可能是三点半左右。”

三点半！吉敷看着挂在服务员背后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五点四十一分。藤仓兄弟接到电话后，如果立刻从钏路出发到屈斜路湖，虽然目前下着雪，却还是能在十几分钟前赶到。

真傻呀！通子到底在想什么呢？吉敷再度这样想，他的大脑开始忙碌起来。

这个旅馆的电话不是拨○之后就可以直拨的，这倒是很稀奇。那么——

“帮她接拨电话的人是你吗？”

“是的，是我。”

“对方接了电话，你报了旅馆的名字之后，才把电话转接给通子——不，给吉田小姐吗？”

“不是。是拨到对方的电话铃声响起后，就告诉四○五室的房客‘电话已经接通了，请接电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藤仓兄弟认为通子是直拨电话给他们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直接从房间里打出去的电话，饭店里的人不会知道通子打电话到哪里，也就是说没有留下证据。

藤仓兄弟一定以为通子还在过没有人知道的逃亡生活，认为没有人知道通子现在在何处。但是吉敷知道，这是他辛苦了两天，肉体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好不容易知道的。不过，藤仓兄弟不会知道这一点。

得知了通子下落的藤仓兄弟，很可能立刻开着不显眼的车子，尽量不留下形迹地引诱通子出来，然后杀了通子，把她丢入屈斜路湖。如此一来，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不就永远石沉大海了吗？知道那个命案真相的人，除了凶手藤仓兄弟外，就是他们的姐姐藤仓令子和通子了。现在令子已死，只剩下通子知道了，而通子又是杀死令子的人。

通子有危险！通子可能会被杀死！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湖畔的某一个地方正要动手杀害通子。钏路到这里的距离不算近，来不及通知牛越了。请求这里的警局帮忙的话，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形势已经到分秒必争的地步了。

吉敷拖着像一块破布般的身体，离开旅馆的柜台。他的身体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全身灼痛，脑子也麻痹了。可是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忍耐，用不太痛的右肩撞开玄关的玻璃门。巨大的风声立刻钻入他的耳朵里。

不管了！他在内心里大喊一声。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虽然要花一点时间，还是应该动用警力帮忙。吉敷内心里也有这样的声音。

可是，那又怎样？既然自己已有不要命的心理准备，现在又是分秒必争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向人求助。他要让使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的家伙也尝到相同的痛苦。即使身体因此而四分五裂了，也要一报还一报。吉敷决定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他们，这一次死也要保护通子。

吉敷虽然已经遍体鳞伤，仍斗志高昂地开着车子，迎向风雪。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通子现在已经死了！

5

吉敷打开车子后面的行李厢，想从工具盒里拿出螺丝起子或扳手之类的东西，把扳手插在皮带上当做武器。但是，令人无法相信的是，行李厢里没有工具盒，虽然有一个千斤顶，却连一把可以松开螺丝帽的扳手也没有。行李厢里还有一卷胶带。

怎么搞的！万一爆胎了要怎么办？吉敷不禁暗骂。

大多数时候，日本刑警并不带着武器之类的东西，当然也不会随身携带枪支，只偶尔带着折叠式的警棍。对吉敷而言，这次是出来“旅行”的，自然不会随身带着警棍。目前的吉敷不仅赤手空拳，还遍体鳞伤，连开车都觉得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但是，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车子沿着湖边走。屈斜路湖比阿寒湖和摩周湖大，想在这里寻找一个杀害女人的场所，并不会太困难。何况现在天色已暗，又是这样的气候，很容易就可以避开人们的耳目。

不过，目前对吉敷最有利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对方的车子。吉敷判断，那两个人应该会把车子停在国道旁，再将通子引到湖边加以杀害。因为车子如果驶离国道，开到湖边，以现在雪地的情况来看，杀人之后开走车子时，雪地上恐怕会留下将来成为证据的轮胎痕迹，再加上那两人并不知道吉敷也在找通子，因此很可能没有想到要把车子藏起来这件事，而随意地把车子停在国道上。

白色的轿车。以藤仓兄弟的白色车子为目标就对了，只要那辆车子出现了，就表示他们三人在附近。

屈斜路湖比较大，不像洞爷湖那样四周都铺设了柏油路面，而是和阿寒湖一样，只有湖的南半部铺设了车子可以行驶的路面。因为湖就是丢弃尸体的最佳地点，所以吉敷认为藤仓兄弟的杀人地点不会离湖面太远。藤仓兄弟中的弟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或许还会带着休闲时用的橡皮艇来。可是，沿着湖岸走的路，是哪一条呢？

吉敷想起十年前和通子一起来时所看到的露营区。这个季节里，营区那边应该一个人也没有吧。营区附近的森林里，就是杀人的最佳地点。

通子住的旅馆，位于被称为和琴半岛一带的和琴温泉街。这条和琴温泉街，就在沿着湖岸走的道路的中央位置。吉敷开着车子往温泉街的西边走，道路离湖面越来越远，如果这个方向不对的话，就得再折返和琴温泉街，往东去寻找。这实在是浪费时间的方法。

可是，问旅馆的人“白色车子往哪个方向走了”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和琴温泉离国道有一点距离，而载着通子的车一定是往国道的方向去了，出了旅馆的停车场，到T字路口时车子到底往东还是往西，旅馆服务员是看不到的。

不能慢慢走，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藤仓兄弟的车子或许停在偏离国道有点远的地方，吉敷一路上都没有看到目标。也或许是自己开太快，错过了那辆车子。吉敷只好回头再找一次。

西边果然没有那辆车。他飞速驾车回到原点。露营区在东边的方向，还是应该选择东边才对。他很后悔之前的错误选择。过了和琴温泉以后，吉敷放慢车速，注意看着左右两边。他心里很急，但是又不能开快。以他目前的体力和不大清醒的脑袋而言，车速太快的话，确实很容易忽略目标。

他觉得好像已经开了很久的车子了，但是看手表，离开旅馆还不到三十分钟。

车子进入营区了，吉敷让车速慢下来，这个地方是最可疑的地点。叶子已经落尽的树木之间，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湖水。吉敷在树木之间寻找那辆白色的车子，但是没有找到。

露营区在左侧，位于向左延伸到湖畔与高起的小山丘之间，营区里面没有车子。吉敷咬着嘴唇继续前进。前面是左转的路。吉敷稍微加快车速，但是就在刚向左转的时候，他轻呼了一声。

不用再找了。他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就停在前方右侧，位于悬崖边缘。车子是以向右回转的方式停车的，车尾有一半斜斜地挡住了对向来车的车道，停得非常没有道理。是怕车子再往前开，会掉下悬崖吗？好像不是，更像是临时停车，所以停得很随意。

吉敷减缓车速，把车子开到左侧的路肩上。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刺眼的前车灯光突然从右转方向出现。吉敷听到紧急踩刹车的声音，对方好像在转弯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车道上有障碍。

那辆车子上的驾驶员紧急转动方向盘，车子便直直地往吉敷的车子这边撞过来。那人这下子又看到吉敷的车子，虽然想再改变方向，却因为后轮打滑，车身已呈横向，横着滑向吉敷的车子。

吉敷也踩了刹车。但他的车子虽然停下来了，对方的车子却停不下来，继续横着滑过来。一阵撞击声之后，吉敷的身体被一阵石头雨击中。但那当然不是真的石头，而是前车窗的玻璃碎块。

短暂的晕眩之后，吉敷在自己的呻吟声与风声中恢复意识。风夹带着雪片毫不留情地灌入驾驶座。吉敷全身撞上方向盘与仪表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发得出微弱的呻吟声。他举起右手，想重新握好方向盘，却看到右手手背上的血。

一股强大的怒意让他想冲下车，把对方司机拉下来痛打一顿，可是，他实在没有那种体力了。他抬起头，看到那辆车的司机正慌慌张张地发动引擎。

一次没有发动成功，两次没有发动成功，只听到一阵阵电池马达的声音；对方第三次再发动，终于成功了。那辆车子动了，慢慢离开吉敷的车子。吉敷的车子也因为对方车子的发动而震动，前车窗的玻璃碎片再度纷纷落下。

从右边的后视镜看，那辆车子从吉敷的右后方开走了，只听到远远传来防滑链的声音。没有看见对方的车号。吉敷咬着牙，忍着痛想：对方到底在急什么呀？

嘴巴里又有了鲜血的味道，但身体动弹不得，连想把嘴巴里的血吐出来的力量也没有。吉敷呻吟着倒向左手边的副驾驶座。但是被压住的侧腹实在太痛了，他用尽全力，转动自己的身体，让身体成为平躺的姿势。可是，一平躺就会压到背部下的玻璃碎块，玻璃碎块沙沙作响。

或许骨折了。原本身上就有骨折，现在再雪上加霜，吉敷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藤仓兄弟真是走运！现在的自己，恐怕连动他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要怎么逮捕他们呢？

从另一个方向想，就算现在他们站在面前，大概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自己推倒。现在的自己如同毫无抵抗能力的婴儿，怎么能救通子呢？还不如赶快躲起来，不要被他们发现比较好，否则也会轻易地被他们杀害了。

痛！真的非常痛，连起来都没有办法。在疼痛的威摄下，吉敷只有力气皱眉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哼哼着的鼻子发出了意想不到的笑声。吉敷真的很想哈哈大笑，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个愚蠢可笑的小丑。拖着全身是伤的身体，终于就要抓到凶手了，却在这个时候遇到车祸！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对吉敷而言，这场车祸就是他现在的象征。

雪又开始在脸上堆积了。这几天里，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很多次。还有跌倒，不是在这里跌倒，就是在那里跌倒；还有忍受极大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他扶着椅背，好不容易才让背部离开坐垫三十厘米左右就得停下来喘气，然后再一次集中力气，让自己从半躺的姿势成为坐姿，好好地坐在驾驶座上。

因为没有办法系安全带，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如果能系好安全带，撞击的力道就不会那么重了。吉敷决定把车子停在原地，用手去摸索车门的把手，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呀”的一声，车门开了，吉敷的身体随着开启的车门倾向风雪之中，风雪吹打着他的脸颊。

吉敷歪倒着向外爬，右臂先落在雪地上，然后才将身体从车子里移出来，只是做这个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接着，他以爬行的方式开始在雪地上前进。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先过了马路再说。如果过马路的时候正好有车子过来，撞到了他，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一切就都结束了，反正他早有一死的想法。他爬行的前方，有一辆白色车子。

还要继续下去吗？放弃吧！吉敷的内心呐喊着。身体已经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终于爬到白色车子旁边。吉敷靠着车门的把手，慢慢站起来，然后不顾疼痛，用左手去擦拭车窗上的积雪。透过车窗看里面，车内没有人。太好了，他一直很担心会看到通子的尸体。

撑不住了，吉敷又倒在雪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休息多久，他就用右肩挣扎着翻身，以四肢着地的方式再度爬过马路。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想着：爬也要爬到通子和藤仓兄弟的旁边，就算是一点胜算也没有，去了只有被杀的份，他也一定要去。

终于又穿越国道了，这次也安然无恙。进入白山竹丛中后，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拨开竹丛，往湖的方向前进。

有时会有风吹来。从湖面吹来的风很强，白山竹连根部也跟着摇晃起来，枝叶上的雪纷纷掉落下来。此时吉敷缩得像一只乌龟，等待风过去，再继续爬行。他用四肢爬行，真的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他突然想起通子的话。那是结婚第四年的时候吧？吉敷很难得地得到假期，和通子一起去涩谷买东西。看完电影后，他们原本在天桥上走着，通子却突然停下脚步。吉敷疑惑地回头看，看到通子靠着栏杆，正俯视天桥下因为堵车而停滞不前的车龙。通子说：“这些车子像一条大蛇，弯弯曲曲的，只能慢慢向前行。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吉敷直到现在还无法正确地解读。不过，自从说过那句话以后，通子便经常问吉敷：我和工作，哪一个比较重要？

通子受不了停滞不前的生活，才会偏离到旁边的岔路吗？通子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十分平凡的，但吉敷不记得自己回答过。不过吉敷没有回答，并不是逃避问题，而是认为不必回答，因为他早就有答案了。他觉得不用回答那个问题，通子也应该了解的。

可是，通子真的了解了吗？如果她了解，就应该不会偏离到岔路上了。

“竹史是个大忙人。”通子常常说这句话。对于这句话，吉敷的反应是什么，通子一定不知道吧！即使分手以后，通子的这句话也从来没有从吉敷的心中消失过。

吉敷多么想反驳这句话，并且一直在等待反驳的机会，但是机会还没有到，通子就离开了。吉敷以为再也没有反驳的机会了。

但是，机会终于来了。过了五年之后，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心。因为不善言辞，所以始终无法让通子了解，现在就让自己的身体来说明自己的回答吧！对我而言，你有多重要，现在你应该可以了解了吧！吉敷的心里这样想着。

匍匐前进非常辛苦。吉敷觉得体内有液体滴下来，但是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总之，衣服内的皮肤表层已经湿透了。爬过小丘与小丘之间像山谷一样的地方，他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后，又立刻前进。他几近疯狂了。

风中，白山竹的叶子飘摇的声音里，混杂着轻微的谈话声音。天上没有月亮，这里也没有街灯，偶尔只有经过背后的车子所射出来的车灯。车灯投射在雪地上时，雪地反射出白光。

吉敷一边喘一边前进，终于看到三个人影了。

“掐脖子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这是藤仓次郎的声音。

“用手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们两个人好像在讨论如何杀死通子的方法。太好了，通子还没有死。吉敷呼吸困难地想着。可是，奇怪呀，通子为什么没有要逃的样子？因为再怎么逃，也逃不出两个男人的手掌心吗？先不管这些了，总之通子还没有被杀，真的是太好了。

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会这样死去。可是，这样趴着就死，未免太难看了；至少要站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才不会觉得自己死得太窝囊。吉敷爬行到树边。时间不多了，不快点的话，那两个人就要动手杀害通子了。

吉敷靠着树干，双手抱着树干时，两边的侧腹痛得好像身体上的肉被挖掉一样。他觉得站不住了。神呀！吉敷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祈求力量：请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够了，反正我已活不了了，请让我有可以站立五分钟的力量，让我能够走路吧！

这时，吉敷的胃突然发出声音，胃液逆流。他的胃好像被穿着皮鞋的脚用力踩，胃液已经溢出嘴了。

被听到了吧？吉敷很担心，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但是，前面的三个人影姿势依旧，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是风的关系吧？风雪的声音太大了，所以他们都没有听到吉敷发出来的声音。

吉敷擦擦嘴巴，胃液的酸味已经强过血液的咸味。他强烈地感到绝望，全身陷入痉挛当中。痉挛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这或许只是一个错觉，但是，就算是错觉，他也要把握住。吉敷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量站起来。他靠着树干，勉勉强强地站住了。

可是，他仍然感到强烈的晕眩，觉得覆盖着白雪的地面在摇动。他喘着气，闭起眼睛，等待晕眩过去。他的牙齿嘎嘎作响，再度感到寒意。踏出右脚，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忍痛苦也只能保持住这个姿势。不行了，吉敷灰心地想。他本来就不敢想象与藤仓兄弟打斗的情景，可是没有想到连走到他们面前好像也办不到了。

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的手要伸向通子的脖子了。

“住手！”吉敷反射性地叫出声，那三个人一齐回头看吉敷的方向。

没有后退之路了。吉敷在黑暗中咬牙咬得嘎嘎响，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地走，慢得令人几乎透不过气。在走近他们三个人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痛。这样的痛，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就算死到临头，他也不想放弃尊严。他要让通子看到自己是以男人之姿赴死的。

“是你！”藤仓次郎叫道。

“竹史！”通子也叫道。但是下一瞬间，她说出了吉敷意想不到的话。

“不要过来，竹史！不要管我！”

虽然每走一步，都痛到脑髓要麻痹的地步，但是吉敷并没有停止思考。他想：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说？吉敷仍旧咬着牙齿，忍受疼痛。

“竹史，不要过来！”

“通子，不要让我失望！你想一想，我是抱着什么心情来这里的！”吉敷疯狂地喊道。他又开始喘了。站立时所带来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倒。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他不断鼓舞着自己。但是，为什么要忍耐呢？为了要死得有自尊吗？

“你？你是东京来的那个刑警！你怎么知道这里？”藤仓一郎叫道。吉敷停下脚步，站着不动，此时他离藤仓兄弟的距离不到三米。他挣扎着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状况，虽然想答话，却觉得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通子的前夫吧？因为爱通子，所以追到这里的吗？”

吉敷无法回答。现在只要对手动一根手指，就可以轻易地把他推倒。

“真是辛苦了。可惜呀，通子不是你的，她爱上我了。”

“不是！”通子大叫，“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才离开你的！”

“通子！”吉敷咬着牙，使出最后的力气，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你在我面前出了车祸。记得为什么出车祸吗？因为你突然冲到马路上，是为了救一条狗。”

吉敷停下来喘气，肩膀上下起伏了几下后，又说：“你为了救一条狗，而被车子撞了。那是一条小小的狗。那个车祸让你的手、脚和肋骨都断了。那时我刚当上刑警，立刻跑过去了解车祸的状况。路旁有一个人说：‘怎么？只是为了一条狗吗？又不是救小孩。’当我把你从柏油路上扶起时，你这样叫着：‘因为是狗，更要救！’”

“你的那句话震撼了我。你是那么刚强，那么有自己的信念！那时的你到哪里去了？你的正义感、刚强呢？到哪里去了？”

吉敷再度咬紧牙关。如果没有树木做依靠的话，他一定会倒下去的。他嘴唇发抖，说：“看看现在的你！竟然和这样的废物在一起。这会使你堕落的！你听他们的话，等于连废物都不如！”

“我——我是——”通子想说什么，但是吉敷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话。”

一阵风从耳边扫过，吉敷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着我！不要说话，看着我！让我想起从前的你！”

吉敷回头瞪着藤仓兄弟，心想：来吧，快点来杀死我吧！

“或许已经迟了，或许真的迟了。但是，你看着我，好好想想吧！”他再度对通子喊话。他喘着气，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奇怪的是，他竟然还能站着。

“想想从前的自己吧，通子。”牙齿再度咬得嘎嘎响。一阵风又来了，像是在挑战风声一样，吉敷又叫道：“你不是问我，你和工作哪一个比较重要吗？你问过很多次，我都没有回答你。但是你现在看看，看看我现在做的事。我为的是什么？你好好想想吧！”

吉敷全身抽搐，脚已经支撑到极限了。可是，在让通子看到自己的意志力和男人的斗志之前，他不能倒下去。

“快呀！”他对着藤仓兄弟叫，“快动手看看呀！怎么不动手呢？”

他的脚在抖，恐怕撑不到三十秒了。

“次郎！这是怎么回事？”一郎对次郎说，“你不是说已经把他处理了吗？”

“是呀。”次郎回答。

“但是他还能在这里大吼大叫！”一郎的目光不断在次郎与吉敷身上来回移动。

“我确实用木棍打断他的小腿了。当时我还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他也完全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他现在不是站着吗？浑蛋！”

“那个时候他跌倒了，我还踢了他好几下。他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了。真的！”

吉敷渐渐迷糊的意识里仍有一部分忙碌地思考着。目前的情况出乎吉敷原本的想象，他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于是，他咬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抛出最后的赌注。抽搐已经遍及全身，吉敷觉得整个身体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藤仓兄弟面面相觑。吉敷心想：真要感谢此刻的黑暗呀！然后就听到一郎喊道：“糟了，快走吧！”

他们两个像赛跑一样地跑走，踢起来的雪花被强风卷到半空中。吉敷一直站着，眼角余光看到通子也惊讶地跑过来。

意识渐渐不清晰了，可是他的嘴唇微微颤动，说：“神呀！谢谢您。”有生以来，吉敷第一次相信神的存在。

6

吉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里想着：这是哪里？身体的疼痛也在他醒来的时候同时苏醒。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这是雪地上，他的双手被高举到头的位置，有人正在拖动他。

“等一下……等一下……”他说了好几次，但是声音嘶哑，根本不成话。

“等一下，好痛！”终于说清楚了这一句，被拖拉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他的双手被轻轻地放在雪地上，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竹史。”随着这个声音，他的头被抬起来，身体被轻轻抱住——是通子。

“对不起。”通子说，“真的很想见你。可是又不能见你，所以想能够听到你的声音也好……这样连累到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说这些。”吉敷一边喘，一边说，“这是哪里？过多久了？”

忍耐着骨头嘎吱响的声音，吉敷坐起来，看了一下周围。这里好像是白山竹丛附近。

“这里吗？离刚才那个地方不远。你问过了多久？”通子说，“没有多久，才五分钟左右吧。”风声中的通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哀鸣。

“那就糟了。藤仓兄弟如果发现刚才是被我唬住了，或许会再回来。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你受伤了？”

“嗯。伤得不能再伤了。扶我一下，我要站起来。”

靠着通子的肩膀，吉敷终于又站了起来。疼痛也回来了，但是麻痹的感觉没变，也没有想吐的感觉了。他们踩着白山竹的落叶，朝国道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要怎么办？”通子问。

吉敷因为疼痛一直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通子，你会开车吗？”

“如果是自动挡的车子的话……”

“太好了。我的车停在国道上，是自动挡的。我没有办法开，你来开车。不过，前车窗碎了。”

“前车窗碎了？”

“是呀，一定会很冷吧。”

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情况下，竟然还可以开玩笑。吉敷的身体状态没有改变，却因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胜利而心境改变了。现在再想，刚才的车祸对他来说竟是一件好事。那一撞，让他对自己的身体陷入完全绝望的境地，有那种反正要死了的想法才豁出一切。如果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一定会挑战那两个兄弟，最后的结果就是轻易地被打倒在地。

他的车子还在原地，但是白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吉敷指着驾驶座，问通子车子的钥匙是否还在。刚才他离开车子时并没有拔掉车子内的钥匙。藤仓兄弟逃走时，很有可能顺势拿走他的车钥匙。

“在。”通子说。

“把椅子上的玻璃碎块扫掉，发动车子的引擎。”吉敷说完，便靠着车子，等待通子完成他的指示。不久，他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时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想：通子会发动车子的引擎了，她真的长大了。

“副驾驶座上的玻璃碎块也扫掉了。接下来呢？”通子问道，然后探头看着车子里面，打开车内灯。

“检查车灯。刚才的车祸可能把车灯撞坏了。如果两边的灯都坏了，就只好放弃这辆车子，想别的办法离开这里了。打开车灯看看吧。”

前面的雪地亮了，车灯好像没有坏，看来还有希望。吉敷不想拖着现在这样的身体在路上拦车、搭便车。

通子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子的前方，说：“只有一边是亮的，另一边坏了。”

“只有一边吗？有点麻烦。那就慢慢开吧。”吉敷说完，就慢慢地爬进车子里，坐在副驾驶座上。

“很冷呀，把暖气开到最大吧。”吉敷说。

“已经开到最大了，但还是冷。对了，我有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

“嗯。不过，只有包袱巾那么大，没办法把前车窗全部盖住。而且，我没有胶带。”

“后车厢内有胶带，马上贴起来。贴你那一边好了，我靠近你一点就行了。”

吉敷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通子把透明塑料布贴在前车窗上。不能帮通子的忙，让他很难过。因为有风，所以通子独自贴得很辛苦。弄了一阵之后，通子终于装饰好了一辆古怪的车子。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看到这样的车子吉敷一定会捧腹大笑。

“这是一辆破破烂烂、别出心裁的补丁车。”

“嗯，和现在的我一样。你看得见前面吗？”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通子，我想问你一件事。”吉敷护着侧腹，忍着疼痛，看着通子的眼睛，说，“你杀了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吗？”

“我没有杀她们。”通子也直视着吉敷，并不闪躲吉敷的眼神。

“很好。那我们去钏路。”吉敷很干脆地说。

“你要把我送去警局吗？”通子悲伤地说。

“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成为阶下囚的。”吉敷看看手表。现在还不到八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个小时。只要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解开三矢公寓的奇怪命案之谜，通子就可以脱罪了。

可是，万一无法解开谜团，就得面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那样的话，还不如没有找到通子。

三矢公寓的命案谜团很棘手，若是平常的话，吉敷不会下这么危险的赌注。可是，现在有通子这张王牌在手，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因此，他觉得这个赌博是有胜算的。

车子上路了。虽然有塑料布做的前车窗，但风很大，还是很冷，风声更是飕地从耳边扫过。

“知道路吗？”吉敷一边发抖，一边问。

“嗯。”通子点点头，然后说，“很冷吧。”又说，“你的伤是车祸造成的吗？”

“车祸只是其中之一，我受了很多伤。”吉敷回答。

“还是先去医院看你的伤势吧？”

“没有时间去医院了，我们的时间只到明天早上九点。我不要紧，可以忍耐到钏路。”

“骗人，你的脸色非常不好。”

“那是因为太冷了。不说这个，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首先，你为什么那么听藤仓兄弟的话？”

“这件事说来话长……”通子手握着方向盘说。

“你就慢慢说吧，反正开到钏路还很远，而且只有一只眼睛的车子也不能开快。”

“可是，我现在不想让你讨厌我。”

“这是什么意思？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好不容易再见面了。刚刚见面，所以……再等等吧。”

这样吗？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的吗？吉敷如此想着。可是，这个问题是这起命案的核心，他不能等呀。

“那个理由和你五年前离开我有关吗？”

通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一下脖子，说：“有的。有，所有的事都有关。”

“所有的事？”吉敷追问，“包括你那些奇怪的‘毛病’吗？害怕小瓶子、害怕飞蛾、害怕盛冈的家里有鬼面具的那个房间等‘毛病’吗？”

通子叹了一口气，说：“是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和藤仓兄弟有关？”

“是的。但是，我现在不想说那些。”通子有点歇斯底里地说，“刚才你拼了命地救我，不是吗？”

“嗯。”

“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了，我不想一见面就谈这些事。”

吉敷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寒冷和疼痛让他缩成一团。“冷吗？我的外套给你盖吧？”

“说什么！那你怎么办？”

“你受伤了嘛！”

“没关系，我不要紧的。”

“可是……”

“我不要紧。”

两个人都沉默了，只听到飕飕的风声。

“没想到这样开车还挺舒服的。”通子先开口说，“好像在骑摩托车。”

“通子，”吉敷说，“你长大了，现在是真正的大人了。”

“是呀！一个人独立经营一家店，必须面对很多事情，不长大不行。”

“刚才很抱歉。”

“什么事？”

“我骂了你，说你比废物还不如什么的。刚才我太激动了。”

“不用道歉，我很高兴你那样说我。”

“高兴？”

“因为没有人会那样说我了。”通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微颤抖着。她是因为冷而发抖吗？

“我觉得我完蛋了。从前我就是个没用的人，近来这种感觉更是越来越明显。我的性格很不好。”

“是吗？你只是比较好强而已。”

“那叫逞强。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说话也让吉敷感到痛苦了，他沉默下来，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觉得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臂膀，吉敷一下子醒过来。刚才好像睡着了。他的额头上有一只冰冷的女性的手。“你发高烧了，最好去看医生。”

“没有关系，不要停车。”吉敷指示道。

刚才睡着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是已经很好了。得到意外的胜利，又有和通子重逢的喜悦，让他的心情比较开朗，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松懈，所以才能安心地睡着。可是一醒来，疼痛和高烧所带来的不舒服感，立刻通通回来了。他觉得疼痛加剧，高烧也更严重，说话变得更辛苦。

“钏路也有医生。”

“现在应该以你的身体为重。”

“不让你成为有罪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听我的，否则明天早上九点以后，你就是通缉犯了。”

吉敷一直在发抖，牙齿都无法咬合了。因为高烧的关系，他觉得说话真的很累。

“要通缉你的文件，明天早上就会被送出去。为了挡住这份文件，我们必须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解开三矢公寓奇怪命案之谜。这是不让你成为通缉犯的先决条件。我的身体可以以后再治疗。这里叫不到出租车吧？”

“是的。”

“没办法，那就继续开车吧。”

“去钏路吗？”

“没错。三矢公寓的命案虽然离奇，可是你是当事人之一，我认为有你的帮助，应该可以解开命案的谜底。你可以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吉敷充满期待地发问。万一通子什么也不知道，那么明天天亮以前，一定无法解开那个命案的谜团吧？吉敷很紧张。

“我也不知道那个命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听他们的，他们叫我出去旅行，我就出发到东京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吗？”

“真的。他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吉敷非常失望，情绪低落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扫掉窗外飞进来的雪花。雪好像变小了，可是还是会从窗外飞进驾驶座。一沉默下来，刺骨的疼痛好像要使大脑麻痹一样袭来，意识又要模糊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认真思考的话，会发现通子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更好的情形，这表示她与这个命案没有关联。可是，眼前的难题就更加难以解决了。想到这个命案难题，吉敷就很郁闷。

“藤仓兄弟为了保险金，杀害了他们的妻子，没错吧？”

“没错。他们欠了人家钱，白色的生意又不好，所以才会那么做。”

“二十日那天，你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们了？”

“我没有把钥匙给他们。”

“你没有给他们钥匙？那是他们私下复制了你屋子的钥匙。你知道这样的事吗？”

“我不知道……”

“通常你们见面的地点是哪里？”

“在店里，而且是白天的时候。”

“在丹顶吗？”

“是的。”

“和你见面的人是谁？”

“大都是弟弟，次郎。”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最近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去东京旅行、散散心。他说得非常体贴，我也觉得工作得很累，真的很想出门旅行。那时我的工作正好遇到瓶颈，又很想去东京，所以虽然觉得他的行动有点奇怪，还是搭着列车到东京了。”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听了他的话？”

“他带着坐到札幌的火车票来，还给我饯行。”

“他也给你钱了？”

“嗯。”

“你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当时没有想到。后来看到报纸还吓了一跳，觉得很可怕。”

“然后你就到了东京？”

“嗯，我很害怕，心里很想找你帮忙。可是到了东京，又不敢去找你……”

“为什么不立刻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已经被怀疑是杀人嫌犯了，你又是警官，所以……”

“因为我是警官，你不是更应该打电话给我吗？”

“我怕麻烦你。”

“那你干吗在走的时候还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每次都这样。后来去阿寒湖的时候，也打了那样的电话吧？”

“对不起，我只是想听你的声音。我喜欢你的声音。”

吉敷苦笑，说：“喜欢我的声音？只是我的声音啊！”

“啊，对不起，不只是声音。我是怕说了会让你觉得麻烦。其实你的一切我都……曾经很喜欢。”通子略微犹豫了一下，用过去式说明自己的感觉。

如果会觉得麻烦，我就不会让自己受伤到这种程度了——吉敷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而且今后也不会说出这句话。

“给我打电话之后，你就搭了夕鹤九号。”

“嗯。看到你来月台时，我很高兴。”

“后来，藤仓令子到A卧铺车厢想杀你？”

“是的。”通子说这句话时全身发抖。

“以前你见过藤仓令子吗？”

“以前在钏路时，曾经在路上见过几次……竹史，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嗯，你杀死了藤仓令子？”

“你知道了？”

“当然，我的职业和杀人的事情有关。”

“是啊。”

“你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并且想杀死你？”

“对。”

“那时快四点了吧？”吉敷又说，“她拿着刀子来杀你，可是你一把抓住她拿刀子的手，就在推拉的过程中，刀子割到令子的颈动脉。”

“没错，就是那样。好可怕。”

“逃离现场的时候，你在紧张的情况下，把令子的行李也一起带走了。”

“嗯。”

“你进入厕所换衣服时，才发现忘了拿自己的车票和那个鹤形的镀金汤匙。”

“是的。”

“你很害怕，不敢回去拿那些东西。可是，就在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你突然想到或许令子也有车票。幸好那时一紧张，你把令子的包也一起带出来了。”

“嗯。”

“果然从她的包里找到B卧铺车厢的车票了。”

“没错。你真厉害，竟然都说对了。”

“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我可以猜到你的作为。于是，你便去B卧铺车厢了。”

“嗯。可是那张车票……”

“那张车票只到仙台，这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B卧铺车厢的床铺，在盛冈以前就会完全拆除，所以在盛冈以后，就算没有买卧铺车票，也可以进入B卧铺车厢。你手中的那张票的位子，到了盛冈以后或许就有人来坐，因此你打算在盛冈下车。你想：虽然票只到仙台，但是继续乘坐下去也没有关系，只要出站前再补票价就行了。”

“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我的心里只有害怕的念头。”

“是吗？”

“不过，我真的就是那么做的。你不愧是刑警，真厉害。”

“那张便条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条纸上写着‘想死，已经不想活了’。那张可以当成遗书的便条纸上确实是你的笔迹。”

“我以前在家里很无聊的时候随便写的。大概是被藤仓兄弟偷走了。”

“他们进入你的屋子偷走的吗？”

“或许是吧。”

“他们果然复制了你屋子的钥匙。”

“嗯。”

“离开盛冈的白杨舍以后，你去了哪里？”

“你果然去白杨舍了。我想你可能会去白杨舍找我的。你看了那封信了吗？”

“看了。”

“果然……我现在很希望你没有看那封信。”

“没办法，已经看过了。”

“你带着那封信来钏路了吗？”

“嗯。”

“还给我吧。”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写的都是谎话。”

“那封信现在不在我身上，在钏路市的寄物柜里。”

“那你以后还给我。”

“如果我没有忘记的话。好了，刚才我问你你后来去哪里了。”

“我到处走。因为很想死，我去了陆中海岸的鹑巢断崖，可是到了那里又觉得很害怕，所以……”

“所以你就来到北海道，去那四个湖看看。”

“竹史，你真的很厉害！”

吉敷想：原来通子现在才知道我的能力。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通子并不了解他的工作，他也不会把工作上得意的事情拿回家里说。

“因为我知道你有这种感性的一面。你到了阿寒湖后，住进天花板和挂轴上都有斑点、污渍的湖畔便宜旅馆，并且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夹在两栋楼房之间的湖面。那时你的心情很坏，所以又打了电话给我。”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确实如你所说。”

“可是我不在家，因为我出来找你了。于是你猜想我可能去了中村家，便打电话去他那里。没想到你还记得中村的电话。”

“因为他家的电话很好记嘛。”

“接着你去了屈斜路湖的和琴温泉，并且在今天下午三点过后打电话到钏路的白色，结果藤仓兄弟就跑来这里杀你，对吧？”

“对。”

“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藤仓兄弟？”

通子不看吉敷，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嗯？为什么？”

“不只是今天，我平常就会定期打电话给藤仓兄弟，告诉他们我在哪里，接下来要去哪里。”

“为什么？”吉敷怒目以对，愤怒的情绪让他呼吸困难。不过，这股怒气却让他有了力气：“原来如此。难怪藤仓令子知道你会在夕鹤九号列车的A卧铺。”

“嗯。”通子悲伤地点点头。

“你真傻！哪有人像你这样自找死路的？你明知被他们陷害成杀人嫌犯了，还让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好让他们派人去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通子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今天又打电话给他们，结果他们就亲自来动手了。”

“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我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你想接受像蟑螂一样的家伙的金钱接济？”

“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找不到你呀。”

“因为找不到我，所以才找藤仓兄弟吗？”不只身体，吉敷连精神都感到疼痛。每一条神经都好像被针刺一样的痛。

“不是的，我没有想过要拿他们的钱。”

“那是为什么？”

“不要这样说话，否则我只会说谎话。”

吉敷沉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等待通子开口。

“我觉得我已经不行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他们。”

又是沉默。但是吉敷心里很烦躁。

“什么事情不行了？你打电话给藤仓兄弟要钱，没有想到他们会借此来杀你吗？”

“我想到了，我当然会想到这种事。毕竟之前已经有令子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他们？”

“因为我想死。在旅途中，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死。我希望死前可以再听听你的声音，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在东京打那通电话时，也是这么想的。”

“打那通电话时，你就已经想死了？”

“嗯。可是我很没有用，一个人死不了。”通子说着奇怪的话。“所以你想找藤仓兄弟帮助你死？”

“因为你绝对不会帮我这个忙吧？”

“当然！”

“所以我只好找他们。”

“你的话很奇怪。既然你想死，那么藤仓令子去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因为我不想被女人杀死。”通子的声音又激动起来。

吉敷实在不理解通子的逻辑：“不想被女人杀死，却可以被藤仓兄弟杀死？”

“这是有原因的。死在他们手中的话，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不管他们有什么要求，我都不能拒绝他们。这种情形在和你在一起以前就开始了，我只是没有办法告诉你而已！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和我刚才说的你的那些‘毛病’的原因一样吗？”

“是的。”

“明知道自己在三矢公寓的房子被拿来当作杀人场所，还出门去旅行；明知道自己可能被当成杀人犯，还听从他们的话，四处逃亡，这些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通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

“我想问你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还是不想说吗？”

“不，我想说。我真的希望你能听我说。但是，我怕你听了以后会讨厌我，会瞧不起我。”

吉敷不说话，他想：如果自己变得瞧不起通子了，那该怎么办？自己的这一身伤，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平日里，吉敷确实有些瞧不起女性犯人，有时简直不把她们当人看，或者可以说把她们当成次等人看待。他想：万一自己也对通子产生轻蔑，那会是多么难堪的事呀！为了她而遍体鳞伤的身体，肯定会痛上加痛吧。

可是，不把那个原因问清楚，或许这个案子的谜就解不开——

“藤仓令子对你有恨吗？她有杀你的理由吗？”

“嗯，有的。”

“五年前你要离开我的时候，并没有说出真正想离开我的原因。”吉敷再三考虑后，又说，“不，或许你说了，但是我没有听到？你说了吗？”

通子摇头。

“那么，离开我的理由也是那个吗？和藤仓令子想杀你的原因一样？”

“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那个。那也是我想死的原因。”通子的声音变得很冷漠。

“还有，你的户口没有迁入钏路市，也和那个原因有关？”

“是的，也是那个原因。”通子悲哀地点头。

吉敷下定决心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吗？”吉敷问了，但是通子沉默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才开始说话。在那段沉默的时间里，吉敷的耳朵只听到风声，身体则必须忍受严寒的风和刺骨的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

吉敷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太痛苦，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能地害怕通子即将说出来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非常坏。因为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下成长，所以我任性又好强，什么事情都非照着我的意思做不可。附近的男孩都受我的指使，我就是他们的女王。不是常有那样的小孩吗？我就是那样的小孩。”

吉敷点点头。他和通子认识十一年了，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些。“你说的小时候的事，是住在盛冈的时候的事吗？”

“是的。就是住在盛冈的时候。小的时候，我家是盛冈的大地主，有钱有势，所以住在附近的农民、老百姓都叫我加纳家的小姐，对我百般奉承。藤仓家就是附近的农家之一。”

“什么？你和藤仓兄弟从小就认识了？”

“没错。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不过，那时藤仓家的兄弟三人真的就像对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当然，其他男孩也对我很好，他们互相竞争，什么事都听我的命令。你一定觉得那样的女孩很讨厌吧？”

“你刚才说藤仓家的兄弟三人，是包括了他们的姐姐藤仓令子吗？”

“不，不包括她。对了，我忘了说了，对不起。藤仓一郎和次郎还有一个叫做良雄的弟弟。我所说的藤仓家的兄弟三人，是指一郎、次郎和良雄。”

通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痛苦。

“那时留下很多让我不愉快的回忆，尤其是和良雄有关的部分。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那是我读小学二年级时的事，当时我常和藤仓兄弟三人在附近的田里玩。有一天，我在田里看到了一个可爱的小瓶子。直到今日，我都还清楚地记着那个瓶子的样子。那瓶子是深蓝色的，样子像女人的高跟鞋。我把那个瓶子捡起来以后，透过阳光看，发现里面还有半瓶水。

“我捡起来以后，藤仓兄弟三个也都很想要那个瓶子，尤其是良雄。可是，我不给他，因为那是我发现的东西。那一天，他为了得到那个小瓶子，对我特别忠心。于是，那一整天我胡乱地指使他们做了很多事，想尽各种残酷的点子，让他们忙得团团转，自己觉得很得意。到了黄昏该回家的时候，我必须决定要不要把小瓶子给良雄了。

“老实说，我不想给，总觉得他是一个男孩，女人高跟鞋形状的瓶子对他没有什么用处。而且，我自己很想拥有那个瓶子。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给他。可是，已经指使他一整天了，实在想不出不给他的理由。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出那么残忍的方法。我说：如果真的很想要这个瓶子的话，那就在我面前把瓶子里的水喝掉。

“我没有想到他会喝。良雄一定是真的很想要那个瓶子，所以，他真的当着我的面，一口气把瓶子里的水喝掉了。没办法，我只好让他拿走瓶子。我很后悔，后悔的是竟然让良雄把瓶子带走了。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还有女佣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玄关的门突然被人急急忙忙地拉开，先是听到藤仓兄弟的父亲大声叫着“晚上好，晚上好”，然后就听到小孩的哭声。正在吃饭的我们听到声音，就都跑到玄关处。

“藤仓的父亲脸色苍白地抱着良雄站在玄关口，他怀里的良雄哭声很大，而且一边哭一边喊着：‘好难过呀，好难过呀！’看到那样的情形，我也吓哭了。

“‘请帮帮忙，请帮帮忙！’藤仓的父亲不断说着。这是从前佃农去地主家请求援助时说的话。我站在父亲的身后，藤仓兄弟和令子及他们的母亲，则站在藤仓父亲的后面。被褥很快就铺好了，良雄被放在被褥上，女佣跑着去请医生来。

“那时是夏天，天气非常热，窗户一直是打开的，窗外的飞蛾和小虫子飞进屋子里，绕着电灯泡飞。即使是现在，虫、蛾振翅的声音和良雄的哭声，好像还在我的耳边响着。良雄一边哭，一边说：‘不应该喝，不应该喝。’当时我很害怕，只是不停地哭。

“医生来了，问两边的家长：‘会不会是喝了农药？知道是什么农药吗？’但是两边的家长都摇头，都说不知道。当时一郎和次郎就坐在他们父亲的身后，一直看着我。那时我心里很担心他们会把我做的事情说出来，吓得一直流眼泪。”

通子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的身体不断地发抖，一时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一直没有人去追究，但是那一定是有毒的东西。那时一般人家里的厕所并不是抽水式的马桶，而只是在便器的下面放一个桶子，收集排泄物。这些排泄物最后会被倒在田里，成为肥料。

“那种习惯或许不太好，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麻烦的是，从前的人会把危险的液体也丢进便桶里，不管那个东西能不能分解，甚至把装着危险液体的容器也一起丢进去，然后扔在田里。那个瓶子大概就是那样来的。”

通子接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那天晚上良雄一直很痛苦，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死了。盛冈的家里不是有一个我一直不愿意进去的房间吗？那个房间里有一个鬼面具，良雄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死的。过了一个月左右，我便完全忘了那件事。我看过心理学的书，说这种遗忘是‘逃避性遗忘’。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

“我并没有因为良雄的死而受到任何责备。我想是藤仓兄弟并没有把我做的事情告诉父母。可是现在再想，或许当时应该诚实地说出来比较好，我就不用一辈子为了这件事，受制于他们两个兄弟。”

吉敷有点意识不清地听着通子这段惊人的回忆。听完之后，他终于了解通子为什么会那么做了。但是——“离开我的原因是……”

“后来，我很偶然地在东京再见到藤仓兄弟。我不是曾经去银座看钏路湿原的丹顶鹤摄影展吗？那次就是藤仓次郎的个人展览。我事前不知道，所以跑去看了。那时也是夏天，所以我一下就想起那年夏天的事情。次郎说那时的那个小瓶子还在；为了拿回那个瓶子，这回轮到我必须事事听他们的话了。这真是因果循环。”

“然后呢？”吉敷插嘴说。他的意识又渐渐飘远，一动下巴就全身都痛。对他来说，说话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们要你离开我？”

“弟弟次郎叫我离婚，然后到钏路开店。他的口气根本不让我有犹豫，更别说拒绝。”

吉敷想了想，才说：“可是，我觉得你根本可以不必理会他们的威胁。你既不是名人，也不是什么政治人物，没有所谓的信用问题，更不会酿成什么丑闻。”

“可是……”

“你只有面对我的问题而已，不是吗？当我知道你过去的事时，当然不会高兴，可是，我也不会生气地要把你赶走吧？那是以前的事，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问题不在你，而是我自己。这是我和藤仓兄弟的问题。”

“是吗？真的是那样吗？不会只是借口吧？”

通子转头对着吉敷，说：“什么意思？”

“我太忙了，经常忙到晚上也不能回家，薪水又低，又没钱。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吧？”

“我现在也没有钱呀！而且，那时我还更能专心做镀金的工作。我离开你的原因，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吗？”

“真的。我一点也没有讨厌你的念头。以前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很尊敬你。如果不会造成你的负担的话，我现在还是一样喜欢你。”

吉敷没话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听到通子这么说，他的感觉当然不坏，可是也觉得有点泄气；这表示他以前的想法是错误的。“可是，你总是说‘竹史是个大忙人’。”

“嗯？”通子讶异地看着吉敷，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但是，吉敷好像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

“我是那么说了，没错。不可以那么说吗？我只是那么说而已，并没有任何意思呀！”

“还有，你常闹别扭地问我：‘工作和我，哪一个比较重要？’”

“那是我在撒娇呀！不是有很多当太太的人都会这样问她们的丈夫吗？那和平常的打招呼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吉敷觉得真的好泄气，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不过，泄气归泄气，他还是有放下心头重担的感觉。然而……

“我认为我是全日本最不会管丈夫的女人，所以，基本上我很适合当刑警的太太。”

“那么，常常一生气就跑到外面的公园荡秋千，又是怎么一回事？”

通子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是这一点点的笑意一下子就不见了。“那时候太年轻了。那时的我只是个任性的女孩。”

吉敷还想说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又把话吞回去了。

“刚才我说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通子看着前方说。

“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还喜欢你。我没有资格说那种话的。”

“为什么？那句话是我最好的疗伤药。”吉敷说了这句话后，又陷入思考。

关于藤仓令子这一方面，情况可能是：令子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的死是通子造成的，所以参与了藤仓兄弟的计划，答应一郎和次郎去杀死通子，没想到却反而死在通子的手中。但是，她和弟媳妇们的感情如何呢？她也认同弟弟们的杀妻行为吗？

吉敷问到这个问题时，通子说：“令子与市子、房子的对立情况非常严重。本来令子也在白色帮忙的，可是她常常对弟弟们说东道西，引发他们夫妻间的不和，于是两个弟媳妇就联合起来赶走了令子。”

“原来如此。”

“后来令子就变成闭门不出。市子和房子连叫她去店里喝一杯咖啡她也不答应。”

“这样吗？”

通子会傻到帮助藤仓兄弟杀人，及藤仓令子会协助弟弟杀人的原因，吉敷现在都明白了。

接下来要了解的问题，是藤仓兄弟如何杀死他们的妻子，他们用什么方法制造了不在场证据。明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弄清楚这些问题。吉敷原本以为通子多少知道一点藤仓兄弟杀人的方法，结果却失望了。

从通子那里得到线索的希望落空之后，想要破解那个案子就更困难了。如果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常的话，或许还有力气做点什么事，但现在一身是伤，实在没有破案的信心。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管能否解救通子，接下来的工作就必须全靠脑力来完成了。之前的营救行动，是靠身体与体力来执行的，身体与体力几近于零的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脑力了。

吉敷不排除如果脑力的挑战失败了，就让通子逃亡的可能性，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不定期的痉挛、随时想呕吐的感觉、头痛、发烧等，都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下一瞬间，吉敷的知觉又慢慢远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通子的声音、自己是不是在讲话。这样的意识不清，或许是因为这两天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觉的关系。

“通子。”吉敷叫唤，可是一开口，他自己就吓了一跳，因为舌头不大听使唤了。

“我想睡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叫醒我。”他很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可是又想到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他便努力张开嘴巴：“我好像不大能说话了，但是，有几句话一定要先说。刚才我在藤仓兄弟面前骂你了，我心里很难过。”

“说什么呀！不要放在心上。”

“还有，我想告诉你：我们因为车祸才认识的，那当然不是一个愉快的邂逅，但是，我很感谢上苍能够让我们认识，我真的有说不出来的感谢。

“在认识你以前，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不愉快的事，觉得生活很无奈，随时都处在悲伤当中……我不会形容……但是，你的出现，就像突破悲伤的围墙，现身在我的面前，带给我意外的喜悦。你一定不了解我抱着多大的决心，想要让我们幸福。认识你，让我觉得我获救了，好像在沙漠里过了一星期没有水的生活后，眼前突然出现一杯水。那种感觉你一定不了解吧……”

吉敷睁开眼睛，看到了通子的眼泪。

所以……吉敷在心里继续说着，他想说：“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非常痛苦，从那一刻起，我就过着没有感觉的生活……”

吉敷的意识又渐渐模糊了，脑子里只剩下“没有时间了，不能这样下去……”的念头，但是最后连这个念头也跌入黑暗的深渊。

第五章 奇迹的翅膀

1

吉敷觉得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肩膀，便睁开眼睛。身体因为遭受到摇动带来的震动，觉得非常不舒服，立刻有想呕吐的感觉。胃也痛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痛。

他睁开眼睛看旁边，通子坐在那里。对了，想起来了，现在他是在车子里。他同时也想起现在自己遍体鳞伤。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从现在的状况逃脱。

“已经快到钏路了。接着要去哪里？”

吉敷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开不了口，出不了声。

“要去警察局吗？”通子的声音显得很悲伤。

“不。”吉敷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每次都呼吸得很辛苦，好像刚用尽全力跑完四百米一样，肺都痛了。“三矢公寓。”

“知道了。”通子回答。

“稍微停一下，我想吐。”吉敷很辛苦地说。车子慢慢地停下来了，车速好像本来就不快。吉敷用手去摸门把，一拉，门开了。但是，他仍然坐在车上，无法动弹。

“我帮你。你不要动。”通子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吉敷这边。吉敷靠着通子的肩膀，好像要摔倒一样地从车子里面下来。

“哕！”惨叫一样的呕吐声在通子的身边响起。吉敷倒在雪地上猛吐，发出呕吐的声音。通子轻轻地抚拍着他的背部。

“不要碰我！”吉敷顾不得满口污秽的呕吐物，叫着。背部一被他人的手按着，即使是充满怜惜的轻抚，也让他痛得想跳起来。

“还是下雪的地方好，倒在地上也不会弄脏衣服。”吉敷自言自语般地低语，也不知道通子到底有没有听到。

“竹史，刚才次郎说打断了你的腿的事，是真的吗？你的腿真的断了吗？”

“怎么？连你也被我唬住了吗？”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伤会这么严重。”

“断了就断了吧！可是我必须再忍耐几个小时，因为我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弄清楚他们的杀人手法。现在几点了？”

通子在黑暗中努力地看着手上的手表，然后说：“三点了。”

“什么？”吉敷大声地喊出来，“三点了？那么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呀！”

“不管我怎么累，都要叫醒我呀！过了早上九点，我就爱怎么睡都行了。”

“九点？为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不知道。”

“我说九点以前能解开真相的话，你的通缉令就不会被发送出去。如果九点以前不能破解这个案子的谜团，那么你和我就都完了。”

“啊！可是为什么连你也……”

“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妻子。现在别说这些了，快点上车吧。我吐过之后，觉得舒服多了。”

吉敷非常辛苦地从雪地上起来，花了一些时间才坐回原位上。通子也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我们从屈斜路湖开车到钏路，花了七个小时？”

“嗯。因为没有窗玻璃，你又很冷，所以开得很慢。”

“我真的没有关系的。”

吉敷心想：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了。接着，他想好好地再思考一次三矢公寓的命案。可是，不管怎么想，他都想不出可以从哪里下手调查。他的脑筋已经完全迟钝、生锈了。

“通子。”吉敷的身体稍微向前倾。通子应了一声。

“你觉得不安吗？”

“不安？”

“我们现在正往钏路去，你不会担心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通子摇摇头，说：“我相信你。”

吉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车子进入钏路市的街道了，可是离三矢公寓还有一段路。吉敷暗自希望千万不要碰到巡逻的警车才好。开着一辆没有车窗的车子，如果遇到警车，一定会被拦下来盘查的，那样一来，时间就更加不够用了。

雪已经完全停了，雪片不再飞入车内。来到可以看见原始森林的地方以后，大概不会遇到警察的巡逻车了。可是，时间已经将近四点了。到达三矢公寓，叫醒管理员河野以后，通子和河野合抱着吉敷来到五○三室时，时间正好是四点。只剩下五个小时了。

吉敷一边喘气，一边坐在曾经躺着两具尸体的沙发上，心里一点发毛的感觉也没有。顾着呼吸都来不及，实在没有精神关心多余的感觉。

“钏路警局的人又来过吗？”吉敷问河野。

河野摇着头说没有，然后问：“你受伤了？”

吉敷没有回答，只是像疟疾发作时一样抖个不停。另外，发烧也让他头昏昏的，觉得房子一直在旋转。通子代替他做说明的时候，他又想吐了。他好像暂时失去了意识，回神的时候，通子正在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你想要什么吗？”

“没有。让我好好想想。最后五个小时了。”吉敷叫着说。

“水放在这边……”

“我不要水。”

到底是什么手法？藤仓兄弟是怎么杀人的呢？吉敷因为发高烧，所以只能用半疯狂的脑袋继续思索。他很想站起来四处看看这个房子，但是好不容易才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实在是想动一下都不可能。

时间五分钟、十分钟地过去了，吉敷仍旧保持同一个姿势。河野和通子站在房间的角落，既担心又害怕地看着吉敷忍受着痛苦。吉敷的嘴唇在发抖，额头又开始冒汗了。实在不明白，明明很冷，为什么还会冒汗呢？

日光灯的亮光一会儿黄，一会儿白。

不行啊！吉敷心里这么想。一静下来，意识便逐渐模糊了。这个脑袋已经不行了呀！耳鸣得厉害，让他几乎想拿个什么东西来塞住耳朵，可是，他的手不能动。

给我五个小时，不，三个小时就好了，然后，我愿意再受一星期现在这样的痛苦。神呀，请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吧！吉敷这样祈祷着。给我三个小时的正常身体与脑力，我一定要破案。灵感，吉敷想要一个小小的灵感。此刻，如果有人能够给他一个小小的启示，那就太好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但……想什么？想案子。什么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呢？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问题，渐渐迷失了，甚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想做什么事。现在的自己，明明连最普通、最常见的案子也解决不了，却被推上火线，必须面对钏路警局自去年年底就绞尽脑汁也解决不了的命案！这不是太过分了吗？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无能为力的，还是举手投降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藤仓一郎的脸。是他，是他干的！

一定是他煽动自己的弟弟，杀害了他们的妻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对，就是这样，脑子就是要这样动才行。既然是人类的犯罪行为，同样身为人类的我，一定可以破解他们的犯罪手法。对手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们只是为了榨取保险金而杀人的小混混，没有什么可怕的。

窗外的风吹得强劲，风声呼呼地响。那是风吹过原始森林的声音，不是耳鸣，那只是风声。在这样强劲的风声下，听得见夜鸣石的声音吗？夜鸣石。

那是什么？夜鸣石是什么？

是线索吗？夜鸣石？夜鸣石是线索吗？

脑子知道夜鸣石和这个问题一定有关联，但是，是什么样的关联呢？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呢？明知道有关联，却想不出关联性在哪里。这样不行呀！

还有其他线索吗？再重新想一次吧！是什么东西让这个案子变成找不到答案的难题呢？是灵异照片，是那个老实的学生所拍的照片。只有从照片里才能看到的盔甲武士的幽灵，那个倒退着走的幽灵——

除了倒退着走的盔甲武士幽灵很不可思议外，还有其他很多事同样让人无法理解。总之，这些奇怪的事所要显示的就是：没有人看见两个被害人进入一号楼。然而，那两个被害人确实死在一号楼里了。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情况，正是这个案子让人百思不解的原因。

晚上十点钟左右，有人在藤仓市子位于三号楼的住家附近看到她。这表示晚上十点左右，藤仓市子还在三号楼。至于藤仓房子方面，因为有人在晚上九点左右看到她在二号楼的住家附近，所以说，至少晚上九点的时候，她还在二号楼。

再说管理员河野先生。他住在一号楼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当天晚上九点以后，他招集了几个大学生在他的房间里打麻将。当时管理员室里有五个人，他们后来一致说：九点以后就没有人从一号楼的入口处进入一号楼了。

一号楼的出入口，只有位于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那个门。而且，一楼各户面对外面的所有窗户都安装了铁格子窗。另外，住在二楼的人，没有人会提供自己家的窗户让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进入一号楼。

也就是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两个被害人“没有进入一号楼”。从各种物理条件来看，除非她们身上有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的五○三室。

被吉敷视为加害者的藤仓兄弟，也同样没有进入五○三室的可能。对他们而言，这一点正是证明没有犯罪的利器。但是，除了没有人看见他们进入一号楼这一点外，他们还有别的不在场证据。那就是在命案发生的时间段，有人分别看到这两个兄弟在他们的住家附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是凶手，是怎么杀人的呢？

还有，牛越说当天晚上在二号楼与三号楼看到两个被害者的人可能看错了，而河野可能漏看了市子与房子进入一号楼的那一刹那。也就是说，牛越认为两个被害人确实在当天晚上进入五○三室了。可是，吉敷却认为牛越的说法太自欺欺人，那完全是一种妥协性的看法。

现在问题来了。吉敷和牛越不一样，吉敷一开始就认定通子不是凶手。

吉敷认为凶手是藤仓兄弟。但是，综合他们住家附近的人的说法，两名妻子死亡的时间段里，这兄弟两人分别在二号楼与三号楼里。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他们兄弟两人，那么，他们是在离一号楼有相当距离的自家住宅里，以遥控的方式隔空杀害了在一号楼五○三室里的妻子。可是，这种事情在现实里可能存在吗？不可能吧！

慢着，慢着！不是还有令子吗？只要令子在五○三室等待，不就可以了吗？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

“通子。”

“什么事？”通子立刻回答，她也很紧张。吉敷一出声，就引发全身的疼痛，痛得灵魂都要脱离躯壳了。

“你住处的钥匙被偷偷复制了吧？”

“嗯……”通子没有什么自信地回答。

过了中午以后，令子就可以潜入五○三室等待杀人的时刻，而不被管理员河野发现。因为河野外出，直到黄昏时的六点才回来。

因此，是令子杀了市子和房子两人吧？

不过，这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有很多理由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

首先是五○三室屋内的陈设很整齐。如果令子杀死了两个弟媳妇，应该会弄乱屋子里的家具或摆设，至少也会留下不少血迹。凶手杀人后固然可以收拾房子，但是，一个刚刚杀人的人会把房子整理得那么干净吗？

另外，就是一个女人如何杀死两个女人的问题。

还有，就算以上两个问题可以置之不理，市子和房子除非身上长了翅膀，否则晚上九点以后根本不可能进入一号楼五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存在呀！

有什么奇迹般的翅膀吗？——吉敷一边辛苦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自语：难道有奇迹般的翅膀，让她们从五楼的窗户飞进来？

通子在荡秋千，吉敷站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要那样摇？为什么要那样！”吉敷的嘴里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通子越荡越高，几乎荡到半空中了。吉敷叫她停下来，她也不听。因为实在太危险了，吉敷一气，忍不住大吼：“下来！从秋千上下来！”

吉敷睁开眼睛，一时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形。怎么了？自己睡着了吗？刚才是在做梦吗？

“我睡着了吗？”他低声喃喃自语。

通子很抱歉似的站在一旁，没有回答吉敷的问话。

“为什么不叫醒我？现在几点了？”

“五点二十分。”

“糟糕，那不就快天亮了吗？五点半了！”

不过，吉敷很清楚地记得刚才想过的事情——没有翅膀的话，那天晚上市子和房子就不能进入五○三这个房间。

有翅膀的话，不仅她们可以进来，连她们的丈夫也能进来。

又开始耳鸣了，想吐的感觉也来了。每次从睡眠中醒来就想吐，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的地步。有翅膀的话，就可以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假设，不必浪费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只剩下三个半小时，真的不能浪费时间了。

线索！还有别的线索吗？

从走廊走到雪地上的盔甲武士呢？那是——

对，这个可能是线索。可是，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那不是鬼！如果那不是鬼，那么——那就是人，有人装神弄鬼！可是，那会是谁？要干什么？

对了！是这个房间。当时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吗？如果有人，会不会是那个人从房间出去时，穿着盔甲？

不会！那个人干吗非穿着盔甲不可呢？为了不让人看到真面目吗？如果是这个理由，可以遮掩脸部的方法还有很多呀！用不着穿着那么复杂的盔甲。

“通子，你屋子里有盔甲那种东西吗？”

“嗯？当然没有。”

是吗？应该是吧。那么——

“藤仓兄弟有吗？你听他们说过吗？”

“这个……”通子想了想之后，说，“我没有听他们说过盔甲的事。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去藤仓家玩时，曾经在他们家里看过一套盔甲。那时我还想：他们家没有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我很清楚地记得我那时的想法。”

吉敷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就对了。没有理由，这个全凭直觉，一定就是那套盔甲了。

情况一定是：令子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任务，离开这里时便穿着盔甲出去。可是，她完成的是什么任务？又为什么要穿盔甲离去？

不管怎么说，都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要穿着盔甲呢？是因为这个地方有穿着盔甲倒退着走的武士的传说吗？还有，万一在逃离这里的途中被人看到了，为了让看到的人害怕，不敢接近吗？

不！吉敷觉得不是这样。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才会特地穿着盔甲出现。吉敷想：盔甲会不会和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有关联？这个想法应该是合理的。但是，那是什么关联？做什么事非用到盔甲不可？

还是不懂。虽然好像摸到一点头绪了，可是结果还是一样，盔甲和被害人是怎么进入一号楼的？这个问题仍然和开始时一模一样，让人犹如坠入云雾中，看不到出路。或许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再从头想一次吧！且不管把盔甲从这里拿出去的方法是什么，盔甲是怎么拿到这里的呢？那种东西非常显眼，令子如果是在白天的时候进来的，她带着那样的东西来这里，很容易引人注意吧？她是怎么带进来的？

“通子，十九日那一天，有人把盔甲之类的东西带进这间房子里吗？”

“没有。”通子回答。

惨叫声！吉敷突然想到这一点。那又是什么？在两位藤仓太太被杀的时间里，是谁在这个房间里发出惨叫声？那到底是谁？

是市子或房子吗？不，应该不是她们。那么——是令子吗？令子为了让人认为这里有女人被杀了，就发出惨叫声吗？

可是，她真的会那么做吗？万一住在隔壁的邻居觉得奇怪而跑过来看，那该怎么办？

吉敷抱着头，怎么样都想不明白。耳鸣的状况突然严重起来，强大的惧意从头顶笼罩下来。他想大叫，觉得屋子在猛烈地摇动，好像要被外面的强风吹走了。这个屋子好像在强风中晃荡的小小鸟笼。刚才的梦又回来了，让吉敷非常不安，不安得受不了。

“糟糕了！屋子要倒了！”吉敷大叫。通子吓得赶紧跑到吉敷的身边，用冰冷的手触摸吉敷的额头，然后用湿毛巾擦拭吉敷的脸颊。

“好烫呀！不要再想了，你休息一下吧。”通子说。她的声音像巨大的海浪，在吉敷的耳朵旁毫不留情地拍击，但是下一瞬间，海浪立刻退到数公里外。

“啊！”吉敷终于发出惨叫般的声音。通子揽着吉敷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吉敷睁开眼睛时，看见通子的脸因为悲伤而扭曲了。下一瞬间，吉敷失去意识，掉落在充满噩梦的黑暗中，眼前完全被黑幕盖住。

2

吉敷在梦境里看到牛越给他看的照片里的藤仓市子与藤仓房子，她们两个人在雪花飞舞的黑暗天空里飞翔。她们的背上有翅膀；像雪的结晶一样，透明的、形状怪异的翅膀，但是根部又像彩虹一样，呈现出七彩的颜色。

因为牛越给他看的是命案现场的照片，所以藤仓市子的眼睛是闭起来的；她闭着眼睛在雪夜里飞翔。那是夕鹤！他非常清楚，那是一拍动翅膀，就发出“叽——”的尖锐叫声的夕鹤。吉敷想：就是这个了！大家都把夕鹤的叫声当成夜鸣石的哭泣声了。

她们两个人飞得高高的，然后又降下来，停在通子的房间窗口。

通子不在房间里。通子！通子！吉敷大声呼唤通子的名字，想叫她来看这两个人振动背上的翅膀，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这个景象一定能成为通子在做镀金创作时的参考吧。

通子！通子！

然后，吉敷睁开眼睛，通子就在他眼前。“通子，我刚才叫你的名字了吗？”

“嗯。”通子回答。

吉敷转动脖子，看窗帘那边。天有点亮了。糟了！他想。“几点了？”吉敷叫道。

“竹史，算了吧。”通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不要勉强了。你发高烧，身体和精神的状况都很不好，不要勉强了。”

吉敷用右腕撑着沙发，忍耐剧痛坐起来：“我问你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分。”

“六点五十分？那就是七点了。啧！”他咬牙想站起来，却又一下子跌坐到沙发上。他再一次挣扎着要站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竹史，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通子像在喊叫一样地问吉敷。

吉敷站起来了，他回答：“因为我自己决定这么做。”

还有两个小时，牛越现在刚起床吧？吉敷摇摇晃晃地朝窗户那边走去。

“拉开那边的窗帘，”他对通子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是那两个死掉的女人在空中飞的梦。只剩下这个了，只能这么想了！”

窗帘刷的一声打开了。向右凸出的一号楼右栋，看起来好像与三号楼重叠在一起。远方的天际已被刚升起的太阳染红。

吉敷双手紧抓着窗户的两边，定定地看着窗外。玻璃上有雾气的时候，他就用右手去擦拭。

通子捧着吉敷的右手，用舌头舔着伤口，用脸颊轻轻抚着受伤的拳头，她的脸上也沾了血。

靠着通子的肩膀，吉敷爬行似的走到相反方向的窗户旁边。非常不可思议，吉敷看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情形，一号楼往西边凸出的建筑棱线，正好连接着二号楼五楼的窗户。“那个窗户呢？那边五楼的窗户是藤仓次郎的窗户，是吧？”

“嗯？”通子回答。她非常慎重地用双手捧着吉敷的右手。

“我懂了！”吉敷用坚定的口吻低声说着，“解开了。一定可以解开谜底的！”

“可是……竹史，没有枪呀，她们的死因不是菜刀吗？”通子很担心地说，但是吉敷没有听她说话。他全身发烫，眼睛发红，双眼的焦距更是无法合在一起。

“刀和枪一样。”吉敷好像在说梦话。

“通子，河野先生呢？”吉敷终于发现河野不在了。通子叹了口气，非常悲伤地握着吉敷的右手。

“他回去了吗？”

“嗯。你睡着的时候，他回去了。他说他在管理员室里，有事情的话，随时叫他。”

“那么，他是关上门出去的？”吉敷叫道，“他打开门，再关上门？！”吉敷兴奋地叫道。通子却哀伤地看着吉敷，她觉得发着高烧的吉敷已经精神失常了。

“通子，回答我呀！管理员刚才打开玄关的门，然后再关上，是吗？”

“竹史，那是当然的吧？不那样的话，怎么走到走廊上呢？”

“是呀！”吉敷叫道。那声音在梦里面化为夜鸣石的声音，“叽——”的声音。

想起来了。之前就有好像抓到了什么重点的印象，原来是门的声音——一楼管理员室旁边的门的吱嘎声。这间房子的门，果然也会发出相同的声音。

是呀！吉敷用他那发着高烧的脑袋思考着。那就是夜鸣石的声音呀！他大声地笑，感到无比的快乐，自己之前怎么会那么粗心大意呢？

“接下来是盔甲的问题。”吉敷叫道，“懂了，我知道了！”他边说边笑。兴奋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可是，通子却抽泣着紧紧抱着他，以为他发疯了。

吉敷忙着笑，一时口不能言。“不是的！通子，不是的！”吉敷终于叫出来了，“电话，打电话到钏路警局，找牛越警部，请他立刻来这里。”

通子终于笑逐颜开了。

“这个时间牛越警部已经到搜查本部了吧。如果他来听电话，就告诉他吉敷竹史已经解开命案之谜了，现在很想见他，请他快点来这里。”

3

牛越带着四名钏路警局的刑警，来到三矢公寓加纳通子的房间时，一课的吉敷刑警正闭目躺在之前两名女子陈尸的沙发上。通子开门让牛越一行人进来后，立刻坐到吉敷的旁边。

牛越大吃一惊。因为吉敷的脸上几乎全无血色，唇色泛紫，右手裹着绷带，而且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不见了，左眼下方是浮肿的，并呈现深紫色。这样的吉敷躺在曾经躺过两具尸体的沙发上，让人以为他也死了。

“他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通子悄悄地站起来，不让人动吉敷的身体。她小声地说：“他受伤了。”

“好像很严重啊。”

“应该很严重吧。但是，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向牛越先生说明，所以……他的精神有点失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会突然大笑。”

“他说他解开案子的谜底了？”

“他是那么说的。但是……”

“你好像想投案了？”

“嗯。但是，我不是这起命案的凶手。”

“到警局里的时候再慢慢说这个吧。”

这时，吉敷突然睁开眼睛。牛越靠近他，看着他的脸。“吉敷兄，是我，认得吗？”

“谁？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吉敷说。牛越觉得胸口一痛。吉敷茫然地看着牛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啊，是牛越兄呀！”

吉敷一睁开眼睛，脸上的神情就更显憔悴。凹陷的眼窝和无神而苍白的脸色，完全是死人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你叫我来的呀！”

“啊，对了，是我叫你来的。”

“你把加纳通子小姐带回来了。但是，如果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不是凶手，那——”

“有证据。通子不是凶手。这起案子的谜底已经解开了。”吉敷右手护着侧腹，非常艰难地仰起上半身。通子很快跑过来帮忙。吉敷好不容易坐好了，他又喘了一会儿。

“案子的谜底？你是说，你知道盔甲武士的幽灵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

“那真的是灵异照片？”

“是那样打算的。”

“可是管理员说当时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呀！还有，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怎么进入屋子之谜，也解开了吗？”

“嗯。”

管理员和别的刑警就在牛越身边。牛越问：“是管理员漏看了吧？”

“不，他没有漏看，确实是不可能看见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她们没有从一楼的出入口进入。”

“哦？没有从一楼出入，那么是从哪里出入的？”

吉敷想站起来，但是怎么样也无法自己站起来，只好求助了。他对牛越说：“可以帮个忙吗？”

借着牛越的肩膀，吉敷好不容易站起来。然后，他蹒跚地往窗户那边走了一两步，说：“她们是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无言以对。吉敷再一次说：“她们在空中飞，然后从窗户进来。”

牛越感受到强大的震撼，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疯了；就算没有疯，也因为发高烧而语无伦次。

“吉敷兄，你太累了，好好躺着休息吧。”牛越说着，并且小声地问旁边的通子吉敷到底受的什么伤。于是通子便把吉敷骨折的事大致作了一个说明。

“这样不行，还是得叫医生，快点把他送进医院里才行。要叫救护车吗？”牛越小声地和同事商量。

“牛越兄，我做梦了。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飞进来，藤仓房子从那个窗户飞进来。她们是从窗户进来的。而她们飞翔时发出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夜鸣石的哭声。”

“吉敷兄，你要不要坐一下？”牛越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吉敷的肩膀上，然后慢慢把他引导到沙发的方向。

“你伤得很严重，伤势又拖延太久，不可以再耽误了。放心吧，还有时间的。”

“你不快点去捉藤仓兄弟，还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

“总之，这边……”

“牛越兄，你觉得我疯了吗？不正常了吗？没有，我没有疯。我说的是正经话。”

牛越放松手上的力量，叹了一口气才说：“我实在不想这样说，但是，你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是从空中飞进这间屋子里的，这种话是正经的吗？”

吉敷双眼充血，视线失焦地盯着牛越。

“如果反过来，那些话是我说的，你会怎么想？”牛越一边说，一边走到窗户边，“我说藤仓市子和藤仓房子背上长了翅膀，她们从空中飞进来，然后被人杀死在这个房子里，你觉得如何？你也会对我说我应该去医院休息，不是吗？”

“不是的，牛越兄。藤仓市子从这个窗户进来，藤仓房子是从那个窗户进来的。而且，她们不是飞进这里之后才被杀死的，而是死了之后才飞进来的。”

牛越用力地叹着气，对吉敷说的话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从中村兄那里知道，你确实是很有能力的刑警，但是你现在说的话……”

“牛越兄，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吉敷兄。”

“什么事？！牛越兄，请你听我说。”吉敷摇着不大正常的头，非常懊恼地咬着牙，说，“牛越兄，来这边。”

他把牛越叫到玻璃已经破裂的窗户那边。“请看那边。看到一号楼向东凸出的东栋的顶点了吗？从上空往下看这栋公寓时，公寓就像有三支羽毛的箭尾巴。那边是东侧的顶点。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吉敷激动地摇着头，恨恨地啐了一口，说：“如果我的身体足够健康，就一拳把你打懂……”吉敷转头，又对着一名刑警说，“喂，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屋顶，站在那个位置上？”

吉敷的肩膀此时剧烈地上下动着，喘得非常厉害，一看就知道是使出力气在说话。

那名刑警一脸不快地看着牛越。牛越对吉敷说：“好吧。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愿意乖乖去医院吗？”

吉敷眼神呆滞地点了头。

“你去吧！”牛越命令那名刑警。

吉敷和牛越站在窗边，不久就看到那名刑警走到一号楼东栋屋顶的边缘，双手抓着屋顶边的栏杆。

“牛越兄，请你想象一下从这个窗户连接到那一点的情形。”吉敷的右手伸向那个方向，又说，“角度稍微往下，从那里直直地延伸，一边可以到达三号楼藤仓一郎家的窗户；另外一边就到这边的窗户。现在，请你告诉站在那里的刑警，请他移动到北侧边缘。”

吉敷说完，便走向屋内西侧的窗户。牛越把身体探出窗外，对站在屋顶上冻得发抖的刑警大叫，并以手势指示，叫他移动到北侧的边缘。

“你看，这边的情形也一样。”吉敷的身体靠着西侧的窗户，说。没多久，就看见屋顶上的那名刑警出现在视野里，并且走到北侧的边缘。“就是那里。那里和这扇窗户连接起来的延长线，正好可以到达二号楼藤仓次郎的屋子。这样你明白了吗？”

“嗯……的确。不过，如果有图的话，就更清楚了……”

“对了，图！你不是有这里的建筑物地形简图的影印件吗？”

牛越勉勉强强地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影印地图。

“这样说明起来就容易多了。你可以叫屋顶上的人回来了。”

牛越打开西边的窗户，大幅度地挥挥手。

吉敷走到桌边，从自己的胸前口袋里拿出铅笔，画了一条线（图五）。

“看，把这两条线连在一起。从这个屋子的西侧窗户，连接刚才那名刑警站立的屋顶边缘，再直线延伸这条线，可以到达次郎家的窗户；从东侧的窗户连接出去的，则是到达一郎家的窗户。”

“嗯，果然可以直线连接到。可是，这和命案有什么关系？”

“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到屋顶边缘的距离，和从屋顶边缘到藤仓两兄弟家的窗户的距离完全相同。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两边的距离一样。”

“嗯？然后呢？我还是不明白。”牛越说。

“给这几点做记号吧！这个屋子的两边窗户分别是A和B，屋顶的两个边缘是C和D，一郎和次郎家的窗口分别是E和F。AC和CE是等距离的，BD和DF也是等距离的。”

“没错，没错。”

刚才去屋顶的刑警这时回来了。

“这是相当有趣的发现。然后呢？”

“这是钟摆原理的要素。这样可以做一个大秋千。”

“什么？！”牛越大声地说。

“在他刚才站的C点的金属栏杆下绑上绳子，再把绳子摆荡到E，也就是一郎家的窗户。这大概就是杀人前的准备工作。”

牛越呆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郎在三号楼五楼的自己家里杀死了市子，然后把市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他把尸体搬到窗边，利用尸体重量的巨大摆力，让尸体“咻——”地荡到A这扇窗户。市子的尸体就是这样从空中飞进来的。”

牛越张口结舌。

“次郎那边，原理上也是一样的。他在二号楼五楼的家中杀死了妻子，然后把房子的尸体绑在绳索上，从窗户丢出，在钟摆原理的作用下尸体到达B窗户。也就是说：两具尸体虽然都在一号楼里被发现，然而她们遭受杀害的地点，却是离一号楼有点远的三号楼和二号楼。”

屋子里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吉敷喘息的声音。

“杀人的菜刀，早就从这个屋子里拿出去了，所以上面当然有通子的指纹。为了保持原有的指纹，并且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凶手大概会先以布包住刀柄，再进行杀人的动作。两具尸体在这个屋子里会合后，令子便让两具尸体以互抱姿势躺在沙发上，然后让市子的右手握住房子胸口菜刀的刀柄，让房子握住刺入市子身体的菜刀刀柄。这样一来，菜刀上也会有市子和房子的指纹。这样做的原因，当然是为了让人认为凶手是通子。如果不是通子，就不必作这样的安排了。

“两具尸体的身上穿着相同的外套。那两件外套应该是令子白天进入这个屋子时带进来的。因为不能让尸体穿着盔甲陈尸在此，所以帮她们换上外套。”

牛越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吗？可是，DF的距离好像比BD长呀……”

“那是错觉，被这个公寓的形状迷惑了。DF两点的距离与BD两点的距离一样长，看图就知道了。”

“但是……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一郎和次郎分别在自家所在的三号楼和二号楼，而他们的妻子却死在远处的一号楼，这样一来，妻子的死当然与他们无关，而是她们自己走到一号楼，被某个人杀害了。”

“嗯，有道理。但是这次……”

“没错，事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因为一号楼一楼出入口旁边的管理员室里，那天很不巧地来了几名学生，而且平日里大概十点钟就就寝的河野，那天晚上却到了午夜两点以后还醒着，所以才会有藤仓一郎和藤仓次郎没有进入一号楼，两名被害人也没有踏入一号楼的证词，让整个命案陷入迷雾。”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那样的假设，实际上可以实施吗？真的很难让人相信。那是人类的尸体呀！把那么沉重的东西拿来像钟摆一样摆动……”

“所以金属栏杆才会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那又是什么？”

“物体摩擦时发出来的吱嘎声响，‘叽——呀——’的声音，那就是……”

“夜鸣石吗？”

“对。”

牛越又叹气了，但是这回叹气的原因和上回的不一样。

“真是难以置信呀！”牛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吉敷兄，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呀！不过，如果真是那样，我觉得还是有很多问题。这个公寓屋顶的屋檐确实往外凸出，边端上也设有铁栏杆，是可以做到你说的那种情形。可是，那样一来，尸体一定会以相当快的速度，通过C点以下的建筑物的棱角；虽然上面的屋顶向外凸出，但只要角度稍有偏差，尸体就会撞上水泥建筑的棱角吧？就算没有撞上，被绳索绑住的尸体，在那样的速度晃荡下，也会产生骨折或受伤的情况吧？可是，在这里发现的两具尸体却相当完整，连擦伤也没有。”

听到牛越这么一说，身体已经十分虚弱的吉敷不禁烦躁地说：“所以凶手才会让尸体穿着盔甲呀，牛越兄！”

“啊，这样吗……原来如此呀！”牛越先是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个时候就有必要用到盔甲了……但是，盔甲武士又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什么？”

“那是令子！负责在这里接收尸体的人，是藤仓令子。她接到穿着盔甲的女尸后，大概是用利器切断绳索，然后放下绳索，让绳索垂在东西两侧屋顶的栏杆下。等屋子里的工作都结束了以后，令子就跑到屋顶，收回垂在栏杆下的绳索，然后在那里发出悲惨的叫声，让听到叫声的人联想到杀人事件。

“因为离开一号楼的时候，一定要经过管理员室，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她便玩弄手法，把从尸体上脱下来的盔甲穿在自己的身上，并模仿传说中的怪谈事件，故意倒退着走。她当然选择了大家都已经入睡的时间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睡不安稳的小田切君看见了。这就是小田切君所看到的幽灵。

“用逻辑思考一下，就很容易明白了。因为活人才会发出声音，既然这里有女人的惨叫声，所以这个女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而且有人穿着盔甲从这里离开，那么穿着盔甲的人，想必就是这个女人。既然女人就在这里，那么这里的情况一定和她有关。”

“嗯。果然是人不是鬼……但是，吉敷兄，一个女人有能力独自在这里接收尸体，完成那样的布置吗？只有一个女人啊！”

吉敷边喘气边说：“从现在在青森警局的令子的尸体来看，令子的体格相当好，应该有足够的力量用双手抱住从窗口荡进来的尸体，迅速切断绳索后，把尸体抱进屋内。而且，尸体荡到窗口的时候，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她一定可以接住。但是，万一没有一次接住，那就不得了，因为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所以这是必须练习的事。八月五日发生的命案，大概就是他们练习时造成的吧。”

“八月五日？啊，是有大浓雾的那个晚上吗？”

“是的。进行杀人试验前，应该已经用电话确认屋顶上没有人了。然而，结果还是有失算之处。他们没有想到屋顶上虽然没有人，但是浓雾之中的地面上却还有不少人。他们大概是把砖块之类的东西绑在绳索上来进行试验，结果砖块击中了从下面经过的倒霉的高中生。”

“是小池君……”

“后来他们就慌张地停止试验了。”

“他们在冬天杀人，为什么夏天的时候就进行试验？”

“我认为他们本来打算利用夏天大雾的日子进行这项犯罪。夏天的时候，钏路经常有浓雾，利用浓雾进行杀人行动的话，起码不必担心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还有，利用雾的话，也和时段没有关系，只要雾足够浓就行了，就算地面上有很多人，也不会有人看见在空中摆荡的摆子。按钟摆理论进行的是机械性的作业，只要经过练习，计算无误，不用眼睛确认也可以进行得很好。

“还有，为了让二号楼和三号楼的其他住户分别看到藤仓兄弟，所以杀人时间最好是一般人还在活动的时段，不能太晚，否则就显得不够自然了。”

“有道理……”

“八月五日的晚上，令子大概也来这里了。可是那天的行动失败了，他们只好放弃在夏天实行杀人行动的计划。为什么挑八月五日呢？通子，那天是你的生日，你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吧？”

“嗯。他们说要庆祝我的生日，要请我去高级的餐厅吃饭，我没有办法拒绝，就去了他们约定的地点。可是，后来他们却打电话来，说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那时他们正在进行试验。你给他们屋子的钥匙了吗？”

“没有。”

“但那时他们就已经有你屋子的复制钥匙了。”

“吉敷兄，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那个……那个灵异照片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也是藤仓兄弟的……”

“不，灵异照片应该不在他们的计划里。那是偶发情况。”

“怎么说？”

“也就是说，盔甲大概只有一副。虽然要准备两副并不是困难的事，但是要处理两副盔甲就比较困难了。盔甲只有一副，尸体却有两具，那要怎么办呢？

“在准备绳索时，先将一边的绳索从C拉到E，当时盔甲在E点；另一边的绳索从D拉到B。

“先从E点，将穿着盔甲的尸体送到A，在屋内的令子立刻脱下尸体身上的盔甲，然后在B点的地方，把空的盔甲绑在绳索上，从B点送到F点。

“里面没有人的盔甲从B点到F点时，会通过D点下面管理员室的北边窗户。此时发生了可怕的偶然，小田切君在那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按下快门，拍到了里面没有人的空盔甲。此外，肉眼没有看到盔甲，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形，因为盔甲从高空闪过，速度是非常快的。

“但是，那时照相机用了闪光灯，闪光灯的闪光时间在两千分之一秒以下，可以捕捉到任何快速移动的影像，所以空盔甲才会以静止的样子被拍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牛越低声说。

吉敷本来靠着沙发的椅背站着，此时已经难过得再也站不了了，便缓缓地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来。他的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颤动。“出现盔甲的照片有两张。还有一张是全体拍合照时拍到的。

“这一张大概是从F点把穿着盔甲的另一具尸体送到B点时拍到的。令子把空盔甲从B点送到F点，在F点的次郎立刻把房子的尸体装入盔甲中，然后再从F送回B。这时，穿着盔甲的房子尸体，也会以高空闪过的情形，通过管理员室的北边窗户，结果，又被拍下来了。这只能说是奇迹般的偶然。”

“可是这时盔甲里面有人，不是吗？”

“是的。”吉敷回答时，额头上已经冒汗，他的体力好像已经到达极限。可是在场的一班人却因为吉敷说的话太令人震惊，而忽略了他的身体状况。

“不过，次郎在帮尸体穿上盔甲时，大概是反穿的，所以盔甲的面具里面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到眼、鼻、口，只看到房子的黑色头发。”

牛越认同地“嗯”了一声。

“以上就是发生在三矢公寓的命案的全部情形，所以，通子和这起命案完全无关，只不过是她的屋子被人利用了而已。赶快去追捕藤仓兄弟吧！牛越兄，通子的事……就……拜托你了。”吉敷一说完，就慢慢地失去意识，昏倒在沙发上了。他的力气真的已经用尽了。通子立刻跑过去，满脸忧虑地来回看着吉敷和牛越，请求牛越帮助。

“快叫救护车！”牛越回头对站在背后的刑警说，其中一个人立刻跑到电话那边。

牛越看看手上的表，时针正好在九点的位置上。然后，他走到吉敷身旁蹲下来，伸手探入吉敷身上到处是污损的衣服口袋。暂时寄放在吉敷那里的信封果然还在口袋里。他站起来，从信封里抽出通缉令申请书。

“到底还是完成了！全凭一人之力，真是了不起！”牛越低声说着，将申请书撕成两半。

4

吉敷在钏路外科医院睡了一天一夜。他的肋骨有三根骨折，两根有裂痕，医生很讶异他竟然能撑那么久才来医院。

因为那一天一夜里不能见客，所以直到七日午后，牛越才能去探望他，并向他说明事后追捕的经过。吉敷正在吃医院里供应的食物。他已经开始恢复食欲了。

“我们立刻布下封锁线。”牛越把椅子拿到病床旁，一边坐下来，一边说，“后来在室兰附近的国道上逮捕到他们。他们果然还开着那辆白色的轿车。”

“他们很快就低头认罪了吗？”吉敷在病床上发问。牛越觉得他的脸色、眼神都已恢复正常。

“没有那么容易。”牛越说，“我们手中没有证据，因此他们没有那么老实就承认犯案。所以我们就寻找证据。首先，我们在一号楼屋顶的金属栏杆上发现了绳索摩擦时油漆脱落的痕迹。还有盔甲。在搜索住在若松町的令子的家时，在地板下找到可能是犯案时使用的盔甲，盔甲内有微量的血液，还找到了毛发。经过检验，发现属于藤仓市子。”

“果然！”

“此外，盔甲上有水泥块的碎片，那应该是在空中摆荡时，碰触到公寓墙壁时擦到的；盔甲上也有碰触到墙壁时造成的凹陷。这些都是让他们不得不认罪的证据，最后他们只好老实地招供了。”

“这样吗？”

“根据他们自己供述的内容，他们在杀人前几个小时就去了一号楼，在那里准备绳索。不过，你之前画的图……”牛越说着，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三矢公寓的地形简图，说，“他们准备绳索的方式，好像不止从B到D和从C到E这两个地方。”

“哦？”吉敷坐直身体要看图，牛越把图递过去，让吉敷更容易看。

“他们布置绳索的方式是这样的：一边的绳索从B经过D的栏杆，再延伸到F；另一边的绳索则是从E拉到C的栏杆，再绕回到E。所以两边都用了相当长的绳索。”

“BDF和ECE吗？……啊！这是担心万一令子一时没有抱住尸体而做的准备工作。”

“没错，杀人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们大概考虑到了风的因素，所以作了预防措施。在风力的影响下，如果尸体在C点和D点碰触到墙壁，可能就无法顺利到达五○三室了。那样一来，尸体就会垂吊在C点和D点的下方，造成进退维谷的局面，那就糟糕了。”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在这张床上休息时也想到了。如果只有CE的绳索和BD的绳索，万一行动失败了，就会有那样的麻烦，因为当时只有令子一人在一号楼，以一个女人的体力而言，她很难在C点或D点把尸体拉到屋顶上。”

“正是如此。就算她能独立把尸体拉上屋顶，却还得再独立把尸体搬到五○三室。虽然从屋顶到五○三室只有一层楼，但是把穿着盔甲的沉重尸体从地面拉到五层楼的屋顶，再抱下楼，实在不是一个女人的腕力所能够负荷的，所以布置绳索时，才会变成ECE和BDF的方式了。绳索拉成那样，万一令子失手，尸体垂吊在C点或D点的下方，因为绳索的另一端分别在藤仓两兄弟的手中，此时就可以用到这两个男人的力气，无须令子把穿着盔甲的尸体拉到屋顶上。也就是说：一郎从E点抛出市子后，万一令子在A点失手，没有抱住市子的尸体，让市子的尸体垂在C点下方，那么令子只要赶快跑到屋顶上的C点，在E点的一郎此时用力拉手上的绳索，就可以把尸体往上拉，屋顶上的令子只要把尸体抱回五○三室就行了。”

“对。他们是高智商罪犯。”吉敷说。

“BDF这边也一样。万一在B点接尸体的行动失败，让房子的尸体垂在D点的下方，那么，在F点的次郎就必须拉绳索了。”

“不过，这是前阶段的作业。万一从B点抛出空的盔甲时，在F点的次郎没有接到盔甲，那就麻烦了。”吉敷说。

“没错。但是，因为此时的盔甲是空的，比较轻，所以在F点的次郎应该不至于失手，就算失手了，也因为比较轻的关系，令子独立也能将盔甲拉上层顶，然后再送一次就行了。”

“原来如此呀！盔甲顺利到达F点后，绳索延伸的情形就变成FDF，和三号楼的一郎的情形相同了。”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接下来次郎只要照着一郎的做法去做就行了。不过，次郎这边的行动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他让房子的尸体垂吊在D点下了吗？”

“是的，一郎的行动是成功的，但是次郎失败了，所以次郎在F点用力拉绳索，令子则在屋顶接应，然后把尸体抱回通子的屋子。他们事先考虑到的预防措施，果然派上了用场。”

“为什么失败呢？是令子在B点接尸体时失手了吗？”

“不是，好像是房子的尸体在D点碰触到墙壁了，所以没有顺利荡到B点。那时在管理员室的学生们，不是都听到东西碰撞到墙壁的撞击声了吗？”

“原来如此。在三角形的两个等边点杀人，然后将两具尸体从空中运送到第三点，他们的方法实在出人意料，很难想象得到。”

“没错。用那样的方法把尸体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实在匪夷所思。”牛越也点着头说。

尾声 在机场

一月八日下午，因为中村、小谷和主任要求吉敷早点回去，所以吉敷只好胸前打上石膏出院了。

他搭下午四点十分的飞机回东京，牛越通过特殊渠道让通子来送行。通子现在不是自由之身，所以由牛越陪同坐出租车到机场。

走出出租车，牛越就对吉敷说：“你真的太拼命了。一直这么拼命的话，恐怕不能活得很久！”然后又说，“帮我问候中村兄。”

牛越一说完这句话，就默默地站在一旁，大概是不想打扰吉敷和通子的谈话吧。

通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沉默着。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过了一阵，通子打破沉默说。

“没什么。”吉敷说完又沉默了。

因为最想说的话都卡在脑海里，说不出来，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着。

“这个给你。”吉敷递出一个信封。

“嗯？这是……”

“你留在盛冈白杨舍的信。你要我还给你。”

通子收下那封信，把它对折后，好像在生气一样，粗鲁地把信塞进皮包里。

“最近还常常荡秋千吗？”吉敷低声说。

通子讶异地看着他，说：“没有，我现在住的附近没有秋千。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当我全身疼痛，在睡梦中的时候，曾经梦见你在荡秋千，荡得很高。可见你以前常常荡秋千的事让我印象深刻。不过，也因为这个梦，我才联想到这个案子的手法，解开了这个案子的谜团。噩梦里也隐藏着破案的关键，真是想不到！天底下也有这样的事……”吉敷的视线移向窗外，想了一下后，说，“我学到很多。”

通子本来一直看着吉敷的脸，此时也把视线移开，很突兀地说：“这次的事，像突然来的一阵风，一下子又不见了。”

他们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喝咖啡，登机的时间快到了，三个人便都站起来，无言地走向登机门。

快到登机门了。还有二十米、十米，通子突然用力地拉住吉敷的右手。

“我……”她一开口，吉敷也停下脚步。

“你不要我了吧？讨厌我了吧？”通子说着，眼中浮起泪光。

“没有这回事。”吉敷回答。他转头看牛越，发现牛越已经走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吉敷默默地低头看着通子。

“我……”通子眼睛看着地面，说，“我想回去！”

她说着扑入吉敷的怀中，抱着吉敷的胸膛。

吉敷双手环抱着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有说。

牛越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通子离开吉敷的怀抱，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几步，更靠近登机门了。

“你果然不能原谅我。”通子说，她好像绝望了。

吉敷想了想，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心里的话。想过之后，他还是决定说。他们站在登机门的数步前，其他的登机者只好绕过他们左右，进入登机门。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不希望我努力的目的，只是为了听到你说那样的话。不要把我的努力，想成只是为了要你回到我身边；不要把我想成那样的男人。我的努力，是为了你的幸福，希望你将来即使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再婚了，在面对他的家人时，内心里不会有任何愧疚的包袱。”

通子默默地抬头看着吉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们的距离很远了。”通子低声说，“你已经不是我的手可以摸得到的人了。”

不是的，吉敷的心里说着，不是的……

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觉得通子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同。

没有时间了。

吉敷留下通子，迈步走向登机门，然后对着牛越的方向点头道别。

但是，他的心里还在想：我们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正因为希望你属于我，我才如此努力的呀！正因为希望得到你的了解，我才搏命般地证明自己的心意。不是这样的吗？

为了更大的理想，人类本应如此，男人本应这么做，不是吗？应该为了信念而奋斗，牺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你不能了解这样的努力吗？

看来，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就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想法总是有分歧。这种分歧现在又出现了。回头看，通子还呆立在大厅中，望着自己这边；她裙子下的腿如此纤细，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真的永远不再和这个女人见面了吗？吉敷自问。不，他马上感觉到自己不愿意那样。他还想看到她。

吉敷不自觉地退回一两步。通子仍然没有动。

吉敷大声地说：“通子，我会张开双臂等你回来！”

泪水仍然停留在通子的脸颊上，但是她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容，然后，她朝登机门的方向跑去。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橘子之谜

作者：【美】埃勒里·奎因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3-01

ISBN：9787513311212

目录

CONTENTS

序

第一章 戴弗西小姐的田园诗

第二章 奇异的间奏

第三章 颠倒的谋杀

第四章 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名氏先生

第五章 橘子和推理

第六章 八人晚宴

第七章 橘子

第八章 颠倒的国度

第九章 福州变体票

第十章 奇怪的贼

第十一章 未知数

第十二章 重礼

第十三章 闺房

第十四章 从巴黎来的男人

第十五章 陷阱

第十六章 实验

第十七章 回顾

序

我自然而然会对我的好友埃勒里·奎因有所偏袒。友谊使人失去判断力，特别是当友谊让你分享名人之光时。很久以前，我第一个说服埃勒里把手边的笔记写成小说，但是，从他第一次冒险行动算起，在所有令人激动的小说中我不记得有哪一本比《中国橘子之谜》更令人印象深刻。

这本书最好再加一个小标题：“逆向犯罪”，配上一篇附录：当代最重要的谋杀案例。我说过了，本来我就对此有所偏爱，而且这一评价稍稍有些夸大其词。但关键在于，如果犯罪本身非同一般的话，破案者的头脑也肯定不同凡响。即使是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答案，我有时还是不相信。就像埃勒里常说的，所有的答案都如此简单，而且就在那里等着你……问题在于，直到事件水落石出你才能知道答案，然后你会开始反思怎么会被这么简单的事迷惑了这么久。但是我不能说只有天才才能侦破这个案子，我得牢牢地管住我爱惹是生非的嘴，以免失去一个朋友——这是极有可能的。

有时候，我会窃喜没有卷入这桩令人焦头烂额的案子。埃勒里活脱脱就是一台思维机器，在寻找罪犯的逻辑推理中是六亲不认的。即便我迫不得已以某种方式介入——姑且让我们这样假设——唐纳德·柯克先生的代言人埃勒里肯定会唆使韦利警官在我可怜的手腕上铐上手铐。有必要说一下，念大学时，我曾在两项运动中小有名气：我们班的仰泳冠军，还在划船比赛中担任尾桨手。

这些纯粹的事实让我有可能——不，该说是十分积极地——猜出凶手。下面的故事，我就让你们自己去猜了——你们肯定会从中得到不少乐趣的。

J.J.McC.

于纽约

侦察犯罪，尤其是破案——要求一个成熟的警探兼有科学家和预言家的品质。能直接从事件本身作预言是一种特殊的才能，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达到这个高度……

我可以摘录施莱格尔的《雅典娜神殿》季刊里一段有趣的发现：

“Der Historiker ist ein rǜckwarts gekehrter Prophet。”

这句话的意思是，警探是逆向思维的先知。或如卡莱尔对历史的更精妙的看法：“与历史的进程相反，侦察的过程就是对传言进行蒸馏的过程。”

——摘录自日本西学专家松山田吹在美国某秘密文献上发表的文章，原文标题不详。

第一章 戴弗西小姐的田园诗

戴弗西小姐从柯克博士的书房逃出来，身后传来博士的怒吼声。她站在这个老绅士房门口的走廊上，一只手抚着被怒斥后怦怦狂跳的胸口，双颊通红。像只大海龟一样坐在轮椅上的七十多岁老人咆哮的声音依然在她耳边回荡，古希伯来文、古希腊文、法文和英文夹杂在一起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在她那戴着白帽的头上。

“这个老顽固，”戴弗西小姐愤怒地想，“我简直——简直就是和一个长脚的百科全书住在一起嘛！”

柯克博士雷鸣般的吼声从门后传来：“别回来了，听见没有？”他不断咆哮，用尽了他脑子里所有那些古怪语言里的隐喻。如果戴弗西小姐有幸受过高等文化教育，此时肯定会羞愤难当。

“神经病。”她挑衅地瞪着那扇门。竟然没有任何回应。至少，连一般常人该有的反应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惊讶地想，安静得即使是一声鬼魅般的低笑或是用力合上书的动静也能把坟墓里的死人吵醒。她敢这么说：他简直是全世界最容易被激怒的老人。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忍不住要开口，但是天性中高傲的那一面占据了上风，她继续紧紧抿着苍白的双唇。如果他喜欢就让他自己穿衣服好了，反正她一向都很讨厌给老家伙穿衣服……她犹豫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红色还没有退去，然后，这个专业的看护迈着坚定、沉稳的步伐，慢慢地走过长廊。

严格的规章制度，使得钱塞勒酒店二十二楼的走廊异常平静。这安静平抚了戴弗西小姐胸中的怒火。谁想去看护一个多病、衰老、恶毒的老恶魔，而且他还饱受——感谢老天，人间尚有正义在——慢性风湿和痛风的折磨。她觉得，这份工作还有两方面的补偿：柯克先生雇她不辞辛苦地照顾他父亲，薪水相当优厚；另外则是柯克先生管理的这家体面的酒店就位于纽约市中心。高薪和地理位置，她有些病态地想，多少弥补了这份工作中诸多令人无法忍受之处。梅西、吉梅尔这些大百货公司就在附近，电影院、剧院和其他令人兴奋的地方不过数步之遥……是的，她会坚持下去的，生活虽艰苦，但自有报偿。

她也并非没有经过难捱的适应期，天知道她曾多努力地去迎合充斥在她周围的怪人的怪念头。老柯克先生的确是个坏脾气的怪人，没有人能取悦得了他。一般来说，我们认为一个人应该很友善、很有人性，有时候还有些感恩之心，会不忘说“麻烦您”、“谢谢您”等。但绝对不能期待这个老恶魔是这样的人。如果世界上真有暴君，那就是他了。他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白发总是一根根竖起，好像它们希望离他越远越好。你要他吃东西他偏不吃，他拒绝一切别人的好意。安吉尼医生说他不能走动时，他偏要在房里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去；安吉尼医生要他做些运动时，他偏又动也不肯动。唯一可取的是当他把紫色的老鼻子埋进书里时，就变得安安静静了。

还有那个玛塞拉。玛塞拉！她是个暴躁无礼的年轻女人，再过五十年，她就是老柯克的女性翻版。哦，相对于戴弗西小姐的小家子气，玛塞拉当然有她的优点，但也因此有她的可恶之处。把玛塞拉的优缺点互相抵消一下，所剩的美德也就不多了。当然，天生富有正义感的戴弗西小姐以为，玛塞拉并非真的如此不堪以致于不值得善良、高大、英俊、脸色红润的麦高恩先生为她疯狂，世界上本来就是由不同的人所组成的。戴弗西小姐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麦高恩先生不是唐纳德·柯克先生最好的朋友的话，那么他和柯克先生妹妹之间的婚约就不会存在。戴弗西小姐想，还不就是为了攀门好亲和那笔钱。社会上那些忙碌的应酬是一个大陷阱——戴弗西小姐对上流社会的闲言碎语持批判态度。也许等他们结婚后他就会发现了。戴弗西小姐觉得这些人虽然不乏迷人的品质，但其中主要的是玩世不恭。对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她可说的多着呢……就拿唐纳德·柯克先生来说吧，他在他的人生道路上一帆风顺，但他的人生道路却不同于戴弗西小姐的。他是个势利鬼；对待戴弗西小姐这样的人，他虽不乏幽默感，却没有足够的包容心。

当戴弗西小姐脚步沉重地穿过长廊时，深深地感到要埋没一个女人的特质，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当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现在的她，已经过了三十二岁了——人都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她都快三十三了——她的前途何在？或者这么说：她有什么浪漫的向往吗？没有。根本没有。在她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男人，可大致分为两类。她心里难过地想着：一种是对她毫不在意的，另一种是对她追求过甚的。第一类是那些医生和有钱病人的亲友，第二类则是实习医生和有钱病人的属下。第一类人根本没拿她当女人，只把她当成机器；唐纳德·柯克先生就属于这一类型。第二类人则是一心想要——想要用他们的脏手指开启戴弗西小姐的心一探究竟：比如卑躬屈膝的哈贝尔……想到这儿，戴弗西小姐不免嘟起了嘴。那个柯克先生的男管家，天知道是什么个玩意儿的哈贝尔，正是她所讨厌的后者。当哈贝尔和比他优秀的人在一起时，会变成一个耿直但完全失去自我的人。就在今天早上，她在他苍白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他仍有耐性，当然，他拥有无穷的耐性。你整天给人端屎倒尿，很难让人对你温情脉脉，但是奥斯本先生就不一样了……

一抹少女般的微笑温和又模糊地浮现在戴弗西小姐冷峻的脸上，她想到了奥斯本先生，她决不否认奥斯本先生令她感到愉悦。首先，他是个绅士，一点儿也不像低俗的哈贝尔。再仔细想想，他属于自成一类的第三类：不富有，也绝非仆人。作为柯克先生信任的助理，他介于两者之间。他像是柯克家中的一分子，但严格说来，又不尽然。他同样拿薪水干活，就像她一样。这让戴弗西小姐非常满意。自从遇见奥斯本先生后，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初见面时，她的话题老绕着令她脸红心跳的婚姻打转。当然不是说她个人的婚事。她只是说她绝不会嫁给一个不能让她过像样的——能再好就更棒了——生活的男人。不，决不。她亲眼见到许多婚姻破裂都是为了钱，就是因为少了那几个钱。奥斯本先生在听了这些话后看起来面有窘色，好像她伤了他似的。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然，他也可能没想那么多……

戴弗西小姐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不知不觉走到一扇门前。它正对着柯克家的寓所，是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靠近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从电梯口通向柯克家的寓所。这是一扇普通的门，在门的家族中，它确实是毫不起眼的一员。但只要看见这扇门，戴弗西小姐双颊就会泛起微红，这和方才被柯克博士大声辱骂气得面红耳赤迥然不同。她试着控制自己，红晕消退了。

她想，偷偷看一眼也无妨。如果接待室有人在等，就意味着奥斯本先生可能非常忙。如果接待室空着，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老顽固就不会这么好好跟她说话！……她也是人，不是吗？

她打开门——太好了——一个人也没有。正对着她的只有房里的另一扇门，关着的。另一边放置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正在此时，她忽然眼前一亮，在两扇窗间的写字台上放了一大盘的新鲜水果。柯克先生真是体贴，即使对陌生人。天知道这些来访的客人置身于英式橡木家具、书籍、柔和的灯光、鲜花和这些小玩意儿围绕的接待室里有多舒适。

她轻嗅着这盘水果，心里想着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甜梨，一定是温室里种出来的。不行，马上就该吃晚饭了。吃个苹果吧……啊！橘子！现在她确定了，就吃橘子，橘子是她最喜欢的水果，比橙子好剥皮。而且一瓣一瓣的，很方便。

她剥去橘子皮，用坚硬的牙齿嚼起一片片多汁的、甜甜的果肉，并优雅地把籽吐在掌心里。

吃完以后，她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和桌椅都整洁到让她不知该如何处理水果籽和果皮。她马上就决定把手里的果皮残渣往窗外的中庭一扔了事。当她绕过桌子要离开时，迟疑了一下，再吃一个？盘里还有两只诱人的大橘子。她果断地摇摇头，从原先那扇门走出去，随手将门带上。

现在她觉得好一些了。她又走回长廊。该干什么呢？如果她回去，那个老恶魔一定会把她轰出来，她又不想回自己的房间……她眼前又一亮，一个一头灰发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黑，坐在长廊尽头、电梯对面的那张桌子前。是沙恩太太，负责二十二楼大小琐事的管理员。

戴弗西小姐经过右边那扇门时，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她又一次双颊绯红，那扇门直接通往柯克先生的办公室，而办公室与接待室只有一扇门之隔。办公室里懂得讨好女人的奥斯本先生正在……她轻声叹息，然后走了过去。

“你好，沙恩太太。”她愉快地和这位矮胖的女人打招呼，“今天下午过得还好吗？”

沙恩太太露齿而笑，机警地四下巡视后对戴弗西小姐说：“啊，是戴弗西小姐啊。我说，戴弗西小姐，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是老恶棍让你忙成这样吗？”

“去他的，”戴弗西小姐不带任何怨恨，语气平静地说，“他就是撒旦，沙恩太太，他刚刚把我从房里赶出来，你能想象吗？”沙恩太太咯咯笑得很可怖。“柯克先生的合伙人今天从不知是从欧洲还是哪儿回来，就是那个伯恩先生。柯克先生设晚宴为伯恩先生接风，他自然也要出席晚宴。你猜怎么着？他得穿上衣服赴宴去，所以——”

“穿上衣服？”沙恩太太不解地重复道，“他难道赤身裸体？”

戴弗西小姐笑了。“我是指穿燕尾服这些事。不过呢，他根本没办法自己穿，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两条腿的关节都变形了，又有风湿痛。都七十五岁了还以为自己很年轻。你猜怎么着？他竟然不肯让我帮他，还把我赶了出来！”

“可想而知。”沙恩太太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我记得有一次我丈夫丹尼——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安息——痛风的毛病发作了，我不得不——”她猛地停嘴，电梯有人走出来，她的态度马上一变。一个女人，显然不是饭店的员工。当她经过沙恩太太的桌前时，还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酒气，随即往楼层的另一端走去。“看到这个荡妇了没？”沙恩太太努一努嘴，戴弗西小姐点头。“她的事，我可有的跟你说了。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我女儿打扫这层楼，她在这个女人房里发现了特别可怕的事，光是上星期，她们就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收拾了多少——”

“我得走了。”戴弗西小姐急急地说，“嗯……柯克先生的办公室……我的意思是，柯克先生——”

沙恩太太紧盯着戴弗西小姐的疑惑的眼神终于松弛下来。“你要问奥斯本先生是不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戴弗西小姐脸红了。“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亲爱的，他是一个人，那间办公室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人进去了。”

“你确定？”戴弗西小姐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指尖去拨弄她护士帽覆盖下的一撮红发。

“当然，我当然确定，我一下午都没有离开过。而且，也没有人能逃过我的眼睛溜进办公室。”

“那么，”戴弗西小姐不经意地说，“我想，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可以再待一会儿，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好做，挺无聊的，沙恩太太。我替奥斯本先生整天关在办公室里，没有人可以说上两句话感到难过。”

“噢，那倒未必，”沙恩太太油腔滑调地说，“就在今天早上，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来过。好像和柯克先生出书的事有关——我猜想是个作者吧？她在里面和奥斯本先生聊了好久——”

“没什么大不了的，”戴弗西小姐喃喃道，“我觉得无所谓，沙恩太太，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工作嘛，不是吗？何况，奥斯本先生也不是那种……好了，再见。”

“再见。”沙恩太太和善地说。

戴弗西小姐从来的那条长廊漫步回去，当她离柯克先生办公室门前那片使人心醉的地方越来越近时，步子也越来越小。终于，也许是门后有什么神奇的机会正在等她，她停下脚步。她双颊激动地颤抖着，扭过头来瞥了沙恩太太一眼。这个可敬的太太、以撮合别人为乐事的矮胖的中年爱神，正对她微微会心一笑。戴弗西小姐笑得更开心了。她不再寻找更多的借口，敲了敲那扇门。

詹姆斯·奥斯本没精打采地说了声“请进”，甚至当戴弗西小姐心怦怦地跳着走进办公室时，他都没有抬起他苍白的脸。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的转椅里，全神贯注地把一些大小不一、上面有模糊的印章的邮票分门别类地放进集邮册。他是个略显老态的四十五岁的成熟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两鬓已微微泛白，鼻子平直，双眼深深陷入疲倦的皱纹里。他沉浸在这些五颜六色的小邮票里，注意力丝毫没被干扰。他用一支小镊子夹着那些邮票，动作纯熟，像经过长时间的训练。

戴弗西小姐干咳了两声。

奥斯本先生抬起头，吃了一惊。“是你啊，戴弗西小姐。”他大声地说，随即放下镊子站了起来。“请进，请进。真抱歉——我太专心了……”一抹红晕袭上他瘦削的双颊。

“继续忙你的吧。”戴弗西小姐指指他的桌子。“我只是想进来看看，既然你在忙——”

“哪里，不忙，不忙，戴弗西小姐，真的不忙，你请坐。两天都没看见你了，我猜柯克博士的事就够你忙的了吧？”

戴弗西小姐坐下来，并顺手理了理自己浆得平整的裙子。“我习惯了，奥斯本先生，他是有点儿难对付，不过也是个了不起的老先生。”

“我完全同意，完全同意。”奥斯本说，“他是个杰出的教授，戴弗西小姐。你知道，他当年在语言学上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是个了不起的学者。”

戴弗西小姐嘟囔了两句，奥斯本热情地俯身站在一旁。整个房间安静温暖，像间经巧手刻意收拾过的舒适小屋，而不像一间办公室。柔软透明的纱帘和棕色的丝绒窗帘挂在一扇可俯视中庭的大窗前；唐纳德·柯克先生的办公桌摆在角上，上面堆满了书和集邮册。

两人突然感到他们是单独相处。

“我想，你又在整理这些老邮票了。”戴弗西小姐说，语调显得很紧张。

“是啊，没错。”

“天知道男人们在集邮中得到了什么乐趣！你难道不觉得这有点儿傻吗，奥斯本先生？你可是成熟男人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小男孩才会集邮。”

“噢，不是这样的，”奥斯本辩解说，“大部分的外行人对集邮的看法都是这样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全世界有上百万的人对集邮十分着迷，这是个很普遍的嗜好，戴弗西小姐。你知道一张刊登在邮票名录上的邮票标价是五万元吗？”

戴弗西小姐睁大双眼。“不会吧？”

“我说真的，就是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儿。我曾看过照片，”奥斯本暗淡的双眼放出了光芒。“那是一张英属圭亚那的邮票。你知道，全世界只有这么一张，它的收藏者是罗彻斯特的阿瑟·欣德。乔治国王需要这一张来凑齐他全套大英殖民地邮票的收藏。”

“你是说，”戴弗西小姐屏住了呼吸。“乔治国王也集邮？”

“是，没错。很多伟大的人物都集邮，像罗斯福总统、阿伽汉——”

“真不可思议！”

“现在，你看看柯克先生，我是说唐纳德·柯克先生。他手上有全世界最好的中国邮票收藏，他专门收集中国邮票。麦高恩先生则收集地方的——各种地方性的邮票。你知道，在建立全国性邮政系统之前，各地的邮政部门是自行发行邮票的。”

戴弗西小姐叹了口气。“这一定很有趣，柯克先生还收集别的东西，不是吗？”

“是啊，宝石。那方面的事我参与不多，他通常把那些收藏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整理这些邮票，替柯克先生联系东方出版社的一些业务。”

“肯定很有意思。”

“是吗？”

“当然很有意思啦。”戴弗西小姐又说。她努力地想，我们以前谈过这些事吗？“我曾经读过一本东方出版社的书。”

“哦，是吗？”

“《造反者之死》，一个很有异国情调的名字。”

“哦，作者米列金斯基，俄国人，是费利克斯·伯恩挖掘出来的，他常常在欧洲大陆旅行、观察，发现一些外国作家，我指伯恩先生。嗯……” 奥斯本陷入沉默。

“嗯……”戴弗西小姐说。她也陷入了沉默。

奥斯本摸着下巴。戴弗西小姐则轻抚自己的秀发。

“那么，”戴弗西小姐有点紧张。“他们也出版艺术方面的书，是吗？”

“是的，的确是！”奥斯本提高音量，“我敢肯定伯恩先生这次回来一定又带了一大箱手稿，他常常这样。”

“这次也是吧。”戴弗西小姐叹了口气，真是越弄越糟，糟透了。奥斯本注视着她那干净整齐的头发，眼中充满爱慕——爱慕与尊敬。戴弗西小姐忽然眼睛一亮，说：“我猜伯恩先生还不认识坦普尔小姐吧？”

“啊？”奥斯本猛地惊醒。“噢，坦普尔小姐。嗯，我猜柯克先生已经写信告诉他关于坦普尔小姐的新书事宜。坦普尔小姐很不错。”

“你这么认为？我也是。”戴弗西小姐的宽肩膀微微颤抖着。“好了。”

“你不会这么快就要走了吧？”奥斯本脱口而出。

“呃，”戴弗西小姐喃喃说着，站起身来。“我得走了。柯克博士可能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整好衣装。那……和你聊天真的很高兴，奥斯本先生。”她向门口走去。

奥斯本欲言又止。“呃——戴弗西小姐。”他怯怯地朝她迈了一小步，她警觉地朝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

“怎么了，奥斯本先生，你……你……”

“你能不能……你……我是说，你……”

“什么事，奥斯本先生？”戴弗西小姐调皮地低声问道。

“你今晚有事吗？”

“噢，”戴弗西小姐说，“我想，没有吧，奥斯本先生。”

“那么，你可以——和我去看场电影吗？”

“噢，”戴弗西小姐说，“我很愿意。”

“巴里摩尔的新片在无线电城刚上映，”奥斯本热情地说，“我听说是个不错的片子，由四大巨星担纲。”

“约翰还是莱昂内尔？”戴弗西小姐皱着眉问。

奥斯本看起来有点儿惊讶。“约翰。”

“太好了，我一定去，”戴弗西小姐叫了出来，“我常说约翰是我最喜欢的明星，我也喜欢莱昂内尔，不过约翰似乎……”她抬眼看着天花板，欣喜若狂地说。

“我不知道，”奥斯本咕哝着，“在最近这几部片子里，我觉得他真的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对吗？戴弗西小姐。”

“不是吧，奥斯本先生。”戴弗西小姐说，“我猜你在嫉妒！”

“嫉妒？我？哼——”

“在我心中，他棒极了。”戴弗西小姐狡黠地说，“而且真高兴你要带我去看他的片子。奥斯本先生，我相信今晚一定会有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真是谢谢你赏光了。”奥斯本有些闷闷不乐地说，“我是诚心邀请你的……好吧，好吧，戴弗西小姐。现在是差一刻钟六点……”

“五点四十三分！”戴弗西小姐分秒不差地说，并以专业的效率很快地瞄了一下手表。“那我们就约在，”她放低音量，亲密地说，“七点四十五分？”

“好极了。”奥斯本吸了一口气，他们的眼神交会，却马上移开了。戴弗西小姐感到一股暖意像电流般地传遍她浆挺制服下的身体。她又开始机械地抚弄着头发，但手指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私下回顾过去时，埃勒里·奎因先生常常指出，这个事件中有一个比较明显之处，即在那个死去的男人身上找不到普通人身上那种家常的快乐感，这一点非常微妙。在某个时刻，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戴弗西小姐和自己捉迷藏。奥斯本扑通直跳的心留在柯克先生隐秘的办公室里。唐纳德·柯克不知在哪儿。乔·坦普尔小姐正在柯克先生家的客房里试穿一身黑色晚礼服。柯克博士仍埋头于一堆十四世纪犹太法学的手稿里。哈贝尔在柯克先生的房里准备主人晚宴时的服装。格伦·麦高恩正大步走过百老汇。费利克斯·伯恩则在他东六十街的单身公寓里亲吻着一个外国女郎。钱塞勒酒店里，艾琳·卢埃斯在房里的镜子前顾怜自己姣好的胴体。

而沙恩太太，这个不久前还扮演爱神丘比特的女士，突然被通知去扮演一个新角色——揭开中国橘子这桩悲剧的序幕。

第二章 奇异的间奏

就在沙恩太太的手表指向五点四十四分时，她对面的电梯门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外表完全无法引起别人的兴趣或让人愉悦。他是一个刚步入中年的家伙，穿着普通：头戴一顶墨绿色的毡帽，身穿一件亮黑色的外套，粗脖子围着一条羊毛围巾，以抵御深秋的凉风。他那双没有汗毛的手上拿着一双普通的灰色羊羔皮手套。从头顶的廉价帽子到双脚穿的黑色牛头犬鞋——这么说吧，他从头到脚都一无是处。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构成这个平凡世界的成千上万的凡夫俗子之一。

“有什么事吗？”沙恩太太厉声说。她注意到他在犹豫，便开始目光锐利地打量他。钱塞勒酒店不会有这样的客人。这儿的房间一晚上要十美元呢。

“请问唐纳德·柯克的办公室怎么走？”这位矮胖子胆怯地问。他的声音轻柔甜美，招人喜欢。

“哦。”沙恩太太应道，这样就对了。唐纳德·柯克在二十二楼的办公室，经常有陌生人来访。柯克把办公室设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为了提供一个可以与珠宝商或集邮商安静会面的场所，以及处理需要绝对保密的出版事宜。他不在乎别人拿他的办公室与人来人往的东方出版社相提并论。沙恩太太对那些古怪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很快地说：“第二二一○室，就在斜对面。”然后她又继续研读那本巧妙地藏在半开抽屉里的裸体画报。

中年矮胖子说：“谢谢。”声音依然甜美。他步履沉重地斜穿过走廊，走到戴弗西小姐几分钟前刚刚敲过的那道门前，用肥厚的拳头敲门。

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了奥斯本喑哑的、不自然的声音：“请进。”

矮胖子微笑着把门打开。奥斯本眨着眼睛，脸色灰白地站在桌子旁；戴弗西小姐则脸颊绯红靠门站着，右手还因刚被男性抚摸过而灼热着。

“柯克先生吗？”陌生人温和地问。

“柯克先生外出了，”奥斯本有点儿不太情愿地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我想我该走了。”戴弗西小姐声音沙哑地说。

“啊，不用了。”造访者说，“我想我可以等一下，请不要因为我而打扰你们——”他看了看她的浆白的制服。

“我也正要离开。”戴弗西小姐喃喃地说，边走边用手抚着脸颊。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奥斯本叹了一口气，垂下头，说道：“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

“老实说，”陌生人脱下帽子，露出肉红色的秃顶和一圈斑白的头发，“我有事找柯克先生，唐纳德·柯克先生，我急于见到他。”

“我是柯克先生的助理，詹姆斯·奥斯本，您找柯克先生有什么事？”

那陌生人犹豫着。

“是不是跟出版有关？”

他固执地抿抿双唇。“要知道，我的事很机密，奥斯本先生。”

奥斯本的眼神变得很坚定。“我向您保证，柯克先生所有机密的事情都由我经手，所以这并不会泄漏任何机密。”

矮胖子无神的双眼直盯着奥斯本桌上的集邮册。他突然说：“那是什么，邮票吗？”

“是的，可不可以请您——”

矮胖子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我可以等。柯克先生会很快回来吗？”

“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他应该马上会回来。”

“谢谢，谢谢。如果我可以——”他已经开始走向其中一张椅子。

“如果您要等，请这边走。”奥斯本说。他走到两扇门的另一扇——门冲办公室这边开，打开门让原本黑暗的房间透进微光。他又把右边书架上的灯打开，照亮了戴弗西小姐曾偷吃了一个橘子的房间。

“请随意，”奥斯本对那矮胖子说，“烟盒里有香烟和雪茄，桌上还有糖果、杂志和水果。柯克先生回来时我会立即通知您。”

“谢谢，”那陌生人低声地说，“你真是太客气了，这里好极了。”他在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脖子上还围着围巾。“就像在俱乐部一样。”他高兴地点着头说，“很好，这些书也很不错。”房间里三面墙都放着书架，只是两面相对的墙上，各开了一扇门，第三面墙上则有一个人工壁炉，壁炉上挂着两支非洲部落的战矛。第四面墙上开了两扇窗，窗前有一张书桌，椅子在书架前像岗哨一样。

“是呀，这屋子是不错，不是吗？”奥斯本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矮胖的男人正在找一本杂志，并发出舒适的叹息。

奥斯本顺手带上身后的门。

奥斯本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打到柯克的公寓。“你好，哈贝尔。”他的语气有些急躁，“柯克先生在吗？”

哈贝尔用他抱怨似的英国腔说：“不在，先生。”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有人在这边等他。”

“哦，先生，柯克先生刚才打过电话回来，他说他参加晚宴要迟到了，要我把他的衣服准备好。”哈贝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柯克先生只说了这些。先生，要让我说的话，他做事总是出人意料。刚才他跟我说他会在六点四十五分回来，还要我准备个房间给一位‘不速之客’，一个不知道是姓金、还是姓奎因的什么人——”

“好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您就去准备吧。”奥斯本说完，挂上电话。他坐下，目光飘向远方。

六点二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格伦·麦高恩冲了进来。他身着晚礼服，手上拿着帽子和大衣，嘴里叼着雪茄，狠命地抽着，原本明澈的双眸像陷入某种忧虑似的。

“还在搞那些邮票？”他的嗓音低沉，高瘦的身躯埋入一张椅子里。“忠贞的老欧兹，唐纳德上哪儿去了？”

奥斯本正专心地在整理集邮册，被他吓了一跳。“噢，麦高恩先生，是你。我也搞不清楚他去哪里了，先生。他今天还没露过面呢。”

“该死。”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轻啃着白净的指甲，“他的行踪就像明年英国大赛马会的结果一样难以预测。有一回我和乔治打赌一千美元，赌他不会按时赴乔治的约，果真让我赢了。玛塞拉来了吗？”

“没有，先生，她很少来这里，你知道的，而且我——”

“拜托了，欧兹。”麦高恩不安地抽了一口雪茄，他庞大的身躯都要从椅子里涨出来了。他宽阔的双肩上是一张瘦脸和高高的灰白色前额。“我得马上见到他。你肯定——”

奥斯本有点儿惊讶。“但是你不是马上就能在晚宴上见到他了吗，先生？”

“是，是，可是我想在晚宴之前先见到他，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吗？”麦高恩不耐烦地说。

“很抱歉，先生，他很早就离开了，也没交待说要去哪里。”

麦高恩皱着眉头。“给我纸笔。”他在纸上草草写了数语，折好塞进信封里，扔到柯克先生的桌上。“你若在晚宴之前看见他，就把信给他，这非常重要——而且是个人隐私。”

“好的。”奥斯本把信封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顺便提一下，先生，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看点儿东西。”

麦高恩在门口停住。“我没时间，老小子。”

“我肯定你一定想看，麦高恩先生。”奥斯本从架上拿出一本看起来像账簿的皮面大册子。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邮票。

“这是什么，新货吗？”麦高恩问，他突然来了兴致。

“这里有一张新的，先生。”奥斯本指着一张邮票说，并且从桌子一个专放集邮工具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放大镜递给麦高恩。

“中国南京发行的龙票，对吗？”麦高恩低语，他把放大镜靠近这张红绿相间的邮票。“这张邮票的加盖改值印记有错，对吗？我敢打赌，下面一定漏盖了什么字。”

“没错，先生，”奥斯本兴奋地点点头说，“这个竖排的印记应该读作‘中花民国’——他们好像是这样念的。但是这张邮票最后一个字漏掉了，‘国’字没有了。中国的宝贝都很难到手，特别是邮戳印记，你得在文字上有很丰富的专业素养才能鉴别出错误，这张相对来说还不那么难。我哪里懂什么中文还是希腊文的，还多亏柯克博士曾经讲给我听。有趣吧，先生？”

“真该死，唐纳德从哪里弄来的？”

“拍卖会，大概三周前吧，一直拖到昨天才交货，我想他们要先鉴定真伪。”

“他总是这么走运，真该死。”麦高恩边发牢骚，边放下放大镜。“我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弄到一张有趣的好货色了。”他耸耸肩，随即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这张南京邮票花了唐纳德多少钱？”

奥斯本的双唇一抿，眼神立刻变得冷峻。“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麦高恩凝视着他，突然拍了拍他瘦削的背，说：“好，好，你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傻瓜。不要忘了我交给你的信，告诉唐纳德，我是特地来找他的。我会及时回来参加晚宴，现在我要先下去打几个电话。”

“好的，麦高恩先生。”奥斯本微笑着说，并回到他的办公桌旁。

这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很是令人奇怪。每一件事的衔接都恰到好处，就像女人的新手套一样。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环节的发生都自然而然、不可避免。这些事搅乱了可怜的奥斯本的脑袋，而他只是个努力工作的小人物罢了。

在这段时间，接待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但是，六点三十五分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奥斯本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女人走了进来，嘴角挂了一抹微笑，奥斯本勉力站了起来，心里有些不快。

“噢，”这个女人说，唇上的微笑已消逝。仿佛她挂上这微笑只是为了进门时用一用。“柯克先生在吗？”

“不在，卢埃斯小姐。”

“真讨厌！”她斜倚在打开的门上，一边用她那绿色的眼睛打量整个房间。她穿着一身闪闪发亮的紧身服，短貂皮披肩底下伸出两条赤裸裸的玉臂，双乳之间有一条很深的乳沟若隐若现。“我真的有话跟他说。”

“我很抱歉，卢埃斯小姐。”奥斯本说。对奥斯本来说，戴弗西小姐身上的某种东西却重要得多，尽管她不那么漂亮。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像真人，就像银幕上的嘉宝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那……谢谢你了。”她的嗓音听起来不真实，低沉而微微沙哑，像一股暖流。奥斯本凝望着她，着了魔似的。她冲他微微一笑，就消失了。

在沙恩太太警惕的注视下，两个女人在办公室门口相遇，因此，沙恩太太了解、看到并听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艾琳·卢埃斯的貂皮披肩正掠过刚从柯克先生的房间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的娇小女人的手臂。两个人同时站定，同时都因涌上的厌恶情绪而相互对峙着。沙恩太太盯着她们，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她们互瞪了大约十五秒之久；高大的女人微微地歪着身子；娇小的那位，则坚定地抬起目光直视着对方。两人都一语不发。卢埃斯小姐慢慢走到横向的那条长廊，碧绿的眼中露出讥诮与得意之色，扭着臀部卖弄风情地慢慢走着，仿佛那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

乔·坦普尔在背后瞪着她，紧握小小的拳头，卢埃斯小姐招摇地扭动臀部显然是个大胆的挑衅。

“我当然没法跟你比这个，你这个狡猾的恶魔，”坦普尔小姐平静地说，“你和你那性感的外表，简直就是……荡妇！”

随后，她耸耸肩，微笑着快步走进办公室。

奥斯本又一次放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十分懊恼。他站起来说道：“柯克先生还没回来，坦普尔小姐。”声音里透着无奈。

“哦，奥斯本先生，”乔低语道，“你确实很会察言观色，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来找唐纳德的呢？”

奥斯本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是这样的，在这短短时间里你已经是第四个了，坦普尔小姐。今天柯克先生好像很忙——刻意回避什么。”

“你觉得柯克先生也会躲我吗？”她低语道，脸上出现两个酒窝。

“我肯定他不会，坦普尔小姐。”

“你这么说仅仅是出于礼貌罢了。天啊，我刚才真的有话和他说……打扰了。谢谢你，奥斯本先生。我想，那就算了。”

“我很抱歉，如果我可以——”

“真的，没事。”她微笑着走了。

就在奥斯本松了一口气坐下时，电话铃响了。

他猛然接起电话，大声问：“哪位？”

“唐纳德吗？我是费利克斯，很抱歉，我——”

“哦，”奥斯本说，“我是奥斯本，伯恩先生。你好吗？欢迎回来，旅行还愉快吗？”

伯恩冷冷地回答：“还不错。”他的声音里有些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奇怪感觉。“柯克不在吗？”

“我也在等他，伯恩先生。”

“好吧，那告诉他，我得晚一点儿赴宴。奥斯本，有一些杂事缠身我暂时走不开。”

“是的，先生。”奥斯本恭顺地说。然后，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大吼道：“你这个王八蛋干吗不打到他房里去呢？”伯恩先生其实早已挂上电话了。

六点四十五分，唐纳德·柯克从电梯里走出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穿着晚礼服、戴着夹鼻眼镜的个子高高的年轻人。

关于柯克，没有必要说太多，这个年轻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百万富翁，也是东方出版社的所有人，纽约社交圈内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很不整齐的斜纹软呢西装，大衣没熨平，薄薄的鼻翼上有一点墨渍。他双肩下垂，帽子因被塞进大衣口袋而压得不成形，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社会大众心目中百万富翁的模样。他还抽烟斗，这令沙恩太太嫌恶地对他嗤之以鼻。

“晚安，沙恩太太。来吧，奎因，在楼下碰上你真是运气。我先去办公室一下，你不介意吧？请你稍候。”

“你忙你的，”埃勒里·奎因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任你差遣。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老兄？”

但是柯克已经冲进了办公室。埃勒里闲闲地跟在后头，晃到门口，斜靠在门框上。

奥斯本原本紧皱的眉头神奇地变为微笑。“柯克先生！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疯了，你知道这个下午有多忙——”

“有事耽搁了，欧兹。”柯克走向他的办公桌，拨开一堆打开的信件，“有什么要紧事吗？对不起，奎因，这是詹姆斯·奥斯本，我的得力助手。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欧兹。”

“你好，奎因先生……柯克先生，就在几分钟前，卢埃斯小姐来——”

“艾琳？”纸张从柯克的指尖滑落。“她要做什么？欧兹。”他慢慢地问。

奥斯本耸耸肩。“她没说，没什么特别事情，然后坦普尔小姐也来了。”

“噢，她也来了？”

“是啊，她说希望能在晚宴前和你谈一下。”

柯克皱起眉头。“好吧，欧兹，还有没有别的事？我马上就完，奎因。”

“不着急。”

奥斯本搔搔头说：“还有，麦高恩先生大约二十分钟前也来了。”

“格伦？”柯克似乎很惊讶。“我猜，你的意思是他提早参加晚宴？”

“不，先生。他说他有急事要见你，他还留了一张纸条要我转交给你。”奥斯本从口袋掏出信封。

“对不起，奎因。实在没想到——”柯克飞快打开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他脸上露出了非同寻常的表情，但一闪即逝。他皱着眉头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左边的外衣口袋。

“有什么麻烦吗？”埃勒里慢条斯理地问。

“唉，没有，没有。只是有些事——”他没说完。“好了，欧兹，你可以下班回家了。”

“是，先生，我差点忘了，伯恩先生几分钟前打过电话来，他会晚些到，他说有事耽搁一下。”

“自己的宴会还迟到。”柯克皱着眉愤愤地说，“这就是费利克斯。好了，欧兹。来吧，奎因，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们到了走廊上却又被奥斯本叫住，柯克转回头，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奥斯本看起来很窘。“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刚想起来，有一个人在接待室等你，等很久了，柯克先生。事实上，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就来了，他不肯告诉我他是谁或他有什么事，所以我就请他在接待室等你。”

“他是谁？”柯克不耐烦地问。埃勒里跟着他的朋友折回房里去。

奥斯本摇摇头，说：“不知道，没见过，以前也没见过他来谈生意。他怎么样都不肯说为了什么，他说，有很机密的事要找你。”

“他叫什么名字？他妈的，我现在可没时间陪他聊天，他到底是谁？”

“他不肯说。”

柯克咬了咬上唇，然后叹口气，说：“好吧。我就跟他见个面。真的很抱歉，奎因老兄，你要不要先到宴会上去呢？”

埃勒里笑了。“不急，你难道不知道我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害羞鬼吗？我还是等你一起走吧。”

柯克抱怨地说：“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等着要见我。”他走到房中通往接待室的那扇门前，光从门底下的缝透过来。“如果不是来谈书的，就是谈邮票的，不是谈邮票的就是谈宝石……怎么搞的，奥斯本？门锁上了？”他不耐烦地四处打量着，门的确锁上了。

“锁住了？”奥斯本茫然地说，“不可能，柯克先生。”

“不过确实是锁上了啊。那个笨蛋，不管他是谁，一定是把门从另一头闩上了。”

奥斯本赶紧走上前去推那扇门。“真有意思，”他低语道，“你知道的，柯克先生，我从来不闩上这扇门，也根本没有什么钥匙，这扇门只能从接待室那边闩上……但是，我很好奇，他干吗把门闩上呢？”

“那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埃勒里问道，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柯克吃了一惊。“贵重物品，你的意思是——”

“这看起来显然是一桩常见的盗窃案。”

“盗窃？”奥斯本惊叫，“但是里面没有贵重的——”

“我先瞄一眼。”埃勒里把外套、帽子丢到身边的椅子上，跪在门前一块薄薄的印度地毯上。他闭起一只眼睛，从一览无遗的锁孔望过去，然后很快地站起来，问道：“这是唯一可以进入这个房间的门？”

“不，先生，在走廊上有另一扇门，就在柯克先生寓所的对面，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还不清楚，”埃勒里皱着眉说，“但有些非常寻常的古怪之处……来吧，柯克，我们去弄个清楚。”

这三个人匆匆冲出办公室，把沙恩太太吓了一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他们转过走廊，跑向柯克寓所对面的门，也是戴弗西小姐早先来过的那扇门。

埃勒里抓住门把，一转，动了。他推门，门没锁，慢慢地向里开启。

埃勒里惊呆了。他身后的两张脸——唐纳德·柯克和詹姆斯·奥斯本——也因惊吓过度而抽搐。

柯克语调呆板，嗫嚅地说：“天啊，奎因。”

这个房间看起来好像被一只巨手从这栋楼房中拽出去当骰子杯拿起，用力摇撼过，再塞了回来。乍见之下着实匪夷所思：所有的家具都被移动过，墙上的画位置也不对了，地毯看起来怪怪的，桌子、椅子，所有的东西……

这几双瞪大的眼睛惊呆的一瞥，只能看出破坏的严重程度。最初的印象是一片狼藉，疯狂的破坏，但是当他们看到了另一个最可怕的现实时，之前的印象一下子就被压倒了。

他们的眼神都被一个东西所吸引，它就横在被锁上的那扇通向办公室大门前头的地板上。

是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僵硬的尸体。他的秃头不再呈粉红色，而是变成了惨白色，一道道红色的脑浆像蛋糕上的果冻，呈放射状地从头部凹陷处流出来。他脸朝下趴着，两只肥短的手臂曲在身体底下。有两根铁制角状物，从他脖子背后的外套里伸出来。

第三章 颠倒的谋杀

“死了？”柯克低语道。

埃勒里有点儿恼火。“当然，你觉得呢？”他粗鲁地说，趋前一步，又停住。他的眼睛在房里各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无法相信他们所见的一切。

“他是被谋杀的吧？”奥斯本声音古怪地问，埃勒里可以听出这个男人在他背后迅速而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

“一个人不会用火钳打破自己的头，奥斯本。”埃勒里一动也不动地说。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把距尸体数步之遥的黄铜色的火钳。装饰性壁炉前的地毯上有一个专放生火工具的架子，也被中年男人头部流出的红色脑浆给弄脏了。

埃勒里又往前走了一步，步伐轻得像怕打乱空气中的分子结构似的。他在尸体边跪下。这里要看的东西是这么多，有这么多值得注意的……他闭了闭双眼，这个男人身上的衣着太古怪了。他摸了一下尸体的心脏，手指尖感觉不到任何搏动。他收回冰冷的手，去碰触死者灰色的面颊。死亡具有一种怪异的冰冷感觉。

死者的面部有一片令人生疑的青紫……埃勒里摸了摸死者的下巴，把他的头转向一边。果然，左颊上有一片淤伤，左侧的鼻子和嘴上也有，他肯定像块石头一样摔倒在地上，地板在他的左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埃勒里站起来，默默地退到门边他原来的位置。“这是一个看待事物的角度问题。”他自言自语地说，眼神没有离开地上那个死者。“不能靠得再近去观察了，我想——”一阵新的惊讶涌进他的脑中。在这些年来他看过无数因暴力致死的尸体，但从没有像这具尸体和周围的事物让他感到如此不寻常。整件事很奇怪，奇怪得令人害怕。但凡神智健全的人都难以接受。简直是邪恶，亵渎神明……

这三个人在那儿站了多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背后的走廊十分安静，唯一的声音是电梯偶尔传来的叮当声和沙恩太太高兴的说话声，还有从二十二层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的车流的声音，风吹起窗前的窗帘。不可思议的是在某个瞬间，他们竟同时突发奇想，也许，这名男子根本没死，他只是躺在地上歇一会儿，而他身边非同寻常的混乱和他选择躺的位置，都是他为了开个玩笑而制造的。这个念头来自于死者唇上和善的微笑和那张正好朝向他们的脸。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埃勒里大声地清了清嗓子，仿佛想抓住些实在的东西，哪怕仅仅是声音也好。

“柯克，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家伙？”

这位高大的年轻人，站在奎因背后，鼻孔里呼着气。“奎因，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我发誓，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结实有力的手抓紧埃勒里的胳膊使劲摇晃。“奎因，这是个该死的误会，我告诉你。虽然常有陌生人来找我，但我从没见过——”

“啧啧，”埃勒里低声说，“控制一下自己的神经，柯克。”他扳开柯克紧抓的手指。“奥斯本。”

奥斯本艰难地说：“我可以保证，奎因先生，他以前从没有来过这儿，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柯克先生也绝不认识——”

“是的，奥斯本，这件案子再怎么奇怪而且骇人我都相信……”埃勒里将自己的视线从蜷曲俯卧在地的尸体上移开，在它周围转悠。他用干练的声音命令道：“奥斯本，回你的办公室，打电话给医生、酒店经理和警卫。然后打给警察局，直接找理查德·奎因探长，告诉他我在现场，请他立刻过来。”

“是，先生。”奥斯本声音颤抖着回答道，马上出去了。

“现在，关上门吧，柯克，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唐纳德。”一个少女的声音自走廊传来，这两个男人立刻回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她瞪着他们——一个和柯克一样高的少女，苗条而尚未发育成熟，长着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唐纳德，出了什么事吗？我看到欧兹跑得匆匆忙忙……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柯克声音嘶哑地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玛塞拉。”他从接待室跳出来，双手搭住他妹妹半裸的双肩上。“只是个意外，回房去——”

然而，她已经看到地板上躺着的尸体，脸顿时变得煞白，双眼像临死的雌山羊般睁得又圆又大。然后她凄厉地大叫了一声，像个柔软的碎布洋娃娃般晕倒在地上。

她的尖叫像个信号似的，马上引起一阵喧闹。对面的门纷纷打开，人们走了出来，瞪大了眼睛议论着。戴弗西小姐斜戴着帽子，从大厅慢慢走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高大、瘦骨嶙峋、老迈憔悴的休·柯克博士，他乘坐的轮椅滑动得很快。他穿着无领衫，没有穿外套，浆得笔挺的上衣开敞着，露出长着灰白毛发的前胸。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坦普尔小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跪在已失去知觉的女孩儿身边。沙恩太太缩在角落里喘着气。酒店侍者越过她放肆地东张西望。另一个看起来像英国人、骨瘦如柴、穿着管家制服的男人脸色苍白地从柯克家的套房里出来，并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挤进了围在昏倒的女孩身边的人群中。

一片混乱之中，埃勒里并没有被干扰。他叹了口气，退回房间，关上身后那扇接待室的门。嘈杂声被隔在门外。他像警卫似的守住身后那扇门，再次面对一屋子狼藉的家具和地上的死人。没有碰触任何东西。

矮胖的、眼神冰冷的酒店医生站起来，原本僵硬的脸孔上充满了惊讶之情。奈，举止斯文的酒店经理，穿着整套礼服，胸襟上还别了一朵和他一样看起来了无生气的栀子花。他咬着嘴唇，和埃勒里一起站在门口。布鲁梅尔，高大魁梧的保安，挠着刮青的下巴忧心忡忡地站在打开的窗边。

“医生，怎么样？”埃勒里突然问了一句。

医生吓了一跳，说：“我猜，你想知道他死了多长时间了。我告诉你他死于六点左右，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

“因为他头上所受的重击？”

“毫无疑问，这支火钳击中头盖骨，导致他立即死亡。”

“哦？”埃勒里说，“这是致命伤，医生——”

“当然是。”医生冷笑着说。

“是，是，毋庸置疑，你认为他是当场死亡？”

“我亲爱的先生！”

“对不起，但我们必须把事情搞清楚。请问他脸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跌倒了，奎因先生，当他倒下去时已经死了。”埃勒里目光闪烁，医生走到门口时说：“我会很乐意把我的看法向你的验尸官再重复一次——”

“很可能不用麻烦你。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别的致死的原因？”

“胡扯，”医生激动地说，“我无法在没有物理检查和验尸的情况下判定是否有其他暴力攻击的现象，但是绝对是因头骨受重击致死的。相信我的话，所有外在迹象都表明——”某种东西在他那冷冰冰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你自己看看，难道你以为，他头骨所受的重击是他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致死以后才发生的事吗？”

“我想的的确是这类的蠢念头。”埃勒里低声道。

“快放弃这种想法吧。”矮胖医生有些犹豫不决，他在与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斗争。然后他耸耸肩说：“我不是警探，奎因先生，这样的事很显然已超过我的专业领域。但是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是否注意到这个人的衣服是怎么穿的？”

“衣服的穿法？好，好，把它指出来，并说出所有可能的解释。在案件的这一阶段里，我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外行人的看法。”

医生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当然，”他连珠炮似的说，“以你的经验——我当然听过你的大名，奎因——我猜想这个人的衣服和它可能代表的意义，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以我不成熟的推论，特别值得注意的线索是——他的衣服是反着穿的。”

“反穿？”奈呻吟着说，“噢，我的老天啊。”

“你没有注意到吗，奈先生？”布鲁梅尔的声音隆隆如雷鸣，他皱着眉。“这是我看过最该死的事了。”

“先生们，请继续说，”埃勒里低声说，“特别是医生。”

“他穿外套的方式不正常。也就是说，有人拿外套面对他，他把手塞进了袖子，然后从背后扣上扣子。”

“太精彩了！虽然不一定是这样，但算得上是个独到的见解，请继续，先生。”

布鲁梅尔发牢骚地说：“为什么他妈的有人要让他反穿外套？真是疯了。”

“这么说有点严重，布鲁梅尔，而且不太准确。‘难以置信’可能更合适些。你曾尝试将你的外套反穿过吗？”

“我不明白——”布鲁梅尔挑衅地说。

“显然你不明白，我解释一下‘难以置信’的意思，不是外套的穿法，而是扣法。”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你可以自己反穿外套并且沿着脊骨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而且袖子因为反穿的缘故，妨碍了手可以伸展的高度？”奎因说。

“我懂了，我应该可以这样穿。”

“也许真的可以吧。”埃勒里叹息道，“请继续，医生，别客气。”

“希望你不会介意，”医生突然说，“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大可以放心，医生——”

“如果警察需要我，”双眼冷冰冰的医生继续说，并且强调了“警察”一词。“我会在我的办公室，晚安！”然后他大步地经过埃勒里·奎因离开房间。

“一个典型的失意型精神官能症，”埃勒里说，“可怜虫！”

在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中，门在医生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他们都看着这具尸体，但表情各不相同——奈目光迟钝，布鲁梅尔情绪消沉，而埃勒里则愁眉深锁。充斥在头脑中的不真实感更加鲜明。不止这个死人的外套是反着穿的，他的裤子也是反着穿的，扣子同样扣得好好的。当然，他的印度式衬衫和背心也是如此。他窄直的衣领也同样是反的，磨亮的金色领扣扣紧在后颈上。他的内衣，看起来也是令人困惑地反穿着。他全身的穿戴，只有鞋子是正常的穿法。

他的大衣、帽子、手套、羊毛围巾被扔在靠近桌边的椅子上乱堆在一起。埃勒里踱到椅子旁，捡起围巾。围巾中段的边缘沾了一些血迹，在大衣背后的领口上也有一些变硬的小血块。埃勒里脱下外套，弯身在地板上找。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溅到地毯边缘外的硬木地板表面的血迹。靠近椅子的地方……他很快走近房间另一头，在死者的身边蹲下来。尸体下面的地板很干净。在另外两个人疑惑的目光中，埃勒里站了起来，后退两步。死者的身体和门槛平行，横陈在门口书架之间。埃勒里·奎因面对着门，他左边倒转的书架被从原来靠墙的位置拖了过来，一侧贴着门的合页，另一侧向屋内倾斜，和墙面之间构成了锐角。尸体有一部分被书架挡住。右侧的书架被推到了更远处。

“这你怎么解释，布鲁梅尔？”埃勒里突然转身问道，语气中没有任何讥讽之意。

“我告诉你这真是太疯狂了，”布鲁梅尔大发雷霆般说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事，你父亲担任辖区队长时，我可以经常到处巡逻，什么事都见识过的，奎因先生。不管是谁这么做都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真的吗？”埃勒里沉思地说，“如果不是为了一个极特殊的事实，布鲁梅尔，我应该会同意……但是看到这个男人背上的‘角’了吗？该怎么去解释这是完全失去理性的凶手干的？”

“角？”

埃勒里指着死者背上的外套里突出的两支铁质尖角。那是非洲长矛，长矛柄的形状由衣服底下凸显出来。很明显，长矛是从死者裤脚穿进去的，贴着两条腿经过腰，穿过死者反穿的外套，最后自V字形的翻领中伸出来。长矛的尾端正好与死者的橡胶鞋底平。每一支长矛至少有六尺长，尖端在带血的头骨之上泛着寒光。由于长矛穿过扣得紧紧的裤子和外套，使死者的形状看起来很奇特……就如世界上许多被杀害的动物，被人捆绑后用两根棍子撑挂起来似的。

布鲁梅尔朝窗外吐了口痰，说：“天啊，让人毛骨悚然，长矛……听着，奎因先生，你必须承认这真的很疯狂。”

“拜托，布鲁梅尔，”埃勒里略略退缩地嘟哝着，“换点儿新词吧。这些长矛，我承认令人很难接受。但我刚刚也发现这世界上没有解释不通的事，只要你够聪明或够幸运去仔细思考。奈先生，这些祖鲁人的长矛是贵酒店的所有物吗？我不知道这家饭店偏好原始风味的装饰品。”

“老天，不，奎因先生。”经理迅速说道，“这些是柯克先生的收藏品。”

“我真蠢。当然是。”埃勒里瞥了一眼壁炉上方的墙面。非洲盾牌的正面已经被翻转朝向墙面，墙上有四条痕迹，像两条手臂交叉成一个X型，就在被翻转过来的盾牌底下。这两支长矛毋庸置疑原来是挂在那里的，凶手从墙上把它们拿了下来。

“如果我曾经吃不准，”布鲁梅尔执拗地吼道，“看到这堆家具时，我也毫不怀疑了。奎因先生，你无法解释这个情形吧？你能吗？只有精神病患者才会把这些昂贵的高级家具扔得到处都是，这是为什么？一切都毫无原因，没有条理，就像醉汉的胡言乱语一样。”

“布鲁梅尔是对的，”奈呻吟地说，“这些绝对是疯子所为。”

埃勒里用真诚赞美的眼光注视着这位保安。“布鲁梅尔，你抓到重点了。说得太对了，原因和条理。”他开始踱步巡视四周。“的确如此，打从我一进到这令人惊异的现场，就一直很疑惑。条理！”他抓起他的夹鼻眼镜并且挥动着，好像他是要试着去说服自己，“条理！这其中的条理是根本无法分析的，甚至超出想象。如果这里没有任何条理，我一定会很高兴，非常高兴。但是这些条理是如此清晰又如此完整，我不免要怀疑整个逻辑史上是否有更引人注意的例子。”

奈看起来很迷惑。“条理，”他愚蠢地重复着，“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指这些家具，奎因先生？”布鲁梅尔困惑地问，双眉痛苦地皱在一起。“这些看起来——在我看来就是被弄得乱糟糟的，一定是什么他妈的疯子和这房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打算拆了它。我不懂——”

“哦，老天，”埃勒里大叫，“你们两个都瞎了吗？你是什么意思，布鲁梅尔，‘被弄得乱糟糟的’？”

“你看到了，不是吗？四处乱敲，把东西挪开。”

“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吗？老天！你看见什么东西碎了？被敲得粉碎还是被打坏了？”

布鲁梅尔清了清嗓子，说道：“没有，先生。”

“你当然没有看到，因为这不是疯子干的，干这些事的人有一个冷酷的目的，这个目的和单纯而愚蠢的破坏相差甚远。你还没看出来吗，布鲁梅尔？”

这个保安看起来很是可怜了。“没有，先生。”

埃勒里叹了口气，把眼镜架回瘦鼻梁上。“在某一点上，”他似乎在喃喃自语，“这已经变成有价值的练习了，天知道我需要……看看这里，布鲁梅尔，老兄，告诉我你在这些让你吃了一惊——你说‘被弄得乱糟糟’——的书架上看到了什么？”

“书架？”这名保安怀疑地注视那些书架。那些是未上漆的组合式橡木书架，整齐地靠着三面墙，奇怪的是都面向墙壁背对房间。“我想，这些书架都被转成冲着墙壁了，奎因先生。”

“很好，布鲁梅尔。”埃勒里有些古怪地皱着眉。“其中包括门边这两个书架。但是引起我兴趣的是左边这个被拉到门前，转成和墙成锐角，右端冲着屋内；而右边的书架则被推往更右侧。那，地毯如何？”

“被翻过来了，奎因先生。”

“说得太对了。你现在看见的是它的背面。墙上的画呢？”

布鲁梅尔的脸现在已成砖红色，而他的回答带着愠怒。“你到底打算干吗？”

“你有何高见，奈先生？”埃勒里懒洋洋地问。

经理挺起他低垂的双肩。“在这种事上我是外行，奎因先生。”他的语气阴沉，“此刻，我关注的是这一可怕的事件对酒店声誉的影响，这——这——”

“嗯。那么，布鲁梅尔，既然这些已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就让我来探究一下其中的条理。”他拿起一支雪茄，若有所思地点上。“书架被转向墙壁，画也被转向墙壁；地板上的地毯被翻了个面；那个单屉桌也被转向墙壁——你可以看到背面的两条裂缝——落地钟被转向了，这些舒适的椅子也被转向了，所以椅背朝前，座椅则朝向墙壁；这盏落地灯也转了方向，所以光影面向墙。大灯和两盏台灯也被倒转过来，所以它们的底座朝天。倒转，倒转！”他朝保安喷了口烟。“那么，布鲁梅尔，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我们得到什么结论？”

布鲁梅尔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条理！布鲁梅尔，条理！这些对应的变化中必有其内在的条理！这些共性中明确的含义简直让我吃惊。你没发现不只是死者衣服被重新穿上，而且是反着穿，连家具和房间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都倒过来了？”

另外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老天，奎因先生，”布鲁梅尔叫道，“你抓住要害了！”

“老天，布鲁梅尔先生，”埃勒里冷酷地说，“如果这个案子破了——如果真的破了——这里所包含的条理应该被写进警探史。所有的东西都倒了过来，所有的东西，不只是一个可移动的东西，也不是两三个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那就是其中的条理性。但是如何做到的呢？”他低语着，又开始大步走来走去。“出于什么理由呢？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要倒过来？它要传达什么呢，如果是真的要传达什么的话？你说呢，布鲁梅尔？”

“我不知道。”保安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奎因先生。”

埃勒里停下脚步，看着他。奈一头雾水地斜靠在门边。“我也不知道，布鲁梅尔，”埃勒里咬着牙说，“至少现在还没想到。”

第四章 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名氏先生

老奎因探长就如同一只鸟——一只灰羽年长的鸟，他有一双锐利有神的眼睛，灰白色的短髭下是可把兽角凿穿的锋喙。在状况未明前，他还能拥有鸟类伫立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本领；需要行动时，又可以像鹰般地迅速出击。即使不顺心的时候，他也不会大喊大叫，只是啾啾般低语。但即便是高大暴躁的男人也惧怕他那轻柔慢语。因为这位鸟一般的绅士还有着极为强有力的一面，因此他的手下对他是既怕又爱。

现在他们对他是恐惧多于爱，因为他的低语听起来很刺耳，这表明他现在很烦躁。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正在进行的谋杀案调查工作，他的手下就像警犬般在屋子里四处走动。这桩什么都被倒转过来的案子令人不快地摆在他面前。他感到生平少有的疲乏。

就像以往一样，他指挥所有的行动。此时采集指纹的人正在到处撒指纹粉，摄影师正拍下尸体、家具和门，助理法医普劳蒂正跪在尸体旁边，韦利警官则在登记人名和证词。老探长暗忖，身为警察，到底如何为这桩令人震惊的看上去不合情理的谋杀案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很谨慎，不能不假思索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看成一个疯子毫无理性的行为。但现在也没有更有建设性的想法了。

“你觉得怎么样，孩子？”当其他人在房间忙碌时，他对埃勒里说。

“我现在还没有想到什么，”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他靠在打开的窗子的窗台边，愁眉不展地叼着他的烟。“不，这么说不诚实。我想了很多，而其中大部分都令人难以置信，因此我正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考虑下去。”

“这案子太离谱了，”奎因探长抱怨道，“我要把这些疯狂倒转的事情给忘了。对于我简单的头脑来说它实在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到一般的方式来处理——身份、关联、动机、不在场证据、有效证据及有可能的目击者。”

“祝你好运，”埃勒里低声说，“这挺合理的。如果你现在能揪出是谁干下这桩惊异谋杀的话，我倒很想知道他搞这颠倒的把戏究竟是为什么。”

“除了你我，连局长都想知道，”探长冷酷地说，“喂，韦利。你从那些人身上找到了什么？”

韦利警官慢慢地从那堆人中走出来。“这家伙，”他浑厚的声音中带着惊讶的语气，“是个奇才。”

“哦？”

“混账的奈，他是这家酒店的经理。他说，他以及其他的职员或干活的，都从没见过死者。他不住在钱塞勒酒店，这点很确定。其中一个电梯工说，大约在五点四十五分左右，死者搭过他的电梯，还有在二十二楼的胖女士沙恩太太，曾告诉过死者柯克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他来的时候指名要找唐纳德·柯克。”

“柯克经常接待陌生人，”埃勒里不经意地说，“他用那两个房间作为附属的办公室，他是邮票收藏家兼宝石鉴定家，爸爸。”

“还有呢？”老探长吸了一下鼻子。“他不是出版商吗？”

“东方出版社是由他父亲——一个脾气暴躁的老秃鹰，患有慢性风湿——创办的，但是老先生已退休多年，在退休之前，他把柯克先生及费利克斯·伯恩引入成为合伙人，继续出版事业。所有关于东方出版社的事务，都由唐纳德在这里管理。”

“多迷人的展示！图书、邮票，还有钱币。托马斯，你还在等什么？”

“呃，”高大的警官慌忙地说，“沙恩太太告诉这个矮胖男人怎么走，然后他就往那儿去了。柯克博士的护士戴弗西小姐与柯克先生的助理奥斯本当时都在办公室内。她听到死者要见柯克先生，就走了。死者不肯告诉奥斯本他要干什么，他什么也不肯说。所以奥斯本就带他从那扇连接办公室的门进来，把他留在这儿，又把门带上了。这就是那个小胖子的人生终点了。”

“爸爸，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埃勒里点着头，沮丧地说，“我们本想从办公室的那一边进来，发现门被闩住了。你可以看到是从这边闩上的。”

奎因探长看一看另外一扇通往走廊的门，然后看看埃勒里的肩膀。“跟那些窗子没有关系，”他喃喃地说，“只有飞人才能从后院爬到这儿来，而飞人绝不会在这种季节杀人。外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只有通过走廊的那扇门进来。你仔细看过那门闩吗，韦利？”

“当然。它上了油，所以打开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怪不得奥斯本没有听到闩上的声音。而且，奥斯本是个专心的人，他说他正在整理邮票，所以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事情。”

“你想，”奎因探长很快地说，“他总会听到这些家具被挪动的声音吧？”

“哦，爸爸，”埃勒里疲倦地说，“你了解奥斯本这类的人，跟我一样，如果他在凶案发生时正忙着其他事，你可以认定他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还是个大瞎子。他就像一个热恋中的女人一样忠于柯克，狂热地投身于柯克的事业。”

“好，好，这是大厅的门，”探长说，“托马斯，你在紧急通道里发现了什么？”

“紧急通道在外面大厅的尽头处，探长，沿着走廊走过去，就在柯克家公寓的对面。实际上，紧急通道的门刚好在老柯克先生的卧室对面。任何人都可以从这楼梯上来，闯进大厅，偷偷地溜过柯克家的公寓，到这间屋子来，办完事，再沿原路逃走。”

“如此一来，电梯旁的沙恩太太是不可能看到的。这个人不在沙恩太太的视线之内，除非两个人刚好撞见。”

“被你说中了。她说死者出现之后，就没在这层楼看见过任何人，除了那位护士，坦普尔小姐，”韦利警官看着笔记本。“一名叫艾琳·卢埃斯的女人——她们俩都是这儿的客人，还有一位格伦·麦高恩先生，是柯克先生的好友。他们全都进过办公室跟奥斯本说话，然后又出来了。麦高恩搭电梯下去。卢埃斯小姐往柯克家公寓的方向去，但是她没有进去，所以她大概从楼梯下去的——她的房间就在楼下。坦普尔小姐回到柯克的公寓——她是柯克的客人。护士也是。戴弗西小姐在进办公室之前，曾在这个接待室停留过；她说那时这里非常整洁。嗯，就这些，探长。没有其他人了。看来是有人利用紧急通道干的这事，而且没有在拐角处现身，不然沙恩太太肯定会看见他。”

“这么说，”探长很快地说，“凶手可能不是柯克公寓内的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警官皱着眉头说，“而且我想凶手把办公室的那扇门闩住，以防止奥斯本或其他人进来干扰他在房间里挪家具。”

“我想出于同一个理由，他把那扇走廊的门也锁上了，”老探长点点头，说，“虽然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他做完这一切就从那扇门走了出去，但只是门带上却没有锁上，就像我们一开始看到时那样。他根本没有考虑打开通往办公室那扇被闩上的门。也许他认为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逃走。好，”他叹息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埃勒里抽起第六根烟，在吐出的层层的烟圈中专心聆听着。他双眼一直盯住跪着的普劳蒂医生，助理法医正在那具尸体边忙碌着。

“是，探长。奥斯本及沙恩太太告诉了我其他进出的人的情况。沙恩太太也同意奥斯本的说法，他宣称从那家伙进门直至柯克先生和奎因先生到达期间，奥斯本——欧兹，他们是这样称呼他的——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办公室，所以——”

“对，对，”埃勒里低语道，“很明显，那凶手只能通过走廊那扇门进来并离开。”他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那个人的身份搞清楚了吗，韦利？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我几乎没有动那个人的衣服。”

“哈。”韦利警官的嗓音低沉而有爆发力，他说：“这案子有些其他奇怪的地方，奎因先生。”

“哦？”埃勒里看着他说，“你想说什么，韦利？”

“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

“什么！”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奎因先生。连个小纸片都没有。只有一些线头，通常你在一个家伙的口袋里能找到的也就这些了。他们会去分析一下，但估计没有什么用。也没有烟丝——很显然他不抽烟。什么都没有。”

“简直是洗劫，”埃勒里喃喃道，“奇怪，我以为——”

“我要看一看那些东西，”探长直冲过去，大声说，“总有一些标识吧——”

韦利警官伸出椽子一样的胳膊拦住了他。“没用的，探长。”他同情地说，“什么都没有。”探长瞪着他。“我正想告诉你，标识全都被剪掉了。”

“哼，气死人了！”

埃勒里沉思着说：“还是很奇怪啊。我开始对我们这位朋友肃然起敬了，这个家伙真是细致周到，不是吗。韦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东西？那，内衣呢？”

“浅色的两件式，没有领子。商标已经不见了。”

“鞋子呢？”

“所有的号码都被刮掉了，并且用桌上的那种擦不掉的墨水涂抹过——印度墨水。”

“太神奇了！衣领？”

“也一样，干洗标签辨认不清。衬衫也是。”韦利宽阔的肩膀抽动着。“正如我告诉你的，这案子可不寻常，奎因先生。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凶手尽力让死者的身份无法追查，”埃勒里喃喃地说，“看在毫无逻辑的上帝的份儿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把那些标签撕掉、把干洗标签及鞋子上可辨识的标签用墨水涂掉、把口袋所有的东西都清理掉——”

“如果那里有东西的话。”老探长低沉地说。

“好吧，我说错了。所有的衣服都是廉价品，看起来还是新的。也许这里面暗示着什么……噢，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吃惊地望着他。他把眼镜拿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死者。

“他的领带——不见了！”

“哦，那个啊，”韦利耸一耸肩。“是呀。我们早发现了。你没发现吗？”

“没有，我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很重要，非常重要。”

“当然，”老探长皱着眉头说，“领带不见了，那个蠢材，不管他是个天才，或者是个疯子，还是什么东西，干完这档事然后把它拿走了。但到底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如果你问我，”警官茫然地说，“我认为这整件事都很古怪。依我看这事很清楚，他无非是一个杀人暴徒而已。”

“不，不，”埃勒里急躁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韦利。那并不是疯狂，那是聪明。他是有用意的。他为什么要把领带拿走呢？这是个问题。”他生气地喃喃自语，“很明显，因为就算把它的标签——这是辨认一条领带最有力的证据——撕掉，它仍然是可以被辨识的、被追查得到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探长鼻子喷着气说，“这根本没有任何道理。你又如何去追查一条便宜的领带？”

“搞不好它是用一些特殊材质制成的，”韦利警官满怀希望地建议说，“那就很容易追查了。”

“特殊材质？那会很贵的。”老探长摇摇头说，“你能够想象一个矮胖子穿着一身便宜货，却戴着一条昂贵的领带？不，绝不可能。”他挥挥双手，“好了，我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它快要把我搞昏了……什么，赫斯？”

那名警探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老先生也喋喋不休。当探长回来时，他很兴奋。

“哈，他根本不是在门边被打死的！”他宣布，“我们在椅子附近的地上发现了血迹。”他指着靠近书桌、面对着墙的那一张椅子。“他一定是在椅子附近被攻击的。”

“啊，说得跟你亲眼看见了一样，不是吗？”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真有趣。这该死的家伙，在门附近挪开的书架后面搞什么鬼？”

“见鬼！”老先生怒骂着，“这真是更疯狂的一招。先听听普劳蒂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医生正站起身子，把膝盖拍干净。布帽子吊儿郎当地歪在他的秃头上，他的前额闪烁着汗水。老探长走过去与他兴奋地谈起来。韦利警官踱过去，和一名看守通往走廊那扇门的警探谈话。

埃勒里靠着窗台，前额皱起，就像土地神的皮肤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握起一只拳头敲敲右边的太阳穴，慢慢向他父亲和医生走去。走到一半突然他停下来。某个闪亮的东西吸引起了他的注意，桌上的光四处散射……他走到桌边。那一盘水果，就像其他东西一样，被倒扣在木桌上，旁边有几块橘子皮以及一些干掉的籽。他很模糊想起曾看过这些……他拿起倒扣的盘子，研究那些水果。梨、苹果、葡萄……

他没转身，说道：“警官。”韦利脚步沉重地过来。“你是不是说那个护士——就是戴弗西小姐——曾说，在那——那见鬼的死者到达的几分钟前，她曾进过这房间？”

“是啊，没错。”

“马上把她叫来。你动静小点儿，我只想问她一些问题。”

“是，奎因先生。”

埃勒里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韦利警官带着身材颀长的护士回来了，她脸色有一点儿苍白，目光尽量避开那具尸体。

“她来了，奎因先生。”

“哦，戴弗西小姐。”埃勒里转过身说道，“大概在傍晚五点半的时候，你曾在这个房间里，是吗？”

“是的，先生。”她紧张地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盘水果？”

她双眼露出惊讶的神色。“水果？怎么了——看到了，先生。不瞒您说，我——我拿了一个来吃。”

“太好了！”埃勒里微笑着说，“这消息比我期待的还要好。你有没有特别注意到那些橘子？”

“橘子？”她有点儿害怕了，“我——我吃了一个。”

“噢。”他脸上很明显地写满了失望。“那这些果皮是你吃剩下的了？”他指着那些果皮。

戴弗西小姐看着那些果皮。“哦，不是的，探长，我把我吃剩的果皮全部从那边那个窗口扔掉了。”

“啊！”他脸上的失望马上转变成热切。“你是否留意你拿了一个后还剩下几个？”

“是，先生，两个。”

“可以了，戴弗西小姐，”埃勒里低声道，“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没事了，警官。”

韦利不解地笑了笑，把护士带走。

埃勒里转过身去，兴味浓厚地研究起桌上那堆水果。只剩下一个橘子了。

第五章 橘子和推理

普劳蒂医生嘴里叼着难闻的黑雪茄，滔滔不绝地说道：“你看，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探长，与酒店医生跟你说的没什么差别。”埃勒里大步走近他们，越过助理法医的肩头对奎因探长说：“爸爸，想办法让这里安静一点儿，可以吗？”

老先生瞪着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抬高了声音。“请保持安静一分钟，各位！”

现场立即一片寂静。

“先生们，”埃勒里嗓音低沉地说，“我要问你们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但我希望你们能回答我：你们之中有人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没有人回答。老探长快步走向桌边，低头看着橘子皮和干了的籽说：“没人偷吃橘子吧？”

大家用力摇头。

“没别的事了。”埃勒里低语道。他示意探长和普劳蒂医生靠近些。“我可以确定在受害者进这房间之前几分钟，盘里还有两只橘子，现在只剩下一只，很奇怪吧？”

普劳蒂医生把熄了的烟从口中拿下来。“奇怪？这有他妈的什么可奇怪的，奎因？”然后他眼中突然一闪。“哦，你是说有人下毒？”

“不是，还没这么离谱。我当然接受你的说法：我们的无名氏先生是死于头部受到十分猛烈的敲击。但是，令人好奇的是——有没有其他可以补充的事实。”

“譬如说？”

埃勒里耸耸肩。“我们也还没推论出结果。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忽略了这些橘子皮。”

“但是，他妈的为什么？”老探长哼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凶手在打烂这个可怜家伙的头之后还留下来，吃了个橘子？”

“可能吧，”埃勒里低声说，“尽管更像是这可怜的家伙先吃了橘子，凶手才进来打烂他的头。”

“这很容易可以查出来。”普劳蒂医生边拿他的手提袋边说，“我可以很快给你检验一下，如果他真的吃了橘子，我会在他肚子里找到的——真是一个挺不错的胖肚子，先生们。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小肚子……只要你一声令下，探长，我保准验尸所的车就会和赌徒去赌场的速度一样快，马上赶到。”随后他将一纸公文交给探长，便大步走开。到了走廊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喊：“我会看看他中毒没有的，奎因。”而后他吃吃笑着，急急忙忙离开了。

埃勒里在尸体周围踱步并沉思着凝视尸体。这个矮胖子在普劳蒂医生愉快地检查之后已经衣衫不整，他已经被翻过身来，表情平和地望着天花板。一位负责采指纹的人正用灰色的粉扑采集通往办公室那扇门上的指纹。“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埃勒里叹了口气，“你这倒霉的可怜鬼，也许你可以为这一桩诡异的谋杀案件透露点儿线索……有指纹吗，老家伙？”他问采指纹的人。

“别这么看着我，奎因先生。应该会有的，如果那个混蛋曾经拉过门右侧的门闩。太好了，门闩上还有油渍，油渍会让指纹更清楚……不！全擦掉了，见鬼，我们什么都没采到。”

“别处呢？”

“我不知道凯利那儿进行得如何，我是什么也没采到。”

凯利正在一旁工作，这个爱尔兰人抬起头沮丧地摇了摇。“我也没有任何收获，奎因先生，看这些该死的东西，还不如去看场电影。”

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唐纳德·柯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奎因从沉思中唤醒。

“我告诉你我不认识他，”柯克先生对老探长叫喊道。韦利警官，这个为死者申张正义的复仇之神，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我告诉过奎因先生了，我可以发誓，他完全是个陌生人——”

“好，”探长温和地说，“你就斜眼瞟瞟他也不会怎样，不是吗，柯克先生？放松点儿，没有人胁迫你。你只要去看一眼就行。”他礼貌地把这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往前推。

“奎因！”柯克突然冲向埃勒里嚷，“看在老天的份上，奎因，我受够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告诉过你的！我——”

“好了，好了，”埃勒里低声道，“现在你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柯克。没有必要惊慌，当然，没有人要迫害你，坚强点儿。”

柯克握紧双拳，吞咽着口水，喃喃地说：“好吧。”然后他慢慢往前走，命令自己往下看。老探长好奇地看着他的脸。死者的双眼朝上看，仍然带着和蔼的微笑。柯克又咽了咽口水，声音镇定多了：“不。”

“很好，很好，”老探长立刻说，“还有一件事，柯克先生，这个人指名要找你，好像和你很熟似的。这你怎么解释？”

“我已经和这位警官解释过了，”柯克厌倦地说，“我不想再说了。随时都会有陌生人到办公室来找我。我收藏宝石，我也是个专业的集邮者，而且很多人找我密谈跟东方出版社有关的事宜。我可以解释，这个人指名找我，一定是因为上述原因。”

“那么，你认为，他很可能是个珠宝、邮票的经销商或是代理人？”

柯克耸耸宽宽的肩。“这有可能，比出版人更有可能。出版方面的访客，多半是作者或作者的经纪人。据我所知，这个人都不是。”

“邮票和宝石，”老探长舔了舔他的短髭末梢。“无论如何，这值得注意。托马斯！”警官大步走向前。“你带队分头进行，首先替死者拍照，张贴在所有和邮票、宝石相关的行业场所。我有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被辨识出身份的。”韦利领命缓步离开。“你知道吗，柯克先生？”老探长继续说，一边斜眼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死者的口袋是空的，所有可能有助于辨认的标志，包括衣服上的商标，不是被刮掉就是被撕掉了。”

柯克一脸迷惑。“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我开始对凶手有一种看法。通常，杀人犯会很努力地去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家伙干得更漂亮……好了，先生们，我想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柯克先生，我们可以到你的房里和你的家人聊一聊了。”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柯克的语气无精打采。“尽管我很信任你，探长，但我的家人和这个案子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不可能。”

“不可能，柯克先生？这种说法太绝对了，倒提醒了我。我们得稍停留一下。”探长抬高了声音，“皮戈特！”一名警探跑上前来。“去跟旅馆的女招待要一张床单或是布什么的，把尸体盖上，除了脸以外。”

警探一溜烟消失了。

柯克脸色发白。“你该不是要——”

“为什么不？”奎因探长带着令人不设防的微笑说，“谋杀本身就是一种很艰巨的事，柯克先生，而调查，就更困难了。这是一桩由你支配的真实人生的案子。死亡，不像是收集邮票或钻石……好，皮戈特，干得好，把全身都盖上。托马斯，去把柯克先生房里的人都请到这里来。”

他们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十分紧张。其中，看来最不耐烦的要算柯克博士了，这位暴躁的老先生现在一身盛装，白衬衫的前襟闪闪发亮，坐在轮椅上由顺从的戴弗西小姐推过来。他瘦得令人惊讶，就像一个装满怒气的乌龟壳。

“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是关于谋杀吧？”他咆哮道，一边挥着长长的皮包骨的手臂。“这太不体面了，唐纳德！你怎么能让他们把我们拖到这儿来呢？”

“你先别吼，爸爸。”柯克疲倦地说，“这些先生们都是警察。”

柯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警察！只要长着眼睛和耳朵的人都能认出他们。尤其是耳朵。但凡听到一个人不停地糟蹋最简单的过去分词，就可以判断出他是个警察。”他转向老探长，用一双冷峻的双眼盯着他。“这里是你负责的？”

“没错，是我。”探长迅速回答，心里说：“我会好好地糟蹋你的过去分词！”而他嘴上说的是：“如果你能停止这样大吵大闹，我会很感谢你的，先生。”

“大吵大闹？大吵大闹？多令人反感的形容词啊！谁在大吵大闹，我可以请问一下吗？”柯克博士吼道，“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拜托，快点说。”

“爸爸。”玛塞拉·柯克皱着眉说。她被经历过的场景所震撼，鹅蛋圆脸上一片惨白。

“安静点儿，玛塞拉。说吧，先生。”

埃勒里、柯克和皮戈特肩并着肩在通往办公室的那扇门前站成一排挡住死者。采指纹的人和摄影师已经离开了，现场只有韦利警官、皮戈特和总局的一名警察。之前挤在这房间里的一大群警探，在警官的调遣下已分头展开调查任务。走廊外，有两名警察负责看守，还有一群人——奈、布鲁梅尔、沙恩太太和一些其他工作人员，当然，也围着一群吵闹的报社记者。

韦利警官当着那群人的面砰一声关上门。

奎因探长仔细观察了房间内的这些人。玛塞拉站在她父亲的轮椅旁，用手按住父亲的双肩，企图安抚他暴躁的情绪；戴弗西小姐双眼低垂站在后面。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坦普尔小姐，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唐纳德·柯克；而他似乎丝毫没有发觉到她正盯着他。格伦·麦高恩一脸厌恶的表情，在玛塞拉旁边晃来晃去；穿着发亮的紧身长礼服、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的艾琳·卢埃斯，很巧，也正凝视着唐纳德·柯克的脸；在他们之后是管家哈贝尔和奥斯本，奥斯本正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戴弗西小姐。

老探长拿出他用旧磨亮的鼻烟盒，捏起一撮在鼻孔嗅了嗅，连打了三次喷嚏之后，他收起鼻烟盒。“女士们，先生们，”他声音柔和地说，“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尸体就在柯克先生、奎因先生和探员皮戈特的身后。”他们的眼神开始犹豫、退缩。“柯克博士，几分钟前，你表示不想再被打扰了，我们也一样。现在，我希望杀了这位可怜家伙的人，往前站一步。”

有人喘了口气，埃勒里从一个有利的位置迅速在他们的脸上搜寻着。但是他们看起来全都表情僵硬。柯克博士怒发冲冠，激动得从他的轮椅上半站起来，喘息着说：“你的意思是——你是在暗示这里有人——这真是太无耻了！”

“当然，”探长微笑道，“这个凶手该下十八层地狱，对吗，柯克博士？”

他们受惊吓的眼神纷纷下垂。

探长叹了口气说：“好吧，三位，往旁边站。”柯克、埃勒里和皮戈特默默地照做。

这群人立刻被安静地躺在那儿微笑的尸体吓呆了。他们起了一阵骚动。玛塞拉·柯克抑制着一阵痉挛，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像生病了似的。麦高恩立刻用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扶着她裸露的臂膀，她全身僵硬。坦普尔小姐战栗着，立刻把头转开，不再盯住唐纳德·柯克。只有艾琳·卢埃斯看起来不为所动，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似乎她看到的是一尊摔倒的蜡像。

“可以了，皮戈特，把它盖上。”探长简洁地说。警探弯下身去把布拉上，那一抹怪异的微笑立刻消失了。“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有没有人要告诉我什么？”没有人回应。“柯克博士。”老先生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花白的头。“这个人是谁？”

柯克博士脸色一变。“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柯克小姐？”

玛塞拉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说：“不——不知道。这真是太可怕了。”

“卢埃斯小姐？”

这女人耸耸她可人的肩头说：“我也没什么要说的。”

“麦高恩先生？”

“很抱歉，探长，我从没见过这张脸孔。”

“顺便问一下，麦高恩先生，有人告诉我你也是个集邮爱好者，是吗？”

麦高恩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是的，怎么了？”

“你有没有在邮市见过这个人？仔细想，也许你会想起来。”

“没有，但是——”

老探长挥挥手指。“你，那边那位，”他突然说，“这位先生，请教你的大名？”

哈贝尔吃了一惊，他发青的脸变成湿泥般的土灰色。“哈……哈贝尔，先生。”

“你为柯克先生工作多久了？”

“没有……没有很久，先生。”

唐纳德·柯克松了一口气道：“他替我工作了一年多一点。”

“麻烦你，哈贝尔，请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死者？”

“没有，先生！没有，先生！”

“你肯定？”

“是的，先生！”

“嗯。我已经问完了。”老探长沉思地抚着下巴。“我猜想你们都了解了我所面临的情况。我手上有一名被谋杀的受害者，很显然，对你们而言他完全是个陌生人。他到这儿来，要找柯克先生，但是柯克先生说根本就不认识他。不过，有人知道他在这屋里，并且把他杀了。通往走廊那扇门没锁，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看见他，并且杀了他。这个凶手早就知道他会来，并且事先把一切计划好。但像这样的杀人方式一般不会针对某个陌生人实施。看来，凶手和这个人之间有一定的关系……我希望你们懂我的意思。”

“喂，探长，”格伦·麦高恩突然用他低沉的声音说，“依我看来，你似乎过分强调了我们参与这起谋杀的可能性。”

“怎么会呢？麦高恩先生？”埃勒里低语道。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杀完人后从紧急通道或空荡荡的走廊逃走，全纽约七百万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呢？”

“嗯，”埃勒里说，“当然，也可能是这样的。就另一方面来说，也可能就是你。如果我们相信柯克先生的话：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如果凶手——也许是这群人中的某一个——建议死者来见柯克，蓄意要牵连柯克？”

那位年轻高大的出版商愤怒地瞪着埃勒里。“可是，奎因——老天，这不会是真的吧！”

“你有什么仇人吗，老兄？”埃勒里问道。

柯克垂下眼睛。“仇人？就我所知，没有。”

“胡扯！”柯克博士粗鲁地说，“全是胡说，唐纳德，你没有敌人——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给自己树敌——那到底谁会想要陷害你呢？”

“一个也没有。”柯克阴郁地说。

“好。”探长微笑着说，“如果有任何误会，你可以随时澄清，柯克先生。今晚六点钟，你在哪儿？”

柯克非常缓慢地回答：“外面。”

“哦，”探长说，“我知道了。外面哪里？”

柯克沉默着。

“唐纳德！”柯克博士大吼，“你在哪儿，孩子？别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儿！”

现场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麦高恩打破了这片寂静，他快步上前，焦急地说：“唐纳德，你到底在哪儿，你别拖了——”

“唐纳德，”玛塞拉叫道，“拜托，唐纳德！为什么你不——”

“我整个下午都在散步。”柯克嘴唇僵硬地说。

“跟谁？”探长低声问。

“没别人。”

“你在哪儿？”

“哦——百老汇第五大道上的公园里。”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在随后的沉默中埃勒里柔声说道，“我在楼下大厅遇见柯克，很显然他刚从外面回来。对吗，柯克？”

“当然，没错。”

“我明白了。”探长说，一边摸索着找他的鼻烟盒。坦普尔小姐把头转开。“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老绅士继续以温和的声音说，“今晚到此为止，在得到我的许可前，请不要出城，你们每一位都一样。”

探长对韦利警官点了点头，警官安静地打开门。他们像囚犯一样成纵队走出，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吞没了。

埃勒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当他经过父亲面前时，他们的眼神碰在了一起。老先生看起来高深莫测，埃勒里摇摇头走出去。走廊上两个穿白制服的男人正懒散地抽着烟。他们把烟灰轻弹进地板上一个像篮子一样的大木箱里，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群闹哄哄的报社记者。

“我们应该，”当他们终于逃出记者的魔掌，安全地聚集在柯克公寓时，玛塞拉·柯克小声说，“我们应该吃晚餐了。”

柯克博士也回过神。“是啊，是啊，怎么说也该吃了。”他郑重其事地说，“真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我饿坏了，我们不能……”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显然是下意识的。他面色阴郁，焦躁不安。

“我也是。”强颜欢笑的麦高恩飞快地说，他紧握着玛塞拉的手。“我想这个晚上我们经历的可怕的事已经够多了，对吗，亲爱的？”

她对他微笑，低声道歉后很快出去了。

埃勒里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觉得很有罪恶感。他们完全当他是一个打探消息的间谍，柯克博士以他特有的方式投来恶毒的目光。埃勒里感到很不自在。但是有一些事吸引他留下。有件事情令他迷惑不解。

唐纳德·柯克颓然坐在椅子上，头低垂在胸口，偶尔绝望地把手插进头发里。柯克博士愤怒地转着轮椅，一边和房中的客人说话，一边时不时用冷冰冰的双眼看着儿子，他的眼神中夹杂着痛苦和忧虑。坦普尔小姐安安静静地坐着，几乎没怎么笑过。偶尔露出浅浅的微笑。只有艾琳·卢埃斯，丝毫不掩饰她的情绪。似乎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似乎她也有自己的理由留在一个根本不需要她的地方，跟埃勒里一样。

埃勒里咬着饱受折磨的指甲，等待着机会。然后，当他认为时机到来，就穿过房间，坐在唐纳德·柯克身边一把英国安妮王朝样式的椅子上。

这个年轻人惊讶地抬头。“啊……奎因……很抱歉，我真是个差劲的朋友。我也没——”

“别瞎说，柯克。”埃勒里点燃一根雪茄。“我要跟你说实话，老兄。这场席卷你人生之路的大风中有些名堂。并非只有爱因斯坦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有一些事情严重地困扰着你。今天下午你并没有在外面散步，尽管我的确在楼下大厅里遇见了你。我有种感觉，你在大厅里出现，不过是为了让大家都看见你。”柯克深深呼了一口气。“你说谎，柯克，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你不说实话替自己洗脱罪嫌呢？我想你也足够了解我，我的判断力应该可以让你放心。”

柯克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快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埃勒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到椅背上，抽起烟。“很好，”他低语，“很显然是私事……顺便一提，柯克，回到正题上来，你今天下午又紧张又神秘，打电话给我，要我穿上晚礼服到这儿来，还要我睁大眼睛——特别是要睁大眼睛注意……”

年轻人在椅子里移动了一下。“噢，是啊，”他语气呆板地说，“没错，我是这么说了。”

埃勒里把烟灰轻弹在烟灰缸里，眼睛一直盯着柯克。“让你解释一下你不会介意吧，老兄？我们偶尔会见一面——但我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还没有好到足以被邀请参加一个意外的、有不少陌生人出席的晚宴。”

“原因嘛，”柯克舔舔发干的嘴唇。“没有，没有特别的原因，奎因。这只是——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

“玩笑？我看不出来。开个要我‘睁大双眼’的玩笑吗？”

“那只是我为了确保你一定会来的诡计，是事实。”柯克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迅速地说，有时还沉重地笑几声。“我有一个自私卑鄙的理由希望你来，希望你能见见费利克斯·伯恩，我的合伙人。如果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怕你会拒绝——”

埃勒里笑了。“原来如此，纯粹出于工作上的考虑？”

柯克热切地咧嘴而笑。“是啊，是这样的。通常来说，我们是不出版你这类作品的——”

“你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词，我敢打赌。”埃勒里吃吃地笑着说，“柯克，我很惊讶。这是强盗行径！我想出版商应该有点道德观念。别告诉我你们真的打算出版一部侦探小说？”

“差不多，你知道，最近出版业不太景气，侦探小说向来比较好卖——”

“不要完全相信你听到的，”埃勒里沮丧地说，“好吧，好吧，我必须承认我很意外。伟大的东方出版社。哈利·汉森和刘易斯·加奈特会怎么说？还有艾力克？即使他确实喜欢一个充满希腊人以及盎格鲁撒克逊音节单词的谋杀故事。亲爱的，亲爱的……我不认为你对这个主意有兴趣。”

“这只是一个想法。”柯克低声道。

“噢，当然啦。”埃勒里低声说。

格伦·麦高恩一直用好奇不安的目光看着柯克。柯克似乎意识到麦高恩的注视，他闭上双眼。“我想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费利克斯在哪儿？”

“伯恩？我的老天！我完全忘了他。”说完，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埃勒里身体前倾用力敲了一下柯克的膝盖。柯克的膝盖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一双惊骇的布满血丝的双眼。 “柯克，”埃勒里温柔地说，“让我看看麦高恩要奥斯本转交给你的字条。”

“不行。”柯克说。

“柯克，把字条给我。”

“不行，你没有权力要求我，这——这是私事，麦高恩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可以算是我妹夫了，他实际上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不能泄露——”

“你是故意装作语无伦次，”埃勒里依然温柔地说，“还是在暗示他的纸条不是要给你，而是给某个和你们俩都有关系的人？准确地说——你妹妹玛塞拉？”

柯克呻吟道：“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故意隐瞒这件事，我没有撒谎，我也不会撒谎。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奎因。我不能，我正在——”

通往餐厅的门打开，苗条颀长的玛塞拉出现了，后面跟着管家哈贝尔。哈贝尔推了一个活动推车，一个大盘子上放满了凝着雾气装着酒的杯子……柯克低声道歉，站起来说：“我需要喝两杯。”他快窒息了，哈贝尔正在为女士们服务。

“儿子，你得承认这是今天晚上第一件合理的事。”柯克博士叫道，很快地把他的轮椅转到推车旁。“哈贝尔，给我一杯他妈的鸡尾酒！”

“爸爸，”玛塞拉趋前说，“安吉尼医生说——”

“绞死安吉尼医生！”

鸡尾酒微微激起一点儿愉快的气氛，老先生那瘦削的双颊泛起红光，他的愤世嫉俗也变得可爱了。他公然依靠着卢埃斯小姐，她低沉沙哑地笑了起来。埃勒里从酒杯上抬起头来，他从玛塞拉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连麦高恩也似乎很不满。柯克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一旁，浑然不觉地一口气喝干他的第四杯鸡尾酒。他也完全忘了他仍然穿着逛街时的衣服——寒酸的粗花呢，在另外三个衣着光鲜黑白分明的人映衬之下黯然失色。

哈贝尔不见了。

这时门被打开，奎因探长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有一位肤色黝黑、身着国外剪裁的晚宴服、体形粗壮的男士，这位新来的人长着发亮的黑眼睛，薄嘴唇上蓄着灰褐色的胡须。

“请问，”探长好奇地看着这群正在喝酒的男男女女问道，“这是费利克斯·伯恩先生吗？”

黝黑的男士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柯克，告诉这个白痴我是谁！”

探长精明的双眼从柯克扫到埃勒里，他看到埃勒里眨了眨眼，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下一刻他便突然消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剩下伯恩张口结舌站在那儿。

“欢迎回来，伯恩，”柯克疲倦地说，“坦普尔小姐，让我来给你介绍——”

“晚餐预备好了。”淡淡的英国口音响起，他们全转过头去，看见哈贝尔正僵硬地站在通往餐厅的门口。

第六章 八人晚宴

埃勒里发现自己在这张椭圆长桌的坐席上被安排在柯克和坦普尔小姐之间，柯克在他右边。斜对角是伯恩，他聪明的脸上眉头紧皱。玛塞拉和麦高恩坐在一起。卢埃斯小姐和柯克博士坐在桌子的上首，他们是八个人当中难得的开心人。瘦骨嶙峋的老绅士在现已离去的戴弗西小姐的帮忙下入座。他竭力地往女伴那边倚过去，像个古代的骑士一样，竭尽全力大献殷勤。他那冷峻的双眼不再冷峻，年轻而热情闪动，沐浴在奇异的光芒中。

埃勒里断定，这个女人是个谜。她的笑声沙哑，牙齿洁白闪亮；她以手掩口，和老先生窃窃私语；她满不在乎地、娴熟地应付老先生俏皮的玩笑，说明她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然而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不快，她的双眼始终闪着机警的光芒。她为什么在这里？埃勒里得知她是钱塞勒酒店的半永久性住户。她在两个月之前不知从哪儿搬进了酒店。从他们的交谈中埃勒里推断出她到钱塞勒之前，柯克家的人并不认识她。而伯恩显然是初次见到她。他肯定她不是纽约本地人。她身上带有欧陆风情，谈笑风生地聊着维也纳、昂蒂布海角、蓝洞和菲耶索莱。

他仔细观察她发亮的脸孔和柯克的神情。这个年轻人极度不安，几乎没有把视线从他父亲身上移开过。

在埃勒里左侧，娇小的坦普尔小姐平静地用餐，她的双眼隐藏在又长又黑的睫毛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提到这起谋杀案，晚餐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

晚餐之前，费利克斯·伯恩很敷衍地道了歉——非常坦白的致歉。他“被耽误了”；他很“抱歉”；他早上到的，很显然，是“私事”占了他“一整天”。对于坦普尔小姐，他不冷不热地说：她是唐纳德·柯克的新发现。他从没见过她，也没读过她的手稿。他语气中带着讽刺，似乎要把考量作者价值的责任丢给他的合伙人。

在上完汤后，伯恩忽然开始大吐苦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对走廊对面发生的那件恐怖的事情都只字不提。为什么这么神秘，唐纳德？我一出电梯就被一些笨蛋给拦住，还要接受丢人的交叉质询。”

所有的交谈都戛然而止，温暖的火光从柯克博士的眼中消退，卢埃斯小姐板起面孔，乔·坦普尔抬起双眼，麦高恩皱着眉头，玛塞拉咬着下唇，唐纳德·柯克的脸色惨白，而埃勒里则感到全身肌肉紧张。

“为什么要提这些呢？”柯克喃喃道，“把今晚的气氛都破坏了，费利克斯。我很抱歉如果——”

伯恩的黑眼珠扫过餐桌上每一个人，说：“事情一定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为什么那个火冒三丈的小个子探长把我拖进接待室，扯开床单让我去看死人的脸呢？”

“他真的这么——做了？”玛塞拉结结巴巴地问。

埃勒里轻轻地说：“那个发火的小个子探长，伯恩先生，不巧正是我的父亲。我不能责备他，你知道，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正在试图确认死者的身份。”

伯恩那黑色的眼珠闪着有兴趣的光芒。“啊，请原谅，奎因先生。我不知道你父亲的大名。确认死者的身份？那就是说，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死者是谁吗？”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柯克博士暴躁地说，边在椅子上蠕动着。“另外，没有人在乎他是谁。至少我不在乎。好了，好了，费利克斯！这已经是老掉牙的话题了。”

“我不这么认为，博士，”卢埃斯小姐低声说，“我觉得这件事太可怕了。”

“你当然会这么觉得的。”埃勒里听到他左边的小女人轻声说，但没有别人听见。

“我猜卢埃斯小姐和我，”伯恩冷笑着说，“对待这种事情的态度跟欧洲大陆的人一样——不会装模作样。是吧，卢埃斯小姐？在这种情况下，奎因先生，我很抱歉我不能提供更多帮助。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好吧，”埃勒里笑着说，“你不是唯一不认识他的人。”

片刻的沉默。侍者撤走了汤碟。

伯恩平静地说：“我听说，你对这种案子有兴趣，奎因先生？”

“可以这么说吧。我通常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伯恩先生。而且，我发现谋杀的确很刺激。”

“品位很独特。”柯克博士点头说。

“我不这么觉得，奎因先生。”坦普尔小姐低声说，“我无法分享你所感受的刺激。”她微颤了一下。“我仍然保有西方人对死亡的憎恶。不过我的中国朋友会很欣赏你的观点。”

埃勒里颇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的中国朋友？啊，是的。我真蠢，我居然忘了，你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中国过的，对吗？”

“是的，我父亲是美国外交官。”

“中国人确实是这样的。东方人向来接受宿命论，对死亡他们有种认命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他们也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大不了的。”

“胡扯，”柯克博士怒气冲冲地说，“纯属胡扯！如果你是语言学家，奎因先生，你就会了解表意文字的起源——”

“各位，各位，”费利克斯·伯恩说，“不要再演讲了，博士，我们已经离题了，我知道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唐纳德。”柯克吃了一惊。“太奇怪了。”

“是吗？”柯克紧张地说，“不过，费利克斯，我保证——”

“你瞧，”格伦·麦高恩从餐桌另一端厉声说道，“我们这是在小题大做。奎因先生，我知道你在犯罪问题的推理上的确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埃勒里微笑说，“这话说得不错。”

“显而易见，”麦高恩语气急促地说，“既然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认识这名死者，他被谋杀，当然也就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是吗？事实表明，在这一前提下，他被谋杀纯属巧合，甚至是意外事件。”

哈贝尔弯身为玛塞拉斟法国索藤白葡萄酒，不小心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噢，天哪，”玛塞拉叹息说，“连可怜的哈贝尔也被吓坏了。”

哈贝尔脸刷地红了，立刻退下。

“麦高恩先生，你的意思是，”坦普尔小姐温和地说，“照你刚才说的，是有人跟着他到这里，趁他独自待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时杀了他？”

“为什么不呢？”麦高恩叫道，“为什么要把一件可以简单解释清楚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但是，亲爱的麦高恩，”埃勒里有些难过地压低声音说，“我们遇上的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

麦高恩喃喃地说：“可是，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凶手企图掩饰一些事。”大家都静下来了。“他脱去死者的外衣，又替他重新穿上，而且是反常地倒穿回去。你们看，一次倒转。另外，他把通常面对房间的每一件家具全部转向面对墙壁。又是倒转。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都遭到同样令人费解的命运——灯、水果盘……”他顿了一下。“水果盘，”他又重复道，“地毯、画、墙上的非洲盾牌、雪茄盒……你们想想看，这不仅是一个人被杀的问题。这是一个人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状态下被杀的问题。这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论点的原因，麦高恩先生。”

所有人再一次陷入沉默，这时鱼盘被撤下。

伯恩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埃勒里。“倒转？”他惊讶地说，“我没注意东西全都底朝天，还有他的衣服——”

“全是废话，”柯克博士吼道，“年轻人，你上当了，明摆着这是在故弄玄虚。我认为凶手把每一样事物都倒转过来，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他无非是要制造混乱。他是要难倒警察。他试图制造这是一桩巧妙犯罪的假象，来掩盖原本简单的事实。或者，他根本是个疯子。”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是这样，博士”坦普尔小姐用她那柔和的声音说，“这里面有些蹊跷——奎因先生，你认为呢？我确信你对这一非同寻常的案件已有初步的推论了。”

“大体来说，是的。”埃勒里沉思着，面无笑容，眼光落在桌布上。“但是具体来说，还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一个事实的话，我会说，博士，您方才抓住了本案真相。但不幸，这个事实使您的结论无效。”

“那是什么呢，奎因先生？”玛塞拉屏住呼吸问道。

埃勒里摆了摆手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柯克小姐。只不过这桩谋杀案一点儿也不混乱——像你父亲说的那样——而是有清晰的模式的。”

“模式？”麦高恩皱眉说。

“没错。如果只有一两件或三四件事物被倒转，我会同意那是混乱。但是当每一样东西都被倒转，当每一样东西都令人迷惑——暂且这么说——这时混乱就失去了意义。当混乱变得有了某种模式，就一点儿都不混乱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用同一种方法弄乱，每一样可以移动的东西都被倒转。你不觉得这像在暗示什么吗？”

伯恩慢慢地说：“胡说，奎因，胡说，我不相信。”

“我感觉到，”埃勒里笑着说，“坦普尔小姐听懂了我的意思，伯恩先生——甚至也同意我看法，是吗，坦普尔小姐？”

“又要提及我与中国的关系了。”这位娇小的女人优雅地耸耸肩说，“奎因先生，你的意思是，与这桩谋杀案有关系的某事或者某人，拥有某种倒转的含义？如果我理解的不错，这个人把每样事物倒置，意在指出关于某人的某件事是倒转的，是吗？”

“乔——坦普尔小姐，”唐纳德·柯克叫道，“你不能相信这个，这——天啊，对我来说这些简直闻所未闻。”

她瞥了他一眼，他缩了回去，沉默下来。“这的确有点儿玄妙，”她低声说，“但是在中国，你得接受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在中国，”埃勒里笑，“你显然使你那本来就敏锐的头脑变得更聪明了，坦普尔小姐。”

伯恩吃吃地笑着说：“这话太绕弯子了。我亲爱的坦普尔小姐，如果你的书有这一半玄妙的话，恐怕我们和书评家就有事干了。”

“费利克斯，”柯克说，“这么说太不厚道了。”

“坦普尔小姐，”卢埃斯小姐用天鹅绒一般的嗓音低声说，“毫无疑问知道她在说什么。真是才华横溢！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懂这么多，坦普尔小姐。”

那位娇小的女人脸色变得惨白，握住酒杯的小手颤抖着。

伯恩又开口了，他用同样随意而冷酷的语调说：“我想，唐纳德，你已经找到一个新的赛珍珠，但是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发掘出了一个女福尔摩斯。”

“他妈的！”柯克咆哮着，愤怒地站起身，“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下流的话，费利克斯，把它收回去——”

“逞英雄啊，唐纳德？”伯恩说着，抬了抬他的眉毛。

“唐纳德！”柯克博士喊了一声，这个高大的、头发蓬松的年轻人坐了回去，气得直抖。“够了，费利克斯，我相信你会对坦普尔小姐道歉的。”他低沉如雷鸣般的嗓音中有钢铁般的意志，令人不敢违抗。

伯恩没发火，他轻声说：“我并非有意冒犯，坦普尔小姐。”但是他的黑眼珠闪着古怪的光。

埃勒里清清嗓子。“嗯——全是我的错，真的，是我的错。”他轻弹着他的玻璃杯，看着里面清澈透明的红色液体。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玛塞拉尖声叫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乔，你说……奎因先生，谁会做这样的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转过来？凶手吗？还是那个可怜的小个子死人？”

“好了，玛塞拉。”麦高恩说。

“不是被害人，”卢埃斯小姐轻声说，“他当场就死了，亲爱的，至少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也不是凶手，”柯克粗声说，“没有人会笨到去留下线索暴露自己。除非他留下的这个线索是要指证别人，某个——他要陷害的人。这是很有可能的，老天！我敢打赌！”

柯克博士凶狠地皱着眉头。

“或者，”坦普尔小姐呼吸急促地说，“这些也可能是有人在命案发生之后才跑进来做的，或者是不可知的力量做的，用复杂的方法留下痕迹，给警察留下线索。”

“你又说对了，坦普尔小姐，”埃勒里很快地说，“你的分析能力非常出色。”

“或者，”费利克斯·伯恩懒洋洋地说，“这凶手是个疯子，他干下这些事是想嫁祸于人。没准儿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会笑的猫，它正躲在一边偷偷地笑呢。”

“拜托你们，”柯克博士雷鸣般地吼道，他的双眼闪着怒火。“立刻停止这些无聊的推测。立刻，听见了没的？奎因先生，我想你有责任，确实有责任。如果你的目的是对我们展开调查——显然你怀疑我们所有的人，如果你在执行任务时这么干的话，我会对你表示感谢，但，不是在我们的饭桌上。否则，恕我无礼请你离开。”

“爸爸！”玛塞拉声音微弱地叫着。

“爸爸，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埃勒里平静地说：“我向你保证，柯克博士，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我的出现这么不受欢迎，我很抱歉，柯克。”

“奎因，”柯克悲哀地低声说，“我——”

埃勒里挪开椅子站起身时，不小心弄翻了玻璃杯，红色液体溅在唐纳德·柯克的衣服上。

“我真笨，”埃勒里低声说，立刻用左手抓起一条餐巾，轻拭滴溅的痕迹。“可惜了这么好的红酒……”

“没关系，没关系。别——”

“好了，晚安。”埃勒里愉快地说，大步走出去，身后留下沉重的静默。

第七章 橘子

埃勒里·奎因把烟灰弹入他父亲书桌上的烟灰缸里，点起今天上午的第三根烟。奎因探长正埋首于一堆文件和报告中。

“你的问题就在于，”埃勒里说，整个人埋进房间里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里。“你起得太早了。今天早上我吃早餐时，朱纳告诉我你连口咖啡都没喝。”老探长哼了一声，连眼都没抬，埃勒里举起瘦长的胳膊，伸展了一下，然后抽了口烟。“事实上，我昨晚睡得跟平常一样好，甚至没听见你起床的声音。”

“够了，”老探长喝道，“你一早就跑来跟我闲扯，我知道有些事情让你感到困扰。先停火几分钟，让我安安静静把这些报告看完。”

埃勒里轻声笑笑，坐回椅子上，透过铁栏杆向窗外望去。中央大道今早的天空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振奋的景致。他轻颤了一下，闭上眼睛。

老探长办公室的职员进来又出去，老先生把问题交待给传递消息的人。有一度电话响起，老探长接电话的口气变得非常甜蜜。是局长，他要一份详实的报告。两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警察署长，老奎因探长的声音像蜜一样的甜。是的，事情现在有点儿眉目了。可能和柯克的社会地位有关；没有，普劳蒂医生还没有把验尸报告送来；是的，不会，是的。

他把听筒摔回去，对着埃勒里大吼：“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埃勒里正懒洋洋地抽着烟。

“答案是什么？看来你昨天晚上在那儿玩得很高兴。有什么想法吗？你通常都会有的。”

“这一次，”埃勒里喃喃地说，“想法多得不得了，但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真是守口如瓶。”这位老绅士皱着眉头轻翻眼前的一沓报告。“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让自己去相信这个事实。”

“相信什么？”

“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纽约大酒店，然后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没有线索？”

“连影子也没有，我手下的人像海狸一样工作了一整晚。当然啦，现在还很早，但是从现有的迹象看来……我不乐观。”他放了一些鼻烟在鼻孔边猛吸了一下。

“指纹呢？”

“今天早上已经拿他的指纹和档案比对过，他很可能是外地来的无赖，但是我怀疑。他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有一个叫‘红发瑞德’的人，”埃勒里呓语般说道，“在我的记忆里，这位先生身穿邦德街顶级定制的最高级的衣服，操着牛津口音，看起来像个翩翩君子。但是他连莱斯特广场附近的毛街都没有去过，我敢打赌。”

“此外，”奎因探长继续说，没留意他的话，“此案具有疯子杀人的所有特点。这根本不是一桩普通罪犯干的活儿。倒转！”他哼了一声。“只要让我抓住这个混蛋，我会把他倒转回娘胎里，再倒转回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奎因先生？”

“什么？”

“那个晚宴啊。应酬吧，哼？我看你没少喝，”老绅士挖苦地说，“到你爸爸的年龄时你会变成酒鬼的，怎样？”

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被赶了出来。”

“什么！”

“柯克博士把我踢了出来，我似乎辜负他的款待了，因为餐桌上的话题一直围绕着杀人和推理。似乎在社交场合一般都不谈这些。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懊恼过。”

“什么，这个老不死的老废物，我非拧断他的脖子不可！”

“你根本干不出这种事。”埃勒里尖锐地说，“不过这顿晚餐对我有很多好处——除了鸡尾酒——我还知道了很多事。”

“哦？”探长的怒气奇迹似的平息了。“什么？”

“那位来自中国、颇有东方风味的乔·坦普尔小姐，是个非常机灵——甚至是十分出色的——年轻女人。有头脑。和她聊天很愉快。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说，“这需要极高的修养。”

探长凝望着他。“这次你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哼，什么也没有。还有柯克博士——他挺让人讨厌的——他对那个肉感的艾琳·卢埃斯小姐不怀好意，那位卢埃斯小姐又好像是个谜。”

“说说看。”

“他昨晚一直跟她套近乎。”埃勒里往天花板吐了口烟圈说，“我不是在说这个古怪的老头儿有多好色，那只是表面上看来如此。我确信这个老先生心里另有打算。他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暴躁而愚蠢……他想在卢埃斯小姐那儿得到答案。但是为什么？真让人怀疑。我想他对某些事情有所怀疑。”

“够了，”老探长厌恶地说，“你这样喋喋不休，我都想亲手掐死你了。听着，那个年轻的柯克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油滑的伯恩？”

“柯克，”埃勒里小心地说，“是个问题。你知道，他要我参加他昨晚的晚宴——昨天下午打电话告诉我的。非常神秘，要我睁大眼睛注意。谋杀案发生之后，他又说那只是个玩笑，没什么特别意义。他说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原因：要我去那儿和伯恩见面，看我想不想换个发行人。是玩笑吗？我想，”埃勒里摇摇头说，“绝不是。”

“嗯。你是想自己处理他的问题，还是派人盯住他？他向我交待昨天下午的行踪时举止真他妈的可笑。”

“老天，不！亲爱的波隆尼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用野蛮方式去对付聪明人，你肯定一无所获。把这个备受骚扰的年轻出版商留给我吧……伯恩才是最棘手的，聪明又狡猾。据我所知他有三个主要特点：对艺术投资行情嗅觉灵敏、谈判时毫不留情和喜欢漂亮女人。危险的组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出来的。昨天在给他接风的晚宴上竟然迟到，这很可疑。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调查他昨天的行踪。”

“我已经派人手去查了，特别是柯克，他那里还有一些疑点。好吧，”老探长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开始彻底追查了。死者的衣服应该检查，我们从不同角度给他拍了照片，配上全面的体征描述，今天下午会通过警方网络散发出去。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手下正在查死者到钱塞勒之前的行踪——失踪人口调查组织将会提供协助。普劳蒂医生的验尸报告应该快到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你不会不耐烦吗？我估计连个指纹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哦，他们找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指纹，属于柯克、奥斯本还有那个护士的；不过出现他们的指纹很正常。重点是门和火钳，这两个重要之处，却被擦得很干净。也许凶手戴手套吧。都是该死的电影教的！”

埃勒里蜷在椅子上，做梦一样凝视着天花板。“我越想这个案子，”他喃喃地说，“就觉得越有趣，也越迷惑。”

“你说得都对，”探长干巴巴地说，“只不过这些都很疯狂。依我看来，关键是死者身份的问题，凶手花这么大力气消灭一切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这一事实就证明了这点。所以，假如我们能知道这个小胖子到底是谁，离逮到凶手的时机就不远了。所以我并不担心。”

“精明。”埃勒里带着景仰之意笑着说。

“我们自己会找出这个人是谁，或者，他会被一些忧心忡忡的亲戚朋友指认出来。昨晚你离开后，我让手下把所有的东西都拍了下来，今天早上他那张笑眯眯的银盆大脸已经出现在街头和报纸上了。随时会有人打电话进来提供关于他的消息，你不用吃惊。如果真有人打来，我们就一切顺利了。”

“我猜这是你最新的新闻发布会的内容。但你的结论和信心，”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一个都不同意。”他把头枕在手上，瞪着天花板。“那些倒转……很不寻常，爸爸，简直是太不寻常了。我不认为你真的意识到了这有多么不寻常。”

“我意识到了这有多荒唐。”探长大声吼道，“我看，你就干脆坐在那儿等着天上掉馅饼吧。究竟是谁干的？我可不打算参加你的猜谜大赛。”

“不，不，我指的是别的，爸爸。我对这是谁干的或出于什么动机，连一点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不只是模糊的概念，简直连点儿感觉也没有。以下三种人中都有嫌疑把所有的东西弄得颠三倒四的：凶手、共犯和某个无意中闯入犯罪现场的人。当然，被害人除外——他当场就死了。我可以用一个例子证明这些把戏一定是这三者之一干的。反正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说吧，”奎因探长突然说，坐得笔直。“我们他妈的怎么知道不是那个小胖子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得颠三倒四的呢？他可以在他被杀以前搬好啊。”

“那么，”埃勒里站起来说，走向窗口。“他的领带到哪里去了？”

“也许被扔到窗外，或者是凶手……但是，这全都不对，”老探长低语道，“我们搜遍了窗户底下，什么都没找到。领带也不可能是被烧掉了。因为壁炉是假的，何况也没有灰烬。”

“烧掉，”埃勒里连头都没回地说，“也说得过去，因为灰烬可能被收拾干净了。但是你估算错了方向。他被击中后脑。当尸体被发现时，外套是反穿的，他的大衣和围巾——被放在椅子上。大衣领子上有血迹，这意味着他被攻击时还穿着大衣。除非你要采用一个更荒谬的说法：他大衣底下的衣服在他进钱塞勒之前就反穿了，不然你就必须承认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在他被攻击之后，也就是在血迹溅上他的大衣领之后。如果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那也就可以证明凶手就是把所有东西倒转的人。”

“那又怎么样？”

“哼，没什么，我现在头脑里乱成一团，那你对那些刺进衣服里的铁矛又怎么看？”

“噢，这个，”老探长含糊其辞地说，“那显然是证明本案为疯子干的另一个证据。不可能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埃勒里皱着眉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担心这些事，我们是依正常程序在侦办，那些旁枝末节没他妈的任何意义。”

“每一件事都自有意义。”埃勒里大声说，接着话题一转，“我和你赌一顿晚餐和一点私酒，当我们破了这个案子时，我们会知道，每样东西都被倒转过来是本案的关键。”探长一脸狐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每一样事物都倒转，意味着与死者有关的某人或某事有某种倒转的特性。因此我要尽我微薄的力量寻找那些可能解释倒转之意的事物——如果我能做得到——不管它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或荒诞离奇。”

“祝你好运，”奎因探长不满地说，“你是真既古怪又麻烦。”

“事实上，”埃勒里说，脸微微泛红。“已经有好几条线索可能和倒转的解释有关，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老绅士正在盖鼻烟盒盖子的手突然停住。“有吗？”

“有，不过——”埃勒里狡猾地一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倒想知道，谁先到达终点。”

* * *

韦利警官闯进奎因探长的房间。他的头像狮子一般，帽子被推在后脑勺上，坚定的双眼中闪着异样兴奋的光。

“探长！早安，奎因先生……探长，我有一个重要消息。”

“好，好，托马斯，”老探长平静地说，“我敢打赌，你们已经查出死者的身份了。”

韦利的脸一沉。“呃，没那么好运。是关于柯克的。”

“柯克！哪一个？”

“年轻的那个。你知道吗？他昨天下午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在钱塞勒酒店！”

“被谁看到了？在哪里？”

“在一架电梯里，我从一个电梯服务员口中查出来的，他记得柯克在那段时间里，搭过电梯。”

“去哪一层，韦利？”埃勒里慢慢地问。

“他不记得了，但是他确定不是通常停的那一层——二十二楼。他就记得这么多了。”

“奇怪的逻辑。”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在百老汇和第五大道散步，嗯？就这些了，警官？”

“还不够吗？”

“好，继续盯住他，托马斯，”老探长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眼说，“我们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不过你还是先去查查这家伙过去的底细。查到有关邮票和宝石的详细内容了吗？”

“他们正在查。”

“好极了。”

* * *

韦利警官离开时把门带上，他的力气之大，使得门板直颤。埃勒里皱着眉说：“这倒提醒我了，我差点忘了……来，看看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抛给奎因探长。

老探长无奈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拣起信封，将它抚平。他把细瘦的手指伸进信封，抽出一张纸，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偷的。”

“偷的！”

“说来话长，”埃勒里耸耸肩。“我堕落得很快，爸爸，已经到了我的道德能承受的极限了。这真是太可悲了……当柯克和我在七点四十五分到办公室时，奥斯本给了他一个字条，说是麦高恩几分钟之前留给他的。我觉得柯克看了之后脸色很怪。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之后我们就发现了尸体。”

“然后呢？”

“然后，在晚餐前，我向柯克要这张纸条，他不肯给我看。他说那是他和麦高恩之间的私事，说麦高恩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他未来的妹夫。接着，在愤怒的柯克博士对我下逐客令这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假装不小心把醇美的葡萄酒洒在柯克的衣服上，趁着替他擦干衣服的时候顺手就把信封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你从这上头看出什么来了？”

字条上写道：

我已经掌握了情况。你正在和一个危险的人物打交道。在我跟你单独谈之前别紧张。唐纳德，小心一点儿。

麦高恩

这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潦草字迹。

老探长无情地笑了。“这情节，就像他们在电影里说的那样，好戏在后头。老天！我希望他能写得更明确一些。我们必须再好好查查这两个小伙子。”

“不是这么回事，”埃勒里很快地说，“我告诉你那样会把事情搞砸。看这里——”他从桌上的台历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老探长瞪了大眼。“你们试着找找这个人。”

“这是谁——”

“看看你能否找到叫这姓名的人——名字也许是错的，但就是这个姓，记住——在档案里查。也许要传给本国所有的警察部门。不过，我怀疑最好到苏格兰场去查查，打电报比较快。”

“这人到底是谁？”老探长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问，“与这件案子有关吗？对我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你认识的。”埃勒里冷酷地说。他坐回那张舒服椅子，奎因探长则开始着手查办此事。

普劳蒂医生蹒跚地走进来，咬在口中的雪茄像根旗杆似的竖着。他停下来，用研究的目光看着奎因父子。

“早安，亲爱的小家伙，这是怎么了，我眼花了还是我又回到解剖室了？干吗阴沉沉的？”

“哦，医生啊。”老探长热切地说，埃勒里则不经意地摆摆手。“结果如何？”

这位助理法医叹了口气坐下来，伸伸他笨拙的双腿。“死于一个或若干人的暴力攻击。”

“哎呀呀，”奎因探长生气地说，“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什么值得提的事，哪怕是一件值得提的小事也没有。”

“嗯？”

“他有，”普劳蒂医生慢吞吞地说，“一颗小而多毛的瘤，就是俗称的痣，在他肚脐右下方两英寸之处。这个特征，容我大胆地说，除非情人或是——妻子，否则，它对你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的生理表征显示：他是个人，男性，大约在五十五岁——也许六十岁吧。他生前体重大约是一百五十三磅，身高约五英尺四五英寸左右。他的胃口很好，因为他的肚子像只胀气的青蛙。蓝灰色眼睛，已经有些灰白的暗黄色的头发——里面夹杂——”

“胃口。”埃勒里低语。

“啊？我还没说完，他身上没有疤，没有外科手术留下来的痕迹。皮肤光滑完整，像颗鸡蛋一样，虽然脚上有鸡眼。”普劳蒂医生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熄灭的雪茄。“毫无疑问，他死了，直接原因是头骨被重物击打。他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打的。而奎因，我的孩子，我很高兴告诉你结果，所有可怕的试验和专业实验室里的蒸馏器，都查不出任何表明他有中毒迹象的证据。”

“你和你的蒸馏器见鬼去吧！”奎因探长大吼道，“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医生？今天大家全疯了。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地说话吗？就这些了吗？”

“现在，我们，”普劳蒂医生继续从容不迫地说，“回到刚才提到的胃口上，年轻的奎因先生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尽管死者很明显有暴饮暴食的习惯，我们的朋友昨天却吃得很少，也排泄得很早。在他的肠胃中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就是你要的，我亲爱的奎因——消化了一半的橘子。”

“呃，”埃勒里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我等的就是这个，是橘子吗？”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当食物进入你强健的消化系统里，胃液开始配合着肠胃蠕动而进行分解，你就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年轻人……还有还有，本来我不明白，但自从你发现房间里的橘子皮后，我就应该用福尔摩斯式的办法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进行猜测。因此我要向二位致敬，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先准备好答案，以备不时之需，对吧？太好了——”

“等一下，医生，”埃勒里低声喃喃地说，奎因探长则强压住快让他中风的怒火。“你认为他是在那个房间里时吃的橘子吗？”

“从时间上来看吗？是的，我的朋友。回头见。”然后，他窃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笨蛋。”老探长在医生扬长而去后，跳起来用力把门关上。“在我的办公室内耍了一场低级杂耍。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他以前——”

“啧啧。你知道，今天早上连你也有点儿反常啊。容我对你说，普劳蒂医生刚刚提供了对本案最有启发性的一条思路。”

“呸！”

“呸你自己吧。我想说说这个橘子，我们已经肯定我们那个小个子男人是在房间里吃橘子。那个房间……关于那个房间的一切都很重要。而这个橘子——当然，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知道？知道？万能的主啊！”

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问：“橘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老绅士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让我猜谜呢！是一种水果，你这个白痴！”

“没错，不过，请问是哪种水果呢？”

“哪种——我怎么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你一定知道，”埃勒里认真地说，“你知，我知，人人皆知。而且我开始相信凶手也知道……橘子也被称为中国橘子吧。”

奎因探长故作谨慎地绕过桌子，双手朝天。“儿子，”他声色俱厉地说，“这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最后一根稻草了。这家伙进了一个奇怪的房间等人。他等的时候发现桌上有一盘水果。他饿了——医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拿了一个香甜多汁的橘子吃，然后有人进来，狠狠地敲了他一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么说有哪里不对吗？”

埃勒里咬着嘴唇。“我希望知道。中国橘子……哎呀，老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橘子的问题……”他站起来，找他的外套。

“好吧，”老探长疲倦地放下手臂说，“我不管了。一边去吧，你用自己的大脑去解决那些中国橘子、墨西哥肉粽、非洲鳄梨、西班牙洋葱、英国松饼的问题吧，我全不在乎。我要说的是——都像你这样疑神疑鬼，大家就别吃橘子了。”

“至少吃中国橘子的时候不会，它是橘类光荣的祖先。”埃勒里突然有些情绪激动地说，“尤其是一位中国来的小说家和一个专门收集中国邮票的集邮家都牵涉在内，还有那些倒转的东西，还有……”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太多了。他眼中闪出一丝机敏的目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戴上帽子，心不在焉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第八章 颠倒的国度

哈贝尔打开柯克家寓所的大门，看见埃勒里·奎因先生站在那儿，微微有些吃惊。后者一手拿着礼帽,一手拿着手杖，满脸友善的微笑。

“有事吗，先生？”哈贝尔问道，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是一个粗鲁的人，”埃勒里愉快地说，同时用手杖的金属头抵住门框。“所以我冒昧前来。或者应该说我又一次冒昧前来，哈贝尔。是啊，被主人赶走后我又一次冒昧前来。被赶走。我能——”

哈贝尔似乎很苦恼。“我很抱歉，先生，不过——”

“不过什么？”

“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同样老套的借口。”埃勒里看起来很悲伤。“哈贝尔，哈贝尔，‘煮沸，冒泡，辛苦又麻烦……’那些女巫歌都怎么唱的？你想说的其实是我不受欢迎，对吗？”

“抱歉，先生。”

“别这么说，伙计。”埃勒里低语道，轻轻挤过哈贝尔的身边。“给你下的命令只是针对不受欢迎的客人，我来这里是执行公务，你明白吧，所以你不能把我挡在外面。天啊，对伟大的服务阶层来说，人生一定很复杂。”在公寓内大厅的门口他突然停住了。“别告诉我，哈贝尔，你说的是真的！”大厅里空无一人。

哈贝尔眨眨眼。“你想找谁，奎因先生？”

“我不是特别要找什么人，哈贝尔。坦普尔小姐就可以了。你知道，我无法想象我此刻和柯克博士能有什么亲切的交谈。我很害怕一不小心又会被踢出去。坦普尔小姐，伙计，我相信她在吧？”

“我看看，先生，”哈贝尔说，“您的外套和手杖，先生。”

“我说过，我是执行任务，”埃勒里边慢慢地说着，边信步闲逛着。“那意味着你得随身拿着你的外套。如果你是个二流警探，还得拿着帽子。马蒂斯的杰作啊，如果这真是马蒂斯本人画的……哈贝尔，看在老天的份上别光瞪着眼，去把坦普尔小姐找来吧。”

这个娇小的女人很快出现了，她的穿着清爽优雅。

“早安，奎因先生。怎么这么正式啊？我相信你没有带手铐来吧？把外套脱了，坐下来吧。”他们郑重地握握手。埃勒里坐下来，并没有把外套脱掉。乔·坦普尔大气不喘地继续说：“容我致歉，奎因先生，昨晚实在是太糟糕了。柯克博士——”

“柯克博士是老人家了，”埃勒里苦笑着说，“只有傻瓜才会生他的气。坦普尔小姐，请容我赞美你昨晚穿的礼服，那让我想起绣球花还是什么，好像那是中国才有的。”

她笑了，说：“我想，你指的是莲花？谢谢你，先生，这是我来到西方国家后所听过的最好的赞美。西方人对于夸赞女性实在没有多大的想象力。”

“这我就不清楚了，”埃勒里说，“无论如何，我是讨厌女人的男人。”他们相视而笑，之后又都沉默下来，周围什么响动也没有，除了哈贝尔大步走过的声音。

乔把她的小手交叠在膝上，稳稳地看着埃勒里说：“你在想什么，奎因先生？”

“中国。”

他回答得如此突然，她有点儿吃惊。她紧抿着嘴唇，向后一靠。“中国，奎因先生？为什么你聪明的脑子里想的会是中国？”

“因为它一直困扰着我，坦普尔小姐，严重地困扰我。我从没想到这个仅仅是五个字母组成的词会让我这样苦恼，我昨晚还做了关于它的噩梦。”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着他。之后她找到小桌上的一个雪茄烟盒，打开，拿出一支递给他。烟冉冉上升，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所以，你昨晚睡不着？”她终于说道，“很奇怪，奎因先生，我也无法入睡。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可怜的人。他在黑暗中足足对我微笑了四个小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么，奎因先生？”

“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听说，中国是个很令人难过的落后国家。”

听到这句话她挺直身体并皱着眉头说：“好了，好了，奎因先生，我们别再愚蠢地兜圈子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柔声说，“我很渴望得到一些知识，坦普尔小姐，在这方面，你显然是权威。告诉我一些关于中国的事吧。”

“中国现代化的进程很快，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从义和团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就某一方面来看，现代化是出自经济上的需求。随着日本的入侵——”

“我指的不是这个，”埃勒里坐直身子，把雪茄烟熄掉。“我指的是‘倒转’”

“哦，”她说，然后陷入沉默。之后，她叹气道：“我想，我早就该猜到了。迟早都要说到这个的。你想说的话很对。这里确实有些令人惊讶之处——或者我该称之为巧合——如果考虑到中国存在的倒转的现象的话。我不怪你为什么这样拷问我，因为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倒转的案子，实在太吸引你了。”

“聪明的姑娘，”埃勒里低声说，“现在我们彼此更了解了。你知道，坦普尔小姐，我不知道我该从哪儿入手。这些可能都是绝对的胡言乱语，也许它意味着没有一件事是说得通的。我必须重申，”他耸耸肩。“有关社会、宗教、经济等风俗习惯都纯属观点问题。从西方的观点来看，中国人做的一切都和我们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也许确实是如此，相对于西方人，他们就成了‘反向’的，是这样吗？”

“我想是的。”

“举个例子，虽然对东方的知识我只略知一二，听说在某些地方的中国人——令人好奇的风俗——他们遇见朋友不是和对方握手，是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这是真的吗？”

“没错，这是古老的风俗，而且比我们的更合理。因为，你知道，在这背后存在的根本的理念是，你和自己握手可以避免让朋友受苦。”

“为什么？”埃勒里露齿而笑。“是否可以说明白一点儿？”

“这样，你就很难把疾病传染给朋友。”

“噢。”

“这倒不是说中国人对细菌有任何了解，但是他们会观察……”她叹气，顿了一下，又叹气说，“你看，奎因先生，这些事都很有趣，我也不反对你多增加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这样探寻虚幻的倒转，不是很傻吗？真的，不是吗？”

“你知道，”埃勒里低声说，“女人真的很奇怪。眼前就有一个独到的例证。似乎昨天你还和我认真地大谈倒转的意义，今天你就称这件事太傻。真搞不懂。”

“也许，”她小心地说，“是我改变了看法。”

“也许不是。”埃勒里说，“算了，我们似乎走进死胡同里了。坦普尔小姐，别介意我的愚蠢，再多告诉我一点，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所有你此刻能想起来的，不管是中国人的习俗还是制度，任何可以解释‘倒转’意义的事，也就是和我们这里正好相反的习俗或制度。”

她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像是有问题要问他，却又改变了主意。她闭了闭眼把一根烟放进唇间，用极轻柔的声音低语说：“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和我们在很多方面都不同，奎因先生。譬如说在盖茅屋时，你会发现中国的农民——特别是南方的——常常会先把屋顶放在架子上，然后往下盖，和你们——我们往上盖的方法不同。”

“请继续。”

“我想，你也曾经听过，中国人不生病时，会一直付钱给他们的医生。当他们生病时，他们就不再付钱了。”

“真是聪明的办法，”埃勒里慢慢地说，“没错，我听说过。还有呢？”

“当他们想要凉快些，就喝热的饮料。”

“太奇妙了！我开始对你的中国人越来越有兴趣了。我自己也早就发现，升高身体内部的温度可以令外界的温度变得可以忍受。继续，你讲得很精彩。”

“你在嘲笑我。”她突然说。然后她耸耸肩，继续说：“请原谅。当然，你听过中国有一种风俗，就是到别人家做客时，席间可以尽可能大声地吃东西及肆意打饱嗝，以表示对饭菜的满意？”

“我明白，是为了让主人知道饭菜很可口。”

“的确如此。还有……让我想想，”她的一根手指放在她美丽的下唇上，沉思着。“哦，对了，一个中国人会用热毛巾来使自己冷却——你看，和喝热饮是相同的道理——一条湿餐巾可以把汗擦干。天知道那里有多热。”

“可以想象。”

“他们走路是靠左侧，不是靠右——但是不仅东方，很多欧洲国家也是如此。还有，他们的前门通常有一堵矮篱笆墙，防止邪灵。因为他们认为邪灵只能直线移动，所以，在前门，他们沿着墙设计了蜿蜒的小径，这样可以有效地把恶魔隔阻在外。”

“多天真啊！”

“很合逻辑，”她反驳道，“我看，一谈到东方，你就显出很糟糕的西方至上的心态，这是白种人的负担——”

埃勒里的脸一红。“说得很对，还有别的吗？”

她皱着眉。“还有数以千计的事……女人穿裤子，男人穿像裙子一样的长袍。中国学生在教室大声朗读——”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啊？”

她露齿而笑。“这样老师才能确定他们真的在读书。还有，一个中国人一生下来就算一岁了。因为他们认为从受孕那一刻生命便成形了。也因为这样，一个中国人不管是在一年中什么时候出生，都只在新年才庆祝自己的生日。”

“老天！这样不是简单多了，不是吗？”

“才不容易，”她笑着说，“因为中国的新年一直在变。因为它的计算基础是隔几年会出现一次十三个月。所以我的朋友一年只还两次债，一次在第五个月份，另一次在新年。这样还债舒服多了。他们只要在时间快到时躲起来就行了。可怜的债主就得大白天在大街上提着灯笼去讨债。”

埃勒里很惊讶。“为什么要点着灯笼？”

“因为虽然已经过了新年，但是债主拿着灯笼的事实表明新年还没有过，还是新年的前夜！这主意如何？”

“高！”埃勒里轻声笑着说，“我看我已经彻底把自己的头脑倒转了。像这样的主意，可以拿到西方世界来用以获利。中国的剧场呢？有没有和倒转有关的？”

“不尽然有。当然，他们的舞台上没有什么道具，奎因先生，就是像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种。他们的音乐大同小异，都是小调，所有的中国人都用假声唱歌。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替自己挑好棺材和寿衣。他们理发和刮胡子不是在店里，而是在街上。最了不起的复仇方法是到你的仇人的家门口自杀——”

她猛地住口，闭紧双唇，并且用她那犀利的目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埃勒里柔声说，“那真是太有趣了，坦普尔小姐，你真好，还记得这个，我可以问在这种小小的仪式中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她低声地说：“这等于是向全世界揭露了一个秘密——你的仇家是有罪的，要让他永远带着这个公开的耻辱。”

“但是你自己——呃——死了？”

“但是你死了，是的。”

“很特别的哲学，”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事实上，这非常不同寻常。很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但是，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和这起谋杀，奎因先生。”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哦？我没说有关系，当然没有。”埃勒里拿下夹鼻眼镜，开始用手帕擦镜片。“那中国橘子呢？坦普尔小姐？”

“什么？”

“中国橘子，你知道的——就是橘子。这和倒转有什么关系？”

“倒转？嗯……但那不是真正的橘子，奎因先生，在中国，橘子比较大，比这里的好吃多了。”她轻叹了口气。“老天，你肯定没吃过真正的橘子，又大又甜又多汁……”她突然唱出一个字，吓得埃勒里的眼镜差点儿掉了。

“那是什么？”他机警地问。

她用鼻音唱着回答。听起来真的很像“橘——”之类的发音。“那是关于橘子的一种方言，每个地区有不同的名字，视你在中国的哪个地区而定。这种橘子，现在——”

但是埃勒里根本没在听，他拿着他的镜片对着墙透过光看看擦拭干净了没有。“告诉我，”他突然地说，“你昨天到唐纳德·柯克的办公室去有什么事吗，坦普尔小姐？”

有一阵子，她没有答复，然后她再度交叉起的双手，淡淡地笑道：“你的话题跳跃幅度太大，奎因先生。没什么要紧事，我向你保证。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又是个很冲动的人，因此昨天换好晚宴服之后，就看看唐——去找柯克先生。”

“做什么？”

“没什么，谈一个中国艺术家而已。”

“中国艺术家！”埃勒里跳起来。“中国艺术家！什么中国艺术家？”

“奎因先生，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抓住她小小的肩头，急切地问：“什么中国艺术家，坦普尔小姐？”

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杨，”她小声地说，“我的一个朋友，他现在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就和城里其他的中国人一样。他是广东一个富有的进口商之子。他有极高的水彩画天赋，我们一直在找人为我的书做封面——就是柯克先生打算出版的那本，我刚好想到杨，所以我就冲进——”

“好，好，”埃勒里说，“我懂了，那现在这位杨先生在哪儿，坦普尔小姐？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在太平洋上。”

“哦？”

“我去找唐纳德——就是柯克先生，他不在。我回到我的房间，打电话到学校去，”她叹口气说，“但是他们告诉我，杨一个半星期前突然决定回中国——我想是他父亲去世了，这当然是让他回家的无言的命令。你知道中国人非常尊敬他们的父亲，所以我猜可怜的杨现在正在公海上。”

埃勒里的脸色一沉。“噢，”他低声地说，“那这方面又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了，虽然……”当他又开始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顺便问一下，我昨天好像听说你父亲在美国外交部门工作？”

“以前是，”她平静地说，“他去年去世了。”

“啊，真抱歉。我想，你是在西式的家庭长大的吧？”

“不完全是，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仍然遵从西方的习惯，但是我有一个中国保姆，所以我几乎是在一个中国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的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的父亲又很忙……”她站起身来。她身材娇小，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很高大。“就这些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拿起他的帽子。“你真的帮了很多忙，坦普尔小姐，我真的万分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我已经知道——”

“知道我与此案有关，”她柔声说，“也知道谁能把倒转的含义解释得比别人清楚？”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以西方的观点来看，我成长在一个颠倒的国度里，对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的脸红了。“坦普尔小姐，一个人在着手调查一些事时，往往身不由己——”

“我想你也知道这些是无稽之谈吧？”

“我担心，”埃勒里惋惜地说，“我想你会不喜欢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不喜欢你自己昨天的表现一样，坦普尔小姐。”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突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他们二人迅速转过头去，看见费利克斯·伯恩正站在门厅的拱门边冷酷地打量他们。唐纳德·柯克就站在他身后。

唐纳德看起来就像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入睡的。还是那套寒酸的粗花呢套装，不过被弄得更皱了。他的头发垂落眼前，眼眶发红，而且他实在需要好好地刮刮胡子。伯恩瘦削的身躯完美无比，不过他的头的姿势看起来微微有点不稳。

“嗨。”埃勒里说，一边拿起手杖。“我正要离开。”

“你好像有这个习惯吧。”伯恩不友善地说，他用冷酷的眼神瞪着埃勒里。

埃勒里正要回敬一句，不过一看到唐纳德·柯克的眼神，他忍住了。

“你能不能闭上嘴，费利克斯？”唐纳德声音嘶哑地说，并且立刻迎上前。“很高兴看到你，奎因，让我能有机会为我父亲昨晚的无礼道歉。”

“没什么，”埃勒里迅速说，“别再提这事了。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

“自食其果。”伯恩慢条斯理地说，“这话说得就是你，奎因先生。”他略带刻意地转向乔·坦普尔。“我来这里，坦普尔小姐，是来和你讨论一下你新书的书名，唐纳德似乎有一些令人生厌的想法，想借鉴一下赛珍珠的书名，比如什么《远房表兄》、《半个兄弟》或者《好祖父》之类的，我现在——”

“我现在，”坦普尔小姐不甘示弱地说，“觉得你很卑鄙，伯恩先生。”

伯恩的脸变成猪肝色。“听着，你——”

“你很清楚，这不是柯克先生的主意。当然，这也更不可能是我的想法。从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一直表现得很粗鲁又惹人厌，伯恩先生。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位理智绅士的话，我不得不拒绝和你讨论我的书。”

“乔！”柯克叫道。他怒视着他的合伙人，说：“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费利克斯！”

“我他妈的是很无礼。”伯恩粗声粗气地说。

“你知道，”坦普尔小姐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东方出版社没必要一定得出版我的书，我随时可以撕了我的合约，这样你满意了吗，伯恩先生？”

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胸口起伏，双眼有些茫然，但在瞪圆的眼睛中有股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当他开始回答时，声音像冻结的糖浆。“我想说的是……假如唐纳德选择出版这种乳臭未干或模仿那些伟大的作品的半吊子烂文章，我也无话可说。这就是为什么东方出版社很快就会——” 他停下来，然后开始大声地咆哮道：“我已经读过你伟大的著作了，坦普尔小姐，显然是牺牲了很多睡眠时间，不过，我还是认为它是臭大粪。”

她转身背对他，走到窗边。埃勒里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柯克的双拳握起又松开，他朝伯恩靠近一步，低沉地对他说：“你最好离开这儿，费利克斯，你喝醉了，我们待会儿到办公室再解决。”

伯恩舔舔他的双唇。埃勒里说：“稍等一下，先生们，在化干戈为肉搏之前，我有话要问，伯恩，你昨晚在哪儿？”

这个出版商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他的合伙人。

“我在问你，伯恩，”埃勒里说，“你昨晚在哪儿？”

这个黑发男人慢慢转过头来，茫然地瞪着埃勒里，无礼地说：“去死吧。”

在窗边的乔·坦普尔因愤怒而全身颤抖，唐纳德无力地握起拳头，伯恩和埃勒里彼此打量着。这时，一个沙哑老迈的号叫声从公寓某处传来：“救命！我被抢了！救命！”

埃勒里很快地冲过餐厅，越过目瞪口呆的哈贝尔，穿过两间卧室，到了柯克博士的书房，乔和唐纳德尾随而至。伯恩则不见了。

柯克博士在他乱糟糟的书房中央跳上跳下，一只手扶在轮椅靠背使自己不致跌倒，另一只手抓着他毛刺刺的白发。他大喊大叫：“你，你，奎因，我被抢了。”

“抢了什么？”埃勒里喘着气说，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爸爸！”唐纳德叫道，冲到老先生身旁。“坐下吧，注意身体。到底怎么了？被偷了什么？谁抢了你？”

“我的书！”这个七旬老人脸色发青，大吼道，“我的书！噢，如果让我抓到这个偷东西的王八蛋……”他突然平静下来，在轮椅上嘟囔着。

戴弗西小姐脸色惨白地从走廊溜进来，看起来惊慌失措。她迅速地瞥了主人一眼，立刻飞奔到他身边。但是他用力把她推开。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滚开，你这个扫把星。”他尖叫，“我对你厌烦透了，你还有你那什么保健运动，什么该死的安吉尼医生。他妈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都该死。好了，奎因，别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似的，把那个偷书的无赖给我找出来！”

“我不是呆子。”埃勒里苦涩地笑了笑。“我在等你平静下来，好找一点线索，亲爱的博士。如果你能先息怒，也许我们可以从你那里听到一些有条理的陈述。我相信此时你有一些书不见了。你怎么知道它们被偷了呢？”

“大侦探，”老先生嗤鼻道，“白痴！你没看到那个书架吗？”他弯曲的食指指向一大排书架，上面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噢，那个我已经注意到了，而且得出了结论：那是放置你珍贵书籍的禁区。我猜想你已经恢复了理智，博士，回答我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它们被偷了？”柯克博士呻吟道，像条大蟒一样左右摇晃他的头。“噢，老天啊，让我们离这些白痴远点儿吧。它们都不见了，不是吗？”

“不见了并不代表它们一定就是被偷了，博士。你何时发现它们不见了？你最后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以前。那时我刚刚吃完早餐。我回卧室去更衣，还有这个——这个女埃斯库拉庇乌斯，”他白了戴弗西小姐一眼，她正脸色苍白地靠在最远的一面墙上。“把我又推又拉地胡搞了一通。我刚刚回到这儿不久，它们就不见了。”

“你刚才在哪儿，戴弗西小姐？”埃勒里厉声问。

护士带着哭腔说：“他——他把我赶出来，先生，我就到办公室去——我的意思是，我去找别人谈点儿私事……”

“我知道了，博士，你在隔壁换衣服时，有没有听到这个房间有什么声音？”

“听？你是说听？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儿聋。”唐纳德·柯克低声说，“而且对这个毛病很敏感。”

“停止说这种令人讨厌的悄悄话，唐纳德！怎么样，奎因？”

埃勒里耸耸肩。“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有超人的洞察力，柯克博士，被拿走的是些什么书？”

“我那些关于《五经》的评论著作！”

“你的什么？”

“无知的人，”老先生吼道，“希伯来语书，笨蛋，是希伯来语的书！我生命最后这五年都花在研究这些犹太教祭司写的著作上，它们是关于——”

“希伯来语书，”埃勒里缓慢地说，“你的意思是，它们是用希伯来文写的？”

“当然，当然是。”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感谢老天，他们没拿走我的中文手稿资料，这些野蛮人。否则，我就什么都失去了——”

“啊，”埃勒里说，“中文手稿？差点忘了你是精通表意文字的语言学家。我现在想起来了，对，对，你在语言学上的声名如雷贯耳。博士，那些……全部不见了吗？”埃勒里走到书架前，往下看，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空着的几层书架，而是闪着淡淡的光四处游移。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偷这些书？”唐纳德轻轻地摇摇头说，“老天，真是祸不单行。你看出什么来了，奎因？”

埃勒里慢慢地转过身来。“我也是摸不着头脑，老兄。博士，你这些书是不是都很值钱？”

“呸，它们只对学者来说有用。”

“很有趣……柯克，关于这些希伯来文的书，有一点很不寻常。”

柯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趣，乔·坦普尔平静地盯着埃勒里的嘴唇，但还带有某种控制住的担心，好像她害怕他说出的话。

“不寻常？”柯克很困惑地说。

“的确，因为希伯来文是一种很特殊的语言，不管在书写时和印刷时，它都是倒着写的。”

“倒着写？”戴弗西小姐倒抽一口凉气，说，“噢，先生，那是——”

“是倒着写下来的，”埃勒里说，“也是倒着读，倒着印的。与所有拉丁语相比，它的一切都是倒着的，对吗，博士？”

“当然，绝对正确。”老先生吼道，“为什么你一直围绕着它与拉丁语不同的话题？看在巴珊的公牛的份上，告诉我为什么这让你吃惊？”

“因为，”埃勒里很抱歉似的道，“这是件把什么都倒过来的案子。”

“哦，上苍保佑谦卑的学者。”柯克博士呻吟道，“这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啊？我要找回我的书！你和你的倒转赶紧一边儿去吧！”他顿住，干巴巴的双眼射出一丝火光。“听着，白痴，你是否指控我是那个不合逻辑的杀人凶犯？”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埃勒里说，“但是你不能否认在目前这个状况下确实十分古怪。”

“戴上你的帽子，”柯克博士喊道，“去把我的书找回来！”

埃勒里叹了口气，牢牢抓住他的手杖说：“我很抱歉，博士，但是此刻，我还没办法找回你的书。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的父亲——奎因探长——他在警察总局，告诉他目前所发生的事……坦普尔小姐。”

她吃了一惊。“什么，奎因先生？”

“请原谅，我们出去一会儿。”当奎因拉着这位娇小的女士到走廊上，并且紧紧地关上身后那道门时，所有的人都很惊讶。“为什么你以前没提过莲花？”

“提过什么，奎因先生？”

“我刚刚想起来的。为什么你没提起，在整个中国文化中最明显的颠倒的例子是中国的语言？”

“语言？噢，”她淡淡一笑。“你真是个多疑的人，奎因先生。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意思当然没错，除了希伯来文，中文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倒过来印刷的文字，它的写法也是从上往下写，和一般的横式书写不同。这又怎么了？”

“没事，只是，”埃勒里低声地说，“你忘了提。”

她跺跺脚。“唉，你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可理喻！这里的空气中有什么让人变笨的东西吗？除了唐纳德·柯克以外，好像每个人都有点儿轻微的精神错乱，甚至他也——我猜我也忘了提这个。你很难说出它究竟有什么意思。你注意到没有，小偷没偷柯克博士的中文书籍！”

“那的确令我很困扰，”埃勒里皱着眉说，“到底怎么了？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重要的意义。也许我是在小题大做。无论如何，这些事需要想清楚……中国、中国、中国！我开始希望我是陈查理可以揭开这个东方民族神秘的面纱，现在我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想不出一点儿头绪，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真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凶案了。”

“我希望，”坦普尔小姐双目低垂。“我能帮上你的忙，真的。”

“哦，”埃勒里说，“谢谢你，坦普尔小姐，”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事情可能一直这么糟，而且不一定会好转。只有上帝知道明天有什么会被倒转过来。”

第九章 福州变体票

朱纳是奎因家的小仆人。第二天一早，他那橄榄色的、状如一柄小斧子一样的脸伸进卧室。“怎么回事，埃勒里先生，”他惊叫，“我不知道你早就起床了。”

他的惊讶是来自于经验，而且也没少为此挨骂。埃勒里·奎因先生——他从来不早起工作，除非他心里有事——绝不会是这世界上最早起的人；通常这时候他还在床上熟睡，而老探长每天早晨则像火山爆发似的扯开嗓门告诫一番才行。但是今天早上埃勒里坐在那里，头发像是刚起来那样乱蓬蓬的，穿着宽松的睡衣，眼镜夹在窄鼻梁上，认真地读着一本厚重的书，完全没有听到时钟报十点钟了。

“不要傻笑，朱纳，”他心不在焉地说，头连抬也没抬。“一个人难道不能偶尔早点起床吗？”

朱纳皱着眉问：“你在读什么？”

“某人关于中国风俗的大作，你这个小异教徒。我不认为这有多大的用处。”他把书丢到一旁，打了个哈欠，扑通一声倒在枕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麻烦你给我拿一大块烤面包和一大杯咖啡，朱纳。”

“你最好起来。”朱纳冷酷地说。

“为什么我最好起来，小家伙？”埃勒里的脸深埋在枕头里发出沉闷的低语。

“因为有人等着要见你。”

埃勒里直直地弹起来，眼镜吊在一边耳朵上。“天啊，气死人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小家伙？是谁？他等多久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找衣服。

“是麦高恩先生，而且你怎么知道来的是个男人？”朱纳靠着门，压抑着内心的崇拜，好奇地问。

“麦高恩？真奇怪。”埃勒里低语道，“噢，这个呀！很简单，小机灵鬼。你看世界上只有两种性别——不算那些自然界的意外。因此猜对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

“继续扯吧。”朱纳带着不予置信的笑容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又出现了，顽皮地把头探进房里说：“咖啡在桌上。”随即又消失了。

当埃勒里出现在奎因家的起居室时，他发现高大的格伦·麦高恩正在爆裂着火花的壁炉前不安地走来走去。看见埃勒里，他猛地停住脚步。“哦，奎因，我没想到会打扰你的睡眠。”

埃勒里慵懒地摆了摆他的大手。“一点儿也不会。你帮了我的忙，没人叫我是起不了床的。和我一起用早餐吧，麦高恩？”

“我吃过了，谢谢你。不过别因为我耽误你吃饭，我可以等。”

“希望如此，”埃勒里低声笑着说，“你是在效仿赫柏主教喜欢称之为斯威夫特第八祝福的东西，当然从起源上看，它也是罗马天主教的。”

“对不起，你说什么？”麦高恩吃惊地说。

“深思熟虑的天主教教义。我指的是教皇。在给约翰·盖的信里他写道：‘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不会失望……’今天早上我没有感受到这种奉献的心情……呃，我发现我很贪心，我全部心思都想着吃。现在我要吃早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谈。”埃勒里坐下来，拿他的橙汁，留下麦高恩半张着嘴站在那儿。他发觉有一只明亮的年轻的眼睛，正隔着厨房的门缝看过来——好奇地盯着来客。“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用早餐？”

“真的不吃。”麦高恩迟疑地说，“呃——你在早餐之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笑着说：“真抱歉，这真是个坏习惯。”

麦高恩重新开始来回踱步，然后他猛地停下来说：“啊，奎因，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柯克博士的脾气常常叫人捉摸不定。我向你保证，玛塞拉和我——我们所有的人，都觉得整件事很糟糕。当然，老先生总是使用他老迈的特权。他是个暴君。而且此外，他也不懂警方例行调查的必要——”

“别提这事了。”埃勒里愉快地说，大嚼着烤面包，什么也没再多说，看起来他打算让他的访客多说点话。

“嗯……”麦高恩突然摇了摇头，在火炉边一把有扶手的椅子坐下来。“我想你很奇怪今天早上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埃勒里端起杯子。“嗯，我承认我是凡夫俗子，不能说我算好了你会来。”

麦高恩的笑带着苦涩。“当然，我也的确想来表达我个人的歉意。我觉得自己是柯克家的一分子，玛塞拉和我……听我说，奎因。”

埃勒里叹了口气，往后一靠，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他拿一根烟递给麦高恩，麦高恩拒绝了，他便自己点了一根。“哈，”他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麦高恩，开始吧，我洗耳恭听。”

他们沉默地彼此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有说。然后麦高恩开始在他胸前内层的口袋里胡乱摸索着。“你知道，我没办法完全让你明白，奎因。我有一种感觉，你其实知道得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

“我像只蚱蜢，”埃勒里说，“有保护色，真的。这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所营造的氛围。麦高恩。”他斜眼看着手上的烟。“我想你心里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此案发生时我知道的，”埃勒里悲哀地说，“比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少。也许我该问问你，你知道些什么。”麦高恩目瞪口呆。“你知道，我没有拿你开心的意思。但是你确实知道一些什么，我想你如果够聪明，就应该让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比你去告诉一只死猫更能守住秘密，我不是警察——我不受任何约束。我只说我认为该说的，其他的则守口如瓶。”

麦高恩紧张地托住长长的下巴。“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其实……”

埃勒里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把烟放回口中，若有所思地抽着。“天啊，天啊。我肯定是有些松懈了。好吧，麦高恩，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者，你手上有什么？”

麦高恩松开他的大拳头，埃勒里看见大手掌中有一个小小的皮革制品，像一个名片盒。“就是这个。”他说。

“一个盒子，真皮的或是人造皮的。很抱歉，我没有X光透视眼。请拿给我看看。”

但是麦高恩并没有把视线从手中的盒子移开，也没有把手举起来，他说：“我刚拿到的——东西在盒子里。很贵重的东西。当然，这纯粹是巧合，但是我相信会有麻烦——麻烦会让我陷入困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绝对无辜的……”埃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麦高恩异常紧张。“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如果我略过不提，我想，警察也会发现。到时会变得很尴尬，也许会搞得很不愉快。所以——”

“这显然应该好好看一下。”埃勒里轻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麦高恩？”

麦高恩把皮盒子递给他。

埃勒里把皮盒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他用多年养成的检查奇怪事物的方法，翻来覆去仔细地看。这盒子是用摩洛哥皮制成的，黑色，显然有一个弹簧小卡子卡住盒子。他按动盒子上的小按钮，盒子就弹开了。盒子里凹陷的缎子垫上，躺着一方长方形乳白色的半透明信封。信封里则放着一个玻璃纸袋子，玻璃纸袋子中有一张邮票。

麦高恩一语不发，用一支镍制的小钳子，夹起信封送到埃勒里面前。埃勒里用钳子笨拙地打开信封，拿出玻璃纸袋子。透过玻璃纸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枚邮票。它是一枚大尺寸的邮票，长方形，四边都齐齐地切了齿孔。边是赭黄色的，底部设计像是中国式的花环，下面两个角写明了这张邮票的面值：1元。赭黄色的大写字母由上而下：福州（FOOCHOW）。

在边线里面，连埃勒里不够专业的双眼都看得出，应该有另一种色彩的图案，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几乎就是一张白纸片。

“真有意思，对不对？”埃勒里低语道，“我不是个集邮家，但是我也不记得是否看过或听过有哪一种邮票把中间设计成空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麦高恩？”

“拿到灯下看。”麦高恩平静地说。

埃勒里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照办了。他立刻看到，透过这张薄薄的纸，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图案出现了。在邮票中央，出现了一只仪式上用的长独木舟，舟上坐满了当地人，背景是港口的景象。通过顶端的文字，可以得知这是福州港口的风光。

“真不可思议。”他说，“太不可思议了。”当他用犀利的目光又看了麦高恩一眼时，发现麦高恩的眼中闪着炽热的光。

麦高恩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地说：“把邮票翻过来。”

埃勒里照做了。真不可思议，在背面是用黑色的墨印的港口的景象。上面还有干胶水的光泽和龟裂的纹路。

“印反了？”他慢慢地说，“当然。颠倒了。”

麦高恩用小钳子把玻璃纸袋子夹回信封。“很奇怪，对吗？”他还是闷声闷气地说，“这种错误，就我所知在集邮界是绝无仅有的。这种珍品是所有收藏家的梦想。”

“颠倒了？”埃勒里又说，好像他自己问了一个问题，答案又太理所当然，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斜靠回椅子，半闭着眼抽着烟。“好，好，这真是一次有收获的拜访。麦高恩，像这样的错误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麦高恩盖上盒子，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放回前胸口袋。

“哦，像你看见的，这是张两种颜色的邮票，我们称之为双色邮票。在这张里是赭黄色和黑色。那意味着这整张邮票——当然，它们是印在同一张纸上——不能分开印，要重复印两次。”

埃勒里点点头。“很显然，一次印赭黄色，一次印黑色。”

“现在你能推断出这个奇怪的案例是怎么回事了吧？在赭黄色印好晾干时，出了差错。本来应该再印，一个粗心的工人却把正面朝下。因此黑色就印在背面了。”

“但是，老天啊，政府总要检查一下吧。我们的邮政当局是很严格的，不是吗？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邮票能发行呢？我总以为发生错误的邮票应该立刻销毁。”

“大部分的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是偶尔有一两张不是——也许是职员的疏忽，或是被工作人员偷出来卖给集邮的人。譬如说，不小心印一张二十四分的航空邮票，大家都知道有多容易瞒过检查员的双眼。这张福州……”麦高恩摇摇头。“实际情形不得而知，不过，这张邮票就摆在我们眼前了。”

“我懂了。”埃勒里说，整个房间里只有朱纳在厨房里洗早餐碟发出的清脆的声音。“所以你来找我，麦高恩，来告诉我关于你买这张邮票的事。你害怕其中包含的颠倒的意思？”

“我什么都不怕。”麦高恩坚定地说。埃勒里研究着面前平静的双眼和长长的下巴，这人完全可以相信。“只是，我是个凡事讲究谨慎的苏格兰人，可不想因为什么事被抓……”他没说完就打住了。当他再说话时声调更轻了。“这张福州的邮票，就是我们称之‘地方’的那种邮票，也就是说，作为通商港口，福州为了地方邮政的需要发行一些地方邮票。你知道，我专门收集地方邮票的，别的我都不要。任何种类的地方邮票都行——美国、瑞典、瑞士……”

“告诉我，”埃勒里说，“这是新兴的玩意吗？还是你故意猎奇，专门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是的，有专家早就知道这套邮票出现了印刷错误，但是人们总是断言说，这版印错的邮票都被福州邮政当局销毁了。这是我所见过的第一张。”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得到这张邮票的吗？”

“这是个特别的故事，”麦高恩皱着眉说，“你是否听过一个名叫瓦吉安的人？”

“瓦吉安，亚美尼亚人？我没听说过。”

“是的，他是亚美尼亚人。瓦吉安是纽约市知名的邮票经销商。今天一大早他就在家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到他的办公室，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还保证我一定会有兴趣。这星期我一直处在毫无收获的暴躁中——你知道，我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之后的凶杀案令我更不舒服……我觉得我应该让自己高兴高兴。”麦高恩耸耸肩。“我知道瓦吉安除非有真正的好东西，否则他不会打电话给我。他常常替我留意地方邮票。没有多少收藏家喜欢这种东西，因此这一类的邮票也常缺货。”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抱在宽宽的胸前。

“我猜，他以前也这么做过？”

“哦，是的。瓦吉安给我看过这张福州邮票。他说，这张不管是不小心逃过检验人员的法眼，还是被熟悉珍奇邮票的印务人员走私出来的，毫无疑问，它在某处藏了许多年——当然，这是一张老邮票。这是通商港埠条约还有效时，在福建省的通商口岸福州发行的——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瓦吉安要出售它。”

“继续说下去，”埃勒里说，“除了发生在这枚邮票上的特殊的错误、我承认它的确有些令人不解之外，我还没看出这桩生意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嗯，”麦高恩摩擦着鼻子。“我也说不清楚。你要明白……”

“会不会是假货？或是赝品，诸如此类的？对我来说，要伪造一个这样的邮票，似乎再容易不过。”

“天啊，不会的。”麦高恩微笑地说，“这毋庸置疑是真品。通常来说，邮票上会有明确的时间和发行地这类可辨识的特征。我检查过这张福州邮票的特征，这些是绝对不可能伪造出来的。结果我很满意。瓦吉安也做了保证，而且他是个专家。纸张、设计、齿孔大小等等都没有问题，我可以担保，不会有假。”

“那，”埃勒里不解地说，“你有什么不安的？”

“邮票的来源。”

“来源？”

麦高恩起身，转身面对壁炉。“感觉上有点儿不对头。我自然想知道瓦吉安从哪里弄到这张福州邮票的。通常来说，持有珍稀邮票的人会尽可能以此来证实邮票的真实性，但是瓦吉安并没有说。”

“噢。”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吗？他绝口不提是从哪里得到的。他说他不能告诉我。”

“你所得到的印象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但是不肯说？”

“他知道，一定知道，我觉得他是从中代理，所以让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

麦高恩转身，他巨大的身躯背对着壁炉里微弱的火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慢慢地说，“但是我就是感到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你觉得，”埃勒里低声说，“它可能是赃物？这使你感到不安？”

“不，不，瓦吉安是个正派人，他也保证这邮票不是赃物——我直截了当地问过他。事实上，他被激怒了。我确定他当时说的是实话。他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张邮票的来源，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挑剔过。他说得很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说话，非常无礼，真的。但是，我猜他对自己手上的这件棘手货也很恼火。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这类邮票最大的收藏家。”

“我希望我能从中发现点儿什么，”埃勒里忧郁地说，然后他笑着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但是我没有。”

“我想我生性如此，”麦高恩耸耸肩低声说，“过于谨慎。可是你也知道我的状况，的确有些事不大对劲——颠倒一切是可恶的凶手留下来的唯一线索……”他皱了皱眉。“这笔交易也的确有些古怪之处。”

“你今天早上情绪似乎不好，”埃勒里嘲笑道，“还是你向来这么小心？到底是怎么了？”

“你得先了解瓦吉安这个人之后再对整件事做评价。他是个诚恳正派的人——但他是亚美尼亚人，天生会做生意。你必须懂得如何和瓦吉安打交道。他经常开很高的价钱，所以必须跟他讨价还价，我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我照他开的价钱买过货。”麦高恩慢慢地说，“这次，他开了价而且完全拒绝降价，所以我必须按他开的价付钱。”

“哦，”埃勒里慢慢地说，“是不太一样。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想这个人显然是某人的代理人，而那个人也已经定好这张邮票的售价，我想，还加上了佣金。”

“你真的这么认为？”

“错不了。”

“唉，”麦高恩叹口气说，“我猜，在这桩交易里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女人。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和某个人谈谈这些，我这样做对吗？”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你是对的。”埃勒里友好地说，他站起来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熄。“还有，你介不介意替我引荐瓦吉安，麦高恩？这肯定不会妨碍我把事情搞清。”

“难道你认为……”

埃勒里耸耸肩说：“我唯一不喜欢的东西就是巧合。我最痛恨巧合。”

* * *

阿瓦多·瓦吉安开的这家小店位于东四十一街上，布满灰尘的橱窗里放满了邮票卡。他们走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窄小的店中，店里有一个旧玻璃柜台，里面同样放有类似的邮票卡。一个旧式的保险铁柜在柜台后面。

瓦吉安身材瘦高，有张棱角分明的脸，长睫毛下是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他的动作既敏捷又专业，手指熟练灵敏，像艺术家的手。他正在柜台后面忙着，柜台外有另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先生，正拿着本子按编号找邮票。当他们进门时，瓦吉安扫了麦高恩一眼，说：“麦高恩先生，怎么了？”然后他用眼角看了看埃勒里，随即又转开了。

“哦，没事，”麦高恩生硬地说，“我回到你这里只是想给你介绍一个我的朋友。你先忙，我们可以等你。”

“好。”瓦吉安说，转回身继续和寒酸的老先生说话。

当瓦吉安在为他的客人服务时，埃勒里趁机打量他。他用的镍制钳子好像有生命似的，看他把贴邮票用的透明胶纸从邮票背后撕下来真是一种享受，他干活干得如此稳重。埃勒里认为，他是个狄更斯小说中的典型美洲大陆人，这家店、这个人、这些邮票都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像《老古玩店》中流露出的怀旧气息，让书呆子感慨叹息。当埃勒里看着这一张张小小的五彩纸片被放进装邮票的卡袋里时，竟然被迷住了。

麦高恩则站在其他便宜邮票的陈列展示橱之间。

衣衫褴褛的老人从袋子里拿出四张二十元的纸钞付给瓦吉安，袋子里还有一些可能是红十字会发的面包和乳酪，他收回了一些小额零钱和硬币，把邮票卡塞进衣袋内，眼中带着恍惚的笑容离开小店。

“怎么啦，麦高恩先生？”瓦吉安轻声地说，挂在门口老式门铃的回响尚未完全消逝。

“哦，”麦高恩看起来有一点儿苍白。“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

瓦吉安把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转向埃勒里。“埃勒里·奎因先生？您也是收藏家吗，奎因先生？”

“不是收藏邮票的。”埃勒里的语调轻柔。

“那么，是钱币吗？”

“不尽然，我是个收藏家没错，瓦吉安先生，不过我专门收藏奇怪的事。”

瓦吉安那闪烁的双眸瞬间暗淡下来。“奇怪的事？”他微笑道，“我很抱歉，奎因先生，我恐怕听不懂您的意思。”

“嗯，”埃勒里开心地说，“你这里就有一些古怪的事。今天早上，我正追踪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我敢打赌这些会变成我的收藏品之一。”

瓦吉安露出米白色的牙齿。“麦高恩先生，你的朋友在开我玩笑呢。”

麦高恩满脸通红。“我——”

“我从没有比现在更认真过，”埃勒里厉声道，他俯身越过柜台，瞪着瓦吉安发亮的双眸。“听着，瓦吉安，今天早上你卖给麦高恩那张福州邮票是从哪里来的？”

瓦吉安转过去瞪了麦高恩数秒，然后他松弛下来，叹气。“原来如此，”他责备道，“我不该相信你的，麦高恩先生，我以为我们都认可这是笔机密的交易。”

“你必须告诉奎因先生。”麦高恩生硬地说，依然双颊通红。

“为什么？”这个亚美尼亚人轻声问，“为什么我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这位奎因先生，麦高恩先生？”

“因为，”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瓦吉安先生，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张福州邮票和这件案子有相关之处。”

瓦吉安差点儿喘不上气来，惊恐之色袭上他的双眼。“谋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真的，你是说——什么谋杀案？”

“你在拖时间吧？”埃勒里说，“难道你没看报纸？在钱塞勒酒店二十二楼有一名身份不详的男子被谋杀的案子。”

“钱塞勒……”瓦吉安捂住发暗的双唇。“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看报。”他跌坐在柜台后的一张椅子上。“是啊，”他喃喃道，“我受委托充当代理人，而且对方要求我不能说出来——我是替谁卖的。”

麦高恩一拳打在柜台上。他叫道：“瓦吉安，他妈的到底是谁？”

“好了，好了，”埃勒里说，“现在我们不需要用暴力，麦高恩。我相信瓦吉安已经准备要说了，不是吗？”

“我告诉你们，”亚美尼亚人迟疑地说，“告诉你为什么我先打电话给你，麦高恩先生。谋杀案……”他颤抖着。“我的……那个人告诉我……”他舔了舔双唇，“他要我先卖给你。”

麦高恩的大下巴一沉。“你的意思是说，”他吃惊地说，“今天早上你卖给我那张邮票，是有人特别授意的？只卖给我？”

“是的。”

“是谁，瓦吉安？”埃勒里柔声说。

“我——”瓦吉安顿住，他的黑眼珠中闪出奇异的恳求之色。

“说啊，他妈的！”麦高恩大吼，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的大手抓住瓦吉安的外衣，猛力摇晃。瓦吉安的头晃来晃去，直到他那暗淡的脸色变成了橄榄绿。

“别激动，麦高恩，”埃勒里阻止他，“听我说，放手！”

麦高恩喘着气，勉强松开手，瓦吉安吞了吞口水，害怕地看着这两个人。

“快说！”麦高恩大吼道。

“你知道，”瓦吉安低声含糊地说，眼睛流露出痛苦的光。“这个人是个了不起的收藏家，专门收藏——”

“中国的邮票，”埃勒里说，“天哪，是福州——中国。”

“是的，中国的邮票。你知道——你知道——”

“是谁？”麦高恩可怕的声音大声咆哮道。

瓦吉安摊开双手做出表示顺从的可怜姿态。“我很遗憾不得不……是你的朋友，唐纳德·柯克先生。”

第十章 奇怪的贼

麦高恩似乎完全崩溃了。在乘坐出租车从瓦吉安的店到钱塞勒酒店的路上，他大部分时间都瘫软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沉默着。埃勒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眉头紧锁地思索着。

“柯克，”埃勒里终于开口说，“唔……有些事是不能理解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至少能够根据人类心理学的常识去推测别人的行为。人——所有的人——做任何事都出自于内在的动力。你所能做的只是睁大双眼，仔细评估你周围的傀儡所有的心理可能性。不过，柯克……太难以置信了。”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麦高恩的语气低沉阴郁，“一定是弄错了，奎因。为什么唐纳德会对我做这样的事。这——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这不像他，他不会故意拖我下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奎因，也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朋友。我就要娶他妹妹了，他很爱他妹妹的。即使他对我有什么不满，或者他想针对我……他也知道伤害我就等于伤害她，太可怕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太奇怪了。随便问一下，麦高恩，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收藏中有这一张福州的邮票？我以为你们在一起是无话不谈的。”

“噢，唐纳德通常不太爱提他的收藏，特别是对我。你知道，在某方面来说，我们是对手。朋友可以分享一切，除了他们共有的嗜好。譬如说，我们到任何地方都一起去——或者说是曾经，在我和玛塞拉订婚之前——但是我们不会一起去邮票拍卖会和买卖中心。自然，自从我变成一个收藏家后就也再没看过他的收藏。他或是奥斯本偶尔也拿给我看一些珍品。但是我以前从没有看过这一张，像这种地方发行的罕见的珍品——”他话没说完，便突兀地停住，以致埃勒里十分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你想说——”

“哦？哦，没什么。”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唐纳德·柯克有一张地方邮票的珍品有什么好奇怪？这是中国邮票，不是吗？他又是专门收集中国邮票的，不是吗？”

“没错，不过……就我所知他以前并没有这张邮票，”麦高恩低声说，“我确定他没有。”

“但是，为什么他不能有呢？先生，如果它是中国的？”

“你不了解，”麦高恩急切地说，“除了美国的收藏家——这指的是收藏美国邮票的收藏家——在特定的领域中专门收藏地方发行的邮票的专业人士很少。它们并不是真正的集邮目标，不，那只是笼统的说法。实际上，在国家邮政体制建立之前都会经过这么一段时期，由城市、公社或者村镇自行发行地方邮票。大部分的美国收藏家不认为这些是真正的邮票收藏品，他们只要全国性发行或是能在整个国家通行的邮票。柯克就像这些人，他通常只收集公认由中国政府发行的邮票。我就是剩下的那些只偏好罕见邮票的白痴中的一员——只收集各个国家地方发行的邮票，对正统系统发行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这张福州邮票的确是地方性的——所有中国的通商口岸都有它们自己发行的邮票。就是这样。”麦高恩的脸色一沉，“唐纳德怎么会有这张福州的地方邮票？”

出租车沿着第六大道，穿过两旁如柱子一样的树木时，他们一直沉默着。

埃勒里慢慢地说：“顺便问问，这张福州邮票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麦高恩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句，“那要看情况而定。所有这些珍品的价格，都要考虑上一手的卖价。那张著名的英属圭亚那一八六五年发行的洋红一分票，被《斯科特邮票目录》列为十三号——它属于阿瑟·欣德，价值三万二千五百美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记忆也许有点儿偏差，不过欣德花的钱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在目录上的标价是五万美金，不过那没有任何意义。它值三万二千五百元，因为那是欣德在巴黎的费拉里的拍卖会上付的价钱……这张福州邮票花了我一万元。”

“一万美金。”埃勒里吹了声口哨，“但是你连它之前售价几何都不知道，因为它并没有什么知名度。你怎么能——”

“价钱是瓦吉安这家伙定的，而且不讲价，我也检验过了。它值这个价钱，虽然这个价钱的确有点儿高。但是，据我所知，这是这类邮票中现存的唯一一张——尤其是考虑到瑕疵的特殊性质——我如果把它放到拍卖会上，今天一转手我就有利润可赚了。”

“总之，你无论如何不会是受害者，”埃勒里低声说，“柯克不会害你的，如果那是对你的补偿……咱们到了。”

当他们正在柯克公寓的门口脱外套，听见唐纳德·柯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乔……我有事要告诉你——要问你。”

“什么？”乔·坦普尔的声音很温柔。

“我想让你知道——”柯克热切而飞快地说，“我真的认为你的书非常好，是一流的。乔，别听费利克斯的。他是个粗人，有些愤世嫉俗。而且他一喝醉就胡说八道。我不会因为他的话就不出版你的书，因为你——”

“谢谢你，先生。”乔·坦普尔仍然非常温柔地说。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问题——那些常见的恶毒批评都不是问题。我真的想要这本书——”

“而不是我，唐纳德·柯克先生？”

“乔！”显然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不自然地继续说，“别管费利克斯说什么。即使这本书卖不到一千本，它还是一流的好书，乔。如果——”

“如果卖不到一千本，唐纳德·柯克先生，”她严肃地说，“我应该放聪明点回中国，而不是当个哭哭啼啼的伤心女人。我期待可以卖几万本呢——不过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麦高恩看起来很不自在，埃勒里则耸耸肩。他们本想穿过拱门时弄出点儿声响，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因为柯克正以一种奇怪的声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爱上你了，他妈的！我从来不认为我会，我从来没想过有任何女人会让我神魂颠倒——”

“甚至，”她冷冷地问，声音奇怪地微微颤抖。“艾琳·卢埃斯都不能？”

一阵沉默。埃勒里和麦高恩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声地清清嗓子，走进屋内。

柯克站着，双肩下垂。乔·坦普尔很不自然地坐着，她紧张的鼻翼与嘴角上无力的微笑很不协调。两人都吃了一惊。柯克很快说：“噢，噢，嗨。我不知道是你们。一起来的？坐吧，奎因，坐啊。看见玛塞拉了吗，格伦？”

“玛塞拉啊，”麦高恩沉重地说，“没有，没看见。早上好，坦普尔小姐。”

“早。”她眼都没抬地低声说，颈上白色的肌肤不再雪白，而是一片绯红。

“玛塞拉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她总是这样到处乱跑。”柯克喋喋不休，不停地走来走去。“噢，奎因，有什么新发现吗？再来一次调查吗？”

埃勒里坐下，严肃慎重地扶了扶眼镜。“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柯克。”

乔·坦普尔很敏捷地站起身来。“我想你们大概需要独处，如果你们不介意，我——”

“问题？”柯克重复了一次，他的脸变得灰白。

“坦普尔小姐，”埃勒里郑重地说，“我想你最好留下来。”

她一言不发地坐回去。

“哪一类的问题？”柯克舔了舔嘴唇。麦高恩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他宽阔的背像一堵沉默的、令人困惑的墙。

埃勒里清晰地说：“为什么你授意一个叫阿瓦多·瓦吉安的商人把一张福州发行的地方珍贵邮票卖给你的朋友格伦·麦高恩？”

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深陷入一把椅子里。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声音喑哑地说：“因为我是个傻瓜。”

“你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埃勒里冷淡地说。然后他眯起眼睛，非常惊讶地观察到坦普尔小姐如孩子般的脸孔——她那张美丽率直的脸因震惊而变色，看起来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她所听到的。她那双大眼睛注视着邀请她的主人。

“格伦。”柯克低声地说。

麦高恩并没有从窗口转过身来，他声音嘶哑地回答：“嗯？”

“我没想到你会发现。那不重要。那张邮票，我知道你——天，格伦，我多希望是你得到那张邮票而不是别人，你知道的。”

麦高恩像一匹疲倦的马一样转过身来，眼神冷冰冰的。“我猜，事实上是你不希望因为它背面变体的缘故连累到你。”他悲伤地说。

“好了，好了，”埃勒里平和地说，“让我来处理，麦高恩。柯克，本来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事件独有的细微之处，很可能这桩交易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这张福州邮票碰巧是一个颠倒的证明，你知道，这正巧和那反复出现、令人难解的倒转的意义有关。所以，这也成了我的事了。”

“倒转。”坦普尔小姐喃喃地说，她的手捂住嘴，仍然瞪着唐纳德·柯克。

埃勒里敢发誓，他看见了唐纳德眼中的恐惧神色。抑或只是他的猜测？他那犀利的目光瞥向麦高恩，但是他已经转回窗口，双肩流露出愤怒与固执。

“但是我不……”柯克开始说，但立刻茫然地停下来。

“你知道，”埃勒里慢慢地说，“有两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老兄——为什么你要在这时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卖这张福州邮票？还有，你从哪里拿到这张邮票的？”

当哈贝尔经过门口时，发现里面是一片沉寂，他忍不住投以好奇的一瞥。

柯克说：“我想，是该说出来了。”他的语气沉重而绝望。“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行为像个傻子，我没有料想到——”随即，他把脸埋在手掌之中。看见柯克像孩子一样无助，坦普尔小姐的脸上浮现出动人的温柔。他憔悴地抬起头来。“我的情况格伦知道一些。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不是你看见的这些排场和生活方式。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乔。也许我早就该告诉你了……我此刻正处于财务难关。”

坦普尔小姐什么话也没说。

“哦，”埃勒里应道，随即愉快地说，“哦，每个兴盛的事业都会有这种阶段，柯克。东方出版社不稳了吗？”

“非常糟糕。信用贷款、收藏品、书店由于债务濒临垮台……”唐纳德摇摇头。“我们的收支严重失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不停地填现金进去，拼命想挽救它。当然，伯恩已经破产了，我不知道他把钱花到哪儿去了，不过他总是两手空空。事情不能这样下去，生意必须要好起来。一旦好转，我们就可以往前推进，毕竟我们还拥有一批很好的作品，多亏伯恩在挑作家这方面是个天才。但……”他耸耸肩，用身体语言表达深深的绝望。

“但是这张邮票……”埃勒里彬彬有礼地说。

“我被迫把我的部分收藏品换成现金。这就是为什么——”

麦高恩转身过来，冷冰冰地说：“这些我都知道，唐纳德，但是我仍然不懂为什么你要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卖掉它，置我于不利的境地——看在老天的份上，为什么你不直接来找我，唐纳德？”

“再找你一次？”唐纳德简洁地问。

麦高恩咬了咬嘴唇。“在这儿没有必要——说这些，唐纳德。我不是指——”

“必要。”柯克站起身来，神情紧张地面对众人。“一度，奎因——因为我必须洗刷我的良心，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与格伦交好是为了钱。你明白吗？是大笔的货款。我父亲自己没有钱，他根本不知道……我不想为这些事去烦他——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糟糕处境。我自己的财产已经不可能支撑我募集到大量现金。我的大部分资产已被冻结，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冻结资产了。”他苦笑了一声，但没有任何笑意。“所以我向麦高恩借，他十分慷慨大方，虽然有数次我希望我可以不用这么做。当然，这些窘境格伦自始至终都知道。但是这个负担实在太重了，奎因，实在太可怕了。突然，我又需要一大笔现金——各方面都要用钱。”他的双眼半闭，“我的收藏中最值钱的就属这张福州邮票了，它很特殊。我觉得我已经不能把这张邮票公开给格伦换取现金，因为我已经欠他太多，可是我需要现金。所以我暗中利用瓦吉安把邮票卖给格伦，如果我不能拥有这张邮票，我真的只希望是格伦拥有它。情况就是这样了。”

他猛然坐下，坦普尔小姐以最奇特、最平静、最温柔的方式注视着他。

麦高恩抱怨说：“现在我懂了，唐纳德。我很抱歉。但是问题是，”他叫嚷道，“这张福州邮票牵涉到奎因所谓倒转的推论。唐纳德，这次你要我买的这张邮票，会使我招致涉嫌的控诉，你没想到吗？”

唐纳德抬起发红的眼眶。“格伦，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想到。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天啊，格伦，你真的认为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吗？我心怀恶意要害你？你绝不能这么想。你也不能这么想，奎因。如果你不提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麦高恩看起来很矛盾，他对于唐纳德的说辞犹豫不决。突然，他大步走向柯克，猛拍了一下柯克的肩膀，大声说：“忘了吧，唐纳德，我才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忘了吧。如果有任何事我可以帮上忙的……”

“嗯，”奎因说，“现在这件事已经澄清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柯克茫然地问。

“是啊，你从哪里得到这张邮票的？”

“哦，”这个年轻人立刻说，“我很久以前买的。”

“向谁买的？”

“某个商人吧，我忘了。”

“说谎。”埃勒里和蔼可亲地说，他把手捂成杯状挡住风点燃一根烟。

柯克又跌回椅子，脸变得通红。高大的麦高恩的眼神在他的好友和埃勒里之间移动。很明显，他在忠贞的友谊与再度萌生的怀疑之间挣扎着。坦普尔小姐则把她的手帕扭成球状。

“我不懂，”柯克困难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得了，柯克，”埃勒里边喷云吐雾，边慢条斯理地说，“你在说谎。你到底从哪里弄到这张福州邮票的？”

坦普尔小姐松开手上的手帕，说道：“奎因先生——”

柯克跳了起来。“乔——别！”

“没关系，唐纳德，”她平静地说，“奎因先生，柯克先生就像个骑士，颇具古风。他这么做真是难能可贵，事实上不需要这样。没关系的，唐纳德，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奎因先生，唐纳德是从我这儿得到那张福州邮票的。”

“噢，”埃勒里微笑着说，“这样好多了，真的好多了，容我坦率指出，为什么总是要费尽周折才会得到事实的真相呢？我一到这儿就猜到大致的情形了。柯克，你真是个绅士和学者。好了，现在，坦普尔小姐，我想你要进一步为我们大家解释一下。”

“你知道你大可不必这样，乔，”柯克很快地说，“没有人强迫你——”

麦高恩碰碰他好友的手臂，说：“安静点，唐纳德，这样肯定更好些，奎因是对的。”

“他说得确实没错。”坦普尔小姐愉快地低语道，“我上次曾经提过，我父亲是美国驻中国的外交官，还有一些关于他的事，除了柯克我没有跟旁人提过，因为似乎只有他对我父亲感兴趣。我父亲是个集邮爱好者。但是并不像唐纳德或麦高恩先生那么专业，他的收入根本不够他买一些太贵的收藏品。”

“乔，你不认为——”

“没关系，唐纳德，现在也该把一切说清楚了，我不认为隐瞒这些有什么好处。而且自从我孩提时代起，我就一直认为正义一定会获得胜利。”她狡黠一笑，连柯克也微笑回应。“我父亲很多年前在福州从一个行动诡秘的混血儿手上买到这张邮票。我一直弄不清楚那家伙是怎么得到这张邮票的，我猜他是在当地的邮政机构工作。总之，我父亲以一个极离谱的低价买到它，自此，它就成了父亲的收藏品之一，直到他去世。”

“天啊，多幸运啊。”麦高恩嚷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其他的收藏家都不知道他有？”埃勒里问。

“我不确定，但是我认为应该没有人知道，奎因先生。我父亲并不认识什么收藏家，而且没多久，他对他这些收藏也渐渐失去兴趣了。那些东西就搁在家里的阁楼上，我记得我的保姆总是对我说这事，并对此表示不满。”

“想想看，”麦高恩说，“那些伟大的珍品就是这么不见的。老天，那简直是——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过失！原谅我这么说，坦普尔小姐。”

“没关系，麦高恩先生，”乔·坦普尔轻叹了口气说，“我想也是。父亲去世后，我卖掉大部分的收藏品——没多少钱，但是我需要钱，你知道的。而我一直没有把这张福州邮票卖掉，因为那是唯一让我父亲谈起来就会眉飞色舞的东西。我——我想我留下它，是有一些感伤的傻气吧。”

埃勒里追问：“你把其他的邮票卖给谁了？”

“卖给一个在北京的商人，我忘了他的名字。”

“林佐？”麦高恩好奇地问。

“我想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他？”

“我和他通过信，很正派的一个中国人，奎因。”

“哦，你没有告诉过他这福州邮票吧，坦普尔小姐？”

她可爱地皱着眉。“我想没有。总之，我开始为了我的写作计划和柯克通信，然后事情就是变成这样了——好了，其他的事他可以告诉你们。”

柯克急切说：“这件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奎因。碰巧有一次我在信里提到我收集中国邮票，于是坦普尔小姐写信给我，谈到她父亲那张福州邮票，我很感兴趣，而且——”他的脸色一暗。“那时候我的财务状况比现在好一点。当然这张福州的地方邮票，不是我收集的范围，可是它听起来又这么特别，所以我就决定要了。长话短说，我就劝坦普尔小姐把那张邮票出让给我。”

“对我来说那并不困难。”这个娇小的女人温柔地说，“我知道我拿着这张邮票是很自私的，因为我对集邮根本没有兴趣。对这类的事，我想我有一般女性惯有的愚蠢，况且那时候我又极需要钱。柯克先生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价，开始时还一度引起我的怀疑——我以为他对这个来自中国的天真姑娘不怀好意。”

“后来，”埃勒里笑了。“我猜想是他诚挚的信扭转了局势。嗯，你付了多少钱给坦普尔小姐，柯克？”

“一万元。它值这么多，对不对，格伦？”

麦高恩多少回过点神来。“噢，当然，否则我不会买的。”

“情况就是这样，”坦普尔小姐叹气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奎因先生？整个过程都是清清白白的，我想你的所有疑虑应该都已经消除了，对吗，奎因先生？”

“姓奎因的人都多疑，坦普尔小姐，”埃勒里微笑着说，“不过有这种可能，不是吗？另外，在这起谋杀案发生后，你有没有想过这张印反的邮票可能和案子有关？”

“我相信，”乔悲伤地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全忘了。人无法记住所有的事情，不是吗？”

“我不那么看，”埃勒里慢慢地说，“特别是重要的事。祝你们今天都很顺心，我想，我既浪费了你们的时间，也浪费了我的时间。别担心，麦高恩，就像他们说的——‘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哈，哈。”麦高恩笑了。

“没事，”埃勒里也笑了，“这至少也是感谢，再见。”

* * *

哈贝尔送他走出柯克公寓的大门时，埃勒里·奎因先生似乎处在既没有解除疑虑却又不想离开的情绪里。他仍然站在走廊上，皱着眉沉思，思索着内心的困惑，这一困惑显然非常顽固。

“这一切真他妈的可笑。”他喃喃自语道，“只要有一点儿线索，我一定会找到侦破此案的关键。”

走廊对面的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叹了口气。他打开门发现一个颠三倒四的房间和一个所有衣服都反穿的死人已像是发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他走过去，试着推开那扇门，但锁住了。

他耸耸肩，正打算拐过转角朝电梯走去。突然他像一只受惊的袋鼠，敏捷一跳，躲在角落，屏住呼吸。他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往外瞧。

一个女人出现在紧急出口，那扇门就在柯克博士书房的另一侧。她的行动十分鬼祟。

她手上抱着一大捆沉重的、用咖啡色纸包着的东西。它很重，这可以根据她走路时吃力的姿态判断出来。她尽力放轻脚步，看得出她很紧张，因为她的头摆来摆去，活像只不安的动物。看着一个高大的年轻女人，穿着剪裁合宜的流行皮饰套装，戴着时髦的无边帽和手套，却被这一大捆重物弄得步履蹒跚，实在是有点儿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好笑。

但是埃勒里没有笑，他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老天，”他想，“多幸运啊！”

这女人转过头朝他这边望过来，埃勒里急忙躲到她的视线之外。当他再探出头去看她时，她正笨拙地扭动柯克博士书房门的把手。房门打开，她消失在屋里。

埃勒里像阵风似的穿过走廊，大衣的衣襟飘起。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毫不费力就到了门口。他张望了一下大厅和走廊，四下空无一人。柯克博士应该不在他的房里，可能正由戴弗西小姐陪着，在钱塞勒酒店的顶楼做他的例行晨间散步，一边发脾气，一边喃喃抱怨，咒骂不休……埃勒里跪下，透过锁孔往里窥视。他看见那个女人在房间里快速地走来走去，但是锁孔的视野实在太窄了，以致看不清全貌。

他沿着走廊溜到隔壁的门口，他记得这扇门通往柯克博士的卧房。如果这个暴躁的老先生不在……他试了试，门没锁，于是偷偷溜了进去。进到房里，他立刻冲到右手边的门前，这扇门通往另一间卧室。他把门闩上，然后很快走到那扇通往书房的门边，这扇门关着。他花了不少时间拧动门把手，然后推开一条门缝。这过程中没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女人刚把东西放好。地板上正是那一大张咖啡色的纸。匆忙之际放下的这一大堆又厚又重的书正是柯克博士书架上被偷走的那批希伯来文书籍。

她把咖啡色的纸揉成一团，一并带走了。埃勒里冷静地走进书房。

那个女人刚放回书架上的书，如他所料，正是那些希伯来文评论著作。毫无疑问这就是老教授被偷的那批书。

埃勒里折回老教授的卧室，打开之前闩上的门，从卧室门回到走廊上，这时他听见柯克公寓的大门被关上了。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思绪起伏的他双眉紧锁。

整个事情的发展实在太有趣了，又出现另一条他无法理解的线索，织进了这个他所遇到过的最神秘难解的谜案之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什么。是的，这是很有可能的……一个可以解释这些事实，至少可以解释这些表面现象的理论……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还有其他的……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实在很难想象。

因为，那个女人是玛塞拉·柯克。

第十一章 未知数

在现代的办案科学里，发展最迅速的要算是警探的追查行踪以及确认那些身份不详的人的不可思议的能力。但警方并非万无一失，业绩也有待提高。但是，考虑到这事像迷宫般复杂，成功率已经相当高了。警务系统就像复杂的机械，在充满油渍的轮轴间吱吱作响地运转着。

然而，在这桩钱塞勒酒店神秘矮个男子被谋杀的案子里，警方却一无所获。即使在一般的失败案例里，也还会发现点儿什么——一条线索，一点痕迹，一些关联，一些碰巧留下来的最后行踪。但是在本案中，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像带着冷酷神秘的空虚从另一个行星掉到地球上来似的。

自从接下这桩谋杀案的调查工作，奎因探长手上确认身份的线索一直汇总不起来，像条水蛭般顽强地吸附在他的工作上。甚至通过常规调查没有获得任何结果后，他依然拒绝承认失败。死者的照片已经公开张贴在各处，死者外貌的描述和说明也已送到其他城市的警察局，身份辨识局日夜不停地清查资料。便衣警察四处打探死者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还通过眼线清查死者是否和犯罪组织有关系。

奎因探长咬着牙，投入更多警力加入搜寻，但都是一无所获：没有线索、没有听说过、没有指纹。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是“此路不通”，横在眼前的那堵神秘的墙显然难以逾越。

失踪人口调查局的人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也一无所获。所有的例行调查都没有答案，这有些说不通，因此他们推论，那名受害者可能根本就不是个纽约人，甚至根本不是美国人。

奎因探长摇摇头。“我已经准备好倾尽全力。”他对负责失踪人口调查局双眼已现疲态的官员说，“但是我告诉你不是那样的，这件案子有一些非常可怕的古怪之处……如你所说，他可能真的是个外国人，但我怀疑，约翰。他看起来不像外籍人士。而且在他死亡之前曾与他交谈的所有人——沙恩太太和奥斯本，甚至柯克博士那位只听死者说过几个字的看护——他们都坚称死者没有任何外国口音。除了他的音质柔和得令人想笑之外。而那很可能只是个讲话的缺点，或者一种习惯。”他停止闲谈，“然而，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继续去做吧，约翰。”

因此，虽然此前的调查工作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但是现在全世界各大城市的警署所知的最大规模调查变得更加仔细、更加迅速。关于死者详细的描述和指纹印已经寄往各地，对于死者音质柔和这项特征也做了适当的强调。死者的照片公之于各交通部门，包括大西洋航线、沿海汽船线、铁路线。所有的报告像橡皮球般无望地弹回来：没有资料。身份不详。在此航班上没有出现。什么线索也没有。

* * *

在坦普尔小姐交待了那张福州邮票的来龙去脉之后的第三天，奎因探长对埃勒里吼道：“我们好像处于每隔不久就被揍上一拳的状况中。根据我的经验，每个人都要去适应周期性的低潮，就算你这次已经适应了——下次你又会忘掉它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根据这一观点，我们现在遭遇到的失败，并不表示这家伙——这个该死的家伙——没有搭过任何班机、火车交通工具。去他的，他总要用个什么方法才能到纽约吧？”

“如果他是到纽约来，”埃勒里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一直待在纽约。”

“这个案子里已经有一大堆的‘如果’，儿子。我不是在断言什么。据我所知，可能他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布朗克斯区；也可能这是他头一遭到纽约来。但我敢打赌，他绝不是个纽约人。”

“很可能不是，”埃勒里懒洋洋地说，“我只是从记录上得到的结论。你是对的。”

“哦，真的？”老探长嚷嚷道，“每次你一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起疑。好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埃勒里笑着说，“到目前为止，你不在场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告诉你了。难道我就不能理直气壮地偶尔和你看法相左一次吗？”

老探长心不在焉地轻敲着他的鼻烟盒。一时间，除了楼下纽约街头传来执勤警察尖锐的哨音外，没有任何声音。埃勒里消沉地凝视着父亲办公室的窗户。

他的视线突然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他看着父亲，对方因为某个惊人的发现瞪视着他。在他的注视下，老先生从他的旋转椅上跳起来，差点儿把椅子撞翻。

“当然！”他尖声叫嚷道，“真笨，我真是笨……比利！”他朝着冲进来的比利吼道：“托马斯在外面吗？”比利马上消失在门口，没多久韦利警官冲了进来。

奎因探长吸了两下鼻烟，自言自语说：“对了，对了，车票……天啊！托马斯，为什么我在这之前没有想到呢？坐。”

“怎么回事？”埃勒里问，“到底你又想到了什么？”

探长故意不理他，在书桌后坐下来。一边轻声笑着，一边搓着双手。“邮票和珠宝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托马斯？”

“不太好。”警官闷闷不乐地说。

“没有收获？”

“一点儿也没有，他们都不认识他，我所唯一能确定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很奇怪，”埃勒里低声说，皱着眉头。“还有别的事让我想不通。”

“被吓得惊慌失措啦？”老探长愉快地说，“这件事很急，听着，托马斯。你拿到所有旅馆饭店的最新全面报告了吗？”

“拿到了，他没有在城里任何饭店登记，很确定。”

“嗯，现在听好，托马斯，还有你，儿子，如果你不是太忙着想你的问题的话。我们假设这个小个子不是纽约人。我们对此都没有什么疑问吧？”

“我想他是从火星还是什么地方来的。”韦利自顾自地笑起来。

“我倒不那么确定，”埃勒里慢吞吞地说，“但是也有可能。”

“好，如果他不是个纽约人——而且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也不是来自市郊，因为我们已经全部查过了——那，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呢？”奎因探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一定是来自偏远的地方，不管他是美国人或外国人，至少可以确定是偏远的地方。目前为止，我说的都对吗？”

“大概是如此，”埃勒里说，并专心地看着他父亲。“然后呢？”

“上帝与你同在！”探长回嘴，带着少有的幽默感。他用指甲轻敲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天啊，我的儿子，他是到纽约来做客的。我亲爱的儿子，他总该有些行李吧？”

埃勒里睁大双眼。警官的嘴张得大大的。然后埃勒里从椅子上弹起来。“爸爸，这真是太棒了，真是天才。这么简单的推测我怎么想都没想到呢？当然！你绝对是正确的。行李……我自叹不如，姜还是老的辣。行李。”

“探长，听起来这是个很不错的预感。”韦利警官边说边用拳轻敲自己的大下巴。

“你懂了？”老探长松开手，露齿而笑。“这没什么，我的葫芦里没有卖什么药。现在我可以打赌……”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也许我们不需要花什么力气。重点是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登记投宿，而他搭电梯到钱塞勒酒店的二十二楼时，也没有带任何东西。然而他肯定带着行李。所以呢？”

“所以他一定把行李寄存在某处。”警官低语道。

“所以他妈的你说对了，托马斯。这就是现在我要你做的，带齐所有可以调派的人力——如果可能，请失踪人口调查组也派人手支援——对城里所有行李寄放处进行全面清查，从海滨炮台大楼到凡登菲尔公园，对所有的饭店、车站、百货公司做地毯式搜查。另外，不要忘了机场，柯蒂斯菲尔德、罗斯福、弗洛伊德·贝内特这几个机场都包含在内。还有海关大楼。查查看在谋杀案那天下午寄放的迄今尚未取走的行李。每小时和我联络一次。”

警官微笑着离开。

“太聪明了。”埃勒里说，点上一根烟。“直觉告诉我你这次一定会有收获，我亲爱的奎因探长先生。”

“唉，”老绅士叹气道，“如果这次又失败，我就打算放弃了，埃尔。所以这次一定要——”

一个收发员走进来，在探长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埃勒里问，烟停在半空中。

探长抓起信封，说：“哦，是苏格兰场给我回的电报。”他很快读完，递给埃勒里。“呃，”他的语调很平静地说，“看来你是对的，埃尔，看来你是对的。”

“哪方面？”

“那个女人。”

“当然啦。”他伸手去接那份电报。

“你怎么猜到的？”

埃勒里有点儿遗憾地一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瞎猜，而是利用倒转来推论的。”

“倒转！”

“当然，”埃勒里叹气，“这个女人的异国色彩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才建议请苏格兰场查一查某个可疑的档案。但是这个名字——”他耸耸肩。“我写下‘塞维尔’(Sewell)这个名字交给你，是因为我想用倒转来试试一下卢埃斯（Llewes)这个女人的名字——当然，我猜，我的头脑是个拐弯抹角的器官。你知道，如果我直接去问她卢埃斯是不是塞维尔颠倒过来后的别名，就太过分了。”

* * *

埃勒里很快扫了一遍电报的内容。上面写着：

艾琳·塞维尔，女骗子，欧洲大陆和英国警方都熟知此人，但非警方目前缉捕对象。对宝石情有独钟，单独作案。曾用过卢埃斯这个化名。谨致亲切问候。

特伦奇

苏格兰场探长

“对宝石情有独钟。”埃勒里喃喃道，把电报放下。“对她来说，柯克极具诱惑力……你还找到关于她的什么其他线索吗，爸爸？”

“有一些。她两个月前从英国来，气派地住进钱塞勒酒店。”

“一个人？”

“还有一个侍女——考克妮。对我来说这很有趣。无论如何，艾琳是偶然结识唐纳德·柯克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对她来说大概不费吹灰之力——然后他们变得很亲密。她总摆出环球旅行者的模样，对稀奇古怪的地方无所不知。”

“从特伦奇的电报看来，纯属装蒜。”

“我不认为，”老探长冷冷地说，“无论如何，这些谎言让她显得经历非凡，并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她在远方的旅行和对许多知名人士的回忆，譬如说，她在日内瓦待了很久——诸如此类的事。所以她想把这些事写成一本书。你了解这些年轻的出版商。我听说，柯克头脑还算健全，但是这个女人长得漂亮，身材很好——我猜柯克被这些迷住了吧。”

“或者说就是被她迷住了。”埃勒里说。

“这是二选一的问题。但我不这么想，从他含情脉脉盯住坦普尔小姐不放的样子可以看得出。”

“但是，很不幸，乔·坦普尔小姐出现在卢埃斯小姐之后。”埃勒里低声说，“在这段时间里，伤害——如果有的话——已经造成了。继续吧，你的话让我很兴奋。”

“总之，他们开始谈到‘书’，柯克也开始在一些古怪的时间和她‘开会’。”

“在哪儿？”

“在她房间里。”

“侍女不在场？”

“当然，奎因先生，”探长不怀好意地笑了，“你想是什么？做家庭作业吗？那个侍女——就是她告诉托马斯的——人证都准备好了。”

埃勒里扬起眉毛。“作证？柯克和荡妇卢埃斯？”

“你仔细想一想，”探长窃笑着说，“我是一个头脑单纯的老家伙，总是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但是晚上跟一个穿着那种衣服，甚至什么都不穿的尤物在一起……”他摇摇头，“说到底，柯克是还个年轻人，在我看来他也有着正常的欲望。他开始带着她四处参加宴会，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在家庭定期的聚会中，把她介绍给家人，就是这样。然后，天就亮了。”

“什么意思？”

“天就亮了。”探长梦呓一般重复道，“我猜，他清醒过来了。对游戏厌倦了，不管他玩的是什么游戏。总之，他开始逃避她。哼，开始反感这些。那你想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也没有发生。面不改色的她依然挂着她该死的微笑。我敢打赌她的微笑还是很美。”

“要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一点儿都不难。”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停止扮演一个好色之徒，你自己一定可以看得出来——据我所知，我亲爱的爸爸，这是最浅薄的姿态了——恢复正常。乔·坦普尔出现后，唐纳德的心就完全变了。三天前，我和麦高恩无意间发现他和坦普尔小姐已经坠入情网了。当然，这位风流的年轻人不再挂念卢埃斯小姐了。而卢埃斯小姐——正在玩一个老谋深算的卑鄙游戏——愉快地拒绝退出。结果是柯克很头疼，他开始发出被母老虎紧追不舍的求救信号。”

“我确信，这个叫塞维尔的女人已经牢牢抓住他了。”老探长说，“他挣脱不掉，我想，他的处境很艰难。然后，她想办法给他放血……你看，他真的陷入困境了。你认不认为他的财务危机是由于这女人的敲诈勒索？”

“这可能是部分原因，爸爸，尽管我认为他的财务危机早在卢埃斯小姐出现之前就发生了。现在，我又搞清了一个问题，此前它一直是个难解的谜团。”

“哦？”

“谋杀当天傍晚，柯克收到了麦高恩草草留下的那张纸条。记得上面写什么吗？‘现在我知道了，你正在和一个危险人物打交道。在我单独跟你谈之前别紧张。唐纳德，小心一点。’”

“其实，”老探长低声说，“我对麦高恩也抱有一点儿希望，希望他能替我们打听些事。”

“不行，不行，在这件案子里不行。麦高恩显然从一开始就怀疑卢埃斯这女人，他是个很精明的家伙，而且有极强的正义感，无论如何，他对炫目又世故的卢埃斯很可能早就起了疑心——”

“麦高恩？”探长不相信地说，“我从来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的男人。”

“哦，他十分规矩，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的，其中之一就是道德特征。他的家族曾在赛伦焚烧女巫。我不是指麦高恩能超越于情欲之上，但是他不会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也不和任何由此引发的丑闻沾边，这是很现实的道德观。”

“对，对，我放弃争辩。然后呢？”

“他一定是暗中调查了卢埃斯这荡妇，而且在凶案发生的那天下午发现了什么事。我猜他消息的来源和韦利是同一个——那女人的侍女。总之，他觉得他必须要尽早警告柯克小心那个女人——因此，就有了这张纸条。对，没错，我确信就是如此。”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探长不情愿地承认。

“这显然不需要使用强硬的手段。亲爱的爸爸，你看了太多哈米特的侦探小说。我经常说，在所谓的当代血腥暴力的写实小说中，如果有一类人会被剔除，就是你们这些令人尊敬的警察。这类人造成令人厌恶的伟大的假相……我在说什么？对了，我们已经毫无疑问地解决了一个主要的谜团——我们可以确定那张纸条在哪儿——呃——被烧了。”

“你不认为，唐纳德·柯克已经发现麦高恩给他的纸条不见了？”老探长笑着说。

埃勒里低声说：“我怀疑他发现不了。那天晚上他遇上那么糟的状况。而且，即使他发现纸条不见了，他也会以为是掉在某处，而不会疑心是我偷走的。这是书呆子气的好处之一。”

“他没有对你做出一些可笑的举动吧？”

“所以我才能得出如此才华横溢的结论。”

“嗯，”老探长看着埃勒里说，一边奋力穿上外套。“因为要破这个案子，让我有了一些有趣的想法。”

“行李吗？”

“你等着，”探长狡猾地说，“等着瞧吧。”

埃勒里没有等太久。那天傍晚老探长进门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在壁炉前闲逛，还给朱纳念书听——后者一副极端无聊的模样。

“埃尔，你猜怎么样？”老探长扔下帽子，对埃勒里抬了抬下巴。

埃勒里放下书本，朱纳松了一大口气，赶紧溜走了。埃勒里问：“破案了？”

“破了。有突破性的进展，儿子，是大发现啊！”奎因探长挺胸叠肚，神气活现，像个现代拿破仑似的。“今天下午，我们搜查了塞维尔这个女人在钱塞勒酒店的房间。”

“赶紧告诉我！”

“好戏还在后头。她不在，而且我们的动作很快。你猜我们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

“珠宝！”

“啊。”

探长吸了鼻烟，愉快地打了个喷嚏。“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特伦奇的电报上说这个女人偏爱珠宝，我们在她房里找到一大堆赃物。还真是一批上等货，不是垃圾。我们断定这些东西不是她的，于是，我要他们立刻去查这批钻石的来源。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

埃勒里叹气说：“我觉得你在报复。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激怒我吗？不会！到底是什么？”

“我们向珠宝界打听，发现这些钻饰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说镶嵌款式都是旧式的，属于收藏家的收藏品类。”

“老天！”埃勒里叫嚷道，“不要告诉我是这个傻瓜偷的。”

“差不多。”探长低语道，“我还不确定，你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猛拉埃勒里的衣领。“赶紧抬起屁股走人。咱们立刻出发。有一件事我已经确知……一个珠宝商告诉了我们，这批钻饰属于谁。他们说，这是众所皆知的。”

“不会是……”埃勒里慢慢地说。

“当然就是，这批钻饰都是唐纳德·柯克的。”

第十二章 重礼

原本正奉命搜查死者行李的韦利警官，匆忙就近被调去搜索艾琳·卢埃斯的房间。此刻，他正在钱塞勒酒店大厅里向奎因探长报告调查的结果。

“我们挑的时机正好合适，探长。搜索之后，我派了一个家伙——约翰逊——扮成酒店服务员进房间假装修水管。女仆也没问，她午休之后，一直到六点之前，都没进来。”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老探长厉声问。

“不知道。”

“艾琳呢？”

“据约翰逊说，大约六点三十分的时候她跑进来，穿得一身珠光宝气，好像要去赴宴一样。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只放着钻饰的保险箱，只是看了看珠宝盒里她自己的那些东西，取了一些戴在身上。”

“她离开酒店的时候，披披肩了吗？”埃勒里问。

警官露齿而笑。“她可没有离开酒店啊，奎因先生。”

“她现在是一个人吗？”

“不是。她正在给柯克那家人开鸡尾酒派对，约翰逊说他听她这么说的。他们现在都在楼上。”

“嗯，”老探长说，“好吧，都在这里也不错。但在我们抓住她之前，我想先到二十二楼去一趟。”

“你想干吗？”埃勒里说，“你还要亲自去搜一遍吗？”

“只是去看看罢了。”

电梯非常拥挤，他们都被挤得紧靠在电梯铜制的后壁上。老探长小声说：“要是那个玛塞拉也在宴会上，我就来个一石二鸟，顺便套她一下她爸爸那些书的事。我真不明白几天前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动手。”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想清楚。”埃勒里咬着牙说。

“噢，那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只要查一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没有立刻想出来真是太笨了。”

“噢，为什么？”

这时他们到达了二十二楼。埃勒里在他爸爸和警官之前步出电梯，什么都没有说。

沙恩太太吃了一惊，正准备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迎接他们。但是老探长根本就对她视而不见，径自走向唐纳德·柯克办公室，没有敲门就闯了进去。韦利警官对一个没有穿制服的警员嘟囔道：“喂，醒醒，胖子。”那个人正坐在命案现场门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奥斯本丢下了手里的邮票镊子，从位子上站起来说：“探长——还有奎因先生，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脸色看来有点儿苍白。

“暂时没事。”奎因探长几乎是吼道，“听好，奥斯本。柯克的收藏里是不是有件珠宝叫做‘公爵夫人头饰’？”

奥斯本看起来有点迷惑。“啊，没错。”

“还有一件叫‘红胸针’？”

“对，怎么了——”

“以及一件镶着翡翠的银饰？”

“是的，到底怎么回事，奎因探长？”

“你难道还不知道？”

奥斯本看着老探长严峻的脸，再看看埃勒里的脸色，慢慢地坐了下来。“不……不知道，探长先生。我跟柯克先生的那些古董珠宝没什么关系，这一点柯克先生可以告诉你。他把它们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有他才可以接触这些珠宝。”

“告诉你，”老探长怒吼着，“它们不见了。”

“不见了？”奥斯本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真的大吃一惊，“所有的收藏？”

“只有那几件特别的。”

“柯克先生他——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这正是我现在想查清楚的。”老探长冷笑了一声，他急转过头，对着另外两名同伴说：“好了。我只是要奥斯本证实一下，以防万一嘛。”他笑了一声，往门口走去。

“探长先生！”奥斯本抓着桌子边说，“你，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去问柯克先生吧，对不对？”

老探长突然停下来，转身，抬头望着奥斯本，脸上的表情极不友善。“如果我要这么做呢，奥斯本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但是他们都……我是说，”奥斯本舔了一下苍白的嘴唇。“柯克先生正在开一个小型庆祝会，探长。这似乎不大好……”

“庆祝会？”奎因父子俩对望了一眼。“在柯克家？”

“不，探长先生。”奥斯本着急地说，“在卢埃斯小姐楼下的套房里。你知道，她一听到柯克先生马上要订婚的消息，就把大家都请去开个鸡尾酒会，这就是为什么我——”

“订婚！”埃勒里咕哝着，“怪事何时能停止，你这黑暗的力量啊？我知道了，欧兹，可是那桩‘中美联姻’？”

“啊？哦，对，长官，就是跟坦普尔小姐，在这种情形下，你们去是否不大合适——”

“那个姓坦普尔的女孩儿啊？”奎因探长低声说。

“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在这儿了，”埃勒里懒洋洋地说，“欧兹，你有没有听过有一张邮票——”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散满邮票的桌面。“一张福州邮票，面额一元，黑黄两色，黑色错印在邮票的背面？”

奥斯本直挺挺地坐着，疲倦的眼睛不停眨着，手指的关节都捏得苍白。“我——我不——记得有这张变体邮票。”他嗫嚅地说。

“说谎，”埃勒里简直是愉快地说，“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欧兹——我可以叫你欧兹吧？”

“你……知道？”奥斯本吃力地说，抬起他的眼睛。

“当然，唐纳德·柯克自己告诉我们的。”

奥斯本掏手帕，揩拭着前额说：“对不起，奎因先生，我以为——”

“好了。”老探长不耐烦地说，“你，那边那个。”他对那个打瞌睡的警员大叫，后者跳了起来，脸色发白。“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这个叫奥斯本的男人，五分钟之内不准他碰桌上的电话。听话，奥斯本……好吧，我们走，孩子们。既然那儿有热闹，咱们也去凑凑。”

卢埃斯小姐那三间的套房就在柯克公寓的正下方。探长按了门铃，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侍前来应门，她有着宛如立体派画家笔下的颧骨和一个不可爱的尖鼻子。开始她还试图以微弱可怜的伦敦腔来阻止他们。可是当她发现是警官，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老探长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直接穿过接待室，走进客厅，里面充满着了欢声笑语。刹那间，笑声和说话声像被施了魔法般停了下来。

他们都在——柯克博士、玛塞拉、麦高恩、伯恩、乔·坦普尔、唐纳德和艾琳·卢埃斯。另外还有两女一男是奎因父子以前没有见过的。其中一个女人身材颀长，珠光宝气，一副外国人的长相，她紧紧靠在费利克斯·伯恩的胳膊上，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

卢埃斯小姐很快面带微笑地迎上前来。“有什么事吗？”她说，“你们也看到了，我有客人在，奎因探长，是否改天再……”

麦高恩和唐纳德·柯克专注地望着这三个沉默的不速之客。柯克博士的鼻子都气青了，他狂暴地摇着轮椅上前。“这次不请自来又是为了什么，绅士们？在这个混乱的疯人院里，我们难道不能保护自己，以免被你们这些无聊的人打扰吗？”

“别介意，柯克博士。”老探长温和地说，“请大家包涵我们这样就闯进来，不过这是公事，我们只待几分钟。嗯——柯克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下。卢埃斯小姐，有没有另外的房间可以借我们几分钟？”

“发生什么事了吗？探长？”格伦·麦高恩平静地问。

“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继续你们的派对……呃，谢谢你，卢埃斯小姐。”

她带着他们走到另一间起居室的门口。唐纳德·柯克安静而面色苍白地走了进去，像一个犯人走向他的行刑室。而娇小的乔·坦普尔昂着头，步伐坚定地准备跟进去。老探长皱了皱眉，正准备要说话的时候，埃勒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于是他闭上了嘴。

直到起居室的门锁上，韦利警官大步往门前一站，唐纳德才看见乔·坦普尔也进来了。

“乔，”他严厉地说，“别把自己卷进这……这桩事里来。求求你，亲爱的，到外头去，跟其他的人一起待着。”

“我要待在这里。”她说，微笑着捏捏他的手。“毕竟，要是一个妻子——或是准妻子——不能帮自己的丈夫分担一点责任的话，算什么妻子呢？”

“噢，”埃勒里说，“最近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先让我向两位致上最诚挚的祝福。”

“谢谢你。”他们同时温柔地低语着，再同时垂下了眼睑。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埃勒里想。

“那么，好吧，听我说，”老探长开口说，“相信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你，柯克，你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你隐瞒了一些事实，而且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滑稽可笑，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澄清自己。”

柯克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探长。”乔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闪动着迷惑。

“柯克，你最近是不是曾经遭到抢劫？”老探长单刀直入地问。

“抢劫？”柯克看来真的是吃了一惊。“当然没有……噢，我想你是指我父亲的那些书，嗯，我想你们也知道它们已经被神秘地归还了——”

“我不是指你爸爸的书，柯克。”

“抢劫？”柯克皱着眉头说，“我不能——没有。”

“你肯定？想清楚啊，年轻人。”

唐纳德的双手在燕尾服的口袋里紧张地搅着。“但是我跟你们保证——”

“你是不是拥有一批古董珠宝——都是精品——其中包括‘红胸针’、‘公爵夫人头饰’、‘绿宝石垂饰’和一枚十六世纪的中国玉指环？”

快得像闪电一样，柯克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把它们卖掉了。”

老探长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向门口走去。韦利警官让到一旁，老探长打开门，大声说：“卢埃斯小姐，请你来一下。”这位颀长的美女走了进来。她带着一抹不确定的微笑，细细的眉毛高高地挑起，露出探询的神色。她穿着一袭暴露曲线的修长晚装，胸口开得很低，双峰随着呼吸一起一落，若隐若现，像沙滩上的潮汐起伏，引人遐思。

老探长很有礼貌地问道：“难道你不认为你离开一下会比较好吗，坦普尔小姐。”

她小巧的鼻尖几乎是幽默地抽动了一下。然而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柯克的手，一点儿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好吧。”老探长叹了口气，转向颀长的女人，微微一笑。“亲爱的，我们最好用真名来再好好彼此认识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的真名是艾琳·塞维尔？”

柯克茫然地眨着眼，这位高大美女止住她的笑容，也开始眨眼，就像一只胆怯的绿眼小猫咪突然受了惊吓。然而她很快就恢复了微笑。她的笑容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那只柴郡猫一样，遥远而不真实，埃勒里这么想着，只听见她说：“对不起，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嗯，”老探长赞叹地笑了，“好胆识，艾琳。但是再演下去对你可是不会有什么好处啊。你知道，我们对你可是了若指掌。我在苏格兰场的朋友特伦奇探长打电报告诉我——就在今天傍晚，说你跟他可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全英国最恶名昭彰的女骗子，我记得他是这么说你的。这个特伦奇啊，说话真是没有礼貌。你知道吗，柯克？”

唐纳德舔了舔嘴唇，看着艾琳，好像在浓雾里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似的。“女骗子？”他支支吾吾地说。但是在他的迟疑里，还是存了几分不相信。埃勒里叹了口气，稍稍转过身去，由于人类的美好情感而脸红。凭着男人的直觉，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回想整个事件，这当中最纯真的一个角色，其实是娇小的坦普尔小姐，她就是她自己，什么角色都没扮演。现在，她正带着一种冷淡的憎恶，审视着眼前的另一个女人。

而这个颀长的女人却一言不发。但是在那对绿色瞳孔的深处，却闪动着警惕、难以捉摸和嘲弄的光。好像她真的就是那只柴郡猫，用它难解如谜的笑话，把胆小困惑的爱丽丝搞得团团转。

“是聪明人就招供吧，艾琳。”老探长低声地说，“我们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比方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手上拥有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是来自于柯克先生的收藏。对吧，艾琳？”

一瞬间，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飞快地瞥向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然后咬住嘴唇，再度微笑。但是这一次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那只柴郡猫了，这是垂死前祈求怜悯的微笑。

“哦，现在去找卧房保险柜里的那些珠宝，已经没有什么用了。”老探长咯咯笑了起来。“因为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我们硬是把它们拿了出来。好了，艾琳，你是要说实话呢，还是一定要我拿手铐把你的手铐上？”

“手铐？”她皱着眉喃喃地说。

“少来了，艾琳，在英国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你漂亮的手腕过去一定不止被铐过一次吧？”奎因探长突然对她失去耐性了。“是你偷了那些珠宝！”

“噢。”她说，这一次她舒畅地笑起来，希望奇迹般地复活了。“探长，你真是的，你怎么会说这种毫无根据的梦话？你肯定它们是属于柯克先生的吗？”

“肯定？”老探长瞪大眼睛。“现在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如果这些珠宝的确属于柯克先生，你怎么能就这样坚称有人犯法了呢？探长，难道一位绅士送一些珠宝给一位淑女当礼物，也算是犯法吗？我刚才还以为你说柯克先生偷了那些珠宝呢，天哪！”

片刻凝重的沉默。然后埃勒里迅速地说：“你怎么说，柯克？”

乔·坦普尔皱着她小巧的鼻子，这件事完全把她搞糊涂了，她把唐纳德的手臂握得更紧了。“唐纳德，你真的把那些东西——送给她了吗？”

柯克仍站在那里。但是埃勒里从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得到，现在他心里就像一口大锅，里面沸腾着一种又一种的感觉，彼此缠绕，互相牵扯，就像是一条小蛇在缠绕拉奥孔两个幼小的儿子一样。他古铜色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好像被洗褪色了一样，成了灰白一片。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松开握住乔的手，说道：“是的。”他甚至都没正眼看艾琳·卢埃斯。

“我就说嘛，”卢埃斯小姐愉快地叫起来，“你看吧，根本就是庸人自扰嘛。探长，我相信你会立刻把我的珠宝还给我的。我曾听过最吓人的故事描述美国警察如何不老实——”

“住口。”老探长简洁地说，“柯克，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把这些贵重的珠宝当成礼物送给这个女人了？”

柯克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一样全身无力。在乔·坦普尔的注视之下，他跌进最近的一张椅子，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模糊又悲惨：“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不是？”艾琳·卢埃斯飞快地说，“哦，柯克，你的记性真糟糕。”她没有再说下去，匆忙走进自己的卧室。紧锁眉头的警官在奎因探长的摇头示意之下，放松了一些。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带着一张便条纸。“我很肯定唐纳德不知道他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奎因探长。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不介意公开这些私人的东西。我实在是别无选择，不是吗，探长？唐纳德，你真丢人！”

探长严厉地盯着她，从她手里接过信纸，很大声地读出来：

亲爱的艾琳：

我爱你，我觉得无论再怎么做，都无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的收藏里最珍贵的就是珠宝。“公爵夫人头饰”，它曾在俄国公爵夫人的头上熠熠生辉；“红胸针”曾经属于某个女皇的母亲；至于玉指球，它曾在某个中国公主的指上发光。我拥有它们多年，现在送给你，希望它们能证明我的感情。我心甘情愿地将它们送给你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

唐纳德

看得出来坦普尔小姐正在发抖。“奎因探长，”她冷冷地问，“这……这封信写日期了吗？”

“可怜的小亲亲，”卢埃斯小姐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现在的感受，亲爱的。但是连你自己都看得出来，唐纳德给我写这封信，是在你到这里来之前，在他认识你之前；当他认识你之后……”她耸了一下线条完美的裸肩。“‘发生了一场战争，而我已沦为牺牲者’。我向你保证，我并不吃醋。今天晚上我请你和唐纳德来，不足以证明吗？”

“太笨了。”老探长冷笑着说，“如果这是一封由热情的爱人写给他的朱丽叶，要求她嫁给他的情书的话，那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这听起来更像一篇历史轶闻。但这一切只是表象，我会知道真相的，就算榨也要榨出来——你们两个都一样。柯克，你到底是中了这个女人的什么邪，居然会在她的摆布之下，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

“摆布？”卢埃斯小姐皱着眉头。“唐纳德，这整件事实在变得太愚蠢了。告诉他们吧，说话啊，唐纳德。”她跺了一下脚。“我说你倒是说话啊！”

这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第一次跟卢埃斯小姐面对面。他的眼睛有一层保护色，虽然面对的是她，但是他说话的对象却是探长。“我看这场闹剧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就算是我自作自受，我的确说了谎。”埃勒里看见卢埃斯小姐的眼里流露出极大的快慰，但是很快又被她自己给压下去了。“这封信是我写的，我把那些珠宝送给了卢埃斯小姐——或是塞维尔小姐，如果那是她的真名的话。对于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我更可以说，我一点儿都不在乎。这完全是个人隐私，我不明白它现在为什么被卷进这起——这起谋杀案的调查之中。它与这起谋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唐纳德，”乔·坦普尔几乎要窒息了，“你……要求她嫁给你？”

卢埃斯小姐为她小小的胜利露出了微笑。“别傻了，亲爱的，就算他真的这么做过，那又怎么样呢，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女人吗？别把它看得这么严重，不过是一场迷恋罢了。我相信就是这样，不是吗，唐纳德？总而言之，它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你拥有他，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变得小心眼儿吧，对不对？”

“还真有英雄气概。”埃勒里咕哝着。

“唐纳德，你——你承认吗？”

“是的，”他以同样粗哑的声音回答，“我承认。看在老天的份上，我还要承受多久这样的折磨？”他没有看那个来自中国的娇小女孩。“要是这件事没有公开的话，我希望它已经结束了——过去了，了结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我明白了。”老探长冷淡地说，“那珠宝呢，柯克？”

“我都送给她了。”

乔·坦普尔平静地走到高个子女人的面前，说：“毫无疑问，你是个最邪恶的家伙，唐纳德他——他不可能真的接受你的……”她转向面部僵硬的柯克。“唐纳德，你知道我是不会相信这些——这些狗屁胡说八道的。你——我太了解你了，亲爱的。你不可能真的去做什么错事的。噢，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你曾经跟这么一个下贱的冒险家有过一段……一段什么。虽然，这真的刺伤了我，我想，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纳德？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亲爱的？难道你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怪异的温柔。“你必须依我本来的面貌接受我，乔。”

卢埃斯小姐一直保持着微笑，但现在她的声音里却有种强烈的自信和骄傲。“我想我表现得已经够有耐性的了，换了别的女人，说不定早就开始大吵大闹，闹得你们鸡犬不宁了。至于你，乔·坦普尔，我会忘记你刚刚侮辱我的肮脏话。我以多年的经验奉劝你：别做愚蠢的疯子。你已经拥有他了，他又是个那么好的年轻人。”乔·坦普尔根本无视她的存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柯克那张躲闪的脸孔。卢埃斯小姐说：“现在，探长，我坚决请你叫你手下的狗腿子离开，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无休无止的干扰。要是你们坚持不走，那我马上就离开。”

“你想得美，”老探长酸溜溜地说，“除非经过我的许可，你不得离开。要是你妄图离开，我将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我说到做到，而且这已经对你十分宽厚了。事实上，我现在马上就能以不受欢迎者的名义把你关进铁窗里。所以，最好待在你的房间里不要动，塞维尔小姐，乖一点儿，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样。”他对面前沉默的一对年轻人眨了眨眼。“至于你，柯克，你没有把你现在惹上的这些悲惨的麻烦和盘托出，总有一天会追悔莫及。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邪恶到什么地步，但是似乎她已经牢牢地拴住你了。你麻烦喽，年轻人……走吧，孩子们。”

埃勒里叹了口气，挪了几步。“你不打算继续问一下玛塞拉·柯克那些语言学书籍的事吗？”他低声说。

他吃惊地看见柯克憔悴的双眸跳动着狂野的戒备之色。“你们别碰玛塞拉，听到了没有？”这个年轻人面色铁青地吼叫着，“不准把她拖进这件事里来！我告诉你们别碰她！”

奎因探长冷静地审视着他，突然又来了兴趣。然后他温和地说：“好吧，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为了大局着想，我也有我的坚持。托马斯，把玛塞拉·柯克小姐和她的父亲带进来。”

唐纳德跳起来，像一枚导弹似的冲向门口。韦利转身正准备开门，毫无防备地被他粗暴地推到旁边。唐纳德站在门前，浑身发抖，却很坚定。“不，我警告你们。奎因，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他这么做！”

“怎么，你这个骄傲自大的黄鼠狼——”警官咆哮着，向前猛冲。

“等一下，韦利。”埃勒里懒洋洋地说，“干吗搞得这么戏剧化啊，柯克，老兄？谁也不会伤害你妹妹，只是有点一定得澄清一下的小误会。就这么点儿事。”他走向前，友好地把手臂搭在柯克僵硬的肩膀上。“让坦普尔小姐带你上楼去，柯克。”

“奎因，你不会——”柯克乞怜地说。

“我当然不会，”埃勒里安慰道。他看了娇小的乔·坦普尔一眼，她叹了一口气，走向柯克，执起他的手，低声温柔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埃勒里感到柯克的肌肉放松了。警官怒容满面地开了门，让这一对情侣离开。另一个房间里的目光立刻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

“你也出去，艾琳。”老探长不客气地说。她耸耸肩，跟在柯克和乔·坦普尔之后缓缓离去。然而在她肩膀优雅的动作中，却有着某种机警和小心，就好像她正在保护自己免遭背后的打击似的。韦利警官尾随着她。

“这个女魔头，她到底吃定了柯克什么？”老探长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地说。

埃勒里吓了一跳，“啊？噢——柯克。”他拿起一支烟，很慢地擦亮一根火柴。“非常有趣，刚才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丝光，只是非常微弱……他们来了。”

进来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人。韦利警官则是一脸即将爆发的怒气。

“这个叫麦高恩的家伙不肯待在原来的地方。”他着急地说，“我是不是该把他给踢出去，探长？”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警官。”埃勒里带着有趣的微笑说，一面瞥了体形庞大的麦高恩一眼。

“呃，要是他坚持这么做的话，他就死定了。”老探长大声地说，“听好，小姑娘……”

玛塞拉·柯克屏气凝神地站在她的未婚夫和父亲之间，安静而瘦弱。她的父亲沉重地靠在她的手臂上。老人干枯瘦削的身躯似乎又缩水了，他很安静，这可是怪事，一点儿都不像他平常那种好斗的样子。他那双衰老的眼睛里闪动着诡秘的光芒。

麦高恩温和地说：“别介意，探长，我的未婚妻是个敏感脆弱的年轻女士。何况连我也不敢说我自己能否扛得住你那粗胳膊。真不知道你为什么破坏了这么美好的一场鸡尾酒会？”

“你说得够多了，麦高恩先生——”

柯克博士颤声说：“你们到底对唐纳德做了些什么，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他看起来——”玛塞拉轻声地说。

“问话的人应该是我。”奎因探长厉声说，“柯克博士，几天前你通报说，那些失窃的希伯来文书籍已经找回来了，对不对？”

“怎么样？”老学者的声音有些嘶哑。

“全部都找回来了吗？”

“没错。我早叫你们不要小题大做。我的书已经找到了——这是我唯一关心的事情。”他漫不经心地用骨瘦如柴的指头敲着他女儿的手臂。“怎么，你们发现是谁——偷了这些书了吗？”

“要不要用你那条老命来赌赌看？”

玛塞拉·柯克叹了口气。她的红唇在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麦高恩开口想说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只是看看未婚妻的脸再看看未来岳父的脸。他古铜色的脸也变得十分苍白。他咬着唇，紧握着玛塞拉的手。

“如果要我说的话，”埃勒里低声说，他们都凝望着他，三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我们都是有理性的成年人了。柯克小姐，我可以先说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吗？”

她突然侧过身，闭上双眼。

“你什么意思？”麦高恩嘶哑地说。

“麦高恩，你的未婚妻，是一个勇敢忠诚的女人。我其实很清楚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之前曾经一再提到，这件案子里存在着一种很特别的颠倒的特征，而她的脑海中马上就出现一幅景象——她的父亲……就是你，博士，你精通……”埃勒里顿了一下，“希伯来文。她知道，这种语言的特色是：它是相反的。因此——”

“是我偷了那些书。”她说，带着窒息般的啜泣。“噢，我只是害怕——”

柯克博士的脸奇异地改变了。“玛塞拉，我亲爱的。”他柔声说，然后抓紧她的臂膀，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一点。

“但是你忘了，柯克小姐，”埃勒里继续说，“在你父亲的图书室里还有很多中文的手抄本，而中文，也是一种颠倒的语言，难道不是吗？”

“中文？”她喘着气，瞪大了眼睛。

“我想就这样了。爸爸，没有必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了。基本上这是我的错。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常把这桩案子的颠倒之处挂在嘴边，柯克小姐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对此的过度反应而已。既然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这件事忘了吧。”

“但是希伯来文的确是相反的——”

“哎呀，”埃勒里叹了口气，“这说明不了什么。我完全不了解希伯来文。怎么样，我够朋友吧？”他对玛塞拉和麦高恩微笑。“走吧，没事了。”

“嗯，好吧，”老探长吼道，“让他们出去，托马斯。”

警官站到一旁，让这三个人过去——他们都非常安静，而麦高恩的眼神里似乎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既然我们还在这里，”老探长低声说，“我应该把另外一件事也好好澄清一下。”

“又是什么事？”埃勒里也低低地问。

“费利克斯·伯恩那个混蛋，托马斯——”

“伯恩？”埃勒里眯起了眼睛。“伯恩又怎么了？”

“我们终于搞清楚他在命案当天的行踪，不过还有一件事……托马斯，把伯恩先生带进来，还有那个外国小姐——就是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挽着伯恩胳膊的那个。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的话，她跟这档子事一定有点儿关系。”

“跟什么事有关系？”当警官大步走出去的时候，埃勒里很快地问。

老探长耸了耸肩。“我也想知道。”

伯恩醉得很厉害。他步履蹒跚地进来，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芒，见棱见角的脸上带着一抹嘲讽。跟他一起进来的女人看起来很惊恐。她是个高大匀称的黑发美人，整个身躯洋溢着青春活力。她丰满的胸部紧紧地贴在伯恩穿着黑色礼服的手臂上，好像害怕放开他似的。

“有什么事？”伯恩懒洋洋地说，他薄薄的嘴幽默地撅着。“今天晚上又有什么新节目？是牛头鞭、断头台还是普罗克拉斯提斯的床？”

“晚安，伯恩。”埃勒里低声说，“我想说我们的侦查任务扩展的范围更大了，很高兴能碰到这么有文化水准的人。牛头鞭，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听起来有点像荷属非洲的话，那是什么东西啊？”

“那是一种用犀牛皮做成的鞭子。”伯恩说，依然带着那种喝醉的笑容。“如果在南非的大草原上你落到我手里，我亲爱的奎因，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你好好尝一尝牛头鞭的滋味。我非常不喜欢你。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经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同类。下地狱去吧……好啦，你这个袖珍老魔头，”他突然厉声对奎因探长说，“你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啊？你就痛快说了吧，我可不想整个晚上都回答白痴问题。”

“白痴问题，啊？”老探长咆哮道，“你再敢这么胡说，自作聪明的家伙，我就叫警官对付你，至于他会怎么揍你那张扁平脸，你就自己想象吧。”他转向那个女人，“你，你叫什么？”

她更贴紧了这个出版商一些，用一种充满孩子气的信任仰视着他。

伯恩懒洋洋地说：“告诉他，我的小美人。他看起来挺凶，可是不会伤人。”

“我……叫，”这个女人很困难地说，“卢克列齐亚·丽佐。”她的话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你是从哪里来的？”

“意大利。我家……是……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呃？”埃勒里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能够领悟到贵国画家波提切利笔下那些充满活力女人的主要灵感来自何处。你非常可爱，来自一个非常可爱的城市，我亲爱的女士。”

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眼光里闪动的神情跟刚才满眼的恐惧迥然相异。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紧抓着伯恩的手臂。

“听着，我没时间啰嗦。”奎因探长大声叫着，“你来纽约多久了，女士？”

她又看了伯恩一眼，伯恩点点头。“大概……一星期左右，我想。”她说，带着温暖柔和的咝咝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伯恩懒洋洋地说，“你想以谋杀罪名把丽佐女士给扯进这件闻名遐迩的大案子里吗？探长，我要告你妄下断言，还有故意恐吓单纯无知的意大利人。我的朋友卢克列齐亚小姐还没结婚呢。”

“不管她结没结婚，”探长依然咆哮着，“我要知道命案当天，在你东十四街的单身公寓里，她到底在干什么？”

埃勒里有点儿吃惊，但是伯恩可没有。这个出版商脸上总是挂着醉醺醺的笑容，露出牙齿。“哦，我们的大都会警察这下子可扬起他那面道德纯洁的大旗子了。你想她会在那里做什么？你一定有某个想法，否则你是不会这么问的……问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的愚蠢习惯我可真是永远都搞不懂。你想我应该不会否认，不是吗？”

老探长那张鸟一样的脸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涨得越来越红。他怒视着伯恩说：“我对你那天的行踪很有兴趣。伯恩，别以为用你的油腔滑调就可以在我面前放出什么烟幕蒙住我的眼。我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毛里塔尼亚跟你搞到一起的。你下船到纽约之后，就跟她直接坐出租车到达你的公寓，那是当天的中午之前。在你上楼到柯克那里去之前，那一天其他的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伯恩还是微笑着，但是在他兴奋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如镜的平静深深吸引着埃勒里。“哦，你不知道吗，探长？”

“怎么，你——”

“因为很明显，如果你知道的话，”伯恩低声说，“你就不会问我这种蠢问题。可笑，可笑极了，对吧，小美人？这位奉命保护我们的妻子、家园和居民荣誉的下流警察什么都不知道，他那个简单的脑袋很明显没有任何疑虑。也许我搞错了，他有所怀疑，只是没办法确认。”那个女人仰视着他，眼里充满困惑却仰慕的神情，很显然，她那点儿英语根本听不懂这些快速的对话。“同时，由于他们忠于我们盎格鲁－撒克逊舒适的法律迷宫，他很明白要是没有了证据，他们就会像小孩儿不见了妈。或是——”伯恩还是懒洋洋的。“一个美丽动人的意大利女孩不见了她的同伴。是吧，探长？”

在伯恩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一阵死寂笼罩在房间里。埃勒里瞥了他父亲一眼，很不舒服地察觉到了某些可能性。老探长的脸硬得像大理石一样，小小的鼻孔使他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小，更冷静。韦利警官看起来也很危险：他宽阔的肩膀已经像拳击手那样拱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出版商，带着一种露骨的威胁，使埃勒里非常吃惊。

然后这段沉默终于过去了，探长用一种几乎是公事公办的声音开口道：“所以你的说法是，你跟这个女人在你的公寓度过了一整天？”

伯恩耸耸肩，对周围的威胁气氛十分漠然。“你想嘛，当一个男人可以跟这样一个吸引人的尤物共度一天，他会选择待在哪里？”

“我在问你问题。”探长平静地说。

“那么，我的答案毫无疑问非常甜蜜。”伯恩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笑容说，“这个严苛的审问结束了吗？探长？我可以让可爱的卢克列齐亚陪我一起走吗？这样要求够礼貌了吧，不能让我们的女主人在外面等太久，你知道。”

“去吧，”探长说，“快滚，趁我亲手把你脸上那种丑陋的笑容撕掉之前快滚。”

“好极了，”伯恩懒洋洋地说，“来吧，亲爱的，看来这里不再需要我们了。”他把那个困惑的女人拉得更近，温柔地搂着她向门口走去。

“但是，费利西欧，”她低声说，“到底是怎么——”

“别把我意大利化了，亲爱的，”伯恩说，“叫我费利克斯。”他们走了出去。

有好一阵子三个男人都没开口。老探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瞪着门。韦利警官则重重地呼吸，好像刚干完重活儿一样。

然后埃勒里柔和地说：“唉，算了，爸爸。别让那个喝醉的莽夫打败你。我承认，他的确捅到了我们的痛处。刚才我自己有一种感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别再沉着脸了，爸爸，求你了。”

“二十年来，”老探长很审慎地说，“他是头一个让我起了杀心的家伙。另一个是那强暴自己亲生女儿的王八蛋，但至少他还是个疯子。”

韦利警官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些恶毒的话。

埃勒里摇摇他父亲的手臂。“行了，行了。我要你帮我点儿忙，爸爸。”

奎因探长叹口气，然后转向他说：“好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今天晚上稍晚点儿的时候，你是否可以找个理由或借口，把那个叫塞维尔的女人骗到局里去？顺便把她那个女仆也给弄走？”

“嗯，干吗？”探长说，突然有了兴致。

“我有一个主意，”埃勒里低声说，若有所思地叼了一根烟在嘴里。“就是我不久前提到的微弱的灵光。”

第十三章 闺房

这个国际大都市培养了许多异想天开的人，自以为能机敏地进出别人家而不被发现。埃勒里·奎因从未成为隐身在黑暗角落里的一员。此刻，他略显紧张地出现在钱塞勒酒店的二十一楼，四下无人，他包裹在大衣之下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两次。他把钥匙插进卢埃斯房门的钥匙孔，门锁转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他推开房门。

门厅内一团漆黑。他僵直地站着，耳朵因用力倾听而隐隐作痛，套房里安静无声。

他暗暗咒骂自己像个胆小的笨蛋，然后在黑暗中大胆地走到墙边，他记得那儿有个开关。胡乱摸索一番后，他找到了，一按，整个门厅骤然亮了。他迅速找到通往起居室那扇门的方向，旋即把灯关上。突然他一不小心被地上的垫子绊了个踉跄，猛力挥动双臂才保持住平衡。最后，他还是到达了目的地，打开门，溜进起居室。

借着马路对面那家饭店闪烁的霓虹灯，他找到通往卧室的门，径直走过去。

门半开着，他探出头，屏息，没有任何动静。他进了房间，把身后的门关上。

“目前为止还不错。”他对自己说，在黑暗中咧嘴一笑。“也许我忽略自己溜门撬锁的天赋了，现在，那该死的开关在哪里？”

他在闪烁的光线里四处摸索，努力睁大眼睛。“噢，在这里啊。”他咕哝着，把胳膊伸了出去。

但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凝住了，瞬间一阵刺痛爬上他的脊背，脑中瞬时思绪万千。但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有人正在打开前门，没错，他听见久没上油的门闩吱吱作响。

所有的念头只化成一个动作，他立刻收回手臂，脚上就像长了轮子似的，飞快地躲到一扇日本丝绸的屏风后面，那是他方才在摸索开关时无意间发现的。找到藏身的处所后，他立刻屏气凝神蹲下身子。

在他听见卧室门把被转动，发出金属刺耳的声响之前，时间好像静止不动了。他也听见鞋子刮过门槛的声音，有人大口喘气。然后金属声又传来，那个人像潜行的野兽般把门关上。

埃勒里睁大双眼，试图从日式丝绸屏风的缝隙往外看。很奇怪，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好像来自女人的肌肤。很快他就意识到这香味早在那只潜行的野兽闯入之前，甚至在他自己进来之前就有了。那香味来自艾琳·卢埃斯。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渐渐放大，开始看清那个人的样子。那是个男人，他脸上的皮肤在房间的昏暗中发着微光。这男人动作敏捷但很紧张，左右张望，呼吸声嘶哑，像在啜泣。

他扑向一个造型优雅时髦的矮梳妆台，猛地拉开抽屉，显然完全不在乎制造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埃勒里踮着脚，无声无息地从屏风背后走过厚厚的中国地毯，沿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他伸出手按下电灯的开关，同时愉快而不慌不忙地说：“你好啊。”

潜行人像老虎般地转过身来，眨着眼沉默着。在明亮的灯光下，埃勒里一眼就认出那男人习惯竖起大衣衣领的特征。

来人是唐纳德·柯克。

他们长久地彼此打量，好像无法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更像是不能相信双眼所见。他们都因震惊而说不出话。

“好，好。”埃勒里终于开了口。他庆幸地深吸一口气，朝愣在那里的年轻人走了几步。“你真是到处活动啊，柯克？这种老套的夜间拜访是什么意思？”

唐纳德突然完全放松了，似乎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紧张的压力。他在旁边一张丝绒座椅上坐下来，拿出烟盒，点上一根烟。

“好吧，”他发出短促而绝望的笑声。“我在这里，当场逮捕我吧，奎因——由你来，而不是别人。”

“命中注定。”埃勒里低声说，“这是你的命啊，小伙子。鲁莽点儿的警察可能会——会怎么做？对了——狠狠揍你一拳，再问你问题。幸好，我的腹部很敏感，没有带枪的习惯……这是个坏习惯，柯克，夜探淑女的闺房。你在自找麻烦。”

埃勒里舒舒服服地在柯克对面一把黑貂皮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拿出烟盒，心不在焉地掏出一根烟，点着。

两人沉思着抽烟，沉默了一段时间，彼此凝视，谁也没有垂下双眼 。

埃勒里咽下一口烟说：“我为失眠所苦。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老兄？”

柯克叹了口气，说：“继续说啊。”

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讲？”

年轻的柯克勉强笑了笑。“很奇怪，此刻我一点也没有谈话的心情。”

“我很好奇，我想谈。平和的气氛，两个聪明的年轻人独处，抽着烟——最完美的聊天气氛，柯克。我常这么说——当然是最独到的看法——美国人需要的其实不是五分钱一根的好雪茄，要的是那些受文明影响的瞎扯闲聊。你不想变得文明点儿吗，你这个不开化的家伙？”

年轻的出版商从鼻孔中喷出烟来，然后他突然倾身向前，胳膊肘抵住膝盖。“你在耍我，奎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问你的，”埃勒里很声音干涩，“还是同样的问题。”

“我不太明白。”

“好，看来我得说得更专业些。刚才，你在艾琳·塞维尔小姐的梳妆台里到底找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这是我最后的答案。”柯克坚定地说，鼻翼挑衅般绷紧了。

“可惜，”埃勒里低语道，“我好像已经失去说服力了。”之后是一段长时间含蓄的沉默。

“我想，”最后柯克眼睛看着小地毯，喃喃低语，“你会害我。”

“我？”埃勒里十分惊讶地说，“我亲爱的柯克，你真令我伤心。你知道我不是警务人员，我哪里这么有本事让人倒霉？”

烟烧到柯克的指间，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捏熄了烟头。“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你会让这件事过去？你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吧，奎因？”

“我是这么想的。”埃勒里徐徐地说。

“真的，你说真的？”柯克整个人弹起来，像重获新生似的，“你真他妈的够意思，奎因，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我知道。”

“噢。”年轻人以截然不同的声音说道，他又坐了下来。

“听着，你这优柔寡断的傻瓜，”埃勒里把烟弹到窗外，愉快地说，“你不认为你被自己的秘密所折磨，就是因为你太自负了？你本来是个很诚实的人，柯克，要搞阴谋你既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没有技巧。为什么不干脆说出你心头的困扰？在这桩麻烦的案子里，你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你不够信任我。”

“我知道。”唐纳德嗫嚅道。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打算要告诉我了吗？”

柯克突然闭上憔悴的双眼说：“不！”

“为什么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

柯克站起身，开始在地毯上大步地来回走。“我不能说，因为——”他很勉强地说，“因为那不是我的秘密，奎因。”

“噢，原来如此，”埃勒里平静地说，“对我而言，这可不是什么新闻啊，老兄。”

柯克停住脚步。“你是说……你知道？”他的声音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绝望的悲哀。

埃勒里耸耸肩。“如果是你的秘密，你早就说出来了。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形象被扭曲，却不采取任何措施——除非，他的沉默是为了保护另外一个人。”

“这么说你还是不知道。”柯克喃喃地说。

“保护另一个人。”埃勒里看起来很同情他。“假如我不能看出你要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妹妹玛塞拉，我怎么对得起自己善于察言观色的天赋呢？”

“老天，奎因——”

“我说对了，是玛塞拉，对吗？……她知道她可能会碰到的危险吗，柯克？”

“不。”

“我不这么认为。你企图救她。也许是从她自己手里把她救出来。你真是个见义勇为的家伙，柯克。这是穿着耀眼盔甲的骑士的责任。我真没想到世间还有你这种人。其实我蛮赞成金斯利说的：‘只要错误还没有被匡正，骑士的年代就永远不会成为过去。’当然，这对女性的吸引力格外大，你可爱的乔显然也不例外……不，不，柯克，别咬牙切齿，我不是和你说笑，我很认真。我想，你还是坚持不合作，是吗？”

柯克太阳穴上的血管因愤怒而突起，前额渗出颗颗汗珠，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不，”他立刻又改口说，“我是说——是！”他抬起头，像一匹得不到休息的马在缰绳的牵制下烦躁不安。

“我确信你本来曾打算在谋杀案发生当晚把一切告诉我爸爸。然后我们发现了尸体，你就退缩了。你曾打算征求我的意见，不是吗，柯克？”

“是，但不是关于——这些。是卢埃斯——塞维尔那个女人——”

“所以，这个和你妹妹有关的秘密与你那迷人的艾琳一点儿瓜葛也没有？”埃勒里语速很快地说。

“不，不，我没有这么说。噢，天啊，奎因，你不要让我为难，我真是不能再说了。”

埃勒里站起身来，走到打开的窗口，他高深莫测地望着下面闪烁的霓虹灯，然后转过身来轻快地说：“既然我们的辩论比赛已经到达高潮，我们最好在闺房的女主人回来大吃一惊之前先离开这儿。你可以走了吗，柯克？”

“可以。”柯克含糊地说。

埃勒里替他开门，并且把灯关上。他们在黑暗中穿过起居室，回到走廊。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柯克说：“好啦，晚安。”声音干巴巴的。然后他步履艰难地走向楼梯，没有再回头。

埃勒里目送柯克低垂的双肩，直到它们消失。

埃勒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机敏地用眼角瞄了瞄身后的走廊。可能会……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埃勒里在原地等了五分钟，没有人突然出现，甚至没有人从走廊那端远远地望过来，他竖起耳朵张大眼睛……整个走廊还是像教堂般的寂静。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敏捷地返回卢埃斯的房里。

即使周围漆黑一片，他仍然遇上麻烦了。他确定，他看见了一个人。而且，这双娇小脚踝的主人就是看到他和柯克从房里出来的乔·坦普尔。

第十四章 从巴黎来的男人

艾琳·塞维尔，又名卢埃斯，清晨两点哼着华尔兹轻快地回到她的住所。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才被警察盘问了好几个小时的女人。

她的腋下挟着一个咖啡色纸包着的小包裹。

“露西！”她愉快地大叫，“露西！”她的声音回荡在起居室里。没有人回答，貂皮大衣从她身上滑到地板上，她慢慢走向客厅，继续哼着歌。灯被打开了，棕色的双眼缓缓扫过四处。突然，声音停了，她美丽的脸上浮出一丝怀疑。第六感告诉她有些事情不大对劲，她想象不出是什么事，但是……她的双眼如着火般闪着光，大步冲向前，猛地拉开卧室门，啪一声把灯打开。

埃勒里·奎因先生微笑着坐在丝绒椅上，面对卧室门，舒服地跷着二郎腿，肘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奎因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沙哑地质问。

“完美的登场，卢埃斯小姐。”埃勒里站起来愉快地说，“我是就事论事。这个开场白不够好，太老套了，你不觉得吗？”

“我是问你，”她尖声说道，“三更半夜你在我屋里干什么！”

“我相信，你是在暗示如果我早点来，你就不反对了？真谢谢你……”他伸展瘦长的手臂，斯文地打了个哈欠。“真是漫长的等待，卢埃斯小姐，我相信我父亲的招待绝对算得上热情。”

她抓紧身边一张椅子的椅背，脸上的面具逐渐脱落，小包裹仍挟在她的腋下。“原来这是个诡计，”她慢慢地说，“他把柯克的珠宝还给我，不停地问我很多问题……”她的眼神在所有的家具间逡巡，企图发现混乱的迹象。当她看到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被打开时，微微瞪大了双眼。“我看你已经找到了，”她挖苦地说。

埃勒里耸耸肩说：“你很傻，亲爱的小姐。我以为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女人，应该会挑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没错，我找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该死的躺椅上等你回来。”

她迟疑地朝他移了几步，好像是不知道该说或该做些什么。“是吗？”她终于喃喃地说，迈着诡异的步伐朝梳妆台又侧行了几步。

“那把点二二手枪已经不在那儿了，”埃勒里说，“所以你最好坐下，卢埃斯小姐。”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一言不发，顺从地转身回去在长椅上疲倦地坐下。

埃勒里开始若有所思地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是时候了——把事情解释清楚——从头说起。你一直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亲爱的，现在，你得付出代价。”

“你要我说什么？”她嘶哑地说，声音中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

埃勒里精明地盯住她。“内情。辩解……我必须说，我很难形容我对你的惊讶，甚至对你有点失望。艾琳，你真行，居然想暗中找你那把点二二来对抗？哼！我认为你决定投降会比继续抗争更好。”

“我能说什么？”她往后一靠，晚礼服的褶层使她的身体呈现出长而优美的曲线。“你赢了，我很笨，就这样。”

“尤其是在对付像我这样的绅士时。”埃勒里低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你不只是笨，艾琳，而是笨到家了。你就这么大意把这些信放在卧室里！为什么你不把它们藏到墙上的保险箱里？”

“不管保险箱在哪儿，它们总是人们首先会找的地方。”她不自然地笑着回答道。

“杜宾的理论，对吗？”埃勒里耸耸肩。“还有，像你们这样的人都对武器太过信赖，我想你认为点二二就够用了。”

“我通常，”她说，“把它放在手袋里。”

“但是今天晚上，当然，你因为要到警察局去就没有带它了。确实是如此。也许我的判断有些草率，艾琳……好了，亲爱的，时间不早了，虽然我很喜欢这种一对一的自然的谈话，但是我更想好好睡个觉。为什么？”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把名字从塞维尔改成卢埃斯？”

“这似乎是个有趣的别名。”她愉快地说。

“我想你一定知道卢埃斯是塞维尔倒过来拼成的名字？”

“噢，那个呀，当然，这又如何……”她机警地坐直身子。“你不是指——你该不会以为——”

“我怎么想、怎么认为，那都不重要。亲爱的女士，我只是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

“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很多年前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我相信你不是——不可能有任何一点儿微小的关系，在名字和——”

“剩下的事会弄清的，现在，卢埃斯小姐，谈正事吧。我已经找到这些信和证据的副本。用不着我告诉你，你的小把戏已经玩完了，而且，你也已经输了。”

“掌握这些——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文件，奎因先生，”她眼中闪烁着光芒。“你知道的只是证实这些证据，但是你无法抹去我脑中对于发生了什么事的认知，你明白吗？显然，唐纳德·柯克先生因为我的平静而恼火，你认为呢？”

“又想反抗了，”埃勒里吃吃地笑了。“亲爱的，你又错了。你的话——一个有长期犯罪纪录的女人说的话——人们是不会相信的，跟我的话相比，简直是不堪一击，如果我可以证明这些文件是在你这里找到的。而柯克，如果他知道你手上不再握有这些文件，会很愿意证明，因为你曾对他敲诈勒索，所以——”

“哦？”她微笑着，伸直她又白又长的手臂。“但是他不会的，你等着瞧吧，奎因先生。”

“继续抵抗吧。我为我说你愚蠢向你道歉。你的意思是，我推测，不管你有没有那几张纸，柯克唯一关心的是要你保持缄默，如果事情发展到必须逮捕或审判之类的事，他将无法阻止你在公开的法庭上把事情抖出来？”

“你很聪明，奎因先生。”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让我举出反证吧。”埃勒里冷冷地说，“如果真的上法庭，这件事势必要被说出来。既然事情一定要被抖出来，柯克又无法阻止它被说出来，那他一定会报仇，亲爱的小姐。你会被关进监狱——丑陋的美国监狱——好多好多年。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艾琳？”

“就我所了解，”她靠近他低声地说，“你是在提议一个协定，一桩沉默的阴谋，奎因先生？你不会反过头来起诉我的沉默吧？”

埃勒里欠了欠身。“我再度请求你的原谅；我低估了你敏锐的洞察力，我建议……请不要再靠近我了，亲爱的。因为，虽然有时我可以进行严格的自我控制，今天却时机不对，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道德约束力在清晨两点最弱。”

“我会喜欢上你——深深地，奎因先生。”

埃勒里叹了口气并匆忙退后一步。“呃，这简直是梅·韦斯特的影响力。亲爱的，我常说那些侦探小说作家犯了个错误，他们认为一个警探其实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纵容自己散发出性吸引力。另一个信条被摧毁了……你同意吗，卢埃斯小姐？”

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同意。我看我已经成了傻瓜。”

“无论如何，是个迷人的傻瓜。可怜的柯克，他一定和你有很销魂的一段。顺便问一下，”埃勒里说，唇上的微笑与他的眼神不符。“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巴黎人。”

“噢，”她很快又戴上面具。“不很熟。”

“你见过他吗？”

“一次，不过那次他没刮胡子——事实上，他留了胡子，而且他卖那些信给我时，他喝得酩酊大醉。我只有在一手交钱一手交信时见过他，而且时间很短。之前我们的沟通都是靠通信。”

“哦，那天在楼上你看见过尸体的脸，卢埃斯小姐。”埃勒里顿住，然后又继续缓缓地说，“从巴黎来的人是否就是在楼上被谋杀的那个人？”

她往后退了一下，茫然地说：“你的意思是——那个矮……老天！”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急急地说，咬着上唇。“我不知道。这很难说，没有胡子……他胡子很浓密，遮住了他脸上的大部分特征。而且他衣衫褴褛，身上很脏，看起来很落魄。但是也有可能……”

“哦，”埃勒里皱着眉说，“我希望得到更明确的答案，你还是不能确定吗？”

“不能，”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不能确定，奎因先生。”

“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梦。”埃勒里抓起外套，穿上。艾琳还若有所思地站在房间中央，像棵穿上衣服的树。“噢，对了，我想我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

埃勒里走向长椅，拿起用咖啡色纸包的小包裹。“这是唐纳德·柯克贵重的古董收藏，亲爱的，不把这些东西带走，我就太疏忽了。”

她的脸一下失去了血色。“你是说，”她暴怒地质问，“你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你——土匪！”

“好了，亲爱的，你发脾气了，但是我确定你也不会认为我会把它们留给你照顾。”

“可是，这样一来，我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了。”她气得几乎哭出来。“我花的这些时间，这些钱……我要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我要向媒体求助，我要把整件事公之于世！”

“你到时别忘了提最精彩的部分：就是你在灰冷的墙壁、窄小的囚室里度过的下半生。你想让粗劣的——我敢保证绝对是十分粗劣的——棉质内衣贴着你的皮肤吗？”埃勒里故作悲伤地摇头。“我认为不会的，现在你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应该说——”

“三十一！你这混蛋！”

“我很抱歉，三十一。那么当你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我们来算一算——这件案子，牵涉到你的累累前科，我想你会被判——”

她把自己丢到长椅上，呼吸急促。“噢，滚出去！”她大叫，“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天啊，你会把左邻右舍吵醒。”埃勒里假装害怕地说，随即挟着那个包裹微笑欠身离去。

他在找室内电话时，把钱塞勒酒店大堂的夜班职员吓了一跳。

“喂，先生！”夜班职员叫道，“你以为你在干吗？你不知道现在快两点半了吗？”

“警察。”埃勒里面色凝重地说，这名职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埃勒里对接线员说：“请替我接二十二楼唐纳德·柯克先生，是，很重要。”他等着，一边吹着愉快的曲调。“哪位？噢，哈贝尔，我是埃勒里·奎因……是，是，老兄，我是奎因！唐纳德·柯克在吗？……马上把他从床上叫起来，马上！……喂，柯克……没什么重要的事，事实上我是有好消息才把你吵醒，你一定很高兴我在这该死的时间叫醒你。我有东西要给你——我可以称它为一份订婚礼物……不，不，我把它放在柜台，而且我要告诉你。柯克，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关于M的。我的意思是……对！好了，别把我的耳朵震聋了，老兄。至于I.L.小姐，她的利爪已经被我修剪过，以后她不会再来烦你了。你要像守规矩的小男孩一样离她远些——你真是幸运——才会认识像乔这样的女士。晚安！”

埃勒里将包裹交给柜台的职员，大步离开钱塞勒酒店。他因疲劳而微微晕眩，但是显得容光焕发，因为他也因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干得很漂亮。

埃勒里一大早就出现在奎因探长的早餐桌前，着实让他父亲和朱纳大吃一惊。

“看看这是谁啊，”老奎因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他嘴里塞满了煎蛋烤面包。“你有毛病吗，埃尔？这么一大早就起床，一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让你起了个大早。”

“是好的事情。”埃勒里打哈欠说。揉了揉发红的双眼，他哼了一声跨坐在椅子上。

“你几点钟回来的？”

“大概三点……朱纳，如果你愿意，请给我一大枚‘金币’！”

“金币？”朱纳疑惑地说，“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小鬼，八十七街那个联谊会真是害了你。朱纳，金币是一种很简单的法式煎蛋。我现在能一口吃下一整个蛋。把它们翻个面，再拍一拍。你知道的——就像平常那样。”

朱纳咧着嘴走进厨房。老探长不满地说：“怎么样？”

“问得好，”埃勒里说，一边找烟。“而我很乐意向你报告好消息。”

“嗯，如果你赶快说清楚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可能会更了解。”

“简单说是这样的，”埃勒里往后靠，边吞云吐雾边说，“我要你把卢埃斯这女人——这个迷人的荡妇——支开之后，我才能去证实我的预感。很显然她手上握有柯克的把柄——一些她可以左右这个年轻的傻瓜，让他困扰不已、让他倾家荡产的事。好，这些事到底是什么呢？很明显，这些事一定是一些确凿的证据。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以已经消失的文学时代的洛可可风格告诉自己：她手上的秘密，就在她身边。在哪儿呢？当然在她的卧房里，她太狡猾、太奸诈，绝不会在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的保管上出什么纰漏。所以——你在我的请托之下把她带到局里聊一聊时，我就闯进她的房里了。”

“而且没有搜查许可证。”老探长叹口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这个白痴，总有一天你会因此惹上大麻烦，如果东西不在里面呢？好了，你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就像中央大道上的人常说的——‘奎因出击，从不失手。’”

“别管中央大道说什么了，”老奎因低吼，“你应该去听听市政府怎么说的！别贫了，快说！”

“当然，我忘了提我在偷偷进去时，还撞上了年轻的柯克，我们两个人似乎英雄所见略同——”

“什么！”

“不要太惊讶，这与你的身份不符。那个可怜的男人已经绝望透顶了，或者说，他在今天凌晨两点半之前都还是如此。我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回去睡觉，然后我又回到卢埃斯小姐在美国的巢穴里找到了那些文件。我等那位迷人的女士从局里回来，如果她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打算请她吃午餐了。我实在很羞于承认我让她看到了人性的高尚之处，你相信吗？她甚至把她从柯克那儿弄来的赃物也归还了。”

“我很惊讶你竟然如此绝顶聪明，想得到这个。”老探长打断他，“把东西交回给她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来吧，我让看看她手上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最有趣的是，”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不记得我到底把东西放在哪儿了。昨天晚上我实在是太困了——”

老探长瞪着他。“什么——喂，老实点儿，埃尔，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要看那些文件！”

“也许，”埃勒里很平静地说，“你最好别看，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什么，但我还是要留着这些证据。”

“为什么这些证据不能交到我手上，你说清楚。”探长吼道。

“因为你是如此忠于职守，这些东西还是放在我这里比较好。这样你才不会陷入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里而影响你愉快的生活。”

老探长一时之间语无伦次：“你，你这个放肆的小混蛋！我以为你需要我的帮忙……好了，告诉我。”

“你必须先承诺我一件事。”

“你真麻烦。”

“这件事只限于你我二人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媒体、局长，以及警察署长。”

“小子，那一定是很隐秘的事了。”老探长挖苦道，“好吧，我答应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勒里沉思地点着烟。“是关于玛塞拉·柯克的悲剧，这件事被卢埃斯，这个贪婪又残酷的女人，用她肮脏的鸟嘴咬住不放。

“玛塞拉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几年前——在她含苞待放的年纪——她爱上一个男人。他似乎是——该说已经是——一个放弃美国籍的人，后来长期混迹巴黎。玛塞拉是在纽约认识他的，并且很快和他坠入情网。他老得足以做她的父亲，但是她很轻易受了影响，他已使她神魂颠倒。总之，据我推测，他为了占有柯克家的财产，就把玛塞拉带走，并且在格林尼治秘密结了婚。”

“那又怎么样呢？”老探长吼道。

“直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前，唐纳德·柯克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于是就发生了下面的事。这个男人自称卡利南，霍华德·卡利南。柯克立刻派人悄悄地对他进行了全面的调查，结果发现他已婚，而且妻子在巴黎。”

“老天。”探长说。

埃勒里叹了口气，说：“事情很难处理，到底有多糟，显然没有人知道，即使是老柯克博士。唐纳德发现玛塞拉一个人待在格林尼治——而这个男人不知去向——他向玛塞拉透露了他发现的事，并且带这可怜的、几乎死过去的姑娘离开那里。卡利南似乎胸有成竹，他算定柯克宁愿压下此事，也不会控告他重婚。这桩卑鄙的交易结果是：柯克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给他要他闭嘴，并且快快滚蛋。”

“那，然后……”老探长蹙着眉，不解地说。

“啧啧。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事情简直要多糟就有多糟，你知道吗？玛塞拉后来还是偷偷摸摸写信给卡利南，就像她跟他私奔之前一样。这个姑娘绝望透顶，心理很不平衡，几乎到了自杀边缘，她不敢告诉她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探长声音低沉地说，“她怀孕了？”

“没错。这又开始了另一段故事。卡利南当然不再管了，玛塞拉的怀孕对他而言只是使事情变得复杂而已。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这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因此，陷在可怜境况中的玛塞拉，只好带着这消息去找唐纳德。你可以想象可怜的柯克内心的感受。”

“如果他一刀割了那下流胚子的喉咙，我也不会责怪他。”老探长愤愤地说。

“很奇怪，不是吗？”埃勒里带着诧异的微笑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总之，为了家人和朋友着想，他编造了身体不好的谎话，让安吉尼医生——他是一个交情深厚值得信任的朋友——参与其中，医生和柯克带着玛塞拉去了欧洲。在那里，她生下了孩子，全靠这位值得尊敬的医生的大力相助。不幸，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地被生了下来，目前在欧洲被一个值得信赖的保姆照顾着。”

“所以这就是塞维尔手里的柯克的把柄。”老探长低声说。

“的确是个把柄，对吗？这个大骗子应该很自豪……我不清楚她最初是从哪里获悉这件事的。但是，无论如何，被她发现了——很可能是通过一些地下中介——那时卡利南已经落魄潦倒地回到巴黎。她和卡利南谈判，买下那些信和结婚证书。这些信足以拼凑出整个故事，也足以说明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然后艾琳从法国漂洋过海来到钱塞勒酒店，她的唯一目的是榨光柯克最后一分钱。后来发生什么事你已经知道了，可怜的柯克就这样被牢牢控制住了——”

“当然，还有麦高恩。”老探长颓丧地说。

“没错，在这段时间里，玛塞拉因为年轻恢复得快，渐渐康复了。没有人怀疑她。她几乎已经忘了噩梦般的过去。而麦高恩，柯克最好的朋友，突然发现唐纳德有一个出落得十分漂亮的妹妹，于是就发展成了一段罗曼史，他们订婚了。下一幕就是卢埃斯露出真相，而柯克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去。”

“玛塞拉·柯克对这些事难道一无所知吗？”

“据我所知，她没有丝毫怀疑。从信的内容来看，她在羞愧的双重压力下几乎处于半疯狂的状态——我指的是她怀孕的那段时间。我猜柯克认为如果重提此事肯定会使她彻底崩溃。而麦高恩，尽管他很世故，却有着清教徒一般的灵魂，再加上他来自富有的名门望族，如果有任何涉及丑闻的风吹草动，他的家庭一定会让他撕毁与玛塞拉的婚约。可怜的柯克，都是他在全力支撑着。”

“钻石是他给塞维尔的吗？”

“勒索。她本来没有这么大的奢望，但是她得到了最好的。还不算太糟，因为她是专业珠宝骗子，可能与阿姆斯特丹销赃人有联系……他已经给了她部分的收藏品，你知道，很不幸在她下手勒索时，他手头正紧。他给了她他所能筹到的现金，当现金不够——他在绝望中甚至向麦高恩借——最后给了这女人他收藏的珠宝，你看她有多贪心。之后的事，你都亲眼见到了。”

“她逼他写下那张纸条，好在事情败露时可以替她遮掩，”老探长沉思道，“真精明——我猜纸条里提到柯克要她嫁给他是别有用心——如果他业务上重新有了起色，她还可以据此控告他违约。但是谋杀案发生之后，警察开始四处侦察，她有点儿害怕，所以她干脆大方地把柯克让给他的新爱侣。好了，好了，我们谈到哪儿去了？”

“谋杀案吗？”埃勒里说。

“是的。”

埃勒里起身，走到窗边。“我不知道，”他迷惑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天啊！”探长从椅子上跳起来，非常兴奋。“噢，我们真是笨！听听这个，埃尔，听听这个。”他开始在屋里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头低低的。“我刚才想到，这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真是太棒了，听好——死在钱塞勒的那个人，就是玛塞拉·柯克的前任男友！”

埃勒里慢慢地说：“你已经抓到要点了。你这么认为吗？”

“怎么！难道这不是个完美的推论？”老探长挥动着他瘦瘦的手臂说，“这个人是个穷光蛋；我们在这里查不到他的资料；玛塞拉的男人在巴黎游荡；这很有可能……他很可能亲自来找柯克的麻烦，对不对？他一下船就来了；那天正好有船从法国来……他走投无路了，对吧；他也害怕那段过去，他和那个女孩有了孩子那些事；但是他极需要钱，所以他决定回来多要一点；他就直奔钱塞勒来找柯克了……太好了！”突然他脸色一沉。“可是柯克应该认得他，如果就是他的话，也许——”

“令人奇怪的是，”埃勒里说，“柯克从没见过卡利南，他通过邮寄把钱付给他。”

“但是，还有玛塞拉……你是不是说过？她昏倒了？她一看到死者的脸就昏倒了？”

“是啊，不过可能只是过度惊吓所致。”

“同时，如果真是巴黎来的那家伙，”老探长若有所思地说，声音里流露出愤怒。“她自然会默不出声，自然会假装不认识。那个叫塞维尔的女人不是也见过卡利南吗？”

“她说她只见过他一次，而且是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她说她什么都不能确定，这极有可能，不必怀疑。”

“我喜欢这个可能性，”老探长咧嘴一笑，说，“真的喜欢，埃尔；现在这些线索可以连结在一起。在这个该死的案子里，我第一次感觉到黏——凝——你是怎么说的？”

“内聚力？”

“就是这个，整件事都胶着在一起了。现在，我们可算弄清其间牢固的联系了——”

“理论上。”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

“当然，死者和这群人——大部分的人——都卷入了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动机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譬如说？”

“就拿唐纳德·柯克来说吧。这个可怜的年轻小伙子。当天下午他是在酒店里——我不排除是塞维尔从中作梗——姑且先用那个名字称呼那个巴黎人——卡利南正在等电梯上楼，或者正要来见柯克。柯克闪进二十一楼的楼梯，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上楼偷偷溜进接待室把卡利南给宰了……也有可能是玛塞拉，一样的做法。同样，老柯克博士也有可能，出于相同的理由——要卡利南闭嘴。当然，整个楼里只有唐纳德和玛塞拉这两个知道内情的人在这里活动。”

“那麦高恩呢？”埃勒里眯着眼看着他手中的烟，低声问。

“甚至他也有可能，”老探长争辩道，“假设他不知从何处得知玛塞拉的过去，但并未泄露？我会让它更完美一些：假设他通过卡利南知道了这一切，这么说吧——卡利南在报纸上得知麦高恩和玛塞拉的婚约，于是很快地写信来勒索麦高恩？”

“精彩。”埃勒里说。

“所以麦高恩把这家伙从别处带来，并且杀了他，就在——”

“在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办公室里？”埃勒里摇摇头说，“说不通，爸爸，如果真是他做的，这地方真是他最坏的选择。”

“嗯，也对。”探长低声抱怨说，“麦高恩排除。还有卢埃斯——还是叫塞维尔，管他妈的叫什么名字，她也有动机杀人。她在谋杀案发生后才出现在办公室，不是吗？好，假设她这么做只是一种障眼法。当天下午，她当然是在二十一楼。假设她在接待室见到卡利南——假设她谎称她记不起他的长相——假设她识破卡利南打算来勒索柯克的计划，或是勒索麦高恩或别人。然后呢？所以她把他杀了灭口，以免他挡住她的财路，让他永远不可能破坏她的游戏。怎么样？”

“了不起，”埃勒里说，“像你推测其他人一样。就传统的技术而言，你已经抓住了可能的动机。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因素，它使所有这一切推论都不能成立，尤其是如果犯罪动机像你说的那样的话。”

“什么？”

“我必须补充，事实是，这个杀人凶手把所有的东西倒转，”埃勒里沉思着继续说，“另一点，也是事实，杀人凶手还把非洲长矛刺进死者的衣服。”

“那，即使这样，”被激怒的探长说，“我也不认为推测不出凶手做下这些蠢事的理由会妨碍我的结论。这一切都还说得通的。”

“有说服力。”

“但你还是不同意？”

埃勒里望着八十七街上的天空。“有时我灵光一现，感觉好像就要接近真相大白的一刻。真是太糟了。它一直从我面前滑过，像黑暗中一块抓不住的湿肥皂，或是像一个你已经忘却又隐约记得的梦境。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朱纳从厨房愉快地大喊了一声：“金币！”

老探长固执地说：“我不相信你的灵感——不管你叫它什么。我必须确定下来。埃尔，我告诉你在这个案子里，这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可靠线索，”他走近电话，往局里打了个电话。“我是奎因探长，请叫一下我办公室的人。比利吗？听着，我要你马上和巴黎警方联系，把电文记下来：‘寄给我所有关于霍华德·卡利南的全部资料，在巴黎的美国人，并附照片以兹证明。’签上我的名字，马上发走……什么？”

老探长因突如其来的激动，整个人俯在电话上，他小而锐利的双眼现出惊讶的神色。

本来在窗口的埃勒里，此时也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老先生听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急促地说：“太好了，挂了吧。我要马上行动了。”他挂掉电话，立刻兴奋地打给接线员。

“怎么了？”埃勒里好奇地问。

“喂，请替我接钱塞勒酒店的柜台……动作快，埃尔。终于有大突破了，快穿上衣服，快！还有裤子。”埃勒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一言不发地跑进卧房，边跑边脱他身上的睡衣。“喂！前台吗？是钱塞勒吗？我是警察总局的理查德·奎因探长，在凶杀现场蹲点的韦利警官在那里对吗？……好，我跟他说话……喂，托马斯吗？我是奎因，听着，我刚才从总局得到最新消息，不要扣留那个小伙子……不，不要，你这大傻瓜，让他完成他的工作……不要问问题，白痴！你是否调查过当地的电报公司确认他不是冒名顶替？……好，现在听好，把袋子给他，假装没事，懂吗？让他按指令把东西带到中央广场，就是他约好碰头的地方。跟踪这个男孩儿，并且逮住那个从他手中把袋子取走的人，放轻松，托马斯，很可能就有结果了……不不，不用再检查这个袋子了，已经够安全了，如果你把他扣留太久，我们的猎物就会起疑心了……好，快行动吧！我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中央广场。”

奎因探长放下听筒，大喊道：“准备好了吗？”

“老天爷啊，”埃勒里从房里喘着气回答，“你以为我是——消防队员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出现在起居室门口，鞋带没系，裤子只穿了一半，衬衫还没扣好，领带套在头上。朱纳在厨房看得目瞪口呆。

“拿你的帽子和外套，其他的到出租车上再穿。”探长大声吼道，把埃勒里往门口拉。“快点儿！”他俩一下子冲出门外。

埃勒里发出被闷住的怪声音，随后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可是蛋还没吃呢！”朱纳喊。

除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回答。

第十五章 陷阱

警车在人行道旁“嚓”一声停下来，一位警察把门打开。

“上来，探长，”他迅速地行礼，然后说，“我们刚收到电报，正要来接你。”

“我很高兴总算有人会用脑子了，干得好，施密特。”探长说，“嗨，拉夫特里，这里，快上来，埃尔……到中央总站。拉夫特里，打开警报器。”

他们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把施密特警员甩在后面。车子打了个转，朝南方直冲。车顶上的警报器响个不停。

“现在，”埃勒里喘息不停，他夹在父亲和门之间吃力地系鞋带。“现在，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了吧。”

老先生冷冷地面向前方，望着繁忙的交通，似乎世界上的车子都停住不动了。警员拉夫特里专心开车，他对车中的无线电持续发出的单调沉闷的声音完全无动于衷。埃勒里呻吟着弯低身子。

“天道酬勤。几分钟前，邮局的邮递员送了一张寄放行李的凭据到钱塞勒酒店的行李间，那是一张由酒店开出的寄存凭据。酒店职员根据单据搬出行李，当他要撕下标签时，忽然想起一些事。一闪而过，他说。似乎有一个行李——一个大帆布包，类似农夫常背那种旅行袋——和一些时髦款式的行李箱混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记起有这么一件事。”

“你该不是要说——”埃勒里说，他正胡乱摸索地系着领带。

“我正要告诉你，”探长吼道，“这个职员根据标签上的日期判断这件行李寄放在行李间很久了——比一般的行李寄存要久，因为它们一般都是短期寄存的——多半只存一夜，到第二天一早就运走了。而且，行李上的日期，正是凶案发生那一天。”

“所以你的预感是正确的，”埃勒里说，他正用力地扭动身子，企图要把吊带拉上肩膀。“那——”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你不是想了解情况吗？”警车像一道光一样绕着一辆受到惊吓的卡迪拉克打了个转，探长吓得畏缩了一下。“总之，这个职员突然想起是谁把行李留在这里的——他说，就是那个人，警探昨天才拿照片给他看过的——就是我下令要他们清查全市的行李间时，托马斯的手下拿去让他们指认的照片。”

“所以这一定是被害者寄存的行李啦？”埃勒里问道。

“应该是。”

“但是酒店职员为什么一直没有从照片上认出死者来？到今天才——”

“他的解释是，因为照片上只有脸，这对他来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他完全忘了那个矮小肥胖的男人，直到把行李拖出来时，所有的记忆才全部——”

“这么说，也有道理，”埃勒里说，“啊，我终于弄懂了。拉夫特里，你这疯子，拜托，小心一点儿……关键是取行李这件事的联想——是联想的结果，而非死者的照片带来的。好，说下去。”

“所以，”老探长接着说，“他是一个机灵的人，把邮局来的那个小伙子留住，然后打电话给奈，就是那个笑眯眯的酒店经理。我猜想，他不想负任何责任。奈和那个笨蛋布鲁梅尔一听到这件事，立刻给警方打电话。探员都在城中，电话就转到托马斯那里，托马斯火速赶到钱塞勒。听完邮局那小伙子的报告后，托马斯打电话给邮局分局查明这小伙子工作的地点。”

车子转过五十九街，机关枪似的警报器为他们开出一条道来。

“好，那么？”埃勒里不耐烦地说，“邮局的人怎么说？”

“邮局局长说，今天一早他们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张钱塞勒行李间的寄存单据和一张打字的纸条。信封里还有一张五元纸币，字条上写着希望邮局派人拿着寄存单到钱塞勒酒店把行李提领出来，然后送给中央总站楼上服务台附近的指定人。这是特别服务吧。”

“老天啊，”埃勒里哼了一声，“多好的机会啊！我猜字条上的署名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也没有。上面签着‘亨利·巴塞特’诸如此类的化名。甚至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这家伙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即将要掉进一个意料之外的陷阱。”他们在广场转了一圈，冲上第五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奇迹般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他运气太差了，遇上了一个好记性的职员，否则早就带着行李逃走了。”

埃勒里点了根烟，不安地蠕动着想替肩膀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韦利没有把行李袋打开吗？”

“没时间。我要他让那个小伙子带着行李袋，按照指示到中央总站，”探长微笑道，“我们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有一些便衣正在值勤，他们混在总站的人群里。很快就要大功告成了。托马斯干得挺利落，他派队上的一个人到邮政支局去拿那封信——那肯定是证据，不然我把我的帽子吃下去。前后花了半个小时左右。这次应该可以成功。”

他们转向东，上了四十四街，打算从出租车入口进入中央总站。他们像梳通乱发似的穿过和麦迪逊大道交接的十字路口。下一秒，他们已经奔驰越过范德比尔大街，进入出租车的入口车道了。经过第五大道和四十五街的街口时，拉夫特里在探长的要求下关掉了警报器。当奎因父子跳下警车时，有一些出租车司机投以惊讶的眼光，但也仅止于此。拉夫特里碰碰他的帽檐，天使般微笑着把车开走。奎因父子劲头十足地走进总站。

时间还早，中央总站大部分的车都还没进站。车站大厅如往常一样充斥着嗡嗡的人声，间或有高声说话的回音；售票口前只有几个人；搬运工匆匆地走来走去；有一小群人在月台入口前等着；还有两排人流是乘车往来的上班族。

奎因父子自范德比尔大街那侧入口的大理石台阶慢慢走下来，他们的眼睛立刻盯住总站大厅中央的大理石柜台——服务台。他们毫不费力地发现了邮局那小伙子瘦削的身影，他穿着很容易辨认的蓝制服，站在服务台北侧等待着，一个样子像三角形、已经被弄脏的大帆布旅行袋就靠在他脚边。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们也能觉察出那小子紧张的神情。他不停地左顾右盼，蓝帽子底下的脸显得憔悴又苍白。

“这个小混球，”他们下了台阶走进车站时探长说，“他会把事情搞砸的，看他紧张得像只猫似的。”他们慢慢地踱到南面，也就是售票口所在的地方。“我们得让自己的目标不要太明显，埃尔。最好别让那家伙看到我们，他一定会非常小心。而且我敢打赌，他是我们认识的人，一看到我们在，他一定会拔腿就跑。”

他们继续晃到往四十二街的主要出口，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在这个位置上，来往进出的人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的视野绝佳，可以锁定两个出口和站在服务台旁边的小伙子。

“韦利在哪儿？”埃勒里问，抽着烟。他看起来也很不安而且脸色异常苍白。

“不要担心，他就在附近，”探长说，视线一秒也没有从那小伙子身上移开。“还有其他人，我看到哈格斯特伦，他提着一个老式的手提箱，站在柜台边和服务台的人说话。能干的家伙。”

“几点了——”

“这小伙子来得有点儿早。那个家伙应该随时会出现。”

他们的等待，至少对埃勒里来说，简直是永无止境。

他一直在不安的蓝制服男孩儿和服务台上悬挂的四个大钟之间变换着他的注意力。每一分钟都过得出奇地慢。他以前从不知道一分钟可以这么久，可以如此漫长而且紧张刺激。

老探长专注的盯梢没有改变。他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多年来的经验已经使他对这类事件极有耐性。这倒让埃勒里微微吃了一惊。

他们一度看见韦利警官。这个大个子就在楼上的阳台东面，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他或坐或蹲，从楼下他们站的地方看上去他没有那么高大。

时间慢慢过去。数以百计的人来了又走。哈格斯特伦已经不在服务台边了；很显然他认为待得太久是不智之举。但是他的位置立刻换上了皮戈特，探长手下另一名老手。

小伙子还在等。

搬运工匆匆走过。有一段很有趣的插曲：一个女人带了一只肥胖的狗，和行李工发生了口角。还来了个名人，一个娇小的女人，穿一身鲜亮的淡紫色服装。她的周围围满了喧闹的记者和摄影师，她走到第二十四月台的入口摆了个姿势。她微笑。镁光灯纷纷闪起。她消失之后，那群吵闹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小伙子还在等。

此时，皮戈特离开了柜台边，换成了瑞特——强壮而自信，叼着根雪茄——以中气十足的声音，询问服务台里一位头发灰白的服务员。

平静的探员约翰逊漫步走过， 看了看火车时刻表。

小伙子仍然在等。埃勒里咬着指甲第一百次抬头看钟上的时间。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毫无所获。老探长勾勾手指把阳台上的韦利警官叫来，后者豁达地耸耸肩，一言不发大步走过大理石地板，到服务台前。那个小伙子以一种绝望而认命的姿态坐在行李袋上，袋子在他的重压下微微变形。他热切地仰望着走过来的韦利警官。

“起来。”警官声音瓮声瓮气地说，他和善地把小伙子推到一旁，拎起行李袋，走到探长和同事们身旁，这些人本来隐藏在车站各处，此时纷纷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好了，托马斯。”老探长苦笑着说，“我猜是没戏了，我们把他吓跑了。”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袋子。

“大概是吧，”警官沮丧地说，“但是，我不懂他妈的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没有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不是吗？”

“你干得不错，托马斯，”老奎因说道，“不过，没有必要为无可挽回的事情难过。”

“可能是不够小心，”埃勒里说，皱着眉头。“很可能我们一开始行动，他就马上怀疑到是个陷阱。”

“他怎么想到的呢？奎因先生。”韦利抗议道。

“事后推测原因很容易。对我来说，可以确定的是，两小时前，这个人送了五元纸钞和字条到邮局，就是要确保自己能不露面地躲在幕后。”

“所以呢？”探长说。

“所以，”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他会怎么办？他会撞大运吗？”

“不明白你的意思。”

“拜托，看在老天份上，爸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你显然不是在跟一个笨蛋打交道。对他来说，在这小伙子来取行李时，他也到钱塞勒大厅晃一晃，顺便看看行李间的反应，难道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吗？”

韦利警官的脸色绯红。“他妈的，”他声音嘶哑地骂道，“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探长瞪着埃勒里，他锐利的小眼睛非常严肃。“我觉得有道理。”他的口气带着惋惜。

“真讨厌，”埃勒里苦涩地说，“我本来也没想到，直到实在等得太久了，而这又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当然，他很机警，一定会在肯定不会出错、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特别是，”韦利喃喃道，“如果他就住在那里——”

“或者就在那里工作，不过这是次要的。他的计划就是看着那个小伙子在钱塞勒拿了行李，然后跟踪到中央总站。这样，他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所以他看到职员把奈和布鲁梅尔找来，看到托马斯，看到这队人马……”老探长耸耸肩。“好吧，就这样了。起码我们拿到了旅行袋。我们会回到总局，好好检查这只旅行袋。无论如何，也不算徒劳无功。”

在回城区的路上，埃勒里突然惊叫：“我真笨，我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我应该去检查一下我的脑袋才对！”

“我同意，”老探长冷冷地说，“确实如此，你脑子进水了？你的脑袋瓜总是胡思乱想像跳蚤一样一刻也不安宁。”

“那个旅行袋，爸爸，我刚刚才想到。我的反应好像逐年变慢，脑袋都僵化了。我记得过去曾有一段时间，类似的想法会与事件同时产生……对你来说，由于你认定死者不是纽约当地人，所以旅行袋的出现是再合逻辑也不过的了。因此，你全力在找它。但是——”埃勒里皱着眉头，“为什么凶手也要这个袋子呢？”

“你累坏了。”老探长哼了一声，“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承认，我自己并没有预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当你想到了这一点，就很容易解释了。这个凶手采取了很多措施预防我们发现死者的身份，不是吗？所以，如果死者的行李四处流散，或者被警方拿走的话，你想凶手会眼睁睁坐视不管吗？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害怕，也许他确知行李里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辨别死者的身份。”

“噢，是这样。”埃勒里说，一边怀疑地看着他们脚边的行李袋。

“所以你还吵什么呢？我很惊讶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纯属自问自答，”埃勒里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袋子。“单凭这张寄存单据就足以指出答案何在了。在他杀人后，清理死者的衣袋时找到这张钱塞勒酒店开出的寄存单据。这张单据能说明不少问题，所以凶手拿走了这张单据。但是，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去取行李袋？为什么他要等这么久？”

“他害怕，”探长轻蔑地说，“没有勇气，不敢去抓住机会，尤其是袋子又被寄放在钱塞勒。这一事实告诉我：我们要逮的这个人和钱塞勒有某种关系，埃尔。我的意思是，在钱塞勒大家都认识他。他也他妈的清楚钱塞勒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在解决这件行李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如果我们认得他，他一定会害怕。”

“我想也是，”埃勒里叹息道，“我真想把这件事弄个清楚，天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

“好了，不会太久的，”老探长平静而满足地说，“我突然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感觉：即使我们错失了这个逮到凶手的机会，这个袋子也会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满意的故事。”

“我衷心地希望如此。”埃勒里说。

在这个破旧的行李袋被送进来打开之前，奎因探长的办公室气氛显得很严肃。房门紧闭，外套和帽子杂乱地堆在一角，探长、埃勒里和韦利警官三人瞪着放在探长办公桌上的行李袋，表情的变化非常复杂。

“好，”探长终于严肃地说，“来吧。”

他拿起行李袋，小心地检查它外表磨损和脏污的情形。袋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金属搭扣锈得很厉害，褶痕处有蛀蚀的现象，没有任何缩写或标牌。

韦利警官大声说：“应该是用了很久了。”

“应该是，”探长低语道，“托马斯，给我钥匙。”

警官默默地把一串系在钥匙圈上的钥匙交给他的长官，探长试到第七把才找到合适的钥匙打开行李袋上生锈的锁。小螺闩转动时发出了小小的刺耳的声音。探长拉出两边的两个夹子，往中央的金属部分一按，猛地把袋子打开。

埃勒里和韦利都凑到办公桌旁。

奎因探长开始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像个魔术师从丝绸帽子里变戏法似的。他拿出来的第一个东西是件黑色羊驼毛外套，已经有皱痕了，看起来很破，但是很干净。

埃勒里眯起眼睛。

老奎因迫不及待把所有的东西拿了出来，在他的办公桌上堆成一堆。当袋子掏空时，他仔细检查它的夹层，他把袋子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结果一无所获。他把袋子扔一旁，转身面对办公桌。

“如果必须如此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检查一下这些东西，”他说，声音流露出失望，“来吧，来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发现。东西不多，不是吗？”

外套是两件套中的一件；另一件是外国剪裁样式的裤子。探长把裤子抖开，发现它和自己的短腿挺合适。“这件看起来是他自己的没错，”探长说，“里面没东西了，真他妈的倒霉。”

“也可以能在外套口袋里。”警官报告说。

“没有背心，”老探长若有所思地说，“嗯，这是夏季套装，一般没有背心，这里面也没有。”接下来好几件都是衬衫——亚麻和棉织品，没有领子，从磨损的程度看，它们都相当新。

然后是一堆有领子的衣服，版型较瘦，磨得发亮而且式样过时。

旁边有一条手帕。

一小堆干净的、颇具热带风味的薄内衣。

六双黑棉袜。

一双磨损的黑鞋，千疮百孔而且破旧。

“难怪普劳蒂医生会诊断出他的脚长鸡眼。”埃勒里说。

所有袋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都是廉价品。除了套装和鞋子外，其他东西都是新的，而且都带着一家上海男装店的标签。

“上海，”老探长若有所思地说，“在中国，埃尔。”他用好奇的声音说：“中国！”

“我看到了。有什么可奇怪的？这证实了失踪人口调查组说的‘这个人不是美国人’是对的。”

“我还是认为——”探长眼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或者，这该不会个诱饵吧？”

“你这是问题还是结论？”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

埃勒里扬了扬眉毛，说：“如果那个职员坚称是死者把这件行李寄存在钱塞勒的行李间的，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我想你是对的。我只是很自然会多疑。”老探长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衣服。“无论如何，这也算给了我们一些工作的方向。唉！”他的眼睛狡黠地盯着埃勒里，说，“这些能得出什么结论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中国和这个案子之间的关系，现在你又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说：“不要单从字面上的意思解释我的话，我们来看看《圣经》——”

他在那堆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杂物里取出一本已经开了线、没有封皮、十分破旧的书，这本书像激战中用过的子弹夹一样。

“不是《圣经》，是一本很便宜的每日祈祷书，”他说，“噢，还有这些小册子——呃，都是关于宗教的，我们好像遇上一个非常虔诚的老先生，爸爸。”

“虔诚的老先生很少会让自己受到这种伤害。”探长冷冷地说。

“还有这个，”埃勒里把这本书放下，拿起另一本。“老版本——霍尔·凯恩的《基督徒》；另外这本是赛珍珠写的《大地》，是美国原版。这两本书看起来是从这里运到北京去的。谁说这一对永远不会碰头？……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即使他是从中国来的，也很可能会读赛珍珠的书。”

埃勒里回过神来，说：“噢，当然，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指这些书。”他沉默了一会儿，啃着大拇指，瞪着桌上的一堆杂物。

“也许是某个我们认识的人在搞鬼，”韦利警官抱怨说，满脸厌恶的神情。“这个行李袋什么用也没有，连条可追踪的线索都没有。”

“哦？我倒不这么认为，”探长高深莫测地说，“情况还不太糟，托马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按了一个钮。“我要马上打电报给派驻上海的美国领事，而且我敢跟你打赌，不消多时，我们一定可以把整件事和那家伙的身份弄个水落石出。然后，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多了。”

“你怎么想？”

“凶手竭尽全力要使死者的身份变成秘密。所以，如果我们找出死者的身份，我想我们就真的抓到关键了。噢，进来，进来，替我发一个电报给美国驻中国上海的领事——”

探长口述电报内容时，韦利警官悄悄溜了出去。埃勒里窝在探长办公室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特别，一度他睁开眼，审视着桌上那堆东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他躺在椅子上，后脖颈靠在椅背上——一个他最喜欢的姿势，尤其在他需要更加集中注意力时——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那名职员离开，老奎因微笑转过身，兴致勃勃地搓着双手。

“好了，好了，不会等太久。”探长快活地说，“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就要有答案了，埃尔。当你想通时，所有的事都解决了。譬如说，我们查所有搭船的旅客名单这件事。我们一直集中在东岸，这就是一个错误，他可能在西岸登陆，然后搭火车从旧金山越过整个美洲大陆才抵达纽约。”

“那么，”埃勒里说，“为什么没有人像钱塞勒酒店的职员一样记得他？我还以为你对铁路工作人员做了彻底的调查。”

“我告诉过你那是个艰巨的工作。而且大家也没有做错事啊。他是个长相平凡无奇的小矮子，我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是这样。他们每天要见到数以千计的面孔。若是出现在小说情节中，他可能是很醒目的人物，在现实生活里，事情通常不会以那种方式出现。”他往后一靠，茫然地看着那堆东西。“上海，嗯？中国。我猜你是对的。”

“关于什么？”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关于这家伙就是卡利南的推测，我们可能搞错了。上海和巴黎根本沾不上边。我们会得到夏普送来的消息的，那时就会有明确的答案了。”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突然一声猛烈的撞击，使他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有了变化。他猛地挺直身子，吓了一跳，发现埃勒里站在那里。

“什么事，老天？”

“没什么事，”埃勒里说，他的脸上浮出狂喜的表情。“什么事也没有。上帝呆在他的天堂中，清晨的露珠，天下太平。昔时美好的世界。最美丽的小世界……我明白了。”

探长抓住桌沿。“你明白什么了？”

“答案呀，血腥的答案。”

老探长仍然坐着；埃勒里站着不动，眼睛明亮而兴奋地散发着光芒。他充满活力地点了好几次头，微笑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到底是什么，”探长干巴巴地说，“答案是什么？”

“非常明显的事，”埃勒里没有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说，“事实呈现的方式真是太奇妙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然后就会有东西砰地一下爆裂，答案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它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瞪着你。一直都是如此！怎么会简单到像孩子的游戏一样容易。整件事情！我几乎无法相信。”

在一段长长的沉寂之后，奎因探长叹了口气说：“我想你絮叨了这么一大段，表明你不打算告诉我。”

“我还没推断出所有的可能性，只是刚发现整个事件的关键，这说明……”

一名职员送进来一封信，埃勒里又坐了下来。

“噢，死者不是卡利南，”老奎因吼道，“这是巴黎警方打来的电报，夏普说卡利南仍在巴黎。穷困潦倒，但是还活得下去。所以，先不管他了，你刚才说到哪里？”

“我正要说，”埃勒里说，“这个关键之处实际上可以解释每一个重要的秘密。”

老探长看起来很怀疑。“所有这些颠倒的事——衣服、屋里的家具，全部？”

“全部。”

“只是找到一个小小的关键，嗯？”

“只是一个小小的关键。”

埃勒里拿起帽子和外套，说：“不过，还是有一件事使我困惑，所以除非我弄清楚了，否则我不会有什么太过激的举动，你知道的。所以，我现在要回家，爸爸，我要换上拖鞋，待在壁炉旁把这些事想个明白，直到我能捕捉到那个难以掌握的真相，现在我得出的只是部分答案。”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这次显然令人尴尬。在他们之间经常有争论，原因是埃勒里在整个案子弄得水落石出之前，总是固执地不愿沟通。请求也好，生气也好，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解释，除非他对自己建立的无懈可击、无可辩驳的论据感到满意。所以还不到问问题的时候。但探长仍感到委屈。“是什么给你的灵感？”他不耐烦地问，“我不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如果我知道——”

“行李袋。”

“行李袋！”探长为难地看着桌面。“但是，你说这个答案一直都在，而我们发现这个袋子才不过几小时的事。”

“没错，”埃勒里说，“但是这个行李袋有双重的意义：它不仅点燃了许多联想的火花，还进一步证实了在爆发的结果被承认之前发生过的事。”他若有所思地向门口走去。

“说英语行不行？你到底知道多少？死者是谁？”

埃勒里笑了，说：“不要让我头脑中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游戏干扰你，我又不是水晶球占卜师。他的名字是答案中最不重要的一环；另一方面，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

“正是，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被杀，虽然，对这点我还没有想得很清楚。此刻最困扰我的问题是：他是如何被杀的？而不是他是谁，或他为什么被杀。”

探长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你真的知道你……你是什么意思，埃尔，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我好得很。那是个非常重要却悬而未决的问题；而此刻，我不知道当时的场景是怎样的。现在，这就是我的工作，直到找出答案为止。”

“但是你的确已经知道他是怎么被杀的。”

“很奇怪吧，我不知道。”

探长困惑地咬着手指甲。“你和你那些他妈的神秘谜题一起去死吧！你表现得似乎对美国驻上海领事打给我的电报毫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

“去你的，你的意思是关于死者的任何资料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是吗？”

“不，”埃勒里微笑着说，“会有一点儿不同。”他打开门。“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管他的回复是什么，都会是事实。”

“不是我疯了就是你疯了。”

“精神错乱该不是这个问题的重点吧？啊，爸爸，你知道我很正常。我对我的推论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想我快要气疯了。现在，你确定你知道这件谋杀案是谁干的？你不会是捕风捉影吧？”

埃勒里拉了拉帽檐说：“知道是谁干的？你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当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探长猛地往后一靠，完全不知所措。“好，我服了你了。当你开始骗我时——”

“我没有骗你呀，”埃勒里用一种受伤害的语调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在进行无把握的猜测，但是……并不意味着，”他继续说，双唇绷得紧紧的，“我以后也不会知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开始，简直令人不能相信，现在我必须找到答案，可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

“据你所说的，”探长挖苦地说，“你不知道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可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一些了。”

“我知道。”埃勒里耐心地说。

“凶手把两支非洲长矛插进死者的后背是什么意思？” 探长被埃勒里脸上的表情给吓了一跳，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我的老天呀，你怎么了？”

“长矛，”埃勒里喃喃地说，茫然地看着他父亲，“长矛。”

“可是——”

“现在我知道是如何……”

“我知道，可是——”

埃勒里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双颊扭曲，双眼像着了火似的，他的嘴唇颤抖着，疯子似的喊道：“找到了！我找到答案了！真感谢那些长矛！”

他欢呼着冲出办公室，把茫然而崩溃的奎因探长留在身后。

☆ ☆ ☆ 挑战读者

在过去写的小说中，我漏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一些好人——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现有一位名叫奎因的绅士在写侦探小说，如果他们坚持在读这些值得一读的作品，就会想起在早期的书里，我会在每本书的一个关键性的段落中插入一节给读者的挑战。

然而，发生了一些事，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我写完一本书，誊稿完毕之后，有一个校对的人在出版社看校样——他的确是一个眼光敏锐的人——他告诉我每本书通常有的挑战漏掉了。看起来是我忘记了写。在匆忙之中，我草草补充上这一部分，在最后一刻插入书中。良知催促我开始检查以往的作品，我发现在这本书之前也我曾经忘记在另一本书写一节挑战。相信我，在Longa Dies Non Sedavit Vulnear Mentis一书中也遗漏了。

我的发行人非常坚持奎因的书该有的原来的风格，所以现在我要奉上……挑战。小事一桩。我认为《中国橘子之谜》读到这里，所有你们得到的线索已足以让你解开这桩神秘的案子。你应该有能力，在此时此刻，去解决在唐纳德·柯克的接待室里发生的谋杀这个无名矮个子的案件。所有的事情都交待了，没有漏掉任何基本线索和事实。你们能把它们放在一起并且——当然不是瞎猜——循着逻辑推理的途径，找到那个唯一可能的解决之道吗？

埃勒里·奎因

第十六章 实验

人类的大脑是一种奇特的仪器。它和大海极为相似，有深沟也有浅滩——有冰冷漆黑的深渊，也有泛着阳光的水面。像海洋一样，有一波一波冲击岸边的浪潮，水面底下暗潮汹涌；水面上则是被微风吹起的涟漪。还有像脉搏般有规律的潮汐。退潮时，所有的灵感都退得远远的；涨潮时，强烈的、不可抵挡的千思万绪都汹涌而来。

换另一种隐喻，尼尔·韦伯斯特曾说过，大脑是一切事物的伟大杠杆。人类的思想是一个过程，经由这个过程，人类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但是杠杆引发行动，因此不可避免地引起反应；韦伯斯特间接地指出，整个过程是沉寂与活动的周期交替及选择。

然而，埃勒里·奎因先生经常让思绪在他的头脑内缓缓地活动着。在他研究过他思考的脉络之后，发现这已成定律，想找到解决问题的智慧火光，就不得不经历这趟黑暗之旅。这件古怪尸体的疑案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这几天他在脑海中不断与这一团迷雾搏斗，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结果只是徒劳无功。但就在一刹那，一道光狠狠地刺进他那困惑的双眼。

他没有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感激“宇宙平衡论”的发现者威尔德。反应已经开始，光早已出现，但这是一道被迷雾团团围住的光；这团迷雾必须被驱散，而驱散的方法只有一个：全神贯注。

因此，作为一个逻辑性很强的人，他集中起了全部精神。

埃勒里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把自己包裹在最喜欢的外套里：一件散发浓烈尼古丁气味的外套，许多地方都有烧焦的小洞——显然是无数次烟灰烧烫留下来的痕迹。他躺在客厅的火炉前，将后脖颈靠在椅背上，双脚舒服地搁在壁炉前取暖，深邃明亮的双眼紧盯天花板。香烟快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机械地把烟蒂扔进火焰中。这完全不是在故作潇洒，再说这里也没人在看他。探长正在总局为另一个案子伤脑筋；朱纳也在某家电影院的黑暗角落里，为那些罗圈腿的骑马英雄的跌宕的命运而痴狂。再者，埃勒里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真是件怪事，比如说吧，他偶尔会把视线落在壁炉上交叉挂着的长剑上。它们是他父亲往昔岁月的纪念物——那是探长在海德堡求学时期，一位德国友人送的礼物。当然，它们和手上这桩案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埃勒里还是很认真地研究了好久；在他那善于改变形状的眼里，这两把长剑变成那两支非洲长矛的吓人形状，矛刃宽宽的，充满邪恶。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他把身体蜷在椅子上，让自己完全进入冥想中。

* * *

下午四点，他叹着气从椅子上起来，把另一根烟蒂丢进火中，走到电话旁。

“爸爸？”听到奎因探长拿起电话，他嘀咕道，“我是埃勒里，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你在哪儿？”探长厉声说。

“家里。我——”

“你在搞什么鬼？”

“思考。听着——”

“思考什么？我以为你已经在你脑子里把整个案子解决了。”探长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涩。

“好了，好了，”埃勒里疲惫地说，“不要这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你真是个敏感的老傻瓜，我真的一直在工作。你那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点儿都没有，你到底有什么事？我很忙，有个乞丐在四十五街被枪杀，我正忙得不可开交。”

埃勒里望着火炉上方，说：“你是否认识一些做戏剧道具的人，而且必须是可靠的、绝不会乱讲话的？”

“道具！天呀，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为公正而做的一个实验。好啦，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这样的人？”

“我想我可以找找看。”探长抱怨说，“什么鬼实验！四十九街上有一个叫约翰·罗森茨威格的。多年前他曾经帮我做过一个，我想你可以信得过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要一具人体模型。”

“一个什么？”

“一具人体模型，不是真人。”埃勒里笑着说，“只要让它穿上衣服，不用让它说话。我确实把你弄糊涂了。让你的朋友罗森茨威格做一个体形、高矮都与被谋杀的死者一模一样的人体模型。”

“我现在认为你疯了，”探长抱怨道，“你确定真的是为了这件案子吗？你是不是为了哪一本令人难以置信、怪异疯狂的侦探小说做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埃尔，我没有时间和你瞎掺和——”

“不，不，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将会使案情明朗化，我是在为纽约司法至高无上的地位铺奠基石。你能让他尽快帮我完成吗？”

“我想可以，就只要一个和死者体形一样的人体模型而已吗？”老绅士挖苦地说，“还要不要其他的东西？要不要一副假牙？或是来一个艺术造型的鼻子？”

“真的不用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应该有死者的体重吧？”

“当然有，就在普劳蒂医生的验尸报告里。”

“很好，我希望各部分的重量都必须要和死者一样。他的做工必须非常精细，他造出的四肢、躯干和头颅都尽量与死者相同，尤其是头部，那是最重要的部分，你认为他可以做得到吗？”

“可能吧，在重量方面，我想他会得到普劳蒂医生的帮助。”

“记得告诉他，那个人形必须是能活动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它是硬邦邦的一整块，无论他是利用什么材质做模型——铁也好，铝也好——这具模型不能从头到脚是一整块。你要请他分解各部位的重量，像脚、腿、躯干、手臂、头等等。这样，这具模型各部分就会和死者一模一样，爸爸。”

“我想他可以用绳子之类的东西，把它们连起来，”探长喃喃地说，“让它的肢体可以活动。还有别的事吗？”

埃勒里咬着下唇说：“有，让模型穿上死者的衣服，就有好戏可瞧了。”

“反着穿吗？”

“天啊，当然！这具模型就会和真的尸体完全一样。”

“喂，”探长说，“不要告诉我你是要搞一个死人复活之类的老掉牙把戏，企图攻破嫌犯的心理防线。岂有此理，那简直是——”

“别说了，”埃勒里悲伤地说，“这简直是最不友善的举动了。你居然如此低估我的智慧？我当然不是搞那种把戏。亲爱的爸爸，这是个科学的实验，根本不是耍把戏。所谓有好戏看只是我的形容罢了，懂吗？”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不过我想到的就是那么回事。你要把这东西送到哪儿？”

“把它送回家来，我还要加加工，有些地方要再弄一弄。”

老奎因叹气道：“好吧，好吧，有时候我觉得你脑袋里的那些想法，还真是只有你自己明白。”他苦笑着，挂上电话。

埃勒里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打哈欠，踱回卧室，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韦利警官把模型送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三十分了。

“啊！”埃勒里叫道，接过一个笨重的长木箱的一端。“天啊，还真不轻！这里面是什么，墓碑吗？”

“探长说，差不多就和尸体一样重，奎因先生。”警官说，“好了，伙计。”他向帮他把箱子搬上楼的警员点了点头，警员向他行礼后先离开了。“来，把它抬出来吧。”

他们在朱纳敬畏的目光下开始工作了。它像是一具埃及的木乃伊，用咖啡色的纸包裹着。埃勒里一边打开纸一边惊讶地赞赏着。一双手臂从包装纸里滑落出来，之后弯曲的身体的其他部位依次滑落在客厅的地毯上，与死者十分相像。

“感谢主啊，就是……他！”

一张脸冲着他们微笑着，正是矮胖男人那张客客气气的面孔。

“太了不起了！”警官看着模型，非常惊讶地说，“这个叫罗森茨威格的家伙真是行家，凭着几张照片，就可以用他的画笔和颜料做出一流的作品，你看看它的头发！”

“我正看呢。”埃勒里喃喃地说，他正看得入迷。就如韦利警官说的，这真是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粉红色的头上长着灰色的头发，看起来栩栩如生，就连被火钳击伤的痕迹和呈放射状的果冻一样的血迹，也都做得令人赞叹。

“你们看，”朱纳伸长脖子，低声说，“他把它的裤子穿反了，还有外套和其他的东西都是反的——”

“还真像那么回事，”埃勒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亲爱的罗森茨威格，我要向你致敬。不管这个天才是谁，毫无疑问的我都欠他一个人情，这完全是我要的模型，好吧，动手把它给弄出来吧——”

“会吓他们一跳吗？”韦利大声说，他弯腰拽了拽模型的肩膀。

“不，不，韦利，没有比这更拙劣的事了。把它拖到靠近卧室的椅子上。对，就是这样……好，警官。”他站起来，脸上微微发红，凝视着警官严峻的眼睛。警官搔搔脸颊，一脸狐疑。

“你想要我做某件事，”他有些责难地说，“一件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完全正确。现在——。”

“甚至也别告诉探长，我敢断定。”

“哦，”埃勒里愉快地说，“为什么不给他个惊喜呢？他的生活太乏味了，韦利。”他抓住他的手臂，引领他进入这场好戏。朱纳因被冷落而有点儿伤心，悄悄地走回厨房，但他无法不把耳朵竖起，隔墙倾听。不过，除了壮硕的警官发出的一声赞叹之外，他只听见埃勒里喃喃的耳语声。听起来这位警官有些茫然。朱纳听见前门砰地打开，然后埃勒里走回来，面带笑容，摩拳擦掌。

“朱纳！”

在他叫朱纳之前，朱纳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你想让我干吗？”

“亲爱的贝克街分队队长，”埃勒里说，一边沉思地看着模型微笑的面孔，“嗯。年轻人，现在你已经被任命为特别实验的首席助理。就只有我们，不能有第三双眼睛和耳朵。”他严厉地盯着朱纳。“你是否愿意像罗马勇士那样起誓：今天晚上你我之间发生的事情，从今而后，将永远是用鲜血写就的秘密？你是否愿意在胸前画十字起誓，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朱纳在胸前画十字发下重誓。

“好！现在，首先，”埃勒里吮着大拇指说，“嗯，对了！朱纳，去把储藏室那块小垫子拿出来！”

“垫子？”朱纳瞪大双眼说，“是，长官。”他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把埃勒里要的那块小垫子拿了过来。

“然后，”埃勒里望着壁炉上的墙面说，“梯子。”

朱纳把梯子搬来，埃勒里以教士举行神圣仪式般的庄严隆重地蹬上梯子，把挂在墙上那布满灰尘的两把长剑从墙上的架子上取下来。他把长剑放在垫子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窃笑着。

“我们开始进行吧，朱纳。最后， 一项委任。”

“委任？”

“就是差使。穿上你使者的长袍，O助理。”

朱纳皱了会儿眉，然后笑着走了出去。他回来的时候戴着帽子穿着长袍。“要我去哪儿？”

“到圣尼古拉街的五金商店，就是那家大百货商店。”

“是，长官。”

埃勒里给了他一张纸币，说：“O助理，各种各样的绳和双股绳都买一些回来。”

“是。”

“还有，”埃勒里皱着眉头说，“还要些细软的金属丝——长一点的，在我们在探求事实真相的实验中不能漏掉任何可能性，为了祭坛那只盛放着真理的圣杯，懂吗？”

朱纳起身就走。

“等等，小鬼，你最好再买一把新的扫帚。”

“为什么？”

“难道你希望听到我说这把扫帚是买来打扫房子用的吗？我的朋友，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朱纳固执地摇头。“可是，我们已经有一把新扫帚了。”

“我们还需要一把，朱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原来那把扫帚在储藏室里。”

“太好了，如果长剑不行的话，那些扫帚应该会派得上用场，所以，快滚吧，小鬼，科学的实验正期待你那肌肉中蕴涵的力量呢。”

朱纳撇了撇嘴快步走出公寓大门。埃勒里舒适地坐了下来，伸直了两条长腿。

朱纳忽然又探进头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会做任何事吧，你会吗，埃尔先生？”他不安地问。

“我亲爱的朱纳！”埃勒里用谴责的声调说。朱纳立刻一溜烟地跑了，埃勒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大声笑起来。

十一点零五分，奎因探长拖着沉重的脚步，疲倦地回到家里。一进门他就发现埃勒里和朱纳正在兴奋地讨论什么事，但他们的讨论在他进门的时候就立刻停住了。人体模型已被放回它的“棺材”里，“棺材”在房间正中央。整捆花花绿绿的麻绳、垫子和扫帚都消失了，就连那两把长剑也被放回壁炉上方——它平常挂的地方。

“喂，你们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啊？”老人低吼了一声，顺手把帽子和外套随便一扔，走到壁炉旁烤手。

“我们发现了一个——”朱纳兴奋地说，但埃勒里马上用手捂住他的嘴。

“这就是你遵守誓言的方式吗，O助理？”他厉声说，“爸爸，我向你报告——我们要向你报告——成功了，完全地、彻底地成功了。”

“是吗？”探长冷冷地说。

“看来，你并不十分兴奋。”

“我累坏了。”

“对不起。”片刻沉默之后，朱纳察觉到这是家庭内部的麻烦，就溜回自己的房间。“我诚心诚意地道歉。”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老奎因坐下呻吟着说。他瞥了瞥放在屋子中间的那只形状似棺材的木箱。“依我看，你的这个道具还不错嘛。”

“噢，对，谢天谢地。”又是一阵沉默。埃勒里看来有点儿沮丧，他走到壁炉前，非常紧张地抚摸着放在壁炉上的铁烛台。“那个四十五街乞丐的案子破了吗。”

“子弹射进了那个女人的肚子，”探长抱怨道，“还好，我们抓住了枪击她的家伙，一个叫迪佩·迈克盖尔的吸毒者。整个案子了结了。”

又是一阵沉默。“你为什么不问我？”埃勒里终于哀怨地说，“任何成功都是属于我们奎因父子的。”

“谢谢你提到我，”老探长吸了吸鼻烟，慢慢地说，“什么时候你觉得用不着保密了，不用问你也会说。”

“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你知道。”埃勒里腼腆地说。

“恭喜。”

“我已经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事，除了死者的名字，不过那不重要。但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怎么杀的——特别重要的是怎么杀的——我都想明白了。”

老探长一言不发，他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凝视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埃勒里突然笑了，他抓起一把椅子拉到壁炉前坐了下来，伸手用力地拍了拍父亲的膝盖。“好了，好了，老狮子，”他笑着说，“别再装了。我知道你在演戏。我打算现在就告诉你……还是你不愿意现在——”

“随便你。”探长强硬地说。

埃勒里把两手夹在两膝之间，开始叙述这一切。

他说了约有一个小时。奎因探长一动也不动地直视着跳动的火焰，他鸟一样的脸越来越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

然后，他突然露出笑容大声喊道：“好吧，我就坏人做到底吧！”

第十七章 回顾

在他多彩多姿的生活经验中，埃勒里·奎因从没有比这天早晨在客厅布置伟大的实验场景更小心谨慎过。而这一次，奎因探长和他一起合作完成。

他们相信绝对的小心和煞费苦心的准备是必要的，这样就用不着费心去和任何人解释。因为唯一一个能够理解其原因的人却不在——韦利警官，这个平时总是精确守时的人并不在现场。再一次——因为过去也曾有过一次，探长对他的消失并不介意。

一开始整个过程就十分顺利。一大早一位从总局来的冷面警探召集了一些和这个案子相关的人手，之后就任命自己为没有报酬的保镖。没有解释没有借口，只要说“奎因探长的命令”，所有的警察都会保持沉默。

因此，当钟走到十点整，唐纳德·柯克办公室外的接待室——也就是犯罪现场——挤满了好奇的、颇为震惊的人。在警探哈格斯特伦警惕的目光下，低声咆哮的休·柯克博士坐在轮椅上，被顺从的戴弗西小姐推进接待室。唐纳德·柯克和他妹妹玛塞拉在警探瑞特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皮肤泛着淡紫色的坦普尔小姐和警探赫西一起进门。格伦·麦高恩走了进来，他受到了警探约翰逊的“照顾”，十分愤怒，但没有反抗。费利克斯·伯恩十分不情愿地一早就到了，在警探皮戈特的催促下走了进来，后者好像对他的任务十分反感。奎因探长本人站在艾琳·塞维尔身旁。奥斯本发现他自己被一个强壮的警察推进接待室。连钱塞勒的经理奈和浓眉大眼的酒店保安布鲁梅尔、楼层管理员沙恩太太，还有柯克的管家哈贝尔，都被有礼但严密地监视着。

大家集合好后，埃勒里·奎因轻轻地把门关上，对着这群安静坐着的人微微一笑，然后非常专业地看了看所有靠墙站立的警探们。他对奎因探长点了点头，老奎因静静地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前，埃勒里随即大步走到房间中央。

白色的晨光透过阴沉的云彩从窗外照进来，天空给人一种压抑感。一个像棺材似的木箱就放在他们面前，盖子并未盖紧。里面的东西没有完全呈现在他们眼前，所有复杂费解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口棺材。

“女士们先生们，”埃勒里·奎因开始说开场白，并把一只干净的鞋踏在木箱盖上。“我猜大家一定对今天早上把你们请到这里的原因非常好奇，我不会让你们的困惑持续太久。今天早晨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揭穿谁是杀害不久前来这里的那个人的凶手。”

他们僵硬地坐着，恐惧又着迷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戴弗西小姐低语道：“这么说你知道——”她咬紧嘴唇，困惑地红了脸。

“闭嘴。”柯克博士呵斥道，“我们能否这样理解，奎因，这是你所钟爱的犯罪侦破的怪异演示中的一次吗？我必须说这——”

“仅此一次，拜托，”奎因微笑着说，“是的，柯克博士，我的目的就是如此。这么说吧，是战无不胜的逻辑的具体展示。心灵可以超越一切。最后的胜利属于能自我教育的大脑。对于你的问题——戴弗西小姐，我们将会证明一些有趣的事，并且看看它们将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他举起手。“不，不，不要发问，拜托……噢，在我开始之前不要问。我想，要求凶手自己往前站一步，同时节省我们双方的时间和脑力，是否是徒劳的？”

他严肃地看着众人，但是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都心虚地盯着他的脸。

“很好，”他干脆地说，“开始吧。”他点着一根烟，半闭双眼。“在这个案子中，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所有的东西在凶案现场都是颠倒的，包括死者身上的衣物，全都被反穿着。我说的是‘令人震惊’。甚至我那在观察判断这类现象方面训练有素的头脑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讶。我大胆地说，甚至连想得出这倒置的方法并把它付诸实施的凶手，也不能确切地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令人惊讶。

“惊讶之余，我开始着手去分析这些现象，或者不如说是事实。经验告诉我，罪犯在犯罪时的积极行为——与下意识行为相反——很少是没有目的的。这件案子是一个积极而有意识的行为。它难度大，需要花费宝贵的时间来完成，我稍后会说明。因此，在它背后一定有原因。虽然它看起来的确像是精神错乱的发狂之举，但至少，这种举动包含着理性。”

他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承认，”埃勒里继续说，“直到昨天，我仍然抓不住凶手的目的。我拼命在头脑中找寻答案，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被倒转了过来。我猜，这桩罪行中的倒转是指向本案中的某个人的，而这个人也具有倒转的特征。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然而我不断陷入语言学、集邮，以及专业术语的罗网中，这些东西让我一头雾水，以致我不止一次要彻底放弃。各种各样的古怪问题亟待解答。如果每一样事物都被倒转，是暗指某人有倒转的特性，那这个人一定与这起谋杀案有关。倒转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它会把谁扯进这件案子？还有，更重要的是，谁第一个把所有的东西倒转？到底是谁牵连了谁？”

他轻轻地笑了笑。“我看到了你们脸上困惑的表情，我不怪你们。我找到了很多线索，当然，它们引导着调查的方向，但是很不幸，它们把人引向晦暗，而非引向明确的答案。至于是谁做的，是不是凶手？还是一个无意中目击凶案的人做的？如果是凶手要意指某人，那应该有被陷害的对象才对；然而这一陷害是可以想得出的最可悲的陷害，因为它是如此不确定、如此含糊不清、如此令人难以理解。如果所有的事物是被某个目击者弄颠倒的话，为什么这个人不更明确地说出来，而是用这种极其含混而复杂的方法留下线索暗示凶手的身份？你们现在明白我曾面临着什么情况了吧。无论我朝哪一方面想，眼前都是一片黑暗。

“后来，”埃勒里喃喃地说，“我发现事情的经过是那么简单，而我是多么容易把自己引入歧途。我犯了一个错误：误解事实。我的逻辑推理并不完备，并没有考虑到一个惊人的事实：倒转通常有两种解释，而非一种。”

“我听不懂你这种西塞罗式的演讲，”费利克斯·伯恩突然说，“这事是真的这么深奥，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位从中国来的先生，”埃勒里说，“会很高兴看到大家遵守礼仪并保持平和的。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伯恩先生……诚如你所知，我反复思索最后发现了这个谜语最可能的两个答案。第一个我已经提过——将每件事物倒转的用意是要指出某个与本案有关的人，而这个人的某些方面正是颠倒的。另一个含义曾被我忽略掉了，”埃勒里的身体微向前倾，继续说道，“把每件事物都倒转，是为了要掩盖与这案子有关的人的身份！”

他停下来，重新点燃一根烟。他仔细观察他们每一张脸，但看到的只是迷惑。

“我看，有必要解释一下。”他缓缓地吐了一口烟说，“第一种可能性使人离本案真相越来越远；而第二种可能性则指向本案。第一种可能性是要显示什么；而第二个却是要隐瞒事实。也许我可以借由发问来说得更清楚：尸体以及犯罪现场的所有东西都被倒转，那么有谁是需要被隐藏的？在这案子相关的人之中，谁必须被隐藏、被伪装、被掩饰？”

“嗯，如果这具尸体和所有事物都被颠倒的话，”坦普尔小姐低声大胆地说，“一定是死者的某些事情必须被隐瞒，我想。”

“太棒了，坦普尔小姐，你抓住关键了。在这个案子里，只有一个人，必须将所有事物反转才能达到隐瞒的效果，那就是死者本人。也就是说，在这桩案子里，并非借由倒转的意义来寻找凶手，或是可能的共犯，或者是凶案可能的目击者。必须寻找与死者相关的倒转的意义。”

“你说得那么快，好像一切都很合理，”伯恩说，“但是我还是不明白——”

“正如荷马所说，”埃勒里低声说，“‘让我看见事实，就不再疑惑了。’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显然，问题是倒转的含义与死者有什么关系？确切地说，与他相关的倒转到底是什么？是的，就我们的推论来看，有些关于死者的事物被颠倒，是凶手为了要隐瞒、掩饰、遮盖其所做所为。也就是说，如果死者有些事，或者某一件事，是倒转的，那么凶手把和死者有关的其他事物都倒过来，是不是就可以遮掩死者身上唯一的倒转之处——要分辨出死者身上存在的倒转之处，一开始确实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年轻的出版商眼中流露出极惊异的神色，他紧闭着双唇往后一靠。然后，他以新的、困惑不解的方式研究着埃勒里·奎因。

“一度我的思索达到这个阶段，”埃勒里继续带着揶揄的表情说，“我知道我终于站在一个稳固的基础上。我有了可以继续工作下去的条件——世界上最明确的东西：一条确切的线索。它立刻确认了以前忽略的一个事实，而且奇迹般地驱散了迷雾。因为，我只要问我自己，死者的尸体有没有任何迹象，任何可能指出最初倒转之处的地方——即凶手刻意颠倒所有的事物来掩盖的现象。很快就有答案了。它就在那儿。”

“线索？”麦高恩低声说。

“我亲眼看见了尸体。”唐纳德·柯克开始用好奇的语气说。

“拜托，先生们，时间宝贵。这有什么含义呢？这条线索呢？事实是死者身上没有领带，犯罪现场也没有！”

即使这时埃勒里大喊咒语“阿不拉卡达不拉”，也不可能使听众的面部表情更茫然。

“没有领带？”唐纳德屏住呼吸说，“但是——”

“根据我们想当然的判断，”埃勒里耐心地说，“死者应该是戴着领带的，但是凶手拿走了，因为领带可能会使死者的身份有据可查。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根本没有领带；也就是死者根本没系领带！记得吗？当他和沙恩太太、和奥斯本交谈，或出现在戴弗西小姐面前时，他都用围巾裹住他的脖子。换言之，凶手根本没有拿走任何领带。”

“充其量，”柯克博士不由得产生兴趣，他抗议道，“这是泛泛的推断，奎因。这只是理论上的，不一定等于事实。”

“我亲爱的博士，这个推测是凶手为了掩饰某些事而颠倒一切这一论据的必然结论。但是我也同意，如果它就这样成立，的确是不够充分。很幸运，一个既存事实提供了确凿的证据。”埃勒里扼要地补述了帆布袋的发现经过并一一说出里面装的东西。“因为里面有死者的必需品，从外套到鞋子，样样俱全——然而最常见的物品却不在行李袋里——一条领带。可以肯定，领带不在的理由一定是行李袋的主人并没有戴领带的习惯。你明白了？”

“嗯，”柯克博士喃喃道，“的确是可靠的证明，这个人是不戴领带的……”

“之后本案就纯属儿戏了，”埃勒里耸耸肩，晃了晃手中的烟。“我问自己：什么人总是不打领带的？”

“神父！”玛塞拉脱口而出。她往后一靠，脸变得通红。

“完全正确，柯克小姐。一个天主教神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天主教神父或圣公会的教士。后来，我也记起了一些事，所有见过他或和他交谈过的证人都提及死者的声音有独特的音质。他的音质特别柔和，几乎是甜过头了。然而这绝非结论，在本案中，它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不错的线索，它只是正巧符合我所推论的神父会有的特征。行李袋内还有一本非常破旧的天主教每日祈祷书，以及一些宗教人士用品……我无法再对我的结论有任何怀疑。

“至此，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全部倒转过程的核心，以及倒转这个现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一直被隐藏，被不相关的倒转掩埋——是否就是领带这个线索？突然，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中爆发：一个天主教神父或圣公会的神职人员的领子是倒转过来穿的。这就是——倒转！”

令人窒息的沉默，奎因探长站在靠走廊的门前，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他对面的那扇门，就是通往办公室的那扇紧闭的门。

“这样，我终于弄清了倒转在这桩罪行中代表的意义，”埃勒里叹口气，“凶手把所有事物倒置的目的是为了要掩盖死者是个神父的事实，为了要隐瞒死者不系领带与穿着和一般人领口相反的衣服。”

大家一下活泛过来，好像有人给了个信号让他们个个都恢复生气。但随即坦普尔小姐柔和的声音抓住了大家的吸引力：“肯定有些地方弄错了，奎因先生。那是一个很平常的领口，不是吗？凶手为什么不单单把死者的领口转回平常的位置就算了呢？”

“出色的反驳。”埃勒里微笑道，“自然我也想到了，当然，凶手也一定也想到了。顺便一提，我应该指出来的是：这个戴着围巾的受害者曾经让凶手大吃一惊；事实上，与本案相关的任何人，包括凶手在内，在这个矮胖的男人静静地走出这层楼的电梯之前，都不曾见过他。死者用围巾围住下巴，在他被杀害之后，凶手才知道他是个神父……我还是先回答你的问题吧。如果凶手把领口转回来——我的意思是，转到正常的位置——它会突出得像一根受伤发肿的拇指。没有领带会引起进一步的注意，而这正是凶手急欲掩盖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这个恶魔，”麦高恩反驳道，“这个杀人恶魔不去弄一条领带，系在死者的脖子上，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的确，为什么？”埃勒里目光炯炯地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事实上，它在整个逻辑结构中占有最重要的位置。我现在不能充分回答这一问题，但是稍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凶手无法拿到一条领带。当然，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埃勒里不怀好意地笑笑。“因为，如果这个人是一位先生，他会遇见其他人；如果是一位女士，就无从准备一条领带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接待室；待会儿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总之，在这一点上记住我的话，他最好的选择是让死者的领口保持原状——颠倒的——然后像一个盲人似的把死者身上和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来个大逆转，借此来掩盖领口与一般人相反的事实和少了条领带的线索，也企图借此诱导警方进入迷魂阵。”埃勒里顿了一下，继续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依我的看法，很显然我们是在和一个具有丰富想象力的人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杰出的人。他能力极强，有办法，聪明到能想得出把所有衣物反穿的主意，也只有充足的智力和逻辑头脑才会知道光是把衣物反穿是不够的，因为只有衣物反穿反而会引起注意，因为这太古怪了。所以他把家具转向，把所有的东西也按照这个规则移位，把注意力从衣物上，同时也从领口上引开。因此，整件事形成一条完美的、环环相扣的逻辑推演链条。而他也几乎成功了。”

“但是即便这样，即便你知道死者是一名神父——”唐纳德开始说。

“我从哪里得知的？”埃勒里扮了个鬼脸。“不错，我只知道死者是个神父，虽然这使搜寻的范围缩小了，但是仍然很困难。不过，此时出现了行李袋的事。”

“行李袋？”

“是，我自己没想到行李袋，是奎因探长的主意，这是他不朽的贡献。自始至终，凶手都知道他所面临的是什么。翻死者的口袋时，他发现了这张寄存单据，上面记载着行李寄存在钱塞勒酒店。因为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要防止死者的身份暴露，所以很显然他一定要拿到寄存在钱塞勒行李间的行李，以免落入警方手里。但他又害怕，因为钱塞勒一直在警方严密的监控下。于是他犹豫、担心、害怕、顾虑重重，拖了好几天。终于他想出把行李拿到手的计划：把一张签上假名、写好指令的字条及五元纸币和行李存单送到邮局。事情刚发生，我们就立刻得到了线索；而他在一旁观察，眼睁睁地看着计划被破坏，无法去中央总站拿行李，任由它落入我们手中。

“看看这个凶手致命的拖延导致了什么结果：行李袋打开后，我们发现死者的衣物上有上海的标签。而且当中有些衣服还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在中国买的。我把这些与下述事实联系起来：尽管在全国都做了彻底的寻查仍没有在本国找到此人。如果这个神父在美国住过，只是最近刚刚结束访问从中国回来，我想在本国应该会有人认出他的——他的朋友或是亲戚。但是，没有。因此，更有可能他是长期定居东方的。但是如果他是来自中国的天主教神父，我们会有任何资料吗？在这个佛教和道教的国土上，天主教神职人员是特殊的一类人。”

“传教士。”坦普尔小姐缓慢地说。

埃勒里笑了。“又答对了，坦普尔小姐。我完全相信，这位带着每日祈祷书、说话很温和、仁慈地侍奉主的先生是一位来自中国的传教士！”

奎因探长瘦削的肩头正靠在门上休息，突然有人砰砰砰大声敲门。探长很快转身，把门打开。是韦利警官，像往常一样，他一脸的冷峻与严厉。

埃勒里低声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就匆匆走到门口。所有人都带着不安和焦虑的表情看着他们三个人在门边密谈。韦利警官低沉如雷鸣的声音透露着不祥，探长则得意洋洋地在一旁观望，埃勒里一边低语一边用力地点头。一样东西从韦利强壮的手上传到埃勒里的手上，埃勒里转过身去，仔细检查手中的东西，随即转回来，微笑着把东西塞进口袋。警官韦利斜靠在门上，魁梧的身躯就站立在探长身边。

“很抱歉，中断了，”埃勒里平静地说，“韦利警官有一个划时代的发现。我们说到哪里了？噢，对了，我大概知道唐纳德·柯克的访客是什么人了。一个小小的念头让我相信我已经掌握了关键——顺理成章地——我知道引发凶手作案的直接动机是什么了。显然，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认识这位神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可是他却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找唐纳德·柯克。只有三种人会到柯克先生的办公室来找他：集邮者、玩珠宝的人以及与出版业务有关的人，主要是作者。这名神父没有告诉柯克最信任的助手奥斯本先生他找柯克先生有什么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愿说。这听起来不像是谈出版合约之类的事。于是我就想到神父来找柯克最有可能的原因一定和柯克另外两个嗜好之一有关：邮票或珠宝。

“据我猜测，如果刚才说得没错，这名传教士到这儿来可能是为了卖邮票或者珠宝，也有可能是来买——也可以把两者都包含在内。但从他身上廉价的穿着、他的这一段旅程等种种迹象看来，我确信他不会是个买家。所以，他是打算来卖东西的。这和他的神秘正好相符。他有邮票或珠宝打算卖给唐纳德·柯克，一些贵重的东西，这可以从他谨慎的态度上判断出来。很明显，他被谋害的原因，一定是他大老远从中国来打算卖掉的邮票或珠宝。甚至可以推想得出，因为柯克专门收集中国邮票，这名传教士手上拥有中国邮票的可能性远大于珠宝。这还不能确定，只是可能性较大而已。我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我让韦利警官彻底搜查了一番，尤其留意中国邮票；也顺便找找那些珠宝。”埃勒里停下来又点了一根烟。“我是对的，韦利警官胜利完成了任务。他找到了这张邮票。”

有人喘了口气，但是当埃勒里在众人脸上搜寻时，他看到的只是凝视他的眼神。

他微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马尼拉纸的大信封，从信封里他又拿出另一个小一点儿、写着中文地址的样式奇怪的外国信封，角落上有一张盖着邮戳的邮票。“柯克与麦高恩先生，”这两个人犹豫着站起来。“我们最好请教一下这两位邮票方面的专家，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两人走上前，有些勉强，但又带着好奇。柯克慢慢地接过信封，麦高恩越过他的肩膀窥视着。几乎同时，他们两人大叫起来，并开始兴奋地彼此低声讨论。

“好了，先生们，”埃勒里说，“我们都很期待你们指点。那是什么？”

这信封上的邮票，是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的薄纸片，只印单色，是明亮的橙黄色，在长方形的边缘内，盘绕着一条中国传统民俗中的龙，面值为五分。邮票的印刷很粗劣，信封也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破损。信封其实是早期但至今仍在使用的欧式信封，一面写信，另一面写地址，把它折叠起来即可邮寄。

“这个，”唐纳德说，“是我所见过最珍贵的东西，对一个专门搜集中国邮票的集邮者来说，是个了不起的发现。这是中国最早发行的官方邮票，它的实际发行日期比标准的邮品目录上公认的首发行日期早好几年。由于是实验性的，所以印量极少，邮政系统使用的时间非常短。这种邮票，无论是贴在信封上的——用我们的行话来说是实寄封，还是单剪下来的，都没有发现过——老天，太漂亮了！”

“甚至在中国邮票的专门目录上都没有提到过。”麦高恩声音嘶哑地说，一边贪婪地看着信封。“一篇谈老邮票的学术论文曾大略地提过它，格外深情地谈到它的颜色，就如同集邮者格外喜爱大英帝国首次发行的‘黑便士’一样。天啊，它真是漂亮。”

“那你认为，”埃勒里慢慢地说，“这张邮票是件宝贝喽？”

“无价之宝！”唐纳德叫道，“天啊，老兄，它比那张英属圭亚那的邮票更有价值！绝对是，只要它是真品。这需要更进一步的专业鉴定才行。”

“它看起来应该不是伪造的，”麦高恩皱着眉头说，“它贴在信封上，上面的邮戳也很清楚，而且——”

“你看它值多少钱？”

“价值连城，开多高的价也不为过。这些东西值得收藏家出最高的价钱，圭亚那那张拍卖记录是五万美金。”唐纳德的脸色一暗。“如果我的财务状况稳定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出最高的价码，它可能会是所有邮票中价钱最高的。但是，天呀，它是绝无仅有的！”

“呃，谢谢你们二位。”埃勒里把信封收好，放进口袋。柯克和麦高恩慢慢走回座位，有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这张中国邮票，”埃勒里终于重新开始说话，“这也许是解决整个事件的神来之笔；因为它，我们的传教士朋友远涉重洋从中国来到这里。我敢说，他一定把它好好地藏在某个隐蔽之处，并且期待着能发笔大财，可以让他离开教会，下半辈子过着舒适豪华的生活。在上海他一定就各方打听过，像这样的珍品，在中国邮票的收藏市场上，谁是大买主；我猜是在那里，可能是在北平——上海的可能性更大——他得知唐纳德·柯克先生……结果它反而害死了神父，因为凶手知道这张邮票的价值不菲。”

埃勒里停下来，垂下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像棺材一样的木箱。“我们已经知道了死者的身份——除了姓名，不过那不重要，如果要对杀人动机做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这也不太重要，我现在要考虑的——最重要的——是凶手的身份。

“有几次，这个重要的关键都被我遗漏了。我知道答案就在那儿，只要我能捕捉到。然后我想起这桩凶案中一两个无法解释的特殊现象，没有人——包括我自己——能够解释得了。探长的一个偶然问题推动了我的思考。下面这个实验将揭示本案的整个过程。”

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他弯下身把木箱的盖子移开，韦利警官静静走过来，和埃勒里一起把模型扶起让它坐在木箱里。

玛塞拉·柯克虚弱地叫了一声，缩进身边的麦高恩怀里，戴弗西小姐强忍住没叫出来，坦普尔小姐垂下眼睛，沙恩太太忍不住低声祈祷，卢埃斯小姐一脸嫌恶。即使是男士们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不必惊慌，”埃勒里低声说着，站了起来。“不过是出自我一个有趣的想象再加上一个更有趣的模型杰作罢了。请大家注意看这里。”

他走向连接办公室的那扇门，打开，走进去，然后带着像纸一般薄的印第安草编的垫子出现，垫子原本是放在办公室那一侧的。他小心地把垫子放在门口处，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在接待室这端，另外三分之二则是在办公室里。然后他站起身，从右边的口袋拿出一捆看起来很结实的细绳，他拿起绳子，查看了一番。他对大家微笑着点点头，开始量绳子三分之一的长度。然后他把三分之一长度的分界点缠在接待室这侧门的金属把手上，细绳现在吊在门的把手上——一边长一边短。他的动作十分娴熟，没有任何困难。埃勒里拿起短的一端，从门底下的缝穿过去，从草垫上穿到办公室那端。他关上门，但完全没有碰触到门把。门现在是关上的，但没有闩上。

所有人像看木偶戏的孩子般睁大眼睛好奇又热烈地望着他。没有人说话，唯一能听见的是埃勒里轻巧的动作发出来的微微声响和人们沉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声。

埃勒里在寂静中继续他的表演。他往后退，打量门两边的书架。他研究了一会儿，冲上前去，推动右侧的书架，把书架沿着右手边的墙往右推了约四英尺，然后回来开始移动门左侧的书架，他拼命地又拉又推直到它处于房间中央——然后再往门口拉，直到书架一侧碰到门的铰链，另一侧向外横入房间。整个书架和门之间形成锐角。然后，他往回走了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看到了，”他在一片静寂中轻快地说，“这两个书架现在的位置跟发现尸体当天我们所见到的一样。”

如同收到信号一样，韦利警官弯身把模型从箱子上拿起来。尽管它不轻，但对他来说就像抱小孩子一样容易。模型已经被穿上死者的衣物，而且是反穿着。埃勒里低声对警官说了几句。他只用一根巨大的手指保持模型的平衡，让它直立着。

“来吧，警官。”埃勒里慢慢地说道。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韦利警官把手指移开，人体模型笔直倒下，就倒在它之前直立之处。

“死者的肌肉失去力量后，就是这样摔倒的。”埃勒里愉快地说，“干得好，警官，我们假定这具尸体死后尚未完全僵硬。我们的演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们进入第二阶段。”

韦利抬起人体模型，埃勒里从木箱中拿出两支曾在尸体上发现的非洲长矛，他把长矛从模型的裤腿穿进去，穿过外套，从颈背处露出来，矛头的刃口伸到纸糊的头盖骨之上。然后警官把模型举起来，靠在左侧的书架和门形成的锐角中，模型的脸冲着另一侧的书架。它僵硬地直立在那里，长矛的矛头就像两只角般从外套里伸出来，尸体的双脚勉强撑在印第安草编席垫的边缘。

韦利警官咧开嘴笑着走回去。

这时埃勒里开始了一连串令人迷惑的举动。他拿起悬吊在门把手上的细绳长的一端，然后小心地把它缠绕在靠近门那支长矛的柄上，正好就绕在矛头的刃口下。他把细绳在长矛上绕了两圈，大家看见从门把手到长矛间的细绳绑得并不紧——垂下一条优美的弧线。

“请看清楚，在长矛上的细绳并没有打上任何活结或死结，”埃勒里说，然后他弯下身，把从长矛垂下来的剩余的细绳往门底下穿，他把绳子穿过门槛上草垫子和门的底部之间的缝隙，直到绳端完全消失在办公室那端为止。

“别动！谁都别动！”埃勒里厉声说，同时直起身来。“专心看着模型和门。”

他伸出手去，握住门把，小心翼翼地把门往接待室这边拉。他拉的时候，原本松松的细绳变得更松了。门关到一半时，埃勒里非常小心地弯下身子，钻过细绳，从窄窄的开口中挤出去，在众人的眼前消失。门轻轻地咔嗒一声关上了——关上，却没有闩上。

大家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

有三十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门底下草编的垫子忽然开始动了，它从接待室这头很快地从门底下被拉向办公室。

大家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像看到一场奇迹似的。这事发生得如此之快，在他们弄清整个过程的意义之前，就结束了。

当草垫被拉动时，有许多事同时发生了。模型先是摇晃，然后慢慢倒下去，整个僵挺的身体沿着房子中央那座书架朝房屋中央缓缓滑动。不到一秒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改变它倾倒的方向：原本自门把手拉到长矛的那条松松的细绳渐渐被拉紧，把模型往回拽，止住它的颓倒之势。模型摇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前倒，倒的方向与门平行。长矛与门闩之间的绳子越拉越紧，模型的头离地板只有一英尺的距离了，此时，绳子整个被拉紧。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绳子拉紧的缘故，当模型往前倾，它的重量拉着门闩往同一个方向滑动。他们看见的是从左到右，门闩被扣上了。

门被牢牢地闩上了。

正当大家还目瞪口呆，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时，看到了另一个几乎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绳子短的那端开始动，好像被人从门的另一侧拉扯着。由于摩擦力和尸体拉拽的力量，绳子在门闩把手处被拉断了。因为并没有打结，断了的绳子——仍然系在长矛上——掉落在尸体与门槛之间的地板上。剩余的那段，就是曾经被拉动的那段，很快从门下被拉走，消失了。

这时大家看到另一段——缠在矛上的那段，占绳长的三分之二——绷紧了一下，然后开始滑动，从门闩把手处断掉的那一段绳子越缩越短。仿佛门那边那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拉这三分之二长的绳子。终于，绳的末端已经缩到长矛柄处，然后掉落在地上，滑动着，很快地穿过门缝消失了。不久，模型脚下那块草垫也消失了。

模型倒下了，和死者倒下的位置一模一样。门是闩上的。现场除了书架和长矛，垫子、绳子都不见了。长矛和尸体所在的位置，完全说明了门是如何从另一侧被闩上的。

埃勒里跑回来，从走廊门闯进接待室。大家仍呆呆地瞪着模型和门。

有人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得一如窗外阴沉的上午的天色，嘶哑地低声说：“只是我——我想不到你——你——会知道。”

“是长矛，”埃勒里在众人惊讶和沉寂中说，“以及办公室门口两侧书架的位置告诉我的。当我综合了所有的事实后，我看到了真相。这位传教士并非死在我们发现尸体的那个位置，这一点很早从地板上的血迹就可以判断得知。所以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死者的尸体要被移到门口？很明显，因为尸体有可用之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凶手要把右侧的书架，沿着右边的墙面移得更远？答案可能只是他要让右边墙面前的位置空出来。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凶手要让书架一侧抵住门上的铰链，另一侧则横入房中和门形成锐角？这答案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很难解的谜，直到我想起那两支长矛……

“长矛被从脚到头穿过死者的衣服。它的材质是非常坚硬的木材，正好可以像支撑动物一样把尸体架起来。就某一点上来说，是它们让尸体变得僵直。死人从直立状态瘫倒下来，应该是跌成一团，不会是直挺挺的；而这具人造尸体，由于长矛的支撑，变得僵直，就可以直挺挺倒下来。右侧的书架已经被移动过，空出门右边的空间。因为凶手安排尸体倒在门前，至少有部分躺在清理出来的空间中。而凶手正希望尸体与门槛是平行的，否则他就不需要在门这侧腾出一个空间了。左边的书架为什么要搬移？为什么要摆放成这样的角度，很显然是一种故意的安排吧？据我猜测，如果死者是被放这个角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拉扯他，他必定会倒向门另一侧被清出来的空间里。

“为什么凶手要尸体准确地倒在他所预设的位置上？”埃勒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而且看来有些不可思议，我能得出的唯一合逻辑的答案是：凶手把尸体从房间另一处移到门口附近，是希望尸体倒下时，他能在门上动点手脚……剩下的事就是集中精力思考和实验。在门上唯一可做的事情，而且对罪犯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门锁上；在这件案子里，就是把门闩上。但是为什么，当凶手自己可以闩上门从另一扇通往走廊的门逃跑时，却不这么做，反要大费周折地让一具尸体来闩上这道门？”

一个喑哑的声音说道：“我——从没有——没——”

埃勒里不慌不忙地说：“唯一可能的答案是，凶手不能，或不愿意由通往走廊那道门离开。凶手打算从通往办公室这道门离开。而他想让所有人都相信凶手是由通往走廊那道门逃走的，而连接办公室这道门一直是闩住的。不管是谁待在办公室里，如果他没有在走廊上现身，他就不会被怀疑是杀人凶手。”

詹姆斯·奥斯本双手捂住脸，说：“是的，是我干的。我杀了他。”

“你明白了吧。”过了一会儿，埃勒里说。他同情地看着这个畏缩的男人，而其他人都吓呆了，瞪着奥斯本。“这些问题完全是靠逻辑分析解决的。两支长矛的用法、书架的位移、死去的传教士尸体都证明了凶手在犯案之后肯定是通过办公室那道门离开接待室的。因此，在这样的推论下，凶案发生后，凶手马上进入了办公室。但是，在凶案发生的这段时间里，奥斯本是唯一待在办公室的人。这些访客——麦高恩、塞维尔小姐、戴弗西小姐——他们都被排除了，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如果是凶手的话，不管是他还是她，都一定是通过通往走廊那扇门离开这个房间的。如果他们要从接待室这侧闩上门，根本用不着使用奥斯本所用的机械方法。换种方式说，从走廊离开的人，可以在接待室把门锁上，根本用不着使用机械方法。所以，根据我们的推论，任何从走廊门离开的人都没有犯罪嫌疑，因为他们根本是无辜的。

“唯一可能不使用走廊门，犯案后却又能进入办公室而不被沙恩太太看见的，就是奥斯本。你，奥斯本，是唯一可能的嫌疑犯，唯一必须在门上玩花样和使用长矛的人，也是唯一必须造成罪犯是由走廊门逃走的假相的人。为什么你不干脆离开，不去闩上通往办公室的门呢？”

“因为，”奥斯本艰难地说，“我知道我是第一个会被怀疑的人，但是如果门是由接待室这端被闩上的话，他们——他们——你们就不会怀疑我。事到如今，我还是想不出来，你是怎么——”

“我曾经这么想过。”埃勒里低声说，“复杂的头脑，奥斯本。至于我如何得知的，其实我们的试验一直失败，直到我抓住了成功的组合。我只是把自己换成是你，猜想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做……现在你们明白了，女士们先生们，为什么奥斯本不能干得更简单些，从哪儿拿条领带给死者系上。当然他不能用他自己的，而且他也没有地方再弄一条，因为他不能在沙恩太太的眼皮下离开办公室。他可以从通向走廊的门溜出去，但他不能在这一行动所需的时间上冒险，而且如果他下楼去买一条的话，几乎肯定会被人看见。他不能去柯克的公寓，当然，出于同样的理由。而且他不住在钱塞勒——柯克曾当着我的面对他说‘可以回家了’——所以他也没办法再拿一条他自己的……我想，奥斯本，你还拿走了死者的背心，并且把它藏在办公室里，等到时机安全，再拿出来和从他身上的搜出的东西一起烧掉，对吗？”

“没错。”奥斯本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温柔地叹了口气。埃勒里有点儿迷惑地注意到戴弗西小姐看起来像个死人，几乎要晕过去了。

“你知道，”他低声说，“如果这个人是个神父，而且穿着特殊的服饰，没有系领带，他也一定会穿一件特别的、高领神父背心。我知道凶手一定会把背心一起带走，因为这件特殊的背心会泄密；但我知道得太晚，所以无法用它来证明什么，也已经失去搜查每个人的机会了……奥斯本，为什么你要杀害这个善良的神父——你根本不像会杀人的人。你这么做只会得到一点儿可怜的回报，奥斯本；你只能在黑市处理掉这张邮票。就算你能拿到五万元又能怎么样——”

“欧兹……奥斯本，老天啊，”唐纳德·柯克低声说道，“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奥斯本的声音流露出同样的奇异的温柔。“我一直是个失败者，她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的女人，而我却是个穷光蛋。她曾说她绝不会考虑嫁给一个不能供给她——舒适生活的……机会来了——”他舔了舔嘴唇。“这是个诱惑。他——那个神父在数月前从中国写了封信给柯克先生。我拆了信，如同我拆所有的——每一封柯克先生的邮件——一样。信上写了所有关于这张邮票的事，也提到他即将从教会辞职，要到纽约来——他本来就是个美国人——想卖掉这张邮票后退休。我……我看到了机会。因为我知道这张邮票的身价，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奥斯本浑身颤抖，没有人说话。“从我知道此事后就开始策划。我用柯克先生的名义与他通信，我从没有告诉柯克先生有这么一个人，我也没有告诉她……我们书信来往了一段时间，因此我得知他在美国没有任何朋友或亲戚会在他失踪后打听他的下落；我知道他到美国的时间，所以我告诉他何时来找我，并且给了他一些——建议。在他出现以前——直到我杀了他，直到他的围巾掉了——我才知道他是个神父，不打领带，领子可以转动。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传教士——一个普通的传教士，也许他是卫理公会派教徒，或是个浸信会教友。”

“哦？”当这个男人陷入沉默时，埃勒里温柔地搭腔道。

“请他进入这个房间之后，我先回到办公室一会儿，然后回来告诉他，我之前没意识到他肯定是那个从中国来的先生，并且向他表示我知道所有关于那张邮票的事，因为柯克先生都告诉我了等等。然后他变得很友善，很松弛，告诉我他在中国的教会里的弟兄都知道关于这张邮票和他即将前往美国把它卖给柯克先生的事。所以我杀了他之后，必须确保不会有人发现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埃勒里问。

“因为，如果警方到中国的教会去查这个人——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他们得知他是个神父而且刚抵达美国——他们就会从其他神父那里得知这张邮票的事，以及他为什么到美国来——他们会调查柯克先生和我，而柯克先生对这张邮票的事一无所知，我就是嫌疑最大的人了……也许他们会找到我写的信，然后比对我手写的签名……我——我无法应付这一切，我不是演员，我知道我只能束手就擒……所以，我忽然想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转。但是关于门、细绳和利用尸体这些事，我——我——我很久以前就计划好而且把东西都备齐了。当一切布置妥当，我把他——让他的尸体站在那儿，我试着去操作，但一开始却行不通——绳子总不合适——所以我试了又试、试了又试直到终于成功。我是找不到领带……”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微弱到完全消失。他脸上的表情很茫然，似乎还不能领会到他处境的可怕之处。

埃勒里转向一旁，心里感到很不舒服。“这位女士就是戴弗西小姐？”他低声说，“当然，如果你不曾告诉她，她自然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哦。”戴弗西小姐叫了一声后晕了过去。

在任何一个人明白他的意图之前，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曾经是如此茫然、如此温顺、如此怯懦。只有在片刻之后，所有人才明白那只是他绝望的、聪明的最后伪装……埃勒里转过身，老探长和韦利警官仍然站在门边，所有警探……

奥斯本在埃勒里转回身来之前，像只敏捷的鹿一般从他面前蹿过。奎因探长和警官同时大叫一声向前扑去，却都因几英寸之差没扑着。奥斯本纵身跃出敞开的窗子，他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消失了。

“在我走之前，”半小时后，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接待室里，埃勒里慢慢地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柯克。”

唐纳德·柯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绝望地垂在两膝之间，瞪着敞开的窗户一言不发。娇小的坦普尔小姐沉默地在一旁等着。其他人都离开了。

“嗯？”唐纳德抬起凝重的双眼。“奎因，我不相信，老欧兹……他一直是最忠心、最诚实的家伙，竟然会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他颤抖着说。

“不能怪戴弗西小姐，柯克。她更应该得到怜悯而不是责怪。奥斯本只是环境下的受害者，他太压抑了，在这个危险的年纪。他那过度的想象变成了一种刺激……而这个女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他个性中那些潜藏着的弱点浮上表面……坦普尔小姐，我希望你不介意——你可否离开一下，让我和你的未婚夫单独谈谈？”

她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来。

但是唐纳德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说：“不，不，奎因，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个女人给男人带来的是无限的好运，对乔我不会再有任何保留了。我想我知道——”

“明智的决定。”埃勒里走到他那扔在一把椅子上的外套旁，把手伸进了其中一只口袋。当他转回身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包裹。

“给你的，”他微笑着说，“一个不久前提到好的礼物，现在我就把它送给你当结婚礼物。”

柯克舔了舔嘴唇。“信？”他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看了坦普尔小姐一眼，说，“玛塞拉的信？”

“对。”

“奎因……”他紧紧地抱住那包东西。“我从没想到我能拿回来，奎因，我实在欠你太多了——”

“好啦好啦。显然，应该举行一场小规模的焚烧仪式，”埃勒里轻轻笑道，“我想你应该把这一秘密告诉未来的妻子，但是我应该把它们付之一炬，这样也无须把它托付给任何人了。”他轻叹了口气。“好了，”他说，一边拿他的外套，“一切都结束了，在困难中总会见到光明。我相信你们会非常幸福，不过，我对此有怀疑。”

“怀疑这点，奎因先生？”坦普尔小姐低声说。

“噢，”埃勒里连忙解释道，“别以为这是针对你们而说的。我不过是在叙述一般的女人对婚姻的看法。”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奎因先生，”坦普尔小姐突然望着他说，“你一定很高兴这一连串见鬼的事都过去了，所以我想我不该再问太多问题——谢天谢地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但是我有点好奇——”

“以你的智力，亲爱的，应该很容易理解。难道我没有把每一件事都说明白吗？”

“不完全，”她把唐纳德的手拉过来，“你为橘子的事忙了一场，可是刚刚在这里你却提也没提！”

一缕愁云掠过埃勒里的脸庞，他摇摇头。“再奇怪也没有的事了。我想你知道奥斯本的杰作造成了多大的悲剧。我想，就把东西倒转这点而言，他无意牵连任何人。他很可能也不认为那有什么重大的含义，仅仅是为了掩饰死者的领口和没戴领带这些线索吧。

“但是命运之神对他并不仁慈，他保留这些互不相干的事实并把它们一起交给我。我探寻其中每个事实的意义。但是正如我曾解释过的那样，我发现的，有时是错误的意义。因为每件事物都被颠倒了，对我来说，意味着每个人都需要被调查。甚至连你在内，坦普尔小姐。”他的灰眼睛闪闪发光。“你才从中国来，曾住在一个和这里完全相反的地方。你能怪我企图去寻找那个人死前不久曾吃过一个橘子——一个中国的橘子——这一事实的意义吗？”

“噢，”她低声说，看起来似乎有点儿失望。“那他吃了这个橘子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吗？我倒真希望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没有，”埃勒里慢慢地说，“除非是他饿了，就连这一点我们也无从得知。为了充饥，他选了一个中国橘子而不是盘里的苹果、梨或其他水果，但我从这一事实中挤不出任何线索。我自己也喜欢橘子，但是中国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关于中国橘子确实有一件事——非常有趣。”

“什么？”柯克问道，他还是紧抓住那个包裹不放。

“这是个好例子，”埃勒里轻轻笑说，“命运的变幻莫测、反复无常由此可见一斑。因为，你们想想看，他吃的这只中国橘子对这桩谋杀案其实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可言。可是他带来的‘中国橘子’却与本案紧密相关，因为它诱发了凶手杀人的动机。”

“他带来的中国橘子？”坦普尔困惑不解地低声说。

“它们的字首都有个大写的‘O’，”埃勒里说，“我是指那张橘红色(Orange)邮票。事实上，这是个十分迷人的巧合，如果要我把可怜的奥斯本和笑眯眯的矮个子中国传教士这件案子写成小说的话，我会忍不住要把《中国橘子之谜》作为书名。”

版权信息

书名：死亡草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六翼天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7-01

ISBN：978-7-5133-3105-0

目录

CONTENTS

出版前言

致中国读者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

第三章 金锭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第八章 陪伴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第十一章 死亡草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闪光的氰化物》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将要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二○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国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献给伦纳德和凯瑟琳·沃利
[1]

[1]
伦纳德·伍利是英国著名考古学家，因发掘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遗址乌尔而名噪一时，阿加莎在第一次前往伊拉克时结识了伍利夫妇，成为好友。伍利夫妇当时的助手马克斯即阿加莎的第二任丈夫。凯瑟琳·伍利是一位很有意思的人物：她一方面以自我为中心，随意使用阿加莎的热洗澡水，还为了自己的便利更改了阿加莎和马克斯的婚礼日期。另一方面她富有魅力，并拥有得到他人，尤其是新结识的人尊重的天赋。凯瑟琳·伍利也是《古墓之谜》中露易丝·利德勒太太（Louise Leidner）这一人物的灵感来源。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不解之谜。”

雷蒙德·韦斯特吐出一团烟雾，用一种不紧不慢、自得其乐的语气重复道：

“不解之谜。”

他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这幢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粗大黝黑的房梁横过天花板，房间里陈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做工精良的家具。雷蒙德·韦斯特投之以赞许的目光。作为一名作家，他喜欢完美无瑕的风格。简姨妈的房子里充满个性特点的布置总能给他舒适的感觉。他的目光越过壁炉前的空地，望着姨妈。她正端坐在那把祖父留下来的宽大的椅子上。马普尔小姐穿着一件黑色的织锦礼服，腰束得很紧。上身的梅希林蕾丝花边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戴着黑色蕾丝露指手套，盘起的雪白头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蕾丝小帽。她的手里正在编织一件柔软的白色羊毛织物。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慈爱而和蔼地审视着她的外甥和他的朋友们，目光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喜悦。她的视线首先落在自信而潇洒的雷蒙德身上；然后落在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身上，她是位艺术家，有一头剪得短短的黑发和一双奇特的淡绿褐色的眼睛；然后是那位衣着整洁、阅历丰富的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彭德博士，年长的教区牧师；还有帕特里克先生，一位律师，他的身材干瘪瘦小，戴着一副眼镜，习惯从镜片上面看人，而不是透过镜片去看。马普尔小姐只花了一会儿工夫来观察这些客人，很快，她又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继续手中的编织活计了。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这通常是他要讲话的前奏。

“雷蒙德，你说什么？不解之谜？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雷蒙德只是喜欢自己说这几个字时的声音而已。”

雷蒙德·韦斯特向她投去责备的眼光，她却把头扭到一旁笑了起来。

“他就爱故弄玄虚，不是吗，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您知道这一点的，我敢肯定。”

马普尔小姐向她报以温和的一笑，并不作答。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难解之谜。”牧师郑重其事地说道。

雷蒙德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以一种冲动的手势扔掉了烟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不是在谈论哲学问题。”他说道，“我在考虑的是实实在在的、没经过艺术加工的、赤裸裸的事实，那些已经发生的却至今仍没有人能够解释的事件。”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事件，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卡拉瑟斯太太昨天早上就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她在艾里奥特的店里买了半品脱
[1]

的精选虾。随后又去了另外两家商店，等她到家的时候，她发现虾不见了。她又回到她去过的那两家店去找，可虾却完全没了踪影。这在我看来真是非常奇怪。”

“一个很有味道的故事。
[2]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了，可能有好多种解释，”马普尔小姐说道，她的两颊由于激动而微微泛红，“比如说，别的什么人——”

“我亲爱的姨妈，”雷蒙德·韦斯特觉得很好笑，忍不住打断她说道，“我当然不是指那种发生在乡下的小事。我说的是那些谋杀案和失踪案，就是那种亨利爵士可以为我们一一道来的事，如果他乐意的话。”

“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亨利爵士谦虚地说道，“是的，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苏格兰场的警察总监，不久前刚退休。

“我想有很多谋杀案和其他案件警察都没能破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

“我相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帕特里克说道。

“我很想知道，”雷蒙德·韦斯特说道，“要具备什么样的智慧才能成功地解开这些谜团？我总是认为，一般的警察主要是受制于想象力。”

“那是外行人的观点。”亨利爵士干巴巴地说道。

“你们真得组织一个委员会来调查。”乔伊斯笑着说道，“因为心理学和想象力都被作家占全了……”

她带着戏谑向雷蒙德躬了躬身子，但后者依然一脸严肃认真。

“写作的艺术能让你洞察人性，”他认真地说道，“你可能会发现普通人会忽略的动机。”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知道你的书很精巧。但你觉得人真的都像你书中写的那么不堪吗？”

“亲爱的姨妈，”雷蒙德柔声说道，“守着您的信仰吧。我觉得变着法儿地弄死他们才好呢。愿上帝宽恕我。”

“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说道，一边数着编织物的针数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我看来，大多数人既不好也不坏，你知道的，只不过是非常糊涂。”

帕特里克又干咳了几声。

“雷蒙德，”他说道，“难道你不认为你太看重想象力了吗？想象力是很危险的东西，这一点，我们做律师的都非常清楚。全面公正地审视证据、获取事实并客观地加以审视，对我来说，那才是获得真相的唯一合乎逻辑的办法。我还可以说，在我的经历中，那是唯一行得通的法子。”

“呸！”乔伊斯气恼地把头往后一甩，叫道，“我敢打赌，这回你输定了。我不只是个女人。不客气地讲，我们女人拥有你们男人不肯承认的直觉。我还是位艺术家。作为一位艺术家，我接触过五花八门、贫富贵贱的人。我了解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在这里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到的生活。”

“亲爱的，这点我不敢苟同。“马普尔小姐说道，“有时候乡下也会发生一些非常悲惨和不幸的事。”

“我能说句话吗？”彭德博士笑着说道，“我知道，如今提起牧师就没什么好的评价，但我们善于倾听，我们了解人性平时不为外界所知的另一面。”

“好吧，”乔伊斯说道，“看来我们聚齐了各种职业的人。我们成立一个俱乐部怎么样？今天星期几？星期二？那我们就叫它‘星期二晚间俱乐部’好了。每个星期聚会一次，每个成员轮流讲一个谜题，自己亲身经历的谜题，当然还要有谜底。让我看看，我们有多少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我们应该凑够六个人。”

“亲爱的，你把我给忘了。”马普尔小姐笑容满面地说道。

乔伊斯略感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我不知道您会有兴趣。”

“那一定会很有趣，”马普尔小姐说道，“尤其是有这么多睿智的先生参加。恐怕我不如各位那么聪明，但这些年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生活使我有机会洞察人性。”

“我敢肯定，您的加入一定很有价值。”亨利爵士毕恭毕敬地说道。

“那么从谁开始呢？”乔伊斯说道。

“这根本就不成问题，”彭德博士说道，“既然我们如此有幸与亨利爵士这样的杰出人士聚在一起……”

他话没说完就停下来，向亨利爵士所在的方向恭敬地躬了躬身子。

沉默了片刻，最终，亨利爵士叹了口气，再次翘起了腿，开始了他的故事：

“对我来说，挑一个大家想听的那种案子有点困难，我碰巧刚好知道一个非常符合条件的案子。也许你们一年前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它曾作为一起未解的谜案被搁置起来，但是很巧的是，不久前，我得到了答案。

“案件相关的事实非常简单。三个人同桌共进晚餐，晚餐是罐装的龙虾和一些别的东西。当天夜里，三个人都病倒了，一位医生被急忙请了过去。两个人被救了回来，而第三个人却死了。”

“啊！”雷蒙德附和道。

“正如我所说，事情很简单。死因被认定为食物中毒，死亡证明也是这么写的，死者随后就下葬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我想，会有闲话传出的，”她说道，“通常都会有的。”

“现在我来描述一下这起小小的悲剧里的人物。我把那对夫妻暂且称作琼斯先生和琼斯太太，还有一位是琼斯太太的陪伴克拉克小姐。琼斯先生是一家化工厂的推销员。他大概五十多岁，仪表堂堂，但有点粗俗。他的妻子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女人，年龄大概四十五岁。克拉克小姐六十多岁，是个脸色红润、乐呵呵的矮胖女人。可以说，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有特别之处。

“接着，麻烦以一种很稀奇的方式出现了。事发前一晚，琼斯先生曾在伯明翰的一家小旅馆留宿。碰巧那天吸墨纸簿上的吸墨纸刚刚换过新的，而琼斯先生又恰好写过一封信。客房女服务员显然是闲来无事，就对着镜子设法辨认吸墨纸上留下来的字迹打发时间。几天以后，报纸上刊登了琼斯太太因食用罐装龙虾中毒死亡的消息。那位女服务员就把她从吸墨纸簿上辨认出来的那些字迹告诉了她的同事。那些字迹是这样的：‘完全依靠我妻子……等她死了，我将……成百上千……’

“大家可能还记得，此前不久有一宗丈夫毒杀妻子的案件。不消说，这群服务员的想象力立即就被激发了起来——琼斯先生想杀死他的妻子，然后继承几十万英镑！凑巧的是，那群女服务员中的一位刚好有亲戚和琼斯一家住在同一个镇上。她写信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他们又回信告诉了她一些情况。据说琼斯先生倾心于当地医生的女儿，一位三十三岁的漂亮姑娘。一时间谣言四起。人们向内政部请愿。匿名信像雪片一样飞到苏格兰场，指控琼斯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我得说，当初我们压根儿没觉得除了流言蜚语以外还真能有点什么。不管怎样，为了平息舆论，当局还是批准了开棺验尸。这是因公众毫无根据的猜疑而立案，结果却惊人地获得了证实的案例之一。尸体解剖发现了致死量的砒霜，因此，显而易见，已故的琼斯太太死于砒霜中毒。于是，苏格兰场和当地警察展开联合调查，砒霜是如何被投放的，以及是被谁投的。”

“啊哈！”乔伊斯说道，“我喜欢这个故事。这是个真实的案例。”

“嫌疑自然落到了丈夫的头上，他从妻子的死亡中得到了好处。虽然没有客房女服务员想象中的几十万那么多，但也有足足八千英镑！他除了工作赚的那点钱以外没什么家产，况且他还是一个喜欢跟女人鬼混、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我们仔细调查了他与医生女儿的绯闻；然而，情况却很清楚，他们一度关系亲密，但事发前两个月他们突然闹翻了，而且从那以后他们似乎就再也没见过面。而那位医生本人则是一位诚实正直、品行毋庸置疑的老先生，他对尸体解剖的结果目瞪口呆。那天半夜，他被急召了去，发现三个人都病倒了。他马上就意识到琼斯太太病情危重，于是马上派人到他的诊所去取鸦片药丸来减轻她的痛苦。尽管作了种种努力，她还是死了，但他从未怀疑过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确信她的死因是某种食物中毒。那天晚餐吃的是罐装龙虾、沙拉、蛋奶冻蛋糕、面包和奶酪。不巧的是，龙虾一点也没剩，全被吃光了，连罐头盒子都扔了。他质询过那位年轻的女仆，格拉迪丝·林奇。她彻底慌了神，嚎啕大哭，惊慌失措，完全答非所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个罐头一点也没鼓起来，她发誓那只龙虾没变质。

“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假设真是琼斯先生给他的妻子下了砒霜的话，很显然不可能是在晚餐的食物中做的手脚，因为三个人都吃了同样的食物。此外，琼斯那天是在晚餐都摆上桌以后才从伯明翰赶回来的，所以他也没有机会事先在食物中玩花样。”

“那个陪伴呢？”乔伊斯问道，“笑呵呵的矮胖女人？”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忽略克拉克小姐，我向你们保证。但令人费解的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琼斯太太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产，而雇主的死只会把她置于失业的境地。”

“这么看来，她的嫌疑被撇清了。”乔伊斯沉思道。

“我手下的一位巡官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亨利爵士继续说道，“那天晚饭后，琼斯先生曾下楼去过厨房，说他太太不太舒服，想喝一碗玉米粥。他在厨房等着，直到格拉迪丝·林奇把玉米粥煮好，他亲自端上楼去给他的妻子。我认为这一点可能是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

律师点了点头。

“动机，”他说道，弹了弹手指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还有机会。作为一个化工厂的推销员，弄点毒药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道德观念薄弱的家伙。”牧师说道。

雷蒙德·韦斯特盯着亨利爵士。

“这里面一定还有蹊跷。”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呢？”

亨利爵士苦笑了一下。

“那正是这件案子最不顺利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但是我们马上就遇到了麻烦。琼斯没被逮捕，是因为在审问克拉克小姐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喝掉一整碗玉米粥的人不是琼斯太太，而是她。

“没错，据说她按惯例来到琼斯太太的房间。琼斯太太正半坐在床上，那碗玉米粥就放在她身边。

“‘我感觉很不舒服，米莉，’她说道，’我想这都怪我今晚吃了龙虾。我让阿尔伯特给我做了碗玉米粥上来，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喝了。’

“‘真可惜，’克拉克小姐说道，‘这粥做得很好，一点结块都没有。格拉迪丝真是个好厨子。如今的女孩子很少有能煮出这么好的玉米粥的了。我看着都想喝，也是因为肚子有点饿吧。’

“‘我得说你净干傻事。’琼斯太太说道。”

“我得解释一下，”亨利爵士中断了叙述说道，“克拉克小姐当时正被她日渐发福的身材所困扰，在进行所谓的‘减肥疗法’。”

“‘饿肚子对你不好，米莉，真的，’琼斯太太劝道，‘如果老天让你发胖，那你是无法改变的。喝了那碗粥吧，它对你有好处。’

“于是克拉克小姐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粥。所以，明白了吧，这就完全粉碎了我们指控丈夫是杀人犯的念想。关于吸墨纸上的那些字迹，他也毫不费力地给出了解释。他说，那封信是给他远在澳大利亚的弟弟的回信，后者之前来信向他借钱。他在信中写道，他在经济上完全依靠他的妻子。除非他妻子死了，他才能掌握财政大权，届时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才能接济他。他很抱歉不能帮他，同时也劝慰他说，这世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也同他一样身处窘境。”

“这么一来案子就没有头绪了？”彭德博士问道。

“是的，”亨利爵士沉重地说道，“我们不敢冒险逮捕琼斯，因为没有证据。”

沉默了片刻之后，乔伊斯说道：“这就完了？不会吧？”

“去年，案子就停滞在这里了。现在苏格兰场已经掌握了案件的真相，再过两三天，你们估计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

“案件的真相。”乔伊斯沉思着说道，“我想不如这样，我们先考虑五分钟，然后再说说自己的看法。”

雷蒙德·韦斯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之后，他看了看彭德博士。

“您先讲好吗？”他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我承认，”他说道，“这件事完全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觉得那个丈夫不管怎样肯定有问题，但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我想他一定是用某种没被人发现的手段给他的妻子下了毒，不过我也想不出过了这么久，又是怎样被人发现的。”

“乔伊斯，你呢？”

“那个陪伴！”乔伊斯坚定地说道，“肯定是那个陪伴！我们该怎么考虑她的动机呢？即便她又老又胖、丑陋不堪，也不能说她就不会暗恋琼斯先生。她没准儿还有其他理由憎恨琼斯太太。想想吧，作为一个陪伴，总得努力取悦别人，从不敢说个不字，一直压抑自己、隐藏自己。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就杀了她的雇主。没准儿就是她把砒霜放进那碗玉米粥的，然后编造了她喝了粥的谎话。”

“帕特里克先生，您有何高见？”

律师颇为职业化地把指尖交叉在一起。“我不太想说。就目前掌握的事实，我不太想说什么。”

“可您总得说点什么呀，帕特里克先生。”乔伊斯说道，“您不能保留看法，说什么‘不带偏见’之类的法律套话。您得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啊。”

“就掌握的事实而言，”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没什么可说的。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见过……哎……太多类似的案件了，都是丈夫有罪。导致事实真相被掩盖的唯一解释是，出于某些原因，克拉克小姐蓄意庇护了琼斯先生。也许两者之间有某种金钱方面的协议。他多半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怀疑，而前景困窘的她，很可能会同意编造一个喝了那碗玉米粥的故事以暗中换取一笔不菲的回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件案子就太不寻常了。真是太不寻常了。”

“我不同意你们所有人的看法。”雷蒙德说道，“你们忽略了这个案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那个医生的女儿
。我来告诉你们我对这个案件的解读。那罐龙虾就是坏的，它引起了中毒的症状。医生被请了来。他发现琼斯太太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因为她吃的龙虾比别人多。于是，正如亨利爵士跟我们说过的那样，他派人去取一些鸦片药丸。他不是自己去的，而是派了别的人。那么是谁把药丸交给前去取药的人的呢？当然是他的女儿。很可能平时就是她为她父亲配药的。她爱着琼斯先生，而就在那一刻，她天性中所有邪恶的部分都觉醒了。她意识到可以让他重获自由的机会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她给的药丸里含有致死量的砒霜。这就是我的解答。”

“现在，亨利爵士，告诉我们答案吧。”乔伊斯迫不及待地说道。

“等一会儿，”亨利爵士说道，“马普尔小姐还没有说话呢。”

马普尔小姐黯然地摇了摇头。

“噢！噢，”她说道，“我又掉了一针。我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了。一个悲惨的案件，非常悲惨。它让我想起了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哈格雷夫斯先生。他的妻子从没怀疑过他……直到他死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一个一直与他偷情还给他生了五个孩子的女人。她曾经是他们家的女佣。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哈格雷夫斯太太常常说……你可以完全信赖她，她每天都会把家务料理得非常妥帖——当然，星期五除外。老哈格雷夫斯把她藏在临近的镇上，而他依然担任教堂执事，每个星期天照常分发圣餐。”

“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已故的哈格雷夫斯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故事让我立刻就想起了他。”马普尔小姐说道，“情况非常相似，不是吗？我猜那姑娘招认了，因此您才知道了真相，亨利爵士。”

“哪个姑娘？”雷蒙德说道，“我亲爱的姨妈，您在说些什么呀？”

“当然是那个可怜的姑娘，格拉迪丝·林奇啊，就是医生跟她谈话时惊慌失措的那个。她当然会那样了。我真希望那个邪恶的琼斯被绞死，我敢肯定，是他把那个姑娘变成了谋杀犯。我猜她也会被绞死的，可怜的人儿。”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您可能弄错了。”帕特里克先生开口说道。

但是马普尔小姐固执地摇了摇头，望向亨利爵士。

“我猜对了，是吧？我觉得情况非常清楚。我是说，那些珠子糖……那个蛋奶冻蛋糕……不可能搞错的。”

“什么蛋奶冻蛋糕和珠子糖啊？”雷蒙德叫道。

他的姨妈转向了他。

“最近厨师们喜欢在蛋糕上撒些珠子糖
[3]

，亲爱的，”她说道，“那些粉色的、白色的小糖球和小糖棍。当我听说他们那天晚餐吃了蛋奶冻蛋糕，而做丈夫的又曾经给某人写信提到过这个字眼时，我就很自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砒霜就在那里面，在那些珠子糖里。他把它交给了那个姑娘，让她撒在蛋糕上。”

“可是那不可能啊，”乔伊斯马上说道，“他们都吃了蛋糕。”

“噢，不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陪伴正在减肥，还记得吧。如果你正在减肥的话，你是绝不会吃蛋糕这类甜食的。我料想琼斯先生一定是把他那块蛋糕上的珠子糖刮了下来，放在了盘子边上。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但是太邪恶了。”

其他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亨利爵士。

“虽然令人费解，”他慢吞吞地说道，“可马普尔小姐碰巧言中了真相。正像俗话说的那样，琼斯糟蹋了格拉迪丝·林奇。她走投无路了。他想除掉他的妻子，于是向她保证，只要他妻子死了，他就娶她。他在珠子糖里做了手脚，然后交给了她，并告诉她怎么用。格拉迪丝·林奇一周前死了。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而琼斯早就撇下她另寻新欢去了。临死前，她供出了真相。”

沉默了一阵之后，雷蒙德说道，

“好吧，姨妈，该问问您啦。我想不出来您到底是怎么猜到真相的。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个厨房里的小女仆会跟这个案子有关。”

“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只是不像我一样深谙世事罢了。像琼斯那种粗俗的色鬼，我一听说有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在他家里，就相信他是不会放过她的。这非常不幸，而且令人痛心，这种事还是不谈为好。我没法向你形容哈格雷夫斯太太当时所受到的打击，村里人整整震惊了九天啊。”

[1]
品脱，容量单位。1英制品脱≈568毫升

[2]
原文为“A very fishy story”，“fishy”既有“可疑的”之意，又有“有鱼腥味的”之意；亨利爵士此处显然一语双关，针对马普尔小姐这个无聊的故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3]
原文“hundreds and thousands”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成百上千，另—种是指撒在蛋糕上的彩色珠子糖。在本案中其他人都把这几个字与财产联系在一起因此理解为数量词，而马普尔小姐把它与晚餐上的蛋糕联系在一起，意识到其指的是蛋糕上撒的珠子糖。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
[1]

“那么，彭德博士，您打算给我们讲点什么呢？”

老牧师温和地笑了笑。

“我的一生都是在僻静的小地方度过的，”他说道，“我这辈子几乎没遇上过什么大事。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历了一起离奇的惨剧。”

“啊！”乔伊斯·雷蒙皮埃尔以一种鼓励的口吻说道。

“我从没忘记过这件事，”牧师继续说道，“它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只要稍作回忆，我就又能感受到看见一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刺死时那种敬畏而恐惧的感觉。”

“你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彭德。”亨利爵士抱怨道。

“它的确令我毛骨悚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对方答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嘲笑过那些动不动就用‘气氛’一词的人了。气氛这种东西是存在的。有些地方就是渗透着或善或恶的力量，能被感知。”

“拉切斯家的那幢房子就是一处不祥之所。”马普尔小姐说道，“老史密瑟斯一贫如洗，不得不从那儿搬离；之后，卡斯莱克一家住了进去。约翰尼·卡斯莱克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而卡斯莱克太太则因为健康原因不得不到法国南部疗养。现在博登一家接手了这幢房子，可我听说可怜的博登先生刚搬进去就要动手术。”

“我觉得这类事被渲染了太多的迷信色彩。”帕特里克说道，“这些无聊的传言在不经意间四处传播，给业主带来不少损失。”

“我就知道一两个作风相当强硬的‘鬼魂’。”亨利爵士边说边轻轻一笑。

“我想，”雷蒙德说道，“我们应该让彭德博士把他的故事讲完。”

乔伊斯站起身把两盏灯都关掉，只剩下壁炉里的那簇摇曳不定的火光照亮着房间。

“气氛。”她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彭德博士向她微微一笑，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取下他的夹鼻眼镜，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追忆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人知道达特穆尔高原。我讲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达特穆尔的边缘。那儿有一处风景宜人的地产，尽管它在市场上若干年都没能卖出去。那个地方冬天或许有点阴冷，但景色却很壮丽，它本身还有一些新奇的原生态的特色。一个叫理查德·海登的爵士买下了这处地产。我在大学期间结识了他，虽然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但我们之间的友情还在。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前往拜访‘寂静的树林’，那是他给那个地方取的名字。

“那是一次小小的家庭聚会。除了理查德·海登爵士，还有他的堂弟埃利奥特·海登；曼纳林夫人和她那面色苍白、相貌平平的女儿维奥莱特；酷爱骑射、饱经日晒风吹的罗杰斯上尉和他的太太，他们的全部生活就是马匹和打猎；还有一位年轻的西蒙兹医生和黛安娜·阿什利小姐。后者我倒是有所耳闻。她的照片频频出现在报纸的社会专栏上，是社交季大名鼎鼎的美人。她的容貌的确引人注目。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奶油色的皮肤光滑如丝，迷离的黑色双眸稍向两侧斜飞，使她的外貌平添了一丝神秘的东方色彩。她还有一副好嗓子，音色深沉，悦耳如铃。

“我立刻就看出我的朋友理查德·海登完全被黛安娜迷住了，不仅如此，我猜这个聚会就是为了她才组织的。至于她本人的想法，我不得而知。她行事全凭自己的喜好，反复无常。今天只跟理查德说话，旁若无人；另一天又转而青睐他的堂弟埃利奥特，好像理查德不存在；接着她又会把最迷人的微笑献给那位安静腼腆的西蒙兹医生。

“我到的第二天早上，主人带领我们四处参观了一番。房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一座用德文郡出产的花岗岩建造的牢固可靠的房子。自建成以来，经受住了时间和风雨的考验，毫无浪漫色彩，却很舒适。透过窗户望出去，达特穆尔高原的景色尽收眼底。眼前是广阔而连绵不断的山岗，山顶裸露着成片的风雨侵蚀过的岩石。

“在离我们最近的山顶附近的斜坡上，有成片的、环形的断垣残壁，属于石器时代晚期的遗迹。另一座山丘上新近发掘出了一座古墓，里面发现了许多埋藏的青铜器。作为一位古物爱好者，海登跟我们谈起这些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他说这块不寻常的地方有着特别丰富的古代遗迹。

“新石器时代的住民，德鲁伊德人，罗马人甚至早期腓尼基人的遗迹也能在这里找到。

“‘然而，最有趣的还是这块地方’，他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叫它寂静的树林。不难看出这个名字的来历。’

“他边说边用手指着。这个地区相当荒凉，放眼望去满是岩石、石南和欧洲蕨，但离这座房子一百码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那是一处远古时代的遗迹。’海登说道，‘那些树曾经枯死，又被重新栽种过，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原貌，也许是在腓尼基人居住于此的时候。跟我来看看吧。’

“我们都跟着他过去了。当我们走进小树林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向我袭来。我想是因为那非同寻常的死寂。那里给人一种荒凉和恐怖的感觉，都没有鸟儿在那里筑巢。我发现海登正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觉啊，彭德？’他问道，‘反感吗？还是觉得不自在？’

“‘我不喜欢这儿。’我轻轻说道。

“‘你有权这么想。这个地方是你们远古时代的宗教敌人之一的一个据点。这是阿施塔特的树林啊。’

“‘阿施塔特？’

“‘阿施塔特、或者伊施塔
[2]

、艾施特略
[3]

，或者随你叫她什么名字吧。我喜欢腓尼基人的叫法，阿施塔特。我相信在这哈德良长城
[4]

以北的地区肯定有人知道阿施塔特树林的故事。虽然没什么凭据，不过我愿意相信这儿正是阿施塔特树林的所在地。就是在这里，在这片茂密的树木所环绕的地方，曾经举行过那些神圣的仪式。’

“‘神圣的仪式？’黛安娜·阿什利带着一种恍惚而迷幻的眼神喃喃自语道，‘是些什么样的仪式呢？我真想知道。’

“‘根据各种传闻，不是些什么体面的场景，’罗杰斯上尉发出一阵空洞的大笑，说道，‘我猜就是些有伤风化的勾当。’

“海登压根儿没理会他。

“‘树林的中央应该有一座神殿’，他说道，‘虽然不能弄成神殿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多少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小小幻想。’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林中的一小块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头建成的、凉亭一样的东西。黛安娜·阿什利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海登。

“‘我把那叫做神舍，’他说道，‘那就是阿施塔特的神舍。’

“他带着我们走上前去。里面一根粗犷的乌木柱子上有一幅小巧的图案，描绘的是一个头顶月牙形尖角的女人坐在一头狮子身上。

“‘腓尼基人传说中的阿施塔特，’海登说道，‘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黛安娜叫道，‘啊，让我们今晚来一场野外狂欢吧！化装晚会。我们到时候乘着月光来这里，举行阿施塔特的典礼。’“我猛地动了一下，埃利奥特·海登——里查德·海登的堂弟立刻向我转过身来。

“‘您不喜欢这些是吧，牧师？’

“‘是的，’我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

“他好奇地看着我说道：‘这真是蠢到家了。狄克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真的是个神圣的树林呢。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他就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弄些小把戏。再说了，如果曾经……’

“‘曾经什么？’”

“‘呃……’他尴尬地笑了笑，‘您，作为一位牧师，总不至于相信那种事吧？’

“‘我不知道作为一名牧师是不是不该相信。’

“‘但那种事早就销声匿迹了。’

“‘我可不太确定，’我沉思着说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不属于那种对周围气氛很敏感的人，但从我走进这片树林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觉得被一种邪恶而恐怖的气息笼罩着。’

“他心神不定地扭头望了出去。

“‘是的，’他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点……有点古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认为都是我们的想象让我们产生了那种感觉。你说呢，西蒙兹？’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医生才轻轻说道：‘我不喜欢这儿。我说不出为什么。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维奥莱特·曼纳林来到了我跟前。

“‘我恨这个地方，’她叫道，‘我恨这个地方。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开始往回走，其他人也跟在我们身后，只有黛安娜·阿什利迟迟未动。我扭过头去，看见她站在神舍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图案。

“那天风和日丽，天气格外炎热，大家欣然接受了黛安娜·阿什利晚上开化装晚会的建议。于是，随着笑声和窃窃私语声，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在暗中进行着。当我们都为晚会装扮好了以后，自然又是一番喧闹。罗杰斯先生和太太装扮的是新石器时代的原住民，难怪几块炉前地毯忽然不见了。里查德·海登自称为一位腓尼基时代的水手，他的堂弟装扮成了一个强盗头子。西蒙兹大夫装扮成了一个厨师。曼纳林夫人扮成了一位护士，而她的女儿则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切尔克斯女奴。我自己扮成了一个修道士，在那样的天气里可是够热的。黛安娜·阿什利最后一个下楼，令大家大失所望的是，她只穿了一套常见的那种带面具的化装舞会外衣。

“‘我扮的是，’她欢快地说道，‘一个神秘角色。现在，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开饭吧！’

“晚饭过后，我们都到了外面。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微风徐徐，月亮刚刚升到空中，温暖又明亮。

“我们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直到一小时之后，我们才注意到黛安娜·阿什利没和我们在一起。”

“‘天哪，她该不会上床睡觉了吧！’里查德·海登说。

“维奥莱特·曼纳林摇了摇头。‘噢，不是。’她说道，‘一刻钟之前，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她边说边指了指月光下那片黑暗而幽深的密林。

“‘我想知道她到那儿去干什么，’理查德·海登说道，‘肯定是个恶作剧，我敢打赌。咱们去看看吧。’

“我们所有人都一同前往，对阿什利小姐究竟去干什么多少有点好奇。然而，就我个人而言，却不太愿意走进那片暗藏危机的黑暗密林。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拉着我，极力阻止我进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那个地方一定有某种邪恶的属性。我想其他人应该也和我有同感，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林中的树木稠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我们四周充满了似有似无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大家害怕极了，出于本能紧紧靠在一起。

“突然间，我们来到了那片林中空地，并且立刻惊呆了。在那神舍的门槛上，站着一个发出微光的身影，她全身都紧紧裹着半透明的薄纱，盘起的乌发上插着两只新月形的尖角。

“‘天啊！’里查德·海登叫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维奥莱特·曼纳林的声音更加尖厉。‘天啊，那是黛安娜啊，’她惊呼道，‘她干了些什么呀？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门前的那个身影高高举起了双手。她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种甜美的嗓音吟诵道：‘我是阿施塔特的女祭司。’她以催眠般的声音低声念诵道，‘当心，别靠近我，因为我手中握着死亡。’

“‘别这样，亲爱的。’曼纳林夫人抗议道，‘你把我们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真是的。’

“海登突然径直地向她走了过去。

“‘上帝啊，黛安娜！’他叫道，‘你太棒了！’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月光，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正如维奥莱特说的，她看上去的确不太对劲。她脸上那种东方式的神秘色彩更加浓郁了，眯成缝的双眼中透出一道凶光，嘴角上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怪异的微笑。

“‘当心！’她警告道，‘别靠近女神。如果有人胆敢碰我一下，他必死无疑。’

“‘你真是太棒了，黛安娜。’海登叫道，‘不过到此为止吧。我不太想说……不过我不太喜欢这样。’

“他穿过草地继续向她走去，而她突然放下一只手指着他。

“‘站住！’她喊道，‘再走近一步，我就要用阿施塔特的魔法惩罚你！’

“理查德·海登笑了起来，并且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摇晃了一下，接着像是被绊倒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躺在了他倒下去的地方。

“突然，黛安娜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怪异而可怕的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埃利奥特骂了一句，冲上前去。

“‘我受不了了！’他喊道，‘起来，迪克！起来呀！老兄！’

“然而，理查德·海登还是趴在倒下去的地方。埃利奥特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身旁跪下了身子，轻轻地把他翻了过来。他俯身凝视着他的脸。

“接着，埃利奥特猛地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

“‘大夫，’他喊道，‘大夫，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过来。我……我想他死了。’

“西蒙兹跑了过去，而埃利奥特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我们这边。他低着头，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神情看着他的手。

“这时，黛安娜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杀了他！’她喊道，‘哦，上帝啊！我不是存心的，可我却杀了他。’

“接着她昏死了过去，身子扭成一团倒在草地上。

“罗杰斯太太尖叫了起来。

“‘噢，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她嚎啕地说道，‘这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可怕了！’

“埃利奥特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不可能，兄弟！’他喃喃道，‘我跟你说，这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被那样杀死的。那……那不合常理。’

“我努力劝慰他。

“‘一定有某种解释的，’我说道，‘你堂兄一定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脏方面的毛病。受到惊吓，因此情绪激动——’

“但他打断了我。

“‘你不明白，’他说着，把手举了起来给我看，我看见他的手上有块红色的污迹。

“‘迪克不是死于惊吓，他是被刺死的，心脏被刺穿了，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凶器
。’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时，西蒙兹检查完尸体之后站起了身，向我们走来。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我们全都疯了吗？’他说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看来真是如此了。’”我说道。

他点了点头。

“‘从伤口来看，凶器是一把长而薄的匕首，但尸体上却没有匕首。’

“我们都面面相觑。

“‘可它肯定在那儿，’埃利奥特·海登叫道，‘肯定是从他身上掉了下来，就在草地上的什么地方。我们找找看。’

“我们徒劳地在地上四处查看。维奥莱特·曼纳林突然说道：

“‘黛安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匕首。我看见了。当她威胁他的时候，我看见那东西在闪着光。’

“埃利奥特·海登摇了摇头。

“‘他离她最少也有三码远。’他反驳道。

“曼纳林夫人向倒在地上的黛安娜俯下身去。

“‘她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宣布道，‘我在地上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你肯定看到过那匕首吗，维奥莱特？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西蒙兹来到了黛安娜身边。

“‘我们必须把她弄到屋里去，’他说道，‘罗杰斯，你来帮帮我好吗？’

“我们把人事不省的黛安娜抬回了房子，然后我们又回去搬理查德爵士的尸体。”

彭德博士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

“如今大家更懂常识，”他说道，“这多亏了侦探小说的普及。连街上的孩童都知道尸体应该放在原来的地方。但那时候我们不懂这些，所以我们把尸体搬回了他那幢方方正正的花岗岩房子里的卧室里，再派男管家骑车去找警察——有十二英里路程。

“这时，埃利奥特把我拉到了一边。

“‘听着，’他说道，‘我要回到林子里去。一定能找到凶器。’

“‘如果真有凶器的话。’我充满疑虑地说道。

“他抓住我的双臂用力摇了摇。‘你满脑子都是那些迷信的东西。你认为他的死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好吧，我这就回到林子里去看看是不是那样。’

“我说不出为什么特别反对他这样做。我使尽浑身解数劝他不要去，但毫无作用。一想到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我就特别反感。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还有灾祸要发生。可埃利奥特却固执到了极点。我想，其实他自己也被吓坏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他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决心一定要把谜团翻个底朝天。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谁也睡不着，也毫无睡意。警察来了，很明显对我们所说的一切完全不信。他们坚持要询问阿什利小姐，但是遭到了西蒙兹大夫的强烈反对。阿什利小姐已经从之前的昏迷或是催眠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他建议她好好睡一觉。因此明早以前，谁也不能打扰她。

“直到早上七点才有人想起埃利奥特·海登，西蒙兹突然问他去哪儿了。我告诉了他埃利奥特的去向，西蒙兹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真希望他没那么做。那……那太莽撞了。’他说道。

“‘你不会认为他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希望不会。我觉得……彭德，你和我最好去看看。’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我仍然鼓足了勇气才接受了这个差事。我们一起出发，又一次进入那片充满厄运的林子。我们喊了他两次，但没有回应。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那块空地，晨光中，它看起来更加苍茫而诡秘。西蒙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而我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昨晚，在月光下，我们曾经目睹了一个人的尸体面朝下倒在了草地上。现在，在晨光中，同一情景又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埃利奥特·海登正好倒在他堂兄倒下去的地方。

“‘上帝啊！’西蒙兹说，‘他也被害了
！’

“我们一起跑过了草地。埃利奥特·海登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次的原因一目了然。一把长而薄的青铜制成的凶器仍然留在伤口上。

“‘匕首刺穿了他的肩膀，而不是心脏。太走运了。’大夫说道，‘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死，他能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埃利奥持·海登没能做到。他的叙述极其含糊。他曾经徒劳地四处搜寻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神舍附近站了一会儿。就在那时，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觉得密林中有人在盯着他。他竭力想摆脱这种感觉，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描述说有一股诡异的冷风向他袭来，但是风不是从树林中，而是从那间神舍里面吹出来的。他转过身，向里面窥视。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神图案，而且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图案好像变得越来越大。接着他突然觉得脑袋像是遭受了重重一击就倒了下去，在他倒下的时候，他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经鉴定，那把匕首是从山上那古墓里发掘出来的，理查德·海登买下了它。至于他把它放在哪儿，是在房子里，还是在那座神舍里，就没人知道了。

“警方认为，他们通常也都这么认为，是阿什利小姐蓄谋刺杀了理查德·海登，但我们一致目击证明当时她始终未曾接近他三码以内，因此他们无法指控她。整个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成了一个谜。”

一阵沉默。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最后说道，“整件事是那样可怕，那样不可思议。您自己没有什么解答吗，彭德博士？”

老先生点了点头。“有的，”他说道，“我有一种解答——算是一种解答吧，相当奇怪。但对我来讲，仍然有一些未能解释的地方。”

“我参加过降神会，”乔伊斯说道，”随你们怎么讲吧，的确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我想这些怪事都可以用催眠加以解释。那个姑娘真的进入了阿施塔特的女祭司的状态，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就是她刺杀了那个人。也许她把曼纳林小姐看到她手里拿的那把匕首投掷过去了。”

“或者也许是根长矛。”雷蒙德·韦斯特说道，“毕竟，月光不是太明亮。也许她手里拿了根长矛，在一定距离处刺死了他，然后我想就是群体性催眠的作用了。我是说，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被超自然的力量击倒的，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我在表演厅里见过许多不错的玩刀和匕首的把戏。”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可能有人躲在树林里面，从那里他能很准确地把刀或匕首掷出去，当然了，他一定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我承认这是有些牵强，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大家还记得吧，另一个受害者明确说觉得有人在树林里盯着他。至于曼纳林小姐说阿什利小姐手中有一把匕首，而其他人却说没有，我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如果你们有过我的职业经历，就会知道五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描述有时差异会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

“在所有这些推测中，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说道，“那就是凶器。阿什利小姐站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几乎不可能处理掉一根长矛；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凶手掷出了匕首，那么当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匕首应该还在伤口上。我认为，我们必须抛弃那些牵强的推测，回到纯粹的事实上来。”

“那么，纯粹的事实引导我们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吧，有一点是清楚无误的。他被击倒时没有人在他的身旁，因此唯一能刺杀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实际上，这是自杀。”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雷蒙德·韦斯特深表怀疑地问道。

律师又干咳了几声。“啊，那又是一个理论上的问题了。”他说道，“不过现在我对这些理论层面的问题并不关心。抛开所谓的超自然力量，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对我来讲，这是这个事件的唯一解释。他刺杀了自己，在他倒下的同时，他的胳膊甩了出去，把匕首从伤口上拔了出来并远远地甩到树林深处去了。我认为，尽管有点不可思议，这可能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不敢说我有把握，”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困惑。但奇怪的事的确会发生的。去年在夏普莱太太的花园聚会上，那位组织钟面高尔夫
[5]

的人被一个号码牌给绊倒了。之后不省人事，足足有五分钟都没醒过来。”

“没错，亲爱的姨妈。”雷蒙德轻声说道，“但是他没被刺死吧，不是吗？”

“当然没有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很显然，可怜的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要是我能知道他一开始是被什么绊倒的就好了。当然，也许是树根吧。他眼睛一直盯着阿什利小姐，月光下，一不留神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您说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马普尔小姐？”牧师带着满脸的好奇问道。

“真是件不幸的事，我甚至不愿去想它。他惯用右手，是吗？我的意思是，要刺伤自己的左肩，他肯定惯用右手。我一直为杰克·贝尼斯在战争中的表现感到遗憾。你们还记得吧，经历了阿拉斯的激战之后，他朝自己的脚开枪。我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他向我道出了这件事，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我希望那个可怜的家伙，埃利奥特·海登，没从他的罪恶勾当中获得太多的好处。”

“埃利奥特·海登！”雷蒙德叫道，“您认为是他干的？”

“我看不出还会有其他人能做得到。”马普尔小姐略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我是说，如果我们遵循帕特里克先生的英明教导，只关注事实、抛开那些不太体面的异教神带来的神秘气氛的话。他是第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是他给爵士翻的身，当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背对着大家，他装扮成一个强盗头子，腰带上肯定佩有某种武器。我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与一位装扮成强盗头子的人跳舞时的情景。他佩戴着五种刀和匕首之类的东西，简直难以形容做他的舞伴有多尴尬和难受。”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彭德博士身上。

“我知道了真相。”他说道，“在那场悲剧发生五年以后。埃利奥特·海登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明了真相。在信中他说他认为我一直在怀疑他。他说都是一时起意。他太爱黛安娜·阿什利了，但他只是一位苦苦挣扎的小律师。如果理查德死了，他就可以继承堂兄的封号和财产，前景将会完全改观。他在他堂兄身边跪下去的时候，匕首从腰带上跳了出来，他想都没想就把匕首刺进了他堂兄的胸膛，然后又插回到腰间。他后来又刺伤了自己以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他在动身去南极探险的前夜给我写了这封信，按他的说法，以防他可能回不来。不过我不认为他打算活着回来，而且正如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他确实没从他的罪行中得到什么好处。‘五年来，’他写道，‘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我希望，至少我能光荣地死去以赎清我的罪孽。’”

片刻寂静之后。

“他的确死得很光荣。”亨利爵士说道，“您在故事里换了个名字，彭德博士，但我想我知道您说的是谁。”

“我说过，”老牧师接着说，“我不认为这就解释了一切。我依然认为那密林中有某种邪恶的气氛，正是那种邪恶的气息驱使埃利奥特·海登做出了杀人的举动。直到今天，一想起阿施塔特的神舍，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

[1]
阿施塔特是古闪米特人神话中主管生育和爱情的女神。

[2]
伊施塔是古巴比伦和亚述神话中掌管爱情、生育及战争的女神。

[3]
艾施特略是古代腓尼基神话中主管爱情与生殖的女神。

[4]
原文“theWall”指的是所谓的“哈德良长城”，即罗马占领不列颠期间为防御苏格兰人的入侵在英格兰北部修建的防御工事。

[5]
原文为clockgolf，是一种十九世纪中期兴起的基于高尔夫运动的游戏，十二个数字号码牌均匀排列成圆周而酷似钟面，参加者依次推球给下一人直至完成一周后进入球洞。

第三章 金锭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恐怕不太符合要求，”雷蒙德·韦斯特说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最终的答案。但是它相当离奇有趣，所以我还是想把它当作一个谜题讲给大家听。说不定我们中有人能找到一些合乎逻辑的解释。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当时我和一个叫约翰·纽曼的人一起到康沃尔郡去过圣灵降临节周
[1]

。”

“康沃尔郡？”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急切地问道。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奇怪。我要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康沃尔郡，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小渔村里。你讲的和我要讲的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不是。我要讲的事发生在一个叫波尔佩罗的村子里。它坐落在康沃尔郡西海岸，是一个非常荒凉、岩石嶙峋的地方。我们启程的几周前，有人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叫纽曼的人，我发现他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他非常聪颖而且富有想法，经常痴迷于一些浪漫主义的幻想。正是拜他新近的爱好所赐，他租下了那座“海浪之屋”。他是一名伊丽莎白时代的历史专家。他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我讲述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溃败。他讲得那么投入，就如同亲身经历过一样。该不会是亡魂附体了吧？我很怀疑……我还真的这么怀疑过。”

“亲爱的雷蒙德，你真是太浪漫了。”马普尔小姐慈祥地看着他说道。

“我最缺乏的就是浪漫主义色彩了。”雷蒙德·韦斯特有些不悦地说道，“但纽曼这家伙却是满脑子的浪漫想法，活像是个旧时代的幸存者，这点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据说无敌舰队里一艘满载黄金的船在康沃尔海岸撞上了著名的魔鬼暗礁，沉没了。纽曼跟我说，多年来，一直有人试图打捞这艘船，想找到那些财宝。我想这类故事数不胜数，那些传说中的财宝船的数量比实际的真正数量不知多了多少。有人曾为此组建了一家公司，但早已破产。纽曼仅仅凭一首歌谣就买下了它的所有权益！他对此倾注了极大的热忱。在他看来，借助最新的科学技术和新式的机械设备，这点问题不在话下。金子就在那儿，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把它打捞出来。

“听他的叙述，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一般。像纽曼这样的有钱人想做成什么事都易如反掌，而且十有八九，他对找到的那些财宝值多少钱也并不在意。我必须承认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仿佛看见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漂向岸边，在风暴中颠簸起伏，被黑色的礁石撞毁。光是西班牙大帆船这几个字就充满了浪漫色彩。‘西班牙黄金’一词不仅可以让小学生激动不已，就连成人也会为之心动。加上我当时正在写一本小说，其中的某些场景就发生在十六世纪，我觉得可以从他那里采集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那个星期五的早上，我兴致高昂地从帕丁顿车站出发，充满期盼地踏上了旅程。车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之外，只有坐在我对面角落里的一个人。他身材高大，生着一张军人的面孔。我总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我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想了起来。这位旅伴是巴杰沃思警督，我在写有关埃弗森失踪案的系列报道时曾见过他。

“我唤起了他对我的记忆，很快我们就相谈甚欢了。当我告诉他我要去波尔佩罗的时候，他说这简直太巧了，因为他也有公务要到那儿去。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好打听，因此小心地不去问他为什么要到那儿去。我转而谈起我对那个地方的特殊兴趣，也谈到了那艘西班牙沉船。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似乎对那条船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半是“胡安·费尔南德斯”号吧，’他说道，‘你的朋友不是第一个为了从它身上获得财富而往水里扔钱的人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浪漫的传说而已。’

“‘也许整个故事只是一个神话，’我说道，‘根本就没什么船在那儿沉没过。’

“‘哦，那艘船确实是在那儿沉没的。’警督说道，‘还有许多船也是在那儿遇难的。要是知道那一带海岸有多少沉船事件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实际上，我正是为此才到那儿去的。六个月前“奥特朗托”号在那儿沉没了。’

“‘我记得看到过报道。’我说道，‘没有人丧生，对吧？’

“‘没有人因此丧命，’警督说道，‘但有些别的东西丢了。一般人都不知道，“奥特朗托”号上装载了金锭。’

“‘哦？’我相当好奇地说道。

“‘我们当然派了潜水员进行打捞，但是……金锭不见了，韦斯特先生

[2]

。’

“‘不见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警督说道，‘礁石把船上的金库撞裂了一个洞，潜水员通过那儿很容易就能进去，可他们潜进去才发现金库空空如也。问题是，那些金锭是在船沉没之前还是之后被偷走的？还是说金库里根本就没装着金锭？’

“‘这真是一桩离奇的案子。’我说道。

“‘特别是考虑到丢的是金锭的时候，这件案子就更加离奇了。那可不是一条钻石项链，你可以把它轻松装进口袋里。想想看那有多么沉重……这件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可能在船启航之前就有人动了手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在船沉没之后的这六个月里被搬走了……我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

“我发现纽曼在车站迎候我。他很抱歉没有开自己的车来，因为车被送到特鲁罗修理了。所以他开了一辆和那座庄园一并租下的农场用的卡车来接我。

“我爬上车，在他旁边坐好。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个小渔村的狭窄的街道中。我们爬上了一个斜坡，估计有五分之一的坡度，又沿着曲里拐弯的小巷走了一段之后，终于拐进了他的‘海浪之屋’的大门，大门的门柱是用花岗岩建造的。

“那是一个迷人的地方，它坐落在高高的海岸峭壁之上，是欣赏海景的绝佳地点。房子的一部分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现代化的侧翼是后来修建的。房子后面是一片六七英亩的农场，一直延伸到岛内。

“‘欢迎来到“海浪之屋”，’纽曼说道，‘欢迎参观“西班牙宝船”。’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就在前门那里，悬挂着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完美的复制品，带有全套航海装备。

“我在那儿过的第一晚非常迷人而且收益颇丰。主人给我看了与‘胡安·费尔南德斯’号有关的古老的手稿。他展开航海图，向我指出上面用虚线标记的位置，告诉我他关于新打捞设备的计划，这一点把我彻头彻尾地搞糊涂了。”

“我告诉了他我在火车上与巴杰沃思警督的相遇经过，他对此很感兴趣。

“‘海岸一带的人都比较古怪，’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对走私和破坏活动的兴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旦有船在这一带沉没，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把那当作是个合法的大发横财的机会。这儿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他是个有趣的原住民。’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主人带我来到波尔佩罗镇上，并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潜水员，一个叫希金斯的人。他面无表情，寡言少语，整个交谈过程中只迸出几个单字作为回答。他们谈了一会儿高难度技术性的问题后，我们去了三锚酒馆。一杯啤酒下肚之后，这位大人物的嘴似乎松了些。

“‘从伦敦来的侦探来这里说，’他咕哝道，‘他们的确说过去年十一月在这儿沉没的那条船上有好多金子。哼，它不是第一条沉在这儿的船，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听听啊，听听啊，’酒馆老板啧啧作声道，‘比尔·希金斯，你可说了句大实话。’

“‘我是那么估摸的，凯尔文先生。’希金斯说道。

“我好奇地打量着酒馆老板。他长相不一般，一头黑发，皮肤黝黑，肩膀出奇宽。他两眼布满血丝，总是鬼鬼祟祟地避免与别人的目光对视。我怀疑他就是纽曼提到的那个人，那位有趣的原住民。

“‘我们海边的人不想招惹外人。’他带着一丝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是指警察吗？’纽曼笑着问道。

“‘警察……还有别的人
，’凯尔文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您忘了不成，先生？’

“‘知道吗，纽曼，我听他的话像是在威胁你。’我在我们沿路攀上峭壁回家时说道。

“我的朋友哈哈一笑。

“‘胡扯！我又没妨碍到这儿的人。’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凯尔文有些凶蛮粗野。我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可能很奇怪而且难以捉摸。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在那儿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却难以入睡，而且时常醒来。星期天清晨，光线昏暗，天色阴沉，天空乌云密布，时不时传来闷雷声。我一向不善于掩饰情绪，纽曼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你怎么了，韦斯特？今天早上你很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我承认道，‘可我有一种可怕又不祥的预感。’

“‘估计是因为天气。’

“‘也许是吧。’

“我没再说话。下午我们乘纽曼的摩托艇出海，但大雨倾盆而下，我们高兴地返回岸上，换上干衣服。

“那天晚上，我的紧张情绪有增无减。外面的狂风暴雨一直在肆虐。将近十点的时候，风暴平息了下来。纽曼眺望着窗外。

“‘天在放晴，’他说道，‘再过半小时，也许天气就会变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想出去走走。’

“我打着哈欠。‘我困得要死，’我说道，‘昨晚没睡好。今晚我想早点睡。’

“我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那晚我睡得很沉。但没怎么得到放松。我依然被那种不祥的预感困扰着。我做了一些很可怕的梦。我梦见我在许多可怕的深渊和巨大的陷阱之间艰难行进，只要脚下一滑就必死无疑。醒来的时候，手表指针已指向八点。我的头疼得厉害，梦中的恐怖场景仍然浮现在我眼前。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当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时候，我立刻陷入了新的恐惧之中，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或者说我觉得我看到的是——一个人正在挖一个墓穴。

“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接着我意识到那个所谓的掘墓人其实是纽曼的花匠，而那所谓的‘墓穴’实际上是准备用来栽种三棵玫瑰树的，此刻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等待栽种。

“花匠抬头看见了我，用手碰了碰他的帽子向我致意。

“‘早上好，先生。今早天气真好啊，先生。’

“‘我想是吧。’我不以为然地答道，仍未摆脱那种压抑的情绪。

“其实，花匠说得没错，那是一个相当明媚的清晨。阳光灿烂，天高云淡，一切都预示着当天的天气肯定不错。我哼着小调下楼去吃早饭。纽曼家没有女仆，他住在附近农舍里的两个姐姐每天来照顾他的起居。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中的一位正把咖啡壶放在桌子上。

“‘早上好，伊丽莎白，’我说道，‘纽曼先生还没下来吗？’

“‘他准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先生，’她答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屋里。’

“我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前两天早上，纽曼都是很晚才下来吃饭的；我从不认为他是一个早起的人。在那种不祥的预感的驱使下，我跑到了楼上他的卧室。房间空空如也，他的床铺根本没人睡过。对房间简单检查一番之后，我又发现了两个问题。如果纽曼曾经出去散步的话，那他肯定是穿着晚礼服出去的，因为那套衣服不在房间里。

“此刻，我确定我那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看来纽曼的确出去散步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但由于某些原因，他却没有回来。到底因为什么呢？他发生意外了？从峭壁上掉下去了？必须马上组织搜查。

“几小时之内，我召集了一大群人来帮忙。我们从不同的方向沿着峭壁和下面的乱石丛展开搜寻，但是连纽曼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最后，在绝望中，我向巴杰沃思警督寻求帮助。他听闻此事之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我看怕是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情。’他说道，‘这一带有不少不太规矩的家伙。你见过凯尔文吗，就是那个“三锚”酒馆的老板。’

“我告诉他说我见过此人。

“‘你知道他四年前曾经蹲过监狱吗？打架斗殴。’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我说道。

“‘这儿的人都觉得你的朋友太爱打探跟他无关的事了。但愿他没出什么大事。’

“大家接着加倍卖力地搜查。直到那天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的努力才终于有了回报。我们在庄园的一个角落里的深沟里找到了他。他的手脚都被人用绳子牢牢捆了起来，嘴里还塞进了一条手帕以免他喊出声来。

“他已筋疲力尽，疼痛难忍；在活动了一下手脚并痛饮了一顿威士忌之后，他才缓过神来给我们讲述事情的经过。

“昨晚大约十一点左右，天气转晴。他走出房子去散步。他沿着峭壁走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因为遍布大小不一的岩洞，一向被人们称为‘走私者的海湾’。在那里，他看见有些人正从一条小船往岸上搬东西。他走下去想看个究竟。不管他们搬的是什么，反正看起来非常沉重，这些东西被搬进了最偏远的一个岩洞里。

“虽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纽曼还是有些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悄悄靠上前去。这时，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向他袭来，把他打得不省人事。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卡车上，卡车正一路颠簸地前进着，他估计卡车正沿着小路从海边往村子里开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卡车居然拐进了通往他住所的大门。那些人嘀咕了一通之后，把他从卡车上拖了下来，然后扔进了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沟里。接着，卡车开走了，他想，车是从离村子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另一道门开出去的。他无法描述袭击他的人的相貌，只知道他们是水手，操着康沃尔口音。

“巴杰沃思警督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么说来，那一定就是他们藏匿赃物的地方了。’他说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把东西从沉船里打捞了上来，然后藏在某个岩洞里。众所周知，我们已经搜遍了‘走私者的海湾’里的每一个岩洞，正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搜寻；很明显他们是连夜把赃物转移到某个我们已经搜过的、因此没理由会再搜一遍的岩洞里。不幸的是，他们至少有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处理那些赃物。他们是昨晚发现纽曼先生的，我怀疑我们现在多半没法在那儿找到赃物了。’

“警督立即展开了搜查。他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实了他的推测，金锭曾经在那儿藏匿过，但已经被再次转移了。至于新的藏匿地点，就毫无线索了。

“然而，还有一条线索，第二天早上警督亲自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这条小道很少有机动车驶过。’他说道，‘有一两处地方轮胎留下的印痕非常清晰。有一只轮胎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这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容易认错的标记。轮胎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大门进来的，另外几处不太清晰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另一个门出去的。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辆车。现在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从远处那道门开出去呢？在我看来，很显然是因为那辆货车是从村里开出来的。现在我们来看，村里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货车，最多也就有两三辆。“三锚”酒馆的老板凯尔文就有一辆。’

“‘凯尔文早先是干什么的？’纽曼问道。

“‘问得好啊，纽曼先生。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职业潜水员。’

“纽曼和我对视了一眼。整个谜团似乎正像一片片拼图一样拼接了起来。

“‘你辨认不出凯尔文是不是海边袭击你的那伙人之一吗？’警督问道。

“纽曼摇了摇头。

“‘恐怕我不能随便乱说，’他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当时真没来得及看清什么。’

“警督好意邀请我跟他一起去了‘三锚’酒馆。车库在邻近的一条小街上。车库大门紧闭，但是沿着门边的一条小巷往里走一点，我们发现还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往车库里面，而这道小门是开着的。简单地查看了一下轮胎后，警督有了满意的发现。‘天啊，我们抓住他了！’他兴奋地喊道，‘左后轮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痕迹。好吧，凯尔文先生，我看这次你再怎么滑头也没法脱身了。’”

雷蒙德·韦斯特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乔伊斯说道，“到现在我也没发现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除非是他们没找到那些黄金。”

“他们当然没找到黄金，”雷蒙德说道，“而且他们也根本没逮住凯尔文。他太狡猾了，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我还是没弄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有那个轮胎印子的证据，他马上就被逮捕了。但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情况出现了。就在车库大门的对面有一幢小别墅，是一位女画家租下来避暑的。”

“噢，这些女画家们！”乔伊斯边说边笑了起来。

“正像你说的那样，‘噢，这些女画家们！
’我们谈到的这位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有两位医院护士在看护她。那天的夜班护士把她的轮椅推到了窗前，窗帘是拉开的。那个护士宣称，如果货车从对面车库开出来的话，是不可能躲过她的视线的。她发誓说那辆货车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离开过那间车库。”

“我想那不是问题。”乔伊斯说道，“那个护士可能睡着了。她们经常这样。”

“那……呃……也有可能，”帕特里克审慎地说道，“但是我觉得不经过仔细推敲，不能轻易相信这些证据。在接受那位护士的证词之前，我们必须小心考察她是否诚实可信。这种简单的、惊人的不在场证明总是让人心生疑惑。”

“那位女画家也作了证，”雷蒙德说道，“她宣称她一直深受病痛折磨，基本整夜没睡。那辆货车如果开出来过的话，她一定会听得到。那辆破车动静那么大，而那晚在风暴过后又格外宁静。”

“嗯，”牧师说道，“那确实是一个旁证。凯尔文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吗？”

“他声称十点钟以后他就在家里睡觉了，但是没有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

“那个护士睡着了，”乔伊斯说道，“那个女画家也睡着了。病人们总是认为他们整晚都没睡着。”

雷蒙德·韦斯特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彭德博士。

“你们知道吗？我特别为那个叫凯尔文的人感到遗憾。在我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先入为主的偏见。凯尔文坐过牢。在这个案子中，除了那个非常特别因此不太可能是巧合的轮胎印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证据可以指控他，只是他不幸有过前科而已。”

“亨利爵士，您怎么看？”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碰巧，”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了解一些这个案子的情况。所以，我还是先别说的好。”

“好吧，继续，简姨妈，您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等一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我数错针了。两针反针，三针平针，退一针，两针反针……嗯，这就对了。刚刚你说什么了，亲爱的？”

“您的看法呢？”

“你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亲爱的。我注意到了，年轻人是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我最好还是别说了。”

“没有的事。简姨妈，快说吧。”

“好吧，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放下她手中的织物，看着她的外甥说道，“我真觉得你挑选朋友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些。亲爱的，你太轻信于人，太容易上当受骗了。我想那都是因为你是一位作家，想象力太丰富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的鬼话！如果你年长几岁，生活阅历再丰富一些的话，马上就会警惕起来的。对一个认识才几周的人，也是同理！”

亨利爵士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并且连连拍打自己的膝盖。

“雷蒙德，这次可说中你了。”他说道，“马普尔小姐，您太棒了。年轻人，你的朋友纽曼还有另一个名字……实际上他有好多个化名。眼下，他不在康沃尔郡而在德文郡……在达特穆尔，说得再准确点，是在王子镇监狱服刑。我们当时抓他倒不是因为偷金锭的勾当，而是因为抢劫伦敦一家银行的金库。之后我们调查了他以前的犯罪情况，结果在‘海浪之屋’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大批埋在那里的金锭。这真是个周密的计划。康沃尔郡沿海到处都是藏宝船的故事可以作为潜水探查乃至最终发现黄金的幌子。但是他还需要一个替罪羊，于是凯尔文就成了最理想的人选。纽曼把他的戏演得非常好，而我们这位鼎鼎大名的作家雷蒙德，就被利用做了一位可信的目击证人。”

“可是轮胎的印迹怎么解释呢？”乔伊斯反驳道。

“噢，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亲爱的，尽管我不太懂车。”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知道，轮胎是可以换的，我经常看到他们更换轮胎。当然，他们可以从凯尔文的卡车上卸下一个轮胎，把它从车库的小门弄出来，经过小巷，再把它装在纽曼先生的卡车上，然后从临近村子的门开到海边，装上金锭，再从另一个门开进来，然后他们必须把轮胎重新装回到凯尔文的卡车上。与此同时，我猜，另外有人正在那条沟里把纽曼先生捆起来。那滋味肯定不好受，而且恐怕他也没想到大家居然过了那么久才找到他。我想那个自称是花匠的人肯定也参与了这一勾当。”

“您为什么说‘自称是花匠’，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哦，他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花匠，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道，“众所周知，花匠在圣灵降临节的星期一是不干活的。”

她微微一笑，又重新拿起她的织物。

“正是这个小小的疑点把我的思路带上正轨。”她看着对面的雷蒙德说道。

“亲爱的，等你成了家，有了你自己的花园以后，你就会了解这些琐事的。”

[1]
圣灵降临节（Whitsunday）是复活节后的第八个周日，而圣灵降临节周（Whitsuntide）则是指圣灵降临节之后的一周，是中世纪佃农的三大假期之一，在这一周佃农无需为其雇主劳作服务，其中，圣灵降临节次日的周一称作Whit Monday，直至一九七一年一直都是英国法定节假日。

[2]
字体为仿宋，表强调。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你们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但我真的不太想讲我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确切地说是五年前了……但它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这段回忆表面阳光和煦，背后却隐藏着罪恶。奇怪的是，我当时画的那幅素描居然也沾染上了这种气息。初看上去，那不过是一幅素描草稿，描绘了康沃尔郡一条洒满阳光的陡峭的小街而已。但注视它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就会感到它逐渐透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我没把这幅画卖掉，但也不想再看到它。它就待在我画室的一个角落里，画面对着墙放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寻常的康沃尔郡小渔村，相当古朴，实际上有点古朴过头了。到处都是那种‘康沃尔老茶馆’的风格。随处可见的商店里都是一批剪着齐额短发、身穿宽松罩衫的姑娘们正忙着在羊皮纸上手绘各种古老的箴言。这地方漂亮、雅致，但也相当做作。”

“这我还不知道嘛，”雷蒙德·韦斯特哀叹道，“我想这就是旅游观光无法逃脱的命运。无论通向村子的小路有多窄，没有一个看似古朴的村子是善茬儿。”

乔伊斯点了点头。

“通往拉托尔的小路确实很窄，而且非常陡，简直跟屋顶的斜面那么陡。好了，接着讲我的故事。我到康沃尔准备待两周，画些写生素描。拉托尔有一座古老的小旅馆叫‘波哈维思碉堡’。据推测，它是一五○○年左右西班牙人炮轰这里之后唯一幸存下来屹立不倒的建筑。”

“不是炮轰。”雷蒙德皱着眉头说道，“叙述历史要准确，乔伊斯。”

“好吧，反正他们带着枪炮上了岸，一通开火之后房屋都倒了。不过我要讲的不是这个。那家小旅馆是座很棒的老建筑，正面是四根柱子的门廊。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准备工作做完，一切就绪；这时，一辆轿车从小山上蜿蜒而下，缓缓开了过来。当然，那辆车正如大家所料停在了旅馆前面，正好是在最碍我事的地方。车里的人走了下来，一男一女，不过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只记得女的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亚麻布套装，戴了一顶淡紫色的帽子。

“不一会儿，那个男的又从旅馆走了出来。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他把车开到了码头并把它留在了那儿。他信步走了回来，从我边上经过，径直走向旅馆。就在这时，又有一辆该死的车开了过来，车里的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我所见过的最刺眼的印花布连衣裙，我想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戴着一顶大概是古巴产的大草帽，也是刺眼的猩红色。

“这个女人没在旅馆前停车，而是沿着街把车开到了另一家旅馆。然后她下了车，那个男人看见她便惊呼了起来。‘卡洛，’他喊道，‘老天，这真是太棒了。想不到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到你。好多年没见你了。嗨，马杰里也在这儿，我妻子，你知道的。你一定得来见见她。’

“他俩肩并肩地沿着路向旅馆走去，我看见另一个女人已经从大门出来，正向他们走去。那个叫卡洛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瞟了她一眼，只看见了她那涂得雪白的下巴和猩红耀眼的嘴唇。我真想知道马杰里是否高兴见到她。我没有从近处见过马杰里，但从远处看，她有点邋遢，相当古板守旧。

“当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但是有时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瞥也会让你不禁开始思索。我能听到从他们站的地方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在讨论游泳的事。那个丈夫，好像叫丹尼斯，想租一条船沿着海岸划一划。他说，有一个很有名的岩洞值得一看，大约一英里远。卡洛也想去看看那岩洞，但她建议沿着峭壁走过去，从陆地上观赏。她说她讨厌船。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卡洛沿着峭壁走过去，和划船过去的丹尼斯和马杰里在岩洞那儿会合。

“听他们谈论游泳，勾起了我游泳的欲望。那天上午非常炎热，我的画进行得也不怎么顺利。此外，我希望下午的光线会令景色更迷人。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去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小海滩——正好在岩洞的反方向，那算是我的一个发现。我游得十分畅快，吃了一个牛舌罐头和两个西红柿当作午餐，下午我信心十足、热情满满地回到了村里准备继续画我的画。

“整个拉托尔静谧得像是睡着了似的。我对下午光线的估计没错，阴影的效果妙不可言。‘波哈维思碉堡’是我素描的主题。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旅馆前的地面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去游泳的那三个人应该都安全返回了，因为有两件泳衣，一件猩红色的和一件深蓝色的，正挂在阳台上晒干。

“我的画的一角出了点小问题，我俯身片刻把它弄好。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魔术般地出现了一个人，正斜靠在‘波哈维思碉堡’的一根廊柱上。他穿着一件海员穿的衣服，我猜可能是个渔民。他长着乌黑的络腮胡子，如果要找一个邪恶的西班牙船长的模特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我兴奋地匆忙拿起画笔，想赶在他离开之前把他画下来，尽管从他的神情看，他好像是打算靠着那根柱子直到永远的。

“当然，他最终还是挪动了地方，不过幸运的是，在他离开之前，我已把我想画的画了下来。他向我走过来，开口说起了话。噢，那个人真是滔滔不绝。

“‘拉托尔，’他说道，‘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我承认那儿很美，但是尽管我表示了赞同，我还是没能逃过他那滔滔不绝的讲述。我被灌输了这个村子被炮轰，我是说被毁灭的整个历史。‘波哈维思碉堡’的老板是最后一个被杀害的。就在自家门前，被一位西班牙船长的剑刺穿了胸膛。他的血喷溅到了石板路上，此后一百多年来都没人能把那血迹洗掉。

“絮絮叨叨的话语与下午那慵懒困倦的感觉很相配。那个人的语气很世故圆滑，但是其中也有些令人不安的情绪。尽管他的态度非常谦卑，但我觉得在这谦卑态度的背后，其实他很冷酷。他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分了解了宗教裁判所以及西班牙人犯下的其他种种暴行。

“他喋喋不休的时候，我一直在画画，突然发现在他讲的故事的影响下，我竟然画上了一些本来没有的东西。‘波哈维思碉堡’门前的石板路上被阳光斜斜地照着的那方洁白的石板上竟然被我画上了血迹。这真是大脑跟手开的一个不一般的玩笑。但是当我再次向旅馆望过去的时候，我又大吃一惊。我的手画下的正是我的眼睛所看到的——洁白的石板路上的点点血迹。

“我瞪大了双眼凝视了一两分钟。然后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别犯傻了，其实那儿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又睁开了双眼，可是血迹仍旧在那儿。

“我突然感到忍无可忍，打断了那个渔民的讲话。

“‘告诉我，’我说道，‘我的视力不太好。那边的石板路上真的有血迹吗？’

“他宽容而和蔼地看着我。

“‘现在没有血迹了，女士。我跟你讲的都是将近五百年前的事了。’

“‘是的，’我说道，‘可是现在……石板路上……’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我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他看不见我看到的东西。我站起身来与他握了握手，收拾起我的画具。我正忙着收拾的时候，早晨开车来的那个年轻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他茫然地向街的两头张望着。上面的阳台上，他的妻子出来收起了晒干的泳衣。他沿街向他停车的地方走去，但又突然转身，穿过街道向那渔民走了过来。

“‘告诉我，老兄，’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开第二辆车的那位女士回来了没有？’

“‘穿着满是花的衣服的那位女士吗？没有，先生，我没见她回来。她今天上午沿着峭壁朝岩洞的方向走了。’

“‘我知道，知道。我们一起游过泳，后来她离开了，我们要走着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她不可能耽搁这么久的。这儿的峭壁不危险吧？’

“‘那要看您走哪条路了，先生。您最好是找一个认识路的人带您走。’

“很明显他在暗示什么，而且他开始努力促成这一目的，但是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打断了他，跑回到旅馆，冲阳台上他的妻子喊道：

“‘马杰里，卡洛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怪不怪？’

“我听不清马杰里的答话，但她丈夫继续说道：‘好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必须接着赶路去澎莱塔了。你准备好了吗？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去把车开了过来，不一会儿，他们双双驾车离开了。与此同时，我一直在鼓起勇气想去证实一下我此前的幻觉有多可笑。车开走以后，我走到旅馆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石板路。果然，那儿没有血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那被歪曲了的想象力的产物。但是，这似乎让整件事变得更令人不安了。我正站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听到了那个渔民的声音。

“他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您真的觉得自己看见这儿有血迹了，是吗，女士？’

“我点了点头。

“‘这太奇怪，太奇怪了。我们这儿有种迷信的说法，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

“他停了下来。

“‘会怎样呢？’我说道。

“他操着他那柔和的康沃尔口音接着说了下去，但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直率而清晰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康沃尔郡人讲话时拐弯抹角的习惯。

“‘据说，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肯定会有人死掉。’

“毛骨悚然！一股寒气沿着我的脊椎骨沉了下去。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教堂里有一块有趣的碑，女士，是关于一起死亡事件的……’

“‘不用再说了，谢谢。’我果断地截住话头，接着转身沿着小路直奔我租住的小屋。我刚到小屋，恰好远远看见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沿着峭壁边的小路回来了，行色非常匆忙。在灰色的岩石的映衬下，她犹如一朵有毒的猩红色的花朵。她的帽子也像血一般殷红……

“我打了个哆嗦。真的，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发动车子的声音。我在想她是否也要去澎莱塔，但她却把车开上了左边那条去往相反方向的路。我看着车爬上山丘没了踪影，才长舒了一口气。拉托尔又恢复了它那静谧安详的样子。”

“如果这就完了的话，”乔伊斯刚停下来，雷蒙德·韦斯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就告诉你我的结论，你消化不良，眼花了。”

“还没完呢，”乔伊斯说道，“我正要接着讲下去。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是‘下海游泳不幸丧生’。新闻说丹尼斯·戴克上尉的妻子，戴克太太，在朗德湾离海岸稍远的地方游泳时不幸溺水而亡。当时，她和她丈夫一起住在那儿的一家旅馆里，他们本打算去游泳，但一阵冷风刮了起来。戴克上尉说天太冷，于是他就与住在旅馆里的其他一些人去了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但是戴克太太觉得不太冷，于是她独自去了海湾。发现她没回来后，她丈夫觉得有些不对头，就与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海边寻找。他们在一块岩石边上发现了她的衣服，但是却没有发现这位不幸女士的踪迹。直到近一周以后，她的尸体才被海水冲到很远处的海岸上。她死前头上曾遭受过重击，据推测可能是她跃入海水中时撞到了礁石。我估算了一下，她死亡的时间应该刚好是在我看到血迹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

“我抗议，”亨利爵士说道，“这根本不是个谜题……就是个鬼故事而已。很明显雷蒙皮埃尔小姐是一位灵媒。”

帕特里克像以往那样轻咳了一声。

“有一点让我放心不下……”他说道，“就是头上那一击。我认为，我们不能排除犯罪行为的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信息可供分析。雷蒙皮埃尔小姐看到的景象是幻觉也好、是真实存在的也罢，确实很有意思，但我不清楚她想让我们判断什么。”

“就是消化不良加上巧合而已。”雷蒙德说道，“再说了，你也不能肯定，报上说的和你见过的是同一批人。另外，那个诅咒或者什么玩意儿的估计也只对当地人才应验吧。”

“我觉得，”亨利爵士说道，“那个一脸凶相的渔民与这件事应该有点关系。不过我赞同帕特里克先生的观点，雷蒙皮埃尔小姐给我们提供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转向彭德博士，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他说道，“但是恐怕我和亨利爵士还有帕特里克先生的看法一致，可供我们分析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又转向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后者报之以微微一笑。

“我也觉得你有一点不公平，亲爱的乔伊斯。”她说道，“当然，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是说……我们，身为女人，我们对服饰有着特殊的敏感性。但同样的问题对先生们而言，就不太公平了。这需要数次快速更换装扮。好一个恶毒的女人！还有一个更恶毒的男人！”

乔伊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姨妈，”她说道，“我是说……马普尔小姐，我相信……我完全相信您已经猜到了真相。”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坐在这儿平心静气地听你讲，比你当初可好过多了……而且作为一位艺术家，你更容易受到气氛的影响，不是吗？静静地坐在这儿编织点东西，会更容易发现真相。血迹是从挂在上面的泳衣滴到石板路上的，当然了，因为泳衣是红色的，罪犯们没注意到上面沾了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打断一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得知道我还一头雾水呢。似乎您和雷蒙皮埃尔小姐都明白您在说的这些，可我们这些男人们还都毫无头绪呢。”

“现在我告诉你们这故事的结局。”乔伊斯说道，“一年以后。我正在东海岸一处小小的海滨度假地写生，突然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我面前的人行道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与另一个人寒暄，是个穿着一件满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的印花布衣服的女人。‘卡洛，这简直太棒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能在这儿见到你。你不认识我妻子吧？琼，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哈丁小姐。’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就是我在拉托尔见过的那个叫丹尼斯的人。他换了太太，这次是个叫琼的女人，而不是那个马杰里；可她们都是同一类型的女人，年轻、相当邋遢、很不引人注目。一时间，我觉得我要疯了。他们开始谈论游泳的事。我告诉你们我做了什么。我立刻径直奔向了警察局。我知道他们可能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但我不在乎。但事情进展得却很顺利。那里有一位苏格兰场的人，他正是为此而来的。似乎……哦，讲起来都觉得可怕……警方已经盯上了丹尼斯·戴克。那不是他的真名，他在不同的场合下有不同的化名。他四处物色女孩子，通常都是些安静而不起眼的姑娘，又没有什么家人朋友。他和她们结婚，给她们投保巨额的保险，然后……噢，太可怕了！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们总是使用同一套手段。正是这一点让警察盯上了他。保险公司也开始产生了怀疑。他总是带着他的新太太来到某处僻静的海边，接着另一个女人就会看似偶然地出现，然后他们会一起去游泳。杀掉他的妻子之后，卡洛会换上她的衣服和他一起划船返回。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接着都会离开那儿，离开之前总会装模做样地向别人打听那位‘卡洛’的下落。他们一离开村子，卡洛就迅速换回她自己那套扎眼的衣服和夸张的妆容，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开着她的车扬长而去。他们会事先弄清海潮的方向，接下来虚构的那场意外死亡事件就安排在顺流而下的下一个海滨泳场。卡洛这次扮演他的妻子，前往某个无人的海滩，把假扮妻子的那套衣服放在岩石边上，再换回她那件花团锦簇的衣服离开，然后静待她的丈夫来与她会合。

“我猜，他们杀害可怜的马杰里的时候，有些血溅到了卡洛的泳衣上，因为泳衣是红色的，所以他们没注意到，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但是当他们把泳衣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时候，血滴了下来。噢！”她哆嗦了一下。“我直到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一幕。”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我现在全想起来了。他的真名是戴维斯。我差点儿忘了，在他的众多化名中，有一个是戴克。真是一对狡猾透顶的搭档！每每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居然没有人发现中间换了人。我想，可能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衣服比面孔更容易辨认吧。不过他们的计划的确很周密，尽管我们一直怀疑戴维斯，却很难坐实他的罪名，因为每一次他都有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看着她说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您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似乎您对什么事都不觉得惊讶。”

“我始终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们知道那个格林太太吧，她埋葬了五个孩子……而每一个孩子都买了保险。唉，很自然的，别人会开始怀疑她。”

她摇了摇头。

“乡村生活中也有许多罪恶的事。我希望你们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永远也不要看到这个世界有多么邪恶。”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帕特里克先生比平时更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恐怕我要讲的这个小小的谜题有点乏味，”他略带歉意地说道，“特别是在大家已经听过了那么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之后。我的故事虽然没有流血事件，但在我看来，谜团相当精巧有趣，而且我刚好有幸知道答案。”

“该不会是那些可怕的法律问题吧？”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问道，“我是指那些法律条文，一八八一年巴纳比诉斯金纳案的细节等诸如此类的事。”

帕特里克先生从眼镜上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亲爱的小姐。你不用担心，不是那些枯燥的东西。我要讲的故事相当简单明白，就算不是法律界人士也能理解。”

“不要搞那些模棱两可的法律术语。”马普尔小姐冲他晃了晃毛线针说道。

“肯定不会。”帕特里克先生说道。

“呃，好吧，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还是让我们先听听这个故事吧。”

“故事与我以前的一位委托人有关。我姑且称他为克洛德先生——西蒙·克洛德。他相当富有，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所大房子里。他曾经有个儿子，但在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她的母亲一生下她就死了。她的父亲牺牲后，她就来和她祖父一起生活，老人对她呵护有加。和祖父在一起，小克丽丝想干什么都行。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溺爱孩子的人，因此我无法形容当这个孩子十一岁死于肺炎时他的悲伤和绝望之情。

“可怜的西蒙·克洛德伤心到了极点。他的一个穷困潦倒的弟弟刚好在不久前去世了，西蒙·克洛德慷慨地给他弟弟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家。有两个女孩，格蕾斯和玛丽；还有一个男孩，叫乔治。但是尽管好心而慷慨地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提供了住处，老人却没有像对他的孙女那样在他们身上倾注他的爱和关怀。乔治·克洛德在附近的一家银行里找了份工作；格蕾斯嫁给了一位聪明的年轻化学家，名叫菲利普·杰罗德；文静且沉默寡言的玛丽则留在家里照顾她的伯父。我想，她是以她那含蓄的方式关爱着她的伯父。表面上看来，一切都是那样平和安宁。我可以透露的是，小克丽丝托贝尔
[1]

死后，西蒙·克洛德来找过我，让我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根据这份遗嘱，他那可观的财产将被平均分成三份分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他们每人可得三分之一的遗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有一天，我偶然遇到了乔治·克洛德，向他问起他伯父的情况，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乔治的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真希望您能让西蒙伯父有点理智。’他沮丧地说道，他那诚恳但不太机灵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焦虑。‘这套招魂术的把戏愈演愈烈了。’

“‘什么招魂术？’我大吃一惊，问道。

“于是乔治把整件事告诉了我。克洛德先生是怎么逐渐对通灵术产生兴趣的，以及当这种兴趣达到顶峰时，他又巧遇了一位美国灵媒，一个自称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家伙。乔治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女人描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她对西蒙·克洛德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实际上，她一直待在房子里，搞过许多场降灵会，每当那时，克丽丝托贝尔就会现身在溺爱她的爷爷面前。

“说实话，我不属于那种把唯灵论简单地归为迷信并加以鄙视的人。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只相信证据。而且我认为如果我们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去审视那些支持唯灵论的证据的话，还是有很多不能被归为骗术或是可以被简单地驳倒的。因此，正如我所说，我算不上信，也不算完全不信。毕竟还是存在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的。

“从另一方面讲，唯灵论也的确很容易被各种骗术活动所利用。从乔治·克洛德告诉我的这个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情况来看，我越来越相信西蒙·克洛德的处境不妙，这个斯普拉格夫人很可能是那种最卑鄙的骗子。那个老人尽管平时非常精明，但他对他那不幸夭折的孙女的爱使得他很容易在这方面上当受骗。

“反复思量之后，我越来越不安。我喜欢克洛德家的这些年轻人，玛丽还有乔治，我意识到那个斯普拉格夫人以及她对他们伯父的影响将来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尽快找了一个借口去拜访西蒙·克洛德。我发现斯普拉格夫人俨然以一位尊贵而亲密的客人的身份在这里扎了根。我一看见她就满心厌恶之情。她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俗艳。满口都是‘我们过世的亲人们’等假惺惺的话。

“她的丈夫，阿布索伦·斯普拉格先生也住在房子里。他瘦高个，表情阴郁，眼神鬼鬼祟祟。我一得到机会就把西蒙·克洛德拉到一边单独聊了聊，很委婉地提到了招魂术。他对此充满热忱。他说尤蕾迪丝·斯普拉格真是棒极了！一定是上帝感知到了他的祈祷才把她送给他的！她完全不在意金钱，拯救一颗正在遭受苦难的心灵就已经让她倍感欢乐了。她对小克丽丝怀有一种母爱。她开始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了。接着，他向我讲起一些细节：他是怎样听到小克丽丝的声音开始说话的……她和她的父母在一起很快乐等。他还跟我讲了一些那个孩子说过的感人至深的话语，但那些话的语气风格与我记忆中的小克丽丝托贝尔很不相像。她还特别强调说‘爸爸妈妈都爱亲爱的斯普拉格夫人。’

“可是，当然啦，’老人突然停了下来，‘你肯定会嘲笑我，帕特里克。’

“‘不，我没有嘲笑你。完全不是那样。有很多人就这个专题写过著作，而且我可以接受他们的论据，我会信任并尊重他们推荐的灵媒。我想这位斯普拉格夫人也是可靠的人推荐的吧？’

“西蒙对斯普拉格夫人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声称她就是老天派到他身边来的。他是在一处矿泉疗养地偶遇她的。他曾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消夏。一次偶然的相遇，却带来了如此奇妙的结果！

“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离开了。我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可我却对此无能为力。深思熟虑之后，我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刚刚娶了克洛德家最年长的姑娘格蕾斯的人。我向他说明了情况，当然，措辞十分谨慎。我指出了任由这样一个女人操纵老人思想的危险性。我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应该让克洛德老先生多接触一些声誉良好的唯灵论圈子里的人。我认为，菲利普·杰罗德要安排这事并不困难。

“杰罗德立即展开了行动。他注意到西蒙·克洛德的健康状态堪忧，这一点我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务实的人，他显然不想让理应属于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妹妹和弟弟的遗产被别人夺走。一周以后，他回到了克洛德的大房子，带来的客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朗曼教授。朗曼是一流的科学家，他对唯灵论的研究颇有声望。他不仅是一名杰出的科学家，也是一位极为正直的人。

“这次拜访的结果却很不幸。似乎朗曼在拜访期间几乎没怎么讲话。其间施行了两场降灵会，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进行的。朗曼在那里的时候全程都没有表态，但他回去之后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信中他坦陈他看不出斯普拉格夫人有什么欺诈行为，不过他个人认为那些现象并不对头。他还说，如果杰罗德先生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把信给他的伯父看看，此外他还建议说他可以亲自安排克洛德老先生与一位正直的灵媒接触一下。

“菲利普·杰罗德把那封信直接拿给他伯父看了一下，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老人大为光火。认为这就是一个旨在陷害斯普拉格夫人的阴谋，是对一位圣徒的污蔑和中伤！她早就告诉过他，这里的人对她有多么的忌恨。老人指出，朗曼也承认他没有发现什么欺诈行为。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身边，给了他帮助和抚慰。他准备资助她的事业，即使这会引发全家人的争吵。在这个世界上，斯普拉格夫人对他来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

“菲利普·杰罗德以很克制的姿态离开了房子。但这次大怒却使得克洛德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已经完全不能下床，看起来他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直到死亡将他解脱。菲利普离开两天以后，我接到了急召，于是马上赶了过去。克洛德躺在床上，就算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他已病入膏肓、凶多吉少了。

“‘我快要死了，’他说道，‘我很清楚。不用跟我争执，帕特里克。但是在我死之前，我要为那个比世上其他人为我付出更多的人做些什么。我想立个新遗嘱。’

“‘没问题，’我说道，‘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指示，我会重新起草一份遗嘱，然后给你送过来。’

“‘那怕是不行了，’他说道，‘唉，老兄，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写了下来，’他在枕头下面摸索着。‘你看看是否妥当。’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草草地涂写了几笔。内容相当简单明了。他给他的侄子和侄女每人留了五千镑，剩下的偌大家产全部都给了尤蕾迪丝·斯普拉格。‘以表示他的感激和崇敬之情。’

“我不喜欢这份遗嘱，但木已成舟。不存在立遗嘱时神志不清的问题，老人的头脑与健康人一样清醒。

“他摇铃召唤了两个仆人。他们立刻就赶来了。管家埃玛·冈特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妇女，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好多年了。克洛德生病期间，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厨师，一位新来的三十多岁的胖女人。西蒙·克洛德看着她俩。

“‘我想让你们作我遗嘱的见证人。埃玛，把我的自来水笔拿给我。’

“埃玛顺从地走向书桌。

“‘不是左边的那个抽屉，孩子，’老西蒙不耐烦地说道，‘你不知道是在右边的抽屉里吗？’

“‘不，它就在这边，先生。’埃玛说着，把笔拿给了他。

“‘那你肯定是上次放错了地方。’老人抱怨道，‘我不能容忍东西没按原来的地方放好。’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她手上接过笔，重新把草稿的内容抄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我在一旁给他修正。然后他签上了名字。埃玛·冈特和那个厨师——露茜·戴维德，也在上面签了名。我把遗嘱折起来，放进一个蓝色的长信封里。这是很有必要的，大家都知道，毕竟遗嘱是写在一张普通纸张上的。

“就在两个仆人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克洛德倒在枕头上喘起了粗气，脸都扭曲了。我急忙冲他俯下身去，埃玛·冈特也立即跑了回来。不过，老人缓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没事了，帕特里克，别紧张。不管怎样，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去了，我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埃玛·冈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问她是否可以离开房间。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她就出去了。她出去之前先捡起了我在慌忙中掉在地上的蓝信封，递给了我，我随手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随后她就离开了房间。

“‘你有些生气，帕特里克。’西蒙·克洛德说道，‘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有偏见。’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我说道，‘斯普拉格夫人可能确实正如她自称的那样。我并不反对你给她留一小笔财产作为纪念以示感谢；但恕我直言，克洛德，把财产留给一个陌生人而不给自己的亲人，是不对的。’

“说完这些话，我起身告辞。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也提出了我的反对意见。

“玛丽·克洛德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在过厅里拦住了我。

“‘喝了茶再走吧，好吗？这边请。’她把我带到客厅里。

“壁炉里烧着火，房间温暖而惬意。她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这时，她哥哥乔治走进了房间。他从她的手上接过外套，把它放在房间最里面的一把椅子上，然后来到壁炉旁，我们在那儿一起喝了茶。其间，我们谈到了一个与地产有关的问题。西蒙·克洛德说他不想为这个问题费心，让乔治全权处理。乔治却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没有把握。在我的提议下，喝完茶后，我们一起到了书房，我看了一下相关的文件。玛丽·克洛德一直陪着我们。

“一刻钟以后，我准备离开。我想起外套还在客厅里，就回去拿。房间里只有斯普拉格夫人一个人，她正跪在放衣服的椅子边上。看起来她好像在对椅子的印花布套做些不必要的整理。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红着脸站了起来。

“‘那个椅套从来就没套好过，’她抱怨道，‘哎呀……我只好亲自动手。’

“我拿起外套穿在身上。与此同时，我发现那只装着遗嘱的信封已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躺在地上。我把它重新装进口袋，与大家道别后，就离开了。

“我把我回到办公室以后作的每个动作都给你们仔细地描述一下。我脱下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了遗嘱。我手拿遗嘱，站在桌子旁边的时候，我的下属走了进来。有人打电话找我，而我桌子上的分机坏了，于是我跟着他来到外面的办公室，在那里待了五分钟左右，其间我一直忙着打电话。

“我刚放下电话，就发现我的下属正候在一旁。

“‘斯普拉格先生要见您，先生。我把他领进了您的办公室。’

“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发现斯普拉格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他站起来，有点装模做样地向我问好，然后就开始了东拉西扯的谈话。大意是他和他的妻子恐怕很难得到公正的评价。他担心人们正在说三道四。他妻子从孩提时就被公认是一个心地善良、动机纯洁的孩子……如此等等。恐怕我当时对他是有些无礼。最后，他意识到他的来访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突然告辞了。这时我想起我把遗嘱丢在了桌上。我把它拿过来，封上了信封，在上面标明内容后，就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现在到了故事的关键。两个月后，西蒙·克洛德先生去世了。我无须详细叙述，只说最简单的事实就好了。当那只封好的、装着遗嘱的信封打开后，里面却是白纸一张。
”

他停住话头，环视了四周那一张张充满兴趣的脸，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当然了，大家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吧？两个月来，那个封好的信封一直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在这段时间内是不可能被动手脚的。不，可以利用的时间很短。只有从遗嘱签好到被我锁进保险柜之间那点时间。那么谁会有机会那么做呢？那么做又会对谁有利呢？

“我来简单概括一下要点：那份遗嘱在克洛德老先生签好字以后，由我亲手装进了信封——这个过程没什么问题。我亲手把信封装进外套口袋里。玛丽从我手上接过了外套，又把外套递给了乔治，他放外套的整个过程都在我的注视之下。我去书房的那段时间里，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有充分的时间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信封并浏览里面的内容；事实上，信封没在口袋里、而是掉在了地上这一点说明她很可能这么做了。但问题是：她虽然有机会
把遗嘱换成白纸，但她却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遗嘱的内容对她有利，换成白纸以后，她就失去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遗产。斯普拉格先生也是如此。他和那份文件被单独留在我的办公室里至少有个两三分钟。但是同样的，偷换遗嘱对他也没有好处。因此，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两个有机会
把遗嘱换成白纸的人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而两个有动机
这么做的人却没有机会
。顺便说一下，我没有排除女管家埃玛·冈特的嫌疑。她忠于她年轻的男女主人，厌恶斯普拉格夫妇。如果她想到了这个办法的话，她同样会有调包的企图。虽然她从地板上捡起信封并交回到我手上时，的确接触过那个信封，但是她显然没有机会对里面的内容做手脚，她也不可能通过什么手法调换信封（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因为那个信封是我带过去的，那里的人不可能会有同样的信封。”

他环顾四周，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家。

“好了，这就是我给大家出的小小的难题。我希望我已经表述清楚了。我很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马普尔小姐突然开始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家都吃了一惊，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非常好笑。

“怎么了，简姨妈？有什么好玩的讲给我们听听，让我们也乐一乐吧。”雷蒙德说道。

“我想起了小汤米·西蒙兹，他是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不过有时候却很好玩儿。他是那种表面上满脸稚气，却经常调皮捣蛋的小鬼。我刚想起了上周他在主日学校问老师的话，老师，应该说‘鸡蛋（复数）的蛋黄是白的’还是‘鸡蛋（复数）
的蛋黄都是白的’？德斯顿小姐解释说应该这么讲：‘鸡蛋（复数）
的蛋黄都是白的’或者‘鸡蛋（单数）
的蛋黄是白的。’调皮的小汤米却说道：‘好吧，可我得说鸡蛋的蛋黄应该是黄的。’
[2]

真是个捣蛋鬼！当然啦，这是个老掉牙的小把戏了。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游戏了。”

“确实很好玩，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小声说道，“可是很明显，这与帕特里克先生给我们讲的有趣的故事没什么关系。”

“噢，不，有关系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游戏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的故事也是个圈套。律师就爱搞这一套！哈，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嗔怪地向律师摇了摇头。

“我怀疑你是否真的知道答案。”律师眨了眨眼睛说道。

马普尔小姐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以后递给了他。

帕特里克先生打开纸条，读过上面写的字以后，赞赏地望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吗？”

“我从小就知道这种把戏，”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也玩过这种把戏。”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帕特里克先生肯定耍了什么法律上的花招。”

“绝对没有，”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绝对没有。这是一个绝对公平、没有绕弯子的问题。你们千万不要受马普尔小姐影响。她有她自己看问题的方法。”

“我们早该找到真相的，”雷蒙德·韦斯特有点急不可耐地说道，“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有五个人接触过那信封。斯普拉格夫妇有可能那么干，但很显然他们不会那么干。那么就剩下另外三个人了。想想那些变戏法的人在人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的技艺，我觉得是乔治·克洛德在把衣服拿到房间另一头去的过程中，把遗嘱从信封中取出来换掉了。”

“嗯，我认为是那个姑娘干的，”乔伊斯说道，“我想是女管家跑去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于是她另外找来一只蓝信封，暗中进行了调包。”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你们两位的意见我都不赞同。”他缓缓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些手段只有魔术师才办得到，而且是在舞台上或者在小说里，在真实生活中就未必可行了，特别是在一位像我们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这样精明的人的眼皮底下。我倒有个想法，只是个想法而已。我们知道朗曼教授曾经到访过那里，而且话说得很少。有理由推测，斯普拉格夫妇对他到访的结果十分不安。如果西蒙·克洛德并不信任他们，这是很有可能的，他们可能就会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帕特里克先生的到来了。他们可能相信克罗特老先生已经立下了一份对尤蕾迪丝·斯普拉格有利的遗嘱，而这份新遗嘱的目的则在于把她淘汰出局；这可能是因为朗曼教授对他们的揭发，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像律师们常说的那样，菲利普·杰罗德用血脉亲情说服了他的伯父。这样一来的话，斯普拉格夫人就有可能会准备调换遗嘱。她确实这样干了，但帕特里克先生进来的不是时候，她来不及看新遗嘱的内容，就匆忙把它扔进火里烧了，以防律师再找到它。”

乔伊斯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绝不会看都不看就把它付之一炬的。”

“这个解释确实有些牵强。”亨利爵士承认道，“我想……呃……帕特里克先生总不会亲自替天行道了吧？”

最后这个说法只是个玩笑而已，但那位身材瘦小的律师带着一种受到了冒犯的姿态站起了身。

“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他厉声说道。

“彭德博士有什么高见吗？”亨利爵士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好的想法。我认为调换遗嘱的人不是斯普拉格夫人就是她的丈夫，动机可能就像亨利爵士刚才说的那样吧。如果在帕特里克先生离开之后她才有机会看完那份遗嘱的话，那她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毕竟她不可能再去承认自己偷换遗嘱的行为。可能她会把遗嘱夹在克洛德老先生的文件里，保证老先生死后会有人找到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那份遗嘱。我仅仅是猜想——可能埃玛·冈特偶然发现了那份遗嘱，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她把它毁掉了。”

“我认为彭德博士的解释是最好的，”乔伊斯说道，“对吧，帕特里克先生？”

律师摇了摇头。

“我接着往下讲。我当时目瞪口呆，和你们一样茫然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永远也找不到真相了，但是有人后来点拨了我。这件事确实干得漂亮。

“大约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我去与菲利普·杰罗德共进晚餐，餐后闲谈中，他提起了一件他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

“‘我很乐意把事情告诉你，帕特里克，当然，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

“‘放心吧。’我答道。

“‘我的一个朋友，本可以从他的一位亲戚那儿继承一笔财产，不幸的是，他发现他的这位亲戚想把财产留给一个完全不配得到它的人。我的朋友采取了一种恐怕得说是不太道德的手段。那个家里有一位女管家，她完全忠实于我称之为对财产受之无愧的那些人。我的朋友给了她一些非常简单的指示。他给了她一支灌满墨水的自来水笔。她要把那支笔放在主人房间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不是平时放笔的那个抽屉。如果她的主人叫她去充当签署文件的见证人，并要她把笔拿给他的话，她不会拿原来那支笔给他，而是会把这支一模一样的笔递过去。她需要做的就是这些。我的朋友不需要跟她讲更多。她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她忠实地完成了他的指示。’

“他停住了话头说道：

‘希望你没有感到厌烦，帕特里克。’

“‘哪儿的话，’我说道，‘我很感兴趣。’

“我们的眼光对视了一下。

“‘当然了，你是不认识我这位朋友的。’他说道。

“‘当然不认识。’我答道。

“‘那就好啦。’菲利普·杰罗德说道。

“片刻停顿之后，他微笑着说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那支笔里装的是俗称的“会消失的墨水”——在淀粉的水溶液里滴几滴就形成了碘。这会产生一种深蓝色的液体，但是写在纸上的字迹在四五天之后就会完全消失。’

马普尔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会消失的墨水，”她说道，“我知道这种东西。我小时候经常玩儿。”

她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了帕特里克先生那儿，冲他摇了摇一根手指。

“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她说道，“就是那种律师们惯用的圈套。”

[1]
克丽丝的教名。

[2]
小汤米的问题“yolk of eggs is white or yolk of eggs are white？”表面上是在问语法问题；德斯顿小姐也老老实实地解释了——可以说“yolk of eggs are white”，也可以说“yolk of egg is white” ，即随着主语采用单数和复数形式的不同，动词应该相应变化；但是实际上德斯顿小姐被误导了，没有察觉这个问题里存在的明显的逻辑错误。这其实是一个暗藏陷阱的机智游戏。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现在，简姨妈，轮到您了。”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是的，简姨妈，我们都等您给我们讲点儿真正来劲的东西。”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附和道。

“好啦，你们这是在取笑我呢，亲爱的朋友们。”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我这辈子一直生活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不太可能会有什么有趣的经历。”

“上帝保佑，我曾经以为乡村生活都是宁静而祥和的。”雷蒙德激动地说道，“但您向我们揭示出了那些乡村生活中可怕的一面，彻底颠覆了我的看法！跟圣玛丽·米德村比起来，大都会反而显得宁静而祥和了。”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其实无论在哪儿，人性都是相同的。不过当然了，生活在乡村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您确实与众不同，简姨妈，”乔伊斯激动地喊道，“我想您不介意我叫您简姨妈吧？”她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叫您。”

“是吗，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

她抬起头来以探询的目光盯着乔伊斯看了片刻，红晕立刻飞上了那姑娘的双颊。雷蒙德·韦斯特有些坐不住了，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马普尔小姐看着他俩，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后又埋头在她手中的编织物上。

“当然，我一直过的是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但我也曾经解决过一些偶然出现的小问题。有些问题相当奇妙，不过不太适合讲给你们听，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不会感兴趣的。比如：谁把琼斯太太的网兜的网眼割破了？为什么西蒙斯太太的新皮大衣只穿过一次等。这些对于研究人性的人来说都是相当有趣的。不过，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你们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我那可怜的侄女梅布尔的丈夫的。

“那是大约十年或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值得高兴的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并且彻底了结了，大家也都已经把它忘掉了。我一直认为，人类的记忆有时是非常短暂的，这其实是件好事。”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自顾自地嘟哝道：

“我得数数这一排。这里的减针有点麻烦。一针，两针，三针，四针，五针，然后是三针反针……这下对了。嗯，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关于可怜的梅布尔。

“梅布尔是我的侄女。一个好女孩，真正的好女孩，但就是有点傻气。只要她心烦了，她做事就会很夸张、很极端，还会不过脑子乱讲一气。她二十二岁时嫁给了登曼先生，恐怕那不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曾强烈希望这桩婚事不要成，因为登曼先生脾气非常暴躁，不会有耐心忍受梅布尔的那些小毛病……此外我还了解到登曼家有精神病史。但是，那时的女孩与现在的女孩一样倔强，将来的女孩们看起来也不会逊色。梅布尔还是嫁给了他。

“婚后，我很少见到她。她来和我一起住过一两次，他们也数次邀请我到他们那儿去小住，但实际上我不喜欢住在别人家里，就总是找借口推辞了。当登曼先生突然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十年了。他们没有孩子。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梅布尔。我当然写了封信去慰问她，告诉她如果她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去陪她；可她给我回了一封很理智的信，我感觉她并没有特别悲伤。倒也不奇怪，因为我知道他们合不来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三个月以后，梅布尔给我写了一封歇斯底里的信，求我到她那儿去，还说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于是，”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给克拉拉留下了膳宿费，把家里的盘子和查尔斯国王年间
[1]

的酒杯等值钱的东西送到银行去保管，然后就立即动身了。到那儿之后，我发现梅布尔非常紧张。那座房子叫‘香桃谷’，是一座很大的宅院，装修得很舒适。家里有一个厨师，一个客厅女佣，还有一个护士负责照顾梅布尔丈夫的父亲老登曼先生，他就像俗话说的‘脑子有点问题’。他通常很安静，举止得体，但有时又会变得非常古怪。我前面说过，他们家族有精神病史。

“看到梅布尔的变化，我着实吃了一惊。她极度紧张，浑身都在发抖，我费尽全力也没能让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像大家在这种情况通常会做的那样，我间接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问起她的一些朋友，就是她在给我的信里经常提到的那些，例如加拉赫夫妇。让我吃惊的是，她说她现在几乎见不到他们了。我问及她的其他朋友也是如此。我告诉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有多傻，而疏远朋友们就更傻了。这时，她一下子说出了实情。

“‘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他们躲开了我。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跟我说话。我沿着大街走的时候，他们都绕道避开我，以免跟我打招呼。就好像我是一个麻风病人似的。这简直糟透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把房子卖掉，远远地跑到国外去。可是为什么我要被这样逐出家门？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我没法形容我当时有多么心绪不宁。我正在替海老太太织一条羊毛围巾，我都没察觉我心神不定地掉了两针，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

“‘亲爱的梅布尔，’我说道，‘你让我感到震惊。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布尔从小在语言表达上就有困难。我竭尽全力让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可她却只是含混不清地向我控诉那些恶毒的传言，那些整天除了蜚短流长就无事可干的闲人，还有那些四处一本正经误导别人的人。

“‘这一点我很清楚了，’我说道，‘很明显关于你有不少传言。可是那些传言的内容你肯定是知道的。你得告诉我。’

“‘那太恶毒了。’梅布尔呻吟道。

“‘当然很恶毒，’我立刻说道，‘无论你跟我讲人心有多么险恶，我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好了，梅布尔，现在你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吗？’

“终于，所有的事都被倒了出来。

“看起来，杰弗里·登曼的死太突然、太意外了，谣言就是因此而起的。实际上，总而言之，人们在说她毒死了她的丈夫。

“如我所料，没有什么比谣言更残酷，也没有什么比谣言更难对付的了。人家在背后议论你，你没法反驳，也没法否认，这样下去，谣言就会越来越盛，没有人能够阻止。但有一点我很肯定：梅布尔根本不可能会毒害任何人。难道仅仅因为她可能做了点蠢事，她的人生就要被毁灭、被迫背井离乡吗？”

“‘无风不起浪，’我说道，‘梅布尔，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人们开始说这种闲话的。肯定有什么事，他们才会这么瞎想。’

“梅布尔完全语无伦次，一再声称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当然，除了杰弗里死得很突然。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都是好好的，夜里却突然病得很厉害。大夫被请来了，可大夫来了没几分钟他就死了。死因推断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

“‘好吧，’我说道，‘突如其来的死亡的确可能引起议论，但要是没有一些别的情况倒也未必。你和杰弗里有过争吵之类的情况吗？’“她承认在事发那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和杰弗里吵了一架。

“‘我想，仆人们都听见了，对吧？’我问道。

“他们当时都不在房间里。

“‘噢，亲爱的，’我说道，‘可他们可能就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呢。’“我太了解梅布尔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多有穿透力了。还有杰弗里·登曼，发起火来嗓门也是无比大。

“‘你们吵了些什么呢？’我问道。

“‘唉，都是些小事。每次都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们吵起来，然后杰弗里就会变得忍无可忍，说些让人生气的话，而我就会告诉他我是怎么看他的。’

“‘你们吵过很多次吗？’我问道。

“‘可那不是我的错……’

“‘我亲爱的孩子，’我说道，‘谁的错已经无关紧要了。那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私事多多少少都会被传出去。你和丈夫经常吵架。某天早上你们大吵了一场，当天晚上他就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就这些，还是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梅布尔绷着脸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亲爱的。如果你做过什么傻事的话，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瞒着了。我只是想尽量帮你。’

“‘什么也帮不了我，’梅布尔歇斯底里地说道，‘除非一死。’

“‘要相信上帝，亲爱的。’我说道，‘好啦，梅布尔，我很清楚你还有些事没说出来。’

“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只要她没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我就总能看出来。我花了好长时间，不过终于还是知道了。那天上午，她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些砒霜。自然，她在毒药登记簿上签了字。毫无疑问，药剂师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你家的大夫是谁？’我问道。

“‘罗林森大夫。’

“我见过他。有一天梅布尔指给我看过。要准确地形容他，我觉得他简直就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摆的年老的菟丝子。无数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不能相信这些大夫。他们有的聪明，有的却不怎么样，有一半时间连那些聪明的医生都不知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从不相信他们和他们的那些药。

“我想事情的原委大概就是如此了。随后我戴上帽子，前去拜访罗林森大夫。他正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好老头，和蔼、糊涂、眼睛近视得令人同情、有点耳背，另一方面又迟钝麻木到了极点。我一提到杰弗里·登曼的死，他立刻就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谈了好一阵各种各样的真菌，可食用的和其他种类的。他曾经问过厨师，她承认似乎有那么一两朵蘑菇‘有点怪’，可她想既然商店出售这些蘑菇，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后，她越想越觉得这两朵蘑菇不对头。

“‘她当然会有那种感觉了，’我说道，‘她们刚开始觉得蘑菇就是普通蘑菇的样子，到最后她们就会觉得那朵蘑菇变成橙色带紫色斑点的样子了。只要努力去想，她们这类人是没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我还了解到，大夫到的时候，登曼刚说过些什么话。那时他已经无法吞咽，没几分钟就死了。罗林森大夫似乎对自己做出的死因判断很满意。不过我不确定这个结论中有多少是出于他的固执己见，又有多少才是他真正有把握的。

“我回到梅布尔家，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要买砒霜。

“‘你当时肯定是有某种念头的。’我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梅布尔开始放声痛哭。‘我当时想自我了断，’她呜咽着说道，‘我太不幸了。我想摆脱这一切。’

“‘砒霜还在吗？’我问道。

“‘不在了，我把它扔了。’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思量了好几遍。

“‘他发病后做过什么吗？他叫你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他使劲摇铃。肯定已经摇了好多次了。最后是多罗茜，那个客厅女仆听到了铃声，她叫醒了厨师，然后她们一起下楼来到了登曼的房间。多罗茜看见他的时候被吓坏了。他神志不清，说话断断续续。她把厨师留在那儿，跑来找我。我起身跑去看他。当然，我一眼就看出他病得很厉害。不巧的是，布鲁斯特，那个照看老登曼先生的护士那天晚上不在，因此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我让多罗茜去请大夫，我和厨师留下来陪着他，但是几分钟以后，我再也受不了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跑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你太自私、太狠心了，’我说道，‘你的做法肯定不会给你带来好处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那个厨师肯定已经把这件事跟所有人都讲过了。唉，唉，看你干的好事！’

“接下来，我跟用人谈了谈。厨师想跟我谈蘑菇的事，但我拦住了她。我不想再听那些蘑菇的事了。我转而详细地向她们询问了那天晚上她们主人的情形。她俩都说那天晚上登曼先生极其痛苦，无法吞咽，讲话时好像喉咙被人紧紧掐住了一样，好不容易说出来的也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好像是说什么鱼，对吧？’厨师转身向另一位目击者问道。

“多罗茜表示同意。

“‘一大堆鱼，’她说道，‘一些诸如此类的胡话。一看见他，我马上就知道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怜的先生。’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我找到了布鲁斯特，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的女人。

“‘很遗憾，那天晚上我不在，’她说道，‘大夫来之前，在场的人没采取任何措施。’

“‘我想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满怀疑虑地说道，‘但他没有食物中毒的症状，对吧？’

“‘那可不一定。’布鲁斯特说道。

“我又向她问起了老登曼的状况。

“她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很糟。’她说道。

“‘他很虚弱吗？’

“‘噢，不，他的身体还很结实，但是视力不行了，恶化得很快。他没准儿会比我们活得都长，但他的心智衰退得很快。我跟登曼夫妇谈过，建议把他送去专门的地方治疗，可登曼太太就是不听。’

“‘我得替梅布尔说句话，她心地一直都很善良。’

“唉，看来情况就是这样了。我把这件事的每个方面都细细思量一番后，觉得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在这种谣言四起的情况下，只有申请开棺验尸才能彻底平息这一切。当然啦，梅布尔不同意这么做，还提出了些感情用事的理由，比如这样做会打扰死者的安宁等。但是我的态度很坚决。

“整个过程我就不详说了。在获得许可后，警方进行了开棺并做了尸体解剖，或者随便你们叫它什么吧，但结果却没有预期的令人满意。没有砒霜的痕迹。这当然是好事，但尸检报告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死者的具体死因为何。
’

“所以，很明显，我们根本没摆脱麻烦。人们继续议论纷纷，谈论罕见的、没法被查出来的毒药等诸如此类的闲话。我去拜访了负责尸体解剖的那位病理学家，问了他一些问题，尽管他竭力回避了我的大部分问题，但我还是从他的回答中了解到他认为登曼先生的死因不可能是误食了毒蘑菇。我脑子里慢慢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我问他有没有一种毒素会造成登曼先生的那种症状。他给我作了一长串的解释，我得承认，大部分我都没听懂，但他的大意概括起来就是：死因可能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碱中毒。

“我此前的想法是：假如杰弗里·登曼的血液中也有家族性精神病的基因的话，他难道不会想过要自我解脱吗？有一段时间他研究过药物，对各种毒药及其反应应该有丰富的知识。

“我知道这种想法有些牵强，但我只能想出这一种解释。老实讲，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这么说，你们这些现代的年轻人准会笑话我，但每当我碰到真正的大麻烦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心里默默祷告，无论当时我正走在街上还是正在市场里。我总能得到上帝的答复。答复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看起来与我的问题也毫无关联，但其实不然。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把这样的一句话钉在了床头的墙上：‘祈祷吧，你会得到上帝的答复的。
’在我跟你们提到的那天上午，我走在大街上，一遍遍地祈祷，之后闭上了双眼，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你们猜我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另外五个人的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兴趣转向了马普尔小姐。这个问题可以随便猜，但是没人能猜对答案。

“我看见了，”马普尔小姐激动地说道，“鱼店的橱窗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

她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情环顾四周。

“哦，上帝啊！”雷蒙德·韦斯特说道，“上帝给祈祷者的答复，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是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你不要亵渎神灵。上帝仁慈的手无处不在。我首先看见的是那条鱼身上的黑斑，也称做‘圣彼得的拇指印’。当然，那只是个传说……圣彼得的拇指印。然而正是这一点使我豁然开朗。我需要信仰，特别是对圣彼得的忠诚的信仰。我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信仰，还有鱼。”

亨利爵士有些急促地擤了擤鼻子。乔伊斯则咬紧了嘴唇。

“那么，那让我想起了什么呢？当然是登曼先生临终时说的话，那个厨师和客厅女佣都提到他断断续续说到过鱼。我相信，我完全相信，谜底就隐藏在这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我回到登曼家，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她稍作停顿。

“你们是否注意到，”老太太继续说道，“我们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依据……怎么说来着……语境，才能正确判断含义？达特穆尔高原有一个叫格雷韦泽
[2]

的地方。如果你与当地的农民交谈，提到格雷韦泽的话，他可能会以为你在讲那些巨石阵，而你讲的却可能是天气
[3]

；同样，如果你在谈论的是那些巨石阵，一个外人听到你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以后会以为你在谈天气。因此，当我们转述一段对话时，我们一般不会一字不差地复述原话，而是会用我们觉得意思相同的其他措辞来表述。”

“我分别找了厨师和多罗茜谈话。我问厨师是否肯定她的主人确实说过‘一堆鱼（a heap of fish）’这样的话。她说她很肯定。

“‘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吗？’我问她，‘他说的是笼统的“鱼”（fish）字还是说了某种具体的鱼的名字？’

“‘对了，’厨师说道，‘他说的是某种鱼的名字，可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词了。一堆（a heap of）……什么来着？不是那种常吃的鱼。鲈鱼（perch）……还是梭子鱼（pike）？不，不是P打头的词。

“多罗茜也回忆起他的主人曾提到某种鱼。‘一种外国品种的鱼，’她说道。

“‘一堆（a pile of）……什么来着？’

“‘他说的是哪个堆字
[4]

？’我问道。

“‘我想他说的是堆（pile）。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要一字不差地回想起他说过的话太难了，您说对吧，小姐，特别是这些话还没什么意义。我总算想起来了，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说的是“一堆（a pile）”，那种鱼的开头字母是C，但不是鳕（code）或者小龙虾（crayfish）。’“接下来的部分是我最得意的地方。”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虽然我对药材知之甚少——我觉得那都是些气味难闻的危险的东西，但我从我祖母那里得到了一个配制菊蒿茶的老方子，远胜过各种药材。

我知道这座房子里有几本大部头的医药书，其中的一本里有篇药物目录。我的猜测是杰弗里服用了某种毒药，临死前正努力想把毒药的名字说出来。

“于是，我从H开头的词条查起。没有找到发音相似的词；接着我又开始查P开头的词条，很快就查到了——你们猜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

“匹鲁卡品
[5]

。大家不难想象一个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的人，要挤出这个词有多难吧？一个从没听说过这个词的厨师听到类似的发音后又会误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呢？正因为这样才会产生‘一堆鲤鱼（pile of carp）’的印象吧？”

“天啊！”亨利爵士惊叹道。

“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点的。”彭德博士说道。

“太有趣了，”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真是太有趣了。”

“我立即翻看这一条目对应的章节。我看到了匹鲁卡品对眼睛的作用和其他一些作用，但这些似乎都与本案无关。最后，我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已证实可作为阿托品中毒的解毒药物
。’

“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从来都没相信过杰弗里·登曼会自杀。不过，这个新的解释不仅仅是有可能，我确信它就是这一切的正确答案，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合乎逻辑地拼在一起了。”

“我不想再猜了，”雷蒙德说道，“接着说吧，简姨妈，告诉我们您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然了，我不懂医学，”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碰巧知道一点与此有关的事。我视力开始下降的时候，大夫让我滴含有硫酸阿托品的眼药水。我径直上楼去了老登曼先生的房间。我没有绕弯子。”

“‘登曼先生，’我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儿子？’

“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两分钟。就他那个年纪来说，他还算是英俊。随后他发出一阵狂笑，那是我听过的最恶毒的笑声之一。老实说，那让我不寒而栗。我以前也听到过一次类似的笑声，那是在可怜的琼斯太太精神失常的时候。

“‘是的，’他说道，‘我是在跟杰弗里算账。我比杰弗里聪明得多。他想摆脱我，不是吗？想把我关进疯人院？我听见他们谈论这事了。梅布尔是个好姑娘，她为我着想，可我知道她是拗不过杰弗里的。最终，还是他说了算，向来如此。但我解决了他，解决了我那好心又慈爱的儿子！哈哈！我在夜里悄悄下了楼。这一点也不难，布鲁斯特没在。我可爱的儿子睡着了，他的床边放着一杯水，他总是半夜醒来喝掉它。我倒掉了一些水，哈，哈！把瓶里的眼药水全倒进了杯子里。他醒过来的时候会一口气把它喝下去，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眼药水其实只有一汤匙那么多……但足够了，足够了。他们早上来到我的房间，很委婉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他们怕这个消息会让我伤心。哈！哈！哈！哈！哈！’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当然，那个可怜的老人被送进了疯人院。他确实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真相大白了，每个人都向梅布尔道歉，并努力弥补他们曾经对她不公正的怀疑。但如果不是杰弗里意识到了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并想要找人马上去找解毒药的话，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浮出水面。我相信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一定很明显——瞳孔扩散还有其他一些表现；但我说过了，罗林森大夫近视得非常厉害，可怜的老头。我接着读那本书时看到了一些极为有趣的东西。书中列举了食物中毒和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两者完全不同。但我向你们保证，此后每次看到黑线鳕鱼，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圣彼得的拇指印。”

一阵良久的沉默。

“我亲爱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我最亲爱的朋友，您真是令人惊奇啊。”

“我会推荐苏格兰场的人来向您咨询的。”亨利爵士说道。

“嗯，不管怎么说，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有一件事您是不知道的。”

“噢，可是，我知道啊，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晚饭前刚发生的，对吗？在你带乔伊斯去欣赏日落的时候。那是个好地方，茉莉花篱笆旁边，那儿正是送奶工向安妮求婚的地方。”

“真见鬼，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您把那么富有诗意的浪漫气氛全破坏了。乔伊斯和我可不是安妮和送奶工。”

“这就是你不对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人类的本性是非常相似的。不过幸运的是，你们也许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1]
指公元768年—814年，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当政时期。

[2]
原文为Grey Wethers。

[3]
英语中“阴沉的天气（grey weather）”的发音与格雷韦泽（Grey Wethers）相近。

[4]
英语中heap和pile都有“堆”的意思，厨师和多罗茜转述同一段话时使用了同义的两个不同的词，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同样，fish在英语中是鱼的统称，但是登顿也可能说的是某个特定品种的鱼的名字，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

[5]
匹鲁卡品，pilocarpine，亦称毛果芸香碱，一种药物；其英语读音与“一堆鲤鱼（pile of carp）”有几分相似。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此时正住在他的老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妇家里，他们住在圣玛丽·米德村附近。

班特里太太手里拿着笔，正为准备在当晚举行的六人晚宴征询他的意见，看邀请哪些人合适。

“哦？”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您去年来这儿的时候……怎么了？”

“告诉我，”亨利爵士说道，“您认识马普尔小姐吗？”

班特里太太十分惊讶。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认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这里谁不认识她啊！一位小说里那种典型的老小姐。非常可爱，但与这个时代完全脱节。您该不会是想让我邀请她吧？”

“您觉得意外吗？”

“我得承认……是有点儿。我真没想到您会……也许您有特别的原因吧？”

“原因很简单。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们闲暇里讨论了一些未解决的谜案。我们一共五六个人。雷蒙德·韦斯特，那位小说家提议我们每人讲一个除了自己以外别人都不知道答案的故事。就像是一种推理能力的训练，看谁的推测最接近真相。”

“哦？”

“我们原本没觉得马普尔小姐能参与我们的游戏，就跟那些老套的小说里的情节一样；但我们还是出于礼貌接纳了她，为的是不伤到这位可爱的老小姐的感情。结果十分讽刺的是，这位老小姐每次都赢了我们！”

“什么？”

“我向您保证，她每次都直奔真相，就像一只返家的信鸽一样。”

“可这也太稀奇了！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甚至从未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啊！可是按照马普尔小姐的说法，这恰好为她提供了仔细观察人性的机会，就像在显微镜下观察一样。”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班特里太太承认道，“你至少可以了解到人们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过我们这儿并没有什么真正刺激的犯罪事件。晚饭以后我们一定要拿阿瑟的鬼故事试试她。如果她能找到答案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阿瑟还信鬼？”

“噢，他当然不信。那正是让他困扰的地方。事情发生在他的一个朋友乔治·普里查德身上，他就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对可怜的乔治来说，那真是场悲剧。不管这离奇的故事是真的……还是……”

“还是什么？”

班特里太太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她话锋一转说道，

“要知道，我喜欢乔治……大家都喜欢他。很难相信他会……但人们的确会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来。”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他比班特里太太更了解人们干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那天的晚宴如期举行。班特里太太环视餐桌四周（与此同时她有些微微发抖，因为就像大多数的英国餐厅一样，房间里非常冷），她把目光停在了坐在她丈夫右边的身板笔挺的老姑娘身上。马普尔小姐戴了一副黑色蕾丝手套，肩上披一条老式的三角形蕾丝披肩，还有一顶蕾丝小帽覆在雪白的头发上。她正兴致勃勃地与那位年长的劳埃德大夫谈话，话题是养老院以及那些地区护士的可疑的毛病。

班特里太太又一次感到了怀疑。她甚至怀疑这是亨利爵士跟她开的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这种迹象。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移开了，充满深情地落在了她那有着红红的脸庞和宽阔的肩膀的丈夫身上，他正与珍妮·赫利尔——一位漂亮而颇受欢迎的女演员大谈赛马的事。这位珍妮在台下比在台上更漂亮，她瞪大了蓝色的眼睛，不时得体地回应道，“是吗？”“噢，太有趣了！”“太不寻常了！”不过她根本不懂赛马，也对此不感兴趣。

“阿瑟，”班特里太太说道，“你都快把珍妮小姐烦死了。别谈赛马了，还是给她讲讲你那鬼故事吧。你知道的……乔治·普里查德那事。”

“嗯，多莉？哦！可我不知道……”

“亨利爵士也想听听。今天上午我跟他提起过。听听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一定很有意思。”

“噢，讲吧！”珍妮说道，“我喜欢鬼故事。”

“好吧……”班特里上校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从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但这件事……”

“我想你们都不认识乔治·普里查德。他是个大好人。他的妻子……呃，现在已经不在了，可怜的女人。关于她，我想多说几句，她在世的时候，从没让乔治好过片刻。她是一个半残废的人。我相信她确实有点病，但不管这点病是什么，她可是装足了的。她性情反复无常，待人十分苛刻，不可理喻。她一天到晚抱怨个不停。乔治得时刻守候在她身边，可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对，都会招来一顿臭骂。我相信，换做其他男人，早就用斧子把她的脑袋劈成两半了。嗯，没错吧，多莉？”

“她真是个魔鬼，”班特里太太证实道，“就算乔治·普里查德真用斧子把她的脑浆打了出来，案子再交给一个有女人参加的陪审团审理的话，他也会被判无罪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乔治谈起此事的时候也总是含糊其辞。总的来讲，普里查德太太嗜好算命，就是看手相、水晶球占卜等那一套玩意儿。乔治对此并不介意。只要她乐在其中就好了。但他并不认可那些玩意儿，这又成了他的另一项罪过。

“家里的护士像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只要几周，普里查德太太就会对她们不满意了。曾有一个年轻护士对这套算命的花样也很热衷，普里查德太太一度非常喜欢她。但后来她突然跟护士吵翻了，坚持要她滚蛋。她召回了一位以前护理过她的护士，一位年长的、对付神经质的病人老练而圆滑的护士。据乔治说，科普林护士人非常好，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人。她对普里查德太太的暴躁和神经质无动于衷。

“普里查德太太中午通常在楼上用餐，而乔治和护士也常在午餐时安排下午的任务。严格来说，护士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是不当班的，但出于所谓的‘发善心’，假如乔治下午想干别的事的话，她有时也会待到喝过下午茶以后再离开。这一次，护士说她要去看望一位住在戈尔德斯格林的姐姐，可能要晚些回来。乔治的脸沉了下来，因为他已跟人约好要去打一场高尔夫。不过，科普林护士打消了他的顾虑。

“‘咱俩的事都误不了，普里查德先生。’她眨了眨眼睛。‘普里查德太太今天下午有个比咱俩更有意思的伴儿。’

“‘什么人啊？’

“‘等等，’科普林护士的眼睛比平时眨得更快了。‘让我想想啊，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

“‘哦，上帝啊！’乔治呻吟道，‘这是个新来的，对吧？’

“‘是的，我想是我的前任卡斯特尔斯护士介绍给她的。普里查德太太没见过她。太太让我给她写了封信，约她今天下午来。’

“‘好吧，不管怎样，今天下午我可以打高尔夫了，’乔治说道，然后他就满怀着对这位‘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的感激之情离开了家。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普里查德太太格外烦躁不安。她像往常一样躺在她那张病榻上，手里攥着一瓶嗅盐，时不时就闻一闻。

“‘乔治，’她大喊道，‘关于这个房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进到这座房子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我没跟你说过吗？’

“忍住了想回一句‘你总是那么说’的冲动，乔治只是说道，‘没有，我不记得你说过。’

“‘与我有关的事你是从来记不住的。男人都那么冷酷无情，可我觉得你比大多数人更冷酷。’

“‘哦，得了，玛丽，亲爱的，这么说我可不公平。’

“‘哼！那个女人一进来立刻就感觉到了，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她……她都被吓回去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刚踏进门，就说道，’这里有邪气……邪恶又危险。我能感觉得到。’

“乔治很不明智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今天下午的钱花得很值咯？’

“他的太太闭上了眼睛，拿起她的嗅盐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有多恨我？！如果我快死了的话，你一定会喜滋滋地嘲笑我，对吧？’

“乔治赶紧声明他不是那个意思，片刻之后，她接着说道：

‘你尽管嘲笑，可我得把话说完。毫无疑问，这座房子对我非常危险。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乔治先前对扎雷达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了。他知道他的太太一旦突发奇想，是一定会坚持搬到别处去住的。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问道。

“‘她不能告诉我太多。她非常不安。她倒是说了一件事。我的一个花瓶里插了些紫罗兰。她指着这些紫罗兰大声叫道：‘赶快把这些花扔掉。这个家里不能有蓝色的花，千万不能有。要记住，蓝色的花会给你带来致命的厄运
。’

“‘你也知道，’普里查德太太接着说道，‘我不止一次地跟你说过，蓝色是我的克星。我对这种东西天生就有一种直觉。’

“这次乔治非常明智地没有说以前没听她说起过。他转而问她这位神秘的扎雷达长得什么样。普里查德太太兴致勃勃地给他作了一番描述。

“‘黑头发在耳后盘成髻……眼睛半闭着……黑色的眼圈……一块黑色的面纱遮着嘴和下巴……说话像唱歌一样，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我想是西班牙口音……’

“‘其实都是些惯用的伎俩。’乔治乐呵呵地说道。

“他的太太马上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特别不舒服，’她说道，‘叫护士来。冷酷无情特别令我受伤，这一点你最清楚了。’

“两天之后，科普林护士脸色阴沉地来找乔治。

“‘请您去看看普里查德太太吧。她收到一封信，这封信让她非常不安。’

“他发现他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见到他，她立刻把信递了过来。”

“‘看看吧。’她说道。

“乔治看了一下那封信。信写在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的纸上，字又大又醒目。

“‘我看到了未来。趁还来得及要小心防备。留神月圆之夜。蓝色的报春花表示警告，蓝色的蜀葵预示危险，蓝色的天竺葵代表死亡……’

“乔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科普林护士飞快地给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他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个女人可能是想吓唬你，玛丽。再说，哪儿有蓝色的报春花和蓝色的天竺葵啊？’

“可是普里查德太太开始痛哭了起来，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了。科普林护士和乔治一起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了楼梯口。

“‘真是蠢到家了。’乔治忍不住说道。

“‘也许吧。’

“护士的语气里的犹豫让乔治大为吃惊，他惊讶地看着她。

“‘天啊，护士，你该不是……’

“‘是的，是的，普里查德先生。我不信算命那套鬼话。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她这么做的目的。算命的人一般都会想尽办法多捞点好处。可这个女人这样吓唬普里查德太太似乎对她并没有好处。我想不明白。还有一件事……’

“‘什么？’

“‘普里查德太太说，她觉得扎雷达似乎有点面熟。’

“‘哦？’

“‘嗯，我不太喜欢这一切，普里查德先生，就这些。’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这么迷信，护士。’

“‘我不迷信，不过我能觉出来有些事情不对劲。’

“大约四天以后，第一件怪事出现了。为方便讲清楚，我得先描述一下普里查德太太的房间——”

“最好让我来讲，亲爱的。”班特里太太打断了他。“她的房间贴的是一种新式的墙纸，墙纸的图案是用一簇簇的花围成的一圈篱笆。这样就营造出了一种置身于花园中的效果，当然这些花本身就不对劲。我指的是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花是不可能同时开放的……”

“别让你对园艺的专业眼光带偏了你的叙述，多莉。”她丈夫说道，“我们都知道你对园艺有特殊的热情。”

“可是，那就是
很荒谬的嘛，”班特里太太反驳道，“风信子、黄水仙、羽扁豆、蜀葵、紫菀全在一起开放。”

“是太不科学了。”亨利爵士说道，“不过你还是接着讲正题吧。”

“嗯，花丛里有报春花，一簇簇黄色和粉红色的报春花，还有……噢，你接着讲吧，阿瑟……”

班特里上校接着讲起了这个故事。

“一天早上，普里查德太太急促地摇起了铃。管家飞奔了过去，以为她要不行了，然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极其激动，用手指着墙纸；就在那里，那一簇簇的花里面，赫然出现了一朵蓝色的报春花
。”

“啊！”赫利尔小姐说道，“太可怕了！”

“问题是：那朵蓝色的报春花难道不是原本就在那儿的吗？这是乔治和护士的看法。可普里查德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一看法的。她坚称在那天早上以前，她从没注意到那朵蓝花，而且前一晚还是月圆之夜。她对此极度不安。”

“就在同一天，我碰到了乔治·普里查德，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班特里太太说道，“于是我去看望了普里查德太太，并尽我所能地让她相信这件事有多么荒唐可笑；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她。记得我后来遇到了珍妮·英斯托尔，我告诉了她这件事。珍妮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她说：‘这么说来，普里查德太太是真的很害怕？’我告诉她，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能被吓死，她真不是一般地迷信。

“珍妮接下来的话让我非常吃惊。她说：‘不过，那倒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那么冷静，那种冷淡而理智的语调让我大为震惊。当然，我知道如今的人说话都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可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珍妮冲我奇怪地笑了笑，说道，‘你肯定不喜欢我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普里查德太太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可对乔治·普里查德先生来讲却是地狱般的煎熬。他妻子被吓死，对他来讲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说：‘乔治一直对她非常好。’她说：‘是的，他为此应该得一枚奖章，可怜的人。乔治·普里查德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上一个护士也这么认为，就是那个漂亮的护士。她叫什么来着？卡斯特尔斯。这就是她和普里查德太太争吵的起因。’”

“我不想听珍妮讲下去了。不过当然了，人们难免会怀疑……”

班特里太太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没错，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人们总是这样。英斯托尔小姐漂亮吗？我猜她也打高尔夫球吧？”

“是的。她对什么运动都在行。她长相出众，很有魅力，有着健康的肤色和一对漂亮又沉稳的蓝眼睛。当然了，我们一直觉得她和乔治·普里查德，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的话，是很般配的一对。”

“他们是朋友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哦，是的。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莉，”班特里上校幽怨地说道，“能让我把故事讲完吗？”

“阿瑟，”班特里太太顺从地说道，“继续讲你的鬼故事吧。”

“这之后发生的事是乔治亲口告诉我的。”上校接着说道，“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普里查德太太被吓得不轻。她在日历上把日子一天一天涂掉，直到又一个月圆之夜；那天晚上，她把护士和乔治都叫到了她的房间里，让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墙纸。墙纸上只有粉红色和红色的蜀葵，没有蓝色的。乔治一离开她的房间，她就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就出现了一朵硕大的蓝色蜀葵。”赫利尔小姐兴奋地说道。

“太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不管怎么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她枕头上方的一朵蜀葵变成了蓝色的。这让乔治大为震惊；可是他越感到吃惊反倒越是不愿把它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来看待。他坚持认为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甚至不顾明显的事实：门是锁着的；在普里查德太太发现这个变化之前，包括科普林护士在内，任何人都没进过她的房间。

“这个事实让乔治大为震惊；也让他变得不可理喻。他的妻子要离开这座房子，可他执意不肯。他第一次有点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了，但又不肯承认。他通常都对他的太太百依百顺，可这一次他却不肯让步。‘别犯傻了，玛丽。’他说，‘整件事都是该死的胡说八道。’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普里查德太太出人意料地没怎么坚持要离开。我想她是迷信地认定自己在劫难逃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蓝色的报春花——警告；蓝色的蜀葵——危险；蓝色的天竺葵——死亡
。’她就躺在那儿一直盯着床边墙上那一簇簇粉红色的天竺葵。

“整个屋子的气氛让人精神紧张。连护士都受到了感染。月圆之夜的前两天，护士央求乔治把普里查德太太带到别的地方去。乔治大发雷霆。

“‘就算那该死的墙上的每一朵花都变成了蓝色的魔鬼也害不死谁！’他大叫道。

“‘有可能的，以前就有人被吓死过。’

“‘一派胡言。’乔治说道。

“乔治一直都犟得要命。谁都劝不了他。我想他一定有个隐藏的想法，认为那是他太太自己搞的鬼，都是她那病态的、歇斯底里的心态在作祟。

“不幸的夜晚终于来临。普里查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把门锁上。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简直是处在一种宁静赴死的心态中。护士为她的反常状态感到担心……想给她用点兴奋剂，打一针士的宁，但普里查德太太拒绝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相信她正乐在其中呢。’乔治是这样说她的。”

“我想那倒是很有可能，”班特里太太说道，“整个过程一定有某种奇怪的魔力存在。

“第二天早上，急促的铃声没有出现。普里查德太太通常在八点左右醒来。到了八点半，还没有动静。护士用力地敲起了门，没人应声。她找来了乔治，坚持要把门砸开。他们用一把凿子把门撬开了。

“一看到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的身影，科普林护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让乔治去打电话请医生，可太晚了。医生说，普里查德太太肯定已经死了八小时以上了。她的嗅盐瓶子就躺在她手边的床上，在她身边的墙上，一朵粉红色的天竺葵变成了鲜亮的深蓝色
。”

“太可怕了。”赫利尔小姐边说边打了个哆嗦。

亨利爵士皱着眉头问道。

“没有更多的细节了？”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但班特里太太急忙说道，

“还有煤气呢。”

“煤气是怎么回事？”亨利爵士问道。

“医生到了以后闻到房间里有些轻微的煤气味，他发现壁炉那儿的煤气阀没关紧；不过就那么一点点，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普里查德先生和护士刚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有煤气味吗？”

“护士说她的确闻到了一丝煤气味。乔治说他没闻到煤气味，而是某种让他觉得奇怪而不舒服的气味；不过他觉得那是震惊之余的错觉，不过也可能是煤气。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煤气中毒，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不，没有。各种说法随后都冒出来了。家里的用人们，你知道的，偷听到了一些事。比如说，他们听到普里查德太太对她丈夫说过他恨她、如果她快死了他一定很高兴。还有一些时间更近一些的话。有一天，她曾针对乔治拒绝搬离那座房子说过，‘很好，等我死了，我希望大家都知道是你杀了我。’倒霉的是，乔治在他妻子去世前一天刚好配了些除草剂准备为花园的小路除草。仆人中有人目睹了这一切，随后还看见他给他太太端了杯热牛奶。

“谣言四起，越传越凶。医生已经给出了死因证明。我不知道准确的术语是什么——休克、晕厥、心力衰竭，或者是什么别的泛泛的医学术语吧。不管怎样，那个可怜的女人下葬还没到一个月，就被一道开棺验尸的命令重新挖了出来。”

“我记得，尸体解剖毫无发现。”亨利爵士语气沉重地说道，“完全是一宗纯粹无中生有的案子。”

“整件事非常离奇。”班特里太太说道，“例如说那个算命的——扎雷达吧。在她说的那个地址，根本没人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她就这样凭空出现
[1]

，”她丈夫说道，“又彻底消失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班特里太太接着说道，“据介绍她来的那位小护士卡斯特尔丝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

“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只能做出各种猜测，只能猜测……”

他摇了摇头。

“普里查德先生与英斯托尔小姐结婚了吗？”马普尔小姐柔声问道。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亨利爵士问道。

马普尔小姐睁大了她那温柔的碧眼。

“在我看来这很重要。”她说道，“他们结婚了吗？”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

“我们……唉，我们倒是希望这样……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月了。我相信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这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道，“非常重要。”

“那么你和我想的一样喽，”班特里太太说道，“你认为……”

“好啦，多莉，”她丈夫说道，“那不公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能毫无凭据地指责一个人。”

“别那么……那么大男子主义，阿瑟。男人总是什么都不敢说。再说了，只是在我们之间说说而已。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可能……只是可能……珍妮·英斯托尔扮成了那个算命的女人。注意，她可能只是闹着玩的。我绝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恶意；可是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而偏偏普里查德太太又那么蠢、真的被吓死了……好吧，马普尔小姐是这样想的，对吧？”

”不，亲爱的，不完全是那样，”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瞧，如果我想杀掉一个人——当然，我做梦也不会有这种念头，因为这太邪恶了。此外，我也不喜欢杀戮。哪怕是黄蜂，尽管我知道黄蜂必须得除掉，但我认为花匠会尽可能人道地解决掉它们。让我想想，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如果您想杀人的话。”亨利爵士提示道。

“噢，是的。嗯，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我是不会仅仅依靠惊吓的。大家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被吓死的报道，但这种事是很不可靠的，而且绝大多数神经质的人实际上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勇敢。我会选择更有把握的、更加可靠的手段，而且会做一个周密的计划。”

“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吓到我了。您该不是想让我丢了饭碗吧。您的计划肯定会天衣无缝的。”

马普尔小姐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

“我想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绝不会去设想那些邪恶的勾当的。”她说道，“永远也不会，我只是想置身于某个人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

“你是指乔治·普里查德吗？”班特里上校问道，“我绝不相信是乔治干的……不过……请注意，就连护士也认为是他干的。事情过去一个月以后，开棺验尸的时候，我到了那儿见过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很明显，她相信乔治在某种意义上应对他妻子的死负责。她坚信这一点。”

“嗯，”劳埃德大夫说道，“也许她的想法不全是错的。要注意的是，护士总能了解到一些事。她不能说，因为没有证据，但她的确知道些什么。”

亨利爵士向前倾了倾身子。

“接着说吧，马普尔小姐，”他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您陷入了沉思，不打算跟我们讲讲吗？”

马普尔小姐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开始说道，

“很抱歉，”她说，“我刚刚在想我们的地区护士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比这个蓝色的天竺葵的问题还棘手吗？”

“那就要看那些报春花了，”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是说，班特里太太说那些花是黄色和粉红色的。如果是一朵粉红色的报春花变成了蓝色，那就对了。但如果是一朵黄色的……”

“的确是一朵粉红色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瞪大了眼睛。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马普尔小姐。

“那么，问题看来就解决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她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有黄蜂的季节以及其他的一切。当然了，还有煤气。”

“我猜，这让您想起了数不清的乡村悲剧，是吧？”亨利爵士说道。

“不是悲剧，”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然更谈不上犯罪。但是它的确让我想起了我们与地区护士打交道时遇到的一个小麻烦。毕竟，护士也是普通人，必须举止得当，总得穿着不舒服的硬领衣服，还经常得跟她服务的人家打交道。好吧，你还会奇怪有时会出点什么事吗？”

亨利爵士眼睛一亮。

“您是指卡斯特尔斯护士吗？”

“哦，不是。不是卡斯特尔斯护士。是科普林
护士。你们看，她曾在那房子里待过，而且经常与普里查德先生打交道，而后者你们说是一位颇有吸引力的男人。我敢说她曾想……这可怜的东西……哎，我们不必深究这一点了。我猜她原先不知道有一位英斯托尔小姐，当然后来她发现了这一点，这就使得她转而与他为敌并且竭尽所能地陷害他。当然啦，那封信出卖了她，不是吗？”

“什么信？”

“好吧，她应普里查德太太的要求给那个算命的写了封信，然后那个算命的就来了，看起来就是那封信的结果。可是后来大家发现，那个地址根本就没有那么个人。这一点足以说明科普林护士与此事有牵连。她只是假装写了封信……其实她就是那个算命的，还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吗？”

“我从没注意到这封信的重要性，”亨利爵士说道，“毫无疑问，这一点非常重要。”

“这是一步险棋，”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普里查德太太有可能识破她的伪装。当然了，如果她认出来了，科普林护士就会装作只是开个玩笑。”

“您说如果您是某人的话，您是不会只寄希望于惊吓的。”亨利爵士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那种手段是很不可靠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我认为那些警告，那些蓝色的花……借用军事术语来说就是，”她得意地笑了笑，“伪装。”

“真正的手段呢？”

“要知道，”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黄蜂。可怜的东西，如果有成千上万只的话，那就是灾难了，特别是在这样美好的夏日。我记得我看到花匠把氰化钾加进装水的瓶子里上下摇动的时候，就曾经想过它太像嗅盐瓶了。如果氰化钾被装进一只嗅盐瓶里，并且被拿来调换掉真的那瓶……那个可怜的女人有用嗅盐的习惯。实际上你们也说过，嗅盐瓶就在她手边。当然，之后当普里查德先生去打电话叫医生的时候，科普林护士就可以换上真的那瓶，然后再把煤气打开一点点以便掩盖氰化物那股杏仁的味道，以免有人闻出来。我曾听说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后，氰化物在人体内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当然，也可能是我弄错了，瓶子里装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有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珍妮·赫利尔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可是那朵蓝色的天竺葵，还有其他那些花是怎么回事呢？”

“护士们都有石蕊试纸，对吧？”马普尔小姐说道，“做……嗯，做化验用的。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原理。我不想细说，我自己也干过一点儿护理工作。”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蓝色的试纸遇酸就会变成红色，红色的遇碱就会变成蓝色。在红色的花上贴上些红色的石蕊试纸太简单了……当然，要在靠近床的地方。这样，当那个可怜的女人用她的嗅盐瓶时，浓烈的氨气就会把它变成蓝色的。确实是机关算尽。当然了，当他们刚刚破门而入的时候，那朵天竺葵还不是蓝色的——刚开始没人注意过它。护士调换瓶子的时候，把瓶子里的铵盐对着墙纸熏了一会儿，我想是这样的。”

“您就像是在场亲眼所见似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可怜的普里查德先生和那位好姑娘，英斯托尔小姐，因为可能互相猜疑而彼此疏远……可生命是如此短暂。”

她摇了摇头。

“您不必为此忧心，”亨利爵士说道，“实际上我藏了一点情况没讲。我们逮捕了那个护士，指控她谋杀了她年老的病人，因为死者给她留了一笔遗产。作案手段就是用装了氰化钾的瓶子调换嗅盐瓶。科普林护士故技重施了。英斯托尔小姐和普里查德先生得知真相后就没必要再互相猜疑了。”

“那岂不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喊道，“当然，我不是指那另一起谋杀。那太糟糕了，它让我们看到了世上有多少的罪恶，一旦你向它屈服了……这倒提醒了我，我必须跟劳埃德大夫谈完有关地区护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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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out of the blue，这个短语有“突然”的意思，同时这个短语中又包含了blue即“蓝色”这个词；班特里上校选择这个短语显然是有感而发。

第八章 陪伴

“那么，劳埃德大夫，”赫利尔小姐说道，“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恐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吗？”

她向他投以迷人的微笑，那每晚都能迷倒无数观众的微笑。珍妮·赫利尔有时被称作英格兰最美丽的女人，而充满妒意的业内同行则常说：“当然了，珍妮并不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她根本不会演戏，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她就靠那双迷人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恳求的神情望着那位头发灰白的、年长的单身大夫，后者近五年来一直致力于照料圣玛丽·米德村的病患。

伴着一个无意义的手势，大夫脱下了马夹（近来马夹变得越来越紧，让他不太舒服），同时赶紧绞尽脑汁拼命思索，以不辜负那位可爱的人儿对他的期许。

“今晚，我想让自己沉浸在犯罪故事里。”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妙极了，”班特里上校，这家的男主人说道，“太妙了，真是妙不可言。”随即他发出一种豪迈的军人式的大笑。“是吧，多莉？”

他的妻子迅速回过神来展现出了她的社交应变能力（她刚刚一直在盘算她的春季花坛），热情地表示了赞同。

“当然妙极了，”她语气热烈同时也很含糊，“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

“是吗，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说道，眼睛眨了眨。

“我们很少有什么恐怖事件……也很少有什么犯罪事件……在圣玛丽·米德村这么一个小地方，您想必是能理解的，赫利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您这话让我感到很奇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转向了马普尔小姐。“一直以来，我从我们这位朋友这儿了解到的是圣玛丽·米德村是一个滋生犯罪和非法事件的温床。”

“噢，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反驳道，一片红晕飞上了她的两颊。“我肯定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只说过无论乡间或是别的地方，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生活在乡村让人能有更多的机会和闲暇去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可是您并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珍妮·赫利尔仍然盯着大夫说道，“您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这些地方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吧！”

“没错，是这样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仍然在拼命地思索，“是的，当然了……是的……啊！有了！”

他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忘了。但是这件事很奇怪……可以说非常奇怪。而最后让我得到答案的那种巧合也很神奇。”

赫利尔小姐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补了些口红，满怀期待地等着。其他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说过加那利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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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开始了他的故事。

“那些岛一定很美，”珍妮·赫利尔说道，“在南部海滨，对吧？还是在地中海？”

“我在去南非的途中顺路去过那儿，”上校说道，“日落时，特内里费岛上特德峰的景观壮丽极了。”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大加那利岛，而不是特内里费岛。已经过去好多年了。那时我的健康状况很糟，不得不放弃在英国的业务，到海外去休养。我在大加那利岛最大的城市斯帕耳马斯开了一间诊所。总地来讲，我在那儿生活得很愉快。那里气候温和，阳光充足，还有绝妙的冲浪运动（要知道我是个游泳爱好者），港口的海滨生活让我着迷。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每天早上我都沿着防波堤散步，兴趣远远超过女士们对衣帽街的兴趣。

“正像我所说，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有时他们会停上数小时，有时是一两天。在那里最大的旅馆——‘大都会’酒店里，你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旅客们。即便是那些准备去特内里费岛的人也都会先到这里待上几天，然后再到别的岛去。

“我的故事就从‘大都会’酒店开始。那是一月的一个周四的晚上，酒店里正在举行舞会，我和一位朋友坐在一张小桌边欣赏着这一切。舞池里只有少数英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大部分都是西班牙人；当乐队奏起探戈的时候，就只有六对西班牙人翩翩起舞了。他们都跳得很好，我们在一旁观看，赞赏不已。特别是其中一个女人尤其惊艳。她身材高挑，美丽而妖娆，以一种半驯化的母豹般的优雅的步子移动着。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的朋友，他表示赞同。

“‘那样的女人，’他说道，‘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她们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

“‘美貌可能是一种危险的资本。’我说道。

“‘不止是美貌，’他坚持道，‘还有别的东西。再看看那个女人。肯定会有事发生在她身上，或是因她而起。正像我说的，她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她的身边会充满各种离奇刺激的事情。只消看她一眼，你就会知道。’

“他停了下来，然后又微笑着加了一句，

‘再看看那两个女人，你就知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她们生来就是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的。’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所说的那两个女人是两位刚刚到达的游客。一艘荷兰籍的船‘劳埃德’号那天晚上进港了，乘客们正陆续抵达。

“一看到她们，我马上就领会了我朋友的意思。两位英国女士是你在海外随处都能见到的那种标准的、有教养的英国游客。我估计她们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一位是金发，略微丰满了些；另一位是黑发，稍显消瘦了些。她们都称得上是衣着得体，穿着裁剪得体的粗花呢套装，外表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化妆打扮。那种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她们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和成千上万的姐妹们一样，在贝德克尔旅游指南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去参观想看的东西，对其他的一切则视而不见。无论身在何处，她们总是使用英国图书馆，到英国教堂做礼拜，很可能她们中的一个甚至两个还会画点素描。正如我朋友说的，不会有什么刺激的或是不寻常的事发生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尽管她们可能已经周游了大半个世界了。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回到那位身材妖娆、半闭着双眼的热辣西班牙女郎身上，我微微一笑。”

“可怜的家伙，”珍妮·赫利尔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人们不会充分发挥自己的魅力真是傻。邦德街上的那个女人，瓦伦泰恩，简直太棒了。奥德丽·登曼就专门找她。你看过她在《下行台阶》里的表演吗？在第一幕中，她演一个女中学生，简直不可思议。可奥德丽至少有五十岁了。实际上，我碰巧知道，她已经快六十岁了。”

“接着讲吧，”班特里太太对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喜欢妖娆的西班牙舞者的故事。这让我忘记了我的年龄和臃肿的身材。”

“抱歉，”劳埃德大夫充满歉意地说道，“实际上，这个故事与那位西班牙女郎无关。”

“与她无关？”

“是的。碰巧我和我朋友都错了。那位西班牙美女身上没发生任何刺激的事。她嫁给了航运事务处的一个职员，到我离开那个岛的时候，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变得臃肿不堪。”

“就像那个叫伊斯雷尔·彼得斯的女孩一样，”马普尔小姐评论道，“她登台表演，因为有两条漂亮的腿而被指定在哑剧里演男主角。大家都说她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然而她却嫁了一个推销员，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乡村里的寻常事件。”亨利爵士小声嘟囔道。

“是的，”大夫接着说道，“我的故事与那两位英国女士有关。”

“她们出事了？”赫利尔小姐怔怔地问道。

“她们出事了，而且就在到达后的第二天。”

“是吗？”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只是出于好奇，那天晚上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旅馆的登记册。我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的名字。玛丽·巴顿小姐和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自巴克斯郡科顿·韦尔的‘小牧场’。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么快就会与这两位女士再次相逢，而且还是在那种悲剧的情形下。

“第二天，我和一些朋友计划好了一起去野餐。我们准备驾车穿越小岛，去一个叫（我记得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拉斯尼威斯的地方吃午饭。那儿有一处比较隐蔽的海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那儿畅游一番。我们按计划行事，不过出发得晚了些，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野餐，之后继续前往拉斯尼威斯，想赶在下午茶之前游会儿泳。

“我们刚到海边，立刻就发现那儿出了大乱子。好像全村的人都聚集到了海边。他们一看到我们的车，就立即跑向我们，激动地说了起来。我们的西班牙语都不太好，我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总算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两个昏了头的英国女人下海去游泳，一个游得太远了遇上了麻烦。另一个跟在她身后，想把她拖回来，但也体力不支危险万分，要不是有一个男的划着小船去把那个救人的和那个被救的都救回来了的话——不过后者怕是没救了。

“我一明白过来，立刻就推开人群向海边奔去。我一开始没认出那两个女人。那个胖一些的身影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弹力泳衣，戴一顶绿色的橡胶泳帽，她焦虑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唤起我的记忆。她跪在她朋友的身旁，有点外行地做着人工呼吸。当我告诉她我是大夫时，她松了一口气，我命令她立即到最近的农舍去擦干身子并换上干衣服。和我一起的一位女士陪她一起去了。我徒劳地抢救那个溺水的女人。很明显，她早已没有生命的迹象。最后，我无奈地放弃了努力。

“我走进那间渔民的小屋和其他人会合，无奈地宣布了坏消息。那位幸存者此刻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我立刻就认出她正是前一晚到达的那两位女士中的一位。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噩耗，很显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惊超过了悲伤。

“‘可怜的艾米，’她说道，‘可怜的……可怜的艾米。她一直盼望着到这儿来游泳。她是一个游泳高手。我真不明白。大夫，您能告诉我怎么会出这种事的吗？’

“‘可能是抽筋了吧。您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我们一起游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吧。然后我想往回游，可艾米说她还想游得再远些。于是她朝远处游去，然后我突然听到她的喊声，意识到她在求救。我尽可能快地向她游去。我游到她那儿的时候，她还浮在水面上，可她猛地抓住我不松手，我们俩都开始往下沉。要不是那个人划船来救我们的话，我肯定也淹死了。’

“‘那是常有的事，’我说道，‘要救一个快被淹死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真是太可怕了，’巴顿小姐接着说，‘我们昨天才刚到这儿，都沉浸在享受这儿的阳光和我们的小小假期里。可现在……现在却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

“我接着向她详细地询问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的情况，我告诉她我会尽可能帮助她的，但是西班牙当局肯定要了解全部的信息。她把情况全都向我说明了。

“被淹死的那位艾米·达兰特小姐，是她的陪伴，五个月前才应聘的。她们一直相处得很融洽，只是达兰特小姐很少提及她的家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是叔叔把她带大的。她从二十一岁起开始自谋生路。

“这就是全部经过了。”大夫接着说道。他停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次带着结束的语气，“这就是全部经过。”

“我没搞懂，”珍妮·赫利尔说道，“这就完了？我是说，这的确很悲惨，不过这……这无论如何也不算‘恐怖’啊。”

“我认为还有下文。”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下文还长着呢。要知道，当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当然要询问在场的那些渔民和其他人看见了些什么，毕竟他们是目击证人。有一个女人讲了一件荒唐的事。我当时没注意她的话，但后来却想起来了。你们知道吗，她坚称达兰特小姐呼唤同伴的时候并没有处在困境中。另一个女人向她游过去并且……据这个女人说……故意把达兰特小姐的头往水下摁。就像我说的，我没在意她的话。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另外，同样的情况从岸上看起来也会很不一样。巴顿小姐意识到她的朋友在惊慌失措之下死死抓住她不放会让她俩同归于尽，她可能会设法先让她的朋友失去知觉。你们看，在那个西班牙女人看来，看上去就像是……嗯，就像是巴顿小姐在蓄意把她的陪伴溺死。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当时我几乎没在意这个说法。后来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我们当时最大的困难是查明那个女人——艾米·达兰特的个人情况。她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巴顿小姐和我一起清理了她的遗物。我们发现了一个地址，并写了封信去，可那被证实只是她租下来存放东西的。房东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她租下房间的时候见过她一面。达兰特小姐当时曾说过，她喜欢有个属于她自己的、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两件不错的旧家具，一大堆学校的照片，还有一大箱特卖会上买回来的东西，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她曾向房东太太提起过，她的父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印度，是一个当牧师的叔叔或舅舅把她带大的，但她没说清楚到底是叔叔还是舅舅，因此无从查起。

“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失望罢了。一定有许多独身的女人，性情孤傲，寡言少语，跟她的情形类似。她在拉斯帕尔马斯的遗物里有几张相当陈旧的、已经褪了色的照片，照片已经被裁剪过以便装进相框里，因此没留下摄影师的名字；还有一张用达盖尔银版法
[2]

拍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可能是她的母亲，不过更可能是她的祖母。

“巴顿小姐还提供了两个达兰特小姐的介绍人。有一个她已经忘记了，费了一番脑筋之后她想起了另一个的名字。调查发现，那是一位旅居海外的女士，她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我们给她去了封信。当然，她的回信过了很久才到，可是回信也没帮上什么忙。信中说，达兰特小姐曾经做过她的陪伴，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女人，很有魅力；不过她一点儿不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和亲属信息。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就是全部经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的确如此。只有两件事让我觉得不安：一是没有人知道艾米·达兰特的身世，二是那个西班牙女人讲的那个离奇的故事。是的，我还得补上第三点：当我俯下身去检查达兰特小姐的时候，巴顿小姐正向渔民的小屋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忐忑不安，这个表情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当时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我觉得她的表情是出于对她朋友的痛心之情。但是，知道吗，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也没有什么痛心之情。巴顿小姐喜欢艾米·达兰特，而且被她的死吓坏了，仅此而已。

“可是，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呢？这个问题一再困扰着我。我没有看错她的神情。尽管我不愿意那么想，但是一种答案还是在我心中逐渐成形了。假设那个西班牙女人的说法是真的，假设玛丽·巴顿真的蓄意而冷血地想要淹死艾米·达兰特。她成功地把她摁进水里并装成是在救她的样子。她被救上了一条船。她们所在的海滩十分偏僻。接着我出现了，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一个医生！而且还是一个英国医生！她很清楚有些比艾米·达兰特溺水时间更长的人经过人工呼吸之后也被救活了。但她不得不扮演她的角色，把她的牺牲品单独留给我。当她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极度焦虑的可怕神情。艾米·达兰特会不会活过来，然后说出真相
？”

“噢！”珍妮·赫利尔说道，“现在我有些毛骨悚然了。”

“从这个角度看，整件事就变得非常邪恶了。艾米·达兰特的身份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艾米·达兰特是什么人？为什么她这个毫不起眼的被雇用的陪伴会被她的雇主谋杀呢？她是几个月前才被巴顿小姐雇用的。玛丽·巴顿把她带到了海外，她们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就发生了这场悲剧。她们俩都是有教养的、平凡无奇的、矜持的英国女人！我暗自想道，整件事简直太离奇了。我不得不把这种猜想痛苦地从我脑海中删除。”

“您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赫利尔小姐问道。

“亲爱的小姐，我能做什么呢？没有任何证据。大部分目击者的证词和巴顿小姐说的一样。我的怀疑完全是建立在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上的，而那完全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我唯一能做、并且已经做了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寻找艾米·达兰特的亲属。我再次回到英国时，甚至亲自去拜访了艾米·达兰特的房东太太，结果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但你还是觉得不对头？”马普尔小姐说道。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有一半的时间，我为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我怎么能怀疑这么一位有教养的、举止得体的英国女士会和一桩邪恶而冷血的犯罪事件有关呢？她在岛上短暂逗留期间里，我尽可能热情地帮助了她。我帮助她应付了西班牙当局。作为一个英国人，我竭尽所能地帮助了一位身在异国他乡的同胞；但是，我确信她知道我怀疑她，而且不喜欢她。”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想大约有两周吧。达兰特小姐就葬在了那儿。大约十天之后，巴顿小姐乘船返回了英国。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十分不安，她不能按原计划在那儿过冬了。她是这么说的。”

“她真的很不安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夫犹豫了一下。

“嗯，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他谨慎地说道。

“她有没有……比如说……变胖了些？”马普尔小姐问道。

“知道吗……您问这个问题真有意思。我想起来了，我想您是对的。她……没错，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她似乎是变胖了点。”

“太可怕了，”珍妮·赫利尔浑身颤栗了一下说道，“就像是……就像是受害者的血养肥了她。”

“此外，从另一方面讲，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冤枉她。”劳埃德大夫继续说道，“她离开之前说了些话，这些话却指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可能是……我相信那是她的良知在逐渐苏醒，过了这么久以后，面对她所犯下的罪行，她的良知终于苏醒了。”

“她离开加那利群岛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我请到了她那儿去，她对我为她所做的一切表示由衷感谢。我当然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做了在那种情形下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如此云云。之后，我们沉默了片刻，接着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您认为，’她问道，‘绕过法律自行解决问题是正确的吗？’

“我回答说那很难回答，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自行解决是不正确的。法律毕竟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即便是在它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很难解释清楚。但一个人可能会做出完全错误的事，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犯罪，虽然有恰当而充分的理由那么做。’

“我冷冰冰地回答说，很多罪犯当初可能都是那么想的。她有点畏缩的样子。

“‘但那太可怕了，’她小声念叨着，‘太可怕了。’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问我能否给她一些帮助她入睡的药物。她一直没法安稳入睡，自从——她犹豫了一下，自从那可怕的打击之后。

“‘是吗？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吗？心里没有什么事？’

“‘心里？我心里该有什么事呢？’她带着怀疑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

“‘有时忧虑和担心是失眠的原因之一。’我淡淡地说。

“她似乎沉思了片刻。

“‘您是指对未来的忧虑，还是对过去的担心？这两者中哪一个不能改变呢？’

“‘两者都不能改变。’

“‘但是为过去而担心毫无益处。你无法挽回……哦！还有什么用呢！人不能沉迷于过去，也不能纠结于过去。’

“我给她开了一剂温和的安眠药就告辞了。离开的时候，我不断回想她刚说过的那些话。‘你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什么？抑或是无法挽回谁呢？

“这最后一次会面，从某种意义上讲，让我对后来将要发生的事有了思想准备。当然，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要知道，玛丽·巴顿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天良未泯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她是一个有自己的信条的女人，会遵照自己的信条行事，只要她还坚持自己的原则，她就不会手软。我猜想在我们最后的那次谈话中，她已经开始对自己的信条产生了怀疑。我觉得她的那些话暗示出她感受到了一丝良心上的反省和忏悔。

“后来的那件事发生在康沃尔郡的一个小小的海滨浴场，在一年中游客稀少的季节。那一定是在……让我想想……三月下旬。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上说，一位女士住在那儿的一家小旅馆，这位女士就是巴顿小姐。她的举止十分怪异：一到晚上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根本不让住在她两边房间里的人安睡。有一天，她请来了牧师，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事要谈。她说，她犯下了一桩罪行。然而，谈话还没开始，她又突然站起来说改天再谈。牧师认为她有些轻微精神异常，并没有把她的悔过当真。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失踪了。留了一张字条给了验尸官。上面写道：

昨天我试图跟牧师坦白，招认一切，但我做不到。她不让我那么做。我只能用唯一的方式来赎罪——一命偿一命；我必须和她以同样的方式死掉。我必须也同样溺死在深海中。我原本相信我做得是对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要得到艾米的宽恕就必

须去当面向她恳求。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玛丽·巴顿。

“她的衣服被发现丢在附近一处人迹罕至的海湾，很显然她在那儿脱下了衣服，然后义无反顾地向深海游去了。那里的洋流非常危险，足以把一个人冲向遥远的下游。

“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但失踪达到一定时间之后就会被认定为死亡。她是一个阔绰的女人，她的遗产有十万英镑之巨。由于她生前并没有立下遗嘱，这笔遗产就全部给了她最近的亲属，在澳大利亚的堂亲一家。报纸还谨慎地提到了发生在加那利群岛的悲剧，并提出了一个理论，认为达兰特小姐的死导致她的朋友精神失常。死因调查庭的最后裁决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导致的自杀
’。

“这场悲剧最终以艾米·达兰特和玛丽·巴顿双双死亡而落下帷幕。”

一阵沉默之后，珍妮·赫利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您不能就这么停下来，停在最精彩的地方。继续讲呀。”

“不过您要知道，赫利尔小姐，这不是报纸上的故事连载。这是真实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往往会在它选定的地方停下来的。”

“但我不想让它停下来，”珍妮说道，“我想知道真相。”

“那就需要我们开动脑筋去思考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解释道，“为什么玛丽·巴顿要杀害她的陪伴？这就是劳埃德大夫给我们提出的问题。”

“噢，好吧，”赫利尔小姐说道，“她可能有许多理由杀掉她。我是说……嗯，我真想不出。她可能是发神经了，或者也许是嫉妒，虽然劳埃德大夫没提到过任何男人，但毕竟她们一起坐船旅行……嗯，大家都知道船上生活以及海上航行的那些事。”

赫利尔小姐停了下来，因为说得太急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而她的听众们都意识到了：她那颗迷人的脑袋的外观可比它的内容物强多了。

“我有很多种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我还是只说一种吧。好吧，我想可能是巴顿小姐的父亲通过毁掉艾米·达兰特的父亲而积累起了他的财富，因此艾米决定报仇。噢，不，完全弄反了。真烦人！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啊，有了。巴顿小姐有个弟弟向艾米·达兰特求爱未果而开枪自杀。巴顿小姐等候时机。艾米家道中落，巴顿小姐就雇用了她作为陪伴，然后把她带到加那利群岛完成了她的复仇计划。这个推测怎么样？”

“妙极了，”亨利爵士说道，“只是我们不知道巴顿小姐原来还有个弟弟。”

“我们推理出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除非她曾有个弟弟，否则她就没有动机了。所以她肯定曾有个弟弟。明白了吗，华生
[3]

？”

“非常好，多莉，”她丈夫说道，“但那只是一种猜测。”

“当然是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猜测。我们又没有什么线索。接着讲，亲爱的，讲讲你的猜测。”

“确实，我没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赫利尔小姐说的，她们可能为了某个男人闹翻了，似乎有点道理。听着，多莉，他也许是个高教派的牧师。她们都给他绣了件长袍或者别的什么，而他先穿了达兰特小姐给的那一件。这么考虑一下，事情就有些头绪了。想想看她最后是怎么去找牧师的。在一位英俊的牧师面前，这些女人都会昏头的。这种事简直不绝于耳。”

“我想我的解释可能更周密一点，”亨利爵士说道，“尽管我承认这只是一种猜测。我想巴顿小姐可能一直都有精神问题。由精神错乱引起的案件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她的癫狂愈演愈烈，她开始相信她有义务消灭世上的某些人，也许是那些所谓的‘不幸的女人’。我们对达兰特小姐的过去所知甚少。因此很可能她确实有过一段过去，‘不幸的’过去。巴顿小姐知道了这些，决定完成她的使命。后来，她开始为她行为的正当性感到不安，并最终被悔恨淹没。她最终的表现证明她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现在，说您同意我的观点吧，马普尔小姐。”

“恐怕我不能同意，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我认为她最终的表现说明她是一个聪明绝顶、足智多谋的女人。”

珍妮·赫利尔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打断了马普尔小姐。

“哦！我真笨。我能再猜一次吗？当然啦，肯定是那样。敲诈！那个陪伴在敲诈她。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她自杀很聪明。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瞧着吧，马普尔小姐肯定想起了某个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类似的案子。”

“您总是嘲笑我，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嗔怪似地说道，“我得承认，这的确让我有那么一点想起了老特路特太太。她冒领了三个在不同教区的已经死了的老太太的救济金。”

“听起来真是个设计精巧而又足智多谋的犯罪行为，”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看不出这对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有何帮助。”

“当然没有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对您来说……不会有帮助。但是有些家庭非常贫困，救济金对这些家庭中的孩子们来讲是莫大的恩惠。我知道，局外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可我真正想说的是，这种事之所以能成功，全靠一个老太太与另一个老太太看上去很相像这一点。”

“嗯？”亨利爵士迷惑不解地说道。

“我总是把事情越说越糊涂。我是说，当劳埃德大夫一开始描述那两位女士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谁是谁，我想旅馆里的其他人也分不清她们俩。当然了，一两天以后，大家就能分清楚了；但就在第二天，其中的一个就淹死了，如果活着的那位说她是巴顿小姐，我想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的。”

“您认为……啊！我明白了。”亨利爵士缓缓地说道。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亲爱的班特里太太刚才也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事情应该倒过来才对。我认为……实际就是这么发生的。”

“是吗？”亨利爵士说道，“您真让我震惊。”

“不过当然了，”马普尔小姐接着说道，“她不得不穿上巴顿小姐的衣服，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肯定有点紧，因此从表面上看，就像是她变胖了些。那就是为什么我前面要问那个问题。男士们肯定会认为是这位女士变胖了，他们不会想到其实是衣服变小了，这才是正确的解释。”

“可如果艾米·达兰特杀了巴顿小姐，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班特里太太问道，“她不可能把这个骗局永远维持下去的呀。”

“她只需要把这个骗局再维持一个月左右就行了。”马普尔小姐指出。“在此期间，我猜她一定是到处旅行，避开那些认识她的人。我前面说过，到了一定岁数，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看起来会很相像。我不认为有人会在意她和护照照片的差异。大家都知道护照照片是什么样的。然后，到了三月份，她到了康沃尔的那个地方，开始故弄玄虚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当人们在海滩上发现她的衣服、又看到她的遗言后，反而不再会注意那本应是常识性的结论。”

“什么结论？”亨利爵士问道。

“没有尸体，”马普尔小姐一字一板地说道，“要是没有这么多障眼法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的话，那本来是明摆着的事实——包括那些反省和忏悔的表演都是。没有尸体。这就是真正明摆着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的意思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忏悔？没……没有……她没有投海自尽吗？”

“当然没有！”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是又一出特路特太太那样的戏罢了。特路特太太就特别会使障眼法，但她碰到了我这个对手。当然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位悔恨交加的巴顿小姐。投海自尽？去澳大利亚了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

“您猜对了，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毫无疑问，您是对的。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再次大吃一惊。哎，那天在墨尔本，我彻底惊呆了，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打倒我。”

“那就是您开始时说过的那个让您最终得知真相的巧合吗？”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是的，对于巴顿小姐，或者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说，随你们怎么称呼她吧，那真是够倒霉的了。我做了一段时间的随船医生，船在墨尔本靠了岸，我在街上散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我原本以为已经在康沃尔淹死了的女士。见到我，她肯定意识到一切都完了，于是她采取了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向我和盘托出。她真是一个奇特的女人，我觉得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她是一个九口之家的长女，全家上下都极度贫困。他们曾求助于在英国的那位有钱的堂姐，却遭到了拒绝，因为巴顿小姐曾与他们的父亲不和。家里实在太缺钱了，因为最小的三个孩子体弱多病，需要支付昂贵的医疗费。于是艾米·巴顿决定实施她的谋杀计划。她动身前往英国，靠在船上当保姆抵付船费。她得到了给玛丽·巴顿小姐作陪伴的工作，自称为艾米·达兰特。她租了个房间，在里面放了点东西以创造这个身份。淹死她堂姐的计划完全是灵光一现。她一直都在等待类似的下手机会。接着，她演完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幕，然后回到了澳大利亚。到了适当的时候，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就作为巴顿小姐最近的亲属继承了她的遗产。”

“一桩非常大胆而计划周密的罪行，”亨利爵士说道，“几乎是天衣无缝。假如在加那利群岛死的是玛丽·巴顿小姐的话，人们就会怀疑艾米·达兰特，她与巴顿家族的关系就会被查出来；但通过替换身份和‘双重谋害’——如果可以这么称呼它的话，就有效地避开了怀疑。是的，简直天衣无缝。”

“她后来怎么样了？”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是如何处置这件事的，劳埃德大夫？”

“我当时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里，班特里太太。就法律要求的证据而言，我几乎没有。另外，尽管那位女士表面上看起来身强力壮、生机勃勃，但作为医生，我清楚地看出了一些预示她将不久于人世的症状。我和她一起去了她家，见到了她家里的其他人，那是可爱的一家人，弟弟妹妹们都由衷敬重他们的大姐，根本不会想到她会犯下那样的罪行。既然我无法证明这一切，又何必要给他们带去伤痛呢？她对我的认罪坦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让她自生自灭。艾米·巴顿小姐在我们那次会面的六个月后死了。我经常会好奇她是否直到最后都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肯定不会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我觉得她会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特路特太太就那样。”

珍妮·赫利尔微微打了个哆嗦。

“哦，”她说道，“这太……太恐怖了。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谁淹死了谁。还有这个特路特太太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

“她和这事没关系，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她只是村里的一个人……一个不算太好的人。”

“噢！”珍妮说道，“村里的人。可村里是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不是吗？”她叹了口气。“我要是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的话，肯定什么事都不懂。”

[1]
加那利群岛位于大西洋中部，临近北非海岸，属于西班牙海外领地。群岛由七大火山岛组成，包括下文中提到的特内里费岛和大加那利岛。

[2]
达盖尔银版法（Daguerreo type），又称银版照相法，公认为它是相片的起源。由达盖尔发明于一八三九年。在研磨过的银版表面形成碘化银的感光膜，于三十分钟曝光之后，靠汞升华显影而呈阳图。

[3]
班特里太太这里是在模仿福尔摩斯的口吻。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谈话一直围绕着那些未被识破的和未受惩罚的犯罪行为展开。每个人都轮流发表着自己的看法：班特里上校，他那胖胖的和蔼可亲的太太珍妮·赫利尔，劳埃德大夫，甚至还有年长的马普尔小姐。没有开口的恰恰是大家认为最有发言权的那位。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的前警监，静静地坐着，捻着他的胡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摸着他的胡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最后说道，“如果您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可要嚷了。真的有许多的犯罪行为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吗？还是根本就没有？”

“您可以想象一个报纸上的标题，班特里太太。‘苏格兰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接下来就可以列出一长串的未解之谜。”

“我想，这类案件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吧？”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成百上千的案件被侦破，罪犯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但却很少被报导和宣传。但这并不是我们眼下讨论的重点，不是吗？未被发现的
犯罪事件和未能解决的
犯罪事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指的是所有那些苏格兰场从未听说过的案件，那些甚至都没人知道曾发生过的案件。”

“我想，这类案子应该不会很多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不多吗？”

“亨利爵士！您不会说有很多吧？”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非常多。”

这位可爱的老小姐，带着那种老派的、从容不迫的姿态，以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阐述了她的看法。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

“当然啦，”马普尔小姐说道，“很多人都有点笨。笨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发现。但也有很多不笨的人，除非他们有根深蒂固的道德准则，否则只要想想他们能干出来的事，你就会不寒而栗。”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很多人一点儿也不笨。许多案件被侦破都是因为一点小小的纰漏，而每一次我们不禁都会想，要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破绽，又有谁能发现呢？”

“可那就太严重了，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真的太严重了。”

“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啊！这当然很严重。”

“你们说有些罪行没有受到惩罚，可真是那样的吗？它们可能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但法律之外还有因果报应。虽说恶有恶报这话已经是陈词滥调了，但依我所见，这句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

“也许吧，也许吧，”班特里上校说道，“但那并不能改变问题的严重性……呃……严重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微微一笑。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毫无疑问都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道，“但是你知道吗，重要的不是谁有罪，而是谁无罪。几乎没有人认识到这一点。”

“我不明白。”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特伦特太太发现包里少了半克朗的时候，受影响最大的是那个每天来打扫卫生的女人，阿瑟太太。特伦特一家自然认为是她干的，但他们很好心，知道阿瑟太太有一大家人要养活，丈夫还酗酒。因此，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们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当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不再把房子交给她管理，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变故；其他人也开始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结果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原来是家庭女教师干的。特伦特太太在镜子里看见她溜进了房间。这纯属巧合，但我宁愿称它为天意。我想，亨利爵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大多数人只对谁偷了钱感兴趣，结果发现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干的，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而真正受这件事影响最大却是可怜的阿瑟太大，但她什么也没干。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您准确地诠释了我的意思。您举例提到的那位清洁女工还算走运。她还是被还以清白了。但有些人却不得不终生遭受不公平的怀疑。”

“您是不是想起了某个案子，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精明地问道。

“实际上，班特里太太，的确如此。那是一起很奇特的案子。那是一起我们相信是谋杀、却永远无法证实的案子。”

“我猜是投毒，”珍妮怔怔地说道，“某种不留痕迹的毒药。”

劳埃德大夫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而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不，亲爱的小姐。不是那种南美印第安人的神秘箭毒！我倒希望是那种案子。不得不说，我们遇到的这个问题要平凡得多，实际上太平淡无奇了，因此我们几乎无法找到真正的肇事者。一位老先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脖子，这是一件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不幸事故。”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亨利爵士耸了耸肩。“也许是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也许是在楼梯口拴了一根细线或者绳子，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

“但您还是认定那……嗯，不是一次意外，是吧？为什么呢？”大夫问道。

“那就说来话长了，但是……是的，我们非常肯定那不是一场意外。就像我说的，根本没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肇事者，因为证据太薄弱了。但这个案子还有另外一面，那才是我要讲的。要知道，有四个人与此有牵连。其中只有一人有罪，而另外三个则是无辜的
。除非查明真相，否则那三个人将一直生活在可怕的被人怀疑的阴影中。”

“我看，”班特里太太说道，“您最好给我们详细讲讲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长篇大论，”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怎样，开头那一大段可以一笔带过。故事涉及一个德国的秘密社团‘施瓦茨之手’，克莫拉阵线
[1]

的后继者或者说思想类似的组织。他们从事有组织的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这类组织在战后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在蔓延。无数人成为了他们的牺牲品。官方的努力收效甚微，因为这些组织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而且几乎无法找到敢于背叛它们的人。

“在英国，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组织；但在德国，它却令人闻风丧胆。这个组织最终还是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这多亏一个人的不懈努力，那就是罗森博士，他曾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秘密特工。他打入该组织，成为其中的一员，并渗透到了他们的核心层。我必须说，他在捣毁这一组织的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但是这么一来，他变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明智的做法是离开德国，至少得离开一段时间。他来到了英国，而柏林警方则给我们写信说明了情况。他曾来见我，并与我进行了一次私人会晤。他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持一种超然物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很清楚将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们会找到我的，亨利爵士，’他说道，‘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他身材魁梧，头脑清晰，声音低沉，只有一点点喉音能让你判断出他的国籍。‘那是意料之中的事。那无所谓，我有准备。我接受这项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那个组织已经无法再组建起来了。但是有许多团伙成员仍然逍遥法外，他们会采取唯一的报复手段，要我的命。那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晚一点。您知道，我正在收集和编纂一些非常有趣的材料，它们是我毕生工作的总结。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我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他只是轻描淡写、寥寥数语，语气间却充满了庄严，对此我只有敬佩之情。我告诉他说我们会严加防范的，但他却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的，’他重复道，‘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您不必过分自责。我相信您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随后谈了他的计划，这计划再简单不过了。他打算在乡下找一座小屋，在那儿他可以安宁地生活，并继续他的工作。最后，他选中了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名叫金斯格纳顿小村子，离那里七英里有个火车站。除此之外，与世隔绝。他买下了一座迷人的小房子，经过一番翻新改造之后，心满意足地住了下来。和他一起住在那座房子里的还有他的侄女格里塔、一位秘书、一个已经忠心耿耿地跟了他近四十年的德国女佣和一个干室外杂活兼花匠的本地男人。”

“四个嫌疑人。”劳埃德大夫轻声说道。

“完全正确。四个嫌疑人。这之后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五个月的安宁生活之后，灾祸终于发生了。一天早上，罗森博士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直到半小时后才被发现，发现时他已经死了。事故发生的当时，格特鲁德太太正在厨房里，她说，门关着，她什么也没听见；弗罗莱因·格里塔说她正在花园里种某种鳞茎植物；那个花匠，多布斯，正在花园中的小茶棚里喝着他的午茶——他
是这么说的；那个秘书外出散步去了，还是一样，独自外出，没人能够证实。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人能证实其他人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可能是外面来的人干的，因为在一个像金斯格纳顿这样的小村子里，一个陌生人是绝对不可能不被注意到的。房子的前后门都锁上了，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钥匙。因此你们看，范围就缩小到了那四个人身上。但是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无可怀疑。格里塔，他亲哥哥的女儿；格特鲁德，忠诚服务了四十年；多布斯，从未离开过金斯格纳顿；还有查尔斯·坦普尔顿，那个秘书……”

“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怎么样？在我看来，他似乎是最可疑的人。你了解他吗？”

“正是因为我了解他的情况，我才把他完全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至少当时是这样的。”亨利爵士低沉地说道，“知道吗，查尔斯·坦普尔顿是我们的人。”

“哦！”班特里上校相当震惊地说道。

“是的。我要派个人在那儿，但又不想引起村里人的关注。罗森也确实需要一位秘书。我就让坦普尔顿去干了这个活儿。他教养良好，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另外他还是个干练的家伙。”

“可是，那么，您怀疑谁呢？”班特里太太一头雾水地问道，“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哎，不可能。”

“是的，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你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弗罗莱因·格里塔是他的侄女，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但战争已经让我们无数次地看到了兄妹、父子反目为仇的例子。那些最可爱、最柔弱的姑娘们能做出最耸人听闻的事来。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格特鲁特，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原因这么做呢？也许只是与她雇主的一次争吵，在四十年的忠诚服务之后，这股怨恨可能会不断加深。那个阶层的年长的妇女们有时有着惊人的怨恨。多布斯呢？能不能因为他与这家人没有联系就把他排除在外呢？考虑到钱就不一定了。多布斯完全可能被收买。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定从外面传来了某个口信或者命令。否则怎么会有那五个月的安宁？不会的，那个组织的成员一直在活动。他们只不过是还不确定是罗森背叛了他们，他们一直等到他的背叛行为已经确定无疑才动了手。于是，他们给他们在那个家里的卧底送去了指令——就是，‘格杀勿论’。”

“太阴险了！”珍妮·赫利尔说着打了个寒颤。

“但那个指令是怎么传进来的呢？那是我一直试图弄清楚的一点，也是解决难题的唯一希望。那四个人中肯定有人以某种方式与外界联系过。不允许延误。我知道他们的规矩，命令一到，必须马上执行。那是‘施瓦茨之手’的规矩。

“我开始了深入的调查，调查详尽到了可笑的程度，你们可能会大吃一惊的。那天早上都有什么人进入过那座房子？我一个也没漏掉。这儿是名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

“肉贩子
，送来了一些羊颈肉。经调查属实。

“杂货商的助手
，送来一袋玉米粉、两磅糖、一磅黄油和一磅咖啡。经调查属实。

“邮递员
，带来了：寄给弗罗莱因的两份宣传单；寄给格特鲁德的一封来自本地的信；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其中一封上贴的是外国邮票；寄给坦普尔顿的两封信，其中有一封也是外国邮票。

亨利爵士停了下来，从信封里抽出一打文件。

“你们可能有兴趣看看这些东西。它们都是相关人员交给我的，或是从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不用说，我们找专家鉴定过它们是否用了隐形墨水等手段。没有那种刺激的情况。”

大家围拢在一起看那些信。那两份宣传单分别来自一个苗圃园主和伦敦一家有名的毛皮公司。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里有两份是账单。一份寄自本地，是关于花草种子的；另一份是伦敦一家文具公司寄出的。寄给他的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My Dear Rosen - Just back from Dr Helmuth Spath’s. I saw Edgar Jackson the other day. He and Amos Perry have just come back from Tsingtau. In all Honesty I can’t say I envy them the trip. Let me have news of you soon. As I said before: Because of a certain person. You know who I mean, though you don’t agree. –

Yours, Georgine.
[2]

“坦普尔顿先生的信里有一封也是账单，你们已经看到了，是他的裁缝寄来的；另一封是一位在德国的朋友寄来的。”亨利爵土继续说道，“不幸的是，那封信他在出去散步的时候撕掉了。最后，我们看看格特鲁德的那封信。”

Dear Mrs Swartz, - We’re hoping as how you be able to come the social on friday evening, the vicar says has he hopes you will – one and all being welcome. The resipy for the ham was very good, and I thanks you for it. Hoping as this finds you well and that we shall see you friday I remain. – Yours faithfully, Emma Greene.
[3]

劳埃德大夫看完这封信后不觉莞尔一笑，班特里太太也是一样。

“我觉得最后这封信可以排除在外。”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也这样想，”亨利爵士说道，“但我还是证实了的确有一位格林太太和一次教堂联谊会。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你们知道的。”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就经常这样讲，”劳埃德大夫微笑着说道，“您走神了，马普尔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马普尔小姐开口说道：

“我真是太笨了，”她说，“我刚刚在纳闷，寄给罗森博士的那封信里，‘Honesty’的那个H为什么要大写？”

班特里太太接过了话头。

“确实是的，”她说道，“哦！”

“是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那封信里有明确的警告，”班特里上校说道，“我第一眼就看到那个了。我注意到的东西比你们认为得要多。没错，一个明确的警告……针对谁呢？”

“那封信有一点很奇怪，”亨利爵士说道，“据坦普尔顿讲，罗森博士早餐时打开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把信扔给了桌子那头的坦普尔顿，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位老兄。”

“但那个人不是什么老兄啊，”珍妮·赫利尔说道，“最后的落款是‘乔治娜’呀！”

“很难讲签的是什么，”劳埃德大夫说道，“也可能是‘乔治伊’，但看上去确实像‘乔治娜’。不过我感觉还像是男人的笔迹。”

“瞧，这就有趣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把信扔到了桌子那头，装作对此全不知情的样子。肯定是想看看某个人的表情。谁的表情呢？女人的？还是男人的？”

“或许就是那个厨娘？”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也许正把早餐端进餐厅。但我没搞懂的是……这太奇怪了……”

她看着信皱起了眉头。马普尔小姐凑到了她的身边。马普尔小姐伸出手指在一页信纸上画着。她们一起在那儿窃窃私语起来。

“可为什么那个秘书要把他的另一封信撕掉呢？”珍妮·赫利尔小姐突然问道，“那似乎……噢！我不知道……那似乎不太正常。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不过，当然了，如果他根本不在怀疑之列，就像您说的那样……”

“但亨利爵士没有那么说，”马普尔小姐迅速抬起头，停止了与班特里太太的私下交谈。“他说有四个嫌疑人。那就是说他是把坦普尔顿先生包括在内了的。我这么理解对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我从惨痛的教训中学到了一点。永远不要轻易认定某人不用怀疑。我刚刚向你们讲了为什么那三个人有可能犯罪，尽管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可能。当时我没有分析查尔斯·坦普尔顿的情况。但后来，遵循我刚刚说过的那条戒律的引导，我分析了一下他的情况。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在军队里，还是在警察队伍中，都有一定数量的内奸，尽管我们痛恨承认这一点。因此，我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始研究查尔斯·坦普尔顿的问题。

“刚才赫利尔小姐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也反复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个家里唯独他不能出示那封信呢？特别是那封信上贴的还是德国邮票。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

“最后那个问题似乎是最没有疑点的，我就此问过他。他的回答再简单不过了。他的一个姨妈嫁给了一个德国人。那封信是一个德国的表妹寄来的。这样一来，我了解到了以前不知道的情况，查尔斯·坦普尔顿与德国人有联系。这就让他上了嫌疑人的名单。事实就是这样。他是我的人，是一个我一直都很喜欢和信赖的小伙子。不过公平地说，我必须承认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十有八九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了。这不单单是惩治一个罪犯的问题。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比惩治罪犯重要百倍的问题。一个正直青年的前程可能就此毁了……仅仅是因为嫌疑，我不敢忽视的嫌疑。”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

“那么，亨利爵士，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其实您心目中一直在考虑的是坦普尔顿先生，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虽然从理论上讲，四个人都有嫌疑，但实际上可差远了。比如说，多布斯，在我心目中，他也有嫌疑，但那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村里的人都认为老罗森博士的死是场意外。格特鲁德受影响稍大点。弗罗莱因·罗森对她的态度肯定会有所改变。不过，那对她来讲也没多大关系。

“至于弗罗莱因·格里塔·罗森……好吧，这是案子棘手的部分。格里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而查尔斯·坦普尔顿又是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五个月来，他们被一起扔进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他们双双坠入了爱河，尽管他们还没亲口承认。

“接着大祸降临。大概在三个月前，我返回伦敦后的一两天，格里塔·罗森来拜访我。她已经卖掉了房子准备好回德国，已经把她叔叔的种种后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她是以私人身份来拜访我的，一方面她知道我那时已经退休了，另一方面她来见我本来也是出于一些私人原因。她一开始有些拐弯抹角，但后来还是和盘托出了。她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一次又一次地困扰着她——就是查尔斯撕掉的那封信。那封信没什么关系吧？当然肯定没什么关系的。她当然相信他的说法，可是……哦！她要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如果她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踏实了。

“看到了吗？与我的感受一样：想去相信……但那可怕的潜在的怀疑却深深地扎在心头，如此往复，永无宁日。我对她直言不讳，也请她同样对我坦诚以待。我问她是否真心喜欢查尔斯，而查尔斯也爱慕着她。

“‘我想是的，’她说道，‘哦，是的，我知道我们都喜欢对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快乐。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安心。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他会对我说他爱我，而我会告诉他我也爱他……啊！您都能想得到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之间出现了隔阂，我们变得拘束了起来；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我们都在心里想着，‘要是我能确定就好了！’亨利爵士，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求您对我说，‘请你放心，不管杀害你叔叔的人是谁，都绝不会是查尔斯·坦普尔顿！’说呀！哦，跟我说呀！求您……求您了！”

“该死的！”亨利爵士说着，嘭地一声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我没法对她那么讲。他们会越来越疏远，那两个可怜的人……怀疑就像幽灵一样飘荡在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驱散。”

他颓然倒在椅子里，一脸疲惫和忧郁。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除非……”他又挺直了身子，一丝异想天开的微笑掠过他的脸……“除非马普尔小姐能帮我们。您可以吗，马普尔小姐？我有一种感觉，您肯定能从那封信里看出些名堂来，就是那封教堂联谊会的信。那封信就没有让您想起什么人或什么事能让这个案子真相大白吗？您就不能帮帮这两个渴求幸福的绝望的年轻人吗？”

在他那异想天开的举动背后是诚心诚意的求助。他对这位柔弱、老派的老小姐的智慧评价非常高。他带着几乎是期望的目光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几声，整理了一下她的蕾丝花边。

“那的确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她承认道，“当然了，那封信在我和班特里太太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我不是说教堂联谊会的那封信，而是另一封。亨利爵士，您在伦敦生活了那么久，从没做过园艺活儿，是很难注意到的。”

“哦？”亨利爵士说道，“注意到什么？”

班特里太太伸出一只手，挑出了一份宣传单。她打开宣传单，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

“Dr.Helmuth Spath，纯种的紫丁香，花朵精致美丽，花茎特别长而挺直。特别适于切花和花园装饰。美丽动人。

“Edgar Jackson，美丽的菊花样异形花卉，花朵呈鲜明的砖红色。

“Amos Perry，花色鲜红，最好的装饰用花。

“Tsingtau，鲜艳的橙红色花朵，鲜艳的花园植物，持久的切花品种。

“Honesty
[4]

……”

“那封信里这个词开头的字母H是大写的，还记得吧？”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

“Honesty，玫瑰红和白色渐变，花形硕大完美。”

班特里太太丢下这张宣传单，用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口气说道：

“大丽花！”
[5]

“这些花名的首写字母拼起来就是‘死亡’（DEATH）。”马普尔小姐解释道。

“但那封信是寄给罗森博士本人的啊。”亨利爵士反驳道。

“这就是最聪明的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那封信，还有里面的警告。收到一封他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里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名字，他会怎么做？哦，当然了，把信交给他的秘书。”

“那么，终究……”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是秘书干的。其实这一点正好清楚地证明了不是他干的。如果是他干的，他绝不会把这封信留下来。他也绝不会把寄给他自己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撕掉。实际上，他的无辜是……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昭然若揭的。”

“那么是谁……”

“嗯，几乎可以确定是谁……基本是确定无疑的。早餐时还有一个人，她会伸手拿过那封信看看，在那种情形下是很自然的事。事情肯定就是这样。还记得同一批邮件里她收到了一份园艺宣传单吗……”

“格里塔·罗森，”亨利爵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她对我的拜访……”

“先生们永远也看不透这类事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而且恐怕他们常常会认为我们这些老女人都是……呃……猫。我们经常会用我们的方式去看问题。但事实就是如此。不幸的是，人总是对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最为了解。我毫不怀疑那两个年轻人之间存在隔阂。那个小伙子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他怀疑她，仅仅是出于直觉，而且他无法掩饰他的怀疑。我确定那个姑娘去拜访您完全是出于恶意。她那时已经非常安全了，但她还是用她的方法坐实了您对可怜的坦普尔顿先生的怀疑。她拜访您之前，您本来不那么确定是他干的。”

“我肯定她没说过那种话……”亨利爵士开口说道。

“先生们，”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是永远也看不透这些女人的小把戏的。“

“那个姑娘……”他顿了顿。“她犯下了冷血的谋杀罪，却逍遥法外！”

“哦！不，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说道，“她逃不掉的。你我都坚信这一点。还记得您不久前说过的话吗？不会的。格里塔·罗森躲不过惩罚的。首先，她肯定与一群非常可疑的人为伍。这些人专门从事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与他们为伍绝不会有好处，也不会带给她好下场。正如您所说，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关心那些有罪的人，我们应该关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坦普尔顿先生，我敢说正打算跟他的德国表妹结婚呢。他把她寄给他的那封信撕掉了，这看起来的确可疑。今天晚上我们一直都在用这个词，但这里的意味却完全不同。或许他是怕另一个姑娘会看到或者向他要这封信看？是的，我想他们之间肯定是有点暧昧关系的。再来看看多布斯……正如您所说，我敢说这件事对他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唯一惦记的可能就是他的午茶了。然后就是那位可怜的老格特鲁德了……她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可怜的安妮·波尔特尼，五十年的忠诚服务却被毫无依据的怀疑弄丢了兰姆小姐的遗嘱。那个可怜人的心几乎碎了；直到她死后，事情才真相大白：在一个茶叶罐的秘密抽格里发现了那份遗嘱，是兰姆太太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藏在那儿的。但这对可怜的安妮来说已经太迟了。

“正因如此，我才特别惦记那位德国老女人。人老了以后更容易滋生怨念。比起坦普尔顿先生来，我更同情她。毕竟坦普尔顿先生年轻英俊，而且明显深得女人青睐。您会给她写封信的，对吧，亨利爵士？就告诉她，她的清白已经被证实无疑了就好。她亲爱的老主人死了，她肯定会多想的，觉得自己也是嫌疑人……噢！再想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我会给她写信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他好奇地看着她。“您知道吗，我永远都猜不透您。您的看法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恐怕，我的看法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马普尔小姐谦逊地说道，“我几乎从没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但您却解决了可以称得上是跨国的谜案，”亨利先生说道，“您的确已经解决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她微微昂起了头。

“按我们那个时代的标准，我想我算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姐姐和我有一位德国家庭女教师，叫弗罗莱因，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她教给我们许多花语，如今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但那还是很迷人的。例如，黄色的郁金香代表没有希望的爱情，而翠菊代表‘我因嫉妒而死于你的脚下’等。那封信的落款是乔金（Georgine），用德语说就是Dahlia
[6]

，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整个事情就清楚了。我希望能想起大丽花的花语，但是……哎……想不起来了。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

“不管怎样，应该不是‘死亡’。”

“当然不是。真可怕，不是吗？这世上有许多不幸的事。”

“是的，”班特里太大叹了口气说道，“所幸我们还有花和朋友。”

“你们看出来了吧？她把我们这些朋友排到了花的后面。”劳埃德大夫说道。

“有个男人每晚都往剧院里给我送紫色的兰花。”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那表示‘我等待你的恩宠’。”马普尔小姐兴高采烈地说道。

亨利爵士发出一阵特别的咳嗽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马普尔小姐突然说道：

“我想起来了。大丽菊的花语是‘背弃和变节’。”

“太对了，”亨利爵士说道，“一点也没错。”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1]
克莫拉阵线是一八二○年前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一度发展成颇有势力的政治组织。后因从事诈骗、抢劫而被取缔。

[2]
亲爱的罗森：我刚从黑尔默思·斯帕思博士家回来。前几天我还碰到了埃德加·杰克逊。他和阿莫斯·佩里刚从青岛回来。说实在的，我真不羡慕他们这趟旅程。尽快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吧。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当心那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尽管你不同意……乔金敬上

[3]
亲爱的斯沃茨太太：我们想知道您周五晚上是否能来参加联谊会，牧师说您能来。他希望——自己来或者全家来都行。火腿的配方非常好，多谢您啦。希望您果真都好，希望周五能见到您，我再说一次。您真诚的，埃玛·格林

[4]
指一年生缎花。

[5]
原文为Dahlias，指大丽花。

[6]
Dahlia也指大丽花。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我要提个抗议。”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他轻轻眨着眼睛环视了一圈。班特里上校的双腿直直地伸了出去，他皱着眉头盯着壁炉架，好像在盯着行进队伍中一个懈怠的士兵；他的太太正偷偷地瞄着刚寄来的一份球茎植物的目录；劳埃德大夫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仰慕之情看着珍妮·赫利尔；而那位漂亮的女演员却专注于她那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粉红色指甲；只有那位年长的老小姐，马普尔小姐，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她那双有些褪色的蓝眼睛与亨利爵士的目光相遇时眨了一下表示回应。

“抗议？”她小声说道。

“一个很严正的抗议。我们一共有六个人，男女各占一半，我要代表受压迫的男士们提出抗议。今晚我们已经讲了三个故事了，都是三位男士讲的！我抗议的是女士们还没有贡献出她们的那一份。”

“哦！”班特里太太义愤填膺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该做的。我们带着我们的智慧和欣赏之情聆听了你们的讲述。我们展现出了女性的特有姿态——低调、谦和、不出风头。”

“真是个绝妙的借口，”亨利爵士说道，“但这是行不通的。《一千零一夜》里就有一个很好的先例！所以，别推辞了，山鲁佐德。
[1]

”

“您是指我吗？”班特里太太说道，“可我真的没什么好讲的。我周围从没发生过流血事件或什么不解之谜。”

“我绝对没有坚持非要讲什么血案，”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知道你们三位女士中有一位肯定能讲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小谜题。来吧，马普尔小姐——‘清洁女工的奇妙巧合’还是‘母亲会之谜’呢？别让我们对圣玛丽·米德村失望。”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您会感兴趣的东西，亨利爵士。当然，我们也会遇到一些令我们迷惑不解的小事——一袋精选虾居然莫明其妙地不见了如此等等；这种小事您不会感兴趣的，因为到最后谜底揭开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就是那些小事也能映射出人类的本性。”

“您已经教会我重视人性了。”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赫利尔小姐，您呢？”班特里上校问道，“您肯定有一些有趣的经历。”

“没错，肯定有。”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珍妮说道，“你们是说，你们要我讲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

“或者是您朋友的也行。”亨利爵士纠正道。

“哦！”珍妮含糊地说道，“我想没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是说不是我们在讲的那类事。我收到过很多鲜花，当然，还有许多奇怪的留言，但那都是男人们爱干的事，不是吗？我不认为……”她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来我们只能听听虾的传奇了。”亨利爵士说道，“那请吧，马普尔小姐。”

“您真会说笑，亨利爵士。虾的事只是随口一说的；但我现在想了想，倒真想起了一件往事，起码不是件小事，而是严重得多的事，是一场悲剧。而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卷了进去。我对自己做的事从不后悔，是的，一点儿也不后悔。不过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

“那真令我有些失望，”亨利爵士说道，“不过我会尽量打起精神来的。我知道您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马普尔小姐的脸有点微微发红。

“我希望能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她有些忧虑地说道，“恐怕我总爱跑题。离题的时候，自己往往都没意识到。另外我也记不太清楚事情的先后顺序了。如果我叙述得不清楚的话，大家一定要多多包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说过，这件事与圣玛丽·米德村无关。实际上，它与一所水疗院有关……”

“您是说水上飞机吗？”
[2]

珍妮瞪大了双眼问道。

“你没听说过那种地方，亲爱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并向她解释了一番。她的丈夫也补充了一些意见：

“可恶的地方！可恶到了极点！一大早就得起床，喝那些尝起来脏兮兮的水。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谈论各种居心叵测的话题。上帝啊，我一想起……”

“好啦，阿瑟，”班特里太太心平气和地说道，“要知道，那里对你的健康特别有好处。”

“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闲扯各种丑闻。”班特里上校咕哝道。

“恐怕确实是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上校叫道，一脸惊慌失措，“我压根儿不是指……”

马普尔小姐两颊绯红，略做手势，止住了他的话。

“确实如此，班特里上校。我想说的也是那些。让我想想说到哪儿了。对了，闲聊八卦，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们真没少谈这类事情。人们都看不起这种行为，特别是年轻人。我的外甥是位作家，我觉得他的书都很精巧。他曾经毫无根据地对爱嚼舌根的人的性格和品质做出一些非常刻薄的评价，说他们非常邪恶，如此等等。可我想说的是，这些年轻人里没有人肯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他们根本都没去核实一下情况。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闲扯八卦，就这么说吧，到底有多少是真事！我觉得，如果他们像我说的那样去核实一下的话，他们可能会发现十之八九都是真的！真正让人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真是个颇有启发性的猜想。”亨利爵士说道。

“不，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您说的那回事！其实就是一个实践与经验的问题。我曾听说过一个埃及文物学家，你给他一只奇妙的圣甲虫，他只要看一看、摸一摸就能告诉你它是属于公元前哪一年的，或者是伯明翰的仿制品。他从来也说不清这里面有什么规律可循。他就是能识别。他一辈子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表达得很不清楚）。我外甥口中的那些‘多余的女人们’有着大把的时间，她们主要的兴趣通常就是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你看，她们在这方面简直称得上是‘专家’了。如今的年轻人……他们可以非常随意地谈论我们年轻时避而不谈的话题；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头脑却天真得可怕。他们会轻信各种人、各种事。如果你试图劝诫他们，即便只是委婉地提醒，他们也会对你说你的思想已经过时了……他们说你的思想，就像是一个洗涤槽。”

“不过，”亨利爵士说道，“洗涤槽又有什么不妥呢？”

“没错，”马普尔小姐有些激动地说道，“在任何房子里，它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虽然没什么浪漫气息。我得承认，我也会有情绪，就像其他人一样，有时候我也会被那些不假思索的话语深深地伤害到。我知道先生们对家务事不感兴趣，但我还是得说说我那位女仆埃塞尔——一位非常漂亮、处处显得很有教养的姑娘。我一见到她，就知道她和安妮·韦布以及可怜的布鲁特太太家的那个女仆是一类人。时机一到，对她来讲，东西是你的还是她的就不重要了。于是我当月就把她辞退了，我给她写了封推荐信说她诚实可靠，但私底下我警告老爱德华太太不要雇用她；我的外甥雷蒙德对此极为愤慨，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么恶毒的事。没错，恶毒。后来，她又到了艾什顿夫人那儿，我觉得我没有义务提醒她……然后怎么样呢？所有内衣的花边都被剪了下来，两枚钻石胸针被拿走了，而那个姑娘则在半夜逃走了，从此音讯全无。”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你们会说，这与发生在凯斯顿水疗院的事毫不相干，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关系的。这正好能说明，为什么从我第一眼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先生想摆脱太太。”

“噢？”亨利爵士说道，向前探了探身子。

马普尔小姐带着平静的表情转头看着他。

“就像我说的那样，亨利爵士，我毫不怀疑他要甩掉她。桑德斯先生是个大块头，相貌英俊，脸色红润，举止热情，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没有人比他对自己的妻子更殷勤了。但我就是知道！他想要甩掉她。”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

“是的，我明白。我的外甥，雷蒙德·韦斯特，也会那么说的。他会说我是毫无根据地捕风捉影。可我还记得沃尔特·霍思利，格林曼的老板，有一天晚上和他太太一起走着回家，他太太掉进了河里，而他却拿到了他太太的保险金！还有另外一两个人时至今日仍然逍遥法外——有一个实际上还是我们这个阶层的。夫妇二人到瑞士去避暑，他们一起登山。我警告她不要去，那可怜的家伙倒没有发火，她只是耻笑了我一场。她觉得像我这样的老古董居然会对她的哈利产生这种想法，真是可笑。唉，唉，意外发生了，哈利如今又娶了另一个女人。可我能做什么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没有证据。”

“哦！马普尔小姐，”班特里太太叫道，“你该不是在说……”

“亲爱的，这种事很常见……实际上相当常见。男士们尽管更强壮，但他们很容易受到诱惑。如果把事情弄得看上去像是意外，那就简单多了。我前面说过，我一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事情发生在有轨电车上。车内挤满了人，我不得不到上层去。我们三个人站起来准备下车时，桑德斯先生失去了平衡，正好向他太太那边倒了下去，把她撞得头朝下地向楼梯下面栽了下去。幸运的是，售票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及时抓住了她。”

“可那肯定只是场意外。”

“那当然是场意外，没有比那看上去更像意外的了！但桑德斯先生跟我说过，他曾经在商船上工作过，如果他在剧烈颠簸的船上都能保持平衡，那他就不会在连我这老太婆都站得稳的电车上跌倒。”

“不管怎么说，我们觉得这可能是您自己的想象，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多少有虚构的成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多久之后，过马路时发生的一次意外让我更加确信了。现在，我来问您，我该怎么做，亨利爵士？有一位心满意足、幸福快乐的已婚妇女很快就会被谋杀。”

“亲爱的女士，您真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因为，像如今的大多数人一样，您不愿面对现实，宁愿认为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一点。但我真的是太无能了！比如说，我不能到警察局去报案。而我也看得出来，警告那个女人是没用的。她完全倾心于她的丈夫。我只能尽量去了解有关他们俩的情况。俗话说，在火边你有足够的时间做针钱活儿。桑德斯太太（她名叫格拉迪斯）非常愿意与人交谈。他们好像刚结婚不久。据说她丈夫很快将会得到一笔财产，但眼下他们的日子很拮据。实际上，他们是在靠她那笔小小的收入过日子。这种事大家以前都听说过。她抱怨说她根本动不了她的资产。好像某某人已经在某某地方做好了安排！但是她有权把那笔钱留给别人。我发现了这一点。她和她丈夫结婚以后就各自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了对方。非常感人。当然，等杰克
[3]

的事业步入正轨了……每天的开销都不少，而他们却不幸相当拮据……实际上他们住在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与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一旦失火是很危险的，不过如果真有火灾发生的话，他们窗外就有一个救生通道。我小心地问她房间外面是否有阳台。阳台是危险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你们明白。

“我设法让她保证不会到外面的阳台上去；我说这是梦的启示。这个说法让她深为信服，有时候迷信能起很大的作用。她是个金发的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一头卷发散落在颈后。她非常轻信于人。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的丈夫，有一两次，我发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可不是那种轻信的人，而且他知道那天我也在电车上。

“但是我很担心……非常担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斗过他。我可以防止在水疗院期间出事，只要跟他说上只言片语暗示我对他有所怀疑就行。但那也只不过是把他的计划推迟了一点而已。不，我开始相信只有一个大胆的方案可以奏效，用某种办法给他设个陷阱。如果我能引诱他试图按我选定的方式谋害她的话……到时候他的假面具就会被撕下来，而她就会被迫面对现实了，不管那对她来讲是多大的打击。”

“您真让我大吃一惊。”劳埃德大夫说道，“您用的什么妙计？”

“别担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马普尔小姐说道，“但那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没有再等下去。他知道我可能已经起了疑心，因此他抢在我还不敢完全确定之前就动了手。他知道弄成一场意外，我会怀疑；因此他索性弄成了一场谋杀。”

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咬紧了双唇。

“恐怕我讲得有点唐突。我一定会尽量精准地告诉你们发生的一切。我一直都为此事感到非常痛心。在我看来，我原本可以阻止的。但万能的上帝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

“当时有一种我只能形容为怪异而恐惧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们身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刚开始是乔治，大厅里的行李员，他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了，认识每一个人。他先是得了气管炎，后来发展成了肺炎，得病后的第四天死掉了。这是一个相当悲惨的事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那时离圣诞节只有四天了。接着是一位女佣……多好的一位姑娘……就因为一根感染的手指，二十四小时内就死掉了。

“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以及老卡彭特太太一起坐在客厅里，卡彭特太太活像个食尸鬼一样，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记住我的话，’她说道，‘这还不算完
。记得老话怎么说来着？过二不过三
。这话一次次地应验过。还会再死一个人的。不用怀疑这一点。而且也不用等太久。过二不过三
。’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点了点头，把编织针碰得咔嗒响，我一抬头刚好看见桑德斯先生就站在门口。有那么一会儿他放松了警惕，脸上的表情再清楚不过了。到死的那天我也会认为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卡彭特太太的话给了他那个念头。我看得出他的脑筋开动了起来。

“他带着他那亲切的微笑走进了房间。

“‘需要我为各位女士采购些圣诞用品吗？’他问道，‘我正准备去凯斯顿。’

“他在那儿待了一两分钟，谈笑风生，然后就出去了。我说过，我很担心，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桑德斯太太在哪儿？有人知道吗？’

“特罗洛普太太说她去找她朋友莫蒂默一家打桥牌去了，这让我的心思暂时安稳了些。但我依然感到忧心忡忡，完全拿不准该做些什么。大约半小时后，我上楼回到了我的房间。我遇到了科尔斯大夫，他是我的医生，我上楼的时候他刚好走下来。我正想跟他谈谈我的风湿病，于是顺势把他请到了我的房间。他跟我提起了那可怜的姑娘——玛丽的死（他说这是私底下讲讲的）。他说经理不希望这件事张扬出去，所以请我也保守秘密。当然我没告诉他，前一个小时里我们就没讨论别的事，从玛丽刚断气就开始了。这类事情总是立刻就会被大家知道的，对此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应该都明白。但科尔斯大夫一直都是个心思单纯且毫无疑心的人，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他的这种轻信很快就引起了我的警觉。他起身离开的时候说，桑德斯先生请他去看看他的太太。她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消化不良引起的。

“可就在当天，格拉迪斯·桑德斯还对我说过她的消化非常好，真是谢天谢地呢。

“明白了吧？我对那个男人的怀疑顿时增加了百倍。他正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但是什么行动呢？我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谈谈我的想法时，科尔斯大夫就离开了我的房间。不过其实就算我要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桑德斯，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穿戴好了准备外出，再次问我是否需要他在城里给我办点什么事。我只能跟他客套了一番。之后我径直走到了休息厅，点了茶。我记得当时正好是五点半。

“现在我想把后来发生的事讲得清楚些。我在休息厅里一直待到差一刻七点，这时，桑德斯先生走了进来。有两位男士与他一起，三个人都相当愉快。桑德斯先生撇下他的两个朋友，向我和特罗洛普太太坐的地方走了过来。他说他想听听我们对他给他太太买的圣诞礼物的建议。他买的是一个配晚礼服的包。

“‘瞧，女士们，’他说道，‘我只是个粗莽的水手。哪儿懂这类东西啊？我让他们送来三个供我挑选，我想听听你们这些专家的意见。’“我们说当然乐意效劳，他问能否劳驾我们上楼去，因为他太太随时可能会回来，如果他把东西拿下来的话，有可能被她撞见。于是我们就跟他上了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随后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的小指在隐隐作痛。

“桑德斯先生打开了卧室的门，开了灯。我不知道到底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最先看见的……

“桑德斯太太脸冲下倒在地板上……死了。

“我最先向她奔过去。我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脉搏，但已经没用了，她的胳膊已经冰凉僵硬。紧挨着她的头边有一只填满了沙子的袜子，那就是击倒她的凶器。特罗洛普小姐，那个蠢货，只知道靠在门边抱着脑袋哭哭啼啼。桑德斯大叫一声‘我的太太，我的太太’冲向了她。我没让他碰她。要知道，当时我就肯定是他干的，他一定是想把什么东西拿走或者藏起来。

“‘什么也不许碰，’我说道，‘振作一点，桑德斯先生。特罗洛普小姐，请到楼下把经理找来。’

“我留在那里，跪在尸体旁边。我不能让桑德斯单独与她在一起。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在表演的话，那他演得简直棒极了。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茫然而迷惑，完全被吓傻了。

“不一会儿，经理就来到了现场。他迅速地把房间检视了一遍，然后把我们都赶了出来，锁上了门，钥匙拿在他自己手里。然后他去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来的时候，我们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电话线路出了问题，经理不得不派一个信使去警察局报案，而水疗院位于城外沼地旁边）。卡彭特太太非常仔细地向我们每一个人打听了情况。她对她那‘过二不过三’的预言这么快就得到了应验非常满意。听说桑德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水疗院的庭院里，双手抱着脑袋呻吟着，展示出极大的悲痛。”

“不管怎样，警察最终还是来了。他们和经理、桑德斯先生一起上了楼。稍后，他们派人下来找我。我上了楼。警督正坐在桌子旁边写着什么。他是一位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我喜欢他。

“‘简·马普尔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

“‘我听说，女士，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您在现场？’

“我回答‘是的’并准确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我想这可怜的人在总算找到了一位能有条有理地回答他问题的人之后松了一口气。之前跟桑德斯以及艾米莉·特罗洛普打了半天交道之后，他肯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特别是后者，简直就是个蠢货！我亲爱的母亲曾教导我说，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应该永远能在公众场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管私底下她可能已经快要失控了。”

“一句令人钦佩的格言。”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我说完了以后，警督说道：谢谢您，女士。现在恐怕我还得请您再看一看尸体。她是否还是在你们进入房间时她在的地方？有没有被移动过？’

“我解释说我没让桑德斯先生挪动尸体，警督点头表示赞许。

“那位先生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说道。

“‘看上去是那样……没错。’我答道。

“我觉得我并没有强调‘看上去’这几个字，但警督仍用一种相当犀利的目光看着我。

“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尸体就跟刚被发现的时候一样？’他说道。

“‘除了帽子以外，是的。’我答道。

“警督机警地抬起头来。‘您是什么意思……帽子怎么了？’

“我解释说，那顶帽子原本是戴在可怜的格拉迪斯头上的，但现在却掉在她头边上了。当然，我原以为是警察搞的。然而警督断然否认是他们干的。到目前为止，他们没移动过甚至没碰过任何东西。他站在那儿，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面朝下趴着的尸体。格拉迪斯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花呢外套，还有一条灰色的毛领。那顶帽子，一顶廉价的红色毡帽，就躺在她脑袋边上。

“警督一言不发地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眉头紧蹙。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您有没有可能记得，死者耳朵上是否有耳环，或者死者生前是不是有戴耳环的习惯？’

“幸运的是，我有仔细观察事物的习惯。我的确记得有一对珍珠耳环在帽檐下面熠熠闪光，虽然我当时没有特别注意，但对他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就对了。那位女士的珠宝盒被洗劫一空。我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手指上的戒指也被摘走了。凶手准是忘了耳环，所以在谋杀被发现后又回来摘走了耳环。一个冷血的家伙！噢！也许……’他环顾四周，然后缓缓地说道，‘他当时可能就藏在这个房间里，一直都在。’

“但我不同意他的想法。我解释说，我亲自查看过床底下。经理也打开衣橱看过。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了。的确，衣橱中间的帽柜是锁着的，但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带搁板的柜子，是没办法藏人的。

“我在陈述这些看法的时候，警督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您的看法，女士，’他说道，‘这样一来，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他肯定是又回来过。一个非常冷血的家伙。’

“‘可经理锁上了门，还把钥匙攥在了手里啊！’

“‘那说明不了什么。阳台和逃生通道都是小偷出入的捷径。说不定你们的到来惊扰了他。他从窗口那儿溜走了，然后等你们都离开了，他又回来继续他的勾当。’

“‘您能肯定，’我说道，‘是小偷所为吗？’

“他淡淡地说道：‘嗯，看起来像是那样，不是吗？’

“他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我觉得宽慰。我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只是把桑德斯先生当作丧妻的鳏夫看待。

“要知道，我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是像我们的友好邻邦法国人会说的那样‘固执己见’。我知道，那个家伙，桑德斯，企图谋害他的妻子。我一直在防范的是那些古怪离奇的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巧合事件。我对桑德斯先生的看法是绝对正确无误的，对此我确信无疑。那个人是个恶棍。虽然他那虚伪的悲伤一刻也没能欺骗得了我，但我的确记得当时他那震惊和迷惑的神情非常逼真。那神情看起来绝对是自然流露的，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得承认与警督交谈之后，一丝奇怪的疑虑浮上了我的心头。因为如果这可怕的罪行是桑德斯干的，我想不出任何可信的理由能让他顺着逃生通道溜回到现场，取走他妻子的耳环。那可不是明智之举，而桑德斯是一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觉得他格外危险。”

马普尔小姐环视她的听众。

“也许，你们都猜得出我将得出怎样的结论吧？那就是，就像司空见惯的那样，这世上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我太过于确信了，我认为，正是这一点让我做出了盲目的判断。这件事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因为事实证明，尽管存在各种可能的怀疑，但桑德斯先生不可能犯下这桩罪行……
”

班特里太太发出一声惊诧的喘息。马普尔小姐转向她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所希望的那样。它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事实证明某人错了，那他就得谦卑地承认错误，然后重新开始。我从心底里认定桑德斯先生就是凶手，还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那坚定的看法。

“我想，现在大家都想听听事实经过是怎样的吧。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样，桑德斯太太整个下午都在和一些朋友，莫蒂默一家，一起打桥牌。她大约在六点一刻离开。从她朋友家到水疗院步行要走一刻钟，如果走得快点还用不了那么久。她六点半怎么都能到了。没人看见她进来，所以她肯定是从侧门进来，然后直接匆匆回到她的房间的。她换了衣服（她穿着去打牌的那件浅黄褐色的外套和裙子就挂在衣橱里）；被击倒的时候，她很显然正准备再次外出。他们说，很可能她根本都不知道是谁把她击倒的。那个沙袋确实是一件很有效的武器。这么看来，凶手很可能就藏在房间里，也许就在某个她没打开的衣橱里。

“现在来看看桑德斯先生的行踪。如我前面所说，他是五点半……或者再晚些出去的。他在几家商店买了些东西，大约六点钟，他进了‘水疗大酒店’，在那儿他邂逅了两个朋友，就是后来与他一起回到水疗院的那两个人。我猜，他们一起打了台球，还喝了不少威士忌加苏打。那两个人（希契科克和斯彭德）从那天下午六点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和他一起回到了水疗院，然后，他撇下他们，走向了我和特罗洛普小姐。那时，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是差一刻七点，那时候他的妻子肯定已经死了。

“我得告诉你们，我亲自跟他的那两位朋友谈过。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举止粗鲁，缺乏教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说那天桑德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那绝对是实话。

“只有一个小插曲值得一提。好像在打牌的时候，有个电话找桑德斯太太。某位利特尔沃思先生想跟她通话。听完电话之后，似乎有什么事让她既兴奋又高兴，她不留神打错了一两次牌，之后比事先计划的提早了很多就离开了。

“桑德斯先生被问起是否知道他太太有个叫利特尔沃思的朋友，他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我看来，他太太的态度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她也不知道利特尔沃思这个名字。不过，她听完电话之后面带微笑、脸色潮红回到了牌桌上，因此，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报出的都不是他的真名，而这一点就有几分可疑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被搁置一旁了。盗窃案的假设的确有些站不住脚；而另一种推论则是，桑德斯太太正准备外出去和某个人见面。那个人是不是从逃生通道进入了她的房间？他们是不是吵了一架？或许就是他反目为仇，将她杀害了？”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能猜出来。”

“我从不善于猜谜，”班特里太大说道，“真可惜桑德斯有那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你都接受了，那肯定没问题了。”

珍妮·赫利尔转过她那漂亮的脑袋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说道，“那个帽柜被锁上了呢？”

“亲爱的，你真是太聪明了，”马普尔小姐欣喜地说道，“我也对那一点感到纳闷。不过原因很简单。里面是一双绣花拖鞋和一些手帕，它们是那可怜的姑娘为她丈夫绣的圣诞礼物。那就是她把柜子锁起来的原因。钥匙后来在她的手袋里找到了。”

“哦！”珍妮说道，“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并非如此，”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真正有意义的一点，正是那一点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每个人都盯着这位老小姐。

“我自己过了两天才想明白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呀想呀，忽然一切都清楚了。我去找警督，请他做个试验，他照办了。”

“您让他试什么呢？”

“我请他把那顶帽子戴到那可怜的姑娘头上试试看。
当然她戴不上去。不可能戴得上去。要知道，那不是
她的帽子。”

班特里太太瞪大了双眼。

“但一开始的时候是戴在她头上的啊？”

“没戴在她
头上……”

马普尔小姐稍作停顿，让她的话深入到其他人的心里，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可怜的格拉迪斯的尸体，但谁都没去看她的脸。她脸朝下，还记得吗，那顶帽子把头和脸都遮住了。”

“但她确实
被杀了呀？”

“是的，但是是在后来。当我们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格拉迪斯·桑德斯还活得好好的。”

“你是说有人假扮成她吗？可当你碰她的时候肯定……”

“那是具死尸，一点没错。”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

“可是，真见鬼，”班特里上校说道，“尸首又不是随处都能找到的。他们又怎么处理那……那第一具尸体呢？”

“他把她搬了回去。”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个邪恶的主意，但的确聪明透顶。是我们在客厅里的谈话让他萌生了这个计划。那可怜的玛丽，那个女仆的尸体，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呢？还记得吗，桑德斯夫妇的房间和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玛丽的房间离他们的房间只隔两个门。殡仪员要天黑以后才能到。他就指望这一点了。他沿着阳台把尸体搬了过来（五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给她穿上妻子的衣服，在外面再套上她那件红色的外套。这时，他发现装帽子的柜子锁上了！只有一个办法，他去拿了一顶那可怜的姑娘玛丽自己的帽子。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他把沙袋放在她身边，然后就动身去制造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给他太太打电话，自称利特尔沃思先生。我不知道他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是个轻信的姑娘，我前面说过。他让她提前离开牌局，但不要直接回到水疗院，而是约好七点钟和她在庭院里逃生通道的附近见面。他可能跟她说，他有个惊喜要给她。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回到了水疗院，安排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与他一起发现现场。他甚至装作要把尸体翻过来，而我制止了他！然后在等待警察的时候，他蹒跚着走进了水疗院的庭院。

“没有人问他发现现场之后
的不在场证明。他与妻子会合，带她从逃生通道走了上去，一起进了房间。也许他事先跟她编了一些故事解释房间里的尸体。她俯下身去看那具尸体，而他则拾起了沙袋猛击了下去……噢，上帝啊！直到现在，我想到这些仍觉得恶心！然后他飞快地把她的外套和裙子脱下来，挂在衣橱里，再从另一具尸体上脱下衣服给她穿上。

“但是帽子戴不上去
。玛丽的头发紧贴头皮，而格拉迪斯·桑德斯，我前面说过，有一头齐肩的长卷发。他不得不把帽子放在尸体边上，希望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然后，他又把可怜的玛丽的尸体搬回了她的房间，并把一切弄整齐。”

“这真有点难以置信，”劳埃德大夫说道，“他这样做太冒险了。警察有可能很快就会赶到的。”

“还记得线路坏了吧，”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不能让警察马上就赶到现场。警察来了以后，也没有马上上楼查看，而是先到经理办公室花了些时间了解了一下情况。这是最糟糕的一点。本来他们完全有机会发现死了两小时以上的尸体和刚刚死了半小时的尸体之间的差别的；不过他也就指望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并没有什么专业知识。”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凶杀被认为是在差一刻七点左右发生的，”他说道，“但实际上是在七点或者七点过几分的时候发生的。法医查验尸体的时间最早也得是七点半。他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别。”

“我本应发现这一点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摸那可怜的姑娘的脉搏时，她的手已经冰凉了。而后来警督却说凶案很可能是在我们发现现场前不久才发生的。我竟然没反应过来！”

“我认为您发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这件案子是我就任之前的事了。我甚至都没听说过。后来怎样了？”

“桑德斯被处以绞刑。”马普尔小姐干脆利落地说道，“干得好。我从不后悔我出了一把力让那恶棍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我对现代人们对于死刑的那些人道主义方面的顾虑毫无耐心。”

她绷紧的脸舒展开来。

“但我经常为未能挽救那姑娘的性命而深感内疚。但谁会听一个老太太毫无来由的预警呢？唉，唉……谁知道呢？也许对她来讲，在她还感到生活是那么幸福快乐的时候死去，比在一切都已幻灭、生活突然变得痛苦而可怕之后再艰难度日要更好。她爱那恶棍并且信任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

“好吧，那么，”珍妮·赫利尔说道，“她短暂的人生还算开心，还算幸福。我希望……”她停了下来。

马普尔小姐看着那位著名的、漂亮的、成功的珍妮·赫利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亲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温柔，“我明白。”

[1]
《一千零一夜》或译《天方夜谭》《阿拉伯之夜》是著名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其女主角——苏丹新娘山鲁佐德以一夜复一夜地给苏丹讲述情节连续的有趣的故事而免于被杀并最终打动了苏丹。这里亨利爵士巧妙地借用了这个典故反驳了班特里太太的托辞。

[2]
原文Hydro既可以指水疗院，又可以指水上飞机。但年轻时尚的赫利尔小姐显然更熟悉后一种含意，而对主要为中老年人提供疗养服务的水疗院不太了解。

[3]
桑德斯先生的昵称。

第十一章 死亡草

“那么接下来，班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班特里太太，他的女主人，用一种冷冷的、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我早就跟您说过，不要叫我班太太。那不够庄重。”

“那还是叫你山鲁佐德吧。”

“我更不是什么山……这是什么名字啊！我从来就没法把故事讲清楚，不信的话问阿瑟好了。”

“你善于陈述事实，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但你不善于渲染气氛。”

“没错，”班特里太太说道。她翻看着放在面前桌子上的那些球茎类植物目录。“我一直都在听你们讲，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她说道，‘你想知道，他们认为，人人都暗示’……好吧，我就是做不到，就是这样！再说了，我也没什么故事可讲。”

“我们可不信，班特里太太。”劳埃德大夫说道。他微笑着摇了摇他那灰白色的脑袋，一脸揶揄。

马普尔老小姐用她那柔和的声音说道：“当然了，亲爱的……”

班特里太太仍然固执地摇着头。

“你们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平淡。整天就是跟用人们打交道，费好大的力气去找一个洗碗工，去城里买衣服、看牙医、参加阿斯科特赛马会——阿瑟最恨这个，然后就是花园……”

“啊！”劳埃德大夫说道，“花园。我们都知道你最热衷的是什么，班特里太太。”

“有个花园一定很不错。”珍妮·赫利尔，那位漂亮的年轻女演员说道，“如果不用去挖土，搞得满手都是泥的话。我非常喜欢花。”

“花园，”亨利爵士说道，“能从这儿开始吗？来吧，班太太。有毒的球茎植物，致命的黄水仙，死亡之草。”

“你这么讲真奇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阿瑟，还记得发生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的那件事吗？你知道的。老安布罗斯·伯西爵士。还记得当时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有气派和风度的老先生吗？”

“哦，当然记得。是的，那件事是有些不可思议。讲吧，多莉。”

“最好还是你来讲，亲爱的。”

“胡说。讲吧。你得靠自己。刚刚我已经讲过了。”

班特里太太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双手拧在一起，满脸苦不堪言。然后她用一种急促而流利的语调讲道：

“好吧，真的没什么可讲的。‘死亡之草’，那是多么戏剧化的说法，在我自己心里，我管它叫鼠尾草和洋葱
。”

“鼠尾草和洋葱？”劳埃德大夫问道。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因此而起的，”她解释道，“当时，我们，阿瑟和我，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一起住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然后有一天，一些洋地黄的叶子和鼠尾草被混在一起误摘了回去（真是够笨的，我一直那么认为）。那天晚餐吃的是鸭子，里面填满了这些香料，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而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受安布罗斯爵士监护的人，不幸死了。”

她停了下来。

“天啊，天啊，”马普尔小姐说道，“真是场悲剧。”

“谁说不是呢！”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班特里太太说道，“就这些。”

每个人都被噎得不轻。尽管警告在先，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会如此简洁。

“可是，亲爱的女士，”亨利爵士抗议道，“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你牵扯进去的是一场悲剧性的事故，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麻烦。”

“好吧，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情况，”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是我要是告诉了你们，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用挑战的眼光看着大家，不无抱怨地说道，

“我就说我不会添枝加叶，没法把事情叙述得有模有样。”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他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扶了扶眼镜。“说真的，你知道吗，山鲁佐德？这倒是很新鲜。这倒是考验起我们的思维的灵活性了。我还真不敢说你不是存心的，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好奇心。看来，我们要来几轮‘二十个问题’的游戏了。马普尔小姐，您先开始怎么样？”

“我想知道一些有关那厨娘的情况，”马普尔小姐说道，“她肯定特别笨，要不就是非常没有经验。”

“她确实很笨，”班特里太太说道，“事后她哭个没完，说那些叶子被摘下来送给她，说是鼠尾草，她怎么知道有问题呢？”

“一个不会独立思考的人。”马普尔小姐说道。

“大概年纪不小了，另外，我敢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厨娘。”

“啊！她非常出色。”班特里太太说道。

“轮到您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哦！您是说……提个问题吗？”珍妮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道，“真的……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那漂亮的眼睛恳求似地看着亨利爵士。

“为什么不问问出场人物呢，赫利尔小姐？”他微笑着提议道。

珍妮依然看起来迷惑不解。

“按出场先后顺序的演员表。”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哦，是的，”珍妮说道，“那是个好主意。”

班特里太太开始轻快地扳着手指逐个数出了相关人员。

“安布罗斯爵士……西尔维亚·基恩（那个死去的姑娘）……她的一个朋友，当时住在那儿；莫德·韦，一个相貌丑陋的黑发姑娘，她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像她那样的姑娘是怎么做的；然后还有柯尔先生，他是来跟安布罗斯爵士讨论书的……你们知道，珍本书……用拉丁文写的古老而神奇的书……都是些发霉的羊皮纸之类的；还有杰里·洛里默，一位近邻。他的庄园弗尔利斯，与安布罗斯爵士的领地毗邻；然后是卡彭特太太，属于那种人到中年的老猫，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给自己寻找一个舒适的窝。我想，她就是西尔维亚的一条哈巴狗。”

“如果轮到我了的话，”亨利爵士说道，“我想轮到我了，因为我就坐在赫利尔小姐旁边，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请简单描述一下他们，班特里太太，把前面提到的这些人都描述一下。”

“哦！”班特里太太犹豫了一下。

“先说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接着说道，“从他开始。他长什么样？”

“哦！他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老先生，其实也不是很老，顶多六十岁吧，我猜。但他很虚弱。他心脏有毛病，连楼都上不去，他不得不装了部电梯，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他的做派非常迷人，温文尔雅，用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你永远不会见到他发脾气或者心烦意乱。他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和一副有磁性的嗓子。”

“很好，”亨利爵士说道，“我已经看到了安布罗斯爵士。现在谈谈那个姑娘西尔维亚。你刚才说她的全名是什么？”

“西尔维亚·基恩。她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金色的头发，光滑的皮肤。可能不怎么聪明。实际上，相当笨。”

“哦！得了，多莉。”她的丈夫抗议道。

“当然啦，阿瑟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冷冷地说道，“但她的确笨，基本上就会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优雅曼妙的人之一了。”班特里上校热情地说道，“瞧她打网球的样子……迷人，太迷人了。她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和她在一起真是令人舒心。我打赌，小伙子们都是这么想的。”

“你错就错在这里。”班特里太太说道，“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对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们毫无吸引力。阿瑟，只有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才成天坐在那儿对年轻姑娘品头论足。”

“光是年轻也不行，”珍妮说道，“你还得SA。”

“什么是SA？”马普尔小姐问道。

“S...A...，性感迷人。”珍妮说道。

“啊！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那会儿的说法是‘吸引你的目光’。”

“描述得不错。”亨利爵士说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哈巴狗’，我想，给人的感觉像一只猫。是吧，班特里太太？”

“你知道，我并不是说她真长得像只猫，”班特里太太说道，“还是很不一样的。她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猫一样的女人，块头很大，总是一副亲切可爱的样子。那就是阿德莱德·卡彭特的样子。”

“她多大岁数？”

“哦，我觉得四十多岁吧。她在庄园待了有些时候了，我想，西尔维亚十一岁那年她就到那儿了。她是一个非常世故圆滑的人。一个处境尴尬的寡妇，有一堆贵族亲戚，但是自己并不富有。我不喜欢她，我从来不喜欢那些长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的人。我也不喜欢猫。”

“柯尔先生呢？”

“哦，一个弯腰驼背上了年纪的老头。这样的老头太多了，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谈起他那些发霉的书时，他才难得显露出一点热情。我觉得安布罗斯爵士不怎么了解他。”

“隔壁庄园的杰里呢？”

“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与西尔维亚订了婚。正因为这样，西尔维亚的死才更令人心碎。”

“这么一来，我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亲爱的。”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这位老小姐。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么说来，这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了。他们订婚很久了吗？”

“一年左右吧。安布罗斯爵士反对这门婚事，理由是西尔维亚还太年轻。但两人订婚一年以后，他让步了，婚礼很快就将举行。”

“哈！那姑娘有财产吗？”

“基本等于没有，一年就一两百镑吧。”

“那个洞里没有老鼠，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发出一阵笑声。

“轮到大夫提问了。”亨利爵士说道，“我退场。”

“我想问一个专业方面的问题。”劳埃德大夫说道，“我想知道的是，死因调查的医学结论是什么？如果我们的女主人还想得起来或者知道的话。”

“我大概知道，”班特里太大说道，“是洋地黄毒甙中毒。术语是这么说吧？”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洋地黄的主要活性成分，洋地黄毒甙，作用于心脏。实际上，它对于某些种类的心脏病来说是非常奏效的药物。总之，这是一桩非常奇特的案子。我不相信食用烹饪时混入的少量洋地黄叶子会致人死亡。那些误食一些有毒的叶子或者浆果就能要人命的想法实在是夸大其词。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致命的毒素或者生物碱是需要经过精心处理和提炼才能得到的。”

“麦克阿瑟太太有一天送给图米太太一些特殊的球茎植物，”马普尔小姐说道，“图米太太家的厨师错把它们当成了洋葱，结果图米一家都中了毒，病得不轻。”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丧命。”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的确没人丢了性命。”马普尔小姐承认道。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就死于食物中毒。”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们得继续调查这桩命案了。”亨利爵士说道。

“命案？”珍妮大吃一惊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事故呢。”

“如果真是个事故的话，”亨利爵士轻声说道，“我想班特里太太就不会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来考我们了。不，就我的理解，这件事只是表面看起来像是事故，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更加凶险的东西。我想起一个案子。一场家庭宴会上的各色宾客餐后正在一起闲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老式武器。完全只是要开个玩笑，一位客人抓起一支老式马枪指着另一位客人，装作要开枪。谁知道那把枪是上了膛的，并且走了火，那人当场被打死了。在这个案件中，我们需要查明的是：首先，是谁偷偷把那把枪收拾好并装上了子弹；其次，又是谁把谈话引向了最终的那场胡闹上去的——因为那个开枪的人纯属无心！

“在我看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那些洋地黄的叶子是被人有意与鼠尾草混在一起的，做这件事的人很清楚这样做的结果。既然我们排除了厨娘，我们确实可以排除她了，是不是问题就来了：是谁摘的叶子并把它送到了厨房？”

“这很好回答，”班特里太太说道，“至少最后一点是很清楚的。是西尔维亚自己把那些叶子拿到厨房去的。西尔维亚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到园子里去采一些莴苣、香草、鲜嫩的胡萝卜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园丁们从来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采摘。他们痛恨把那些鲜嫩的东西给你，他们会一直等到它们长成精美的标本。西尔维亚和卡彭特太太都习惯于自己去做这些事。在园子的一角，鼠尾草丛里的确混进去了一些洋地黄，所以摘错也是难免的。”

“但是是西尔维亚亲手采摘的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只能这么假设。”

“假设……”亨利爵士说道，“是很危险的。”

“可是我确实知道卡彭特太太没有采摘那些叶子。”班特里太太说道，“因为，凑巧的是，那天早上她正和我一起在露台上散步。我们是早饭后出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对于早春时节来说相当暖和。西尔维亚独自走进了花园，但后来我看见她与莫德·韦手挽手在散步。”

“这么说来，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似乎欲言又止。

“她在那儿住了很久了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概两个星期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烦恼。

“你不喜欢韦小姐，对吧？”亨利爵士问道。

“是的，没错。我不喜欢她。”

她语气里的烦恼变成了忧虑。

“你有所隐瞒，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指责道。

“刚才我就想问，”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不太想说。”

“你想问什么？”

“当你提到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的时候。你说因此她的死才令人如此心碎。但是，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太让人信服。”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是的，我当时是在想另一件事。不过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讲出来。”

“你必须讲出来，”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有什么顾虑，你都不能隐瞒。”

“好吧，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班特里太太说道，“一天傍晚，实际上就是悲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刚好在晚饭前来到了露台上。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我无意中看见了杰里·洛里默和莫德·韦。他正在……吻她。当然了，我不知道他只是逢场作戏，还是……嗯，我是说，谁也说不清楚。我早就知道安布罗斯爵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杰里·洛里默，那么也许他是知道杰里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吧。但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姑娘，莫德·韦，是真心喜欢他的。你只要看看她毫无戒备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而且我也觉得，他们俩比他和西尔维亚更般配。”

“我要抢在马普尔小姐之前提个问题。”亨利爵士说道，“我想知道，悲剧发生后，杰里·洛里默娶了莫德·韦没有？”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娶了她。就在悲剧发生的六个月之后。”

“噢！山鲁佐德，山鲁佐德，”亨利爵士说道，“想想你刚开始是怎样给我们讲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看看现在我们从它身上发现了多少血肉。”

“别说得那么瘆人好不好，”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用血肉这个词。素食主义者就爱用这个词。他们会说‘我从不吃肉’，说这话的语气让你立马对你的小牛排倒了胃口。柯尔先生就是个素食主义者。他通常吃一些像糠一样的东西当早餐。这些弯腰驼背满脸胡子的老家伙往往还喜欢赶时髦，连内衣都别出心裁。”

“怎么回事，多莉，”她丈夫说道，“你连柯尔先生穿什么内衣都知道？”

“想到哪儿去了，”班特里太太严肃地说道，“我只是那么一猜。”

“我要修正一下我前面的话。”亨利爵士说道，“现在我得说，你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很有趣。我开始了解他们了……嗯，马普尔小姐，你觉得呢？”

“人的本性永远有趣，亨利爵士。有趣的是同一类型的人往往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亨利爵士说道，“古老而永恒的三角关系。这就是我们这个案件的根本所在，对吗？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劳埃德大夫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他说话的语气相当不确定。“你说，班特里太太，你自己也有中毒的症状是吗？”

“我能例外吗？！阿瑟也是！每个人都是！”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每个人。”大夫说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刚才亨利爵士给我们讲的故事里，一个人开枪打死了另一个人，但他没必要打死全屋人。”

“我没明白。”珍妮说道，“谁打死了谁？”

“我是说，不管谋划这件事的人是谁，他的做法都太离谱了，要么他就是打算盲目地碰运气，要么他就是对生命完全漠不关心。我真不敢相信会有人只是为了除掉其中的一个人而蓄意给八个人下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承认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难道他就不会毒死自己吗？”珍妮问道。

“那天晚上有人没吃晚饭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班特里太太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在。”

“我猜除了洛里默先生吧，亲爱的？他不是一直待在那里的，对不对？”

“是的，但那天晚上他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班特里太太说道。

“哦！”马普尔小姐语气变了，“那就完全不同了。”

她恼火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我真笨，”她小声说道，“真是笨死了。”

“我承认你的想法难住我了，劳埃德。”亨利爵士说道。

“怎样才能确保那个姑娘，而且只有那个姑娘，吃下致死的剂量呢？”

“不可能的。”大夫说道，“这让我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假如那姑娘根本不是凶手要杀的人呢？
”

“什么？”

“在所有的食物中毒事件中，结果往往是很不确定的。几个人吃了同一道菜。结果会怎样呢？可能有一两个人只是轻微不适；另有两个，这么说吧，要难受得多；还有一个人则会死掉。就是这样，完全无法预计。但是还有些案例中，其他因素在其中起了作用。洋地黄毒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脏的药物。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只有特定的病例会使用这种药。好吧，那里正好有一个人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假如他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呢？对其他人并不致命的剂量对他来说却可能是致命的。凶手很可能会这么想。事件出人意料的结果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药物对人体的作用具有不确定性和不可靠性。”

“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说道，“你认为他才是凶手的目标？嗯，嗯……那姑娘的死纯属阴差阳错。”

“他死后谁得到了他的钱？”珍妮问道。

“非常合乎逻辑的问题，赫利尔小姐。在我之前的职业生涯中，这是我们首先会问的问题。”亨利爵士说道。

“安布罗斯爵士有一个儿子，”班特里太太缓缓地说道，“许多年前他们就闹翻了。我想那孩子有些桀骜不驯。但是，安布罗斯爵士却无法剥夺他的继承权，因为克洛德哈姆庄园是世袭的祖业。马丁·伯西继承了封号和领地。但是，安布罗斯爵士还是有一些其他财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的，他把这部分财产留给了他的受监护人西尔维亚。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安布罗斯爵士在中毒事件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而且他在西尔维亚死后也没再费心思重立遗嘱。我想那些钱要么是充了公，要么就是留给了他最近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儿子。我不太记得了。”

“这么说，除掉他可以获益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当时远离现场；另一个是那个姑娘，她自己倒是死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想法看来走不通。”

“另外那个女人就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吗？”珍妮问道，“班特里太太称之为‘猫咪’的那个女人。”

“遗嘱里根本没提到她。”班特里太太说道。

“马普尔小姐，您没在听，”亨利爵士说道，“您走神了。”

“我想起了老巴吉先生，那位药剂师，”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有一个年轻的女管家，年轻得不但可以做他的女儿，连做他的外孙女都可以。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家里那一大堆满怀期望的侄子和侄女们。当他去世的时候，你能相信吗，他已经悄悄和她结婚两年之久。当然了，巴吉先生只是个药剂师，也只是个非常粗鄙的普通老头；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则是位非常温文儒雅的人，班特里太太是这么说的，但不管怎么说，人性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沉默了片刻。亨利爵士非常严肃地盯着马普尔小姐，而马普尔小姐那双蓝色的眼睛则以温和而带点嘲弄意味的眼神回望着他。珍妮·赫利尔打破了沉默。

“那位卡彭特太太长得好看吗？”她问道。

“很文静的那种。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有一副富有同情心的嗓音。”班特里上校说道。

“猫喘一样的动静，我是那样形容的，”班特里太太说道，“跟猫打呼噜的动静一样。”

“当年你自己也被称作过猫咪的，多莉。”

“我喜欢在自己家里被当作猫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女人的。我喜欢男人和花。”

“很有品味，”亨利爵士说道，“特别是把男人放在了前面。”

“那是客套话。”班特里太太说道，“好啦，现在，我那小小的问题怎么样了？我觉得我相当公平了。阿瑟，你觉得呢？”

“是的，亲爱的。但我想骑师俱乐部的管理人员是不能谈赛事的。”

“第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用一根手指指着亨利爵士说道。

“我可能会长篇大论。因为，要知道，我对这个案子真的没什么有把握的想法。首先是安布罗斯爵士。好吧，他不可能采用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自杀；另一方面讲，他也不会从他受监护人的死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安布罗斯爵士排除了。科尔先生没有害死那姑娘的动机。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是谋杀目标的话，科尔先生有可能偷了一两部不可能是其他人遗失的珍贵的手稿。这很牵强，不太可能。因此，我认为除了班特里太太对他内衣的怀疑外，科尔先生应该是清白的。韦小姐没有谋害安布罗斯爵士的动机，谋害西维亚的动机却很强烈。她想夺走西尔维亚的男人，根据班特里太太的说法，她非常想要得到他。那天早上她和西尔维亚一起在花园里，因此她有机会摘下那些叶子。不，我们不能轻易排除韦小姐。年轻的洛里默，他在两个方面都有动机。如果他摆脱了他的宝贝未婚妻，就能与另一个姑娘结婚了。不过为此就杀了她还是有点夸张了，如今解除婚约算是多大的事呢？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死了，他娶到的就是一位有钱的姑娘，而不是原来那个穷姑娘。这一点对他来说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这取决于他的经济状况。如果我发现他的庄园已经抵押了出去，而班特里太太故意向我们隐瞒了这一点的话，那我就要喊犯规了。现在再来看看卡彭特太太。要知道，我有点怀疑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是一方面，重要的是采摘那些叶子时，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我向来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怀疑她，但现在还不想说。总得来说，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我认为莫德·韦小姐最值得怀疑，因为对她不利的证据比别人更多。”

“下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指着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认为你错了，克利瑟林，你坚持认为那姑娘的死是有预谋的。我确信凶手真正想要除掉的是安布罗斯爵士。我认为年轻的洛里默不具备必要的知识。我倾向于认为卡彭特太太有罪。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她对安布罗斯爵士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她很容易安排西尔维亚（照你的说法，相当笨）去采摘她需要的叶子。至于动机嘛，我承认，我没找到；不过要我大胆一猜的话，安布罗斯爵士肯定曾经立过一份遗嘱，其中有她的份。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指向了珍妮·赫利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珍妮说道，“只有一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姑娘自己干的呢？毕竟是她把叶子送到厨房去的。你也说过，安布罗斯爵士坚决反对她的婚事。如果他死了，她就会得到他的钱，并可以马上结婚。对于安布罗斯爵士的身体状况，她和卡彭特太太了解得一样清楚。”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了马普尔小姐。

“现在轮到你了，女教师。”她说道。

“亨利爵士已经把一切都讲得很清楚了，确实相当清楚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劳埃德大夫说得非常对。他们俩已经把问题分析得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劳埃德大夫的理论中，有一点他没意识到。要知道，除了安布罗斯爵士的私人医生，别人不会知道安布罗斯爵士的心脏病属于哪一种，对不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那是你假定的，不是吗？安布罗斯爵士患的是那种洋地黄毒甙会产生不良反应的心脏病对吧？但是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另一种情况？”

“是的，你说过洋地黄毒甙经常被用来治疗某些种类的心脏病。”

“就算是这样，马普尔小姐，我也看不出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哦，那意味着他可以很自然地持有这种药，而无需作什么特别的解释。我想说的是（我总是说不清楚）：如果你想用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置某人于死地。给每个人都下点毒，用洋地黄叶子来完成，难道不是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吗？当然了，这点剂量对每个人来讲都不足以致命，但是如果有人死了，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就像劳埃德大夫说的那样，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没有人会问那姑娘究竟是通过注射还是别的什么途径摄入了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的。他可能把它放进了一杯鸡尾酒里、她的咖啡里，甚至只是简单地把它当作一剂补药哄她喝了下去。”

“您是说安布罗斯爵士毒死了他的受监护人，那位他宠爱着的迷人的姑娘吗？”

“正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就跟巴吉尔先生和他那年轻的女管家的故事一样。别跟我说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爱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荒唐可笑。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而且我敢说，对于安布罗斯爵士这样一个年老专横的人而言，那会让他变得很反常，甚至很疯狂。他无法忍受她要结婚这一想法，他竭尽全力反对，但没有成功。他的嫉妒变得如此疯狂，以至于他宁可杀掉她，也不愿意让她投入年轻的洛里默的怀抱。他肯定事先谋划了很久，因为他得先把洋地黄的种子混在鼠尾草里面种下去。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亲自把叶子摘下来，再让她送到厨房去。想起来真是可怕，但我想我们应当尽可能怜悯地看待这一切。他那个年纪的老先生一牵扯到年轻姑娘就会变得有些古怪。我们上一位风琴师——算了，我还是别谈论那些丑闻了。”

“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说道，“是那样的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是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做梦都没想到，除了事故以外还能是什么。后来，安布罗斯爵士死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他留下了指令，让人把信直接送给我。在信里他把真相告诉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不过他和我一直相处得很不错。”

她似乎在那瞬间的寂静中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批评，她匆忙接着说道：

“你们以为我辜负了别人的信任，但并不是那样的。我把所有的名字都改过了。他的真名不是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你们没看到我向他提起这名字时，阿瑟瞪着我的那副傻样吗？他一开始也没明白过来。我把所有细节都改了。就像杂志和书的开篇写的那样：‘故事中的所有人物纯属虚构。’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谁。”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我想起了一些事。”珍妮·赫利尔说道。

她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就像一个孩子在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正是这种微笑每晚都打动了无数的伦敦观众，也给摄影师们带来了滚滚财源。

“事情发生在，”她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身上。”

大家都嚷着鼓励她说下去，但语气里都透着一丝虚伪。班特里上校、班特里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劳埃德大夫和老马普尔小姐都确信珍妮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她不太可能会关心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更不用说记住了。

“我的朋友，”珍妮接着说道，“（我不想提她的名字）是个女演员，一个非常知名的女演员。”

没人流露出惊讶之情。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暗自思量道：“真想看看要几句话之后，她会忘了编下去，把‘她’终于说成‘我’？”

“我的朋友去外省巡回演出……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我想我最好不要把那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来。那是一个离伦敦不远的河滨小镇。我把它叫做……”

她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冥思苦想。看来即便只是取个简单的名字也太难为她了。亨利爵士出来救场了。

“我们叫它‘瑞沃贝里’怎么样？”他认真地建议道。

“啊，好的，太好了。‘瑞沃贝里’，我得记住这个名字。嗯，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位……我的朋友……和她的陪同人员一起到了瑞沃贝里。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她又皱起了眉头。

“这太难了，”她抱怨道，“要达到你们的要求实在是太难了。各种事搅和在一起，我可能会把不该放在前面讲的先讲了。”

“你讲得很好，”劳埃德大夫鼓励道，“接着说。”

“嗯，发生了一件怪事。我的朋友接到了警察局的传唤。于是她就去了。好像是河边的一座小木屋里刚刚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警察抓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向警察讲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故事。于是，警察传唤了她。

“她以前从未进过警察局，但他们对她很友好……真是非常好。”

“他们会的，我敢肯定。”亨利爵士说道。

“那位警佐……我想他是位警佐……也可能是位警督，拉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并向她说明了情况。当然，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一场误会……”

“啊哈，”亨利爵士想道，“‘我’。终于来了。我想她也就坚持到这儿了。”

“我朋友是那么说的。”珍妮接着说道，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自我暴露了。“她跟他们解释说，她一直和她的替补演员一起在旅馆中排练，而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福克纳先生这个人。然后那位警佐说道：‘赫……’”

她停了下来，满脸通红。

“赫尔曼小姐。”亨利爵士冲她眨了眨眼提议道。

“是的……是的，就这个名字吧。谢谢。那位警佐说道：‘好吧，赫尔曼小姐，既然您一直待在布里吉旅馆，我想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问我是否反对与那个年轻人对质……还是该怎么说？我不记得了。”

“怎么说不要紧。”亨利爵士安慰道。

“不管该怎么说吧，就是与那个年轻人碰面。于是我说道，‘当然没问题。’然后他们就把那个年轻人带了过来，向他介绍道，‘这是赫利尔小姐，’然后……噢！”珍妮张口结舌地停了下来。

“没关系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安慰道，“我们本来也肯定会那么猜的，你知道的。再说你又没有把真正的地名和其他敏感的信息告诉我们。”

“好吧，”珍妮说道，“我本来打算把它当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来讲的。但那太难了，不是吗？我是说讲着讲着就会忘了。”

大家都安慰她说那的确很难，得到一番安慰重新放松下来之后，她继续讲述起那个与她有些微妙联系的故事来。

“他是个漂亮的男人，相当漂亮，年轻，有一头泛红的头发。看到我的时候，他张大了嘴。那位警佐说道：‘是这位女士吗？’他说道：‘不，不是的。我真是头蠢驴。’我对他微微一笑说没关系的。”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亨利爵士说道。

珍妮·赫利尔又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接下去该从哪儿开始讲比较好呢？”

“我想你该告诉我们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语气是那样温和，没人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我是说，那个年轻人误会什么了？还有那桩盗窃案又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珍妮说道，“嗯，那个年轻人名叫莱斯利·福克纳，他写了一出戏。实际上，他曾写过好多个剧本，但是都没被采用。他曾把这个剧本送给我过目。但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因为送来给我看的剧本有成百上千个，基本上我都没自己看过，只有一些我大概了解的梗概。不管怎样，情况就是那样，然后似乎那位福克纳先生收到了我的一封信，不过后来查出不是我写的，你们明白的……”

她不安地停了下来。大家让她放心，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信上说我已经读过了那个剧本，而且很喜欢，不知他是否方便登门和我一起讨论一下。信中还给了会面的地址——瑞沃贝里，‘小木屋’。于是福克纳先生受宠若惊，如期来到了那个地方，‘小木屋’。一位客厅女仆开了门，他说要见赫利尔小姐，女仆说赫利尔小姐在家而且正在等他，于是她把他领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个女人接待了他。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我。那真是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看过我的演出的，况且我的照片到处都是，不是吗？”

“全英国都知道。”班特里太太立刻说道，“但照片和本人经常是有差别的，亲爱的珍妮。在舞台灯光照射下和在台下也是有很大差别的。记住，不是每个女演员都像你一样经得起台上台下的检验的。”

“好吧，”珍妮语气里的不快稍稍平息了些，“可能是那样吧。不管怎样，他说那个女人个子高高的，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非常漂亮，所以我想可能也真的是很像我吧。他当然没有丝毫怀疑。她坐下来开始谈他的剧本，并说她特别想尽快上演。谈话间，鸡尾酒端了上来，福克纳当然也喝了一杯。好吧……他记得的就是这些了……喝了那杯鸡尾酒。当他醒过来，或者说恢复知觉……随你们怎么说吧，他已经躺在外面的路上了，就在路边的树篱那儿，当然，那样他就不至于有被车碾压的危险了。他感到昏昏沉沉、站立不稳，甚至于当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路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说，如果当时他脑子够清醒的话，他本打算走回‘小木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时他脑子完全是麻木混沌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他多多少少恢复了些神志的时候，警察逮捕了他。”

“警察为什么抓他呢？”劳埃德大夫问道。

“哦！我没告诉你们吗？”珍妮睁大了眼睛。“我真笨。因为盗窃。”

“你是说过有一起盗窃案……但你没说是在哪儿、偷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偷。”班特里太太说道。

“好吧，那座小木屋，当然是他去的那座，根本不是我的。它的主人名叫……“

珍妮又双眉紧蹙了起来。

“需要我再当一次教父吗？”亨利爵士问道，“免费提供假名服务。描述一下那位房主，我给他取个名字。”

“买下它的是一个有钱的城里人，一位爵士。”

“‘赫尔曼·科恩爵士’怎么样？”亨利爵士说道。

“太棒了。他为一位女士买下了这座房子……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位演员，而她本人也是位演员。”

“我们把那位男演员称作‘克劳德·利森’，”亨利爵士说道，“我想那位女演员的艺名应该更为人所知，那我们称她‘玛丽·克尔’吧。”

“我觉得您简直是太聪明了。”珍妮说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就想出这些的。好吧，那是赫尔曼爵士，您是叫他赫尔曼对吧？还有那位女士的周末度假别墅。另外，当然了，他妻子并不知情。”

“那是常有的事。”亨利爵士说道。

“他送给了那位女演员许多珠宝，其中有一些精美的绿宝石。”

“哈！”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说到正题了。”

“那些珠宝就放在那座小木屋里，锁在一个首饰盒中。警察说那太大意了，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拿走。”

“你看看，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哼，就我的经验而言，”班特里太太说道，“越是小心的那些人才越是会丢东西。我的首饰就没锁在首饰盒里……我把它放在装袜子的抽屉里，藏在长筒袜下面。我敢说如果这个……她叫什么来着？……玛丽·克尔跟我一样干，那些珠宝永远不会被偷走。”

“还是会丢的。”珍妮说道，“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他们就不是真冲着珠宝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们是来找秘密文件的。书里往往都那么写。”

“我不知道有什么秘密文件，”珍妮满怀疑惑地说道，“从没听说过。”

“别听她瞎说，赫利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别被多莉那些胡思乱想带跑偏了。”

“还是说盗窃的事吧。”亨利爵士说道。

“好的。嗯，警察接到电话报警，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玛丽·克尔小姐。她说她那座小木屋被盗了，并详细描述了一个红发的年轻人，那天早上他去过那里。她的女仆觉得他有些奇怪，没让他进屋，但后来她们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里爬了出去。她对那个年轻人的描述非常精确，因此警察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抓到了他；而他则把他的遭遇告诉了警察，并向他们出示了那封我写的信。后来的事我已经跟你们讲了，警察找来了我，那个小伙子见到我以后说的那些我也已经跟你们讲过了。那根本就不是我！”

“一个很不寻常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福克纳先生认识这位克尔小姐吗？”

“不，他不认识……至少他声称他不认识。我还没告诉你们最离奇的部分呢。警察当然去了那座小木屋，他们发现一切都跟报案人描述的一样——抽屉都被拉了出来，珠宝不见了，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玛丽·克尔才回来。但她说她根本没给警察打过电话，她还是此刻才刚刚得知此事的。好像那天早上她收到了一个剧院经纪人的电报，要给她一个重要的角色，约她见面，于是她自然就匆忙赶到城里去赴约了。等她到了那儿，才发现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发过电报。”

“司空见惯的调虎离山计。”亨利爵士评论道，“家里的仆人呢？”

“也是同样的情况。那儿只有一个女仆，她接到一个电话，说是玛丽·克尔打来的，说她落下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指示那个女仆到她卧室里的某个抽屉里找到了某只手袋。让她务必要赶头班车。那个女仆照办了；当然，她临走时锁好了门；但是当她赶到了克尔小姐的俱乐部，在那儿等着与她的女主人见面时，才发现她空等了一场。”

“嗯，”亨利爵士说道，“我开始有些明白了。房子里的人都被支走了，留下一座空房子，这样从某扇窗户翻进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福克纳先生又是怎么进到那座房子里去的呢？如果不是玛丽·克尔给警察打的电话，那又是谁呢？”

“没人知道，也一直没查出来。”

“奇怪，”亨利爵士说道，“那个年轻人被证明是他说的那个人了吗？”

“哦，是的，他说的全都属实。他确实收到了一封据信是我写的信。信里的笔迹和我的一点儿也不像，不过当然了，他也不可能会知道我的笔迹长什么样。”

“好吧，让我们理清一下事实。”亨利爵士说道，“我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加以纠正。那位女士和女仆被人诱骗出了那座房子。那位年轻人被一封伪造的信诱骗到了那儿，最后这一点基于那个星期你的确在瑞沃贝里演出的事实。那个年轻人被人下了药，警察接到了电话，把他当成了嫌疑犯。确实发生了盗窃案。我猜那些珠宝确实是被偷了，对吧？”

“哦，是的。”

“后来找到了没有？”

“没有，一直没有找到。实际上，赫尔曼爵士竭尽全力想把此事掩盖过去。但他没能办到，我猜他的太太后来要跟他离婚。不过，我并不很清楚是不是那样。”

“莱斯利·福克纳先生后来怎样了？”

“他最终被释放了。警察说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你们不觉得这整件事相当蹊跷吗？”

“明显很蹊跷。首要的问题是谁的话可信？赫利尔小姐，在您的叙述中，我注意到您倾向于相信莱斯利·福克纳。您这么做，除了您的直觉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不……没有，”珍妮很不情愿地说道，“我想我没有相信他的理由。只是他人看上去很不错，对把别人错当成了我深表歉意，我觉得他说的肯定是实话。”

“明白了。”亨利爵士微笑着说道，“但你得承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编造出这个故事；他可以亲自伪造那封声称是寄自您的信；他也可以在盗窃得手后再给自己适当下点药。不过我承认，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只要大摇大摆地进到房子里，随意拿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好了……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被周围的邻居发现了，而他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匆匆想出这么个办法，既解释了他出现在那附近的事实，又转移了他的嫌疑。”

“他富裕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不那么认为，”珍妮说道，“恰恰相反，我相信他过得很拮据。”

“整件事看起来都相当不可思议。”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得承认，如果我们认为那个年轻人的话是真的，案子就变得更复杂了。为什么那个假装是赫利尔小姐的女人要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拖进去呢？她为什么要导演这么一出精心策划的喜剧呢？”

“告诉我，珍妮，”班特里太太说道，“那位年轻的福克纳先生在整个过程中和玛丽·克尔会面过吗？”

“我不太清楚。”珍妮缓缓说道，她困惑地缩紧了眉头，努力回忆。

“如果他没有与她对质的话，这案子就了结了！”班特里太太说道，“我肯定我的想法是对的。没有比装作被召进城去更容易的了。你从帕丁顿或者随便哪个车站给你的仆人打电话，她进城的时候，你再返回来。那个年轻人应邀而来，接着被下了药，你只需要伪造窃案现场，弄得过火些。你再打电话报警，详细地描述一番你的替罪羊，然后离开那里再回城里去。然后你乘晚一班的车再回来，装作十分震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行了。”

“可她为什么要偷自己的珠宝呢，多莉？”

“她们总爱那么干，”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以说出上百种理由来。也许她急着用钱，而老赫尔曼爵士不肯给她现钱，于是她就假装珠宝被盗，然后悄悄地把它们卖掉；也许她被人敲诈了，有人威胁要把她和赫尔曼爵士的事告诉她丈夫或他太太，也许她早就把珠宝卖掉了，而赫尔曼爵士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些珠宝，于是她只好想办法掩饰。书上这种事情太多了。也许她想重新镶嵌那些宝石，取回来的时候却被换成了复制品。也许……还有一个好想法……书上还不太有这么写的……她假装珠宝被盗，然后装出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就会给她再买一套。这样一来，她就有了两套珠宝，而不是一套。那种女人，我敢肯定，都太精明了。”

“你真聪明，多莉，”珍妮羡慕不已地说道，“我从来没想到这些。”

“你是挺聪明的，但她没说你是对的。”班特里上校说道，“我倾向于怀疑那个城里的绅士。他知道用哪种电报可以把那位女士骗走，而在一位新女朋友的帮助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剩下的事都安排好。似乎没有人想到去问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您怎么想，马普尔小姐？”珍妮问道，转向那位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双眉紧锁、满脸困惑的老小姐。

“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亨利爵士会取笑我的，但我这次想不起村里与此类似的事来帮助我了。当然，的确有几个问题值得注意。比如，仆人的问题。在……呃……在一个像您描述的那种不正当的家庭中，被雇用的仆人无疑会知道家里所有的情况，而一位真正的好女孩是不会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她母亲根本不会让她在那儿工作。因此，我想我们可以猜测那个女仆并不可信。她可能和盗贼是一伙的。她有可能为盗贼开门，真的去了伦敦，装做要去完成那个假电话的吩咐，以转移别人对她的怀疑。只不过对于普通的盗贼而言，这还是太离奇了点。一个客厅女仆不太可能有这样的谋略。”

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下，然后梦呓般地说道：

“我不禁觉得……我得把它称作是我对这整件事的个人感觉。假设有某个人心存不满，比如？一位他没有善待的年轻女演员？你们不觉得这么解释更合理吗？蓄意给他制造点麻烦。这件事就让我有这种感觉。不过……那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咦？大夫，您还什么都没说呢，”珍妮说道，“我都把您给忘了。”

“我总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头发花白的大夫伤感地说道，“我就是那么不引人注目。”

“哦！才不是呢，”珍妮说道，“告诉我们您的看法。”

“我基本可以说是同意大家的看法，但都不完全同意。我有个相当牵强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想法，我觉得他太太与此事有关，我是指赫尔曼爵士的太太。我毫无依据……但你们要是知道一位受了委屈的太太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来，你们会大吃一惊的。”

“啊！劳埃德大夫，”马普尔小姐激动地叫了出来，“您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把可怜的佩马什太太的事给忘了。”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佩马什太太？谁是佩马什太太？”

“嗯……”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的事有没有用。她是个洗衣女工。她偷了别在一件衬衫上的蛋白石别针，把它放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房子里。”

珍妮看起来更迷惘了。

“这让您把一切都搞清楚了是吗，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眨着眼说道。

但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不，恐怕没有。我承认我没主意了。我的观念是女人们一定要拧成一股绳，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女人应该站在自己的姐妹们这一边。我想珍妮小姐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的寓意就在于此。”

“我得承认我还真没想到这个谜案背后还有这么深刻的道德意义，”亨利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也许只有当赫利尔小姐揭开谜底后，我才能更好地理解您所说的意义。”

“嗯？”珍妮看起来相当困惑。

“我注意到，用孩子们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投降了’。您，就是您，赫利尔小姐，成功地给我们出了一道绝对难解的谜题，就连马普尔小姐都认输了。”

“你们都认输了？”珍妮说道。

“是的。”亨利爵士等了一分钟，发现没人开口之后，又充当起了发言人。“就是说，我们目前有的就是那些结论了。几位男士各有一个结论，马普尔小姐有两个，班太太约有一打。”

“不是一打，”班特里太太说道，“它们是一个主题的几种不同形式。另外，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班太太。”

“这么说你们都放弃了，”珍妮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倒很有意思。”

她靠回到椅背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打磨起自己的指甲。

“好啦，”班特里太太说道，“说吧，珍妮。真相是怎样的？”

“真相？”

“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根本不知道啊。“

“什么？”

“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原来还想你们都那么聪明，肯定有人能告诉我呢。”

每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恼火。珍妮长得很漂亮，这固然很好；但此刻大家都觉得蠢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一点，就算是可爱到了极点也不能原谅。

“你是说真相始终没有查明？”亨利爵士说道。

“没有。那就是为什么……像我说的那样……我以为你们能告诉我呢。”

珍妮听起来颇受伤害。很明显，她觉得很委屈。

“好吧……我……我……”班特里上校还是强忍着把话咽了下去。

“珍妮，你这姑娘真让人恼火。”他太太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现在肯定、将来照样可以肯定我是对的。如果你把那些人的真名告诉我们的话，我就能更确定了。”

“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珍妮慢吞吞地说道。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赫利尔小姐不能那么做。”

“她当然可以，”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管什么品格高尚了，珍妮。我们这些老家伙需要来点丑闻八卦。至少告诉我们那位城里的阔佬是谁。”

但珍妮依然摇着头，马普尔小姐则继续以她那过时的老脑筋支持她。

“那一定是件让人十分苦恼的事。”她说道。

“不，”珍妮真诚地说道，“我觉得……我觉得还挺好玩的。”

“好吧，也许你会有这种感觉，”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那也算是单调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吧。当时你在排演什么戏？”

“《史密斯》。”

“哦，知道了。那是萨默赛特·毛姆的作品之一，对吧？我觉得他的所有作品都充满了睿智。我几乎读过他的全部作品。”

“明年秋天，你还将继续你的巡回演出，对吗？”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点了点头。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我得回家了。已经这么晚了！但我们今晚过得很开心。也很不寻常。我想今晚获奖的应该是赫利尔小姐的故事。诸位同意吧？”

“很抱歉让你们生气了，”珍妮说道，“我是指我不知道结果。我想我应该事先说一声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舍。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及时站起来解围。

“亲爱的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给我们出了一道非常精彩的谜题来开发我们的智慧。很遗憾我们没人能给出可信的解答。”

“那只代表你自己，”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是解决了的。我确信我是对的。”

“知道吗，我的确相信你可能猜对了，”珍妮说道，“你说的那些听起来最有可能。”

“您指的是她的七个推测中的哪一个？”亨利爵士调侃道。

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帮马普尔小姐穿上她的长筒套靴。“只是防备万一。”老小姐解释道。大夫要护送她回到她的老房子去。裹好了好几层羊毛披肩后，马普尔小姐向每个人再次道了晚安。最后她来到珍妮·赫利尔跟前，向她俯过身去，在那位女演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珍妮惊呼一声“啊！”声音太大，以至于大家都扭头看她。

微笑着向各位点了点头，马普尔小姐离开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珍妮·赫利尔。

“准备睡了吧，珍妮？”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怎么了？像见了鬼似的。”

长叹了一声之后，珍妮恢复了常态，在向在座的两位男士投以美丽而令人不解的微微一笑之后，随女主人上了楼。班特里太太和她一起走进了她的房间。

“壁炉里的火快熄了，”班特里太太说着，用力地拨了一下火，但没起什么作用。“他们永远生不好火。这些用人真笨。不过，我想我们今晚是结束得晚了些。天啊，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

“你觉得有许多像她那样的人吗？”珍妮·赫利尔问道。

她坐在床沿上，很明显还在沉思。

“像那个女仆吗？”

“不是的。像那个有趣的老太太……叫什么来着……马普尔？”“哦，我也不知道。我想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乡村老太太吧。”

“噢，天啊，”珍·妮小姐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多莉，”珍妮·赫利尔语气凝重地说道，“你知道那个奇怪的老太太出门之前跟我悄悄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呢？”

“她说：‘亲爱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永远别把自己交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即便当时你确信她是你的朋友。
’知道吗，多莉，她说得太对了。”

“那句格言吗？是的，也许吧。但我还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想，你永远不能完全信任一个女人。我会落入她的控制之中的。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你说的是哪个女人呀？”

“内特·格林，我的替补。”

“关于你的替补，马普尔小姐到底知道些什么啊？”

“我想她是猜到的……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猜到的。”

“珍妮，拜托你马上告诉我你在说些什么好吗？”

“那个故事。我今晚讲的那个故事。哦，多莉，那个女人，你知道的……那个把克劳德从我身边夺走的女人，还记得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迅速记起了珍妮的第一段不幸的婚姻。当时她嫁给了克劳德·艾夫伯里，一个演员。

“他娶了她；我提醒过他会有什么结果。克劳德还蒙在鼓里，她继续和约瑟夫·索尔曼爵士……在我告诉你们的那座小木屋共度周末。我想让她曝光……我想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瞧，一桩盗窃案就能让这一切都暴露出来。”

“珍妮！”班特里太太惊得屏住了呼吸。“你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是你设计出来的？”

珍妮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选择排演《史密斯》一剧的原因。你知道的，剧中我穿着客厅女仆的制服。简直是现成的。当我被传唤到警察局时，说我和我的替补在旅馆排戏就再自然不过了。当然，实际上，我们在那座小木屋里。我只要去开门、端来鸡尾酒就行，而内特则假扮是我。当然，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因此不用担心他会认出她来。而我装扮成客厅女仆以后，会让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再说，没有人会多看一个客厅女仆一眼的，尽管她们也是人。事后，我们打算把他拖到外面的马路上，把珠宝卷走，给警察打电话，然后再回到旅馆。我不想让那可怜的小伙子遭殃，不过亨利爵士似乎不认为他会有太大的麻烦，不是吗？这样一来，那女人会上各种报纸和杂志的头条的。克劳德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了。”

班特里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断地感叹，

“哦！我可怜的脑袋。还有……珍妮·赫利尔，你这个骗子！装成那个样子跟我们讲故事。”

“我是个好演员，”珍妮·赫利尔自鸣得意地说道，“我一直都是个好演员，不管人们怎么说吧。我可从没有演砸过，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是对的。”班特里太太喃喃自语道，“人的因素。哦，是的，人的因素。珍妮，好孩子，你有没有意识到？盗窃毕竟是盗窃，你弄不好会进监狱的？”

“好吧，可你们都没猜到，”珍妮说道，“除了马普尔小姐。”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忧虑的神情。“多莉，你真的认为有许多像马普尔小姐这样的人吗？”

“坦率地讲，我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又是一声叹息。

“尽管如此，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了。而且事后我将会受制于内特，那是肯定的。她可能会跟我翻脸，或者敲诈我或者干点什么别的。虽然她帮我想出了这些细节，并声称死心塌地跟着我，但有谁能真正了解一个女人呢？不，我想马普尔小姐是对的。我最好别冒这个险。”

“可是，亲爱的，你已经冒了险了。”

“哦，没有，”珍妮睁大了她那蓝色的眼睛。“你没明白吗？什么都还没发生呢！
我是在……呃，走台，可以这么说吧。”

“我不懂你那套戏剧行话，”班特里太太板着脸说道，“你是说这只是一个将要实施的计划……而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对吗？”

“我原本打算今年秋天实施这一计划的……就在九月份。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而简·马普尔猜到了……确确实实地猜到了一切，却不肯告诉我们。”班特里太太怒冲冲地说道。

“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她会说那些话，女人要团结的那些话。她不想在男士们面前出卖我。她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你知道，多莉。”

“好吧，打消这个念头吧，珍妮。求你了。”

“我想也是。”赫利尔小姐喃喃自语道，“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马普尔小姐的……”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前警监，住在他的朋友班特里夫妇家里，他们家就在圣玛丽·米德这个小村子附近。

星期六上午，在客人的最佳用餐时间十点一刻，他下楼来用早餐，却在餐厅门口差点儿与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撞了个满怀。她从屋里匆匆走了出来，明显有些激动与不安。

班特里上校坐在桌旁，他的脸比平时更红一些。

“早上好，克利瑟林。”他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请自便吧。”

亨利爵士从命了。他刚坐下来，一盘腰子和咸肉就摆在了他的面前。男主人继续说道：

“多莉今天早上有些不安。”

“是的……呃……我想也是。”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他有点纳闷。女主人性格沉稳，很少会受情绪影响。就亨利爵士对她的了解，她只特别热衷于一件事，园艺。

“是的，”班特里上校说道，“今天早上，有一个消息让她感到不安。村里的一个姑娘，埃莫特的女儿，埃莫特是‘蓝野猪’的老板。”

“哦，是的，当然了。”

“呃……嗯，”班特里上校沉思着说道，“一个漂亮的姑娘。遇上了麻烦
[1]

。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刚才跟多莉争论了半天。我也是够蠢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理性一点。多莉极力为那姑娘辩白，你知道女人们都那样，男人都是畜生，等等那一套。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如今不是了。姑娘们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勾引姑娘的小伙子也不一定就是个恶棍，通常百分之五十都不是。我倒是比较喜欢桑福德。我原来说过，他就是个唐璜式的年轻傻瓜。”

“是这个叫桑福德的人让那女孩惹上麻烦的吗？”

“好像是那样。当然了，我并不了解情况。”上校谨慎地说道，“只是些流言蜚语。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子！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可不像多莉，武断地下一堆结论，胡乱指责一通。该死的，不管是谁，说话都要小心。知道吗……还会有死因调查什么的那一套。”

“死因调查？”

班特里上校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没告诉你吗？那个姑娘投河自尽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可太糟了。”亨利爵士说道。

“当然了。我都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怜的小家伙。据说她父亲是个相当严厉的人。我想她肯定是无法面对现实了。”

他停了下来。

“多莉就是因此才特别难过不安的。”

“她是在哪儿自尽的？”

“就在村里那条河里。磨坊下面那一段水流特别急。那儿有一条河边小道和一座桥。他们认为她是从那儿跳下去的。唉，还是别再想了的好。”

随着一阵夸张的沙沙声，班特里上校打开了报纸，埋头于最新的抨击政府的文章中，以此来把自己的思绪从这件不愉快的事中解脱出来。

亨利爵士对这类乡间悲剧不是很感兴趣。早饭过后，他舒服地躺在草坪上的一把椅子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安宁地享受起了生活。

大约十一点半，一个整洁的客厅女佣轻手轻脚地走过了草地。

“打扰了，先生，马普尔小姐来访，她想见您。”

“马普尔小姐吗？”

亨利爵士坐了起来，戴好了帽子。这个名字让他吃了一惊。他对马普尔小姐印象深刻。她那优雅恬静的老小姐风范，还有她那惊人的洞察力。他想起了那一打未解决的以及虚构的案件，这位典型的“乡下老小姐”每次都毫无偏差地直奔谜底。亨利爵士非常敬重马普尔小姐。他不知道是什么风把她给吹来了。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腰板挺得笔直，一只色彩艳丽的、看起来像是国外制造的购物篮放在她边上。她两颊微红，看上去有些慌张。

“亨利爵士……我真高兴。很庆幸能找到您。我碰巧听说您住在这儿……我真的希望您能原谅我……”

“很高兴见到您。”亨利爵士边说边握了下她的手，“恐怕班特里太太不在家。”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正跟卖肉的福提特说话呢。亨利·福提特昨天被车碾了。那是他的狗。一条那种皮毛光滑的猎狐犬，相当矮胖好斗，屠夫们都爱养那种狗。”

“是啊。”亨利爵士顺从地应和道。

“很高兴我来的时候她不在，”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因为我是来找您的。为了这件不幸的事。”

“亨利·福提特的事吗？”亨利爵士有些困惑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不，不。当然是罗斯·埃莫特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吧？”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班特里刚刚告诉我的。很悲惨。”

他有点迷惑。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为什么会来找他谈罗斯·埃莫特的事。

马普尔小姐重新坐了下来。亨利爵士也坐了下来。当这位老小姐再度开口的时候，她的态度变了，变得严肃而冷峻。

“您可能还记得，亨利爵士，有一两回我们一起玩过一种令人愉快的游戏。提出谜题，然后找出答案。承蒙您的夸奖，认为我……我表现还不错。”

“您把我们都击败了。”亨利爵士热情地说道，“在发现真相上，您表现出了绝顶的天才。我记得您总是能举出一些乡村中的类似例子，而这些例子帮您找到了真相。”

亨利爵士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但马普尔小姐一点儿也没笑，仍然很严肃。

“正是您说的这些才使我有勇气来找您。我想如果我对您说点什么……至少您不会耻笑我。”

他突然意识到她是十分认真的。

“肯定的，我不会耻笑您的。”他温和地说道。

“亨利爵士……那个姑娘……罗斯·埃莫特。她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谋杀的……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亨利爵士被惊得目瞪口呆。马普尔小姐的语气十分冷静，毫无波澜。她的情绪和表情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做出这样的声明可是件很严肃的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缓过神来以后说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知道……那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但是，亲爱的女士，我不是您该找的人。我现在只是私人身份。如果您真的掌握了您声明的那些情况的话，您应当去警察局。”

“我想我不能。”马普尔小姐说道。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明白吧，我并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掌握什么证据。”

“您不会是说那只是您的推测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那么说，但并不完全是那样。我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但如果我告诉德雷威特警督我这么想的理由的话……他肯定会一笑了之的。实际上，那也不能怪他。这种可以称之为‘特殊感觉’的东西的确很难理解。”

“比如？”亨利爵士说道。

马普尔小姐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如果我告诉您，我了解到真相是因为想起了一个叫皮斯古德的人，几年前他曾赶着大车到这儿来卖菜，结果把芜菁当作胡萝卜卖给了我的外甥女……”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做这种买卖的叫这么个名字倒是挺合适的。”
[2]

亨利爵士咕哝道，“您是说您只是通过别的类似事件得出的这个判断吗？”

“我了解人类的天性。”马普尔小姐说道，“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了解人性。问题是，您相信我吗？”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双颊上的红晕加深了。当她的目光迎上对方的目光时，也依然坚定，毫不躲闪。

亨利爵士是位见多识广的人。他没有过多思虑便做出了判断。尽管马普尔小姐的声明看似荒唐无稽，但他马上意识到他已经接受了。

“我相信您，马普尔小姐。但我不知道您希望我做些什么，或者说您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已经反复思量好久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证据，找警察是没有用的。我没有什么证据。我想请您做的是参与这件事的调查……我敢肯定，德雷威特警督会受宠若惊的。当然，如果调查更深入了，梅尔切特上校和总治安官肯定也会听命于您的。”

马普尔小姐恳切地看着他。

“那么您打算给我些什么线索，让我开始调查呢？”

“我打算，”马普尔小姐说道，“把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您。然后，如果在调查中，您证实那……那个人……的确与此案无关的话……好吧，那就可能是我搞错了。”

她顿了顿，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道，“那就太糟了……非常糟糕……如果一个无辜的人被绞死的话……”

“您到底……”亨利爵士大为震惊地叫道。

她忧伤地转过脸看着他。

“也许我是错的……尽管我不那么认为。要知道，德雷威特警督算是个有头脑的人。但有时候半吊子的头脑也是十分有害的。它会限制人们更深入地了解事物。”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她。

摸索了一阵之后，马普尔小姐打开了一只小小的手袋，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撕下了一页，在上面慎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纸对折好，递给了亨利爵士。

他打开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应，他对此仅仅扬了扬眉毛。他看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把字条折好装进了口袋。

“好吧，”他说道，“这真是一份很不寻常的差事，平生第一遭。但我会基于您——马普尔小姐的请求，做出我的判断的。”

2

亨利爵士，梅尔切特上校—地区总治安官，以及德雷威特警督坐在房间里。

总治安官个子矮小，举止和行为有咄咄逼人的军人气派。警督则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非常敏锐。

“我确实觉得我掺和进来有点冒失，”亨利爵士带着他那和蔼的微笑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要绝对保密的！）

“亲爱的同行，很高兴您能与我们共事。这是我们的荣幸。”

“不胜荣幸，亨利爵士。”警督说道。

总治安官暗自思量着：“这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在班特里家闷得发慌了。那个老头整天指责政府，老太太又对球茎植物唠叨个没完。”

警督暗自想道：“真可惜这不是个像样的案子。我听说他是全英国脑子最好使的人之一。真可惜这个案子太一目了然了。”

总治安官大声说道：

“恐怕案情很肮脏，但也很明朗。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那姑娘自己投了河。她不太检点，您明白的。但是，我们的大夫，海多克，是个很仔细的人。他注意到死者两边的胳臂上都有淤青——在上臂，是死前留下的，是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下去时留下的印记。”

“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我想用不着。可能都没怎么反抗……那姑娘很可能是被出其不意地推下去的。那是座很滑的小木桥。把她推下去再容易不过了，桥的一侧连栏杆都没有。”

“你们有证据证明悲剧是在那儿发生的吗？”

“是的。我们找到了一个男孩，吉米·布朗，十二岁。事发时他在对岸的树林里。他听见桥那边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很难看清东西。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飘在水面上，他赶紧跑去找人。他们把她捞了上来，但是已经晚了，已经救不活她了。”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那个男孩没看见桥上有人吗？”

“没有。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再加上那里总是水雾弥漫的。我正打算问问他事前和事后看见过什么人没有。您知道的，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那个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大家起初都是这么认为的。”

“另外，我们找到了一张字条。”德雷威特警督说道。他转向了亨利爵士。

“字条是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的，长官。是用艺术家们常用的那种铅笔写的，尽管纸已经湿透了，我们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写了些什么呢？”

“是年轻的桑福德写的。‘好吧，’字条就是这么开头的。‘八点三十分我在桥上等你。——罗·桑。’吉米·布朗听见尖叫声和落水声时就是八点半左右，八点半过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您见过桑福德没有？”梅尔切特上校接着说道，“他来这儿有一个月左右了。他是那种现代的年轻建筑师，专门建些古里古怪的房子。他正在给阿林顿家造一所房子。天知道这房子会造成什么样……我猜全都是些时髦的玩意儿。玻璃餐桌，钢材和编织网造的外科手术椅。好吧，虽然这与正题没什么关系，但表明了桑福德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一个极端分子，你知道的……毫无道德观念。”

“诱奸，”亨利爵士委婉地说道，“是一种古而有之的罪行，但还不及谋杀的历史久远。”

梅尔切特上校愣住了。

“哦！是的，”他说道，“太对了，太对了。”

“亨利爵士，”德雷威特说道，“这是一件……丑恶的勾当，但并不复杂。这位年轻的桑福德让那个姑娘怀了孕。他急于在回伦敦之前把一切料理干净。他在伦敦有个未婚妻，一位体面的年轻姑娘，他已经与她订了婚。很自然的，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听说了此事，他的一切就会完全被断送了。他和罗斯在桥上见面。那是一个雾蒙蒙的傍晚，四周无人。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了下去。这个猪猡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亨利爵士沉默了片刻。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地区偏见。在圣玛丽·米德村这样一个保守的村子里，一位新式的建筑师是不受欢迎的。

“这么说，这个人，桑福德，毫无疑问就是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了？”他问道。

“他肯定是孩子的父亲，”德雷威特说道，“罗斯·埃莫特跟她父亲提起过。她以为他会娶她。娶她？！他才不会呢！”

“天啊！”亨利爵士暗自想道，“我好像置身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情节剧中。轻信的女孩、伦敦来的恶棍、严厉的父亲，抛弃……就差一位忠实的乡村恋人了。好吧，我想我该问问这个了。”

于是他大声说道：

“那姑娘在本地就没有追求者吗？”

“您是说乔·埃利斯？”警督说道，“乔是个好小伙子。他是干木匠活的。啊！如果她倾心于乔的话……”

梅尔切特上校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门当户对了。”他大声说道。

“乔·埃利斯对这件事是什么反应呢？”亨利爵士问道。

“没人知道乔是怎么想的。”警督说道，“乔是个安静内向的小伙子。沉默寡言。在他眼里，罗斯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完全控制了他。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回到他的身边。那是他的一厢情愿，我是这么猜想的。”

“我想见见他。”亨利爵士说道。

“哦！我们正要去见他。”梅尔切特上校说道，“我们不会忽略任何一条线索。我想我们应该先去找埃莫特，然后是桑福德，最后再去拜访埃利斯。您觉得可以吗，克利瑟林？”

亨利爵士说能这么安排他感激不尽。

他们在“蓝野猪”找到了汤姆·埃莫特。他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有一双狡猾的眼睛和好斗的下巴。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早上好，上校。跟我到这儿来吧，我们可以私下谈谈。有什么我能替你们效劳的吗，先生们？没有？那就随意吧。你们是为我那可怜的丫头的事来的吧？啊！她是个好姑娘，罗斯一直是个好姑娘……直到那个该死的下流坯……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就是个下流坯……直到他来了。他答应过要娶她。我要控告他。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害人的下流坯。丢了我们大家的脸。我可怜的丫头。”

“你女儿亲口告诉你说桑福德该对她负责吗？”梅尔切特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亲口对我讲的。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跟她说了什么呢？”亨利爵士问道。

“跟她说？”老头一时好像不知所措了。

“是的。你有没有，比如说，威胁要把她赶出家门之类的。”

“我是有点控制不住……那是很自然的事。我肯定你们也会有同感的。但当然了，我并没有把她赶出家门。我才不会那么做。”他又义愤填膺地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法律是干什么的？他必须得对她负责。如果他不那么做的话，老天在上，他就要付出代价。”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是什么时候？”梅尔切特说道。

“昨天……下午茶的时候。”

“她当时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异常吗？”

“嗯……跟平时一样。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头的。我要是早知道……”

“但你事先并不知道。”警督淡淡地说道。

他们离开了他。

“埃莫特极力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点恶棍的习性，”梅尔切特上校说道，“要是有机会的话，他早就给桑福德放了血。”

他们接下来拜访的是那位建筑师。雷克斯·桑福德与亨利爵士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一双眼神迷幻的蓝眼睛，乱蓬蓬的长头发。说起话来有点娘娘腔。

梅尔切特上校介绍了自己和同伴。接下来他直奔主题，要求建筑师详细说明前一晚的行踪。

“你得明白，”他警告说，“我无权强迫你作任何声明，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对你不利的证据。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我不明白。”桑福德说道。

“你明白罗斯·埃莫特昨天晚上淹死了吧？”

“知道。哦！那太……太不幸了。真的，我一刻都没合眼。今天什么活儿都没法干。我觉得我对她负有责任……对她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手在头发里抓来抓去，把头发弄得更乱了。

“我从来没想伤害她，”他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从没想过。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做。”

他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手里。

“桑福德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拒绝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你在什么地方吗？”

“不，不，当然不是。我出去了。我散了一会儿步。”

“你是去和埃莫特见面吗？”

“不是。我独自一人。穿过了林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那么，先生，你对这张在那位死去的姑娘的口袋里发现的字条怎么解释呢？”

德雷威特警督不带感情地把字条大声读了一遍。

“现在，先生，”读完之后，他接着说道，“你否认写过这张字条吗？”

“不……不，没错。那是我写的。罗斯要我去见她。她一定要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写了那张字条。”

“哈！这就更对了。”警督说道。

“但我没去！”桑福德提高了嗓门，有些激动。“我没去！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我打算明天回城里去。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不要见面。我打算到了伦敦以后再给她写信……做些……做些安排。”

“你是否知道，先生，那个姑娘怀孕了，而且声称你是孩子的父亲？”

桑福德呻吟着，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是真的吗，先生？”

桑福德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想是的。”他闷声说道。

“啊！”德雷威特警督掩饰不住他的得意之情。“现在来谈谈你的那次‘散步’。昨晚有人看见你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我记得我没遇到过什么人。”

“那太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桑福德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我有没有出去散步有什么关系？那跟罗斯投河自尽又有什么关系？”

“啊！”警督说道，“但是要知道，她没有投河自尽。她是被人蓄意推下去的，桑福德先生。”

“她是被……”他过了一两分钟才领会到这一事实的可怕之处，“上帝啊！那么……”

他瘫在了椅子上。

梅尔切特上校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明白的，桑福德，”他说道，“你不可以离开这所房子。”

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警督与总治安官互相递了个眼神。

“我认为已经真相大白了，长官。”警督说道。

“没错。弄张逮捕令，逮捕他。”

“抱歉，”亨利爵士说道，“我忘了我的手套。”

他迅速回到那座房子里。桑福德仍呆坐在他们离开时的那个地方，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

“我回来，”亨利爵士说道，“是想告诉你，我个人希望能尽一切所能帮助你。至于我愿意帮你的原因，我不便告诉你。但我想问你一点事，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希望你尽可能简短地告诉我你和那个罗斯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很漂亮，”桑福德说道，“非常漂亮，非常迷人。同时……同时她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向上帝发誓，那是事实。她从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在这儿很孤单，这儿的人又都不喜欢我，而……而她惊人地漂亮，而且她好像很会取悦男人，然后就……”他再没往下说。他抬起了头。“然后那一切就发生了。她要我娶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在伦敦和一个姑娘订了婚。如果她听说了这件事……她就会，当然了……好吧，就全完了。她不会理解的。她怎么会理解呢？当然了，我真是个无赖。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躲着罗斯。我本打算回到城里去……跟我的律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钱或者别的什么把她摆平。天啊，我当初就是个傻瓜！现在事情明摆着对我不利。但他们肯定搞错了。她绝对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威胁过要自杀？”

桑福德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过。我绝不认为她会是那种人。”

“那个叫乔·埃利斯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木匠吗？那种村里本分人家的好孩子。有些木讷，但疯狂地追求罗斯。”

“他可能会嫉妒吧？”亨利爵士提醒道。

“我猜他有些嫉妒……但他是那种迟钝拘谨的人。他只会默默地忍受。”

“好了，”亨利爵士说道，“我该走了。”

他重新回到了另外两位身边。

“知道吗，梅尔切特，”他说道，“我觉得我们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应该先去见见另一位小伙子，艾利斯。抓错人就不太好了。毕竟，嫉妒也是谋杀的主要动机之一，而且也是相当常见的动机之一。”

“非常正确。”警督说道，“但乔·艾利斯不是那种人。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没人见过他发脾气。尽管如此，我同意我们最好还是去问问他昨晚在哪儿。现在他应该在家。他是巴特利特太太的房客，她是个非常正派的女人，一个寡妇，她接一些洗衣服的活儿干。”

他们去的那所房子一尘不染，十分整洁。一位粗壮矮胖的中年妇女给他们开了门。她有一张乐呵呵的脸和一双蓝色的眼睛。

“早上好，巴特利特太太。”警督说道，“乔·埃利斯在吗？”

“他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巴特利特太太说道，“进来吧，请吧，先生们。”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前厅，里面摆着鸟的标本、狗的瓷器、一张沙发和几件没有什么用处的家具。

她匆忙给他们张罗好了坐的地方，亲自搬走了一个架子、腾出了点地方，然后走到外面去喊道：

“乔，有三位先生找你。”

后面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答道：

“我把自己弄干净后就过去。”

巴特利特太太笑了。

“进来吧，巴特利特太太，”梅尔切特上校说道，“坐吧。”

“哦，不，先生，我可不敢。”

巴特利特太太为上校的提议吃了一惊。

“你觉得乔·埃利斯是个好房客吗？”梅尔切特用一种似乎毫不在意的口吻问道。

“不能再好了，先生。他是一个真正踏实的小伙子，滴酒不沾，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他总是帮我干一些家务活。他为我做了这些架子，给厨房新装了一个碗橱。不管家里有什么小事，乔都理所当然去做，还不求感谢。啊！像乔这样好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先生。”

“总有一天会有幸运的姑娘嫁给他的。”梅尔切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很喜欢那可怜的姑娘，罗斯·埃莫特，是吗？”

巴特利特太太叹了口气。

“那可真让我看不下去了，真的。他对她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可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平时在什么地方打发晚上的时光，巴特利特太太？”

“就在这儿，先生，一般都在这儿。他有时晚上会做点额外的活儿，还在通过函授学习簿记。”

“啊！真的吗。他昨晚在家吗？”

“在的，先生。”

“你肯定吗，巴特利特太太？”亨利爵士机警地问道。

她转向他。

“非常确定，先生。”

“他没有出去吗，比如说，在八点到八点半左右的时候？”

“哦，没有。”巴特利特太太笑道，“他整晚都在给我弄厨房里的橱柜，我在边上帮他。”

亨利爵士看着她那张让人放心的笑脸，开始感到一丝怀疑。

片刻以后，埃利斯走进了房间。

他是位身材高大、肩宽体阔的年轻人，属于乡村里的帅小伙。他有一双羞怯的蓝眼睛和一副温和的笑容。总的说来是个和蔼可亲的大个子。

梅尔切特开始了这场谈话。巴特利特太太退到了厨房里。

“我们正在调查罗斯·埃莫特的死因。你认识她，埃利斯。”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原本曾希望有一天能娶她。可怜的丫头。”

“你知道她的情况了吧？”

“是的，”埃利斯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他辜负了她。不过那样也好。嫁给他，她是不会幸福的。我本来还幻想着，出了那事以后，她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本打算照料她的。”

“就算是……”

“那不是她的错。他用甜言蜜语诱她误入歧途。哦！她告诉了我。她没必要想不开。他不值得她那么做。”

“埃利斯，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的时候你在哪儿？”

不知道是亨利爵士的想象，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那似乎早有准备，简直可以说是准备得有点过头的回答给人一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我就在这儿。给巴太太打一个奇妙的厨房橱柜。你们问她吧。她会告诉你们的。”

“他回答得太快了，”亨利爵士想道，“他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居然回答得如此流利，好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然后，他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想象。他想象得太多了……没错，就连那双蓝眼睛里忧心忡忡的眼神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几轮问答之后，他们离开了。亨利爵士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灶边忙着。她带着和蔼的微笑抬起了头。一个新的橱柜靠墙立着，还没完工。工具和木屑散落一地。

“那就是埃利斯昨晚做的橱柜吗？”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先生，做得不错吧？乔是个很聪明的木匠。”

她眼里既无忧惧也无窘迫。

但埃利斯……是他想象出来的吗？不，一定有别的情况。“我得再跟他谈谈。”亨利爵士想道。

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撞到了一辆婴儿车。

“但愿没把孩子弄醒。”他说道。

巴特利特太太发出了阵阵笑声。

“哦，不，先生。我没有孩子……多少有点遗憾。那是我用来送洗好的衣服的。”

“啊！明白了……”

他顿了顿，然后突然问道，

“巴特利特太太。你是认识罗斯·埃莫特的。告诉我你对她的真实看法。”

她好奇地看着他。

“呃，先生，我觉得她有点轻浮。不过她已经死了……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

“但我有理由……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要了解一下。”

他态度坚决地说道。

她好像在思量，在揣摩他的目的。最后她下定了决心。

“她不是个好东西，先生。”她冷静地说道，“当着乔的面我不会这么说的。她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种人什么都能……真可惜。您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先生。”

没错，亨利爵士完全清楚。世上像乔·埃利斯这种人是极其脆弱的。他们过于轻信，也正因如此，真相暴露时他们所受的打击也更大。

他带着困惑和迷茫离开了那座农舍。他走进了死巷。乔·埃利斯昨天一整晚都在家里干活。实际上还有巴特利特太太在旁边看着。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会有漏洞吗？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除了乔·埃利斯的回答似乎过于胸有成竹了一点，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好吧，”梅尔切特说道，“似乎一切都很明朗了，嗯？”

“没错，长官。”警督赞同道，“桑福德就是我们要我的人。他的说法站不住脚。事实像白昼一样清晰。我个人推测，那个姑娘和她的父亲打算……嗯……敲诈他。他不打算给钱……又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她未婚妻的耳朵里去。他狗急跳墙就那么干了。您怎么想，长官？”他毕恭毕敬地转向亨利爵士，又加上了一句。

“看起来是那样的，”亨利爵士承认道，“但是……我很难想象桑福德会做出暴力行为来。”

但尽管他那么讲，他很清楚他的反对意见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最温顺的动物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也会有惊人的举动。”

“无论如何，我想去见见那个孩子，”他突然说道，“就是那个听见喊声的孩子。”

吉米·布朗是个聪明的男孩，个头就他的年纪来讲矮了些，一张尖尖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神情。他正渴望着被询问，但发现被询问的只是他在那个不幸的晚上见到的那戏剧性的一幕时，他有些失望。

“我听说当时你在桥的另一头。”亨利爵士说道，“你是从村子这边过桥到了河对面的。你过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人没有？”

“有人正在林子里走动。我想是桑福德先生，就是那个专门修建古怪房子的建筑师。”

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在你听见叫喊声之前十分钟左右，对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

“你还看见别的什么人了吗，在村子这边？”

“有个人沿着那边的小径走了过来。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还边吹口哨。可能是乔·埃利斯。”

“你不可能看清那是谁的。”警督厉声说道，“水雾那么大，而且还是黄昏时分。”

“我是根据口哨声判断的，”男孩说道，“乔·埃利斯总是吹那一个调子，‘我要快乐’，他只会这一首。”

他带着一种现代主义者对老古董的轻蔑态度说道：

“任何人都可以吹那个调子嘛。”梅尔切特说道，“他是向桥那边走的吗？”

“不。反方向，朝村子里去了。”

“我想我们用不着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身上费心思了。”梅尔切特说道，“你听见了叫喊声和落水的声音，几分钟后，你看见尸体顺流漂了下来，于是你跑去找人。你跑回到桥边，过了桥，直奔村子里。你往回跑的时候就没见到什么人吗？”

“我想有两个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走在河边的小路上；但距离太远了，我分不清他们是在离开还是正往桥这边来。贾尔斯先生家离得最近，所以我就直接跑到他家去了。”

“你干得不错，孩子，”梅尔切特说道，“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而且是动了脑子的。你是童子军，对吗？”

“是的，长官。”

“很好。非常好。”

亨利爵士没有说话，一直在思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摇了摇头。似乎不太可能……不过……

他决定去拜访一下马普尔小姐。

她在她那雅致的、略显拥挤的老式客厅里接待了他。

“我是来报告调查进度的，”亨利爵士说道，“恐怕按我们的预想看，情况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他们准备逮捕桑福德。我必须承认他们那么做是合理的。”

“这么说来，您没找到什么能……该怎么说呢……支持我的观点的东西吗？”她有些困惑和担忧。“也许是我错了……完全错了。您经验这么丰富……如果我没错的话，您肯定查得出来。”

“一方面，”亨利爵士说道，“我不太敢相信您的推断。另一方面，我们还必须面对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乔·埃利斯整晚都在厨房里做橱柜，而巴特利特太太则在边上看着他做。”

马普尔小姐向前倾了倾身子，急促地吸了口气。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说，“那是个星期五的晚上。”

“星期五的晚上？”

“是的……星期五的晚上。每个星期五晚上巴特利特太太都要把洗好的衣服送到各家各户去的。”

亨利爵士倒在椅背上。他想起了那个男孩说的那个吹口哨的人以及……没错……全都吻合了。

他站起身来，激动地握着马普尔小姐的手。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道，“至少我可以试一下……”

五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巴特利特太太的小屋，在那个四周都是瓷制狗的小客厅里，他和乔·埃利斯面对面地坐着。

“你对我们撒了谎，埃利斯，关于你昨晚的行踪。”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八点到八点半的时候，你没在这儿的厨房里做橱柜。就在罗斯·埃莫特遇害前几分钟，有人看见你在河边的小路上往桥的方向走去。”

乔·埃利斯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被谋杀的……不是的。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肯定是的。她是那么绝望。我连根头发都不会伤害她的，我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动向说谎呢？”亨利爵士紧追不舍。

他的眼睛不断抬起落下，眼神游移不定。

“我被吓坏了。巴特利特太太看到了我在那儿，当我们听说了发生的事以后……嗯，她觉得那可能会对我不利。所以我就一口咬定我一直在这儿干活，而她则同意作我的证人。她是个少有的好人。她一直对我很好。”

亨利爵士一言未发，起身离开了客厅，走进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水槽边洗衣服。

“巴特利特太太，”他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我想你最好还是招认了吧……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希望乔·埃利斯为他不曾干过的事而被绞死……不。我想你不希望那样。我来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一切。你出去收好了要洗的衣服往回走，路上遇上了罗斯·埃莫特。你原本以为她已经抛弃了乔，正在跟一个外来的人鬼混。现在她有了麻烦，乔准备救她于危难之中，必要的话娶她为妻，只要她愿意。他在你家里住了四年了。你爱上了他，想把他据为己有。你恨那个姑娘，你不能容忍这个一文不值的小荡妇抢走你的男人。你是个强壮的女人，巴特利特太太。你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进了河里。几分钟后，你遇到了乔·埃利斯。那个叫吉米的孩子在远处看见了你们俩，但是因为天黑雾大，他把你那辆婴儿车当成了手推车，并且觉得是两个男人在推着。你说服了乔让他相信他可能会受到怀疑，并捏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说是为了他，实际上是为你自己。好了，是这样的吧？”

他屏住了呼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站在他面前，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手，渐渐地，她下定了决心。

“就是您说的那样，先生。”她最终用一种平静而压抑的口气说道（亨利爵士突然觉得那种语气很危险），“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恬不知耻……她就是那样的。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把乔从我这儿夺走。我的一生一直都很不幸，先生。我的丈夫是个穷光蛋，一个执拗的病人。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看护他。后来，乔到这儿住了下来。我还没那么老，先生，尽管我的头发有点白了。我才四十岁，先生。乔是千里挑一的好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何事。他就像个孩子，那么脆弱、那么轻信。他是我的，他需要我的照顾和关怀。还有……还有……”她咽下了下面的话，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直到此刻，她还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站直了身子，好奇地看着亨利爵士。“我准备好了，先生。我从没想到有人能发现这一切。我搞不懂您是怎么知道的，先生……我想不到，真的。”

亨利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

“发现真相的不是我。”他说道……想起了那张仍装在他口袋里的纸条，上面用老式的字体写着：

巴特利特太太，和乔·埃利斯一起住在米尔小屋2号。

马普尔小姐又对了。

[1]
委婉的说法，暗示未婚怀孕。

[2]
皮斯古德（pensegood）是pense（豌豆）和good（货物）合成的词，所以亨利爵士才这么调侃。

版权信息

书名：波洛圣诞探案记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孙蓓雯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1-01

ISBN：978-7-5133-2008-5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十二月二十二日

第二部分 十二月二十三日

第三部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

第四部分 十二月二十五日

第五部分 十二月二十六日

第六部分 十二月二十七日

第七部分 十二月二十八日

亲爱的詹姆斯：

你一直是我最忠实、最宽容的读者之一，因此，收到你的批评时我感到极为不安。

你抱怨说我写的谋杀太文雅了——事实上就是缺少血腥。你渴望一起“血淋淋的暴力谋杀”，一件不容置疑的谋杀案。

这就是特别为你而创作的故事。希望它能让你满意。

爱你的妻妹阿加莎

第一部分 十二月二十二日

1

斯蒂芬竖起外衣的领子，沿着站台轻快地走着。头顶的雾气笼罩着整个车站，巨大的引擎发出洪亮的嘶嘶声，把大团大团的蒸汽吐进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一切都是脏脏的，蒙上了污浊的烟尘。

斯蒂芬厌恶地想着：多么肮脏的国度，多么肮脏的城市！

他对伦敦最初的兴奋感——那些商店、饭馆和穿着入时的迷人女郎——已荡然无存，现在他看到的这座城市，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人造宝石，镶嵌在肮脏的底座上。

假如他现在身在南非……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一阵思乡的痛楚。阳光，蓝天，开满鲜花的花园，清新的蓝色花朵，白花丹篱笆，每家每户的房子上都爬满了蓝紫色的牵牛花。

而这里——泥土、煤尘，还有无止境的、奔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挪动、赶路、推搡，就像奋力奔向蚁山的蚁群。

一时间他想：我要是没来就好了……接着，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嘴巴马上抿成一条冷酷的线。不，见鬼！他一定要继续下去！他已经计划了好几年，这是他一直想做的——将要做的事。对，他一定要继续下去！

那一瞬间的犹疑，突如其来的对自己的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什么深陷过去不放？为什么不能忘掉所有的事情——全都是软弱作怪。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不能因为一时的念头而做这做那。他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充满自信，意志坚定。他一定会继续下去，实现此次英格兰之行的目的。

他登上火车，沿着过道走，寻找一个空位。他挥挥手打发走一个行李搬运工，自己拿着生牛皮质的行李箱，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查看。这趟车已经满满当当的了。离圣诞节还有三天。斯蒂芬·法尔不愉快地看着拥挤的车厢。

人！没完没了、数不清的人！而且都是那么……那么……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都面目可憎！那么相似，相似得可怕！这些人看起来可不像绵羊或兔子那样温顺。他们中的一些喋喋不休、大惊小怪；还有一些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哼哼唧唧的，更像是猪；就连那些身子细长、鹅蛋脸、嘴巴涂抹得鲜红的女孩子，也一模一样得令人沮丧。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渴望，渴望南非广袤的草原、炽烈的阳光、荒无人烟的……

然而，刹那间，正向一个车厢望去的他屏住了呼吸。那个姑娘完全不同：乌黑的头发，细腻的奶油色皮肤，眼睛像午夜一样深邃、一样黑。那种忧郁而高傲的眼神是南方人所特有的，这样的女郎绝不该出现在这群乏味、可憎的人当中——她就不该来到这沉闷的英格兰中部地区。她应该倚在一个阳台上，嘴里衔着一朵玫瑰花，高傲的头上披着黑色的蕾丝头纱，周围的空气中应该弥漫着尘土、热浪还有血的味道——正是那斗牛场的味道……她应该出现在那些华丽辉煌的地方，而不是挤进三等车厢的一个角落。

斯蒂芬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此时他也没有忽略她那身寒酸的黑色套装、劣质的线织手套、薄薄的鞋子，以及颇具挑衅意味的火红色手袋。但他依旧认为她光彩照人。她靓丽、美妙，具有一种异国情调……

她来这个多雾、寒冷，充斥着忙碌的小蚂蚁的国家干什么？

他想：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谁，来这儿干什么。我一定要……

2

皮拉尔缩着身子紧贴窗户坐着，心想英国人怎么会有股这样的怪味儿呢……这是迄今为止英格兰给她的最深感触，完全不同的气味。这里没有大蒜的味道，没有泥土的气息，香水的芬芳微乎其微。此时，这个车厢里是一种窒闷的寒冷气息——火车发出的硫黄味，一种肥皂的气味和另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气味。她认为那气味来自于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肥胖女人的毛领子。皮拉尔微微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吸进一些樟脑球的难闻气味。她暗想：为自己选择这样一种香型可真够可笑的。

汽笛长鸣，火车伴随着响亮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出了车站。出发了，她上路了。

她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会顺利吗？她能完成该做的事吗？一定会的，一定，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她为一切可能做好了准备。哦，是的，她会成功的——她肯定会成功的……

皮拉尔红唇的弧线微微上扬，使那张嘴突然变得冷酷起来。冷酷而贪婪——就像一个孩子或者一只猫的嘴——一张只知道自己的欲望而不知怜悯的嘴。

她带着一种孩子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四周。周围这些人，一共七个，他们是多么滑稽啊！这些英国人！他们看起来都很有钱，富有、阔气。瞧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靴子。哦！正如她听说的那样，英国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但也并非样样都好，对，很明显并非样样都好。

过道里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皮拉尔认为他长得非常帅。她喜欢他那古铜色的皮肤、高高的鼻子还有宽阔的双肩。凭借优于任何一个英国女孩的敏锐直觉，皮拉尔马上就看出这个男人也很欣赏她。虽然她并没有直接看过他一眼，可她很清楚他一直在频频打量着她。她记住了他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这个事实，并不太感兴趣。在她的国家，男人看女人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从不会过分掩饰。她怀疑他不是英国人，最后认定他不是。

作为一个英国人来说，他太活泼，太有生气了，皮拉尔这样想。可他又是白种人，很可能就是个美国人。他就像——就像西部电影里的男演员。

一位列车员走过过道。

“第一顿午餐，第一顿午餐，请大家去用餐。”

皮拉尔这个车厢里的七位乘客都持有第一次午餐的招待券。他们纷纷起身离开，车厢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而安宁。皮拉尔赶忙把窗户拉起来——刚才被坐在对面的、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灰发女士放下来了几英寸——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伦敦北部的郊区景色。拉门发出声响时她没有回头去看。她知道是过道里的那个男人，显然，他进来是为了跟她搭话。

她依旧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斯蒂芬·法尔说：“你想把窗户全放下来吗？”

皮拉尔故作端庄地答道：“正好相反，我刚刚把它关上。”

她的英语说得很好，只有一点轻微的口音。

在随后片刻的沉默中，斯蒂芬想：多么美妙的嗓音，带着阳光……就像夏夜一样温暖……

皮拉尔想：我喜欢他的声音，洪亮有力。他很吸引人——是的，他很吸引人。

斯蒂芬说：“这趟火车可真够拥挤的。”

“哦，是的。人们都想离开伦敦。我想是因为那儿太灰暗了。”

皮拉尔所受的教育并不认为在火车上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是一种罪过。她可以像别的姑娘一样矜持，但没有那么多禁忌。

如果斯蒂芬是在英格兰长大的，那他也许会因为和一个年轻女孩谈话而局促不安。但斯蒂芬是一个随和的家伙，他觉得自己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态度从容自然。

他不自觉地笑着说：“伦敦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吗？”

“哦，是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儿。”

“我也是。”

“你不是英国人吧，对吗？”

“我是英国人，但我从南非来。”

“哦，我明白了，这就对了。”

“你刚从国外来吗？”

皮拉尔点点头。“我从西班牙来。”斯蒂芬很感兴趣。

“你是从西班牙来的，真的吗？那么你是西班牙人？”

“一半是，我妈妈是英国人，所以我英语才说得这么好。”

“那儿的仗打得怎么样了？”斯蒂芬问。

“太可怕了，是的……令人悲痛。到处都被毁了，好多地方——是的。”

“你支持哪一边？”

皮拉尔的政治主张并不明确。她解释说，在她们村子里，没人关心打仗的事。“离我们不是很近，你明白吧。市长，作为一个政府官员，当然支持政府，教区神父则支持佛朗哥将军，但大多数百姓都忙着照料他们的葡萄园和土地，没时间去管这些事儿。”

“这么说，你们附近没怎么打？”

皮拉尔说过去是这样的。“可后来我坐上了一辆汽车，”她解释道，“发现国内遍地都是废墟。我亲眼看见一枚炸弹掉下来，炸了一辆车——是的，还有一枚炸毁了一所房子。那真是太刺激了！”

斯蒂芬·法尔露出的笑容微微有些扭曲。

“这就是你对战争的感觉吗？”

“确实挺烦人的，”皮拉尔说，“我想再了解一些，可我们的司机被炸死了。”

斯蒂芬看着她，说：“这没让你感到不安吗？”

皮拉尔的黑眼睛睁得非常大。

“每个人都要死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不是吗？被飞快地从天而降的炸弹——嘭地炸飞——像那样，又和其他的死法有什么不同呢？每个人只能活一阵儿，然后就要死掉。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这么回事。”

斯蒂芬·法尔笑了。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你认为我不是什么？”皮拉尔似乎因为这个不在她词汇表里的词而感到困惑。

“你会原谅你的仇人吗，小姐？”

皮拉尔摇摇头。

“我没有仇人，不过如果我有……”

“怎么样？”

他注视着她，再一次被她那上扬的、可爱却又无情的嘴角迷住了。

皮拉尔严肃地说：“如果我有仇人，如果他恨我而我也恨他，那我就会割断他的喉咙，像这样……”

她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

斯蒂芬·法尔被她这个敏捷而粗鲁的手势吓得往后缩了缩，说：“你真是一个残忍的姑娘！”

皮拉尔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那你会怎样对待你的仇人呢？”

他先是盯着她，然后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啊！”

皮拉尔不满意地说：“你肯定知道。”

他止住笑，倒吸了一口气，低声答道：“对，我知道……”

然后他迅速地换了一种态度，问：“你到英格兰来干什么？”

皮拉尔非常端庄地答道：“我来这儿跟我的亲戚们住一阵子——我的英国亲戚。”

“我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仔细地打量着她——猜想她所说的那些英国亲戚什么样，他们将如何对待这个西班牙来的陌生人，并试图想象她在严肃的英国家庭里过圣诞节的情景。

皮拉尔问：“南非很不错，是吗？”

他开始给她讲有关南非的事。她就像一个孩子听故事一样，一脸愉悦地听着。他喜欢她提出的幼稚却机灵的问题，并被自己所编造的夸张童话故事逗乐了。

车厢里原来的乘客都回来了，这项娱乐也只好到此为止。他站起身，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又走回到过道里。

为了让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进来，他退到门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明显是外国样式的廉价箱子挂着的行李签上。他饶有兴趣地默念着她的名字：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但当他看见上面的地址时，他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心中涌起一些说不清的感情——那上面写着：戈斯顿霍尔，朗代尔，阿德斯菲尔德。

他半转过身来，以全新的目光盯着那个女孩，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迷惑，厌恶，怀疑……他走到过道上，站在那儿点着一根烟，皱起了眉头。

3

在戈斯顿霍尔蓝金色的宽敞客厅里，阿尔弗雷德·李正和妻子莉迪亚坐在那儿讨论圣诞节的计划。阿尔弗雷德是一个体形壮硕的中年人，有一张和善的脸和一双温柔的棕色眼睛。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脖子总是缩着，给人一种奇怪的迟钝感。莉迪亚，他的妻子，是一个精力充沛，如灵缇犬一般纤瘦的女人。她瘦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动作灵敏，一举一动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优雅。

她那张冷漠且憔悴的脸并不漂亮，但很有特色。她的嗓音非常迷人。

阿尔弗雷德说：“父亲坚持要这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莉迪亚压抑住瞬间的焦躁，说道：“必须每次都向他妥协吗？”

“他上年纪了，亲爱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

“他希望能事事顺心。”

莉迪亚冷淡地说：“当然啦，因为他确实事事顺心！可是，阿尔弗雷德，你偶尔也该拒绝一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

他盯着她，明显被她说的话吓到了，显得很不高兴。她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阿尔弗雷德·李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

她优雅地冲他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恰当的词。

“你父亲……有些……专横。”

“他老了。”

“会越来越老，随之越来越专横。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根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计划！哪怕有，也都会以失望告终。”

阿尔弗雷德说：“父亲希望他能被我们放在首位。他对我们很好，别忘了。”

“哦！对我们很好！”

“非常好。”

阿尔弗雷德的口气已经有点儿冷酷了。

莉迪亚平静地说：“你指经济方面吗？”

“是的。他自己的开销非常少，但在钱的方面，他从不约束我们。你随便在衣服或房子上花钱，他付账的时候连吭都不吭一声。上个星期，他还给了我们一辆新车。”

“在钱的问题上，你父亲的确非常大方。这点我承认。”莉迪亚说，“但作为回报，他希望我们像奴隶一样服从他。”

“奴隶？”

“我用的正是这个词。你就是他的奴隶，阿尔弗雷德。如果我们计划出去，而你父亲突然希望我们不要去，你就会取消所有安排留下来，一声都不吭！如果他又突发奇想，想让我们离开，我们就得走……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能做主。”

她丈夫苦恼地说：“我希望你别这么说，莉迪亚。这样很忘恩负义，我父亲为咱们做了那么多……”

她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再次优雅地耸了耸瘦削的双肩。

阿尔弗雷德说：“你知道，莉迪亚，老头子很喜欢你。”

他妻子则清楚明白地回应道：“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莉迪亚，你这么说让我很难过。这样太无情了。”

“也许吧。可有些时候，事情会逼得人说实话。”

“要是被父亲知道……”

“你父亲很清楚我不喜欢他！而我认为，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真的吗？莉迪亚，我敢肯定你错了。他经常对我说起你对他有多好。”

“我自然得表现得礼貌周到。今后也会一直这样。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感受。我不喜欢你父亲，阿尔弗雷德。我认为他是一个恶毒而专横的老人。他欺负你，滥用你对他的爱。你早该站起来反抗了。”

阿尔弗雷德厉声道：“够了，莉迪亚。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也许我错了……咱们聊聊圣诞节的安排吧。你认为你弟弟戴维真的会来吗？”

“他为什么不来？”

她不确定地摇摇头。

“戴维他——很古怪。别忘了，他有好多年没进过这个家门了。他那么爱你们的母亲，这地方对他而言有种特别的感情。”

“戴维总是让父亲很恼火。”阿尔弗雷德说，“他那不切实际的音乐梦。父亲对他可能确实过于苛刻了，但我想，戴维和希尔达都会回来的。要知道，这可是圣诞节呀。”

“和睦友善。”莉迪亚说，小巧的嘴巴嘲讽地撇了撇，“我倒要看看！乔治和玛格达莱尼要来，他们说可能明天到。我担心玛格达莱尼会觉得没意思透了。”

阿尔弗雷德有些烦躁地说：“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那弟弟乔治要娶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乔治一直是个傻瓜！”

“他的事业非常成功，”莉迪亚说，“他的选民们喜欢他。我相信，在政治领域，玛格达莱尼非常努力地为他工作着。”

阿尔弗雷德慢悠悠地说：“我想我不太喜欢她。她长得非常漂亮——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那些看起来很好看的梨——像打了蜡一般光亮，还带点玫瑰色的红晕。”他摇了摇头。

“但里面却坏了？”莉迪亚说，“你会这么说可太好笑了，阿尔弗雷德！”

“有什么好笑的？”

她回答道：“因为你一向是个老好人。几乎从不说别人的坏话。有时候我甚至生你的气，因为你实在不够……哦，我该怎么说……不够有疑心，不够世俗！”

她的丈夫笑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什么样，是由你的想法决定的。”

莉迪亚尖刻地说：“不！罪恶并非只是人们想出来的。罪恶是真实存在的！你好像对这世界上的罪恶毫无知觉。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一直能感觉到，就在这幢房子里。”她咬住嘴唇，别过脸去。

阿尔弗雷德说：“莉迪亚——”

但她迅速地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阿尔弗雷德也转过头去。

一个肤色黝黑、一脸谄媚的男人，谦恭地站在那儿。

莉迪亚不客气地问：“什么事，霍伯里？”

霍伯里的声音很低沉，但那不过是为了体现恭敬。

“夫人，李先生让我告诉您，会多两位客人来这里过圣诞节，他问您能否为他们准备一下房间？”

莉迪亚说：“多两个客人？”

霍伯里流利地回答：“是的，夫人。一位先生和一位年轻女士。”

阿尔弗雷德非常惊讶：“一位年轻女士？”

“李先生是这么说的，先生。”

莉迪亚马上说道：“我要上去见他——”

霍伯里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却有效地阻止了莉迪亚迅速的行动。

“对不起，夫人，李先生正在睡午觉。他特别吩咐过，不希望被打扰。”

“知道了。”阿尔弗雷德说，“我们当然不会去打扰他。”

“非常感谢，先生。”霍伯里退下了。

莉迪亚激动地说：“我太讨厌这个人了！他像只猫似的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你都听不见。”

“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忠于职守。好的男陪伴兼护士可不好找。再说父亲喜欢他，这才是最主要的。”

“对，就像你说的，这才是最主要的。阿尔弗雷德，年轻女士是怎么回事。哪位年轻女士？”

她丈夫摇摇头。

“我想不出会是谁，连一个可能的人选都想不到。”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莉迪亚开口了，她那张富于表现力的嘴突然扭曲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尔弗雷德？”

“什么？”

“我认为你父亲最近有些无聊，因此，他想为自己策划一次小小的圣诞节。”

“所以邀请两个陌生人参加家庭聚会？”

“哦，我并不知道得那么清楚，但我认为，你父亲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我希望他能从中得到些乐趣。”阿尔弗雷德严肃地说，“可怜的老家伙，腿脚不利落。在经历了冒险生活之后，他成了一个残疾人。”

莉迪亚慢吞吞地重复道：“在经历了——冒险生活之后。”

她在这个形容词之前稍微停顿了一下，赋予它一种暧昧不清的特别含义。阿尔弗雷德好像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涨红了脸，看上去不太开心。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呢，我真难以想象！你们两个人截然不同，而他让你着迷——你简直崇拜着他！”

阿尔弗雷德略微有些恼怒，说道：“你说得太过分了吧，莉迪亚？我认为，儿子爱他的父亲，这是很正常的事。否则才不正常呢。”

莉迪亚说：“照你这么说，这个家里的大多数成员都不正常！噢，咱们别吵了！我道歉。我知道我伤害了你的感情。相信我，阿尔弗雷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非常钦佩你的——你的忠诚。现如今，忠心耿耿是一种相当罕见的美德。这么说吧，就算是我嫉妒，好吗？既然女人注定嫉妒她们的婆婆，那为什么不能嫉妒公公呢？”

他伸出手臂，温柔地抱着她。

“你没管住自己的嘴巴，莉迪亚。你完全没必要嫉妒。”

她飞快地给了他一个悔意之吻，轻轻地吻上他的耳垂。

“我知道。同样的，阿尔弗雷德，对你的母亲我也没有一丝嫉妒之心。我多希望能认识她呀。”

“她是个可怜的人。”他说。

他妻子很感兴趣看着他。

“她就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吗，一个可怜的人？真有意思。”

他陷入回忆中，诉说着。

“我所记得的她，基本上一直病着，经常哭泣，”他摇了摇头，“她没有一丝生气。”

她凝视着他，温柔地低声道：“真怪……”

但当他向她投来不解的一瞥，她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把话题岔开了。

“既然我们搞不清神秘的客人是谁，那我还是先出去把花园里的事做完吧。”

“外面很冷，亲爱的，寒风刺骨。”

“我会穿得暖和点。”

她离开了房间。只剩阿尔弗雷德·李一个人，他微微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房间里面的大窗户旁边，窗外是围着房子修建的露台。过了一两分钟，莉迪亚出现了，拿着一个平底篮子，身上裹着一件毛毯一样的外套。她放下篮子，开始在一个稍稍高出地面的方形石水槽里忙活起来。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会儿，走出房间，拿了外套和围巾，从侧门来到露台上。他顺着露台走，一路上散布着好几个做成盆景的石水槽，这些全部出自莉迪亚那双灵巧的手。

有一个沙漠风情的主题，铺着细细的黄沙，一小丛绿色的棕榈树种在染了色的铁皮罐里，还有一个骆驼队、一两个阿拉伯人偶和几幢黏土制成的泥浆房。一个是意大利花园盆景，有露台和开满鲜花的花床，全是用染了色的封蜡做的。还有一个是北极景观，用绿色玻璃做成冰山，还有一小群企鹅。接下来是日式庭院，有两棵漂亮的小矮树，镜子代表水面，还有黏土小桥。

最后他终于走到她身边。她正在工作，蓝色的纸铺在地上，上面压着玻璃，旁边是几块堆起的石头。此时她正从一个小袋子里往外倒粗糙的鹅卵石，想弄成海滩的样子。石堆之间有一些小仙人掌。

莉迪亚在自言自语。

“对，就是这样，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阿尔弗雷德说：“这件最新的作品是什么？”

她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因此吃了一惊。

“这个？噢，这是死海。阿尔弗雷德，你喜欢它吗？”

他说：“看起来相当贫瘠，不是吗？不该多来一点绿色植物吗？”

她摇摇头。

“我想象中的死海就是这样的。它‘死’了，你懂吗——”

“不如其他那些好看。”

“它本来就没被设计成好看的。”

附近传来脚步声。上了年纪、一头白发、背有些驼的男管家正向他们走来。

“乔治·李太太打来电话，夫人，她问明天她和乔治先生五点二十到，方便吗？”

“方便。告诉她，完全没问题。”

“谢谢您，夫人。”

男管家匆匆离开了。莉迪亚望着他离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

“亲爱的老特雷西利安。他多么值得信赖啊！我无法想象要是没有他，咱们可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表示同意。

“他是那种老派的家伙，跟着咱们差不多四十年了，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我们。”

莉迪亚点点头。

“是的，他就像小说里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我相信，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护这个家里的人，他会不顾一切的！”

阿尔弗雷德说：“我相信他会……是的，我相信他一定会。”

莉迪亚把最后几块鹅卵石放好。

“好啦，”她说，“全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阿尔弗雷德有些茫然。

她笑了。

“为圣诞节呀，傻瓜！为即将到来的这个情深意切的圣诞节家庭聚会。”

4

戴维正在读信。他刚把它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现在又捡了回来，重新展平读了起来。

他的妻子希尔达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他。她注意到他太阳穴部位的肌肉在抽搐（还是说那是凸起的青筋），细长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全身都在紧张地痉挛。最终，当他把总是垂在前额的一缕金发拂开，那双迷人的蓝眼睛望向她时，她已经准备好了。

“希尔达，我们该怎么办？”

希尔达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迫切，深知他有多依赖自己——打从结婚起便如此——知道她会直接影响他最后的决定。正因如此她才格外谨慎，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死。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带有能抚慰人心的力量，就像经验丰富的幼儿园阿姨。

“那要看你是怎么想的，戴维。”

希尔达，这个大块头女人，并不美丽，但有一种吸引力。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就像一幅荷兰人画的风景画，嗓音温暖，讨人喜欢。她拥有一种坚强——深藏于心的坚韧，能够感染弱者。一个过分刚烈的矮胖的中年妇女，不机灵，也没什么才气，但有一些你不能忽视的东西。力量！希尔达·李拥有一种力量！

戴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他的头发一点儿也没变白，长相难以置信的孩子气，温和的脸庞就像伯恩-琼斯（注：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 1833-1898），新拉斐尔前派（又名牛津会）最重要的画家之一。）笔下的骑士，有些……不真实。

他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希尔达，你一定知道。”

“我不确定。”

“但我告诉过你呀——一次又一次。我讨厌那里的一切。那所房子，乡下，以及相关的一切。它只会唤起我的痛苦回忆。我讨厌在那儿度过的每一分钟！当我想起它，就会想起我母亲受过的所有苦难……”

他妻子同情地点点头。

“她非常可爱，希尔达，非常有耐心。躺在那儿，即便痛苦，却忍耐着，承受着一切。而我的父亲，”他的脸色随之阴沉下来，“给她的一生带来不幸，羞辱她、炫耀他的艳遇。他时常对她不忠，甚至从不费心遮掩。”

希尔达·李说：“她本不该这样忍气吞声，她应该离开他。”

他带着一丝责备的意味说道：“她太善良了，不可能那么做。她认为留在那里是她的责任。再说了，那里是她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可以独立谋生。”

戴维烦躁地说：“在那个时候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那时的女人是不会那样做的。她们包容一切，耐心地忍耐。她还得考虑我们。即使她和我父亲离了婚，会发生什么？他很可能会再婚，建立一个新的家庭，我们就会被扔到一边。所有这些她都必须考虑到。”

希尔达没答话。

戴维继续说了下去。

“不，她做得对。她是个圣人！她一直忍耐到最后——没有一丝抱怨。”

希尔达说：“她要是一点儿都不曾抱怨，你就不会知道这么多了，戴维！”

他的脸色好了些，声音也变得轻柔。

“是的。她告诉我了一些事，她知道我多么爱她。当她去世的时候——”

他顿住了，将双手插进头发里。

“希尔达，那太可怕了堪称恐怖！凄惨悲凉！她那时还很年轻，本不该死的。是他杀死了她——我父亲！他要对她的死负责。他伤透了她的心。那时我便决定不要再与他同住一片屋檐下。我逃走了，远离那一切。”

希尔达点了点头。

“你的决定很明智，”她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戴维说：“父亲想让我加入他的事业，但那就意味着要住在家里，我可忍受不了。我无法理解阿尔弗雷德是怎么忍受的，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就从没反抗过吗？”希尔达颇感兴趣地问，“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些事，关于他如何放弃了别的职业。”

戴维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参了军。全是父亲安排好的。阿尔弗雷德，家里的长子，就要进骑兵团之类的地方。哈里加入他的事业，还有我。乔治去参政。”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发展？”

戴维摇摇头。

“哈里打乱了一切！他非常放荡不羁。欠债，惹了各种各样的麻烦。最后，某一天，他拿着不属于他的几百英镑一走了之，留下张字条，说他不适合坐办公室，他要去看看世界。”

“从此你们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吗？”

“噢，不，我们有。”戴维笑了，“我们经常能听到他的消息！他会从世界各地发来电报要钱，也总能得到！”

“阿尔弗雷德呢？”

“父亲让他退伍回来加入他的事业。”

“他介意吗？”

“刚开始的时候非常介意，他恨那份工作。但父亲总能把阿尔弗雷德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相信，他现在依旧被父亲攥在手心里。”

“而你——逃脱了！”希尔达说。

“是的，我去了伦敦，学习绘画。父亲明白地告诉我，如果我去干这么一件蠢事，那么我只能得到很少的生活费，而他死后什么都不会留给我。我说我不在乎。他管我叫小傻瓜，然后就这样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希尔达温柔地问：“你没后悔过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知道我在艺术上不会有多大的成就，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我们有这幢小别墅就够了。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必需品。而如果我死了，保险受益人是你。”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现在，这个！”

他拍了一下那封信。

“如果这封信真的让你这么难受，我表示遗憾。”希尔达说。

戴维就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似的，接着说下去。

“叫我带妻子回去过圣诞节。希望我们一家能聚在一起，过一个团圆的圣诞！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达说：“除了字面意思，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他困惑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她笑起来，说，“你父亲他年纪大了，开始因家庭这一牵绊而感伤。要知道，这是合理的。”

“我想是这样的。”戴维慢吞吞地说。

“他老了，而且非常孤单。”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我去，对吗，希尔达？”

她慢悠悠地答道：“如果不答应这个请求——好像很可惜。我想我是一个很守旧的人，那么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能友善和睦一点呢？”

“在我告诉你这些事之后你仍这么想？”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但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消逝了，终结了。”

“对我来说还没有。”

“是的，因为你不愿意让这一切过去。你让往事依旧活在记忆中。”

“我不能忘记。”

“你不愿忘记，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戴维。”

他的嘴抿得紧紧的。

“我们都这样，我们李家的人。一件事情能记好多年，不停回忆，好让记忆永远栩栩如生。”

希尔达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吗？我可不这么想！”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有深意。

他说：“你并不看重这样的专一。钟情于回忆，对吗？”

希尔达说：“我相信现在的事，而不是过去。如果我们一定要让往事保持鲜活，我想，最终我们会扭曲它。我们会夸大其词，以一种错误的眼光去看待往事。”

“我能清楚地记得那些日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节。”戴维激动地说。

“是的，可你不该这样！亲爱的！这样不正常！你仍以一个孩子的眼光去看待那些事，而不是作为一个有气度的、有宽容心的绅士。”

“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戴维问道。

希尔达犹豫了。她感觉到此时再说下去是不明智的，可有些话她又非常想说出来。

“我觉得，”她说，“你把你父亲看成一个妖怪了！但如果你现在见到他，很可能会发现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也许已经失去了激情的人。尽管绝非毫无过错，但他也仅仅只是个人，而不是没有人性的怪物！”

“你不明白！他对待我母亲时——”

希尔达严肃地说：“有时候温柔、顺从，会激发男人身上最坏的东西。然而依旧是这个男人，会因为勇气和决心，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倒是她的错——”

希尔达打断了他的话。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父亲的确待你母亲很不好，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但婚姻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任何局外人——甚至包括他们的孩子在内，都没有权利评判。况且，你此时的愤怒怨恨，对你母亲都已于事无补。整件事都过去了，在你身后了！现在只剩下一个老人，身体衰弱，想让他的儿子回家过圣诞节。”

“你想让我去？”

希尔达迟疑了一下，然后突然下了决心。“是的，”她说，“我想让你去，从此永远摆脱那个妖怪。”

5

乔治·李，韦斯特林厄姆的下议院议员，是一位四十一岁、有点发福的绅士。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稍微有些外凸，总是带着怀疑的神情。他下巴强健，说起话来带着学究腔。

他正以郑重其事的态度说：“我告诉过你，玛格达莱尼，我认为我有义务去。”

他的妻子不耐烦地耸耸肩。

她很苗条，拥有一头淡金色的秀发，一张光滑的鸭蛋脸，双眉仔细修成俏丽的样子。那张脸有时会一片茫然，不带一丝表情。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亲爱的，”她说，“那一定很糟糕，我敢肯定。”

“而且，”乔治·李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神采飞扬地说了起来，“这样我们可以省下很大一笔钱。圣诞节期间的开销总是很大，这样我们就可以只给用人们一笔伙食费。”

“哦，得了吧，”玛格达莱尼说，“圣诞节无论去哪儿过都很糟糕！”

“我想，”乔治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们很想吃一顿圣诞节大餐吧。或许不要火鸡，来一块上好的牛排？”

“谁？用人们？哦，乔治，别小题大做了，你总在为钱的事操心。”

“总要有人操心吧。”乔治说。

“对，可无论什么事都精打细算未免太荒谬了。你为什么不让你父亲再多给你些钱呢？”

“他已经给了我一笔可观的生活费了。”

“完全依赖父亲实在太糟糕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他应该一次性给你一笔钱。”

“这不是他的办事方式。”

玛格达莱尼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敏锐而精明，毫无表情的鸭蛋脸上也瞬间起了变化。

“他非常有钱，不是吗，乔治？他一定是个百万富翁，是吗？”

“我相信，相当于两个百万富翁。”

玛格达莱尼嫉妒地叹了口气。

“他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在南非吗？”

“对，他早年在那里赚了一大笔。主要是钻石。”

“太刺激了！”玛格达莱尼说道。

“然后他来到英国，进军商业，财产又翻了两倍甚至三倍，我想是这样的。”

“他死后会怎样呢？”玛格达莱尼问。

“父亲从没提过这件事，而其他人当然不能去问。我猜想大部分钱会归阿尔弗雷德和我，阿尔弗雷德自然会多一些。”

“你还有别的兄弟吧，是吗？”

“是的，还有个弟弟戴维。但我不认为他会得到多少。他离开家去搞艺术之类的蠢事了。我记得父亲警告过他，如果他那样做就把他从遗嘱名单中去掉，可戴维说他不在乎。”

“多傻啊！”玛格达莱尼轻蔑地嘲笑道。

“我还有个姐姐，詹妮弗，她跟了一个外国人——一个西班牙艺术家，戴维的朋友。但她一年前死了，留下了一个女儿。父亲也许会给她点儿钱，但不会有多少的。当然，还有哈里……”

他停住了，似乎有点儿尴尬。

“哈里？”玛格达莱尼很惊讶，“哈里是谁？”

“哦，呃，我弟弟。”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亲爱的，他不是什么……嗯……光彩的事，对我们家而言。我们从不提他。他行为可鄙。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他没准儿已经死了。”

玛格达莱尼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你笑什么？”

玛格达莱尼说：“我只是觉得很好笑，你，乔治，怎么会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兄弟！你是如此受人尊敬。”

“我也不希望如此。”乔治冷冷地说。

她眯起眼睛。

“你的父亲，不太正派，乔治。”

“你说什么，玛格达莱尼！”

“有时候他说的一些话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乔治说：“真的吗？玛格达莱尼，你让我很吃惊。嗯，莉迪亚也这么觉得吗？”

“有些话他不会对莉迪亚说的。”玛格达莱尼说完又恼怒地补充道，“不，他从不对莉迪亚说那样的话，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乔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

“哦，”他暧昧不清地说，“有时候你需要体谅一下，在父亲这个年纪，健康状况又这么差。”

乔治停下来。他妻子问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吗？”

“哦，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他还是相当硬朗。还是那句话，既然他希望全家人都陪在他身边一起过个圣诞节，我认为我们就应该去。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她尖刻地说：“你嘴上这么说，乔治，可我想，实际上他还能再活好几年吧？”

她的丈夫微微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的，当然有这个可能。”

玛格达莱尼扭过脸去。

“哦，好吧，”她说，“我希望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

“可我讨厌去那儿！阿尔弗雷德沉闷乏味，莉迪亚又总是冷落我。”

“胡说。”

“她就是的！我还讨厌那个野兽一般的男仆。”

“老特雷西利安？”

“不，是霍伯里。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还一脸假笑。”

“是吗，玛格达莱尼？我看不出霍伯里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他只是让我神经紧张，没别的。不过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我明白，我们肯定得去。我们不能惹怒那个老头。”

“对，没错，你说到点子上了。那么，关于用人们的圣诞晚餐——”

“现在我不想讨论这个。乔治，换个时间再说吧。现在，我要打电话给莉迪亚，告诉她我们会在明天下午五点二十左右到。”

玛格达莱尼匆匆离去。打完电话之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前，把活动桌面掀开，在一堆格子里翻着。账单像小瀑布一样涌出，玛格达莱尼整理着，试图将它们分门别类。最后，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叹息，她又把它们卷了起来，扔回到原来的地方。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柔顺的金发。

“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喃喃自问。

6

在戈斯顿霍尔的二楼，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一间可以俯瞰门前车道的房间。那个房间里全是富丽堂皇的旧式家具。那儿有厚重的织锦墙纸，有皮革包裹的昂贵扶手椅，有龙纹浮雕的大花瓶，还有青铜雕像……每一样东西都豪华、奢侈、结实。

在全屋最宽大威风的老人椅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人。他那长长的、像爪子一样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身边放着一根镶金的手杖。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晨衣，脚上是一双绒毡拖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却黄黄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寒酸家伙。但他那高傲的鹰钩鼻，灵活有神的黑眼睛，可能会让旁观者改变看法。你能看到激情、生气和活力。

老西米恩·李像被什么逗乐了一样，突然咯咯咯地放声大笑。

接着他说：“嗨，把我的口信带给阿尔弗雷德夫人了吗？”

霍伯里就站在他的椅子边，温顺谦恭地答道：“是的，先生。”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那样，一字不差，是吗？”

“是的，先生，我没犯任何错误。”

“对，你不会出错，也最好不要出错——否则你会后悔的！她是怎么说的，霍伯里？阿尔弗雷德先生又是怎么说的？”

霍伯里平静地，不带感情色彩地复述了事情的经过。老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搓着手。

“太好了……棒极了……他们会一直猜测、疑惑——整整一下午！太好了！我现在要叫他们上来，去让他们上来。”

“是的，先生。”

霍伯里无声无息地穿过房间，走出了门。

“还有，霍伯里——”

老人看了看四周，然后暗暗地骂了一句。

“这家伙走起路来像只猫，你从来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用手抚摸着下巴。直到敲门声响起，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走了进来。

“啊，你们来啦，快来，坐在这儿。莉迪亚，亲爱的，坐在我身边。你的气色真好！”

“我刚才出去了一下，外面很冷，暖和过来后脸颊火辣辣的。”

阿尔弗雷德说：“您怎么样，父亲，下午休息得好吗？”

“棒极了——棒极了，梦见了过去的好日子！那时我还没安定下来，成为社会的中坚阶层。”

他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他的儿媳默默地坐在那儿，出于礼貌脸上挂着微笑。

阿尔弗雷德说：“怎么回事，父亲，还有两位客人要来过圣诞节？”

“啊，这个！是的，首先你们要知道，对于我来说，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圣诞节——盛大的圣诞节。让我想想，乔治和玛格达莱尼要来——”

莉迪亚说：“对，他们明天五点二十到。”

老西米恩说：“可怜的蠢蛋，乔治！什么都不行，只会说废话。可他是我的儿子。”

阿尔弗雷德说：“选民们喜欢他。”

西米恩又笑了。

“他们也许认为他诚实——诚实！李家还没出过一个诚实的人呢！”

“别这么说，父亲。”

“你排除在外，我的儿子，除了你以外。”

“戴维呢？”莉迪亚问。

“戴维嘛……过了这么多年，我倒是很好奇他什么样了。年轻时他多愁善感得可笑。我想知道他妻子什么样？不管怎样，他没有娶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像那个傻瓜乔治一样！”

“希尔达的信写得很好，”莉迪亚说，“我刚刚又收到她的一封电报，说他们明天一定到。”

她的公公看了看她，那敏锐的一瞥颇有穿透力。

他笑了。

“什么事情都离不开莉迪亚啊。”他说，“我不得不说，莉迪亚，你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教养是可以看出来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遗传真是件有趣的事，这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像我——其他都是垃圾。”

他的目光闪动起来。

“现在来猜猜谁会来过圣诞节。我给你们三次机会，赌五英镑你们猜不出来。”

他轮流看着两个人。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说：“霍伯里说您在等一位年轻女士。”

“这一定让你们非常困惑——是的，我敢打赌。皮拉尔随时会到，我叫车去接她了。”

阿尔弗雷德严肃地反问：“皮拉尔？”

西米恩说：“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詹妮弗的女儿，我的外孙女。我想知道她什么样。”

阿尔弗雷德叫了出来：“老天！父亲，您从没说起过……”

老人正咧着嘴笑。

“是的，我想要保密！我安排查尔顿写信、安排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既有伤心又含着责备的意味。

“您从没对我说起过……”

他的父亲开口了，仍然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

“为了勾起你们足够的好奇心！你觉得这个家的新鲜血液会是什么样？我从没见过埃斯特拉瓦多斯，这个女孩长得会像谁呢，母亲还是父亲？”

“您真的认为这样做明智吗，父亲？”阿尔弗雷德又开口了，“综合各方面考虑——”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

“安全，安全。你考虑得太多了，阿尔弗雷德！你总是这样！这并不是我的作风！想做什么就他妈的做什么！这才是我！这个女孩是我的外孙女，家里唯一的第三代。我不在乎她的父亲是谁或他做过什么！她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脉！她要住在这儿，我的家里！”

莉迪亚尖锐地问：“她要住在这里？”

老人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你反对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这是您的房子，您想叫什么人住我怎么会反对，我会吗？不，我只是不知道，她——”

“她——你什么意思？”

“她会乐意住这儿吗？”

老西米恩昂起头。

“她身无分文，应该对此感激不尽！”

莉迪亚耸了耸肩。

西米恩转向阿尔弗雷德。

“明白了吗？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圣诞节聚会！所有的孩子都在我身边，所有的孩子！这就是我给你的线索，阿尔弗雷德，现在来猜猜另一个客人是谁。”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

“我所有的孩子啊！猜猜，儿子！当然是哈里！你弟弟哈里！”

阿尔弗雷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哈里……不可能是他……”

“正是哈里！”

“可据我们所知，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

“您，您想让他回到这儿来，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

“浪子回头，对不对？没错，肥牛犊！我们一定要宰一头肥牛犊，阿尔弗雷德，我们要隆重地欢迎他回家！”（注：典故出自《圣经·路加福音》，耶稣讲的寓言之一。故事大意为一个父亲把财产平分给两个儿子，小儿子携财离家，挥霍一空，结果饥肠辘辘，恨不得拿猪吃的豆荚来充饥。最后他回到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对自己的放荡行为懊悔不已，而他的父亲则不计前嫌，仍然热情地迎接了他，还为他宰杀肥牛犊。洁身自好的哥哥对此耿耿于怀，父亲就向他说明了浪子回头的重要性。）

阿尔弗雷德说：“他那样对您，以及我们大家。那么可耻。他……”

“别再细数他犯下的罪过了！会是一个很长的清单。可这是圣诞节，别忘了，是宽恕的时候！我们欢迎浪子回家。”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嘟囔着。

“这真令人……震惊。我从没想过哈里还会走进这个门。”

西米恩探身向前。

“你一直不喜欢哈里，对吗？”他柔声问道。

“在他那样对您之后——”

西米恩咯咯地笑了。他说：“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正是圣诞节的精神，对不对，莉迪亚？”

莉迪亚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干巴巴地说：“我看出您今年为圣诞节准备了很多。”

“我希望全家人都在身边，和睦友好。我是个老人。你要出去了吗，亲爱的？”

阿尔弗雷德匆忙走了出去，莉迪亚等了等，没有马上跟过去。

西米恩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点了点头。

“这件事让他心烦意乱。他和哈里从小就合不来，哈里以前总嘲笑阿尔弗雷德，管他叫老乌龟。”

莉迪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当她看到老人渴望的神情时，又把话吞了回去。她看得出，她的自我克制让他失望了。察觉到这个事实后，她忍不住说：“龟兔赛跑。嗯，最后获胜的是乌龟。”

“不总是这样，”西米恩说，“不总是这样，我亲爱的莉迪亚。”

她仍然微笑着，说：“请原谅，我要去看看阿尔弗雷德，突发事件总会让他不适应。”

西米恩咯咯地笑着。

“是的，阿尔弗雷德不喜欢变化，他一直是个喜欢一成不变的老顽固。”

莉迪亚说：“阿尔弗雷德非常爱您。”

“而你觉得这很奇怪，对吗？”

“有时候，”莉迪亚说，“的确是的。”

西米恩目送着她离开了房间。

他搓着两只手，轻声地咯咯笑着。“有意思，”他说，“目前为止都很有意思！我要好好享受这个圣诞节。”

他努力站起身来，依靠手杖的支撑，拖着脚步穿过房间。

他来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大保险箱前，转动着密码转盘上的把手。门开了，他颤抖着双手伸进去摸索。

他拿出一个软皮做成的小袋子，打开，倒出一捧没加工过的钻石。

“啊，美丽的东西，啊……还是老样子——还是我的老朋友。那些好时光——美好的日子……我不会让他们把你们切割打磨，我的朋友。你们不该挂在那些女人的脖子上，或戴在她们的手指、耳朵上。你们是我的！我的老朋友！有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他们说我老了，又有病，可我还没完蛋呢！我这个老家伙还能活很久。而且生活中还会有乐子，有的是……”

第二部分 十二月二十三日

1

门铃很少见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特雷西利安去开门。当他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穿过大厅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

特雷西利安涨红了脸。怎么会有人如此粗鲁、如此不耐烦地按一户绅士家的门铃！如果是那些新来的唱诗班的家伙，他可要说说他们。

透过大门上部的毛玻璃，他能看见那人的轮廓——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的男人。他开了门，正如他所想的，是一个俗气、贫穷的陌生人。他的衣服上印着令人厌恶的图案——这个吵闹、无耻的乞丐！

“这不是特雷西利安嘛！”陌生人开口道，“你好吗，特雷西利安？”

特雷西利安直直地凝视着来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努力辨认。那方方正正的骄傲下巴、高挺的鼻梁、含着笑意的眼睛。是的，三年前他曾见过，只是那时此人要比现在收敛一些……

他吸了口气，说：“哈里先生！”

哈里·李笑了。

“看起来我让你吃了一惊。为什么？你知道我要来吧，不是吗？”

“是的，没错，先生。当然，先生。”

“那你怎么还这么吃惊？”哈里后退了一两步，打量着房子——这栋巨大的红砖建筑，没什么创意，但非常坚固。

“这幢老房子还是那么丑陋。”他评论道，“但重要的是，它还没倒。我父亲怎么样，特雷西利安？”

“基本上残废了，先生。整日待在他的房间里，不怎么到处走动。但就一个病人来说，他的状况非常好。”

“这个老浑蛋！”

哈里·李走进屋，让特雷西利安帮他解下围巾，摘下那顶夸张的帽子。

“我亲爱的哥哥阿尔弗雷德怎么样，特雷西利安？”

“他很好，先生。”

哈里咧嘴笑了。

“他想见我吗，嗯？”

“我想是的，先生。”

“我可不这么想！恰恰相反。我敢打赌我要回来这件事让他大吃一惊！阿尔弗雷德和我一向合不来。你还读《圣经》吗，特雷西利安？”

“怎么了？当然，先生，有时候读。”

“记得那个关于浪子回头的寓言吗？那个好哥哥不高兴，记得吗？完全不喜欢！我敢打赌，待在家里的老阿尔弗雷德也不会高兴的。”

特雷西利安沉默地低下头，僵直的后背表现出他的不满。哈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带路吧，老家伙，”他说，“肥牛犊等着我呢！带我到那儿去。”

特雷西利安小声说道：“请您先到客厅去，先生。我不知道大家都在哪儿……他们没能来迎接您，先生，因为不知道您确切的抵达时间。”

哈里点点头，跟着特雷西利安走过门厅，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地看。

“我注意到，所有的家具都还摆在老地方。”他发表意见，“我相信自我二十年前离开，这里没发生过任何变化。”

他随着特雷西利安走进客厅。

老人喃喃道：“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尔弗雷德先生或夫人。”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哈里·李大踏步地走进房间，接着停下脚步，盯着坐在一扇窗边的身影，疑惑的目光在那头乌黑的秀发和充满异国情调的奶油色肌肤上游走。

“上帝啊！”他说，“你是我父亲最美丽的第七任太太吗？”

皮拉尔从窗边滑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她自我介绍道，“而你一定是我的哈里舅舅，我母亲的兄弟。”

哈里盯着她，说道：“原来你是詹妮弗的女儿！”

皮拉尔说：“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你父亲的第七任妻子？他真的有过六个妻子吗？”

哈里笑了。

“不，我相信他只有一个，一个正式的。那个——皮——你叫什么来着？”

“皮拉尔。”

“噢，皮拉尔。在这个阴森的陵墓里看到像你这样的妙龄美女真是让我吓了一大跳。”

“这个——陵——什么？”

“这个陈列填充标本的博物馆！我一直觉得这房子恶心极了！如今回到这里，我觉得它比以前更恶心了！”

皮拉尔的语气显得很吃惊。

“噢，不，这儿很漂亮！家具都很好，还有地毯——到处都是厚厚的地毯——还有那么多装饰品。所有东西都那么好，而且非常非常豪华！”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哈里说着，咧开嘴笑了。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忍不住幻想你和那群——”

此时，莉迪亚快步走进房间。他赶忙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她径直向他走去。

“你好，哈里，我是莉迪亚——阿尔弗雷德的妻子。”

“你好，莉迪亚。”他和她握握手，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她那张表情丰富的、机灵的脸，打心眼儿里赞赏她走路的姿态——很少有女人能走得这么好看。

莉迪亚也匆匆地打量着他。

她想：他看上去就像个好斗的恶棍——但也很有魅力。我可半句话也不会相信他……

她笑着说：“过了这么多年，这儿看起来怎么样？是很不一样还是老样子？”

“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他环视四周，“这间重新装修过了。”

“嗯，弄了好多次。”

他说：“我是说被你……你让它——变得不一样了。”

“是的，我希望如此……”

他咧嘴朝她笑着。这个突然浮现的顽皮笑容让她想起楼上的老人，因此吃了一惊。

“现在这儿更有品位了！我记得听说老阿尔弗雷德娶了个姑娘，她的家族是和征服者（注：指威廉一世，被称为“King William I the Conqueror”。）一起来到英国的。”

莉迪亚笑了，她说：“我想是这样的，但我的家族已经不复从前了。”

哈里说：“老阿尔弗雷德怎么样？还像原来一样，是个老顽固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其他人呢？分散在英国各地？”

“不——他们全在这儿，过圣诞节。”

哈里的眼睛瞪大了。

“旧式的圣诞节家庭聚会？这老家伙怎么啦？他一向看不起沟通感情之类的事，我也不记得他这么关心过他的家庭。他一定是变了。”

“也许吧。”莉迪亚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皮拉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是被吸引住了。

哈里说：“老乔治怎么样，还那么抠门儿吗？以前要是让他从口袋里拿出半便士来，他都会叫个没完！”

莉迪亚说：“乔治现在在议会工作，是韦斯特林厄姆的议员。”

“什么？金鱼眼在议会？天哪，不错啊。”

哈里仰着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非常洪亮。在这个空间有限的房间里，那不受控制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突兀。皮拉尔倒吸了一口气，莉迪亚则有些畏缩。

就在这个时候，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哈里止住大笑，猛然转过身去。他没有听到任何人进来的声音，可阿尔弗雷德已经静静地站在那儿了。他正看着哈里，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哈里站着愣了一会儿，笑容慢慢地爬上他的嘴唇。他向前走了一步。

“啊，”他说，“阿尔弗雷德啊！”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

“你好，哈里。”他说。

他们站在原地，盯着对方。莉迪亚屏住了呼吸，心想：多荒唐啊，就像两条狗看着彼此……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对自己说：他们傻站在那儿看上去太可笑了……他们为什么不拥抱呢？噢，当然了，英国人不会那样做的。但他们总可以说点儿什么吧，为什么只是看着对方呢？

最终哈里先开口了。

“嗯，呃，回到这儿，我感觉很古怪！”

“我想是的。对，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自打你……离开。”

哈里抬起头，用手摸着下巴。那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意味着挑衅。

“是的，”他说，“我很高兴又回到……”他顿了一下，好让这一停顿强化接下来这个词的意义，“家。”

2

“我想，我曾经是，一个非常恶毒的人。”西米恩·李说。

他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扬起的下巴。在他面前，熊熊火光跳动着、闪烁着。他旁边坐着皮拉尔，手里拿一小片纸板，用来遮起脸、挡住火光。时不时地，她会灵活地转动手腕，轻轻地给自己扇扇风。西米恩满意地看着她。

他接着说了下去，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说给女孩子听。但由于她在场，让他说得更起劲了。

“是的。”他说，“我曾经是一个恶毒的人。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皮拉尔？”

皮拉尔耸耸肩。她说：“所有的男人都很坏，修女们都这么说，所以我们才要为他们祈祷。”

“啊，我要比大多数人更坏。”西米恩笑了，“但我并不感到后悔。不，我一点儿悔意都没有，因为我很开心——每时每刻！人们常说当你老了就会忏悔，全是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忏悔呢！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什么事都干过，最传统意义上的坏事！我欺诈、偷窃、撒谎……天哪，是的！还有女人，少不了女人！有人曾告诉我，一个阿拉伯酋长，有一个由儿子们组成的四十人的警卫队——而且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年纪！啊哈！四十个！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四十个，可我敢打赌，如果我有心去找，也会有一支人数相当可观的警卫队！皮拉尔，你怎么想？吓了一跳吗？”

皮拉尔盯着她。

“不，我为什么要吃惊呢？男人总是渴求女人。我的父亲也一样。正因为这个，妻子们才会经常不快乐，才常常要去教堂祈祷。”

老西米恩皱起眉头。

“我让阿德莱德很不幸福，”他说，声音近乎耳语，像在喃喃自语一般，“天哪，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啊！我把她娶回来的时候，她肤色白里透红，漂亮得像画上的人一样！可后来呢？整日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妻子没完没了地哭泣，会激起男人体内的邪恶……缺乏勇气，这正是阿德莱德的问题所在。要是她能站起来反抗我……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我坚信在我和她结婚的时候，我是决定安顿下来、供养一个家的——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眼睛凝视着炫目的火焰中心。

“养家。天哪，可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啊！”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没有一个孩子能靠得住！他们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们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吗？不管是婚生的还是私生的，没有一个儿子靠得住！就比如阿尔弗雷德吧，苍天在上，我都快被他无聊死了！总是像只狗一样看着我，随时准备听从我的旨意。天哪，真是一个傻瓜！他的妻子，对，莉迪亚，我喜欢莉迪亚。她有点精气神儿，虽然她不喜欢我。是的，她不喜欢我，但为了那个傻瓜阿尔弗雷德，她不得不忍受我。”他看着火边的女孩儿，“皮拉尔，记住，没有什么比全心全意地奉献更让人厌烦的了。”

她冲他微笑。他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年轻气息和温柔的女性魅力让他觉得很舒服。

“乔治呢？乔治怎么样？一根木头！一条肚子里塞满了废物的鳕鱼！一个没有脑子、没有胆量、华而不实的空皮囊，而且只会在钱的问题上斤斤计较！戴维呢？戴维一直是个傻瓜，傻瓜加空想家。他妈妈一直最疼戴维。他所做过的最明智的事，就是娶了个可靠的、看起来挺顺眼的女人。”他放下戳下巴的手，砰的一声拍在椅子的边缘，“哈里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可怜的老哈里，不务正业！可不管怎么说，他有活力！”

皮拉尔表示赞同。

“是的，他很好，他总是笑，大声地笑，笑得头向后仰。噢，是的，我很喜欢他。”

老人看着她。

“你喜欢他，真的吗，皮拉尔？哈里对女孩子总是有一手，从我这儿遗传来的。”他笑了起来，一阵带着喘气声的轻笑。“我这辈子过得不错，非常不错，可以说事事如意。”

皮拉尔说：“西班牙有句谚语，翻译过来意思大概是，‘上帝说：你可以随心所欲，但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西米恩赞同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

“说得好。事情就是这样的。随心所欲。我就是这么干的，一辈子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皮拉尔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尖细、清晰，而且咄咄逼人。

“那你为此付出代价了吗？”

西米恩止住了笑，坐直身子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此付出代价了吗，外公？”

西米恩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

然后，他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勃然大怒。

“你为什么这么问，丫头？你为什么这么问？”

皮拉尔说：“我……只是想知道。”

她那只拿着硬纸板的手僵在那儿，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她坐在那儿，头微微后仰，清楚地知道如何发挥自己身上的女性魅力。

西米恩说道：“你这个该死的小丫头……”

她温柔地说：“可你喜欢我，外公。你喜欢我坐在这儿陪你。”

西米恩说：“是的，我喜欢。我很久没看到年轻美丽的东西了……这对我有好处，让我这把老骨头觉得热乎乎的……而且你又是我的骨肉血脉……詹妮弗不错，事实证明她才是最出色的一个！”

皮拉尔坐在那儿，微笑着。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可糊弄不了我，”西米恩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能耐心地坐在这儿听我絮叨。是为了钱。都是为了钱，否则你还会装作很爱你的老外公吗？”

皮拉尔说：“不，我并不爱你，我只是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你一定要相信，因为这是真的。我想你以前确实很坏，可这我也喜欢。你比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都真实，而且你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你到处旅行，生活就像一次探险。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也希望能那样生活。”

西米恩点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会的。以前总听人说，我们家族有吉卜赛人的血统，但在我的孩子们中并没怎么表现出来，除了哈里。可我认为在你身上显露出来了。不过你要当心，在必要的时候，我可是很有耐心的。我曾为了报复一个人，等了足足十五年，因为他伤害过我。这也是我们李家人的一个特点，不会轻易忘记！为了报仇，他们可以等上好多年。一个人骗了我，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机会出手了。我毁了他，让他倾家荡产！”

他轻声笑了。

皮拉尔说：“是在南非吗？”

“对，伟大的国家。”

“你后来回去过吗？”

“结婚后，我又回去待了五年，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儿了。”

“在此之前呢？你在那儿待过很多年？”

“是的。”

“给我讲讲那儿的事吧。”

他开始讲，皮拉尔继续用纸板遮着脸，听着。

他语速缓慢，语调疲惫。

“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慢慢穿过房间。他打开那个大保险箱，转过身来，招呼皮拉尔过去。

“来，看看这个。感受一下，让它们从你的指间滑过。”

他注视着她那张惊奇的脸，笑了起来。

“知道它们是什么吗？钻石，孩子，是钻石。”

皮拉尔睁大了眼睛，弯下腰去说道：“它们不是小鹅卵石吗，仅此而已？”

西米恩大笑起来。

“它们是未经切割的钻石，保持着开采出来的样子——就是这样。”

皮拉尔怀疑地问：“如果对它们进行切割，就变成真正的钻石了？”

“当然啦！”

“它们会闪闪发光、光彩夺目？”

“闪闪发光，光彩夺目。”

皮拉尔孩子气地说：“噢——噢——噢，我不敢相信！”

西米恩被逗乐了。

“千真万确。”

“它们很值钱吧？”

“非常值钱，未经切割很难说确切值多少钱，但无论如何，这一小捧都要值上几千英镑呢。”

皮拉尔一字一顿地说：“几——千——英——镑？”

“九千到一万英镑吧——你看，它们都是大颗的钻石。”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卖了呢？”

“因为我喜欢把它们放在这儿。”

“为什么不放一大笔钱啊？”

“我并不缺钱。”

“噢，我明白了。”皮拉尔看上去被震撼了。

她接着说：“那你为什么不切割它们，让它们更漂亮呢？”

“因为我更喜欢它们现在这样。”他的脸部线条突然变得冷酷。他转向一边，开始自言自语：“它们会带我回到过去——那种触感，通过手指传达的感受……一切重新回到我眼前，那阳光、草原的气息、牛群、老埃比——所有的兄弟们，还有那些夜晚……”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西米恩说：“把它们放回到保险箱里，关上门。”

然后他叫道：“进来。”

霍伯里走了进来，毕恭毕敬，悄无声息。

“楼下的茶点准备好了。”

3

希尔达说：“原来你在这儿，戴维，我一直在到处找你。别待在这个房间了，这儿实在太冷了。”

戴维有一会儿没有答话。他正站在那儿看着一张躺椅，缎子坐垫已经褪色了。他突然开口了：

“这是她的椅子。她以前总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还是老样子——和原来一样。只是有些褪色，这也理所当然。”

希尔达的额头出现了一丝皱纹，她说：“我知道。可我们还是从这儿出去吧，戴维，这儿真是太冷了。”

戴维无动于衷。他环视四周，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儿，我还记得我坐在那张凳子上，让她给我读书。《巨人捕手杰克》，是这个——《巨人捕手杰克》，我那时肯定有六岁了。”

希尔达紧紧地挽起他的手臂。

“回客厅去吧，亲爱的，这间屋里没有暖气。”

他顺从地转过身，但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

“还是老样子，”他喃喃道，“还是老样子，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希尔达看上去很担心，她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道：“不知道其他人都上哪儿去了，差不多快到喝茶的时间了。”

戴维把手臂抽出来，打开了一扇门。

“这儿以前有台钢琴……噢，对，它在那儿！不知道它的音还准不准。”

他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轻轻地滑过琴键。

“是准的，显然一直有人给它调音。”

他开始弹奏。他弹得很好，旋律从他的指间飘了出来。

希尔达问：“这是什么曲子？我好像知道，但记不清了。”

他说：“我有些年没弹过了。她以前常常弹这支曲子，是门德尔松的一首无词歌。”

这甜蜜的旋律——有点过于甜蜜了——回荡在房间里。希尔达说：“弹点莫扎特吧，好吗？”

戴维摇摇头，开始弹另一首门德尔松的曲子。

然后他突然乱弹一气，发出一阵不成调的刺耳乐声。他站起身来，全身都在颤抖。希尔达向他走去。

她说：“戴维，戴维。”

他应道：“没什么，没什么……”

4

门铃咄咄逼人地响了起来。特雷西利安站起身来，从餐具室慢慢地走向门口。

铃声又响了起来。特雷西利安皱起眉头，透过门上的毛玻璃，看见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的男人的侧影。

特雷西利安摸了摸额头，觉得很不安，好像所有事情都会重复两次。

此情此景之前肯定发生过，肯定……

他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铃声这才停住。站在门口的男人开口道：“西米恩·李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是的，先生。”

“我想见他，谢谢。”

特雷西利安脑中一段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了。这声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李先生刚来英格兰的时候。

特雷西利安迟疑地摇了摇头。

“李先生病得很重，先生。他不怎么见客了。如果你——”

陌生人打断了他的话。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管家。

“请把这个交给李先生。”

“好的，先生。”

5

西米恩·李拿起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他看起来很惊讶，眉毛扬了起来，但很快又笑了。

“太棒了！”

他又对管家说：“带法尔先生到这儿来，特雷西利安。”

“好的，先生。”

西米恩说：“我刚才还在想那个老埃比尼泽·法尔呢，他是我在金伯利（注：南非中部的城市。）时的合伙人，而这会儿，他的儿子就来了。”

特雷西利安再次出现时带来了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进了屋，试图以虚张声势来掩盖紧张，但明显过分了。他说：“李先生？”就在这一刻，他的南非口音比刚才要明显得多。

“很高兴见到你，你就是埃比的儿子？”

斯蒂芬·法尔羞涩地咧嘴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个古老的国家，父亲一直嘱咐我，如果来英国一定要拜访您。”

“很好。”老人看看身边，“这是我的外孙女，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

“你好。”皮拉尔端庄地说。

斯蒂芬·法尔钦佩地想：这个冷静的小魔鬼，她见到我时的惊讶之情只是让她晃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很郑重地说：“认识你我很高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谢谢。”皮拉尔说。

西米恩·李说：“坐下来，跟我讲讲你自己。你会在英格兰待很长时间吗？”

“噢，既然到了这儿，我可不打算匆忙地离开！”

说完他仰头笑了起来。

西米恩·李说：“说得对。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在这儿住一阵子。”

“噢，您瞧，先生。我可不能在这儿叨扰太久，还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除非已经有别的计划了？”

“啊，不，我没有，但我不想……”

西米恩说：“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过头去，“皮拉尔？”

“怎么了，外公。”

“去告诉莉迪亚，我们又多了一位客人。叫她来这儿一趟。”

皮拉尔离开了房间，斯蒂芬目送着她。西米恩欣喜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你是从南非千里迢迢来这儿的吗？”

“正是。”

他们开始聊起那个国家。

几分钟之后，莉迪亚来了。

西米恩说：“这位是斯蒂芬·法尔，是我的老朋友兼合伙人埃比尼泽·法尔的儿子。他要在这儿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你能为他准备个房间吗？”

莉迪亚笑了。

“当然。”她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的长相：古铜色的皮肤、蓝色的眼睛，以及略微后仰的头。

“这是我的儿媳。”西米恩说。

斯蒂芬说：“真不好意思。这样贸然拜访，打扰您的家庭聚会。”

“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员，我的孩子，”西米恩说，“你应该这么想。”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

皮拉尔回来了。她安静地坐到火炉前，拿起那片硬纸板，慢慢地摇动手腕，把它当成扇子扇。她低垂着眼帘，显得娴静端庄。

第三部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

1

“你真的希望我待在这儿吗，父亲？”哈里问道，头向后仰着，“我觉得我像捅了个马蜂窝。”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米恩严厉地问。

“阿尔弗雷德老哥，”哈里说，“好兄弟阿尔弗雷德！他，讨厌我住在这儿，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这个该死的，他敢！”西米恩恶狠狠地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没用的，一家之主先生，我想你依赖着阿尔弗雷德。我不想惹——”

“你照我说的做。”他父亲恶狠狠地说道。

哈里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居家生活，对一个曾浪迹天涯的人来说，这种生活令人窒息。”

他父亲说：“你最好结婚、安定下来。”

哈里说：“我去跟谁结婚？真可惜，我不能跟外甥女结婚。小皮拉尔可真是迷死人了。”

“你也注意到了？”

“说到安顿，目前为止，胖乔治看起来干得不错。他老婆之前是做什么的？”

西米恩耸耸肩。

“我怎么会知道？我想，乔治是在一次时装表演上遇见她的。她说她父亲是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

哈里说：“可能是某条近海汽船上的二副吧。乔治要是不小心点的话，和她在一起会有很多麻烦。”

西米恩·李说：“乔治，就是个笨蛋。”

哈里说：“她嫁给他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

西米恩又耸耸肩。

哈里说：“好吧，你觉得你可以摆平阿尔弗雷德？”

“我们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了结。”西米恩冷酷地说。

他按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铃。

霍伯里马上就出现了。西米恩说：“叫阿尔弗雷德先生到这儿来。”

霍伯里走了出去，哈里拖着长音说：“这家伙刚才在门外偷听！”

西米恩耸耸肩。

“也许吧。”

阿尔弗雷德急急忙忙地赶来，看见弟弟时脸部抽搐了一下，然后完全不理会哈里，目标明确地说：“您找我，父亲？”

“对，坐下。我正在想我们需要重新安排一下，因为现在家里又多了两个人。”

“两个人？”

“皮拉尔要在这儿定居，这是理所当然的。另外，哈里最好也住在家里。”

阿尔弗雷德反问：“哈里要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哥哥？”哈里说。

阿尔弗雷德骤然转向哈里。

“我以为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这样啊，那对不起——我不知道。”

“在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你那些可耻的行径，那些丑事……”

哈里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兄。”

“父亲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那么恶劣地对待他。”

“听着，阿尔弗雷德，我突然想到这其实是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如果他愿意原谅我并且忘记——”

“我愿意。”西米恩说，“要知道，再怎么说哈里都是我的儿子，阿尔弗雷德。”

“是的，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是为了父亲您好。”

西米恩说：“哈里要住在这儿！这是我所希望的。”他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哈里的肩上，“我很喜欢哈里。”

阿尔弗雷德起身离开了房间，脸色惨白。随后哈里也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一脸笑意。

西米恩坐在那儿暗自发笑。他突然一惊，环顾四周：“哪个该死的藏在那儿？噢，是你，霍伯里，别总这样偷偷摸摸的。”

“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听着，我有件事要让你办一下。我希望午饭之后，所有人都到我这儿来——所有人。”

“是，先生。”

“还有，他们上来的时候，你要跟着一起。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你弄出点声音让我能听见。随便什么动静都行，明白吗？”

“是，先生。”

霍伯里来到楼下，对特雷西利安说：“我们即将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了。”

特雷西利安一本正经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着瞧吧，特雷西利安。今天是平安夜，多么美妙的圣诞气氛——才怪！”

2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西米恩正在讲电话，冲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都进来坐下，我马上就打完了。”

然后他对着听筒接着说了下去。

“是查尔顿、霍奇金斯和布鲁斯事务所吗？是你吗，查尔顿？我是西米恩·李。对，对……不，我想让你为我立一份新遗嘱……是的，那份旧遗嘱是我好些年前立的了……情况有变化……哦，不，不着急，我可不想打扰你的圣诞节。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或者再之后一天，到我这儿来，我会告诉你我想怎样。不，这样就行了，我不会马上就死的。”

他挂上电话，看看家里的八位成员，然后笑着说道：“你们看起来都阴沉沉的，出什么事啦？”

阿尔弗雷德说：“您叫我们来……”

西米恩很快说道：“哦，抱歉，没什么特别的事。你们以为要开家庭会议吗？不，我今天很累了，仅此而已。晚饭过后你们谁都不用上来了，我要上床休息，我要为圣诞节养精蓄锐。”

他朝他们咧嘴笑着。

乔治恳切地说：“当然啦，当然……”

西米恩说：“圣诞节是最古老的习俗，它能促进家庭的凝聚力。你怎么想，玛格达莱尼，亲爱的？”

玛格达莱尼·李跳了起来。她那张有些可笑的小嘴张开又合上了。她说：“噢……噢，是的！”

西米恩说：“依我看，你一直和一个退役的海军军官住在一起——”他顿了一下，“也就是你的父亲。只有两个人，是过不好圣诞节的。圣诞节需要一个大家庭。”

“啊……嗯……对，也许是这样的。”

西米恩的目光越过了她。

“这个时候我可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但是乔治，我恐怕要减少一些你的生活费了。日后我这里需要更多的钱来维持开销。”

乔治的脸涨得通红。

“您瞧，父亲，您不能这么做！”

西米恩柔声道：“噢，我不能吗？”

“我的经济负担已经很重了——非常重。如果再减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维持收支平衡。除非严格地减少开支。”

“让你的妻子多想想办法。”西米恩说，“女人都善于处理这种事。她们总能想到男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省钱办法。而且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会自己做衣服。我的妻子，我记得她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她干什么都很在行——一个好女人，就是无聊得要命……”

戴维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父亲说：

“坐下，儿子，你会撞到东西的。”

戴维说：“我母亲——”

西米恩说：“你母亲的脑子小得像虱子，而在我看来，她把这一点遗传给了她的孩子们。”他突然站起身来，两团红晕爬上脸颊，声音变得尖厉而刺耳，“你们都一文不值！每一个！我受够你们了！你们不是男人！你们是懦夫——一群多愁善感的懦夫。皮拉尔一个就能顶你们中的随便两个！我相信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我的儿子，比你们任何一个都强。你们只不过是碰巧生对了地方！”

“好了，父亲，可以了。”哈里嚷道。

他已经跳起来站在那儿，平日里笑眯眯的脸上此时眉头紧锁。西米恩狠狠地说：“你也一样！你都做过什么好事？从世界各地冲我献媚、要钱！我告诉你们，我看见你们就恶心！全部滚蛋！”

说完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有些气喘。

家人一个接一个、慢慢地走了出去。乔治满脸通红，愤怒至极；玛格达莱尼看起来被吓坏了；戴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哈里咆哮着走出了房间；阿尔弗雷德像在做梦一样；莉迪亚跟在他后面，头拾得高高的；只有希尔达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慢慢地走了回来。

她审视着西米恩。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她站在那儿，不禁吃了一惊。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冷静的样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

他暴躁地说：“怎么啦？”

希尔达说：“收到你的信之后，我相信了你在里面写的话。你说圣诞节的时候想让家人陪在身边。于是我就说服戴维过来了。”

西米恩说：“嗯，然后呢？”

希尔达慢悠悠地说：“你的确想让家人陪在你身边，但目的并不是你原来说的那样！你想要他们都在这儿，是为了对他们随便发泄，是不是？上帝保佑，你对有趣的理解竟然是这样的！”

西米恩咯咯笑了，说：“我的幽默感一直很特别。我并不指望谁能欣赏这个玩笑，反正我很开心！”

她一言不发。西米恩·李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希尔达·李慢慢地说：“我怕……”

西米恩说：“你怕……怕我？”

希尔达说：“不是怕你，是替你害怕！”

她转身离去，就像一个已经完成宣判的法官。她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出了房间。

西米恩坐在那儿，凝视着房门。

随后他站了起来，向保险箱走去，嘟囔着：“让我来看看我的美人儿们。”

3

差一刻八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特雷西利安去开门。回到餐具室时，他发现霍伯里在那儿，正挨个拿起托盘上的咖啡杯，看上边的标记。

“谁啊？”霍伯里说。

“萨格登警司——留神，你在干什么呀？”

霍伯里把一个咖啡杯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下好了，”特雷西利安惋惜地说，“我负责清洗这些杯子十一年了，从来没打碎过一个。现在你跑来乱动你根本不该碰的东西，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对不起，特雷西利安先生，实在抱歉。”霍伯里道着歉，脸上全是汗，“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你刚才是说来了个警司吗？”

“对——萨格登先生。”

贴身男仆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一句话。

“他——他来干什么？”

“为警方的孤儿院筹款。”

“噢！”男仆松了口气，声音明显自然多了，“他拿到了吗？”

“我把登记簿拿上去给李先生，他让我带警司上去，并拿些雪利酒放到桌子上。”

“每年的这个时候，来要钱的总是特别多。”霍伯里说，“我必须为那老家伙说句话，抛开他其他的很多毛病，他其实很慷慨。”

特雷西利安威严地说：“李先生向来是一位非常大方的绅士。”

霍伯里点点头。

“他的最佳优点！好了，我要走了。”

“去看电影？”

“我想是的。回头见，特雷西利安先生。”

他从通向仆人房的门出去了。

特雷西利安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接着他走进饭厅，把热毛巾卷放到餐巾上面。

在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敲响了大厅里通知开饭的锣。

最后的锣声刚刚停歇，那位警司走下楼来。萨格登警司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穿着一套扣得紧紧的蓝色制服，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友好地说：“我敢说今天晚上会下霜。好事儿，最近的天气一直不太正常。”

特雷西利安摇着头说：“潮湿会勾起我的风湿病。”

警司说风湿是一种很痛苦的疾病，特雷西利安把他送出了前门。

老管家把门关好，慢慢地回到大厅里。他用手揉着眼睛，叹了口气，接着挺直身板。他看到莉迪亚走进客厅，乔治·李正从楼上下来。

特雷西利安等在一旁，当最后一位客人——玛格达莱尼也走进客厅时，他便站了出来，低声说：“晚餐准备好了。”

对于女士们的着装，特雷西利安是一个颇有自己看法的鉴赏家。每当他拿着玻璃水瓶，绕着桌子服侍时，总会特别留意女士们穿的晚礼服，暗自品评一番。

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夫人穿上了黑白色调、有花朵图案的新塔夫绸礼服。设计大胆，引人注目，但不是人人都能驾驭得了，在她身上就很好看。乔治夫人穿的裙子曾是一件样板裙，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因此她一定花了不少钱。他很纳闷乔治先生怎么会愿意付那么多钱！乔治先生一向不喜欢花钱——从没喜欢过。轮到戴维夫人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士，可是不怎么会穿衣服。对于她的身材来说，黑色平绒是最合适的。而花丝绒，又是深红色，真是糟糕的选择。接下来是皮拉尔小姐，她穿什么都无所谓，凭借身材和一头秀发，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哪怕像现在这样只穿一件薄薄的、廉价的白外套，依旧能马上吸引李先生的注意！他已经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每一位绅士上了年纪之后都会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就可以完全控制他。

“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特雷西利安谦恭地在乔治夫人耳边小声问着，同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沃尔特，那个男仆，又把蔬菜在肉汁之前端上来了——都已经跟他说过多少回了！

特雷西利安端着蛋奶酥，绕着桌子走着。此刻他对女士们的礼服的兴趣，以及沃尔特的过失引发的焦虑都成了过去，他觉得今晚每个人都很安静，但又不是单纯的沉默。哈里先生已经夸夸其谈了二十分钟——噢，不，不是哈里先生，是那个从南非来的绅士。别的人也在说话，只是一阵一阵的，总感觉有股怪异的气氛围绕着这群人。

比如说阿尔弗雷德先生，他看上去好像生了重病，要不就是受了打击之类的。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只是把盘子里的食物翻来翻去，却一点儿也没吃。女主人呢，她很为阿尔弗雷德先生担心，特雷西利安看得出来。她一直隔着桌子望着他——不那么明显，当然啦，只是静悄悄地。乔治先生脸很红，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一向如此，不在意食物的滋味。他要是再不小心的话，总有一天会中风的。乔治夫人没吃东西，是在节食减肥吗？很有可能。皮拉尔小姐好像吃得很开心，她对食物很满意，和那位南非来的绅士有说有笑。他很可能被她迷住了，他们俩好像什么心事也没有。

戴维先生？特雷西利安很替他担心。从相貌上说，他真的很像他母亲，而且依旧年轻得出奇。但他极易神情紧张，瞧，他把自己的杯子打翻了。

特雷西利安把杯子拿开，利索地擦干酒渍。一切都收拾好了。戴维先生好像都没注意到他干了些什么，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瞪着前方。

说到脸色苍白，刚才在餐具室里，霍伯里听到来了个警察时，他那副样子真够可笑的，就像——

特雷西利安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沃尔特把正端着的盘子里的一个梨弄掉了。现在的男仆真是不行！他们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马夫了！

他开始端着酒壶绕桌斟酒。哈里先生今晚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不停地看向阿尔弗雷德先生。他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兄弟之谊，从小就这样。哈里先生，当然了，一直是他父亲最喜爱的孩子，而这让阿尔弗雷德先生耿耿于怀。李先生没怎么关心过阿尔弗雷德先生，真可怜，阿尔弗雷德先生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父亲。

阿尔弗雷德夫人站起来，绕着桌边走开了。这件塔夫绸礼服的设计真是美妙，那斗篷非常适合她。一位非常优雅的夫人。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关上餐厅的门，让男士们尽情享用餐后酒。

他端着咖啡托盘走进客厅，四位女士坐在这儿，让他感觉很别扭。她们都一言不发。他静静地上了咖啡。

他又走出了客厅，正准备回餐具室的时候，听见餐厅的门开了。戴维·李从里面走出来，穿过大厅向客厅走去。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向沃尔特发出了严重警告。如果再这么莽撞，这家伙就别干了！

剩特雷西利安独自一人待在餐具室了，他坐下来，疲惫极了。

他觉得情绪低落，在平安夜，却有种紧张不安的气氛……他不喜欢这样！

他努力站起身来，去客厅收拾咖啡杯。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莉迪亚在房间尽头的窗边，身子半边躲在窗帘里，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从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声。

戴维先生在弹琴。特雷西利安暗想：戴维先生弹的是《葬礼进行曲》吗，为什么弹这首曲子啊？确实是这支曲子。噢，事情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慢慢地穿过客厅，回到了他的餐具室。

这时，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嘈杂声：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天啊！主人在干什么？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叫，清晰而尖厉——那是一声令人恐惧的尖锐哭号，最终消失在既像噎住了，又像咯咯笑的声音中。

特雷西利安被吓坏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跑到大厅，爬上宽阔的楼梯。其他人也跑出来了。房子的任何地方都能听见那尖厉的叫声。

他们疯狂地冲上楼梯，经过一个壁龛——里面摆放着几座闪着白光的恐怖雕像——沿着笔直的走廊来到西米恩·李的房门前。法尔先生和戴维夫人已经在那儿了。她背靠墙站着，他正在转动门把手。

“门锁着，”他说，“门是锁着的！”

哈里·李挤过来，抓过门把手又拧又推。

“父亲，”他喊道：“父亲，让我们进去。”

他举起手，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音，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大门的门铃响了，可谁也没心思去应门。

斯蒂芬·法尔说：“我们得把这扇门撞开，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哈里说：“会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些门都非常坚固。来吧，阿尔弗雷德。”

他们气喘吁吁，神情紧张，最后找来了一条橡木长凳，用它不断撞门。门终于被撞开了，铰链也断开，从门框脱落。门向内倒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挤作一团，拼命向里张望。他们所看见的景象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永生难忘的……

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笨重的家具都翻倒在地，瓷花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散。火光摇曳的壁炉前，地毯的正中央，西米恩·李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血溅得到处都是，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屠宰场。

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接着先后响起两个声音。诡异的是，他们都引用了一段。

戴维·李说：“天网恢恢……”

莉迪亚颤抖着低语。

“可是谁想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4

萨格登警司已经按了三遍铃了。最后，他不顾一切地砰砰砰地砸起了门环。

吓坏了的沃尔特终于来开门了。

“呃。”他说，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我正要给警察局打电话呢。”

“为什么？”萨格登警司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沃尔特悄声说：“是老李先生，他被人谋杀了，在……”

警司推开管家，跑上了楼梯。他走进案发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皮拉尔正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他还看见戴维·李站在那儿，双手捂着眼睛。

警司看到别的人全都凑在一起。只有阿尔弗雷德·李一个人，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他站得非常近，低头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乔治·李郑重地说：“什么也不准动。记住，所有的东西——在警察赶来之前。这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让一让。”萨格登说。

他向前挤去，轻轻地把女士们推到一边。

阿尔弗雷德·李认出了他。

“啊，”他说，“是你，萨格登警司，你来得真快。”

“是的，李先生。”萨格登警司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阿尔弗雷德·李说，“被杀了，是谋杀——”

他的话音断了。

玛格达莱尼突然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萨格登警司像模像样地举起一只手，宣称：“除了李先生和……呃，乔治·李先生，其他的人，能否请先离开房间？”

众人缓缓向门口走去，不情不愿地，就像一群羊。萨格登警司突然拦住了皮拉尔。

“对不起，小姐。”他亲切地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动，也不能碰。”

她瞪着他。斯蒂芬·法尔不耐烦地说：“当然了，她知道的。”

萨格登警司的态度依旧亲切：“你刚才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皮拉尔睁大了眼睛，瞪着他，难以置信地说：“我捡了什么吗？”

萨格登警司仍然很亲切，只是语调稍稍强硬了一些。

“是的，我看见你……”

“噢！”

“所以，请把它给我，它现在就在你的手里。”

皮拉尔慢慢地摊开手，她的手里有一小捆橡皮筋和一小块木头做的东西。萨格登警司接过它们，装进一个信封，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

他说了声“谢谢”便转过身去。就在这一刹那，斯蒂芬·法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和敬意，好像在说他之前小瞧了这位高大英俊的警司。

他们慢慢地走出房间，听见警司在身后公事公办地说着：“那么现在，如果你们愿意……”

5

“没什么比得上用木柴生的火。”约翰逊上校说着又添了一根木柴，把椅子挪得离火苗更近了。“你请自便。”他又加了一句，殷勤地让他的客人注意到手边的玻璃酒柜和虹吸壶。

他的客人礼貌地抬起一只手谢绝了。他小心翼翼地侧着椅子，朝燃烧着的木柴挪近了一些，尽管他认为这样做既有可能烤焦鞋底，又无法缓解盘踞在肩膀和后背的冷气旋涡（感觉就像某种中世纪的酷刑）。

约翰逊上校，米德什尔郡的警察局局长，可能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胜过壁炉里的火，但赫尔克里·波洛却认为，中央供暖设备要胜过它千倍，而且从不会输！

“卡特莱特的那个案子（注：参见阿加莎·克里斯蒂《三幕悲剧》。）真是让人吃惊。”主人带着怀旧情绪评论道，“不可思议的人！为人处事那么有魅力。怎么搞的，从他和你一起来的时候起，就让我们对他言听计从。”

他摇摇头。

“我们再也不会碰到那样的案子了！”他说，“用尼古丁投毒还是相当罕见的，谢天谢地。”

“曾有一段时间，大家认为所有的投毒案都不英国，”赫尔克里·波洛说，“带有异国情调！不光明正大！”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上校说，“有大量的砒霜下毒案——很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对，很可能。”

“投毒案总是让人尴尬，”上校接着说，“专家们的证词互相矛盾，医生们则对他们所说的话过分谨慎。这种案子对陪审团来说也总是很难办。如果一个人非得去杀人的话（当然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就给我直截了当地干。给我一件死因清清楚楚的案子。”

波洛点点头。

“枪杀，割喉，砸扁脑袋……你偏爱这些吗？”

“噢，别用偏爱这个词，我亲爱的伙计。这么说好像我很喜欢谋杀案似的！我倒希望再也不要有了。不管怎么说，在你来访期间，我们应该是足够安全的。”

波洛谦逊地说：“我的名声——”

但约翰逊接着说了下去。

“圣诞节期间，”他说，“和平、友好，都是这一类的事。到处都很友善。”

赫尔克里·波洛靠在椅子背上，两手指尖相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这位主人。

他喃喃道：“的确，照你这么说，圣诞节期间不太可能发生犯罪事件？”

“我正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为什么？”约翰逊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这个，就像我刚才说的——圣诞节是一个欢庆的美好日子，就是这样！”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英国人啊，真是感情丰富！”

约翰逊坚决地说：“如果我们就是这样又怎么样？如果我们真的喜欢那些旧时光，那些古老的传统节日，又怎么了？这有什么坏处吗？”

“没什么坏处，它非常迷人！但让我们先来看一些事实。你说圣诞节是一个欢庆的日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大吃大喝？实际上，这就意味着暴饮暴食！暴饮暴食会引起消化不良！而伴随着消化不良，就是兴奋和易怒！”

“犯罪事件，”约翰逊上校说，“并非源于兴奋和易怒。”

“我可不这么认为！再换一个角度来看，圣诞节洋溢着友善的气氛，确实如此，如你所说，但它是‘装出来的’。旧日的争吵平息下来，原本意见不合的人同意再一次和解，虽然只是暂时的。”

约翰逊点点头。

“停战，确实如此。”

波洛继续阐述他的理论。

“而如今的圣诞节，意味着一整年都分散在各地的家庭成员再次团聚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朋友，你必须承认，会产生一种很大的压力。那些脾气不怎么好的人给自己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让自己表现得和蔼可亲。圣诞节有很多伪善的东西，可敬的伪善，那些伪善有很好的理由，也是可以理解的
（注：波洛说的话中英语法语混杂，法语部分用斜体表示，全文相同处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伪善！”

“好吧，但我是不会这么想的。”约翰逊上校怀疑地说。

波洛看着他微笑。

“不，不。这是我的理论，不是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种情况下，精神压力加身体不适，很有可能使原本只是轻微的厌恶和不重要的意见不合突然升级，表现得更为严重。伪装成一个更为和蔼可亲、更为宽容、品格更为高尚的人，迟早会对人产生影响，结果就使他变得比正常情况下还要不好相处、还要无情，总之就是让人不愉快！如果你要人为地建起堤坝抑制本性的流露，我的朋友
，那堤坝迟早会崩塌，酿成大洪灾！”

约翰逊上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总也搞不清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抱怨道。

波洛朝他笑着。

“我不是认真的！一点儿也不认真！但我说的是实情，无论如何都一样——人为的压制本性会引发人们的自然反应。”

约翰逊上校的男仆走进房间。

“萨格登警司打来电话，先生。”

“好的，我就来。”

警察局局长道了声歉，而后离开了房间。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回来了，神情严肃且慌张不安。

“该死的！”他说，“谋杀案！还是在平安夜！”

波洛的眉毛扬了起来。

“准确无疑吗？我是指谋杀。”

“呃？噢，不会有别的可能！清楚明白的案子。是谋杀，而且是相当残忍的谋杀！”

“被害人是谁？”

“老西米恩·李。我们这儿最有钱的人之一！早先在南非赚了一大笔钱，靠黄金，不，我想是钻石。他投资了一大笔钱开办工厂，制造一种采矿机专用的小零件，我相信那是他自己的发明。反正他很快就轻松地发了财，他们说他顶两个百万富翁。”

波洛说：“他很受欢迎，是吗？”

约翰逊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没人会喜欢他。他算是个怪人，已经残废了好多年。我本人并不太了解他，但他绝对是这个郡里的一位大人物。”

“那么这个案子，将会引起很大轰动了？”

“是的，我必须尽快赶往朗代尔。”

局长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客人。波洛回答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吗？”

约翰逊尴尬地说：“求助于你好像有些丢人。可是，这个，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萨格登警司是个好人，没人比他更好了。他勤勉，细心，可靠。可是，嗯，他在任何方面都没什么想象力。我非常愿意，你能在那儿，给些建议。”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前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听起来有点儿像发电报的格式。波洛马上做出了回应。

“我很乐意前往。我会尽我所能地协助你们，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们不该伤害一位好警司的感情，那是他的案子，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名非官方顾问。”

约翰逊上校热情地说：“你真是一个好人，波洛。”

说完这句赞扬的话，上校就同波洛一起出发了。

6

一位警察来为他们开了门，行了礼。在他身后，萨格登警司从大厅里走过来说：“很高兴您来了，长官。我们去左边的那个房间好吗，李先生的书房？我想先为你们讲一遍事发经过，整件事情太奇怪了。”

他领着他们走进大厅左边的一个小房间。那儿有一部电话和一张放满了文件的大桌子，贴着墙都是一排排书架。

上校说：“萨格登，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可能听说过他，他正好在我家做客。这位是萨格登警司。”

波洛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打量起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方正，举止如军人一般，鹰钩鼻，颇具挑衅意味的下巴和茂密的栗色胡子。听到介绍后，萨格登使劲地盯着波洛看，而波洛则一个劲地注视着萨格登警司的唇髭，它的浓密似乎令波洛着迷。

警司说：“我当然听说过你，波洛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几年前也曾来过这里，巴托洛缪·斯特兰奇先生毒杀案，用的是尼古丁。那起案子不在我所管辖的区域内，但当然了，事件的始末我都听说了。”

约翰逊上校不耐烦地说：“现在，那么，萨格登，跟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你说这是一起清楚明白的案子。”

“是的，长官，肯定是谋杀，没有丝毫疑问。李先生的喉咙被割开了，颈静脉断裂，是医生说的。但这件事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您能先听我说一遍事情的始末，长官。情况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大约五点钟，我在阿德斯菲尔德警局接到李先生的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古怪。他叫我晚上八点钟到他家一趟，特意强调了这个时间。另外，他让我跟管家说，我是去为警方的慈善事业募集捐款的。”

上校猛地抬起头。

“为你去他家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错，长官。嗯，当然，李先生是位大人物，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我到的时候差几分钟八点，我说自己是来为警方的孤儿院募捐的。管家去通报后回来告诉我，李先生愿意见我。于是他带我去李先生的房间，房间在二楼，就在餐厅的正上方。”

萨格登警司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以公事公办的口气继续讲述。

“李先生坐在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穿着睡衣。管家关上门离开后，李先生叫我坐到他身旁，支支吾吾地说他想向我报告一起盗窃案的细节。我问他说什么被盗了，他回答说他有充分的理由确信，价值几千英镑的钻石（未经加工的钻石，我想他是这么说的），被人从他的保险箱里偷走了。”

“钻石，嗯？”上校说。

“是的，长官。我询问了他一些例行的问题，但他表现得非常不确定，回答得也很含糊。最后他说：‘请你明白，警司，关于这件事，我也可能弄错了。’我说：‘我不太明白，先生。钻石要么不见了，要么就还在——二者必选其一。’他回答说：‘钻石确实不见了，警司，但它们的失踪也可能只是一个相当愚蠢的恶作剧。’这听起来太奇怪了，但我什么也没说。他接着说：‘我很难给你详细的解释，但事情就是这样的：在我看来，目前只有两个人可能拿走了钻石。若是其中一个拿的，那可能只是开个玩笑；但如果是另一个人拿的，那它们就肯定是被盗了。’我说：‘您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呢，先生？’他立刻回答：‘我想让你，警司，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再来一趟。不，再晚一点儿，九点五十五分吧，到那时候，我就能明确地告诉你我的钻石是否被偷了。’我有点儿糊涂，但还是同意了，然后就离开了。”

约翰逊上校评论道：“奇怪，太奇怪了。你觉得呢，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可以问问吗，警司，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

警司摸着下巴，小心翼翼地答道：“呃，我有过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总的来说，我是这么推断的：毫无疑问，根本没有什么恶作剧，钻石的确被偷了。但那位老绅士不能确定是谁偷的。我的看法是，他说的那两个最有可能的人，应该是真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用人，另一个则是家里人。”

波洛赞赏地点点头。

“非常好
。对，这就能很好地解释他的态度。”

“因此他希望我晚些时候再来。在中间的这段时间里，他打算把那两个人分别找来面谈。他会告诉他们，他已经把这件事跟警察讲了，如果能尽快物归原主，他可以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约翰逊上校说：“如果他的猜想没有被证实呢？”

“这样的话，他会让我们来调查这件事。”

约翰逊上校皱起眉头，捋着胡子，提出了异议。

“他为什么不在你来之前就把事情问清楚呢？”

“不，不，长官。”警司摇着头说，“您没看出来吗，如果他那样做，就只是虚张声势，半点说服力都没有。那人会对自己说：‘那老家伙是不会把警察找来的，就让他怀疑去吧！’但如果老人说：‘我已经跟警察说了，警察刚刚离开。’接着那个贼去问管家，管家又证实了这件事。管家说：‘对，警司开饭前刚离开。’这样的话，那个贼就会相信老先生是认真的，而他自己还是把钻石吐出来为妙。”

“哦，是的，我明白了。”约翰逊上校说，“你有什么想法吗，萨格登，那个‘家里人’，可能是谁呢？”

“没有，长官。”

“他没给你什么暗示吗？”

“没有。”

约翰逊摇了摇头：“好吧，继续吧。”

萨格登警司继续以公事化的口吻说下去。

“我再次来到这幢房子，长官，正好是九点五十五分。就在我要按门铃的时候，听到房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几声叫喊和一阵骚乱。我不停按门铃，还砸了门环，三四分钟后才有人来开门。当男仆最终把门打开时，我马上就知道这儿发生了一起重大事件。他浑身都在颤抖，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先生被杀了。我急忙跑上楼去，发现李先生的房间乱作一团，很明显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斗。李先生躺在壁炉前的血泊之中，喉咙被割开了。”

上校严厉地说：“不可能是他自己弄成那样的吗？”

萨格登摇摇头。

“不可能，长官。举一个例子来说，房间里的桌子和椅子都翻倒了，瓷器等装饰品全打碎了，而且现场没有发现可用来当凶器的剃刀或其他刀具。”

上校沉思着说：“好吧，看起来确实是谋杀。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大部分家庭成员都在那儿，长官，只是站在周围。”

约翰逊上校说：“你怎么想的，萨格登？”

警司慢吞吞地说：“一件糟糕的事，长官。我觉得像是屋子里的人干的，我想不出哪个外人能在干了这事之后及时逃走。”

“窗户是什么样的，关着还是开着？”

“房间里有两扇窗户，长官。一扇是关死了，闩着；另一扇从底下拉起了几英寸——但用一个防盗螺栓固定住了，动不了。我试过了，它卡得非常紧——我敢说那扇窗有好几年没开过了。另外，外面的墙面很光滑，没有裂缝——也没有常春藤或其他藤本植物，我认为没人能从窗户逃走。”

“房间里有几扇门？”

“只有一扇。那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从里面锁住了。他们听到搏斗声及老人的死前尖叫后，立即冲上楼来，把门砸开才进去的。”

约翰逊厉声问道：“开门后谁在房间里呢？”

萨格登警司严肃地回答：“房间里没有任何人，长官，除了几分钟前被杀的老人。”

7

约翰逊上校瞪着萨格登足足几分钟，才没好气地说：“你是想告诉我，警司，这是一桩只有在侦探小说里才会读到的该死案子，一个人死在一间上锁的房间里，显然是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杀死的吗？”

一抹无力的笑容出现在警司的唇边，他严肃地回答：

“我不认为事情有那么糟，长官。”

约翰逊上校说：“自杀，肯定是自杀！”

“如果是自杀的话，凶器在哪儿呢？不，长官，自杀是不成立的。”

“那么凶手是怎么逃走的呢？从窗户吗？”

萨格登摇摇头。

“我发誓他不是那样逃走的。”

“但门是锁着的，而且你说，是从里面锁上的。”

警司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没有指纹，”他明确道，“可是看看这把钥匙，长官，用放大镜好好看一下。”

波洛弯下腰去，和约翰逊上校一起察看这把钥匙。上校发出一声惊呼。

“天哪，我看到了，钥匙顶端有些轻微的划痕。你看见了吗，波洛？”

“是的，我看见了。这也就是说，钥匙是从门外转动从而锁上门的——用一种特别的工具穿过钥匙孔，抓住钥匙——很可能是一把普通的老虎钳，就能办得到。”

警司点了点头。

“可以做得非常好。”

波洛说：“那么，他的想法就是，希望被认定为自杀，因为门是锁着的，房间里又没有别人。”

“正是这样，波洛先生。我想说，这是毫无疑问的。”

波洛怀疑地摇摇头。

“但房间里一片混乱啊！就像你说的，这样的状态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凶手应该第一个就想到把房间布置整齐。”

萨格登警司说：“但他没时间了，波洛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来不及。他原本指望能在老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制伏，可是没成功。发生了一场争斗——一场显然会被楼下的人听到动静的争斗；不仅如此，那位老先生还高声喊了救命，所有人都冲了上来。凶手只来得及匆忙溜出房间，再从外面把门锁上。”

“没错，”波洛承认，“这个凶手很可能搞出这么一通闹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留下凶器呀？因为如果这儿没有凶器，就理所当然的不可能是自杀！这个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萨格登警司坚定地说：“罪犯总会犯错。这是我们的经验。”

波洛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虽然他犯了错，可他还是逃脱了。结果一样。”

“我不认为他真的逃脱了。”

“你是说他还在这幢房子里？”

“我看不出他还能去哪儿，这是一起内部人犯的案子。”

“可是都一样
，”波洛温和地指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是逃脱了，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萨格登警司的语气温和，却很坚定。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们还没对这家人进行问讯呢。”

约翰逊上校插了进来。

“瞧，萨格登，我想到一个问题。无论是谁从外边锁上了门，都一定了解不少这方面的知识。换句话说，他很可能犯过罪，这类工具可不好使用。”

“您的意思是，这是一起惯犯作的案，长官？”

“我正是这个意思。”

“看起来确实很像。”萨格登也表示赞同，“由此推断，看来用人中有一个职业小偷。这也就解释了钻石被偷，以及随之而来的谋杀案了，顺理成章。”

“但这样的推论有什么不对？”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要证明有些困难。家里共有八个用人：其中有六个女人，而这六个人中有五个在这儿干了至少四年，外加管家和男仆。那位管家在这儿快四十年了——我想说这是项很可观的纪录。男仆是本地人，园丁的儿子，土生土长，我可看不出他会是职业小偷。最后一个是李先生的贴身男仆，他算是新来的，可他当时不在房子里——现在也还没回来——他是八点钟之前出去的。”

约翰逊上校问：“有这幢房子里的人的确切名单了吗？”

“是的，长官，我问管家要的。”他拿出笔记本，“念给你们听好吗？”

“请吧，萨格登。”

“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及夫人，国会议员乔治·李及他的妻子，哈里·李先生，戴维·李先生和夫人，皮……”警司顿了一下，小心地念出那个词儿，“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被他读得像一幢建筑物的名字，“斯蒂芬·法尔先生。然后是用人：爱德华·特雷西利安，管家；沃尔特·钱皮恩，男仆；埃米莉·里夫斯，厨娘；格雷斯·贝斯特，二等女仆；比阿特丽斯·莫斯库姆，三等女仆；琼·肯奇，打杂女仆；西德尼·霍伯里，贴身男仆。”

“就这么多，嗯？”

“就这么多，长官。”

“知道谋杀发生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在哪儿吗？”

“只知道个大概。我说了，我还没问讯过任何人呢。据特雷西利安说，当时先生们都还在餐厅里，女士们去了客厅。特雷西利安端上了咖啡，据他说，当听到头顶上传来喧闹声时，他刚刚回到餐具室。接着是一声尖叫，他便跑出来冲进大厅，然后跟其他人一起跑上了楼。”

约翰逊上校问：“谁住在这幢房子里，谁是刚来的？”

“阿尔弗雷德·李夫妇住在这儿，其他人都是来做客的。”

约翰逊点点头。

“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我要求他们都待在客厅里，直到我找他们听取情况。”

“我明白了。我想我们最好先上楼去看看现场。”

警司领他们走上宽阔的楼梯，穿过走廊。

刚踏进案发现场，约翰逊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他评论道。

他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翻倒的椅子、打碎的瓷器，以及染上了血迹的各种碎片。

跪在尸体旁的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冲他们点头致意。

“晚上好，约翰逊，”他说，“一团糟，嗯？”

“确实如此。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医生？”

医生耸耸肩，咧嘴笑了。

“我会用最专业的尸检术语。情况一点不复杂，凶手割开了他的喉咙，像杀猪那样。不到一分钟他就死了。目前还不能确定凶器。”

波洛穿过房间来到窗户旁。正如警司所说，一扇窗关着且闩上了，另一扇从底部打开约四英寸，由一根显眼的粗螺钉牢牢地固定在那个位置上，就是那种几年前被称作防盗螺丝的东西。

萨格登说：“据管家说，无论天晴下雨，那扇窗户都不关。窗户下面铺了一小块油毡，防止雨打进来，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有伸出来的屋檐遮挡。”

波洛点点头。

他回到尸体旁，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死者龇牙咧嘴，露出已无血色的牙龈，不知为何感觉像在咆哮。手指弯曲，像爪子一样。

波洛说：“他看起来不像是强壮的人。”

医生说：“我相信他很硬朗，他得过很多大病，那些病曾要了不少人的命，但他顶住了。”

波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从体格上看，他不是很魁梧、健壮。”

“对，他很虚弱。”

波洛从死者身边走开，弯下腰去检查翻倒的椅子——一把桃花心木的大椅子。在它旁边是一张桃花心木圆桌和一些瓷台灯的碎片。还有两把小一点儿的椅子倒在附近，以及一个玻璃水壶和两个玻璃杯的碎片。一个笨重的玻璃镇纸完好无损，五花八门的书，一个日本大花瓶被摔得粉碎，一具裸女铜像也残缺不全。

波洛在这堆残骸前弯下腰，神情严肃地检视它们，但没有碰，只是仔细观察着。他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

上校问：“发现什么了吗，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嘟囔着：“一个脆弱瘦小的老人，以及同样脆弱的东西。”

约翰逊不解地转过头，问正忙着的警员：“指纹方面怎么样？”

“发现了大量的指纹，长官，遍布整个房间。”

“保险箱上呢？”

“没发现什么。只有那位老先生自己的指纹。”

约翰逊转向医生。

“血迹方面如何？”他问，“杀了他的人身上一定会溅有血迹。”

医生表示怀疑。

“不一定，几乎都是静脉里流出来的血，不会像割开动脉时那样喷出来。”

“确实，不一定。可不管怎样，周围有这么多血呢。”

波洛说：“是的，这儿有太多血了，令人印象深刻。很多血。”

萨格登警司带着敬意问：“那么您……呃……它使您想到什么了吗，波洛先生？”

波洛看着他，困窘地摇了摇头。

他说：“这儿有某种东西——暴力……”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对，正是这个——暴力，还有血——那么明显的血，有点——我该怎么说呢，血有点过多了。椅子上、桌子上、地毯上……血祭吗？献祭的血？是这样吗？也许吧。如此脆弱的老人，这么瘦，这么皱巴巴的，这么干瘪，可是死的时候却有这么多血……”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萨格登警司睁圆了眼睛，吃惊地注视着波洛，以一种敬畏的语气说：“有趣。她也是这么说的，那位女士……”

波洛厉声反问：“哪位女士？她说了什么？”

萨格登回答道：“李夫人，阿尔弗雷德夫人。她当时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我当时没明白它的含义。”

“她说了什么？”

“好像是‘谁想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波洛轻声道：“‘谁想到这老头儿有这么多血？’麦克白夫人的台词。她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啊，这很有意思……”

8

阿尔弗雷德·李夫妇走进了小书房，波洛、萨格登和上校都在这儿等着他们。约翰逊上校先走上前。

“你好，李先生。我们没见过面，但如你所知，我是这个郡的警察局局长，我叫约翰逊。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无比悲痛。”

阿尔弗雷德的棕色眼睛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像只可怜的小狗。他声音嘶哑地说：“谢谢你，恐怖，这实在太恐怖了。我……这是我的妻子。”

莉迪亚平静地说：“对我丈夫来说，这是个可怕的打击，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但对他尤其严重。”

她将手搭在丈夫的肩上。

约翰逊上校说：“坐下好吗，李夫人？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颔首致意，颇感兴趣地看看丈夫，又看看妻子。

莉迪亚搭在阿尔弗雷德肩膀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坐下，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坐下了，嘴上喃喃道：“赫尔克里·波洛。那么，谁——是谁呢？”

他一脸恍惚地用手摸着额头。

莉迪亚·李说：“约翰逊上校想问你一些问题，阿尔弗雷德。”

上校赞许地看着她，很庆幸阿尔弗雷德·李夫人是这么一个理智而能干的女人。

阿尔弗雷德说：“当然，当然……”

约翰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打击好像把他完全搞垮了，希望他能多少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上校大声说道：“我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晚在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的名字。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李先生，这份名单是否准确无误。”

说完他稍微示意萨格登，后者拿出他的笔记本，又把那些名字念了一遍。

谈生意一般的程序好像把阿尔弗雷德·李稍微拉回到了正常状态，他重新控制住自己，不再眼神发直、神情恍惚了。萨格登念完后，他点头表示认同。

“非常正确。”他说。

“可以稍微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客人们吗？我猜，乔治夫妇以及戴维夫妇是你的亲戚吧？”

“他们是我的弟弟和弟媳。”

“他们只是在这儿逗留一阵子？”

“是的，他们是来过圣诞节的。”

“哈里·李先生也是你弟弟？”

“对。”

“另外两位客人呢，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和法尔先生？”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是我的外甥女。法尔先生是我父亲以前在南非的合伙人的儿子。”

“啊，一个老朋友。”

莉迪亚插了句嘴。

“不，事实上我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明白了，可你们邀请他留下和你们一起过圣诞节？”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妻子。她清楚地答道：“法尔先生昨天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碰巧到附近来，于是顺道来拜访我的公公。当我公公得知他是自己老朋友兼合伙人的儿子，便坚持要留他在这儿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约翰逊上校说：“我明白了，这下家里人都清楚了。再来说用人们，李夫人，你认为他们都可信吗？”

莉迪亚在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我很肯定他们全都非常可靠。他们大都和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特雷西利安，那位管家，我丈夫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新人也就只有打杂女仆琼和侍候我公公的贴身男看护。”

“这两个人怎么样？”

“琼就是一个小傻瓜。这是对她最坏的评价了。我还不太了解霍伯里，他刚来这儿一年多。工作方面他很能干，而且我公公看起来对他很满意。”

波洛尖锐地问：“但你呢，夫人，你不是很满意？”

莉迪亚微微耸了耸肩。

“这跟我没关系。”

“可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啊。夫人，用人的事不归你管吗？”

“噢，是我管，当然。但霍伯里是我公公的私人贴身男仆，他不在我的管理权限之内。”

“我明白了。”

约翰逊上校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今晚发生的事。恐怕会让你觉得很痛苦，李先生，但我想听你说说今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阿尔弗雷德低声道：“好的。”

约翰逊上校启发性地问道：“比如，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父亲是什么时候？”

阿尔弗雷德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低声答道：“是在下午茶之后，我和他待了一小会儿。最后我对他道了声晚安就离开了，那时是——让我想想——大约差一刻六点。”

波洛指出：“你对他道了晚安？那时你已经料到当天晚上不会再见到他了？”

“是的。我父亲晚饭吃得很少，一般会在七点钟送到他的房间。吃过晚饭他有时很早就上床了，有时坐在他的椅子上。除非他特地派人叫，否则他不会想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经常叫人去吗？”

“有时候吧，他想这么做的时候。”

“这并不是日常惯例？”

“不是。”

“请继续说下去，李先生。”

阿尔弗雷德接着说道：“我们八点钟开始吃晚饭。晚饭后，我妻子和其他女士都去客厅了。”他的声音发颤，眼神又开始发直，“我们都坐在那儿——坐在桌子旁……突然，头顶上响起了令人震惊的噪声。椅子倒了，家具翻了，玻璃和瓷器破碎的声音，而就在这时——噢，天哪，”他惊呼一声，“我现在还能听见那个声音。我父亲尖叫起来，一声可怕的、拖得长长的尖叫。那是一个人遭受致命痛苦时的尖叫声……”

他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莉迪亚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袖子。

约翰逊上校温和地追问：“后来呢？”

阿尔弗雷德岔了声。

“我想，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愣住了。接着我们跳了起来，冲出门去，跑上楼梯，朝我父亲的房间奔去。门锁着，我们进不去，只得把门砸开。后来，我们进去了，看见……”

他的声音消失了。

约翰逊赶忙说：“这一部分就不用讲了，李先生。把时间往回推一点儿，你还在餐厅的时候，你听到那声尖叫时，谁和你在一起？”

“谁还在那儿？怎么了，我们都在——不，让我想想，我弟弟在那儿——我弟弟哈里。”

“没有别人了吗？”

“一个都没有了。”

“其他几位先生去哪儿了？”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让我想想，感觉像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嗯，像有好几年了似的，发生了什么来着？噢，没错，乔治去打电话了。然后我们开始聊家务事，斯蒂芬·法尔说或许我们想一家人讨论些事情，就主动离开了。他很聪明，做得很得体。”

“你弟弟戴维呢？”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

“戴维？他不在那儿吗？对，他确实不在那儿。我不太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波洛温和地说：“那么你们确实有家务事要讨论？”

“呃……对。”

“换句话说，你要跟家里的某一个人讨论些事情？”

莉迪亚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他飞快地转向她。

“夫人，你丈夫说法尔先生主动离开，是因为他看出他们有些家务事要商量。但戴维先生和乔治先生都不在那儿，这就不是一次家庭会议
，而是一场，仅限于两位家庭成员之间的讨论。”

莉迪亚说：“我的小叔子哈里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他和我丈夫有事情要谈是很自然的。”

“啊！我明白了。确实是这样的。”

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约翰逊说：“那么，现在情况很清楚了。当你往楼上你父亲的房间跑去时，其他人也一起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是这样的。我们从不同的地方跑出来，我恐怕没注意那么多——我当时太惊慌了，那么可怕的叫声……”

约翰逊上校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谢谢你，李先生。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我了解到你父亲拥有一些很值钱的钻石。”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相当惊讶。

“是的，”他说，“是这样的。”

“他把它们保管在哪儿？”

“放在他房间的保险箱里。”

“你能形容一下它们是什么样的吗？”

“它们是原钻——也就是，未经切割打磨的钻石。”

“你父亲为什么要保存着这些钻石呢？”

“那是他的一个怪癖。那些石头是他从南非带回来的，他一直没把它们拿去加工，只是把它们作为财产保管着，他就喜欢这样。就像我说的，这是他的一个怪癖。”

“我明白了。”上校说。但听他的语气，他可一点也不明白。

上校接着问：“它们很值钱吗？”

“我父亲估计它们能值一万英镑。”

“也就是说那些钻石很值钱？”

“是的。”

“把这么值钱的钻石放在卧室的保险箱里，听起来是个奇怪的主意。”

莉迪亚插进来。

“约翰逊上校，我公公本来就是个有些古怪的人。他的想法总是很不寻常，把玩那些钻石无疑给了他很大的乐趣。”

“也许，它们能唤起他对往昔岁月的回忆。”波洛说。

她向他投以感激的一瞥。

“对，”她说，“我想是的。”

“它们上保险了吗？”上校问。

“我想没有。”

约翰逊探出身子，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李先生，那些钻石被偷了？”

“什么？”阿尔弗雷德·李瞪着他。

“你父亲一点儿也没对你提起钻石不见了的事吗？”

“只字未提。”

“你也不知道他曾叫来萨格登警司，向他报告钻石失窃的事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上校转而注视着莉迪亚。

“你呢，李夫人？”

莉迪亚摇摇头。

“我也从没听说过。”

“你以为钻石还在保险箱里？”

“是的。”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他就是因为这个被杀的吗？就因为那些钻石？”

约翰逊上校说：“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

他接着说：“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夫人？谁有可能精心策划这么一起盗窃案呢？”

她摇摇头。

“不，我不知道。我非常肯定用人们都是诚实可信的。而且无论如何，他们都很难靠近那个保险箱。我公公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从不到楼下来。”

“谁负责料理那个房间呢？”

“霍伯里。他负责整理床铺和打扫卫生。二等女仆每天早上进去清理壁炉并把火生起来，其他的事都是霍伯里做。”

波洛说：“所以说霍伯里是最有机会的？”

“对。”

“那么，你认为是他偷了那些钻石吗？”

“有这个可能。我想……他是最有机会的。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约翰逊上校说：“你丈夫给我们讲了他今晚的行动，请你也讲讲好吗，李夫人？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公公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们都去了他的房间——在下午茶之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之后你再没见过他，向他道晚安了？”

“没再见过。”

波洛说：“你通常会去向他道晚安吗？”

莉迪亚马上回答：“不。”

上校接着说：“案发时你在哪儿？”

“在客厅里。”

“你听见打斗声了吗？”

“我想我听见有很重的东西倒了下来。我公公的房间在餐厅的正上面，而不是客厅，所以我听得不太清楚。”

“但你听见叫声了？”

莉迪亚颤抖了一下。

“是的，我听见了……那太恐怖了，就像……就像地狱里的游魂发出来的。我立刻就知道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匆忙跑出来，跟在我丈夫和哈里后面上了楼。”

“那时客厅里还有谁？”

莉迪亚皱起眉。

“说真的，我记不起来了。戴维在隔壁的音乐室，弹着门德尔松的曲子。我想希尔达可能过去找他了。”

“另两位女士呢？”

莉迪亚慢悠悠地说：“玛格达莱尼去打电话了，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回来了。我不知道那时皮拉尔在哪儿。”

波洛温和地说：“事实上，可以说当时你独自一人待在客厅里？”

“对，是的，事实上，我相信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约翰逊上校说：“关于那些钻石，我想，我们应该去确认一下。你知道你父亲保险箱的密码吗，李先生？它看起来颇为老式。”

“他睡袍的兜里有个小笔记本，密码就写在上面。”

“好的，我们一会儿去看看。但我们最好先和其他家庭成员聊一聊，女士们可能想上床休息了。”

莉迪亚站了起来。

“走吧，阿尔弗雷德。”她转向他们问，“要我叫他们过来吗？”

“如果你没什么意见的话，一个一个来，李夫人。”

“没问题。”

她向门口走去，阿尔弗雷德跟着她。

突然，就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转过身来。

“没错，”他说着，迅速回到波洛身边，“你是赫尔克里·波洛！我怎么这么傻，我应该马上就认出来的。”

他语速很快，声音低沉而兴奋。

“你在这儿绝对是天意啊！请你一定要查出真相，波洛先生，不惜一切代价！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只要你能查出来……我可怜的父亲，被人谋杀了，手段那么残忍！你一定要查出来，波洛先生。我父亲的仇一定要报。”

波洛平静地应道：“我向你保证，李先生，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协助约翰逊上校和萨格登警司。”

阿尔弗雷德·李说：“我要你为我工作，我父亲的仇一定要报。”

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莉迪亚也回到屋里。她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走了，阿尔弗雷德，”她说，“我们得去叫别的人了。”

她的目光与波洛相遇，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的秘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波洛轻声说：“谁想得到那老头——”

她打断了他：“停！不要说了！”

波洛喃喃地说道：“这是你说的，夫人。”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记得……但这——太恐怖了。”

然后她拉着丈夫急忙冲出了房间。

9

乔治·李神情肃穆，举止得体。

“这件事太可怕了，”他边说边摇头，“非常、非常可怕。我只能认为，这一定是……呃……一个疯子干的！”

约翰逊上校礼貌地问：“这是你的看法？”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一个杀人狂。也许，是从附近的某个疯人院里逃出来的。”

萨格登警司加入讨论。

“那么你认为这个……嗯……杀人狂，是怎么进来的呢，李先生？而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乔治摇摇头。

“这个，”他坚定地说，“是警方该去调查的问题。”

萨格登说：“我们立即检查了房子周围，所有的窗户都关着而且是闩着的。侧门锁着，前门也是。没人能从厨房离开而不被厨房里的仆人看见。”

乔治·李叫道：“但这太荒谬了！感觉你接下来就要说我的父亲根本就没被谋杀了！”

“他是被谋杀的，”萨格登警司说，“这一点毫无疑问。”

上校清了清嗓子，把提问的主导权接了过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李先生，你在哪儿？”

“我在餐厅里，刚刚吃完饭。不，我想，我就在这个房间里，刚刚打完电话。”

“你那时在打电话？”

“是的，我在和韦斯特林厄姆的保守党代理人——我的支持者——通电话，有一些紧急事务。”

“而你是在那之后听到尖叫声的？”

乔治·李轻轻地哆嗦了一下。

“是的，让人非常不舒服。它……呃……把我的骨髓都冻住了。最后听起来像是被噎住了或者在咯咯地笑。”

他掏出一块手绢，擦着已冒出汗珠的额头。

“可怕！”他咕哝着。

“然后你就匆忙上楼了？”

“是的。”

“你看见你的兄弟们了吗？阿尔弗雷德先生和哈里先生？”

“没有，我想他们在我之前就上去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李先生？”

“今天下午，我们都在他的房间里。”

“后来就没再见过他？”

“没有。”

上校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知道你父亲有一些很值钱的原钻，放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吗？”

乔治·李点点头。

“最不明智的做法，”他傲慢地说，“我经常这么跟他说，他会因为这些石头被杀的，我的意思是，这就像——”

约翰逊上校插嘴问：“那你知道这些钻石不见了吗？”

乔治大张着嘴，外凸的眼睛瞪着局长。

“那么他确实是因为它们而被杀的？”

上校慢慢地说：“就在他死前的几个小时，他发现钻石不见了，并报告给了警方。”

乔治说：“可是，这……我不明白，我……”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说：“我们，也不明白……”

10

哈里·李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波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有一种感觉，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他注意着哈里的相貌：高高的鼻子，傲慢高昂的头，下巴的线条；而且他还意识到，哈里是个大块头，他的父亲往高里说也只能算中等身材，即便如此，他们俩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波洛还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在那大摇大摆的表面伪装之下，哈里·李其实很紧张。他试图用轻快的动作掩饰，但内心的焦虑还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先生们。”他说，“希望我告诉你们些什么呢？”

约翰逊上校说：“关于今晚的事，你所提供的任何线索都将使我们非常高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太可怕了，而且太突然了。”

波洛说：“你刚从国外回来，李先生？”

哈里马上转向他。

“是的，一周前刚踏上英国的土地。”

波洛说：“你离开了很长时间？”

哈里·李仰起下巴，笑了。“反正你迟早都会听说的，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先生们，我是一个浪子！我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踏进过这个家门了。”

“可你现在回来了，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波洛问。

哈里一脸坦诚，明显早有准备。

“只是应了那句老话。我厌倦了猪吃的豆荚——还是猪都不吃的来着？我记不清了。我想换换口味了，肥牛犊应该会很不错。我收到一封父亲的信，建议我回来，我便遵从了他的召唤，回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波洛说：“你回来短期拜访，还是长期居住？”

哈里说：“我回家了，永远的！”

“你父亲愿意吗？”

“老头儿非常高兴。”他又笑了，眼角堆起迷人的皱纹，“一直和阿尔弗雷德住在这儿，老头儿觉得无聊透顶！阿尔弗雷德就是根蠢木头——令人尊敬，但也就这一个优点，一个糟透了的伴儿。我父亲年轻时候也有点野，因此他希望我能回来跟他做伴儿。”

“那你哥哥和嫂子呢，他们高兴你住在这儿吗？”

波洛提问的时候，眉毛微微扬起。

“阿尔弗雷德吗？阿尔弗雷德简直暴跳如雷。我不知道莉迪亚怎样，因为阿尔弗雷德，她可能也有些恼火，但最终她肯定会很高兴的，我保证。我喜欢莉迪亚，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我会和莉迪亚相处得很好的。但阿尔弗雷德完全是另一种人。”他又大笑起来，“阿尔弗雷德一直嫉妒我嫉妒得要死。他一直是个足不出户、尽职尽责、没什么野心的好儿子，可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呢？家里的好孩子一般都会得到什么呢？屁股挨一脚。记住我的一句话吧，先生们，美德不会有好报。”他看看这个的脸，又看看那个。

“希望你们没被我的坦率吓着，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事实。你们迟早会把这个家里的丑事都抖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因此，我最好把关于我的事都坦白地说出来！我并不特别为父亲的死而伤心。毕竟，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这个老恶魔了。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而他被谋杀了。我会尽我所能地为他报仇。”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其他人，“我们家的人都很热衷于复仇，李家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我一定要看着谋杀我父亲的人被抓起来吊死。”

“我想在这件事上，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们会竭尽所能，李先生。”萨格登说。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哈里·李说。

上校严厉地说：“那么，关于这位凶手的身份，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先生？”

哈里摇摇头。

“没有，”他慢吞吞地说，“不，我没什么想法。你也知道这件事令人震惊，而我一直在想，我认为，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啊。”萨格登点点头。

“那么，”哈里·李说，“就是这幢房子里的某个人杀了他……可会是哪个该死的恶棍呢？很难想象会是用人们。特雷西利安从这幢房子存在起就在这儿了。那个愚蠢至极的男仆？他这辈子也不会干出这种事的。霍伯里，啊，他确实是个冷血的家伙，但特雷西利安告诉我，他那时候出去了。你们得出了什么结论？排除掉斯蒂芬·法尔——要是他，他何苦不远万里从南非跑来，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就只剩下这个家里的人了。然而据我所知，这里没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阿尔弗雷德？他非常崇拜父亲。乔治？他没这个胆量。戴维？戴维一直活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流血都会晕倒的。太太们？女人是不会那么冷血地割断一个人的喉咙的。那么会是谁干的呢？上帝保佑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这件事真的太烦人了！”

约翰逊上校清了清嗓子——官气十足的习惯——说：“你今晚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

“下午茶之后。他刚和阿尔弗雷德吵了一架，为了鄙人。这老头就没有安宁的时候，总喜欢挑起事端。在我看来，他就是想闹事，才一直隐瞒我要回来的消息，就等着看我突然归来，引得家里鸡飞狗跳！出于同样的期待，他才谈起修改遗嘱的事。”

波洛稍微晃了一下，低声说：“你父亲提起了他的遗嘱？”

“是的，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然后像一只猫一样观察着我们的反应。他只是告诉那位律师，圣诞节之后过来一趟，谈谈这件事。”

波洛问道：“他打算做什么修改呢？”

哈里·李咧嘴笑了：“他没告诉我们！那只老狐狸！我猜想，或者说我希望，这项改动是考虑到鄙人的利益！我可以想象，先前立的遗嘱里肯定都把我去掉了。现在，我万分希望他又把我补上了。这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个不快的打击。还有皮拉尔，他非常喜欢她，我想她肯定也会得到些好处。你们还没见过她吗，我的西班牙外甥女？是个美人儿，皮拉尔——带着南部的温柔——以及冷酷。真希望我不是她舅舅！”

“你说你父亲喜欢她？”

哈里点点头。

“她很清楚怎么去哄老头。总是在那儿陪他坐着，我敢打赌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不过他已经死了，遗嘱不会有所改动了，没有皮拉尔，也没我的份了。真倒霉。”

他皱起眉头，停了一会儿，接着换上另一种腔调。

“我想我跑题了。你们想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是在下午茶之后，可能是六点刚过。老头那会儿精神很好，可能稍微有点累。我离开后，就剩霍伯里和他在一块儿。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餐厅里，和我哥哥阿尔弗雷德一起。那不是一次和睦的饭后会议。听到头顶传来的动静时，我们正在针锋相对地争吵。那动静听起来就像是有十个男人在上面摔跤。紧接着，我那可怜的老父亲就尖叫起来，活像杀猪一样，那声音把阿尔弗雷德吓傻了。他坐在那儿，大张着嘴。我猛地摇晃他，等他清醒，我们才往楼上跑去。门锁着，得破门而入，为此费了些力气。那该死的门怎么会锁上，我真的想象不出！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我父亲。如果有人能从窗户跑掉，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萨格登警司说：“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什么？”哈里瞪大了眼睛，“但我发誓，钥匙在屋里。”

波洛小声问：“你注意到了？”

哈里·李严肃地说：“我总是处处留心，这是我的习惯。”

他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还有什么你们想知道的吗，先生们？”

约翰逊摇摇头。

“谢谢你，李先生，目前没有。请你叫下一位家庭成员来这儿，可以吗？”

“当然，乐意效劳。”

他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约翰逊上校说：“怎么样，萨格登？”

警司疑惑地摇摇头，说：“他在害怕什么东西，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11

玛格达莱尼·李故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一只修长的手抚着一头光滑且闪着白金光泽的秀发。叶绿色的天鹅绒连衣裙完美地勾勒出她那优美的曲线。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有一点被吓到了。

三个男人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约翰逊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萨格登警司则无动于衷，有的只是不耐烦的神情，急着想继续进行他的工作。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神透着深深的欣赏意味，她看得出来，但他并非欣赏她的美，而是欣赏她知道如何利用她的美。她不知道波洛正在心中暗想：漂亮的模特儿，小东西。但她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

约翰逊上校想的是：这么漂亮的姑娘，乔治·李不小心点儿的话可麻烦了。他最好对别的男人留点神。

萨格登警司则在想：徒有其表、头脑空空。希望可以快点完事。

“请坐，李夫人。让我看看，你是——”

“乔治·李夫人。”

她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亲切而感激的笑，眼神像在说：虽然你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警察，但你并不可怕。

这个笑容成功地把波洛也感染了，在与女人有关的问题上外国人总是很容易被影响。至于萨格登警司，她根本没费心思。

她绞着双手，忧心忡忡的样子依旧美丽。

她小声说道：“这一切太可怕了。把我吓坏了。”

“好了，好了，李夫人，”约翰逊上校的口气很和蔼，但又带着点尖酸，“我知道，这是个大的打击，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只是想请你讲一下今晚发生的事。”

她叫了起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呀，真的。”

上校的眼睛眯了起来，温和地说：“对，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昨天刚到这儿，乔治让我来这儿过圣诞节！我真希望我们没来。我敢说我永远无法恢复了！”

“这的确让人非常难过——是的。”

“你看，我对乔治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我只见过李先生一两次，一次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后来还见过一次。当然，见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的次数要多一些，但他们对我来说依旧相当于陌生人。”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摆出一副受到了惊吓的孩子似的表情。赫尔克里·波洛再一次用眼神表示对她的欣赏，并再次暗想：太会装腔作势了，这个小东西
。

“是的，是的。”约翰逊上校说，“现在，你只需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你公公——李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

“噢，这个啊，是今天下午，糟透了！”

约翰逊马上反问：“糟透了？为什么？”

“他们都很生气！”

“谁生气了？”

“噢，他们全部——除了乔治。他父亲对他没说什么，但其他所有人都有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叫我们所有人都过去——他正在打电话，跟他的律师谈遗嘱的事。然后他说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很阴沉，我想那是因为哈里要搬回家住。我相信这让阿尔弗雷德非常沮丧。你明白的吧，哈里做过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接着他又说了一些关于他妻子的话，她已经死了很久了，说她的脑子只有虫子那么大，戴维就跳了起来，看上去就像要杀了他父亲……噢！”她突然闭上嘴，眼神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约翰逊上校安慰道：“是的，的确如此，只是一种说法，仅此而已。”

“希尔达，戴维的妻子，让戴维平静了下来，然后……啊，我想就这些了。李先生说他晚上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了，我们就都走了。”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对，直到……直到……”

她发着抖。

约翰逊上校说：“好的，就这样。那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噢，让我想想，我想我在客厅里。”

“你肯定吗？”

玛格达莱尼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帘。

她说：“对啊！我太笨了，我去打电话了，我全弄混了。”

“你说你在打电话，是在这个房间吗？”

“对，楼上我公公的房间里有一部电话，除此以外，只有这里还有电话。”

萨格登警司问：“当时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她瞪大了眼睛。

“噢，不，就我一个人。”

“你待在这儿时间长吗？”

“嗯，待了一会儿。晚上想接通电话都要花一些时间。”

“是一通长途电话？”

“对，打到韦斯特林厄姆。”

“明白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声可怕的尖叫。所有人都跑了过去，但门锁着，要把它砸开。噢！真像是一场噩梦！我永远都忘不了！”

“不会的，不会的。”约翰逊上校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接着说，“你知道你公公的保险箱里放着一些值钱的钻石吗？”

“不知道，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是真的钻石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价值一万英镑的钻石。”

“噢！”一声轻呼，压抑住女人贪婪的本性。

“好了，”约翰逊上校说，“我想这样就行了。我们不用再麻烦你了，李夫人。”

“哦，谢谢你。”

她站起身来，冲约翰逊和波洛微笑——那是一个满怀感激的小女孩的笑容。然后她走了出去，头扬得高高的，手心微微向外翻。

约翰逊上校冲她叫道：“能否请你通知你丈夫的弟弟戴维·李先生来这儿？”他在她走后关上门，回到桌边来。

“好了，”他说，“你们怎么想？我们发现一些问题了！注意一点：乔治·李说他听见尖叫声时正好在打电话！他妻子也说那时她在打电话！这就对不上了——完全对不上！”

他又加上一句：“你怎么想，萨格登？”

警司慢慢地答道：“我不想对一位女士无礼，但我想说，她显然很擅长从一个男人手中弄钱。不过，我不认为她会割断一个男人的喉咙，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哦，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我的老朋友
。”波洛小声说。

上校转向他。

“那你呢，波洛，你怎么想？”

赫尔克里·波洛探身向前，抚平面前的记事簿，又花了点时间掸掉烛台上的灰尘，这才答道：“可以说，已故的西米恩·李先生的性格特征已清晰地浮现在我们面前，我想这正是这件案子的重要线索……就在死者的性格之中。”

萨格登警司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他说，“死者的性格特征和他被谋杀究竟有什么关系？”

波洛如做梦一般呢喃道：“被害人的性格特征总会和谋杀有些关系。苔丝狄蒙娜直率、不猜忌的本性正是她的直接死因，一个稍微有些疑心的女人就会看出伊阿古的阴谋诡计，并更早地避免悲剧发生（注：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马拉的不爱清洁导致他最终死在浴缸里（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民主派革命家马拉身患严重的皮肤病，时常在家中的浴缸里办公，遇刺时也是死在浴室中。）；茂丘西奥的暴躁脾气则使他丧命于剑下（注：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约翰逊上校捻着他的胡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波洛？”

“我想告诉你们，正是西米恩·李这么一个人，引发了一些力量，而这些力量最终要了他的命。”

“那么，你认为钻石的事和他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波洛看着一脸困惑的约翰逊，笑了。

“亲爱的，”他说，“正因为西米恩·李拥有与众不同的性格，他才会把价值一万英镑的未经切割的钻石放在保险箱里！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确实没错，波洛先生。”萨格登警司说道，带着最后终于明白和他谈话的人用意何在的神情点着头，“他是一个怪人，已故的李先生。他把那些石头放在那儿，以便随时拿出来把玩，找回过去的岁月。他离不开它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没送去切割打磨。”

波洛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非常准确。我看得出来你拥有非凡的才智，警司。”

警司对这句恭维有些将信将疑，这时约翰逊上校插话进来。

“另外，波洛，我不明白你为何那么在意——”

“啊，是的
。”波洛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乔治·李夫人，她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她生动地为我们描述了最后一次家庭会议。她暗示我们，哦，那么天真无邪，阿尔弗雷德在生他父亲的气，而戴维看上去‘像要杀了他’。这两件事，我认为都是事实，但我们可以基于这些事实，重建自己的理论。西米恩·李为什么要把一家人都召集过去？为什么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给律师打电话？显然
，这一点不会错，他想让他们听见！那个可怜的老家伙，坐在椅子里，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纵情消遣了。于是他又为自己发明了一种娱乐活动，他喜欢玩弄人类天性中的贪婪与欲望，是的，以激发他们强烈的感情和冲动为乐！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再深入一些。在这场他设计的、激发孩子们的贪婪与冲动的游戏中，没有人会被漏掉。这样做才合乎逻辑，这是必然的，因此他一定也挖苦了乔治·李，和对其他人一样！他的妻子却非常小心地对此闭口不谈。对她，他可能也放了一两支毒箭。我想我们会查出来的，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西米恩·李对乔治·李和他妻子说了些什么——”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门开了，戴维·李走了进来。

12

戴维·李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他的行为举止非常平静——甚至有些不自然。他朝他们走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如死灰，带着一种询问的神情看着约翰逊上校。

室内灯光照亮他前额的一绺头发，勾勒出他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一点儿都不像是死在楼上的那个干瘪老人的儿子。

“好了，先生们，”他说，“我能告诉你们些什么？”

约翰逊上校说：“我了解到，李先生，今天下午在你父亲的房间里，有过一场类似家庭会议的聚会？”

“是的。非常随便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管它叫家庭会议之类的。”

“那时发生了什么？”

戴维·李平静地回答：“我父亲那时心情不太好，他是个老人，而且生活不能自理，理所应当的，我们都应该体谅他。他特意把我们都叫去，好像就是为了，嗯，冲我们发泄他的怒气。”

“你能记起他都说了些什么吗？”

戴维平静地说：“都是些很愚蠢的话。他说我们都很没用。每一个人，家里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他说皮拉尔，我的西班牙外甥女，一个就顶我们俩。他还说——”戴维停住了。

波洛说：“李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复述他的原话。”

戴维不情愿地开口：“他的用词相当粗俗。他说他希望这世上的什么地方还有他的孩子，更好的儿子——即使他们生错了地方……”

他敏感的脸上露出对他所复述的话的厌恶之情。

萨格登警司抬起头来，突然警觉地向前欠身，说：“你父亲有没有特别针对你的哥哥乔治·李说些什么？”

“对乔治？我不记得了。噢，对，我想父亲告诉他今后必须减少开支，因为要降低给他的生活费。乔治非常沮丧，脸红得像只煮熟的火鸡。他气急败坏地说钱再少就不可能应付过来了，我父亲冷酷地说他必须想办法应付，还说最好让他妻子帮忙节省。这真是恶毒的挖苦，因为乔治一直很节约，精打细算，攒下每一分钱；而玛格达莱尼，我认为，她生活奢侈——甚至可以说挥金如土。”

波洛说：“这么说，她也被惹恼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父亲还说了些别的难听的话——提到她曾和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共同生活，当然，他指的是她父亲，但那话听起来带有其他暧昧的意思。玛格达莱尼的脸涨得通红，情有可原。”

波洛说：“你父亲提到他已故的妻子——你的母亲了吗？”

热血涌上戴维的太阳穴，他握紧双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微微颤抖着。

他有些喘不上气，低声道：“是的，他提到了，他侮辱了她。”

约翰逊上校说：“他说了什么？”

戴维的语气生硬。

“我不记得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波洛温柔地问：“你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戴维简短地回答：“她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她在这儿，也许，过得不是很幸福？”

戴维轻蔑地笑了一下。

“和我父亲那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谁能幸福？我母亲是一个圣人，却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人世。”

波洛接着说：“你父亲，或许，也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戴维支吾道：“不知道。我离开了家。”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我这次回来之前，我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见过我父亲了。因此请你们明白，我无法告诉你们他的生活习惯、他有没有敌人，或者这儿都发生了什么。”

约翰逊上校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很多值钱的钻石，就放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

戴维漠不关心地说：“是吗？听起来真够蠢的。”

约翰逊说：“你能简要地叙述一下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噢，我晚饭一结束就从餐桌边走开了。我觉得那样很无聊，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喝酒。再加上我看得出阿尔弗雷德和哈里已经快吵起来了。我讨厌斗嘴，于是溜了出来，跑到音乐室去弹钢琴。”

波洛问道：“音乐室就在客厅隔壁，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弹了好一会儿，直到——直到事情发生。”

“你具体都听见了些什么？”

“噢！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楼上的什么地方家具翻倒了，接着就是一声非常可怕的喊叫。”他又攥紧了双手，“就像一个地狱里的灵魂在呼号。上帝啊，太可怕了！”

约翰逊说：“就你一个人在音乐室里吗？”

“嗯？不，我妻子，希尔达也在那儿。她是从客厅过去的，我们……我们和其他人一起上了楼。”

他又紧张地补充道：“你们不需要我……描述……到那儿以后都看见了什么吧，不用吧？”

约翰逊上校说：“不，完全不需要。谢谢你，李先生，没别的事了。我想，你并不知道谁想谋杀你的父亲吧？”

戴维·李毫不顾忌地说：“我认为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不能确定具体是谁。”

他匆匆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13

约翰逊上校刚一清嗓子，门就又开了，希尔达·李走了进来。

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必须承认，研究李家人娶的妻子是项很有意思的课题。有聪明机智、如猎犬般优雅的莉迪亚，有俗不可耐、摆着架子的玛格达莱尼，还有现在这位，让人舒服、有力量感的希尔达。尽管她顶着过时的发型，穿着不流行的衣服，波洛仍看得出，她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年轻。她鼠褐色的头发丝毫没有变灰，淡褐色的眼睛透着坚定的眼神，镶嵌在胖胖的脸上，闪着和善之光。他想，这真是一个好女人。

约翰逊上校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和蔼。

“……我知道你们的压力都很大，”他说道，“我们从你丈夫那儿得知，李夫人，这是你第一次到戈斯顿霍尔来？”

她点头表示同意。

“在此之前，你了解你的公公李先生吗？”

希尔达的嗓音令人愉快。

“没有，我们是在戴维离家后不久结婚的。他一直不想和这个家有任何牵连，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见过。”

“那么，这次怎么会来呢？”

“我公公写信给戴维，着重强调他已经一把年纪，希望今年圣诞节所有的孩子都能陪在他身边。”

“而你丈夫答应了这个请求？”

希尔达说：“他会接受这个请求，恐怕都是由我促成的。我误解了当时的情况。”

波洛插话说：“能否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儿，夫人？我认为你告诉我们的事或许会很有价值。”

她马上转向他，说：“那时我从未见过我公公，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我猜想他又老又孤独，所以想跟孩子们和好。”

“那么在你看来，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呢，夫人？”

希尔达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开口。

“毫无疑问，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公公的真实意图不是想和解，而是挑起争斗。”

“以什么方式呢？”

希尔达低声说：“暴露人性中最恶劣的本能，他以此为乐。他有些……我该怎么说呢，过头了，顽皮得有些残忍。他希望能让家庭成员们全都彼此不和。”

约翰逊严肃地问：“他成功了吗？”

“噢，是的，”希尔达·李说，“他成功了。”

波洛说：“夫人，我们得知今天下午发生过一件事。我想，当时的场面堪称激烈。”

她点了点头。

“你能为我们描述一下吗，尽可能如实描述，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考虑了一会儿。

“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公公正在打电话。”

“给他的律师，对吗？”

“对，他叫查尔顿先生，是这个名字吧，我不太记得了，过来一趟，因为他想立一份新遗嘱。他说那份旧遗嘱过时了。”

波洛说：“仔细想想，夫人。在你看来，你公公是有意让你们都能听到这通电话，还是说碰巧？”

希尔达·李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目的就是挑起你们之间的怀疑和猜忌？”

“是的。”

“那么，实际上，他可能根本不打算改动他的遗嘱？”

对此她并不赞同。

“不，我认为这部分确有其事。他很可能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只是他乐于强调一下这件事。”

“夫人，”波洛说，“你知道，我不是官方的人，因此我问的问题或许和英国的执法官员有所不同。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他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直觉，而不是观察与推测，你个人的想法。女人，总会第一时间产生些想法，感谢上帝。”

希尔达微微一笑。

“我丝毫不介意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丈夫的姐姐詹妮弗，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他们的女儿，皮拉尔，第一次到这儿来。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而且，她是这个家唯一的第三代人。她能来老李先生非常高兴，他对她宠爱到了极点。在我看来，他想在新遗嘱里给她留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在那个旧遗嘱里，他可能只给了她一笔小数目，甚至可能一点儿都没有。”

“你认识你丈夫的姐姐吗？”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她。我记得她的西班牙丈夫死得很惨，而且就在婚后不久。詹妮弗一年前也死了，皮拉尔成了个孤儿。正因如此，李先生才让她来英国，和他一起住。”

“家里的其他成员欢迎皮拉尔的到来吗？”

希尔达平静地说：“我想他们都很喜欢她。家里有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呢，看上去喜欢住在这儿吗？”

希尔达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在南部，我指西班牙，长大的女孩来说，这里一定是个阴冷古怪的地方。”

约翰逊说：“现在这个情况，即便生活在西班牙也不会太令人愉快。好了，李夫人，我们想听你复述一下今天下午的那场谈话。”

波洛低声道：“抱歉，我把话题带偏了。”

希尔达·李说：“我公公打完电话之后转过头，看着我们笑，说我们看起来都很阴沉。接着他说他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任何人晚上都不要来找他。他说他想为圣诞节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

“然后……”她的眉头因努力回忆而紧锁，“我想他说了些关于要一个大家庭才能欢度圣诞之类的话，接着就谈到了钱。他说这个家以后需要更多的开支来维持。他告诉乔治和玛格达莱尼日后必须节省，说她应该自己做衣服。我认为这真是个老掉牙的观点，因此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会惹恼她。他还说他的妻子针线活儿做得很好。”

波洛温和地问：“关于她，他就说了这些吗？”

希尔达脸红了。

“他稍稍提了一下她的头脑。我丈夫深爱着他的母亲，这使他非常难过。就在这时，李先生突然冲着我们所有人吼了起来，他自顾自地发着火。我能理解，当然，他的感受——”

波洛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有什么感受？”

她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

“他很失望，当然了，”她说，“因为他没有孙子，我的意思是没有男孩，李家后继无人了。我能看出这一苦恼已经在他心上沉积很久了，突然间，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因此就把怒气发泄到了儿子身上，说他们是一群容易感伤的老女人这一类的话。当时我很替他难过，因为我能体会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后来呢？”

“后来，”希尔达慢慢地说，“我们就都走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点点头。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和我丈夫在一起，在音乐室里，他在给我弹琴。”

“后来呢？”

“我们听见楼上传来桌椅倒地、瓷器被打破的声音，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接着就响起他的喉咙被割开时发出的恐怖尖叫……”

波洛说：“那尖叫声确实非常可怕，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像地狱里的灵魂发出的？”

希尔达·李说：“比那更糟！”

“什么意思，夫人？”

“那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发出的……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像野兽……”

波洛严肃地说：“那么，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了，夫人？”

她突然悲痛地举起一只手捂住嘴，视线低垂，注视着脚下的地板。

14

皮拉尔警惕地走进房间，就像一只担心落入陷阱的动物。她的眼睛迅速地转来转去，看上去倒不怎么害怕，只是疑虑重重。

约翰逊上校站起来给她拿了把椅子，然后说：“我想你听得懂英语吧，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当然了，我母亲是英国人，实际上我也非常英国化。”

一丝笑意爬上约翰逊上校的嘴边，他看着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骄傲的黑眼睛，以及弯弯的红唇。很英国化！这个词放在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身上真是太不合适了。

他说：“李先生是你的外公，他让你从西班牙过来，而你几天前刚到，对吗？”

皮拉尔点点头。

“是的。从西班牙出来的这一路，我……噢……经历了好多冒险。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一颗炸弹，司机被炸死了，脑袋都不见了，全是血。而我不会开车，所以不得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不喜欢走路，我的脚又酸又痛，痛极了。”

约翰逊上校笑了，他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到了。你母亲经常对你说起外公的事吗？”

皮拉尔快乐地点点头。

“噢，是的，她说他是一个老恶魔。”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他说：“你到了这儿之后怎么看，这位小姐
？”

皮拉尔说：“他明显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只能坐在椅子里，而且他的脸皱成一团。但我依旧很喜欢他。我想他还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英俊，非常英俊，像你一样。”皮拉尔冲着萨格登警司说。带着纯粹的愉快的目光停留在他英俊的脸上，而那张脸此时已因为她的夸奖而变成砖红色了。

约翰逊上校忍住笑，他还很少看到这位缺乏感情的警司如此失态。

“不过当然啦，”皮拉尔惋惜地继续道，“他不可能像你这么魁梧。”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喜欢……大个子的男人，是吗，小姐（注：此处的小姐为西班牙语。）？”他问道。

皮拉尔热烈地表示赞同。

“噢，是的。我喜欢男人高大、魁梧，还有肩膀要宽，非常非常强壮。”

约翰逊上校严肃地问：“你到这儿以后经常和外公在一起吗？”

皮拉尔说：“噢，是的，我常去陪他坐着。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他曾是一个非常恶毒的男人，还跟我讲他在南非干的事。”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在他房间的保险箱里有些钻石？”

“是的，他还拿给我看过。可它们不像钻石——更像鹅卵石——很丑，真的很丑。”

萨格登警司简短地追问：“他拿给你看过，是吗？”

“对。”

“他没给你几颗吗？”

皮拉尔摇摇头。

“不，他没有。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的，如果我对他好一些，经常去陪他坐着。因为老先生们都喜欢年轻女孩。”

约翰逊上校说：“你知道那些钻石被偷了吗？”

皮拉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被偷了？”

“是的，你知道可能会是谁拿的吗？”

皮拉尔点点头。

“噢，是的。”她说，“一定是霍伯里。”

“霍伯里？你是说那个贴身男仆？”

“对。”

“你为什么觉得是他呢？”

“因为他就长着一张贼脸。他的眼睛总是那样，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他走路很轻，爱在门外偷听。他就像一只猫，而所有的猫都是小偷。”

“哦，”约翰逊上校说，“我们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据我了解，今天下午，你们一家人曾聚在你外公的房间里，然后说了一些——呃——气话。”

皮拉尔笑着点点头。

“是的，”她说，“那真是太好玩了。外祖父把他们——噢！气成那样！”

“呃，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对，我喜欢看人们生气，非常喜欢。可是英国人生起气来和西班牙人不一样。在西班牙，他们会掏出刀子，又叫又骂。而英国人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脸涨得通红，嘴巴闭得紧紧的。”

“你还记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皮拉尔看起来有些不能确定。

“我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外公说他们都不怎么样，都没孩子。他还说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他喜欢我，特别喜欢。”

“他说了什么关于钱或者遗嘱的事吗？”

“遗嘱？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然后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走了，除了希尔达，那个胖一点的，戴维的妻子，她留下了。”

“噢，是吗，她留下了？”

“是的。戴维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浑身颤抖，噢！脸色惨白，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似的。”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斯蒂芬了，我们跟着留声机里的音乐跳舞。”

“斯蒂芬·法尔？”

“对，他从南非来——是外公合伙人的儿子。他也很帅，棕色皮肤，大个子，还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约翰逊问道：“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问我在哪儿？”

“对。”

“我先和莉迪亚一起去了客厅，然后回房间化妆去了，因为待会儿我还要和斯蒂芬跳舞。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每个人都向那儿跑去，于是我也跑了过去。他们正试着把外公的房门撞开，最后是哈里和斯蒂芬一起弄开的，他们俩都是很强壮的男人。”

“是吗？”

“突然，轰隆一下，门开了。我们都往里头看。噢，惨不忍睹，所有东西都被碰翻了，摊了一地，外公躺在一大摊血泊里，喉咙被这样割开了，”她以生动夸张的手势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一直到耳朵根。”

她停下来，显然对自己的叙述很满意。

约翰逊问：“那血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她盯着他。

“不，为什么？人被杀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血啊。那儿……噢！太多的血，到处都是！”

波洛说：“有人说了什么吗？”

皮拉尔说：“戴维说了些特别可笑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噢，对。上帝的磨，他就是这么说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清楚地说出每一个词，“上帝——的——磨——这是什么意思？磨是用来做面粉的东西，不是吗？”

约翰逊上校说：“好了，我想目前没什么别的事了，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皮拉尔乖乖地站起身来，飞快地冲他们每个人投以迷人的一笑。

“那么，我走了。”她出去了。

约翰逊上校说：“上帝的磨磨得很慢，但磨得很细（注：原文为“The mills of God grind slowly, but they grind exceeding small”，意思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为了与上文皮拉尔说的话接上，此处为直译。）。戴维·李竟然说了这么一句！”

15

门又开了，约翰逊上校抬起头来，一时间他以为进来的是哈里·李，直到来者走进房间，他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是斯蒂芬·法尔。

“请坐，法尔先生。”他说。

斯蒂芬坐下了，冷静机敏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说：“恐怕我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请你们随便向我发问，一切你们觉得可能有用的事。也许我最好先解释一下我是谁。我父亲，埃比尼泽·法尔，是西米恩·李以前在南非的合伙人。我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跟我讲了很多西米恩·李的事，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和我父亲一起发了笔大财，西米恩·李带着一笔钱回了家，而我父亲干得也不错。我父亲总对我说，来这个国家一定要来拜访李先生。有一次我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他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可父亲对此一笑置之。他说：‘所有经历过我和西米恩所共同经历过的事的男人，都不会把对方忘掉的。’哦，我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今年是我第一次来英格兰，我想最好听从父亲的建议，来拜访一下李先生。”

他淡淡地一笑，接着说下去。

“到这儿的时候我稍微有点儿紧张，但事实上我根本没必要紧张。李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坚持让我留下来，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节。我怕会打扰他们，可他根本不许我推辞。”

他又非常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他们都对我非常好——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和夫人，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感到非常难过。”

“你到这儿多长时间了，法尔先生？”

“我昨天到的。”

“你今天见过李先生吗？”

“是的，今天早上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他那会儿精神很好，非常渴望听到关于人和其他地方的事。”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的。”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保险箱里放着些未经切割的钻石？”

“没有。”

赶在他人开口之前，他又加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起盗窃杀人吗？”

“这个我们还不确定。”约翰逊说，“说到今晚发生的事情，能告诉我们你当时在干什么吗？”

“当然可以。女士们离开餐厅之后，我待在那儿又喝了杯葡萄酒。接着我意识到李家的人有家事要谈，而我在那儿妨碍了他们，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你去干什么了？”

斯蒂芬·法尔靠在他的椅背上，食指抚摸着下巴，回答的声音很呆板。

“我——呃——去了一个铺着镶花木地板的大房间，应该是舞厅之类的地方。那儿有一台留声机，还有舞曲唱片，我放上了一些唱片。”

波洛说：“也许，很可能，有什么人也到那儿去和你共舞？”

斯蒂芬·法尔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答道：“确实很可能，是的。人总会心怀期待。”

说完他直率地咧开嘴笑了。

波洛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非常漂亮。”

斯蒂芬应道：“她是我来英格兰后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来了吗？”

斯蒂芬摇摇头。

“我在那儿听到了喧闹声，于是来到大厅，飞快地跑上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帮哈里·李砸开了门。”

“这就是你所能告诉我们的一切了？”

“恐怕就只有这些了。”

赫尔克里·波洛向前探出身子，柔声道：“但我认为，法尔先生
，你应该还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

法尔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能告诉我们一些在此案中非常重要的事情——李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你说你父亲经常对你说起他，那你父亲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斯蒂芬·法尔回答得很慢。

“我想我明白你在暗示什么。西米恩·李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嗯，我想你希望我实话实说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首先，我不认为西米恩·李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公民。倒不是说他是个坏蛋，只是他总游走在法律边缘。关于他的品行，我说不出什么好话，尽管他很有魅力，可以说非常迷人，而且他难以置信地慷慨。走了背运的人去求助于他，没有一个人空手而归的。他喝一点儿酒，但不过量，对女人们很有吸引力，也很有幽默感。另一方面，他记仇的能力也强得可怕。俗话说大象是仇不忘，你也可以这么说西米恩·李。我父亲给我讲过好几件事，关于他如何等上好几年，终于报复了曾经坑过他的人，就此扯平。”

萨格登警司说：“这种事两方都不清白。法尔先生，我想你并不知道具体有谁在那儿被西米恩·李狠狠地坑过一把吧？过去的事情中，有可以解释今晚发生的这起案子的吗？”

斯蒂芬·法尔摇摇头。

“他有仇人，这是当然的，像他那样的男人，一定有过。但我并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人或事。除此之外，”他眯起眼睛，“我了解到——事实上，我去问了特雷西利安——今晚没有任何陌生人靠近过这幢房子。”

赫尔克里·波洛说：“除了你之外，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突然转向他。

“噢？原来是这样的啊？怀疑家里面的陌生人！不过你们找不出那类事情的。没有西米恩·李搞垮了埃比尼泽·法尔，埃比的儿子便来为父亲报仇这样的事！不，”他摇摇头，“西米恩和埃比尼泽从没针锋相对过。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就是刚才告诉过你们的，纯粹是出于好奇。此外，我想留声机是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和其他证据一样好用。我一刻不停地换唱片——肯定有人听到声音了。一张唱片的时间绝对不够我冲上楼去的——走廊连起来无论如何也有一英里长——更何况还要割断老人的喉咙，洗去血迹，在其他人跑上去之前回来。这想法太可笑了！”

约翰逊上校说：“我们并没有暗示说是你干的，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说：“我非常不喜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说话的口气。”

“这……”赫尔克里·波洛说，“可太不幸了！”

波洛亲切地冲他微笑着。

斯蒂芬·法尔则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约翰逊上校马上打圆场。

“谢谢你，法尔先生，目前这样就行了。不过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幢房子。”

斯蒂芬·法尔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无所顾忌、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

等门在他身后关上，约翰逊说：“来了个未知数X。他说的故事听起来挺坦诚的，但他仍然是匹黑马。他可能就是来偷那些钻石的——然后编了个故事好让自己混进来。你最好弄到他的指纹，萨格登，看看他有没有案底。”

“我已经弄到了。”警司干巴巴地笑着说。

“好样的，不会放掉任何事。我想你已经查过所有明显的线索了？”

萨格登警司掰着指头核对。

“核查电话——来电时间等情况；调查霍伯里，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谁看见他走了；检查所有出入口；简要地调查所有工作人员；调查每位家庭成员的财务状况；联系律师，调查遗嘱的事；搜查整幢房子，寻找武器和染血的衣服——还有钻石可能藏在哪儿。”

“我想已经面面俱到了。”约翰逊上校赞许地说，“你还有什么建议吗，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说：“我觉得警司调查得非常彻底。”

萨格登沮丧地说：“在这幢房子里寻找钻石，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装饰品和小摆设。”

“肯定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波洛表示同意。

“你真的没有什么建议吗，波洛？”

上校看上去有点儿失望——就像发现自己的狗拒绝玩游戏了一样。

波洛说：“你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吗？”

“当然，当然。”

同时，萨格登警司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方式？”

“我想，”波洛说，“和这个家的成员们——经常地、频繁地——谈话。”

“你是说想再对他们进行一次问讯？”约翰逊上校问，有些迷惑。

“不不，不是问讯——是谈话！”

“为什么？”萨格登问。

赫尔克里·波洛有力地摆了摆手。

“关键点都藏在语言中！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讲话，他便会不可避免地说出真相！”

萨格登说：“你认为有人在说谎？”

波洛叹了口气。

“亲爱的
，每个人都说了谎——但就像那个英国助理牧师的鸡蛋一样，有好有坏（注：出自一八九五年英国的幽默周刊杂志《笨拙》（Punch）上记载的一则故事：一个胆小的助理牧师与主教共同进餐时分到一只坏了的蛋，他却说这个蛋还有一部分是好的。）。我们要把无害的谎话和关键的谎言区分开。”

约翰逊上校严肃地说：“但这件事依旧令人难以置信。这儿有一个异常冷酷残忍的杀人凶手，而我们都有哪些嫌疑人呢？阿尔弗雷德·李和他的妻子——都是知书达理、安静祥和的好人。乔治·李是国会议员，有脸有面的大人物。他的妻子？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摩登女郎。戴维·李看起来是个柔弱的家伙，他弟弟哈里证实他见了血就受不了。他妻子看起来是一个通晓事理的好女人——但平凡无奇，然后就剩那个西班牙外孙女和从南非来的男人了。西班牙美人脾气很暴躁，可我不认为那个迷人的女郎会冷血地割断老头的脖子，尤其是事实表明她最有理由让他活着，至少要等他立完新遗嘱。斯蒂芬·法尔有可能。换句话说，他可能是一个职业骗子，为了钻石来到这儿，但被老人发现了，于是法尔割断了他的喉咙好让他永远沉默。很可能是这样的，用留声机作不在场证明，不够充分。”

波洛摇摇头。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比较一下斯蒂芬·法尔先生和老西米恩·李的体格吧！如果法尔决定杀了那个老头，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解决。西米恩·李不可能站起来反抗他。有人会相信那个脆弱的老人，和那个魁梧的小伙子搏斗了好几分钟，还弄翻了椅子、打碎了瓷器吗？想想都觉得太荒唐了！”

约翰逊上校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杀死西米恩·李的，是一个更加瘦弱的男人？”

“或者一个女人！”警司说。

16

约翰逊上校看看表。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以做的事，你把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萨格登。噢，还有一件事，我们应该见一下那个管家，我知道你已经问过他了，但我们现在知道了些新情况，确定每个人案发的时候在哪儿，是很重要的。”

特雷西利安慢慢地走了进来。上校叫他坐下。

“谢谢你，先生，我确实需要坐下，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一直觉得很难受——实在是非常难受。我的腿，还有我的头。”

波洛温和地说：“是的，你受惊了。”

管家颤抖了一下。“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在这幢房子里！这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波洛说：“这确实是一幢井然有序的房子，但不快乐，对吗？”

“我不想这么说，先生。”

“很久以前，一家人都还在这儿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快乐吗？”

特雷西利安慢吞吞地说：“那时候或许不能被称为非常和睦，先生。”

“已故的李夫人身患重病，是吗？”

“是的，先生，她非常不幸。”

“孩子们喜欢她吗？”

“戴维先生，他非常爱她。他更像个女儿而不是儿子，她去世后他就离开了家，他在这儿住不下去了。”

波洛说：“哈里先生呢？他怎么样？”

“他一直是个狂放的年轻人，先生，但心地善良。哦，天哪，那时真的吓了我一跳，门铃响了——接着又响了一次，显得那么不耐烦。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接着哈里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嗨，特雷西利安，你还在这儿啊？’和从前一模一样。”

波洛同情地说：“那感觉一定很奇怪，肯定的。”

特雷西利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他说：“有时候，先生，感觉就好像旧时光并没有远去！我记得在伦敦上演的一出戏讲的大概就是这种事。这一定有些什么道理，先生。一定存在些原因。你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一切都曾发生过。就像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哈里先生，或者法尔先生之类的其他什么人。而我对自己说，这事我以前做过……”

波洛说：“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特雷西利安感激地看着他。

约翰逊有些不耐烦，清了清嗓子，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我们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几处时间问题。”他说，“目前我们了解到，楼上首次有动静的时候，只有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和哈里·李先生在餐厅里。是这样的吗？”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我端去咖啡的时候，所有的先生都在那儿。但那是在事情发生的一刻钟以前。”

“乔治先生在打电话，这一点你能证明吗？”

“我想的确有人在打电话，先生。我那餐具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如果有人拿起听筒拨号，我那里就会有些微弱的响声。我的确听见了那样的声音，可我当时并没特别注意。”

“你不知道那时的确切时间？”

“我说不上来，先生。我只能告诉你，是在我给先生们上过咖啡之后。”

“你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女士们都在哪儿吗？”

“我去收咖啡盘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夫人在客厅里，先生。一两分钟之后，楼上就传来了响动。”

波洛问：“她在做什么？”

“她站在最里面的那扇窗户边，先生。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儿，正向外望着。”

“其他女士都不在房间里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

“你还知道谁在哪儿吗？”

“戴维先生，我想，他在客厅隔壁的音乐室里弹琴。”

“你听见他弹琴了？”

“是的，先生。”老人又抖了一下，“事情发生后，我才觉得那就像一种预兆，先生。他弹的是《葬礼进行曲》。我记得当时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很奇怪，嗯。”波洛说。

“关于那个家伙，霍伯里，贴身男仆，”上校说，“你能发誓他在八点钟之前就出去了吗？”

“噢，是的，先生。恰好在萨格登先生到这儿以后。我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打破了一个咖啡杯。”

波洛说：“霍伯里打破了一个咖啡杯？”

“是的，先生——一个伍斯特牌的老瓷器。我洗了它们十一年，从没打碎过一个，直到今晚……”

波洛说：“霍伯里为什么要动咖啡杯？”

“是的，先生，他根本就不该碰它们。当时他正拿着一个欣赏，我说萨格登先生来了，他就把杯子掉在地上了。”

波洛说：“你说的是‘萨格登先生’，还是提到了警察这个词？”

特雷西利安看起来微微有些吃惊。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说的是警司来了。”

“而霍伯里就把咖啡杯掉在地上了。”

“这么说感觉颇有暗示性。”上校说，“霍伯里问没问什么与警司来访有关的问题？”

“是的，先生，他问警司来这儿干什么，我说他是来劝说李先生为警方的孤儿院募捐的。”

“听到你这么说，霍伯里有没有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先生，现在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的确是这样的。他的态度马上就变了，说李先生是一个老好人，在钱方面很大方。说话的口气很不尊重，然后他就走了。”

“从哪儿走的？”

“从通往下人房的门出去了。”

萨格登插话说：“确实如此，长官。他穿过厨房时厨子和厨娘都看见了，然后他从后门出去了。”

“现在好好听着，特雷西利安，你仔细想想，霍伯里有没有什么办法溜回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老人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他能怎么办到，先生。所有门都从里面锁上了。”

“假设他有钥匙呢？”

“门闩还闩着。”

“那他回来时会怎么进屋呢？”

“他有后门的钥匙，先生，用人们都从那个门进来。”

“那他确实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啊？”

“他不可能不穿过厨房，先生。厨房直到九点半或九点三刻都有人在。”

约翰逊上校说：“看起来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了。谢谢你，特雷西利安。”

老人站起身来，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但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

“霍伯里刚回来，先生。你们现在要见他吗？”

“是的，请叫他马上过来。”

17

西德尼·霍伯里的样子很不讨人喜欢。他走进房间，站在那儿搓着手，急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油腔滑调的。

约翰逊说：“你就是西德尼·霍伯里？”

“是的，先生。”

“李先生的男看护？”

“是的，先生。这件事太可怕了，不是吗？我从格拉迪斯那儿听说的时候，吓得差点儿晕过去。可怜的老先生——”

约翰逊打断了他的话。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好，先生，当然。”

“你今天晚上几点出去的，去了哪儿？”

“我是快八点时离开的，先生。去了豪华影院，先生，走路只要五分钟。看的电影是《塞维利亚老教堂之恋》，先生。”

“有人看见你在电影院吗？”

“售票处的女士，先生，她认识我。还有看门的，他也认识我。还有——呃——事实上，我是和一位年轻的女士一起去的，先生。我和她约好了在那儿见面。”

“噢，这样啊，是吗？她叫什么？”

“多丽丝·巴克尔，先生。她在联合乳品厂工作，先生，马卡姆路，二十三号。”

“好的，我们会去核实的。看完电影你直接回家了吗？”

“我先把我的女伴送回了家，先生，然后就直接回来了。你会发现我说的都是实话，先生。我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

约翰逊上校不客气地说：“没人说你和这事有关。”

“是的，先生。当然没有，先生。可家里发生了谋杀案，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没人说这是件好事。那么，你为李先生服务多长时间了？”

“刚满一年，先生。”

“你喜欢在这儿的工作吗？”

“是的，先生，我非常满意。薪水很不错。李先生有时候确实很难伺候，不过我在照料残疾人方面很有经验。”

“你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噢，是的，先生。我在韦斯特少校和尊贵的贾斯珀·芬奇那儿——”

“具体的待会儿告诉萨格登。我想知道的是，你今晚最后一次见到李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七点半，先生。李先生晚上吃得很少，每晚七点晚餐会送到他的房里，然后我就去为他铺床。晚餐后他会穿着睡衣坐在壁炉旁，直到他觉得想去睡了。”

“通常他几点想去睡？”

“每天都不一样，先生。有时候他八点就睡了，这表示他觉得很累；有时候他会一直坐到十一点或更晚才睡。”

“当他想上床睡觉时，他会怎么做？”

“通常他会按铃叫我，先生。”

“然后你就去帮他上床？”

“是的，先生。”

“但今晚你休息。你总是星期五休息吗？”

“是的，先生，星期五是我固定的休息日。”

“你休息的时候，李先生想睡觉怎么办呢？”

“他还是会按铃，然后特雷西利安或沃尔特就会上去。”

“他不是完全不能行动吧？他可以走动吗？”

“能走，先生，只是比较困难。他得的是风湿性关节炎，情况时好时坏的。”

“白天他从不到别的房间去吗？”

“是的，先生。他就喜欢待在那个房间里，李先生并不追求奢侈的享受。况且那个房间非常大，通风良好，光线充足。”

“你说李先生七点钟吃晚饭？”

“是的，先生。然后我把托盘收走，拿出雪利酒和两个玻璃杯，放在写字台上。”

“为什么这么做？”

“李先生吩咐的。”

“这是他的习惯吗？”

“有时候这样。家里有条规矩，除非李先生邀请，否则晚上的时候谁都不能上楼去找他。有时候他喜欢晚上一个人待着。想找人陪着时他会派人到楼下去叫阿尔弗雷德先生或夫人，或者两个人都叫上，让他们吃完晚饭上去。”

“可是，就你所知，今晚他并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他没捎口信给任何一位家庭成员，叫他们上来？”

“至少他没派我捎这样的口信，先生。”

“那么，他等的就不是家里人？”

“他也可能亲自跟他们说，先生。”

“当然啦。”

霍伯里接着说：“我看一切都弄好了，就对李先生道了晚安，离开了房间。”

波洛问道：“你离开房间前给壁炉添柴了吗？”

贴身男仆犹豫了一下。

“没这个必要，先生，火烧得很好。”

“李先生自己能添柴吗？”

“噢，不，先生。我想可能是哈里·李先生添的。”

“你在晚饭前进去的时候，哈里·李先生正和他在一起？”

“是的，先生。我一进来他就走了。”

“在你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怎么样？”

“哈里·李先生看起来情绪不错，先生。他把头向后仰着，大声笑了半天。”

“李先生呢？”

“他很安静，一脸沉思的样子。”

“明白了。另外，还有一些事我们想知道。霍伯里，关于李先生放在保险箱里的钻石，你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钻石，先生？我从没见过什么钻石。”

“李先生在房间里放了不少未经切割的钻石，你一定见过他拿着它们玩吧。”

“那些可笑的小鹅卵石，先生？是的，我见他拿出来过一两次，但我不知道那些是钻石。他昨天还给那位外国女士看呢，还是前天来着？”

约翰逊上校突然说道：“那些钻石被偷了。”

霍伯里叫了起来：“先生，我希望你不是认为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提出任何指控。”约翰逊说，“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和这件事有关的线索？”

“先生，您是指钻石，还是谋杀？”

“都可以。”

霍伯里思考着，用舌头舔着发白的嘴唇。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抹鬼鬼祟祟的阴影。

“我认为没什么可说的，先生。”

波洛轻声道：“你没有无意中听到什么，比如在你当班的时候，有可能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吗？”

男仆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先生，我不这么想。李先生和……某些家庭成员，相处得有些尴尬。”

“哪些家庭成员呢？”

“我感觉，哈里·李先生的归来带来了些麻烦。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反对这件事，我知道他和他父亲谈起过，但谈话内容仅限于此。李先生没有指责他偷了钻石什么的，而我敢肯定，阿尔弗雷德先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波洛飞快地说：“他和阿尔弗雷德的那次会面，发生在他发现钻石丢失之后，对吗？”

“是的，先生。”

波洛向前探出身子。

“我想，霍伯里，”他柔声道，“你并不知道钻石失窃了，直到刚才我们告诉你这件事。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李先生先发现钻石失踪，然后才和儿子有了一次谈话呢？”

霍伯里的脸变成了砖红色。

“撒谎是没有用的，说出来吧，”萨格登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伯里不乐意地说：“我听见他给什么人打电话时提到了这件事。”

“你当时并不在房间里？”

“对，我在门外。听得不太清——只听见了一两个词。”

“你到底听见了什么？”波洛和气地问。

“我听见了‘盗窃’和‘钻石’，我还听见他说，‘我不知道该怀疑谁’，又听见他说今晚八点什么的。”

萨格登警司点点头。

“他是在跟我讲话，小子。那时大约是五点十分，对不对？”

“对，先生。”

“接着你走进他的房间时，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只有一点儿，先生，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而且忧心忡忡。”

“但已足以让你害怕了，对吗？”

“够了，萨格登先生，我不喜欢您这么说话。我从没碰过什么钻石，我没有，而且您无法证明这件事是我干的，我不是个贼。”

萨格登警司不为所动。

“这还不能断言。”他瞥了一眼上校，后者点点头。萨格登警司接着说：“行了，小子，今晚没你什么事了。”

霍伯里草草地道谢，就匆忙出去了。

萨格登赞赏道：“干得漂亮，波洛先生。你这一招是我所见过的最干脆利落的。不管他是不是贼，都是个一流的说谎大王。”

“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波洛说。

“一个下流小人。”约翰逊表示同意，“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看待他的证词？”

萨格登已将情况总结得有条有理。

“在我看来，目前有三种可能：第一，霍伯里既是窃贼又是凶手；第二，霍伯里是贼，但不是凶手；第三，霍伯里是无辜的。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事情的经过就是：他偷听了电话，得知偷窃钻石的事已被发现，从老人的态度推测，他被怀疑了。于是他制定了计划，八点钟时大摇大摆地出去，以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从电影院里溜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是非常简单的。只不过他要确保那个年轻姑娘不会出卖他。明天我会去看看能从她那儿问出点儿什么。”

“可他要怎么回到这幢房子里来呢？”波洛问道。

“那确实有点儿困难。”萨格登承认，“但总会有办法的。比如一个女仆给他开了侧门。”

波洛嘲讽地挑了挑眉毛。

“也就是说，他要把性命放在两个女人的手中？靠一个女人就要冒很大的风险了，而两个——好吧
，我难以想象这风险有多大！”

萨格登说：“有些罪犯觉得他们能在任何情况下逃脱罪责！”

他接着说道：“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种可能。霍伯里偷了那些钻石，今晚就把它们带了出去，可能已经转交给某位同伙。这很容易做到，而且可能性很高。而另有其人，选择今晚来谋杀李先生。这个人完全不知道钻石这回事。当然，这确实有可能，只是有点儿过于凑巧了。

“第三种可能——霍伯里是无辜的。别的什么人拿走了钻石并且谋杀了老先生。事情就是这样了，轮到我们去找出真凶。”

约翰逊上校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好吧，”他说，“我想我们要忙活上一夜了吧？走之前最好再去看一眼保险箱，要是那些令人头疼的钻石还在那儿，那可就怪了。”

钻石的确不在保险箱里。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李说的地方找到了密码——放在死者睡衣兜里的小笔记本上。他们在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个空麂皮袋子，以及一堆文件。其中只有一份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那是一份十五年前签署的遗嘱。在各项复杂的遗产及物品清单之后，分配条款意外地简单。西米恩·李将一半遗产留给阿尔弗雷德·李，剩下的一半等分成四份，分给另外几个孩子：哈里、乔治、戴维和詹妮弗。

第四部分 十二月二十五日

1

在圣诞节当日中午灿烂的阳光下，波洛走进戈斯顿霍尔的花园。主体建筑本身就是一幢坚固的大房子，外观上没什么特别浮夸的装饰。

而现在这边，南面，有一道宽阔的阳台，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紫杉做树篱。石板路的缝隙间种着些小型植物，沿着阳台分布着几处石槽，被布置成微缩庭院。

波洛低头研究着那些微型园林，低声赞赏道：“多么出色的设想啊！”

他看见远处有两个身影，正朝约三百码远的一处装饰性池塘走去。其中一个是皮拉尔，她的身影很容易认。而起初波洛以为另一个是斯蒂芬·法尔，接着才认出和皮拉尔走在一起的男人是哈里·李。哈里好像对他这个迷人的外甥女很殷勤，走在路上的他不时仰起头大笑，接着又低下头，更殷勤地靠近她。

“显然，这儿有一个人没在哀悼。”波洛自言自语道。

一声轻微的响动让波洛转过身来。玛格达莱尼·李站在那儿，也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一男一女。她扭过头来，冲波洛露出迷人的微笑。

她说：“真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啊！让人几乎不敢相信昨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是不是，波洛先生？”

“确实很难相信，没错，夫人。”

玛格达莱尼叹了口气。

“我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类悲惨的事。现在我——我才算真正地长大了。我一直是个孩子，太久太久了，我想，这不是一件好事。”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皮拉尔，她看上去镇静得出奇，我想这是因为她有西班牙血统。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不是吗？”

“哪儿奇怪，夫人？”

“她的到来。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这儿！”

波洛说：“我听说李先生已经找她找了相当一段时间了，他曾与驻马德里的领事，以及她母亲去世的地方——阿利夸拉的副领事通过信。”

“他一直对这事保密，”玛格达莱尼说，“阿尔弗雷德什么都不知道，莉迪亚也是。”

“啊！”波洛说。

玛格达莱尼靠近了他一点儿，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美妙的香水味。

“你知道吗，波洛先生，有关詹妮弗的丈夫埃斯特拉瓦多斯，有很多故事。婚后不久他就死了，而且死得有些蹊跷。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知道怎么回事。我想肯定是一些——不光彩的事……”

“这……”波洛说，“真是悲惨啊。”

玛格达莱尼说：“我丈夫认为——而我也同意他的意见——家里人有权知道这个女孩儿的身世。如果她的父亲是一个罪犯——”

她停下来，但赫尔克里·波洛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正欣赏着眼前的自然美景——在戈斯顿霍尔庭院中看到的冬日景色。

玛格达莱尼说：“我总觉得我公公死的方式暗示着什么。这、这太……不英国式了。”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转过脸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嗯，”他说，“你认为这更……西班牙式？”

“这个……太残忍了，不是吗？”玛格达莱尼带着孩子气的语调说，“就像斗牛之类的！”

赫尔克里·波洛轻松地说：“你的意思是，在你看来，是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割断了她外公的喉咙？”

“噢，不，波洛先生！”玛格达莱尼的反应很激烈，像是被吓了一跳，“我可从没说过类似的话！真的没有！”

“好吧，”波洛说，“也许你没有。”

“但我的确认为，她……嗯，很可疑。比如说，昨晚她从那个房间的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时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赫尔克里·波洛的语气突然不一样了，他严厉地问：“昨晚她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玛格达莱尼点点头，她那孩子气的嘴巴不怀好意地撇了撇。

“是的，就在我们刚进屋的时候。她迅速地瞟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在看她，接着一把捡了起来。不过还是被警司看见了，为此我很高兴，并叫她交了出来。”

“你知道她捡起了什么吗，夫人？”

“不知道，我离得太远了，看不见。”玛格达莱尼的声音里带着遗憾，“是个很小的东西。”

波洛皱起眉。

“这很有意思。”他喃喃道。

玛格达莱尼急切地说：“是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我们都对皮拉尔的成长经历和生活背景一无所知。阿尔弗雷德总是顾虑重重，而亲爱的莉迪亚又太大而化之。”接着她嘟囔道，“我最好去看看能不能帮莉迪亚做些什么，可能有些信件要写。”

她从他身边走开，嘴角上挂着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波洛站在阳台上，深陷沉思。

2

萨格登警司向他走来，看上去闷闷不乐的。他说：“早上好，波洛先生。说‘圣诞节快乐’好像不太合适，是不是？”

“我亲爱的同事
，在你脸上，我确实看不到一丝快乐的迹象。即使你已经说了‘圣诞节快乐’，我也不想说‘年年如此”。’

“确实，我可不希望再过一个这样的圣诞节。”萨格登说。

“有些进展了吗？”

“我去核查了很多问题。霍伯里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电影院门口的守门人说他看见霍伯里和那个姑娘一起进场，电影散场的时候也看到他和她一起走出来，而且基本确定他没有离开过，更不可能在放映中途离开又回来。那个姑娘，则笃定地发誓说他一直和她待在电影院里。”

波洛扬起双眉。

“这么一来，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萨格登冷嘲热讽道：“哦，你永远搞不懂一个女人的心思！她们能面不改色地为一个男人撒谎。”

“这可以证明她们的心意。”赫尔克里·波洛说。

萨格登愤愤不平。

“你是外国人才会这么看，这么做违背了公平与正义。”

赫尔克里·波洛说：“正义本来就是一样奇怪的东西。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它吗？”

萨格登注视着他，说：“你真是一个怪人，波洛先生。”

“完全不是，我遵从逻辑思维。可我们不要再为这个问题争论了。那么，你认为，这位牛奶店少女没说真话？”

萨格登摇摇头。

“不，”他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事实上，我认为她说的都是真话。她是个单纯的姑娘，如果她编了一套谎话，我会发觉的。”

波洛说：“你是有这方面经验的，是吗？”

“事情很简单，波洛先生，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记录证词，那他就能多多少少看出人们是否在撒谎。不，我认为那个姑娘说的是真的，而这样一来，霍伯里就不可能杀了李先生，我们的调查就又要回到这家人中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波洛先生，他们中的一个。可会是谁呢？”

“你没什么新消息吗？”

“有，在电话问题上我运气不错。乔治·李往韦斯特林厄姆打的那通电话是九点差两分，电话打了六分钟。”

“啊哈！”

“啊哈！此外，再没有人用过电话了——无论是往韦斯特林厄姆还是其他地方。”

“确实很有意思，”波洛赞许地说，“乔治·李先生说，他刚打完电话，就听到头顶上传来骚动——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距他挂断电话过去十分钟了。在那十分钟里，他在哪儿呢？乔治·李夫人说她那时正在打电话，但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打过电话，她又在哪儿呢？”

萨格登说：“我刚才看见你在和她说话，波洛先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问，但波洛答道：“你错了！”

“呃？”

“我没和她说话，是她在和我说话！”

“噢——”萨格登好像想把这一细微差别置之不理，但很快他似有所悟，“你是说，她在和你说话？”

“是这样，她特意出来找我说话。”

“她想说什么？”

“她想强调这么几点：这起案子非常不英国；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可能继承了些不好的血统，主要指她父亲那边；昨晚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鬼鬼祟祟地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她跟你说了，对吗？”萨格登感兴趣地说。

“是的，那位小姐到底捡起了什么？”

萨格登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三百次机会让你猜！我会给你看的，是那种在侦探小说中可以解开整个谜团的东西！如果你能从中看出什么，我就从警察局退休！”

“给我看看。”

萨格登警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一丝淡淡的笑容爬上他的脸颊。

“给你，你看出了什么？”

在警司宽阔的手掌里，有一小片三角形的粉色橡胶和一小块木栓。

波洛拿起那些东西，皱着眉头看时，警司的嘴咧得更开了。

“你看出什么了吗，波洛先生？”

“这一小块东西可能是从装盥洗用具的防水袋上剪下来的。”

“是的，它来自于李先生房间里的一个橡胶盥洗用品袋。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剪刀，从上面剪下三角形的一小块。也可能是李先生自己干的，而难住我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关于此事，霍伯里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而那个小木栓，大小和玩克里比奇（注：克里比奇（Cribbage）是一种纸牌游戏，传统玩法里会用一个木板计分，木板上有很多凹槽，由文中提到的木钉（Cribbage Peg）塞入凹槽计分。）时用的木钉差不多，但玩牌时用的大多是象牙做的。这个只是一块粗糙的木头——稍微削了削，我不得不这么说。”

“值得研究一下。”波洛咕哝道。

“你想要就留着吧，”萨格登大方地说，“我用不着它们。”

“我的朋友
，我不能从你这儿拿走它们。”

“你也没看出什么吗？”

“我必须承认，什么都没有。”

“这可太妙了！”萨格登大声嘲讽着，又把它们放回到口袋里，“我们继续吧！”

波洛说：“乔治·李夫人详细描述了那位年轻女士如何弯下腰、捡起这些不重要的小东西，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这是真的吗？”

萨格登思考着这个问题。

“呃，不，”他回答得有些迟疑，“在我看来没那么夸张。她看起来并不心虚，完全不是那样的，但她下手时的确相当……迅猛又安静，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且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拿了！这一点我能肯定。我责问她的时候她吓得跳了起来。”

波洛沉思着说：“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了？可是能有什么原因呢？那一小块橡胶相当新，还没被用过，它又能拿来做什么呢？另一方面——”

萨格登不耐烦地说：“这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为这个操心，波洛先生，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波洛问道：“在你看来，目前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萨格登拿出他的笔记本。

“让我们回到事实上吧。首先找出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先把他们排除在外。”

“他们是？”

“阿尔弗雷德和哈里·李。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确定的。还有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就在楼上开始骚动的前一两分钟，特雷西利安看见她在客厅里。这三个人没有问题。接下来看看别人，这里有一份我写的名单，为了看起来一目了然。”

他把笔记本递给波洛。

案发时

乔治·李 ？

乔治·李夫人 ？

戴维·李 在音乐室弹琴（已由他的妻子证实）

戴维·李夫人 在音乐室（已由她的丈夫证实）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在她的卧室（没人证实）

斯蒂芬·法尔 在舞厅听留声机（已由三位用人证实，他们在下人房里听见了音乐声）

波洛把名单还回去，说：“所以呢？”

“所以，”萨格登说，“乔治·李可能杀了那个老头，也可能是乔治·李夫人杀的，也可能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杀的。戴维·李先生或夫人也有可能杀了他，但不可能共同犯案。”

“这么说，你不接受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萨格登警司断然摇头。

“决不接受！丈夫和妻子——两个愿为对方奉献的人！他们有可能都牵涉其中，也有可能一个人作案，另一个准备好提供不在场证明。关于这一点我是这么看的：有人在音乐室里弹琴，那个人可能是戴维·李，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因为他是一位公认的音乐家。但他妻子在不在那儿就不知道了，眼下只有他和他妻子作证。同样地，也有可能是希尔达在弹琴，而戴维·李偷偷地爬上楼杀了他父亲！不，这和同在餐厅里、互相作证的两兄弟完全不一样。阿尔弗雷德·李和哈里·李彼此之间没有好感，两人都不会为了另一个做伪证。”

“斯蒂芬·法尔呢？”

“他是一个怀疑对象，因为他的留声机证据有些薄弱。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种不在场证明其实要比那种‘绝对不在现场的铁证’要更可靠，那种证据十有八九是事前伪造好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这种证据更像是事先不知道会被叫去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能提供的证据。”

“没错！而且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太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卷进这件事里来。”

波洛马上说：“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一件家务事。这种危险与生俱来——是私人的，根深蒂固的。我想，这里面有仇恨，也有理解……”他摆摆手，“我不知道——这太难了！”

萨格登警司恭敬地等他说完，但这番话似乎并未打动他。

他说：“是这样的，波洛先生。但我们会发现真相的，不用怕，我们有排除法和逻辑思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可能性——有犯罪机会的人：乔治·李，玛格达莱尼·李，戴维·李，希尔达·李，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请允许我加上斯蒂芬·法尔。接下来我们看看动机，谁有动机干掉老李先生呢？我们可以再次运用排除法，除掉一些人：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就是一个。我想，在如今生效的这份遗嘱中，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西米恩·李比她母亲先死，那她母亲那份就会传给她——不管她母亲愿不愿意——但由于詹妮弗·埃斯特拉瓦多斯在西米恩·李之前去世，那份遗产就要由其他家庭成员分割了。因此，对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而言，绝对是老人活着对她更有利。他非常喜欢她，几乎可以很肯定，他会在新遗嘱里给她留一大笔钱。谋杀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你同意吗？”

“完全同意。”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在激烈的争吵中，她割断了他的喉咙。但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首先，他们目前的感情非常好，她到这儿的时间不长，还可以忍受他，不至于心生厌恶。因此，看起来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和本案没什么关系——除非你硬要说割断一个男人的喉咙不像是英国人会用的手段，正如你的朋友乔治夫人所说的那样。”

“可别说她是我的朋友，”波洛急忙说，“不然我可要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是你的朋友了，她说你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波洛高兴地看着警司摆出的职业姿态再次瓦解。警司的脸涨得通红，波洛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容看着他。

波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渴望。

“说起来，你的胡子，确实特别棒……告诉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润发油？”

“润发油？天哪，没有！”

“那你用什么？”

“用什么？什么都不用，这是——天然的。”

波洛叹了口气。

“你真是得到了上天的宠爱。”他抚摸着自己那浓密的黑胡子，又叹了口气，“保养起来太昂贵了，”他嘟囔着，“维持色素的试剂又会使毛发干枯、失去天然的光泽。”

萨格登警司对美发的问题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木讷地接着说下去。

“在动机问题上，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排除斯蒂芬·法尔先生。问题只可能出在他父亲和李先生之间，或许存在些欺骗，他父亲是受害者，可我很难相信。说到这个问题时，法尔的态度非常轻松、确定，他相当自信——而且我认为那不是装出来的。我认为在他身上找不出什么线索来。”

“我也不认为能找到。”波洛说。

“还有一个人，更希望老李先生活着——他的儿子哈里。他确实也能从这份遗嘱中受益，但我不认为他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确定！大家普遍认为，自哈里与家断绝了关系，他就肯定被剥夺继承权了。而现在，他回来了，正准备重新得宠呢！父亲要立一份新遗嘱，对他来说只有好处。他不会傻到这时候杀死他。事实上，如我们所知，他也做不到。看看我们的进展，我们已经排除掉很多人了。”

“太对了，很快就会一个也不剩了。”

萨格登咧嘴笑了。

“不会发展得那么快！现在还剩下乔治·李和他的妻子，以及戴维·李夫妇。他们都能从李先生的死中获益，而且就我所了解到的，乔治·李很贪钱。特别是他父亲威胁说要削减给他的生活费。所以，我们发现乔治·李既有动机又有机会！”

“接着说。”波洛说。

“还有乔治·李夫人！她爱钱就像猫爱奶酪，而且我敢打赌，她肯定负债累累！她嫉妒那个西班牙女孩，很快看出那个女孩正在赢得老人的偏爱。她听到他要请律师来，便迅速出击了。这么说是说得通的。”

“有这个可能。”

“再看戴维·李和他妻子。当前这份遗嘱里有他们，但我认为，对他们来说，钱不是主要动机。”

“不是吗？”

“不是。戴维·李看上去有些像梦想家，并不唯利是图。但他——他很……古怪。在我看来，可能有三种动机导致这起谋杀案：钻石纠纷，遗嘱，还有，呃，只是单纯的仇恨。”

“啊，你也看出这一点，是吗？”

萨格登说：“当然啦，我打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是戴维·李杀死了他的父亲，我认为不是为了钱。而且，如果他是凶手，或许就可以解释……呃，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了！”

波洛赞许地看着他。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太多血了——阿尔弗雷德夫人是这么说的。它让人想起古代的仪式，血祭，用鲜血涂满献祭者全身……”

萨格登皱起眉头说：“你觉得凶手是个疯子？”

“我的朋友
，一个人身上，藏着各种各样的本性，有很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比如对鲜血的渴望，对献祭的渴求！”

萨格登怀疑地说：“但戴维·李看上去是一个安静无害的家伙。”

波洛说：“你不懂心理学。戴维·李是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对母亲的记忆在他的心中仍然栩栩如生。他离开父亲生活了这么多年，是因为他还不能宽恕父亲曾那样对待他的母亲。这次他回来，让我们假设他想借此表示原谅，但也许，他发现自己无法原谅……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当戴维·李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时，他心里的某个部分是愉悦的、满足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惩罚！报应！之前所有的罪恶都一笔勾销了。”

萨格登突然哆嗦了一下，说：“别这么说，波洛先生，你吓了我一跳。也许事情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戴维夫人是知道的，并且，这意味着她在尽其所能地掩护他。我能想象她会这么做，但我无法想象她是一个杀人犯，她是个令人愉快的普通女人。”

波洛好奇地看着他。

“她给你这种印象？”他小声问。

“嗯，是的——一个贤妻良母。如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噢，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萨格登看看他。

“现在，来吧，波洛先生，你对这起案子也已经有了些想法，说说看吧。”

波洛慢悠悠地说：“我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但还相当模糊。还是让我先听听你对这起案子的总结吧。”

“哦，我说过的，三种动机：仇恨，利益，还有钻石纠纷。我们先按时间顺序罗列一下事实：

“三点三十分，家庭聚会。所有家庭成员都听到他与律师在电话中的谈话。接着老人冲家人们发泄了一通，并让他们全都滚蛋，他们便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希尔达·李留下了。”波洛说。

“她确实留下了，但没待多久。接着大约六点钟，阿尔弗雷德与他父亲见了一次面——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哈里重新得宠，这让阿尔弗雷德很不高兴。阿尔弗雷德自然成为我们的主要怀疑对象，目前他拥有最强烈的动机。他们正聊着，哈里来了，为了赢得老头的欢心，他总是兴致勃勃，老头让他干吗他就干吗。但在这两次会面之前，西米恩·李已经发现钻石失窃了，并给我打了电话。可他没跟任何一个儿子提钻石丢失的事，为什么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他很肯定，他们两个都和这事没关系，都不在嫌疑人之列。就像我一直说的，老头怀疑霍伯里和另一个人，而且我很清楚他打算干什么。还记得吗？他很明确地说当天晚上不希望任何人上来看他，为什么？因为他要为两件事做准备：第一，我的来访；第二，另一个嫌疑人的来访。他叫某人晚饭后马上来见他。那个人可能是谁呢？可能是乔治·李，更有可能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人，此时再次走进我们的画面——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他给她看过那些钻石，告诉过她它们的价值。我们怎么知道那个女孩不是贼呢？别忘了有关她父亲行为不检点的暗示。也许他是一个职业窃贼，最后因此进了监狱。”

波洛慢慢地说：“好，就像你说的，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又回到了我们的调查中……”

“对，作为一个贼，而不是别的。她可能一时失去了理智，意识到时她已经扑向外公，袭击了他。”

波洛慢吞吞地说：“这有可能——是的……”

萨格登警司热切地看向他。

“但你并不这么看？好了，波洛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波洛说：“我总会回到一件事上：死者是个怎样的人。西米恩·李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没什么神秘的啊。”萨格登盯着他说。

“那你告诉我，以一个当地人的眼光来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萨格登警司不确定地摸着下巴，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说：“我并不是个本地人，我来自里夫斯什尔，在国境线那边——邻郡。但在这一带，李先生都算是个知名人物，我对他的了解大都来自于传闻。”

“是吗？是怎样的传闻呢？”

萨格登说：“嗯，他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很少有人比得过他。但在钱方面，他很慷慨，天生大方。我很惊讶作为这个人的儿子，乔治·李怎么会与父亲完全相反！”

“啊！这个家里明显存在两种血统：阿尔弗雷德、乔治和戴维，他们三个，至少从表面上看，很像母亲那边的人。今天早上我看了看画廊里的画像。”

“他脾气暴躁，”萨格登警司接着说，“而且当然了，他在女人方面名声很坏——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即使在异性交往方面，他也一向表现得很慷慨。一旦惹出什么麻烦，他总会付一大笔钱，让那个女孩尽早出嫁。他或许劣迹斑斑，但从不吝啬。他对妻子很不好，总追求别的女人，忽略她的存在。人们都说她是伤心而死的。这么说很不负责，但我相信她确实非常不幸，可怜的夫人。她一直身体不好，因此不怎么外出。毫无疑问，李先生是一个怪人，同时生性记仇。人们都说，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他都会还以颜色，他从不在意要为此等待多长时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波洛喃喃道。

萨格登警司重重地说：“不如说是魔鬼之网！西米恩·李身上没有一丝高尚可言。你可以说他是那种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还高兴地数钱的人！他还很骄傲，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

“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波洛说，“这句话很有暗示性。”

萨格登警司不解地说：“你该不会想说，他是因为骄傲而被谋杀的吧？”

“我想说的是，”波洛说，“遗传。西米恩·李把他的骄傲传给了儿子们——”

他突然停了下来。希尔达·李从房子里走出来，正向阳台这边张望着。

3

“我在找你，波洛先生。”

萨格登警司找了个借口告辞回房子里去了。希尔达目送着他离去，说：“我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他和皮拉尔在一起呢。他看起来是个好人，考虑问题十分周密。”

她的声音很悦耳，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波洛问道：“你说你想见我？”

她点点头。

“是的，我认为你可以帮助我。”

“我会很高兴这样做的，夫人。”

她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波洛先生，我昨晚就看出来了。我想，有些事情你很容易就能发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丈夫。”

“什么呢，夫人？”

“我不会对萨格登警司说这些话的，他不会明白，但你可以。”

波洛微微欠身表示感谢。“你过奖了，夫人。”

希尔达继续平静地说：“我丈夫一直是一个……从我嫁给他时起，就是一个我只能形容为精神残废的人。”

“啊！”

“当一个人的肉体受到一些极大的伤害，他会深受打击、感到痛苦，但会慢慢地康复，肌肉重生、骨头弥合。也许恢复得不那么好，或者留下一道轻微的疤痕，但不会有更严重的事了。而我丈夫，波洛先生，在他最敏感的年纪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伤害。他崇拜他的母亲，又亲眼看着她死去，他相信他的父亲在道义上对她的死负有责任。他再也没能从那次打击中恢复，对父亲的愤恨从未平息。是我说服戴维来这儿过圣诞节的，来和他父亲和解。我想这样做——全是为了他——能让那个精神伤口愈合。现在我意识到来这儿是个错误。西米恩·李以刺探他的旧伤为乐，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波洛说：“你是想告诉我，夫人，你丈夫杀了他父亲吗？”

“我想告诉你的是，波洛先生，他差一点就那么做了……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他没有那么做！当西米恩·李被杀的时候，他的儿子在弹《葬礼进行曲》，杀人的欲望埋藏在他的心中，从他的指间流出，消失在音乐旋律中——这是事实。”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说：“那么，夫人，你对那场过去的闹剧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西米恩·李妻子的死？”

“是的。”

希尔达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我对生活已足够了解，知道永远不能凭一件事表面的是非曲直来下结论。看起来，西米恩·李就该被谴责，他妻子的确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而同时，我又真心觉得那种顺从，心甘情愿做出牺牲的软弱性格，会激起某些男人身上最坏的本性。我认为，西米恩·李可能更欣赏有勇气、有力量的女人。他只会被隐忍和眼泪激怒。”

波洛点点头。他说：“你丈夫昨晚说：‘我母亲从未抱怨过。’这是真的吗？”

希尔达·李不耐烦地说：“当然不是！她一直在向戴维抱怨！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重担都转嫁到了他的肩上。他那时太年轻——过于年轻，还承受不起那些她让他承担的东西！”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咬着嘴唇。

波洛说：“我明白了。”

她尖锐地反问：“你明白什么了？”

他答道：“你一直在扮演你丈夫母亲的角色，而你更想成为一个妻子。”

她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戴维·李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沿着阳台向他们走来。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

“希尔达，天气太棒了，不是吗？就像春天而不是冬天。”

他走近了些，头向后仰着，一缕金发垂在前额上，蓝眼睛闪着光。他看上去不可思议地年轻、孩子气。他身上有一种充满青春气息的热切，一种无忧无虑的光彩。赫尔克里·波洛屏住了呼吸。

戴维说：“我们到湖边去吧，希尔达。”

她笑了，伸手挽着他，一起走了。

波洛看着他们离开，发现她回过头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看出那匆忙的一瞥中闪过一丝焦虑——还是，恐惧？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朝阳台的另一端走去，喃喃自语道：“就像我一直说的，我是一位听取忏悔的神父！而因为女人比男人更经常忏悔，所以今天早上都是女人来找我。我怀疑是不是很快又会有一个？”

他在阳台的尽头转身，接着往回走时，知道他的疑问有了答案。莉迪亚·李正朝他走来。

4

莉迪亚说：“早上好，波洛先生。特雷西利安告诉我可以在外面找到你，他说你和哈里在一起。我很高兴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丈夫一直说起你，我知道他很渴望和你谈谈。”

“啊，是吗？要我现在去见他吗？”

“先别去。他昨晚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我给了他一片强力安眠药。他现在还睡着呢，我不想叫醒他。”

“我很理解，这么做很明智。我能看出昨晚的那个打击对他来说有多么大。”

她很认真地说：“你看，波洛先生，他真的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远甚于其他人。”

“我明白。”

她问道：“你，或者萨格登警司，有怀疑对象了吗？知道是谁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吗？”

波洛谨慎地说：“我们确实有了一些想法，夫人，关于谁不可能做这件事。”

莉迪亚有些焦躁地说：“这就像一场噩梦，太不可思议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她又加上一句：“霍伯里怎么样？昨晚他真的如他所说，在电影院吗？”

“是的，夫人，他的说法已经核实了，他说的是真话。”

莉迪亚停了下来，抓住一点紫杉的叶子。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说：“可这太可怕了！这样就只剩下家里的人了！”

“完全正确。”

“波洛先生，我无法相信！”

“夫人，你可以相信，而且你已经相信了！”

她似乎想提出抗议，但接着，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她说：“好一个伪君子！”

波洛点点头。

他说：“如果你对我坦诚，夫人，你就会承认，对你来说，这个家里的某个人谋杀了你公公，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莉迪亚严厉地说：“说这种话也太怪了，波洛先生！”

“是的，确实如此。但你公公就是一个怪人啊！”

莉迪亚说：“可怜的老人，现在我都为他感到难过了。他还活着的时候，只会惹我生出难以形容的怒气！”

波洛说：“我可以想象！”

他弯下腰，看着石槽里的微缩花园。

“做得真的太精致了，非常可爱。”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们，这是我的一项爱好。你喜欢有企鹅和冰山的北极主题吗？”

“很迷人。不过这个——这是什么？”

“哦，那是死海——或者该说将会是，它还没完工呢，不用去看它。而这一个，是科西嘉的皮亚纳，那儿的岩石是粉色的，一直延伸到蔚蓝的海面上，非常可爱。还有这个沙漠景观，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她领着他一路走着，走到头时她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去看看阿尔弗雷德醒没醒。”

她走了之后，波洛慢慢地走回到死海主题的微缩景观前。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它，然后抠出几块鹅卵石，拿在手里玩。

突然间他脸色一变，把鹅卵石拿起来凑到脸前。

“见鬼！”他说，“真是个意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 十二月二十六日

1

约翰逊上校和萨格登警司都不可思议地盯着波洛。后者把一捧小鹅卵石小心地放回到一个小纸盒里，推到上校面前。

“噢，是的。”他说，“这的确就是那些钻石。”

“你说你是在哪儿找到它们的来着？在花园里？”

“在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制作的一个微型花园里。”

“阿尔弗雷德夫人？”萨格登摇摇头，“看起来不像啊。”

波洛说：“我想你的意思是，不像是阿尔弗雷德夫人割断了她公公的喉咙？”

萨格登马上说：“我们已经知道那不是她干的。我是说，不像是她偷了钻石。”

波洛说：“要相信她是一个贼确实不是件容易事，不像。”

萨格登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把它们藏在那儿。”

“这倒是真的。很容易藏在那个特别的花园中。死海主题——那里的鹅卵石，形状和外观都和这些钻石很相似。”

萨格登说：“你的意思是，她事先就把那个弄好了？做好了准备？”

约翰逊上校由衷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首先，她究竟为什么要拿那些钻石呢？”

“啊，说到这一点——”萨格登慢吞吞地说。

波洛赶紧插话说：“有关这个问题，答案可能是这样的，她拿走钻石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这是谋杀案的动机。也就是说，虽然她没有参与其中，可她是知道会发生这次谋杀的。”

约翰逊皱皱眉。

“这个想法根本站不住脚。你这么说就是认定她与人同谋——可她能是谁的同谋呢？只可能是她丈夫。但我们已经知道，他和谋杀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一来，这一推测就落空了。”

萨格登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对，”他说，“是这样的。如果是李夫人偷了钻石的话——这个‘如果’非同小可——那就只是一次单纯的盗窃，而她可能真的为此特意准备了一个花园，作为藏匿之处，等风声渐渐过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纯属巧合。那个有着相似鹅卵石的花园吸引了偷钻石的贼，无论他是谁。这个人认为那儿是个理想的藏匿之处。”

波洛说：“这很有可能。我随时准备接受一个巧合。”

萨格登警司怀疑地摇摇头。

波洛说：“你怎么看，萨格登警司？”

萨格登警司谨慎地说：“李夫人是一个好人，看起来不像会卷进任何肮脏的勾当中。不过，这种事没人说得准。”

约翰逊上校恼火地说：“不管钻石失窃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不可能和谋杀案有任何牵连。管家看见她案发当时在客厅里，还记得吗，波洛？”

波洛说：“我没忘记这一点。”

上校转向他的下属。

“我们最好继续，你有什么要汇报的？有什么新情况吗？”

“是的，长官，我获得了一些新情报。先从霍伯里说起吧，他那么害怕警察是有原因的。”

“偷东西，呃？”

“不，长官。是威胁以敲诈钱财，变相勒索。那起案子最终没有证据，于是他逃脱了惩罚，不过我认为他肯定犯过些事，因此心里有鬼。昨晚特雷西利安说警察来了的时候，他以为是来调查那件事的，所以才那么紧张兮兮。”

上校说：“有关霍伯里的事够多了！还有别的吗？”

警司咳嗽了一下。

“呃……乔治·李夫人，我们查到了她的一些情况。结婚前她与一位姓琼斯的指挥官一起生活，她是他的养女——并非亲生女儿。据我们了解到的，我认为已故的李先生对她身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懂女人，看一眼就能明白很多事，并且很喜欢大胆猜测。而这一次，他完全命中！”

约翰逊上校若有所思地说：“于是我们又有了一个可能的动机——金钱方面的。她或许认为老李先生知道些什么，并担心他透露给她的丈夫。她那个打电话的说法太可疑了，她根本没有打电话。”

萨格登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叫来，直接把电话这个疑点说出来，看看能得到什么？”

约翰逊上校说：“好主意。”

他按了一下铃，特雷西利安应声出现。

“叫乔治夫妇过来一下。”

“好的，先生。”

老人刚转过身，波洛问道：“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谋杀发生的那一天吗？”

特雷西利安又转了回来。

“哪个日历，先生？”

“那边墙上的那个。”

三个男人此时正坐在阿尔弗雷德·李那间小小的客厅里。波洛提到的那个日历就挂在墙上，是那种每页都醒目地印着日期、过一天撕一页的。

特雷西利安的视线穿过房间，接着拖着双腿缓慢地走了过去，慢得好像他缺了一两条腿似的。

他说：“抱歉，先生，它已经被撕了，现在是二十六号。”

“哦，请问，谁有可能来撕这个日历？”

“李先生，先生，他每天都会来撕日历。阿尔弗雷德先生做事非常有条理。”

“知道了，谢谢你。”

特雷西利安走出了房间，萨格登不解地问：“那个日历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吗？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波洛耸了耸肩，回答道：“那个日历完全不重要，只是我的一项小实验。”

约翰逊上校说：“明天验尸，咱们的调查要理所当然地往后延了。”

萨格登说：“是的，长官，我已经见过验尸官了，一切准备就绪。”

2

乔治·李走进房间，他妻子在他身边。

约翰逊上校说：“早上好。请坐，好吗？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们两位，一些我们还不太明白的事情。”

“我很高兴，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们。”乔治的态度有些傲慢。

玛格达莱尼则淡淡地说：“当然！”

上校朝萨格登微微点了点头，后者说：“是关于案发那天晚上几通电话的事。我记得你说你往韦斯特林厄姆打了个电话，李先生？”

乔治·李冷冷地说：“是的，打给我的选区代表，我可以告诉你他的——”

萨格登警司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即将要说的话。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李先生，我们不想在这一点上与你争论。那通电话是八点五十九分接通的。”

“这个……我……呃，确切的时间我可说不上来。”

“啊，”萨格登说，“但我们可以！这种事我们总是查得很仔细，的确非常仔细。那通电话是八点五十九分接通的，九点零四分结束。而你父亲，李先生，是大约九点十五分被杀的，我必须再次请你解释一下案发当时在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当时正在打电话！”

“不，李先生，你没有。”

“岂有此理，你肯定弄错了！嗯，我也许，可能，刚刚挂上电话，正在纠结要不要再打一个。我正在考虑它是否……呃，值得，是否值得我花电话费。这时，就听见楼上传来吵闹声。”

“你不可能花上十分钟纠结要不要打一通电话吧。”

乔治气得脸色发紫，气急败坏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简直太无礼了！你是在怀疑我说的话吗？怀疑一个我这种地位的人所说的话？我，我为什么要解释清楚每一分钟的行动？”

萨格登警司不动声色的态度让波洛肃然起敬。

“这是例行公事。”

乔治愤怒地看向上校。

“约翰逊上校，你能容忍吗——这种闻所未闻的态度！”

上校回答得很干脆。

“涉及一起谋杀案，李先生，有些问题必须要问，也必须回答。”

“我已经回答了！我刚打完一通电话，正在……呃……考虑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

“楼上传来尖叫声时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对吗？”

“是的，对，我就在这间屋子里。”

约翰逊转向玛格达莱尼。

“我记得，李夫人，”他说，“你声称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你正在打电话，而且你是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

玛格达莱尼慌了神，屏住呼吸看看旁边的乔治，又看向萨格登，接着恳求地看着约翰逊上校。

她说：“噢，是吗？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都说了些什么……我脑子一团糟……”

萨格登说：“你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

她将攻势转向他。恳求的大眼睛，颤抖的嘴唇。但她所面对的男人有着坚定的职业操守，不吃她这套，只回敬给她冷漠和严厉。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我……我当然打了电话，我只是不能肯定是什么时候——”

她停住了。

乔治说：“这都是怎么回事？你在哪儿打的电话？不是在这儿？”

萨格登警司说：“我认为，李夫人，你根本没打电话。那么，那时候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玛格达莱尼心烦意乱地看看周围，突然大哭起来。她抽泣着说：“乔治，别让他们欺负我！你知道如果有人吓唬我、大声地质问我，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都说了些什么，一切都那么可怕。而我乱成一团，他们对我又那么凶狠……”

她跳了起来，抽泣着跑出了房间。

乔治·李跟着弹起身，咆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允许我的妻子受到威胁和恐吓！她非常敏感。你们太可耻了！我要向国会提出质疑，质疑警方的可耻行为。这么做实在太可耻了！”

他大步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萨格登警司仰头大笑。

他说：“我们逮了个正着！现在我们就等着瞧吧！”

约翰逊上校皱起眉头。

“太离奇了！肯定有问题。我们必须从她那儿得到进一步的证词。”

萨格登轻松地说：“噢！一两分钟后她就会回来的，等她决定好该怎么说。你认为呢，波洛先生？”

波洛仿佛一直坐在那儿做梦，此时如梦初醒。

“请再说一遍！”

“我说她会回来的。”

“也许吧，嗯，很可能……噢，是的！”

萨格登注视着他，问：“怎么了，波洛先生？看见幽灵了？”

波洛慢悠悠地说：“哦，我正是不能肯定这一点。”

约翰逊上校不耐烦地说：“好了，萨格登，还有别的吗？”

萨格登说：“我试图把这些人到达谋杀现场的顺序查清楚——一部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谋杀发生后，受害者发出的垂死尖叫如同警报，接着凶手溜出房间，用钳子或其他这类东西锁上门，片刻之后便有人匆忙赶到案发现场。遗憾的是，要确定到底谁在现场并不太容易，因为在那种环境下，人们的记忆总是很不准确。特雷西利安说他看见哈里和阿尔弗雷德·李从餐厅出来，穿过大厅冲上楼去。这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不过我们也从没怀疑过他们。就我现在所了解到的，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比较晚到——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大体上说，法尔、乔治夫人和戴维夫人似乎是第一批到的。他们三个都说另一个比自己早到一点儿。难就难在这儿了，你无法分辨谁在蓄意撒谎，谁是真的记不清了。所有的人都跑过去了，这一点没有问题，可要查清楚他们到达的顺序就有点儿难了。”

波洛慢吞吞地问：“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萨格登说：“这是时间要素。别忘了，事发时间非常短。”

波洛说：“我同意，在这个案子里，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萨格登接着说：“更麻烦的是，这幢房子里有两段楼梯。主楼梯在大厅里，到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距离相等。另一段楼梯在房子的一侧，斯蒂芬·法尔是从那段楼梯上去的。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不用上楼梯，直接顺着楼上的走廊跑了过去，她的房间就在二楼的另一侧。其他人都说自己是从主楼梯上去的。”

波洛说：“真够混乱的。”

此时门开了，玛格达莱尼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她呼吸紧促，两边脸颊上各有一团红晕。她走到桌前，小声说道：“我丈夫以为我躺着呢，我是从房间里偷偷溜出来的。约翰逊上校，”她那双大眼睛痛苦地望着上校，“如果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没必要把一切都公开，对吧？”

约翰逊上校说：“你的意思是……李夫人，我想是一些和这起案子毫无关系的事情？”

“是的，完全没有关系，只是一些我的……我的私事。”

上校说：“你最好全部坦白地说出来，李夫人，然后由我们来判断。”

玛格达莱尼的眼神游移不定，她开口了。

“是的，我信任你，我知道我可以的，你看起来那么善良。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她停住了。

“然后呢，李夫人？”

“昨晚我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一个男人——我的一个朋友，而我不想让乔治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晚饭后，我想乔治在餐厅里，很安全，我就跑去打电话了。可当我到了那儿，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于是我只好等着。”

“你在哪儿等着，夫人？”波洛问。

“楼梯后面有一个放衣服和杂物的地方。那儿很黑，我悄悄地退到那里，在那儿可以看到乔治从房间里出来。可他一直没出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楼上闹腾起来，接着是李先生的尖叫，我就跑上了楼。”

“那么，直到案发，你丈夫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是的。”

上校说：“而你，从九点到九点一刻，一直躲在楼梯后面的凹室？”

“是的，但我不能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大家会想知道我在那儿做什么，这对我来说将会非常非常尴尬，你明白了吧，对吗？”

约翰逊上校干巴巴地说：“自然会很尴尬。”

她冲他甜甜地一笑。

“告诉你们真相就轻松多了。你们不会告诉我丈夫的，对吗？不，我敢肯定你们不会的！我可以信任你们，你们所有人。”

她向在场所有人投以最后的恳求目光，然后就匆匆地溜出了房间。

约翰逊上校深深地吸了口气。

“哦，”他说，“很可能就是这样的！听起来非常可信的一个故事。但相反——”

“也可能并非如此。”萨格登接着把话说完，“就是这样的，我们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3

莉迪亚站在客厅尽头的窗边，向外望着。她的身影半掩在厚重的窗帘后面。这时房间里起了一阵响动，让她吃惊地转过身来。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门边。

她说：“你吓了我一跳，波洛先生。”

“对不起，夫人，我走路很轻。”

她说：“我还以为是霍伯里呢。”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的步子很轻，那个家伙就像一只猫，或者说一个贼。”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她。

但从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当她开口说话时微微做了个厌恶的鬼脸。

“我一直不喜欢那个人，要是能摆脱掉他我会很高兴。”

“我认为你这么做很明智，夫人。”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吗？”

波洛说：“他搜集秘密，然后用这些秘密来为自己牟利。”

她厉声道：“你认为他知道什么关于谋杀的事吗？”

波洛耸耸肩，说：“他的步子很轻、耳朵很尖，可能听见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莉迪亚的问题问得很明白。

“你是说他也许会试图勒索我们中的某个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我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那你要说什么？”

波洛慢悠悠地说：“我和阿尔弗雷德·李先生谈过了，他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再决定是接受还是拒绝。但刚才我被你所构成的画面打动了——你外套上的迷人图案和深红色的窗帘交相辉映——于是我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

莉迪亚不客气地说：“波洛先生，我们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恭维上吗？”

“请你原谅，夫人，几乎没几个英国女士懂得打扮
。第一天晚上见你时你穿的那条裙子，设计很大胆，但图案很简单，显得非常优雅，引人注目。”

莉迪亚不耐烦地说：“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波洛严肃起来。

“是这样的，夫人。你丈夫希望我非常认真地进行调查，他要求我待在这儿，住在这幢房子里，尽我所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莉迪亚严肃地问：“然后呢？”

波洛慢吞吞地说：“要是女主人不认可，这样的邀请我可不想接受。”

她冷冷地说：“我当然认可我丈夫的邀请。”

“好的，夫人，但我对你的要求还不止这些。你真的想让我来这儿吗？”

“我为什么不想呢？”

“那我直说了吧，我问你的是：你真的希望真相大白吗，还是不希望？”

“当然希望。”

波洛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用这种传统的回答来答复我吗？”

莉迪亚说：“我就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

接着她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我还是直说吧。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情况不太妙，我公公被残忍地杀害了，而除非证实这案子是那个最有嫌疑的人——霍伯里干的，盗窃谋杀，但看起来不太可能。否则结果就会是——家里的某个人杀了他。把那个人送交法院审判，就意味把家丑拿出去，让我们所有的人受辱……如果要我说实话，那我确实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波洛说：“你更希望让凶手逍遥法外？”

“世界这么大，我想应该有很多没被发现的凶手。”

“这一点我赞成。”

“那么，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吗？”

波洛说：“那其他的家庭成员怎么办，那些无辜者？”

她盯着他。

“他们怎么了？”

“你意识到了吗，如果事情的结果如你所愿，永远没人知道真相，这件事的阴影就会一直笼罩着所有人。”

她不确定地说：“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

波洛说：“永远没人会知道谁是那个罪人……”

他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夫人？”

她叫了出来：“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不是这样的！噢！如果他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家里人就好了。”

波洛说：“也许二者都是。”

她盯着他看。

“你什么意思？”

“也许既是家里的一员，同时又是个陌生人……你真的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吗？哦，这只是赫尔克里·波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主意。”

他看着她。

“那么，夫人，我该怎么对李先生说？”

莉迪亚举起双手，然后突然垂了下来，表示她的无奈。

她说：“当然——你务必接受我们的邀请。”

4

皮拉尔站在音乐室中央。她站得笔直，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像一只害怕受到袭击的小动物。

她说：“我想离开这儿！”

斯蒂芬·法尔温柔地说：“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他们不会让我们走的，亲爱的。”

“你是说——警察？”

“是的。”

皮拉尔一本正经地说：“跟警察搅和在一起可不是件好事，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有身份的人身上。”

斯蒂芬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指你自己吗？”

皮拉尔说：“不，我是指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还有戴维、乔治、希尔达，以及，哦好吧，还有玛格达莱尼。”

斯蒂芬点燃一支烟，抽了一两口才开口说话。

“怎么还有一个例外呢？”

“什么，嗯？”

斯蒂芬说：“为什么把哈里排除在外？”

皮拉尔笑了，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噢，哈里不一样！我想他很清楚和警察搅和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也许你是对的。他在这个家里显得非常特别，不太协调。”

他接着问道：“你喜欢你的英国亲戚吗，皮拉尔？”

皮拉尔犹豫不决地说：“他们很好，所有人都很好，可他们不怎么笑，他们不快乐。”

“我亲爱的女孩儿，这儿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是……啊。”皮拉尔不确定地应道。

“一起谋杀案，”斯蒂芬教导一般地说道，“这可不是你能无动于衷的日常事件。不管西班牙人怎么做，在英国，他们把谋杀案看得很重。”

皮拉尔说：“你是在笑话我……”

斯蒂芬说：“不，我根本没有笑的心情。”

皮拉尔看着他说：“因为你也想离开这儿？”

“是的。”

“而那个高大英俊的警察不让你走？”

“我没问过他，但如果我问了，我敢肯定他会说不行。我必须行事谨慎，皮拉尔，要非常非常小心。”

“这真烦人。”皮拉尔说着，点了点头。

“可能比烦人还要更糟一点儿，我亲爱的。还有一个神经病似的外国人在到处搜查，我不认为他能怎么样，但他总让我觉得心绪不宁。”皮拉尔皱了皱眉。

她说：“我外公非常、非常有钱，是不是？”

“我想是这样的。”

“那现在他的钱归谁了呢，归阿尔弗雷德和其他人吗？”

“那得看他的遗嘱。”

皮拉尔若有所思地说：“他也许给我留了一些钱，也许没有。”

斯蒂芬关切地说：“没事的。不管怎么说，你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你属于这儿，他们得照顾你。”

皮拉尔叹了口气，说道：“我——属于这儿。说起来真可笑，可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看得出来，你应该不觉得在这儿会有意思。”

皮拉尔又叹了口气。她说：“放张唱片，咱们跳支舞，怎么样？”

斯蒂芬有些犹豫地说：“看起来不太好吧。整个家都在沉痛地服丧，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西班牙人！”

皮拉尔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说：“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呀！我几乎不认识我的外公，虽说我喜欢跟他聊天，可我不想因为他的死而哭哭啼啼或者不开心，这么装就太傻了。”

斯蒂芬说：“你真让我佩服！”

皮拉尔继续哄着他说：“我们可以往留声机上套些袜子和手套，那么声音就不会太大，没人能听见了。”

“那么来吧，你这个小妖精。”

她开心地笑着跑出房间，向房子那一头的舞厅走去。

当她走过通向花园门的走廊里时，突然死死地站住了。斯蒂芬追上她，也站住了。

赫尔克里·波洛正从墙上摘下一幅画像，借着从阳台透来的光仔细研究着。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们。

“啊哈！”他说，“你们来得正好。”

皮拉尔说：“你在干什么呢？”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波洛郑重地说：“我正在研究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西米恩·李年轻时候的长相。”

“噢，这是我外公吗？”

“是的，小姐。”

她注视着画中的那张脸，慢吞吞地说：“多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明明那么老，皱皱巴巴的。可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像哈里，像哈里再年轻十岁的样子。”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是的，小姐，哈里·李长得最像他父亲。再看这儿——”他领着她沿着画廊走了一小段，“这位是李夫人，你的外婆。温柔的长脸，金色的头发，柔和的蓝眼睛。”

皮拉尔说：“像戴维。”

斯蒂芬说：“和阿尔弗雷德也很像。”

波洛说：“遗传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李先生和他妻子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的人。而总的说来，他们的孩子大部分随母亲。再看这儿，小姐。”

他指着一个大约十九岁的女孩的画像，她有着金丝般的头发和大大的、笑盈盈的蓝眼睛。她的相貌就是西米恩·李夫人的翻版，但她身上有一种精神，一种活力，是那双柔和的蓝眼睛和温和的容貌所没有的。

“噢！”皮拉尔说。

她的脸色有些改变。

她把手伸向脖子，取出一个挂在长金链子上的盒式吊坠。她按了一下搭扣，盒子打开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看着波洛。

“我母亲。”皮拉尔说。

波洛点点头。小盒子的另一面是一个男人的肖像，年轻而英俊，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

波洛说：“你的父亲吗？”

皮拉尔说：“对，我父亲。他长得很好看，是不是？”

“对，的确。西班牙人很少有蓝眼睛的，不是吗，小姐？”

“北部有一些。此外，我祖母是爱尔兰人。”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你有西班牙、爱尔兰和英格兰的血统，还有一点儿吉卜赛人的。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小姐？拥有这样的遗传，你会结下很多仇人。”

斯蒂芬大笑着说：“还记得你在火车上说的话吗，皮拉尔？你说你对付仇人的办法就是割断他们的喉咙。噢！”

他停住了，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的意义。

赫尔克里·波洛赶忙把话题岔开：“啊，对了，有件事，小姐。你的护照，我的警司需要你的护照。你知道，这是警方的规定，很愚蠢，很烦人，但必须遵守，作为一个身处异乡的外国人。从法律上说，你是个外国人，这点毫无疑问。”

皮拉尔扬起了眉毛。

“我的护照？好的，我去拿。在我的房间里。”

波洛走在她的身旁，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真的很抱歉。”

他们走到长长的画廊尽头，那儿有一段楼梯，皮拉尔跑了上去，波洛跟在后面。斯蒂芬也来了，上完楼梯就是皮拉尔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她说：“我去给你拿来。”

她进去了。波洛和斯蒂芬在外面等着。

斯蒂芬懊恼地说：“我竟然说那种话，真是傻到家了。不过我认为她不会放在心上，你觉得呢？”

波洛没有回答，微微地歪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他说：“英国人狂热地喜欢新鲜空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一定也继承了这种性格。”

斯蒂芬看着他说：“为什么？”

波洛轻声说：“因为虽然今天非常冷——你们管这种天气叫黑霜天（不像昨天那么暖和、晴朗），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还是把下面那扇窗户推了上去。这么喜欢新鲜空气，真叫人惊讶。”

突然从房间里传来一声西班牙语的惊叫，接着皮拉尔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不安和可笑混杂的表情。

“啊！”她叫道，“我太蠢了——又笨手笨脚的。我的小箱子放在窗台上，我翻找得太猛了，一不留神把护照碰到窗户外边去了。它掉到下面的花床边了，我下去捡。”

“我去捡。”斯蒂芬说，

但皮拉尔已经飞快地跃过了他，回过头喊道：“不，都是我的愚蠢害的。你和波洛先生去客厅吧，我会把它拿到那儿去的。”

斯蒂芬·法尔好像还想去追她，但波洛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说：“我们走这边吧。”

他们沿着二楼的走廊向房子另一头走去，走到主楼梯顶时，波洛说：“咱们待会儿再下去。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到案发的房间去，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走，往西米恩·李的房间去。路上经过一座位于左首边的壁龛，里面摆着两尊大理石雕像，健壮的仙女们穿着紧紧裹住身体的衣服——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

斯蒂芬·法尔瞥了一眼，嘀咕道：“白天看上去还挺吓人的！那天晚上从这儿走过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三个呢，谢天谢地，其实只有两个！”

“如今已没人喜欢这种东西了。”波洛承认道，“但当时肯定很值钱。我想晚上看起来应该好看一些。”

“是的，只能看到一个微微发白光的轮廓。”

波洛喃喃道：“黑暗中所有猫都是灰色的！”

他们发现萨格登警司在房间里。他正跪在保险箱旁，用放大镜检查着。听到他们进去的声响，他抬起头来。

“的确是用钥匙开的，”他说，“打开它的人知道密码，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痕迹了。”

波洛朝他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耳语了一番。警司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波洛转向斯蒂芬·法尔，后者正站在那儿注视着西米恩·李常坐的扶手椅。他的眉头拧成一团，额上青筋暴露。波洛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起了什么，是吗？”

斯蒂芬缓慢地说：“两天前他还活着，坐在那儿——而现在……”

接着，他回过神来，说：“好了，波洛先生，你带我到这儿来是要问我什么事？”

“嗯，是的，我想你是那天晚上最早到达现场的人。”

“是吗？我不记得了。不，我记得有一位女士比我先到。”

“哪位女士？”

“一位太太——乔治夫人或者戴维夫人——她们都很快就到这儿了。”

“我记得你说你没听见那声尖叫？”

“我想我没听见。我记不太清了。的确有人叫了一声，但感觉像是楼下的某个人。”

波洛说：“你没听见像这么刺耳的声音？”

他突然仰面朝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号叫。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斯蒂芬吓得慌忙后退，差点儿摔倒。他气冲冲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想要吓死房子里的所有人吗？不，我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你会把整幢房子里的人再折腾起来一次！他们会以为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波洛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他嘟囔着：“确实……这样太傻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匆匆走出房间。莉迪亚和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下方向上张望着——乔治从书房里出来，也抬头张望着。皮拉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护照。

波洛叫道：“没什么——没什么，别紧张，我只是做了一个小实验，就是这么回事。”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很恼火，乔治则很气愤。波洛留下斯蒂芬去解释，自己快步沿着走廊溜到了房子的另一头。

在走廊的尽头，萨格登警司悄悄地从皮拉尔的房间里走出来，和波洛会合。

“怎么样
？”波洛问道。

警司摇摇头。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赞赏地看着波洛，点了点头。

5

阿尔弗雷德·李说：“那么你接受邀请了，波洛先生？”

他的手捂着嘴，微微颤抖着。柔和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刚刚出现的狂热光芒。他说话有点儿结结巴巴的。莉迪亚静静地站在身旁，有点焦急地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说：“你不知道——你不、不、不能想象，这对我来说——意、意味着什么……谋杀我父亲的凶手，一定要找、找到。”

波洛说：“既然你向我保证你已经仔细地考虑了很久，那么好的，我接受。但你要知道，这件事做了就不能反悔了。我不是一条狗，你叫它出去追捕猎物，又因为不喜欢这把戏了就把它叫回来。”

“当然啦……当然啦……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的卧室都已经布置好了。只要你愿意，想待多久都可以——”

波洛郑重地说：“不会太久的。”

“呃？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会待太久的。这件案子发生在一个有限的圈子里，因此要找出真相不会需要太长的时间，我想，结果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说：“难以置信！”

“确实如此，所有的事实都清楚地指向一个方向，只需要再排除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真相就会大白。”

阿尔弗雷德不相信地说：“你是说你已经知道了？”

波洛微笑着说：“嗯，对。我知道了。”

阿尔弗雷德说：“我父亲——我父亲——”他扭过脸去。

波洛简短地打断了他：“李先生，我想提两个要求。”

阿尔弗雷德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说：“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那么，第一件事是，希望把那张李先生年轻时的画像放在你好意为我安排的卧室里。”

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一同盯着他看。

阿尔弗雷德说：“我父亲的画像，为什么呢？”

波洛摆了摆手，说：“它会……我该怎么说呢……启发我。”

莉迪亚尖刻地问：“波洛先生，你是打算用透视的能力来解决这个案子吗？”

“这么说吧，夫人，我不仅要用身体上的眼睛，还要用上头脑的眼睛来看。”

她耸耸肩。

波洛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李先生，我想知道关于你的妹夫，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死亡一事的真实情况。”

莉迪亚说：“有这个必要吗？”

“我需要了解所有的情况，夫人。”

阿尔弗雷德说：“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在咖啡馆里与一个男人起了口角，因为一个女人，然后他就把那个男人杀了。”

“他是怎么杀死对方的？”

阿尔弗雷德哀求地看着莉迪亚。她平静地说：“他用刀捅死了那个人。但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并没被判死刑，因为是那个人先挑衅的。他被判了刑，死在了监狱里。”

“他女儿知道这些事吗？”

“我想她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说：“她不知道，詹妮弗从没告诉过她。”

“谢谢你。”

莉迪亚说：“你不会认为是皮拉尔——噢！这太荒谬了！”

波洛说：“接下来，李先生，你能否告诉我一些有关你弟弟——哈里·李先生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

“我听说他因为某件事而被认为是家族的耻辱，为什么？”

莉迪亚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阿尔弗雷德的脸都涨红了。

“既然你想知道，波洛先生，他伪造我父亲的签名签了一张支票，盗领了一大笔钱。当然，我父亲没有告发他。哈里一直不太正派，在世界各地都惹过麻烦，总是拍电报来要钱以摆脱困境。他甚至经常进出各地的监狱。”

莉迪亚说：“很多事不一定是真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已怒气冲冲，双手颤抖。

“反正哈里身上就是没什么好的地方，一点儿也没有！他从来就不是好人！”

波洛说：“这么看来，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兄弟之情？”

阿尔弗雷德说：“他欺骗了我的父亲，可耻地欺骗了我的父亲！”

莉迪亚不耐烦地微微叹了口气。波洛听见了，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想如果能找到钻石，这个案子肯定就能破了。”

波洛说：“钻石已经找到了，夫人。”

“什么？”

波洛温和地说：“我们在你的小花园里找到的，那个死海的……”

莉迪亚叫了出来：“在我的花园里？太……太惊人了！”

波洛柔声道：“谁说不是呢，夫人。”

第六部分 十二月二十七日

1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说：“比我担心的要好多了！”

他们刚从调查死因的问讯中回来。

有着一双机灵的蓝眼睛的老派律师查尔顿先生出席了问讯并和他们一起回来。他说：“哦，我告诉过你，那些程序纯粹是种形式——纯粹是种形式，一定会延期裁决的，以便让警方再收集一些附加证据。”

乔治·李恼火地说：“一切都太不愉快了。实在令人厌恶。我们的处境很可怕！就我个人来说，还是确信这起案子是一个疯子干的，谁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那个叫萨格登的家伙像头骡子一样犟，约翰逊上校应该让苏格兰场的人来协助办案，这种地方警察不怎么样，愚蠢无知。就拿霍伯里这个人来说吧，我听说他过去的经历非常有问题，可警方完全不予理睬。”

查尔顿先生说：“啊，我相信那个叫霍伯里的人，拥有一个令人满意的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警方接受了。”

“他们为什么接受呢？”乔治愤怒地说，“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有保留地接受这样一个证据——有很大的保留。这是显而易见的，一名罪犯总会为自己准备一个不在场证明！而作为警察，就有责任戳穿他——如果他们知道该干些什么的话。”

“好了，好了，”查尔顿说，“我认为还轮不到我们去教警方该怎么做事，对吗？总的说来，他们完全能胜任此职。”

乔治悲观地摇摇头。

“应该叫苏格兰场的人来。我对萨格登警司一点儿也不满意。他或许够辛勤，可离聪明还差得远。”

查尔顿先生说：“我可不同意你的看法。萨格登是个好人。他不会滥用权势，但总能达到目的。”

莉迪亚说：“我相信警方已经竭尽全力了。查尔顿先生，想来杯雪利酒吗？”

查尔顿先生客气地谢绝了。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宣读遗嘱，此时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被召集过来了。

他饶有兴味地读着，细细品鉴其晦涩的用词，着重于每一处法律术语。

读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好奇地看看围在身边的家庭成员们。

哈里·李说：“这些法律上的东西都不太好懂，给我们讲一下基本事项吧，行吗？”

“是吗，”查尔顿先生说，“这是份非常简单的遗嘱啊。”

哈里说：“我的天，那复杂的得什么样啊？”

查尔顿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算是对他无声的责备。

他说：“这份遗嘱的主要条款非常简单。李先生的一半财产归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剩下的由其他子女平分。”

哈里勉强地笑了。他说：“和以往一样，阿尔弗雷德又中了头彩！父亲的一半财产！幸运极了，不是吗，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脸红了。莉迪亚厉声道：“阿尔弗雷德对父亲忠诚，一直甘于奉献。多年来，他一直管理家族业务，承担着所有的责任。”

哈里说：“噢，是的，阿尔弗雷德一直是个好孩子。”

阿尔弗雷德严厉地说：“你才该觉得自己幸运吧，哈里，父亲居然还给你留了点东西！”

哈里仰头大笑，说：“要是他把我从遗嘱里去掉，你会更开心的，是不是？你一向讨厌我。”

查尔顿先生咳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简直太习惯了，这种宣读完遗嘱之后的不和谐场面。因此，他急着想在情况升级为家庭争吵之前离开。

他嘟囔着：“我想——呃——需要我做的已经……”

哈里不客气地问：“皮拉尔呢？”

查尔顿先生又咳了一下，这次是带着歉意的。

“呃——遗嘱里没有提及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哈里说：“她不能得到她母亲的那一份吗？”

查尔顿先生解释道：“埃斯特拉瓦多斯夫人如果还活着，自然会和你们一样得到一份。但她已经去世了，她那一份就要返还到财产总额中，再由你们平分。”

皮拉尔带着浓重的南欧口音，慢吞吞地说：“那么——我——什么都没有？”

莉迪亚飞快地说：“亲爱的，家里人会留意这一点的，当然。”

乔治·李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阿尔弗雷德，对吗？我们是……呃……你是我们的外甥女，照顾你是我们的责任。”

希尔达说：“我们随时欢迎皮拉尔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哈里说：“她应该有一份的，詹妮弗的那份应该归她。”

查尔顿先生低声道：“我真的必须……呃……走了。再见，李夫人。有什么需要我的，呃，随时向我咨询……”

他迅速逃走了。他的经验已使他预见到，可能构成一次家庭争吵的所有要素全部齐备了。

当门在律师身后关上的时候，莉迪亚明明白白地说：“我同意哈里的意见，我认为皮拉尔有权得到一份遗产，那份遗嘱是多年以前立的，那时詹妮弗还没死。”

“胡说，”乔治说，“这种想法草率且不合法，莉迪亚。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玛格达莱尼说：“皮拉尔运气不好，确实如此，我们都很为她难过，但乔治是对的，就像他说的，法律就是法律。”

莉迪亚站了起来，她拉起皮拉尔的手。

“亲爱的，”她说，“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件很不愉快的事，你愿意离开一会儿吗，让我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她把女孩领到门边。

“别担心，皮拉尔，亲爱的，”她说，“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皮拉尔慢慢地走出房间。莉迪亚等她出去后关上房门，走了回来。

一段短暂的停歇，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这场大战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哈里说：“你一直是个该死的吝啬鬼，乔治。”

乔治反驳道：“不管怎样，我至少不是寄生虫和无赖！”

“你和我一样都是寄生虫，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靠父亲养活。”

“你好像忘了我处在一个重要且艰巨的职位——”

哈里说：“去你的重要且艰巨！你就是个夸夸其谈的垃圾！”

玛格达莱尼尖叫起来：“你怎么敢这么说。”

希尔达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稍稍高了点儿。

她说：“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

莉迪亚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戴维突然粗暴地说：“我们非得为了钱吵成这样吗？”

玛格达莱尼恶毒地对他说：“风格高尚当然好啊，但你也不会拒绝你的那份遗产，会吗？你和这儿的所有人一样，都想要钱！那些清高的姿态都只是装出来的！”

戴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说道：“你认为我应该拒绝吗？我想——”

希尔达厉声道：“你当然不该拒绝！我们都要像孩子一样吗？阿尔弗雷德，你是一家之主——”

阿尔弗雷德好像刚从梦中醒来。

他说：“不好意思，怎么了？所有的人一块儿嚷嚷，把我给搞糊涂了。”

莉迪亚说：“就像希尔达刚刚指出的，我们为什么都像贪婪的小孩一样？让我们平静且理智地讨论这件事，而且，”她飞快地加了一句，“一件一件来。阿尔弗雷德你先说，因为你年纪最大。你怎么想的，阿尔弗雷德，我们该怎么对皮拉尔？”

他慢吞吞地说：“她当然要住在这儿，这是肯定的。而且我们要给她一笔生活费。我不认为在法律上她有权获得本该属于她母亲的那一份遗产，别忘了，她并不是李家的人，只是个西班牙小妞。”

“在法律上，她确实没有权利，”莉迪亚说，“但我认为在道义上，她有。我是这么看的，虽然女儿詹妮弗违背你父亲的意愿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但她依旧承认她，并认为她和其他子女享有同等的权利。乔治、哈里、戴维和詹妮弗，四人平均分配。詹妮弗去年刚死。我敢肯定你父亲请查尔顿先生来，就是想在新遗嘱里给皮拉尔留一份。至少会把她母亲的那份给她，但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给她更多。要知道，她是家里唯一的第三代。我想，至少我们可以做到帮你父亲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事，努力弥补这一不公。”

阿尔弗雷德由衷地说：“说得好，莉迪亚！我错了，我同意你说的，皮拉尔应该得到父亲财产里詹妮弗的那份。”

莉迪亚说：“该你了，哈里。”

哈里说：“你们都知道，我很同意。我想莉迪亚把这个问题阐释得非常好了，而且我想说，我对她感到钦佩。”

莉迪亚说：“乔治呢？”

乔治的脸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说：“当然不！整件事都很荒谬！给她一个家和一笔买裙子的零花钱，这就足够了！”

“这么说，你拒绝合作？”阿尔弗雷德问。

“是的，我拒绝。”

“他做得很对。”玛格达莱尼说，“建议他做这种事简直可耻！乔治是这个家里唯一有所作为的人，考虑到这一点，我为他父亲只给他留了这么点钱感到耻辱！”

莉迪亚说：“戴维？”

戴维有些迷茫地说：“噢，我想你说得对。为此事这么难看地争执不休真让人难堪。”

希尔达说：“你说得很对，莉迪亚，这么做只是为了公道！”

哈里环顾众人，说：“好了，这下很清楚了，我们几个兄弟里，阿尔弗雷德、我自己和戴维都赞成这项提议。乔治反对。赞成多数通过。”

乔治尖刻地说：“这不是赞成还是反对的问题。父亲留给我的那财产就是我的，我一个子儿也不会拿出来。”

“对，不会拿出来。”玛格达莱尼说。

莉迪亚严厉地说：“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随你的便。我们剩下的人会补足你那份的。”

她环视四周以征求认可，其他人都点了头。

哈里说：“阿尔弗雷德得了最大的一份，他应该出大部分。”

阿尔弗雷德说：“我看你们一开始装出来的大公无私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希尔达坚定地说：“别吵了！莉迪亚去告诉皮拉尔我们的决定，具体细节稍后再确定。”她又加了一句，希望能借此转移话题，“我想知道法尔先生在哪儿，还有波洛先生。”

阿尔弗雷德说：“波洛在去法医问讯的路上下了车，去村子里了，他说他要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哈里说：“他为什么没去参加问讯？他应该去的！”

莉迪亚说：“也许他知道不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花园里的那个人是谁？萨格登警司还是法尔先生？”

两个女人的努力总算成功了，家庭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终于到了独处时，莉迪亚对希尔达说：“谢谢你，希尔达，有你的支持真是太好了。要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你在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希尔达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钱总会让人难过。”

此时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只剩两个女人留在这儿。

莉迪亚说：“是的……就连哈里……明明是他先建议的！而我可怜的阿尔弗雷德。他太英国人了，不希望李家的钱落到一个西班牙人手里。”

希尔达微笑着说：“你认为我们女人更不看重钱一些吗？”

莉迪亚回答之前先耸了一下她那优雅的双肩。

“噢，要知道，那并不是我们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这是有区别的。”

希尔达沉思着说：“她是一个奇怪的孩子，我是说皮拉尔。不知道她会如何决定？”

莉迪亚叹了口气。

“我很希望她能独立。我认为让她住在这儿，给她一个家和一笔买衣服的钱，这些，不会让她满意的。她太骄傲了，而且，我想她，太——太像外国人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曾经从埃及带回来一些美丽的蓝石头。在埃及，映着阳光和沙漠，它们会发出灿烂夺目的色彩，一种明亮而温暖的蓝色。但当我把它们拿回家，蓝色就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是一串暗淡无光的珠子。”

希尔达说：“是的，我明白了……”

莉迪亚温柔地说：“我很高兴终于认识了你和戴维，很高兴你们俩都来了。”

希尔达叹了口气：“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多少次希望我们没来这儿呀！”

“我知道，你确实会这样想……但你要知道，希尔达，这件突发事故不会对戴维产生那么坏的影响。我是说，他是个敏感的人，或许会非常难受。但实际上，谋杀案发生之后，他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希尔达看上去有些不安，她说：“这么说你也注意到了？在某种程度上说，这很可怕……可是，噢！莉迪亚，确实是这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丈夫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他对着她热切地诉说着，前额的金发甩了上去。

“希尔达，你还记得《托斯卡》（注：《托斯卡》（Tosca）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普契尼根据法国剧作家萨尔杜的作品改编的一出三幕歌剧。故事梗概为歌剧女演员托斯卡为救被判死刑的爱人，答应委身于警察局长斯卡皮亚，却在斯卡皮亚拥抱她时，用匕首将其刺死，文中所说的便为这一部分。然而斯卡皮亚骗了托斯卡，爱人被处以死刑，刺杀警察局长的事亦被发现，陷入绝境的托斯卡高喊着“斯卡皮亚，我们上帝面前再见”跳下高楼自尽。）中，斯卡皮亚死去的时候，托斯卡点燃蜡烛照亮他全身的那一幕吗？你记得她说了什么吗？她说：‘现在我可以原谅他了……’这就是我的感觉——对我的父亲。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原谅他，虽然我真的很想原谅他，可就是做不到……而现在，所有的仇恨全部一笔勾销。我觉得……噢，我觉得好像背上的重担被拿掉了。”

希尔达努力压抑突然产生的恐惧，问：“因为他死了？”

他马上做出了回答，由于急切而说得结结巴巴。

“不，不，你还没明白。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我对他的那种幼稚而愚蠢的仇恨死了……”

希尔达现在想到了这些话。

她想把这些话向身边的这个女人复述一遍，但又本能地觉得不说更明智。

她跟着莉迪亚走出客厅，来到门厅里。

玛格达莱尼在那儿，站在边桌旁，手里拿着个小包裹。她看见她们时吓得跳了起来，说：“噢，这一定是波洛先生买来的重要东西，我看见他刚放在这儿的。真想知道是什么。”

她依次看着两个人，咯咯地笑着，但她的眼神锐利而焦虑，证明刚才那愉悦的语气都是装出来的。

莉迪亚扬起眉毛，说：“我必须在午饭前梳洗一下。”

玛格达莱尼依旧装得很孩子气，但已无法掩饰语气中绝望的意味。

“我一定要偷看一下！”

她打开包装纸，发出一声惊呼，瞪着手里的东西。

莉迪亚停住了脚步，希尔达也站住了，两个女人都看着那东西。

玛格达莱尼迷惑不解地说：“是一副假胡子。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希尔达不确定地说：“化妆？可是——”

莉迪亚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可是波洛先生有一副非常好看的胡子呀！”

玛格达莱尼又把包裹包了起来，说：“我不明白，这——这简直疯了。波洛先生为什么要买一副假胡子？”

2

皮拉尔离开客厅之后，慢慢地在门厅里走着。斯蒂芬·法尔从花园门走进来，说：“怎么？家庭秘会结束了？遗嘱宣读了吗？”

皮拉尔呼吸急促地说：“我什么也没得到，什么都没有！遗嘱是好多年前立的。我外公留了一份给我母亲，可因为她死了，钱不能归我而要还给他们。”

斯蒂芬说：“看起来你真够倒霉的。”

皮拉尔说：“如果那老头还活着，就会另立一份遗嘱。他会留些钱给我，很多的钱！也许到那时他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

斯蒂芬笑着说：“这样也不怎么公平啊，是不是？”

“为什么不？他会最喜欢我的，这就够了。”

斯蒂芬说：“你真是个贪婪的孩子！一位掘金女郎！”

皮拉尔冷酷地说：“这个世界对女人很残酷，她们必须为自己着想——趁还年轻的时候。等变得又老又丑，就没人会帮她们了。”

斯蒂芬慢吞吞地说：“虽然我不这么认为，可你说得对，只是不完全对。比如说阿尔弗雷德·李，他真心地喜欢他父亲，尽管那老头极其挑剔、难以伺候。”

皮拉尔抬起下巴。

“阿尔弗雷德，”她说，“就是个傻瓜。”

斯蒂芬笑了。

接着他说：“好了，别担心，可爱的皮拉尔。你要知道，李家的人有责任照顾你。”

皮拉尔闷闷不乐地说：“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斯蒂芬慢悠悠地说：“是的，恐怕不会快乐的。我觉得你不适合住在这儿，皮拉尔。你愿意去南非吗？”

皮拉尔点点头。

斯蒂芬说：“那里有阳光和大片的土地，不过也需要艰辛的劳作。你会干活吗，皮拉尔？”

皮拉尔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更愿意整天坐在阳台上吃糖果，然后越长越胖，长出三层下巴？”

皮拉尔笑了。

斯蒂芬说：“这样就好多了，我让你笑了。”

皮拉尔说：“我本以为这个圣诞节我会一直笑的！我在书上读到，英国人的圣诞节都非常快乐，吃烤葡萄干和提子布丁，还有一种叫圣诞柴（注：简单来说就是从附近的森林中找来优质的木柴，隆重地安放到壁炉中，一大家人在炉火前欢度圣诞节的到来，以燃烧大柴木向雷神表达敬意。圣诞柴拿来时，大家要欢唱圣诞歌曲，未燃尽的碎片要小心收集起来，用来做明年的引燃物。）的东西。”

斯蒂芬说：“唉，那得是个没发生谋杀案的圣诞节呀。快到这儿来，莉迪亚昨天带我来过这儿，这是她的储藏室。”

他领她走进一间比碗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

“瞧，皮拉尔，这么多盒饼干，还有蜜饯、橘子、椰枣和干果，还有这儿——”

“噢！”皮拉尔拍了一下手，“太美啦，这些小金球和小银球。”

“那些是挂在树上的，和给用人们的礼物在一起。这儿还有裹着白霜、闪着光的小雪人，是放在餐桌上的。还有各种颜色的气球，就等着吹起来了。”

“噢！”皮拉尔的眼睛闪着光，“噢！我们可以吹起来一个吗？莉迪亚不会介意的。我真的很喜欢气球。”

斯蒂芬说：“宝贝啊！好吧，你想要哪个？”

皮拉尔说：“我想要个红的。”

他们各自选好自己想要的气球开始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皮拉尔吹到一半笑了起来，她的气球马上又瘪了下去。

她说：“你看起来太可笑了，吹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了。”

笑过之后，她继续努力吹气球。他们把吹好的气球仔细地系起口来，开始玩，把它们轻拍上天，让它们飞来飞去。

皮拉尔说：“我们到外面的门厅里去吧，那儿更宽敞。”

他们笑着互相把气球传来传去，这时波洛恰好走进门厅，他带着一脸怜爱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们在玩游戏
吗？这个气球真漂亮！”

皮拉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个红的是我的，比他的要大，大好多好多。如果我们到外面去，它们就会一直飞上天。”

“那我们去把它们送上天吧，然后许愿。”斯蒂芬说。

“噢，好啊，这是个好主意。”

皮拉尔向通往花园的门跑去，斯蒂芬紧随其后。波洛跟在后面，仍是一脸疼爱的样子。

“我希望拥有一大笔钱。”皮拉尔说道。

她踮起脚，拿着气球的线。一阵风吹过，气球轻轻地摇摆着。皮拉尔松开了手，气球飘了起来，被风带走了。

斯蒂芬笑了。

“你不该把愿望说出来。”

“不能吗？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现在，我要许愿了。”

他松开了他的气球，可他不那么幸运，气球飘到了一边，挂在冬青树丛上，砰的一声爆了。

皮拉尔向它跑去，故作沉痛地宣布：“它去了……”

接着，她用脚尖碰着地上那片薄而柔软的橡胶，说：“这么说，我在外公的房间里捡到是这个呀。他也有一个，气球，只不过他的是粉色的。”

波洛高声惊呼。皮拉尔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

波洛说：“没什么。我刺到——不，是扎到了——我的脚趾。”

他转过身子，看着这幢房子。

他说：“这么多窗户！一幢房子，小姐，也有它的眼睛——和耳朵。英国人太喜欢开窗户了，这真是件可悲的事。”

莉迪亚从阳台上走过来。她说：“午餐准备好了。皮拉尔，亲爱的，一切都圆满解决了。午饭后阿尔弗雷德会向你说明具体细节的。我们进去好吗？”

他们走进房子。波洛最后一个进去，面色凝重。

3

午饭吃完了。

大家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对皮拉尔说：“来我的房间好吗？有一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他领她穿过门厅走进他的书房，进屋后便关上了门。其他人都去客厅了，只有赫尔克里·波洛留在门厅，若有所思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突然，他意识到那位老管家正在他身旁不安地徘徊着。

波洛说：“怎么了，特雷西利安，有什么事吗？”

老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说：“我有事要和李先生说，可我不想现在去打扰他。”

波洛说：“发生了什么事？”

特雷西利安慢吞吞地说：“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莫名其妙。”

“告诉我。”赫尔克里·波洛说。

特雷西利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吧，是这样的，先生，你或许也注意到了，大门的两边各放了一个门档，石头做的，很重。哦，先生，其中的一个不见了。”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他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天早上还都在那儿呢，先生。我敢发誓。”

“我去看看。”

他们一起来到大门外。波洛弯下腰，检查着剩下的那个门档。当他再次直起身来时，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特雷西利安声音颤抖地说：“谁会想偷那么一样东西呢，先生？想不明白呀。”

波洛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

特雷西利安不安地看着他，慢吞吞地说：“这个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先生？自打主人被谋杀之后，这地方好像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一直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事情混在一起，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

他说：“你错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特雷西利安摇着头说：“我的视力很差，不像以前看得那么清楚了。我总把东西弄混，还有人。我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了。”

赫尔克里·波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泄气。”

“谢谢你，先生。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出于好意，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太老了。我总会回想过去的日子和过去的面孔。比如詹妮小姐、戴维小主人和阿尔弗雷德小主人，他们在我心中一直是年轻的绅士和女士。直到那天晚上，哈里先生回来——”

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说，“这也正是我所想的。你刚才说‘自打主人被谋杀之后’——其实变化在那之前就出现了。是从哈里先生回到家来开始的，是不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显得很不真实。”

管家说：“你说得对，先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哈里先生总是给家里带来麻烦，过去也是。”

他的目光又落到门边空空的石基座上。

“谁会把它拿走呢，先生？”他悄声说，“而且为什么呢？这儿，这儿简直像疯人院。”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所害怕的不是疯狂，而是理智！特雷西利安，有个人，现在十分危险。”

说完他转过身，又回到房子里。

就在这时，皮拉尔从书房里出来了。她双颊绯红，高高地扬着头，眼睛闪着光。

当波洛向她走去时，她突然跺了一下脚，说道：“我不会接受的。”

波洛扬起眉毛，问：“你不会接受什么，小姐？”

皮拉尔说：“阿尔弗雷德刚刚告诉我，我将会得到外公留给我母亲的那一份财产。”

“怎么了？”

“他说，从法律上讲，我并没有权利得到它。但他和莉迪亚，还有别的人认为，它应该是我的。他们说这叫公道，所以他们决定把这笔钱给我。”

波洛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皮拉尔又跺了一下脚。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把这笔钱给我，把它给我。”

“这伤了你的自尊？哪怕他们说得是对的——这份遗产本来就该归你？”

皮拉尔说：“你还真是不明白……”

波洛说：“正好相反——我非常非常明白。”

“哦……”她气呼呼地转过脸去。

这时门铃响了。波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萨格登警司的身影。他急忙问皮拉尔：“你要去哪儿？”

她闷闷不乐地说：“去客厅，找其他人去。”

波洛迅速说道：“很好，去和他们待在一块，别一个人在屋子里乱逛，特别是天黑以后。你自己要当心，你现在很危险，小姐。今天恐怕是你这辈子最危险的日子。”

他转身离开了她，去迎接萨格登。

后者一直等着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才拿出一份电报给波洛。

“我们找到他了！”他说，“看看这个，南非警方发来的。”

电报上写着：“埃比尼泽唯一的儿子已于两年前去世。”

萨格登说：“这么一来可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可笑——我完全弄错了方向……”

4

皮拉尔走进客厅，头扬得高高的。

她径直朝莉迪亚走去，后者正坐在窗边织东西。

皮拉尔说：“莉迪亚，我是来告诉你我不会要那笔钱的。而且我要走了——马上……”

莉迪亚似乎吃了一惊，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

她说：“我亲爱的孩子，阿尔弗雷德一定解释得非常糟糕！这么做绝不是同情你，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真的，在我们看来这绝不是仁慈或慷慨的问题，只是简单的对与错。正常情况下，你母亲会继承到这笔钱，而你再从她那儿继承，这是你的权利——血缘关系上的权利。道理就是这样的，和同情施舍无关，是公道的问题。”

皮拉尔激动地说：“而这正是我不能接受的原因——因为你是这么说、这么想的！我很高兴来到这儿。很有意思！这是一次冒险，可现在你把它都毁了！我现在就要离开，马上，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转过身，一口气跑出了房间。

莉迪亚瞪大了眼睛，无助地说：“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希尔达说：“那孩子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乔治清了清嗓子，高高在上地说：“呃……我早上就说了，这么做的基本原则就是错的。皮拉尔很聪明，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拒绝接受施舍。”

莉迪亚厉声道：“这不是施舍，这是她应有的权利！”

乔治说：“她好像并不这么想！”

这时萨格登警司和波洛一起走了进来。前者环顾一圈后问：“法尔先生在哪儿？我有话要跟他说。”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到赫尔克里·波洛严厉地问：“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呢？”

乔治·李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要离开这儿了，她是这么说的。看起来，她和这些英国亲戚们待够了。”

波洛猛地转过身，对萨格登说：“快来！”

两个男人刚冲进大厅，就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和从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叫。

波洛叫道：“快……来……”

两人穿过门厅跑到房间尽头，顺着楼梯上到二楼。皮拉尔的房间房门大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男人转过头看着跑上来的两个人，这人正是斯蒂芬·法尔。

他说：“她没事……”

皮拉尔紧贴着墙，身子蜷成一团，瞪着地板上的那块大石头。

她吓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说：“它就架在我的门上，保持着平衡。本来会在我进门的时候砸在我的头上，可我跑进门的时候裙子挂在了一颗钉子上，把我往回拽了一下。”

波洛跪下来检查那颗钉子，钉子上缠着一根紫色的花呢线。他抬起头来，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姐，这颗钉子救了你的命。”他说道。

萨格登警司迷茫地问：“这都是……怎么回事？”

皮拉尔说：“有人想杀我！”

她不停地点着头。

萨格登警司抬头看了看门。

“恶作剧。”他说，“一个老掉牙的恶作剧——目的却是谋杀！这是在这幢房子里实施的第二起谋杀了，可这次没能成功！”

斯蒂芬·法尔嗓音嘶哑地说：“感谢上帝你没事。”

皮拉尔张开双手，做出一个恳求的手势。

“我的上帝，”她叫道，“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我做了些什么呀？”

赫尔克里·波洛慢悠悠地说：“小姐，你应该这么问：我知道些什么呀？”

她瞪大了眼睛。

“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告诉我，皮拉尔小姐，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不在这个房间里。”

“我在，我告诉过你了！”

萨格登警司假装温和地说：“是的，但你当时没说真话。你告诉我们说你听见外公的尖叫声，但如果你在这个房间里，就绝不可能听见。波洛先生和我昨天实验过了。”

“噢！”皮拉尔屏住了呼吸。

波洛说：“你所在的那个地方离他房间非常近。我来告诉你我认为你在哪儿吧，小姐，你在摆着雕像的壁龛里，那儿离你外公的房间非常近。”

皮拉尔吃了一惊，说：“噢……你怎么知道的？”

波洛淡淡地一笑，说：“法尔先生看见你在那儿了。”

斯蒂芬马上厉声反驳：“我没有。这绝对是个谎言！”

波洛说：“请你原谅，法尔先生，但你的确看见她了。还记得吗？你说你记得那处壁龛里有三尊雕像，而不是两尊。而那天晚上只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服，那就是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她就是那第三尊雕像，是这样的吧。不是吗，小姐？”

皮拉尔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是的，确实如此。”

波洛温和地说：“现在，小姐，该告诉我们事实了。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皮拉尔说：“晚饭后我离开了客厅，打算去找外公，我想这会让他高兴。可当我从过道那儿转过来的时候，却看见有个人站在他的门边。我不想被那人看见，因为外公说过那天晚上他不想再见任何人。于是我躲进了那处壁龛，以防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见我。

“接着，突然间，我听到了可怕的声音，桌子——椅子……”她摆摆手，“所有的东西都倒了，撞在一起。我没有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被吓坏了。而就在这时，响起了可怕的尖叫声……”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对自己说，有人死了……”

“然后呢？”

“然后大家纷纷从过道那边跑了过来，最后，我出来了，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萨格登警司严厉地说：“我们第一次问你的时候，这些事你一句也没提，这是为什么？”

皮拉尔摇了摇头，自作聪明地说：“没必要对警察说太多。你瞧，如果我说我当时离那儿很近，也许你就会认为是我杀了他。所以我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萨格登依旧严厉，他说：“如果你故意说谎，结果只会导致你受到怀疑。”

斯蒂芬·法尔说：“皮拉尔？”

“什么？”

“当你拐进这条过道时，你看见谁站在门边，告诉我们。”

萨格登说：“对，告诉我们。”

女孩儿突然有些迟疑。她的眼睛瞪大了，又眯了起来，她语速缓慢地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但那是，一个女人……”

5

萨格登警司打量着围成一圈的这些人，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恼怒的神情。

他说：“这么做很不符合常规，波洛先生。”

波洛说：“这是我的一个小想法。我想把我的发现告诉大家，然后请大家协作，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找出事情的真相了。”

萨格登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道：“耍猴戏。”他靠在椅背上。

波洛说：“首先，我想请法尔先生做出一个解释。”

萨格登抿紧嘴唇，说：“我本该私下里跟你谈这件事的，不过我也不反对这样。”他把电报递给斯蒂芬·法尔，“现在，法尔先生——照你对自己的称呼来，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个？”

斯蒂芬·法尔接过电报，扬了扬眉毛，慢慢地大声读了出来。读完他点了一下头，把电报还给警司。

“哦，”他说，“这可真糟糕，不是吗？”

萨格登说：“这就是你想说的吗？你该明白，其实你没有义务解释———”

斯蒂芬·法尔打断了他。他说：“你不用警告我了，警司，看得出来那些话就在你的嘴边转悠。是的，我会解释的，虽然不算非常好，但它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开始了讲述。

“我不是埃比尼泽·法尔的儿子，但我跟他们父子两人都很熟。现在你们试着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是斯蒂芬·格兰特，我此生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我很失望，这儿的每样东西、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单调乏味、毫无生气。接着我在火车上碰到了一个女孩，我必须坦白：我被这个女孩迷住了！她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简直不像这世上该有的！我和她在火车上聊了一会儿，当场便下定决心绝不能和她失去联系。当我离开车厢时，恰好瞥到了她旅行箱上的标签。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此次旅行的目的地。我听说过戈斯顿府，而且对这儿的主人很了解。他曾和埃比尼泽·法尔合伙了一段时间，老埃比经常谈起他，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我想到一个主意，到戈斯顿霍尔去，假装成埃比的儿子。他已经死了，正如电报里说的，死于两年前。但我记得老埃比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西米恩·李的消息了，所以我猜测这个姓李的并不知道埃比儿子的死讯。不管怎样，我认为这值得一试。”

萨格登说：“但你没有马上过来试，而是在阿德斯菲尔德的国王纹章旅馆待了两天。”

斯蒂芬说：“我得仔细想想啊——考虑清楚是否要试。最后我决定来，就像一次小小的冒险，吸引着我。哦，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老人以最友善的态度问候了我，并马上邀请我在他家住下。我接受了。这就是我的解释，警司。如果你还是无法想象，试着回想一下你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因坠入情网而纵容自己做一些傻事。我的真名是斯蒂芬·格兰特，你可以往南非拍份电报去调查我。但我要告诉你，你会发现我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公民，绝不是一个骗子，或是一个偷珠宝的贼。”

波洛轻声说：“我从不认为你是。”

萨格登警司谨慎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说：“我会去调查一下的。我更想知道的是：谋杀案发生之后，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真相，而是编了一套谎话告诉我们呢？”

斯蒂芬直白地说：“因为我是一个傻瓜！我以为你们发现不了的！我认为如果我承认假冒了身份到这儿来，看起来会很可疑。如果我不是一个彻底的白痴，就应该想得到你们一定会往约翰内斯堡拍份电报的。”

萨格登说：“好吧，法尔……呃……格兰特先生，我没说我不相信你的故事，我们很快就能证实它是否属实。”

说完他向波洛投去探寻的眼光，后者说：“我想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有话要说。”

皮拉尔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的，可为了莉迪亚和那些钱，我得说出来。来到这儿，假扮、欺骗和表演——这很有意思，但当莉迪亚说那钱是我的，这么做才公平时，事情就不一样了，已经不再好玩了。”

阿尔弗雷德·李一脸迷惑不解。

“我没听明白，亲爱的，你在说些什么？”

皮拉尔说：“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外甥女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但其实不是这样的！皮拉尔死了，我和她一起在西班牙旅行的时候死的！当时飞来一颗炸弹，汽车着了火，她当场就死了，而我毫发无损。我和她并不太熟，但她告诉了我所有有关她自己的事，包括她有个外公，如何让她去英国，以及他如何有钱什么的。而我身无分文，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该做什么。我突然想：我为什么不拿着皮拉尔的护照到英国去，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啊？”她突然露出笑容，显得光彩照人，“噢，不知能不能顺利蒙混过关的想法非常有意思！我们的照片并不像。刚才他们要看我护照的时候，我打开窗户把它扔了下去，然后跑下去捡，捡的时候故意涂了一点儿灰在照片上。邻国间的旅行，海关的人不会看得很仔细，而在这儿他们也许——”

阿尔弗雷德怒气冲冲地打断了皮拉尔的话：“你是说，你假扮成我父亲的外孙女，玩弄了他对你的宠爱？”

皮拉尔点点头，得意地说：“对，我一眼就看出我可以让他很喜欢我。”

乔治·李勃然大怒。

“荒谬！”他咆哮道，“罪犯！企图借欺诈来骗钱！”

哈里·李说：“她没从你那儿拿到一个子儿，老兄！皮拉尔，我站在你这一边，我非常钦佩你。而且，感谢上天，我不再是你的舅舅了！这样我就不用顾忌什么了。”

皮拉尔问波洛：“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波洛笑了：“小姐，如果你研究过孟德尔的遗传定律就会知道，两个蓝眼睛的人是生不出一个棕色眼睛的孩子的。我敢肯定，你的母亲是一位正派可敬的女士。那么，结果必然就是，你根本就不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当你在护照这件事上捣鬼的时候，我就十分肯定了。那个想法挺机灵的，但还不够机灵，你明白吗？”

萨格登警司不高兴地说：“整件事都不够机灵。”

皮拉尔瞪着他，说：“我不明白……”

萨格登说：“你告诉了我们一些事——但我认为，还有更多的事你没说。”

斯蒂芬说：“你放过她吧！”

萨格登警司毫不理会。他接着说：“你说晚饭后你又上楼准备到外公的房间去，并说那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依我看，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是你偷了那些钻石，你拿了它们，趁老头不注意的时候，从保险箱里偷走了它们！老头发现钻石失踪了之后，马上就想到有两个人最有可能。一个是霍伯里，他也许知道密码，并趁夜溜进来偷走了钻石。另一个就是你。

“接着，李先生马上采取了行动，他给我打了通电话，叫我过来见他。接着他带话给你，让你晚饭后立即上楼来。你来了，他当面指责你拿了钻石，你否认，可他仍不肯放过你。我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看出你并不是他的外孙女，而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职业小偷。不管怎样，游戏结束了，罪行曝光的危险逼近你，你就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当时发生了一些争斗，他尖叫出声，你必须马上摆脱困境。你匆匆溜出房间，但知道无法在其他人到来之前跑掉，于是，你躲进了放着雕像的壁龛。”

皮拉尔尖声喊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有偷钻石！我没有杀他！我向圣母马利亚发誓。”

萨格登严厉地问：“那会是谁干的呢？你说你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李先生的门外。照你的说法，那个人就应该是凶手。当时没别的人经过壁龛了！但另一方面，只有你说那儿有一个人，换句话说，你编造出这么一个人，为了替自己开脱！”

乔治·李紧接着厉声道：“当然是她！一切都很清楚了！我一直在说是一个外人杀了父亲！怀疑这件事是自己家里的人干的，这纯粹是胡说八道——这是不合常理的！”

波洛在椅子里动了动，说：“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考虑到西米恩·李的性格，发生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

“什么？”乔治的嘴张得大大的，盯着波洛。

波洛接着说：“而且，在我看来，事情的确是这样的。西米恩·李被他的亲生骨肉杀了，出于一个很充分、很合理的理由。”

乔治叫道：“我们中的一个？我否认——”

波洛的声音如铁棍般插了进来。

“这是一桩每个人都有嫌疑的案子。乔治·李先生，我们先从你开始说吧。你一点儿都不爱你的父亲！你和他保持良好关系只是为了钱。在他死的那天，他曾威胁说要削减你的生活费，而你知道他死后你可能会继承到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这就是动机。照你说的，晚饭后你去打电话了。你的确打了通电话，但通话时间只有几分钟，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去父亲的房间，和他聊了聊，然后和他打了起来并杀死了他。之后你离开房间，把门从外面锁上，因为你希望警方认定这是入室抢劫。但你在慌乱中疏忽了一点，你忘了把窗户打开，来支持抢劫的说法。这很蠢，不过请你原谅，我认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愚蠢的人！然而……”

波洛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期间乔治企图开口反驳但没有成功。

波洛接着说道：“有很多愚蠢的人成了罪犯！”

说完波洛将目光转向玛格达莱尼。

“您的夫人，她也有动机。我认为，她欠着债，而你父亲的口气，以及说的一些话也许引发了她的不安。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她说当时她去打电话了，可她没有。而且，这些只是她自己的说法，没人可以证明……

“然后，”他停了一下，“还有戴维·李先生。我们不止一次，而是多次听人说李家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无法忘怀的复仇天性。戴维·李先生没有忘记父亲是如何对待母亲的，也无法原谅父亲。父亲对死去的夫人的嘲笑也许是压坏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谋杀案发生的时候，戴维·李说他在弹钢琴，而他弹的曲子恰巧是《葬礼进行曲》。但如果假设是别的什么人在弹《葬礼进行曲》呢？某个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并愿意为他作证的人。”

希尔达·李平静地说：“这种假设很无耻。”

波洛转向她：“我可以再说一种可能，夫人。是你亲手做了那件事，是你偷偷溜上楼去，对一个你认为已超出人类宽恕限度的人执行了裁决。而夫人你，发起怒来一定很可怕……”

希尔达说：“我没杀他。”

萨格登警司突然插话：“波洛先生说得很对。这起案子每个人都有嫌疑，除了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哈里·李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李夫人。”

波洛温和地说：“我可没说与这三个人无关……”

警司抗议说：“噢，得了吧，波洛先生！”

莉迪亚·李问：“那我有什么嫌疑呢，波洛先生？”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地笑着，眉毛嘲讽地挑起。

波洛低头致意，说：“夫人，你的动机我就不说了，因为太明显了。来说说其他的部分，那天晚上你穿着一件花朵图案的塔夫绸礼服，配一件图案非常特别的斗篷。我先提醒你一个事实，特雷西利安，那位管家，他是个近视眼，远处的物体在他看来是暗淡模糊的。我还要指出，你家的客厅非常大，而且全是罩着大灯罩的灯。那天晚上，就在尖叫声响起的一两分钟之前，特雷西利安走进客厅来收咖啡杯。他看见了你，他是这么觉得的。你以惯常的姿势站在远处的窗边，身子半边被厚重的窗帘遮着。”

莉迪亚说：“他的确看见了我。”

波洛继续道：“我想说的可能是，特雷西利安看见的，其实只是你那件斗篷。它被安置在窗帘边，看起来就像你站在那儿……”

莉迪亚说：“我确实站在那儿……”

阿尔弗雷德说：“你怎么敢这么说——”

哈里打断了他。

“让他说下去，阿尔弗雷德，下面就该轮到我们了。我倒要听听他怎么描述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杀死了他深爱的父亲，而且我们当时一起待在餐厅里？”

波洛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这个，非常简单。仇人不情不愿地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反而可信得多。你们两兄弟关系很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你公开鄙视他，他对你也没有一句好话！可是，如果这些都是一个非常机智的计划的一部分呢？假设阿尔弗雷德·李厌倦了不停向严苛的霸主献媚，假设你们之前早就见过面呢？你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你回到家来，阿尔弗雷德装作不满你的归来，露骨地表现出对你的嫉妒和不满；你则不断地鄙视他。接着就到了谋杀的那天晚上，你们早就把一切都设计好了。你们中的一个留在餐厅里，自说自话，也许还假装大声地争吵，就像有两个人在那儿似的。另一个人则上楼去作案……”

阿尔弗雷德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这个魔鬼！”声音已含混不清。

萨格登盯着波洛，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波洛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威信。

“我已经说明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至于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通过表现看到其内在的真实……”

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们必须回到西米恩·李本人的性格特征上来……”

6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很奇怪，此时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平息了下来。赫尔克里·波洛凭借他的人格魅力控制了在场的听众。当他再次开口，慢吞吞地说话时，其他人都陶醉地看着他。

“我们要明白，一切的根源都在这儿，死者才是这起神秘事件的焦点和中心！我们必须深入探究西米恩·李的心灵和思想，看看我们能找到些什么。对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来说，他身上的东西必然传给了后代……

“那么西米恩·李留遗传给儿子和女儿了些什么呢？首先，是骄傲。但老人的这种骄傲因为对孩子们的失望而有所挫伤。接下来是耐心的品质。我们已经从多处了解到，西米恩·李可以为了报复一个坑过他的人而耐心地等待好几年。我们看到，继承他这一点的，正是从外表上看最不像他的那个儿子。戴维·李可以把一件事或一份怨恨藏在心里很多年。从长相上看，哈里·李是最像父亲的，特别是当我们仔细观察西米恩·李年轻时候的画像时，二者的相像就更加显著了！他们都有着高挺的鹰钩鼻，轮廓分明的长下巴，喜欢摆出头向后仰的姿势。我想，哈里也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举止上的特殊习惯——比如说喜欢仰头大笑，还有用手指抚摸下巴。

“我将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确信犯下这起谋杀案的凶手与死者关系密切，于是便开始从心理学角度研究整个家庭。换句话说，我试图找出他们中的哪一个从心理学角度上有可能犯罪。而据我的判断，只有两个人符合这方面的要求。他们是阿尔弗雷德·李和希尔达·李——戴维的妻子。而戴维本人，我不认为他会是一个凶手，我不认为像他那么脆弱敏感的人能做出割喉这么血腥的事。乔治·李和他的妻子同样被我排除在外，不管他们多想这么做，我认为他们都不会去冒这个险。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十分小心的人。阿尔弗雷德·李夫人，我很肯定她无法做出任何暴力行为，她的个性太坚定了。对哈里·李，我有点犹豫。他确实有些粗俗野蛮，可我几乎可以肯定，与他所表现出的虚张声势和怒气冲冲相反，哈里·李本质上是个很懦弱的人，而现在我知道，这也是他父亲对他的看法。他曾说哈里并不比其他人更有价值。这样就只剩下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两个人了！阿尔弗雷德·李是一个可以无私地做出巨大奉献的人，多年来他一直遵照另一个人的意愿活着，无条件地服从他，任凭他支配。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关系很可能会突然崩塌。此外，他很可能对父亲心怀怨恨，这种怨恨越积越深，只是从未以任何方式表现出来。最安静、最顺从的人，一旦自制力出现裂缝，便会彻底垮掉，从而做出最突然、最意外的暴力行为！另一个我认为能胜任这次犯罪的人是希尔达·李。她是那种必要时会用自己的手来执行法律裁决的人——虽然不会出于自私的动机。这种人会自己做出裁决，还会去执行。《旧约·圣经》里的很多人物都是这种类型的，比如说，雅亿（注：Jael，希伯来人，作为外邦妇女，杀死了攻打以色列的统帅西西拉。）和朱迪斯（注：Judith，一名以色列寡妇，在亚述军队攻入她所在的国家时，她带着女仆主动色诱敌军统帅，最终趁统帅熟睡时将其杀死。）。

“进行到这里，我开始回想案子本身的情况。第一个生出的疑点——可谓马上浮现出来的，是情况非同一般的案发现场！你们都回忆一下西米恩·李陈尸的那个房间。如果你们还能记得的话，那儿有一张沉重的桌子和一把沉重的椅子，都翻倒了，还有一盏灯、瓷器、玻璃杯等。桌子和椅子尤其令人惊讶，它们都是实心桃花心木的，很难想象那个虚弱的老人与袭击者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搏斗，居然能把如此坚固沉重的家具碰翻、撞倒，整件事看起来很不真实。然而，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都不会故意制造出这样的场面——除非西米恩·李是被一个强壮的男人杀死了，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以为攻击者是个女人，或一个瘦弱的男人。

“但这么想也完全没有说服力。因为家具倒地发出的声响会让其他人警觉，使得杀人凶手几乎来不及离开现场。尽可能无声无息地割开西米恩·李的喉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有利的。

“另一个非同寻常之处是，从门外转动钥匙，让门反锁。这么做同样没有道理。这么做也不可能让人以为是自杀，这起案件中没有一丁点因素能扯到自杀上。也不可能让人以为凶手是从窗户逃跑的——因为窗户都关着，根本不可能从那儿出去！还有，再次涉及时间问题。时间，对杀人凶手来说必定是非常宝贵的。

“还有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从西米恩·李的防水盥洗袋上剪下来了一块小橡胶，还有一小块木头桩子，是萨格登警司拿给我看的。这些东西是第一批进入房间中的某个人从地板上捡起来的——而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可以说什么都不是！但它们就在那儿。

“我们发觉，这起案子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它没有条理、没有秩序——总而言之，它不合乎情理。

“而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死者叫来了萨格登警司，向他报告了一起盗窃案，并要求他一个半小时以后再过来一趟。为什么呢？如果西米恩·李在怀疑他的外孙女或别的家庭成员，在他和那个被怀疑的人面对面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让萨格登警司在楼下等着呢？有警司在家里，还可以给嫌疑人施加更大的压力。

“到这里我们发现，不仅凶手的行为非同寻常，西米恩·李本人的行为也非同寻常！

“于是我对自己说：‘这件事全错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从一个错误的角度看它，从一个杀人凶手所希望的角度……

“我们有三件事解释不清：搏斗、转动钥匙，以及一小片剪下来的橡胶。但肯定有一种方式能解释这三件事情！于是我清空大脑，让其成为一片空白，忘掉案情，从这些东西的本身来考虑。我想——搏斗，那代表着什么？暴力——毁坏——嘈杂的声音……那么钥匙呢？为什么要转动钥匙？防止有人进去？可并没阻止得了谁，因为门几乎马上就被砸开了。不让某人出来？不让某人进去？一小片剪下来的橡皮呢？我对自己说：‘防水盥洗袋就是防水盥洗袋，没别的了！’

“你们肯定会说还是毫无进展——但并非如此，我留下了三个印象：嘈杂——隔离——无意义……

“这和我之前认为有可能的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相吻合吗？不，不吻合。对阿尔弗雷德和希尔达两人来说，当然绝对地倾向于悄无声息地谋杀，而把时间浪费在从外面锁门上简直荒谬，至于那一小片橡胶，依旧——毫无意义！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起案子一点也不荒谬——正相反，它计划周密，实施得精准。而事实上，它成功了！因此，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接着，在我又把整件事重新思考了一遍时，看到了第一道启示之光……

“血——那么多的血——到处都是血……对血的强调——新鲜的、湿润的、鲜艳夺目的血……那么多的血——太多血……

“而第二个想法也随之而来！这是一起血案——凶手就在有血缘关系的这群人当中。正是西米恩·李自己的血脉背叛了他……”

赫尔克里·波洛俯身向前。

“在这起案子中，两条最有价值的线索却是分别由两个人在无意中说出来的。第一个是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引用了《麦克白》里的一句台词：‘可是谁想得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另一个来自特雷西利安，那个老管家说的一句话。他说自己近来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些事之前也发生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听见门铃响了，就去给哈里·李开了门。而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样的事情，这次门外站着斯蒂芬·法尔。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看看哈里·李和斯蒂芬·法尔，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了。他们的长相惊人地相像！这就是为什么给斯蒂芬·法尔开门，感觉就像是给哈里·李开门一样。看起来差不多是同一个人站在门外。而接下来，就在今天，特雷西利安提到他总是把人弄混。这不奇怪！斯蒂芬·法尔也有高高的鼻子，笑的时候习惯头往后仰，还有那个用食指抚摸下巴的小动作。如果你久久地审视西米恩·李年轻时的画像，就会发现不仅有哈里·李的影子，还有斯蒂芬·法尔……”

斯蒂芬动了动，弄得椅子吱嘎作响。

波洛说：“还记得西米恩·李那次大发作，对家里人发表的那通激烈的演说吗？你们肯定记得，他说，他敢说还有更好的亲生儿子，只是生错了地方。我们再回到西米恩·李的性格特征上来。西米恩·李在女人的事情上很有一手，并让妻子为此心碎！西米恩·李曾向皮拉尔吹嘘，他很可能有一个由几乎同样年纪的儿子组成的护卫队！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西米恩·李不仅有这幢房子里的、合法婚姻内所生的儿子，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且未被承认的亲生儿子。”

斯蒂芬站了起来。

波洛说：“这才是你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不是吗？并不是你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女孩这种美丽的罗曼史！在遇见她之前你就决定到这儿来了，你想来看看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斯蒂芬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的，我一直想弄清楚……母亲有时会说起他。这个念头已渐渐占据了我的心，想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攒了一点儿钱，来到了英格兰。我不打算让他知道我是谁，便假装是老埃比尼泽的儿子。我到这儿来只有一个原因，来看看我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

萨格登警司悄声说：“天哪，我一直瞎了眼……现在我明白了，我两次把你误认为成哈里·李先生，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警司又转向皮拉尔，问：“实情是这样的，对吗？你看见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其实是斯蒂芬·法尔。我记得你在说是个女人之前犹豫了一下，还看了看他。你当时看见的是法尔，只是不愿意把他说出来。”

这时响起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接着希尔达·李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她说，“你错了，皮拉尔看见的是我……”

波洛说：“你，夫人？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希尔达平静地说：“自我保护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都不愿相信我会是这样一个胆小鬼，只是因为害怕就保持沉默！”

波洛说：“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她点点头。

“我原本和戴维一起待在音乐室里。他在弹琴，情绪异常。我有点儿害怕，而且我强烈地意识到这一切全怪我，因为是我坚持要回来的。戴维开始弹《葬礼进行曲》，突然间，我就下了决心，不管这看起来有多怪，我已决定我们两个人必须马上离开——就在当天晚上。于是我悄悄地走出音乐室，走上楼去，我想去见李先生，坦率地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要走。我经过走廊，来到他的房门前。我敲了敲门，没有回答，我又使劲儿敲了敲，还是没有回答。我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就在这时，我正站在门外犹豫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不会相信的，但那是真的！有人在屋里——正在攻击李先生。我听见桌椅翻倒，玻璃和瓷器打碎的声音，我听件最后那声可怕的尖叫渐渐消失——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我傻傻地僵立在那儿！我动不了了！而这时法尔先生从走廊那边跑过来，玛格达莱尼和其他人也都来了，然后法尔先生和哈里开始撞门。门被撞倒了，我们看见了房间里面的情形，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倒在血泊里、已经死了的李先生。”

她平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叫道：“屋里没有别的人了——一个也没有，你们明白吗？可是没人从房间里出来过……”

7

萨格登警司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要么是我快疯了，要么就是大家都快疯了！你说的那些，李夫人，根本不可能。太疯狂了！”

希尔达·李叫道：“我真的听见他们在屋里搏斗，我还听见老人的喉咙被割开时的那声尖叫。但是没人出来，也没人在房间里！”

赫尔克里·波洛说：“可过了这么久了，你什么都没说。”

希尔达·李的脸白了，但她依旧镇定地说：“是的，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你们只会想到一件事，是我杀了他……”

波洛摇摇头。

“不，”他说，“你没杀他，是他的儿子杀了他。”

斯蒂芬·法尔说：“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从没碰过他！”

“不是你，”波洛说，“他还有别的儿子！”

哈里说：“这到底——”

乔治瞪大了眼睛；戴维用手蒙住眼睛；阿尔弗雷德眨了两下眼。

波洛说：“我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发生谋杀的那天晚上，看见了一个幽灵，是死者的幽灵。当我第一眼看见哈里·李的时候，我愣住了，我觉得以前见过他。后来我仔细观察他的相貌，才意识到他是多么像他父亲，而我告诉自己这就是产生那种相似感觉的原因。

“昨天，另一个男人坐在我对面仰着头笑了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哈里·李让我想起了谁。我又因此追溯到另一张脸，死者的相貌。

“难怪可怜的老特雷西利安会被搞糊涂，在他接连给三个而不是两个长得非常相像的男人开门的时候。难怪他会承认总是把人搞混，当这幢房子里的三个男人稍微离远一点看就像同一个人！一样的体型，一样的姿势，尤其是那个摸下巴的小动作，一样的仰头大笑的习惯，一样引人注目的高挺鼻子。可这相似之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因为第三个人有胡子。”

他向前探出身子。

“人们有时会忘记警察也是男人，他们有妻子、孩子、母亲，”他停顿了一下，“和父亲……还记得西米恩·李在本地的名声吗？因为与女人们的私情而使妻子心碎。私生子也会继承他的很多东西。他会继承他父亲的相貌，甚至习惯动作，他会继承他的骄傲、耐心和复仇精神！”

他的声音提高了。

“你这一生，萨格登，一直因父亲犯下的错而心怀怨恨。我认为你很久以前就决定杀他了。你是从邻郡来的，离得并不远。可以想象，有西米恩·李给的钱，你母亲很容易就为你找了个父亲。进米德什尔警察局对你来说会更容易复仇。作为警察，有非常多的机会犯罪，并能逃脱罪行。”

萨格登的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他说：“你疯了！他被杀的时候我在房子外面。”

波洛摇摇头。

“不，你在第一次离开之前就杀了他。在你离开之后没人见过他活着。这对你来说很容易。西米恩·李确实在等你来，但他并没叫你来，是你给他打了通电话，含糊不清地提到一起盗窃未遂案，并说你会在那天晚上八点之前去拜访他，而且会假装成是来为警方募集捐款的。西米恩·李丝毫没有怀疑，他不知道你是他儿子。你来了，编造了一个假钻石的事。于是他打开保险箱，让你看真钻石还安全地躺在里面。你道了歉，和他一起回到壁炉边，趁他不备突然抓住了他。你用手捂住他的嘴，割断了他的喉咙，这样他就叫不出声来了。强壮如你，做这些就像小孩玩游戏一般简单。

“接下来你开始布置现场。你拿走钻石，把桌椅、灯和玻璃杯堆了起来，用你随身带来的一根很细的绳子或线，从它们之间穿来穿去地绕起来。你带了一瓶新鲜的动物血，在里面加了些柠檬酸钠，随意地把血洒得到处都是，又在从西米恩·李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一摊血里加了些柠檬酸钠。你还把火生旺，使尸体保持温暖。接着你把线的两头从窗户下边的狭窄缝隙中伸出去，让它们垂到墙外。你离开了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上。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不能有任何人进到那个房间里去。

“接着你走出去，把钻石藏在花园里的石槽里。它们早晚都会被发现，但那样只会使怀疑的焦点进一步集中到你所希望的地方：西米恩·李合法家庭的孩子们身上。差不多九点一刻时你又来了，走到窗户下方的墙边拉动了那两根线。这就触动了你精心堆起的那堆东西，家具和瓷器哗啦一声全部倒了下来。你拉着线的一头把线全部拽了出来，重新绕在自己的身上，藏在外套和马甲下面。

“接下来，你还有更深远的计划！”

波洛转向其他人。

“你们还记得每个人是怎么描述那声垂死的尖叫声的吗？你，李先生，说像是一个在致命的痛苦降临在即将死去的人身上才有的惨叫。你妻子和戴维·李用了同一种形容：像是地狱里的灵魂。而戴维·李夫人正好相反，说它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发出的叫声，她说那不像人类发出的，像一头野兽。哈里·李说的最接近真相，他说听起来像杀猪一样。

“你们知道集市上卖的那种长长的、上面画着人脸的粉色气球叫什么吗？叫‘垂死的猪’。当里面的空气喷出来时，它们会发出野兽似的哭号。这个，萨格登，就是你最后的一招。你把一个气球放在房间里，口用一个小木桩堵住，但这个小木桩也拴在细绳上。你拉动细绳，木桩跑了出来，那头‘猪’便开始放气。气球就连在家具堆的最上面，家具倒塌，便响起‘垂死的猪’的尖叫。”

他再次转向其他人。

“现在你们知道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在现场捡起来的是什么了吧？警司原本希望能在有人注意到它们之前及时把那一小束橡胶回收。不过他还是借调查的名义尽快地把它从皮拉尔那儿要了过来。可要知道，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本身就很奇怪了，而且很可疑。我是从玛格达莱尼那儿听说这件事的，问到他的时候，他早已对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他事先从李先生的防水盥洗袋上剪下一小片，和一小块木楔子一起拿了出来。表面上看它们很符合描述——一小块橡胶和一小块木头。但就像我那时所想到的，它们什么都不是！可我太傻了，没有马上想到既然它们什么都不是，就不可能出现在那儿，因此萨格登警司在撒谎……不，我愚蠢地继续为它们寻找一个解释。直到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在玩气球的时候气球爆了，而她叫了起来，说她在西米恩·李的房间里捡到的一定是个爆了的气球，这时候我才发现了真相。

“你们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吧？不真实的搏斗，是为了制造错误的死亡时间；上锁的门，是为了防止有人太早发现尸体；还有死者的尖叫。现在这起案子很有逻辑且合情合理了。

“但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大声喊出了她关于气球的发现，这时，她就对凶手构成了威胁。而如果她喊出的话被房子里的他听见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她的声音又尖又清晰，而且当时窗户都开着——她本人就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了。她已经让凶手尴尬一次了。在说到老李先生的时候，她曾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然后又加了一句，她对着萨格登说：‘像你一样。’她说这话没什么深意，萨格登知道，这也难怪他一下子脸都紫了，几乎说不出话来。意外来得太突然，且非常危险。自那之后，他一直想把罪名强加给她，可事实证明这比他料想的要困难得多。因为，作为没能得到遗产的外孙女，她显然没有犯罪动机。后来，当他在房子里无意中听见她那尖利清晰的关于气球的发现时，绝望的他决定铤而走险。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他设下了那个陷阱，但很幸运，简直可以说是奇迹，计划失败了……”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后，萨格登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波洛说：“我一直不太有把握，直到我买回一副假胡子，我把它放在西米恩·李的画像上试了一下，这时——我发现看着我的那张脸是你。”

萨格登说：“上帝让他的灵魂在地狱里腐烂吧！我很高兴我做了这件事！”

第七部分 十二月二十八日

1

莉迪亚·李说：“皮拉尔，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先和我们待在一起，让我们把你以后的生活安排好。”

皮拉尔谦恭地说：“你太好了，莉迪亚，你是个好人，这么容易就原谅了别人，而不会为此小题大做。”

莉迪亚笑着说：“我还是叫你皮拉尔，虽然我想你并不叫这个名字。”

“是的，其实我叫贡奇塔·洛佩兹。”

“贡奇塔也是个好名字。”

“你真的是太好了，莉迪亚。但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我就要嫁给斯蒂芬了，我们要到南非去。”

莉迪亚笑着说：“啊，这个结局非常完美。”

皮拉尔怯生生地问：“既然你一直这么好，莉迪亚，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回来和你一起——也许过个圣诞节，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饼干、烤葡萄干，在树上挂满那些闪光的东西和小雪人了？”

“当然，你可以来过一个真正的英式圣诞节。”

“那就太好了！你瞧，莉迪亚，我觉得今年的圣诞节一点儿都不美妙。”

莉迪亚屏住呼吸，说：“是啊，这不是一个美妙的圣诞节……”

2

哈里说：“再见了，阿尔弗雷德。你不用再为见到我而苦恼了，我要到夏威夷去生活了，我一直幻想某天有了点儿钱，我就去那儿住下。”

阿尔弗雷德说：“再见了，哈里。希望你能过得开心，我希望这样。”

哈里颇为尴尬地说：“对不起，我总是惹你生气，老兄。我的幽默感真是令人生厌，总忍不住想拿人开玩笑。”

阿尔弗雷德勉强地说：“我想我该学着经得起玩笑。”

哈里松了一口气，说：“好啦，再——见。”

3

阿尔弗雷德说：“戴维，莉迪亚和我决定卖掉这个地方。我想也许你会想要一些母亲的东西——她的椅子和那个脚凳。你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戴维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慢吞吞地说：“谢谢你能想到这些，阿尔弗雷德。可你知道吗，我不认为自己需要它们，我不想从这幢房子里拿走任何东西，我觉得我最好一次性和过去一刀两断。”

阿尔弗雷德说：“是的，我明白。也许你是对的。”

4

乔治说：“好了，再见，阿尔弗雷德。再见，莉迪亚。这一阵子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快要开庭审判了，我想整件不光彩的事情都要传出来了。萨格登是……呃……是父亲的儿子。不知能不能安排个人去给他提个建议，如果他能声称杀人的动机是出于激进的共产主义观点，因此憎恨作为资本家的父亲，诸如此类的借口，这样会好一点。”

莉迪亚说：“我亲爱的乔治，你真的认为像萨格登那样的人，会为了让我们感觉好一点儿而说谎吗？”

乔治说：“呃……大概不会吧。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之，那家伙肯定是疯了。就这样，再见了。”

玛格达莱尼说：“再见。明年我们去里维埃拉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过圣诞节吧，好好地开心一下。”

乔治说：“那要看花多少钱。”

玛格达莱尼说：“亲爱的，别这么抠门儿了。”

5

阿尔弗雷德走到露天平台上。莉迪亚正弯腰鼓捣一个石槽。她看见了他，直起身来。

他叹了口气，说：“啊，他们都走了。”

莉迪亚说：“是啊，上帝保佑。”

“确实如此。”阿尔弗雷德说，“离开这儿你一定很高兴吧。”

她问道：“你介意吗？”

“不，我也很高兴，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去做，继续住在这儿只会让人不时想起那场噩梦。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

莉迪亚说：“感谢赫尔克里·波洛。”

“是啊，当他进行说明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地对上了，这真是令人惊奇。”

“是的，就像在拼一个复杂的拼图，那些你曾发誓放在哪儿都不会合适的奇形怪状的小块，都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说：“有一件小事我还是没对上，乔治打完电话之后干什么去了？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呢？”

“你不知道吗？我一直知道。他正在偷看你写字台上的文件。”

“噢！不，莉迪亚，不会有人做这种事的！”

“乔治会，他对有关钱的事都好奇极了。但他当然不会说的，如果他承认，就要受到法庭的审问了。”

阿尔弗雷德说：“你在做新的小园林吗？”

“是的。”

“这一次是什么？”

“我想，”莉迪亚说，“我尝试做一个伊甸园，新的版本——没有蛊惑人的毒蛇——而且亚当和夏娃都是中年人了。”

阿尔弗雷德温柔地说：“亲爱的莉迪亚，这些年来你一直多么耐心呀！你对我太好了。”

莉迪亚说：“你看，阿尔弗雷德，我爱你呀……”

6

约翰逊上校说：“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接着又说，“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上帝保佑我的灵魂！”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波洛，伤心地说：“我的好朋友！现在的警察都成什么了？”

波洛说：“警察也有自己的私生活！萨格登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约翰逊上校摇摇头。

为了发泄情绪，他踢了踢壁炉里的木柴。

他突然说：“我总是说——没什么比得上烧得旺旺的壁炉。”

赫尔克里·波洛察觉到脖子后面的冷风，暗想：对我来说
，还是中央取暖设施最好……

版权信息

书名：水车馆事件

作者：【日】绫辻行人

译者：龚群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6-01

ISBN：978-7-5133-2091-7

目录

CONTENTS

作者序言

序章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九日 清晨五点五十分）

第一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二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三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四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五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六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七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八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九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十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

第十一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第十二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九日）

第十三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九日）

插曲

第十四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九日）

绫辻行人　Ayatsuji Yukito (1960－ )

日本推理文学标志性人物，新本格派掌门和旗手。

绫辻行人一九六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出生于日本京都，毕业于名校京都大学教育系。在校期间加入了推理小说研究社团，社团的其他成员还包括法月纶太郎、我孙子武丸、小野不由美等，而创作了《十二国记》的小野不由美后来成了绫辻行人的妻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日本推理文学的大变革年代。极力主张“复兴本格”的大师岛田庄司曾多次来到京都大学进行演讲和指导，传播自己的创作理念。绫辻行人作为当时推理社团的骨干，深受岛田庄司的影响和启发，不遗余力地投入到新派本格小说的创作当中。

一九八七年，经过岛田庄司的引荐，绫辻行人发表了处女作《十角馆事件》。他的笔名“绫辻行人”是与岛田庄司商讨过后确定下来的，而作品中侦探的名字“岛田洁”来源于岛田庄司和他笔下的名侦探“御手洗洁”。以这部作品的发表为标志，日本推理文学进入了全新的“新本格时代”，而一九八七年也被称为“新本格元年”。

其后，绫辻行人陆续发表“馆系列”作品，截止到二〇一二年已经出版了九部。其中，《钟表馆事件》获得了第四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暗黑馆事件》则被誉为“新五大奇书”之一。“馆系列”奠定了绫辻行人宗师级地位，使其成为可以比肩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松本清张和岛田庄司的划时代推理作家。

作者序言

亲爱的中国读者朋友们：

我以“绫辻行人”这个笔名出版《十角馆事件》一书是在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距今已经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自那时起，以“XX馆事件”为题、不断创作“馆系列”长篇小说便成了我的主要工作。到二〇一二年出版的《奇面馆事件》，这个系列已经出版了九部作品。我曾经说过要写出十部“馆系列”作品，距离这一目标也只剩下最后一部了。

在这一时间点，“馆系列”的中文新译版行将推出。旧译版只出到了第七部《暗黑馆事件》，这一次则将出版包括最新的《奇面馆事件》在内的全部作品。

跨越了国与国的界线、语言上的障碍以及文化上的差异，能在中国拥有这么多喜欢自己作品的读者，作为创作者来说，我在备感欣喜的同时，也感到了些许自豪。

“馆系列”作品着眼于“不可解的谜团与理论性的解谜”，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本格推理”小说。完成一部作品的方法有很多，除了重视这些着眼点以外，我一以贯之的目的，就是能写出具有“意外结局”的作品。当大家阅读到各个作品的结局时，如果能在“啊”的一声之后感到惊讶，对我来说就十分幸福了。

我听说，中国正不断地涌现志在从事本格推理创作的才俊。以“馆系列”为肇始的绫辻作品，如能对中国的推理创作事业的发展产生激励效果，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从《十角馆事件》到《奇面馆事件》，就请大家好好享受这段阅读“馆系列”九部作品的美好时光吧！

绫辻行人

二〇一三年三月

序章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九日 清晨五点五十分）

……暴风雨之夜就要迎来黎明了。

天空中黑沉沉的乌云逐渐被风吹散，东面被群山环抱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昨天晚上的电闪雷鸣和滂沱大雨已经成为过去式，山谷间的风力却丝毫没有减弱。狂风吹拂的树林、洪波泛滥的河流、矗立在水车馆侧面不停翻转的三个巨大的黑色轮子……

这是一个漫长的黑夜，风雨伴随着雷电，其中还夹杂着惊涛骇浪和水车发出的轰鸣。

夜半时分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一个女人从塔顶坠落，一幅画不翼而飞，还有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然而，有多少人预料到了这些情况最终会引发怎样的结局呢？

这个被风雨洗礼的夜晚结束了。

此时，在馆内发生的这些“事件”，最终在众人面前呈现出了异常的形态。

耸立在建筑物西北角的“塔”的下面——环绕在塔四周的走廊一端有一扇黑色的大门。眼下，这扇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铺着石阶的小屋，结实又宽敞的石阶向地下延伸。

走下石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煞风景的地下室。昏黄的煤油灯随风摇曳，四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壁，一侧的墙边摆放着洗衣机和大型烘干机，还有堆满衣物的筐子。天花板上随处可见各种管道……

昏暗的地下室里聚集了六名男女。

五个男人，一个女人。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把手搭在轮椅上、身穿白色丝质睡衣的是一位美少女。两个男人站在她的左右，仿佛是她的保镖。在他们四人身后还有两个男人。这些男人都是在睡衣上随便罩了一件外套。

“谁来？”轮椅上的男人嗓音沙哑地问道。宽松的睡袍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即使已经九月了，他依然戴着白色手套，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谁来打开那个盖子？”

也许是出于紧张，他含混不清的声音瑟瑟发抖，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关键是，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平板式的白色橡胶面具。

少女身边一个有啤酒肚、红脸庞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上前去。

他站在“那个”前面——房间尽头靠墙的焚烧炉，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根铁制烧火棍。就在这一瞬间——

“啊！”他的嘴里发出了仿佛被人卡住喉咙般的声音，扔掉手里的铁棍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大石先生？”轮椅上的男人问道。

“这，这个……”红脸男子坐在水泥地板上，指着烧火棍附近。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由里绘，”轮椅上的男人回过头说，“你别看了，快出去。”

“由里绘小姐，走吧。”

少女身边的另外一个男人——和红脸男子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个清新俊逸的白净男子——伸出双手环绕着少女纤细的肩膀，催促她离开。少女怯生生地点点头，退到楼梯口附近。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轻轻晃动，亭亭玉立的身体此时却无力地缩在一角。原本站在后面的两名男子——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和不苟言笑的大个子男人——走到少女面前，遮挡住她的视线。

看到这里，白净男子走到坐在地上的红脸男子身旁，目光落在地板上。

“三田村，那是什么？”轮椅上的男子问道。

“先生，您大概也看清楚了，”白净男子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是手指，人的中指或无名指。”

轮椅上的“先生”转动车轮向那边移过去。这个宛如青虫尸骸的物体——断面很不自然的根部黏着一团红黑色的东西。

“切口还很新，应该被切下来不到两个小时。”

“可是，这到底……”

“这个嘛……”白净男子跪在地板上，仔细观察地板上的手指，“这个——上面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很深的痕迹。”

“啊……”轮椅上的“先生”把手指伸进面具孔里，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皮，“是正木。”

“是啊，我想也是。”白净男子站起身，右手摆弄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应该是正木先生的那个猫眼戒指。”

“那么，正木果然被他杀死了吗？”

“啊，很难说。”

坐在地板上的红脸男子总算站了起来。

“藤沼先生，那么这里面……”

轮椅上的男子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

“这，这个……”

红脸男子连连后退，脸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白净男子看到他这副尊容，耸了耸肩，捡起了地上的铁棍。

“我来吧。”他嘴里说着，站在了焚烧炉前面。

这是一个小型的焚烧炉，立在水泥底座上的银色外壳因为污垢而不再光鲜，齐着白净男子眼睛的高度有一个相同颜色的烟囱从里面伸出来，笔直地穿过地下室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外面。

眼下——

铁箱里传来火焰的燃烧声。天刚蒙蒙亮，不可能有人焚烧垃圾，然而……

男子手握铁棍伸向焚烧炉的铁门。铁棍“铛”的一声撞击在炙热的铁板上后，前端弯曲的铁钩随即钩住了门的把手。

门向外打开了，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呃……”

臭气扑面而来，在场的所有人不禁捂住鼻子，当中还有人几乎恶心得要吐。

这是燃烧蛋白质的臭气，所有人对发出臭气的源头都已经心中有数。

“正木……”轮椅上的男子痛苦地低吟了一声，“怎么回事？”

白净男子把铁棍伸进焚烧炉，透明的赤焰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

男子强作镇定，在里面搜索，紧握铁棍的手却瑟瑟发抖。片刻之后，铁棍钩到了一样物体，他试图把它拖出焚烧炉。

“哇！”

他惊呼着倒退一步。炉里另一样东西被拉出来的物体一碰，意外地滚了出来。

地下室凝重的空气被数声惊叫划破。

“啊！”男子看着滚落到灰色水泥地板上的东西，瞠目结舌，“太惨了……”

那是一颗人头，已经被烧焦，冒着白烟，头发早就被烧光了，眼睛、鼻子和嘴也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男子手里的铁棍钩出另一个物体。

“这是手臂。”男子喃喃低语，将它抖落在旁边的铁桶里。

的确是手臂。和刚才的人头一样，早就变形了。这应该是人的左臂。值得注意的是，手指少了一根，从拇指数过来的第四根——无名指。

焚烧炉内燃烧的是一具尸体，头部、躯干、双臂、双腿——整个尸体被切成了六个部分。

暴风雨过后的黎明。

发生在馆内的“事件”在他们面前展露了最终的“形态”。

从“塔”里不幸坠落的女人，被偷走的画，神秘消失的男子以及追踪这个男子却被分尸，并且在焚烧炉里被烧焦的男子。

随着风雨的平息，这个夜晚的“事件”以这种解决方式告一段落。

图一 水车馆平面图一层

图二 水车馆平面图二层

出场人物（括号内的数字为一九八五年九月时的年龄）

藤沼一成　已故画家，被称为幻视者，留下巨额财产。

藤沼纪一　藤沼一成的独生子，手脚和脸部因事故受伤，戴着面具隐居于水车馆。（41岁）

藤沼由里绘　纪一的少妻。一成的弟子柴垣浩一郎（已故）的独生女，住在塔屋内的美少女。（19岁）

正木慎吾　纪一的朋友，曾经师从一成。经过长年的放浪生活后，寄居在水车馆。（38岁）

仓本庄司　水车馆的管家。（56岁）

根岸文江　住家女佣（以前）。（45岁）

野泽朋子　通勤女佣（现在）。（31岁）

大石源造　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的美术商。（49岁）

森滋彦　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的M大学美术史教授。（46岁）

三田村则之　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的外科医院院长。（36岁）

古川恒仁　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的藤沼家庙菩提寺副住持。（37岁）

岛田洁　不速之客。（36岁）

第一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藤沼纪一的卧室（上午八点三十分）

像往常一样，我醒了。

朝向中庭的东边窗户上挂着米黄色的窗帘，明媚和煦的阳光照进室内。耳边传来山间小鸟清脆的叫声和潺潺的流水声，当中混杂着在楼西面不停转动的水车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清晨。

九月以来，每天都风和日丽。昨天晚上的新闻报道台风正在靠近，受其影响，中国部分地区在二十八日下午将开始下雨。也就是说，今天早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在宽大的床上缓缓坐起身。

早上八点三十分。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着与平时起床时一样的时间。

我靠在床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用了多年的石南根烟斗，装上烟叶。不一会儿，香气伴随着乳白色的烟雾缓缓溢出。

“台风啊。”我自言自语，内心很厌恶自己沙哑的声音。

一年前的今天，九月二十八日，那天的清晨和今天如出一辙。新闻里也报道强力台风正在逼近，而最终那场疾风骤雨果然如约而至。

一年——

已经过了一年——距离那个充满血腥的暴风雨之夜。

我含着烟斗沉思了片刻，思绪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发生的种种，以及随后……

我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的那扇门。赤铜色的门把手，深褐色的红木门板，这扇通向书房的门再也没有开启的那一天了——

我的身体猛然一震，深入骨髓的战栗从胸口汹涌而出，延伸到脊椎。

八点四十五分。

不一会儿，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轻轻的电话铃声宣告了今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

电话里传来的是管家仓本庄司浑厚的男中音。

“早餐很快就准备好了。”

“谢谢。”

我把烟斗搁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外面披上一件外套……一切就绪后，我戴上白色手套。最后是脸。

面具。

这个面具象征现在的我——藤沼纪一生活的全部，人生的全部。

面具。

没错，我没有脸。我每天都戴着面具生活，隐藏自己狰狞的真面目。这个白色面具是模仿馆主人原本的相貌制成，仿佛被吸附在肌肤上的一层橡胶，毫无生气地罩在原本鲜活的脸上……

八点五十五分。

我的右侧——书房门对面的一扇门后响起了敲门声。这扇门通向客厅，她——由里绘和往常一样，微笑着走进来，拯救我这颗孤独彷徨的心。

“早上好。”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雪白的连衣裙令人眼前一亮。

“请用咖啡。”从她粉红的唇间吐出银铃般的声音。

我从床上挪到轮椅上。

由里绘静静地看着我，在推来的小车上把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我戴着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迎接她的目光。

“已经过了一年了。”她轻声低语，等待我的回音。

“谢谢你的咖啡。”我拿过咖啡杯，顾左右而言他。

一年——貌似平稳度过的这一年。

位于山间的这个地方仍然与世隔绝一般宁静。山谷间的河水清澈见底，三架水车永不停息地转动着。我和由里绘，还有仓本，寂寞地生活在这里，除了通勤女佣，平时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一切都是老样子——在外人看来如此，我却知道其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毋庸置疑，这一切都源自去年那件事。

两个死去的男女，一个就此销声匿迹的男子……这一切想必都对由里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也许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伤害。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眯起眼睛，透过面具凝视由里绘。

由里绘——我唯一深爱的女人，她在这个塔里度过了孤独的少女时代……

她小巧玲珑，身高不过一米五，冰肌如雪，香鬓如云。

她确实变了。朦胧的眼眸中有了某种东西，早上亲自泡好咖啡并来房间里陪伴我，有时候走出“塔”门在山间戏水。简而言之，她学会了积极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她变了。

我应该为她的变化感到喜悦吗？

“你今天很漂亮，越来越美了。”

她低下头，羞红了脸。

“今天下午他们又要来了——不怕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小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少女的香甜气息混杂着烟草和咖啡味扑面而来。

“有一点。”她开口回答，“不过没关系。”

“别担心。”我温柔地安慰她，“事情已经过去了，今年不会再出事了。”

（——果真如此吗？）

果真再也不会发生不测吗？

我扪心自问，不由地摇了摇头——猛烈地，更加猛烈地。

对，再也不会出事了，再也不会了……只要一年前消失的那个男人不变身为幽灵在馆内徘徊。

我和由里绘面对面，默然无语。

（她在这个白色面具上看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猜想着，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不安。

“等一下弹琴给我听。”

由里绘对我的要求莞尔一笑。

餐厅（上午九点三十分）

“下午的准备做好了吗？”我问管家仓本庄司。

这是位于塔一楼的餐厅，这个宽敞的圆形大厅有两层楼高。我和由里绘在大厅中央的圆桌边吃早饭。

“是的。”身穿深灰色三件套西服的仓本在由里绘的杯子里又倒满了一杯咖啡后，立刻回应我。他端着托盘，毕恭毕敬地转过身来。“我已经收拾好了‘别馆’一楼的一号室到三号室，给客人们使用。下午两点客人们抵达以后，三点在那边的大厅喝下午茶，晚上六点在这里用餐……我打算和往年一样，您看可以吗？”

“你看着办。”

“是。”

仓本身材魁梧，花白的头发梳成背头，宽阔的四方额头下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鼻子下面是光泽暗淡的厚嘴唇。他年近六十，皱纹密布的脸上从来看不到一丝笑容，响亮的男中音也如同他的脸色一样冷漠，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然而，正因为如此，如今在日本已经不再使用的“管家”一词才和他的形象浑然一体。他顺应主人的意思，默默地打理家中的所有杂事，从不掺杂自己的情感——这是一项才能，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

“老爷，”仓本站得笔直，“昨天晚上您回房间后，有电话找您。”

“噢？找我？”

“是。不过对方说不用特意惊动您，所以我就问了有什么事。”“什么事？”

“这个——”仓本迟疑了一下，“是新村警官打来的。”

新村是冈山县警察局搜查一课的警部，去年参与调查了发生在这里的那起事件。

“他说今天有一位男士也许会来拜访。”

我疑惑不解。

“新村先生说是他在九州大分县警局一个熟人的弟弟，据说是个怪人。”

“他来做什么？”

“他似乎对去年的那起事件兴趣浓厚。昨天突然找到新村先生刨根问底，问了这里的地址后就说‘明天前去拜访’。新村先生说可能会给我们添麻烦，但是又不能怠慢朋友的弟弟，所以再三请我们帮忙。”

“唔。”我点燃烟斗，“他叫什么名字？”

“听说姓岛田。”

陌生的名字。我从不欢迎陌生的访客，否则怎么会愿意戴上面具，住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呢？

素未谋面，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人，偏偏对去年的事件感兴趣……

“请问如何是好？”

“叫他回去。”

“知道了。”

我和由里绘再也不愿意回忆去年的事件。这一年以来，我们拼命从心里抹去有关那个夜晚的记忆，不让它威胁我们平静的生活。

然而，就算没有岛田这个人的来访，我们在今天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九月二十八日，他们——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前来造访的今天。

回廊（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由里绘推着我的轮椅离开了餐厅。

“回房间吗？”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想沿着回廊转一圈。

从右边的窗玻璃看出去，外面是一个日本风格的庭院，我们在塔四周的回廊上前行。

炫目的阳光照射在灰色地毯上，形成斑驳的剪影。庭院中央椭圆形的水池里波光粼粼，铺着白色细沙的小径上散布着开败了的花丛……

走过窗户，右边出现了一扇门，里面有一道楼梯，直通地下室。

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愿回忆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往事。由里绘也一样。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轮椅上的我不由得一惊。

“啊，早上好。”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野泽朋子，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

她从去年开始在这里帮忙，每个星期有三天从城里过来，晚上再回去。不过，昨天晚上我们特意请她留宿在这里。

她身穿围裙，手里拎着一个洗衣筐，低下头站在原地，让我们先过去。

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和截止到去年今天住在这里的女佣根岸文江正好相反。她和仓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从不多嘴，只做自己的事。可是，对她过于内向的性格我并不欣赏。她还有一点和仓本一样，就是不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这一点令我心烦意乱。例如，她到底怎样看待我们这一对住在这个古怪地方的老夫少妻呢？

“老爷，请问——”她少有地主动和我搭腔。

“嗯？”

“这间地下室……”

“怎么了？”

“那个，我一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觉得很恐怖……”

这也难怪，知道去年在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之后，谁都会觉得很恐怖。

我抬起手，打断了朋子。

“已经换了新的焚烧炉，其他地方也打扫干净了。”

“啊，是的，我知道。可是……而且，那里常常有一股怪味。”

“怪味？”

“嗯，很难闻。”

“是你多心了吧？”

“啊，可是，我还是觉得……”

“不要再说了。”听到身后的由里绘惴惴不安地叹息了一声，我厉声制止了朋子，“你去找仓本吧。”

“好，打扰了。”

朋子逃似的离开以后，我回头安慰由里绘：“别胡思乱想。”

“是。”她轻声回答了一句，推着我的轮椅继续前行。

右转后沿着外墙一直来到宅院的东北角，我们把这里称为“北回廊”。

经过厨房和用人房以后，北回廊面向右边的中庭的一侧，宽度增加了一倍。铺设着灰色地毯的走廊笔直延伸到尽头的一扇门前。地板上铺了木制马赛克，墙上等距离排列着面向中庭的窗户。

左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等的画框，其中有很多油画——藤沼一成这个天才用心捕捉到幻象中的风景，将其描绘在画布上。

今天又有三个男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欣赏油画，并且都想要把这些画弄到手。这个家每年只有一天有人来访，那就是九月二十八日——一成的忌日。

说到忌日，今天也是根岸文江遇难的日子。而明天，二十九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离开人世的日子……

“我让仓本在餐厅摆上几盆花吧。”我忽然开口说。

“花？”由绘里愕然地问道，“为什么……”

“悼念故人。”我小声回答，“尤其是纪念他——正木慎吾。”

“不要这样说——”由绘里忧郁的眼眸直视着我的白色面具，“请不要说这么悲伤的话。”

“悲伤吗？”

我自嘲地歪了歪嘴，思绪无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

第二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藤沼纪一的卧室（上午八点三十分）

像往常一样，他醒了。

朝向中庭的东边窗户上挂着米黄色的窗帘，明媚和煦的阳光照进室内。耳边传来山间小鸟清脆的叫声和潺潺的流水声，当中混杂着在楼西面不停转动的水车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清晨。

九月以来，每天都风和日丽。昨天晚上的新闻报道台风正在靠近，受其影响，中国部分地区在二十八日下午将开始下雨。也就是说，今天早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在宽大的床上缓缓坐起身。

早上八点三十分。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着与平时起床时一样的时间。

他靠在床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用了多年的石南根烟斗，装上烟叶。不一会儿，香气伴随着乳白色的烟雾缓缓溢出。

三天前开始的感冒痊愈了，因为烟草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香味。

他坐在床上吞云吐雾，缓缓地闭上双目。

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又到了。今天下午，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和古川恒仁这四位客人又会如约而至。

他们每年一次的来访，对隐居在山间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甚至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这是他的真实想法。然而——

另一方面，他又对自己的这种情感持否定态度。他可以拒绝他们的来访，但是多年以来没有拒绝的原因是出于一种类似赎罪的感情。

（无论如何——）

他紧闭双眼，干燥的嘴唇间吐出一声叹息。

（他们今天又要来，既然肯定要来，那也没办法。）

他并不打算分析自己复杂的心理，对他们的来访既感到难以应付，又暗自期待——仅此而已。

八点四十五分。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轻轻的电话铃声宣告了今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

电话里传来的是管家仓本庄司浑厚的男中音。

“您身体怎么样？”

“啊，已经好了。”

“早餐很快就准备好了，请问您来用餐吗？”

“我现在就去。”

他把烟斗搁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外面披上一件外套……一切就绪后，他戴上白色手套。最后是脸。

面具。

这个面具象征十二年来的他——藤沼纪一生活的全部，人生的全部。

面具。

没错，他没有脸。他每天都戴着面具生活，隐藏自己狰狞的真面目。这个白色面具是模仿馆主人原本的相貌制成的，仿佛被吸附在肌肤上的一层橡胶，毫无生气地罩在原本鲜活的脸上……

八点五十五分。

卧室的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听到他回答“请进”，一个身材矮胖、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住家女佣根岸文江。

“我拿药来了，您感觉怎么样？——啊，您已经换好衣服了！今天不系领带吗？哎呀，您又在抽烟啊！对身体可不好哦，真希望您听一听我的劝告。”

文江四十五岁，比他年长四岁，看上去并不显得十分苍老。她皮肤黝黑，下巴宽大，一双大眼左顾右盼，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

他戴着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听她说完，用手撑着要从床上起身。文江赶忙上前扶他。

“我一个人没问题。”他哑着嗓子拒绝文江的帮助，把瘦削的身体挪到轮椅里。

“吃药吧。”

“不吃了。”

“不行，不行，慎重起见最后再服一天药。今天有客人要来，您更要处处留心。”

无奈之下，他把文江递过来的药丸塞进了嘴里。

文江心满意足地把手搭在轮椅背上。

“今天还不能洗澡，观察一天，看看情况吧。”

真烦人，他暗自思忖。真不想被她管头管脚。做过护士的文江一碰到和健康相关的问题就变得特别啰唆。

文江性格爽朗，喜欢照顾人。她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却看不见这次经历给她带来的阴影。她态度和蔼，从家务事到照顾他的沐浴以及身体其他方面，把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虽说不用像仓本那样成为一个时刻和主人保持距离的“机器人”，但是他由衷地希望文江能少说几句，安静一点儿。

“去用餐吧。啊，您不能带烟斗去，放在这里吧。好了，走吧。”文江推着轮椅走出卧室，“小姐和正木先生已经在餐厅了。”

“由里绘也在餐厅？”

“嗯。最近小姐比以前活泼多了，真为她高兴。老爷，最近我常常想，小姐多出去走走会对她更好。”

“什么？”他回过头瞪着文江，白色面具下的脸不悦地板了起来。

“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关系。”他垂下肩，又转向前方。

塔屋（上午九点四十分）

吃完早饭，藤沼由里绘独自回到塔上的小屋。

她是个宛如从漫画书中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少女——娇小的脸庞上是秋水般的双瞳、玲珑的瑶鼻和如点绛般的朱唇，肌光胜雪，青丝如绢……

由绘里年方十九，明年春天就满二十岁了，已经到了不适宜被称为“少女”的年纪。然而，她娇小的身体里完全感觉不到“女人”的成熟，郁郁寡欢的神情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美少女。只有这个称呼才适合她。

身穿浅黄色罩衫的由里绘靠近白色的窗户，茫然若失地眺望窗外的风景。

蜿蜒的群山间流淌着一条墨绿色的河流，深灰色的阴云在天空中缓缓地扩散开来。

随着深秋的来临，绿色的树木就要开始变色了吧？冬天到来之后，山谷里的一切——从这座塔上看下去——将变成白茫茫一片。在这个房间里，已经经历了几次季节更替呢？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房间，由于楼下的餐厅有两层楼高，所以这里相当于三楼。

墙上贴着高雅的银灰色墙纸，地上铺着浅色长毛地毯，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豪华水晶吊灯。

尽管在白天，室内也略显昏暗，因为窗户相对于宽敞的房间而言，显得太小了。

由里绘离开窗边，在房间深处的大床上坐了下来。

房间南侧的圆弧被一堵墙截断，墙上的两扇门分别通向楼梯平台和盥洗室。左侧的那扇褐色铁门是生活在轮椅上的主人的专用电梯。

室内摆放着富丽堂皇的家具——衣橱、梳妆台、书架、沙发、三角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藤沼一成描绘的幻想中的风景。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十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这个山谷中的这座建筑内的这间塔屋里。

十年前——由里绘当时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在那之前两年，一九七三年十月，她的父亲柴垣浩一郎英年早逝，时年三十一岁；母亲在生下第一个孩子由里绘时就离开了人世——她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父亲去世时的回忆依稀留在她的脑海里。

冰冷的白色病房、散发着药味的病床、剧烈咳嗽的父亲、染红了床单的鲜血……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把她拖出了房间。然后……

接下来的记忆是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泣不成声。她认识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父亲病倒之前就经常来家里的“藤沼叔叔”。

由里绘随后就被藤沼纪一收养了，这是浩一郎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对纪一的嘱托。

藤沼纪一是柴垣浩一郎曾经的恩师——画家藤沼一成的独生子。

由里绘被收养后没多久，纪一遭遇了一场车祸，脸部和四肢受到重创。他离开家乡神户，在这个山谷里建了这座风格独特的房屋。由里绘也被他一起带到了这里。

以后的十年，由里绘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这个馆，这个房间，从窗口看到的风景——就是她知道的全部世界。她不再去学校，也没有朋友，甚至不看电视和杂志，对同一片天空下的同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一无所知。她就这样生活了十年。

少女的唇间哼响了哀伤的旋律。她从床上站起来，径直走到钢琴前面。

纤细的手指落在键盘上，配合着嘴里的曲调，她试着弹奏起来。

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是半年前开始寄宿于此的纪一的朋友——正木慎吾教她弹的。

这首曲子很短，凭着模糊的记忆弹完之后，由里绘来到房间西侧的露台上。

外面的空气十分潮湿。温热的南风自下而上吹乱了她的秀发。也许是出于心理作用，流淌在塔下的水声以及随着水流转动的水车声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急促。

由里绘的嘴唇颤动起来，然而这一次并没有发出旋律。

“太可怕了！”

这是她十年来一尘不染的心底里第一次感到恐惧。

前庭（上午十点十分）

三个直径五米的巨大车轮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哐当、哐当、哐当……

水声轰鸣地冲击着黑色车轮叶板。

这架三连水车紧邻房屋西侧，它的气势甚至让人想到蒸汽火车。

头戴白色面具的主人藤沼纪一推着轮椅来到铺着石板的前庭，从正面眺望这栋造型独特的建筑。一个瘦削的男人抱着双臂站在纪一身边，他身穿褐色长裤，配一件深灰色衬衫。

“藤沼先生，我总是忍不住想，”男子松开手臂说，“这个水车，简直像……”

男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纪一，似乎期待他有所反应。

“简直像什么？”白色面具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住的这栋建筑，简直像——怎么说呢，抗拒着时间的流逝，永远不停地转动，却让这个山谷中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下来。”

“唔。”轮椅上的纪一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男子，“你还是老样子，像个诗人。”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发出了苦涩的叹息。

（是谁让诗人的人生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这名男子叫正木慎吾，是藤沼纪一的老朋友。两人都出生于神户，他比纪一年轻三岁，今年三十八。两人在大学的美术研究会上相识，交往至今。

纪一很早就明白自己缺乏父亲那样的才华。高中毕业后，他进入神户的一所私立大学，就读于经济系。毕业后他依靠父亲的支持，开始经营不动产，成了一名成功的实业家。

另一方面，正木在艺术上颇具天分，却遵从父亲的意愿在法学系学习，准备参加司法考试。大学二年级时，他的一部作品偶然被藤沼一成看到，获得高度评价，从此决定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他不顾在大阪担任会计师的父亲的反对，中途退学，重新参加考试，考入美术大学，跟随一成立志成为一位优秀的画家。

太讽刺了。纪一暗自思忖。

（天才幻想画家的独生子是个实业家，会计师的儿子却是画家……）

当年，纪一对此感慨万千。

纪一本身缺少绘画才能，却对自己的赏画能力非常有信心。在他看来，正木在绘画的道路上一定会取得辉煌成就，相比在同一时期师从一成的柴垣浩一郎，两人的能力简直可以说有云泥之别。正木比恩师一成更有想象力，画风独立奔放。再进一步说，与一成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之中不同，正木的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性。纪一从他的作品中看见了一个年轻的诗人。

（然而……）

然而，那天——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夜发生的事故，改变了正木和纪一的人生。

在那之后的十余年里音信全无的正木慎吾，在今年四月突然来到这里求纪一帮忙。

他希望纪一让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并让纪一不要追问理由。

纪一立刻意识到正木已经走投无路了。大阪的双亲已经去世，他无家可归；而且，正木形迹可疑，或许闯下了什么大祸，正在被警察通缉。纪一虽然有些担心，却依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来没想过拒绝。

“听文江说，今天由绘里的精神好了很多。”藤沼纪一抬头仰望耸立在左前方的那座“塔”，“多半是你的功劳。”

“我的？”正木诧异地反问。

纪一平静地点点头。“由里绘似乎很喜欢你。”

“看起来，重新开始练习钢琴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她从五岁就开始弹钢琴了吧？”

“她从父亲病倒以后就没弹了，所以时间不长。”

“她弹得很好，已经有了基础，教起来也很轻松。”

“这真是太好了，可是……”

“藤沼先生，你不会……”

“呃？”

“你不会在胡思乱想吧？”正木摸着鼻子下的胡须呵呵一笑，“失礼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想你是由里绘小姐的丈夫，会不会对我起了疑心。”

“一派胡言。”

纪一在面具下对朋友怒目而视。正木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朝气蓬勃。然而，他面容憔悴，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没关系，藤沼先生。”正木泰然自若地摇头否认，“你不用担心。”

“什么？”

“不用担心。因为我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当作‘女人’，就像对于你这个丈夫来说，她永远都不可能是‘妻子’一样。”

纪一咬着干燥的嘴唇，无言以对。

“由里绘是个孩子，是个小孩，而且，或许以后一直都是。”

“以后一直都是？”

纪一把视线从朋友脸上移开。

“由里绘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自从十二年前她父亲去世，住进这里以后的十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可是……”

“我明白，都是我的错。我把她关在这里——那座塔上，不让她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向往。”

“你有罪恶感？”

“如果说没有，我是在骗人。”

“我并不想对这件事说三道四。”正木从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被压扁了的烟盒，“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说什么？”

“藤沼先生，我认为，对于你来说，由里绘小姐和一成大师留下来的艺术品是一样的吧？你大概是想把她封闭在藤沼一成描绘的风景之中吧？”

“啊……”纪一发出喘息声，“你不愧是个诗人。”

“我不是诗人。”正木耸了耸肩，把香烟叼在嘴里，“即使曾经是，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尽管正木装作满不在乎，纪一还是深切地体会到了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遗憾。

（十二年前的那起事故……）

（然而，说到遗憾，我又何尝不是呢？）

哐当、哐当……

永不停歇的水车声和那天晚上发生事故时毁灭一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藤沼纪一不由得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捂住耳朵。

“好像要变天了。”正木抬头看着天空，换了一个话题，“下午果然要下雨了。”

这栋房屋被石墙包围，让人联想到欧洲的古城堡。那座“塔”同样是由红褐色的石块建造而成。遮天蔽日的乌云从塔那边黑压压地涌过来，整个建筑一下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三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前庭（上午十点四十分）

出了位于西南角的大门，一个铺满石板的阶梯结构庭院以扇形呈现在左手边——也就是房屋的东侧。黄杨树围成了低矮的篱笆，把纵深为三米左右的台阶分割开来。庭院四周是一圈郁郁葱葱的杂树林。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阴沉诡异，甚至弥漫着一股杀意。

由里绘推着轮椅走下斜坡，经过右边水渠上的小桥，沿着石板路走向房屋的右侧。

哐当、哐当……

水流冲击着黑色的车轮叶板。

我们停下脚步，从正面打量这个直径五米、不停转动的三连水车，然后走下身后的石板坡，来到溪涧的林荫小道上。

冈山县北部——从距离这里最近的A市坐公共汽车，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开一个小时，才能来到这座“水车馆”——也有人根据馆主诡异的模样，把这里称为“面具馆”。

哐当、哐当……

像今天这样看着转动的水车，倾听它发出的声音，已经成了我每天都要做的事。这个时候，我会闭上双眼，让自己的内心世界安静下来。

哐当、哐当……

——和平日一样。

周围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眼前的水渠和脚下的溪流清澈见底。

哐当、哐当……

水车发出沉重的声音，仿佛赋予了这栋建筑生命。

这个山谷就这样把我——也许还有由里绘——的余生完全封闭在静止的空间里。

“由里绘。”听到站在轮椅边的由里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回头呼唤她的名字，“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由里绘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儿寂寞。”

“寂寞？”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词，“是因为住在这里，所以寂寞吗？”

“我也不清楚。”她把目光投向左前方的“塔”，脸色苍白，随即又泛起红晕，“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关系。”

我心情沉重，反复思索着她所说的“寂寞”。

我对她的孤独心知肚明。从小父母双亡，以后的十多年间独自居住在这个馆里。她没有一个朋友，没有去学校读书，没有进过城。她的阅读范围非常有限，直到去年为止，甚至没有看过电视。

我也曾考虑过把她从这个与世隔绝的时间和空间中解放出来，然而时至今日，这又怎么可能呢？

由里绘默默地抬起头，注视着常年以来封闭着自己的那座“塔”。我从她的侧脸依稀看到了她父亲柴垣浩一郎的模样。

柴垣浩一郎是藤沼一成的弟子。他勤学苦练，拥有炉火纯青的绘画技巧，却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情感——画出来的作品仅仅是对一成的模仿而已。在我看来，早早离世的他留下的唯一杰作，就是女儿由里绘。

哐当、哐当……

水车声使我的回忆从柴垣浩一郎的病故一下子跳到两个月之后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坐在车上的三个男女分别是藤沼纪一、正木慎吾以及正木的未婚妻堀田庆子。

天寒地冻的圣诞前夜。两个已经订婚的人被邀请到当时还在神户的藤沼家参加晚会，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晚上风雪交加。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黑色沥青道路被冻住了。然后……

三架水车声和那天晚上发生事故时毁灭一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哐当、哐当、哐当……

我不由自主地想伸出双手捂住耳朵。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引擎声。

同一个地方（上午十一点）

“啊——”由里绘回头一看，“红色的汽车……”

我也把轮椅调转方向。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了视线，但还是能看见坡下的林荫道上停着一辆汽车。

汽车熄火后，驾驶席的车门被推开，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走了出来。

“啊，是这里，是这里。”他高声叫道。

男子沿着从树影摇曳的石板路走上来，踮起脚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您就是藤沼先生吧？”他大声问我。

我没有理睬他。由里绘像个孩子一样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啊，这栋房子真气派啊，跟我想象的一样。”

他身材颀长，实际身高也许不足一米八，但因为瘦削，显得远比实际要高。不，与其说高，还不如说是瘦长。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上面是一件象牙色夹克衫。他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来了。

“水车馆啊，原来如此，名副其实！”

他在我的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我们，凝视着在水渠里转动的水车。

“过了那边的桥就是大门吧？整座建筑被石墙包围……哦？还有一座塔！果然是水车城堡啊！说到水车，很多人都联想到《森林水车》那首歌里唱的小型水车，其实不然，并不都是那样的。当然，也有很多小水车，但我在看到福冈朝仓的大型水车群时，着实被震撼住了。当时年纪小，除了感动，还觉得害怕，黑咕隆咚、怪里怪气的机器——眼看着就要滚到跟前来了。这里的水车跟福冈的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而且，主体还是这座西式建筑，让人叹为观止，不愧是中村青司的……”

“中村青司？”

“啊，失礼失礼！光顾着一个人说话了。您是藤沼纪一先生吧？”他笑呵呵地直视着我的脸。虽然是初次见面，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因为我戴着瘆人的面具而有丝毫改变。

“嗯。”我微微点点头，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就是岛田吧？”

听我说出他的名字，他似乎有点吃惊，随即又咧嘴一笑。“哦，看来昨天的那个警部已经和您联系过了。哎呀，他好像把我看成可疑人物了。”

接着，他用手轻轻拨了拨微微卷曲的头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叫岛田洁。初次见面，请原谅我的冒昧。”

他年近四十，黝黑瘦削的脸颊上有一对凹陷的眼睛，嘴唇很厚，一说话就露出一口白牙。

我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听说你对去年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很感兴趣？”

“嗯，对，可以这样说。”岛田洁窘迫地移开目光，“我并不是来凑热闹的。其实，对我来说，去年的事件并非和我毫无关联。”

“此话怎讲？”

“古川恒仁，您认识吧？”

“这个，我当然认识……”

“去年发生那起事件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实际上，我认识他，我们是朋友。”

“什么？！”

“他是高松某个寺院的副住持，对吧？我父亲是大分县一个寺庙的住持，我在关东的一所佛教大学上过学，他是我的学长。”

“哦。”我点点头，看了一眼由里绘。她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岛田的脚边，仍然紧握着轮椅的扶手。

显然，她现在非常惶恐。情有可原，对面是一个陌生的访客，而且从他口中说出了“古川恒仁”这个名字……

“由里绘，”我对她说，“你先回去，我一个人也能行，没关系。走吧！”

“是。”

“是您的太太吧？”目送由里绘往大门方向走去，岛田发出由衷的赞叹，“怎么说呢，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漂亮。”

他似乎对我和我家里的情况有所了解。我在面具下很不客气地瞪着他。

他又抓了抓头发，接着说道：“嗯，所以，我听他——恒仁介绍过水车馆。然后就发生了那起事件，我当时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他称呼古川为“恒仁”。

古川恒仁——就是一年前在那个暴风雨之夜猝然消失的男人。他被怀疑偷了一成的画，杀害了正木慎吾，并将其分尸后放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焚烧……最后，逃之夭夭。

正如岛田所说，古川是高松某个寺庙住持的儿子，当时是那里的副住持，而那座寺庙就是供奉藤沼家历代祖先的菩提寺。

“藤沼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是怎么想的？”

“什么？”

“您认为去年那起事件的真凶真的是他——古川恒仁吗？”

“你认为还有其他可能吗？”我摇了摇头，一半是在问自己。

“是吗？”岛田微微耸了一下肩膀，凝视着我的白色面具，“可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有哪里不对……”

“那是因为你是古川的朋友。”

“对，当然有这个原因。在我看来，恒仁性格软弱，有些神经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人。嗯，我这样说也缺乏说服力，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岛田先生，”我坐立不安，不耐烦地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冒犯您了吗？”

“我不愿意重提旧事。”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还知道您不喜欢家里来客人，至于您为什么要戴着面具生活在山里，我也略知一二。”

“既然如此……”

“对不起。”岛田谦卑地低下头，但马上又抬起双眼，声音里含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但是，我不能不来。”

然后，他双手插在有些纤细的腰上，再次抬头仰望耸立在前方的水车馆。“水车馆，应该是十一年前修建的吧？”

“嗯。”

“这条水渠是为了使水车转动而特意引过来的吧？作为个人住所来说，这个工程未免过于浩大。那架三连水车的动力应该是有特殊用途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了一阵，终于有所发现。“啊哈！原来如此！那边是电话线，不是电线啊。也就是说，水车是用来发电的？”

“没错。”

“原来如此，真不得了！”岛田不住地点头，兴致盎然地抬头看着这座宅邸，“中村青司的水车馆……”

他的喃喃自语传入了我的耳朵。中村青司——他刚才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中村青司？）

我忍不住问道：“你——岛田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啊，您听到了？”岛田转身面向我，“怎么说呢？我和他有很深的渊源。得知去年发生的事件后，我收集了不少资料，直到最近才发现这座水车馆的设计者是青司。我大吃一惊，感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

“这个——嗯，算了，反正总有机会告诉您的。”岛田笑眯眯地说，“对了，藤沼先生，您刚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说实话，我来这里一半是出于偶然。”

“偶然？”

“就是说，并不是为了洗刷恒仁的嫌疑……这不是我从九州驱车来这里的目的。”

“怎么回事？”

“我在静冈有个朋友，我现在是在去看他的路上。昨天到冈山时，偶然注意到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

“也就是说，你是心血来潮？”

“说心血来潮也不太准确，我对那起事件念念不忘，而且也想亲眼看看中村青司设计的水车馆。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我就控制不住了，所以……”

“唔。”我用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抓住轮椅把手，“那么，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恒仁参加今天的例行聚会，因为我对藤沼一成先生的画也颇有兴趣。我知道这样会给您添麻烦，还请见谅。”

“明白了。”

（我要请他进去吗？）

我左思右想，心情复杂地压制住反驳的念头。

（我为什么要请他……）

他暗示了建筑师中村青司和自己的关系，也许这就是理由吧！不过，并不仅仅如此。这个叫岛田洁的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我感觉到了隐藏其中的一股强大力量。

“岛田先生，请。”我说，“我让人再准备一间客房。请把车开上坡道，然后向左转——那里有一个停车场。”

狂风肆虐，天空中乌云密布。照耀着四周的太阳躲进了云层，水车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四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车中（下午一点三十分）

“天色不太对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森滋彦透过挡风玻璃仰望天空。

“据说台风要来了。”手握方向盘的三田村则之回应道，“看来今天晚上要下雨了。”

天空中阴云笼罩。汽车行驶在山谷间的林荫道上，能看见的天空十分狭小，视线所及的范围完全被乌云覆盖，一切都仿佛与道路两旁的杉树林的黑影融为一体。

“我来开吧。”看到三田村从方向盘上松开一只手，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森滋彦说，“昨天晚上出了急诊，没怎么睡觉吧？”

“不用，没那么严重。”三田村不动声色地说，“不远了，两点多一点儿就能到。”

三田村在神户经营外科医院，今天早上六点出门前往水车馆。在名古屋M**大学担任美术史教授的森按照往年的惯例，在头一天下午来到神户，当天晚上寄宿在三田村家里。

车内的音响播放着现代爵士乐。

三田村热爱爵士乐，森却并不喜欢这一类音乐。从神户过来的一路上，他如坐针毡，又不能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如果对三田村说自己不太了解最新的音乐潮流，还不知道要被他怎样嘲讽。这是森无法接受的。

森今年四十六岁，十年前从副教授晋升为正教授。

三十五六岁就成为副教授，可以说是年轻有为。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业绩外，已故的森文雄名誉教授——也就是七年前去世的森滋彦的父亲，在当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今年一定要看到那幅画。”森扶正了度数很高的黑框眼镜，“三田村，你还没看过吧？”

坦白说，森对于三田村这名外科医生并没有什么好感。

三田村是个风度翩翩的白面小生，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他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兴趣广泛，能言善辩。森则身材矮小，弯腰驼背，两三年前听力开始衰退，现在右耳上戴着助听器——一种附在眼镜挂耳上的小型电声放大器。他自认为是一个“书呆子”，除了专业知识，他只对国际象棋略感兴趣。在比自己年轻十岁的三田村面前，森真的是相形见绌。出于这种心理，想到三田村年纪轻轻就有机会看到藤沼一成的画，森滋彦越发感到气不过。

三田村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瘦削上翘的下巴，对森的问题回答了一声“是”。

“梦幻的遗作《幻影群像》，这个名字真有气势啊！教授，我记得您父亲看过这幅画。”

“听家父说，他在一成大师的工作室里观赏过这部作品，那是在一成大师去世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七〇年的秋天。《幻影群像》是一幅一百号大的宏伟巨作
[1]

，主题与他以往的作品大相径庭，可谓是一幅与众不同的作品。”

“最终，这幅作品并没有‘入世’，在完成之后不久，一成就病倒了。他去世后，这幅画被收藏在神户的藤沼家——据说这是一成的遗愿，再后来才被纪一先生带到了水车馆。”

“是啊，我们都希望能亲眼看看，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有没有机会呢？”

“这个嘛——”三田村皱起浓眉，“我看很难。你也知道，纪一先生是个固执的人。如果我们提出无理的要求，说不定一年一次的‘开馆’都会被取消。”

“这个人真不好对付啊。”

“我不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但是说极端一点，他这个人就是个极度自我又自卑的怪物。哎，不过这也没办法。”

（极度自我又自卑的怪物……）

森滋彦惊诧于三田村激烈的措辞，却随即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啊。）

森滋彦和三田村，还有今天造访水车馆的另外两位客人——大石源造和古川恒仁——都很清楚十二年前冬天发生的那场事故。圣诞夜，在神户的藤沼家举办的晚会之后……

开车送两位朋友回家的藤沼纪一在布满冰雪的道路上操作失误，与对面车道的卡车相撞。汽车被烧毁，车上的朋友有一人当场死亡，而纪一自己的面部和四肢则受到重创。

听三田村说，当时的情况真是惨不忍睹。

身受重伤的纪一被送往三田村的父亲担任院长的外科医院。当时，刚刚获得医师资格的三田村也参与了手术。

据他介绍，纪一的双脚粉碎性骨折，医生几乎不知该如何处理。他的双手被烧烂，烧伤和撞伤造成的伤口遍布在脸上，即便运用整容技术也无法恢复原貌。手术之后，纪一依靠拐杖勉强可以走路，但对于手上的伤痕和惨遭毁容的脸却无能为力。在今后的人生中，他再也无法以自己的真实容貌示人。

于是，为了隐藏自己被毁容的脸，纪一做了那个面具。

（那个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一想到坐在轮椅上的那张“脸”，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这个橡胶面具仿照纪一原本的相貌制成，包裹住整个头部，在脑后用绳子固定。纪一制作了几十张同样的面具。

出院后，纪一出售了颇有建树的事业，加上父亲一成留下的遗产，他的手中拥有了巨额财产。他拿出其中一部分，在冈山县北部的山谷中建造了一座奇形怪状的住宅，一直隐居在此。他又不惜重金收购了一成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作品，不到三年，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被他收入囊中。

人们将这座建筑称为“藤沼收藏馆”。

这些作品被纪一收集后，就再也没有展出过。痴迷于一成作品的爱好者们垂涎三尺，然而，本来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才隐居起来的纪一，当然不会轻易公开这些作品。

每年，只有在一成的忌日——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纪一才允许别人前来拜访，并欣赏自己收藏的作品。而享此殊荣只有四个人——森、三田村、大石和古川。

“三田村——”森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三田村，“纪一先生到底怎样看待由里绘小姐？”

除了面具主人居住的水车馆、收藏在馆内的美术作品、藏匿在某处的“梦幻遗作”以外，让人浮想联翩的，还有同样住在馆内的美少女。

三田村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说实话，这一点……”

“听说他们三年前就登记结婚了。”

“太不像话了。她从小就被关在那里，恐怕连结婚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楚，就被人不由分说地冠以‘妻子’的名号。”三田村愤愤不平地说，“发生车祸时，纪一先生的脊髓也受伤了，所以……”

“啊！”森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算了，我们也没资格说长论短。现在，能被邀请来欣赏他的收藏，我们就应该知足了。”

三田村手握方向盘，用力耸了一下肩膀。森轻轻点了点头，扶正了附有助听器的眼镜。

餐厅——大门（下午一点五十分）

吃完简单的午饭，水车馆的主人和朋友留在了餐厅里。由里绘只喝了一点儿果汁，几乎一口饭也没吃，就回到塔屋去了。

喝了几杯咖啡后，纪一点燃了烟斗，正木慎吾则盯着摊在桌上的书，沉默不语。

“哎呀，您又在抽烟！”根岸文江从圆形大厅的东侧那扇面向北回廊的门一进来，立即大声叫起来，“我也不怕您烦我，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

纪一装作没听见，继续抽烟。

文江又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您饭后吃药了吗？”

“嗯。”

“晚上还要再吃一次。”

“根岸，你要上塔吗？”看到女佣从台阶下的杂物间里拖出吸尘器，正木问道。

“嗯，我去打扫。今天还要练琴吗？”

“今天休息。”

“说得也对，客人马上就要到了。好了，我得抓紧时间了。”文江转身急匆匆地走向楼梯。

“对了，由里绘小姐刚才说，通向露台的门好像有点问题。”

正木的话音未落，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有人来了。”

“唔。”

纪一把烟斗搁在烟斗架上，把手放在到轮椅的车轮上。在墙边伺候的管家仓本虽然身材魁梧，动作却很敏捷，他快步向走廊走去。

“我们也出去迎接吧。”

“我来推你。”正木迅速起身，站在轮椅后面。

“文江，”纪一回头吩咐胖墩墩的女佣，“你去叫由里绘过来。”

“好。”文江拿起吸尘器，“请您别抽那么多烟。”

文江说着就往楼上跑去。戴着面具的主人和他的朋友紧跟仓本，从南侧门来到了西回廊。

长廊右侧的墙壁上陈列着藤沼一成的若干作品，左侧是纪一的起居室和书房。来到长廊尽头，打开一扇大门，便来到了门厅。

仓本打开入口处厚重的对开大门，来访者正步入门厅。

“谢谢，谢谢！”进来的男子鞠了一躬，大声问候坐在轮椅上的主人，“啊，看到您精神不错，真为您感到高兴。今天承蒙邀请，实在感谢不尽。”

从敞开的大门往外看，一辆黑色的租赁汽车正在桥的对面调头。

“啊，我是第一个到的吗？到得太早了，呀，正好两点。主人，请问这位是——”客人狐疑地看着站在纪一身后的正木。

“是我的老朋友。”

“我叫正木慎吾，因故暂时借宿在这里。请多关照。”

“啊，你好——你好，你好。”他诧异地上下打量正木，“我叫大石源造，在东京经营美术品，和一成大师是旧相识。哦，原来你是这里主人的朋友啊？我似乎和你有过一面之缘。”

“不，我们应该没见过面。”

“是吗？”

这是一个肥胖的红脸中年男人，身上裹了一件白色衬衫，配上一条花里胡哨的领带。他脖子粗短，大腹便便，谢顶得很厉害，几根残存的头发被发蜡固定着。

“其他几位客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带您去房间吧。请进。”仓本伸出右手，“我来拿行李吧。”

“啊，谢谢，谢谢。”

他在门口的鞋垫上蹭了几下鞋子，随手把褐色的手提包交给管家，随后满脸堆笑地转身对纪一说：“主人，今年能否有幸欣赏那幅作品？”

“哪幅作品？”

“啊，这个，也就是，一成大师的遗作……”

“大石先生——”戴着面具的主人坐在轮椅上，抱着双臂，在白色橡胶面具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美术商，“我说过很多次，不愿意给别人看那幅画。”

大石舔着肥厚的嘴唇。“啊，是——没错，您是说过。哎呀，我当然不会勉强。这个，我只是想……”

这时，由里绘怯生生地从纪一和正木的身后走了进来。

“啊，您好，小姐——啊，夫人。对不起，今天打扰了。”大石偷偷地观察主人的脸色，故意抬高了声音。

由里绘紧闭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啊。”正木慎吾看着门外，“又有客人来了。”

在哗哗的流水声与哐当哐当的水车声中，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是三田村的宝马。”大石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森教授应该和他在一起吧。”

不一会儿，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跨过水渠上的桥，走到了大门口。

“藤沼先生，好久不见。”穿着米黄色衬衣、身材高大的三田村神采奕奕地走向纪一，“听说您感冒了，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纪一不理会外科医生伸过来的手，“你父亲身体好吗？”

“托您的福。”三田村面不改色地把手缩回去，“从今年开始，由我打理医院。家父还是老样子，到处去打高尔夫球什么的。他还让我向您问好。”

说到这里，三田村瞅了一眼站在纪一斜后方的正木。

“他是正木。”纪一说道。

“正木……”三田村表情茫然。

“以前在医院承蒙您的照顾。”正木上前自我介绍。

“啊！”一直站在三田村背后的森叫了一声，“就是一成大师的那位弟子吗？”

“啊，我想起来了。”三田村点点头，方方正正的脸上浮现出心领神会的微笑，“那次车祸……”

听到这里，大石源造拍了一下手，毫无顾忌地大叫起来：“怪不得，我也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正木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三田村话音未落，阴暗的天空中瞬间划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天空中响起振聋发聩的怒吼。由里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其他聚在门厅中的人也吃了一惊。

“突然打了个雷。”大石松了一口气，“好像就在头顶。”

“别害怕，由里绘小姐。”

正木在双手捂住耳朵的美少女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头戴面具的主人扫了两人一眼，招呼三位客人：“请大家先去自己的房间。三点过后，我们在别馆的大厅一起喝下午茶。”

[1]
一百号大约为一百六十二点二厘米乘以一百一十二点二厘米。

第五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大门口（下午两点）

三位客人如约抵达了水车馆。

和去年一样，首先按响门铃的是大石源造。不久之后，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也开着宝马车来到这里。

三个人还是老样子。脑满肠肥的美术商满脸堆笑，粗声粗气地大呼小叫；白面书生般的外科医生装腔作势地微笑着向纪一伸过手来；畏畏缩缩的大学教授的脸上依然挂着一副带助听器的眼镜。

我和去年一样出门迎接他们，内心却和去年截然不同。

有几个理由。

首先，最让我忧心忡忡的，当然是去年在这栋房屋里聚会时，发生的那起事件——他们的到访不可避免让我回忆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说实话，我原本打算以此为由取消今年的聚会，但又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去年那起惨绝人寰的事件改变了我，也改变了由里绘，甚至连沉淀在这栋建筑里的空气也变了。这些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他们关心的是挂在回廊里的藤沼一成的作品，或者说是那幅他们从未观赏到的一成的遗作。

其次，让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是那天忽然在室内消失的那个人。他到底藏在哪里？他已经死了吗？还是仍然活在世上？

由里绘想必有相同的忧虑，聚集在这里的三个人心中也多少有类似的不安与疑惑吧。

还有一点就是——岛田洁这个不速之客。

我让仓本收拾一间客房给岛田。岛田诚惶诚恐地向我一再道谢，我当然没有忘记告诉他那是个什么样的房间。

“是去年正木住过的房间，没关系吧？”

“正木——就是去年被杀的正木慎吾吗？”岛田洁眨了眨眼睛，马上说“没关系”。

“没关系，我不介意。这里一共有几间客房？”

“一楼有三间，二楼有两间。你的房间在二楼。”

“那么，二楼的另外一个房间是去年恒仁住过的吗？没错吧，藤沼先生，去年恒仁就是在房间里神秘失踪的吧？”

“嗯，那个房间后来就被锁起来了。”

“噢噢，我真想亲眼看看。”岛田的好奇心显露无遗，“我并不是重提往事，可是，藤沼先生，您也对那起事件中不大明朗的部分很感兴趣吧？”

对那起事件不大明朗的部分很感兴趣——没错，我必须承认自己有这个想法。

我含糊地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鬼迷心窍地让你住进来。既然请你来住一个晚上，就不会让你现在出去，但是请你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岛田笑嘻嘻地说，“‘鬼迷心窍’这个措辞真不客气啊。”

岛田看着我，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我不再搭理他。这时，仓本收拾好了房间，这位“不速之客”就走了进去……

另外三位客人像往常一样，透过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揣摩着我的心情，彬彬有礼地向我问好后，跟随仓本去了各自的房间。我准备稍后给他们介绍岛田洁这个“外来者”。

“三点请各位在别馆喝下午茶……”

话音未落，透过大门上半圆形的厚花纹玻璃，我看到翻滚的乌云中闪过一道光，随后响起了山崩地裂般的雷鸣声。

这番景象完全是去年的再现，大自然的演出让我心惊肉跳。

塔屋——北回廊（下午两点二十分）

水车馆的设计者是中村青司这个特立独行的天才建筑师。

这座建在长方形高墙内的建筑位于大多数人认为根本不适宜居住的山里。

外墙高达五米，有点像十二世纪到十四世纪的英国古城墙。

外墙内的建筑大致分为两部分。在长方形的西北角是以由里绘的房间所在的“塔”为中心建造的院落；隔着宽敞的中庭，与“塔”遥相呼应的是另外一个院落。这两个院落被外墙内圈的一条回廊从两个方向连接起来，我们根据用途称其为“主馆”和“别馆”。

主馆是我们的生活空间，沿着西回廊依次是我的起居室、书房和卧室，还有作品保管室；北回廊那边依次是厨房和用人房。西回廊外侧紧邻水车机房，由于设置了水车机轴的关系，有一半位于地下，内部安装了水力发电装置，以供应馆内用电。我自己对机械一窍不通，这些设备的管理和维修全都交给了仓本。

另一边，会客时使用的两层小楼就是别馆。以设在东南角的圆形大厅为中心，一楼有三间客房，二楼有两间客房。本来只有二楼的两个房间是客房，自从九月二十八日的“聚会”成为惯例以后，一楼的三个房间也被征用了。

从主馆和别馆向两个方向延伸出来的回廊在西南和东北角会合，前者形成了门厅，后者则是一个圆形小厅。（见图一和图二）

接下来——

目送三位客人穿过通向南回廊的门，向别馆走去后，我和由里绘沿着来时的走廊回到主馆的餐厅。

“上去吧。”

由里绘微微一笑，点点头，把我的轮椅推进电梯。这部电梯只能供一个人使用，由里绘走楼梯回到了塔屋。

从塔屋的窗户看出去的风景，是名副其实的“黑云压城”。天空、云层、山川、河流……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阴郁的灰色世界。

我站在窗边出神，由里绘在我身后打开了钢琴盖。

“你要弹什么？”我回头问她。

她伤感地看着我。“我知道的曲子很少。”

由里绘静静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指间流淌出宛如莺啼的琴声，酷似她自己的声音——《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这曾经是我喜欢的曲子。然而，现在一听到这节奏怪异的旋律，我就觉得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

一年前，由里绘在正木慎吾弹奏的曲调中度过了自己的第二十个晚春，那也许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我没办法弹给由里绘听。

（我无法像当时的正木慎吾那样弹琴。）

弹完后，由里绘望着我，仿佛在期待我的评价。我不动声色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说道：“弹得很好。”

将近三点，我们从塔上下来。

电梯到了楼下，褐色的铁门刚打开，我就听见“咔嗒”一声怪响。我从电梯轿厢里出来，等了一段时间，门仍然关不上。我摆弄了一下操作面板，不知为何，电梯纹丝不动。

“发生故障了吗？”由里绘从楼梯上走下来，疑惑不解。

“好像是，要跟仓本说一声。”

我们从餐厅出来到了北回廊。由里绘说要去卫生间，就走进了走廊上的厕所。

“老爷。”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头一看，野泽朋子站在从西回廊绕塔一圈延伸至此的走廊上。

“什么事？”我慢慢地调转轮椅的方向。

“哦，是这样的——”朋子犹犹豫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片。

“那个，实际上……”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像对待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个，这个东西，在老爷房间的门下……”

这是一张对折了两次的浅灰色黑条纹B5纸，是随处都能买到的信纸。

（在我的房间门下？）

我摸不着头脑。

我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打开了信纸。

滚出去。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这是……”我在面具下愕然失色。朋子提心吊胆地看着我。

我睨视着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啊，这个，就是刚才。”

“经过房间的时候？”

“是。”朋子应了一声后，忐忑不安地摩挲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不，那个，其实不是我发现的……”

“什么？”

“是那位叫岛田的客人……”

“他？”我不禁提高了声音。

朋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从别馆那边经过大门来这边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说在那个房间———就是老爷您的起居室——门下塞着这张纸。”

是岛田洁发现的？假设如此，他必定看了纸上的内容。

我竖起手掌，把纸片放到手掌上，挡住朋子的视线。

滚出去。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黑色圆珠笔写的这几个字横七竖八地排列在纸上，这是掩饰笔迹的惯用手法。

（恐吓信？）

“滚出去”——这是对我的恐吓吗？有人——是这个馆里的某一个人写给我的恐吓信吗？

“朋子，”我的目光回到女佣的脸上，拼命抑制内心的不安，“你看了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没有！”朋子用力摇头否认，“绝对没有。”

正当我无法判断她的回答是真是假的时候，由里绘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怎么啦？”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和朋子的异样，忧心忡忡地问。

“没事。”我在手里把信纸揉成团，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别馆大厅（下午三点十分）

包括岛田洁在内的四位客人聚集在了别馆一楼的厅内。

这个两层楼高的厅比主馆餐厅要小一圈，从西侧和北侧延伸过来的走廊在这里会合，设计师用落地玻璃窗面向中庭隔出了这样一个小厅。主馆、各个回廊以及门厅都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古典建筑，而这里的内部装修则是以白色为基调的现代风格。

这个客厅的天花板直通楼顶，内侧摆放着一套沙发，前方是一张白色圆桌。这里没有电梯，左侧的圆弧形楼梯是连接二楼的唯一通道。

四人坐在圆桌边，岛田和另外三位客人正在闲聊。墙壁上方有几扇打不开的窗户。

仓本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边听候吩咐。

“让各位久等了。”我向坐在圆桌边上的四个人打了个招呼，转动轮椅来到预留给我的正对中庭的位置上。由里绘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我嘴里说着客套话，依次环顾注视着我的四个男人。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他们三个人和一年前几乎一样，然而，第四个人——去年古川恒仁所坐的位子上，今天出现了另一个人。

我的视线落在岛田洁身上。他噘着嘴，坦然面对我的目光，手指在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画着什么。

“首先，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隔着外套的口袋，把手放在那张纸条上，伸出另一只手向大家示意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是岛田洁先生，因为某种原因，今天特别邀请他参加。”

“请多关照。”岛田点了一下头。

“刚才你说自己是古川的朋友。”大石源造挠着酒糟鼻，“这么说来，和我们并非毫无瓜葛。”

“你来这里也是因为喜欢一成大师的画吗？”

听到森教授的询问，岛田哈哈一笑。“不，不是这个原因。当然，我对画也很感兴趣。”

“哦？”森匪夷所思地眨着镜片后的眼睛，又看了我一眼，“那么，请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他对去年的事件感兴趣。”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他认为古川恒仁不是那起事件的凶手。”

大厅里一片哗然。

“这是一个标新立异的想法啊。”三田村则之抚摸着凹陷的下巴，“这么说来，你是来侦破那起事件的？哦，想不到你居然得到了主人的允许！”

“啊——”岛田对外科医生用的“侦破”一词不置可否。

仓本开始往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红茶，室内笼罩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还有岛田洁。我再次环视聚集在这里的四个人。

（那张纸条到底是谁写的？）

我苦思冥想。

（出于什么目的呢？）

无论如何，必须向岛田仔细询问发现纸条时的细节，同时还要警告他不要在馆里乱走。

然而，尽管如此……

大石、森、三田村——恐怕每个人都有机会避开仓本和野泽朋子潜入西回廊。三人当中无论是谁，都可以趁我和由里绘在塔屋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塞进我的房间。

这些人绝非善类，他们为了得到垂涎已久的藤沼一成的作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当然，也不能否认另有其人。

发现纸条的岛田就有很大的嫌疑；另外，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但也可能是仓本或野泽朋子写的。或者是，对了，是藏在这所建筑里的某个神秘人物……

正在此时——

轰隆隆！雷声大作。

“哎呀！”大石从裹在身上的衬衫口袋中掏出手帕，擦着油光锃亮的前额，“我就怕打雷。和去年简直一模一样。”

“是啊。不过去年雨下得更早，我们三个人刚在房间里安顿下来就下雨了。”三田村抬起头透过面向中庭的玻璃门，看着马上就要倾泻出滂沱大雨的黑色天空。

“您记得很清楚啊。”岛田说。

三田村用右手指尖摆弄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白净的脸颊上似笑非笑。“岛田先生，那是因为正好在开始下雨的时候，发生了那起事件。”

“那起事件？”

“是的，你应该知道吧？当时，这里的住家女佣根岸文江从塔的露台上跌落了下来……”

“啊，是吗？”岛田舔了一下嘴唇，“嗯，我倒不是很清楚。对了，好像是有这样一起事件发生了。”

根岸文江的坠落……

当时的雨声、雷鸣声、水车声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又在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一年前的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过后，三位客人来到水车馆，后来——第四位客人古川恒仁在倾盆大雨中姗姗来迟。就在那时……

第六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大门口（下午两点二十分）

三个人跟随仓本消失在通向南回廊的门口。

“我不愿意和这些人打交道。”正木慎吾夸张地耸了一下瘦骨嶙峋的肩膀，“每个人看上去都心怀鬼胎。你为什么偏偏邀请这些人？”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戴着面具的主人哑着嗓子回答。

这些人一直以来对纪一收藏的藤沼一成的作品虎视眈眈，不仅如此，他们很早以前就和藤沼家有很深的渊源。

美术商大石经销过一成的作品；森的父亲是一名美术研究者，他高度评价了一成作品的艺术性，使其闻名于世；十二年前，纪一他们发生车祸后被送往的那家医院就是三田村家的，如今三田村继承了家业。因此，当他们热心地前来接洽时，纪一无法回绝。

“盼望有机会瞻仰一成大师作品的爱好者数不胜数，你不打算也向他们公开吗？”

“不打算。”纪一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这样做，也是一种赎罪。”

“赎罪？什么意思？”

“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纪一对自己独占了一成留下的作品多少有一些罪恶感，为了缓和良心的谴责，才向他们公开这些“私人物品”。说白了，正因如此，所以没有向其他人公开的必要，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那件梦幻的遗作呢？刚才那个美术商提到了。”

“那又另当别论了。”纪一的声音条件反射般的变得瓮声瓮气，“你见过吗？”

“没有。一成大师似乎不满意那件作品——不太愿意给人看，而且那件作品完成不久他就病倒了。”

“是啊。”

面具的主人扫视了一圈门厅，昏暗的象牙色墙壁上点缀着几幅画。

“可能父亲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画那幅画，他困惑不解，又惶恐不安。”

在纪一看来，藤沼一成是真正意义上的幻视者。毫不夸张地讲，他所有的画都是把自己亲眼看到的幻景原封不动地描绘出来，所以对自己最后看到的幻景——将其描绘出来的那幅画，才会感到困惑不解又惶恐不安。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

纪一摇摇头，断然拒绝回答正木的问题。“我以后也许会告诉你，但是现在我不想多说……不过……”

“什么？”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所以把它藏在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想给任何人看，自己也不想看。”

正木岔开话题，没有追问下去。

“还有一位客人是和尚吧？”

“唔，是藤沼家菩提寺的副住持。今天从高松渡海过来。”

“副住持？他是住持的儿子吗？”

“对。他的父亲和我父亲相交甚厚。”

“原来如此。他多大年纪了？”

“和你差不多，好像还是单身。”

“单身啊。”正木瞥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熠熠发光的猫眼石戒指。

“啊——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

纪一把视线从正木的脸上移开，看了看由里绘。她倚靠在墙壁上，一直低着头，默然不语。

“古川也快来了。来来回回很麻烦，我就在这里等他。”纪一问正木，“你呢？”

正木看了一下戴在左手腕上的手表。“那么，我先回房间了。三点钟可以和大家一起喝下午茶吗？”

“请便。”

“那么——由里绘小姐呢？”

“能在这里陪我吗？”纪一问由里绘。

看到由里绘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木说：“我叫仓本或者根岸给你们倒杯茶吧？”

“不必了。”

“是吗？那么稍后再见。”正木和刚才三位客人一样往南回廊走去。

纪一叹了口气，把轮椅移到墙边。

“由里绘，别站着，去那边坐吧。”

“是。”

在昏暗的圆形房间里，大门旁边靠窗的角落里有一张沙发。由里绘坐下来后，避开纪一的白色面具，目光落在靠中庭一侧墙面的花色玻璃上。

五颜六色的玻璃墙外，院子里的花草丛被狂风吹得沙沙乱响，庭院中央的水池里仿佛海面一般，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厨房——餐厅（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仓本庄司把三位客人带到各自的房间后，从东回廊穿过东北角的小厅，回到了主馆。

深灰色的三件套上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花白的头发用发蜡固定并向后拢上去。干不同的活儿当然要穿不同的衣服（比如，维护水车机房时也会穿工装），但仓本自认为这身打扮最适合自己。

主人藤沼纪一称他为“管家”，仓本自己也非常中意这个称呼。

他无比同情隐居在深山中的主人的境遇和心情，而且，代替手脚不便的主人管理这座大宅院，也给他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有时甚至让他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才是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一句话，他非常满意这个自己为之奉献了十年的地方。

然而，他从来不曾表现出这份满足感。在他的信条里，管家应该是忠诚、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是办事利索冷静的“机器人”。

总之，自己的职责是一丝不苟地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不得干涉主人的言行，随时和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仓本进入厨房，开始检查小推车上的杯子。

第四位客人古川恒仁还没有到，从四国过来的船也许受台风影响晚点了。不过，即使晚到，三点的下午茶也会按原计划开始。

仓本检查了一下水壶，发现里面的开水太少了。

（我都已经跟她说过了。）

根岸文江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仓本咂了一下嘴。

（还在打扫小姐的房间吗？）

刚才正木慎吾说过，通向露台的门有点问题……

仓本一直觉得文江做事不够稳重。她咋咋呼呼，喜欢管闲事；这也就算了，她还多嘴多舌，办事又毛躁。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的这十年中，自己不知有多少次为她收拾烂摊子。

离三点还差十分，现在开始烧水的话，应该赶得上纪一刚才对三位客人说的“三点过后”。

仓本在电水壶加满水后，快步来到走廊上。他看了一眼手表，确认现在是两点五十二分后，便直接向餐厅走去——文江再不下来就麻烦了。

昏暗的室内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是一个巨大的响雷。

大雨瓢泼而下。

雨声顷刻间包围了整个水车馆，紧随其后的电闪雷鸣使仓本在一瞬间头晕目眩，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古川先生还没到，要先准备好毛巾。）

仓本一边想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进入了餐厅。

他刚来到楼梯的入口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前面的电梯上。

褐色铁门旁的墙壁上是呼叫按钮和电梯位置指示灯。仓本的余光扫到指示灯上的“2”发出微弱的亮光。

“文江！”仓本站在楼梯下面喊道，“文江！”

没人回答。

是不是因为雨声太大，二楼的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仓本踏上两三级楼梯，正准备再次呼喊女佣的名字。

这时，拍打在建筑物上的雨声中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惨叫！

仓本条件反射地把视线转向房间外侧的一扇窗户。

一道闪电如闪光灯般照亮了整个空间，正是因为这道光芒，使仓本目睹了一切。

一个黑影自上而下划过窗户。

如果不是闪电的光芒，就算当时他同样看着那扇窗户，映入眼帘的恐怕也只是黑影一闪而过。然而，他没想到，此时自己的眼睛仿佛高性能的照相机一般，以静止的形态拍下了那幅景象。

倒挂的人脸——

圆睁的双眼、像鱼鳃一般鼓起的脸颊、湿漉漉的头发、仿佛裂开一般张大的嘴……

等比闪电慢了一拍的雷声响起时，窗外什么也没有了。

“啊！”仓本大叫了一声，飞身扑向窗前。

（刚才是……）

（是她吗？）

假如是的话——假如刚才看到的不是闪电制造出的幻觉——那真是太可怕了。

仓本从窗户伸出头去，向外张望。

石塔脚下就是使水车转动的那条水渠。两米多宽的水面上，雨点激起无数浪花，水流湍急。

晦暗的天色下，水流拍打着一个白色物体。

千真万确，是身穿围裙的根岸文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水渠里，随着汹涌的水流上下沉浮。

“不得了啦！”仓本拼命喊着，飞奔出通向大门的西回廊。

“不得了啦！”十年来，仓本第一次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

大门口（下午两点五十二分）

天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鸣随后滚滚而来，天空中密布的乌云倾泻着大雨。

由里绘坐在门厅沙发里，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彩色玻璃窗外，豆大的雨点在水池里溅起无数的浪花。

这时，大门外响起了汽车声，打破了夫妇间的沉默。

“好像到了。”纪一把轮椅移向大门。由里绘连忙起身，来到纪一前面，伸手握住制作精良的金色大门把手。

打开门后，雨声增大了一倍。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在对面山头划破了长空。

倾盆大雨在石板路上激起了水雾。在水渠上那座桥的对面，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后排的车窗中，看见了古川恒仁的和尚头。

“由里绘，拿伞来。”纪一边说边把轮椅移至门外的房檐下。由里绘很快就拿着一把黑伞跟出来。

出租车的门开了，古川似乎决定冒雨跑过来。

在由里绘打开伞之前，古川已经把咖啡色的手提包抱在胸前飞奔出出租车，低头穿过如瀑布一般的雨帘。

“啊，真要命！”

在奔过小桥，跑上斜坡的这几秒钟内，古川已经完全被淋透了，消瘦的身体瑟瑟发抖。

“不好意思，这副模样冲进来，对不起。”他对出来迎接的主人和他的妻子充满歉意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马上给你拿毛巾来……”纪一回答道。

这时——

雨声、风声、桥下的流水声、奋力旋转的水车声、驶离的出租车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之中，似乎响起了一个尖锐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天空中炸响了一个惊雷。

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刚才，你们没听到什么吗？”古川恒仁问道。

“听到了。”纪一环视周围。雨水打进房檐，溅湿了他的衣服和面具。

“由里绘，你呢？”

由里绘脸色苍白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觉得好像是人的叫声。”古川脸色憔悴，表情僵硬。

“不得了啦！”从屋里传来男人的叫声。

“什么？”纪一诧异地转过身去。

由里绘面容失色地跑进了室内。

“不得了啦！”又是一声，好像是仓本。

（他这样叫，说明……）

纪一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非同小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身材魁梧的仓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门厅。

“老，老爷！”平时眉毛动都不动的管家，眼下满脸扭曲的表情，高声喊道，“根岸……”

“怎么啦？”

“她刚才从塔上掉下来……”

“你说什么？”

“她掉在水渠里，马上就要被冲到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仓本就飞奔出去，向紧邻右边外墙的水车机房跑去。

这个细长的箱形建筑有一半在地下。不锈钢大门旁边，有一架铁制梯子通向屋顶。

仓本顾不得梯子被雨水淋湿了，飞快地爬上梯子。

“小心！”古川大叫着也跑出了屋檐。他跑到桥上，靠在栏杆上，紧盯着快速转动着的水车。

“啊！”古川惊叫道，“啊，啊！”

巨大的黑色车轮上紧贴着一个白色物体。

哐当、哐当……

水车发出沉重的回转声，把白色物体和水雾一起卷起。根岸文江软绵绵的身体被高高地挑了起来。

“怎么回事……”纪一喃喃自语。由里绘在他身边发出一声沙哑的惨叫，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文江！”古川和爬上机房的仓本连声惊呼，他们的声音被倾盆而下的雨声吞没。

被水车挑起的文江再次被卷进黑色的车轮，淹没在汹涌的水流中。片刻之后，她的身体又从不停转动着的三连水车中被吐了出来，身上的白围裙早已支离破碎。文江在激流中忽隐忽现，经过古川伫立的桥下，被冲到下游去了。

大门口——塔屋（下午三点二十分）

混乱声惊动了三田村、森、大石和正木，他们慌慌张张地跑到大门口来。雨越下越大，呼啸的狂风把雨水吹进了房檐内侧。

不仅是跑到室外的古川和仓本，连纪一和由里绘也被吹进来的雨淋透了。雨水同样毫不留情地打在跑过来的这四个人身上。

很快，文江的身影消失在了水流中。没有人打算追上去，显而易见，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再加上水流湍急，就算追上去也救不了她。

纪一叹息着催促大家回到室内，把嘈杂的风雨关在门外。众人在昏暗的大厅中唉声叹气。

“仓本，”房屋的主人命令浑身上下不断淌水的管家，“报警！”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疾风骤雨中很难找到文江，就算找到了，恐怕也为时已晚……

“是。”仓本短促地应了一声，向电话所在的餐厅方向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藤沼先生？”正木慎吾喘着粗气。

“文江从塔的露台上掉了下来。”纪一闷声闷气地回答，“太不幸了。”

谁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她去打扫塔屋，然后不知为何——或许是被雷声吓到——从露台上跌落下来。

“不好意思。”古川恒仁拿着被淋湿了的手提包，“没能帮上忙，真对不起。”

“这也没办法。”

确实没办法。古川不用耿耿于怀，在刚才的情况下，谁能救得了被水流吞没的文江呢？

“各位，”纪一对每个客人说，“请大家先各自回房，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

因为戴着面具，纪一貌似冷静，但是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要是能看见他面具下的真面目，那张被大火烧得丑陋不堪的脸此时想必会更加扭曲。

“由里绘，你也湿透了，快去换衣服……”纪一回头看见年少的妻子低头抚弄着被淋湿的长发，意识到必须让她回塔屋去换衣服。

“啊，对了，”纪一问正木，“一起去露台上看看吗？”

“好的。”

四个客人陆续回到别馆。纪一、正木和由里绘三人沿着西回廊向餐厅走去。

“老爷，”和警察取得联系的仓本恢复了以往的沉着，“警察说马上就来，对下游展开搜索。”

“辛苦了。”

“不过……”

“什么？”

“A**市只有一个派出所，所以正式的调查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里。毕竟从那里过来有一个小时以上的路程，雨下得这么大，道路也坑坑洼洼。”

“唔。”纪一的轮椅往电梯方向移去，“你先去换衣服，再给大家送点热的东西。”

“明白了！”

来到塔屋，纪一马上把目光投向通往露台的门，然后转身面对走楼梯上来的正木和由里绘，“刚才你对文江说过露台的门有点儿问题吧？”

“对，我是听由里绘小姐说的。”

“由里绘？”

“是的。”

由里绘站在浴室的门前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门吱吱作响，声音很大。”

那扇有问题的门眼下半开着，摧枯拉朽般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塔楼。

正木小跑着来到门前，一拽动把手，门就发出吱吱声。

由里绘进浴室去换衣服后，纪一把轮椅移到正木身边。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去看看。”正木步入狂风暴雨中，小心翼翼地走到露台上，以免被迎面而来的暴风吹倒。他伸出手抓住阳台四围的金属栏杆。

“藤沼先生，这个……”他叫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吗？”

“嗯，这个栏杆摇晃得厉害，螺丝钉松了。”

闪电再次照亮了黑暗的山谷。

面具的主人不由得紧闭双目，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心乱如麻，怀念消失于暴风雨中的山谷的寂静，同时也在心中凭吊那个相识十年的饶舌女佣。

第七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别馆大厅（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最终，警察没能在当天赶过来吗？”岛田洁问。

“是的。”三田村则之用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回答，“大约一个小时后，警察局打来了电话。没错吧，主人？”

我点了点头，把茶褐色的烟斗叼在嘴里，向圆桌旁边的仓本使了个眼色，让他替我回答。

“那天下大雨，道路塌方了。雨越下越急，警察说要等暴风雨停了以后才能想办法。”

“也就是说，恒仁乘坐的出租车赶在塌方前回去了。”岛田小声嘀咕，“仓本先生，是三天后才找到了根岸文江的尸体，对吧？”

“没错。”

岛田并不是有意挑起这个话题，但不知不觉中，话题变成了对去年文江坠落事件的回顾。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在不经意中就被岛田掌控了主导权。

“尸体在下游被倒下的树挂住了。”

岛田再次发问：“确认了尸体吗？”同时，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不停活动。

“我代替老爷去确认了。”

“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状况吗？”

“这个……”仓本支支吾吾，看了看我。

“告诉他。”

听到我的催促，仓本又转身面向俨然成为“侦探”的客人。“可以说惨不忍睹。”

“此话怎讲？”

“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再加上好像被河里的鱼啃过……”

“啊，原来如此。”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由里绘在我身边低下了头，岛田摆摆手打断了仓本的话，“尸体上的服饰确实是根岸文江的吗？”

“是的。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了，但可以断定是她的。”

“她的死因查明了吗？”

“是溺水身亡。”

“也就是说，从阳台上坠落跌进水渠的时候还没有断气。”

岛田哼了一声，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然后把银色的包装纸折成细条。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大石源造盯着岛田，“那个人——文江的死，是一场意外事故吧？”

“事故吗？”岛田小声嘀咕，“露台上螺丝钉松动的栏杆、暴雨、惊雷，再加上狂风，看表象确实是一起事故。然而，我看不一定，整件事相当可疑。”

“可疑？”大石眨着小眼睛，“你认为不是事故？”

“这种可能性很大。”

“那么，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不会是自杀。她有自杀的动机吗？没有！我考虑的当然是他杀这个可能性。”

“但是……”

“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好吗？”岛田环顾众人，把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扔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他折出了一只银色的小纸鹤。

“假设，我说的是假设，根岸文江的坠楼事件是某个人策划的杀人案，那么当天晚上发生的正木慎吾被杀，很有可能也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因为同一天在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人分别行凶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此一来，说明什么呢？目前被认为是那天晚上杀人案凶手的恒仁——古川恒仁，从不在场证明这一点来说，绝对不会是杀根岸文江的凶手。由此，他不是正木被杀案真凶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个和尚为什么失踪了呢？”大石问道。

“是啊。”岛田顿了一下，“比如说，有什么和杀人事件无关的重大理由，才躲起来了呢？”

“哈。”大石抓着自己油腻的蒜头鼻说，“要是什么事都这样凭空想象，那就没完没了了！”

“是不是凭空想象现在还很难说。我认为可以充分考虑各种可能性，现在又不是非得急着得出结论。”

“可是……”

“我觉得很蹊跷。”岛田咳了一声，把视线从一心找碴儿的美术商身上移开，转向默不作声的我，“根岸文江到去年的九月二十八日之前，一直住在这里，工作了十年。塔上由里绘小姐的房间当然是由她负责打扫，露台也是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说那天风雨交加，但我不认为她会从早已走惯了的露台上掉下去，而且，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离奇的杀人事件，难道不是太巧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不幸，”我终于开了口，“不幸往往发生在这种貌似不可能的偶然中。”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您言之有理。”岛田咂咂嘴，“刚才听你们介绍当天的情况，至少有一件事很奇怪。藤沼先生，我想就对面的、设置在本馆塔内的电梯提问。”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紧握着衔在嘴里的烟斗。“电梯怎么了？”

“在这里，平时除了您，还有别人用那部电梯吗？”

“没有，那是我专用的，当然，有时候也被用来搬运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岛田频频点头，用手指摩挲着尖尖的下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点果然很古怪。”

“什么？”

“各位还没有注意到吗？虽说只是一个细节，但是我刚才的确从仓本先生嘴里听到了一个重要事实。”

“仓本？”

我看了一眼始终毕恭毕敬的管家。

（仓本嘴里说出来的——他目击了文江从窗外坠落的场景……）

“您刚才说过，在楼下呼唤塔屋上的根岸文江之前，看过电梯的操作面板，对吧？”

“说过。”仓本不苟言笑地回答。

“您也说过当时电梯轿厢的位置显示为‘2’，对吧？”

“没错。”

“各位，你们都听到了。”岛田轮番打量众人，又开始在桌上活动手指，“这就说明当时电梯停在二楼。与此同时，这部电梯唯一的使用者藤沼先生却和由里绘小姐待在门厅。很奇怪吧？如果只有藤沼先生使用电梯，那么主人，当您不在塔屋上时，电梯应该在一楼——指示灯应该显示‘1’，而当时的指示灯却是‘2’。”

“说明藤沼先生以外的某个人在那以前乘电梯上了塔屋。”三田村则之接着岛田的话往下说。

岛田咧嘴一笑。“不错。这是第一种可能性。接下来，藤沼先生，根岸文江被水流冲走后，您和正木先生，还有由里绘小姐一起上了塔屋，您还记得当时电梯的位置吗？”

“这个——”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记得，因为当时太慌张了。”

“是吗？那么，下一个问题，在那之前您最后一次使用电梯是什么时候？”

“那天午饭前，我和正木一起上去，听他弹了钢琴。”

“原来如此。午饭前，对吗？那么，在座的各位，有人在那之后用过电梯吗？”

没有人回应。

“唔。”岛田心满意足地说，“你们也看见了，没有人承认自己用过。也就是说在事发当天，有人出于某种目的使用了电梯，而且这个人唯恐自己的行为被其他人发现。那么，什么时候有机会使用电梯而不被发现呢？从午饭后直到各位来这里之前，餐厅内始终有好几个人，因此范围就可以限定在大家来到这里之后，直到藤沼先生和由里绘小姐留在门厅的这段时间。范围再缩小的话，仓本把大家带到各自的房间后，曾进过一次厨房，有人瞅准这段空隙，进入餐厅乘电梯去了塔屋……因此，在那之后，仓本先生看到指示灯时——也就是根岸文江从露台上跌落之前——这个人在塔屋里。”

“你想说，就是这个人把文江推下了露台吗？”三田村的薄嘴唇上浮现出微笑。

大石大声嚷道：“太荒谬了！”

“为什么？”

“岛田先生，按照你的推断，这个人就在我们三个人当中……”

“正是。”

“可是，我们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文江在由里绘小姐的房间里。”

“不，你说错了，大石先生。”外科医生冷冰冰地反驳他。

“我说错什么了，三田村？”

“你忘记了吗？当时——仓本先生带我们去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你不是和仓本先生搭讪吗？”

“啊……”

“你问文江是不是在忙着准备晚饭，然后仓本先生告诉了你文江当时正在做什么。”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教授，你还记得吗？”三田村翘起下巴。

戴黑边眼镜的大学教授刚才一直紧闭嘴唇，心神不宁地伸手去拿已经凉了的红茶。“记得，嗯，当然记得。”

岛田看着他的举动，但马上又把视线移开，郑重其事地总结道：“情况就是这样。”

“请等一下，岛田先生。”三田村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你的推理有几个漏洞。”

“漏洞？”

“你忽视了好几种可能性。比如说，今天不在这里的某个人可能在那天使用了电梯；文江本人或者被杀的正木先生那天在主人用过电梯后，背着主人使用了电梯的可能性也应该纳入考虑范围之内；也有可能是当时在塔屋里的人无意中按了电梯。”

“嗯！”岛田闷闷不乐地抓着头发，“确实也有这些可能性。不过，我始终认为把那起坠楼事件解释为他杀最合情合理。”

“真是太不严谨了。”三田村扫兴地耸了耸肩。

“我不想被大家误会，所以事先声明。”岛田苦笑着，在椅子上端正坐姿，扫了所有人一眼，“我和警察并不是一伙的，也不打算重新调查被警方当作事故处理了的事件——比如说找出真凶向警方举报，我压根儿没这个念头。可是，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随后发生的杀人事件是古川恒仁干的。所以我厚着脸皮来到这里，想了解事实。”

“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大石愤愤不平地说，“我对你因此就怀疑我们是凶手这点，有很大的意见。”

“我知道让你们不开心了。”

“刚才的长篇大论无非是纸上谈兵，这样就能抓到凶手吗？”

“所以我说我并不想抓到凶手，”岛田斩钉截铁地说，“只想了解真相。”

大石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地把脸转向一边；三田村拨弄着手上的戒指，嘴上的微笑变成了冷笑；森教授捧着空杯子，弯着腰不停地抖动膝盖。

我一边留意着坐在身边的由里绘，一边往烟斗里装上新烟叶，用火柴点上了火。

“仓本！”我哑着嗓子吩咐神情冷漠的管家，“帮我倒一杯咖啡，再问问各位想喝什么。”

“明白了。”

仓本对我鞠了一躬，转身面向客人。室外霎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雨声笼罩着整座建筑。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高耸的天花板或玻璃门外的中庭。

“下雨了！”我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又是一个暴风雨之夜。”

第八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四号室——正木慎吾的房间（下午五点三十分）

根岸文江坠楼引发的骚动，使得原定三点过后开始的下午茶被取消了。

戴着面具的主人通知客人们在晚饭之前可以自由行动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由里绘不可能独自一人待在塔屋，却也没有去主人的房间，而是缩在餐厅的沙发里，一言不发。仓本庄司不得不代替女佣准备晚餐，他把客人们的事情料理完后，就在厨房里研究着从文江房间里拿来的菜谱。

傍晚时分，狂风暴雨丝毫没有减弱。警察打来电话通知路上山石崩塌，暂时无法通行。被“关在”馆内的众人不免心事重重。

然后——

房屋东南角，别馆二楼靠近楼梯的一个房间——

藤沼纪一的老朋友正木慎吾这半年来就住在这里。

别馆有五个房间，从一到五被编上了号码。楼下的三间从南面数过来是一号、二号、三号，二楼是四号和五号。每年客人来访时的房间分配是固定的，从一号室开始分别是大石、三田村、森，以前二楼的四号室被分配给古川，今年因为正木住在这里，所以古川就住进了五号室。

房间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地板上铺着青苔色的高级地毯，天花板是白木吊顶，墙壁被粉刷成象牙色，靠走廊的墙上等距离地并排着两组窗户，上面挂着和地板相同颜色的蓝窗帘。打开房间左手边内侧的门，里面是宽敞的卫生间和浴室。

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一开始，正木以为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响了，然而没过多久，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木慎吾正坐在硕大的书桌前抽烟，听到敲门声后缓缓起身。

“哪位？”

“我是古川。”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

正木打开房门。

古川恒仁身体瘦弱，态度谦卑。他的个子不高，因为头发剃光了，颧骨突出的脸越发显得轮廓分明。他眉目清秀，原本算得上一表人才，然而无精打采的表情破坏了一切。

“不好意思，我能进去吗？”古川站在门外拘谨地开口询问。

正木笑容可掬地把他请进了室内。“您随便坐。”

“啊，谢谢。”

古川诚惶诚恐地坐在茶几前面一张有扶手的皮椅上。他穿着麻制长袖衬衫，配一条皱巴巴的黑色长裤，身上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味——似乎是香烛的味道。

“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找您，外面大风大雨……又出了那种事，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没关系，我也正想找一个人说话。”正木坐在古川的对面，“您房间里点了香吗？”

古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正木：“您介意这种气味吗？”

“不，倒不是。您是高松一所寺庙的副住持吗？”

“嗯，乡下的一座小庙。”古川瘦削的脸上不知为何，露出卑屈的笑容，“碰巧庙里供奉了藤沼家的先人，否则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受到邀请。”

“听说您的父亲和一成老师交情不浅。”

“没错。我也受到影响，对一成大师的作品顶礼膜拜。我原来在美术方面兴趣浓厚，希望从事相关工作，但是无奈要继承家里的寺庙……”

“原来如此。”

“正木先生，”古川抬起眼睛，“您曾经在藤沼一成门下……”

“您听别人说的吗？”

“不是。我对您有所耳闻，也曾经欣赏过您的作品。”

“让您见笑了。”

“我记得您在大阪的某个地方开过画展，当时……”

“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我记得很清楚——藤沼一成描绘的幻想风景画中使用了微妙的中间色，而您的作品，怎么说呢，三原色组合在一起形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时过境迁。”正木不由分说打断了古川，“已经过了十多年。”

“啊。”

古川似乎察觉到自己勾起了正木不愉快的回忆。他抓着衬衫胸口的地方，端正了坐姿。

“不好意思，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

正木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烟盒。

“古川先生，您可能也知道，我十二年前就封笔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画过一幅画。”

“是因为这里的主人遭遇的那场车祸吗？”

“对，当时我也在那辆车上——我的恋人也在。”

正木把香烟放进嘴里，又拿了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堀田庆子——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浮现在内心深处。

“她当场就死了，藤沼的脸部、四肢，还有脊髓，都受到重创，后来一直隐居在这里。我虽然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却留下了后遗症，再也无法画画了。”

“是吗？可是您哪里也没有……”

“看上去很健康吗？您认为我全身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吗？”正木把香烟含在嘴里，耍宝似的摊开双手，“怎么可能？我心力交瘁，活着也是个废物。”

“你别这么说。”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冲您发牢骚。已经过了十二年，这就是命运。”

正木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这时，他发现古川的目光似乎停留在自己的左手上。

“这个——这枚戒指吗？”

“啊，没什么。”古川慌忙移开视线。

正木微笑着向他解释道：“这十二年来我在各地流浪。藤沼把自己封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我却经历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把藤沼支付的赔款用得一干二净。我走投无路，只好恬不知耻地来这里投靠藤沼。就他来说，对我——唯独对我心中有愧，所以爽快地接纳了我。当然，我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这样啊。”

“我现在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身上只有这枚戒指。”正木举起左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无名指上熠熠发光的猫眼石戒指，“十二年来，这枚戒指嵌进了我的手指，摘也摘不下来了。不知道多少次没钱吃饭的时候，我都想过卖掉它。”

“这是在车祸中去世的那位小姐的？”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啊。”古川不知所措，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

正木把香烟夹在指间，重新坐在古川的对面。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我们说点儿别的吧。您给我讲讲寺庙的情况。”

小厅（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哎呀，精彩绝伦啊，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大石源造粗声粗气地叫道。声音回响在冰冷的石墙和高高的天花板构筑起来的如同洞穴般的空间中，显得虚无缥缈。

“这样的艺术品被埋没在这里，实在是罪过。你们不这么认为吗，教授，三田村？”

这是位于建筑东北角的小厅。

换下淋湿的衣服，在别馆的大厅内稍事休息后，大石、森滋彦和三田村一起出来欣赏装饰在回廊内的藤沼一成的作品。他们从门厅出发，从右边绕回廊一圈——这是因为装饰在墙上的作品以门厅为起点，基本上是按照创作年代的顺序陈列下来的。

墙上挂着数量众多的画框，从上百号的大作到几号的小品，同时充分考虑了相互之间的平衡。包括早期的素描和写生，几乎所有的一成作品都被收集于此。墙壁上挂不下的作品则被收藏在位于主馆内的保管室里。

“也不能一概而论说成是罪过吧！”三田村则之双手叉腰，环顾着墙上的画框。

“啊？什么意思？”

“我难以苟同‘优秀的艺术作品应该向世人公开’这个观点。”三田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冷笑，他轻蔑地瞥了一眼五大三粗的美术商，“对于我来说，把梵·高和毕加索的画尊为‘人类共同财产’的这种评价方法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所谓公正的评价不过是产生幻想的装置。一百个人观赏毕加索的画，到底有几个人能从中发现纯粹的美呢？”

“这是强词夺理！”

“当然，我很清楚这种争论毫无意义，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不过，我只是一个外科医生，既不是美术评论家，也不是社会学者。撇开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比如说，看到一成大师的作品，我不认为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人在世界上会有五万人这么多。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很多人看到这幅画时和我产生同样的感受。”

“哼。”大石对外科医生滔滔不绝的演讲嗤之以鼻，“也就是说，你对自己有幸‘被选中’感到心满意足了？”

“你这样说也未尝不可。”

“既然如此，三田村，你更应该想方设法改变一下纪一先生独占这些作品的现状吧？”

“如果你的意思是拥有这些画，那还用说吗？”

“如果可能的话，你想独占？”

“对。可是，你别说我，大石先生，森教授，你们也有这个念头吧？”

“这个嘛……”

（正是如此。）

森滋彦在稍远处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扶正了架在鼻子上的眼镜。

（归根结底，我们的愿望就是取代藤沼纪一，“独占”这些作品。）

森滋彦也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幸运者”。正如三田村所言，他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能够理解藤沼一成作品精髓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说到底，人只有被束缚在所谓的“文化制度”下，才能感知与思考。比如“艺术性”、“美”这些概念，无疑也受到这种“制度”的束缚。不，不仅如此，人类使用的语言本身也是这种“制度”的一部分。如果把某件艺术作品限定为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对象，与其说这是傲慢不逊，倒不如说正如刚才三田村所说，是“胡说八道”更为合适。可是……

（可是，比如说这幅风景画——）

森滋彦眺望着挂在圆形小厅内侧的一张一百号大的画布。

一眼望去，这是一幅奇妙的画。

在画布上，从右上角到左下角流淌着一条“河流”（或者也可以认为是一根粗壮的树干）。在这条浅蓝色的河流中，漂浮着三扇变形的“窗户”。“窗户”上用细致的笔法描绘了三个毫无关联的物体——不明来历的黑色动物群、色彩斑斓的帆船以及鲜艳的石蒜花……

把这个作为“风景”来欣赏时，森的心中不禁生起莫名的感慨，而这种感慨总是让他失去身为美术史研究者的观察力。

他阅读过父亲森文雄关于一成作品的评论，动用已有的各种知识，也无法分析出感慨的实质。在潜意识里，他把这种风景理解为超越现代意义的存在。

这种无法解释的奇怪感觉，不是恰恰证明自己是“被选中的幸运者”吗？

他们怎么可能理解？！

不用说把作品作为赚钱工具的大石，口若悬河的三田村这个年轻人又怎么能理解这种感觉呢？

“可是，教授，真的没有办法说服纪一先生同意吗？”大石从三田村转向森。

“说服纪一先生同意？”

听到森的反问，美术商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就是那个，那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啊。”

“今天一来我就提出来了。”

“不行吧？”

“嗯，被他一口回绝了。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们的要求呢？”

“来的时候我在车上和三田村也说过了，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提这个要求为好。”

“只能这样吗？”大石不满地板着脸，用力抓抓鼻子，“他有必要这么顽固吗？”

三田村撇下两人，缓缓地走向连接别馆的东回廊。森也不再理睬大石的牢骚，一边侧耳听着暴风雨的声音，一边再次将心神集中到墙上的画中。

别馆大厅（下午六点十五分）

古川恒仁离开后，正木慎吾来到一楼，被坐在大厅沙发上休息的三田村则之叫住。

“啊，正木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和你见面。”外科医生端正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这十几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嗯，这就不要问了吧，三田村医生。”正木不堪烦扰，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你就自己想象吧。”

“那怎么行，我很好奇啊。”三田村舔了舔嘴唇，“被藤沼一成寄予厚望的年轻画家——我是说在那之后，你的人生是怎样的……”

“你太残酷了。”

“不、不，我并不是存心要打听。我刚才的说法太过分了……我自己呢，其实有几张你以前的作品，所以……”

“那就更残酷了。”正木坐在沙发上，向前俯下身，“你比谁都清楚我封笔的理由。你看到我现在寄宿在这里，对那以后的情况也应该猜到一二了吧？”

正木从下向上侧视着坐在对面的这位白面小生。三田村摆弄着左手上的戒指，轻轻地哼了一声。

“对了，另外两位呢？你们没有一起赏画吗？”

“森教授一个人又去重新看一遍了，大石先生说他累了，回房间去了。”三田村抬起下巴指了一下从大厅向西延伸的走廊，意思是说大石的房间在那边。

“你看上去也很累。”

“是吗？昨天晚上有一个急诊病人，我没怎么睡觉，今天又很早就出发了。”外科医生细长的眼眶下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急诊？”

“是一起事故，听说非常严重。那个患者的血型是O型，不巧血库里的备用血不够，后来拜托森教授，总算渡过了难关。”

“哈哈，教授也是O型啊。”

“也是？”

“古川也是O型吧？我听说了几年前你们第一次到这里聚会时发生的事。”

“啊，那天晚上的事故啊……”

那天晚上，由里绘从塔的楼梯上滚落下来，头部没有受到重创，但不幸被旁边一辆小推车上的金属物割断了血管，大量失血，加上她本来就贫血，所以必须采取紧急措施。从这个偏僻的山沟到设备齐全的医院，要花太长时间，于是三田村决定就地输血，当时给O型血的由里绘输血的就是古川。

“当时森教授患了流感，所以只好拜托古川先生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他还在二楼吗？”

“我问了他去不去看画，他说等一下自己一个人去慢慢欣赏。”

“他一直都是这样，在我们三个人面前好像很自卑。”

“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他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破庙的和尚。”正木回想起刚才古川谦卑的目光，“还说缺钱什么的。”

“为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烦恼。”三田村怏怏不乐地皱着眉头，耸了耸肩，“有钱又怎么样？终究是个无聊的俗人而已，天下像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句话明显是讽刺东京的美术商。

“俗人？”正木模仿外科医生耸了一下肩，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钱的俗人最差劲儿了。”

餐厅（下午七点四十分）

“啊，这场暴风雨来势汹汹啊！”正木拆开一包新的香烟，“下这么大的雨不要紧吗，藤沼先生？”

“什么不要紧？”

“这座建筑啊！会不会发生山体塌方或者滑坡？现在通向城里的路不是有地方塌陷了吗？”

“这个嘛——”主人回头看着仓本，用和戴在脸上的面具同样冷若冰霜的声音回答，“这种事都是仓本替我操心的。”

“仓本先生，您看呢？”

“这十年来有过很多次类似的台风。”身材高大的管家依然板着脸，“从来没有发生过您所说的情况，我想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正木转过身面对围坐在桌边的四位客人，“不过，暴风雨再这样下去，山下的道路不能及时修复，回不了家就麻烦了。后天就是星期一了，还有工作吧？”

“没关系，工作总是有办法的。”大石源造大笑起来，“万一真的被困在这里，我反而求之不得，正好借此机会可以多欣赏几遍一成大师的作品。”

“这样啊。”正木点了点头，“这样说来，暴风雨持续下去，最不乐意的就是藤沼先生了。”

在仓本的不懈努力下，虽然比当初说好的下午六点有所推迟，但总算在本馆的餐厅向大家奉上了一桌好菜。

用餐期间，大家都很少说话。

尤其是藤沼纪一，几乎一言不发。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吧，连白色面具上的表情也显得十分沉痛。饭桌上只听见大石源造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和几声干笑，正木有时附和几句，越发衬托出笑声的空虚。

没有人提及根岸文江的坠楼事件，谁都察觉到这是造成主人沉默不语的主要原因。

只有美术商这个“俗人”少了一分心眼儿。

“她到底是怎么不小心摔下露台的呢？”美术商说话不知轻重。提了这个问题后，他看见了主人严峻的目光，终于不再吭声。

黄昏时分，在山谷中咆哮的风声越来越大，雨水则时强时弱。雷声总算听不见了，但是随着夜幕的降临，暴风雨更加猛烈，让人觉得近在身旁，彻底断绝了水车馆与外界的联系。

蜷缩在轮椅中的藤沼纪一拿起桌上的茶褐色烟斗，环视了一下陷入沉默的众人。四位客人赶紧端正坐姿。

“我前些天生病了，今天晚上先回房了，保管室里的作品明天再请各位欣赏。”纪一把烟斗放入外套的口袋里，转动车轮离开了圆桌，“仓本，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明白了。”

“由里绘。”纪一又对始终低头不语的妻子说，“你一个人敢上去吗？”

由里绘轻轻地点了点头，乌黑的长发微微地摇动起来。

“如果不想上去的话，就到我房间里来，知道吗？”

“是。”

“各位，失陪了。”

正木立刻站起身准备推轮椅。纪一举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仓本打开通向西回廊的对开门。当轮椅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后，在座的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气。

“哎呀呀，今天晚上那件事又泡汤了。”大石悻悻地说。

“那件事？”正木疑惑不解。

三田村发出一声冷笑。“就是那幅《幻影群像》。大石先生，你还不死心啊。”

“谁都想看那幅画吧。”大石皱起眉毛，睨视着比自己年轻的外科医生，然后蓦地回头看着正木，“啊，对了！正木先生，你不是一成老师的弟子吗？您知道那是一幅怎样的作品吗？”

“很遗憾。”正木说完，把一支烟叼在嘴里。

“看起来你和这里的主人交情匪浅，没听他提过那幅画收藏在哪里吗？”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们现在就偷偷去看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三田村窃笑着。

正木摸着下巴上薄薄的一层胡子说道：“很遗憾，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收藏在这座建筑里的某个地方。”

“是吗？”美术商赌气似的鼓起肥硕的腮帮子，又抓了抓鼻子。他好像忘了刚被正木奚落过一顿，又把目标对准了由里绘。

“请问，夫人——由里绘小姐，那个……”

“大石先生！”森滋彦厉声呵斥道，“请你适可而止！”

“教授说得对。”三田村嘲讽地说，“听你说话心情都变差了，好像连我们也变成了没有廉耻、跟着瞎起哄的人，没错吧？古川先生，你说呢？”

“啊，这个，是啊——”古川恒仁煞白的脸上抽筋似的挤出笑容，“我理解您想看那幅画的心情……”

“算了，别为这么点儿小事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三田村的语气迅速缓和下来，他对把头低得越来越深的美少女说，“让您见笑了，由里绘小姐。”

“这个……”

“正木先生，你好像说过自己在教由里绘小姐弹钢琴。她的水平怎么样？”

“非常出色。”正木挑衅似的回答了外科医生的问题。

“下次有机会请务必让我们听听，由里绘小姐。”

由里绘涨红着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您这一年间一下子漂亮了许多啊！”三田村眯起眼睛打量由里绘，“明年就二十岁了吧？哎，女大十八变。真羡慕这里的主人。”

第九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下午四点四十分）

出乎意料，今天的下午茶演变为了针对一年前根岸文江坠楼事件的“调查会议”。这个“调查会议”结束后，我请客人们在六点半之前自由活动，接着就回到了本馆内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位于西回廊，由起居室、书房和卧室三个房间构成。

走廊北侧的这个宽敞的房间是起居室，起居室的南面是书房和卧室，卧室位于东面靠近中庭的一侧。起居室内有两扇门分别和另外两间房相连，卧室也有门通往书房，走廊上却没有门直接通向书房。

我把轮椅移到起居室的窗口，透过米色的蕾丝窗帘，茫然地望着大雨中朦胧的中庭，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野泽朋子交给我的纸条。

滚出去。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我嘴里含着烟斗，却没有点火，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几个字上。

（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写了这张纸条呢？）

再从头整理一遍思绪。

首先，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把这封“威胁信”塞进了这个房间的门缝里呢？

大石、森、三田村是下午两点过后抵达这里的。当时，我和由里绘出门迎接第一个到的大石。我们经过西回廊——也就是从这个房间的门口走向大门，那个时候门缝里还没有这个东西。

后来，三位客人各自去自己的房间，我和由里绘再次经过这里回到塔屋，当时我也没有发现门缝里有任何东西。

我是坐在轮椅上的，考虑到自己的视线高度，这个“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的可信程度很高。因为无论是自己转动车轮还是由别人推轮椅，我的视线总是落在前方的地板上。如果自己房间的门缝里有这样一张纸条，我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那么，然后——出门迎接三位客人后，我和由里绘回到塔屋，在那里一直待到将近下午三点。我下到一楼后，就被野泽朋子叫住了。

朋子说这张纸条是刚才岛田洁交给她的，那么岛田应该是在两点五十分左右发现的。

假设这张纸条不是岛田写的，那就说明纸条是在下午两点二十分到五十分之间被塞进门缝的。三位客人有可能在这期间趁仓本和朋子不注意偷偷摸摸来过我的房门口，当然也不能排除“寄信人”是仓本或朋子的可能性。

从客观情况分析很难限定“寄信人”的范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是“凶手”。

仅凭手中这个线索根本无从判断，我百思不得其解。

（例如……）

我看了一眼通向书房的门，赶紧摇了摇头。

（别胡思乱想了。）

这时，走廊一侧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哪位？”

“是我，岛田。”

我一看时钟，正好是五点。喝完下午茶后，我让岛田五点钟来房间找我。

他的时间观念很强。我心里想着，哑着嗓子请他进来。

“打扰了。”

岛田脚步轻快地走进室内，环顾了一圈。

“呀，这个房间真不错，装饰得清新雅致，真好啊。”

“请坐。”

我请岛田坐在沙发上，自己把轮椅移到茶几旁。

“我们开门见山吧，我请你来这里的原因是……”我注视着这个把身体埋在沙发里的男子。

“是那张纸条吗？”岛田抢过话头。

“对。这张纸条是你发现的，我想请问当时的细节。啊，在这之前我问一句——”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看了上面的内容吗？”

岛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我没有偷看别人的信的爱好，可是，这张纸条并没有装在信封里……”

“你看了？”

“您认为呢？”

“真是个滑头。”我心里很不痛快，把手里的纸条扔在桌上，“请看，我并不打算隐瞒。”

岛田默默地拿起纸条，扫视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这是针对我的威胁信。”

“藤沼先生，您说这是威胁，那么对方到底是根据什么威胁您‘滚出去’呢？”

“这个……”

“恕我失礼，您对自己受到的威胁心里有数吗？”

“没有。”我回答问题的声音含糊不清，然后用更含糊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但是，这个解释你认为怎么样——比如说，销声匿迹的古川恒仁是寄信人。”

“恒仁？”

“你看起来是个推理爱好者，我现在也在发挥推理的想象力。比如说，去年消失的古川潜伏在这里图谋不轨。”我打开了话匣子。

岛田猛地紧皱眉头。“就算这样，那么您认为他潜伏在哪里呢？”

“某个地方吧。”我试探他的口风，“岛田先生，设计这座房屋的是中村青司，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哈哈。”岛田一拍手，“您是说在这里有您自己也不清楚的机关？比如说密室、暗道等？”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啊，你的意见很有意思，嗯，太有意思了。”

岛田频频点头，慢慢地把纸条折起来放在了桌上。

“您是希望我回忆一遍发现这封威胁信时的状况吧？”

“是的。我想这多半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但还是不能释怀，麻烦你仔细回忆一遍。”

“恶作剧……这是您的真心话吗？”

“我不愿意认为今年也有人心怀鬼胎。”

“原来如此。”岛田眯起眼睛，盯着我的面具，“也没有什么详细情况好说的。那三位客人到达的时候，我正好一个人从北回廊开始欣赏一成大师的作品。我走得很慢，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就发现这扇门的下面露出一样绿色的东西，像是深红色的地毯上有一块污痕。我当时觉得不对劲。”

“地毯的污痕啊。”

我再次拿起桌上的纸条。“当时，走廊里没有别人吗？”

“我没有看见其他人。”

“唔。”

“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踌躇了片刻，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一番分析。

“根据您的推理，时间范围被缩得很小了。”岛田对我的分析表示同意，“我也认为您出门迎接那三位客人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的可信度很高。”

“哦？”

“我发现的时候，这张纸从门缝里露出很多，非常显眼。综合考虑坐在轮椅上的您的视线，假如当时纸条已经被塞在门缝里了，您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唔。”我点点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可是，现在从客观条件出发，暂时无法断定谁是‘寄信人’。不过，从动机着手推理的话……主人，您真的没有什么线索吗？”

“我不是说了没有吗？”

“是吗？那就认为没有吧。”

岛田耸耸肩膀。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如果这个男人真如他所说没有偷看别人的信的爱好，那么他是不是并没有看过上面的内容呢？由此说来，我叫他来自己的房间是多此一举。对于我来说，我不希望有人过分地——不仅对过去，也对现在——刨根问底，破坏这里的静寂。

“对了，藤沼先生，”岛田似乎察觉到我想结束这次的谈话，从沙发上起身，“隔壁房间是您的卧室吗？”

“是。”

“有两扇门？”

“右边的门通向书房。”

“书房？哦，书房啊。唔，真好啊，有书房。”岛田像个孩子一般眼睛一亮，“我也曾经很想拥有一间书房。我家是九州的一所寺庙，所以……我觉得书房这个叫法只适用于西式洋房。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参观一下吗？”

“很不巧，这扇门打不开。”

岛田愕然地问道：“打不开？”

“开不了。”

岛田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扇褐色的门，我却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钥匙丢了吗？”

“嗯。”

“没有备用钥匙吗？”

“备用钥匙也找不到了。我平时很少去书房，门锁又是老式的，修起来太麻烦，就没管它。”

“噢噢。”岛田抽动了几下硕大的鹰钩鼻，兴趣盎然地盯着书房的门，“有意思。我这样说太失礼了吧。原来如此，是一个‘打不开的房间’啊。”

北回廊（下午五点五十分）

岛田洁离开后，我来到起居室北边的盥洗室，在自己专用的低矮的洗脸池前摘下白色橡胶面具和手套，用冷水冲洗被汗黏湿的脸。

洗脸池上没有安装镜子，所以我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只在洗脸时根据指间的感触想象自己丑陋的容颜。

一个人在房间里难免思潮涌动，我离开起居室以逃避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我熟练地在被狂风暴雨包围的走廊上操作轮椅，单调的水车声夹杂在风雨声中，仿佛是在水车馆深处跳动的心脏。

我朝塔的方向前行。

路过餐厅时，只见仓本在心不在焉地整理着餐桌，野泽朋子则在厨房里忙碌。

看见我的身影，仓本连忙站得笔挺，向我鞠了一躬。我没有进去，径直前往北回廊。

前方的右手边出现了那扇黑色的门。我回想起今天早上野泽朋子说过一番让我忧心忡忡的话。

“有一股怪味……”

（怪味？）

我说是心理作用，她却仍然惶惶不安。

（朋子会是那个恐吓者吗？）

她当然有机会。可是，这个愁眉苦脸、胆小怕事的人会做出这样离谱的事吗？

我认为不可能。首先，她根据什么让我“滚出去”呢？

那么——

（仓本又如何呢？）

（假如那封信是他写的……）

我停下轮椅，透过走廊的窗户眺望中庭。在白色的门灯下，水池里溅起无数的雨点，对面的别馆里亮起了几盏灯。

刚才给岛田看过后，我又把纸条塞进了口袋。我在心里回味那一抹绿色。

（仓本有机会。）

（目的是什么呢？这句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呢？）

我一直认为，对仓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房屋的主人，而是房屋本身。他不是为藤沼纪一服务，而是为水车馆服务。从这一点考虑，他也不是没可能对我心生厌恶。

然而，我还是无法释怀。假如仓本真要威胁我，应该谨慎地采用更有效的方法。

（难道是……）

我的下一个怀疑对象是由里绘，不过我随即就否定了。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经过起居室门前去大门迎接三位客人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后来，由里绘一直和我在一起，因此，她根本没有机会把纸条塞进门缝——对！没错！

我用余光扫视着挂在左手边墙壁上的风景画，慢慢地行进在北回廊上。靠近中庭的一侧已经拉起了窗帘，墙上几盏零星的电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悠长的走廊宛如一条灰色隧道。

我回忆起去年的疾风骤雨之夜，北回廊的墙壁上有一幅画不翼而飞。那是一幅题为“喷泉”的小品画，八号画布上以黎明时分的夜空为背景，一道喷泉在平缓的山坡上描绘出奇特的轮廓，歪扭的水形和天空中仿佛波浪般汹涌的云彩……

“……请原谅我的无礼，不过，你比去年更漂亮了。”

嘈杂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压低嗓子的声音，来自大门紧闭的小厅——

“由里绘小姐，我恨透了这里的主人。”

“……”

“这是人之常情吧。主人把如此美妙的佳作全部藏在水车馆里。不仅如此，他甚至把你这样一位……”

这是三田村则之的声音。尽管听不见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但是似乎是他和由里绘两个人。

我屏气凝神，慢慢地靠近门口。

“……对对，其实呢，我有一个请求，需要麻烦你。”

“……”

“今天晚上能让我看一眼你房间里的画吗？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曾经看过，现在很想再欣赏一次……”

“……”

“不，不要告诉他。我们瞒着主人，被他知道肯定会不乐意的。今天晚上想好好和你谈谈，我有很多话要说，你应该会感兴趣的。怎么样，没问题吧？”

“……”

“太好了。那么，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就这么定了。”

（由里绘。）

我几乎大声叫嚷起来。

隔着门，我看不见由里绘同意了三田村的提议，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感觉到她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

（为什么不拒绝呢？）

（为什么对这个男人的要求……）

我心乱如麻，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推开大门告诉他们“你们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可是……

（是嫉妒吗？）

对自己的憎恶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暂时麻痹了我的思想。

（由里绘确实越来越漂亮了。）

因此，去年有所收敛的外科医生，今年对由里绘“食指大动”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就算如此……

我感到自己被彻底打倒了，调转轮椅的方向，回到昏暗的走廊上。

餐厅（晚上七点十分）

晚饭后——

“那台电视是什么时候买的？”大石源造一边使劲用餐巾擦拭脏兮兮的嘴，一边大声问我，“这么古典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感觉有点不伦不类。”

“去年发生那起事件以后买的。”我看了一眼靠外墙摆放的大型彩电，“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太死气沉沉了。”

到去年为止，这座宅院里只有主人房和两间用人房里有电视。

“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便。”

大石拿起放在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这个地方原本就信号不好，加上今天的天气原因，屏幕里的图像比平时更模糊。

“哦，台风速报。”

大石的叫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里正在播出的节目上。

据电视报道，台风十六号席卷了整个九州，预计今天晚上到明天清晨，向东跨越日本海后，台风势力将有所减退，但是中国地区仍然有强降水，必须高度戒备。

“幸亏道路没有进一步塌方。”三田村则之端着一杯白兰地。

“去年这个时候的台风和今天的台风一模一样，连风向都一样。”大石干笑着说，“哎呀呀，这就叫作偶然。仓本先生，能给我一杯加水威士忌吗？主人，您要加冰块吧？”

“不，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喝。”我拿起烟斗，“各位请随意。岛田先生呢？您也喝一杯吗？”

岛田洁和白天判若两人，晚饭时一直沉默不语，手指还是在桌上动个不停。不知何时，他的面前出现了用餐巾和下酒小菜制作而成的各种“作品”——不仅是“仙鹤”和“小船”，还有很多从没见过的复杂“作品”——看来他的手指因为“折纸”的习惯，根本停不下来。

“酒？”听到我的问话，他如梦初醒般停下忙碌的手指，“啊，那么我也喝一点儿。”

待岛田也拿了一杯酒后，大石高高举起手里的杯子以示干杯。

“那么，干了这一杯。”

“为一成大师精彩的作品。”三田村接过话头，“同时也为主人的健康和由里绘小姐的美貌。”

听到他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肉麻的奉承，我身边的由里绘微微一笑。我看到这一切，胸口堵得发闷。

由里绘还没有告诉我她和三田村的对话，我也不打算开口问她。

“教授，”三田村问弓起背、低头看着桌子的森滋彦，“怎么了？今天格外安静嘛。”

“是吗？”森重新戴好附带助听器的眼镜，以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也发现了他不大对劲。从吃饭前开始一直到现在，森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原本就不胜酒力，也不擅言辞，但是今天尤其古怪。

回忆起来，今天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就心事重重，似乎一直惴惴不安。

“有什么心事吗？”外科医生又问了一句。

“没有。”教授含糊其辞摇头否认，随即又抬起头，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其实……我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他把视线转向把玩着酒杯的岛田，“岛田先生，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什么事？”

“下午你曾经提到过去年根岸文江的坠楼事件。”

“啊，你有什么线索吗？”

“嗯……怎么说呢？”森滋彦把手搭在宽大的额头上，“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你认为那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他杀，对吧？”

“对——不过，针对电梯那个环节，就像三田村医生说的一样，我的推理漏洞百出。”

“我听你的推理，忽然回想起了一个细节。因为实在微不足道，所以我一直没有在意。”

“唔。”岛田抿了一口酒，舔了一下湿润的嘴唇，“是什么细节？”

“当时——也就是听到骚动后我们跑到大门口的时候——仓本的叫声传到了别馆。不一会儿，大门口就吵嚷起来，我们觉得出大事了，就冲到大门口。文江被水冲走后，我们又回到了别馆。”

森摆弄着眼镜框，结结巴巴地回顾着一年前的经历。

“在回别馆的走廊上，我好像看见了——”

“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走廊的地毯湿了。”

“地毯？”

“对。我记得在回别馆的南回廊上，地毯被雨水弄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石在旁边插了一句。

“大石先生，这个，啊……原来如此。”岛田点了点头。他放下酒杯，眼睛直视着森，手上又开始了“折纸”的动作。“教授，请继续说。”

“你听明白了吗？刚出了那种事，我记得我走在四个人的前面——我、大石先生、三田村，还有古川——沿着走廊回别馆。当时我们每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走过之后，地毯被打湿的话一点不奇怪，但是我看见的是前面——就是我们还没有走到的那一段。”

森说到这里，餐厅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室外的风雨声，还有偶尔在远方响起的雷声。

“这么说来，”大石煞有介事地说，“在我们穿过走廊之前，有一个被雨淋湿的人走过了同一条走廊……”

“似乎是的。”岛田说道，“简而言之，在大家听到骚动冲向大门的时候，当时有一个人——是鞋子已经被雨水打湿的人——混在大家当中。所谓‘大家’，就是在座的三位和已经去世了的正木先生。随之而来……啊，教授，我可以说下去吗？”

“请讲。”森点点头，脸色煞白。

“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这个人是怎么被水打湿的？洗了澡吗？不是吧。当时有哪位泡了澡或者洗了淋浴吗？”

没有人回答。

“还有其他可能性。比如说，对了，有没有哪位打翻了花瓶，或者房间的厕所管道被堵住了？没有吧？这样一来，这个人被打湿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被雨水淋湿的。”

岛田看着森，征求他的意见。

教授点点头。“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当时已经被雨淋湿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淋湿的？我再问大家一次，有哪位主动承认当时已经被雨淋湿了吗？同时请解释清楚原因。”

岛田的声音又一次被吸进了餐厅虚无缥缈的空气中。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岛田心满意足地继续侃侃而谈，“就此可以得出结论，这个人是在塔屋的露台被雨淋湿的。有一点不容置疑，这个人和根岸文江的坠楼有密切关系；更极端的说法是，这个被雨淋湿的人正是把根岸文江推下露台的凶手。”

大石张了张嘴，似乎要反驳岛田，最终却想不出恰当的理由；森一直用手帕擦汗；三田村若无其事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岛田巡视了众人一眼，又开口了。

“说不定还有别的可能性。可是，刚才森教授说出的事实，至少为我提出的‘他杀说’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怎么样，藤沼先生？”

“我没有意见。”我硬邦邦地回答。

“三田村医生呢？”

“哼。”外科医生哼了一声，“岛田先生，你想就此认定去年杀害正木先生的凶手不是古川吗？”

“嗯，没错。”回答了外科医生的问题后，岛田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还不能下此论断。根岸文江是被人杀死的，当时古川恒仁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他也不是杀害正木的凶手。不过，这只是被动地排除了古川作案的可能性。”

“不错。”

“可是，三田村医生，电梯和地毯这两个疑点——现在我们掌握了这两个事实，我想请大家重新审视去年的那起事件。凶手果然是古川恒仁吗？如果不是，那么真凶又是谁呢？”

三田村耸了耸肩，端起酒杯。

“因此……”岛田再次轮番打量了一遍桌边的每个人。谁也没有开口，站在岛田正后方候命的仓本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我不想浪费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但是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先把根岸文江的事件放在一边，下一个问题当然就是那天晚上古川恒仁的出逃——不，应该说失踪——失踪事件。我听说了大致情况，我们能在这里再详细讨论一遍他从别馆二楼消失时的具体情形吗？”

第十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

北回廊（晚上八点十五分）

戴着面具的主人独自回房后，没多久，由里绘也离席走楼梯回塔屋了，正木慎吾等五位男士也决定回别馆。

他们依次走在昏暗的北回廊上，墙壁上排列着藤沼一成的作品。

“各位，假设……”正木忽然在回廊的中段停下了脚步，“假设，藤沼先生说他可以出让一幅画……”

“主人这样说了吗？”大石大叫起来。

“我是说‘假设’。”正木苦笑着说，“假设是这样，大家打算出多少钱呢？”

“前提必须是他愿意出让。”大石瞪大一双小眼睛，“当然也要看具体是哪幅画，不过不管是哪幅画我都不会吝惜。”

“噢。那么，假设是这幅画呢？”正木对大石的孩子气感到好笑，随手指着左手墙壁上的一幅小品画。

“《喷泉》啊？是一九五八年的作品。”大石抱着双臂观察描绘在山坡上的喷泉，“一千五百万。”

“这样啊，这个价格还算过得去。”正木抿嘴一笑，“其他三位呢？”

“无聊的问题。”三田村摩挲着自己的尖下巴。

正木满不在乎地回应：“我就是一个俗人。那么，我让这个假设更具有现实性。我们这样考虑吧，我想方设法请求藤沼先生，说不定他会同意。十二年前出了那起车祸，他一直对我过意不去。”

“哼。”三田村板着脸回答，“藤沼一成大师的作品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不过，假如真的肯出让，我也不会计较价格。”

“森教授呢？”

“这个……”森欲言又止，然后深深地低下头给出了回答，“我也一样。”

“古川先生呢？”

古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正木看到他懊恼地紧咬下唇，心里涌起一股罪恶感。

“这样说来，假如是为了得到那幅《幻影群像》，各位都愿意支付巨款了？”

“可是，那幅画还没有看过呢。”大石不满地叫起来。

正木一挥手。“怎么说呢？我认为，这种观念——艺术品的客观价值——和一成大师的作品没什么关系吧。”

“一语中的。”三田村大笑，似乎在嘲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你说得很对，正木先生。我们——不，至少是我，对一成大师的作品抱有很大的幻想。”

别馆大厅（晚上八点五十分）

“刚才的话，你怎么想？”大石源造揉着油光发亮的蒜头鼻问三田村。

三田村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他抬起细长的眼睛，眼圈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发红了。

“刚才的话？”

“就是那个呀，正木刚才在走廊里说的话。他说如果他去和藤沼先生商量，说不定藤沼先生会答应卖画。”

三田村不屑一顾地皱了皱鼻子。“你当真了？”

“这又不是不可能。”

“假如正木先生真的试着去劝说藤沼先生，说不定的确有可能。可是，他根本没这个打算，只是拿我们寻开心而已。”

“不不，可以想办法和他谈交换条件。”大石一副生意人的口吻。他把嘴里的烟放进烟灰缸，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吐了一口痰，“比如说，他从半年前开始就寄宿在这里，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吧。住一两个月也就算了，半年——我觉得里面有文章。”

“有文章？”

“对，大有文章。想必是穷困潦倒，说不定还有更糟糕的原因。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好像是看过他的照片。”

“照片？”

“我想不起来，有可能是报纸上的照片……如果打探一下……”

“哼。”三田村摆弄着戒指，冷冷地说，“你想和他做一笔交易吗？”“说直白一点儿，就是这样。”大石一脸猥琐的笑容，“我常常想，世上的人大致分为两种，有钱和没钱。有钱没钱都写在脸上，生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正木这个人显而易见是没钱的那种。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他和那个和尚不相上下。”

“这样说来，我感觉古川今年更加萎靡不振。”

“是啊。他一直是这副德行，特别是刚才谈到用几千万买画——那个掏不出钱的和尚越是对一成大师的画着迷，就越是痛断愁肠吧。”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楼了。大石赶紧闭上嘴。走出房间的正是他刚才提到的“和尚”古川恒仁。

古川看到坐在沙发上说话的两个人，顿时停下脚步，神经质地垂下眼帘。

“古川，过来一起喝一杯吗？”

看到大石热情地招呼古川，三田村无言以对。

“不。”古川摇摇头，“我去走廊里看画。”

他缩着身体，慢吞吞地往南回廊走去，大石又吐了一口痰。

“阴阳怪气指的就是这种人。”

“感觉他顾虑重重。”

“可怕，可怕，我最讨厌这种性格孤僻的人。”大石夸张地瞪大眼睛，在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了拿破仑酒，“好了，我等一下去和正木谈谈……”

三田村冷冷地看着大石的秃头，在心里骂了一句“俗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和教授去下象棋。”

三田村每年都有这个想法。

别馆大厅——回廊（晚上九点五十分）

收拾完餐厅后，仓本沿着北回廊走向别馆。

他貌似平静，其实内心一直到现在都很惊慌。几个小时前看见的那张脸——根岸文江经过窗户时头朝下的脸——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这十年来在同一个屋子里共事的文江，她临死前的那张脸以及那副表情……在轰鸣的雨声中传来的那声惨叫也盘旋在他的耳边，不断响起。

被水车从水渠里挑起来又被洪水冲走，她生存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警察打电话来通知道路塌方无法搜救时，也带有“反正为时已晚”的语气。

死神猝不及防地带走了这个老朋友。

仓本自认为不是冷血无情的人，然而不知为何，对于文江的不幸，他并不感到悲伤。

他也认为文江的遭遇可悲可叹，但是心里更多的是震惊和莫名的恐惧。这两种感觉纠结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他甚至很吃惊——自己笨手笨脚地准备晚餐和伺候众人吃饭时，居然没有摔碎一个碗碟。文江的脸庞和声音不断浮现在脑海里，仓本拼命地控制住不停颤抖的手指。

（没必要多想。）

他反复告诉自己。

事故已经发生了，现在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眼下的首要任务是顺利完成今天晚上剩下的工作。

大石、森和正木在别馆的大厅里聊天；三田村在浴室——别馆一楼北面的浴室里传来淋浴声；森的头发湿漉漉的，看来他已经洗过澡了。

“有什么需要吗？”仓本殷勤地对三人说，“酒请随意从那边的柜子里拿。冰箱里的冰块够吗？”

“足够了。”正木回答，“这里的情况我很熟。仓本先生，今天你也累了，不用管我们，早点去休息吧。”

“太不好意思了。”仓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那么，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主人吩咐说走廊上的画可以随意欣赏，但是这里十二点熄灯，请各位不要在十二点之后去走廊上。”

“知道了，每年都是这样。”大石龇牙咧嘴地取笑仓本的老生常谈，他似乎喝了不少酒。

“那么我告辞了。”仓本扫视了一遍大厅，再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请慢慢聊。”

仓本离开别馆的大厅，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还有一大堆没洗的餐具在等着他。

收拾完厨房后还要检查水车的机房，确认门窗是否关好……对了，文江说过要提醒主人吃最后一次药。怎么办呢？算了，主人的健康不是自己的分内事。

想到这里，女佣坠楼身亡前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同时耳边响起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用力晃动脑袋，赶走这些记忆。此时他已经走出角落里的小厅，来到北回廊。

外面风雨依旧，雨点喧嚣地击打着靠中庭一侧的玻璃窗。昏暗的走廊上，一个人影倏地进入了仓本的视线。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让仓本一惊。看清楚那个人的光头后，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古川。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穿着白衣黑裤，从远处看，就好像一个打工回来、筋疲力尽的穷学生。

他面对外侧墙壁，交叉双臂认真端详着墙上的画，没有注意到从小厅走出来的仓本。

古川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摇摇晃晃地向画框伸去。

他的动作看上去仿佛被什么附体了。尽管仓本一时之间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这座建筑里的作品是不能随意用手触碰的。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古川身体一震，回过头来，认出是仓本后，慌忙缩回了手。

“您可以自由欣赏。”仓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但是请不要用手触摸。”

“啊，不是的。”古川的眼神游离不定，“我并没有这个打算……是这样的，看到这么超凡脱俗的画，我不自觉地……”

“总之，请您不要触碰作品。”

古川棱角分明的脸涨得通红。仓本知道他不是生气，而是羞愧。

“拜托您了。”

仓本又叮嘱了一句，和古川擦肩而过，只听见垂头丧气的古川叹息了一声。

走到厨房前，仓本发现古川还保持刚才的姿势，低垂的视线正在偷偷窥探自己的行踪。

仓本心里直犯嘀咕，但是也不能站在这里一直监视他。他默默地看了古川一眼，决定稍后向纪一报告。他在心里这样盘算着，推开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厨房门。

仓本庄司的房间（凌晨一点五分）

一道很不自然的光线晃了几下。

（光？）

仓本的房间在本馆的尽头。他正准备拉上窗帘，看到这束光线后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凝望着风雨飘摇的室外。

本馆的最东侧有两间用人房，隔着一道小走廊，位于厨房对面。北侧——也就是面对回廊的那个房间是根岸文江的卧室，仓本的房间在隔壁的角落里，有两面对着中庭。

（这是什么光？）

他在晚上十点半终于洗完了厨房里堆成一座山的碗碟，随后像往常一样检查了水车的机房。

进出机房的门在西回廊上，大门旁边也有一扇小门，但是通常不从那边进出。

走进门后，地板低了一截，天花板和门一样高。这是一个紧邻房屋西面建造的细长形混凝土房间，在左手边的墙上还有一扇门，连接通向地下机房的楼梯。

因为墙壁使用了隔音材料，即便是在本馆的西回廊，也不会觉得外面转动的水车声刺耳。可是，一旦走进机房，宛如小工厂般的噪音便不绝于耳。

紧邻着墙壁，三个巨大的车轮永不停歇地转动。转动声、水流声、冲击车轮叶板的声音……这里的世界和“静寂”一词似乎毫无关联。

三根高高的车轴从墙上突出横穿房间，考虑到强度、耐久性和能量的传递效率，这些车轴都是由金属制成的。发电机横置在地上，把车轴围了起来。十年前，设计这座房屋的中村青司请这方面的专家制作了规模如此庞大的装置。

被委托管理这个房间和这些机器的仓本也没有完全掌握水车的结构，好在他大致学习了一遍运行和维护方面的手册，一般的问题都能应付。这十年来，除了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只有一两次请专家来检查过发电机的故障。

仓本打开外侧墙壁上的窥视窗，检查着水渠。

外面的风雨虽然有所减弱，但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水渠对面的前院里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在月黑风高的夜色中，轰隆作响的水流带动巨大的车轮，奋力转动着。

眼前的光景和身后的黑暗气息在瞬间让仓本心头一紧。尽管一切如常，夜晚的这个房间还是让人心惊胆战，何况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天气。

他用准备好的手电透过窗户照亮了水渠。虽然水位高涨，但是距离危险水位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达到危险水位时，就必须去设在上流的闸门调节水量，不过眼下没有这个必要。

然后，仓本又仔细检查了计量器，也没有发现异常。

走出机房，他又从“塔”开始，向右绕回廊一圈，确认门窗是否都关好了。

餐厅的窗户和北回廊西侧的后门都安然无恙。回廊中陈列收藏品的左侧墙上没有窗户，只在较高的位置上设置了通风孔。为了避免阳光直射到画上，在右手上方并排的柱子之间安装了木制隔板。

出了如洞穴般的小厅，仓本从东回廊向别馆走去。

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下象棋，正木慎吾在一旁观战，而大石已经带着拿破仑酒瓶和酒杯回了房间。

仓本惦记着刚才在北回廊里看到的那件事，便问起古川的去向。得到的回答是他在十点半左右——比大石还要早——就回二楼的房间了。

“好了，我也差不多要回房间了。”正木从沙发上站起来。

仓本无意间看了一下钟，是晚上十点五十分。

仓本从南回廊前往门厅。虽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巡视这个没有人气、仿佛洞穴一般的水车馆，但还是感觉阴森森的。尤其是今天白天出了那种事，在这个暴风雨之夜，仓本不知道多少次如临大敌地停下脚步。

走过西回廊回到餐厅，仓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负责管理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陈列在回廊上的画框也摆得端端正正（纪一特别要求他在客人来访期间注意这一点）。

在餐厅的吧台上，仓本给自己倒上一杯睡前酒，这是他的习惯，别人并不知道。他看了一眼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赶走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惧，为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女佣祈求冥福。

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后，仓本在十一点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厨房隔壁的浴室洗完澡后，他终于可以脱去毫无表情的管家面具和着装，放松身心了。

坐在摇椅上摇动着自己壮硕的身躯，品尝着威士忌，看着电视的一刻，让他感受到一天结束时的充实和安宁。当然，因为白天发生的那起事件，今天晚上的感觉和以往大相径庭。

喝完第二杯威士忌，他关上灯，一边驱逐依然盘旋在心中的根岸文江的脸，一边半醉半醒地向床边走去。就在把窗帘拉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在黑暗中摇曳的黄色亮光。

亮光来自别馆方向。

宽敞的中庭正中间有一盏路灯，在风雨飘摇的深夜，路灯的白光十分微弱。而这道亮光充斥着整个空间——看上去十分遥远的大厅里亮着灯，而四周是房屋黑压压的影子。

三田村和森教授大概还在大厅里下棋吧。亮光来自大厅左上方——别馆二楼靠近走廊的窗户附近。

（是什么光呢？）

仓本在心里直犯嘀咕。二楼的走廊已经熄了灯，在黑暗的走廊上闪烁了几下，紧接着又消失了的光……

（有人在走廊上抽烟吗？）

（在熄了灯的走廊上？）

那不是打火机或者火柴的光。对了，好像是小型手电筒之类的……

仓本将脸贴在被雨水拍打的窗玻璃上，再次定睛凝望对面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勉强可以看见窗户的轮廓，但是刚才摇曳的亮光已经不见了。

（算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什么大事。仓本告诫自己不要受到白天事件的影响而草木皆兵。

他困顿不堪。看到文江坠楼后，仓本狂奔出走廊，因此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非常酸痛。

拉上窗帘，仓本沉沉地睡了过去。

藤沼纪一的书房（凌晨一点十五分）

不眠之夜。

在凉爽的夜晚，内衣下面和脖子上却渗出汗来，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原因之一是下雨，空气里湿度很大；还有一个原因是感冒，连续三天没有洗澡。

他很想冲个澡，但是根岸文江出了这种事，眼下连照顾他洗澡的人都没有。他可以自己从床上来到轮椅上，也可以换衣服，但是洗澡的时候身边不能没有人。

（文江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明天开始请谁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呢？）

请仓本代替文江，这看来行不通。纪一认为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管家”，但是他的忠诚心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这个家——这座没有生命的建筑。

证据就是，例如，他对纪一的情绪和身体的变化浑然不觉。好比这次的感冒，纪一在发烧前两三天，鼻子和喉咙就很不舒服了，可在文江提醒之前，仓本压根儿没有发现。

（是否需要重新找一个女佣？）

纪一在书桌前撑起双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这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砖制的壁炉，暖炉的风口向内开放——这个壁炉只是陈设，并没有实际用途。面对壁炉的左手边墙壁上是一个直达天花板的书架。

面具下的肌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这种感觉给十多年来戴着面具生活的他带来少许的解脱感，同时也带来了仿佛被悬挂在摩天大楼屋顶上的不安。

（面具下的这张脸……）

他从来没有照过镜子，然而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全世界最恐怖的一张脸，被撕裂并烧毁，丑陋不堪。

他紧闭双眼，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打消了浮现在心中的丑恶嘴脸，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少女美丽的容颜。

（啊，由里绘。）

由里绘才是他内心的支柱。正如正木慎吾指出的，把她幽禁在父亲一成的幻想画中，并独占她，才是他生存的意义。然而——

（然而，由里绘虽然在自己手里，却又遥不可及。）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可是……

被他幽禁了十年的由里绘心如死水，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而且，只要她不打开自己的心，纪一的内心就没有真正的安宁。可是，到底要怎样她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呢？

他戴着手套抚摸自己的脸，感觉毛骨悚然。

（这张脸，这双腿，如果像以前一样……）

现在说“如果”已经毫无意义，他十年前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既没有寄希望于今后医学的进步，也早就停止了脚部的康复治疗。然而，看着由里绘一年比一年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他。

这时，通向起居室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呃？）

纪一惊讶地回过头。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慌忙拿起桌上的面具，戴在脸上，把轮椅移到起居室门前，听见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声音小到几乎被外面的风雨声遮盖，听上去让人心惊肉跳。

“谁？”纪一发出嘶哑的声音，从书房来到起居室，来到通往走廊的门边。

“是谁啊？”他又问了一遍。

片刻之后，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我是由里绘。”

他立刻打开房门，只见妻子身穿白色睡衣站在走廊上。

“这么晚，出了什么事吗？”

纪一大吃一惊。虽然离开餐厅的时候对她说过，如果一个人在塔屋害怕，可以来这里，但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来。

“不敢待在上面的房间吗？”

“不。”出乎纪一的意料，她摇了摇头，“不是……”

“怎么了？”他疑惑地眨了几下眼，察觉出由里绘的异样。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发青，瑟瑟发抖。

“出事了吗？”

“我听到楼下有奇怪的声音，所以下来看看，发现餐厅的门开着。我放心不下，到走廊上一看……”由里绘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我打开灯，觉得不对劲，后门开了一条缝……”

“后门？”

“是的。而且，走廊上的画少了一幅。”

“你说什么？”他失声反问，“真的吗？”

由里绘蜷缩着身体，点了点头。“我想，事情很严重，我……”

“北回廊吗？”看到由里绘又点了点头，他抓住车轮的把手，“去叫仓本起来，由里绘，你也一起来。”

北回廊——别馆大厅（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和由里绘描述的一样，餐厅东侧的门果然敞开着——每天晚上，仓本在睡觉前一定会关上这扇门。

对面的后门也开了一条缝。仓本绝对不会忘记关门，可是现在……

纪一让由里绘去叫仓本起来，自己则前往黑漆漆的北回廊。

在这条长长的回廊中部——左侧的墙面上确实少了一幅画。这个地方应该挂着一幅名为“喷泉”的小品画。现在连画框一起被人拿走了。

没过多久，身穿蓝色竖条纹睡衣的仓本慌张地从小走廊里跑了出来。

“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纪一伸手一指墙壁。

“啊！”仓本一声惊呼，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是……”

“有人把画拿走了，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睡觉前巡视的时候还在……”

“那就说明偷窃是发生在你巡视之后。”戴着面具的主人气急败坏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胖管家，“你睡觉前锁好了门窗吧？”

“没错，都锁好了。”

“那边的后门也锁好了吗？”

“当然。”

“可是你看，现在并没有上锁。”

“呃……这么说来，有小偷从外面……”

“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吗？”纪一理智地分析情况，“山下道路塌方，和城里的交通中断了。现在门锁被弄坏了，如果不是有人在内部接应，外面的人不可能进来。”

“可是……”

“事实也许相反，是里面的某个人偷了画，从这扇门逃走了。”

“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吗？”这一次轮到仓本反问了。

纪一不悦地用力摇头。“我搞不清，但是现在门锁从里面打开，有一幅画不见了。无论如何，先问问那些客人再说。”

纪一命令仓本检查其他门窗和收藏品，自己则带着由里绘前往别馆。

“哦，怎么了，主人？由里绘小姐？”

两人一走进大厅，就听见一个金属质感的声音。三田村坐在里面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象棋盘，对面是森教授。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半，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下棋。

纪一把轮椅移到两人面前，只见两人都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套。

“你们两位一直在这里？”

三田村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因为熬夜，看上去有些紧张。

“嗯，下完这一局就该睡觉了。对吧，教授？”

“啊，是啊。”森点点头，扶正眼镜，狐疑地看着纪一，“这么晚，您怎么了？”

纪一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追问道：“另外几位都已经睡了吗？”

“嗯，早就睡了。”三田村回答。

“古川和正木在楼上吗？”

“是啊。主人，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的，北回廊上有一幅画消失了。”

听到纪一的回答，三田村和森大惊失色，迅速站起身。

“消、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连画框都不见了，而且，后门被人打开了。”

“那么……”

“看来只有被盗这一种可能。”

“这可不得了。”森惊慌失措地扭动身体，“赶快报警吧。”

“没用的，教授。”三田村说道，“下午警察不是打过电话来通知道路塌方吗？”

“啊，是吗？”

“主人，先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去现场看看。”

“不行。”主人摇头拒绝了这个要求，“首先我想把大家都叫起来，好好问问。”

“藤沼先生，您——”森脸色铁青，“你认为小偷在我们当中？”

纪一刚要说话，就看见仓本从南回廊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宽阔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其他地方都没有异常，门窗和我之前检查的时候一样。”

“辛苦了。”

纪一又命令仓本去大石的房间叫他起来，管家调转脚跟沿着来时的走廊跑走了。纪一转身面对呆若木鸡的三田村和森。“麻烦哪位去二楼把正木和古川……”

“出什么事了？”

从环绕大厅的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对准那个方向。

“听到下面很吵，我就醒了。藤沼先生……咦，由里绘小姐也在这里。到底怎么了？”

正木慎吾是一身灰色针织衫配运动裤的打扮，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楼梯，一只手抓着楼梯的扶手，打量大家的表情。

听纪一讲述了发生的事，正木伸到嘴边捂住哈欠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画被盗了？”正木双眼圆睁，大声问道，“谁干的？”

“画被人盗走了？”从仓本那里得到消息的大石源造踉踉跄跄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浑蛋！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家伙！是什么人干的！”

“小声点，你叫破了喉咙也于事无补。”

戴着面具的主人冷静地制止了美术商，然后环顾众人。

“古川还没到——不好意思，教授，能麻烦你去叫他起来吗？”

“没问题。”大学教授脸色煞白，往楼梯走去。

三田村追上前去。“我也一起去吧，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的言下之意是盗画贼就是古川，三田村唯恐他加害森教授。

剩下的五个人神情凝重地目送他们走上楼梯。每个人（包括要求大家保持冷静的纪一）都难掩对这起突发事件的不安与困惑。

没有人说话，只有外面的风雨声震动着大厅内的空气。

没多久，森和三田村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身后却不见古川恒仁。

“怎么样？”纪一抬头问两人，“古川呢……”

“他不在房间里。”三田村从楼梯扶手上探出身体，“房间里没有人。”

别馆大厅（凌晨一点五十分）

当时，在场的人当中，有几个意识到了这是一桩咄咄怪事呢？

至少去二楼叫古川恒仁的森和三田村应该意识到了，其他人听到在一幅画消失以后有一个人又不见了，只是一阵哗然。

“不在房间里？”纪一鹦鹉学舌般反问了一句。

“嗯。”三田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回答，“门是开着的，行李都在房间里。”

“卫生间呢？”

“不在卫生间，也不在浴室。我们大声叫了好几遍，整个二楼都没有看见他。”

“可是……”说到一半，纪一终于明白了事实的怪异，他把戴着白手套的手抵在额头上，寻思下面该说什么。

三田村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看着纪一，森脸色发青地呆立在楼梯的拐角处。

“荒谬。”面具里终于传出两个字。

“是啊，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三田村接过话头。

“什么事这么荒谬？藤沼先生？三田村医生？”听到两人含糊其辞的交谈，正木在旁边问道，“一幅画被人偷了，有一个人——古川先生不见了。情况不是明摆着的吗？”

“正木先生说得没错。”大石叫起来，“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去追那个和尚吧。”

“在这里着急也没用。”纪一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木和大石，“现在的问题在于古川不在楼上这一点。”

“怎么回事，藤沼先生？到底……”

“他现在不可能不在楼上。”

“什么？”

“是这样的，正木，”三田村走下楼梯，对神情迷茫的正木解释，“刚才——好几个小时以前，古川先生回了二楼，过了一会儿，你和大石先生也回房间了。我和森教授则一直在这个厅里下象棋。我们平时睡得没这么晚，但是今天白天出了那种事，我们都莫名其妙地有些亢奋，睡不着。”

“难道说……”

“你也明白过来了？就是这样。我们一直坐在那里的沙发上，如果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我们不可能没有留意到。”

“怎么会这样？”正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错。至少我可以断定没有人从这个楼梯上走下来过。”三田村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在二楼的房间里却找不到古川。”

“不可能啊。”

“对。能想到的解释是，他现在藏在二楼的某个地方，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逃走了……”

三田村眉头紧锁，经过抱着双臂的正木，走到纪一身边。

“藤沼先生，我认为有必要搜查一遍二楼所有的房间和走廊。”

“唔。”纪一点了点头，“我也一起去吧。正木，不好意思，还有三田村，麻烦你们把我和轮椅一起抬上去。”

身穿睡衣的管家笔直地站在旁边等待命令。

纪一回头吩咐他：“仓本，你在这里守着楼梯，如果有人下来，千万不要让他过去。啊——由里绘，你也在这里等我们，好吗？”

别馆二楼五号室——古川恒仁的房间（凌晨两点）

正木和三田村从两侧抬起纪一的轮椅，走上楼梯，大石紧随其后。森走在最前面，从楼梯拐角处来到二楼的走廊。走廊上亮着灯，是正木下楼时打开的。

一眼望过去，走廊上没有什么异样。地板上铺着青苔色的地毯，天花板很高，面向中庭的窗户上挂着和地毯相同颜色的厚窗帘。

“确实不在房间里吗？”

三田村和森把轮椅放在走廊上，戴着面具的主人再次向两人确认。

“嗯。”三田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森不停地摆弄眼镜框，皱着淡淡的眉毛，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我一个人也没看见。”

“你们别这么自以为是。”大石悻悻地说，“我听你们说话，什么消失啊，什么不可思议啊，什么不可能啊，是不是你们两个没注意到古川溜出去了？在这里磨磨蹭蹭，还不如赶快去找那幅画……”

“大石先生，”纪一目光如炬地睨视着美术商，“麻烦你安静一点。谢谢你对那幅画的关心，但是我们有必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藤沼先生——”

“主人说得一点没错。”三田村摆弄着左手上的戒指，“首先，你在这里咋咋呼呼，事情也不会发生变化。你知道现在报警也没用吧？你打算冲出去在暴风雨里找那幅画？”

大石涨红了脸，终于闭上了嘴。

纪一对另外三个人说：“那么接下来，对了，能麻烦你们先检查这里的窗户吗？”

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面对中庭的窗户全部都是关着的，从内侧插着插销，而且这些窗户全部是细长的回旋窗，就算是开着的，成年人也不可能钻出去。

走廊的右手边有两扇房门，前面的是正木的房间，里面的是古川的房间。

纪一自己转动车轮来到五号室，他让正木打开了房门。

“什么啊？”纪一小声咕哝。

灯火通明的室内充斥着白色的烟雾，类似玫瑰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纪一回头问跟在后面的三田村。

“是焚香。”外科医生回答，“刚才我也吓了一跳，古川好像关着房门在里面焚香。”

确实如此，香灰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纪一捂住鼻子问三田村：“房间里刚才就亮着灯吗？”

“不是，是我们打开的。”

“已经检查过卫生间和浴室了吗？”

“是的。”

“这样啊。正木——”

听到纪一叫自己的名字，正木走进了房间。

“什么事？”

“你一直在隔壁房间吗？”

“嗯。”

“你在隔壁房间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听见。”正木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要按顺序检查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三田村横穿过烟雾缭绕的房间来到窗边，一把拉开了青苔色窗帘，“窗户是关着的——各位，你们也看到了，两扇窗户的插销都插着。我去检查卫生间的窗户。”

“不用了。”纪一回答，“卫生间里装了换气扇，窗户都打不开。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窗玻璃被打碎吧？”

“嗯——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承认发生了灵异事件。教授，你有什么想法吗？”

“怎么看上去也——”森站在门口，也许是被烟熏了眼睛，他把手伸到镜片下揉着眼睛，“走廊和房间里的窗户都没有异常，我和三田村一直在楼下大厅。这样说起来，他只可能藏在二楼的某个地方……”

森的话音未落，三田村就打开了房间里面靠右手边的大衣柜，里面只有古川冒雨前来时穿的衣服。

三田村又趴在地板上查看床底下，森也走过去检查了一遍书桌下，两个人一无所获。

“教授，他不可能在那里吧？”看到森低下头翻查房间角落里的废纸篓，三田村忍不住说道。

“不是的，说不定那幅画在这里面……”

“啊，是这样啊。”

要找的不光是人，如此一来“工程”就浩大了。正木和大石也加入进来，对包括卫生间和浴室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全方位搜索。

桌子的抽屉、装饰架的后面、古川留下来的包、盥洗室的梳妆台、浴缸……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徒劳无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房间里的人消失了。

“天花板里面呢？有地方可以上去吗？”三田村问默默观望着搜索情况的纪一。

打开门以后，室内的烟散去许多，气味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好像从走廊可以爬上去，我让仓本去看看。”

“不。”三田村举起手拦住了纪一，“我想到了一点。”

“想到了什么？”

“在隔壁正木的房间……”

“我的房间？”正木诧异不已。

“我不是说你把他藏起来了，而是有可能在刚才你下楼的时候，他趁机溜进了你的房间……”

“是吗？有可能。”

“赶快去看看吧。”

五个人没有关上古川房间的门，径直冲向隔壁的四号室。可是，他们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正木的房间里也没有古川的身影。

和刚才一样，窗户插销、衣柜、床下、桌子底下、卫生间、浴室……房间被检查了一遍。正木打开桌子的抽屉和自己的包，里面并没有那幅画。

“只剩下天花板里面了。”三田村表情复杂地歪着嘴，讪笑着偷看主人的脸色。

纪一点点头。“叫仓本来吧。”

不一会儿，仓本拿着梯子和手电筒来到了二楼，换正木在楼下监视。

纪一、三田村、森、大石——在四人的注视下，仓本爬上梯子，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打开了天花板上的一个盖子，然后用双手抓住四方形的洞口，吃力地把自己巨大的身躯撑了上去。

仓本在二楼的顶篷里来回爬了一圈，身上沾满了灰尘。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爬下来，气喘吁吁地向主人报告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你没有看漏吧？”主人失落地问。

他摇摇头，坚定地回答：“我以前也上去过一次，很熟悉里面的构造。”

“真的没有人吗？”

“没有，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这句话给“事件”下了结论——

古川恒仁从别馆二楼人间蒸发了。

第十一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

餐厅（晚上八点）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个密室。”岛田洁发出惊叹，把手里的黑皮革笔记本倒扣在桌上，放下手里的笔——他好像记录下了我们叙述的要点。

“真希望亨利·梅尔维尔爵士或者基甸·菲尔博士能出现在这里。不对，对于这种失踪案件，还是克莱顿·劳森笔下的马里尼更合适。
[1]

”

岛田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好管闲事的推理迷。有两个人听他提到这几个名字后一头雾水——一个是和读书无缘的红脸美术商；还有一个是“书呆子”教授，他对自己专业以外的知识一无所知。

自诩为美男子的外科医生堆起笑脸看着岛田；仓本照旧板着脸；由里绘自从话题转移到去年的事件后就垂下头一言不发，长发遮住脸，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再来确认一遍。”岛田洁打开了话匣子，“你们检查的时候，别馆二楼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插着插销，窗户玻璃也完好无损，而森教授和三田村医生一直坐在楼下。尽管如此，古川恒仁回到二楼房间后就再也不见了。衣柜、床下、天花板里面……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不，你们还顺便找了那幅消失的画，所以不能藏人的地方也都被检查过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从现有事实判断，他从别馆二楼神秘失踪了。”

岛田洁眉头紧锁，语气中却流露出破解难题的快乐。

“另一方面，一个人从封闭的空间中消失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少根据我们所信奉的世界规律——物理学法则判断的话，可以这样说。怎么样，各位？”

“这一点不用你现在唠叨，当时在场的我们几个都为此伤透了脑筋。”三田村说着，看了一眼所有人，“你现在有什么高见吗？”

岛田把手搁在桌上，像往常一样开始活动手指——用于折纸的食指和拇指。

“那天晚上，我不在这座建筑里，只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之前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和刚才你们说的话。假如我完全相信你们提供的信息，那么我和你们都必须改变一直以来被当作常识的世界观。可是，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问题，在不破坏自己信念的前提下，所有人都会尝试给出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唔，也就是说，嗯，首先我想问大家，你们认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从藤沼先生开始。”

岛田看着我，我嘴里的烟斗已经灭了。

“您怎么理解古川恒仁的‘消失’？”

“这个呢……”我用左手从嘴里拿下烟斗，声音嘶哑地回答，“我不会说已经忘记了，但是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愿意再回忆去年的事件。”

岛田面不改色地把视线转向下一个人。“三田村医生呢？”

“我当然也反复思考过。借用你的话，在不改变世界观的前提下，要解释那种匪夷所思的状况，只能认为是用了什么把戏。”

“有道理，说得很对。”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到底用了什么把戏呢？”三田村的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他摊开双手接着说，“我们去检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二楼。出逃路径只有窗户，可是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上锁了，在那里看不出用了任何——比如说针线——花招。所以，我不得不采纳大石先生当时提出的意见，古川是从我和森教授的眼皮底下溜走的。”

“唔。警察最终的结论也是这样吧？”

“说起最终的结论，我觉得警方太草率了。”三田村抿起了嘴，这个装腔作势的美男子很少有这种表情，甚至让我很不习惯。

“这是当然的，我国的警察虽然优秀，却太缺乏想象力了。”岛田小声发了一通牢骚后，又问三田村，“那么，您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吗？”

“我不想承认。”外科医生的嘴歪得更厉害了，“可是，现在找不出其他可能性，我只好承认，毕竟当时也喝了不少酒。”

“森教授怎么看呢？”

“是啊。”森若有所思地扶正了眼镜，“我在感情上同意三田村的意见，虽然只能承认，可是假设当时他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从楼梯上下来，还是有一点……”

“森教授，现实是——”大石烦躁不安地晃动着膝盖。

“算了，算了。”岛田打断了他的话，“那么我们再来整理一遍问题的焦点。刚才听你们回忆的时候我做了个时间表。”

岛田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倒扣在桌上的黑皮革笔记本。

“我们再来回顾一遍。请大家听我念一下。嗯——

“晚上九点——古川下楼看画；

“晚上十点过后——仓本在北回廊看到了古川；

“晚上十点半之前——古川回到二楼；

“晚上十点过后——大石回到房间；

“晚上十点五十分——正木回到房间，三田村和森教授一直留在大厅；

“凌晨一点过后——仓本看见了奇怪的亮光，由里绘听到异响走下楼，发现后门敞开，有一幅画不见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古川不在二楼。

“大致就是这样。后来，警察草率地把这种怪现象断定为是你们两位当时的疏忽，由此得出结论，古川恒仁失踪的原因是他就是作案者，他从房间里溜出来，偷走了画，从后门逃了出去。”

“好了，岛田。”我对他这番拖沓冗长的话不胜其烦，忍无可忍地开口打断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吗？这可难倒我了，我能再考虑考虑吗？”岛田把笔记本塞到衬衫的前胸口袋里，“坦白说，我现在还给不出意见，但是，我始终认为警察的结论有纰漏。”

“纰漏？”

“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对劲。我认为凡事都类似拼图游戏，用很多小块拼成立体图案，根据组装方式的不同会形成不同的图案——不同的‘形状’。长话短说，我认为在去年那起事件上，警察组装出来的‘形状’有问题，在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地方很别扭，所以……”

“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

“藤沼先生言之有理。什么不对劲啊，什么很别扭，你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大石抓着泛油的鼻子，他显然对如此的长篇大论感到无所适从，“既然你说不对，那就要给出一个解释得通的答案才行。”

“这个嘛，是啊。我认为，‘不对劲’这种感觉很重要。比如说——”岛田冷不防把视线转向三田村，“三田村医生，你经常这样来回摆弄左手上的金戒指，对吧？”

“呃？”外科医生狼狈不堪地松开正在摆弄戒指的右手，“啊，是吗？”

“这就是说……人无完人，也许是无意间，或者周围的人也都没有注意到，但人人都有各自的毛病。藤沼先生——”他转过头来看我，“拿烟斗或者酒杯的时候，每次都这样竖起外侧的两根手指；森教授总是不停地扶眼镜。”

森难为情地解释道：“眼镜上有一个助听器，我担心耳机的位置不对。”

“你不要太过分了。”大石把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冲着岛田怒吼，“你又想说什么？毛病人人都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说你自己的手吧，一天到晚在桌上动来动去，我看得难受死了。”

“啊，被您发现了。”岛田咧嘴一笑，抓了抓头发，“很刺眼吗？我最近迷上了折纸，老是忍不住活动手指，练习刚学会的新折法。”

“呵，折纸？”

“其实，折纸不是那么没水平的东西，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哎呀，我想表达的意思和毛病是好是坏没关系，可是，假如有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毛病，会怎么样呢？比如说，大石先生你突然不再挠鼻子了，或者是更小的动作。有人突然不再做一件事了，周围的人就算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会觉得很怪。有什么东西很怪，偏离了原有的形状——我所说的‘不对劲’就是这种感觉。”

“唔，话虽如此——”

“好了。”岛田打断大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胳膊撑在桌上，十指相扣，“总之我觉得不对劲，可是也看不清拼图的全貌。不过，有些环节我逐渐明白了，其中之一就是对根岸文江坠楼事件的疑问。当然，这个疑问还没有满意的答案。另外一个就是古川恒仁的失踪事件，至少我的想法比警察描绘的‘形状’更可靠。”

“愿闻其详。”三田村催促岛田。他的右手不知不觉中又伸向了左手的戒指。

“我回忆起十一年前设计水车馆的建筑师名叫中村青司后，就逐渐明白了事件的‘形状’。”岛田看着我说，“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个水车馆是由中村青司设计的这个事实。”

“啊啊。”我失声叫起来。

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和岛田。

就在这时，天空中亮起一道闪电。岛田不为所动，凝视着我的面具。

“藤沼先生，不好意思，我又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借用一下事发当天古川恒仁住的五号室的钥匙？”

回廊——古川恒仁的房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最终，我答应了岛田的要求。

那把钥匙由仓本保管，我吩咐他拿来钥匙后，让由里绘留在餐厅等我们，其余有兴趣的人可以一同前往五号室。三田村马上站了起来，森也表示愿意同行。看到大家都去了，大石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了笨重的身体。

“今天我们见面的时候，谈起过他——中村青司，您还记得吗？”

走在从北回廊通往别馆的路上，岛田轻松地和我搭腔。

“是啊。”

我当然记得，就是因为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才改变想法，决定把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请进家里。

因此，刚才他提到别馆和中村青司的关系，并要求检查五号室的时候，我当即就察觉到他在打什么算盘。他了解那位已故建筑师广为人知的特点，也就是他那独树一帜的嗜好。

“你当时谈到和中村青司的渊源，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我提出了积压在心里的疑问。

岛田模仿大石的“毛病”，用力挠着鼻子回答道：“您知道中村青司去年秋天在他隐居的九州小岛上悲惨离世的消息吧？”

“嗯。”

我在仓本去城里买回来的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

“那起事件发生在大分县的角岛——他自己设计的蓝屋里。其实呢，他有一个亲弟弟住在别府，他弟弟是我的朋友。”

“噢。”

“还有一点，关于那起事件……哎呀，不说了，已经过去了。半年后，在同一个角岛上，青司盖的另一座建筑里，又发生了惨剧。”

“就是那个十角馆
[2]

吗？”

“没错。因为某种原因，我又和十角馆的事件扯上了关系。”

“因为你哥哥是警察吗？”

“不，是另外的私人原因。”

仓本推着我的轮椅走在风雨之中的回廊上。岛田和我走在一起，眯起眼睛回忆往事。

“蓝屋、十角馆、水车馆。青司死了没多久，我得知恒仁的这起事件发生的‘舞台’又是青司设计的，当时真的不寒而栗。”

走在后面的三田村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岛田先生，你不会认为这一切都和青司这个狂人建筑师的诅咒有关吧？”

岛田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唔，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别出心裁了。类似灵异的本格推理事件，再加上真凶是已故建筑家的恶灵——如果有推理小说家写出这样一部作品，别人可能要破口大骂，我却会鼓掌喝彩。”

“哎呀呀。”

“好了，不开玩笑了。很遗憾，我完全不相信这种超自然现象，我对奇思妙想的热爱在正常的理论范围内。”

“那我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中村青司设计的房屋在短短半年内就发生三起非同寻常的事件，我认为和这些房屋的气场有关，而且这些事件多少都和我有关，让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命中注定。”

穿过小厅往右一转，进入通向别馆的东回廊，很快来到了大厅。岛田心领神会地停下脚步。

“我来帮您。”说着，他和仓本抬起了我的轮椅。

三田村走在前头，我们三个紧随其后，森和大石跟在后面。

仓本手持钥匙，打开了关闭了一年的五号室。

“这扇门当时没有上锁，对吗？”岛田问。

听到三田村肯定的回答，岛田又回过头——从森嘴里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仓本走进室内，打开了灯。

一年前那个晚上的场景重现在荧光灯下。紧闭的窗帘、铺着白布的桌椅、床、灰扑扑的地毯……

“果然和隔壁的房间一模一样。”岛田左顾右盼地走进了室内，“当时是在这个烟灰缸里点着香吗？”

我点了点头。

岛田从牛仔裤的前兜掏出一个类似黑色印章盒的东西。

“我能抽烟吗？”

“啊？”

“这个东西很奇怪吧。”

岛田拿出来的是一个细长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不是印章，而是香烟。

“我发誓一天只抽一支烟，这是为此准备的专用盒子。您不介意吧？”

“请。”

岛田把香烟叼在嘴上，把嘴凑近“专用盒子”，只见盒子的一侧啪地亮起了一簇火苗，原来里面装有打火机。

岛田抽着烟走到房间里面，瞧了瞧象牙色的墙壁。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喂，岛田先生。”三田村说着，自己也走进了房间，“你到底在做什么？”

岛田猛然转过脸来。“我在找东西。”

说完，他走回到桌子旁边，把烟灰弹落在烟灰缸里。

“找东西？你刚才提到过建筑师中村青司独树一帜的嗜好……”

“我就是在找那样东西。能麻烦您也搭把手吗？”

“可是……”

“三田村，他怀疑这个房间里有秘密通道。”

听到我的解释，外科医生端正的脸庞皱成一团，他又开始摆弄戒指。

“秘密通道？”

森滋彦和大石的表情也如出一辙，不动声色的只有仓本。

“对——对吧，岛田先生？”

“啊，当然，我就是想找出秘密通道。”岛田回头对我们说，“看来各位不太清楚中村青司对机关的热衷……他是一个怪人，绝对不会设计大众化的住宅。他我行我素，而且孩子气地在这些与众不同的建筑里安装机关……这反而受到风流雅士的推崇。”

“那么，这个水车馆里可能也有这种机关？”三田村似乎如梦初醒，“藤沼先生，起码您应该知道吧？”

“不，这个也不能一概而论。”岛田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蒂，“据说青司甚至瞒着主人设置机关，就好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

“这个……”

“因此，我认为别馆的二楼很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秘道或者密室。我今天来了以后，大致检查了这层楼的其他地方，什么也没有发现，现在只剩下这个房间。”岛田说着，又开始敲击墙壁，“这座房屋的外侧墙壁特别厚，如果有什么机关的话，我认为就在墙壁里。”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岛田回过头来。

“啊——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各位请回吧。我还想再检查一下盥洗室和地板。”

“哎呀呀。”大石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这么无聊的事，我没办法奉陪。”

“我来帮你。”森教授走上前。他之前发表了“湿地毯”的言论，看来他和岛田是同一战线的。

自从出现了“秘密通道”这个词，三田村就失去了兴趣。他意兴阑珊地看了一会儿岛田和森的“机关搜索”，随后就调转脚跟，追随大石走出了房间。

“岛田先生，”我把轮椅移到房屋中间，掏出烟斗含在嘴里，对伸开四肢趴在地上的岛田问道，“你刚才说过人人都有‘毛病’，那么，你知道中村青司的‘毛病’吗？”

“毛病？什么意思？”

“制作机关时的……他有什么一贯的主题吗？”

“这个嘛……”岛田趴在地上苦思冥想，“也许有……但我毕竟不是青司研究专家。”

岛田和森继续开展调查。他们掀开地毯，钻进床底下，还在盥洗室和浴室里倒腾了半天，最后找到的是在房间里沉积了一年的灰尘和“什么也没有”这个事实。

“不可思议啊。”

岛田非常遗憾。我忽然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天真无邪、喜欢探险的孩子。他说了一大通道理，可是归根结底，对他来说，这个房间里不是“应该有”秘道，而是“希望有”秘道。

疯狂的建筑师设计了奇特的水车馆，在里面出现了不可能发生的状况。而在我看来，岛田畅游在古老的推理小说世界中，因此对他来说，作为古老世界的产物，秘道也必须存在。

“什么也没有吧？”

听到我这样说，岛田站起来，掸落了牛仔裤和衬衫上的灰尘。

“不可思议啊。”他又嘀咕了一句，然后回头看着比自己年长的帮手，“谢谢您，教授，让您白忙了一场。”

“没关系，不用介意。”森一边扶正眼镜一边说，“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好了吧。”我叹了口气，“对事件的追究到此为止。”

“不可思议啊。”岛田耿耿于怀，“没有秘道，唔，到底……”

“果然还是从我和三田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森疲惫不堪地说。

“你的答案太缺乏想象力了，简直让人悲哀。不过，唔——”说到这里，岛田蓦然转身，快步走到窗边。

“怎么了？”

“这扇窗户……藤沼先生，我能打开吗？”

“请便。”

“这扇窗户和隔壁的结构一样吧？”

“怎么了？”

“那扇窗户在事发当时从内侧插上了插销。”森对岛田说。

岛田举起一只手，连连摆动。“不，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另外一种？”

“嗯。啊——还是不行。嗨……”

岛田拉开灰色的窗帘，拔出插销，把手搭在装有毛玻璃的窗框上。这里的窗户和外面走廊上的一样，是中央有纵轴的回旋式构造。

岛田打开窗户，风雨声顿时冲进耳朵。狂风把窗帘吹得左右摇摆。

“唔，还是不行。”岛田沮丧地垂下肩膀。

“什么意思？”

“这扇窗户在构造上只能打开一条缝，成年人的头都不一定能伸过去。”岛田指着打开的窗户对我们说，“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走廊上的窗户一样，不管有没有上锁，恒仁绝对不可能从这里溜出去。”

“我看看。”森教授走近窗户，从回旋式窗户两侧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往外看了看，“不错，确实不可能。”

“本来也可以连窗框一起拆掉。不过这么坚固的结构，根本办不到。而且，外面下着大雨，墙壁上没有地方落脚……这下面是什么，藤沼先生？”

“是内院的花草丛。”

“唔。”

岛田叹了口气，按原样关好窗户，拉上窗帘。

“果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岛田先生，你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是……”森教授一脸不能释怀的神情问道。

突然间——

窗帘外面亮起了一道闪电。我们周围所有的亮光骤然熄灭，只留下蓝色的闪电光芒。

停电了。

别馆大厅——餐厅（晚上十点）

仓本从走廊取来备用的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们走出房间，决定先下楼再说。

森拿着手电筒，率先下楼照亮了楼梯，岛田和仓本从两侧抬着我的轮椅，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大厅。

“太糟糕了。”森用手电筒照亮了大厅，“是被雷打坏了吗？”

“不，应该不是。”岛田说，“因为这里是靠水车发电的。”

“哦，对啊。打雷和停电——碰在一起了。这么说来，是发电机的故障吗？”

“我马上去检查。”仓本说。

“那么，这个手电筒……”

“不用，那边的走廊里也有。”

“我们一起去本馆吧，由里绘和朋子可能也很害怕。”我说，“三田村君和大石先生在哪里呢？”

“这个嘛，不知道是回房间了还是在餐厅。”

森回答的时候，在面对中庭左手边的走廊上，看见有微弱的光芒在左右摇晃。

“你们不要紧吧？”是大石的声音。很快，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肥胖的身影，他手里拿着打火机。

“啊，你们在这里啊。有没有蜡烛什么的？这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有蜡烛吧，仓本？”

“有，在那边的储物柜里。”

“我们先去餐厅吧——岛田先生，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推轮椅吗？”

“啊，没事吧？”

一进入餐厅就听见三田村的声音。圆桌上点着几支蜡烛，三田村、由里绘和野泽朋子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幸亏刚刚回到这里。”三田村迅速站起身，在摇曳的灯光中走了过来，“我问了野泽，找到了这几根蜡烛。这次停电能不能马上修好？”

“我要检查一下才知道。”仓本回答道。

外科医生耸了耸肩。“不巧，我对机械一窍不通，连汽车的引擎都不太懂……”

“要是不嫌碍手碍脚的话，我也一起去吧。”岛田说着，把我的轮椅推到桌子旁边，“我有一个亲戚住在山里，也是自己发电，所以我曾经鼓捣过，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啊！”

岛田猛然大叫一声，与此同时，轮椅倒向一边——岛田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脚。我还来不及想，整个人就在惯性作用下往前扑倒在地。

“不要紧吗？”三田村飞奔过来。

“对、对不起。”岛田慌忙站直。

我倒在黑暗中无法动弹，双脚在地上伸得笔直。我心里惦记着脸上的面具，慢慢地移动着双手。地毯上的尘土味让我感到了自己的可悲。

我在等人把我扶起来。岛田把肩膀塞在我的右手下，三田村握着我的左手，用力把我拉起来。

“要紧吗，藤沼先生？”

“没事。”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好不容易重新坐上了轮椅。

岛田窘迫地挠着头。“那边的地毯翘起来了，我的脚……”

“这么黑，在所难免。”

“没有受伤吗？”三田村问我。

我嘴里回答没关系，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外科医生，胸口猛然一阵悸动。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晚上十一点）

万幸，很快就来电了。

在昏暗中进行检修有一定困难，最初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无非就是接触不良之类（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的简单故障。据仓本的报告，多亏了岛田才能这么快就查明故障。这么说来，把他请进家里，也不能说是自己“鬼迷心窍”。

无论如何，这么晚了，想必不会有修理工愿意冒着大风大雨前来。如果是棘手的故障，那就只能靠蜡烛和手电度过这个夜晚了。因此，当电灯再度亮起的时候，在餐厅等待的我们如释重负。

我为这次停电引发的混乱道歉后，就催促大家各自回房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最近，我习惯在睡觉前去由里绘的房间听一会儿唱片，不过因为电梯发生了故障（让仓本检查过了，但是没有修好），所以今天不能如愿了。

电梯也坏了，发电机也出毛病了，一天中发生两次故障，或许这座建筑到了该大修的时候了。

由里绘对客人们道过晚安后，就回了塔屋。当时，三田村则之的视线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他的目光牢牢地黏在由里绘窈窕的身体上……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他是这样说的。他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去她的房间，希望能看到那里的画。然后……

（作为由里绘的“丈夫”，我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不道德的行为呢？）

当然，我烦恼不堪，谴责他的话就在嘴边。可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由里绘为什么没有拒绝三田村。

（难以揣测？）

（不，不是的。）

（不，还是……）

我的心中起起伏伏。尽管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纵全局，我还是离开了现场，回到房间，打开了起居室的门。

进入房间后打开灯的一瞬间，我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什么？）

刹那间，我魂飞胆裂。

（这到底是……）

房间右手边的门——通向书房的那扇门大敞着。这扇暗褐色的门在这一年来从来不曾打开。

（怎么回事？）

我关上身后通向走廊的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向原本不应该开着（但是现在却开着）的门移去。

门内一片黑暗。我惶恐不安，担心里面随时有东西冲出来。我悄悄地靠近，向里面窥探，侧耳倾听。

（难道是……）

什么都听不到，也不可能听到什么。然而……

我伸出手寻找电灯的开关。随后，整个房间被灯光照亮——遮住整面墙壁的书、房间中央黑黝黝的厚重书桌、右边墙壁上的红砖壁炉台。

里面没有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这个被封闭的空间毫无变化……

（为什么这扇门会打开呢？）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问号，我抱住戴着面具的头。

（为什么这扇门……）

向里面敞开的门下有一把黑色的小钥匙。不用捡起来，我也知道那就是书房的钥匙。

镇定下来，必须深思熟虑。

走廊的门没有上锁，所以只要瞅准机会，馆内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进入这个起居室。有人在晚饭后溜进来了吗？

（但是，这把钥匙……这把书房的钥匙……）

我关上书房的灯，照原样关上门并且锁好。这是旧式的锁，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必须用这把钥匙才能开或关。

我背对再次被关上的红木门，来到窗边，以此逃离从书房里飘出来的诡异气息。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把戴着面具的脸凑到被雨水拍打着的冰冷的玻璃上。

心里涌上两个想法。我在其中仿佛钟摆一样不停地摇来晃去……

（滚出去！）

（从这里滚出去！）

（门缝里的绿色纸条。）

（恐吓信。）

（敞开的书房。）

（这把钥匙……）

其中的一个端点把我引向巨大的恐惧之中，在那里有一个丧心病狂的影子在等待我。然而，如果想从那里逃脱的话，疑虑就无可避免地指向另一个端点。

另一个……

（是怎么回事？）

可是，为什么……

我绝望地注视着被风雨蹂躏着的黑暗。

[1]
亨利·梅尔维尔和基甸·菲尔是美国推理小说家约翰·狄克森·卡尔笔下的名侦探，他们和另一位美国推理小说家克莱顿·劳森塑造的名侦探马里尼类似，善于破解密室、人间蒸发这类不可能犯罪。

[2]
参见绫辻行人的《十角馆事件》。

第十二章 过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九日）

别馆大厅（凌晨两点四十分）

在别馆二楼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确认古川恒仁神秘消失后——

“不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

“所以，我说是你们没注意到他走下了楼。”

“什么没注意啊，这里是沙发，楼梯就在那边。”

“太专注于象棋了吧。”

“可是，如果是我一个人也就算了，要从两个人的眼皮底下溜过去可不容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诡计……”

“正木先生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异响吗？”

“嗯，教授，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总而言之，就是和尚不见了，画也少了一幅。别纠结在其他的小事上了。”

“可是，大石先生……”

“一成大师珍贵的作品被偷啦！”

“我知道，那么……”

在别馆大厅里，大家围坐在主人身边，一筹莫展。

“都冷静下来。”藤沼纪一威严地环顾惊慌失措的众人，“在这里争吵也无济于事。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该确认的事，接下来怎么做请让我来判断。”

“还是要先报警。”大石说。

“我会考虑的。”纪一瞪着他。

“可是……”

“不管是怎么从二楼溜出去的，看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古川偷了画。问题是他逃到哪里去了。”

“后门打开了……”

“下这么大的雨，就算从后门溜出去了，也走不远。他也知道山下的道路不通。”

“藤沼先生，你的想法太循规蹈矩了。能干出这种勾当的人，做事都不合常理。”

“不好意思，老爷，”仓本庄司小声打断了大呼小叫的大石，“其实，在我睡觉之前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仓本把古川在北回廊的奇怪举动报告给了纪一。

“……什么？他摇摇晃晃，非同寻常，好像被什么附体了？”

“唔。”纪一点点头，抱着双臂。

古川恒仁以前就曾经有过神经质的举动，纪一也有所了解。

（确实，那种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可是，这种情况下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纪一绞尽脑汁。

“总之，在这里手忙脚乱也解决不了问题。就算报警，警察也要等到修好道路后才能来，我们又不能现在出去找他。”

“是啊。”三田村随声附和，“没那么容易找到，而且他现在精神错乱，很危险。”

“车呢？不要紧吗？”森想到了一个问题。

三田村回答道：“没问题，古川不会开车。”

“我们现在就干坐在这里吗？”

“那么，大石先生，你……”纪一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冲出去找他吗？”

“这、这怎么行……”大石无言以对。

纪一冷冷地瞥了一眼美术商，对众人提议道：“无论如何，我认为今天晚上什么也做不了——已经这么晚了，各位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可以吗？”

纪一把手放到轮椅的把手上，催促低头坐在沙发上、筋疲力尽的由里绘赶快起身。接着，他又吩咐仓本：“仓本，再检查一下门窗。”

“知道了。”

“那么……”面具的主人转过身去背对大家，“早饭就推迟一点吧。今天晚上请大家不要走出房间，我不希望再出现别的麻烦。”

北回廊（凌晨两点五十分）

走出别馆后，纪一带着由里绘沿着北回廊回到本馆。仓本按照主人的吩咐，快步往反方向走去。

纪一自己转动轮椅，由里绘走在他的身边。

纪一注意到由里绘白色睡衣里纤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就关切地问道：“冷吗？”

由里绘用一只手卷着长发，慢慢地摇了摇头。

“情况很糟糕啊。”纪一吐了口气，小声说，“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可是又不能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出去……”

（就像三田村说的，古川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纪一的余光依次捕捉到回廊墙壁上的画。

（这些画里有让人发狂的魔力吗？）

他似懂非懂。虽然表现形式不一样，但他自己也没能逃脱父亲的画带来的诅咒，而是被其操纵，过着现在的人生——他常常有这样的感慨。

横穿过走廊，在右前方餐厅的对开门前面，他看见开了一条缝的后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藤沼先生，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正木慎吾。他一身针织衫配运动裤的休闲打扮，和走廊上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跑到纪一身边，喘着气说：“我有几句话想说。”

“什么？”面具主人凝视着朋友的脸，察觉到事态的紧迫。

“那个——和古川先生有关。”

“你知道什么吗？”

“嗯。刚才和大家在一起，事发突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想想，他恐怕……”正木支支吾吾地四处张望，“其实，今天，啊，是昨天，我和他单独谈过。他在经济上非常窘迫，说最近投资股票失败了，再加上他比别人更喜欢一成先生的作品……我猜他一时想不开，才做出了这么无法无天的事情。”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他把画偷出去后，会感到后悔的。”

“什么？”

“他肯定会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偷了画，并冲进暴风雨里。他越是痴迷于那幅画，就越会后悔——如果在大雨里淋坏了那幅画，那就鸡飞蛋打了。”

“有道理。不过，一旦走向犯罪，还会计较这些吗？”

“应该会。”正木胸有成竹地说，“因此，我认为他就算溜出去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走不远，不可能逃到深山里，应该就藏在附近某个可以避雨的地方。水车馆后面有一个放杂物的小屋吧，他说不定就在里面。”

“唔。”纪一认为正木言之有理。

“藤沼先生，”正木盯着纪一的眼睛，“怎么样，能交给我处理吗？”

“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不要报警，我现在出去找古川，设法说服他。”

“这个——太危险了。”

“没关系。他本来就性格软弱，不会再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了。”

纪一凝视着朋友的脸，不禁心生疑问。

“正木，你为什么这样袒护他？”

“我并不是说自己是个好人，但是……”正木的嘴边长出了一层胡须，他歪了歪嘴，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我不忍心看到古川这样的人成为罪犯。”

“不忍心？”

“嗯。我向你坦白吧，反正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而且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

“你说什么？”

“我现在藏身在这里，说到底，和我半年前在东京犯下的罪行有关。”

（犯罪！）

纪一早就有所察觉，但是没想到正木会在这种情况下亲口说出来。

“你犯了什么罪？”纪一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镇定下来。

“请不要追问了。”

“被警察通缉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正木脸色苍白，含糊其辞，“不过，大石那个美术商好像起了疑心，刚才以此威胁我，要和我谈条件。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啊——”一声纤细的尖叫回响在走廊里。

纪一和正木同时闭上嘴，转头看着由里绘。她比两个人站得更靠近后门，目不转睛地盯着镶在门上的小玻璃窗。

“怎么了？”纪一高声询问，赶紧把轮椅移过去。

正木一个箭步跑到由里绘身边。“怎么了？”

“刚才，外面有人……”由里绘指着门外，嗓音沙哑地回答。

“你说什么？”

正木冲过去一把推开门，呼啸的风声席卷着雨水扑面而来。他用手遮在头上，走到屋檐下——

“古川先生！”他向黑暗中喊了一声，回头对纪一说，“是他！”

“真的吗？”

“嗯。我去追他。藤沼先生，请不要对别人说，我不想惊动大家。”

“可是，正木……”

“没关系。”

正木来不及打雨伞就飞奔出去，然后再次回过头来诚挚地对纪一说道：“我是在为自己赎罪。请回房间等我，由里绘小姐也请回去……没问题吧？”

仓本庄司的房间——回廊（凌晨三点四十分）

仓本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一个怪异的响声。

嘎嘎嘎嘎嘎……

在遥远的地方——或者在这个馆的深处——不断响起。不停歇的雨，不停歇的风……夹杂在这些声音里面，有一个与大自然的喧嚣截然不同的声音，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地响了起来。

因为半夜的盗窃事件而被迫中断了睡眠，这对生活很有规律的仓本来说非常痛苦。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全身关节酸痛。

主人平息事态，让客人们各自散去后，仓本按照吩咐再次检查了门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巡视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来到餐厅时，他遇见了纪一，由里绘怯生生地站在他的身后。

当时，主人让他不要关上后门，说正木慎吾出去追古川了。

仓本感觉事态严重，主动提出也出去看看；主人却说交给正木就行了，仓本也就不再坚持。他并非不担心正木的安危，但实在是疲惫不堪，特别是之前还爬上天花板折腾了一番。

他躺在床上，一边留心外面的动静，一边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

嘎嘎嘎……嘎嘎……

他睁开眼睛，侧耳倾听，但是声音已经消失了。

（是做梦吗？）

他摇摇头，再次闭上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天啊！他在心里连连感叹。

白天的事故……刚才的骚乱……而且，今天晚上怪事连连，睡觉前看见的亮光，刚才听见的声音……

（净是些诡异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忐忑起来，放心不下主人下令敞开的后门。

纪一说交给正木处理——尊重主人的意思是仓本的工作，也是他的义务。然而，虽说如此，让正木一个人在风雨里奔走，不危险吗？

仓本意识到不应该睡下去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至少应该等到正木平安回来。

他驱散睡意，穿上拖鞋，出去一看究竟。

走出房间，经过黑漆漆的小走廊，往北回廊走去——向左一转就看见了后门。

屋檐下的灯光透过小玻璃窗照亮了后门口这一片。门仍然没上锁。

仓本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门边的地毯不对劲。

深红色的地毯上，随处可见黑色的斑痕。是水迹。

（脚印吗？）

他马上想：正木先生已经回来了吗？

他没有打开回廊的灯，沿着墙壁向左转到环绕着塔的走廊上。

“正木先生——”他轻声呼唤正木，借着中庭里的路灯在黑夜里穿行，“正木先生，回来了吗？”

没有回音。耳边传来的只有风雨声。

仓本心想，他也许去了纪一的房间，正在报告追赶古川的结果。

地毯上的斑痕等距离地延伸着，颜色逐渐变淡。果然是被雨打湿的脚印。仓本沿着这一串脚印，从环绕着塔的走廊往西回廊走去。

“咦？”

仓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的视线落在一扇门上。

左前方——通向地下室的黑色大门朝里面开了一条缝。

他疑惑地往前走去。刚才巡视的时候，这扇门是关着的。这么说来……

仓本推开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电灯开关后，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室内。

（这是……）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一眼认出掉在旁边的东西后，仓本瞠目结舌，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这是一幅镶在画框里的画，不用凑近细看也知道，这就是从北回廊消失的《喷泉》。

（怎么回事呢？）

正木追到古川，并把他带回来了吗？可是，为什么把画扔在这里呢？

（不管怎样，先告诉老爷。）

仓本来不及熄灯就关上门，回到弧状的西回廊上，急匆匆地往主人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

“啊！”冷不丁从背后受到了猛烈的一击，仓本不由得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后脑一阵剧烈地疼痛。

“是谁……”他咬破舌尖，鲜血渗了出来，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散开来。

仓本用手撑地，挣扎着爬起来。这时，脖根处又被打了一下。

他失去知觉，趴在了地上。

滕沼纪一的起居室——餐厅（清晨五点）

他在冰冷的橡胶面具下频频眨眼，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环顾室内——视线落在墙上的时钟上。

清晨五点，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外面的风雨虽然有所减弱，但仍然盘旋在天空中。

他眨着疲倦的眼睛，甚至觉得这场暴风雨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山谷了。

（由里绘怎么样了？）

他对由里绘牵肠挂肚。她在风雨飘摇的塔屋里不可能睡着，想必一定宛如惊弓之鸟，一夜没有合眼吧？

清晨五点五分。

他下定决心，走出房间。

西回廊上的深红色地毯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毫无生气的灰色。他浑身冒汗，心力交瘁，只要一放松就会瘫软下来。

他转动轮椅穿过走廊，来到了餐厅。

在黑暗中他前往电梯，途中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这时，他听到左手边沙发后面有人在呻吟，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

“仓本……”

管家高大的身体出现在沙发的后面。他穿着竖条纹睡衣，倒在地板上。

“怎么啦？”纪一把轮椅靠过去。

仓本的四肢都被绳子捆绑着。

管家认出了他的面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说不出话——嘴里被塞了东西。

仓本拼命扬起苍白的脸，要主人把他放开。

“知道了，马上就来。”他在轮椅上弯下上身，伸出右手。身体的残障让他焦躁不堪。

把双手绑在背后的绳结已经很松了，看来仓本奋力挣扎了很久。

仓本痛苦地喘息着，好不容易双膝跪在地上直起身来，让主人容易够到自己的手。

“等等，马上就解开了。”

绳索被解开后，仓本用手一把拽出了嘴里的东西——是一块揉成一团的手帕。

“老、老爷！”仓本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他一边解开脚上的绳索一边说，“我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被谁？”

“不知道。在外面的走廊里。对了，画！我找到了被偷走的画，正准备去通知老爷的时候，突然……现在是几点？”

“过了五点。”

“正木先生呢？”

“还没回来。”他嘶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我睡不着，担心由里绘，所以就出来了。”

仓本展开从嘴里吐出来的没有花纹的男式紫色棉手帕。

“我见过这块手帕。”

“哦？”

“我看到那个人用过。”不消说，那个人就是古川恒仁。

“我担心由里绘。”他用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撑在面具的额头部分，“我去上面看看，你也一起来。”

“是。”仓本放下手帕，站起身来。被打的地方似乎很疼，他不停地抚摸后脑勺儿。“可是，老爷，那幅画……”

“先去确定由里绘是否平安无事。”说着，他转动轮椅前往电梯那里。

塔屋（清晨五点二十分）

由里绘在宽大的睡床上抱着毛毯，正在瑟瑟发抖。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有枕边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看到两人分别从电梯和楼梯来到房间，由里绘惊慌地坐起身来。

“没事吧，由里绘？”

她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不可思议地盯着白色面具。

“小姐——”老管家体恤地叫了一句。

由里绘猛然一惊，捂着嘴，惶恐不安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乌黑的长发在灯光下飘舞。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横穿过屋子，把轮椅移到由里绘的身旁。

“我——”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害怕……想睡也睡不着，窗外有一个奇怪的人影……”

“人影？什么样的人影？”

“不知道。那边的窗户——”她指着房间北侧的窗户，“往下一看，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有个人走到森林那边……”

“是他！”仓本义愤填膺地说，“他逃走了。”

“古川吗？”

“是的。老爷，错不了，他打了我，又逃走了。”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白色的窗框，然后又转过头环视了一遍圆形的房间。

“咦？”他的目光落在一扇窗户上——坐在床上的由里绘身后、东侧墙壁上的窗户。

“怎么啦？”仓本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举起疲惫的右手。“看！”

“啊？”窗上没有挂窗帘，黑暗的天空逐渐发白，黎明就要来了。在鱼肚白的天空中……

“烟囱是不是在冒烟？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烟？”

仓本吃了一惊，转到床的另一侧，把头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

靠中庭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根细长的烟囱伸出屋顶，下面则深入地下，通到位于地下室的焚烧炉。

“真的呢，在冒烟。”

在瓢泼大雨中，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喷出的烟飘散在风雨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扩散开来。

“这，到底是谁……”

地下室的焚烧炉里有东西在燃烧。

仓本慌张地说：“老爷，我下去看看。”

“不，我也去。你刚才说找到了画？在哪里？”

“是的。就是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旁……”

“出事了。”戴着面具的男人转过轮椅，“还是把别馆里的人叫起来吧。仓本，赶快去把他们叫过来。”

“知道了。”

几分钟后，他们集合在本馆的走廊里，一同踏进了那个小屋。然而，在那个房间里，之前被管家打开了的灯是熄灭的，他说的《喷泉》也不见了影踪。

暴风雨之夜终于要迎来黎明了。馆内的“事件”呈现出残酷的、如同恶魔般的最终形态，在漆黑的楼梯下面等待着他们去发现。

第十三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九日）

餐厅（半夜十二点五十五分）

一声惨叫。

一听出是由里绘的声音，我立即冲出起居室。从漆黑的西回廊前往“塔”的一路上，我感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样的声音能被称为“撕心裂肺”。

由里绘的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想必她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餐厅的对开门里渗出微弱的灯光，我拼命转动轮椅，撞开了那扇门。

“由里绘！”

“啊！”

我呼唤由里绘的声音正好和走廊上某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还来不及想是谁，就听见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我的身后。

“老爷！”

是仓本。他想必也是听到由里绘的惨叫才冲过来的。

“老爷，不得了了！”

我还没回过头去，仓本的声音又连珠炮般响起。

“外面的走廊上，野泽——”他冲进餐厅，“野泽倒在走廊里。”“你说什么？”

我转头去看仓本，余光里闪过一片白色。

“由里绘……”

丝质的白色睡衣——由里绘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楼梯上。

“小姐！”仓本叫了一声。

他显然无法判断应该优先关照哪一边——倒在走廊里的野泽和发出惨叫的由里绘。身穿睡衣的管家六神无主，和平日判若两人。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熄了。楼梯上的壁灯隐约照亮了室内。

“由里绘，”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呼唤她，“刚才是你叫的吗？”

她似乎动了一下，既没有回答我，也没有点头，而是哆哆嗦嗦地伸手扶着楼梯扶手，茫然地走下楼梯。

“小姐，您怎么了？”仓本意识到她的异样，跑到了楼梯口。

这时，走廊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怎么了？”有人从对面的门里跑进来，大声发问。

这个身穿黑色牛仔裤和灰色衬衫的人就是岛田洁，看样子他还没有上床睡觉。

在幽暗的灯光下，他认出了我。

“我在那边都听见了刚才的叫声，那是……”

说到这里，他发现了走下楼梯的由里绘和跑上前去的仓本。

“啊，果然是由里绘小姐。到底怎么了？”

“岛田先生，”我把轮椅挪过去，“野泽好像倒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野泽——那位女佣吗？”岛田闻言色变，“这可不得了。外面的走廊是——”

“靠近面对中庭的那扇窗户。”

听到仓本的解释，岛田一溜烟地从刚才进来的门又飞奔出餐厅。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追上去，但还是放心不下由里绘。

由里绘终于走下了楼梯。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她美丽的脸庞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微微颤抖，眼中噙着泪水。

“您怎么了？”

噤若寒蝉的由里绘对仓本的问话置之不理，一个劲儿地摇头。

“由里绘——”我叫了她一句，把轮椅移到她身边。

这时，飞奔出去的岛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了。

“这可糟了，藤沼先生。她——野泽，死了！好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是他杀！”

由里绘再次发出一声尖叫。她捂住耳朵，靠在墙上，随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快报警。电话在哪里？”

“在这里。”仓本回答。

“仓本先生，麻烦您了。我去叫大家起床。”

岛田一口气说完，又飞奔而出。

仓本扑向吧台上的电话，我把轮椅靠近由里绘。

“由里绘……”

看见是我，她依旧精神恍惚，眼睛一闪一闪，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颊和脖子上，嘴唇不住地哆嗦，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振作一点。”看到她的模样，我用半责备的语气说道，“出了什么事，你就说吧。”

由里绘还是一言不发。我心乱如麻却无计可施，只好默默地守望着她。

“老爷，”仓本打完电话，“警察马上就会赶过来，让我们保护现场，不要触碰尸体。”

“大概要多长时间？”

“A**镇的警察马上开车过来，下这么大的雨，如果路上不出事，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县警的调查队要更晚才能到。”

我不知所措。女佣苦闷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一会儿，岛田回来了，身穿睡衣的森滋彦和大石源造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藤沼先生，太匪夷所思了。”岛田跑到我身边，“三田村医生不在房间里，也不在卫生间和浴室里。”

“真的吗？”

“嗯。我敲门，没有人回答，门没有上锁，我进去一看，房间里没有人……警察呢？报警了吗？”

我点点头。“可是要很长时间才能来，我们只能等了。”

“岂有此理！”大石抽动着一张肥胖的脸，大呼小叫道，“今年又死人了？！这个家到底有什么问题？！”

“三田村到底去了哪里呢？难道他……”森教授脸色苍白地小声嘀咕着。

“啊——啊啊啊……”

刹那间，带着异常音调的叫声响彻了两层楼高的空间。

“由里绘？”

“由里绘小姐！”

众人的目光同时对准她。

“啊啊啊……”

由里绘的一双大眼睛茫然失神，嘴唇抖得厉害。然后，她慢慢抬起雪白纤细的手臂，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岛田走上前，单膝跪在由里绘身边。

“来，冷静一点。为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叫声？能告诉我们吗？”

“房、间……”她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房间？哪个房间？”

“我的。”

她的手指向楼上。

“你的房间？楼上的房间吗？”

岛田跳起来，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楼梯。

在众人的视线中，岛田从楼梯拐角处闪进了塔屋。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一声惊叫——

“怎么了？”森教授一边问一边走上楼梯。

岛田没有回答。我们在沉默中心惊胆战。

过了一会儿，岛田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出大事了。”他沉痛地对众人宣告，“三田村医生死了。”

塔屋（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我请仓本照顾由里绘，森滋彦和大石则抬起我的轮椅，走上楼梯。电梯发生了故障，刚才试了一下，还是没有恢复。

三田村则之的尸体在房间中央的三角钢琴前面。他穿着米色长裤和驼色长袖衬衫，背对门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黑色琴盖上。

“后脑受到了重创。”岛田对我们说。

森滋彦和大石无言地看着眼前这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我也瞠目结舌。

“显然是被人杀死的。”

岛田面无血色，声音颤抖，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被人杀死的尸体——我忐忑不安的内心深处掠过这个想法。

然而，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尽管一年前经历过惨绝人寰的事件，却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

“那是凶器吧……”

森惴惴不安指着尸体脚下。那是一把长约三十厘米的黑色起钉器。

“好像是。”岛田弯下腰仔细观察，“上面粘着血和头发。藤沼先生，你认识这个起钉器吗？”

“这个……”

“工具箱在哪里？”

“在下面的柜子里。”

“唔。”岛田蹙起眉头，注视着尸体后脑上的伤口，“伤口看上去很新，血还没有凝结。”

“三田村为什么会在这里……”森教授用手扶着眼镜框，往前迈出一步。

“还是不要在现场逗留了。”大石挠着红色的蒜头鼻说道，“接下来交给警察……”

“这个当然。不过——”说着，岛田踮着脚尖转到钢琴的另一侧，“三田村在这里被杀了，而野泽在下面的走廊上被人勒死，有人连杀了两个人。下这么大的雨，警察很久才会到。在这期间，无法保证大家不会遭遇危险。”

“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凶手是我们中的一个？”森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岛田眉头紧锁。“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我说，“我受不了和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是啊。”岛田痛快地同意了我的提议，调转脚跟，然后忽然举起手，“啊，等等——请等一下。”

“怎么啦？”

“这个，尸体的手……”岛田指着外科医生搭在钢琴盖上的手，“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被他一提醒，我们战战兢兢地靠近尸体一看，三田村的右手绕过趴着的头，伸到左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左手。

“你们不认为一个人在临死前摆出这样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吗？”岛田又向尸体走近了一步，“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指——也许是他有意这么做的。”

“有意？”

“嗯。”岛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想会不会就是所谓的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

大石扭着粗短的脖子，疑惑不解。森也是同样的反应。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带有暗示性的尸体，小声说道：“就是临死前的留言吧？”

“是的。也就是说，他在临死前，想通过这个办法告诉第三者谁是杀害了自己的真凶。”

“哦。可是，这个样子……”大石一头雾水。

站在他旁边的森滋彦突然开口说：“这会不会是暗示戒指？”

“戒指？”

“对。请看，他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戒指，是不是要摘下戒指呢？”

岛田轻轻地“哦”了一声。“我不认为他在临死前还念念不忘那个‘毛病’。啊，说起来，好像在去年的事件里，尸体的戒指也被摘下来了，是吗？”

“是的。”

“明白了。会不会是这样的——”大石粗声嚷道。

“你想到什么了吗？”

“他想要拔下戒指，告诉大家杀死自己的就是去年那个人——去年杀死正木，拿走戒指的那个人。”

“不会吧？”森大惊失色。

岛田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是想说，古川恒仁回来了，而且又杀人了？”

“嗯，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大石先生，虽说如此……”森似乎难以置信。

“这可是个丧心病狂的人。”

“有一定的道理。”岛田离开了尸体，“凶手也许是从外面进来的，或者……嗯，大家都出去吧。藤沼先生，请让仓本先生去检查一下门窗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餐厅（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正在洗澡，一般都是在睡觉前洗。出来一看，三田村医生……”

由里绘喝了仓本递过来的白兰地，多少平静了一些。她疲惫不堪地坐在沙发里，语无伦次地叙述着当时的情况。

“洗澡花了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左右。”

“洗澡前，房间里没人吗？”

岛田平心静气地提了这个问题，由里绘一时语塞，然后缓缓地点点头。

“你知道三田村医生为什么来你的房间吗？”

“不知道。”由里绘无力地低下头，光洁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撒谎！）

我在心中说。

（你分明知道今天晚上他要去你的房间。）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揭穿这一点。我怎么可能这样做呢？

我迫切地感觉到必须和她单独谈一次，确认她的真实想法……“你洗澡的时候，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

“出来看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有没有可疑的人影？”

“没有。”

岛田坐在由里绘对面的沙发上，在双腿交叉的膝盖上又开始了“折纸”的动作。森教授驼着背坐在他身边，大石坐在圆桌旁，自说自话地从餐具柜中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去馆内巡查的仓本回来了。

“怎么样？”岛田从沙发里抬起身。

“那个——”管家硬邦邦地报告说，“后门开着。”

“果然如此！”大石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大声叫起来，“果然又是那个丧尽天良的和尚……”

“请冷静一点！”岛田厉声喝道，“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仓本先生，在你回房前，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吧？”

“当然。我像平时一样全部检查了一遍。”

“走廊上的画，没有异常吧？”

“没有。”

“保管室那边也是吗？”

“是的。那间屋子平时都锁得很严实。”

“唔。后门开了，是从外面撬开了锁吗？”

“不是，锁没有坏。”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如果凶手是外面来的人，那很有可能是事先潜藏在这里，或者有内应。”

“内应？”大石端着酒杯靠近沙发，气势汹汹地瞪着岛田，“如果是那样，那你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我？”岛田仿佛推理小说的读者看到了出人意料的结局一般，睁大了眼睛。

大石气急败坏地说：“我说错了吗？你是那个和尚的朋友，事先和他勾结在一起，然后突然来到这里，向主人献殷勤。”

“你开玩笑吧。”岛田摊开双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模仿杀人狂杀害三田村医生和野泽吗？”

“画，是画啊！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打算偷画，被人发现后就杀人灭口。”

“特意跑到由里绘小姐的房间里去杀人吗？你不要血口喷人。教授，您怎么看？”

“我没什么想法。”森抱着双臂蜷缩成一团，背弯得更低了。

“藤沼先生呢？”岛田看着坐在茶几边的我。

“我被大石先生的分析触动了。在这里面，你是陌生人，最容易被怀疑。”

“可是，冷静地考虑一下……”

“话虽如此，但是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我厌烦地打断岛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由里绘，“由里绘很害怕。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请允许我和由里绘暂时先回房间。”

“可是，藤沼先生！”

“我是这里的主人。虽然是这种情况——不，正因为是这种情况，所以请遵照我的意愿。由里绘，来，你过来。”

听到我的话，由里绘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藤沼先生！”岛田又把我叫住，“我从刚才开始，似乎已经看清楚了某种正确的‘形态’。”

“侦探工作交给警察就行了。我已经受够了——你不至于说我是凶手吧？”我说完，便将轮椅转向餐厅的出口。由里绘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外面依然是狂风暴雨。在我的身后，餐厅里的人投来困惑的目光。我不在意外面的风雨，却从心底里厌恶在馆内肆虐，并把我们从平静引向崩溃的疯狂。

插曲

回想

……暴风雨之夜就要迎来黎明了。

天空中黑沉沉的乌云逐渐被风吹散，东面被群山环抱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昨天晚上的电闪雷鸣和滂沱大雨已经成为过去时，山谷间的风却丝毫没有减弱。被狂风吹动的树林、洪波泛滥的河流、矗立在水车馆侧面不停翻转的三个黑色的巨大车轮……

我们六人聚集在地下室里。

昏黄的煤油灯光随风摇曳，四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壁。靠近前面的墙边摆放着洗衣机和大型干燥剂，还有堆满衣物的筐子。天花板上随处可见各种管道……

来到地下室的深处，我把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叉搭在褐色外套的腹部；由里绘双手扶着轮椅，躲在我的身后；大石源造和三田村则之站在她的两侧，仿佛是她的保镖。

森滋彦畏缩地站在后面，仓本不时摸着受了伤的头，笔直地站在旁边。

“谁来？”我嗓音沙哑地问道，“谁来打开那个盖子？”

也许是出于紧张，我含混不清的声音瑟瑟发抖，面具之下满头大汗。

大石缓缓走上前去。

他站在靠墙的焚烧炉前面，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根铁制烧火棍。就在这一瞬间——

“啊！”他发出了仿佛被人卡住喉咙般的声音，扔掉手里的铁棍，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大石先生？”我赶紧问。

“这，这个……”红脸的美术商坐在水泥地板上，指着烧火棍旁边。

由里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由里绘，”我回过头说，“你别看了，快上去。”

“由里绘小姐，走吧。”三田村伸出双手环绕着由里绘纤细的肩膀，催促她离开。

她怯生生地点点头，退到楼梯口附近，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轻轻晃动，亭亭玉立的身体无力地缩在一角。森和仓本走到由里绘面前，遮挡住她的视线。

看到这里，外科医生走上前，来到坐在地上的大石身旁，目光落在地板上。

“三田村，那是什么？”我问。

“主人，您大概也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是手指，人的中指或无名指。”

我转动车轮向那边移过去。这个宛如青虫尸骸的物体——切面很不自然的根部黏着一团红黑色的东西。

“切口还很新，被切断应该不到两个小时。”

“可是，这到底……”

“这个嘛……”三田村跪在地板上，凑上前仔细观察地板上的手指，“这个——上面有戒指的痕迹，很深的痕迹。”

“啊……”我把手指伸进面具孔里，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是正木。”

“是啊，我想也是。”外科医生站起身，右手摆弄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应该是正木先生的那个猫眼石戒指。”

“那么，正木果然被他杀了吗？”

“啊，很难说。”

坐在地板上的大石总算站了起来。

“藤沼先生，那么，这里面……”

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打开看看。”

“这，这个……”

大石连连后退，脸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三田村看到他这副尊容，一耸肩膀，捡起了地上的铁棍。

“我来吧。”他嘴里说着，站在了焚烧炉前面。

这是一个小型的焚烧炉，立在水泥底座上的银色外壳因为污垢而不再光鲜，在齐着眼睛的高度有一个相同颜色的烟囱从里面伸出来，笔直地穿过地下室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外面。我和仓本目睹了烟囱里吐出的烟。

这个铁箱里传来火焰的燃烧声，天刚蒙蒙亮，不可能有人焚烧垃圾，然而……

三田村手握铁棍伸向焚烧炉的铁门。铁棍“铛”的一声撞击在炙热的铁板上，前端弯曲的铁钩随即钩住了门的把手。

门向外打开了——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呃……”

臭气扑面而来，所有人不禁捂住鼻子，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恶心得想吐吧。

这是燃烧蛋白质的臭气，所有人对臭气的源头已经心中有数了。

“正木……”我痛苦地低吟了一声，“怎么回事？”

三田村把铁棍伸进焚烧炉，透明的赤焰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

他强作镇定在其中搜索，紧握铁棍的手却在瑟瑟发抖。片刻之后，铁棍刺到了一样物体，三田村试图把它拖出焚烧炉。

“哇！”

他惊呼着倒退一步。炉里的另一样东西被拉出来的物体一碰，意外地滚了出来。

地下室凝重的空气被数声惊叫划破。

“啊。”三田村看着滚落在灰色水泥地板上的东西，瞠目结舌，“太惨了……”

那是一个人头。已经被完全烧焦，还在冒着白烟，头发早就被烧光了，眼睛、鼻子和嘴也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三田村手里的铁棍拖出来另外一个物体。

“这是手臂。”三田村喃喃低语，将它震落在旁边的铁桶里。

这的确是手臂。和刚才的人头一样，早就烧焦变形了——这应该是人的左臂。值得注意的是，手指少了一根，从拇指数过来的第四根——无名指。

焚烧炉内被燃烧的是一具人的尸体，头部、躯干、双臂、双腿——整个尸体被切成了六个部分。

噩梦般的夜晚结束了，暴风雨也渐行渐远。太阳若无其事地在迅速散开的乌云后面露出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然而，死者不能复生；消失的人留下谜团，再也没有现身。

心力交瘁的我们不知所措地等着应该接管这起“事件”的警察。那一天，九月二十九日傍晚，终于赶到的“专家们”也对这起奇异的凶杀案目瞪口呆。他们顾不上休息，马上给我们做了笔录，并进行了现场取证，在附近展开了搜索。

不久，根据他们的调查，那天夜晚的“事件”以“解决”的方式告一段落。

山谷恢复了平静。我祈求平静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是的，我发自内心地祈求……

关于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周六）至二十九日（周日）在藤沼纪一家（水车馆）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官方意见（摘自岛田洁的笔记综合概括了当时警察发布的公告以及报纸杂志上的相关报道）

1.尸检结果

九月二十九日黎明，在藤沼纪一家地下室发现一具尸体。根据对尸体的鉴定，得出以下结果：

①尸体被肢解为头部、躯干、双臂（左手无名指缺损）、双腿，共计六部分，在地下室焚烧炉内被焚烧。

②由于尸体损伤严重，难以辨认容貌等个人特征。性别为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中等身材，一米六五左右，偏瘦。由于高温引发蛋白质变性，无法检验出血型。

③死因推测为被勒住脖子窒息身亡。燃烧造成尸体严重炭化，无法推测具体死亡时间。

2.被害人的身份确认

①根据尸检结果推断出来的死者体型、年龄，相关人员提供的事发当时的状况以及地下室发现的物证，断定被害人是居住在藤沼家的正木慎吾（三十八岁）。

②上述用于确认死者身份的物证，是残留在地下室的左手无名指。这与尸体左手的缺损吻合，估计是凶手肢解焚烧尸体时不小心掉落在地。化验结果表明这根手指的血型与正木慎吾的血型相同（均为O型）。

③被发现的无名指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与正木慎吾在同一手指上戴有戒指这一事实相符。此外，从正木的房间以及正木弹过的钢琴键盘上采集到的指纹也与这根手指的指纹一致。

3.犯罪经过

从各种情况推测，事件的凶手是在同一馆内留宿的古川恒仁（三十七岁）。下面依照既存事实，重新模拟犯罪经过：

①古川恒仁是香川县高松市**寺的副住持。和当天来访的其他三位客人一样，对藤沼纪一收藏的藤沼一成大师的作品有浓厚的兴趣。长期以来，对自己无力购买一成作品这个事实心有不甘。后来还了解到一个事实：古川最近瞒着家人尝试的股票投资失败，因此在生活上捉襟见肘。

②出于对一成作品的痴迷，他偷走了陈列在藤沼家回廊上的一幅画。估计他事先并没有计划，而是冲动犯罪。事发当晚，管家仓本庄司在回廊上目击了他对作品表现出来的异常举动。这是证明他心理状态的重要证词。

③待所有人睡着后，他偷偷走出房间，避开坐在楼下大厅里的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的视线，来到回廊上盗走了画。随后，他从后门逃出水车馆，但因为暴风雨而没有走远。

④正木慎吾发现他后追了出去，古川杀害了追上来的正木。

⑤关于为何要肢解正木的尸体，可以考虑以下可能性：古川指望通过肢解焚烧尸体来掩盖罪行，他认为只要处理了尸体，杀人事实就不会被发现，于是他想到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把尸体烧成灰。将尸体肢解是因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不能直接塞入焚烧炉。因此，如果没有人发现烟囱的烟进而发现焚烧现场，估计他会计算尸体被烧成灰所需的时间，然后返回地下室处理骨灰。

⑥肢解尸体的工具是从厨房以及储物柜中拿来的切肉刀和劈柴刀。这些工具和尸体一起被扔进了焚烧炉。另外，进行肢解的地方应该在室外，但是因为当晚的台风天气，无法找到相关痕迹。

⑦把肢解后的尸体搬到地下室时，古川打晕了来到走廊上的仓本庄司，并将其捆绑起来。

⑧切断尸体的手指是为了拿走猫眼戒指。正木常年佩戴这枚戒指，因此无法摘下。在肢解尸体时，古川顺手夺走了这枚价值不菲的戒指。

⑨当古川发现焚烧现场被人发现后，便放弃隐藏尸体的计划，带着偷来的画逃走了。逃走线路不明。不过由于道路不通，逃入山里的可能性很大。

4.补充

在此后的调查中，明确了以下事实：

①被害人正木慎吾是同年二月发生在东京都练马区的抢劫杀人未遂事件中的重要嫌疑人。据报告称，怀疑正木向黑社会经营的融资机构借钱用于赌博，因为无力偿还而走向了犯罪。当局一直在追查半年前消失的他，因为缺乏决定性证据，没有大范围进行通缉。

②事情发生后不久，警方在全国范围通缉古川，但时至今日他仍然去向不明。

第十四章 现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九日）

藤沼纪一的卧室（凌晨两点四十分）

回到房间，关上通向走廊的门。让萎靡不振的由里绘打开卧室的门，确认连接书房的门关着之后，我穿过起居室径直来到卧室。

“你也进来。”

我在房间里召唤站在门口的由里绘。她仿佛梦游一样，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室内。

面对中庭的窗户拉上了窗帘，天空中亮起一道白色的闪电。一秒、二秒、三秒……我一边在口中数着闪电后雷声响起的时间，一边来到床边打开台灯。在灯光亮起的同时，雷声也在远方响起。

“过来，坐在这里。”

由里绘遵照我的命令在床头坐了下来。她一直低着头，不看我的脸——那张白色的面具。

“心情平静了吧？能冷静地和我说话了吗？”我压抑着心里隐隐的痛——困惑、不安、焦躁、愤怒……极力用平缓的语气和她说话。

“首先，那个男人——三田村，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你不知道他要去吗？”

由里绘缓缓地摇摇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

“是。”她的声音很低，但确实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在对我撒谎。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她还想欺骗我吗？

“说谎可不好啊！”我感觉万箭穿心，“你说不知道，那是在撒谎。你知道他要来，不是吗？”

她将小手叠放在并拢的膝上，蜷缩着的纤细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由里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不愿意回答我吗？”

我下定了决心，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垂下头的她。

“我什么都知道。晚饭前，我听到你在小厅和那个男人说话。”

由里绘的肩又哆嗦了一下。她微微仰起头，刘海下的眼睛里充满了畏惧。

“他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去你的房间，你也同意了。”

或许不用我说出来，由里绘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我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幽会。她又低下了头，双手在膝盖上轻轻颤动。

“我一直在等，看你什么时候主动告诉我。我想信任你，但是，最终……”

我说不下去了，举起戴着手套的双手，绕到面具的后面，解开绳子，缓缓地揭下贴在脸上的白色橡胶，把自己狰狞的真面目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由里绘！”我从来不曾这样冷冰冰地叫过她的名字，“抬起头来！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

她仍然低着头。

“三田村如约来到了你的房间，对吧？而且是在你去浴室之前。你让他在外面等着，然后你去洗澡。不是吗？”

“……”

“你——你想和他上床吗？”

“……”

外面又亮起一道闪电，片刻之后，响彻云霄的雷声轰然响起，仿佛在嘲笑我们上演的无聊剧目。由里绘的沉默让我怒不可遏，同时感到极度失望。我紧紧地攥着从脸上取下来的白色面具。

“由里绘，现在我希望你坦白你的想法。或许我一直都误解你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把带着体温的橡胶面具放到床头柜上，又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那封“恐吓信”。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把折成四折的纸条向由里绘的膝上扔去。她抬起双手打算去接，可是没等飞到她跟前，纸条就“啪”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上。由里绘却没有把它捡起来。

“告诉我！”我说，“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这个时候我已经明白了，写这封信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是由里绘。

我已经明白了，当时——昨天从西回廊到大门口去迎接到访的三位客人时，或者是在回来的时候——这张纸条就已经塞在了起居室的门下。

其实，只是我当时没有注意而已。或许——不，很可能我的余光看到了像“污痕”一样躺在地毯上的这张纸条，但是（说来好笑）我却没有注意到……

“打开书房的门也是你干的吧？”我接着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害怕吗？可是为什么……”

我在隔壁的起居室看到书房的门被打开时，想到了两种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凶手”是由里绘。

对岛田说钥匙丢了是一句谎话。实际上，那把钥匙就放在这间卧室的柜子抽屉里，而且只有这一把。事实上，我后来确认了掉在地板上的钥匙，就是从那个抽屉里取出来的。

由此一来，问题就简单了，能这么做的人只有她。因为除了我和由里绘，再也没有人知道钥匙放在哪里。

与此同时，我还在内心深处竭力否定这个明摆着的答案。然而——

如果由里绘是“凶手”的话，就可以理解“作案”手法为什么如此幼稚拙劣。她在这座馆内的塔屋里度过了大半人生，基本上对外界的信息一无所知。因此，对她来说，“恐吓”大概是最与自己无缘的行为了。普通人通过遍布街头巷尾的读物或者电视剧、犯罪报道等，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恐吓”的技术；然而，对于被幽禁在这个馆里，直到去年为止甚至不被允许看电视的她来说，肯定是绞尽脑汁才想到写字的时候要尽量掩盖笔迹。

“回答我，由里绘！”我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对她说，“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法来恐吓我呢？‘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上面是这样写的。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不是。”从她的嘴里终于冒出了一句话。

“不是？”

“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去外面，所以……”

（所以——）

我又说不出话来。

（所以才恐吓我吗？）

由里绘又不出声了。我也无言以对，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离开这个家——这是情理之中的。我爱她，想和深爱的她一起在这个山谷里度过平静的岁月。我一直深信她也是这样想的……不，不是这样！我并非完全出于这样的想法。其实我是害怕，害怕她了解外面的世界后，憧憬外面的生活，抛下我离开这个山谷。

由里绘可能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恐惧。

她也知道，即使对我说想离开这里，也不可能实现。就算说想一个人出去，我也不可能答应。因此……

（因此用“恐吓者”的身份来恐吓我，让我离开这里，那时自己也可以一起出去。她是这样期盼的吗？）

我可以进行多种推测。我感到自己似乎明白了由里绘的真实心意，但是越这样想，越觉得之前那颗我很了解的心以及在心里（我一直相信）的爱，让我无法琢磨。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什么也没说。我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面具，然后把它卷成一团放进外套的口袋里，留下筋疲力尽的由里绘，走出了卧室。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凌晨三点）

我把轮椅靠近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黑色的玻璃上隐约浮现出摘下面具的脸。

（多么丑陋的嘴脸啊。）

这是我由衷的想法。

以前不是这样的。镶在椭圆形脸庞上的双眼曾经神采奕奕，现在却是那么空虚，那样卑鄙，仿佛受惊的野兽……

我在心里想象着隔壁卧室里由里绘垂头丧气的样子。因为脱离这个家的愿望太强烈，才做出如此愚蠢的恐吓行为。当她试图背叛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她一直被封闭在扭曲的时间和空间中，因此才楚楚动人，却又愚不可及……

在“静寂”就要崩溃的现在，她那颗未成熟的心里在想什么？今后她又会怎么样？

我誓死维系着这种“静寂”，但是就好像人总有一天会死，“静寂”也同样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说不定其实我很早以前就预感到了破灭的来临。

今后，她，还有我，还有这座水车馆，会怎么样呢？

现在为此烦恼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吗？）

（不。）

尽管我已经隐约听到了崩溃的声音，却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去否定它。

（还不到时候。）

我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面具戴在脸上，强打精神将轮椅向连接走廊的房门移去。

（还不到时候，还有办法。）

这时——

嘎嘎……嘎嘎嘎……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异样的声音。声音并不是很大，却和到目前为止包围着这间屋子的喧嚣截然不同，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嘎嘎嘎……嘎嘎……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声音与西回廊外水车的旋转声节拍一致，尽管声音不大，却显得非常沉重，震荡着房间里的空气。

好像在哪儿听过，我想。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我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那天晚上。）

我马上回忆起来了。

（那天晚上，那个时候……）

嘎嘎嘎……

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我竖起耳朵，拼命寻找声音的所在，最后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怎么会……）

门——书房紧闭的那扇门后面吗？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我坐在轮椅里，浑身僵硬，精神都集中在那扇黑黝黝的红木门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我毛骨悚然，不祥的预感让我心惊肉跳。

我浑身直冒冷汗，咬紧牙关，如坐针毡地探听门后的动静，等待那里即将发生（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咔嗒——

这不是刚才听到的金属声，而是一个根据自己的意志“活动”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如临大敌。

咔嗒，又响起了一声。接着，传来细细簌簌的衣服摩擦声。

啪嗒……啪嗒……

是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在隔壁房间的地毯上，有东西——不，有人在来回走动！

（荒谬！）

瘆人的疑惑眼看着膨胀起来，把我推向恐慌的激流之中。

（太荒谬了！）

在房门紧闭的房间里有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在来回走动。是谁？为什么？从哪里进去的？

所有的疑问纠结在一起，突破了我心中的理智和常识，我得出了一个答案。

脚步声向这边的门靠近了。然后——

咔嚓……

响起了旋转门把手的声音，瞬间就让处于现实和幻想之间的我失去了平衡。

“别过来！”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回去，快回去！”

卧室里响起了由里绘的尖叫。她一定也听到了门里面怪异的声音，和我一样魂飞魄散。

把手转动的声音还在持续。书房里的人发现打不开锁，转而敲起了门上的镶板。

“不要！”我塞住面具上的耳朵，发狂似的叫着，“求求你，不要过来！”

是那个男人。果然是他。那天晚上，消失的他又回来了。写恐吓信、打开书房的门，都不是由里绘做的，而是这个男人在馆内徘徊，以此来折磨我……

我此时此刻的状态用四个字来形容再准确不过——歇斯底里。

我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大喊大叫起来。我叫他不要过来，继而又哭泣着哀求他。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总之，敲门声戛然而止。空虚的静寂一下子从雨声的间隙中降落了下来。

我全身无力，瘫坐在轮椅中。

“老爷？”通往走廊的门外传来了仓本的声音，是听到我的叫声赶过来的。

“藤沼先生！”

“主人？”

留在餐厅的客人们也一起上来了。

“老爷，怎么啦？”

“啊……”我冲着上了锁的门喊道，“没什么。”

“可是，刚才的声音……”

“真的没什么。”

这次是从里面的卧室传来嘎吱嘎吱的轻微响声。我侧耳听着，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声音是……）

好像是开门的声音。那么，是从卧室通向书房的门吗？

（不会是由里绘吧……）

是她从柜子里取出钥匙打开那扇门的吗？是因为无法忍受异样的声音吗？还是一时冲动呢？

“啊！”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响起了和刚才相同的脚步声，但这次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卧室里……

里面的人从由里绘打开的门里出来了。

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不一会儿，卧室门上的把手慢慢转动起来。

（如果是脚步声？）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妄想有多么荒唐。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

“是谁？”

走廊里的仓本一行人并没有离去的打算，但我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

“你是谁？”把手停止了旋转，门向里面打开了。从卧室中现身的是……

“啊，真够呛！”浅黑色瘦削的脸上，白色的门牙闪闪发光。是他——岛田洁。

“我本来以为不得不原路返回，还好由里绘小姐给我开了门。”

同一房间（凌晨三点三十分）

岛田大步流星地从我的身边经过，向连接走廊的门走去。他的灰色衬衫上到处都是污迹，还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他打开门锁，招呼外面的人进来。

“啊，岛田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主人，刚才的声音到底是……”

“老爷……”

我背对鱼贯而入的三个人——大石、森、仓本——一句话也没说。

“各位，我终于看清了拼图该有的全貌。”岛田高声对众人说，“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哎呀呀，当然，也有出乎意料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发现了真相。”岛田清了清嗓子，走到我的身边，“对不起，里面的灰尘太大了，我的喉咙有点不舒服。吓着您了吗，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门口三个人的视线盯在我的身上，我终于开口问岛田，“请你解释一下，我看情况……”

岛田皱起浓眉，咂咂嘴。“你就承认了吧，主人！”

“什么……”

“你既然犯下了滔天罪行，就爽快一点谢幕吧。”

“你——”我声嘶力竭地大叫，“你是说我是凶手？”

“不是吗？”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所有的！”岛田毫不犹豫地说，“杀三田村医生的是你吧？而且，在作案后回房间的时候，又杀死了目击到这一切的野泽。”

“胡说八道！”

“不仅这些，去年的事件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岛田继续说，“把根岸文江推下塔屋露台的人是你；偷画的人是你；在地下室肢解尸体的人也是你。”

“请等一下，岛田先生。”森忙不迭地说，“太不可思议了，不管怎么说……”

“是啊。”大石附和道，“你怀疑别人也就算了，只有藤沼先生绝对不可能杀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确实如此。”岛田拍着衬衫上的灰尘，频频点头，“藤沼先生是不可能杀人的。根岸文江坠楼的时候，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腿脚不便的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在地下室爬上爬下地肢解尸体；今天晚上发生的三田村医生被杀案也是一样，电梯已经坏了，他不可能爬上塔屋。是的，没错，应该绝对不可能。”

“你精神错乱了吗？”我用尽浑身的力气瞪着眼前的这个人，“看来我把你请进这个家里是个错误。”

“是个错误。”岛田笑嘻嘻地说，“不，也不能一概而论。就算我今天不来，你迟早有一天会身败名裂，这就是你的命运。”

“命运？”

“是的。住在中村青司建造的这座馆里，就会有这个命运。”

“不要再说了，”我挥手叫道，“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那不可能。”岛田猛地走到我跟前，怜悯地看着在轮椅上严阵以待的我，“你要我来揭下你的面具吗，正木慎吾先生？”

同一房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由里绘也许在隔壁的房间里倾听我们的对话，只听她急促地叫了一句。

岛田洁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脸来问我。

“你担心她吗？要把她叫过来吗？”

“不，不用了。”我缓缓地摇摇头。

“我是这样想的，正木先生，不过或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岛田用“正木”这个名字叫我，好像已经认定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了，“昨天，我在房门口发现的那封信，是不是她写的？”

看着默然不语的我，他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如此。‘滚出去，从这个家里滚出去。’她想通过暗示在这个馆内有某人发现了你——不，包括她自己在内——你们的罪行来威胁你，大概是希望以此迫使你带她离开这里。昨天傍晚，你对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到门下的可能性进行了种种推测。后来，我不经意地想到，如果纸条出自由里绘之手，那么有可能你在之前经过走廊的时候忽视了它。不过，从我发现时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小。尤其是坐在轮椅上视线向下的话，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了。然而，事实上你真的没有发现。落在红地毯上的绿色纸条——对普通人来说非常醒目，对于你来说却不是。”

“啊……”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是的。正如他说的那样，我没有发现。不，应该说我没有能力发现。

“十二年前——不，已经是十三年前了，由于藤沼纪一驾驶的车发生的车祸，你失去了未婚妻，纪一自己也受到重伤。奇迹般没有受到外伤的你，却留下了对于一个画家来说致命的后遗症——色觉异常，也就是后天性的红绿色盲。”

“啊！”我又呻吟了一声。

是的。我的眼睛从那时起就失去了正常的色觉。这是致命的打击，从根本上剥夺了我身为一个画家的未来。我无法区分红色和绿色，这两种颜色在我看来都是灰色……

相约一生的恋人和作为画家的未来——最重要的东西瞬间被夺走了，这是多么可悲和可叹的事情啊！尽管我知道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却仍然无比憎恨那场事故以及当时开车的藤沼纪一。

因此，我没有留意到地毯上的那张纸条。本馆的深红色地毯、别馆的青苔色地毯和窗帘，对于我来说都是灰色的。这房子周围绿色的群山和中庭里的花丛也都是“残败的、阴郁的深灰色”。即使是昨天岛田来的时候，我也被枝繁叶茂的树木“挡住了视线”，很难看到他停在山坡下林荫道上的红色汽车。

森和大石走进室内，来到沙发旁边。

“岛田先生！”森惊慌失措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藤沼先生是正木慎吾……正木先生去年被杀了呀！”

“也就是说，那个在地下室发现的被肢解的尸体并不是正木慎吾。你们也知道，那具尸体被焚烧后根本无从辨认体态特征。那是凶手事先准备的替身。”

“但是，指纹不是被确认了吗？”

“是啊。”岛田举起自己的左手，“只有掉在地上的无名指指纹而已。”

“啊……”森似乎终于明白过来。

大石和仓本的嘴里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只有那根无名指是正木慎吾的。那根手指不是被指认为凶手的古川恒仁为了夺取正木慎吾的戒指而砍下的，是正木为了让大家相信焚烧炉里的尸体是他本人，自己砍下来的。”

岛田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匪夷所思。你还记得在晚饭后，我指出了你的‘毛病’吗？每次用左手拿烟斗或者酒杯时，都会竖起外侧的两根手指，也就是小指和无名指。”说着，他把自己的左手握成拳，试着竖起小指和无名指。小指一下子就笔直的竖起来了，无名指却无法竖起来。

“就是这样的，很多人习惯竖起小指，但是很难同时竖起两根手指，所以我觉得奇怪，隐隐地对你手套里的手产生了怀疑。教授，大石先生，请回忆一下三田村医生的尸体。对，我指出的死亡讯息就是手的形状。大石先生说他用扭曲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指，是为了取下戒指，其实不然。他想表示的不是戒指，而是戴着戒指的手指。左手的无名指——他是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们谁是真凶。”

“可是，三田村为什么会被杀呢？”

“问得好，教授！”岛田答道，“停电的时候，因为我的失误，他不是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吗？我想就是那个时候。三田村医生扶他起来的时候可能握住了他的左手，并且感到了不对劲。是这样吗，正木先生？”

“……”

正如岛田所说，当时三田村握着我的手，一脸狐疑。我立刻感觉大事不妙，说不定他发现了我的左手没有无名指。

“因此你决定杀了他，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由里绘的房间里行凶。”

我咬紧牙关。

对，这也是原因之一——让我真正下决心杀他的，是在塔屋门前，通过锁孔看到的那幕景象……

知道了那个好色的外科医生深夜要去由里绘的房间，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长期坐在轮椅上的藤沼纪一——戴着面具的我，在电梯发生故障时不可能一个人走上塔屋。可是，只要没人看见，我可以在楼梯上健步如飞。

时间到了，我悄悄溜出了起居室，把轮椅停在餐厅门外，等候着三田村。不久，我看见他用手摸着头发，急匆匆地去了塔屋。

我从轮椅上下来，跟在他的后面走上楼梯，然后藏在楼梯的拐角处，偷偷观察室内的动静。

一开始，三田村假惺惺地一边欣赏装饰在塔屋里的几幅一成的画，一边发表自己的感想。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成了恶心的谄媚声，甜言蜜语地称赞由里绘的美丽……不一会儿，传入我耳朵的是两人衣服的摩擦声和低低的喘息声……

“不要——不要这样！”我听到由里绘的声音，然而，从她的语气里丝毫感觉不到对三田村的斥责和拒绝。

“别这样说，由里绘，我对你……”

“不行。”

“你讨厌我吗？”

“……”

两人进行着男女之间陈词滥调的对话，终于——

“我去洗个澡。”由里绘小声地说出了“女人”的台词。

“太好了！”三田村呼吸急促，“我等你，我的小公主。”

我妒火中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紧紧抓住事先准备好的起钉器。最初我打算在他离开由里绘的房间后，在回别馆的路上袭击他，但是涌上心头的杀意却已经是箭在弦上。

从钥匙孔里看见他背对房门坐在钢琴前面。我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他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若有所思，也许在想象接下来的男欢女爱。

然后……

杀了他之后，我急忙离开房间跑下楼梯。这次的杀人并没有经过反复斟酌，为了制造有入侵者的假象，我想去打开后门的锁，便从餐厅飞奔到北回廊。于是，我和正好从厕所里出来的野泽朋子撞个正着。

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本来应该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却两脚生风地奔跑在走廊上。

我狼狈不堪，追上出于本能转身就跑的野泽，从后面用双手卡住她的喉咙。她来不及发出声音就断气了。

我拼命地稳住狂跳的心，回到起居室，等待由里绘的惨叫声响起……

岛田破解了我杀死野泽朋子的前因后果，而且还进行了一番补充。

“刚才你回房后，我又去看了一次野泽的尸体。在尽量不触及尸体的前提下，检查了尸体的喉部——也就是被扼杀的痕迹。结果我发现，凶手左手的手指少了一根。”

戴着面具隐藏自己的脸，用宽松的外套掩盖体格上的差异，装出不自然的沙哑声，坐在轮椅上，戴着在左手无名指里塞了东西的手套……我在这一年中，尽心尽力地扮演这个家的“面具主人”。我小心谨慎，尤其需要提防仓本；从昨天开始，在这些访客面前，我更加战战兢兢。然而，那个时候——追杀野泽朋子的时候——我已经顾不上扼杀她时的指痕问题了。后来我才想起来，等到看见三田村留下的表示“左手无名指”的死亡讯息时，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了。

“你打开后门的锁，是不是为了制造凶手是从外面潜入的假象——最好让我们把怀疑集中在去年被冤枉为凶手的古川恒仁身上？还是打算把察觉了真相的我们全都杀掉，然后又把所有的罪行推给恒仁呢？太残忍了！”

听到岛田掷地有声的发言，我无力地闭上眼睛。

“岛田先生，岛田先生！”大石捏着嗓子在旁边插嘴道，“我还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得再简单一点儿？”

“是啊。”岛田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虽然我也不是专家，但就让我简单解释一下我得出真相的推理过程吧。

“老实说，我最开始也是一头雾水，只是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形态’。或许我认为古川恒仁不是凶手是出于和他的友情，不过即使客观地来看，去年那起事件的‘解决’也是基于现有状况，为了得出合理的结论，而做出的牵强解释。

“后来听了大家对去年事件的回顾，我断定根岸文江的坠楼是他杀。根据现场的情况，有可能行凶的人是三田村医生、森教授、大石先生和正木先生。从时间上考虑还可以加上仓本，前提是他说从餐厅窗户看到文江坠楼的证词是谎言。其他人——纪一、由里绘、恒仁各自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在文江这起事件上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如果文江是被人谋杀的，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杀她呢？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因为从既存事实考虑，我认为她没有什么理由会招来杀身之祸。我首先在这里碰壁了。

“那么，下一个是古川恒仁的失踪事件。他是如何从别馆二楼脱身的呢？

“警察将这种情况归结为在楼下大厅的三田村医生和森教授的‘疏忽’，但是我觉得太过草率了。听你们讲述了详细情况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别馆二楼的某个地方可能有一条暗道，尽管这是‘推理世界’的禁忌。不过大家也知道，我们检查了一遍，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机关。在这儿我又碰到了一堵巨大的墙。不过，森教授——”

“怎么了？”

“你记得那个时候——就是在检查别馆五号室的时候，我说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

“嗯，就在停电之前。”

“是的。我想说的是事发当时和恒仁在同一层的正木慎吾帮助他脱身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恒仁从那里的窗户爬出去，然后正木插上了插销。

“可是，这种想法也被否定了。我们检查过，房间的窗户根本钻不过去——浴室的窗户被镶死了，走廊的窗户和房间窗户的构造相同，即使插销的问题得到解决，也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然而，确实有一个人从那里消失了。假如我不同意三田村大夫和森教授‘没有留意’这种‘逃避’式的解释，那我就不得不面对颠覆世界观的窘境。

“其实，对发生了这种不可能状况最吃惊的人，恐怕是正木先生你吧？对你来说，恒仁只要莫名其妙地失踪就行了，以此让大家认为他携画潜逃。三田村医生和森教授那么晚还在楼下大厅下象棋，这完全在你的计算之外，对吗？

“我伤透了脑筋，但其实想通了以后就很简单了。总之，坚持排除‘疏忽说’，这一点至关重要。也就是说，我苦思冥想，意识到正因为眼前的状况貌似不可能，最终只能无可回避地归结到一个答案上，而且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岛田仿佛等待学生举手的老师一样，停顿了一下，轮番打量着森、大石和仓本。

“当时我们把五号室翻了个遍，证明没有暗道，然而有一个人从屋中消失了。所谓的消失，在物理上是指这个人转移到这个空间以外的地方去了。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楼梯，连接外部空间的只有窗户，但是从那里也绝对不可能出去。

“在这里需要一个严密的理论。一个人不可能从那里的窗户出去，可是这‘一个人’是指‘一个活人’，一个人在活着的状态下绝对不可能从那些窗户出去。

“但是，如果换一个思路呢？一个人被分尸后再被搬出去，这不就成为可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古川恒仁确实从那个空间消失了，那么，他只能是作为被肢解了的尸体而消失。”

从森和大石的嘴里发出了悠长的叹息声。岛田继续娓娓道来——

“基于森教授和三田村可能‘疏忽’了的假设以及‘古川恒仁就是凶手’这一先入为主的观念，使大家看不到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当然，正木自己和由里绘小姐后来‘看到’的恒仁‘活着的身影’也成了掩盖这一答案最好的幌子。

“古川恒仁在从别馆二楼消失的时候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肢解后从窗户扔到了外面。基于这个看似有悖常理的答案重新思考的话，去年的事件便在清晰的轮廓内以极其合理的‘形态’显现出来了。

“如果说古川是在别馆的二楼被杀以及被肢解，那么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正木慎吾。这样一来，就能看清‘尸体调包’的拼图——后来发现的尸体残块，不是正木慎吾的，而是古川恒仁。

“那天晚上，正木慎吾杀害了回到房间里的古川。他脱下古川的衣服，把他搬到浴室里，用事先准备好的切肉刀和劈柴刀把尸体分成六部分，再把这六块尸体分别装进黑色塑料袋，从房间的窗户扔到外面。衣服和刀具大概也同样扔到了外面，在房间里烧香则是为了掩盖血腥味。这样让古川‘脱身’后，再用打火机或者手电筒向在塔屋里待命的帮凶发出大功告成的信号。”

“帮凶？”森滋彦一边扶正眼镜一边说，“那么，由里绘小姐她……”

“是的。刚才我也说过，只有由里绘小姐有可能是正木的帮凶，正木发出的信号就是仓本偶然看见的奇怪的亮光。”

那个晚上可怕的情景重现在脑海里。

晚上十一点之前，我上了二楼，去古川恒仁的房间。他脸色苍白，深爱一成的作品却缺乏经济实力而无法购买。我一边假惺惺地安慰他，一边绕到他的背后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很快就断了气。我调整了一下呼吸，锁上房间的门，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

为了能把尸体放进焚烧炉，必须肢解尸体，还要制造古川偷盗画作后消失的假象。可是，把尸体直接从五号室搬到地下室，有很大的风险。

我脱去他的衣服，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内。然后自己也全身赤裸（为了方便之后冲洗血迹），把尸体搬到浴室。我打开淋浴器（没有开热水，因为担心血液凝固后粘在浴缸上），用切肉刀切开皮肉，再用劈柴刀砍断露出的骨头……

我全身沾满了“灰色”的血，血腥味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完成了尸体的肢解。

我把各个部位分别塞进塑料袋，从房间的窗户扔到了室外。外面是狂风暴雨，这个房间正下方的三号室正好是森教授的房间。我断定如果他取下了那个眼镜型的助听器上床睡了的话，听力不好的他是不会听到塑料袋落地的声音的。另外，即使有人站在窗边眺望，也看不清黑夜中的黑色塑料袋。

我一丝不苟地冲洗浴室里的血和肉片，收拾干净自己的身体。用焚香来消除血腥味是因为碰巧看到了放在房间桌上的香盒；否则，我本来打算在盥洗室里打碎一瓶古龙水。

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来到走廊，用手电向塔屋里的由里绘发出信号……

“收到暗号的由里绘小姐走下塔，取下北回廊上的一幅画，暂时藏在那个小屋里。发觉画不见了必须发生在古川‘逃走’之后，为了表示有人逃走，她打开后门的锁，然后前往纪一的房间告知他这件怪事。

“这样，发现画被盗后，众人骚动起来。接着，通过古川恒仁‘消失’这一事实，首尾呼应地把事件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正木知道纪一并不希望惊动警方，而且傍晚时分警察打过电话，因为道路塌方来不了了。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切断电话线延迟警察的介入。在这期间，正木算准了纪一对自己心怀愧疚，如果请他把这里交给自己处理，恐怕纪一不会不听。

“由里绘撒谎说在后门外看到了人影，正木就以此为借口去追子虚乌有的古川了。他让纪一回房间等着，自己便跑了出去，绕到别馆的窗下，把落在花丛中的塑料袋搬到后门附近。

“后来，正木慎吾在焚烧炉里烧毁了古川的尸体，还把尸体伪装成自己，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呢？消失的不是古川而是正木，那么这个正木后来去了哪里呢？

“到了这里，把消失的正木慎吾和现在的藤沼纪一画上等号就很容易了。面具、手套、轮椅、嘶哑的声音、体形、身为帮凶的‘妻子’……万事俱备，他顺利地实现了调包计。”

说完，岛田又转向保持沉默的我。

“你的想法荒谬至极。你企图‘抹掉’已经在人生中堕落，甚至闯下弥天大祸的自己，并且把美丽的由里绘小姐、这个家以及这里的财产和收集在这里的画——所有一切都据为己有。你的目的是让正木慎吾这个人在世界上消失，变身为藤沼纪一，再世为人。当然，原因之一是出于对藤沼纪一的复仇，是他毁了你的人生。

“去年四月你请求纪一收留自己之后，就和由里绘小姐有了不正当的关系吧？由里绘小姐逐渐倾心于你，有了她的协助，你开始制订杀人计划。

“你留意纪一的体貌特征和生活习惯。他在人前必定戴着面具，也不和任何人见面，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因为体格相似，你想到了杀害他后假扮成他的可能性。

“你一直留心观察纪一的说话方式、癖好、生活起居，得出了自己通过模仿完全有可能化身为他的结论。可是要实现这一点有两个障碍，其中之一就是根岸文江的存在。

“在这个家里，照顾纪一日常生活的就是她。从帮助纪一洗澡到梳理头发……要想瞒过她的眼睛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你不得不杀了她。如果她死了，以后让由里绘来照顾自己就行了。这样一来，必须提防的人就只有仓本了，你断定自己可以靠演技骗过他。对吧，正木先生？”

是的。我认为通过面具、手套、外套以及模仿纪一沙哑的声音，可以骗过一年只见一次的客人们。对仓本来说，他的主人不是藤沼纪一这个人，而是水车馆这座建筑，尽量减少和他说话就能骗过他。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人，那个好管闲事的女佣。

根岸文江去打扫塔屋并通知由里绘客人们到了的时候，由里绘依照事先的约定告诉她，我——正木慎吾，待会儿有悄悄话要和她说，请她在这里等着。

我曾经和她谈过有关由里绘的教育问题，得到了她的信任。她对由里绘的话信以为真，打扫完房间后便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到来。

仓本从别馆回到本馆，进入厨房的时候，我偷偷地溜进餐厅，爬上了塔屋。当时眼看仓本就要从厨房回到餐厅了，我想尽快离开那里，所以使用了电梯。

文江看到我乘电梯上来有一丝诧异，但是并没有提高警惕，说着说着她就转身背对着我了。我瞅准这个机会，对准她的头部猛击，把她打晕并推下了露台。扶手的螺丝钉松动了，这一点也是我事先捣的鬼。

就在我举起她越过扶手的一瞬间，她恢复了知觉，大声叫唤起来。然后，随着那声长长的惨叫，她的身体从天而降。

我在楼梯上确认仓本飞奔出餐厅后，赶紧下楼。在从餐厅出来往北回廊走去时，我没有忘记按下电梯的呼叫按钮，让电梯回到一楼。

我虽然注意到了被雨水淋湿的身体，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换衣服了。我穿过走廊转到别馆，然后紧跟在听到喧闹声的客人们后面，往大门跑去……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将‘正木慎吾’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通常意义上的‘替换’是被害人和加害人两者之间的互换。然而这一次，要把纪一的尸体伪装成正木慎吾绝非易事。因为即使将尸体肢解进行焚烧，因为纪一肉体上的残障——脸、手，特别是脚部的损伤，被发觉的可能性依然很高。其次还有血型的问题，虽说在焚烧炉里高温焚烧后检测不出血型，但是万一尸体在蛋白质完全破坏之前就被人发现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想到了利用第三者的尸体这个办法。你分析了从由里绘那里听到的访客特征，从中选定一个和自己年龄、体格相似，并且血型相同的人，他就是古川恒仁。

“你杀害了古川，把他伪装成自己的尸体，并让他成为凶手‘仓皇出逃’。然后，你杀害藤沼纪一，实现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让我们回到对事情经过的追溯上来。接下来的过程是我的想象，有关细节我也不敢断言……

“你假装去追古川，把装了尸体的袋子搬到了门口。然后，你在不被仓本发现的前提下去了纪一的房间。由里绘小姐应该也在那里，你借口报告追踪的情况走近纪一，趁他不备用钝器击打了他的头部。纪一从轮椅上摔下来，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你把他的尸体从书房搬到了密室……”

“不是的。”我忍不住出声叫道，“岛田先生——啊，我是不是已经没必要再装出这种声音了？”

我停止用已经成为惯性的嘶哑声音说话。“那我就不再伪装了。你的推测基本是对的，只有这一点不对。我并不知道书房的密室在哪里。我也认为在中村青司设计的这座馆的某个地方——可能就是隔壁的书房里有密室，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能发现。昨天你提到中村青司的名字，暗示这座建筑和他渊源颇深的时候，我想或许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找到这个机关的线索，所以才邀请你进来。”

“你不知道？”岛田困惑地问道，但马上就释然了，“原来如此。这个机关确实太不起眼了。那么，能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吗，正木先生？”

把装着古川尸体的塑料袋搬到后门口，我偷偷地来到走廊，首先确定那幅“消失的画”在小屋内，然后湿漉漉地来到了纪一的房间。他让由里绘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在书房的桌边等我。

开门的是由里绘。我把事先准备好的扳手藏在身后，假装汇报情况，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对着毫无防备的纪一用力一击。这十二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对制造了那起事故的纪一进行报复，那一瞬间，复仇之火在我心里熊熊燃烧。他从轮椅上滚落下来，伏在地毯上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很快就纹丝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目睹了一切的由里绘，被活生生的杀人场面吓到了，进而引发贫血昏倒在地。

我大吃一惊，顾不上理会纪一的尸体（我以为是），把由里绘扶起来，安慰着浑身剧烈颤抖的她，把她带到塔屋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我急忙返回纪一的房间，途中听到了仓本的声音。

他好像发现了藏在小屋里的画（我太粗心了，刚才看了以后没有把门关严）。我在走廊里伏击他，用手边的东西把他打晕以后，找出绳子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我手里有一条古川的手帕，原本打算随便扔在外面。我当即改变主意，用手帕塞住仓本的嘴，把他搬到了餐厅的角落里。

回到纪一的房间后，我飞奔到书房，那里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我打算把纪一的尸体埋在外面的森林里。然而——

他不见了。

我魂飞魄散。地毯上留有些许血迹，他被我击打后身受重伤也是事实。我看到他已经不动了，就认定他断气了。难道他还活着？可是，轮椅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轮椅且身受重伤，他是不可能走远的。

为慎重起见，我在卧室和外面的走廊找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他。就好像对其他人来说古川从别馆的二楼消失一样，藤沼纪一也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思来想去，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书房里有一条秘密通道，他从这条通道逃进了只有他知道的密室中。

我知道书房里有一个密室，除了可以从中村青司的生平推测以外，也听纪一提到过。他把《幻影群像》放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就是这间密室。

我拼命寻找密室的人口。从身负重伤又不用轮椅的他能爬行的距离考虑，只可能是在这个书房中。然而，一方面我六神无主，一方面还有不计其数的事等着我处理，所以当时根本不可能找到。当然，事后我也多次检查了书房，还是没能发现秘道。我惶惶不可终日，只能把书房看成“打不开的房间”。

因此，我一直对“事件的不明朗部分”耿耿于怀。我感觉“在不可能的状态下消失的他”像幽灵一样在馆内徘徊，每天都心惊肉跳。我一方面怀疑由里绘是写“恐吓信”和打开书房的“凶手”；另一方面也无法消除对纪一“死而复生”的恐惧。

“原来如此。”岛田洁点点头，“我本来以为一定是你藏在那里的。”

“在哪里？岛田先生，你到底是从哪里进入那间密室的？”

“基本上是胡乱猜到的。”

岛田抓了抓略微卷曲的柔软的头发。

“我想，假如隔壁这间所谓‘打不开的房间’有什么秘密入口的话，机关十有八九是在通往地下的电梯之类的装置中。仓本先生在那天晚上听到异常的声音——从时间上的一致性来考虑，可能就是电梯的声音。那么，如果真是这样，要在密室里放下那幅《幻影群像》，为了把这幅有一百号大的作品搬进密室或者进行修补，势必在其他地方还建有另一个出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认为最有可能和这座馆的‘招牌’水车相关。于是，我就找了个理由，请仓本先生允许我检查一下外面的机房。”

“在那里吗？”

“是的。在房间的最里面，地板上有几条不易被发现的裂缝。我仔细检查以后，发现在机器的后面有一个类似把手的东西。那块地板是一个翻盖，打开一看，果然有台阶延伸到地下。

“里面还有电灯开关，我打开灯走下了台阶。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从机房的正下方延伸到馆内的西回廊，墙上真的有那幅大家梦寐以求的画。”

“《幻影群像》吗？”

“真的吗？”

森教授和大石同时嚷道。

“你看到了？”

“嗯。”岛田微微皱了皱眉，“难怪藤沼纪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别人看那幅画。正木先生，这么说来，你也没见过？”

我点点头，岛田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算了，不说了。还有啊，有一具尸体伸出手指着画，俯卧在那里。虽然我多少预料到了，但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真受不了。”

“你是从哪里来到书房的？”

“在尸体后面，有一个小电梯，正好勉强容得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我坐进去以后，按下操作开关，然后，嘎嘎嘎……电梯就缓缓地升了上来，一直到隔壁的壁炉里面。”

“壁炉……”

“壁炉里面就是电梯。在墙壁和烟囱之间中有一台发动机。里面有两个和壁炉炉体大小相同的箱子上下相连，坐在下面的箱子里降到底下，上面的箱子就下来填补空间。你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只有下面的箱子里才有操作面板吧。

“好了，密室的揭秘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凶手的行动。各位，不需要我多费口舌了吧？

“他把放在后门口的黑色塑料袋搬到地下室，与死者的衣服，还有凶器，一起扔进焚烧炉。他把正木慎吾穿的衣服也烧了。尸体左手的无名指在肢解的时候就切下来了，可能埋在了外面的某个地方。

“接下来是最恐怖的事情了。正木先生，你必须切断自己的手指。是用烧热的火筷子烫了伤口以便止血的吗？真了不起，就算有止痛药，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取下戒指，故意把手指扔在地下室的地板上。那枚戒指你是藏起来了，还是扔到河里了？你用东西塞在左手手套的无名指里，换上纪一的衣服，戴上面具。化身为水车馆主人的你在尸体充分燃烧后，救下了被绑住的仓本。由里绘作伪证说从塔上看到了古川的身影，这样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随后，你们‘发现’烟囱在冒烟，进而找到了尸体。我想，‘被偷的那幅画’是放在保管室，和其他画混在一起了吧？

“你就这样‘杀死’了正木慎吾，把古川恒仁变成凶手，又作为藤沼纪一开始了新的人生。你把自己三十八年来的人生付之一炬，成功地逃脱了应得的制裁，还得到了巨额财产和心爱的女人。”

说到这里，岛田看了一眼手表，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那个像印章盒一般的烟盒，嘀咕着“今天的一支”，把里面的香烟衔在嘴里，似乎在寻思符合名侦探身份的总结陈词。

这时——

从不停呼啸的风雨声和水车声中，传来了金属质感的警笛声。警察来了。

藤沼纪一的卧室——书房——密室（清晨四点五十分）

在场的每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啸的警笛声上。

就在同一瞬间，我迅速从轮椅上飞奔出去，撞开站在前面的岛田，径直冲向卧室。

外面乱作一团，众人大叫起来。我打开门，跑进去后飞快地上了锁。

“开门！”岛田用力拍门，慌乱地叫起来。

由里绘坐在床上，全身裹在毛巾里瑟瑟发抖，心惊胆战地看着我。

“你都听到了吧？”我扔掉自己戴了一年的、被压扁的面具。“由里绘，你现在还爱我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这个问题。由里绘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真面目。

“我不知道。”她一字一顿地说。去年夏天在塔屋弹钢琴时，她把脸靠在我的肩上（对于少了一根手指的我来说，再也不可能像去年那样弹钢琴了……），对我甜言蜜语。可是现在，同一张嘴却在她自己的意志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度过了十年封闭岁月的少女，被一个叫正木慎吾的男人解救出来，明白了什么是“男人”，懂得了“爱”的含义，对这个男人言听计从，双手被充满血腥的犯罪玷污。后来，在那个男人希望的“静寂”中，她逐渐憧憬外面的世界，心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我终于意识到，由里绘不再是受我操纵的人偶了。

我爱上被藤沼纪一抽去了灵魂的美丽人偶，并赋予了她生命；拥有了意志的人偶现在要离开我，开始自己的生活。

或许，这只是一个失败罪犯的自怨自艾，但我并不介意。

这种心态让我格外空虚，杀三田村时燃起的愤怒之火，已经消失殆尽了。

不管怎么样，我会被逮捕，并作为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被处以极刑。可是，此时我想到的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她，我应该独自承担所有的罪恶，必须这样。

“对不起，请原谅。”说完，我转身向书房的门飞奔而去。

岛田等人呼唤我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只是，我想看一看那幅画。”我大声回答着，钻进了壁炉。

就像岛田说的那样，壁炉里面有一个小开关。伸手一按，伴随着“嘎嘎嘎”的声音，地面开始缓慢下沉。

很快，下降停止了，我来到地下的密室。与此同时，我禁不住用手捂住嘴，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低矮的天花板上亮着灯，地板上有一件熟悉的外套。

尸体还没有完全化成白骨，脖子附近，腐烂的肉还贴在露出的骨头上。已经变色的白色面具，还有弥漫在室内的恶臭……

我回忆起昨天野泽朋子说过，地下室有“怪味”。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房间紧邻水车馆的地下室，臭味透过墙壁上的缝隙散了出去。

藤沼纪一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笔直地伸向了前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挂在正面墙上的巨幅百号画布。

《幻影群像》……

就是它吗？

我甚至忘记捂住鼻子来遮挡臭气，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幅奇特的画。

整个画面上模模糊糊地画了一个黑色轮廓。那是一座带“塔”的、类似古堡的西洋风格建筑，在它的左侧有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子——是水车吗？对，就是水车。这不正是水车馆吗？！

在轮廓里面，画了几个奇怪的图案。

一个黑发的美丽女人，忧郁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

一双脚，像木棍一样僵硬的脚。

还有一个图案浮现在馆中央——那个平板式的白色面具毫无疑问是依照一成的儿子藤沼纪一的脸做成的……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是的，纪一曾经这么说过。

（父亲是个幻视者……）

对，藤沼一成是个名副其实的幻视者。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天才，把自己看见的幻象原封不动地描绘下来。

这是一成在去世之前目击到的景象。

十三年前遭遇车祸，失去了双腿并被毁容的纪一，想必对此惊讶万分吧。父亲一成在画里预言的正是当时以及之后十几年来纪一的容貌。

我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这幅画。

纪一对预言了自己不幸未来的父亲和这幅画深感恐惧，却又无法摆脱，根据这幅画的指引建造了这个水车馆。这幅画就是罪魁祸首……因为这幅画，才必须有这座水车馆；疯狂的建筑师中村青司也是因为这幅画，才按照自己的风格建造了水车馆；因为这幅画，纪一才把戴着面具的自己和由里绘关在这里，把画藏在水车馆的深处……

然后——

我留意到画布角落里的一个小东西，紧接着，我不可抑制地从喉咙里发出尖叫。

啊，这是什么？难道说最后，我也只能在和纪一相同的命运下苟延残喘吗？

画面上有一只左手，掌心面向前方，僵硬的手指张开着……从右边数过来的第二根手指不见了，而在这只手上，沾满了“灰色的鲜血”！

版权信息

书名：弓区之谜

作者：【英】伊斯瑞尔·冉威尔

译者：陈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0-01-01

ISBN：9787802255340

目录

CONTENTS

《弓区之谜》：密室推理的“福音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弓区之谜》：密室推理的“福音书”

开天辟地的创造

卡尔在“密室讲义”中将法国人卡斯顿·勒鲁的《黄屋之谜》封为“史上第一长篇密室之作”。但卡尔的这一观点并未得到认同。因为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殊荣毫无疑问应属犹太裔英国作家伊斯瑞尔·冉威尔的《弓区之谜》。

《弓区之谜》创作于一八九一年，比一九〇七年发表的《黄屋之谜》早了整整十六年！这部洋洋洒洒八万余言的作品就像是一部福音书，在很多创作者还没有“密室”这一概念时，便将这一奇妙而困难的主题当作了作品的核心内容和挑战目标。这是推理小说史上第一篇以“密室”为核心的长篇作品。仅就此论，冉威尔的《弓区之谜》是已无愧“史上第一长篇密室之作”。

“密室”的拐点

在《弓区之谜》发表以前，“密室”就已经出现在了推理小说中。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推理小说鼻祖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和伟大的推理小说作家柯南·道尔的《斑点带子案》。但必须指出，在这两篇小说中，“密室”都是以辅助工具的角色出现，从来没有成为过小说的核心内容和侦探解谜的目标。“密室”在这里的作用仅仅局限于增加悬念、渲染气氛、反衬侦探的机智，是绝对的“配角”。如果说爱伦·坡还借杜宾之口解释了一下制造密室的方法的话，柯南·道尔爵士则完全没有意识到《斑点带子案》中“密室”的存在。

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推理小说处于短篇黄金时代。由于篇幅的限制，“密室”这种复杂的高端题材自然很难有出头之日。与爱伦·坡和柯南·道尔一样，其他创作者在创作推理小说时，即使涉及“密室”，也是将其置于一种可有可无的尴尬位置。

直到一八九一年冉威尔发表《弓区之谜》，这一切完全改变了。

《弓区之谜》不是史上第一部含有“密室”因素的小说，却是史上第一部标准的“密室小说”。整个作品只有一次谋杀，只有一个谜团，只有一间密室。“密室”第一次成为推理小说的核心要素，而且是唯一的要素。

更难能可贵的是，《弓区之谜》是史上第一部长篇“密室小说”。一间密室衍生出的情节和诡计，居然可以化为八万余字的故事，这在当时短篇盛行的时代是不可思议的创举。要知道，即使是拥有各种诡计元素的长篇推理小说，也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年以后才逐步兴起的，这比《弓区之谜》整整晚了近三十年！

《弓区之谜》出现后，“密室”才升华为推理小说的核心要素，才被后来的创作者以长篇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弓区之谜》是“密室”小说的拐点，是“密室”兴旺的火种。

极限的挑战

《弓区之谜》里只有一次谋杀，只有一次发生在密室里的谋杀。

一日清晨，租住在达顿普太太家中的康斯坦特先生死于房间里。门窗紧锁，屋中除了尸体空无一人。死者仰面朝天，喉管被割破。经过一番搜寻，不见凶器的踪影。自杀的可能性被排除，那么，谁是凶手？凶手又是怎么制造了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密室？这间密闭的屋子是事件唯一的谜团。

于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苏格兰场、私人侦探、各个媒体以及好事者纷纷出击，以各个角度、各种方式试图破解密室，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当“密室”第一次成为推理小说的主角时，便制造出这样一个令人束手无策的诡计。有了《弓区之谜》开路，难怪在以后一百多年的岁月里，“密室”会带给我们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谜团。

“心理密室”的雏形

“密室”分为“机械密室”与“心理密室”两大类。毫无疑问，“心理密室”的创作难度要远远高于“机械密室”。因为相对于“真刀真枪”、“辛辛苦苦”制造出来的“机械密室”，“心理密室”完全可以看作是一个心理误导或是心理错觉的过程。在现实中“密室”根本没有出现过，只是出现在读者的心里。所以，炮制“心理密室”有着极大的风险，稍有偏差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被挑剔的读者一顿痛骂。

《弓区之谜》是“心理密室”的鼻祖。在读过《弓区之谜》后，我们会由衷感叹：“如果《弓区之谜》是史上第二部‘心理密室’小说，那么它只能打六十分；但是，它是史上第一部，所以该打一百分。”

不可否认，后来的《黄屋之谜》同样是个“心理密室”，而且是个比《弓区之谜》精妙、复杂的“心理密室”。但事实是，《弓区之谜》启发了《黄屋之谜》，是所有“心理密室”的雏形。

先于卡尔的“密室讲义”

一九三五年，“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在《三口棺材》中发表了密室讲义。毫无疑问，卡尔的“密室讲义”是推理小说历史上重要的密室论文，但不得不说的是，最早的“密室讲义”并非出自卡尔之手，而是出现在冉威尔的《弓区之谜》里。细算起来，冉威尔的“密室讲义”要比卡尔整整早上四十四年。

在《弓区之谜》的第四章，作者借各类媒介和业余侦探之口，列举了很多密室形成的可能性。这些观点既是针对弓区谜案的解释，又是可以适用于所有密室“普遍真理”，拥有很强的理论深度，是史上第一篇关于密室的理论性文章。

冉威尔就像一位先知的神，当别人尚处于蒙昧的黑暗中，就已经如灯塔一般为后世指明了道路。

古典风格极致

《弓区之谜》创作于十九世纪末的英国。因此，行文带有明显的古典本格推理小说的特点。所谓“古典风格”，笔者以为就是英帝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辉煌和后维多利亚时代的迷茫相结合的产物。

具体而言，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说文笔洗练、朴实、流畅，情节紧凑毫不拖沓，条理清晰、线索交代清楚，从不无病呻吟或故弄玄虚——这些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繁荣、稳定、物质丰盛、精神自由的产物。

而翻开古典本格小说，又随处可见侦探的高傲与嚣张，助手的愚蠢与幼稚，警察的软弱与无能，民众的愚昧与流言，政府的专横与可笑，媒体的欺骗与中伤……这些很明显是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处于后维多利亚时代，面对世界局势的变化，面对资本主义制度以及价值观变化所表现出来的迷茫、无助、急躁和心虚。

《弓区之谜》从头至尾充满了古典本格推理的文风。它成功地展示了所有线索，体现了公平；它成功地刻画出了当时英国社会各个阶层人物或虚伪，或狡诈，或自大，或愚笨的形象；在文中，不止一次提到了工人运动和议会选举，这是对当时政府、政局的关注和不满；而频频出现的《大千世界》、《纽波克先驱报》更是对当时媒体最辛辣的讽刺。

正是《弓区之谜》的出现，让“密室”由坎坷走上了坦途。“密室”有今日之辉煌成就，伊斯瑞尔·冉威尔的《弓区之谜》功不可没！

褚盟

一

这本是伦敦十二月初的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不过因为发生了后面那件事，这个清晨必定会给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这天，整个伦敦像往常一样笼罩在冬日寒冷的迷雾中，大雾主要弥漫在城市的中心区域，到了郊区，则消散了不少。在这种天气，坐火车进城上班的人们很可能认为自己是从黎明走向了黑夜。这天的雾气与往常相比显得更为单调，从弓区
[1]

直到汉默史密斯
[2]

拖出了一条隐约的雾带，这条雾带里充斥着肮脏的水蒸气，给人留下一种穷鬼悲惨死去后阴魂久久不散的感觉。如果温度计和气压计这类东西有灵魂的话，它们现在的兴致也不会太高。冷风吹到行人的身上，像利刃一样直刺骨髓。

住在弓区格罗弗街十一号的达普顿太太是伦敦少数几个对大雾安之若素的人之一。她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忙起了自己的活计。她是城里第一批发现大雾来临的居民，当她卷起卧室的窗帘，观察窗外冬日清晨的天气时，就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缕一缕的雾气。她清楚这雾会延续一整天，她更清楚这个季度的煤气费一定会创出新高，这是因为她同意她的新房客亚瑟·康斯坦特先生每周固定支付一先令的煤气费，而不是像以往的房客那样按房间所占整个楼房的比例支付费用。气象学家总是在说哪一天最有可能下雪，基本不会起雾之类的事。但达普顿太太对那套说辞早就失去了信心，除非他们可以帮她解决煤气账单的问题。窗外到处都是雾，达普顿太太当然也没有预料到会起这么大的雾。实际上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信心，她的生活非常艰苦，好像一个在大海里游泳的人那样苦苦地向着地平线的方向划行，却总也望不到头。在她的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像她预见的那样无可救药，因此任何时候她的心情都不会变得稍好一点。

达普顿太太是个寡妇。寡妇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造化使然。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否则你很可能会误以为达普顿太太天生就是一个寡妇。她长得又高又瘦，长脸，肤色苍白，面相阴冷，发型也一成不变的刻板无趣，这些外貌特征总是让人把她和度日艰难的寡妇联系在一起。只有上流社会的那些女人才能在丈夫去世以后依旧保持着魅力。已经过世的达普顿先生在世的时候，一次拇指根被一颗生锈的铁钉剐了一下，达普顿太太当时就预见到自己的丈夫很可能会死于破伤风。虽然她预见到了结果，而且夜以继日地陪伴着丈夫，但仍然没能把他从死亡的阴影中解救出来。之前当凯蒂死于白喉，小约翰尼死于猩红热的时候，她曾经徒劳地和死神奋战过两次，但哪一次都没能帮他们逃过死神的魔掌。也许是因为穷人普遍劳动过量，才使得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都笼罩在他们的身上吧。

达普顿太太非常老到地点燃了厨房里的炉子，如果不能掌握好木炭燃烧的火候，拨火棍很有可能会在一片浓烟中化为灰烬。达普顿太太像平时一样成功地烧起了炉子，从跪垫上站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印度神庙里的女祭司结束了晨祷一样。突然她被什么事情惊呆了，险些失去了平衡。她发现壁橱架上钟的指针正指向六点四十五分，平日里达普顿太太点好炉子都在六点十五分左右，钟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快了？

达普顿太太马上联想到了隔壁修钟表的斯诺皮特家，这钟刚刚送到他家修了几周。也许他只是把钟放在家里，在送回来之前才草草地修了一下，他甚至有可能偷偷地在钟上做些手脚，以此来使自己的生意“更为兴隆”。圣顿斯坦教堂宣告三刻时分的三声钟响立即击碎了达普顿太太这种恶毒的想法。达普顿太太突然觉得非常恐慌，她最引以为傲的直觉竟然失灵了。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头为什么会这么晕了，因为她今天睡过头了，比平时更容易犯困。

在懊恼和困惑的同时，达普顿太太赶忙把水壶放到噼啪作响的炭块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是因为昨晚康斯坦特先生关照过她今天要提前三刻钟起床，七点就要吃早饭，以便和不满的列车工人们开个早会。她马上拿着蜡烛跑向康斯坦特先生的卧室。康斯坦特先生的卧室在楼上，二楼有两个相邻但互相独立的房间，全都被他租下来了。达普顿太太拼命地敲着平时被康斯坦特先生用作卧室的那个房间的门，她大声呼喊道，“先生，已经七点了，你快迟到了，快起来吧！”可达普顿太太并没有听见平日里先生那声睡意蒙眬的“马上起来”。不过，因为今天达普顿太太改变了一贯的呼叫方式，她也并没有指望康斯坦特先生能马上予以回应。达普顿太太下了楼，她有点害怕炉子上烧着的水在康斯坦特先生穿好衣服之前还开不了，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达普顿太太如此笃定的原因，在于她知道康斯坦特先生不会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康斯坦特先生通常都睡不深，可能现在康斯坦特先生的耳边已经回荡起火车工会领导人召唤他去开会的催命铃声了吧。为什么像阿瑟·康斯坦特这样一位绅士，这样一位干净整齐的体面人，要和那些火车工人混在一起开会？原本他最多只会在车上和司机打个招呼而已吧。对于这个问题，达普顿太太总是想不太明白。也许这个人非常想在议会中做弓区的代表吧，如果那样的话，去租一个丈夫还活着而且有投票权的女房东的房子岂不更好些？弓区的工人也不会像他那样每天擦靴子（虽然他擦得并不是很亮），他和弓区工人根本上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弓区工人不会像他那样浪费水，不管是饮用水、洗脸水还是洗衣服的水，工人们都会很珍惜。工人们更吃不上达普顿太太给康斯坦特先生做的那些按王室式样特制的食物。她不忍心看康斯坦特先生吃着不适合自己身份的食物。达普顿太太给他送过去的餐点他张嘴便吃，不会故意先把眼睛闭上感受食物的美味，而是自始至终都睁大双眼。圣人一般都难以看到自己头上的光环。在现实生活中，头顶上的光环总会和雾气混淆在一起。

等到那壶麻烦的水开了以后，达普顿太太不会给康斯坦特先生泡她和莫特莱克先生平时喝的那种黑绿茶叶混合而成的粗茶。面前放着的早餐，让达普顿太太想起了可怜的莫特莱克先生，他一点东西都没吃，就在凌晨四点消失在冬夜的一片浓雾中，不知到达文波特区的哪个船厂去了。达普顿太太希望他这次不会白跑一趟，能拿到应得的那些奖金。达普顿太太同时希望他能向工人们证明，那些差旅费他都用到了正当的地方，而不像敌对的工人领袖宣称的那样被他贪污了。她不羡慕莫特莱克先生丰厚的收入，也不相信他把康斯坦特先生介绍到她这儿来住，会像他的那些对手所说的那样是为了一己的私利，莫特莱克先生这样做只是想为她介绍点生意罢了。汤姆·莫特莱克是苦工们的首领，这一点并没有让达普顿太太感到困扰。莫特莱克先生原本是个排字工人，现在他当工人领袖的收入和社会地位，肯定比排字工人要高出不少。他领导了数百次罢工，铺天盖地的海报上都是他的名字，这显然要比成天去印别人的名字好很多。当然，工人领袖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达普顿太太一点也不嫉妒汤姆的这份工作。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达普顿太太不经意地推了一下莫特莱克先生的房门，但没听到任何回音。临街的那扇门和走廊之间并没有多少距离，从那儿探头一望就可以知道，莫特莱克先生确实已经出去了。达普顿太太望见门上的栓条和锁链都松开了，只有碰锁还关着，她略微感觉有点担心，尽管她从来没有像别的家庭主妇那样受到过罪犯的威胁。著名的退休侦探格罗德曼就住在街对面不远的地方。虽然并没有住在房子的正对面，但他的存在却让达普顿太太的心里有了一种奇妙的安全感，就像躲在教堂里的基督徒心里从没有任何阴影一样。在她看来，任何心存歹意的人都会慑于格罗德曼的威名，因此这方圆一英里之内根本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案件。虽然格罗德曼已经退休了（可嗅觉依然非常灵敏），目前每天不过是在家里打打盹儿，但没有哪个罪犯愿意去打扰他的美梦。

因此达普顿太太并没感觉到什么危险，当她注意到莫特莱克先生已经细心地把大锁上连着的铁圈又归回了原位后，更是完全安下了心。她不禁又一次为正在前往达文波特码头区乏味旅程中的莫特莱克先生担忧起来，这当然不是因为汤姆在屋子里跟她提起过这次他要去干什么事，而是因为他的女朋友杰茜·戴蒙德曾经告诉过达普顿太太，她的姑妈就住在达文波特，那里有许多船坞。达普顿太太不用别人提醒就能猜到，莫特莱克先生此行的目的是想让那的船厂工人仿效伦敦工人闹罢工。她走回厨房继续为康斯坦特先生准备着精制的茶点，心里却在嘀咕现在的人们为什么越来越不安分了。但当她把茶、吐司和鸡蛋送到起居室的时候（起居室紧挨着卧室，但其间并不相通），康斯坦特先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她点燃煤油灯，铺好台布，然后回到过道上用手掌猛拍起卧室的房门来，里面依旧是一片宁静。她叫着康斯坦特先生的名字，告诉他已经过了七点，但除了自己发出的声音以外，她什么别的声音都没听到。喊了几声以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狂呼在楼道的阴影中听来分外诡异。达普顿太太停止了喊叫，轻声安慰自己道：“可怜的先生肯定是牙疼了一整夜，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为了列车工人的那点事让他早起未免太残忍了，到了平常起床的时间再叫他也不迟。”她神色黯然地把茶壶带下了楼，心里想着这下那个煎得很嫩的鸡蛋（这让她联想到了爱情）准保要凉掉了。

七点半到了，她上楼又敲了敲卧室的门，但康斯坦特先生依然没有醒来。

八点钟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了一大堆寄给康斯坦特先生的信件。没过多久又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电报。达普顿太太使劲地敲着卧室的房门，大声叫喊康斯坦特先生的名字。达普顿太太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好像有一条冰冷、黏滑的蛇正缠绕在她的心头。她再一次走下楼去，打开了莫特莱克先生的房门，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床上整齐的床单表明，昨夜床的主人只是和衣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像是害怕会错过凌晨的早班列车。达普顿太太并没有指望能在房里找到莫特莱克先生，但她突然意识到，整幢房子里只有她和沉睡的康斯坦特先生两人，她的心仿佛被那条湿冷的蛇缠得更紧了。

达普顿太太打开了临街的大门，不安地左顾右盼着。已经八点半了，街面还是笼罩在一团浓雾中，感觉十分阴冷。路两边的街灯在大雾中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好似精疲力尽的行人在眨巴着眼睛。达普顿太太在街道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但她发现其他人家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烟，在半空中和雾气混杂到了一起。街斜对面侦探家的窗帘还没有拉开，百叶窗的叶片也都还闭合着，不过这平常而又单调的街景还是让她镇定了下来。刺骨的寒风让达普顿太太微微有些咳嗽，她关上大门，回厨房重新为康斯坦特先生准备茶点。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只是睡过了头而已。虽然达普顿太太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手上的茶壶却在不住地颤抖着。回到康斯坦特先生卧室门口准备再次叫门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已然空无一物，她不知道是在途中掉下了，还是无意中把茶壶放在了哪里。她近乎疯狂地摇起了门，像是忘了自己的任务只是要把房客叫醒。即便她费了这么大的劲，还险些踢坏了门下的地砖，但康斯坦特先生仍然没有回音。她接着扭起门的把手想把门打开，但门从里面被锁上了。门锁的阻拦让她又冷静了一点，她险些没经过房客的同意便冲进他的房间。然而恐惧马上又吞没了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早晨起来就和康斯坦特先生的尸体一起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来。接着，她猛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楼下冲去。她跑出房子，门都忘了关，一下子就蹿到格罗德曼家的门口，死命地按着门铃。一楼的窗户很快便打开了（这套房子的结构和达普顿太太家完全相同），雾气中出现了侦探那张肉球似的圆脸。他戴着睡帽，满脸困意，显得非常恼怒。虽然格罗德曼皱紧了眉头，但达普顿太太却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放下心来。

“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事？”格罗德曼咆哮道。他从来没有早起的习惯。不过话说回来，起早了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才不管别人的闲言碎语，毕竟房子是他自己的，而且这条街上另外好几幢房子也是他的，在弓区做房东的感觉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啊！也许他还在偷偷地为自己过得比朋友们都好而洋洋得意呢！这里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连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这儿的警察分局找到的，那时他只是在业余时间才能做做侦探的工作，换取一点微薄的酬劳。

格罗德曼到了这个岁数仍然没有结婚，爱神丘比特在天上一定已经为他选好了爱侣，但格罗德曼还没能在人间找到她。对于一个侦探来说，这是个很沉重的打击。他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他情愿自己料理一切家务，也不愿去雇什么女仆。考虑到格罗弗街的舆论，每天早晨十点到晚上十点之间他还是雇了一个女佣。同样是出于对舆论的考虑，他雇的女佣在晚上十点到早晨十点之间会到别处休息。

“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看看，”达普顿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康斯坦特先生可能出事了。”

“你说什么？他不会是今早和工人们一起开会时被警察殴打了吧？”

“不，他没有去开什么会，他死了。”

“死了？”格罗德曼一下子严肃起来。

“是的，他被人谋杀了。”

“什么？”格罗德曼咆哮起来。接着他又连珠炮似的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进不去他的房间。我一直在敲他的房门，可一点回音都没有。”

格罗德曼紧绷的神经立即松了下来。

“你这个蠢女人！就这点事情？这糟糕的天气真让人头疼。他昨天参加了一次游行，还在区里做了三次演讲，另外还去了一趟幼儿园呢。这家伙一定是累坏了，他就是这个德行。”格罗德曼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干净利落。

“不，”达普顿太太肃穆地说，“他确实死了。”

“好，你先回去，不要惊扰着邻居，五六分钟以后我就过来。”格罗德曼并没有把街对面那个厨娘的瞎咋呼当回事。这也许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吧。格罗德曼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火花，他关上了窗户，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格罗德曼看着那可怜的女人穿过马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之后她小心地关上了房门，仿佛这道房门把她和死人关在了一起似的。达普顿太太呆在走道里等待着侦探的到来。过了七分钟（达普顿太太一直在看着钟，所以这个数字非常精确）格罗德曼出现了，他的穿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没怎么刮。他还不怎么习惯把胡子弄成一定的形状，退休前他可不留胡子，和其他干警察这行的一样——侦探不是演员，不需要过分渲染自己的个性。达普顿太太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门，然后向格罗德曼指了指楼梯，示意他先上去。她的这番举动看上去是出于好意，实则是因为害怕。格罗德曼走上楼梯，眼神里依然带着笑意。一走到康斯坦特先生的卧室门前，格罗德曼就捶起了门，他大声地呼叫着，“九点了，康斯坦特先生，已经九点了呀！”一阵狂风暴雨之后，格罗德曼停止了动作，但房间里依然没有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传来，格罗德曼的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他稍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敲门大喊起来。他试着去转动把手，把手却根本就转不起来。他想通过门上的锁眼看看里面的情况，但锁眼被堵住了。接着他又去摇顶上的门板，门依然纹丝不动。格罗德曼站定了，目光略显呆滞，毕竟康斯坦特先生是他所尊敬和喜爱的朋友。

“哎，你再敲响一点啊！”一旁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咕哝道。“你也没法叫醒他吧。”

蒙蒙的雾气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门，蔓延到楼上，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潮湿而又阴森的气息。

“门锁了，闩也合上了，”格罗德曼一边嘀咕着，一边又赌气地摇了摇门。

“只有撞开它了，”达普顿太太浑身颤抖地说着。她把双手挡在面前，像是不想去看那可怕的场面。格罗德曼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肩膀抵在门上，开始用力地撞门。他原先是个运动员，现在体力依然保持得很好。门发出吱吱的响声，慢慢开始松动了。门锁边的木头上出现了裂缝，门板向内凹进，最后门闩终于从铁圈中撞了出来。大门向后慢慢倾倒，格罗德曼顺势冲了进去。

“我的天啊！”他大声喊道。女人听到他的呼叫，向后退了两步。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过几个钟头，街上那群没心没肺的卖报少年就开始嚷嚷着“快来买报呀，弓区发生了可怕的自杀案”。街上的通告栏前也聚满了那些没钱买报的人，通告的标题是“慈善家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1]
伦敦地区名，位于伦敦西南部。

[2]
伦敦地区名，位于伦敦市中心。

二

但报上的这些消息并不完全可靠，苏格兰场拒绝对这些三流小报的报道发表评论。警方进行了几次逮捕行动，抓获了一些流浪汉。因此稍后发行的报纸把“自杀”的说法改成了“疑案”。不过从之后传出的消息看来，这些流浪汉大多是因为犯了别的案子被抓的。另外还有一个脸色惶然的家伙前来警局自首，但警察根本没有把他的供词当回事，而是让朋友和家人把他接了回去，这年头想在纽盖特监狱找张铺位的人真是太多了。

当大多数人还没有想明白这样一个年轻而尊贵的生命的逝去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公众的注意力又被一条更具震撼力的消息吸引了。当天晚些时候，汤姆·莫特莱克因被怀疑与他的合租人之死有关而在利物浦被捕了。汤姆·莫特莱克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因此这消息立刻在这一带传开了。莫特莱克在演讲方面天赋异禀，他擅长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激情澎湃的演说，这样的人竟会和血腥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况且遇害者并不是普通的蓝领工人，而是一位将毕生精力投身于民权运动并且深受民众爱戴的中产阶级理想主义者。不过民众（除了少数与莫特莱克敌对的工人领袖）马上就长舒了口气，莫特莱克只是被警方传唤去澄清一些事实，而且马上就被释放了。下午莫特莱克自愿接受了利物浦当地一家报纸的采访，他宣称自己被捕完全是因为警察当局对他的仇视和憎恨。他到利物浦来是为了追查一个令他非常挂念的朋友的下落，当他焦急地在码头上询问开往北美的邮轮是何时离开的时候，码头上的值班警察根据总部的命令把他当作嫌疑犯逮捕了。“这帮警察啊，”汤姆感叹道，“他们一定非常熟悉我的长相，这也难怪，毕竟商店里贴满了讽刺我的政治漫画。当我向他们说明自己是谁的时候，他们还彬彬有礼地让我跟着他们走，我想他们一定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吧。因为同住的原因，我也许会和我那可怜朋友的惨死扯上点关系，我承认他们把我列为嫌犯也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对这件事的发生感到悲伤。对于警察来说，他们只要知道我是从‘犯罪现场’过来的就足够了。而事实上我正巧住在那幢房子里，这么一来，他们更不会给我辩驳的机会了。”说到这里，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些警察的脑袋瓜太僵化了，他们的座右铭是，‘先把人捉住，然后再找证据。’如果你恰巧在案发现场，那你自然是犯了罪；如果你在别的什么地方，你也同样脱不了干系，因为你一定是畏罪潜逃了。哦，我可是看透了他们的这套把戏。他们会想出各种各样把我扔进监狱的方法，这种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万幸的是，这次我记住了早上五点以前把我带到尤斯顿路的那辆出租马车的车牌号码。”

“如果他们把你扔进监狱，”记者讨好地开起了玩笑，“不出一周时间，我看囚犯们也要跟着你开始闹罢工了。”

“也许会发生这种事情吧，不过监狱可不愁没人住，现在的工贼真是太多了。”莫特莱克幽默地回应道，“这样说来，挑动囚犯闹罢工可不一定是个好主意。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我一直挂念着我的那个朋友，恐怕他已经离开了英国，我必须再去码头打听打听。现在可怜的康斯坦特又死了——可怕，真是太可怕了！我还要去伦敦参加聆讯，我真得走了。再见了，先生们。请告诉你们的读者，警察逮捕我完全是出于他们对我的怨恨。”

“莫特莱克先生，请允许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我听说你原打算在今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在圣詹姆斯教堂主持一个抗击德军入侵的群众大会，是不是这样？”

“哎！确实有你说的那样一个集会！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呢！不过那些该死的警察在一点之前就把我抓走了。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要发封电报，当我从他们那里知道康斯坦特的死讯后，我一下子就懵了，集会什么的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是一团糟，老天啊，为什么不顺心的事都碰在一起了呀！算了，不发牢骚了。再见吧，伙计们！别忘了把报纸寄给我一份啊！”

警察在伦敦对莫特莱克进行了庭审，但他们在莫特莱克口中并没有问到什么新东西，关于谜案的所有线索早就在街巷间传开了。凌晨送莫特莱克到尤斯顿路的马车夫给各大报纸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警方的愤怒。信中写道，莫特莱克先生刚过四点三十分就在弓区火车站上了他的马车，警察对莫特莱克先生的逮捕是对民主明目张胆的践踏。他表示自己随时可以为此写一份誓言书，但苏格兰场像是对誓言书并没有什么兴趣，因此这个工号为二一三八的马车夫迅速地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法庭上的莫特莱克面色苍白，浓密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用低沉而又悲切的声音向法庭陈述着证词。他在供诉中说，他认识死者已经有超过一年的时间了，他们经常在一起进行政治活动和社会活动，后来死者托他找一套装修好的公寓，他们这才住到了一起。康斯坦特想通过把家从牛津区贝斯纳尔格林的高档公寓搬到弓区的这一行为，表达自己和工人兄弟们同甘共苦的决心。格罗弗街离工人经常集会的人民公园距离非常近，所以这套房子非常符合死者的要求。他非常尊敬和崇拜死者，因为死者用自己的真诚赢得了所有人的心。死者是一个不屈不挠的斗士，从不在困难面前畏缩，永远对斗争保持着旺盛的精力，随时准备着把自己的生命和财富投入到为广大劳工谋福利的事业中去。他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事件发生前一天晚上九点，当时他刚从最后一班邮差手中接到一封来自一位朋友的信件，信里的内容让他颇为不安，于是上楼去找死者商量信中的事情。他最后一次看到死者时，死者显然正在被牙疼困扰着，但并没有对他抱怨什么，而且对他带去的消息同样也感到非常棘手，他们俩为此还热火朝天地讨论了半天呢！

陪审员：信中提到的事情和死者有什么关系吗？

莫特莱克：康斯坦特和那封信没有什么关联，他只不过是恰好认识我的那位朋友。如果认识的人有了麻烦，他一定会为此而担心的。

验尸官：你能向陪审团出示一下这封信吗？

莫特莱克：我不知把信放到哪里去了，这几天一直没能找到它。先生，如果您认为那封信与案件有关的话，我可以向陪审团说明信中提到的麻烦到底指的是怎么一回事。

验尸官：昨天晚上他牙疼得厉害吗？

莫特莱克：这我倒说不大清楚。我想不会太厉害吧。不过他说前一夜因为牙疼的缘故几乎没睡着。

验尸官：你和他是在什么时候分开的？

莫特莱克：十点差二十分。

验尸官：分开后你又做了些什么事？

莫特莱克：我马上就出去了，然后在附近做了些寻访。我大约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回来的，我告诉房东第二天我要赶早班火车到乡下去。

验尸官：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死者吗？

莫特莱克（充满悲情地）：是的。

验尸官：当你们俩分开的时候，他看上去怎么样？

莫特莱克：他那时一直在为我所遇到的麻烦感到担忧。

验尸官：他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表现吗？

莫特莱克：好像没有什么。

验尸官：你是在星期二早上什么时候离开公寓的？

莫特莱克：大概四点二十五分左右吧。

验尸官：你确定自己关好门了？

莫特莱克：对于这一点我非常确定。我知道达普顿太太是个非常胆小的人，因此离开时甚至把挂锁也给搭上了。我想外面的人即使有门钥匙，也不大可能进得了那栋房子。

达普顿太太的证词（当然是在莫特莱克先生之前做的）显得更为重要一些，在她的证词中还夹杂了很多家庭妇女特有的唠叨，因此对她的询问持续了比莫特莱克先生更长的时间。她不仅向陪审团证实了康斯坦特先生的确患上了牙疼，还添油加醋地说正是因为死者一直没有好好地去看病，所以才会持续疼了一个星期。她对死者最后几个小时活动的描述和莫特莱克先生陈述的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她表示自己有点怀疑死者和莫特莱克先生曾为了邮差九点送来的那封信发生过争吵。莫特莱克出门后，死者紧接着也出了门。但死者回来得比莫特莱克先生要早一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回来的时候达普顿太太正在厨房干活，因此事实上她并没有看见死者进门，只是听见了关门声以及之后他轻轻登上楼梯的脚步声。

陪审员之一：你怎么知道进来的不是别人呢？（他提问时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

达普顿太太：他上楼时在楼梯口招呼了我一声，他用软绵绵的声音叮嘱我，“达普顿太太，别忘了六点三刻叫醒我，不然我就要误了和铁路工人的会议了。”（证人的表演让陪审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验尸官：你叫醒他了吗？

达普顿太太（打断了验尸官的问话）：哦，我的老天，你怎么会这样问？

验尸官：太太，不要这么冲动。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试着去叫醒他？

达普顿太太：我当房东已经当了十七年了，总是想方设法让房客们满意，其中当然也包括莫特莱克先生，不然他也不会把康斯坦特先生介绍到这儿来住。老天保佑他——

验尸官：好了，好了，我完全明白了。你确实尝试过叫醒他吗？

这时达普顿太太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没能好好回答验尸官问的这个问题。她只是反复地解释着虽然她那天确实睡过了头，虽然以前这种事也发生过，但她还是按康斯坦特先生的要求在六点四十五分上楼去叫了他。接着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个悲惨的故事——一个即使由达普顿太太这样的人讲来也不会觉得庸俗的故事。她添油加醋地在叙述里添加了许多细节，比如说当格罗德曼闯进卧室的时候，她那不幸的房客是如何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以及喉咙血红的伤口是什么形状。比如说她那强势的伙伴是如何将一块手帕盖在尸体那张扭曲的脸上，以此来平稳她的情绪。又比如说他们是如何徒劳地在床的上下寻找凶器。她进一步解释了退休侦探是如何耐心而又迅速地做了一份房内的物品清单，在刑警和围观者到来之前，记录下了屋内物品的确切位置以及尸体的状态。她还强调了是自己提醒侦探注意两扇为了抵御夜晚的寒风而紧锁着的窗户的。她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模仿出当侦探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那种惊愕而又沮丧的表情。接着侦探打开了窗，在雾中勉强从街上认出了一个名叫丹齐尔·坎特科特的小伙子。他招呼小伙子到最近的警署去找一个巡警和一个法医来。在等待后援到来的那一段时间，格罗德曼一直在沉思着，他不时会记下几条自己刚刚想到的东西。他还时不时会问上两句关于那个可怜的、心软的家伙的事情。既然说到了心软，她又向法庭陈述了一大通她的那些邻居是如何写信向死者乞讨财物的情况。天知道，那些人的条件不知要比她好多少呢！她赚的每一个便士都是靠自己的勤劳换来的。在代表死者阿瑟·康斯坦特家旁听审讯的泰伯特先生的追问下，达普顿太太承认死者生活得和常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行为。他非常乐观，说出的话也总会让听者觉得舒心——愿上帝拯救他的灵魂吧。不；他从来不刮胡子，他要留下上天赋予他的所有毛发。

陪审员之一：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死者睡前有锁门的习惯。不过她并不能保证这一点。（一阵大笑声。）门关上自然就不必上闩了，门闩处于门的顶部，需要向上推才能合拢。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在座的人，当她第一次招租房客的时候，房间并没有装门锁，就只有那么一道闩。但住进来的那个疑心病很重的房客（她不愿称其为绅士）一直在抱怨着晚上关不紧门，她只好贴钱在门上装了把锁。可那个牢骚满腹的房客还是没付房租就走掉了。（又是一阵笑声。）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验尸官：死者平时显得神经质吗？

证人：不，他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笑声。）

验尸官：我想问的是他会不会担心遭人抢劫？

证人：不，他总是喜欢在游行中抛头露面。（笑声。）我告诉他要小心点，还现身说法地跟他说过有一次我在狂欢节上丢失了一个放着几英镑的皮夹的事情呢！

达普顿太太说完便瘫坐在座位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验尸官：先生们，我们马上就会有机会去看看那个房间了。

接着，发现尸体的经过被格罗德曼先生更为科学严谨地叙述了一遍。他出现在犯罪现场，在旁人看来就好像退居幕后的歌剧演员重回舞台一样。格罗德曼的著作《我所抓获的罪犯》仅仅仰仗着他的个人魅力就已经重印了二十三或是二十四次。格罗德曼对众人说他发现尸体的时候尸身尚有余温，因此他推测康斯坦特死了没多久。被他撞开的那道门的锁和闩都紧闭着。他证实了达普顿太太关于窗户的说法。另外他还提到烟囱非常窄；伤口看上去像被剃刀割开的一样，以及他在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凶器。他一个月以前才和死者相识。在他的印象中，死者是个热情、单纯且总爱和别人称兄道弟的好青年。（当退休侦探提到死者时，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颤抖。）他认为死者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杀的人。

下一个被传讯的是丹齐尔·坎特科特。他是个诗人。（笑声。）当格罗德曼从格罗弗街十一号二楼的窗口招呼他到警察局找人的时候，他正准备到格罗德曼家告诉他，因为他的手患上了肌腱炎，所以近期不能再为格罗德曼写东西了。没有，他并没有跑着去警察局，因为他是一个思想家。（笑声。）他带警察回到了格罗弗街，但没有上楼，他没有胆量去看那可怖的一幕。（笑声。）那天清晨的浓雾已经够他受的了。（笑声。）

巡警霍莱特说，十二月四日，星期二早晨大约九点四十五分，他和罗尼米德上尉、罗宾逊医生接到报案后一同赶往了格罗弗街十一号，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一具年轻男人的尸首。尸体平放在床上，喉咙被割断了。卧室的门是被人撞开的，锁和门闩先前明显是被紧锁住了。房间里非常整洁，地板上也没有血迹，梳妆台上的一本大书旁边放着一个装满金币的皮夹。床边放着一个盛着冷水的小水盆，床边有一排悬吊式书架。门边墙上有一个大衣柜。烟囱非常狭窄。房间里有两扇窗户，我们进去的时候其中一扇窗还是锁着的。他估计窗户离外面的人行道大约有十八英尺高。没有人能爬上来，房内的人也不可能从这个房间出去，然后再把门和窗锁上。他还搜索了室内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可是一无所获。他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找到凶器。椅子上死者的衣袋里甚至连一把小刀都找不到。最后他还把整幢房屋、天井和附近的马路都搜查了一遍。

罗尼米德上尉的陈述和霍莱特的大同小异，只不过在开场白中重申了他是和霍莱特巡警以及罗宾逊医生一起去的。

分局的法医罗宾逊说：死者喉咙被割开了，躺在床上。我到的时候尚有体温，腹部还非常温暖。剃刀造成的割伤在下巴、颈部和上肢共有三处。他身上的肌肉在被敲击时弹性已经变差。我认为当时他已经死了两到三个小时。我想时间不会更长了，只可能比我预计得再短一些。床单有可能使身上的体温保持得更长一些。最深的那个伤口有五到六英尺长，从左至右横穿喉咙直到左耳下方。气管的上半部分和颈部的血管都被切断了。颈动脉周围的肌肉完全被割开。在左手的拇指上还有一个微小的伤口，像是脖子上那道致命创口的延伸一样。死者的双手垂在头部下方。我在死者的右手上并没有发现血迹，因此伤口不大可能是死者自己造成的。凶犯一定是用了剃刀那类的利器。我猜测凶犯可能是个左撇子，死亡过程毫无疑问是非常迅速的，我在房屋内和尸身上都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我看见在梳妆台上布拉瓦茨基夫人
[1]

那本关于通神学的巨著边放了一个钱包。后来，罗尼米德上尉提醒我锁和闩是从里面扣上的。

陪审员之一：我没有说伤口是被惯用右手的人弄出来的。我无法明确地说出凶器是怎样弄出这样的伤口的。自残就更没有可能了。雾倒是一点也没有侵入这个房间。

威廉姆斯警长说他在十二月四日的清晨当班，格罗弗街恰好属于他的辖区。他没有看见或听见任何值得怀疑的事情。那天的雾还算不上最浓的，只是让人觉得嗓子有些难受。他大约在四点半左右巡逻到格罗弗街，但并没有看见莫特莱克先生或是别的什么人离开那幢房子。

法官建议休庭，验尸官和陪审员们一起前往格罗弗街十一号检查房屋以及死者的卧室。晚报的头条上写着“弓区的迷局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1]
十九世纪美国神智学会创始人，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有些人认为她是先知，另一些人觉得她是骗子。

三

在重开聆讯之前，那些曾被怀疑与案件有关的嫌疑人，都被证实是无辜的而释放了。对于地方法官来说，这些人犯的事连立案都很难。警方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就像这个季节在树上收获的黑莓一样稀少。遍布街区的线人给警方带来了一些内部消息，但其中没有一条是有用的。对于这桩案子，警方甚至都无法编造出一条线索来。

阿瑟·康斯坦特的死已经成为每个家庭、每节火车车厢和各个小酒馆里热议的话题。去世的理想主义者在社会上的关系太复杂了。在伦敦，无论是东区还是西区，无论是民主联盟还是宗教团体，无论是廉价客店还是学生宿舍，闻听此事的人们立即群情激愤起来，整个城市都在为失去了这样一个不计名利的人而惋惜。这是一桩令人多么难以捉摸的凶案啊！

在调查的总结阶段，也没有搜集到什么能使案情有突破性进展的证据。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证人往验尸官的证物桌上添加什么东西了。这个阶段前来作证的只有死者的亲戚和朋友，他们向陪审团叙述的只是些死者生前的琐事。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也许这是他们的福气。他的亲戚平时很少能见到他，他们对死者的了解和外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在死者的故乡，没有人能预想到他会离开舒适的家，迁居到生活艰苦的工人区。在死者的朋友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过他的朋友相互之间未必会成为朋友。正因如此，他的那些朋友各自关于死者的描述才更能让听者动容。这是一个从不树敌，从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的男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心地善良，时时刻刻都在为别人着想的男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每年不是只过一次圣诞，而是天天充满着圣诞奉献精神的男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把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人类，像从不抱怨葡萄酸的葡萄园园丁一样任劳任怨的男人的故事。他乐观而又坚强，从未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失望，总能忘却小我，意志坚定地继续斗争下去。当然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痛苦，这一点让他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革命者。他童年时代的好友理查德·埃尔顿，现在是米德兰郡萨默顿的一个牧师，交给验尸官一封死者在悲剧发生前十天写给他的信件。验尸官大声朗读起信中的一些段落：“你知道关于叔本华的事吗？我是指那些对他误解之外的事？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他的著作。他是个絮叨但并不讨人厌的悲观主义者。他那篇《论人世的痛苦》非常耐读。首先他把基督教和悲观主义的同化（文中称之为‘自杀’）当作一种悖论，这种惊世骇俗的做法深深地打动了我。但这的确十分有道理。在芸芸众生之间确实充满了痛苦和苦难，人类是一种堕落的动物，一切都充满了罪恶。啊，我的朋友，自从我来到这个到处是苦难和罪行的世界后，我已经消除了很多幻想。个人的生命——百万人的生命——在败坏、恶俗以及对文明的亵渎面前又算是什么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魔王府邸里一丝微弱的烛光。利己主义持续的时间太久，而生命又太短暂了。更糟的是大家都太容易满足了。穷人甘于贫困，而富裕的人也不愿意去发展文化。那种为孩子的一便士学费而苦恼的女人们，只要能得到我们一点点的施舍就感到非常满足了。

“工厂里的工人们是真正的保守分子。激进的工人嫉妒他们的领袖，领袖之间则相互猜忌。叔本华在年轻的时候肯定也组织过工会，不然他不会把做一个哲学家称为自杀。他声称自己和佛祖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把佛经中的‘金刚乘’
[1]

分离出来作为他‘意志与表象’哲学的一部分。布拉瓦茨基夫人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啊！我不敢妄称自己一直追随着她，因为她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而我却还没有形成什么成熟的思想。需不需要送你一本她的书？那些书真是太棒了……在它们的指引下我已经成了一个讲话流利的演说家了，演讲之道很容易被掌握。我现在觉得最可怕的是，演讲者总是在说一些会迎来欢呼的话语，而不把生活中的现实告诉他的听众。露茜目前还在意大利开画廊，当我看到工厂里那些胸部扁平的女工时，我总会为我们曾拥有的幸福时光而感伤。不过，现在我却认为工厂女工应该获得与她一样的幸福。”

证人向陪审团解释道，信中提到的露茜全名叫露茜·布伦特，是死者的未婚妻。可怜的姑娘已经收到电报，现在正在往回赶呢。证人声称这封信中所表露的沮丧情绪并不常见，他的大部分信件的内容是轻松、明快而又充满希望的。即使是在这封信的末尾，也还是提到了对于年底圣诞假期所做出的各种有趣的计划。别忘了死者还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呢。

验尸官：在生活中有没有什么麻烦会引起他短暂的情绪低落？

证人：这我可不知道。我想至少他的经济情况应该没有问题。

验尸官：他和布伦特小姐吵过架吗？

证人：我能负责任地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意见分歧。

验尸官：他是不是个左撇子？

证人：当然不是，他也不是那种两只手都同样灵活的人。

陪审员之一：叔本华是不是由“自由思想出版协会”负责发行著作的异教徒作家之一？

证人：我不知道他的书是谁印的。

陪审员之一（一个矮小而粗犷的苏格兰杂货商，名叫山迪·桑德森，他是弓区保守党协会的执事）：先生，别跟我们支支吾吾的，你说的那个叔本华是不是在科学讲堂发表演说的无神论者？

证人：不，他是个外国作家（桑德森先生听到这一点感到非常庆幸），他认为生活没有什么意义。

陪审员：你对你朋友这样一个教徒阅读这类大逆不道的作品是不是特别惊讶？

证人：死者什么书都读。叔本华写了许多哲学著作，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也许你应该找本他的书来读一读。（笑声）

陪审员：那种书我碰都不会碰一下。那种东西全都该烧掉。还有那个布拉瓦茨基夫人的书——那叫什么？那也叫哲……学吗？

证人：不，她的著作是关于通神学方面的。

列车工人协会的秘书阿兰·史密斯说，死者在遇害前一天曾经跟他有过一次面谈，满怀激情地谈到了对运动前景的看法，另外还开了一张十几尼
[2]

的支票送给列车工会。死者许诺自己会在第二天早晨的会议上发言。

苏格兰场刑侦队的爱德华·温普先生说，自己并没有在所有收集到的信件和报纸上获得任何有助于破案的线索，这些东西稍后都会交还给死者的家属。刑侦队暂时还没有找到解决谜题的途径。

验尸官最后对目前所收集的证据做了个总结。“先生们，”他说，“虽然现在我们得到的证据非常少，但我们还是要侦破这件扑朔迷离的案件。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十二月四日周二的早晨，在格罗弗街十一号进行租房业务的达普顿太太费尽全力也无法叫醒租住了整个二楼的房客。达普顿太太感觉情况不妙，立即把住在街对面的乔治·格罗德曼先生找了过来。想必大家都了解格罗德曼先生的威名，此案中他那清晰而又严谨的证词对我们帮助很大。格罗德曼先生撞开了门，他们发现死者躺在床上，喉咙被割破了。据格罗德曼先生判断，死者没死多久。他们在房间里没有找到凶器，没有找到行凶的人，而且那间密闭的房间当天也不可能有人进出。医学调查显示伤口不可能是死者本人弄出来的。但先生们，这事只能有两种解释。伤口要么是别人弄出来的，要么是死者本人造成的。接下来我将分别对这两种可能进行阐述。首先，死者是不是自杀的呢？证词上说死者双手垂放在脑后躺在床上，伤口从右至左横贯喉咙，最后终结在左手拇指的一处刀口上。如果伤口是死者本人弄出来的，那他一定是用右手做的，同时左手还必须一直处在头部的下方。这种姿势既不自然，而且特别奇怪。更重要的是，如果死者是用右手割的，他应该是从左向右移动。照常理不太可能别扭地使用右手，除非他有意想引起别人的困惑。如果继续推想下去的话，死者去世的时候右手应该处于头部下方，因为据罗宾逊医生判断死者几乎是在瞬间毙命的。如果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话，死者不可能有时间摆出那样的姿势。伤口也有可能是死者用左手造成的，不过别忘了死者惯用右手。另外，我们在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可能造成伤口的凶器，这一点从另一方面印证了之前的那些医学调查。警方对可能藏匿剃刀或其他凶器的地方做了彻底的搜查，比如说毯子、床垫、枕头以及窗下的街道上。但当我们设想行凶者有可能会在哪里藏匿武器时，必须考虑到死者是在瞬间内死亡的事实，同时地板上还没有发现一滴血。最后，凶器很可能是一把剃刀，但死者从来不剃胡子，也从没听人提起过他会有这种东西。在罗列了上述这些事实以后，我想，依据警方和医学方面的证据，我们会马上放弃自杀这种可能性。另外，我们可以暂时试着不管案件的物质层面，而毫无偏见地去审视其精神层面。死者有没有理由轻生呢？他年轻，不缺钱，在社会上很有威望。他待人诚恳，同样也受到许多人的爱戴。人生的美好画卷才刚刚在他面前展开。他没有什么恶习。生活朴素、情操高尚、行为尊贵是他严格遵行的三大守则。如果他有野心的话，很容易就能弄到一个公职。他是一个坚定、坦荡、无私的演说家，总是把眼光投向未来——他总是在想怎样才能让同胞生活得更好。只要有人提出了正当的要求，他总是会把金钱和时间用在对方的身上。如果这样一个人都会想到自杀，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性可言呢？当然，我们在证据中也发现了他的一些阴暗面。比如说，有时候他会非常消沉——我们中间又有谁不是这样呢？但他消沉的时刻总会很快过去。不管怎么说，死前的那天他是非常快乐的，不过有点牙疼罢了。既然他没怎么抱怨，就说明牙疼并不是那么严重。当然，那天晚上也有可能牙疼得越发厉害了。我们也不能忽略劳累过度的可能性，也许这导致了他精神高度紧张。他工作勤奋，从不会在七点半以后起床，一天所干的活要比那些所谓的‘工人领袖’多得多。他不仅宣讲知识，书写标语，而且还领导和组织工人运动，这些都有可能加剧他的精神紧张。但另一方面，所有的证人都能证明死者非常期待参加十二月四日与铁路工人的集会，全情投入于这项运动中。难道他会在这样一次集会的前夜结束自己的生命吗？如果他这样自杀的话，难道不会留下类似遗嘱或最后心愿的信件或便条吗？至少温普先生没有发现这样的东西。他又有什么必要去藏匿凶器呢？唯一可能让我们引起警觉的是他那天除了像平时一样锁了门，还特地把门上的闩也封死了，但仅就这一点而言，并不能让我们做出任何判断。单纯从精神方面而言，自杀几乎是不可能的。从物质方面看，则更不像是自杀。把这两方面综合在一起考虑，这个案子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这样我们就可以回答最初的那个问题了，死者是自杀的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验尸官停顿了一下，所有的听众都趁此机会长舒了口气。他那细致入微而又鞭辟入里的解释赢得了大家的钦佩。如果他的讲话就此结束了，相信陪审团会做出“他杀”的判断。但验尸官只是咽了下口水，然后又口若悬河地继续讲了下去：

“我们现在可以看看第二种可能性——死者是不是被人谋害的呢？如果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对犯罪手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罗宾逊医生当然可以说伤口是别人的手造成的，但假如我们没有办法验证死者的伤口是如何被别人弄出来的话，那么无论从医生的角度来看是多么不可能，我们还是得回到自残的原点。那么，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呢？当达普顿太太和格罗德曼先生发现尸体时，尸体还是温热的。格罗德曼先生身为一个有多年警龄的老侦探第一时间出现在命案现场，这是我们的幸运。他断定死亡过程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和一小时后负责尸检的罗宾逊医生不谋而合。罗宾逊医生推断死亡大约发生在尸检的两到三个小时之前，也就是七点钟左右。我们知道六点四十五分达普顿太太去叫过死者，这样我们可以把死亡的时间提前一点。但据罗宾逊医生最后的鉴定报告所言，我们几乎不可能精确推断出死亡时间，死亡同样也有可能发生在达普顿太太第一次叫门的几个钟头以前。当然死亡有可能发生在达普顿太太第一次和第二次叫门之间，也许第一次叫门时死者仅仅是睡着了而已。根据尸检获得的生理数据，在第一次叫门之前死者就已经死亡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被排除。总的来说，我认为我们把死亡时间假定为六点半左右应该最有可能符合实际情况。既然如此，先生们，我们可以假想一下早间六点半左右格罗弗街十一号的情况。我们去看过了那所房子，都知道它的构造。莫特莱克先生租了一层靠前的那个房间，房间里临街的两扇窗户事发时都紧锁着。女房东则住在后间，同时，一层还有一个厨房。达普顿太太在六点半之前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因此我们可以假定那个时间房子里所有的门和窗都是锁紧的，这个季节房东在睡觉时应该会去各处确认门窗是否都锁好了。尽管莫特莱克先生在早晨四点半之前就出去了，但门上的撞锁和大挂锁都关得好好的。楼上有两个房间，楼梯口那间被死者用来当卧室，靠里面的一间则被作为起居室。后面的那间房门是开着的，钥匙挂在门上，不过窗户是关着的。前面那间卧室不但锁上了，而且被上了闩。我们已经看过了撞开的门框以及门闩上脱落的铁环。两扇窗户同样是关着的，插销牢牢地扣在铁销中。烟囱很细，连小孩子都通不过。除此以外，这个房间就没有其他出入的方法了。在这种情况下，当时死者的卧室就像海中的堡垒或林中的木屋那样与世隔绝。即使当时有一个奇怪的人恰巧在那幢房子里，哪怕他就在卧室隔壁的起居室，他也绝不可能进入卧室。因为这房子是为穷人造的，不同的房间之间相互隔绝，这样房子就可以方便地让几户不同的人家居住了。现在，让我们先假设有那么一个人奇迹般地进入了距一层十八英尺高的房间。六点半左右，他割断了熟睡中的房客的脖子。他怎样才能避开已经起床的房东成功逃离呢？即使他能够创造这个奇迹，他又怎能把门窗都从房内锁紧呢？这种奇迹已经超过了我所能理解的极限。是的，房屋整夜都被关严了——雾气一点也没透进来，没人能进出这幢住宅。最后一点，谋杀不可能没有动机。我们能想到的动机只有抢劫和复仇。但死者在世上没有一个敌人，他的钱和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也没被人动过，房间里所有的物品都井然有序，也没见到搏斗的痕迹。那么我们第二个问题显然也有了答案。死者是被别人杀死的吗？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先生们，我知道我的这些话不合逻辑，而且前后矛盾，但事实上这样矛盾的事情确确实实就发生在我们的眼前。死者不可能自杀，外人同样不可能杀死他。先生们，我们对死者死亡的方式依然一无所知，也没有充分的证据做出任何裁决。这是我所遇见的最难解开的谜案。”（听众席一片哗然）

陪审团主席（和山迪·桑德森交谈了一番后）：法官大人，我们无法达成一致。有一位陪审员甚至认为可以把此案裁决为“上帝的惩罚”。

[1]
佛教可分为大小二乘。大乘佛教又可分为因乘和果乘，果乘就是金刚乘，亦可称之为密宗。

[2]
一六三三年英国第一代由机器生产的金币，1几尼合1.05英镑。

四

在一片反对声中，山迪·桑德森不得不放弃了立即定案的想法，同意了陪审团“暂时不做任何裁决”的建议。接下来的九天，报章开始长篇累牍地报道这一案件，许多人自发地前往死者的停棺处为他送行。媒体的报道渐渐大胆起来，评论家反复在报纸上对这桩“弓区谜案”进行讨论，但他们的观点对于解决谜案并没起到积极的作用。大量信件寄往报社——为这个乏善可陈的季节增添了一抹亮色。但编辑们对这些信件却好像并不上心。谜案成了伦敦街头巷尾的谈论焦点——不论是在达官贵人的豪宅还是贫民的简陋小屋，在客厅还是厨房，人们都热切地议论着这个话题。在所有这些谈话中，有的很有逻辑性，有的却很愚蠢；有的很粗鲁，有的却很文雅。人们从享用早餐的第一根蛋卷到晚上吃完最后一片面包，都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弓区格罗弗街十一号一时成了民众朝拜的圣地。以往十分安静的小街现在却整天闹哄哄的。全城各处的人们来到这里，在街上眼巴巴地仰望着卧室的窗户，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人行道经常要堵上几个小时，小商小贩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新的商业中心，街头艺人们在窗下吟唱着与事件完全无关的歌曲。政府没有在街道的两头设上收费站可真是太可惜了。财政大臣显然没有利用上这个清偿国债的大好机会。

事态发展到最后，一桩严肃的杀人案竟然被外界蒙上了轻佻的色彩。连幽默小报上也出现了以谜案为主题的讽刺作品。

有人在“可别小看呆头鹅”这句谚语后面戏谑地加了一句“它或许能帮你解开弓区的谜案哩”。有个不具名的读者问死者会不会是被弓箭射中了脖子，在《达格尼》杂志上马上就有评论指出，幸好这位读者没有被选做这个案子的陪审员，不然他一定会郁闷得想要自杀。一个圆滑的评论家认为本案的情况与“莫格街疑案”
[1]

有点相似，他说历史又一次重演了，这次的凶手显然是剽窃了爱伦·坡的创意——凶手很可能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猴子；他还建议坡先生的出版商应该马上为作品申请一道保护令。更糟糕的是，坡先生精妙绝伦的创意竟然被罪犯运用到真实的案件中。他认为这次很可能是一只经过训练的猴子带着剃刀从烟囱进入死者的卧室，在成功地割破沉睡的康斯坦特先生的喉咙后，又顺原路返回。这个想法引起了一定的反响，但一个名字中包含一长串字母的读者回信反驳道，他无法想象一只能自由进出烟囱的瘦小猴子可以在死者身上弄出那样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第三个读者立即跳出来对前一个读者进行驳斥，他提醒大家不要忽视了猴子的肌肉力量。这样一来，舆论的风向几乎都偏向了“猴子就是凶手”这一说法。但这阵浪潮马上又被一个笔名为“理智”的读者压制了，他冷静地指出在地上、睡衣上和床单上都没有发现烟灰或是污血的痕迹。

《柳叶刀》杂志
[2]

对验尸官在法庭上的陈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的社评这样写道：“我们无法苟同验尸官对案件的看法，这再一次说明了任用验尸官而非专业的医务人员参与案件调查是个严重的错误。他的那番说辞听上去好像非常有见地，但完全忽略了医学证据的重要性，不然他一定会引导陪审团做出他杀的裁定。话说回来，伤口是由外人造成的这一点他没看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警方早就该下这个结论了。那个不幸的小伙子自己显然不可能弄出那样的伤口，他更没有能力在受伤后隐藏凶器，并一一清理房间里留下的痕迹。”无法在这里列举业余侦探的各种奇思妙想，苏格兰场却出人意料地始终保持着缄默。最终对谜案的讨论限定在了能收到最佳答案的有限的几份报纸上，其他没有收到有意思答案的报纸结束了讨论，并对先前那些报纸登出的答案进行冷嘲热讽。在那些所谓的最佳答案之中，确实有几条标新立异、引人注目的，但它们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否定了。有一个答案是这样的，凶手利用雾气的掩护从人行道搭的梯子攀上了窗户，接着他用切割钻石的工具移开了玻璃，然后进入了房间。事成后他重新装上那块玻璃（或是自己带来的另一块玻璃），从原路逃离了现场，这样锁和闩就都能保持不动了。有人就此指出窗格太小，人根本无法从中进出。后一个回复者马上回信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凶手只需把手伸进窗格，打开插销就可以进屋了。离开时只要把这个过程倒转下次序就可以了。这番关于窗户的妙论被一个玻璃工人击得粉碎，他来信说玻璃很难从窗框的一面固定住，如果这样装玻璃的话，只要轻轻地一碰，玻璃就会掉下来摔破。而且警察不可能没注意到装玻璃新糊了油灰。还有人提到凶手会不会把门先卸下来，刺杀完成后又装了回去，在这位仁兄的笔下，格罗弗街十一号仿佛变成了中世纪的城堡，有许多暗门和通道。另一个聪明的设想是在警察来的时候，凶手一直藏在房间的衣柜里。或是当格罗德曼撞开门的时候，凶手一直藏在门后的角落里，由于格罗德曼和达普顿太太看见尸体一时激动而没有注意到他，随后他借两人检查窗户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也有人试着想科学地解释犯人如何从外面把门锁上和上闩。他们想借强力磁铁来做到这一点。自此，一个装备了磁铁的凶手形象在公众的脑海中蔓延开来。但这个天才的想法却有着致命的缺陷——磁铁根本无法完成这么复杂的任务。一个生理学家想起了杂技中有一个吞剑的节目——他认为死者在割喉后把凶器吞了进去。但公众却不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些认为死者在自杀后把小刀、刀片或是锋利的铁片放进伤口的说法让人想起了雪莱的一句诗：“割出这样的伤口，刀却在伤口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这一说法同样无法令人信服。有人想到伤口可能是被烛台（或卧室里其他看似无害的器具）改装成凶器造成的。有个讽刺作家非常鄙夷这类想法，他调侃说死者也许是把体积这么大的凶器都塞进牙洞里去了。还有一些自称是马斯基林和库克
[3]

的朋友来信说，只有马斯基林和库克能够毫发无损地从一间密闭的房间里走出来。在所有这样来信中，引起最大骚动的是刊登在小报《大千世界》上一篇题为《弓区谜案已被解决》的文章。文章中写道：

先生们，你们一定还记得白教堂案
[4]

所引起的骚动吧，当时我指出该地区的验尸官就是此案的凶手，但没人理睬我，以至于那个验尸官到现在还逍遥法外，白教堂案至今悬而未决。也许这一次发生的类似案情会使当局对我的见解给予更密切的关注。照官方的说法，死者不可能割开自己的喉咙。死者也不可能被别人割开喉咙。鉴于康斯坦特先生的死亡，其中的一种说法肯定是错误的。而官方的说法显然是错误的，我并不相信那些说法。因为官方的说法是根据达普顿太太和格罗德曼先生的证言得出的，所以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先生们，谁能让我相信这个非牛即马的故事？有没有证据表明人不是这两个人杀的？他们完全可以在杀人后把门踢破，捣烂门锁和门闩，然后在警察到来之前关紧窗户。——随信附上我的名片，真诚地献上，一个用脑子冷静分析问题的人。”

后面还加上了一段编辑的评论：

来信并非像他自称的那么具有想象力，如果用他那样的脑瓜去分析问题，那所有的凶案就都不用警察去侦察了，直接把发现人抓住就得了。不过，如果有尸体，总得要有人去发现啊。

编辑P.M.P.

这个编辑有理由为刊出这封来信而感到高兴，因为它引来了大侦探本人的答复——答《弓区谜案已被解决》一文。信中这样写道：

编辑先生，我并不认为他的说法像你说的那样没有想象力。相反，我觉得他的想法颇有些独到之处。实际上我倒从他的想法上得到了一点启发。我暂时不打算把我的这点想法向外界透露，如果那个“用脑子分析问题的人”同意将他的姓名和地址交给我，那么我倒不介意先把我的想法给他透露一点，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撒下的种子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我觉得他和我有些相像，借这个机会我要开诚布公地向大家宣布，我对法庭的裁决感到特别失望。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凶杀案例，陪审团做出的莫衷一是的裁定只会让苏格兰场心生懈怠。我希望不要被人斥责为不懂礼仪，或者是胡乱说话什么的，就像前几次当他们遭遇重大挫折我发表意见时那样。现在犯罪的技巧越来越高，而破案的成功率却越来越低了。要我说，苏格兰场已经不再是以前我熟悉的那个地方，那里越来越依赖于刑讯逼供那套玩意了。我重申一点，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法律和秩序着想。我从来没想过阿瑟·康斯坦特是死于自杀，但如果苏格兰场倾向于自杀这个结论，然后拍拍屁股躲到一边睡觉去了，那么先生们，本世纪最邪恶最恐怖的犯罪就会因此而逃脱惩罚。我最近才和死者相识，但我依然对他有足够的了解（我原本希望能对他了解得更多一些），我相信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别人，他都不会使用任何性质的暴力。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这种人连一个苍蝇都拍不死。他那种温和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具有自杀所需要的勇气。他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我很高兴他把我当朋友看待。现在我已经过了穿上警服投入战斗的年龄，但是，先生们，只要那个作案的凶徒一天不落网，我就一天睡不好觉。我已经和被害者家属取得了联系，我很高兴地向大家宣布，我已经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认可，他们希望我能为可怜的康斯坦特洗去自杀的污名。我希望任何一个和我一样不相信当局结论的人，如果你有什么线索或是一些合理的建议，简单地说，就是所有“用脑子分析问题的人”都可以和我联系。如果要我说怎样才能找到有用的新线索，我想这样告诉大家：首先，任何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死者在东区所进行活动的图像的线索都是有价值的。他通过何种方式与许多人建立起了关系？他是否就真的没有一个敌人了呢？即使是出于好心，他也有可能对别人造成了某种伤害。他对一些事件的干预可能会遭到憎恨，也许有些人会嫉妒他。一个像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那样善良的人不可能预见到自己会被人所仇视。他究竟惹怒了谁？如果我们能对他最后几个月的活动知道得更多一些，他死亡的真相自然就会离我们更近一点。最后我要感谢你们把我的信刊登在这个热门的栏目中。

真诚的乔治·格罗德曼

弓区格罗弗街四十六号

又及：当我写下上面那段文字的时候，我从好心的布伦特小姐那里得到了一封珍贵的信件，这封信很可能是我那可怜的朋友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这封信写于十二月三日星期一，正是他被害的前夜。这封信是寄往佛罗伦萨的，当布伦特小姐接到男友去世的噩耗以后，她又把这封信带回了伦敦。在我看来，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康斯坦特先生对生活的希望，甚至还谈到了一些对今后的打算。当然有一部分内容并不适于对外公开，但在此转录一些重要的细节，我想并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伤害：

“你似乎被灌输了一种东伦敦就是受难地的思想，也许让你有这种思想的是那些带有“小说”标签的读物，就像有些地方的基督徒自然而然地认为“旧约时代”是看不到阳光的一样。我想你也许和那些人一样，把“东伦敦”看成充斥着悲惨、痛苦和凶杀的地方。听上去挺押韵
[5]

的吧？实际上离我住的公寓不过五分钟路程的地方，就可以找到一些非常雅致的居民住宅，前后院都带有花园，里面放着精美的家具，住的都是些体面人。一些在高地地区开商铺的店主的收入如果被我在大学里的那些朋友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羡慕得直流口水。

“这里的富人并不像肯辛顿和贝斯沃特那里的人那么时尚，但他们同样愚蠢和现实。露茜，我并不否认自己也有黯淡的时光，有时也会想要放弃这一切转而回到原先那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但总体上来说，我还是太忙了，以至于根本没时间去做这样的梦。让我真正感到忧虑的是我是否确实为民众做了有益的事。但我的良心一直在告诉着我，我的确做到了。如果一个人无力对大众做出贡献，至少他可以为周围的人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管怎么说，能对一两个人产生有益的影响难道还不够吗？这里有许多好人，特别是在女性之中，她们不仅具有牺牲精神，而且感情也十分细腻。能够认识这样的人，能够为这样的一两个人服务——难道还不够吗？你朋友在圣詹姆斯大教条举办的亨舍尔交响音乐会看来我去不了了，我最近一直在研读布拉瓦茨基夫人最新出版的那部著作，对神秘的哲学越来越感兴趣了。不幸的是，最近我忙得只能在睡前读一点她的书，但她的书并不像其他那些书一样具有催眠效果。如果你不想睡觉的话，通灵学无疑和牙疼有着同样的效果……”

先生们，我不知道读者中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为上一期报纸中格罗德曼先生的信件而感到震惊。他作为苏格兰场的前雇员，竟然公开跳出来诋毁自己的老东家，我只能说他的判断力出了问题多半是由于年龄的关系吧。要我说，死者的亲戚有什么理由把死者的文件交给他处理？他理所当然可以为一个被他势利地称为朋友的人去辩护。但是，让我们看看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吧，他有什么理由给自己的信加上《弓区谜案已被解决》这样一个标题？随信附上我的名片聊表敬意。

民众忠实的公仆

苏格兰场

乔治·格罗德曼恼怒地读完了报上刊登的这封信件，随即把报纸揉成一团，嘴里愤恨地念叨着，“该死的爱德华·温普！”

[1]
爱伦·坡撰写的密室推理小说，凶手是一只大猩猩。

[2]
一本权威医学杂志。

[3]
十九世纪欧洲著名杂技表演者。

[4]
即轰动一时的开膛手杰克案。

[5]
悲惨、痛苦、凶杀三个词都是以M开头。

五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如果那样干的话，这世上还会有美丽的事物吗？”丹齐尔·坎特科特问。

“别跟我谈什么美丽！”彼得·克劳说，就好像是在学术会议上发言一样。“我只想看到事实。”

丹齐尔没有把事实罗列给克劳，他手里恰好没有这种东西。

丹齐尔·坎特科特站在他房东的小店里抽烟，不断向周围混杂的空气喷吐出形状各异、气息宜人的烟雾。克劳正蹲在离丹齐尔不远的地方补鞋，他一边忙着自己的活计，一边和房客说着话。他个子不高，脑袋却很大，眼里总是充满了感伤的神情。另外，他的气色也不是很好。此时他的腰间系了一条油腻的围裙。丹齐尔穿着一件毛领的厚棉衣，冬天他在公众场合总会穿上这件衣服。一回到家里，他马上就会脱掉这件棉衣，身上只留下一件衬衫。克劳是一个思想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自己总会想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新点子。他头顶的头发越来越稀，好像是想让大脑离现实社会更近一点一样。他经常会为自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而感到自豪。几乎每个人都有一点小毛病或是某一方面的嗜好，克劳在自豪的同时也会因自己的不合群而感到有些孤独。他崇尚素食主义，不相信任何宗教，推崇共和制度，同时还旗帜鲜明地反对吸烟。对他来说，肉食是禁忌的，酒精是禁忌的，宗教是禁忌的，君主制是禁忌的，烟草更是禁忌。“只有像我这样的普通男人才有可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久而久之，“普通男人”就变成了克劳的外号。当星期天早晨他站在自己小店对面的高地上宣讲君主、教士和肉排的罪恶时，“普通男人”的口号声就会有节奏地在演讲间歇时从听众中响起。“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这句话像剑一样刺穿了政客们用精美的逻辑编织成的蛛网，以近乎嘲笑的手段揭穿了挂在他们脸上的面具。每当克劳周末下午去维多利亚公园小憩时，“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这句话总会把那些所谓的超自然论者打得溃不成军。克劳对《圣经》的理解比大多数牧师都深得多，他的口袋里总放着本微缩版的《圣经》，他在《圣经》中相互矛盾的地方还特意折了角。比如说，一件事情在《旧约·耶里米书》的第二章是这样说的，而到了《新约·哥林多前书》却又反过来讲了。也许这两种说法都没错。但到了克劳这里，他就会把“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搬出来和你较真。克劳把大量的时间用在研究《圣经》中互相矛盾的内容上面。发现《圣经》中的矛盾带给他比那些热衷于斗鸡的人的兴奋劲还多几倍的快感。克劳超自然的哲学观使他在周日早间的集会上赢得了信徒们疯狂的拥戴，同时也狠狠地打击了他的那些对手。比如说，他第一个发现了“神是无法运动的”这条道理，因为《圣经》上说“神无处不在”。既然神的身体已经充满了宇宙，他又能运动到哪里去呢？另外他还率先发现了一个令神职人员头疼不已的事实：当住在北半球的伦敦和住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的两位教士同时死去的时候，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起进入天堂。但事实上，他们升天的方向却截然相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没有一丝一毫相遇的可能。那么，他们是如何进入天堂的呢？抑或根本没有那样一处地方？这时大家的耳边又响起了克劳念经似的声音：“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

我们总会为自己留一些想象空间，它们的存在证明了人性对未知和谬误无法遏制的兴趣。如果哈里特不着急的话，甚至哈里都会花上五分钟时间研究投机性质很浓重的神学
[1]

。

彼得·克劳不会为家里有丹齐尔·坎特科特这样一个房客而感到不快，尽管坎特科特不谙世事，但至少生活态度还算不错。彼得·克劳对丹齐尔·坎特科特只有一个满意的地方——为此他对坎特科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意。当他和坎特科特讨论现实的时候（他每天平均会和坎特科特聊上两次）往往什么也讨论不出来。不过没关系，他知道坎特科特是个诗人。

他又自顾自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追求美，而对于老百姓来讲，现实生活中面对的问题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大部分人只看眼前，你们这些诗人就靠边站吧！我们想要的是真实而又有用的东西，判断它的唯一标准是这件东西是否能给这个社会带来好处。事物能否存在，能否长久皆应遵循这个标准。”

“有益于社会！”丹齐尔学着克劳的腔调讥讽道，“什么叫有益于社会？个性是最重要的，必须把伟人列在老百姓之前。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伟人了。没有伟人，何来艺术？没有艺术的生活难免会有缺憾。”

“是呀！不过我们会用面包和黄油把你的那点缺憾填上的，”彼得·克劳说。

“就像你说的那样，艺术就是被面包和黄油这类东西扼杀的，”丹齐尔·坎特科特愤慨地说，“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喜欢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追逐着蝴蝶，但到了后来，几乎所有人都会转过身来——”

“去地里搞些吃的，”彼得接过丹齐尔的话头，手里仍然在忙着他的活计。

丹齐尔的眼神里流露出愤怒的光芒。他甩了甩头上的长发，生活对于他来讲是十分严肃的，他才没时间跟别人开玩笑呢！

对天才为什么会留长发这个问题通常有三种解释：首先他们可能把头发会长长这点给忘了；其次是他们比较喜欢留长发；第三种解释可能有点牵强，有些人说艺术家留长发完全是为了省钱，因为长发可以和帽子一样为人遮风驱寒。

鉴于天才的特殊性，你有可能只因身上少带了两个便士便获得这样的雅号。丹齐尔从来没有出现过经济方面的问题，他凭着相貌总能在店家那里得到赊账的优惠。因而当街道上的流浪汉吵着叫他去剪头发的时候，他们并不真是为了理发店的营业额着想。这些闲人有什么理由要提高理发店的收益呢？丹齐尔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根本不是想给理发师帮忙，而是出于对新生事物的厌恶。丹齐尔混得不错的时候曾经做过编辑，在那些日子里他也不曾想过要去剪头发，在他看来这就和人不会去吞糨糊一样自然。在参孙
[2]

时代以后，头发就不再有力量了。不然，丹齐尔就会是一个大力士，而不是我们面前这个瘦高、神经质、易受刺激的男人了。他胡子拉碴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褶皱，靴子蒙了一层灰，帽子上也全是尘土。这就是我们那位崇尚美丽的诗人的形象。

彼得·克劳被丹齐尔对轻率言行的谴责所打动，他马上回到了正题上。

“我是认真的，”他说，“蝴蝶对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没有益处，毛毛虫至少还能让小鸟打上一顿牙祭呢！”

“彼得，这话也只有你会说。”接着他脱下帽子，向走过来的克劳夫人行了个礼。“夫人，早上好！”

克劳夫人哼了一声，恼怒地看着丈夫。克劳先生装模作样地缝着鞋子，试图不去理会自己的妻子。他不安地在凳子上挪动着身体，仿佛感受到了妻子的怒气。克劳夫人尖利地咳了一声，克劳先生抬起头来，看到妻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他无助地向妻子摇了摇头。即使克劳是站着的，克劳夫人在他面前也会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但实际上她比丈夫还矮了半公分，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景象。

“克劳先生，”克劳夫人故意提高了声调，“我要告诉他喽！”

“亲爱的，别这么着急，”彼得无助地对妻子打着马虎眼，“还是我来说吧！”

“我已经给你留的时间够长了，可你却什么事也没干。如果让你去向一群愣头愣脑的人宣讲进化论和上帝创世纪的关系，或是其他《圣经》中死去人物的传说，尤其是其中那些自相矛盾的说法，你倒是真能说啊！可一涉及孩子们的生计，你却像灯柱一样杵在那里，什么也讲不出来了呀！这里有个人跟你一起住了好几个星期——吃你的喝你的，一点钱都没有付——”

“好了，好了，孩子他妈，别再说下去了，”可怜的克劳先生脸红得跟炭火似的。

丹齐尔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克劳夫人，你说的是不是我？”

“坎特科特先生，我还能说谁？你已经在这儿住了七周了，可我连一个便士都没见过——”

“亲爱的克劳夫人，”丹齐尔把纸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长串烟圈，“这完全是你的疏忽，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的疏忽！说得倒好！”

“可不是，”丹齐尔的语气变得更为尖刻。“如果几周前把账单给我，那你早就收到钱了。你怎能指望我去记住那些细枝末节呢？”

“这里可没那么高档。租客应该自觉地付钱——我可没什么账单给你。”克劳夫人在说到“账单”这个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言语中流露出确定无疑的讽刺意味。

彼得拿起小锤向鞋掌上敲着钉子，仿佛想盖过妻子的声音。

“如果你想知道该付多少钱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共是三英镑十八便士，”克劳夫人没有理会丈夫的行动，继续说了下去。“在迈尔恩路你可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房子了。如果你碰上别的房东，一块四磅重的面包就要收上你四便士。每周一早上天还没亮，她就会跟在你的屁股后面催要房租了。承蒙你的关照，现在孩子们的鞋子破了我都没法给他们换，每周还要交给学校七便士。再说，圣诞也快到了。”

彼得在听到最后一点时脸抽搐了一下。他觉得圣诞节好像已经提前来临了一样。他和妻子在免费教育这点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彼得认为既然他们把九个孩子带到了世上，那么每周为每个上学的孩子向学校付一个便士就是合理的。而他的妻子则认为，正因为孩子多，政府才应该减免他们的学费。只有孩子少的家庭才有浪费的理由。对于一个在迈尔恩路上修鞋的无神论者来说，能够灵活运用的也只有这笔费用了。这是一个良心的问题，实际上克劳夫人从没真正向学校要求过减免学费，虽然她经常会把这口气出在孩子们头上。他们挨打已经挨惯了。当不挨打的时候，他们就相互扭打在一起。他们是聪明却毫无教养的一群小无赖。老师和父母都对他们头疼不已，他们却像街上那些乱窜的老鼠一样，整天无忧无虑的。

“又在提学费！”彼得恼怒地叫嚷着，“坎特科特先生没有理由为我们的孩子负责。”

“克劳先生，我当然希望不要发展到那个局面，”克劳夫人尖刻地说。“我为你感到羞耻。”扔下这句话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店堂，向后面的起居室走去。

“别担心，”彼得大声安慰着离去的妻子。“孩子他妈，不必为钱发愁。”

下层社会习惯于把老婆称为孩子他妈；而在相对比较上流的社会，男人们则称呼其为“妻子”。这就像说“股票市场”或是“泰晤士河”这些约定俗成的名字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男人在提到家里的事情时，通常会产生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丹齐尔揿灭了手中的烟蒂，脸上毫无愧疚之意。彼得弯下腰，继续关注于自己的工作，他急促地用钻头钉着鞋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流浪艺人在店外的街上旁若无人地演奏着华尔兹，他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于是悻悻地离开了。丹齐尔又点燃了一支烟，墙上那只表面非常脏的钟此时敲了连续十二响钟声。

“你怎样看待共和主义？”克劳问。

“那种低级的玩意，”丹齐尔轻蔑地哼了一声。“如果连君主都没有了，那哪儿还有权威可言？”

“你说什么！你能看见维多利亚女王的权威吗？”

“彼得，你是不是想把我赶出去？你真应该把要账这类的繁杂琐事都留给脑瓜里只想着家务的女人们去干。要我说，共和制度是种非常低级的东西。柏拉图的共和国里从来就不允许有诗人存在，共和制社会里没有适宜诗人发展的土壤。”

“你在说什么胡话！如果大英帝国明天就取消君主制，转而实行共和制，照你的说法——？”

“我告诉你，那样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桂冠诗人了。”

“坎特科特，现在你和我之间到底是谁无所事事？我对诗人一点也不关心，不过因为你的朋友，我不会把你扔下不管。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赋予一个人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大得多的权力到底有什么好？”

“啊！汤姆·莫特莱克以前也总是这么说。等你有了权力，掌握了工会的资金后，工人们一定会把你像旗帜一般举起来，在你身下欢呼雀跃的。”

“那只不过是因为莫特莱克本来就要比他们高出许多罢了。”克劳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这并不能证明我的说法有什么错。我想你对他的看法才是错误的，你总是认为他被民众给宠坏了。在我看来，汤姆是一个很棒的家伙——他的一言一行都闪烁着人性的光辉。我并不否认，他也有他的缺点，我就曾经见到他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店铺门前责骂已经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克劳，’他当时这样说道，‘那个男人会给我们大家带来不幸，我不喜欢这种八面玲珑的慈善家掺和到他根本弄不懂的工人斗争中去。’”

丹齐尔不自觉地吹起了口哨。这件事他是第一次听说。

“我敢说，”克劳继续说着，“如果有人让他的影响力打了折扣，他多少会有那么一点妒忌之心。但这一次，他好像并没有妒忌康斯坦特先生。众所周知，他甚至和那个可怜人称兄道弟起来。汤姆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不过，这一切都不能证明共和制有什么不好。看看沙皇和犹太人你就应该能明白了。我是个普通男人，但我不想去俄国生活——哪怕把那里的所有皮革都放在我的面前我都不去！作为一个英国公民，尽管要为君主制而纳税，但无论如何，至少在温莎王宫里有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掌管着一切。过几分钟再和你聊，夫人又在叫我了。”

“过几分钟我可要走了。在离开之前我想告诉你，我想应该让你马上知道，在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以后，我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应该还算是比较快乐的吧，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哦，别这样，坎特科特先生，不要这样说，请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矮小的鞋匠祈求道。

“那好，难道你想让我说住在这里一点也不快乐吗？”

“不，不，坎特科特先生。请不要误解我的话。孩子他妈最近对房租的事情特别恼火。你也看到了，她要负责养活这么一个越来越大的家庭，孩子们每天都会比前一天大上那么一点。不过你不必去理会她，等你有了钱再付我房租吧。”

丹齐尔摇了摇头。“不能这么办。我起初来这儿的时候租了你们楼上的房间安顿下来了。接着我又认识了你。我们一起谈天说地，我们谈论什么是美丽，怎样才能对社会有用。通过这些对话，我发现你虽然没什么主见，但是非常诚实，因此我喜欢你。我甚至还和你们家人一起吃饭，在你家的卧室里自由走动，也许是我走得太远了吧。现在，花瓶已经有了裂缝（我指的并不是炉台上的那个），也许瓶里的玫瑰花仍然在散发着香气，但裂缝却再也弥补不了啦。”他感伤地甩了甩自己的头发，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店铺。克劳本想跟在他的身后，但克劳夫人还在叫唤着他。他只得遵循文明社会女士优先的礼节。

坎特科特径直（尽管步态松垮，但毕竟路线是直的）走向格罗弗街四十六号，走到门前，他敲了敲房门。格罗德曼的女佣为他开了门。她的脸上坑坑洼洼的，肤色像砖灰一样，举止非常轻浮。

“哦！我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要像小丑那样说话，”坎特科特不耐烦地说，“格罗德曼先生在家吗？”

“不，你吵着他了。”格罗德曼趿着拖鞋走到门边咆哮道，“进来吧。在审讯之后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又喝酒了？”

“我早就戒酒了。自从——”

“那件谋杀案以后？”

“什么？”丹齐尔·坎特科特惊奇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自从十二月四日以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以那天为基准点来计算了，这和世人用格林威治标准来统计时间是一个道理。”

“哦，”丹齐尔·坎特科特说。

“让我算算，差不多有两周了吧。我还从来没有和酒离开过这么长时间呢！”

“我不知道你和克劳的话谁的更糟一些，”丹齐尔恼羞成怒了。“你们俩完全把我的脑子弄糊涂了。”

“是这样吗？”格罗德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只是些小玩笑罢了，什么在你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

“我那本书的第二十四版。”

“谁的书？”

“好吧，就算是你的书吧。你一定在这本《我抓住的罪犯》
[3]

上赚了不少钱吧。”

“应该说是《我抓住的罪犯》这本书的第二十四版见证了我的成功。”格罗德曼纠正道。“亲爱的丹齐尔，我已经多次向你指出过书中都是在写我的经历，而不是你的，这一点难道你忘了吗？书中的每一个案件都是我侦破的，随便找一个记者都能完成你做的那些事情。”

“恰恰相反，记者的长处是善于揭露事实。这一点你本人都能做得很好——没有谁能比你冷静、翔实、科学地叙述那些案件了。但是，只有我才能把这些干巴巴的事实生动地表现出来，把文章上升到诗作和文学的高度。”

“胡说八道，书的成功完全应该归于其中那些案件。难道这些案子都是你破的吗？”

“格罗德曼先生，你怎么又摆出了警官的架势？”丹齐尔的口气软了下来。

“不——我已经退休了，”格罗德曼笑了。

丹齐尔并没有责怪前警官的失态，反而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好吧，再给我五英镑吧，我不会再向你要了。我还欠别人钱呢！”

“我不会再给你一个便士了。谋杀发生之后，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消失了？我不得不亲自拿起笔给《大千世界》写信。如果由你来执笔的话，你会赚到一个克朗。
[4]

”

“我最近患上了作家经常会得的指关节痉挛，不能接下你最近给我的工作了。那天早上我不是告诉过你的嘛——”

“谋杀案那天？你好像在法庭上这么说过。”

“确实如此。”

“那是自然，你不是在法庭上宣过誓了吗？我倒真应该谢谢你这么早爬起来告诉我这件事。发病的是哪只手？”

“为什么这样问，当然是右手啦。”

“你不能用左手写字吗？”

“我想我的左手连笔都拿不好。”

“那你的左手也没法拿任何其他的东西吧。你怎么会患上指关节痉挛呢？”

“写得太多了吧。我想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

“哦，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最近你在写什么？”

丹齐尔犹豫了一下。“我最近在写一篇史诗。”

“这么说来，你欠债就不奇怪了。一英镑够你花的吗？”

“不，那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给你一英镑，拿着。”

丹齐尔接过硬币，拿起帽子就准备走。

“讨饭的，你难道不想再挣点钱吗？快坐下来帮我写点东西。”

丹齐尔接过纸笔，坐了下来。

“你想让我写什么？”

“就写你的史诗吧！”

丹齐尔的脸红了，但他马上动起了笔。格罗德曼靠进扶手椅，笑意盈盈地看着诗人那副严肃的表情。

丹齐尔写了三行字，接着停了下来。

“你不记得更多的诗句吗？好吧，把诗的开头给我念念。”丹齐尔读了起来：

当人类初起悖念，采摘禁果之时，

当伊甸园中的圣树发出芬芳的气味时，

人类把死亡带到了这个世界——

“给我停下！”格罗德曼叫道，“你选的主题太过病态点了吧！”

“病态！为什么这么说？弥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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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选过同样的题目。”

“别提什么弥尔顿了。你带上你的史诗，快离开我家吧！”

丹齐尔起身便走，满脸坑洼的女佣为他打开了门。

“亲爱的，你能把新住处的地址告诉我吗？”女佣挑逗地低声说道。

“珍妮，我没有钱，”他简短地回答。

“你不是拿了一英镑嘛！”

丹齐尔把一英镑扔给她，用力关上了门。格罗德曼听见了他们的低语，不出声地笑了起来。他的听力非常好。大约两年前他提起要招个文字助理，珍妮就把丹齐尔介绍到这里来了，从此诗人就开始为他做各式各样的杂活。格罗德曼认为珍妮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他不必十分了解丹齐尔和珍妮，就能把他们俩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感觉自己还从没遇到过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的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有拼命想遮掩的事情，你只要装作参透了对方的秘密就可以控制他了。格罗德曼不过是恰好掌握了这门学问。

丹齐尔·坎特科特踉踉跄跄、满怀心事地回到了家，心不在焉地坐到了克劳家餐桌旁自己平素坐惯的那个位置上。

[1]
哈里和哈里特是英国著名木偶剧的主角。

[2]
犹太大力士，力量来源于头发。

[3]
这本书是格罗德曼撰写初稿，坎特科特负责润色的。

[4]
一克朗相当于二十五便士。

[5]
《失乐园》的作者，英国诗人、政论家。

六

克劳夫人瞪着丹齐尔·坎特科特，看他粗鲁地切着牛排。坎特科特吃完饭，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彼得平时只吃些西红柿，他靠这些西红柿就完全可以培养自己的哲学天赋了。他对自己的家人非常宽容，并不在意他们在吃的方面有着各自不同的嗜好。但任何好味道都不能改变他对素食的偏爱。而且肉类食品经常会让他联想起他的工作。其实任何食物都不会有皮革那样的气味，只不过有时牛排的味道和皮革有点相像。

晚餐后丹齐尔经常会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不过他今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盹。他立即动身去找工作“养活自己”。但到处都不景气，在万般无奈中，他只好到《米尔恩镜报》办公室讨要一笔预付款。他曾经为他们写了一篇嘲笑教区委员的时论性文章，但他并没能拿到稿费。之后，他又来到了《快餐导报》编辑部，想为他们写一份关于熏咸肉方法的文章，丹齐尔对腌制咸肉有独到的心得，通晓烟熏和干燥的方法，因为他曾经在《新约克郡传奇》杂志负责过美食方面的报道，但《快餐导报》的编辑对他的想法丝毫提不起兴致。丹齐尔同样知道许多其他独特的技法，包括织布机的工作原理，卷心菜叶和鼻烟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以及下水道的内部结构等等。他从很小开始就为那些商业性的报纸写稿了。但现在这个行业充满了竞争，有太多通晓植物和机械结构、同时又有着文学天赋的年轻人抢着要在报纸上刊登自己的作品。格罗德曼可能没使丹齐尔的写作能力退步，但因为最近几个月丹齐尔把精力主要都集中在了《我抓住的罪犯》这本书上，使他和编辑们的关系疏远了，因此不太容易接稿。当你的对手都在进步时，原地踏步无疑就是一种倒退。

在绝望中丹齐尔步履蹒跚地走过了贝斯纳尔格林区。在一家门面很小的烟草店的橱窗前，他停住了脚步。橱窗上贴着的标牌上写着：

“本店出售故事情节。”

通告接下去提到该店提供大量的故事情节——包括能引起轰动的情节，幽默的情节，恋爱的情节，宗教的情节和带有诗意的情节。在店中还能买到完整的手稿，包括原版的小说、诗歌和故事集。

这家店铺看上去非常肮脏，砖头上满是污渍，木料也全被熏黑了。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发霉的旧书，和各式各样的烟斗和香烟摆放在一起。橱窗里的其他地方堆满了未经装裱、信手涂鸦的画作。从标题中就可以看出这都是些风景画。最贵的是中间那幅《清福德教堂》，标价九英镑。其他的画作标价从六便士到三英镑不等。这些画作中的风景绝大部分取自苏格兰——以湖边的山峦为背景，以树林以及湖面上树木的倒影为主题。有些画也会用树做背景，这时湖泊就成为画的主题了，天空和湖水在画中显得碧蓝如洗。这组画被店家命名为“手工原创油画系列”。橱窗里所有东西上都薄薄地蒙着层灰，像是统一撒上去的一样。店主像是积年累月都呆在店里，晚上也从不脱掉衣服休息似的。他形容憔悴，鼻尖通红，黑色礼帽下藏着几缕又长又干的头发，胡须乌黑茂密。他拿着一根细长的黏土烟斗，仿佛戏剧中的反派角色一样。

“坎特科特先生，早上好，”他搓着手说。他的动作一半是出于天寒，一半是习惯使然。“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有，”丹齐尔说，“不过如果你能借我一英镑，我将给你一些绝妙的东西。”

反派角色甩了甩他的头发，眼里充满了奸诈：“如果你拿到了钱还会帮我干，那倒真算得上是绝妙了。”

店主拿这些情节派什么用场，或是卖给什么人，坎特科特从不知道且也不想知道。当今社会头脑是廉价的，幸运的是丹齐尔在眼下还能找到个买主。

“你认识我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对我有所信任吧。”坎特科特死皮赖脸地哀求道。

“信任已经死了。”反角喷着烟说。

“安妮女王还死了呢。”被逼急的诗人嚷道，他的眼神里露出了困兽般的凶光。他今天必须拿到钱，但店主实在太狡猾了，交不出故事情节，他就没有饭吃。

可怜的丹齐尔只得转身出门，他并不知道接下去该去哪里。他站住脚，百无聊赖地看着商店橱窗。他又一次读着标牌上的字：

“出售情节。”

他久久地看着这个标牌以致完全忘记了字面的含义。当这行字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仿佛被赋予了新的含义。他重新走进店铺，谦卑地向店主借了四个便士。接着他跳上了开向苏格兰场的公车，公车上的售票员小姐长得不错，车子行进的节奏和他脑中的思绪难得地对上了步点，一时间，他把目前窘迫的处境和此行的目的都抛之脑后了。他从没真正写过史诗——除了那部《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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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的作品都是有关女人和美酒的，他经常会为自己的悲惨而啜泣不止。但除了熏咸肉的文章以及攻击教区委员的政论外，没人向他买过任何文章。他是个奇特而狂野的男人，荡妇在他的眼神注视下也会变得温顺起来。他的眼神能够使任何一个女人都晕眩不已，逼得她们只能低头瞧着自己脚上新买的法式羊皮高跟鞋以躲避他的眼光。

到了苏格兰场，丹齐尔求见爱德华·温普先生，但爱德华·温普先生此时并不在那里。侦探像国王和编辑一样难找——除非你本人就是罪犯，不然你根本就别想见到他们。丹齐尔之所以会认识爱德华·温普，主要是因为格罗德曼对他这位继任者的蔑视。温普是一个有品味、有文化的人。而格罗德曼在探案时却主要把精力集中在逻辑和证据上。他只看这方面的书，对其他作品完全不屑一顾。温普的脑子很好使，他对格罗德曼那种缓慢、费力、沉闷，甚至有些日耳曼式的办案手法非常厌烦。更糟糕的是，他威胁要通过一些天才的手段，让格罗德曼那种传统的办案模式黯然失色。温普擅长收集各种间接证据，通过大量细枝末节的小事接近案件的真相。像达尔文和法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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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去伪存真，在电光火石间揭穿秘密。具有科学家潜质的知识分子同样能够成为资本主义文明的守护者。

诗人把面临的事件上升到事关生死的高度，从一个热心的警察那里诓骗到温普家的住址。温普的家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国王十字车站附近，诗人去的时候，温普正巧在家。丹齐尔被领到楼上见他时，他正在写东西。但一听见脚步声，他马上站起身来，用一双公牛般的眼睛望着来访者。

“你就是丹齐尔·坎特科特先生吧？”温普问。

丹齐尔吓了一跳。他来的时候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通报的时候只是把自己形容为一个绅士。

“正是我。”丹齐尔轻声回答道。

“你是阿瑟·康斯坦特先生死亡事件听证会的证人之一，我这儿有相关的证据。”他指着一袋文件说。“为什么你要来提供新的证据？”

丹齐尔的脸红了。“我需要钱。”他不由自主地说。

“坐下吧。”丹齐尔依言坐在了凳子上，但温普却仍旧站在那里。

温普年轻，脸色红润。他长着一个罗马式的鼻子，衣着十分考究。他只是在娶到了妻子这一点上略胜格罗德曼一筹。他有一个活泼的儿子，小家伙可以从食品柜中偷出果酱而不被人发现。温普有时会在顶层把角的房间内处理一些带回家的工作，离开这个房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他爱妻子，但他妻子却毫不在意丈夫的才智，只是庆幸自己能摊上一个这么好脾气的丈夫。温普对家庭琐事一窍不通，他甚至无法分辨出佣人的“身份”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也许这是因为他根本不想为这些事劳神吧。这就像一个大学教授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总想用微积分去解决所有的难题一样。

“你想要多少钱？”温普问。

“我并不想和你做交易，”丹齐尔回答。他终于稳定了情绪。“我到这来只是想为你提供一条线索。如果你能为此给我五英镑的话，那正好可以让我解决目前的麻烦，因此我想我是不会拒绝的。”

“如果有价值的话——我可以给你五英镑。”

“好，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吧。我的这条线索涉及汤姆·莫特莱克先生，”丹齐尔像发射鱼雷一样把莫特莱克的名字吐了出来。温普仍然像刚才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汤姆·莫特莱克有一个情人。”丹齐尔好像对温普的反应有一些失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以表强调。

温普说，“这又怎么啦？”

“你知道那个情人现在去哪儿了吗？”

“那么究竟去哪儿了呢？”

“你知道她不见了吗？”

“我还是刚从你口中听说的呢！”

“是啊！她溜得无影无踪了。从谋杀案发生到现在，她已经有两周没有露面了。”

“谋杀？你怎么知道这是谋杀？”

“格罗德曼先生是这么说的。”丹齐尔好像有些讶异。

“嗯，他的说法不正是自杀的最好证明吗？好了，继续说下去吧！”

“在两周前事件发生的前夜，杰茜·戴蒙德突然失去了踪影。在她居住和生活的斯特尼格林地区，那里的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到底是谁？”

“她是个裁缝，手艺很好。时髦女性都听说过她的名字。她为自己做的一件女装甚至还打过官司，好像是做衣服的太太没有付钱吧。杰茜的房东是这么说的。”

“她一个人住吗？”

“她没有父母，但租的房子还算体面。”

“我想她应该很漂亮吧？”

“就像诗人梦中的女神？”

“诗人？像你那样？”

“我是个诗人，她就是我的梦想。”

“好吧，诗人，尽管做你的美梦去吧！说正经的，杰茜和莫特莱克订婚了吗？”

“哦，是的！他们并没有对这事刻意保密。他们早就订婚了，那时莫特莱克还是个排字工人，每周只能赚到三十六便士。他们一直在攒钱买房子。莫特莱克当时在印刷《纽波克先驱报》的‘瑞顿和霍克’印刷公司工作，当时我经常会带着稿子到他们那里去，正是那个时候我从教堂神父的口中听说了莫特莱克和他未婚妻的事情。世道真的变了！两年前莫特莱克还在排字机前吃力地核对我的手稿，现在却能和那些大人物一起，出入‘上流之家’俱乐部了呢！”

“那帮激进的狗杂种。”温普笑着咕哝道。

“当我还徘徊在群贤毕集而又炫目的文学殿堂之外时，那个工人、纯体力劳动者却已经高高在上了！”丹齐尔的眼中包含着愤怒。他冲动地站了起来。“有人说他在排字室的时候只是一个聒噪的人，没想到他就靠着这一点爬了上去。他这种在‘瑞顿和霍克’印刷公司混饭吃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谈资本的罪恶这类话题。”

“面包黄油，面包黄油，”温普幸灾乐祸地说。“坎特科特先生，我可不会去责备一个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吃的男人。”

丹齐尔强装出笑脸。“是啊！但言行一致是我的座右铭。我希望我所遇见的每个人都是那种高尚、不会被财富所轻易打动的人。不管怎么说，当莫特莱克的境遇渐渐好起来以后，他们的婚事就搁下了，他不再像往常那样频繁地看望她。到了今年秋天，他基本上就没怎么去看过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我——我经常会去斯特尼格林地区。我夜里上班的时候总要经过她住的房子。有时候里面一点灯光都没有，这说明她正在楼下和房东太太闲聊着呢！”

“她也许和汤姆一起出去了吧？”

“不，先生，我想汤姆那时一定正站在什么地方的讲坛上。他最近一直没日没夜地和工友一起推动着‘八小时工作’这项制度。”

“这倒不失为一个把女朋友晾在一边的好理由。”

“确实是这样，他晚上从没去过斯特尼格林那一带。”

“你肯定经常去那儿吧。”

“不，并不是每晚都去。”

“你没有进过那幢屋子吗？”

“我出来没有进去过。她不欢迎我，她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总让我想起弗洛拉·麦克唐纳。”

“她是你认识的另一位女子吗？”

“我对她比对自己的影子还要了解。对于我来说，她比那些烦着问我讨要房租的人都要真实许多。杰茜·戴蒙德和她一样，也是这类自主性很强的女人。她的眼珠碧蓝，双瞳像井水一样清澈见底。当我看见她那双眼睛的时候，总会产生头晕眼花的感觉。我做梦都忘不了那对眼睛。”说着他挥了下手，像是要避开这些事。“她对我的影响可不小呢！”

“那你很了解她喽？”

“哦，当然，我在《纽波克先驱报》当编辑的时候就认识汤姆了。当我第一次遇见他和杰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正亲昵地手牵着手，那次汤姆就已经很骄傲地为我介绍过杰茜了。可是，他发达以后却越来越疏远我。”

“你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他。”

“这——这只是小事。”丹齐尔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但你别忘了，世界就是被这样的小事改变的。”温普睿智地说。

“世界算什么，”诗人苦着脸说，“值得我们关注的只有美丽的事物。”

“但当那美丽的可人儿不和女房东闲聊时，她会不会在你经过的时候和你闲聊呢？”

“不会！我经过那里的时候，她常在房间里读书，身影就映在——”

“你的心里？”

“不，我只是看见她在窗帘后映出的背影。”

“总是只有一个人影吗？”

“不，先生，有那么一两次，我看见了两个人影。”

“啊！那可能是你喝醉了吧！”

“我以我的生命打赌，我当时并没有喝醉。我发过誓要远离酒杯。”

“很好。啤酒对诗人有害，它会使你站立不稳。那谁是第二个人影呢？”

“像是一个男人。”

“那也很正常，可能莫特莱克先生正巧去探访她！”

“不可能，他当时正在为八小时工作制奔走呢！”

“你发现谁是那个影子了吗？你就这样留下了一个悬念？”

“不，我一直等到那人出门才离开那里。”

“那人准是阿瑟·康斯坦特。”

“你真是个魔术师！你令我刮目相看了！是的，正是康斯坦特。”

“你说只见过他们一两次？”

“我不可能总是盯着他们。”

“不，你当然不可能。你只是偶然路过那里。我完全能理解这一点。”

丹齐尔对温普的推断觉得有些别扭。

“他去那儿干什么？”温普问。

“这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敢打包票杰茜是清白的。”

“你可以毫无风险地把你的赌注加倍。”

“是的，也许吧！你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就明白了。”

“可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你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十一月中旬。”

“莫特莱克对他们会面的事毫不知情吗？”

“这我就不了解了。也许他是知情的。康斯坦特先生可能只是让杰茜加入了他的社会活动组织。我知道杰茜今年十一月上旬曾经在伦敦大礼堂举行的儿童茶会上当过服务员。当时康斯坦特对她的礼数十分周全。那天杰茜是唯一一个动手干活的服务员。”

“也许别的服务员都是用脚端盘子的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的意思是其他所有的服务员都是真正的贵妇，只有杰茜还是个新手，请允许我这样说。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对她来说不过是常事而已。我敢打赌她在家里就经常帮房东干这个——那幢房子的一楼还住了一群要人照顾的小毛孩呢！那家的状况简直和我住的克劳家一样糟糕。杰茜真是个好姑娘。但也许汤姆并不知道她的价值。也许他不想让康斯坦特接近自己的女朋友，因而引发了争执。不管怎么样，杰茜现在已经像散落在河道里的雪花一样寻不着踪迹了。关于杰茜的去向根本没有任何线索。房东太太是杰茜的好朋友，杰茜曾经免费为她做过一件套装。她跟我说她完全不知道杰茜会去哪里落脚，她为此而感到不安。”

“你已经对杰茜的失踪一事做过调查了吗？”

“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房东太太。杰茜甚至没有按惯例提前一周告诉她要离开的事情。她付清房租立即就走了。房东太太跟我说她自己因此而懊恼不已，以致柔弱得用一根羽毛就能把她击倒。不幸的是，我不会那样做，我本该让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杰茜的。她说如果自己在杰茜这个轻浮女子（她竟敢把杰茜称作是轻浮女子）离开之前早点产生怀疑，她就会知道杰茜去哪儿了，不然她就不配叫现在这个名字了。不过她也承认杰茜离开的时候样子看上去非常不好。真是一个愚蠢的老太婆啊！”

“杰茜还真像你说得那样有个性啊！”侦探嘟哝着。

“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丹齐尔急切地喊着。“如果换了别的女孩子，一定会告诉你她要去哪儿。但她没有，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她放下钱便离开了。房东太太上楼一看，什么都没有了。她一定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没用的个人物品全给处理掉，或者是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了吧！以前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有想法而且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女孩子。她总会让我想起萨拉戈萨的女仆
[3]

——画中那个目光坚定的女孩子。”

“是啊！那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十一月十九日。”

“莫特莱克应该知道她去哪儿了吧？”

“我不清楚。我最后一次见他到那幢房子去探访是在十一月的月底——他已经六周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了。他有时会写信给杰茜——房东太太认得他的笔迹。”

温普直视着丹齐尔说，“你是否在暗示莫特莱克杀了康斯坦特先生？”

“不，不，根本不是这样。”丹齐尔抗议道，“你还记得格罗德曼在写给《大千世界》的信上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对康斯坦特先生的生活了解得越多，对他的死亡方式也就会前进得更深入一些。正是基于这一点，我才来告诉你这些信息的。”

“为什么你不把这些线索提供给格罗德曼先生呢？”

“因为我想这些线索对你这个现役警官来说会更有价值。”

“《我所抓过的罪犯》那本书是你写的？”

“你怎么会知道？”温普的提问让他大吃了一惊。

“亲爱的坎特科特先生，我熟悉你的写作风格。那种高贵而独特的风格。”

“是啊！这种风格已经把我暴露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丹齐尔说。“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格罗德曼是一个乖戾的人。他要那么多钱和那么大的房子到底有什么用——就他那么一个毫无美感的人？这么说吧，如果他拿了我的线索，他转身就会把我踢出去而不给一文钱。”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精明的老混蛋。不过我也没从你带来的线索中发现什么不利于莫特莱克的线索啊！”

“不！”丹齐尔失望地说，像是在害怕自己这次拿不到钱一样。“更重要的一点，莫特莱克先生还非常妒忌康斯坦特先生，把他作为竞争的对手。你想想，一想到康斯坦特可以毫无回报地为工友献身，而他却要靠活动经费才能养活自己，他不妒忌才怪。”

“莫特莱克先生告诉过你他很妒忌康斯坦特先生吗？”温普的语调里满含着讽刺的意味。

“哦，当然啦！他这样跟我说过，‘那个人会带来不幸的。我不喜欢那种八面玲珑的慈善家掺和到他们不懂的事情中来。’”

“是他的原话吗？”

“他就是这么说的。”

“很好。我的文件里有你的地址哦，拿一英镑去用吧。”

“只有一个英镑！这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已经很多啦！我用一英镑可以办好些事呢！别忘了，我还有老婆要养呢！”

“我还没有，”丹齐尔勉强地笑了一声，“也许我也能靠它凑合一阵吧。”说着他拿起了帽子和钱币。他看到女仆的时候险些撞翻了女仆手中的托盘。那个女仆似乎比他对这次邂逅更感兴趣。

“亲爱的，早上好啊！”女仆用挑逗的语气搭讪。“你把钱给我好吗？我正想要一顶周末戴的软帽呢！”

丹齐尔把钱给了她。下了楼，他重重地关上了房子的大门。这样的事情一天里竟然发生了两次。温普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正忙着写晚上向局里递交的报告呢！明天开始他会给丹齐尔派个保镖，丹齐尔如果知道了，虚荣心一定会得到极大的满足。但这个夜晚还没有人跟着他，因此他在克劳家吃了晚饭后，又一次去了格罗弗街四十六号。他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想再弄一英镑来。同时他还想借机奚落一下格罗德曼。既然在温普那里没有拿到什么钱，他只能再去找格罗德曼碰碰运气了。

“你还打算继续找凶手吗？”他问老侦探。

“我现在已经找到他了。”格罗德曼简洁地说。

丹齐尔不由自主地拉过了凳子。他发现和格罗德曼侦探说话就像玩九柱游戏一样困难重重。那个毫无美感的男人的言辞每次都会令他抓狂。

“为什么你不直接把他交给法庭？”丹齐尔轻声问道。

“啊——我还有些细节需要证实。不过那只是时间问题。”

“哦，原来是这样。”丹齐尔说，“我能为你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吗？”

“不，你活不长了。”

丹齐尔的脸色发白。“胡说八道！我比你年轻得多。”他喘着粗气说。

“是啊，”格罗德曼说，“不过你喝得太多了。”

[1]
指在格罗德曼家写的那首诗。

[2]
欧洲著名科学家。

[3]
英国风俗画家威尔基的一幅名画《萨拉戈萨保卫战》中的人物。

七

当温普邀请格罗德曼去他位于国王十字车站的家中品尝葡萄干布丁的时候，格罗德曼略微有一点惊异。两人碰面时总会显得特别客套，以掩饰彼此的厌恶。如果两人关系不错的话，他们会坦率得多。在邀请函中，温普说他认为有个伴一起过圣诞节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一般来说，圣诞节多几个伴和你一起过会比较好一些，格罗德曼同样有这种想法。另外他还认为窥视一下温普家的内部情况也许会像观赏一部哑剧那么有意思。他非常期待这次聚会，因为他知道温普的邀请绝不仅仅出于“和平及善意”。

在圣诞晚宴上除格罗德曼以外，温普夫妇只请了一位客人，就是温普太太的外祖母，一个七十多岁的妇人。只有极少数人的祖父母在孙儿辈结婚的时候还活着，但温普并没有为此而沾沾自喜，因为老太太一直被妄想症困扰。比如说老太太总是说自己已经一百多岁了，为此她还特意找来了那个时代的衣服，女人为掩饰年龄而做出的努力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她还认为温普是为了让她成为家庭的一员才和她的外孙女结婚的。为了不让温普失望，在节假日里她总会陪着温普。威尔弗雷德·温普（那个本应处于偷果酱年纪的小男孩）在圣诞晚餐中显得非常精神，美中不足的是他根本不用花心思去偷果酱。小男孩的母亲一边指挥着仆人准备宴席，一边思忖着格罗德曼究竟比自己的丈夫聪明多少。当那个服侍他们的漂亮女佣暂时离开房间时，格罗德曼说她好像非常爱打听，这恰恰印证了温普本人的判断。虽然温普先生未曾发现这个女孩有什么可疑或令人不满的地方，但他想起在女佣前一位雇主为她提供的保证书上，甚至连“个性”这个词都拼错了。

当丹齐尔·坎特科特的名字被提及时，那女孩竖起了耳朵。格罗德曼发现了这一点，他继续打量着这个女佣，并决定暂时不向温普说明这事。在这种场合，当然是温普先提到了诗人的名字，虽然温普说得十分随意，但格罗德曼马上想到温普一定是希望从他那里刺探出一些事来。他的竞争对手竟然会想到用请他吃饭这种方式来查证诗人身上的疑点简直是太可笑了，这就像格罗德曼手上握有指证温普心腹女佣的充足证据，而又故意装出一副不想让温普知道的样子似的。格罗德曼非常享受这顿晚餐，他只是有点遗憾没能找到一个好的继任者。而温普此时却在想，格罗德曼竟然没有在一个经常陪伴左右的人身上发现疑点，这真有点太不可思议了。也许他真是老糊涂了吧。

“丹齐尔真是个天才，”格罗德曼说，“不过我在他的个性中也发现了一点可疑的地方。他曾经写过一首史诗，并为我朗读过它。这首诗从头至尾充满了邪恶。在第三行中还出现了‘死亡’这个字眼。我想你一定知道为我的作品润色的人就是他吧！”

“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温普答道，“我想他一定没有多少工作要做。看看你最近在《大千世界》上发表的那封信吧！那样的文字难道还需要修饰吗？”

“啊！我不知道你竟会有空阅读拙作。”

“哦，是啊！我们都看过你的那封信了。”温普夫人插话道，“我还跟我先生说你的文章既有条理，又充满了智慧呢！从最后附上的那封死者写给未婚妻的信件来看，他毫无疑问是被别人谋杀的。我丈夫也是在看了你的信件后才确认了这点。爱德华，是不是这样？”

爱德华不安地咳嗽了几声。他老婆的话没什么错，不过在这个场合说未免太不顾及丈夫的面子了，格罗德曼一定会为此而嘲笑他。此时，温普觉得格罗德曼保持单身太正确了。格罗德曼像是也已经领会到了当时的滑稽情景，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在我出生的那个时代，”温普太太的外祖母说，“大概在一百多年以前吧，当时有个婴儿被谋杀了——”

听到这话，温普想如果当时被杀死的是她该有多好！他急切地想把话题重新转到坎特科特身上。“别在圣诞节谈这个，”然后他对格罗德曼笑了笑，“况且，谋杀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

“是啊！”格罗德曼附和道，“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刚才提到丹齐尔·坎特科特了吧。哈哈哈！太有趣了！也许他在帮我修订《我抓住的罪犯》这本书后，兴趣都转到谋杀上了呢！诗人是十分善变的。”

温普的眼神里闪出兴奋的光芒，他不禁蔑视起格罗德曼的昏聩来。而在格罗德曼的眼中却跃动着对温普的嘲讽；在外人来看，他的乐趣是以损害那位诗人的利益为代价的。

在把对手的胃口吊到最高点后，格罗德曼突然放松了弦。

“不过丹齐尔也真够幸运的！”格罗德曼仍然用那种天真、滑稽的节日腔调说，“他在康斯坦特一案中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温普说。“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当时正和妻子呆在一起。他的妻子就是那个为我干活的女人珍妮。她碰巧跟我提过这事。”

实际上珍妮并没有跟格罗德曼说过这件事。在偷听了珍妮和诗人的几段谈话后，他猜出了两个雇员之间的关系。他有一次在和珍妮谈话的时候，无意间把诗人称作“你的丈夫”，这着实把那可怜的妇人吓了一大跳，她甚至没有勇气否认这一点。他只干了这么一次，不过这已经够他兴奋得了。至于前面所说的不在场证明，他并没有去询问珍妮。不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显然能让温普感到灰心丧气。此刻，作为温普的座上宾，格罗德曼产生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爸爸，”威尔弗雷德·温普问，“什么是不在场证明？一种弹珠吗？”

“宝贝，不是那样的，”格罗德曼说，“不在场证明是指当你被断定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实际上你却在另一个地方。”

“啊！这一定和逃课差不多吧，”威尔弗雷德马上就把这个词汇联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老师经常能揭穿同学为他所作的逃课证明。“不然丹齐尔就会被绞死吧！”

这是预言吗？温普愿意这样认为，这就像老天叫他不要相信格罗德曼一样自然。儿童经常会说出一些非常有哲理的话来，甚至有时并不是在读书的时候。

“一个世纪以前，当我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温普太太的外祖母说，“偷匹马就会被绞死。”

他们费了很大劲才让她安静下来。

温普焦急地考虑着如何才能接近格罗德曼家的女佣。

格罗德曼同时也在想着如何才能更多了解一些温普家的家事。

两个人谁也没能在圣诞晚会上得到任何自己需要的信息。

圣诞节后的第一天阴雨不断。细雨绵软无力地在空中飘落。人能够在夏季的假日承受这种天气，甚至可以说是欢迎这种天气，但把它放在十二月的圣诞假期里那可真是再糟不过了。的确应该想些办法来控制一下天气老人的施法。当他知道节日即将来临的时候，他可以多调用一点贮存的雨水资源。今天看来他的存货不多，只能让雨水一点点向外流出。有些时候，冬日会虚弱无力地露一下头，然后马上就躲进乌云后面去了。尽管那些度假者想要好好享受一下日光，每当有那么点希望的时候他们就会成群地从屋里涌出。但出门后往往又会碰到新的一轮降雨，他们只得打起雨伞，街道又重新变回移动蘑菇组成的花园了。

丹齐尔·坎特科特穿着毛皮大衣坐在打开的窗户后面看着街道上的雨景。吃完饭后，他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又老生常谈地与克劳一起谈论有关美学的问题来。他们呆在二楼克劳的卧室里，从这里俯视米尔恩路的视野无疑要比靠里的客厅好许多。克劳夫人虽然明令禁止在卧室抽烟，但彼得并无意把诗人朋友和他的香烟从卧室驱赶出去。他认为吸烟和诗歌有一些共同点，当然不包括它们都是不良嗜好这点在内。另外，克劳夫人此时正在厨房里发着火呢，她本打算利用圣诞假期与彼得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维多利亚公园游玩。（她曾经梦见过水晶宫，但圣诞老人显然不会给鞋匠的孩子准备什么礼物。）现在她更不能拿她帽子上的羽毛去冒险。九个小家伙在楼梯上推来搡去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彼得觉得克劳夫人以某种方式把他和下雨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很不高兴。他已经失去了向迷信分子指出《利未记》
[1]

和《所罗门之歌》
[2]

间矛盾之处的快感了，难道这还不够吗？克劳可没指望过总会有这样的天气。

“你仍然要把‘美丽’这个称号赋予大自然吗？”他指着昏暗的天空和滴水的屋檐对丹齐尔说，“这天可真够得上丑陋了！”

“确实够丑陋的，”丹齐尔承认道，“但丑陋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美吗？你必须看得更深一些才能发现这点；这种洞察力是只有少数人才有的宝贵天赋。对我来说，这黯淡忧愁的雨水和被大海洗劫的城市废墟一样可爱。”

“好啊，但你一定没有兴趣走出去置身其中，”彼得·克劳说，这时细雨突然转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们总不会每时每刻都去亲吻自己喜欢的女人吧！”

“就拿你来说吧，丹齐尔。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大自然是否是丑陋的。看看，莫特莱克朝这边过来了！老天，再淋一分钟他就要成落汤鸡了。”

工人领袖正低着头穿过街道，他好像对这阵暴雨并不怎么在意。他甚至没有立刻听到克劳先生招呼他避雨的呼喊声。当听到招呼声以后，他潇洒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无法给你提供一间公爵夫人式的客厅。”彼得生气地朝着他喊。

汤姆转了一下店门上的把手，走了进来。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怀疑他变得骄傲而想同老朋友断绝关系更让他生气的了。九个小捣蛋鬼任性地抱着他那湿漉漉的膝盖，汤姆撒了一把铜币才使他们散开。彼得特意走到楼梯口来迎接他，深情而又敬慕地与他握手，然后把他引入了克劳夫人的卧室。

“汤姆，请不要介意刚才我所说的话。我是个普通男人，我总会说出最极端的话！但请你相信我，汤姆，有时我说出的话是无心的，”彼得略带顽皮地说。他强装出笑容以掩饰先前的不快。“我猜你一定认识坎特科特这位诗人吧？”

“哦，我们当然认识。汤姆，近来可好？”诗人说，“最近还看《纽波克先驱报》吗？看到它我就会回忆起过去那段好日子，你呢？”

“和你差不多，”汤姆说，“我非常希望能回到那个时候。”

“一派胡言，可别再这么说了，”彼得忧虑地说。“看看你为那些工人做的好事吧！看看你帮他们解决了多少问题！汤姆，请别浪费了你的天赋。千万别再产生那种回到排字车间的想法了！体力劳动就留给我们这些没有天赋的普通人来做吧，我们是那种只要能应付日常生活（只知道自己没有灵魂，得不到永生）除了自己和妻子儿女，什么人都顾不上的男人。但像你和坎特科特这样的人——你们如果再拘泥于家长里短的事那就不好了。我并不认为坎特科特的哲学对大众会有什么价值，美对于那些不愁吃穿的人来说可能非常有价值，但我只要实实在在地过日子。莫特莱克，你是来向我收钱的吧！我知道我捐献给工人基金会的钱实在太少了，但我现在确实没钱给你。老天可以给我证明，也只有他老人家才能洞悉世间的是非曲直。汤姆，你给我们工人带来了真正有用的东西，那才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啊！”

“苏格拉底曾说过有用的一定也是美丽的，”丹齐尔说。

“可能吧，”彼得说，“但美丽的不一定是有用的。”

“一派胡言！”丹齐尔说！“杰茜——我的意思是戴蒙德小姐又怎么样？她和你在某些方面有点相像。她总是让我想起格雷斯·达林
[3]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已经死了！”汤姆唐突地说。

“什么？”丹齐尔的脸突然变得像圣诞节游行花车上的木偶一样煞白。

“报纸上不是都登了嘛，”汤姆说。“到处都写着她和那艘救生艇的事。”

“你说的是格雷斯夫人啊！”丹齐尔明显松了口气。“我说的是戴蒙德小姐。”

“你用不着对她这么感兴趣，”汤姆不友好地说，“她也不喜欢别人这样。啊，雨停了。我该走了。”

“别着急，汤姆，再呆会儿吧！”彼得祈求道。

“我经常在报上看到你的事迹，但却很少看到你。我现在没空去听你的演说。但我确实该让自己休息一下。你下一次登台演讲是什么时候？”

“哦，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演讲，”汤姆浅浅地笑了一下，“不过下一次对公众的演讲安排在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的肖像将在弓区工人假日俱乐部揭幕。俱乐部管事的人已经邀请了格拉斯顿和其他一些大人物出席。我真希望格拉斯顿能够接受这份邀请。我们只有在这种非政治性的集会上才能同台演讲，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在憧憬中忘却了失落和怒气，谈吐也比先前更有生气了。

“不。汤姆，我可不希望看到那一幕，”彼得说，“格拉斯顿是个笃信《圣经》的卫道士，他认为君主制是不可动摇的。他是激进分子的头目，非常具有危险性。他的眼中只有王权，我才不愿意你和这样的人同台演讲呢！”

“坎特科特先生！”克劳夫人的声音打断了这番激烈的辩论。“有位‘绅士’来拜访你。”说到“绅士”的时候，克劳夫人的语调里仿佛有种轻飘飘的得意劲儿，高兴得好像拿到了一周的租金。汤姆进来的时候，正争论不休的克劳先生和坎特科特已经离开了窗前，并没有注意到紧跟其后的另一位来访者。这位来访者在把来意说明之前，耐心地倾听了克劳夫人的一番唠叨。

“坎特科特，如果是你的朋友就让他上来吧，”彼得说。丹齐尔看见了温普，但他并不确定温普到底算不算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愿单独面对温普。“莫特莱克在楼上，”他对温普说，“你想上楼来见见他吗？”

温普本打算只和丹齐尔谈谈，但他对丹齐尔的提议并没有反对，像先前莫特莱克一样艰难地穿过九个小家伙组成的地雷阵进入了克劳夫人的卧室。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组合。他原本没指望在假日能碰上几个人，但他并不希望浪费宝贵的调查时间。格罗德曼今天是不是也在调查呢？幸运的是，丹齐尔提出了让他上楼的建议，这样他就不必担心莫特莱克会对他有所防备了。

莫特莱克在见到侦探的时候绷起了脸。总的来说他对警察非常反感。丹齐尔先向克劳先生介绍了温普的名字，但克劳依然不知道来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他对能认识丹齐尔的上层朋友感到非常高兴并热情地致以问候。也许他是一位比较著名的编辑吧，克劳依稀觉得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这个名字。他叫来最大的那个孩子，让他出去买啤酒（人总会有自己的癖好），并略带惶恐地向“孩子他妈”要酒杯。“孩子他妈”晚上一定（在同一间卧室里）会向他抱怨买啤酒的钱足够为四五个孩子付一周的学费了。

“温普先生，我们正谈到康斯坦特先生的肖像呢！”克劳不知就里地说。“莫特莱克告诉我他们正准备为康斯坦特先生的肖像揭幕，这个仪式初定在明年的一月二十一日。”

“是啊！”温普应道。他对不必费心去转换话题而感到高兴。“克劳先生，那件事真是神秘莫测啊！”

“我们确实应该为他树碑立传！”彼得热切地说，“太不幸了，在康斯坦特工作和遇难的地方纪念他是件理所应当的事。”说着修鞋匠抹去了一滴泪珠。

“是啊！非得这样才行！”莫特莱克热切地回应道，“他不仅身世非常尊贵，而且是个慈善家——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完全无私的人。”

“他就是那样的人，”彼得说，“他表现出了一种真正的无私，他真是太可怜了。整件事真是太可怕了。他和我一样追求真实的生活。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真希望他能早日进入天堂！”他用红色的手绢重重地擦了一下鼻子。

“嗯，如果有那种地方的话，他一定已经在那里了，”汤姆说。

“我希望他可以进天堂，”温普热诚地说。“但我可不想像他那样死。”

“汤姆，你是不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丹齐尔问。

“哦，并不是这样，”汤姆立即接过话头。“你还记不记得他跟在我的后面出门了。至少达普顿太太在审讯中是这么说的。”

“汤姆，在那晚你和康斯坦特最后的那段谈话中，”丹齐尔说。“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会让你联想到——”

“没有，怎么可能有！”莫特莱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丹齐尔的话。

“汤姆，你真的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吗？”丹齐尔问。

“关于这一点，温普的意见比我的要有价值得多，”汤姆试探着回答，“也许是自杀吧。人类经常会产生厌世情绪——特别是在他们感觉厌倦的时刻。”他颇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

“啊！不过你是目前所知的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了，”丹齐尔说。

克劳笑了，“汤姆，他盯上你了。”

但他们没能让汤姆在克劳家待多久，当他离开的时候，心情仿佛比来的时候更差了。温普紧接着也离开了。克劳和丹齐尔留下来继续永无休止地讨论他们关于现实和美的话题。

温普朝西走去。他手里已经有了几条线索，最终他发现自己走进了肯赛格林公墓。进入公墓以后，他一边在墓地间穿梭，一边注意着每块墓碑上的死亡日期。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墓地里埋葬的死者颇令人羡慕。昏暗潮湿的天空、蒙蒙的细雨、光秃秃的大树、湿软的泥土和散发腐臭气味的草地——这一切无不引领着世人离开平淡无奇的生活，进入温暖而又舒适的墓穴之中。侦探敏锐的眼睛突然在墓碑间捕捉到一个人影，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那是一个披着灰色围巾、戴着棕色帽子的妇女。她没有打伞，正站在一块栏杆围住的墓碑前。雨点悲伤地打在她身上，但似乎并没有在湿透了的外衣上留下什么痕迹。温普偷偷地跟在她的身后，但她根本就没留意到温普。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墓碑，似乎墓碑具有邪恶的诱惑力似的。温普的视线随着妇人投向碑文。墓碑上只是简单地写着死者的姓名：“阿瑟·康斯坦特。”

温普突然拍了拍妇人的肩膀。

达普顿太太的脸色突然变得像纸一样白。她转过身，茫然不解地看着温普。

“你一定还记得我，”他说，“我为这可怜人的案子去过你家一两次。”此时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墓碑上。

“啊！我想起来了！”达普顿太太说。

“过来避避雨吧！你一定已经湿透了。”

“先生，不碍事。我不会再受任何伤害。风湿病已经跟了我二十个年头了。”

达普顿太太不大愿意接受温普的好意，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是因为他是个绅士。达普顿太太希望上流社会的人能够保持他们的风度，不应被下等人弄脏了衣物。“这雨会一直下到新年，”她告诉温普。“有人说过‘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开始，那么注定会有一个更糟的结局。’”达普顿太太是那种你一见就知道是没心没肺的人。

“你到离家这么远的晦气地方干什么来了？”侦探问。

“今天是公共假期，”达普顿太太提醒着侦探，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惊诧。“公共假期我总要出门远足。”

[1]
《圣经·旧约》的一卷。

[2]
《圣经·旧约》的一卷。

[3]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女英雄，曾驾船出海救援一艘遇险汽艇，救活数人。

八

新年里达普顿太太家迎来了新房客，这是一位留着灰色长须的老年绅士。他租下了康斯坦特先生生前住过的两间房子，开始在那里安度晚年生活。房东一般无法在市场上把闹鬼的房子（据说常有冤魂在这类发生过谋杀案的房间中游走）租出高价。如果“巴尔福爵士
[1]

的手段”
[2]

能够把物价水平降低到农民可以承受的水平，那么整个爱尔兰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不过这位新房客为租下这两间房却付出了不菲的租金，人们不由得怀疑起他是否对鬼魂有什么特殊的偏好，进而又猜测他可能是鬼魂研究会的一员了。邻居们把他想象成又一个疯狂的慈善家，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显得神智不正常的举动。莫特莱克经常会在楼梯过道间遇见这位新房客，但他根本没对老人费什么心思，需要他关心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虽然他在工作上比以往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但却仿佛失去了工作的原动力。有时他让自己沉浸在对演讲的痴迷中——通过对不公的憎恨以及对弟兄们苦难的同情来发泄自己；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埋头苦干着。有时他也会有一些短途的旅行，今天在这个小城镇，明天又换个地方。各处听演讲的仰慕者都发现他脸色憔悴，给人一种劳累过度的感觉。于是就有人开始讨论筹集一点经费资助他到欧洲大陆度假的事情——让他去享受一个靠他每周几英镑收入无法得到的假期。那位新房客无疑会参加这次募捐行动，他像是很喜欢在莫特莱克外出的夜晚出入其房间。每当这时，他会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着一墙之隔的房东太太。毕竟，温普是个安静的男人。

一月二十一日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东伦敦处于一片欢腾之中。格拉斯顿先生同意出席为阿瑟·康斯坦特肖像揭幕的典礼，这幅画像是由一位不知名的人士捐赠给弓区工人假日俱乐部的，这将会是一次盛大的典礼。这个典礼与党派政治无关，因此不论是保守主义者，还是社会主义者，都认为自己有向主办人索票的权利。更不用说那些尊贵的夫人们了。大多数工人委员都希望能亲自参加这次聚会，所以外界索票的申请十有八九都被组委会拒绝了，这种情况并不鲜见。组委会委员们内部议定在分配门票时不考虑男女平等的因素，这也是劝退那些说起话来和格拉斯顿先生一样滔滔不绝的女眷的唯一办法。每个委员会的成员回家都会告诉自己的姐妹、姑婶以及远房的女眷，其他委员都坚持把票让给了别人，作为少数派的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去要票呢？

克劳先生并不是工人俱乐部委员会的成员，但他十分期盼能够聆听他所轻视的那位演说家的演讲。幸运的是莫特莱克先生还记得鞋匠希望听他演说的愿望，在典礼的前夜特地送来了一张门票。当他还在为得到门票而感到高兴的时候，丹齐尔·坎特科特在不辞而别三天后突然回家了。他全身衣服又脏又乱，帽子歪斜，络腮胡纠结着，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鞋匠看到他的模样时，差点把手中的门票掉在地上。“嘿，坎特科特！”他招呼道。“发生什么事了？这几天你去哪儿啦？”

“忙死我了！”丹齐尔说。“快给我来杯水吧。我的嗓子现在和撒哈拉沙漠一样干。”

克劳进里屋拿水，费尽全力不让克劳夫人知道他们的房客回来的事。在诗人离家期间，“孩子他妈”毫无顾忌地大发了一通牢骚，她用的那些词汇与诗人这么文雅的职业一点也不相称，她不假思索地把诗人称为寄生虫和卑鄙的骗子，说他一定是为了躲避房租而溜走了。她断言自己的混蛋丈夫再也不可能看到那个坏蛋了。不过，这次克劳夫人的判断显然是错的。丹齐尔又回来了。但克劳先生并没有产生丝毫胜利感，他并不准备到妻子的面前宣告“看看！他不是回来了嘛”。在他的悲苦生活中，这样的时刻本应为他带来比宗教更大的安慰。不幸的是，取水必须要去厨房。他是个有节制的男人，因此中午拿水喝的反常行为还是引起了克劳夫人的注意。他只得把诗人回归一事向夫人和盘托出。克劳夫人马上跑进店铺以验证丈夫的说辞。克劳只能沮丧地跟在她的身后，盯着一路上从杯中流下的一串溢出的水珠。

“你这个没用、愚蠢的废物，他到哪儿——”

“哎，孩子他妈。让他喝点水吧。坎特科特先生渴了。”

“他会关心我的孩子是否挨饿吗？”

丹齐尔贪婪地把水一饮而尽，好像喝的是白兰地一样。

“夫人，”丹齐尔咂着嘴说，“我非常关心你的孩子，生命中没什么事能比听到一个小孩，一个可爱的孩子——世上最美丽的生灵，在挨饿更让我感到悲伤的了。你对我有误会。”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泪水开始涌出他的眼睛。

“误会你？我才没什么空去误会你呢，”克劳夫人说，“我恨得都想把你绞死。”

“别说那种丑陋的事情。”丹齐尔紧张地摸起了脖子。

“好，那你说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这么问？你说我会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干什么？我想一定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什么！”丹齐尔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顷刻裂成碎片。“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劳夫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丈夫，顾不上回答丹齐尔的诘问。克劳看着老婆的表情，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你把我最贵的杯子打碎了，你又浪费了三个便士，这相当于四五个孩子一周的学费啊。”彼得希望她把怒火转到丹齐尔身上，毕竟丹齐尔比自己更能应付她的发作。于是他蹲下身体，开始细心地捡起玻璃片来，仿佛这些碎片是从世界上最大的伊努尔钻石上掉下来的一般。这样一来，克劳夫人怒气冲冲的脸庞就可以越过他的头顶，直接对准坎特科特了。

“我是什么意思？”克劳夫人学着丹齐尔的腔调，就好像谈话没有被打断过一样，“我是说你要被人杀了那才好呢！”

“你的想法真够污秽的啊！”丹齐尔咕哝着。

“是啊！但照你的说法，这却是有用的想法，”克劳夫人说。显然她跟彼得这么多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既然你没有被人谋杀，那么你这些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亲爱的，亲爱的，”克劳连声恳求道。他四肢着地，像落魄的狗一样抬头张望着。“你要记住自己不是坎特科特的保护人。”

“哦，不是我吗？”克劳夫人马上回应道，“我倒想知道，现在到底是谁在养活他？”

彼得继续拾捡地上的钻石碎片。

“我对克劳夫人没有任何秘密，”丹齐尔恭敬地解释道，“我这些天日以继夜地工作着，准备推出一份新的报纸。我已经连着三个夜晚没有睡觉了。”

彼得崇敬地仰望着丹齐尔饱含血丝的双眼。

“我在街上遇到位有钱人——那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对这次‘邂逅’兴奋异常，顺便和他谈起了我酝酿了好几个月的想法，他答应承担办报纸的一切费用。”

“什么样的报纸？”彼得问。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除了传播美的文化以外，还有什么能让我日以继夜地投身其中呢？”

“那就是报纸的主题？”

“是啊！报纸的一切都会围绕‘美’展开。”

“我知道了，”克劳夫人哼了一句，“又是那种登满了女明星照片的报纸。”

“照片？才不会呢！”丹齐尔说，“那只是真实，还算不上‘美’。”

“报纸的名字是什么？”克劳问。

“啊，彼得，那还是个秘密！我倒情愿不给报纸起任何名字。”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是个普通男人，我想知道不起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有某种天赋，我一定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知道，那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自然，彼得，一点也不自然。我们生来都是没有名字的，而我只是想同大自然贴得更近些。传播美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信吗，克劳太太？”

“没有，”她厉声说，“但有一位叫格罗德曼的绅士来找过你。他说你有段时间没去见他了，听说你失踪后他看上去非常生气。你欠他多少钱？”

“是他欠我才对，”丹齐尔生气地说。“我帮他写了本书，他却独享了所有的荣誉，那个老滑头！甚至在那本书的扉页上都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彼得，你手上这么宝贝的是张什么门票啊？”

“这是今晚为康斯坦特肖像画揭幕的门票。格拉斯顿先生会在仪式上发表演说，能搞到这张票可真不容易啊！”

“格拉斯顿！”丹齐尔不屑地说，“谁想去听那样一个毕生都在致力于破坏教会和国家的人的演讲。”

“我却认为他是一个毕生致力于支撑摇摇欲坠的宗教和君主制的家伙。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有天赋的人，我非常期待聆听他的演讲。”

“我一点都不想去听，”丹齐尔说。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当克劳太太泡好一杯浓茶让个孩子给他送去时，那孩子发现他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毫无美感地打起呼噜来了。

夜更深了，这是一个晴朗而又寒冷的夜晚。白教堂路上挤满了喧闹的人群，好像是星期六晚上一样。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像夜市上小贩的灯似的时隐时现。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格拉斯顿先生的到来。他从西弓区来这儿肯定要经过这条马路。但除了俱乐部礼堂周围的人群以外，没有人看到他或他的马车。也许这一路他基本上搭的都是火车。如果让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坐马车的话，那他很有可能会患上风寒，或是在颠簸中把头撞在一侧的车窗上。

“只有德国王子和暴君才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克劳一边拖着步子朝俱乐部的方向挤去，一边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得把米尔恩路用彩旗和蓝色火把装饰起来。但他很可能会看出这种假象，毕竟他太熟悉伦敦了，你没有办法瞒住他任何事情。也许那些君主对城市有着各种奇怪的想法，他们可能幻想所有人都在飘扬的彩旗下生活，在象征胜利的拱顶下游行，就好比我穿着礼拜日的盛装手缝鞋一样。”克劳今天打破常规穿上了周日的盛装，这似乎更突出了他的类比。

“为什么生活不能变得更美好？”丹齐尔说。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湿粘的泥巴从衣服上刷下来，他洗了把脸，但眼睛还是因为连夜沉浸在创造美的工作中而充满了血丝。丹齐尔出于朋友义气陪着克劳一起来到了俱乐部的门口，而格罗德曼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丹齐尔的身后。温普的助手是最不显眼的一个，他像影子一样追随着格罗德曼。各色人物不断挤到俱乐部周围，因此警察、门卫和工作人员费尽周折才把没票的人潮挡在了外面，而那些有票的人同样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挤进俱乐部大门。街道上挤满了渴望看上格拉斯顿一眼的人们。莫特莱克乘着一辆马车过来了（他的头不自觉地摇动着，左摇右晃地前后致意），接受着各方的致意。

“就送到这儿吧。再见，坎特科特先生。”克劳说。

“彼得，不急，我要看着你进门。”

他们肩并肩艰难地挤出了一条路。

既然已经发现了丹齐尔，格罗德曼就再也不会跟丢他。他只是在无意间看到丹齐尔的，因为他恰巧也正要去参加揭幕典礼。众所周知他正投身于解开谜团的任务中，因而他也被组织者邀请参加这次活动。他跟旁边一个对他说着“啊，先生，您来了”的警察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准备去跟踪丹齐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并不介意失去格拉斯顿演讲所带来的乐趣。逮捕行动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丹齐尔看上去似乎要跟着克劳进去。这对格罗德曼来说再好不过了。他同时可以享受到两项乐趣，但丹齐尔在进门时被门卫拦了下来。

“先生，你的票呢？”

丹齐尔努力挺直了身体。

“媒体人员，”他威严地说。所有新闻记者的庄严和荣耀都集中到了这个高傲的字眼上。天堂上已经满是那些能吓倒圣徒的记者了，但门卫偏偏不信这个邪。

“先生，你是哪个报社的？”

“《纽波克先驱报》，”丹齐尔唐突地说。他猜测自己的骗术应该不会被识破。

“《纽波克先驱报》吗？”站在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几乎没等他说完便说，“让他进去吧。”

丹齐尔一转眼就溜了进去。

正当丹齐尔和门卫进行争论的时候，温普也来到了俱乐部门口。就算是他也没能掩盖住脸上的激动表情。他的眼神里洋溢着激情，嘴角不住地抽动着。他恰巧也在丹齐尔的身后，在俱乐部入口处跟格罗德曼撞了个满怀。两人都专注于他们接下来所要采取的行动，以致他们肩并肩地挤撞了几秒钟才认出对方。然后两人便热烈地握起手来。

“格罗德曼先生，我好像看见坎特科特刚刚进去，是不是这样？”温普问。

“我倒没有注意，”格罗德曼以一种完全无所谓的腔调回答。

温普打心眼儿里感到兴奋。他觉得自己的妙计将会在非常轰动的情况下得以实施。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将让全国的——不，是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因为在弓区发生的谜案不是已经被天底下所有的语言都反复讨论过了吗？在当今这个电报穿梭的世界上，罪案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球，温普作为破案的关键人物无疑会得到世界性的赞誉，这在以往是少数几个艺术家才享受得到的特权，他觉得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如果罪犯用天才般的狡诈来策划一起谋杀案，那么他就能用占卜师般的敏锐去揭开它。他以前还从没把如此破碎繁杂的线索拼在一起过。他不能放过一个在公开场合衬托下执行一项轰动计划的机会。毕竟他在骨子里就是个戏剧化的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设计出强烈戏剧化情节的剧作家，而特鲁里街
[3]

的舞台突然提供了上演他的戏的机会。傻瓜才会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格拉斯顿先生的出席以及典礼的性质会让他稍微犹豫一下。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因素又对他构成了一种新的诱惑。温普走进会场，在丹齐尔后面找了个位子。所有的座位上都被标了号，因此先到的人都以占据他人的位置为乐。丹齐尔坐到了前排邻近中央过道边的预留席上，克劳却规规矩矩地缩在了大厅后方一根立柱后面的角落里。主办者为格罗德曼在讲台上安排了一个坐席，从那里可以方便地进出左右两边的台阶，但他一直把目光锁定在丹齐尔身上。可怜的理想家的画像被棕色麻布包裹着悬挂在格罗德曼后侧上方的墙上。礼堂内充斥着出席者刻意压低的嗡嗡的谈论声，当一些弓区有名的人物在讲台上落座时，这些声音不时会被一阵欢呼声所打断。讲台上坐着当地几个持不同政见的政治家、一些议员的跟班、三四个工人领袖、一两个所谓的慈善家、一些“托因比”福利机构的雇员、俱乐部的主席和高层管理人员，以及死者的亲属和朋友们，其他的则是些除了脸皮厚没什么理由坐在那儿的人了。格拉斯顿迟到了——他比莫特莱克晚到了一会儿，当莫特莱克首先进场时，大厅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些人开始狂叫着“他是个好家伙”，好像这是个政治集会一样。格拉斯顿进门时正好遇到这一场面，喧闹洪亮的歌声淹没了通报老人到来的零星欢呼声。欢快的歌声让莫特莱克满脸通红，就好像在他面前打开了瓶香槟，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在热情的波浪中游向新的世纪。啊，该怎样报答这些贫苦的兄弟们对他的信任呀！

出于一贯的谦逊和体贴，格拉斯顿先生拒绝亲自为阿瑟·康斯坦特的肖像揭幕。“那份荣耀，”他在先前写给组委会的明信片上说，“更应该交给莫特莱克先生，一个据我所知和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私交甚好，并和他在不同的组织严密或不严密的劳工计划中有过许多合作的人，他们把美好的愿望——自我修养和自我约束的意识，传播给弓区的每个工人。那些工人在我看来是非常幸运的，他们有（不幸的是，只是暂时享有）这样两个有着如此无可置疑的能力并且诚实的人来弥合他们的分裂，引领他们走到一起，尽管我并不认同他们所走的这条充满曲折的道路，但它也许能够引领他们更接近自己的目标，我们希望帝国的工人阶级在没有拖延的情况下，能够早日实现这样的目标。”

格拉斯顿先生的演讲就是明信片内容的扩展，他的演讲不时被欢呼所打断。演讲中唯一带有新意的内容是他以优雅动人的方式揭示了一件到目前为止还是秘密的事——画像是由露茜·布伦特，那个本来将成为阿瑟·康斯坦特妻子的人绘成并送给弓区工人假日俱乐部的。这幅画是他生前坐在她的对面时画下的，在他死后她通过拼命完成画作来抑制，同样也可以说成是发泄着她的悲痛。这个事实为全场带来了最后一丝悲怆。克劳拿着红手帕掩面哭泣，甚至连温普眼中那兴奋之火也暂时被突如其来的一滴眼泪所熄灭。露茜·布伦特的悲剧使他想到了温普夫人和小威尔弗雷德。格罗德曼则被演讲感动得哽咽了。丹齐尔·坎特科特是大厅中唯一不为所动的人，他觉得这一幕简直是太美了，一定得把它谱写成优美的诗句。

在演讲的结尾部分，格拉斯顿先生邀请汤姆·莫特莱克来为画像揭幕。汤姆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显得非常激动。他在碰到幕布上的绳子时迟疑了一下，似乎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感所压制。露西·布伦特是不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波澜？

棕色幕布随着绳子的滑动落到了地面上——康斯坦特的面貌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全场观众的面前。由死者爱人描绘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活力：漂亮真诚的脸，忧郁和善的眼睛，高贵的眉毛，好像仍在为着劳工的权益而殚精竭虑着。大厅中的人在看到画像的瞬间都被感染了——人群中涌出一阵深沉含混的低语声。哦，多么悲凉，多么令人惋惜啊！每一双因激动而润湿的眼睛都牢牢定格在画中的死者，以及站在画布边那苍白而激动不安的生者身上，他显然无法开始进行演讲。突然一只手搭到了这位工人领袖的肩上，温普清晰而果断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大厅——“汤姆·莫特莱克，我以谋杀阿瑟·康斯坦特的罪名逮捕你！”

[1]
巴尔福爵士（1848-1930）于一九〇二年至一九〇五年间出任英国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

[2]
暗讽巴尔福在担任财政大臣时实行的偏紧的经济政策。

[3]
英国皇家剧院的所在地。

九

一时间大厅里出现了一阵可怕的静寂。莫特莱克的脸色变得和死尸一样，他身边画像上死者的面容倒是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对于过分紧张的旁观者来说，画像上死者沉思的眼睛似乎散发出一种忧郁却又坚定的威胁力，充满着毁灭的电光。

这是一个恐怖的对比。对于温普来说，画像上死者的脸有着更为悲惨的含义。观众看上去都愣住了。他们或站或立，姿态各不相同，表情却是一致地僵硬。阿瑟·康斯坦特的画像主宰了整个会场，仿佛那是死寂的大厅中唯一活着的东西似的。

这阵死寂并没有持续多久，莫特莱克马上挣脱了侦探的手。

“朋友们！”他出离愤怒地向台下呼喊，“这是警方的阴谋。”

他的话语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惊讶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阵沉闷而激动的吵闹声回应着莫特莱克的呼声。一个小个子修鞋匠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跳上一把长凳，眉毛激动地扬了起来。刹那间他仿佛成了一个遮蔽全场的巨人。

“朋友们！”他用最纯正的维多利亚腔向全场吼着，“听我说，这个指控完全是卑鄙该死的谎言。”

“棒极了！”

“大家都听他说！”

“万岁！”

“是啊！”

大厅各处回响起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每个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朋友们！”彼得继续竭力叫喊，“大家都认识我吧。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可能谋杀最好朋友的人？”

“不是！”大厅里响起一阵坚定的呼号声。

温普没有想到莫特莱克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他站在讲台上，和自己眼中的犯人一样苍白和焦躁。

“如果是他干的，为什么警方没能在第一时间证明这点呢？”

“听啊！大家仔细听他说！”

“如果警察想逮捕他，为什么不能等到仪式结束以后呢？汤姆·莫特莱克不是那种会逃走的男人啊！”

“汤姆·莫特莱克！汤姆·莫特莱克！让我们为汤姆·莫特莱克欢呼吧！”

“加油，加油，万岁！”

“给警察喝三声倒彩！”

“哦！哦！哦！”

温普的戏演得并不好。他感觉自己像个听着观众嘘声的剧作家一样。他这时倒有点希望自己在没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不要有刚才那番戏剧化的举动了。散布在大厅各处的警察无意间已经集中在了讲台的周围，而讲台上的人此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拥到了一起，甚至连能言善辩的格拉斯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彩声渐渐退去，对莫特莱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敲着手杖和雨伞，挥舞着手绢，轰鸣声越发响亮了。大厅外混杂的人群这时也开始欢呼起来，方圆几百码之内的人都毫无因由地兴奋着涨红了脸。最后汤姆挥了挥手——轰鸣声渐渐减小，消失了。预想中的犯人竟成了全场的主宰。

格罗德曼站在讲台上，抓着椅背，眼中闪现出好奇而嘲讽的魔鬼般的眼神，唇边浮现出些许笑意。他现在没有马上逮捕丹齐尔·坎特科特的必要了。温普捅了一个惊人而巨大的娄子。格罗德曼此时觉得非常愉悦平静。他开始积聚力量，准备去赢得一项令人瞩目的比赛。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法官的宣判，此时的丹齐尔在他眼中仿佛也变得有些亲切了。

汤姆·莫特莱克开始说话了，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巨大的身形高傲地挺了起来。他用标志性的动作把黑发从前额往后捋。看到他的姿势，激动的观众们闭紧了嘴巴；站在后排的人急切地向前倾斜起身体；记者们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句话——伟大的工人领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会对观众说些什么呢？

“主席先生，在座的各位绅士们。俱乐部把今晚为弓区伟大的慈善家和工人阶级的真正朋友——康斯坦特先生肖像揭幕的任务交给了我，在悲痛的同时，我感到非常荣幸。我在死者生前和他建立了真挚的友谊，我和他在某些方面有着共同的理想和信念，除了这两点之外，我并没有更多的理由得到这个光荣的任务。先生们，我相信每当我们想起死者时，都能从他的梦想中得到激励。他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另外，正如格拉斯顿先生所说，他还活在心爱之人的画作中。”莫特莱克停顿了一下，他那低沉而颤抖的声音归于平静：“也许阿瑟·康斯坦特留下的影响暂时还不能让我们这些卑微的弓区工人得益，但至少我们可以走在他在迷雾中为我们点起的亮光里——那是一盏渗透着自我奉献和兄弟情谊的长明之灯。”

演讲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厅里响彻欢呼声。汤姆·莫特莱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温普来说，这个人胆大到了极点；对丹齐尔而言则是接近于完美。整个会场又一次陷入沉寂之中。格拉斯顿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他充满传奇的经历中从没遇见过如此非凡的场面。他试图想在一片沉默中站起身来，这时温普重新把手放在了汤姆的肩膀上，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静静地跟我走，”他说。他发出的声音虽然和耳语差不了多少，但是因为安静的缘故，因此这句话还是传到了大厅里的每个角落。

“汤姆，不要跟他走！”彼得的呼声率先响彻全场。他的号召激起了场内每个人胸中的反抗之情，人们纷纷轻声讨论起来。

汤姆站了起来，场内又一次平静了。“朋友们，”他说，“让我去吧，不要再为此喧哗。明天我还会和你们在一起。”

但此时工人俱乐部会员的血都已经沸腾了。人们纷纷从座位上冲了出来，现场一片混乱。汤姆没有动弹。彼得带着五六个人冲上讲台，把温普扔到了一边，他们在汤姆的座位旁围成了一个圆圈。讲台上其他的人像老鼠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惊惶逃窜。有些人聚在一起畏缩在角落里，还有些则从后门溜了出去。委员会的人暗自庆幸他们今天把女性排除在外了。格拉斯顿先生的随从们拥着老人上了马车，尽管那里很可能会发生一场史诗般的战斗。格罗德曼站在讲台的一角，私底下他觉得台上发生的一切真是可笑极了，他暂时不去关心丹齐尔·坎特科特，那个人正在楼上的酒吧放松神经呢。礼堂里的警察吹起了警笛，警察从门外和临近的区域冲了过来。一个讲台上的爱尔兰众议员激动得拿雨伞当棍子一样挥来挥去，他好像忘了自己新近建立起来的威信，回到了在街头游走的斗争年代。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用警棍把议员打翻在地，但一阵乱拳马上就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捂着脸上的血痕仓皇地逃了出去。战斗越发狂乱了，人们的头上被棍子、手杖和雨伞所笼罩，其间还夹杂着雨点般的拳头。喊叫，呻吟，嘘声和干号混合成古怪的合唱，像是德沃夏克的一首诡异的进行曲。莫特莱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臂交叉着一动不动，激烈的斗殴在他四周展开，就像被漩涡围绕着的坚硬石头一样。一群警察从后方一点点挣扎着向莫特莱克接近过来，几乎快登上了讲台的台阶，却又被打得退了回去，领头的那个警察被工人们像扔攻城槌一样往其他警察的身上猛扔过去。他从人群的头顶上摔了下来，被压在几层警察的下面。但后面的警察又爬了上来，有的已经登上了讲台。眼看莫特莱克就要被抓住了，这时奇迹发生了。

古时一位受人爱戴的女神，当她心目中的英雄落入危险时，从天上扯下一片云彩遮住了她的爱人，使得对手只能在黑暗中作战。今天的克劳也是这么干的，这个聪明可爱的鞋匠为了朋友的安危，合上了俱乐部的电闸。

寒冷的夜晚来临了（此时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与黑夜一同降临的还有安息日的女巫。黑暗仿佛触手可及——漆黑的大厅中都是皮肤上划满血痕和全身淤青的人们。当灯重新被打开时，莫特莱克已经离开了，警察只抓了几个挑起骚乱的工人当作战利品。

经过了揭幕仪式以及其后的骚乱，画像上那个立志为世界带来和平的死者的脸庞，仿佛陷入了沉思。

克劳坐在餐桌边恭顺地享用着面包和奶酪，他的头上缠着绷带，丹齐尔·坎特科特在一旁把自己拯救汤姆·莫特莱克的故事讲给他听。丹齐尔是首先冲上讲台的人之一，而且一直没有从汤姆旁边离开，最后他掩护莫特莱克成功突围，并看着他走进了俱乐部旁的一条小道。

“很高兴你看着他安全地离开了，”克劳说，“我原本还担心来着。”

“是啊，但我更希望你这个胆小的傻瓜没有把电源关掉。我喜欢看那些家伙挨打。”

“但这样似乎——会更容易一点，”克劳支吾着说。

“容易点！”丹齐尔狠咽了一下口水。“真是的，彼得，我很难过，为什么你的想法总是那么低俗。关上灯可能会容易些，但这行为本身无疑是太丑陋了。这会破坏人的美感。”

克劳满脸羞愧地继续吃着面包和奶酪。

“你打破脑袋去救他到底有什么意义？”克劳太太一语双关地说，“他总会被警察抓住的。”

“啊，现在我的确想到了这个实际的问题，”彼得若有所思地说。“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那一点。”

他飞快地咽下了一口水，结果却被呛了一下。他越发迷惑了，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警察抓去为整件事负责。现在再逃避已经没用了，毕竟昨夜他在敌对行动中表现得太过显眼了。

与此同时，温普夫人正在为丈夫洗眼睛。她用碘酒反复地擦拭着温普的眼皮。温普设计的逮捕情节可以称得上是传世之作，不过结尾却出了点纰漏，让坏人毫发无损地逃脱了。

十

第二天的报纸上总算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报道了。振奋人心的揭幕仪式，格拉斯顿先生的演讲，轰动性的逮捕行动，这些内容完全能让编辑和记者写出好的主题。被捕者高尚的人格以及这场“弓区谜案之争”（昨夜的争斗在民间已经有了个名称），又给报上的文章和插画添加了鲜活的作料。莫特莱克先生在仪式后的举动，又为这个戏剧性的夜晚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在灯灭的时候离开了会场，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几道警察的封锁线后，走进了最近的警察分局。分局长看见他时非常激动，竟然没有理会莫特莱克投案自首的请求。但出于公正，当地的警察在了解情况后还是扣留了他。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作法并没有坏了规矩。有人认为自首说明了莫特莱克先生的无辜，而另一些人认为这是他在自觉脱罪无望后做出的无奈举动。

格罗德曼开心地读着晨报，他一边嚼着鸡蛋，一边咯咯直笑，好像昨晚的场面是他的杰作。平日里忧郁寡言的主人突然神志癫狂，珍妮对此非常警觉。就像丈夫所说的那样，格罗德曼的冷笑毫无美感，但他本人一点也不自觉。温普不仅捅了个大娄子，而且所作所为受到了在场记者的一致谴责，虽然这一切并没有如他所愿出现在第二天报纸的戏剧栏目上。自由派报纸称他的行为威胁了格拉斯顿先生的生命；保守派报纸说他释放了弓区黑社会潜在的暴力元素，把一个平常的聚会升级成危害严重的暴力冲突，给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了损害。但“汤姆·莫特莱克”最终还是成了各方注目的焦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这场冲突唯一的受益者。

当莫特莱克被带到主审法官面前时，他要求推迟为自己辩护的时间。紧接着由于新证据的出现，法庭决定以谋杀阿瑟·康斯坦特的罪名对他进行起诉，温普终于转运了。人们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在疑案上，全世界的人纷纷热议着这个难解的谜团。

到了二月中旬，这场伟大的审判终于重开了。财政大臣又一次错过了这个充盈国库的绝好机会。剧情的精彩足以轻易地冲抵演好这场戏所需花费的成本——演职人员的工资、明星的出场费以及租用剧场的费用，这些在预期的巨额收入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是一幕永远无法复制的好戏；一幕哪怕主角并非是女性，但女性观众仍然情愿取下时尚的耳环去换取门票的好戏。根据从地方法官的检查报告中透露出来的一点点消息，以及全国各处招贴着的有关寻找关于一个名叫杰茜·戴蒙德小姐的海报来看，这出戏里无论如何还算有一个女性。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先生为莫特莱克进行辩护，他是由应此事而成立的“莫特莱克辩护基金会”请来的（捐款来自于从欧洲大陆到澳大利亚的广阔区域），哈兰德先生因为得到了东区劳工代表的支持而充满信心。而代表帝国、女王和法律秩序的公诉人则由罗伯特·斯皮戈特先生担当。

斯皮戈特先生在叙述案情的时候说：“我准备向各位说明被告在经过精心的准备之后，是怎样无情地杀害他最好的朋友、同租者阿瑟·康斯坦特先生的。他谋划得非常周密，以致几周来这起案件几乎使全世界的人都束手无策。幸运的是，苏格兰场刑侦部门的爱德华·温普先生慧眼识破了罪犯的计谋。我准备向各位说明被告的动机源于嫉妒和报复。他不仅嫉妒康斯坦特先生对工人运动有更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两人还共有一位女性知己，这一因素加深了被告的杀意。在这起案件的论述过程中，我的诉状也许会揭示出被众人视为圣徒的被害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即便如此，我也将勇敢地担当起这个责任，把最真实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大家面前。我准备向各位说明谋杀是在十二月四日清晨，比六点半稍早一点儿时实施的。被告凭着非凡的才智，先是假装搭早班火车前往利物浦，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接着他回到家，用两小时前故意留在门闩上的钥匙打开了前门，再用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开门进入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房间。之后他切开被害人的喉咙，把剃刀放进口袋，重新锁上了门，使门看上去像上了闩的。然后他下了楼，拉开外门上的闩，出门后他再把门反锁上。这样他就能及时到达尤斯顿路火车站，赶上去利物浦的第二班火车。浓密的大雾帮助他完成了这整个过程。”以上就是控方的大致推断。莫特莱克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并不时用不羁的目光挑衅着公诉人，当他听到诉状的某些部分时，脸部发生了明显的抽搐。

达普顿太太是控方传唤的第一个证人。这时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合法地去打探别人的隐私，但她的兴致看上去并不高。

“十二月三日的晚上，你是不是给被告送过一封信？”

“是的，正如你所说。”

“他读这封信的时候有什么反应？”

“他突然脸色苍白，显得十分兴奋。他读完信后马上走进了楼上那可怜人的房间。我担心他们会吵起来。他本该让康斯坦特的最后几个小时过得更为平和的。”（台下大笑）

“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莫特莱克先生气冲冲地出去了，然而一小时后他又回来了。”

“他回来后告诉你第二天他要搭早班车去利物浦？”

“没有，他说他要去达文波特。”（一阵惊呼）

“第二天早晨你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六点半。”

“你平时不是这个时候起床的吗？”

“不，我平时六点起床。”

“为什么你那天会睡过头？”

“世上总会有不幸发生。”

“那天早晨是不是雾气很重，天色阴暗？”

“并不是因为这个，不然我每天都会起晚。”（笑声）

“上床前你喝不喝酒？”

“我喜欢喝杯茶。我一般沏得很浓，不加糖。它能帮助我安神。”

“是这样啊。当莫特莱克告诉你他要去达文波特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正在厨房里喝茶。”

“你是否在暗示，被告可能在你喝的东西中掺了什么可能让你睡过头的东西？”

证人（极度震惊）：“那他该被枪毙。”

“我想也许他能在不引起你注意的情况下做到这点，是不是这样？”

“如果他能想出办法在那种环境下杀死康斯坦特先生，那他一定有办法在我的茶里下药。”

法官：“证人的回答应该仅限在事实范围内。”

公诉人斯皮戈特先生：“我必须向法官大人您说明，证人的说法并非妄断。它精确地描述出了几种可能性之间的互相依存关系。好了，达普顿太太，现在请您向我们说明一下那天早晨六点三十分您起床后所发生的情况。”于是达普顿太太复述了她在听证会上的证词（她又说了一些与上次不同的陈词滥调，不过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比如说她开始是如何感觉到不对的，她怎样发觉大门被挂锁莫名其妙地锁上的，她是如何找来格罗德曼，并和他一起闯进卧室的，以及她们是如何发现尸体的——这些公众已经烂熟于心的内容，又一次从她的嘴里挤了出来。

“看看这把钥匙（钥匙被传递给证人）。你能认得它吗？”

“我认识它。你从哪儿把它找来的？这是我二楼的房门钥匙，我想我好像把它挂在门上了。”

“你认识一位名叫戴蒙德的小姐吗？”

“当然认识，她是莫特莱克先生的女朋友。不过我想莫特莱克先生可能永远都不会娶她，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一片骚动）

“为什么不会娶她呢？”

“对她来说，莫特莱克先生身份太高贵了。”（一阵窃笑）

“你的话里没有其他的意思？”

“其他的我就不能多说了。她只来过一两次，上次她来还是去年十月的事呢。”

“她那时看上去怎样？”

“她很痛苦，但她不会让你发现这点。”（笑声）

“谋杀案发生以后被告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他总是显得十分忧愁，为事件的发生感到痛苦。”

换由辩方律师进行提问：“被告人是否曾住过康斯坦特先生现在的卧房？后来他是否自愿调换了房间，以便康斯坦特先生能在一层上有两个房间？”

“是啊！但他像是对此并不在意。”

“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当他住在那个房间的时候，被告人是否丢过钥匙，并且重新配了一把？”

“是有这事，他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

“你知道十二月三日晚，被告人和康斯坦特先生谈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争吵呢？”

“他们的聒噪声实在太吵了。”

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语气非常尖刻）：“但我现在和你说话的声音也很响，难道你能说我在吵架吗？”

“得要两个人才能吵得起来。”（一阵大笑。）

“在你看来，被告是会去杀人的那种人吗？”

“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凶手是他。”

“他在你面前总表现得像个绅士吗？”

“不，先生，我知道他原来只是个排字工而已。”

“你说被告在谋杀案发生后显得非常沮丧，这会不会是由于他的恋人不见了而引起的呢？”

“不，他很高兴能早点甩掉那个女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康斯坦特先生把她从被告手里抢走，他一点也不会嫉妒呢？”（场下一片骚动。）

“男人都是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家伙。谁能说得清呢？”

“达普顿太太，这和男人没什么关系。我想问你被告是不是不再关心戴蒙德小姐了呢？”

“先生，他根本不关心那个女人。当他在一堆信件中看到一封是她的笔迹的时候，他会马上把这封信扔到一边，然后立刻去拆别人的信。”

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语调中带有一丝胜利的意味）：“谢谢你，达普顿太太，你可以坐下了。”

公诉人斯皮戈特：“达普顿太太，请再等一会儿。你说被告不再关心戴蒙德小姐了，这有没有可能是由于他一直怀疑她和康斯坦特先生有染而导致的呢？”

法官：“请不要提这种带有倾向性的问题。”

公诉人斯皮戈特：“可以了，谢谢，达普顿太太。”

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不，达普顿太太，我还有一个问题。当戴蒙德小姐去你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让你怀疑她和康斯坦特先生之间有不正常关系吗？”

“当莫特莱克先生外出的时候，他们在我家倒是遇见过一次。”（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是在哪里相遇的？”

“在走廊里。那次他正要出去，这时戴蒙德小姐在屋外敲门，于是康斯坦特先生就去开门了。”（善意的笑声。）

“你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我不是个喜欢偷听别人谈话的人。他们友好地寒暄了几句后便一起离开了。”

乔治·格罗德曼是下一个被传唤的证人，他重复了一遍在初审时说过的证词。在辩方提问时，他证实了康斯坦特先生和被告间的深切友情。他不怎么认识戴蒙德小姐，记忆中好像从来没见过她，被告也没怎么谈起过她。总之他认为这个女人在被告眼里并不重要。被告很自然地为朋友的死感到悲伤，而且他的工作也实在太忙了点，因此显得疲惫是很自然的。证人对莫特莱克的人格评价很高，他认为康斯坦特和他朋友的未婚妻有不恰当关系的说法令人难以置信，格罗德曼的证词给陪审团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被告充满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控方则对必须要传唤这个证人感到非常失望。

霍莱特巡警和罗尼米德上尉同样重复了自己在初审时的那套证词。警方的法医罗宾逊医生也再次对伤口的成因和死亡的大致时间做了说明。但这次律师们的提问要比初审法官详细得多。在问讯中，他表示自己不能把死亡时间精确到一两个钟头之内。他猜测当他到达时，死者应该已经死去两三个小时了，因此命案很可能发生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在控方律师不露痕迹的压力下，他承认自己并不能排除命案发生在六点到七点间的可能性。但在辩方律师提问时，他表示自己还是倾向于较晚一些的时段。

来自于其他医学专家的证词同样含混不清，法庭最后不得不重新起用第一发现人的证词。陪审员普遍认为在确定死亡时间的过程中，往往因为数据的复杂多变性而不能精确地确定实际的死亡时间。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其他一些外表体征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范围，对不同的人来说差别也许会很大。所有的人都赞同死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而且还一致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总的来说，医生们认为死亡发生在六点到八点半之间的可能性极高。控方努力把可能的死亡时间提前到五点半。而辩方则试图让专家们坚持死亡不可能早于七点的观点。控方很明显是在为证明莫特莱克利用头两班火车的间隔时间进行犯罪的假想而努力着。辩方则把焦点集中在对不在场证明的确证上。辩方想说明即使被告是七点十五分才搭上从尤斯顿路发出的第二班车，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往返于弓区和尤斯顿路之间。这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战斗啊。双方在这一阶段看上去势均力敌，证据没有偏向公诉方，也没有偏向被告方。但每个人都知道后面的争斗将比这一阶段更为激烈。

“传爱德华·温普。”

爱德华·温普开始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实，但最后他提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为了证实你头脑中产生的疑点，你是不是乔装住进了已故康斯坦特先生的房间？”

“是的，我是在年初住进去的。那时我的疑点开始集中在格罗弗街十一号的住客身上。我决心彻底澄清或证实我的怀疑。”

“你能把接下来发生的事告诉陪审团吗？”

“当被告晚上不回家的时候，我搜查了他的房间。我发现康斯坦特先生的卧房钥匙被深深地埋在房间中皮质沙发的一侧。在同一张沙发下，我还发现了一封夹在火车时刻表中的信，看了以后我推测这应该是被告在十二月三日晚收到的那封。和火车时刻表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两块刀片。”

公诉人斯皮戈特说：“达普顿太太已经对钥匙做过了验证。接下来我想在此为大家读一遍信的内容。”

信中没有注明日期，上面写着：

亲爱的汤姆，要和你说再见了。这对我们俩都好。亲爱的，这次我会去很远的地方，请你不要再找我，因为那起不了任何作用。你就把我当成被海水吞没的人好了。相信我，离开你、放弃我们之间美好的爱情，完全是为了能使你在将来免受羞辱。亲爱的，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我认为你不会娶我了。我几个月前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亲爱的汤姆，你将来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希望你能一直和康斯坦特先生做朋友。再见，亲爱的。上帝保佑你！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找到一个比我更合适的妻子。也许将来当你变得高贵、富裕、出名，正如你所应得的那样，你还可以想起有个人，不管她有多少缺点，多么配不上你，还在默默地爱着你，直到永远。

你至死不渝的

杰茜

在信被读完以后，很多戴着或没戴假发的老先生擦起了他们的眼镜。双方重新开始对温普进行询问。

“在发现这些证据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开始对戴蒙德小姐进行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康斯坦特先生曾经在夜里拜访过她一两次。我猜测他们之间可能有着某种金钱关系。死者亲属授权我检查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支票簿，结果发现有一笔抬头为戴蒙德小姐的汇款支票。后来我又为此事去银行进行了查询，发现这笔钱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日被支取的。根据这些线索，我签发了对被告的逮捕令。”

辩方律师：“你是不是在暗示被告用私配的钥匙打开了康斯坦特先生卧室的房门？”

“正是。”

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讥讽地）：“离开时他又想法把房门从里面给锁上了？”

“不错。”

“你能不能向大家说明一下他究竟是怎样把房门反锁上的呢？”

“根本就不需要反锁。（笑声。）被告很有可能只是把房门从外面锁了一道。当破门而入的人发现屋内的钥匙时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房门是被反锁上的。如果这样想的话，当时那把钥匙或许是掉在房间内的地面上了，因为如果钥匙还插在锁眼里的话，那么被告就无法从外面把门给锁上。当门被撞开以后，冲进去的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钥匙是从锁上掉落在地上的。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当时钥匙只是松松地挂在门内侧的锁上，并不会影响到被告从屋外关门，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轻轻地碰一下门，钥匙便马上落在地上了。”

“确实有像你所说的这种情况，论述得太精彩了。那么你能再为大家解释一下门是如何从内侧被闩上的吗？”

“当然能。（喧哗声又起。）我发觉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说穿了，这只是类似魔术师耍的一种幻术而已。如果要使门看上去像是上了闩的话，他只需要事先在门里把锁环从木门上拧下来，把插销留在里面就可以了。康斯坦特卧室里的门闩平时是垂直插着的。当锁环被拉扯下来以后，它会靠在闩销上而无法继续支持或固定门闩。率先闯进屋子的人看到挂落在门框旁的锁环后，自然会想当然地以为它是被撞断的了，他永远不会想到早已有人对锁环做过了手脚。”（法庭里响起一片掌声，但很快就被庭警制止住了。）辩方律师这时才明白，方才讽刺似的提问，恰恰把自己引入了面前这位不露声色的警察早就设好的圈套。格罗德曼的脸色嫉妒得发绿，这确实是一个他没考虑到的问题。

尴尬的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只能把达普顿太太、格罗德曼、赫莱特巡官和罗尼米德上尉又一一叫上了证人席，他让这些人又重述了一遍撞开门后挂锁和门闩的确切情况和当时钥匙的位置。情况正像温普所说的那样，证人们在门被撞开时都确信门是从里锁好闩紧的，对具体的细节印象很模糊。再说那扇被撞开的门现在已经修好了，因此法官的判断只能依靠对过去情况的精确回忆了。巡警和上尉向众人证实他们抵达现场时虽然榫眼和门闩都已经被撞坏了，但当时钥匙却还挂在门锁上。他们认为温普说的方法并非毫无可能，甚至承认门闩的锁环很可能事先就被扯开了。达普顿太太对如此琐碎的细节无法提供清晰的描述，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尸体的可怕样子吸引住了。只有格罗德曼非常确定地表示他记得门被撞开的时候钥匙就在门上。不，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从地上拾起过钥匙然后再把它插进锁孔的动作。同时他还确信，基于撞门时他所感受到的来自门板上方的强大阻力，门闩的锁环事先并没有遭到破坏。

控方：“难道你没有想过，既然自己用一点蛮力就能相对容易地把门给撞开，那不正好说明门闩当时并没有牢牢地固定在锁环里，而很有可能已经从门上松下来了呢？”

“门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容易被撞开。”

“你算不上个大力士吧，所以才会有体力不支的感觉。”

“我的确不是大力士。不过那只门闩已经很旧了，木门上也已经出现了裂纹，只有锁是新的，但质量也算不上有多好。再说我的身体还一直比较硬朗呢。”

“好吧，格罗德曼先生。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在杂耍场里现身。”

控方叫出的下一位证人是杰茜·戴蒙德的房东太太。她证实了温普关于康斯坦特先生偶尔会来拜访杰茜的说法。她向众人讲述了死去的慈善家把女孩发展成为事业伙伴的过程。但最吸引听众的却是发生在十二月三日晚的事情，那时被告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向她焦急地询问女朋友的下落，他称自己刚从戴蒙德小姐那里收到一封神秘的来信，信中说她已经离开了。房东太太对他讲戴蒙德小姐本该在几周前把这事告诉他，因为这个忘恩负义的房客三周前没跟她打招呼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在承受了被告人一通毫无绅士风度的抱怨和怒吼之后，她对莫特莱克先生说这是他自作自受，他本应把杰茜照顾得更好，而不是让她独守空房。接着她告诉莫特莱克林子里并非只有一棵树，没有必要在杰茜这样一棵因无人欣赏而日渐憔悴的树上吊死。（最近杰茜的气色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差了。）莫特莱克听了这话，愤怒地把她称为骗子，然后便离开了。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看到莫特莱克的脸，不过她对莫特莱克今天会出现在被告席上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下一位证人是银行职员费兹詹姆斯·蒙哥马利先生，他还记得戴蒙德小姐兑现支票时的情况。他的印象之所以特别清晰，是因为他当时把钱付给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要的全都是金币。蒙哥马利先生作完证后，便进入休庭时间。

丹齐尔·坎特科特是在庭讯恢复后第一个被控方传讯的证人。在被问及他是否跟温普先生说过曾经听到被告诋毁康斯坦特先生的事时，他予以否认。他没亲耳听过被告诋毁过任何人。也许他给温普先生留下了错误的印象，而温普先生只是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笑声。）克劳先生以前也告诉过他类似的事情。在辩方问讯时，他称杰茜·戴蒙德是个芳华绝代的精灵，她总会让他联想起圣女贞德。

克劳先生在被传讯时显得非常激动。他号称《圣经》完全是胡说八道，因此拒绝向法庭宣誓。他不能用这样充满着自相矛盾的东西向任何人宣誓。他不需宣誓就可以向法庭证明自己的证词。他说自己不能否认（虽然他很希望能不承认）被告起初就很不信任康斯坦特先生，但他感觉这种不信任感很快就消失了。是的，他是被告的好朋友，但他看不出这为什么会使他的证词无效，尤其是在他并没有宣誓的情况下。他和别人一样，发现被告在假日前后显得非常疲惫，但这是为劳工的利益和打破权贵阶级的统治而过度工作的结果。

另外几位被告的熟人多少有些不情愿地向法庭作证，承认被告有时确实对那位初出茅庐的工人领袖带有偏见，每每还会说出一些非常难听的言语。控方接着拿出了一张宣称被告将在十二月四日出席一次重要会议的海报。但他最终并没有出现在那次会议上，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最后，控方还搬出了案件发生当天在利物浦码头将被告逮捕的那几个警察，他们对被告当时的可疑行动做了论述。控方的举证至此告一段落。

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律师神气十足地站了起来，身上穿着的丝绸律师袍沙沙作响。他开始向法庭陈述辩方的论点。他首先声明自己并不会传来许多证人。控方的论点从根本上来说是非常幼稚的，而且一点也不合理。仅仅依靠这些相互依赖才能成立的证据的话，控方就太容易被驳倒了。被告人格高尚，品行没有污点。他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出现是和格拉斯顿先生一同登上讲坛的那次，他的诚实和高风亮节得到了最高层政治家的肯定。他每小时的行动都有据可查——而控方的大多数指控却并无明确的事实证据。他的身上也并没有表现出如控方所述的超人天才和恶魔般的狡诈。控方的层层假设令人想起了古老东方有关“大地驮在大象身上，而大象又站在乌龟身上”的荒诞传说。但辩方还是有必要向法庭证明康斯坦特先生几乎不可能死于七点之前，而被告最晚在早晨七点十五分已经在尤斯顿路车站搭上了前往利物浦的火车。被告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弓区赶到车站。他同样不可能在从早上五点二十五分开始的短短两小时内穿梭于弓区和车站之间犯下如此罪行。“真正的情况，”查尔斯令人印象深刻地对众人宣讲，“实际上很简单。被告由于工作压力和向上爬的野心（关于这点他并没打算隐瞒），渐渐疏离了曾与其订婚的戴蒙德小姐。莫特莱特毕竟也是个凡人，他的思想随着地位的改变逐渐有了变化。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内心还是深爱着戴蒙德小姐的。而此时戴蒙德小姐却认为他不再爱自己了，自己配不上他，所受的教育使自己不能继续和他携手并进——简而言之，她认为自己成了被告前进道路上的包袱。”作为一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可以称得上是意志坚强的女孩，她决定通过离开伦敦来解决这个问题，以避免她的未婚夫因为良心发现而为她牺牲自己。她同时还担心软弱会让自己半途而废。因此她决定做个彻底了断，她现在究竟身处何方尚且无人知晓。控方的论断甚至让康斯坦特先生的英名也受到了玷污——这种论断简直肤浅得让我不愿提及。控方指证阿瑟·康斯坦特或许引诱过戴蒙德小姐，又或许和她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从男女双方的实际情况来看，这样的假说都站不住脚。在离开伦敦前或者说是离开英伦半岛以前，戴蒙德小姐给住在达文波特的姑姑（她在这个国家唯一的亲戚）写了封信。在信中她请姑姑帮忙两周后给被告寄一封信。她姑姑严格遵守了侄女的嘱托。这就是十二月三日晚让被告五雷轰顶的那封信。被告原先对戴蒙德小姐的爱意又重新浮现出来了——他非常自责，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女孩的歉意。信中充斥着不祥的气息，他猜测戴蒙德小姐很有可能会去寻死。他首先想到要去问问朋友康斯坦特先生对此事的看法。兴许康斯坦特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被告知道他们俩曾有过联系。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尊敬的法官和陪审团的先生们，我不想像控方那样把假设和现实完全混为一谈，因此我只能说存在这个可能性——康斯坦特先生资助给她二十五英镑以便她离开这个国家。他对戴蒙德小姐像个哥哥一样。康斯坦特先生也许会鲁莽地去拜访她，但我认为他们双方都不可能有一丝邪念。也许康斯坦特先生在不清楚他们俩实际关系的情况下，鼓励了戴蒙德小姐这种自我放弃和自我牺牲的想法，他不是在自己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及过一个品格十分高尚的女性以及他本人曾对少数人施以有益影响的事吗？也许我们再也无从得知确切的情况了，除非死人可以开口说话，或者失踪的戴蒙德小姐最终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同时，戴蒙德小姐为了支持慈善事业而在银行支取了二十五英镑也并非毫无可能。但我们再回到可以确定的事情上来吧。我们知道被告就前述那封信咨询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意见。然后他又跑到了戴蒙德小姐在斯特尼格林地区租住的公寓，尽管他事先就很清楚这一趟很有可能会是徒劳无功的。信上盖着达文波特的邮戳，他知道戴蒙德小姐有个姑姑住在那里，他想戴蒙德小姐也许会去投奔她的姑姑。他不能打电报，因为他不知道那位姑姑的确切地址。于是他就查了列车时刻表，决定清晨五点三十分从帕丁顿车站出发，他把计划告诉了房东太太，然后把信夹进了列车时刻表。不过最后这份列车时刻表还是掉进了沙发下的一堆文件中，因此他不得不重新买了一份时刻表。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他在本性上是个不拘小节而且粗心大意的人，而那把被温普发现的据说是被告杀人后藏在沙发里的钥匙，我想大概是他还住在康斯坦特卧室的时候不小心弄丢的，应该已经在那儿好几年了吧。别忘了这是他自己的沙发，是从楼上的房间搬过来的，大家都知道，小东西是很容易掉进沙发缝隙里的。因为怕误了火车，他在那个令人心碎的夜里根本没脱衣服睡觉。其间他还想到杰茜是个太过聪明的女孩，不会简单地躲在姑姑家了事。于是他认为自己的未婚妻很可能去投奔大洋彼岸已经结婚的兄长了，她去达文波特的姑姑家也许只是和她道别。正是考虑到了这点，他最终决定不去达文波特浪费时间了，而是直接前往利物浦的码头上去找。因为没有觉察到信件被未婚妻的姑姑延误了两周，他认为自己还有可能在码头或是船上截住她。不幸的是他雇的马车在大雾里走得很慢，他没有赶上第一班发往利物浦的火车。他在迷雾中痛苦地思考着，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搭上第二趟列车。在利物浦的码头上，警察发现他举止可疑、情绪激动，于是把他扣留了。当时失去未婚妻的念头萦绕着他，他的精神完全垮了。这就是前后所有的简单的事实真相。

对辩方有用的证人实际上很少，因为很难从反面的角度去论证律师所说的事实。只有杰茜的阿姨支持了辩方律师的说法。火车站的搬运工能证实被告恰巧错过了第一班火车，转而乘七点十五分发出的第二班列车前往利物浦。辩方还找出了那天早晨载被告去火车站的马车夫（工号二一三八），他说凭自己的感觉，那天被告应该刚好能赶上五点十五分的第一班火车。在控方的盘问下，马车夫似乎有些动摇了。当被问到如果他四点半的时候在弓区接到被告，有没有把握让被告搭上五点一刻的火车这个问题时，他回答说大雾确实使马车行驶得相当慢，但他承认雾的浓度其实并不很大，完全能保证全速前进。同时他还承认了自己是个狂热的工会支持者。公诉人运用技巧故意把话题引到这一点上，好像这才是最重要的证据一样。最后辩方还叫上了一些来自于各行各业的证人，他们不仅对被告做出了很高的评价，还盛赞了阿瑟·康斯坦特无瑕而光辉的一生。

在庭讯第三天的结案词中，查尔斯律师令人信服地指出了控方起诉书中的薄弱之处，他还统计了起诉书中假设证据的数量以及它们之间的互相依赖性。他还宣称陪审员们必须对达普顿太太的证词慎之又慎，大家应该知道她根本无法把自己所看到的证据和自己想当然的推论区分开，她仅仅因为被告和康斯坦特先生的情绪比较激动就认为他们在吵架。他仔细地剖析了达普顿太太的证词，说明这份证词事实上完全支持了辩方的观点。他让陪审团必须记住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不论是马车夫还是其他人）能证明被告在十二月四日早上五点二十五分到七点十五分之间进行过任何复杂多变的行动。而对于控方来说最为关键的证人（他指的当然是戴蒙德小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即便她死了，而且尸体被发现了，也无法给予控方的推理任何支持，因为被恋人抛弃的想法已经足以让她寻死了。除了含混不清的信件外，没有任何能证明她不名誉的证据——要知道控方的论断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一点。至于被告对死者怀有政治上的猜忌，在一定程度上更像是旁人的臆断。大家都知道，他们俩很快就成了朋友。对于凶案发生的具体时间，医学方面的证据基本倾向于稍晚些的时间，而被告在七点十五分就已经离开了伦敦。莫特莱克在达普顿太太的茶里下药的想法是非常荒谬的；绝顶聪明的温普先生说门闩事先就被破坏了，这个说法早已被训练有素的退休侦探格罗德曼先生所否决。他严正地警告陪审团，如果他们宣判被告有罪，他们不仅会使一个无辜者因最薄弱的间接证据而遭受屈辱的死刑，还会使全国的工人失去一个最真挚的朋友和最好的领袖。

查尔斯先生有力的结论得到了听众经久不息的掌声。

斯皮戈特先生在做控方的结案陈词时，请求陪审团因被告犯下了如此邪恶且精心准备的罪行而裁定他有罪。他指出，这种案例在任何文明国家里都是闻所未闻的。他的智慧和知识全被用在了邪恶的方面，他甚至还把自己的声望拿来作伪装。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被告是有罪的。那一夜他收到了戴蒙德小姐的来信，信中谈及了一桩令她觉得羞耻的事，（有可能）还提到了女孩的自杀意图。收到信后被告马上上楼去谴责康斯坦特，接着他跑到了女孩租住的地方，证实他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他立刻制定出了带有魔鬼般天才的复仇计划。他告诉达普顿太太他准备去达文波特，因此即使计划失败，警方在短时间之内也不会找到他。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利物浦，因为他打算离开这个国家。不过正是这个环节使他的计划露出了破绽。他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好让别人相信他在清晨五点十五分已经搭上了前往利物浦的火车。马车夫事先并不知道他并不打算乘那辆车，而是要回到格罗弗街十一号里犯下这桩丑恶的罪行，他很可能早就在房东太太的食物里下过药以排除干扰。之后他在利物浦的现身（他确实乘上了第二班车）正好能验证马车夫的证词。那一夜他既没脱衣服也没睡觉；他一直在计划着使这一穷凶极恶的计划臻于完美；大雾作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帮凶掩盖了他的行动。在被告身上表现出了嫉妒、疯狂、复仇的渴望，以及对政治权力的欲求——这都是人性的表现。它们可以让被告争取到众人的同情，但并不能使被告脱罪。

法官克罗吉先生的总结开始就对被告不利。在回顾庭讯中所提及的证据时，他指出合理而相互吻合的推论并不会削弱彼此的可信度。此外，控方的论点并不全是假设，同时，辩方的论点也不是完全没有假设。钥匙、信件、被告不愿交出信件的态度、与康斯坦特的争吵、对目的地的错误描述、利物浦之行、被告起先杜撰出的“寻人”故事、还有对康斯坦特的指责，这些都是事实。另一方面，在辩方的论证中也出现了许多疏漏和假设。即使退一步，接受早上五点二十五分被告曾经在尤斯顿路出现过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从那时开始到七点十五分之间他到底身处何处。他回弓区的可能性和逗留在车站的可能性同样存在。没有任何医学证据能表明被告不可能犯下如此罪行。也没有证据能表明康斯坦特根本不可能突然被一个美丽的女孩所吸引，没人能证明一个误认为自己已被抛弃的女孩不会暂时屈从于另一位男士的魅力，并在事后痛悔异常。女孩的去向到现在还是一个谜。被潮水卷上河岸的那些无名尸体中很有可能会找到她的踪迹。陪审团同样应该牢记，女孩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不一定达到了不名誉的程度，但这足以使她感到良心不安，并导致了她的不辞而别。她的信足以引发被告的嫉妒。还有一点他希望能引起陪审团注意，因为控方在起诉书中并没有充分举证这一点，那就是在弓区的疑案中，只有被告作案才说得通。医学证据显示康斯坦特先生不可能死于自杀，那谋害者一定另有其人。但既有动机又有机会谋害他的人却少之又少。而被告则正好兼具这两个要素。通过逻辑学家称之为排除法的手段，最轻微的证据就足以使嫌疑落到被告头上。实际上，我们所获得的证据是强有力而合理的，温普先生天才的理论使陪审员理解了门为什么看上去会是反锁的，这样证明自杀的最后一个疑点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被告的罪行至此已经非常清晰了。如果将他无罪释放，弓区谜案的卷宗可能就此混杂在未破命案的档案室里。在几乎将被告钉死在绞架上之后，法官又反过来继续为辩方进行主张。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被告私下向辩护律师交代的重要细节而已。陪审团已经被法官这种所谓的公正弄得不厌其烦，他们带着在做出公正的判决前，对每一个事实和可能性给予同样重视程度的告诫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陪审团迟迟不见踪影。当夜幕最终降临在气味浓重而骚动不断的旁听席时，人们终于等来了最后的判决——

“有罪！”

法官戴上他的黑帽退场了。

法庭外准备的盛大欢迎会一下子冷了场。晚宴被无限期地推迟了。温普赢了，格罗德曼觉得自己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十一

“好了，你是对的，”一周后丹齐尔在和格罗德曼打招呼的时候忍不住嚷了起来。“我没办法帮你写发现弓区杀人犯的故事了。”

“坐下，”格罗德曼咆哮道，“最终你也许会帮我写的。”他的眼中射出一道危险的寒光。丹齐尔对自己的多嘴多舌感到有些懊悔。

“我把你叫来，”格罗德曼说，“是想告诉你，在温普逮捕莫特莱克的那个晚上，我本来是准备抓你的。”

丹齐尔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了什么？”

“我亲爱的丹齐尔，这个国家为了防止由诗意引起的混乱而创立了一条微小的法律。最伟大的美的阐释者只被允许拥有和杂货店店主同等数量的妻子。我不会因为你对珍妮不满意而责备你——她是个好用人，却是个不称职的家庭主妇；但对基蒂来说，如果把珍妮对你的优先权瞒着她，未免有点太残酷了。对珍妮来说，不让她知道你和基蒂的婚约也不公平。”

“现在她们都知道了，真该死。”诗人说。

“是啊，你的秘密和你的处境一样——都不能维持很长时间。可怜的诗人啊，我非常同情你——一个进退维谷的家伙。”

“她们是一对贪婪的女妖，都威胁要让我因为重婚罪而被捕。没有一个是真正爱我的。”

“我想她们对你来说应该非常有用。你把其中一个安插到我家里，把我的秘密泄露给温普；然后你又把另一个放在温普那里，同样把他的秘密告诉我。我想你一定还把其中的一部分泄露给别的什么人了吧。”

“我以我的名誉向你发誓，你错怪我了。是珍妮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而不是我把她安插在你家。至于基蒂，这辈子还没有什么比在温普家里见到她更让我觉得吃惊的了。”

“她觉得如果可以找到一条比较便捷的途径能让你被捕会安全些。另外，她也许希望和珍妮干一样的活儿。她必须干点什么才能维持生存，你又不会为她做任何事。你到哪里都能找到一个老婆！哈，哈，哈！你这个一夫多妻的诗人啊，这就叫罪有应得。”

“但你为什么要抓我啊？”

“丹齐尔，当然是为了要报复你。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吃我的面包，喝我的葡萄酒，写我的书，抽我的烟，拿我的钱。但你发现了一条我梦寐以求的谜案线索时，你竟然瞒着我卖给了温普。”

“我……我没有。”丹齐尔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说谎！你以为基蒂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当我发现你结了两次婚以后，我决定要逮捕你——因为你的背叛。但当我发现你，至少在我看来，给温普提供了一条错误的线索时，我确信逮捕莫特莱克会让他出丑，让他更像个傻瓜，因此我选择原谅你。我让你四处走动，尽情地喝酒。现在温普可得意了，每个人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奉之为苏格兰场的传奇。可怜的汤姆·莫特莱克就要上绞架了，这都是因为你告诉了温普关于杰茜·戴蒙德的事！”

“那是你的错，”丹齐尔愠怒地说，“所有的人差不多都放弃了，你却说‘让我们看看阿瑟·康斯坦特最后几个月做了些什么吧’。这样一来，温普迟早会发现杰茜的事情。如果康斯坦特碰了我的女人，我一定会把他掐死。”他又无端地发起怒来。

格罗德曼在诗人提到是自己触发了温普的灵感时，脸皮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正是温普太太在圣诞晚宴上挑起了这个话题吗？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粗暴地说，“如果汤姆·莫特莱克被绞死，你就等着进监狱吧。”

“我怎么做才能不让汤姆被绞死呢？”

“竭尽所能地进行煽动。用不同的名字给报纸写信。让每个你认识的人在请愿书上签名。最好能把杰茜·戴蒙德给找出来——那个女孩握有证明莫特莱克无辜的关键证据。”

“你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

“丹齐尔，别挖苦我。想想这些年来这么多案件都是谁破的？报上那些东西还不都是我提供的嘛。”

“我认为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刁难温普。”

“胡说。我是想救可怜的汤姆。他不可能谋杀阿瑟·康斯坦特——这和你不可能谋杀康斯坦特是一个道理！”格罗德曼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丹齐尔告退了，浑身上下一片冷汗。

格罗德曼关注着各种信件和电报。某种程度上他成了营救行动的指挥者——收集来自各方的建议和捐款。各种建议如潮水般涌来，捐款都被登记下来，用于寻找失踪的女孩。露茜·布伦特捐了一百英镑，在捐款名单上遥遥领先。这个事实说明她对爱人的名誉很有信心。

陪审团的判决让通常在其之上的“民间陪审团”炸开了锅。人们想出各种方法力求使这一对“英伦自由守护神”的判决失效。那些没有参加审讯的人纷纷跳出来质疑陪审团主席和各位陪审员，法官也受到了批评。内政大臣（他在上台后什么也没干）也受到了抨击，各地的民众还不约而同给女王寄去了密信。阿瑟·康斯坦特堕落的说法让许多人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坏。富有的商人们则从莫特莱克的罪行中看到了社会主义对人类造成的致命影响。许多新的说法在社会上流传着，有人认为康斯坦特是用密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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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自杀的，以表示对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效忠。另外，还有他死于非地球生物、催眠术或是梦游症等形形色色毫无根据的说法。对于格罗德曼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论是死是活，必须先要把杰茜·戴蒙德给找出来。在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动员整个文明世界加入到搜寻她的队伍中来。是否果真如那些精明人所说的那样，不服输的退休侦探准备把他的最后那点希望寄托在证明女孩有罪上？如果杰茜真的认为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她不惩罚自己呢？她不是总让诗人想起圣女贞德吗？又一周过去了，离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努力、再努力，不断地向上申诉，但最后一线希望也无情地消逝了。内政大臣依然不愿做出变通，请愿书上的签名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效果。他是个顽固而又认真的保守派，外界影射他之所以不肯让步完全是由于犯人的政治观点所致，这使他更不愿为得到一个廉价的宽宏大量之名而轻易改变审判的结果。他甚至不愿意把刑期拖后几天，以增加找到杰茜·戴蒙德的机会。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周里，人们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的群众集会，格罗德曼再次当上了集会的主席，很多社会名流都出席了，会上同时还出现了几个颇具声望的公众人物。会后，内政大臣对外表示知道了大家的心声。这时工会又分成了两派，一派仍然抱有微弱的希望，而另一派却开始把挪用公款的污名栽到莫特莱克头上。前一派打算在周二行刑前的那个周日组织游行和抗议集会，却因传出莫特莱克认罪的流言而作罢。周一的报纸上刊出了格罗德曼费尽苦心写下的一篇文章，文中揭露了证据的薄弱之处，并宣称被告根本没有认罪。犯人一直保持着沉默，他骄傲地宣称没有爱情而充满着自责的生活丝毫不值得留恋。他还拒绝见牧师。他同意在狱卒的监督下同布伦特小姐见面，郑重地表达了对她死去恋人的敬意。周一，谣言甚嚣尘上，晚报每小时出一期号外对事态进行炒作。人们迫切地希望女孩能够马上被找到，奇迹马上发生，缓刑令马上到达，判决可以减轻。但短暂的白天没多久就被墨黑的天色所吞噬，莫特莱克的生命之火越来越黯淡了。绞刑架的阴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得越来越长。

克劳站在店门口，无心工作。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饱含着热泪。肮脏、寒冷的街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墓地；街灯像尸火一样在眼前闪烁着。街上的喧嚣声在他听来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无法看见在寒冷而阴郁的夜幕下穿梭的行人们，只能看见一幕可怕的景象在眼前时隐时现。

丹齐尔站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抽着烟。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恐惧的寒意。那个可怕的格罗德曼！当刽子手的绳索在莫特莱克的身上越系越紧的时候，他觉得囚犯的锁链也将他越缠越紧。不过应该还有一丝希望，尽管和街对面煤气灯闪烁的黄色光芒一样微弱。格罗德曼在下午稍晚些时候得到了一次和犯人见面的机会，离别是痛苦的，但有权采访退休侦探的晚报记者却依然在报纸上打出了这样的标题：

格罗德曼依然信心十足

数以千计的人们把目光聚焦于伟大侦探的身上，不愿熄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花。丹齐尔买来了报纸，细细地研读，但除了看到不屈不挠的格罗德曼正在痛苦地希冀奇迹出现以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丹齐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在考虑逃跑的事。

“彼得，”他终于开口了，“恐怕一切都结束了。”

克劳痛心地点了点头。“结束了！”他重复了一遍，“一想到他会死——我就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他绝望地看着冬季苍茫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遮住了星光。“可怜的年轻人啊！今夜你还是个思维活跃的伟人，明夜你却要化作尘土，像我手中的皮革一样毫无知觉！没有什么能弥补杀害这样一个年轻而强壮的生命所造成的损失！为什么要惩罚这样一个日夜为拥护他的民众受苦受累的人！公义何在？公义何在呀？”他疯狂地叫喊着。他那双湿润的眼睛再一次失神地望向天空，像是要见证一个圣徒的灵魂从那里升入天堂一样。

“照你这么说，阿瑟·康斯坦特的公义又在哪儿呢？要知道他同样也是无辜的啊！”丹齐尔说，“彼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当然地认为汤姆被人错怪了。那个双手粗糙的工人领袖，说到底只是个没有修养、没有美感的人。你不能指望他不会犯下如此粗鄙的罪行。人类必须仰仗于其他的领导者——比如说预言家或诗人。”

“坎特科特，如果你再说汤姆是有罪的，我会马上把你掀翻在地。”矮个子修鞋匠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怒视着他的高个子朋友。接着他补充道，“请原谅，坎特科特，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样，我一点证据都没有。法官是个诚实的人，他有我所没有的天赋。但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汤姆。如果汤姆是有罪的，我同样全心全意地相信人民的判决。那些坏人注定会覆灭，即使有缓刑的机会，他们也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天已经很暗了，但在街灯和商店橱窗里煤油灯的照耀下，沉闷的街道还是露出了肮脏而熟悉的轮廓。漫长而又寒冷的人行道，街道两边丑陋的建筑，单调而无休止的人流，组成了千年不变的乏味景象。

修鞋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渺小，这样的想法像冷风一样刺痛了他。他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看到了亿万个几乎与他一样的人生。他们的生命就像在黑漆漆的海上漂浮的泡沫一样，不断膨胀，渐次破灭，没有人注意，更没有人关心。

一个报童从街道上走过，他叫嚷着：“弓区的凶手准备受刑！”

修鞋匠猛地打了个寒战，视线徘徊在报童的身后，眼里再次充满了伤心的泪水。

“人民的判决，”他伤心地默念道，“我相信人民的判决，没什么可说的了。”

“彼得，进来喝茶，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克劳夫人说。

丹齐尔转身进屋喝茶，彼得跟在了后面。

与此同时，在内政大臣家门口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庞大，每个人都希望能第一个听到缓刑的消息。

屋外有一道警察布置的封锁线，因而这里并没有发生暴动的危险。不过，不断从人群中传出怒吼和叫嚣声。一次甚至有一排石子从人群中掷出，齐齐地砸向窗户。报童们忙着叫卖着号外，记者们则紧握着传神的笔在人群中挤进挤出，准备一有“特缓”的消息就马上奔向最近的电报局。送电报的男孩则不断地给不幸的内政大臣送去来自全国各地的恐吓、请愿书和规劝。大臣在最后一次思索汗牛充栋的证据以及阅读大量来自“民间陪审团”寄来的希望澄清事实的信件时，努力地让自己紊乱的思绪平稳下来。早报上格罗德曼的信件给他非常大的震动，在他的科学分析下，用来定罪的间接证据链看上去像是彩色的纸板堆砌出来的。接着，可怜的大臣又拿出了法官的判决，这条证据链又好像成了板上钉钉的铁证。在他的耳际，门外如潮的人声仿佛和远方大海中汹涌的波涛声汇集在一起。那些下等人的叫骂越是尖利，他越是要小心地掌握生死的尺度。下班时间过了以后，聚在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已经站在死神门口的莫特莱克被许多人所共同爱戴，一种疯狂的反叛情绪在众人的胸口涌动。天色渐黑，寒气刺骨，绞刑架的阴影也仿佛越来越浓重了。

人们突然交头接耳地咕哝着什么，没人知道流传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大家只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有什么人到了。片刻之后人群的一角沸腾了，从那里传来一阵激动人心的欢呼声，欢呼的热潮沿街迅速传递开去。人群分开了——一辆马车从中疾驶而过。“格罗德曼！格罗德曼！”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乘客，开始呼喊起来。“格罗德曼万岁！”格罗德曼看上去非常平静，但眼里却闪烁着光芒。当马车像一叶轻舟般划过人群冲到大臣家门口的时候，他挥舞起手臂向民众致以问候。格罗德曼跳下车，门边的警官自觉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他坚定地敲了下门，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一个男孩见势立即冲进门，递了份电报进去。格罗德曼也跟了进去，他报上姓名，坚持要为一件有关生死的大事面见内政大臣。靠近门的人们听到了他的话语，继而欢呼起来。大家好像是看到了好的征兆，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当门在格罗德曼的身后被关上的时候，欢呼声依然在他耳边回响着。记者们拼命冲向前排，一群激动的工人围住了被警察扣留的马车，他们把马牵出了人群。十几个狂热分子在车轴间争夺着牵马的荣耀，大多数人则在焦急地等待着格罗德曼的出现。

[1]
藏传佛教的一支。

十二

格罗德曼被领进了日理万机的大臣的书房。作为这场骚乱的领导人，格罗德曼也许是大臣所不能拒绝的会面人选吧。当他进门时，内政大臣的脸色如释重负般地亮了起来。在他的示意下，刚才被秘书带进来的最后那封电报又被带回了外间那个办公室。不用说，没有几封给大臣的信件可以真正到他手中。

“格罗德曼先生，我想你来这儿打扰我是有正当理由的，是吗？”内政大臣心情轻松地说。“这理由应当是关于莫特莱克的吧？”

“是的，我有个最好的理由。”

“请坐，继续说下去。”

“恕我冒昧，但您注意过证据的科学性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内政大臣疑惑地问。问完话后还露出了一个沮丧的微笑。“我必须这样做。当然我和我的一些前任不同，我没有做罪案律师的经历。但我不会把你所说的证据称为科学，我只会把它作为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阁下，请原谅我。这其实正是现代科学中最微妙和困难的一部分。它实际上是关于科学的科学。由培根和缪勒建立的整套归纳逻辑学，不正是对证据的价值进行评判的尝试吗？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那些口口相传的证据确实是作案人留下的。作案人好似一个创造者（请允许我这样说）他在整个事件中运用了许多障眼法，但真正有科学头脑的人在探索这些秘密时，才不会被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所迷惑。粗俗的民众只能看到那些表面的东西，但具有洞察力的人才知道表层事物最具欺骗性。”

“太有趣了，格罗德曼先生，但这——”

“阁下，请听我把话说完。证据学是非常精细的，需要敏锐的观察和长期的实战训练。如果要透彻地了解人类的心理活动，一定要找那些没有一丁点儿先入为主思想的专家帮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实际上都不会和它的外观完全一致。对于常年埋头于研究室的教授来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对人性的复杂性和阴暗性有着深刻的认识。当把十二个这样的人集中在一起的时候，陪审团就组建成功了。当只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在法庭上时，我们就把他称为证人。证人对证据的描述（对事实的观察）被交给那些终其一生都不会认真思考问题的人去评价。证人对证据的评论（对事实的判断）被交给那些可能只会熟练称重的小贩。他们没有能力干好任何一件事——不论是观察还是判断，他们的观察和判断完全被一些互不相连的假想给蒙蔽了。”

“你这是在攻击法官的判决。”

“这倒不尽然，我正准备以科学的态度接受它呢！一般来说，下判决时只会有两个选择，判断的天平大多会引导着人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证据恰巧是一位像我这样的专家提供的，陪审团完全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窥探出事件的真相。”

内政大臣不耐烦地跺着脚。

“我才不想听你这种抽象的理论呢，”他说，“你有没有得到什么确凿的新证据呢？”

“阁下，每件事都需要追根究底。您认为有多少证据是彻底的、完全的、简单的、未加修饰的呢？正像一句老话说的那样‘事实，全部的事实，到头来只是事实而已’。”

“应该有百分之五十的证据吧？”大臣的回答让格罗德曼有点哭笑不得。

“还不到百分之五，这不包括记忆造成的错误和天生的观察力缺陷——尽管也发生过在事隔几年之后的审判中，证人仍然能够准确地描述出事件的时间和经过这类奇事，不过这在法学史上也并不多见。阁下，我倒想问问您，您还记得上周一的晚饭吃的是什么吗？还记不记得上周二下午五点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呢？除了生活刻板的人以外，我想任何人都做不到这点。除非目击的事实太令人难忘了。但事实上，最大的障碍是人们通常会犯先入为主的错误。阁下，您是否有过‘哦，我只见过他一次’这种感觉呢？通常我们第一次遇见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记清对方的模样，下次再见时对对方的印象就会被第一次的记忆所修饰和改变。我们的朋友在我们眼中的形象和他们在陌生人眼中的形象会一样吗？我们的房子、家具、烟斗在我们自己眼中和在外人眼中会一样吗？虽然说起别人来可能会头头是道，但母亲能看到孩子的缺点，热恋中的人能看到情人的短处吗？我们能不能像外人一样审视自己？不，没人能做到。习惯和先入为主的观念改变了一切。每一条被视作外部事实的东西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们的想象。眼睛有时会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内政大臣点了点头，他开始对格罗德曼的话有些兴趣，不再像刚才那样不耐烦了。门外嘈杂的人声微弱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给您举个具体的例子吧。温普先生说当我在十二月四号撞开康斯坦特先生的卧室房门，看到门闩的锁环从门框上被扯开以后，我马上就认为是我自己撞开了锁环。我可以向您承认当时的情况确实就像他说的一样。这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当时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实际上却是‘推断’出来的。从另一方面来讲，当您看见火把快速旋转变成圆环的时候，您一定不会认为它会持续旋转下去吧。这和魔术表演是一个道理。就像谚语中所说的那样，‘看见的并不一定是事实，但事实却经常会被我们看见。’说句无关的话，温普在门的事情上和以前一样犯了不可救药的错误。门确实是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我同时也承认如果门闩事先就被破坏了，当我破门而入的时候，我也很有可能认为锁环是被我自己撞坏的。十二月四日以后，我从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直到温普误打误撞发现了这点后我才略有所悟。如果像我这样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一个充分考虑过人类固有思想观念的观察者都会犯这种错误，那没有经验的观察者又能怎样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发现阿瑟·康斯坦特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他当时的状态和您昨晚熟睡时一样。”

大臣不说话了，他努力地思考着，想搞明白当时的情势。外面的群众又开始欢呼起来，不过也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呢？”

“被我们发现后，他马上就遇害了。”

“谁干的？”

“请原谅我这么说，您提的并不是一个特别明智的问题。在这点上，科学和常识是一致的。您用穷尽法就可以知道凶手不是我就是达普顿太太。”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凶手就是——达普顿太太！”

“可怜的达普顿太太。您怎么会把这样一个善良的妇人当作凶手？光凭这点您就不配做内政大臣！”

“难道是你！”

“亲爱的内政大臣，请您镇静一点。没什么可慌的了。那不过是项单纯的试验而已，我想尽量保持那种状态。”

外面的噪音越来越大：“为格罗德曼欢呼三声！加油，加油，加油！万岁！”声音隐约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但面色苍白深受震动的大臣还是按下了手边的叫铃。他的内务秘书出现了，他克制住惊奇看着大臣极度不安的表情。

“谢谢您叫来了助理，”格罗德曼说，“我打算请您让他为我干点事。我想他应该会速记吧。”

大臣无声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想把接下来做的这份声明作为第二十五版《我所抓过的罪犯》附录部分的框架——就算是献给这部书的银婚纪念品吧。另外，今天我还打算聘用帮我润色其他部分章节内容的丹齐尔·坎特科特先生，继续担任这部分文章的文学修饰任务。我相信他会从文学的角度把公正体现出来，同样，我相信大臣您也会从法律的角度给我公平。我很确信坎特科特一定能使附录部分达到和其他章节一样的完美水准。”

“坦普莱顿，”内政大臣轻声向手下说，“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许是疯了，为解决弓区谜案所做的努力也许迷乱了他的头脑。但尽管如此，”他大声补充道，“你最好还是把他所讲的内容速记下来。”

“阁下，太感谢您了，”格罗德曼真心实意地说，“坦普莱顿先生，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世上的人都知道我从苏格兰场退休前做了哪些工作。坦普莱顿先生，我说话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有点快？好吧，接下来我会说得慢一点。如果我不自觉地又把语速提了起来，请记得提醒我。我退休以后，猛然发现自己还是个单身汉，想结婚的话未免晚了点。我的时间太宽裕了。我为准备写《我所抓过的罪犯》一书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当书出版以后，我发现每天除了发呆以外，没有什么事可做。我有点存款，投资也非常安全，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我看不见未来，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工作中死去。像所有无所事事的老人一样，我生活在过去。我一遍遍地回忆自己以往的功绩，重读自己写的书。我脱离了实际追踪罪犯的刺激感，只能翻来覆去考虑过去的那些案件。当我从一个更真实的角度审视每一个具体案例的时候，逐渐发现罪犯实际上比小流氓更愚蠢。我所追踪的每一桩罪案，不管设计得如何精妙，最终看来只是又增加了一次软弱的失败而已。罪犯往往把痕迹和线索留得到处都是——破烂的边缘，粗糙的角落，罪犯的手段非常笨拙，全无艺术的完整性。我在这些粗陋的案件上所做出的功绩看似很伟大——普通人可能会对我如何能从一张简单的密码表上找到一个关键的字母而感到疑惑不解，但对于我来说这些东西就和它们所隐藏的罪案一样平淡无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利用这一生积累下来的证据学经验，我觉得自己能够犯下不止一起，而是上千起不被人发现的案件。而那些真正的罪犯还在继续犯错，用同样过时的方式暴露出他们自己——没有创造性，没有冲劲，没有独创性，没有新意！想想看全英国竟然会有四万个人犯下相同的罪行！我思考了很长时间以后，逐渐产生了要犯下一桩能迷惑侦察方向的罪行的想法，我可以在脑海中设计出几百个这样的罪行，并通过想象如何去实施它们来自娱自乐。但这些手段真正能行得通吗？很明显如果要试验这些手段的话，唯一的实施者只可能是我。那么还剩下两个关键的因素——那就是犯罪的对象和犯罪的方法。这就只能靠机缘来决定了。我渴望能够马上着手进行谋杀，首先是对付那些最困难的问题，我希望能让世界感到震惊和迷惑，特别是那些曾和我并肩作战的人们。外表上我显得非常平静，像往常一样与人交流。内心里却急于释放迫切行动的冲动感。我陶醉于自己的巧计之中，想象着要把它们用在我遇见的每个人身上。当我和朋友或熟人闲聊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怎样才能把对方杀掉而不留下一点线索。没有一个朋友或熟人是没有在我脑子里被杀过的。其中并没有政府官员——亲爱的内政大臣，这一点请您尽管放心，我并不打算搞秘密的、奥妙的、弱智的、不会被发现的谋杀。啊，我该如何向那些平庸的罪犯建议啊——他们只有二流的动机，疲乏的想象，平凡的手段，一点也不懂得克制和艺术感。”

人群又开始欢呼起来。这些不耐烦的观众也许认为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内政大臣和莫特莱克辩护联合会主席会谈的时间越长，他不再固执的机会也就越大。看来大伙的偶像很快就会得救了，人们的喝彩中混杂着呼叫“格罗德曼”和“汤姆·莫特莱克”的吼声。

“死去的阿瑟·康斯坦特，”伟大的犯罪学家继续说了下去，“他来到这条街上，就住在我家的正对面。我们相识了——他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一个绝佳的试验对象。我以前从没有对别的人产生过这样大的兴趣。当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仿佛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我们彼此吸引。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喜欢听他充满激情地对我讲述兄弟情谊——我原以为和人讲兄弟情谊和对猩猩、蟒蛇、老虎讲也没有多大区别，他似乎也喜欢从自己肩负的繁忙而又专注的工作中抽出一点时间和我交流。这样一个宝贵的生命将被夺去真是可惜。但我别无选择。十二月三日晚九点四十五分他忽然出现在我家，在之前的庭讯和审判中我自然没有提到过这次来访。他来我家是为了偷偷地向我打听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的事情。他告诉我私下里他借了些钱给那女孩——女孩许诺会在方便的时候还上。他并不知道女孩要这些钱做什么，他记得曾经含糊地鼓励过女孩勇于放弃的行为，只能把这两件事牵强地联系在了一起。自那以后女孩就消失了，他一直为此感到不安。他没有告诉我这个女孩究竟是谁——阁下，当然现在您和我一样，都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杰茜·戴蒙德，他只是一个劲地问我究竟怎样才能找到她。他提到莫特莱克第二天早晨会搭第一班列车去达文波特。我早就该把这两桩事实联系到一起组成一条线索了。当他向我絮絮叨叨地询问时，我一下子开窍了。康斯坦特当时已经被牙疼困扰了很久，在我关切的询问下，他告诉我因为牙疼，他每天睡得很少。所有这些条件合起来构成了我最喜欢的一个犯罪场景。我用父辈的口吻向他提出了建议，我先是向他提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寻找女孩的建议，然后让他保证会服下一粒安眠药，以便好好地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还要面对艰苦的列车工人会议）。我给了他一粒装在小药瓶里的磺基苯酸。那是一种新药，可以延长睡眠而不影响消化，我自己也在用。他保证一定会服用这种药，临走前我还真诚地劝告他要给门上好闩，再把门锁上以堵住所有可能让冬夜寒风进入房间的孔隙。我告诫他要改掉那些随意对待自己身体的生活方式，他文雅地笑了一下，表示会按我叮嘱的去做。他确实也这样做了。第二天早上没有办法叫醒他的达普顿太太，我很确定会心慌意乱地大声喊叫‘杀人啦！’她就是那样的人。和查尔斯·布朗-哈兰德先生所说的一样，她习惯性地把先入为主的观念当作事实，把推断当作亲眼所见的事。她习惯于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达普顿太太这个阶层的人都会做出和她一样的反应。她碰巧是一个极易受‘暗示’影响的极好的样本，但我能对几乎所有女性施以同样的影响。弓区谜案的关键就是女性的心理。这里唯一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是，达普顿太太会不会冲过街道请我去开门？女人在危急时刻总会找男人帮忙。我住得离她最近，而且明显是街上最权威的人，我认为她一定会来找我。”

“假设她不来找你呢？”内政大臣忍不住提了个问题。

“那，谋杀自然就不会发生了。或许阿瑟·康斯坦特会自己醒过来，或许别的什么人破门而入后会发现他正在睡觉。没有任何损害，没有比这更明智的了。那天晚上我几乎睡不着觉。想到我将要犯下的惊天罪行，我就燃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迫切想知道温普究竟能不能看出犯罪手段。我还希望能了解杀人犯的心情，我一生都在和他们接触，却没有享受过他们内心深处的极度喜悦——我甚至害怕自己会睡得太死以致听不见达普顿太太的敲门声。那晚我心里老是想着这些事，根本没有好好地休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计划着谋杀康斯坦特的每步细节。时间缓慢而又痛苦地过去了，透过雾气我终于看见了黎明的晨光。我被种种可能性折磨得厉害。最终的结果会让我失望吗？后来我终于听见了盼望已久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女人‘杀人啦’的叫喊声。达普顿太太敲门的声音至今还回响在我的耳边。当时我就起了个念头：‘过去把他杀了！是时候了！’我戴着睡帽，把头伸出窗口，让她等着我。然后匆匆穿上衣服，拿上剃须刀，跟达普顿太太一起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十一号。当我冲开卧室的房门时，阿瑟·康斯坦特睡得正熟，头部枕在双手上。此时我大声喊道，‘哦，天哪’，好像看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一片血雾顿时在达普顿太太眼前蔓延开来。她蜷缩起身体，向后退了几步，刹那间（我凭直觉感到而不是确实看见）遮住了眼睛以避开可怕的场景。就在那一瞬间我精确地、科学地挥刀切了下去——这一刀切得又深又快，当我拔出剃刀时上面竟没有带上一颗血珠。接着达普顿太太就从手指的缝隙间朦胧地看见一股血流从康斯坦特的喉咙口流出。我马上拿出一块手绢遮住了垂死者的脸庞以免达普顿太太发现他脸皮的抽搐。但正像医学结论上所说的那样，死亡是瞬间发生的。我顺势又把剃刀和空的磺基苯酸药瓶放进了口袋。在一个像达普顿太太这样的人面前，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诱导她把我的注意力投向关死了的两扇窗户。有些傻瓜一直认为证据里有一处漏洞，因为随后到来的警察只发现有一扇窗是关好的。他们忘了我在向街上的人寻求帮助以后，并没有锁上被我打开的那扇窗。自然而然地，我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向外界寻求帮助。在这段时间里我试图平复达普顿太太的情绪，并像老手一样装模作样地记着笔记。我的目的就是要争取时间。虽然现场并没有什么令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但我还是希望在别人到来以前，尸体可以冰冷僵硬到一定的程度。如你所见，医学证据是无法把死亡时间精确到一两小时以内的。我坦率地向后来者说明谋杀看来是刚刚发生的，这打消了人们的一切疑虑。甚至连罗宾逊医生在判断死亡时间的时候，也会想当然地认为死亡肯定发生在我出现在犯罪现场之前的某个时刻。（坦普莱顿先生，请在这里打个问号。）

“在撇开达普顿太太之前，我还想对其中一点多说一句。阁下，既然之前您对我那番科学的言论都听得那么认真，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拒绝听这最后一点内容。您一定还记得达普顿太太那天早上多睡了半个小时吧，很多人认为这半小时在事件中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而恰巧这点（就和无辜的被认为负有极大责任的迷雾一样）是意外发生的，全然与整个事件无关。在所有的归纳逻辑中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在某个事件中只有一些现象是重要的，而且偶然地相互关联着；而另有一个很大的部分是和事件完全无关的现象。但因为对证据的调查停留在一个非常浅显的层次，警察只能对所有的证据给予相同的重视，并千方百计地把每一条证据都串到证据链上。新手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但达普顿太太多睡了半个小时这件事和那天清晨的大雾却都是偶然。事件中总会有这样那样无关的细节，真正的猎手自然会允许它们的存在。我甚至也没想到这一切意外的情况会把莫特莱克先生牵扯进来。另外我的女佣珍妮，她在十二月三日那晚提前了十几分钟离开，因此她并不知道康斯坦特先生的来访，这同样是一个与事件有关的意外情况。实际上，正像艺术家和编辑的成功在于他们知道该省略什么地方一样，科学的犯罪调查者应当知道该省略哪些细节。简而言之，解释所有的细节未免太多了点。而太多显然比太少要糟糕。

“再回到我的试验上，成功超出了我之前最疯狂的想象。没人发现哪怕是一丝的真相。难以解决的弓区之谜愚弄了欧洲乃至全世界最精明的头脑。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一间无法进出的房间里被成功地谋杀了，这实在是太神奇了。我的继任者，令人敬畏的温普先生得出了自杀的结论。照这样下去，这个案子一定会沉睡到我死去——除非他肯借助我的天才智慧。我尝试着置身于事件之外，用旁观者或一个老侦探的角度来审视这桩罪行。我发现这个案子简直做得太完美了，探究者只能得出一个极端简单的答案。案件的每一个部分在我看来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如果让我做侦探的话，我首先会怀疑我自己，当然还要加上达普顿太太，总之犯罪者一定在首先进入房间的人中间。我立即给《大千世界》写了封信暗示这一点（信是我用左手书写的，并自称为‘一个用脑子冷静分析问题的人’）。通过把自己和达普顿太太联系在一起，我使人们很难把一起进入房间的两个人割裂开来。把半数事实抛在世人的面前是掩盖事实真相的最好办法。这封匿名信引出了我第二天在报上以真名发表的反驳信。在这封看似因别人引起的长信中，我拿出一些新的证据以反驳自杀的说法。我对没有结论的裁决感到厌烦，希望有人能把我这个犯人给找出来。我比较喜欢被人追猎。

“温普在我那封信的刺激下又重新投入了调查，但不幸的是一路上他竟然不断犯错，由一系列我既无法预知又无法想象的巧合相配合，竟会让世人认为他所说的全都正确。莫特莱克因此被逮捕，后来又被定了罪。温普这下子出名了，这可真让人受不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却在他的头顶上增加了几轮光环，原本我还打算好好地出出他的洋相呢！无辜人受难本来就够糟的了，而温普通过这件案子还提高了他并不配得到的声誉，并由此超出了他所有的前任，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祈求天地间的神灵推翻那愚蠢的判决，救出被囚者；我向大家揭示出证据的薄弱；我甚至还发动大伙帮我去找那个失踪的女孩；我最后还煽动工友来向您请愿。但令人失望的是，所有的一切都以失败告终。现在我只能打出最后一张牌了，我不能容忍自负的温普作为谜案的解决者而被后人所传颂，我发觉被定罪的人同样可以通过自白来享誉天下。这就是我今晚来自首的原因，不然莫特莱克就没救了。”

“这就是原因？”内政大臣怀疑地问。

“这是唯一的原因。”

当他说话的时候，一阵更为低沉的声浪响彻书房。

“缓刑！加油！加油！”整条街像是地震了一般，格罗德曼和莫特莱克的名字在半空中回荡。“缓刑！缓刑！”接着窗户前就开始响起称颂大臣的欢呼声，甚至在这如潮的呼声中还能听见报童的叫卖声，“莫特莱克被释放了！莫特莱克被释放了！”

格罗德曼惊奇地向街上望去。“他们怎么会知道的？”他喃喃地问。

“这些晚报总会做出些令人吃惊的事来，”大臣冷冷地说，“我想他们早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印出来了，”说着他转身面对着秘书。

“坦普莱顿，你是不是把格罗德曼先生的自白都给记下了？”

“每个字都记下了。”

“你现在可以把格罗德曼先生进屋时来的那封电报带进来了。”

坦普莱顿回到外面的房间，把格罗德曼进屋时放在大臣写字台上的电报带了进来。内政大臣静静地把信递给了来访者。这封电报是墨尔本
[1]

地方警长发来的，电报上说杰茜·戴蒙德刚乘一艘渡轮到了那里，她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目前她已经踏上了返程的旅途，临行前发表了一份完全支持辩方的声明。

“在对案件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之前，”内政大臣看着格罗德曼死灰般的脸色，冷酷地说，“我决定对犯人施以缓刑。当你进门时，我正打算让坦普莱顿派个信使到纽盖特监狱给监狱长送信。温普先生的推断不需要你的帮助也能被击碎。你所犯下的没有被温普发现的罪行同样会损害他的名誉。”

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声震动了房间，和屋外的呼声混杂在一起。格罗德曼朝自己开了一枪（非常科学地）正中心脏。他倒在内政大臣的脚边，一动不动。

站在马车车轴边焦急等待着消息的工友们帮忙抬起了担架。

[1]
澳大利亚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