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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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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家将

版权信息

书名：岳飞传

作者：刘兰芳，王印权

出版社：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11-01

ISBN：978752020556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前言

第一回 岳飞出世

第二回 牛皋劫道

第三回 怒斩靠山熊

第四回 宗泽府献艺

第五回 周三畏赠剑

第六回 枪挑小梁王

第七回 大闹武科场

第八回 宗泽救岳飞

第九回 金兵进中原

第十回 哈密蚩下书

第十一回 潞安州失守

第十二回 金兵困京城

第十三回 张邦昌卖国

第十四回 康王入金营

第十五回 李若水斥敌

第十六回 崔孝传血诏

第十七回 飞马渡康王

第十八回 岳母刺字

第十九回 八盘山

第二十回 青龙山

第二十一回 八百破十万

第二十二回 渡口收王横

第二十三回 爱华山

第二十四回 初战金兀朮

第二十五回 张邦昌进玺

第二十六回 假诏害忠良

第二十七回 牛皋救元帅

第二十八回 巧收余化龙

第二十九回 醉打摩利支

第三十回 牛皋拜花堂

第三十一回 孟邦杰劫车

第三十二回 九宫山聚会

第三十三回 寻鹿双招亲

第三十四回 岳飞刺粘罕

第三十五回 兵困岳家庄

第三十六回 巧会何元庆

第三十七回 岳云战金陵

第三十八回 赵构失京城

第三十九回 巧遇呼延灼

第四十回 兵困牛头山

第四十一回 岳飞救驾

第四十二回 牛皋催粮

第四十三回 日收三将

第四十四回 高宠战四猛

第四十五回 枪挑铁滑车

第四十六回 关铃打虎

第四十七回 锤震银禅子

第四十八回 力分双牛

第四十九回 锤震金禅子

第五十回 擂鼓战金山

第五十一回 秦桧返中原

第五十二回 义收杨再兴

第五十三回 诈降取襄阳

第五十四回 借刀杀刘豫

第五十五回 王佐断臂

第五十六回 巧收陆文龙

第五十七回 金龙搅尾阵

第五十八回 朱仙镇大捷

第五十九回 金牌调岳飞

第六十回 王横打钦差

第六十一回 大理寺辩冤

第六十二回 牢房相会

第六十三回 张保探监

第六十四回 御酒害将

第六十五回 东窗定计

第六十六回 风波亭

第六十七回 岳门遭劫

第六十八回 梁红玉保本

第六十九回 栖霞岭寻尸

第七十回 巴龙山结亲

第七十一回 岳雷逃狱

第七十二回 柜中缘

第七十三回 探穴得宝枪

第七十四回 七宝镇聚会

第七十五回 牛通闹相府

第七十六回 五小拜岳坟

第七十七回 疯僧扫秦

第七十八回 施全行刺

第七十九回 宗芳送礼

第八十回 狄雷托闸

第八十一回 岳霖寻兄

第八十二回 临安打擂

第八十三回 拦马赠金

第八十四回 古庙遇汤琼

第八十五回 巧布迷魂阵

第八十六回 活捉王大鹏

第八十七回 岳雷挂帅

第八十八回 “岳飞”显圣

第八十九回 牛通洗澡

第九十回 花凤仙招亲

第九十一回 火烧金营

第九十二回 打豹救郡主

第九十三回 牧羊城比武

第九十四回 书房盗地图

第九十五回 瑞仙归宋营

第九十六回 兵进盘龙山

第九十七回 疯僧戏活佛

第九十八回 火箭破驼阵

第九十九回 气死金兀朮

第一百回 奇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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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刘兰芳（1944— ）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蜚声华夏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家。她原名刘书琴，曾名刘季红。出生于辽宁辽阳，满族人。早年学习和表演东北大鼓，后来转向北京评书表演。曾先后担任辽宁省鞍山市曲艺团团长及鞍山市文化局副局长，中国曲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主席，以及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等职。退休之后，被推举为中国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荣誉委员，又被推选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保护项目北京评书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作为新中国培养起来的一代曲艺大家，刘兰芳的艺术成就主要集中在北京评书的表演方面。她不仅以其精湛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极大地拓展了北京评书的传播空间；而且以她对于北京评书艺术传统的传扬成就，空前地提升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影响；同时，她以其对北京评书乃至整个曲艺事业和文艺事业的综合贡献，有力地丰富和推进了当代曲艺乃至整个文艺的发展境界。从而奠定了她作为曲艺艺术家和文艺活动家的双重地位。

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非常之多。至2019年，在长达60年的艺术生涯中，总共说演了100余部北京评书节目。其中的中、长篇节目，就有66部之多，平均每年推出1部以上；篇幅最长的为200回，较短的也有20回。包括代表作《岳飞传》以及《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和《赵匡胤演义》《包公巧断螃蟹三》《三打乌龙镇》《努尔哈赤》《刘金定大战南唐》《小将岳云》《混世魔王程咬金》《花果山传奇》《白牡丹行动》和《抗日英雄杨靖宇》《陈毅》《彭大将军》《中国母亲风采》（系列）《中国好人颂》（系列）等等。一方面大大丰富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家底，另一方面持续满足了广大听众的欣赏需求。代表作《岳飞传》甚至创造了自1979年首播以来的40年间在全国各地774个各级电台或频道总共播出1259次的传播奇迹！充分说明了，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艺术包括经典节目《岳飞传》是多么具有审美吸引力和艺术影响力！

其实，包括北京评书在内的传统曲艺说书艺术，从来就有着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审美品格；妇孺皆爱，老少咸宜。一方面，口述表演、听觉接受的观演便利，使得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从中获得艺术的享受，从而拥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另一方面，说书节目尤其是那些长篇连回的传统经典，既有引人入胜的曲折故事，又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还蕴含丰富多彩的各种知识，更充盈是非曲直的思想引领。这种表现形式的简便性和思想内容的丰沛性，使曲艺说书具有了极为强大的魅力与影响！自古以来，那些最为普通的劳动大众，正是通过欣赏曲艺说书，来了解历史、认识社会、增长知识、养成思想的。说书表演，因而不只是属于娱乐的方式和审美的手段，同时具有进行历史教育、传播文化知识、激扬精神思想、辨析对错美丑等等更为多样的社会功能。

正是由于如此，曲艺说书的艺术传播方式以及说演内容的社会需求方式，便不只是局限于或者说停留在书台上下艺人与听众的口耳之间，而是同时扩展到书场之外，包括延展至书刊传播的曲本（话本）印行与案头阅读的个体接受等等方面。最为典型的例证，就是古代从“三言”“二拍”等白话小说的汇集刊行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乃至《金瓶梅》等“古典文学名著”的编订出现，莫不与曲艺说书的兴盛和艺术影响的巨大直接相关。《三国演义》各回之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式的结构性套语，就是曲艺说书与小说文学亲缘关系的有力证明。这种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和中国特色的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体裁，正是说书艺人在书台上经营书艺时所创造的！对此，鲁迅先生在其文学史名著《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宋元话本之于白话小说的渊源关系，已然作了详实深透的论证，也为曲艺作为“文学之父”的文化地位，竖起了一块丰碑。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与“唱曲”和“谐趣”一道，共同构成整个曲艺三大审美类型的“说书”，不只包含了北京评书和苏州评话、扬州评话、四川评书、湖北评书等徒口讲说表演的“大书”，同时还包含苏州弹词、山东琴书、陕北道情、乌力格尔、四川竹琴和湖南渔鼓等说唱相间表演的“小书”，以及山东快书、快板书、四川金钱板等似说似唱表演的“快书”。而前面提到的古典长篇白话小说《金瓶梅》，则有着《金瓶梅词话》的别称，其形成与名目，受到当时曲艺“小书”的影响，也是不可否定的。即如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的《格萨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也分别是属藏族曲种“岭仲”、蒙古族曲种“陶力”和柯尔克孜族曲种“柯尔克孜达斯坦”即这三种少数民族“快书”类说书形式的传统经典曲本亦即表演脚本。只不过，由于记录整理成就的比较突出和文学性研究的相对发达，更多的人对其文学形态的史诗内容和语言构成等比较熟悉，而较少知道其本来是属口头创作、口述表演、口口相授、口耳相传的曲艺演出脚本，并且也不知道其传衍方式，实则主要体现为艺人的唱叙表演，并且包含有各自的唱腔音乐、伴奏乐器与乃至相应的演出道具与程式礼仪。就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后人称其为“文学名著”并无不妥，但从其传述者荷马被称之为“行吟诗人”亦即“流浪艺人”的角度去看，此类史诗的形成和流传，正是曲艺说书的结果与体现。曲艺的演出脚本亦即曲本之于曲艺自身及其特有的文学体裁乃至相关传世名著的此类关联，因而值得我们去特别思量。

而将曲本包括说书表演的脚本即“话本”，进行记录整理并且出版印行，如前所述，其意义早已超出了对于曲艺本身进行艺术文化整理并保存传扬的范畴。而是同时具有了包括丰富文学武库、增加阅读资源、扩大传播效能和涵养文化生态的多重价值与功用。

刘兰芳作为20世纪后半期至21世纪初叶中国最为著名且成就最为巨大的说书艺术家之一，其所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及其脚本，自然有着整理出版和印行传扬的必要。对此进行全面梳理和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将其中最具代表性和文学性的篇章，采用包括文字（纸质、电子）、图片（纸质、电子）和录音（CD、音频）、录像（DVD、视频）等多介质与多媒体的方式，进行出版发行，不仅对北京评书本身的艺术传承和文化积累意义重大，而且对广大民众的欣赏需求和精神审美也是多方面的满足，对北京评书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扬，更是一种推动。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当然，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数量很多。对其创演成就通过节目形态的完整录制，全面系统地予以保存固然必要，但在强调文学性并且荟萃其精华的意义上，率先进行曲本代表作的整理和出版，意义同样重大。不过，对于诸如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曲本的整理和出版，又与一般的文学出版有所不同。尤其不能在文字记录的意义上，按照书面语言的表达习惯，进行过度的编辑和加工。而是要尊重其由于必须适宜舞台说演而形成的口语化风格、方言性特质、通俗性品格和个性化表达。一些特殊的口语化表达及语音呈现，包括拟声摹学的口技式音效，甚至可以采用注释的方法加以说明。特别是对刘兰芳及其合作者（主要是其夫君，曲艺作家及快板书表演艺术家王印权）在许多非原创的传统经典节目中的新开拓和再创造，更要加以凸显。即如其在《岳飞传》《杨家将》《薛家将》和《呼家将》中的选材角度、情节增删、人物塑造、表现侧重、艺术加工、特别是评说议论等等的个性化处理和风格式表达，均需通过记录整理和编辑出版，特别予以保留和彰显。

比如，刘兰芳说演的100回《岳飞传》，前三分之二的篇幅集中表现的是岳飞，后三分之一篇幅的核心人物形象塑造，则是岳飞的儿子岳雷。主要的情节包括了“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八百破十万”“枪挑铁滑车”“锤震金禅子”“王佐断臂”“风波亭”和“柜中缘”“岳雷挂帅”“牧羊城盗图”“气死金兀术”等精彩回目。从而与前人及同题材或同名目的曲本及小说，有许多不同。

再如，刘兰芳说演的《杨家将》，是从“杨七郎打擂”开始，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结束。中间包括了“金沙滩”“李陵碑”“下边关”“智断潘杨案”“兵困黄土坡”“大摆牤牛阵”“任堂惠舍命全交”“孟良盗发”“穆柯寨”“三请穆桂英”和“大破天门阵”等精彩回目。也与同行们的同形式与同名节目存在较大区别。

又如，刘兰芳说演的《薛家将》，更与其他相同形式和名目的北京评书节目有所不同。说演的不是薛仁贵征东和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而是以薛丁山和樊梨花为主要人物形象，表现唐太宗贞观年间薛仁贵父子西征哈迷国的故事。主要情节包括“兵困锁阳关”“程咬金诓苏海”“救罗通”“薛丁山挂帅”“失金牌”“罗通盘肠大战”“三休樊梨花”“三请樊梨花”和“大破金光阵”等等。

另如，刘兰芳说演的《呼家将》，主要表现的是宋朝仁宗年间，双王呼延丕显被奸臣西宫娘娘庞妃之父庞文陷害、全家被抄斩三百余口后，以呼延庆为代表的呼家后代，立志雪恨、冒死祭祖，在寇准、包拯等靖国忠臣及高、杨两家的鼎力帮助下，北国借兵，兵围汴梁，最终昭雪受封的故事。其中的“呼延庆三次上坟”和“呼延庆打擂”是最为著名的段落。

可以看出，刘兰芳及其夫君王印权在整理改编和说演表现这些历史人物及其传说故事的时候，既不拘泥于前人的套路，也不局限于历史的真实。而是往往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近舍远，扬长避短；借用既有的素材，构筑自己的殿堂。曲艺说书的基本审美传统，即“古事今说，远事近说，虚事实说、假事真说”的艺术表现优长，在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中，更是被娴熟驾驭和灵活运用到了极致。同时，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情节理路上不追求“大”和“全”，艺术表现上很注重“情”和“趣”；构思及语言着意要“巧”和“俏”，主题与思想聚焦于“善”和“美”。如果阅读根据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记录整理的曲本文字，叙述语气的通脱舒展、语言节奏的铿锵有力和遣词造句的灵活通俗，都会给人以非常清新之感。刘兰芳在书台上那种说功与做功并重、叙述与模仿辉映的说演风格及其艺术处理，使得其曲本中的人物对话，较之一般的同行，要多出许多。这使人物感、形象感、场景感以及审美的通感，在其曲本的字里行间频频涌现、跳跃转换，很容易感受得到。亦即说表评叙之中因有大量一、二人称的对话穿插，而有别于一般演员仅属第三人称的“平说”叙述。这使刘兰芳的北京评书说演，既绕开了语气的单一，也避免了口风的呆板，增加了叙述的鲜活，更丰富了表现的手段。进而使得文学性的空灵，由于脱胎于艺术性的充盈，而格外葆有自身的品格。

当然，与任何文艺形式的创作和表演一样，思想内容的好坏，才是最为核心与根本的追求，也是最有价值和意义的所在。刘兰芳的北京评书之所以风靡全国、长盛不衰。除了她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和高妙展现，“说历史大事，抒人民情怀，赞民族英雄，扬人间正气”，才是她赢得喜爱与尊重、获取成功与声名的关键。不管是岳家军“精忠报国”的爱国情怀，还是杨家将“保家卫国”的牺牲精神；不管是薛家将前赴后继的忠勇气概，还是呼家将除暴安良的不屈意志，都是对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沉淀形成的优秀品质与核心价值的艺术宣示、审美伸张、热情礼赞与形象彰显。这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的艺术创造与美学传统，由于表的是爱国英烈、评的是忠孝节义、批的是贪官恶霸、扬的是浩然正气，从而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思想精髓尽在其中，上合天道，下接地气，焉不合节时代、赢得人心？！难怪人们在书场里、广播中、电视前、网络上听赏这些北京评书节目还不算，还要在案头、在枕边继续借助书刊读本及电子产品，来反复阅读和品味咀嚼根据其书台说演整理出版的曲本了！这是包括北京评书在内整个曲艺说书的骄傲，也是刘兰芳及其同行的自豪，更是中国人得天独厚的福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刘兰芳北京评书的艺术文献包括优秀节目的书台表演和和代表性节目的演出脚本，进行音像及文字的全面记录与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出版发行，价值与意义便会不言自明。值得肯定，也值得期待。

是为序。

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吴文科

前言

这部《岳飞传》是在刘兰芳同志的广播稿基础上整理成书的。

刘兰芳1944年生于辽宁省辽阳市，她母亲刘茹莲是东北大鼓演员。刘兰芳从小受到书曲艺术的熏陶，12岁时就跟母亲学会不少小段儿。16岁时正式进入鞍山市曲艺团，开始了演员生涯。起初拜孙惠文为师，并受到西河大鼓赵派创始人赵玉峰的指教。她还专门向著名老艺人霍树棠学习了东北大鼓。由于她勤学好问，博采众长，技艺渐精，20岁时，已经能独立说书，先后说过《三下南唐》《三侠五义》《杨家将》《岳飞传》《明英烈》等传统大书和《战斗的青春》《海岛女民兵》等现代书目及一些东北大鼓、京东大鼓小段儿，在曲艺界崭露头角。1978年辽宁省曲艺汇演中，她表演了东北大鼓《刑场上的婚礼》荣获优秀表演奖。1980年，她被选为辽宁省文联委员、中国曲艺家协会辽宁分会副主席和鞍山市文联副主席。

刘兰芳的《岳飞传》在辽宁广播电台演播后，在广大听众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先后有17个省市62家电台播出。她还应邀到北京、沈阳、安徽、吉林、黑龙江等地演出，所到之处，深受听众欢迎。

首先是因为这部书的内容引起了广大听众的强烈共鸣。岳飞是南宋初年的民族英雄。他带领岳家军，联合河北义军，抗击金兵，战绩辉煌，一直打到朱仙镇。不幸被投降派赵构、秦桧所害，以莫须有的罪名蒙受了千年奇冤。

在经历了十年浩劫之后，林彪、“四人帮”制造的大量冤假错案得到平反昭雪。《岳飞传》的演播，正和广大群众的悲愤、喜悦交集的感情合拍，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响。其次，当然和她出色的表演艺术分不开。

刘兰芳的《岳飞传》原来是老艺人杨呈田先生传授的。旧本从“牛头山”起，到“岳雷扫北”止，可说三四个月。1962年刘兰芳说过这部书，十年浩劫中，底本被焚，杨老师也被迫害致死。粉碎“四人帮”后，她完全凭记忆，参照钱彩的小说《说岳全传》及有关资料，在她爱人王印权的协助下，进行了整理、改编、再创作。

旧评书中精华糟粕并存。整理本对原书中宣扬封建迷信、因果报应、污蔑农民起义军、美化多妻制、追求低级趣味和有碍民族团结的章节和词句做了必要的删改。突出了岳飞抗金和忠奸斗争的主题。这里，我们想着重说一下宋金战争所涉及的民族问题。

八百年前，中国国土上，契丹族的辽族、女真族的金和汉族的宋，三个政权并存。他们当时都各立为国，但是这个国的概念与今天不同。辽、金、宋三国交战，只是中国境内各民族统治者之间进行的战争，并不是中国与外国之间的战争。

公元12世纪初，女真贵族完颜阿骨打统一了女真各部，多次打败入侵的辽军，1115年完颜阿骨打称帝，建立了金朝封建政权。1125年金宋联合灭辽后，金朝二世统治者完颜吴乞买和三世统治者完颜亶先后派兵侵宋，曾攻破宋都汴梁（今开封），俘徽、钦二帝，掠夺大量财物北去。北宋灭亡后，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称帝。后定都临安（今杭州），史称南宋。高宗赵构初用岳飞等名将，抗金大胜，后在金统治者的压力下，害死岳飞父子，和金签订了投降条约，向金割地称臣，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贡绢二十五万匹。

岳飞抗金，代表了广大中原人民抵御外侮、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因此他的事迹得到了人民的称颂，被编成小说、戏曲、曲艺、诗歌，到处传播。由于历史和阶级的局限，岳飞也有缺点和错误。他参加过对杨么农民起义军的镇压，对腐朽软弱的南宋统治者怀有强烈的忠君思想，导致了他们父子和下属悲剧的结局。但是评书不是历史传记，主要是描写他的抗金业绩，对其缺点、错误有所省略。对其忠君思想，保留了历史面貌，读者自然会在阅读中有所分析。

评书《岳飞传》第二次广播稿是117回，经过反复研究，增补了“岳飞出世”“打伪齐”和“牧羊城”等章回，删去了与主题较远的“云南探母”“李纲骂殿”“何凤盗马”等次要情节，最后定稿为100回，前三分之二篇幅集中写岳飞；后三分之一集中写岳雷。

评书中主要人名、地名、事件参照有关史料有所订正。如岳飞五子顺序，由云、雷、霆、霖、震改为云、雷、霖、震、霆。金侵宋统治者由完颜阿骨打改为完颜吴乞买和完颜亶。金国首都由黄龙府（今吉林农安）改为会宁（黑龙江阿城），徽、钦二帝在五国城“坐井观天”的传说，由“土井”改为“天井”。宋高宗赵构在金陵登极改为南京（商丘）登极。但是并没有完全受史料限制，仍保留了不少民闻传说，如“岳飞枪挑小梁王”“王佐断臂说书，陆文龙归宋”“岳雷挂帅”“气死兀朮，笑死牛皋”等，都是历代民间艺人创作的精彩篇章，虽无历史依据，但却表达了人民的爱憎，得到了广大听众和读者的承认。

这部评书，经过整理，结构严谨，情节生动，一环扣一环，引人入胜。几乎每回书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故事，连续几回（一个单元，艺人叫“砣子”）又是一个大故事。“给书听”是刘兰芳说书的一大特点，非常适合今天青年听众的口味。整理本尽量避免了旧评书中单纯追求“扣子”、忽视人物描写的缺点。尽管书中对一些次要人物的叙述上还难免流于雷同化，但对岳飞、宗泽、牛皋、岳雷、粘罕、兀朮、哈密蚩、张邦昌、秦桧等各种类型的主要人物，还是注意了性格刻画。书中对岳云、狄雷、牛通、关铃、何凤等少年英雄的描绘，也做到了闻其声如见其人。

在语言上，既保留了口头文学通俗易懂的特点，又吸收了鼓词中绘声状物的长处，广泛运用了诗、词、赞、赋，手法丰富多彩，听来生动形象。但是原稿中有些“人物赞”大同小异，前后重复，作为评书听还可以，作为小说读则显得累赘。为使此书“可说可看”，编者对上述地方做了少许删节和改写。

由于刘兰芳同志演出任务较重，改稿时间太少，加上编者对整理出版传统大书缺乏经验，此书的整理还比较粗糙，特别是演播时绘声绘色，生动传神的艺术特色，还不能用文字很完美地表达出来。不过为了满足广大读者需要，只好先按现稿印行，希望能早日听到各方面的意见，以便再版时修订。

1980年11月24日

第一回 岳飞出世

大宋朝徽宗年间，在相州汤阴县孝悌里永和乡岳家庄，住着一家农户，男的姓岳名和，妻子姚氏。夫妻俩忠厚老实，和睦邻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们是有求必应。

岳和夫妇，老来得子。在小孩降生时，正巧屋顶有一只大鸟飞过，故此起名岳飞，字鹏举。办满月那天，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来了不少人，吃酒贺喜。大家正在吃酒，忽听街上有人高喊：“不好啦！发大水了！”大家一愣，急忙跑到街上，就听远处“哇——”，声如牛吼，黄河决口了。因为朝廷腐败，贪官污吏把治水的钱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儿，所以黄河无人治理，经常泛滥。这回在汤阴县不远的地方决口了，水头像一面墙似的扑过来，淹没了万顷良田。霎时间，水就进了村，在老岳家吃满月酒的人全跑了。不一会儿水漫了床，岳和也吓傻了，姚氏怀里抱着刚刚满月的岳飞哆里哆嗦：“这可怎么办？”岳和往院里一看，就连大荷花缸都漂起来了，赶忙说：“快，你快抱着孩子进荷花缸。”“那你怎么办？”“你别管我了。”姚氏抱着岳飞进了荷花缸坐下，岳和蹚着水把荷花缸推到街上，手扒缸沿，顺水漂流。这时候水更大啦，不少房子冒股烟就倒了，全村一片哭声叫声。突然，一个浪头打来，岳和失手，扑通一声落进清波之中，冒了一回头，就再也上不来了。姚氏喊了一声：“孩子爹！”就昏过去了。

这口荷花缸，随波逐浪，顺水漂流，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姚氏明白过来了。睁眼一看，自己和孩子已经被救到岸上，周围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这一女子，你家住哪里？姓字名谁？”姚氏哭了，说明了家乡住处：“请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名府内黄县麒麟村，就是这位老员外救的你们母子。”姚氏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老者，五十多岁，上中等个，身体微胖，赤红脸，头戴绛紫色员外巾，脑后宝蓝色的飘带，身穿绛紫色的对花员外氅。“哎呀，恩公，多亏您搭救，不然，我们母子早就没命了。”员外说：“别客气。这位妇人，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此地可有亲戚？我派人把你送去。”姚氏哭了：“恩公，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孩子爹丧身在水中，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无处安身。”老员外一听，心中可怜，就说：“你先到我家去，住上个一年半载的，有人来接你们，再回去。”“多谢恩公，不知您贵姓大名？”旁边有人说：“这是王明员外，王员外乐善好施，修桥补路，救困扶危，本地人没有不知道的。今天听说黄河发大水，在岸边救人，正好把你们娘俩救了。”说着话，王员外把母子二人带回家中，王员外的夫人赵氏出来迎接，把姚氏安排在后院三间草房之内，送来了柴米油盐，娘两个就在这住下了。一晃半年过去了。王员外夫妻俩心眼好使，对他们母子俩照顾得非常周到。姚氏求人一打听，家乡那边叫水淹得挺惨，岳家庄片瓦无存，乡亲们音信皆无。姚氏是个贤妻良母，知情达理。心想：我们娘两个吃人家，住人家，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常言说：“能出一斗，不添一口。”将来怎么报答人家呢？也得想法干点啥。从此后，就独立门户，靠干零活度日，给人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对付着过。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岳飞到了七岁啦。岳母怕孩子跑着玩，荒废了。就跟岳飞说：“你也大了，上山砍点柴火，免得老叫人家送。”岳飞就拿着砍柴刀和绳子上山打柴，早起出门，晚上回家，每天能背回一捆柴火。姚氏挺高兴。

这一天，岳飞出去打柴，回来得很晚。姚氏一看，岳飞两眼哭得通红，像桃一样，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孩啊，你这是怎么的啦？”岳飞哭了：“娘，我打柴回来，路过村头，一群孩子过来，叫我把柴火留下，不留就不叫我回家，我偏不留，他们就过来抢，把柴火拽散了，把我也打了。”姚氏一听掉下眼泪，心想：我们家乡闹水，流落到这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孩子也被人欺。岳和要活着，也能给孩子请个先生，教他念书。父亲不在，做母亲的也应当教孩子读书写字，把他抚养成人。想到这忙说：“孩啊，从今以后，不用你上山打柴了，娘在家教你认字。”“娘，你认字呀？”“多少认几个。”“娘啊，咱也没有笔和纸呀？”’“不要紧，你到村头弄来点细沙，撅点柳枝，娘教你。”“好。”岳飞捧来细沙，铺在院里，细沙当纸，柳枝做笔，岳母教岳飞认字。岳飞天资聪明，勤奋好学。姚氏家规又严，没用半年，岳飞就能识文断字，出诗答对。

转眼三年过去。这一天，岳母出门做活去了，岳飞在家里练习写字。外边来了个小孩，是王员外的老儿子，比岳飞小三岁，名叫王贵。王贵冲岳飞一努嘴：“哎，岳飞，走，到我们学馆去一趟。”“干啥？”“有事。”“我不去，怕先生说。”“先生喝喜酒去了。临走给我们留个题目，叫我们作首诗，我们不会。你去看看，帮我们作上。”“我不去。”“你去帮我们作上不白作，借给你书看。”岳飞一听借书乐了：“行。”就跟王贵到学馆。不大工夫，他就把诗作好了。岳飞回家。到了晚上，王贵又来了，噘着个嘴，岳飞问：“怎么的了？”“别提了，叫先生打了。”“因为什么？”“因为那首诗呗，我说是我作的，老师不信，叫我说实话，我不说，就打我手板。你看，都打肿啦。”“后来呢？”“我说了实话，是你写的，先生叫我来找你。”岳飞一听，坏了，又给娘惹祸了。跟王贵来到学馆，只见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先生，年近七十，上中等个，体格硬朗，腰板不塌背不驼。头上戴方巾，迎门安块无瑕美玉，缎条勒顶，身穿古铜色对花开氅，腰系杏黄色丝绦，青缎中衣，白袜福字履。往脸上看，面似三秋满月，两道苍眉入鬓，一对大眼有神，鼓鼻梁，菱角海口，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岳飞上前行礼，老人家一看岳飞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悬胆，目若朗星，口似涂朱，牙排碎玉，真是三山得配，五岳相均，长得漂亮！忙问：“你叫岳飞呀？”“是，我叫岳飞，字鹏举。”“你今年多大了？”“十岁了。”“家里都有什么人？”“家有老娘。”“你父亲呢？”“我父亲发大水那年叫水淹死了。”“噢，好可怜哪！我来问你。这本子上的诗是你写的吗？”“是我写的。”“你怎么跑到学馆里来了？”“王贵叫我来的。”岳飞不敢隐瞒，把经过说了一遍，先生问：“你愿意念书吗？”“愿意。”“你愿意不愿意练武？”“愿意。我家没钱，请不起先生。”“要是不要钱，你学不？”“那太好啦！”“走，我到家跟你娘说说去。”

那么这位先生是谁呀？他是北宋陕西路老隐士周侗。这人文有文韬，武有武略，什么攻杀战守，逗引埋伏，马上步下，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老人家一辈子就教了两个徒弟，头一个是水泊梁山好汉、豹子头林冲，另一个是大名府玉麒麟卢俊义，这俩人因为四大奸臣当道，早就被害死了。周侗隐居在陕西，这次出来游山玩水，访朋问友，想起了麒麟村的老朋友王明，前来访拜。王明一看老隐士来了，可乐坏了，知道这是世外的高人，忙说：“我有个小儿子，名叫王贵，这孩子太笨，请了几个先生，都教了几天就气跑了，您能不能留下教教我的孩子，将来成名定忘不了您，一要给您传名，二要报您的大恩。老英雄你看如何？”周侗一想，也对，我这么大年纪，还能活几年？真要把一身艺业带到棺材里去，也怪可惜的。要再教几个徒弟，传流后世，将来名扬天下，我也不枉在世上活了一回。“好吧，我教教试试。”从此，周侗在麒麟村立下学馆，知道的都来了，三里五村的有钱人家也都套大车把孩子送来。周侗挑来挑去，就留下三个学生，一个是张显，一个是汤怀，一个是王贵。周老先生开始教他们念书写字。今天，发现了岳飞，这么小的年纪就会作诗，一见面就爱上了，断定他准能继承自己的艺业。周侗就主动登门见姚氏，说自己愿意教岳飞习文练武。姚氏乐坏了，早就听说周侗的大名：“哎呀，要是这样，不但我感激您，就是那孩子父亲也能含笑九泉。”周老先生说：“我这次是王员外请来的，教岳飞，进书馆，怕王员外挑理，不乐意。怎么办呢？我把岳飞收为义子干儿，带他去学馆念书，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啦！”姚氏说：“一切由先生安排。岳飞呀，快来拜见义父。”岳飞赶忙上前磕头。从此之后，岳飞搬到书馆，跟周侗一起住，白天习文，夜间练武。老人家倾囊而赠，把老箱底都抖搂出来了，老人家真教，岳飞真学。

虽然王贵、张显、汤怀、岳飞是一块学的，过二年就不一样了，那三个跟岳飞比，差之天地。

转眼岳飞到了十四岁。论文才，出口成章，提笔成文。论武艺，上马擎枪，挽弓射箭，无一不精。周侗很得意，王员外他们知道岳飞有出息，也愿意叫自己的孩子跟岳飞在一起。

到了三月三，春暖花开，天晴气朗。周老先生高兴，说：“走，我带你几个到沥泉山上去玩玩，顺便讲一讲打仗的时候，怎么样埋伏兵马，如何排兵布阵。”小哥几个一听高兴极了，老员外给周侗准备了一匹马，带上干粮。哥四个跟老隐士来到村西三十里的沥泉山。到山下一看真是心旷神怡，沥泉山连绵起伏数十里，山连山，山套山，青松翠柏，树木交杂，榆柳桑槐，景色无边。远看青山叠翠，近看碧水荡漾，往上看巨石堆垒，壁插云霄，往下看立石如虎，卧石如刀。好一座沥泉山，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周侗见景生情，回头看看岳飞，手捋银须，心中暗想，想不到我老来老来收了个这样好的徒弟，从小看大，将来必然飞黄腾达，成其大业。

师徒五人，说说笑笑，寻路登山。来到半山腰，找块卧牛石坐下。周侗指着眼前的地形说：“你们看，这个地方依山傍水，打起仗来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再往远处瞧，那个山环，两山山峰相峙，是个兵家要地，进可攻，退可守。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地利也很重要，看好地势，排兵布阵，攻杀战守。特别是在山中打仗，可以以石代兵，以术代兵，以草代兵，草木皆兵。”周侗说的这些，岳飞都牢记在心。书中交代：后来岳飞抗金，河北三战——八盘山、青龙山、爱华山，八百破十万，用的兵法就是周侗教的。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那哥几个光顾玩了，没往心里去，扑蝴蝶、打鸟，全跑了。天到中午，周侗累啦，老人家七十几岁的人了，找个树荫凉，坐下，吃点干粮，喝点凉水，背靠大树睡着啦。王贵说：“岳飞哥哥，咱们到后山玩玩去吧，说那边可好玩了。”岳飞说：“先生睡了，我留下陪着，你们去吧！”汤怀说：“岳飞兄，你也去吧。我有点累了，我不去。我陪着先生。”“也好。”

岳飞领着王贵、张显奔后山绕去。到了后山一看，风景更美了！山峦重叠，白云缭绕。王贵说：“咱们登山吧，比比谁上得快。”“好吧！”哥儿三个爬山，开始王贵上得挺快，不一会就叫岳飞追过去了。岳飞一口气登到山顶。往下边一看，吓了一跳。下边是山涧。立陡石崖，黑咕隆咚，连底都看不见。岳飞磨头往回走，上山容易下山难。他斜插花地往下转，刚转到一个山腰地方，有一个山洞，洞口藤萝倒挂。岳飞好奇：我到里边看看有什么。他几步来到洞前，探头往里边一看，猛然间，噗！里边冒出一股寒气，岳飞顿时觉得全身发凉。他往旁边一闪身形，从里边蹿出一条怪蟒。但只见：这条蟒，十丈长，斑斑点点闪寒光。张嘴吐芯惊人胆，左右寻食令人慌。往前一蹿似闪电，草抖树摇石头晃。有人落入它的口，十拿九准一命亡。

这条蟒爬出山洞，身子一挺，脑袋就抬起来了，冲着岳飞，张开血盆大嘴，突突直吐芯子。岳飞一惊，“唰”汗就下来了。

第二回 牛皋劫道

怪蟒“噌”奔岳飞扑来。岳飞往旁边一闪身，躲过怪蟒，伸手抽出防身宝剑。怪蟒一见没扑着，“啪”尾巴一卷，这要是叫它盘上，人就完了。岳飞一个旱地拔葱，纵身跳起来，躲过怪蟒的尾巴，趁着怪蟒一回头的空儿，手挥宝剑，一个巧女纫针的招数，“噗”扎进了怪蟒的嘴里，反手一挑，“哗”把嘴给豁开了！接着跟身进步，唰唰唰几剑，把怪蟒拦腰斩断。这条蟒躺在地上不动了，岳飞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哎呀，好险哪！把宝剑还入鞘内，定睛往山洞里看了看。嗯？就看洞里有光亮一闪一闪的，岳飞心想，里边还有怪蟒吗？他急忙闪到洞门旁边藤萝的后面，探头往洞里观瞧，果然有一道寒光。因为洞里黑，这道寒光特别亮，夺人二目。岳飞拣起一块石头，往洞里一扔，这叫投石问路。听了听，里边没有动静，如果还有一条怪蟒，这一石头打去它非蹿出来不可。岳飞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到里边看个究竟。岳飞想到这，抽出宝剑，一哈腰进了山洞。里边漆黑，冷气森森，头上滴答水珠，脚下发滑。岳飞来到亮光地方一看，地上有个东西，用手一摸，挺长，梆硬。拿出洞外一瞧，哟，是一杆枪。这杆枪与众不同，长有一丈八尺，一尺八的枪尖，四指多宽，两道血槽，三面是刃儿，锋芒利刃，枪杆上刻有龙纹，枪纂上有三个篆字：蟠龙枪。岳飞手擎这杆枪，掌中一抖，扑棱棱棱，轻重长短非常合适，就像给他自己打的一样。谁把枪放在洞里的呢？拿回去，叫老师看看。

岳飞高兴，没白来。他拎着大枪下山，来到卧牛石处，见周侗刚刚睡醒，王贵、汤怀、张显正在着急呢。哥几个都回来了，就剩岳飞啦。岳飞跑到周侗跟前：“师父，您看，这是何物？”说完，把枪递了过去。周侗接过去看了看，急忙站起身来，眼睛一亮：“孩子，你是从哪得来的？”岳飞把刚才上山斩怪蟒得枪的经过说了一遍，周侗乐了：“孩子，这是一杆宝枪，今天你得到手里 将来能助你成名于天下。此枪不可多得，尺寸、分量、钢口全好。一员大将，再有好兵刃，如同虎生双翅。孩子，快收起来。”“师父，这叫什么枪？”“孩子，这枪杆上有字，是蟠龙枪，此山叫沥泉山，此枪可称沥泉蟠龙枪。走，回家吧！”“哎。”

说着爷几个下山。王贵给老师牵着马，哥几个都替岳飞高兴，边说边笑。周侗走得通身是汗。来到山下，岳飞说：“您快上马吧！”老人家上马，岳飞等人跟随来到家中。哪知道，刚到家，周侗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身躯摇晃。岳飞等人赶紧把老人家扶到床上躺下。书中交代：老人家今年七十九岁啦，年老体弱，上山有点累着了，更要紧的是老人家在山上树下睡了一会儿，受了风寒。到了半夜，一阵冷一阵热，说冷冷得要命，说热热得烫人。岳飞赶紧找大夫请先生，煎汤熬药，看护老人。老人一连六七天没起床，水米不进。周侗心里明白，不行啦，赶紧安排后事吧。周侗对王员外说：“我陕西老家也没有什么人了，我长年飘流在外，这把老骨头恐怕要扔在这麒麟村了。我死之后，望找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我葬埋，我愿足矣。”王员外说：“您放心吧，您教了我们的孩子，是有功之人，常言说：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已派人准备好寿衣寿材。”老人家听了点点头。半夜时候，周侗把岳飞叫到床前：“孩啊，你我师徒一回，情投意合，师父不行了，也没有什么赠给你的，这儿有一件征袍和一本兵书留给你。这征袍是我年轻时候用的，这本兵书是一位德高道广的僧人——法明和尚赠给我的。这兵书上，各种兵法，记载得详详细细，你要熟读，融会贯通。再加上你得了这杆宝枪，将来可以成其大业。师父没有别的嘱咐，只希望你们走得正，行得端，不能仗着武艺在身，欺压百姓，要为国家出力报效……”“老恩师，徒儿牢记您的金石良言。”老人家满意地看了岳飞一眼，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气绝身亡。“师父……”岳飞扒在周侗的身上，放声痛哭。王贵、张显、汤怀进来，也都痛哭不止。王员外派人搭了灵棚，请来僧道两门经，超度亡灵。七天以后，将老人葬在沥泉山下的一个向阳山坡上，这地方依山傍水，风景不俗，还栽了几棵松树，安排得停停当当。

岳飞跟那哥几个商量：“老师教我们一场不容易，我们守孝百日，方可回家。”哥几个都同意，边守孝边习文练武。王员外告诉小哥几个：“虽然老师故去，要听岳飞大哥的话。周老师说过，你们久后，不能离开岳飞，离开他就会前功尽弃。”小哥几个点头答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清明，家家为亡人上坟添土，岳飞和小哥几个也准备了纸马香锞，还有祭礼的供果，用篮子装好，带上铁锨，起身奔沥泉山。到坟前，哥几个培土圆坟，纸灰飞化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天快黑了，哥几个收拾东西下山往家走，路上行人稀少，前边路过一片乱草蓬棵，此地名叫乱草岗。正往前走，突然，从大石头后头蹿出一个人，站在道上，两手叉腰，高喊：“哎，站住，小子们有钱没？拿出来！”岳飞他们乐了，怎么，还有劫道的？这地方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们哥几个，跟周侗学艺，谁敢劫？岳飞仔细一看，劫道的这个黑小子，比自己高半拳，长得又粗又壮，这张小脸漆黑漆黑的。两道重眉，一对大豹子眼，鼓鼻梁儿，菱角海口，头上高挽牛心发纂，上身敞着怀，没系扣，下身是半截短裤，光着脚片儿，小拳头攥攥着，腮帮子鼓鼓着。岳飞乐了：“你劫道也不睁眼睛看看，我们是谁？”“不管是谁！”“我们没钱。”“没钱不行。”王贵急了，上去就是一拳，黑小子也不躲，“当”正打在胸口上，黑小子笑了：“嘿，打这下子，算什么？就像跳蚤蹦一下一样，不疼，还解刺挠呢！”王贵二次进招，黑小子一把抓住王贵的手腕子，往怀里一带：“你给我过来吧！”“叭”给摔出去五六尺，王贵疼得直掉眼泪。“你敢打人？”汤怀和张显不干了：“好小子，你敢打我兄弟。”一边一个，往上就扑，这个拦腰，那个拽胳膊。黑小子哈哈一乐：“爷爷不怕，你们把我摔倒算你们能耐，摔吧，摔吧！”两个人左扭右扭，怎么也摔不倒。黑小子往那一站，脚底下像生根一样：“你们摔不倒我呀，我可要摔你们了！”说完身子一晃就要摔，汤怀、张显赶紧闪开，没让摔。这小子力大无穷，一摔准倒。岳飞一看，这黑小子行啊，又冲又横，又硬又愣，外带不要命，皮糙肉厚，力气挺大，打几下不在乎，我过去试试：“喂，朋友！你是哪儿的？挺大个子，长着两只手，为什么不学好，专门劫道呢？”黑小子被问住了：“我不想劫道，肚子饿，没吃的。”“没吃的就忍着点儿，小伙子饿一顿两顿算什么？”“我饿行啊，还有我娘呢。饿死娘叫不孝，我劫钱给我娘花。”“你娘在哪儿呢？”“在那边等着呢。”“干脆，去把你娘接来，到我们家去吃饭。”“不干，我不认识你，凭什么去你家吃饭？反正，我把你打趴下，你给我钱咱就拉倒。”岳飞一合计，这黑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我跟他试试：“好，你给我打趴下。哎，我要把你打趴下呢？”“我就算输呗！”“那不行，你得管我叫好听的。”“叫什么？”“管我叫大哥。”“嘿嘿，你管我叫大爷！”岳飞说：“你胡说八道！我把你打趴下，你服不服？”“打趴下我就服，我听你的！管你叫大哥，你可得给我养活娘！”岳飞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呢，我把你打趴下啦，还得给你养活娘？“你先伸手吧！”黑小子“呸呸”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腆腆肚子，冲上来就是一拳。这招叫窝心炮，岳飞一看是笨招，不用看，不像个正经的练家，不过，可有冲劲儿。岳飞一闪身，躲过拳去，左手一叨他的手腕子，按住脉门寸关尺，右手一捋他的胳膊，顺手牵羊往怀里一带，“啪”就把黑小子扔出去了。黑小子站不住脚，“噔……扑通”趴下啦。“哎哟，娘呀。真厉害！你真摔呀？”“咱俩比输赢呢，怎么不真摔呀？你输了，趴地下管我叫大哥。”黑小子说：“这回不算。我没小心，你就把我摔倒了，重来！”“你不服？”“不服！”“好，再来。”“再来，咱俩摔摔跤！”“你伸手吧！”岳飞站那儿，等他进招。黑小子往前一蹿，“嘭”抓住岳飞的双肩，像钢钩一样，岳飞就觉得肉都疼。这黑小子有把笨力气！岳飞全身一运劲，来个霸王抖甲，身子一晃，把黑小子抖松手了，用脚尖勾住他的左脚跟，抬手一推前胸，黑小子“扑通”又来了个坐墩儿，岳飞还没使劲呢！“哎呀，好厉害！这回还不算！”黑小子爬起来往上就扑，一伸手就把岳飞搂住了。岳飞抓住黑小子的手腕子，一个苏秦背剑，“扑腾”又把他摔趴下了。“哎呀，真摔呀！这招还不算！”又上来啦，像狗熊一样，一连气摔了有十几个跟头，黑小子不起来了，趴那儿不动弹。岳飞说：“起来，再摔。”“不起来了。”“怎么？”“起来还得趴下，干脆，趴在这儿，省事儿。”岳飞哈哈一乐：“小伙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儿的人？”黑小子说：“我姓牛，名叫牛皋，字叫伯远，家在汝州鲁山。家里闹灾荒，活不下去，出来找人来了。”“找谁？”“周侗。”岳飞一愣：“找他干什么？”“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个武官儿，临死告诉我娘，叫我长大了，跟陕西周侗学艺。一打听，说周侗到这边来了，我就背我老娘来到这个地方。钱都花光了，我老娘饿了一天。没办法，找才想劫道，弄几个钱，好给老娘买点吃的。”“噢，原来如此。周侗已经不在了。”“怎么了？”“他老人家去年故去的，今天我们是给老人家上坟去了，刚回来就碰上你劫道。”“你是谁？怎么认识周侗的？”王贵说：“这是岳飞，我们的大师兄，我们都是周侗的徒弟。愿意学不？愿意学跟我岳大哥学，他这武艺够你学一辈子的。”“好，岳大哥，我给你磕头了。”岳飞赶紧扶起牛皋。汤怀见牛皋憨厚老实，对岳飞说：“大哥，咱们哥几个拜把兄弟吧。”岳飞点头同意，这小哥几个捧土为炉，插草为香，冲北磕头，结为金兰之好。一论年庚，岳飞十五，牛皋十四，汤怀十三，张显十二，王贵十二，王贵比张显的生日小。磕完头，牛皋找来老娘，哥几个拜见了盟娘。岳飞把牛皋领回家里，见着母亲一说，姚氏很高兴，见牛皋的母亲不是一般的老太太，知书明理，通达人情。老姐俩一见面就投缘对脾气，腾出一间房子，两家东西屋住着。

数日以后，牛皋母亲一看岳飞这孩子太好了，恨自己儿子浑拙蒙愣，不懂礼貌，嘱咐岳飞好好带着牛皋，岳飞答应了。哥五个白天习文，夜晚练武。岳飞使枪，牛皋使锏，汤怀使钩镰枪，张显使刀，王贵使棍。岳飞教哥几个武术，唯独牛皋太笨了，教完就忘。岳飞这个急呀：“你怎么学完就忘呢？”“太多记不住。”岳飞一想：也对，少教他几招。牛皋在院里骑个板凳当马，苦学苦练。别说，这几招练得挺好，有时候能把汤怀、王贵、张显他们打败啦！哥几个生气，就牛皋这么几招也能赢我们？牛皋说：“不管怎么的，反正是把你们赢了，就得服我。”

该着出事儿，这天到了四月十八娘娘庙会，人来车往，都奔娘娘庙走。娘娘庙在麒麟村东二十五里铁弓山下。小哥几个跟岳飞商量要去逛庙会，岳飞就带着他们来到娘娘庙。庙前好热闹，有的来做买卖，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庙上求神问卜，有的来拴娃娃，有的来烧香还愿，真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旁边搭了一溜席棚，吃穿使用，各种买卖，一应俱全。哥几个顺着人流来到庙门前一看，这座庙不小，三道大门都开着，石头台阶，左右一边一个石头狮子，脚踩绣球、小狮子，张口昂头。钟鼓二楼，红墙绿瓦，庙里传来木鱼声音。哥几个迈步进了庙门。这时候，身后有人喊：“闪开了，闪开了，别碰了小姐的轿杆。”众人往两边哗的一躲，过来了两乘花红小轿。前边这个轿帘撩着，里边坐着个老太太。老夫人衣着整洁，五十来岁。后边的小轿轿帘挡着，到了庙门口，把轿顺平，轿帘一打，有人说：“请小姐下轿。”轿里边走出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这姑娘头上的青丝亚赛墨染，满头珠翠，长得如花似玉，柳眉杏眼，悬胆鼻子樱桃小口，玉米银牙。这姑娘低垂粉颈，目不斜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谁呀？这老夫人是内黄县知县李春的夫人陈氏，那小姐是知县的女儿李淑贞。今天，娘两个到庙里还愿来了。

李淑贞跟着老娘往庙里走，刚刚登上台阶，就听有人高喊：“不好了，山上的响马来了！”庙前哗的一乱，见北边大道上飞来十几匹战马，马上之人个顶个青纱蒙面，手擎刀枪棍棒，直奔庙门。到了庙门前一眼看见李淑贞娘俩，十几匹战马把娘俩圈住了。为首一人提马来到台阶下边，冲着李淑贞嬉皮笑脸：“小姐，你叫我找得好苦，跟我走吧！”李淑贞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躲到陈氏的身后。那个人一看姑娘不从：“来人哪，给我抢！”这伙人跳下马来，一窝蜂冲上台阶，伸手就要抢人。岳飞在庙门里看得真而且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明火执杖，抢人家姑娘！这还了得。“兄弟们，走，看看去！”岳飞要拔刀相助，抱打不平，解救姑娘。

第三回 怒斩靠山熊

来的这伙山贼，领头的名叫吴凡，外号叫靠山熊，今年有三十六七岁。这小子是个地癞出身，从小就打遍街，骂遍巷，横行霸道，活活地把他爹娘气死了。爹娘一死，留下的家业让他吃喝嫖赌，败坏精光。生活没有着落了，他就劫道，大道边，小道沿，打闷棍，套白狼，伤天害理，无恶不作。当地老百姓称他为一害，起誓都拿他起，说：“今天我要撒谎，出门就碰上靠山熊。”就这么招人恨！后来，当了山贼，拉了一百多号人，在离此三十五里的神树山上占山为寇，打家劫舍，拦路抢钱。官军几次剿山都没抓住他，因为神树山地势险恶，难抓难拿。

今天，他知道是娘娘庙会，就想到庙会抢个姑娘，做他的压寨夫人。他带一伙人骑马来到庙会上往里一冲，吓得小男妇女，四散逃奔。一看，有娘两个登台阶刚要进庙门，呼啦一下就围住啦。书中暗表：李春两口子，三十多岁没孩儿。当时人都迷信，夫妻俩一商量，到娘娘庙求求神仙保佑，生个一男半女的，久后必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年年上香敬佛。无巧不成书，一年后，果然生个姑娘，取名李淑贞。李春拿出自己的积蓄，重新翻盖了娘娘庙，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今天又赶上庙会，陈氏对李春说：“我带着淑贞到庙上谢谢子孙娘娘。”李春说：“别去了。今年盗匪四起，不大太平。”陈氏说：“怕什么，庙上有神佛保佑，我还想求神佛保佑我叫女儿淑贞找个称心如意的女婿哪！”李春劝不住，娘两个来到庙会，正好靠山熊吴凡下山抢人。娘两个吓得浑身颤抖，颜色大变。吴凡见淑贞长得漂亮，真是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好哇，来人哪，给我抢！”可把老太太吓坏了：“你们凭什么抢人？快住手！我姑娘是内黄县知县李春的小姐，你们哪个敢抢？”吴凡一听哈哈大乐：“老乞婆，李春派衙门的班头捕快几次抓我，剿山灭寨，我正想找机会砸衙门呢。冲李春，这姑娘更得抢！”说完过去就拽李淑贞。陈氏急忙拦挡：“畜生啊，谁家没有姐和妹？你也太无理啦。来人，救命啊！”旁边的差人一拥齐上。吴凡这小子会个三脚毛、四门斗的，拳脚挺利索，差人不是对手，全叫他们打跑了。陈氏往上一扑，被吴凡一脚踢倒，后脑勺撞到台阶上，当场殒命。吴凡伸手去抓姑娘，姑娘大喊：“救人哪！”吴凡笑道：“别害怕，小姐，我也不吃人。走，跟我上山，当个压寨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一切情景，岳飞哥几个站在庙门口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不由得气炸连肝肺，错碎口中牙：“胆大强人，竟敢无理！”牛皋说：“兔崽子，敢抢人，还了得了？二爷来了！”小哥几个呼的一下冲了过去。岳飞几步来到近前，照着吴凡的后腰，“当”就是一脚。这吴凡拖着姑娘正要往马上拽呢，身后挨了一脚，转眼观看，上来打抱不平的啦，赶紧撒手松开姑娘，上下打量岳飞。见岳飞年纪在十六七岁，相貌堂堂，与众不同。“小子，你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管闲事的！”“管闲事的，你没打听打听我是谁。我乃神树山上的寨主，靠山熊兄凡。”他寻思一报名就把岳飞他们吓跑了。“噢，你就是吴凡？我打的就是你。快把人给放下。”“你是谁？敢不敢报个字号？”“有何不敢，我乃麒麟村岳飞岳鹏举。”“哟！你就是岳飞呀，有你这么一号。听说你是周侗的徒弟？”“不错，正是。”“别看你是周侗的徒弟，师父贤明弟子拙，你就不行啦。看家伙！”说着拔出背后的单刀，奔岳飞就砍。岳飞一低身，单刀走空，滴溜一转身，来到吴凡的旁边。一伸手抓住吴凡的腕子，使劲一捏。“哎哟！”仓啷，钢刀落地。磨身想跑，牛皋蹿到近前：“小子，哪跑！”“当”一脚把吴凡踢个趴虎儿，伸手拣起吴凡的钢刀：“我叫你抢人！”手起刀落，“噗”把吴凡给宰了。岳飞说：“兄弟，慢！”晚了，人已经杀了。“兄弟，这人命关天，咱惹祸了。”牛皋说：“谁让他抢人家大姑娘？死了活该！”岳飞说：“兄弟，不要紧，就说是我杀的。”那些山贼一看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全跑了！岳飞他们，还有当差的在后边追赶，抓住十几个。这时候，就见远处来了二百多人的马队。有人喊：“官兵来喽！”哪来的官兵？原来是相州总兵刘光世带来的。三天前，李春到相州去办事，见着刘光世，提起内黄县当地有一害——靠山熊吴凡，求总兵派人协助剿拿，刘光世答应了。李春走后，刘光世想三天后是内黄县娘娘庙会，山贼一定要闹事，我何不乘机剿匪呢！就这样亲自带上二百马队赶来。半路上有人报告吴凡在庙会上正抢人呢！刘光世说：“快！”马上加鞭，旋风一样，赶到庙会，把山贼包围了。山贼全是一身青，手提单刀。刘光世说：“给我抓！”三下五除二全抓住了，漏网的没几个。牛皋这时手提钢刀，正追杀山贼，让刘光世看见了，这又一个呀，误会了，把牛皋当山贼了！催马抡刀冲过来抓牛皋，牛皋用单刀一封大刀，“当”就磕飞了！官兵过来把牛皋擒住，牛皋大喊：“哥哥呀，救命！”岳飞一听，牛皋怎么叫官兵抓住了？赶紧过来搭话：“这位大人，我兄弟身犯何罪，法犯哪条，为何被抓？”刘光世一看岳飞五官相貌一团正气，忙说：“他拒捕殴差！”“大人，我们刚才见贼人抢姑娘，路打不平，打跑山贼，我兄弟冤枉！”这时候，内黄县差人急忙过来：“刘大人，这几位是李小姐的救命恩人，刚才多亏他们打跑了贼人，知县夫人被贼头打死了。”刘大人告诉手下人放了牛皋，当场验看了陈氏和吴凡的尸体，回头叫岳飞等人到衙门里去打干证。姑娘哭哭啼啼上轿回府，差人收殓了陈氏的尸体。

众人回到内黄县县衙。李春早就得信了，知道夫人已死，哭成了泪人。把刘光世大人接进厅房，李淑贞哭述经过，对爹爹说：“多亏姓岳的恩公搭救，杀死强人。”李春派人叫岳飞进见。岳飞来到厅房：“罪民岳飞参见大人。”“岳飞，你何罪之有？”“我杀了靠山熊吴凡。”“吴凡抢人，死有余辜。你为内黄县除去一害，真乃英雄也！”李春见岳飞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将来必有出息。刘光世一看，岳飞十六七岁，就能抱打不平，为民除害，久后必成大器。“你家住哪里？姓字名谁？”“家住麒麟村，我姓岳名飞字鹏举。”“跟谁学艺？”“周侗老恩师。”“噢。原来是周老先生的高徒。”陕西老隐士赫赫有名。“你的老师一向可好？”“他已经故去了。”“噢。”李春把牛皋、汤怀、张显、王贵也都叫进来，献上茶。

李春把刘光世叫到一边，低声说：“我有一件心事。我女儿多亏岳飞相救，免遭其祸，这岳飞仪表不俗，我很喜欢，我想把女儿淑贞许配给他，你看如何？”刘大人乐了：“李大人！咱俩想一块去了，我也有此意。我怕你嫌弃门不当户不对呢，你是一县的父母官，他是个平民百姓。你既有此意，我看这门亲事做得。”“刘大人，那你就替我提亲。”李春躲到屏风之后。刘大人问岳飞：“鹏举呀，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只有老母一人。”“你父亲呢？”“十几年前，汤阴发大水，死在清波之中。”“可曾娶妻？”“家道贫寒，未曾娶妻。”“这就好了，李大人的女儿淑贞，在庙会上被你搭救，他们父女非常感激。李大人想把淑贞许配给你，你看如何？”岳飞说：“大人，这可使不得！”说着脸腾地红了。“怎么使不得？”“儿女亲事父母做主，我怎么能背母应亲呢？”“这件事由我做主，从中为媒。”“不不不，还是得跟我娘商量一下。”刘大人暗暗赞叹岳飞，这孩子明白事理，是孝子，不图势力，不图钱财。牛皋在旁边说话了：“哥呀，快答应吧，给咱娶个嫂子太好啦！哥呀，可别错过机会。快磕头吧！”逗得大伙哈哈大笑。这时候，李春从屏风后边转出来，岳飞上前磕头：“婚姻之事，需要禀过老娘再定。”李春说：“好吧，你们在这玩上几日。回家后跟你娘商量商量，早日回信。”岳飞点头答应。刘大人说：“相州管辖汤阴县，我回去查明岳飞家的房基地土，帮他盖上几间房子，好回归故里。”李春说：“刘大人，你查出地方，我花钱盖房。”“李大人，我也掏一半，盖个好的。”你说岳飞走时气不？

书要简短，岳飞回到家里，跟母亲一说，姚氏夫人非常高兴。两家换了表记，姑娘给岳飞一支凤头金簪。岳飞给姑娘一个双凤玉佩。四月十八订的婚，转过年李春送信要求完婚。娘两个答应了，连忙操办喜事，迎娶姑娘完婚。

过几天，相州刘光世送信，说汤阴的房子已经盖好了，让他们搬家，归还故里。王贵的父亲王员外，找到汤怀、张显的父亲，老哥几个一商量，岳飞他们要搬家，我们孩子怎么办？周侗老师说过，不让咱们孩子离开岳飞，这叫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咱们也跟着，把家搬到汤阴县去吧！老哥几个全乐意。牛皋他们也知道岳飞要搬家，跟小哥几个一合计，大哥走了，没意思了，咱们都跟着。孩子们找大人一说，老少齐心，搬！家产怎么办？卖，变成浮财。几家老人，跟姚氏和岳飞一说也要搬家，岳飞说：“这使得吗？”“怎么使不得？为了你们小哥几个朝夕相处，我们当老人的认可。”“好。”说妥了，开始卖东西。牛皋家省事，就娘俩儿。收拾已毕，装车搬家，大小车辆，排成一溜，好几十口人哪！

这天来到汤阴县孝悌里永和乡岳家庄。刚一进庄，乡里乡亲全出来迎接，庄子里有一半是姓岳的。内中有个小伙子上前给姚氏磕头，连叫：“伯母可好？”姚氏看着他，不认识，忙问道：“你是谁呀？”“我是岳翻，咱娘俩没见过面，我爹是岳顺。”书中暗表：岳顺是岳和的弟弟。姚氏问：“你爹呢？”“我爹娘去年都下世了，只剩我一个，在汤阴县给徐大人当差，今天是特意赶回来看伯母和哥哥的。”岳飞过来，兄弟俩挺近便，说说笑笑，转眼来到家门。一看是四合套的院子，青砖到顶，磨砖对缝。岳飞想留岳翻在家多住几天，岳翻说衙中有事，吃完饭就走了。从此，岳飞家跟牛皋娘俩住在一块，汤怀、张显、王贵三家住在跨院，几家和睦相处，安然无事。

这一天，黄昏时候，忽听有人敲门，岳飞开门一看是岳翻，赶忙让到屋里。岳翻给伯母见过礼，说：“徐大人近日接到相州总兵刘大人的信，派我来给岳飞大哥送喜帖。”“什么喜帖？”“只因金兵犯境，朝中选拔良将。圣旨发下，今年八月十五，东京汴梁开设武科场，选取武状元。刘大人来信说，以岳飞大哥的才能，到京城准能考中。眼看日期到了，应速速起身。”姚氏一听，连连点头。岳飞打开喜帖一看，非常高兴：“岳翻弟弟，谢谢你，这么远跑一趟。”李氏做饭招待，岳翻告辞回县衙不提。

岳飞找来牛皋、汤怀、张显、王贵，把事一说：“老师临终嘱咐我们，学会文武艺，忠心保国家。现在京城开设武科场，选拔武状元，这可是个为国出力报效的机会，你们去不？”牛皋说：“去，那还不去呀？长这么大也没看过京城什么样呢！”“都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一问老人，全乐意，为的是叫孩子们开开眼界，到外边闯荡闯荡。哥几个收拾好川资盘费、行囊包裹、马匹兵刃，告别父母，离开汤阴县，先到相州见了大人刘光世。刘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叫岳飞交给京城留守宗泽。他看岳飞骑的马上阵不行，又赠给岳飞一匹心爱的宝马——千里骕骦驹。岳飞等人登程上路，直奔东京汴梁。此一去这才引出一段：枪挑小梁王，大闹武科场。

第四回 宗泽府献艺

上回书说到岳飞哥五个想夺武状元，赶奔京城而来。这天来到汴梁城外，眼看离城门不远了，哥几个把马勒住，放慢了脚步。岳飞说：“兄弟，到京城了，到这儿可不像在家，说话在意，办事小心，可千万别惹祸。”牛皋说：“大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怕什么！难道京里人都是吃人的？”“兄弟，京城非比我们家乡荒村小县，朝中九卿四相，公子王孙仗着家里势力，在京城横晃，咱们到这举目无亲，低头无故，要惹点事，有谁来救？再说咱是为夺状元来的，岂可因小失大。”王贵说：“咱第一次进京，对哪儿都不熟，怎么办？”牛皋说：“不要紧，有我呢！我跟我娘逃难的时候到过京里，我领路！”

说说唠唠进了南门。一进城里，哥几个眼睛不够使了，只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僧门两道，回汉两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做买做卖，骑马坐轿，推车的，担担儿的，锔锅的，补罐儿的，卖针的，卖线儿的，卖葱的，卖蒜儿的，应有尽有。

牛皋乐了：“真热闹，比咱家乡人多！”他们进城不远，听远处有人喊：“行人闪开了，别撞了王爷马头！”前边一阵大乱，两个恶奴手拿鞭子抽打行人，后边马挂銮铃，“哗”行人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闪。岳飞也被挤得动弹不了啦，紧牵着马，冲牛皋喊：“兄弟们，快往旁边躲！”牛皋等哥几个忙挤到一家买卖的房檐下站住脚：“谁来了？这么凶！”就看打对面过来一伙人，前边是二十四匹对子马，马上之人个个背弓挎剑，后边是军装整齐的兵丁，抬着食盘和箱子，好像是礼品，上边有大红封皮，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字。兵丁们像众星捧月一样，中间有一匹战马，马上端坐一人，年纪在二十五六岁，头戴凤翅金盔，身穿大叶黄金甲，外罩黄龙袍。飞虎战裙遮住磕膝盖，虎头战靴牢扎镫内。往脸上看，面如淡金，两道扫帚眉，一对环眼，翻鼻孔，大嘴岔。肋下佩三尺龙泉剑，得胜钩挂一口金背砍山刀，人高马大，像凶神一样。站在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岳飞向身边的一个老头打听：“老丈，请问骑马之人是准？”老头看岳飞是外乡人，说：“这是武状元！”岳飞一愣，心想今天是十几呀？怎么武状元挑出来了。“老丈，怎么已经挑选出武状元了？”老者看了岳飞一眼：“挑什么？武状元就是人家的！”岳飞看着老头，不解其意，又问：“这人是谁？”老人说：“这人是大宋朝世袭的王爷，小梁王柴桂。大宋皇帝尚惧他三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年不知为什么放福不享，放梁王不当，要考武状元。你看见抬的那些东西没有？这是往各位主考官家送礼的，武科场四个主考官他全送到了。从昨天开送，送到今天。听说主考官答应把武状元给他了。你们等下科再来考吧！”

岳飞一听心里着急：够不够状元，下科场比试比试才行，怎么没看见武艺如何，这状元就归他了呢？老头看明白了岳飞的意思：“怎么，还不服气？你能耐再大也不行啊。人家有钱有势，是梁王千岁。真要和他伸手打起来，你要赢了他，就是以小犯上；他伤了你，你白伤。杀了你，你白死！信我话千万别去！”老头一抬头，看见柴桂的队伍拐弯了，说：“你看这是往留守府送礼去了。咳，这是谁有钱谁做官呀！”岳飞听了没言语。老头回身看了看四外没有官人儿，低声说：“听说小梁王柴桂背着朝廷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早晚要谋夺大宋江山。这回真要当了元帅，兵权落在他手，大宋江山就完了！”岳飞再想细问，老头转身走了。

牛皋忙着看热闹，没听见这边说什么，见队伍走远了，喊道：“大哥，走哇，找地方住下，吃点东西。我这老常（肠）和老杜（肚）家直打架。”岳飞点头，来到一家店房门前，抬头一看，门脸粉刷一新，门上有副对联，上联写“孟尝君子店”，下联配“千里客来投”。迎门写“江记老店”。牛皋往这一站，把肚子一腆，冲里边喊：“有活的没有？出来一个！”店伙计听喊急忙出来，一看门口有个黑小子，身高一丈，面似锅底，豹头环眼，宽嘴咧腮，黑色扎巾箭袖，手牵青鬃马，一看就知是练武的。连忙上前行礼：“客爷，住店哪？”牛皋说：“废话，不住店上这来干什么？哎，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店伙计一听，仔细看看，也不认识：“客爷，恕小子眼拙，不敢认了。您在我们店里住过？”“我五岁那年跟我娘逃难住你店，你忘了？”那哥几个一听全乐了，五岁的事上哪记去呀？伙计也乐了，心想这是个浑小子，这个憨厚、粗鲁劲儿怪招人喜爱。

“告诉你，我姓牛，叫二爷吧！考状元来了，就住到你这儿啦！”伙计挺会说话，连忙喊：“二爷，我把您忘了。您这一来状元就是您的了。”牛皋说：“去，去，去。我不爱听这话。我可不够，这是给我大哥夺状元来啦。”他用手一指岳飞。伙计往后一看，瞧见岳飞了。只见他平顶身高八尺开外，细腰梁，宽肩膀，扇子面身材，头戴月白色扎巾，身穿月白缎袍，上绣竹兰梅菊，腰系一巴掌宽丝蓝大带，双打蝴蝶扣儿，细走灯笼穗，下穿大红中衣，粉底乌靴。往脸上看，面白如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四字海口，齿白唇红，大耳有轮。这个人不但长得好，而且带着一团锐气，令人一见肃然起敬。伙计连忙点头：“几位，到西跨院住吧，那块儿清静。”“行啊！”伙计接过战马丝缰，五个人来到西院。伙计打来洗脸水，倒上茶。岳飞五人要了点菜，吃点饭。

岳飞心里有事，闷闷不乐。汤怀问：“大哥，怎么进了京城反不高兴了呢？难道有什么为难之事？”岳飞打个咳声：“兄弟你知不知道，刚才听老者这么一说，武状元是柴桂的，你我弟兄空有武艺在身，白来一趟！”牛皋一听，气得直叫唤：“柴桂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把状元给他？气死我也！”汤怀说：“不怪京外人谈论，圣上软弱无能，朝中奸臣当道，果然不假。武科场咱也别去啦，干脆回家务农吧！”牛皋说：“不如杀了那些狗赃官！大哥，咱们保你吧！”岳飞把脸一沉：“牛皋，不许你胡说！叫别人听见，你我性命就都没了。再说，男子汉大丈夫生在三光之下，应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为国家出力报效。现在金国不断犯我边界，伤我边民，我们是中原人，怎能不管呢？要保国杀敌！”汤怀说：“大哥说得倒对，可是朝中没有我们认识的官儿，没人帮着说话，有武艺也是白搭呀！”岳飞说：“从家出来，相州总兵刘大人不是给我写封信嘛，他叫我送给京城的元帅宗泽。因为他留守京城，都叫他宗留守，让他帮我讨个出身。我想凭武艺夺状元，本无心去见宗泽。如今有柴桂的事，我想到宗泽元帅府打探。如果真像街上人传说那样，我们也就不去下科场了。”牛皋说：“得了吧！你刚才还说柴桂去宗泽府送礼。你看人家去串门，大箱小柜往里抬东西，你空着手顶个脑袋，谁搭理你呀！要知道你抢柴王状元，非把你押起来不可，千万别去！”汤怀说：“我也担心。”岳飞说：“听说老元帅宗泽为人正直。我去看看，好摸个底儿。如果都是官官相护，不按材取人，大宋江山也就灭在金人之手，你我弟兄也无法挽回。我要去看看。”牛皋说：“我怕你回不来！”说着说着他还哭了：“若大哥有个好歹，把小弟扔下，那我也不活了。”岳飞说：“别胡说。没事拉倒，如有事，他们有个百十来人我也不怕。我这就走。”“我也去！”“去不得。那是什么地方？怕你们惹祸！”“大哥，我们到那儿不说话，在外边等你，咱也认认宗元帅，有意外时也是你的帮手。”“好吧！”忙叫店里伙计。江掌柜走过来：“壮士，有什么事？”“请打听一下宗泽元帅的留守衙门在什么地方？”“这谁都知道。从店里出去往南走，到十字街往东拐，走个百十来步就到了。”“好。”

弟兄五人出了店房，按江掌柜指的道路，来到宗泽衙门前。只见门口有军校、旗牌官把守，还有不少前来办事的差人和官员在外面等候。哥几个见衙门人多，站在远处看。岳飞过来，到门前一抱拳：“众位大人，宗留守大人可曾坐堂了吗？”“没有，刚从朝中回来，马上升堂。”岳飞一看手下人还挺和气，便退回来等着。

这时就听“咚咚咚”升堂鼓响，喊：“威武……”两边衙役军校一阵吆喝，唱：“留守大人升堂啦！”紧跟着旗牌官喊：“哪府哪城，哪位大人有文书，速速呈缴批阅！”话未尽，就看旗牌官将外府外县文书递进去。岳飞说：“我也得过去递信求见，你们在门口，要耐心等待。”“好！”岳飞径自进了辕门，来到旗牌前，上去一抱拳：“将军，我乃汤阴县武生岳飞，拜求宗大人一见，这有进见书信一封。”旗牌上下打量一番：“你就叫岳飞呀？”“正是！”“我们大老爷正等你呢，你等会儿，我给你报一下。”“好。”旗牌转身进去。岳飞心想；他正等着我呢，宗大人知道我来？岳飞不知道相州总兵刘大人早派人给宗泽送过信，信中说：“在我管辖之地有个岳飞，人间少有，盖世无双，文武全才，是国家的栋梁，望宗留守提拔。”好汉都爱好汉，宗元帅更是有爱将之癖，可是对岳飞，宗泽也怀疑：是真才实学呢？还是个大财主花钱买通刘总兵，叫我给他弄个官做呢？拿现在话说，就是“走后门”。所以也盼岳飞来，弄个明白。北边连年战争，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故此宗泽告诉手下旗牌：若有岳飞求见，不要难为他，叫他进来。旗牌来到大堂，单腿点地：“禀元帅，相州岳飞求见。”宗泽一捋颔下银髯：“好，叫他进来！”旗牌出来叫岳飞：“大老爷叫你进去，小心点！”“是。”

旗牌官带岳飞直奔大堂。岳飞偷眼一看，两边站立堂军无数，一个个挂刀佩剑，十分威风。正中帅案后边坐着一员老将军，头戴帅字盔，高挑十一曲簪缨，身穿软甲，外罩素罗袍；面似银盆，颔下花白胡须，这么大年纪，可却威风凛凛，令人一见不由肃然起敬。岳飞急忙跪倒：“大人在上，汤阴县举子岳飞叩头。”宗泽往下一看：“你可是岳鹏举吗？”“正是。”“你几时到京？”“今日才到。这有刘总兵书信。”说罢，双手举过头顶呈上去。有中军官过来接过递给宗泽。宗泽看罢，脸“唰”就变了，“啪”一拍桌案：“大胆的岳飞。我来问你，刘光世写给本帅的这封书信，你是花多少钱买来的？要从实讲来，如有半句虚词，看夹棍伺候！”

两旁衙役吆喝一声，早惊动外边几个小兄弟。牛皋说：“不好了！要打我大哥。走，咱们打进去抢我大哥！”说罢往里就闯。

第五回 周三畏赠剑

上回书说到牛皋要闯元帅府，汤怀急忙拦住：“别着急，你别惹祸。听听他怎样发落再说。”那兄弟四个指手画脚，在外探听消息。

这里岳飞见宗留守发怒，却不慌不忙，慢慢回话：“大人，我是汤阴县武生岳飞，从小家乡遭水灾，漂流到内黄县，得遇恩公王明收养。七岁上巧遇名师周侗，他收我为义子。十年苦功，学成武艺。后来得见相州刘大人，刘大人爱惜晚生，叫我回汤阴县，又拨款给我家盖了几间房。我家一贫如洗，哪有钱送刘大人？就连进京的盘缠、马匹，也全是刘大人所赠。”

宗泽一听，半信半疑：世上能有这样的事？刘光世不但没得外快，还倒搭了钱。不过刚才他说周侗是他师父，如果是真的，这岳飞一定有出众的本领。那周侗在我们宋朝，可为武林之师，本领高强，武艺出众，为人高雅，甘当百姓，不肯做官。岳飞既是他的徒弟，准错不了，名师出高徒嘛！我不妨试他一试。想至此叫道：“岳飞，你站将起来！”“谢元帅。”岳飞起来往旁边一站。宗泽一看岳飞穿的衣服很平常，往脸上看，面带忠厚，一团正气。点点头：“岳飞，你随我来。”岳飞也不明白：上哪儿去呀？就看宗泽站起来往外走，众将官跟着就像众星捧月、百鸟朝凤一般。旗牌领岳飞来到后院小校场。

这个小校场是宗泽率领将官士兵操演人马的地方。地方很宽敞，三合土砸地，用石头磙子轧得溜平。南边有个观将台，离地皮一丈多高，中间有公案座位。左边放着兵刃，架子上边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镰、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刃，样样俱有。右边是弓箭架，摆着大小不同弓箭。观将台对面很远地方放着箭靶子，靶子中间画个红圈，红圈有铜钱大小，射中箭靶就是好射手，射中红圈为神射手。

宗泽走上观将台，在桌案后面坐下：“岳飞，本帅看看你的本领如何。果然武艺超群，本帅一定尽力保举！”“谢元帅！”“好，先要看看你的箭法。”“是。”

岳飞按了按帽子，提了提靴子，撩起衣襟掖在大带上，伸手拿起一张弓，拉开弓弦试了试，觉得分量轻。又操起一张弓，还觉得弓弦拉力不大，恐怕射得不远。接连试了三张弓，全放下了。宗泽老元帅是个行家，知道家伙不合他手，忙问：“平日你使多大的弓？”岳飞说：“晚生使用二百多斤的弓。”“好！中军，把我的神臂宝雕弓取来！”“是！”一中军连忙去取。两旁将官暗吐舌头，心想：元帅呀元帅，你也老糊涂了，你的神臂弓谁拉得开呀？使这种弓的都号称神射手。自古以来，使神臂弓的有几个？一个是列国年间的养由基；再一个是三国时的老将黄忠，大宋朝得说你宗泽。老元帅一张弓威震天下，把你的弓给岳飞使，这个小白脸儿能拉得开吗？没有三百多斤的拉力，别想摸这张弓，你成心叫他丢人哪！

这时，军校取来宗元帅用的神臂弓。这张弓铜胎铁背，弓弦是野牛筋制成的。岳飞拿过来，一拉弓弦，喊了声：“好！正合适。”一抱拳：“元帅！晚生献丑了。”转过身来，有人递过雕翎箭。岳飞纫扣填弦，真是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箭射出去了。两旁将官的眼睛瞪得跟包子一样看着，这支箭正射在红圈中间。众将兵丁一齐高呼：“射得好！”第二支箭到了，正顶在第一支箭的尾巴上，两支箭同时落地。第三支又中中心。小校场像开了锅一样，纷纷议论：“这箭法太好了，神射手！神射手！”

宗泽手捻胡须，心中高兴：“岳鹏举，你平时使的是什么兵刃？”“回元帅，什么都可，顺手的还是枪。”“好，来人把我的镔铁点钢枪抬来。”不大工夫，两兵士把枪抬来，往地上一插。宗泽说：“岳举子，你练一趟枪本帅看看。”“元帅，晚生武艺不精，望元帅多多指教。”说罢抄起镔铁点钢枪，站好门户。“扑㘄”手掌一抖，来了个怪蟒翻身。再看，枪缨一抖，磨盘大小。一个枪头像变成十多个，大枪上下翻飞，遮前挡后，里勾外挑，使三十六个翻身、七十二种变化。最后大枪把岳飞裹起来了，只见枪在人不见……

众将看得直眼了：“二十来岁的人，有这么大能为，可了不得！”那宗泽一看，心里合计：岳飞武艺比我高呀！枪来得快，扎得猛，身子灵便，好，好！他使的这叫什么枪，我怎么叫不上名了呢？怪了！岳飞的枪招是自己独创的。他自幼受陕西老隐士周侗真传，周侗把霸王项羽的枪法、三国赵云的枪招、唐朝的罗家枪和本朝前辈杨六郎的枪法全教给了岳飞。岳飞又得到五台山法明长老的兵书册上的枪法，他把所有名家枪法的精华提炼出来，编成了一套独特的枪法——岳家枪，共有八八六十四枪招儿，所以宗泽不认识。等岳飞“啪啪啪”练完了，收住招数，站在观将台下，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校场内外齐声喝彩：“好啊！好枪法！”岳飞把大枪往地上一插，急忙跪倒磕头：“元帅，多多指教。”宗泽站起身来，步下观将台，用手相搀：“小英雄请起，不愧是周侗的高徒，箭法出众，枪术超群。真是长江后浪催前浪，一辈新人胜旧人呀！”“元帅过奖了。”“小英雄，老隐士周侗可教过你用兵之道？”“晚生读过兵书。只是才疏学浅，只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队伍端严，赏罚分明；将在谋而不在勇，高防困守下防坑；身先士卒常施爱，计重生灵不为名。”宗泽听罢哈哈大笑，见岳飞果名不虚传，急忙把岳飞邀入后院，即刻叫人献过茶来。岳飞拜谢。

宗泽甚是高兴：“刘总兵可谓识人，但是你早来三年也好，迟来三年也好，这一科来的可不凑巧啊！”岳飞当时一愣：“元帅何出此言？”宗泽说：“贤契你不知道。只因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梁王柴桂今年来朝贺当今天子，到京城就不走了，等八月十五夺武状元。皇上点了四名主考官，有丞相张邦昌、兵部大堂王铎和右军都督张俊，再一个就是本帅。那柴王送来的四封书信、四份礼物，那三位主考官全收了，只是本帅没收。方才柴王还亲自到帅衙来了一趟。张邦昌等三人收了礼，把这科状元许给他了，所以说你来得不凑巧。”岳飞说：“此事还求大人做主。”宗泽说：“贤契，为国求贤自然要取有真才实学者，方能服天下人。别看奸臣当道，悬秤卖官，你只管下武科场，见机行事。本帅定助你一臂之力。本应留你在衙门盘桓几天，因我没收柴王礼品，张邦昌不悦，派人常在门前监视。本帅这里多有不便，回店房去吧！”“谢元帅！”岳飞告辞宗泽，中军把岳飞送出辕门。

岳飞上午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午了。刚一出来，牛皋、汤怀、张显和王贵呼啦就围上来：“大哥，怎么样？你去半天也不出来，可把我们急死了，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呢！再不出来，我们就打进去了。”岳飞说：“此地不是讲话之处，快回店房！”

到了店房，哥几个忙问：“大哥见宗泽怎样说的？”岳飞就把方才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怕兄弟们惹祸，关于柴桂的事，一字未提。哥几个一听挺高兴：“要这么说，这科状元是大哥的了！”牛皋说：“得了，大哥念喜歌呢？柴桂的事你怎没说呢？”岳飞想：别看牛皋粗鲁，可是粗中有细，什么事也唬不了他。“贤弟，柴桂给宗元帅送礼，元帅没收，说这次科考按才取人。”“这就好，我说不能都像张邦昌嘛！”哥几个正说话，就听门口有人喊：“店家！汤阴县的举子岳飞可在这儿住吗？”掌柜的出来说：“对，将军有什么事？”牛皋腿快，跑出去见到两个中军，身后有四个家人抬着食盒。牛皋问：“找我大哥有什么事？”“你是谁？”“岳飞是我大哥，我是他兄弟牛皋。”“失敬失敬，我们奉宗老元帅之命，给举子岳飞送桌酒席，为他迎风洗尘！”“哎哎！好，肚子正饿呢，伙计，抬进去！”掌柜的也高兴：“宗元帅给个白丁送席，不用问，这岳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常言说：‘贵足踏贱地，草舍生辉。’岳飞住在我的店里，我的脸上也有光彩。”忙叫人抬进去，给弟兄们摆上。哥几个挺高兴，吃得酒足饭饱。牛皋说：“宗留守对咱不错，明天也不知道还送不？”“别胡说！”说说笑笑，熄灯睡觉，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八月十四，哥几个上街，来到一家刀剑店。岳飞想买口防身宝剑，一连挑了几口，都不中意。转身刚想要走，忽听背后有人高喊：“壮士留步！”岳飞回 头一看，门帘一挑，从里边走出一个人，头戴晋阳巾，身穿蓝道袍，年纪二十多岁，满面春风，一团和气：“我前店这些宝剑，你都相不中，想必是个识货的。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岳飞说：“在下相州汤阴人氏，姓岳名飞字鹏举。”“久仰久仰，敢问你是陕西老隐士周侗的高徒岳飞吗？”“不才正是。”“太好了。我姓周名三畏，周侗生前乃是我父好友。你既是周侗高徒，我拿好剑你看。”说罢回屋，取出一把宝剑递给岳飞。岳飞一看此剑，绿鲨鱼皮鞘，上镶宝珠，金什件，金吞口，杏黄灯笼穗。岳飞一按崩簧，“嘎巴”抽出宝剑，真有龙吟虎啸之声：“仓啷啷……”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光闪闪夺人二目，冷森森寒气逼人。此剑三尺长，闪闪放寒光，双刃薄如纸，剑锋是纯钢，龙泉落在英雄手，横扫千军斩豺狼！岳飞看罢宝剑，双手送回：“周先生，请收了进去吧。”“岳兄，您既然看了，为何不收，难道还不中意吗？”“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宝，价值连城，我可不敢收。”周三畏说：“实不相瞒，此剑确实是我周家世代相传之物。我家世代俱是武将，今学生已经弃武攻文，此剑在我手并无大用。我曾祖父临终时嘱咐子孙：‘若后人有识得此剑出处者，可将此剑赠之，分文不取。’岳兄是周侗高徒，必定认得此剑。”岳飞说：“我说说，可不一定对。此剑出在春秋战国，乃是韩国七里山欧阳冶善所造。当初楚国大将伍子胥曾用此剑，后来传到唐朝薛仁贵手，到我朝不知落到谁家。此剑名叫湛卢宝剑，不知对否？”周三畏听罢哈哈大笑：“此剑埋没三代，今日方遇其主。请岳兄收起！”岳飞说：“您家传世之宝，我怎敢收？”周三畏说：“此乃祖命，您快收下吧！”岳飞推迟不过，只好收下，佩带腰间，辞别周三畏，兄弟几人回到店房。

到晚上这哥几个早早就睡了，因为明天是八月十五，是考场的正日子，得养足精神，好下场比武。临睡前岳飞告诉店家：“明天早早叫我们，别晚了，晚了就进不去武科场了。”“几位客爷，放心吧！我们店住了一百多个赶考举子，今晚我们全不睡，给你们做吃的，吃饱了好夺状元。”

岳飞睡不着，心中想事。刚睡不久，就听店家喊：“各位客爷起来吧，到四更天了，洗洗脸，收拾收拾，吃点饭，五更便进科场了。”店里热闹起来了，赶考举子都开始收拾，顶盔挂甲，罩袍束带，准备兵刃等着走。岳飞、汤怀等全起来洗完了脸，一看牛皋还睡呢。王贵忙喊：“二哥快起来，晚了。”怎么推都推不醒，气得在他大腿上使劲地掐一把，牛皋一蹦：“好大蚊子！”一翻身又打呼噜。王贵说：“你去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我们下科场了！”牛皋这才明白：“差点儿误事！”岳飞说：“你快点！”别人吃上饭了，他才洗脸。店家说：“客爷，我送众位下科场，该走了。”一个伙计挑大红灯笼，上写“状元及第”。岳飞在前，小哥几个跟着，牛皋在最后。过来个小伙计，手拎个大包，往牛皋牵的马尾巴上一拴。牛皋想：他干什么？他伸手一摸：“哟，包里是十多个大馒头，还有几斤牛肉。”这是店里规矩。因下考场走得早，等到校场再饿了不好办。所以预备点干粮，送他们做点心。牛皋一见乐了，正好我没吃饭，一会儿打起来没工夫吃，我把它都吃了吧！省得坠着马！他在后边吃一口牛肉，就一口馒头，转眼之时全光了。前边哥几个不知道。

嗬，这时候街上可热闹了，赶考的举子头两个月就有在这儿等着的，就盼八月十五这一天了，所以早早都出来了。别看外边漆黑，可街道上是人欢马炸，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做买卖的铺户都张灯开门，出出进进，热闹非常。大家伙朝一个方向，直奔武科场。店家送了一段路程说道：“各位客爷，我不往前送了，前边不远就是武科场。”“请回吧！”伙计走了。

前边不远就是科场的正门。这武科场就是校军场，京城里点兵派将、操演人马的地方。每逢考试，选拔状元，就叫武科场。岳飞他们来早了，武科场的正门还没开呢。留神一看，四周围青色砖墙，有一丈四尺多高，四门紧闭。门口用绳子拦着，有兵丁把守，门前挤了不少的人。等一会儿，天渐渐地亮了。只听得“嗵嗵嗵”三声炮响，兵丁撤去绳子，四门大开。赶考的举子骑马冲进科场。岳飞他们到里边一看，这里边真是个好地方，当中围着梅花圈，梅花圈里边是比武射箭的地方，四周全是彩旗，分为十色——红、绿、青、蓝、紫、黄、橙、赤、白、黑。旗上写着京东、京西等各路的地名。书中暗表：宋朝初年全国分为十五路，到真宗时改为二十三路，这路跟现在的省差不多。每路旗下隔不远就站着一个兵丁，手拿兵刃弹压科场，怕有闹事的。就听有人喊：“各路举子听真，你们是哪来的就站在哪路的旗帜下边，不要乱动！”岳飞一看，有个紫红色的大旗，周围红火焰，当中白月光，上写“河北西路”四个大字。“我们在这儿！”哥五个儿在旗下站好。他们在前边，看得清楚。正面是演武厅，就好像今天的检阅台，演武厅有三丈多高，大红柱子，台上放着四张桌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墨砚纸笔；两边站立不少将官和士兵，全是满身戎装，盔甲鲜明，背弓挎剑。岳飞明白，四张桌子是给四位主考官准备的，坐在上边，往下看正得眼。在边上有两个牛皮帐篷，在这里显得特别扎眼。这帐篷搭在武科场里干什么用呢？上边有旗，黄色大旗中间写着斗大个“柴”字。岳飞明白了，这是柴桂的。

日出三竿了，主考官还没到场，人就满了——二十三路的举子全来了。人山人海，挤挤擦擦，议论纷纷；一阵阵兵刃的撞击声，甲叶子“哗啷啷”山响。王贵说：“饿了，牛皋把吃的给我！”汤怀说：“我也饿了，把店里送给我们的点心拿来，咱们吃点。”牛皋说：“你们没有？”“不是拴在你的马后头了吗？这是店里规矩，谁在后边就拴在谁的马上。”“坏了，叫我全吃了。我以为你们都有呢，把我撑得够呛，强塞进去的。怎么，你们没有？”王贵急了：“你倒饱了，我们挨饿，一会儿动起手来怎么打仗？”岳飞说：“别埋怨他了。已经吃了，有什么法儿？二弟，下回有什么事多问问弟兄们。”“对了，对了，再有吃的我也不吃了。”刚说完，进来一个家人：“您可是岳飞岳鹏举吗？”“是呀！”“叫我好找，宗老元帅怕你们初次进科场没吃的，饿着了，叫小人送几包点心。”“多谢多谢！”大家一看，送来的是大油饼。真是细白面，好香油，擀得薄，烙得熟。牛皋说：“正好他们说我呢，这可是雪中送炭，饿了送饭哪！”“别说了！”家人走后，大伙吃油饼，香味扑鼻子，牛皋馋得直流哈喇子，可是眼馋肚子饱，急得直跺脚：“咳，早知道油饼管够，我何必啃干巴馒头？还撑得直难受。”正在这时，就听“当当当”几声炮响，有人喊：“主考官到——”岳飞一看，前呼后拥地来了一支马队，直奔演武厅，后面紧跟着不少偏将、副将和牙将。四位主考官到台上就座，两边坐的全是武将，个个盔明甲亮，闪闪放光。当中两人，一个是老帅宗泽；另一个是文官，头戴金翅相貂，身穿紫色蟒袍，腰横玉带，面如油粉，颔下一部黑须，四十多岁。岳飞心想：这个人可能就是丞相张邦昌。真叫岳飞猜对了，正是这个奸贼。

张邦昌得了柴桂的厚礼，就想把状元给柴桂，又惧怕宗泽，知道宗元帅不好惹。他听手下人说宗泽府去了个学生名叫岳飞，徒弟拜府，老帅送席，看样子，宗泽是想把状元给岳飞，心说：老儿宗泽，咱俩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看到底谁高谁低。这状元不给柴桂，我誓不罢休！想到这儿，冲宗泽一笑：“宗留守，时辰不早了，开始比武吧？”“好。”宗泽伸手抄起一支令箭：“中军！”“在！”“传令晓谕天下各路举子，当今万岁，皇恩浩荡，开设武科场。本科挑选一名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三百六十名进士。连胜十杰者，打遍天下无敌手，可为状元。连胜五杰者可为进士。谁下场比试，先到台上张丞相跟前标名挂号。”中军答应一声，跳上战马，手举大令，马在梅花圈转了三圈：“各路举子听真，本科挑选一名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三百六十名进士。谁要下场比试，可到演武厅前标名挂号。比试开始！”说完一勒马，奔回演武厅。天下举子一阵骚动，你瞅我，我看你，互相张望，看谁打头阵。

牛皋说：“大哥你下场吧！”“不！看一看。”“看什么？”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高喊：“呔！本王标名挂号！”话到人到，从牛皮帐篷后边穿出一匹马，直奔演武厅。岳飞一看后影，知道是小梁王柴桂。

小梁王柴桂久欲谋夺宋室江山，勾结在黑风山的山大王金刀王善，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有兵五六万，战将几十员。柴桂和他的军师将官商量好了，趁着夺状元的机会，把兵权夺过来，再把本科三百六十名同年进士笼络到手，倒反京城，杀死徽宗，自立为帝，所以不惜重金给张邦昌等四位主考官送礼。两次给宗泽送礼都不收，柴桂也知道不好办，又一想：凭我胯下马、掌中刀也可以威震武科场。他一听说比试开始，便独马冲出，来到演武厅的将台下，甩镫离鞍下了马，把马缰绳扔到上边，一抱拳：“柴桂参见各位主考大人。”宗泽一看，说：“梁王，你放着王爷不做，来夺状元，弃大就小，为了何故？况且今天天下英雄聚会，常言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如果输了，于你脸面不好看，不如回去吧！”柴桂压了压火：“主考大人，我身为梁王，拿国家俸禄，当报君恩。我立意为国尽忠，所以来见大人，请与我标名挂号。我要下科场比试武艺，就是输了也甘心情愿！”宗泽没点头。张邦昌说：“好！王驾千岁，本相给你挂上号了，不过多加保重，小心为妙。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谢丞相！”这小子扳鞍纫镫，一催坐下马，摘下金背砍山刀，下场了。张邦昌叫人把号条子贴出去，字迹挺大，离远就看见了，“小梁王柴桂”。

天下武生举子一阵骚动：“小梁王来了，这家伙可厉害，有权有势，武艺高强。”再看柴桂，人似猛虎，马如蛟龙，围梅花圈儿转了几圈：“呔！什么人下场与我走上两合？”手里横着大刀，肚子腆着，嘴角耷拉着，在场内兜旋。牛皋一捅岳飞：“大哥，下场吧！”这才有一段书：宝枪会金刀，大闹武科场。

第六回 枪挑小梁王

小梁王柴桂下了武科场，趾高气扬地叫阵，说：“什么人敢来与我比试比试？”各路举子都叫他给镇住了，你看我，我瞅你，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下去。科场里鸦雀无声，一片肃静。柴桂一见这个场面，哈哈大笑：“怎么！没有敢下场的？”

可把牛皋给气坏了，用手又一捅岳飞的胳膊：“哎，大哥，这小子太狂了。眼空四海，目中无人，胆敢藐视天下英雄，下去揍他！”岳飞说：“不忙，看看他的武艺如何，我要赢不了他也就不下场了，等等！”正这时有人喊：“呔！少说大话，休要撒野。看，梁王千岁，某家来也！”话到人到，就看有一匹黄骠马直奔演武厅，去标名挂号。一会儿报条子贴出来，“武生梁兴”。梁兴骑马跳进梅花圈，和小梁王柴桂打了个照面。岳飞这回看明白了，来将身高有九尺，金盔金甲，面如黄土，扫帚眉，铜铃眼，狮子鼻，四字海口，肋下佩剑，坐下黄骠马，手中三股托天叉。岳飞知道，使叉的全凭力气大，梁兴往这儿一站，够员虎将，看看怎么样吧！柴桂立马横刀问：“什么人？”“河北东路举子梁兴是也！你可是小梁王千岁吗？”“然也！梁兴，谅你不是本王的对手，趁早回去，免得在天下练武人面前丢脸！”“梁王，说大话没用，得看看能耐怎么样。哎，看叉！”梁兴把三股托天叉一抖，叉盘子“哗啷啷”直响，照小梁王的前胸叉来。梁王把金背砍山刀立起来，刀尖冲上，刀柄冲下，用刀杆崩叉。这叫怀中抱月，“当啷”一声把叉崩出去。梁兴见叉走空，“唰”纂头当棒，奔柴桂的太阳穴打下来。柴桂一低头，梁兴的招数变了，扳叉头，现叉纂，直奔面门。叉纂上有三棱透甲锥，扎上就完了。柴桂急忙用刀磕叉杆，二马一错镫，一个照面过去了。岳飞看了，暗暗称赞：这梁兴的叉真快，够员猛将！柴桂也不含糊，躲得真利索，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宗泽在上边喊：“来呀，擂鼓助威！”“咚咚咚”“咕噜噜噜”鼓响如爆豆。鼓声一响，人欢马炸，天下举子也看直眼了。这些人都是行家，知道俩人都有十多年功夫，受过高人指点，不然不至如此。这时候鼓打得更猛了，二人大战十几个回合。梁兴一看：“柴桂越来越勇，我难胜他。”他这么想的工夫，坏了。一心不可二用，柴桂的马到了，大刀拦腰砍来，梁兴用叉一封，二马一错镫，一个马头冲南，一个马头冲北。柴桂回身来个回马托刀，这是三国老将黄忠的刀数——反背抡刀。梁兴听见脑后挂有风声：“哎哟，不好！”他缩颈藏头一哈腰，刀“唰”的一下就到了，头低慢了一点，“咔嚓”一声把头盔削掉了。梁兴吓出了一身冷汗，拨马就走。柴桂还想赶尽杀绝，随后便追梁兴。天下举子不干了，齐声喊：“不许追杀败将，不许仗势欺人！”众人一喊，柴桂也觉得挂不住劲，只得带住战马。梁兴跑出梅花圈。

这时小梁王柴桂更狂了：“哪个不怕死的过来？”话音刚落，有人高喊：“小梁王，休要张狂，少要撒野，某家到了！”紧接着蹿出一匹战马。这员将冲柴桂一抱拳：“千岁，等我标名挂号。”一会儿号条子贴出，“武生杨再兴”。杨再兴骑战马跑进了梅花圈和柴桂打了一个照面。杨再兴挺客气：“千岁我陪您几合，请。”“请！”梁王一点不客气，举刀就砍，来了个力劈华山。杨再兴头一偏，大刀走空。杨再兴奔梁王分心便刺，两人打在一起。

岳飞一看杨再兴的枪招，心里称赞：好，这人使的是杨家枪，这是六郎杨景的枪法，他可能是杨家将的后代。再看小梁王的大刀抡起来，像雪片儿一样，上下翻飞，左右飞腾，呜呜地带着风声。二人大战有二十来回合，不分上下，那杨再兴气得怪叫。小梁王也着急：第二阵赢不了，我怎能连胜十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何不用宝刀赢他？书中暗表：他这口金背砍山刀，削铁如泥。柴桂见杨再兴的大枪奔自己的颈嗓扎来，手疾眼快，用自己的大刀一找杨再兴的枪头，运足力气，喊声：“开！”“仓啷”一声，把大枪头给削掉了。杨再兴先是一愣，再看这杆枪，光剩杆儿了，枪头掉地下了，这哪是枪，成了烧火棍了。“好哇，可恼！”柴桂的大刀到了，拦腰斩来。杨再兴因为枪头掉了，一时心慌，刀尖一划，躲慢了点，“哧啦”一声把战袍给挑开了一个大口子，肉皮儿划破了，血顺着战袍流了下来。杨再兴点指大骂：“小梁王，你不算英雄，仗着兵器赢人！你等着，某家非报今日之仇不可！”拨马跑出梅花圈，冲出武科场——后来杨再兴还有出世的时候，是岳飞帐前一员虎将。杨再兴这一败走，科场的举子更议论了：“这小子使的是宝刀，削铜剁铁，切金断玉，一般兵器不行。”你捅我，我捅你，都自己掂量自己，不行，别给人家凑数。另外，柴桂现在玩命了，叫他伤了白伤。

简短截说，小梁王柴桂连胜五杰，威震科场。等他再叫阵，科场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言。张邦昌心里高兴：“看样子状元是梁王的了。”想到这儿，冲宗泽一抱拳：“宗元帅，再无人下场战柴桂，这状元就是柴桂的了。”宗泽说：“他才打五阵，得连胜十杰才可为状元。”“哎呀，老元帅，管他几阵，没人下场就为打遍天下无敌手！来人哪，下去告诉天下举子，无人下场，状元就是梁王千岁的了！”“是！”宗泽心里着急：岳飞呀岳飞，你怎么还不下场呢？

岳飞有岳飞的打算：一来想看看柴桂的能为，做到心中有数；二来如有人胜他，自己也就不下去了。这时中军喊：“各路举子听真，再没人下场，可要点状元了。”牛皋说：“大哥，到时候了，下去吧！”岳飞点点头，用手把马肚带紧了三紧，推鞍不去，扳鞍不回，这才一跃上马，提起丹田气高喊：“梁王千岁，某家来也！”这一嗓子，声音洪亮，科场所有举子都往这边看。岳飞一催战马，进了梅花圈。

柴桂一看这员小将的坐骑，头至尾长有丈二，蹄至背高有八尺，浑身上下像瑞雪，半根杂毛也没有，四个大黑蹄，两眼似明灯，不用问就知道是宝马良驹。得胜钩上挂了杆银枪。柴桂识货，这条枪锃明瓦亮，看样子分量重，是一杆宝枪。再看看这员将，没盔没甲，白带素袍，面如美玉，目如朗星，嘴角眉梢带有杀气。柴桂倒吸口凉气：“这个人配这个马和枪，不是等闲之辈。”想到这，用刀头点指道：“什么人？”“相州武生岳飞岳鹏举。”“噢。本王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因为张邦昌早给他送了信，说有个岳飞到过宗泽帅府，宗泽又往店房送酒席。这个人是宗泽的徒弟，叫他小心些。岳飞说：“千岁等一等，我去挂号。”“好！”岳飞奔演武厅，柴桂骑马也跟回来了，他害怕打赢了几阵，如再输到岳飞手就白打了。他想看看张邦昌、王铎、张俊，他们吃了我的、花了我的，该给我帮忙使劲了，最好把岳飞赶走。俩人到点将台下，下了马，有兵丁照看着马，岳飞上台。四位主考官，中间是宗泽和张邦昌。岳飞跪在两人中间：“相州汤阴县举子岳飞给大人叩头，请大人为我标名挂号。”宗泽一摆手，刚想说话，张邦昌急了。他听说岳飞是宗泽门生，又怕又气。心想：我不能饶了你。“嘟！岳飞，像你这人语不惊人，貌不压众的，有什么本领呢？还想做状元！”“大人，小人怎敢妄想做状元？但今科场中有几千举子都来考试，哪一个不想做状元？其实状元只有一个，这几千人哪能个个都到手，我也不过考一考、试一试而已，怎敢妄想。”几句话把张邦昌说得张口结舌。“也罢，就叫你下去比试比试。”小梁王柴桂一摆手：“慢着，张丞相，想我已经连打好几阵，那岳飞刚下场，以逸待劳，他当然比我占上风，可不可叫我二人先比试箭法，然后再比试武艺？”张邦昌一听明白了，他是想歇一歇。心想：梁王一百二十步穿杨箭射得好，如果岳飞箭法不好，也就不用比武了。想到这儿说：“也好，宗元帅，先得看他二人的箭法。”宗泽一想你同意，我还说什么，再说岳飞箭法精熟，怕什么。“好吧，传令，把岳飞的报号条子贴出来，准备弓箭！”

一会儿，军校上来报：“元帅，一切准备好了，请比箭。”宗泽说：“柴桂、岳飞你二人看，前边是箭垛，你二人谁先射？”柴桂想，这是一百二十步，我有把握：“我先来！”“好！”二人全下台来。小梁王平日好行围打猎，箭法挺好。这时科场上静悄悄的，战马也似通人情，也不叫，也不跳。众人齐往当中看，两边有摇旗的，有击鼓的，都静静地站着。南面放着箭靶子，一百二十步，划好了线，柴桂站定。自己有箭，摘下弯弓，走兽壶中取出雕翎箭，瞄好了，后把一松，“当啷”一声，正射中间，摇旗者晃动小旗，鼓声如雷，连射五支，箭箭皆中。梁王扬扬得意，背好弓，叫人取回了自己的箭，插在走兽壶内。“岳飞，看你的了。”

岳飞到了架子那儿，伸手挑了合自己分量的。就在这时候，张邦昌小声告诉王铎手下的从人，往远放箭靶。王铎手下人下去把箭靶放到一百五十步开外，换了个方向——东西方向，这样不使人注意。牛皋、汤怀等人虽然离得远，但也看出来了：“坏了！这帮家伙把箭靶子的方向换了，可能是移远了，得告诉大哥！”牛皋喊：“大哥，留神哪，看看别上当！”众人直看牛皋。他一喊正顺风，岳飞听见了，抬头一看明白了：箭靶放远了，汗就下来了，因为箭要射得远，必须弓的劲头大、拉力大，眼前摆着的弓都软绵绵，也就射一百步多点，这弓全是十八开、二十二开，最大才二十四开，使不了，也不压手，这可怎么办？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伸手拿起张弓，双膀一较力：“开！”叫了一声，“当啷”，弦折了。劲大了还不折？伸手又换了一张弓一拉，又折了。众举子一看齐喊：“好大力气，神力！”张邦昌一看不好：“来呀，把岳飞带上来！”从人说：“岳飞，主考官叫你。”岳飞上来行礼：“大人，叫武生何事？”“岳飞你知罪吗？我们叫你射箭，你分明不会射，却故意把弓拉折，拖延时间。来呀，把他轰出武科场！”过来四个人便推岳飞。“大人，我有话说。”宗泽说：“推回来！岳飞你有什么话说？”“元帅，刚才弓弦断了，不是故意的，而是一拉即断。这些弓在我手中太软，拉力不大，射得便不远，是不是请元帅另找强弓我来使使？如果射不中，杀剐存留，任凭各位大人发落。”宗泽点头：“岳飞，你的口气太大了。如果你的箭法比不上梁王千岁，就赶你出武科场。”“遵命。”“来人，去取我的神臂弓！”有人骑马，把宝弓取来，往地下一放。岳飞抓弓在手，把箭壶挂在腰间，扳鞍纫镫，上了战马。骑马来到箭靶前看了看：周围白色，里边红圈，有烧饼大小，正中间还有个小红圈有大钱大小。射中大红圈就算命中，射中小红圈为神射手。岳飞离靶子，双脚一踹镫，小肚子一碰铁官梁，这马四蹄蹬开，“咔啦……”飞也似跑开。跑出一百多步，取过弯弓，抽出雕翎箭，纫扣填弦，在马上来了个犀牛望月，一回身，真是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嗖嗖嗖”连发三支箭。马还往前跑，又取出几支箭，反过身来一扭头，“嗖嗖嗖”，一共连发九支。马跑得快似箭打的一般。众人没看明白，摇旗的可累坏了，把膀子都摇酸了，汗也下来了。这时鼓响如爆豆，考场里像炸了锅一样，众举子齐声叫道：“好呀，这科状元是岳飞的了，柴桂的箭法白给呀！”

柴桂是站好射箭，岳飞是跑马射箭。有人把箭靶子拎过来：九支箭都是从中间的小红圈穿过去，后箭顶前箭尾巴出去的。宗泽手捻银须，别提多高兴了，张邦昌可鼓起腮帮子了。这时，小梁王柴桂可真玩命了。他在家一呼百诺，说一不二，和谁比武只许胜不许败，输也是赢，赢也是赢，谁赢了他有死罪，以小犯上。今天见岳飞的箭法比自己高得多，他心中暗暗着急，回身说道：“大人，岳飞的箭皆中，我的箭也中了，不分高低，不如我和他比试武艺，谁胜谁为状元，谁败谁退出科场。”张邦昌说：“王驾千岁，多加小心！”“遵命！”柴桂一撩甲叶子“哗啷啷”直响，下了演武厅，提刀上马，往校场当中梅花圈一站：“岳飞，你来吧！”宗泽暗替岳飞捏把汗：“柴桂恼羞成怒，拼命了。岳飞长得像个白面书生，为人忠厚，是不是柴桂的敌手？”手扶桌案，长伸身躯往下看，见柴桂马似猛虎，人像蛟龙，举刀奔岳飞便剁。岳飞慢腾腾地上马，倒提着枪，不敢上前。见刀来了，往旁边一躲，只是招招架架，也不还手。宗泽想：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我看花眼了？岳飞他自己练枪挺行，真是上场心怯，手软了吗？众举子也议论纷纷：“岳飞箭法好，枪法不怎么样，不敢上前了。”牛皋也想，大哥心软了？真的动刀动枪，分个上下高低，你死我活，怎么赶不上过去了，这可怎么办？再看梁王催马抡刀砍来，岳飞左躲右闪，一招没还。那梁王拨马便回了演武厅，岳飞也跟着上来了。

梁王见了张邦昌忙跪下：“张丞相，岳飞武艺平常，不是小王对手。这样的庸才，两军阵前怎能开兵见仗？”张邦昌忙说：“我看岳飞的武艺也不如千岁。”宗泽唤道：“岳飞！”“在。”“岳飞你这样的武艺，怎么也想来考状元？”“元帅，不是小人武艺不精，只因他是王爷，我是草民，我怎敢与王驾千岁实杀真砍？”“若是这样，你就不该下考场！”“学会一身武艺，就为报效国家，这三年一科，怎肯不考？但是往年考试不过跑马射箭，舞剑抡刀，以论高低；即使是比武，也不过是两个举子相争，没有一国王爷下科场动刀枪的。如果我和他动起手来，那是抬手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他把我杀了，我是草民，白死；我把他伤了，就得抵偿对命，还得刨坟灭族，就连我一家子都全完了。所以求大老爷做主，立下生死文书，不管伤了谁，都不偿命，我才敢动手。”“这个……？”宗泽不敢做主：“也对。梁王千岁，你可愿意立生死文书吗？”柴桂也拿不定主意。没等他开言，张邦昌答话了：“岳飞！好一张利嘴，看你有什么本事。王驾千岁，你就与他立下生死文书，伤了他也好叫天下举子心服口服。千岁你看如何？”“这个……”柴桂害怕了，心里埋怨张邦昌：真要是岳飞把我杀了怎么办？但事已僵到这儿，而且张邦昌又答应了，只好点头。有人取来纸笔，岳飞和柴桂各写一份。内容是谁把谁伤了，都不偿命，互相画押。接着就交给了四位主考官，四个人为保人，都盖上印。

柴桂想：这张纸是命呀！“张丞相，请替本王收起这张文书。”“好！”张邦昌小心地收起来。岳飞冲上叩头：“宗元帅是否与我收了文书？”宗泽一想：这是岳飞的命呀！岂同儿戏？岳飞立下生死状，一定举手不留情。如果柴桂被杀，张邦昌他不能完，这张文书也做个证据。想到这儿点点头：“好，本帅与你暂存起来。”“谢元帅！”岳飞同柴桂下了演武厅：“梁王千岁，我嘱咐一下朋友，如果我死了好叫他们与我家里送信，回来再战！”说完，骑马来到了河北西路旗脚下：“汤怀，我和梁王立下生死文书，我被他砍死，你们不要闹，把我的尸首收起来送回家里；我战胜了，梁王准翻脸，你和牛皋把校军场的大门砍开，你我好逃走。如果我杀了柴桂，你叫牛皋、王贵守住柴桂的牛皮帐篷，柴家兵将若出来接应，一定拦住，你我弟兄好逃跑。”“好，哥哥小心！”

那梁王柴桂立了生死文书，心里也就慌了，忙回帐篷。帐篷埋伏下不少家将和教师爷，柴桂忙把打手叫到近前说道：“今日比武考武，我本想稳稳当当夺个状元，不想来了个岳飞。如果我能赢他，你们不要动；要看我不行，你们一拥而上，把岳飞乱刃分身。朝中有张丞相做主，我又是王爷，他能怎样？”“王爷放心吧，岳飞长几个脑袋，敢伤千岁？我们保护你，众位准备好兵刃。”“是！”梁王这才放心，催马到梅花圈。有旗牌官高喊：“天下武生听真：今有梁王柴桂和汤阴武生岳飞比武，立下生死文书，不管伤谁均不偿命！”一听这话，满科场武生纷纷议论，无不替岳飞担心，一个草民，一个千岁，小胳膊怎能拧过大腿？这时候就看岳飞和小梁王马打对头。梁王说：“岳飞，孤王劝你一声，你若假败，把状元让给我，我定重重赏你，要钱要官要老婆全给你；若不依从，恐怕你性命难保！”岳飞一乐：“千岁吩咐，我应从命，怎奈考场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多英雄，哪个不是练就一身武艺，指望夺取状元，荣宗耀祖？千岁你乃堂堂一国藩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啥非夺状元不可？”柴桂一听，恼羞成怒：“好你个岳飞，不识抬举。既如此，你我动手！”

二人各自催动战马，打在一处。柴桂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抡起金背砍山刀，对准岳飞来了个“力劈华山”，搂头就剁。岳飞手中撑着沥泉神枪往上一架，“当”把大刀就磕出去了，震得小梁王两膀发麻，虎口发热，差点把刀给扔了。战马也被震得“唏溜溜”地暴叫，退了两三步。“吁！”柴王带住战马，倒吸口凉气，哎呀！岳飞好大的力气！

那岳飞也是给柴桂点厉害瞧瞧，叫他善退就得了。心想：打你像闹着玩一样，不过你是个王爷，给你留个面子。哪知道这小子仗势欺人，见岳飞不还手，胆子又大了，以为岳飞怕他。左一刀，右两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地砍起来没完，直把岳飞的火砍起来了：“柴桂！你好不识抬举呀！”梁王一听喊他名字，可气坏了：“岳飞！好狗头，拿命来！”说罢抡刀就砍。岳飞也急了，抖动大枪接架相还。岳飞把周侗传授的枪法都使出来了，银枪飞舞，电闪一般，有诗为赞：

大枪一抖阴阳手，举火烧天托双肘。

怪蟒出洞风雷响，狮子摇头大张口。

白蛇吐芯奔面门，黄龙摆尾两肋走。

夜叉探海招数妙，偷天换日移星斗。

霸王摔枪劈头落，敌将相逢难逃走。

岳飞是越战越勇。小梁王的大刀奔岳飞迎面劈来，岳飞抖枪一拨大刀，“嘭嘭嘭”奔着梁王就是三枪，扎咽喉，带两肩，枪来得快。梁王用刀往外磕，光顾上边了，岳飞一抖大枪奔他小肚子就是一枪。梁王“哎呀”一声，说：“不好！”一扭身，晚了，枪从他肋条缝就扎了进去。岳飞双膀一叫力，腕子一翻，把柴桂挑到了马下。梁王来了个四爪朝天，甲叶子一起，岳飞对准梁王的前胸“噗”又是一枪，扎个透心凉，梁王当场气绝身亡。

梁王一死，才有一段：群英大闹武科场。

第七回 大闹武科场

岳飞枪挑小梁王，考场上的举子齐声喝彩：“扎得好！”左右巡场官、护卫兵差点没吓死，全傻了。张邦昌把两眼一闭：“哎呀我的妈呀，这算完了！”有巡场官跑上演武厅：“禀报众位大人，梁王被岳飞挑死了！”宗泽大吃一惊。张邦昌咬牙说：“快把科场的大门锁上，把岳飞绑起来！”两边刀斧手答应一声：“得令！”飞奔下去，把岳飞抓肩头、拢二臂给捆上了，推到点将台前。

梁王手下的兵丁见梁王和岳飞打起来，开始很紧张，后来见岳飞不还手，以为没事了，把刀剑收起看热闹，认为小梁王准赢。没想到岳飞被砍得火起，三下五除二就把柴桂挑在了马下，这伙人想上也来不及了。最后见梁王被岳飞一枪扎死，全吓坏了，这还了得！忽然有个教师爷喊：“快把岳飞剁了，给梁王报仇！”这伙人刚要上去，牛皋把镔铁锏一举：“你们干什么，打群架呀？我们好几个呢！梁王的死自有公论，有生死文书。干什么欺负我们练武的？来吧，先试试！”双锏一摆，横住了道路。这帮家伙往帐篷里挤，张显过来一摆钩镰枪，“嘭”扎进了帐篷内，双膀一叫力，“吱嘎”撅开了多半拉，里边闹事的几个家伙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张显说：“谁动我叫你们找梁王去，他可走不远，还追得上！”这些打手一看：岳飞也被绑上了，谅他也逃不了，所以都没动。汤怀说：“武举兄弟们！你我十年苦功，三年一望，想求个功名，不想柴桂仗势欺人，想买状元，叫我们不服。亏咱岳大哥和他论高低，立下生死状。梁王死了，活该！如果主考大人贪赃卖法，要杀岳飞，我们就反了！杀赃官，救岳飞！”“对！不放岳飞，就反了！”校场乱喽，举子们各举刀枪呼喊。这时上面中军举令高喊：“肃静！不要乱吵，听候发落！”牛皋说：“对，先别喊，看他们放什么屁！”

张邦昌、王铎和张俊齐说：“没什么说的，把岳飞砍了！”宗泽说：“慢！”站起身，拉着张邦昌，挽着王铎：“这岳飞杀不得。他们立下生死文书，讲好了各不偿命，你我俱是保人，有印在纸上。倘若出尔反尔，不能话符前言，杀了岳飞，恐天下人不服。这些人要反了，京城一乱，皇上怪罪下来，你我性命可难保，此事必须奏明皇帝，请旨定夺。”张邦昌说：“宗泽，你当我不知道？那岳飞来京城，投到了你的衙门，乃是你的门生，你又给他送酒席、送点心，分明是护庇岳飞。本相必到皇帝面前告你。再说岳飞乃是草民，敢挑死梁王千岁，乃是无父无君之人，就该杀。刀斧手，把岳飞推出去，斩了！”刀斧手应声：“是！”这时，宗泽刚要据理力争，还没等说话呢，台下就乱了。怎么回事？那牛皋就在台子底下听得真真儿的，骑战马跳进了梅花圈：“呔！天下英雄们听真，我们进科场，哪一个不是为取功名，卫国戍边？今天，岳飞武艺高强，挑死了梁王，不但不能当上状元，还要杀他，我们实在不服！不如先杀了这几个考官，再去找皇帝老头算账！”说完把双锏抡圆了，照定大纛“当”就是一锏。那旗杆“嘎吱”一声就两截了，“轰隆”一声倒了下来。众举子齐喊：“对！考试官断事不公，官官相护。屈害贤才，我们反了吧！”各摆兵刃，直奔演武厅。官兵谁也不敢拦，一来元帅没下令，二来也觉得岳飞太冤了，纷纷往后退。宗泽说：“好，老夫认可一死，杀岳飞！”张邦昌、王铎和张俊明白，这伙人是冲他们来的，要先杀他们三个，急忙拉住宗泽：“老元帅，你我四人同舟共济，如果举子反了，大闹京城，万岁怪罪下来可不得了，这事还仗着老元帅从中调停，说服各路举子。”“张大人，我说服大伙倒好办，我怕你说我向着岳飞，在万岁面前告我一状，我又吃罪不起呀！”“哪里，哪里，向情向不了理，只要举子们不造反，事情就好办。”“好！旗牌官，传本帅将令，不叫他们喧哗。一切事情，本帅自有公断！”旗牌官站在滴水檐前高喊：“众位举子听真，宗元帅有令，大家不要喧哗，元帅自有公断！”牛皋说：“宗元帅那可是个好官，听听他说什么。”一下子便静下来了，都挤在演武厅下扬脖往上看。宗泽说：“丞相你看，杀岳飞众人不服，奏明万岁来不及，不如且顾燃眉之急，先把岳飞放了，再做道理。”“一切听老元帅的。”张邦昌嘴这么说，心里却想：宗泽呀，宗泽！你是我眼中之钉、肉中之刺，老找不着你的错，这回叫你放岳飞，一举两得：一可以解救燃眉之急，二来说你放走了杀人凶手岳飞，我非要你的老命不可！宗泽喊：“给岳飞松绑！”左右答应，把岳飞放了。岳飞明白：多亏宗泽，一会儿张邦昌反性了，自己的命保不了。岳飞也顾不得去谢恩，取了兵刃，上马往外飞跑。牛皋一摆手，哥几个随后跟下来。到了门前，那王贵在门口等着，见哥哥来了，也不说话，抡起一百多斤重的大刀照门上砍去，人借马力，马助人威，大刀一下，“轰隆”一声，门就被砍开了，五匹战马冲了出来。众举子一看：今年完了，也考不成了，刚才直喊造反，一会儿官军来了，命也就没了。“快跑吧！”一齐从考场门往外拥。

张邦昌一看岳飞等众家举子们走了，放心了。心想：宗泽老儿，朝里所有的官员，我全不怕，最怕的是你这个老东西，眼睛也尖，嘴也直，我什么事也瞒不了你，专揭我的疮疤。我早想把你害死，就是没机会，今天岳飞的事，正是机会。宗泽，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张邦昌想到这儿高喊：“众将官，传本丞相命令，四门严闭，别放走了杀人凶手岳飞。”“是！”又一招手，叫过柴桂手下的家人、教师爷和打手：“你们买口棺材，先把柴王尸体盛殓起来。等我上殿见了皇帝，定给柴王千岁报仇。”打手们全跪下：“丞相，梁王千岁死得冤，千万别放走岳飞，一定抓住岳飞与王爷祭灵。另外，把岳飞家的祖坟给刨了，给王爷报仇雪恨。”“你们放心吧！”张邦昌回头一把拉住宗泽，一阵奸笑：“宗元帅，你的徒弟枪挑小梁王，倒反武科场。走吧，你我上殿去见万岁评理去！”宗泽点头说：“好，我也不和你分辩，见皇帝再说。”四个主考官上马直奔午朝门。

张邦昌一路上想：这科状元没挑选出来，还叫岳飞搅了，又死了梁王，不能与宗泽罢休！想到这儿，来到午朝门外，急忙打鼓击钟，请万岁升殿。那徽宗正在娘娘宫中饮酒作乐。钟鼓齐鸣，把他吓了一跳。以为番邦外国打进来了，慌忙戴上闹龙冠，穿上赭黄袍，由太监陪伴，坐御辇直奔金銮殿。不是上朝的时候，京城文武官员都在各府吃喝玩乐，钟鼓一响吓得急穿朝服，坐轿的、骑马的，全奔午朝门而来。一个个盔歪甲斜，带开袍松，还好，到了金殿，皇帝还没来呢！过了一会儿，徽宗才乘辇而来，坐在绣龙墩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退到两厢。徽宗问：“什么人击鼓鸣钟？”殿头官报：“张邦昌请万岁升殿。”“请朕升殿有何事？”这时张邦昌拉着宗泽，来到御阶前撩衣跪倒，像哭死人一样地嚎：“万岁呀，可了不得了，武科场的举子造反了，大闹了武科场，小梁王千岁被杀！”徽宗一听梁王被杀，惊慌失色：“张爱卿，小梁王前几天才来到京城，因何被杀？”“万岁，今天乃八月十五，开武科场之日，我和宗泽、王铎、张俊为这科的主考官。小梁王一心想报国恩，下武科场考状元，连胜五阵，不想在比武时被宗泽的徒弟岳飞所杀。那宗泽受了岳飞的贿赂，把状元许给了岳飞。岳飞见梁王的武艺高强，他嫉贤妒能，又受宗泽的指使，把小梁王挑在了马下，一枪扎死。那岳飞敢杀朝廷的爵王，常言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微臣叫兵丁把岳飞绑上，推出去杀了。哪知元帅宗泽袒护他的弟子，煽动科场的举子造反，说杀了岳飞就要倒反京城，又拿刀动枪地威吓微臣，宗泽就把岳飞放了。万岁，小梁王一家祖祖辈辈是国家的功臣，死得太冤。他虽然死在岳飞之手，实是被宗泽所害，望万岁做主！”八帝徽宗耳软心活，专听张邦昌的，平时因为徽宗爱听什么，张邦昌就说什么。他对张邦昌的话言听计从，今天又为小梁王报仇心切，当时气得怒发冲冠：“嘟！宗泽。你纵徒行凶，杀了我皇侄小梁王，左右把宗泽绑上，午门外开刀问斩！”“遵旨！”金瓜武士过来，把宗泽帅字盔拿下来，一搭忠孝带，往外就推。皇帝的话叫金口玉言，说啥算啥，他叫谁死就活不了。众官都恨张邦昌，暗暗替老元帅叫苦。宗泽跪爬半步：“万岁，能否容老臣分辩几句？”“讲！”’“万岁，我和岳飞从前不认识，只是开科场前两天认识的。因我是主考，他是举子，只有这师生关系，并无别的牵连。你说我收了岳飞的礼品，有何为证？”张邦昌一阵奸笑：“宗泽，你还想分辩吗？岳飞平日若与你没来往，八月十三那天，岳飞为什么到你的衙门，在你衙门里待了半天，他干什么来的？如果岳飞没给你送礼，你为什么派人给岳飞去送酒席？又为什么他枪挑小梁王后，你不但不向着千岁，反倒放走凶手？”

“张邦昌，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岳飞到我府上是相州刘总兵推荐的，我怕他买通刘总兵，欺骗我，才叫他射射箭，练练枪。我看他是文武全才，乃国家栋梁之材。为国求贤心切，才送他桌酒席。而你受了柴桂的厚礼，不按才取贤，却把状元许给了柴桂，反而血口喷人！”张邦昌脸红了：“宗泽，你说明白，谁得了柴桂的礼品？”“是你！柴桂也给我送了，我没收。你怀恨在心，暗中派人监视本帅的一切。不怕你不承认，有王铎、张俊二位大人，心里自然明白的！”宗泽没好意思说：“你们俩也受了贿赂。”王铎和张俊把头低下。张邦昌奸诈，怕再说露馅了，把话题转过来：“宗泽，就算你和岳飞没关系，那岳飞杀死梁王是真的吧？你为什么放走岳飞？”宗泽冲皇帝磕头：“万岁，小梁王死在岳飞之手是实，他们已立下了生死文书，不管谁被杀死，都不偿命。梁王千岁亲自画押，又有我们四名主考官做保人。您看，这生死文书还在我手里保存，那张在张丞相手里。既有文书，就该话符前言。我和张丞相是朝廷的命官，哪能出尔反尔？所以放走了岳飞。万岁，我把话说完了。要判微臣该杀，死而无怨！”说罢把生死文书掏了出来，交给太监。太监放在龙书案上。

徽宗听完宗泽的话，“啪”地一拍桌案：“宗泽，你真会巧辩！你放走凶手，岳飞就是和你通同作弊。推出去，杀了！”

第八回 宗泽救岳飞

上回书说到徽宗要杀宗泽。他话音刚落，有人高喊：“刀下留人！”从文班中走出一人：四十多岁，头戴金翅乌纱，身穿白缎子蟒袍，腰横玉带，大红中衣，粉底官靴，三绺黑须，面带忠厚。这人正是太师李纲，怀抱象牙笏板，撩袍跪倒：“万岁！臣有本奏。”“李爱卿，你给宗泽保本？”“万岁，方才听了张丞相和宗泽老元帅二人之言，岳飞和小梁王既定下了生死文书，就不管谁死都不应该偿命。现在小梁王死了，叫岳飞抵命；如果岳飞被杀，万岁您能叫梁王抵命吗？绝对不能，岳飞就得算白死。岳飞是草民，柴桂是王爷。这样官官相护，不能一视同仁，天下举子肯定不服，不用宗泽煽动也要闹事。再者说，小梁王死在岳飞之手，与宗泽无关。现在杀人凶手逍遥于法外，主考官反而被杀，万岁，这可不公平。尤其宗泽是两代托孤老臣，为国家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须发皆白，年过花甲，没死在乱马营中，倒死在丹墀之下，这怕不合适吧？请圣上开恩，赦免死罪为好。”这时文武官员“呼啦”跪下一片：“我们也为宗大人保本。”

徽宗听了李纲的话，觉得也有道理，见文武百官到来保本，如果杀了宗泽怕文武不服，也罢：“李爱卿，看在大家求情的面上，死罪饶过，活罪不免，将宗泽削职为民！”宗泽谢不杀之恩，含着眼泪往下走。徽宗传旨叫张邦昌：“张爱卿，为梁王操办丧事，要金井玉葬，好好安顿家属。另外，要抓住凶手岳飞。”张邦昌答话：“臣遵旨。还有一事奏明我主，免去宗泽元帅之职，还没有人代理，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呀！”“爱卿，你看谁合适呢？”“臣保举王铎代理。”“好，传旨让宗泽明日交出大印，京都留守就由王铎代理。”王铎谢恩，徽宗退殿回宫，文武下朝，张邦昌高兴极了，把王铎叫过来：“王大人，恭喜你高升！”“多亏丞相提拔！”“王大人，为抓岳飞，现在京城四门紧闭，把科场的举子关在京城，容易闹事。所以在三天之内必须开城。可是必须在三天之内把岳飞抓到。”“这个可难了，京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想抓一个人，是大海捞针。”“一点不难，京里一说抓岳飞，他本人一定害怕，准找宗泽。所以你带一千兵丁埋伏在宗泽家的周围，这叫埋下陷坑擒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如果在宗泽府抓住岳飞，他就有窝藏凶手之罪，要了老儿的狗命。咱们抓岳飞是为了杀宗泽。”“对！”“然后再派一千人由张俊率领各处巡查，今夜多加岗哨，断去行人，挨家搜查！”“好，丞相，如果岳飞真要到宗泽的家里，非您出面对付他不可，我们全不行，您还得亲自出马。”“好，到时候给我送信。”王铎点兵带一千人偷偷奔宗泽府而来。

那宗泽被削了官职，在朝中没停留，带着贴身家将宗仁往家走。宗泽心里难过：这件事明明是岳飞有理，还闹个杀身大祸，自己为国家求贤也闹个丢官罢职。看来伴君如伴虎哇！当什么官，做什么元帅？还是无官一身轻，过些日子回归原籍务农去吧！宗泽想着，战马走得很慢，这时街上的军队来来往往，行人渐少，买卖铺户都关门了。宗泽一看，知道不好，这是张邦昌下毒手要抓岳飞，岳飞要落在奸贼之手，非死不可。像岳飞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可恨朝廷听谗言不纳忠谏，国家危在旦夕，你还睡在梦中！我得想方设法救岳飞出离虎口。宗泽光顾着想事了，到府门还往前走呢，宗仁一带马缰绳：“老爷快下马吧，到家了！”刚才早有人给家送信，知道宗泽丢官罢职了。门口站个小公子，十五六岁，头戴公子巾、身穿百花袍，肋下佩剑。面如团粉，细眉朗目，鼻直口正，齿白唇红，长得一表人才。这是宗泽的儿子叫宗芳。宗泽老来得子，只这么一个孩子，爱如珍宝。他见父亲深施一礼：“爹爹！您回来了？”宗泽“哼”了一声。孩子一看：父亲头上十一曲簪缨没了，知道把官丢了，也没急问。宗泽到书房坐下，二目出神：街上御林军出动，各处搜查，如果岳飞这样的英雄被害，岂不是黎民百姓的灾难？不行，我得找找他。“宗芳，你去到后边取一百两银子。宗仁，你去准备两匹马，跟我走！”“老爷上哪儿去？”“找岳飞！”“去不得呀！您为岳飞丢官罢职，现在全城抓他，张邦昌又成心找您的别扭，您岂不是自找苦吃？再说，您丢官罢职，老夫人在后边很难过，正等您唠一唠。衙门公文又不少，您还没清理。再管岳飞的事，怕您再受连累。”“宗仁，你是一番好意，我明白。可你知道我的心吗？丢官罢职事小，为国求贤事大。岳飞武艺超群，乃国家栋梁之材。况且金兵压境，此时乃国家用人之际，岂可失此栋梁？”“我府门前有不少兵丁转悠，恐怕是冲岳飞来的，您不出去找岳飞，岳飞还许能逃离险境；您一出府，人家跟上您，恐怕倒牵连了岳飞。”“这个这个……”宗泽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岳飞弟兄几人出了武科场，急忙奔店房，付了店钱，哥几个骑马出来了。岳飞说：“咱们快走，一会儿张邦昌醒过腔，准派人来抓我，晚了怕走不了啦！”“对！快走。”等哥几个一到城门就傻了，眼看着千斤闸往下落，城门上了大栓。“咔噔”，二十斤重的大锁头锁上了。不少举子挤在城门里边吵，发疯地要出城。就听有个门军高喊：“张丞相有令，关城了，要捉拿白马银枪白脸的小将凶手岳飞。所以你们有亲投亲，有友投友，今天不开城了，等抓住岳飞再放你们走！”这话一喊完，赶考的举子，来往出城的客商，串亲戚走娘家的姑娘媳妇，老头老太太，又喊又哭：“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也没地方住呀！”岳飞一拨马头往江记店房走去，离老远就看见江记店被包围了。岳飞明知是抓自己的，领哥几个拐进了个胡同，迎面来了十几个御林军，边走边喊：“别让白马银枪小白脸的岳飞跑了……”牛皋说：“不行，大哥咱俩换换马吧，你这匹马太扎眼，我骑你的白马，你骑我的黑马！”岳飞说：“你就不怕？”“我是黑脸的，在白马上没人注意。”“也对！”哥俩把马换过来，一转悠到了一块背静地方。岳飞下马，哥几个也下来。王贵问岳飞：“大哥，咱们上哪去呀？”岳飞一想，大闹武科场的祸是我惹的，别连累哥几个。想到这儿说：“四位贤弟，你我弟兄分手吧！”牛皋说：“干什么？”“我枪挑小梁王惹下祸端，满城抓我。咱们在一起，你们跟我受连累。不如咱们分开，你们另找店房住下，弄点吃的，剩我一个人也好办了。”

牛皋说：“大哥，咱们是生死弟兄，死活在一起。依着我，咱们倒反京城，杀昏君、宰赃官，另立大旗，咱保大哥你吧！”“不许胡说。”汤怀说：“大哥，留下你自己，我们不放心，一个人是死的，两个人是活的。”岳飞说：“一个人目标小，好躲。我有办法，二弟听我话，这里除了我数你岁数大，领他们找店房住下，等开城门，再出城，回老家。”“我们分手怎么能见面呢？”“离京城二十里地有个昭丰镇，你们在昭丰镇等我三天。我若不到，说明有危险，各位快回岳家庄，多替我照顾老母和你嫂子李氏。如没意外，我一定到镇子找你们。”牛皋热心肠，岳飞这几句话说得他不好受：“大哥，不能分开呀！”“不分开，互相牵连。别惦着我，我找恩师宗元帅，他一定能想法救我。”汤怀说：“也对，就这么办，多加小心！”牛皋说：“把马给你！”“不，那是匹宝马良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不能落在贼人之手，兄弟你骑吧！我若回去，你再给我；我回不去，战马就送二弟。”说完，打马直奔大街。这哥几个看看岳飞的身影，难舍难分，直到看不见了，才奔店房投宿。

这时天黑下来了，御林军仨一群俩一伙地盘查店房、买卖和住户。还有巡更下夜的兵丁，一队队、一行行地络绎不绝。岳飞的战马刚一到街上，迎面过来几个御林军：“站住！下马检查！”岳飞见不好，心想：武科场里的御林军全认识我。他拨马拐进胡同，刚走几步，就从边上过来十多个兵丁。岳飞想：别废话，我躲了吧！岳飞是头次进京，三拐两拐地拐糊涂了，再一钻胡同，弄不清哪是哪了。御林军在后边喊：“站住！不许走！”岳飞心里着急：我上哪躲避一下呢？宗元帅的衙门我也找不着，再说找着我也不能去，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这可怎么办！一带战马，刚出这个街口，迎面“哗”的一声上来一百多名士兵，横住了道路：“站住！”岳飞抬头一看：马上坐着一位老将，正是王铎。王铎一阵奸笑：“岳飞，哪儿走？换了马也认识你！”岳飞心想：和他打吧，他是朝廷命官，拒捕殴差，自己的罪更大了。三十六招，走为上策，想到这儿拨马就跑。这时就听街上“仓啷啷……”锣声响了。“抓凶手！”“往那边跑了！拐了。”后边的步兵和骑兵紧追，王铎也追。三转两转，岳飞进了一个小胡同。这块儿挺静，两边都是一丈五尺多高的大墙，天又黑，胡同挺窄，将能走一辆车。士兵追到这儿，不敢进了。外边亮，里边黑，怕遭暗算，堵着胡同喊：“岳飞，还往哪走？”

这胡同只有两箭之地长，再抬头一看，岳飞傻了——是个死胡同。迎面是个角门，角门关着。进来容易，出去难，胡同封上了，这可怎么办？此时就听远处有人喊：“这回他跑不了啦！”“搜！”岳飞心里着急，汗往下直滚。方才这阵跑，战马也累出汗了。岳飞一推门，真巧，门没上锁，开了。岳飞慌不择路，把马牵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一看门鼻上挂着锁，“嘎巴”把门锁上了。牵马往前走，借星斗之光一看，这院是个有钱人家的花园，当中一条甬路，两边栽着花和小树，远处模模糊糊的有太湖石、养鱼池，不远有个小凉亭，前面是宅院。岳飞心里“怦怦”直跳：“这是谁家的花园？”就听外面有人喊：“快把这片宅子包围起来！报告王大人，岳飞在这院里呢！”岳飞一想在这院不行，一会儿御林军跳墙进来，我被抓事小，还连累了本宅的主人，快躲一躲。牵马刚到凉亭，凉亭的后面过来一个人，手里拿着灯笼，一看岳飞，吓了一跳：“谁？干什么的？”岳飞忙说：“这位大哥别怕，我乃行路之人。”“胡说！怎么走道还走我们家院里了？一定是偷东西的，来人！”这么一喊就过来十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人，把岳飞围住：“说实话！”岳飞说：“我是行路之人，因外边御林军抓人，慌不择路，进了死胡同，又无法出去，才进入了花园里，望各位大哥原谅！”有人举灯照了照：“你姓什么？”“这个……这个……”“姓什么都忘了？”“请问这个宅子的主人是谁？”“宗元帅宗泽的。”“那是我的恩师，我乃岳飞。”“岳飞？我们听说了，你杀完人跑了，叫我们老爷为你背的黑锅，丢官罢职。你可来了，跟我走！”拉住岳飞就往书房里去。

宗泽正在和宗芳、宗仁商量找岳飞，家人进来急忙禀报：“老爷，岳飞叫我们抓住了。”宗泽说：“怎么回事？”家人把经过说了一遍。宗泽大喜：“快请快请！”家人心里不乐意：元帅，官被岳飞闹没了，还请他？“哎，叫他进来。”岳飞进门一看老元帅，“扑通”跪倒：“老恩师，是我岳飞连累了老人家。武科场没有老人家相助，我岳飞早死了，多谢救命之恩！”宗泽用手相挽：“岳壮士，我正找你！”岳飞说：“刚才我被御林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误入花园，得遇老人家。我不能在这待，怕给你老惹下杀身大祸，我得走。”“孩子，半夜三更上哪儿也不安全，先在我这儿，谅他们不敢擅自闯入我府。一会儿我送你走。”“谢恩师！”“只是你文武全才，可惜奸臣当道，不能重用，一旦朝廷明辨忠奸，乱臣贼子落网，我要尽力申奏朝廷。现在你不能为国尽忠，可先在母亲堂前尽孝。文章武艺，不可荒废。北国连年侵犯我国边疆，百姓难免受刀兵之苦，将来有用人之时，你见老夫的书信，可一定得来。”“恩师！您放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岳飞蒙恩师错爱，寄予厚望，怎能不忠心报国？”“好！”宗泽一转身叫儿子：“把我的盔甲拿来！”宗芳把盔甲拿来，放在桌子上。宗泽说：“岳飞，我没什么送你的。这有一套银盔银甲，送你做个纪念。还有纹银百两，与你母亲妻子买点东西。”岳飞高兴：“老恩师，盔甲收下，银子不能收。”宗泽说：“不要客套。快准备饭菜！”刚传出话，外边一阵大乱，人喊马嘶。宗泽、岳飞连忙走出书房。一看，院子周围高挑灯笼火把，照如白昼一样。家人慌慌张张地进来：“老爷，大事不好！今有王铎、张邦昌带领一千御林军包围了宅院。王铎和张邦昌非要进府不可，说什么是来抓岳飞的。我要通禀一声，他们不让，带有一百多人进来了！”宗泽说：“岳飞你快进屋，我看着。”下了台阶，奔前厅。

刚走几步，张邦昌和王铎带人“呼啦”就闯进来，把宗泽围上了。张邦昌皮笑肉不笑地说：“宗泽，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窝藏凶手岳飞，罪责难逃！”宗泽说：“你怎知岳飞在我府里？”“有人看见了，他连人带马进了你的花园，给我搜！”“等等，张邦昌，你有什么权力搜我的家？我虽然削职为民，可我还没交帅印呢！你随便搜查，不行！”“我奉万岁的旨意搜府，你敢抗旨吗？”“你拿出来？”张邦昌回手拿出圣旨：“宗泽，我知道你伶牙俐齿，会巧辩。我是先要圣旨，后来搜府的，请吧！”张邦昌一摆手，御林军往里就闯。

第九回 金兵进中原

张邦昌到宗泽府抓岳飞，宗泽说：“张邦昌，你有什么权力搜查我的宅院？我家男女老少，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多有不便。”张邦昌说:“这儿有万岁圣旨，难道你敢抗旨不遵？”宗泽无奈往旁一闪，御林军冲进院里，各处搜查，前宅后院、书房客厅、厨房茅房全翻个遍，没有岳飞。

岳飞哪去了呢？原来被宗芳领走了。在宗泽府的后花园里有条暗道，是建府时候修的。从太湖石底下进去，直通院外的宗氏祠堂。院不太大，一丈来高的院墙，有两间厢房，以前有个看祠堂老头在这儿住，前些日子死了，房子空下来了，应用的东西什么也不少。宗芳把岳飞带到这里：“岳大哥，你先在这儿躲避两天，每天叫宗仁给你送吃的，有事你就下暗道，没事就在院里待着。祠堂门外上着锁，外边进不来人。等城门开了，我派人送你出城。”“好。”岳飞在这儿又住了两天。第三天宗芳乐呵呵地从地道上来，岳飞忙问：“贤弟，外边景况如何？”宗芳说：“那天老儿张邦昌搜府落空，被我父亲臭骂了一顿，滚蛋了。岳大哥，告诉你个好消息，昨天就开城门了。不过，看守得挺严，不好出去。幸亏守西门的千总是我父亲得意的门生，叫高堂印。今天，我和他说好了，由宗仁送你出城。宗仁带你的马匹兵刃盔甲，在西门里醉仙居酒楼门口等你。我还给你带来一身衣服，你快换上。”岳飞打开衣包一看，是一身宝蓝色的文生公子巾、宝蓝色的花袍，上绣大朵牡丹花，一把洒金小扇。岳飞也不客气，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换上这身新衣服：“宗贤弟，我走了，替我在老恩师面前多多问候！咱们后会有期。”“你从后院墙走。”岳飞来到庙后大墙，听了听没动静，纵身上墙，往外一看，是一片树林，林中无人。岳飞从墙上跳下来，按宗芳说的道路来到醉仙居酒楼，宗仁正在楼门口等着呢。岳飞也不言语，跟在马后，装成闲游的文生公子。等到了城门，宗仁紧走了几步，一看，高堂印站在城门脸，手扶防身佩剑盘查着行人。他看见了宗仁来到，微微点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宗仁和岳飞出了城门。走出了七八里地，来到一片树林外，宗仁说：“岳大哥，我不远送了，多多保重吧！”岳飞深施一礼：“承蒙相送，我岳飞终身不忘！”“不要客气，快走吧！”他把马缰绳交给了岳飞，岳飞上马直奔昭丰镇，去找牛皋，暂且不表。

单说京城，老元帅宗泽被削职为民，不久徽宗将皇位让于他儿子九帝钦宗，年号靖康。钦宗小皇帝才十几岁，什么也不懂，不理朝政。朝中一切事情全听张邦昌的，张邦昌苦害忠良。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金国京城会宁——就是现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南的白城。金国是我们中国女真族建立的。太祖叫完颜阿骨打。古时候，“国家”这个词的意思与现在不同。各个民族、各个地区建立政权也都叫国，当时和宋朝同时存在的就有辽、金等国。大辽的契丹族统治者野心很大，一方面进犯宋朝，攻打中原；一方面侵略别的少数民族。女真族首领完颜阿骨打率领人民奋起反抗，联宋打辽。大金国起初尚无京城，只有皇帝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生了五个儿子，大太子名叫粘罕，二太子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朮，五太子泽利。后来阿骨打驾崩，传位给他的弟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这时才定都会宁府。吴乞买一上台，就想要夺宋室江山，便派军师哈密蚩三进中原探听消息。哈密蚩回来报告说：“大宋朝换了个小皇帝，靖康即位以来不理朝政，张邦昌等奸臣当道，元帅宗泽被削职为民，正是夺取中原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马上选元帅出兵吧！”

吴乞买发出圣旨，晓谕六国三川各个小郎主，定于三月十五在校军场选元帅。

三月十五这天，各国王子、都督、平章、军丁、将士早早到了，把个教军场挤得满满登登。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摆驾来到了校军场，在演武厅上坐好。演武厅东侧放着一条铁龙。这条铁龙是大金朝的镇国之宝，用生铁铸成，外面镏金，张牙舞爪，像活的一样，重有一千多斤。金太宗命人传旨：“不论军民百姓，有能举起这条铁龙的，即为昌平王、征南大元帅。”旨意一下，所有金兵金将、大小郎主哪个不想当元帅，都争先恐后地来举铁龙。这个上来摇一摇，累得脸通红；那个使出吃奶的力量，抓住龙爪拔一拔，这铁龙像长在地里头一样，纹丝不动。众人是你看我，我看你，悄悄地退下去。刚才都争着举铁龙，一会儿工夫竟没人过来了。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一看，眉头紧皱：“难道我国枉有这许多文臣武将，就没有个举起铁龙的？”众将满脸羞惭，把头低下。正在这时有人高喊：“四太子到！”众人往两边一闪，从校军场外跑进一匹赤炭火龙驹，马到演武厅站住。从上面下来一人。这员将，身高一丈开外，虎背熊腰，肚大十围，面如火炭，两道扫帚眉，一对铜铃眼，狮子鼻，翻鼻孔，火盆大嘴，连鬓络腮的短胡须，扎里扎煞，亚赛钢针一样。左耳戴金环，头上戴王帽，上插雉鸡翎，身穿大红袍，肋下带着绿鞘腰刀，金什件，金挽手，往那儿一站，真像金甲天神一样。吴乞买一看是完颜兀朮：“皇侄，你不在山上和你师父学艺，到校军场有何事？”“叔王，我奉师父之命下山，应诏选拔元帅来了。”吴乞买问：“怎么？你也想下校场夺元帅？”“叔王，侄儿一进会宁府，就听说举铁龙这件事，不知可有人举起铁龙？”“唉！各国元帅、平章全试过，无人举起。”“侄儿我试试！”说完来到下边，伸手把袍襟掖了掖，围着铁龙转了一圈，看看抓哪儿合适。这时校场一下子静下来了，众人瞪眼看着金兀朮。金兀朮看好位置，来个骑马蹲裆式，伸手抓住铁龙的前爪，一提丹田气，说声：“起！”“呼”的一声，千斤铁龙被他举起来了。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声喝彩：“好神力！”金兀朮连举三下，最后在校场中转了一圈儿，又轻轻地将铁龙放在原处。“好哇！”校场里纷纷议论，“四太子的神力，我们服了，他为元帅，我们愿在帐前听令！”

金兀朮力举千斤铁龙，威震六国三川。完颜是乞买非常高兴：“皇侄听封！”“儿臣在！”“兀朮，孤封你为昌平王、征南大元帅，率领六国三川的兵马，带领军师参谋、左右丞相、各位元帅，选定良辰吉日，兵进中原。”“儿臣遵旨。”

金兀朮带了五十万人马，祭了珍珠宝云旗，辞别了完颜吴乞买，兵进中原。一路上旌旗蔽日，金鼓喧天，人似猛虎，马似游龙。走了一个来月，到了宋朝地界，有远探蓝旗官来到兀朮马前，单腿点地：“报告大元帅，离前边五十里是宋朝第一关潞安州。”“好。再探！”随后把手一摆，冲着前后喊：“传令，放炮安营。”再看，队伍停下来，炮声连天，号角齐鸣，金兵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铡草喂马，四周排好战壕，安上营门，埋上鹿角丫杈。接着就制作云梯，准备攻城。金兵一阵忙乱，随后金兀朮叫军师看守营盘，自己带领众家元帅，点兵一万亮队出兵。道口上三声炮响，五千人雁翅排开，弓箭手压住阵脚。金兀朮在珍珠宝云旗下带住战马：“勇士们！讨敌叫阵！”单挑出嗓子好的兵丁冲城上喊：“南朝宋兵告诉你们主将，快出来交战，我家兀朮元帅讨敌叫阵！”

守城兵丁从城楼下去报告。潞安州的节度使姓陆名登，字子敬，绰号“小诸葛”。此人文武全才，是宋朝的有名上将，忠心耿耿防守潞安州。他娶妻谢氏，只生一男孩，才三岁，起名叫陆文龙。城里只有五千军兵，金兀朮发兵中原，陆登早得信了，派出远探近探流星探，得知金兀朮五十万人马打潞安州。陆登心中着急：自己才五千人，还不够垫马蹄的呢！潞安州是去京城汴梁的咽喉要路，要是失守，京城就丢了一半，如果金兵打进来，我岂不落个骂名千载？我陆登一定奋力坚守，与城池共存亡。他一面派兵丁把城外百姓迁进城里居住，拆民房木料砖瓦，把城墙加高，把护城河加深；又一面亲自写封告急文书，派人送往京城，求朝廷速发救兵。陆登又怕救兵一时来不了，亲自写一道告急文书，送给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叫他们速派兵相助。差人刚走，兀朮兵马就到了。陆登急忙上城，安排好守城将官。刚回府，兵丁来报：“北城外金兵叫阵。”陆登一想：金兀朮太狂了，远路行军，应该歇兵几天，他们马上叫阵，说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得给他点厉害看看！来人，点队一千，马上出兵！”

陆登顶盔挂甲，罩袍束带，上了战马，点好队伍，三声炮响，吊桥一落，城门开放，宋朝士兵一字长蛇阵冲出城外。过了吊桥，站好队伍，压住阵脚，两杆门旗分为左右，陆登一马当先，站在纛下，一带战马，往对面一看，见对面金兵金将雁翅排开，个个头戴毛毡帽，上插一根雉鸡翎，身穿皮坎肩，足蹬牛皮靰鞡，一手拿盾牌，另一手拿压把腰刀。金将个个盔明甲亮，军装号带特别整齐，每个旗杆下一员大将。有好几十员大将压住阵脚。阵前飞龙、飞虎、飞彪、飞豹旗，旗幡招展。一对门旗分为左右，正中一杆珍珠嵌宝纛，旗杆三丈多高，碗口多粗，大葫芦金顶，火红缎子大旗，白火焰，黄月光，绣着黑色斗大的“金”字，被风一摆“呼啦啦”直响。旗下有一匹战马。这匹马浑身的皮毛像红缎子一样，一根杂毛也没有，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马上这员将像天神一样：身高过丈，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胡子像钢针一样。头戴象鼻子夜明盔，二龙斗宝，九吞八扎，身穿龙鳞宝甲，胸前双搭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耳戴金环。手中一把金雀开山斧，这斧子像半扇门一般，尖宽背厚刃飞薄。来将正是金兀朮。

陆登看罢，倒吸了一口凉气：“金将来势很猛，我不可轻看！”陆登摘下亮银枪：“对面什么人？”金兀朮一看，宋朝兵将个个昂首挺胸，面对强敌毫无惧色，可见主将治兵有方。再看当中一杆素罗旗上写着“陆”字。旗脚下这员将：头戴狮子盔，黄金抹额，上安七曲簪缨，搂海带绣八宝，钉金钉，密密扎扎，背后八杆护背旗，身穿连环甲，护心镜亮如明月，鹿筋拧成九股袢甲丝绦，凤凰裙双遮磕膝盖，鱼褟尾，吊金环，三折倒挂。走兽壶上插雕翎箭，斜挂宝雕弓。白面短须，二目如电，胯下白龙驹，手中擎着银枪，人才出众，仪表不凡。兀朮暗想：果然中原的将官与众不同。想到这儿，挂上大斧，一抱拳：“足下可是陆登陆子敬吗？”“然也。你是何人？”“我乃大金国四太子，官拜昌平王、征南大元帅，完颜兀朮是也！”“金兀朮，天下有南北之分，应该各守疆土，为何无故犯我边疆？”“陆将军，自古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居之，无德者失之。’尔宋朝皇帝，去贤用奸，大兴土木，天怨人怒。因此我兴仁义之师，救百姓于倒悬，将军及早顺天应人，投降我国，不失封侯之位；倘若执迷不悟，你这小小城池，将立刻被踏为平地！”“金兀朮，少说废话，着枪！”陆登摆枪就扎。这时从金兀朮的身后，跑过一骑战马：“四郎主，杀鸡何用宰牛刀，有事末将服其劳。我打这阵！”过来一员将官，手使锯齿飞镰刀。陆登问：“什么人？”“我乃黑风国元帅，黑风高是也！看刀！”摆刀就砍。陆登玩命了，用枪“当”地一磕，抖枪便刺，来个金鸡乱点头，直奔黑风高的面门扎来。黑风高用刀一磕，枪走空了。二马一错镫，陆登反手一枪，“啪”正抽在黑风高的后背上，护心镜被打碎了。黑风高心口发热，口血喷出，败回本阵。陆登刚要追，金兀朮抢了上来：“陆登，好厉害，看斧！”单斧迎面劈来。陆登不敢用枪磕，知道金兀朮力气大，一闪身，金兀朮的斧子来了个单风贯耳，奔着陆登的耳根子劈来。陆登轻轻一架，摆枪便刺，二人打在一起。转眼之间，三五个回合，斧子磕在大枪上，大枪飞了，一下子磕到云彩眼里去了。陆登拨马就跑，金兀朮把大斧子一举：“勇士们！攻城！”士兵们架云梯，攻打潞安州！

第十回 哈密蚩下书

陆登大战金兀朮，没有几个回合，大枪被金兀朮磕飞了。陆登一见不好，急忙败回本阵，收兵回城。金兀朮带领兵丁苦苦追赶，快到吊桥了，宋朝士兵让过陆登，冲着金兀朮开弓放箭，一阵雕翎箭密如雨点，把金兀朮射回来了。陆登领兵进城。金兀朮用斧子拨打雕翎箭，战马到护城河边时，宋朝士兵刚拉上吊桥。吊桥一起，城门关闭。金兀朮大叫：“好哇，陆登！哇呀呀！”踅马回来，气得一阵怪叫：“勇士们，攻城！”金兵抬过无数云梯，往护城河上一搭，当成吊桥过了河，随后把云梯立起来，往城墙上一靠，就往上爬城。好几十架云梯一个挨一个，金兵们手持兵刃往上爬，城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金兀朮觉得奇怪：“上边怎么不扔东西打呢？宋兵不知道？那可是天助我成功！”这时第一批士兵，手扒住垛口，第二批也到顶上了，梯子上一层层站满了人。突然城头上一声炮响，惊天动地。紧接着垛口上出现了无数的宋兵宋将，人人拿着长柄大铁勺，勺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里边热气腾腾的。就听有人一声喊：“倒！”“哗”的一声，把勺子一翻个，往金兵的头上愣浇。这种东西又热又臭又黏，稀啦巴唧。倒在身上，贴上死，挨上亡；落身上一点，肉皮就开烂。再看金兵，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从云梯上摔下来。宋朝士兵在垛口这一转身，用大挠钩一搭，钩住云梯，拽到城上。金兀朮没明白，自古守城全扔滚木礌石和放箭，陆登这叫什么招？上边倒的什么东西？“不行！冲上去得冲，冲不上去也得冲！”笫二批云梯立好，金兵又往上爬，爬了半截又被上边一勺子一勺子的热汤浇下来了，金兵倒在城下叫苦连天。金兀朮的汗下来了：离黄龙府头次交兵就损兵折将，多咱才能占中原？

这时军师哈密蚩来到阵前：“四郎主，收兵吧！”“军师，他们用的什么东西伤我士兵的？”哈密蚩说：“刚才抓住个宋朝伤兵，我问明白了。上边倒的叫金汁，名好听，实际是人粪、脏水掺上毒药，用大桶装在一起，搅拌好了，烧开后往城下浇。浇到身上，肉皮就烂，没法儿治。这种东西毒性太大，别攻了。快命令士兵重造云梯，单等夜间偷袭，出其不意，方可成功。”兀朮闻听说：“言之有理。”只得收兵，回营后，叫三元帅铁木真领五千兵重造云梯，训练兵丁，准备夜间攻城。第二天，金兀朮讨敌叫阵。城里挂出免战牌，不出兵。陆登想：我打不过你，我也不出去了，反正你也攻不进来，等援兵一到，再里应外合夹攻于你。一连一个月没出兵。

这天铁木真来报告：“四郎主，云梯造齐，兵丁也训练好了，不知何日攻城？”金兀朮一听大喜：“今夜二更吃饭，三更出兵，要偃旗息鼓，灭灯火，带云梯爬城！”“是！”

到了三更天，铁木真亲领大队，金兀朮兜后阵，全是骑兵。战马摘去铃铛，马蹄子全用包垫儿包上，每人嘴里叼条手巾，悄悄地离营盘，直奔潞安州。离城五里有片树林，在林外下了战马，派人看守。金兵扛云梯直到护城河岸。金兀朮和铁木真并马在队伍后面，往城上一看，城上一点灯火也没有，黑咕隆咚的，只有几杆大旗在黑影里晃动。兀朮想：这些天陆登不敢出城，可能是带领兵将逃奔汴梁了吧？“三元帅，冲！”铁木真伸手拔出腰刀在空中举了三举，一见寒光为令，金兵把梯子往河的两边一搭，从上边跑过去，立起云梯，一个个奋勇当先往上爬。士兵练一个月了，爬城的速度相当快，别看黑，一点不在乎，就见“悠悠悠”地两腿紧捯蹬，爬到了上面，一骗腿进了垛口。金兀朮乐得手舞足蹈：“进去了，这回潞安州可到手了。”铁木真督促队伍：“上！”一批批地进去不少。这时城上一声信炮响，忽然出现了无数的宋兵和老百姓，高挑着灯笼火把、亮子油松，不但有年轻人，还有须发皆白的老人，齐声呐喊：“杀呀！”金兀朮一惊。再看宋朝士兵往城下“嗖嗖”扔人头，有的掉进护城河里，有一个士兵劲大了，“嗖”的一声，人头正扔在金兀朮的怀里，溅了金兀朮一身血，用手抱住一看，是金兵人头。他扭头问铁木真：“这是怎么回事？”铁术真说：“不知道。”兀朮催开战马来到护城河岸，借城上灯光看明白了，城上垛口里拉着一层铁丝网，网子上挂满了倒须钩。城上没灯火看不见：金兵上来就叫倒须钩挂住了。他们还不敢吵吵，自己往下摘，摸黑还摘不下来。宋兵在地下趴着，看得真真切切，马上活捉，砍下人头，扔到城下，金兵倒下无数。这都是“小诸葛”陆登和将官士兵们想出的办法，怕半夜金兀朮偷城。所以来个张网捕鱼，又因城里兵少，动员出城内的百姓，军民奋战，共守潞安州。

金兀朮在城下，看见地上金兵的人头，眼泪就下来了：“气死我也，哇呀呀！”心想：爬城容易，收兵难。金兵回不来了，云梯都没了，他急得乱转。这时城上扔完了人头，就往下扔灰瓶砲子和滚木礌石，吓得金兵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滚带爬，往河里跳。护城河水又深，他们不会水，没爬上来多少。铁木真五千人死伤大半。

金兀朮是灶坑烧王八——憋气带窝火，气得一连几天吃不下东西。哈密蚩劝道：“元帅，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算什么！”兀朮打个咳声：“军师，陆登这个人有勇有谋，死守城池。小小的潞安州，我们打了四十多天，往前的关口多着呢，怎么打呀？”哈密蚩说：“四郎主，今天月色很好，我陪你出营走走，就许想出破城之策。”两人并肩走出营盘口，有兵丁带过战马。两人骑马离营走出十几里，后边有二十个亲兵卫队相随。前边是一个树林，金兀朮正往前走呢，听得林中“嘎巴”一声，像折断树枝声，声音不大，可金兀朮是练武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林中有人！”把哈密蚩吓了一跳。金兀朮命令：“快搜！”二十几个骑兵奔林子冲进去，一会儿从里边推出一个人：“报告郎主，抓住一个奸细。”“带回营！”

金兀朮回了连营，来到自己的帐篷，叫士兵带奸细。哈密蚩在一旁坐着。一会儿从外边推进来一个中原人，有三十五六岁，头戴一顶随风倒的帽子，身穿古铜色的长袍，腰系青色丝绦，大红中衣，白袜青鞋，斜挎个布兜子，里边有几个零钱。往脸上看，长得挺文静。金兀朮一拍桌子：“呔！你是哪来的奸细，到此有何事？从实招来！”那人深施一礼：“大王！我是住在边关的老百姓，不是奸细。”“你深更半夜出来干什么？你家住哪里？姓什么？叫什么？”“我家住在离这二十里的姚家坨，叫姚顺。我到关外买了点皮货，寄放在朋友家。白天两国打仗我不敢取，夜间我来朋友家取东西，不曾想遇见大王，我心里一害怕，就躲在树林里。没想到叫王爷知道了，才冲了您王驾。请王爷开恩，放小人回家。家中有七十多岁的老母，无人照顾。”兀朮说：“搜！”过来俩金兵，从头到脚，把帽子衣服鞋袜全翻个遍，啥也没有。金兀朮看看哈密蚩，意思是：怎么办？哈密蚩一乐：“郎主，这个人是奸细，如果是老百姓，见着我们，必然惊慌。你看他对答如流，并无惧色，其中必有缘故。”“大王，我是百姓！”哈密蚩也没言语，乐呵呵地围着这人转了几圈，转得这个人直发毛，两手无处放了。哈密蚩说：“你把你牛心发纂打开！”这人一抱脑袋，颜色更变：“大王，你要干什么？”“快，打开！”

古时候男的也留长发，把头发都拢到头顶心，挽个鬏，用头簪子别着。哈密蚩这一说，过来了两个金兵，把帽子打掉，拔下簪子，把头发打开，里边啥也没有。士兵看着军师，哈密蚩不慌不忙地离开座位，一哈腰把那个簪子拿起来，一看是铜的，比一般的粗。把簪尖一拔，哈密蚩用手捻了捻簪子，拿过一根针，从里边拨出个纸卷儿，原来这个铜簪子是空的。哈密蚩慢慢地打开一看，是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写给“小诸葛”陆登的。信上说：“有汴梁节度使孙浩奉旨领兵前来帮守潞安州，孙浩乃奸相张邦昌心腹，须防他反复。孙浩出战，千万别开城助战，防止金将冲进城去。今特差赵德胜达知。”军师把信递给金兀朮，金兀朮看完了说道：“赵德胜！你还有什么说的？”赵德胜一看被识破，咬了咬牙：“没什么说的，要杀就杀，要砍就砍，皱皱眉，非为南朝好汉！”“推出去，杀了！”哈密蚩说：“慢，把他交给我，我有用！先押下去。”

兀朮问军师：“你看这封信对我们破城有没有用？”“有。这封信如果落到陆登手里，孙浩来了，他不开城，死守城池，何日得进此城？待我盖上个假印，仿他笔体，另写一封书信。把内容改过来，等孙浩一发兵叫陆登出城助战，我们派人把陆登围住，另派一股兵将抢占城池，此城垂手可得。”兀朮说：“好，快把书信写好！”次日，哈密蚩将信写好，照原样卷成卷儿放在空心簪子里：“四郎主，看看谁把这封信送进城去好？”兀朮问了两次没人答话，众将合计，陆登的外号叫“小诸葛”，足智多谋，我们扮成赵德胜的模样能像吗？一旦叫陆登认出来，就得粉身碎骨！所以谁也不答应。金兀朮说：“军师，这可怎么办？”“四郎主，如果没人去，我亲自去一趟。”“军师，可危险呀！”“料也无妨，万一有了闪错，望主公照顾臣的妻子后代。”“军师放心吧，事成，功劳不小！”

哈密蚩又到后边审问赵德胜，把应该知道的事问清楚，换上赵德胜的衣服，别好铜簪，辞了兀朮，绕道走到吊桥下。城上的宋兵离老远就看来了一个人，穿中原人衣服，中等个，黄白净子，两只小眼睛，三绺胡须，高鼻梁，四方海口，鼻子长得挺端正。“哎，干什么的？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哈密蚩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话，他到中原做过几次奸细，很有经验：“是自己人，别放箭。”因为就他一个人来的，城上的士兵也不在乎：“你来干什么？”哈密蚩施了一礼：“弟兄们，快放吊桥，开开城门，我有机密事，要见陆大人。”“你从哪儿来的？”“两狼关。快放吊桥，不然，金兵追来就晚了。”“好吧！”放下吊桥，让哈密蚩到了城根下。军兵说：“你等着，我报告陆大人。”过了不大一会儿，陆登上城往下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赵德胜，上边可是陆大人吗？快开城门，让我进去好说话。”陆登想：听说韩大人手下有个赵德胜，可没见过。陆登叫士兵放下大筐，说道：“赵德胜，你坐在筐里，好扯你上城。”一会儿有条棕绳从城上顺下来，下边吊个大竹筐。哈密蚩想，这个陆登可了不得，连城门都不开，叫我坐筐上城。坐在这筐里太危险了，我得多提防。“弟兄们，你们可别松手呀。扯半路一松手，就把我摔死了。”“你抓住绳子就没事。”哈密蚩坐在筐里，两手抓绳子。上边有滑车，“哗哗”一摇，大筐忽忽悠悠地起来了。哈密蚩往下一看，吓一身冷汗。接近城墙的垛口时，士兵们不往上摇了。竹筐悬在半空，直晃荡。哈密蚩说：“哎，快摇啊，怎么不动了？”“别忙，我们老爷问话，问完了你再上来，先委屈一会吧！”陆登说：“你来干什么来了？”“我奉两狼关总兵韩世忠之命，送信来了。”“你跟随韩大人几年了？”“十三年了。”“干什么？”“在大人帐前听用。”“你既在韩大人帐前听用，可知道他在哪儿立的功，升到总兵之职？”“我家老爷同张叔夜招安了水浒寨中的好汉，才封为总兵，镇守两狼关。”“他的夫人是谁？”“梁红玉。”“可有儿女？”“有两位公子，并无千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大公子叫韩彦德，十五岁了；二公子韩彦直，今年十四岁。”陆登点点头，心想：答得一点不错，没错了。“好，把书信呈上来。”哈密蚩虽然对答如流，可是心里也是“怦怦”直跳，鬓角上的汗全下来。心想：说不定陆登还问什么，若一字有差，把棕绳一砍，我从半空掉下去，就摔个肉泥烂酱啦！这陆登真厉害！

哈密蚩怎么知道韩世忠的家事呢？他把赵德胜带到自己的帐篷，整整盘问一夜，连哄带骗，了解出韩世忠家中的一切。要做奸细，必须把事情问明白，没有一点漏洞才好。上边不问了，哈密蚩放心了：“陆大人您叫我上去，好递书信，我这儿吊着可太难受了。”“等看完信，再叫你上来。”士兵又顺下一个小筐：“赵德胜，把信放在小筐里！”哈密蚩把铜簪放到筐里，上边兵丁拉上去，交给陆登。陆登打开细细一看，铜簪也对。这是当初和韩世忠定的通信办法，要是不见空心簪子，说明信是假的。陆登心里犯疑，孙浩是张邦昌的人，他到前敌，说不上有什么诡计，怎么韩总兵叫我开城助他？我一出兵，金兀朮分兵杀进城来怎么办呢？他正合计，忽然一股羊膻气冲了上来。“家人，今日你们谁吃羊肉了吗？”“没有。这一个多月围城，什么也吃不着，吃的全是饼子和咸菜。”陆登一听，打个冷颤：“我好险受骗。”拿起这张信纸用鼻子嗅了嗅，膻乎乎的，陆登当时就明白了，“来人，把赵德胜拉上来！”

第十一回 潞安州失守

上回书说到大金国的军师哈密蚩为了刺探潞安州情况，改扮成中原人，到城前下书被陆登识破了。陆登叫兵丁把他绑起来。军兵答应一声，用吊筐把哈密蚩拉到城墙垛口，哈密蚩从吊筐里刚下来，就被士兵抓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寒鸭凫水式地捆起来了。

哈密蚩莫名其妙，想了想，刚才陆登问的话，自己也没答错呀，为什么绑我呢？噢……他这是诈我，千万不能惊慌，要稳住架儿。想到这儿高喊道：“陆大人，为什么把我绑上？”陆登一阵冷笑：“你骗了别人，可唬不了我，你不是我们南朝人。”“那你说我是谁？”“你是金人！”哈密蚩不慌不忙：“你说我是金人，有何为证？”“你吃生羊肉，喝羊奶，这一身的膻味就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你写的信上边也带着膻味！”哈密蚩听了把头低下，从心眼里佩服陆登真是活诸葛亮。“陆登，既被你认出，是杀是剐任你行！”哈密蚩这一强硬，陆登还挺赞成他：“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前来下书？”“我明人不做暗事，全告诉你。我是大金国的军师哈密蚩。因为你死守城池，我们攻不进去，才用这条调虎离山之计，骗你出城，我们好乘虚而入，夺取潞安州。”“你怎么知道韩世忠家中的一切？”“韩世忠夫妻派出心腹人赵德胜与你下书，赵德胜落在我们手里，从他嘴里得出。”“哦！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几次进中原探信，实在可恶，这次难道不怕落在我们手里？”哈密蚩哈哈大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就不怕死，我也没想到陆大人如此足智多谋，我服你了。但此城不久就破，你要是识时务，还是投降我们为好，我一定重重保举你，在大金国当个大官。”“住口！哈密蚩，你告诉金兀朮，叫他死了这条心。有我陆登在，就有潞安州在。我陆登以死报国。今天我不杀你，来人，把哈密蚩的鼻子割掉，留个记号，放他回营！”哈密蚩一想：这招更损，还不如杀了我呢！没鼻子，多难看哪！

士兵们恨透了金兵金将，他们抢占大宋国土，所过之处杀人放火，奸淫妇女。陆登一发话，早有士兵过来，这个上前把哈密蚩的脑袋往后一背，另一个过来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拿一把飞快小刀，上去“嗖”一下子，把鼻子割掉，血哗地流下来了，把哈密蚩疼得浑身乱抖，但一声没哼。有人给他松了绑绳，叫他坐筐里，送他下城。哈密蚩一看真送他回去，也算便宜，别看没鼻子，有命就行！他一哈腰把扔在地下的鼻子捡了起来，也不知听谁说过，要是把鼻子割掉了，趁热还能贴上。他抓起鼻子“呗儿”就贴上了。因为着急，还贴倒了，鼻子眼冲上，成了香炉了。也不好使呀，再说下雨也存水呀，气得哈密蚩“吧唧”把鼻子扔了。逗得宋兵宋将哈哈大笑。

哈密蚩下了城，用袍袖捂脸回营见金兀朮。金兀朮一看哈密蚩满脸是血，吓了一跳：“军师，你这是怎么啦？”哈密蚩将陆登识破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金兀朮大怒：“好啊陆登！等我打下潞安州，将尔粉身碎骨！军师，你吃苦了，叫军医与你治伤，我定与你报仇雪恨。回营休息去吧！”哈密蚩走了。

金兀朮叫兵丁讨敌叫阵，城里免战牌高悬。攻，攻不进去；骂，城里也听不见。金兀朮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吴乞买从会宁府传下旨意，催金兀朮快取潞安州。金兀朮决定亲自夺城。过两天，军师哈密蚩的伤养好了，可就是没鼻子，说话不兜风。金兀朮说：“军师，今天我要亲自领兵攻城，与陆登分个高低上下。”哈密蚩说：“郎主，别着急。兵书说：‘逢强智取，遇弱活擒。’硬攻城不行，咱领兵转转，看看地势，有没有别的攻城方法。”金兀朮说：“言之有理。”两个人带了五十个兵丁在城外转，从北面一直转到西北城角。西北城角下有个水关，城里的脏水从这儿流出来进护城河。因为金兵攻城，这几天把守很严，上边有许多兵丁手拿刀枪看守，晚上点着一堆堆的篝火，照得水关通亮，飞进城一个鸟也看得清清楚楚。水里有铁篦子，铁篦子上的铁栏杆每根铁条有大拇指粗、半尺宽，根本过不去。即使过去了，前面又有铁网立在水中，上边有走线铜铃，直通到岸上。一碰铁网，岸上两边的铜铃叮叮当当一响，士兵们听见了，白天用挠钩往上搭，晚间收网往上捞，像张网捕鱼一样，也没得进去。金兀朮不知道，见城门攻不进去，就在水关上打主意：要把水关夺下来，再开城门就好办了。他一捅哈密蚩：“军师，有办法了。”“有何妙计？”“回去找些会水的士兵，从河里游进水关，跳上岸，杀死宋兵，夺下城门。”“四郎主，上边把守挺严。”“咱们宁可用人垫！”“这个……试试吧！”二人回营，击鼓升帐，各国的小郎主、元帅和都督、平章排班站立，金兀朮点过卯，发放军情。随后操起一支金 大令：“燕子国郎主乌国龙听令！”乌国龙赶紧答应：“在！”“本帅命你挑选二百名会水的兵丁，从水关攻进城去！”“遵令！”

乌国龙接令在手，到军营里挑出二百名水兵。这些水兵的水性不错，在水里也能抡刀动枪。二百人换好水衣水靠，分成两批。第一批跳下水，工夫不大，上来报告乌国龙：“郎主，过不去，前边有水篦子拦住去路。”“这……把铁条锯断，钻过去！”兵丁忙取过铁锯。这铁锯一拉铁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上边的宋兵听见了，一齐开弓射箭。金兵中箭好几个，倒在水里，河水泛起红花。有一个金兵真把铁条锯断了一根，从铁篦子钻过去，刚游不远，正撞上铁网。铁网上的走线铜铃当啷啷直响，宋兵过来一挠钩搭上了岸。又过来两个，也全都被擒，被宋兵把脑袋砍下来，用木杆挑出来示众。乌国龙一看不行，进不去水关，马上派人送信，告诉金兀朮。金兀朮传令叫收兵。乌国龙回到帐前：“四郎主，乌国龙请罪，我等实在无能。”他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金兀朮一摆手叫他退在一边，然后和军师哈密蚩说：“军师，时间紧迫，今夜我要单人闯水关。如果我成功，夺取潞安州；如果我失败了，你带人马速回会宁府，告诉我叔王不要再打南朝，叫他固守疆土。我若抢下水关就去开城，你指挥三军进城，先奔陆登家。”“四郎主，这太危险呀！”“事到如今，只好如此！凭我掌中大斧，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哈密蚩说：“四郎主，咱们来个两路分兵。你从水关进去，我在陆地领兵攻城，往城上射火箭火炮，抬着云梯，虚张声势，假装攻城，把陆登的兵力都引到城上，你再从水关偷偷地进去。这样声东击西，此城必破。”兀朮说：“好。现在就开始攻城，我们士兵将官轮流上阵，好得到休息。城上的兵丁少，他们不能换班，累也得把他们累死。”金兀朮传下将令，大元帅粘摩忽带三千人攻城，尽量减少伤亡，拖着城上兵丁不得休息，一个时辰后退下来，一个时辰后攻上去。又派二元帅皎摩忽带三千人攻城，依令行事。

城下金鼓大作，杀声四起，号角“呜呜”直响。金兵们站在护城河边，往城上射火箭、放火炮。城上的宋兵往城下扔灰瓶砲子和滚木礌石。金兵金将一个时辰换一拨；城里的宋兵一共才五千人，城下、水路几处一分，没多少了。一个萝卜顶一个坑，谁也不敢动，在上边守城的宋兵从中午开始守城，到天黑了，晚饭都没下城吃，因为城外攻得很紧。陆登亲自督阵，一会儿这边报告：“缺雕翎箭。”一会儿那边说：“灰瓶子没了。”又来报告：“滚木光了。兵丁太少，东西运不上来。”陆登说：“请城内父老百姓协助护城。”一会儿工夫来了好几百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滚木、背伤号、送兵器，还有人送来吃的。陆登深受感动。这时，天已二更了。城下的金兵死了不少，可是还在不停地攻城。城上的宋兵也伤了不少，前边倒下来，后边又续上去。这陆登从早晨到现在没吃没喝，城下的火箭把他的战袍烧了好几个窟窿，满脸汗水和泥土，抹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他已几夜没睡，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手扶垛口往城下看看，见城下金兵们高挑灯笼火把，亮如白昼，远远地站着金兵队伍，兵似兵山，将如将海。金兵们攻城时紧时缓，陆登暗想：看来攻城是假，其中有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又回头看看士兵：士兵们和城中百姓衣服破烂，脸渐消瘦。开仗两个多月，京城不给运送粮草，弟兄们吃不饱，黑夜白天蹲在城头上，可都没有一点怨言。城中的民房拆毁了一半，砖瓦木料全运城上，百姓们露宿街头，实是我陆登一人之过。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可恨朝廷不发救兵，孙浩为何还不到？大概今夜城池难保。想到这儿，虎目中掉下两滴英雄泪。这时老家人陆忠小声说：“老爷，您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好几天守在城上，回去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不行！城上没主将哪行呢？”两员偏将过来小声说：“陆大人，我们看今天金兵是假攻城。他们只站在护城河岸边射箭、叫骂，不过护城河来，恐怕其中有诈，他们是疲劳战术，想把我们拖垮。老爷想想，千万别上当，您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这里有我们顶着，您养足精神再来换我们。我们的兵丁也累一天了，叫他们也换班休息，吃点东西，叫伙夫把饭送到城上来。您看怎么样？”陆登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们想到一块儿了。好！我先回府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陆登只带贴身老家人陆忠，顺着城墙的马道下来，上了战马，直奔节度使衙门而来，衙门后院就是陆登夫妻的住宅。陆登下战马，把马交给老家人。他直奔后宅。陆登夫人谢氏还没睡呢！外边号炮连天，杀声阵阵。谢氏见自己的丈夫一天没回来，坐在屋里提心吊胆。三岁的小儿子陆文龙也没睡，由乳母抱着，来回转悠。乳母张氏听见陆登的脚步声响，说道：“夫人，将军回来啦。”谢夫人赶紧迎接出来：“将军回来了。”让进屋中。小文龙看见父亲，伸过小手含混不清地喊：“爹爹，抱抱！”陆登看着娇妻爱子，心如刀扎的一样，把孩子抱在怀里，乳母张氏忙躲出去。夫人说：“将军又出去一日，没吃没喝，真叫我担心。战事如何？”“唉！夫人呀！我守此孤城已两月有余，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士兵忍饥打仗，百姓冻饿街头。金兵攻城甚紧，恐怕今夜城池难保啊！”夫人一听，泪如雨下：“将军，假如此城一破，你想怎么办？”“夫人，城池一旦被攻破，我自然为国尽忠，与城池共存亡，虽死无怨。只是担心夫人你……你乃女流之辈，鞋弓袜小，行走不便，又正当年轻。一旦金兵入城，可如何是好？”谢夫人一听就明白了，撩衣跪在丈夫的眼前：“夫君，你我是结发夫妻，不敢说举案齐眉，也是相敬如宾，成婚数年，没红过一次脸。您既能为国尽忠，为妻也应该尽节。只是我儿文龙年方三岁，是你我一点骨血，也是陆家的香烟后代，一棵根苗，望夫君想法把他托付于谁，抚养成人，也好为咱报仇雪恨，为国出力！”“贤妻言之有理，只是城池一破，金兀朮必然搜府。他知道文龙是我的孩子，准要斩草除根，非杀不可。这可如何是好？”这时乳母张氏进来，双膝跪在夫妻二人的眼前：“老爷、夫人，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夫妻为国捐躯，我是个女人，不能出马杀敌，就把小公子交给我。我一定把他抚养成人，接续陆门的香烟后代！”陆登夫妻一听，双双跪下，与乳母张氏磕头。谢氏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包袱里，又把孩子包起来，交给张氏。陆登说：“我上城了！”转身往外走去。正在这阵儿，老家人陆忠进来：“老爷，不好了，城池失守了，金兵打进来了！”陆登说：“带马。夫人多保重！”“啊！怎么进来的？”“不知道。我走了。”谢夫人抱过孩子，亲了亲小脸：“儿呀！娘要走了。老天保佑我儿，无灾无难，长大成人。别忘了仇人是金兀朮！”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身捋裙蒙面，一头撞在明柱上，扑通倒在地上。张氏放声大哭：“夫人啊，夫人！……”丫鬟也哭。陆登正走到当院，听见哭声，转身回来。看见妻子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文龙在哭，陆登真是剜心一样难受。

这时外边火光冲天，喊杀阵阵。陆忠叫张氏抱少爷快走，抱过一条被，把夫人的尸体盖上，又对陆登说：“将军快走！不然走不了啦！”陆登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奔向府门。陆登到外边一看，街上冲过来无数的金兵金将，直奔衙门而来。

金军是怎么进来的呢？原来半夜三更天，金兀朮来到水关前，看了地势，然后告诉手下的两个都督铁里青和铁里红：“我要下水探路。如果我从水关进去，就马上开城。城门一开，你叫军师领兵进城，别忘了把我的马匹盔甲送进城里。”铁里青点头答应。金兀朮脱下盔甲，换上软靠，手拎着金雀开山斧，一个猛子钻入水里。刚游不远，碰上了铁栏杆，金兀朮抡起金雀开山斧，“咔”的一下子砍折了两根铁条，用手掰掉，从窟窿钻了过去。往前游两三步，正碰到铁网。夜间万籁寂静，“当啷啷”铃声一响，声音格外清脆。宋兵一齐呐喊：“水中有人！”十几个士兵开始拉网，金兀朮正好落在网子里。他一点不在乎，抡起大斧子嘁哧咔嚓一阵乱剁，把铁网砍破了。说时迟，那时快，金兀朮身子往上一纵，跳上岸来，将大斧子一摆，高声喊道：“宋兵哪里走！哇呀呀呀！”他这一叫唤，就像半空中打个沉雷一样。金兀朮抡起斧子，像砍瓜切菜一样，撂倒好几个，然后撒腿直奔城门。城门关着，上着木门闩，上边有大锁头锁着大门，这锁头也有二十多斤重。金兀朮过去，也不言语，照定大锁“当”就是一下。金兀朮的这把斧子有一百六十斤重，这要抡圆了，得多大力量？“咔嚓”一声，锁头被砍断，掉在地下。金兀朮把城门打开，又跑上城墙，砍杀宋朝兵将，将吊桥放下。哈密蚩领着金兵金将“呼啦”闯进了城里。宋兵宋将见城门一开，陆登又不在场，立刻乱了，纷纷下城。金兵冲上来，两下一阵混战。

铁里青把兀朮的战马带进城。金兀朮顶盔挂甲，提斧上马就奔陆登府，半路上正遇陆登。那陆登见城池失守，像疯了一样，看见金兀朮二话没说，抖枪便刺。金兀朮用斧子一封，“当”磕出大枪。抡起金雀开山斧，直奔陆登的脑袋砍来！

第十二回 金兵困京城

上回书说到金兀朮杀进潞安州，陆登出马迎战。金兀朮抡斧砍来，带着风声。陆登躲闪不及，死于马下。金兀朮立刻来到陆府，叫兵丁进去搜查。一会儿有人报告：“在后上房有一女尸，问丫鬟婆子说是陆登的妻子，死尸怎么办？”金兀朮说：“扯出去，扔了！”

这时，潞安州城内鸡飞狗咬，火光冲天，哭声阵阵，也夹杂着金兵的嬉笑声。金兀朮和哈密蚩来到陆登的府衙，叫人摆酒庆贺。这时进来两个金兵，押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个小孩儿。金兵推这个女人：“快跪下，见征南元帅四郎主！”又告诉金兀朮：“四郎主，这是陆登家的奶母，怀里的小孩儿是陆登的儿子，叫陆文龙。要逃出城，叫我们抓回来了。”

哈密蚩一听，伸手把孩子夺过来：“好哇，小崽子，你爹把我鼻子割掉了，我非摔死你不可！”那张氏一看哈密蚩要摔死孩子，像疯了一样扑上去：“禽兽，给我孩子！”伸手往回夺。哈密蚩照张氏“当”就是一脚，把张氏踢倒了，然后举起孩子刚要摔，金兀朮一摆手：“慢，军师。把孩子交给她。”“元帅，我要报仇！”金兀朮说：“你等等。”张氏接过陆文龙。金兀朮上下看了看张氏，二十四五岁，真有几分姿色；再看看小孩子，白胖白胖的，两只眼睛水灵灵的。金兀朮眼珠一转说：“来人，把这个女人和孩子给我送回北国，好好照顾他们，等我回国再发落。”“是！”哈密蚩不敢多言。张氏抱着孩子被送走了。书中略表，将来陆文龙长大成人，学了一身好武艺，倒反金营，替父报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金兀朮在城里歇兵三日，摆酒布宴，庆贺胜利。第四天头上，继续进兵，直奔京城，一路上炮炸两狼关，力闯三山口，马踏河间府，兵渡黄河岸，一直杀到汴梁城下。

这一天探子来报：“四郎主，现在我们离东京汴梁还有五十里。”金兀朮下令：“停下队伍，选好地势，安营扎寨，准备攻打京城。”金兀朮兵临城下，可把城里人吓坏了。老百姓家家关门闭户，大人不喊，小孩不哭，鸡不飞，狗不咬。殿头官急忙敲金鼓，撞玉钟，请九帝钦宗升殿。钦宗到金殿绣龙墩上坐下，殿头官跪倒叩头：“万岁，大金国昌平王、征南元帅、四郎主完颜兀朮带兵五十万，兵进中原。潞安州陆登战死；两狼关失守，总兵韩世忠和梁红玉双双败走，去向不明；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投降金军；汴梁节度使孙浩领兵至黄河，与金兵相遇，只打一仗，五万人马全军覆没。现在金兀朮兵困京城，离京五十里安下营盘，请万岁速想退兵之策。”小皇帝钦宗听完了，吓得面无人色：“哎呀！众家爱卿，金兀朮兵至京城，看来朕的江山难保，性命休矣！”他哭了。太师李纲奏本：“万岁，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速派将灭金。”钦宗点点头：“众家爱卿，何人讨旨，领兵挂帅去战金兀朮？”说完他看看文官，文官把头低下来；又看看武官，武官把脸扭过去。都不言语，不过心里都有一本账：金兀朮力举千斤铁龙，胯下宝马，掌中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文武全才，我们去也是白给。

钦宗一看没人答言，可生气了：“怎么？众家爱卿在太平年间拿国家俸禄，荒乱之年就无人出战？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怎就无人领兵挂帅？”这时李纲跪倒：“启禀我主万岁，我国虽然有良将精兵，都镇守各地城池、关口。朝中俱是老臣，实无挂帅之人。臣保举一人，不知万岁是否准本？”“李爱卿，你保举何人？”“臣保举老将军宗泽。宗老将军，手中宝雕弓，威震四海；掌中点钢枪，勇冠三军。只因武科场岳飞枪挑梁王，宗泽受牵连，被削职为民。现在国家用人之时，可将宗老将军请出，官复原职，仍为镇京元帅，让他出马临敌，就可退去金兵。”李纲的话刚说完，张邦昌便出班跪倒：“‘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依微臣之见，还是议和为好。我们出些银两，割让土地，叫他退兵，也免得百姓受刀兵之苦。”“这个……？”这钦宗也不知怎么办好。李纲一听，怒视奸贼：“张丞相，我们这么大的宋朝怎能屈膝求和？当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并非容易。我们把国土割让金国，怎对得起先王？还是请宗泽退敌，乃为上策。”钦宗说：“众位爱卿，你们看是打好？还是议和好？”这时在文班中走出吏部侍郎李若水：“万岁，以臣之见，不能议和；请出宗老将军退敌，乃为上策。”新科状元秦桧出班奏道：“依微臣之见，还是议和为好。”李纲说：“出兵退敌好。”这时两下争执不下：武将都乐意打，老将军个个要出战。钦宗万般无奈，点点头：“李爱卿，你到宗泽府，传朕的旨意。宣宗泽上殿，官复原职，叫他出马抗敌。”“臣遵旨！”

宗泽被削职为民，每日待在家里，忧国忧民，已经思虑成疾，身体很不好。李纲拿圣旨到宗泽家，宗泽对李纲说：“我不能挂帅，因为不是金兀朮的对手。尤其朝中有张邦昌，不定什么时候又进谗言，陷害忠良，所以我不能去。”李纲苦苦相劝：“现在兵临城下，将至壕边，身为忠良，宁死阵前，不死阵后。无论如何你得出头，哪怕不能打仗，帮着出谋划策呢。”宗泽无奈，只好跟李纲来到金殿：“老臣宗泽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钦宗一见宗泽，心中高兴：“老爱卿，当年将你削职为民，是我皇父之过。现在金军入侵，孤召你为镇京大元帅，拨给你五万精兵，速退金兵，保住江山社稷，老将军功高盖世！”宗泽向上磕头：“万岁，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微臣吃国家俸禄，当报国恩。怎奈微臣年老多病，两眼昏花，怎能是金兀朮的对手？臣为国捐躯是小事，只怕误了战机。如果京城失守，国破家亡，岂不落个骂名千载？老臣不能挂帅出征。”“老爱卿不要推辞了。”“不是老臣推辞，实在是老臣无能。如果叫臣为元帅，我保举一人为先锋。如万岁答应，臣就领兵。”“老爱卿你保举何人？”“河南相州汤阴县举子岳飞岳鹏举！”钦宗刚想答话，张邦昌急忙跪倒：“万岁，岳飞枪挑小梁王，以小犯上，该当死罪。如果他能退金兵，可以将功折罪，免去死罪。但不能封为前部先锋，可叫他随营听用。”张邦昌在钦宗眼睛里是珍珠没眼儿——瞎宝贝，言听计从：“好，张爱卿！不过没有岳飞，宗老爱卿不挂帅，这可怎么办？”“可叫宗泽先出马临敌，再派人去请岳飞，也就是了。”“好吧，宗老爱卿，可以派人请出岳飞，等他立功，再行封官。”宗泽一看张邦昌在一旁直搅和，只可点头：“万岁，金兀朮五十万人马，我们只有五万人；人家战将上百员，我们挑不出几员能打仗的上将。依老臣之见，可派人到各路搬兵，各路勤王兵马一到，来个里应外合，方可退兵。”钦宗点头：“老爱卿言之有理。可派人搬兵求救，但不知派何人去为妙？”张邦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万岁，可叫李太师亲自搬兵。李太师跟各路兵马大帅关系至厚，并代请岳飞。”钦宗点头应允。张邦昌心中暗喜，李纲和宗泽是我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叫李纲搬兵，他是文官，一路上的颠簸就受不了，再说半路上逢山有贼，遇岭藏寇，金兀朮困京，连营扎出好几十里，他长翅膀也飞不过去，准死在金营里。宗泽年过花甲，又有病，出马临敌，战不了几合，准死在两军阵前。他俩一死，京城可就是我的了。借金兀朮的兵力，我也当几天皇帝。张邦昌施诡计，钦宗不知道，就发下圣旨，叫李纲去搬兵，宗泽为元帅，死守京城。

李纲找到宗泽说：“宗元帅，我们又中了张邦昌的圈套了。他叫我去搬兵，我是文官，能行吗？”宗泽打个咳声：“万岁听信那狗官的，叫我们有什么办法？现在应以国事为重，退敌兵保京城要紧。这么办，你先去请岳飞，再到各路搬兵，我从京中大将中挑选五名，护送你走！”“那可不行，这里保京城，要交战。把大将给我，你怎么办？”“你没有人保护就连金营也闯不出去，必须派几个人保护你走。我在京城不出战，等你的救兵。再等岳飞哥几个一到，你叫他闯营报号，给我送信，然后来个里应外合，方可解围。记住，我等你半个月，最多不超过二十天，必须把岳飞和各路兵马请来，哪怕一半人马也行。日子若多了，李贤弟，京城怕保不住啊！”说完，他紧紧握住李纲的双手。李纲眼含泪水：“老元帅，守住城池，还要防备张邦昌暗算于你，我定速去速归。”宗泽把手下的大将挑出五人，保护李纲闯营搬兵。李纲去请岳飞，暂且不提。

再说宗泽，第二天来到校军场挑选精兵五万，点兵派将，把守京城汴梁。此城的城墙比一般的城墙又高又厚，宗泽命令士兵，还要加高。除南城门，其他三门全屯死，留南城门好等救兵。城头上堆满灰瓶砲子和滚木礌石、弓弩药箭，还有两门镇京的大炮也架在南城门的城头上。把士兵分成三拨，轮班守城头。宗泽估计，岳飞有十天准到，凭岳飞的武艺和韬略，退金兵是易如反掌。

金兀朮到汴梁城下后，也不敢轻易动兵，派出远探近探流星探。从营盘到城下五十里地，派出流动哨，打听城内消息。城里一连三天没出兵。金兀朮犯嘀咕：我们刚到京城，还没扎好营盘，从京里冲出六匹战马，可能是出京城搬兵的。这三天他们不开仗，这是在等救兵至。如果救兵一到，里应外合，怕也招架不住。得快点攻城夺下汴梁。“勇士们，点一万队伍，响炮出兵！”三声炮响，金兀朮亲自带队，领着大元帅粘摩忽、二元帅皎摩忽、三元帅铁木真、四元帅乌哩布、五元帅瓦里波，还有大太子粘罕、二太子喇罕、三太子答罕、五太子泽利及左班丞相哈里刚、右班丞相哈里强、军师哈密蚩，还有大都督沙里金、二都督沙里银等，来到两军阵前。金兀朮把大斧子一举，队伍立即雁翅排开，金兵讨敌叫阵。宗泽在城头上看见远处的金营，营挨营，帐挨帐，像水波浪一样，数不清，从阵前闪出一哨人马，人似猛虎，马似游龙。心想：金军连打胜仗，士气正旺，又兵多将广，不可硬碰硬，等救兵来了再说，就想不出征了。

这时有人喊：“圣旨到！”宗泽急忙下城一看，是张邦昌。“张丞相，到此何事？”张邦昌满脸堆笑：“元帅，万岁传口旨，叫你今日出马临敌，要活捉金兀朮。”说完一抖袍袖，转身上轿走了。宗泽暗暗发愣。

从宗泽官复原职以来，张邦昌在皇帝面前就吹风：宗泽今天没出战，明天说今日又没出战，他盼宗泽死在两军阵前。所以今天钦宗这才传旨叫宗泽出马迎敌。宗泽一见圣旨下来了，不敢违抗，只好出战：“来人哪，抬枪备马！”“有！”“点兵五千，放炮开城！”

城内三声大炮格外响亮，城门开锁，“吱呀呀”门扇分为左右。吊桥一落，宋兵人欢马炸出了城。到城外队伍一字排开，压住阵脚，一千名弓箭手排在队前，防止金兵往城里冲。宗泽在座纛下带住坐骑，闪目往对面观看。见对面的金兵，一个个龇牙咧嘴，手拿盾牌和大刀，中间有百十来员战将。在队前一杆珍珠宝云旗，有三丈三尺高，大葫芦金顶，大红旗，黄火焰，上绣斗大的“金”字。旗脚下三员大将，中间一人，人高马大，头戴金镶象鼻子宝盔，金光闪闪，身穿龙鳞宝甲，手中擎着金雀开山斧，胯下骑着一匹四蹄点雪赤炭火龙驹。这员将面如火炭，两道扫帚眉，七叉八叉地插入鬓角，黄眼金睛，红短胡须扎里扎煞；胸前狐狸尾，脑后雉鸡翎，耳戴金环，往那一站如同凶神一样。宗泽看罢倒吸口凉气，心想：不怪说金兀朮有万夫不当之勇，所向无敌，就看这员猛将在我们京城里是挑不出来的。但愿岳飞早到汴京，助我一膀之力。想到这儿，他抬腿摘下镔铁点钢枪，催马上阵，大战金兀朮，这才引出一段：铁枪会大斧。

第十三回 张邦昌卖国

上回书说到宗泽来到两军阵前。金兀朮一看城门开放，冲出一哨人马。见宋兵全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正在年轻，偏将副将盔明甲亮，当中一杆素罗坐纛，上绣斗大一个“宗”字，旗脚下一员老将，有六十多岁，身高九尺，面似银盆，五绺银髯飘洒胸前；头戴三叉帅字盔，身穿龙鳞甲，外罩素罗袍；胯下白龙马，掌擎镔铁点钢枪，左挎弯弓，右带宝剑。往那一站，真似掰去角的苍龙，掉了牙的猛虎，不怒自威。金兀朮早就知道有个宗泽，可是听说他被削职为民，怎么现在他又来了呢？这个老家伙可厉害，我要多加小心。想到这儿，金兀朮两脚一踹镫，马到前敌：“请问，宋将可是宗泽老元帅吗？”宗泽点头说：“对，你是何人？”“我乃大金国昌平王、征南大元帅完颜兀朮。”“久仰久仰。兀朮元帅，你们在北国，我们在南朝，各守疆土，为何无故进兵侵犯中原？”金兀朮一乐：“老元帅，什么叫各守疆土？都是一个天，都是一个地，有德居之，无德失之。你们皇帝昏庸无道，像老元帅你，忠心耿耿地扶保大宋，只落个削职为民的下场。现在我们困城，朝中无人，才把你请出送命，老将军偌大年纪，该享福了，何必保那昏君！如果乐意投降，我封你个王位。若不降，我网开生路，在连营里让条道，放你走，你可以远走高飞。不然，一旦交手打起来，刀枪无眼，老元帅难免葬身沙场！”“金兀朮，住口！你祖居北国，竟敢打中原，占我国土，杀我黎民。别看你困了京城，一旦各路兵马到来，你难免做外乡鬼！至于老夫我……嘿嘿，用不着你操心了，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老夫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有我三寸气在，就不容金兵到中原横行！”“既如此，老将军请吧！”“请！”

这时宗泽身后的偏将刘中喊：“老将军，我打头阵！”宗泽一闪，只见小将刘中一摆手中大刀，飞马来到阵前。金兀朮的身后过来一人，乃是沙里金，手使双锤。他二人也不通名，也不报姓，见面就开打，刘中摆刀就剁，沙里金用双锤“当”往外就崩。沙里金力大无穷，双锤挂着风声；刘中的大刀上下翻飞。打了五六个照面，二马一错镫，两匹马一南一北，沙里金反手一锤，“啪”正打在刘中的后脑勺上，死尸落在马下，战马惊回本阵，把宗泽疼得差点掉下马来。沙里金喊：“什么人不怕死，过来！”宋将还要上，宗泽一摆手：“众将官，本帅亲自出战，胜了共同回城；如果败了，你们不要上阵，速速回城，死守城池，等候援兵！”说完两脚一踹镫，小肚子一碰铁官梁，战马飞奔阵前：“金将通名受死！”“我乃兀朮元帅帐前大都督沙里金，你是何人？”“本帅宗泽！”“老头儿着锤！”“呜”，双锤挂动风声砸来。宗泽并不示弱，把大枪往上一横，说声：“开！”“当”就磕出去了，沙里金的锤被崩起四五尺高，差点撒手，虎口发热：“老头儿还真有劲儿！”沙里金分锤奔向宗泽的两耳根子打来。宗泽一低头，躲过双锤，大枪直向沙里金的颈嗓扎来。沙里金一见不好，收锤去磕枪，宗泽的枪法特别快，这招是假的，手腕子一压，枪头奔他小肚子。这小子一扭身，晚了，大枪从肋巴扇子“噗”扎进去。宗泽一翻腕子，把沙里金挑在马下，又一枪结果了性命。二都督沙里银见哥哥死了，疼得乱蹦，要给哥哥报仇。他手擎钉钉狼牙棒来到阵前，边走边喊，一着急喊错了：“哥呀！你千万慢走，等兄弟我和你一路前往！”金兀朮一听这个别扭。宗泽一看，又来员将，也不答言，抖枪便扎。这时两边护阵鼓响如同爆豆一样。大战有十几个回合，宗泽故意慢点，从身上摘下弯弓，走兽壶拿出雕翎箭，纫扣填弦，在马上一回身。正好，沙里银马头转回来，宗泽“嗖嗖嗖”连发三箭，沙里银连闪躲了两支，第三支没躲开，正射在沙里银的颈嗓咽喉上，“啊”的一声，死尸倒在马下。金兵们忙用挠钩抢过死尸。

宗泽连打两阵，带住战马，一指金将：“什么人过来！”金兵大元帅要讨令，金兀朮不让：“谁也别去送命，我上去！”金兀朮松腿摘下斧子，来到阵前：“宗元帅，果然武艺超群，某家会你一会！”说完，金兀朮使足力气，抡起大斧来个泰山压顶，奔宗泽的头顶“呜”就劈下来。宗泽一看不好，只可用大枪一接，只听“当”的一声，震得两匹战马倒退好几步。宗泽两膀发麻，心口窝发热，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到嗓子眼了，又咽了下去。宗泽这次坐下病了。金兀朮骑的是宝马，没在乎，宗泽的战马被震得受惊了，“唏溜溜”暴叫，四蹄蹬开，翻蹄亮掌，奔金营下去了。这匹马像疯了一样，连蹦带蹿，横冲直撞。宗泽怎么带缰绳，战马也不站住。马踏金营，金兵不敢拦，战马一直往里冲。金兀朮一看：“这还了得，快把宗泽抓住，要活的！”就在这个工夫，宋朝的兵将收兵回城，城门紧闭。金兀朮一看，元帅没了，这城更好打了，继续叫阵。

早有人把战场的情况禀报钦宗。钦宗吓坏了：“众家爱卿，何人有退兵之策？”这时张邦昌出班跪倒：“万岁，我早就说不能打，打准输。谁能敌过金兀朮哇！在北国他力举千斤铁龙，打潞安州，夺两狼山，没费吹灰之力。若再打，京城就完了。老元帅不听我的话，非要出马不可。怎么样？死了大将刘中，他本人死活都不知道。还得按我的办法，讲和吧，要求退兵。”“老爱卿，金兀朮能同意吗？”“万岁，咱可以多给他点东西。他们北国人，多见沙漠，少见人烟；多见牛羊，少见美女。您可备些金银珠宝和歌童美女，叫他退兵；退兵之后，再许他点土地。他见了便宜，就答应了。”钦宗把脸一沉：“给点礼品倒可以，割让土地可不行，先皇打下江山，到朕这里给失落了，怎对得起祖宗啊！”“万岁，火燎眉毛顾眼前，给他点土地，等救兵一到，还可以再夺回来。金兀朮要打进京城，便烧杀抢掠。江山归他了，可没法办了。哪多哪少，你算一算吧！”“这……”钦宗正拿不定主意，右军都督张俊、兵部大堂王铎，加上秦桧，全跪倒磕头：“张丞相言之有理，请万岁三思。”钦宗无奈：“好吧。众家爱卿，朕准奏。不知需要多少东西？”张邦昌说：“金兀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东西少了不行，得用白银万两、黄金三千、彩缎五百匹、珍珠二百颗、猫眼钻石、古董玩器等，请万岁看着拿。另外还得选二十名歌童，二十名美女。”钦宗苦笑：“老爱卿，连年战争，国库空虚，这些东西哪有现成的？”“万岁，库中暂时没有，可在宫中暂借。保住京城要紧呀！”“就依老爱卿说的数字去取，但不知何人能去金营讲和？”张邦昌一捋胡须：“臣愿往。”“老爱卿辛苦了。”张邦昌一拍胸脯：“为国尽忠，死而无怨！”说完下了金殿。钦宗传旨准备好礼品。张邦昌心里盘算：大宋朝算完了，我得为我自己找个退身步，用这些礼品到北国换个官做。

这时一百名御林军挑担、推车，美女、歌童坐着轿子，张邦昌骑马，拿着圣旨，到南城门叫兵丁开城。弓箭手守在城门，防止金兵乘机进来。张邦昌等人出了城，城门又关上了。

这阵儿，金兀朮收兵了，城外静悄悄的。张邦昌越往前走越害怕。听说金兀朮杀人不眨眼，他一瞪眼，我就回不来了，心里怦怦直跳：“我不该来呀！”又走了十来里地，看见了金营的牛皮帐篷，像高粱茬子一样。离老远金兵就喊：“干什么的？别往前走了，再走，开弓放箭了！”张邦昌急忙下马，躬身施礼。这一个礼，头要磕地：“众家都督，千万别放箭！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我乃宋朝丞相张邦昌，要求见贵国兀朮元帅，并送来礼单一份，请传进营中。”金兵看看张邦昌，接过礼单：“好吧，你等着，不许乱动，我们送信去！”金兵来到金顶牛皮帐见完颜兀朮，单腿点地：“报告元帅，有宋朝丞相张邦昌求见，还有礼单一份。”有人把礼单递给金兀朮。金兀朮看完，递给哈密蚩。兀朮问：“军师，听说有个张邦昌，他为人如何？”哈密蚩说：“张邦昌是宋朝头一个大奸臣，他这是卖国求荣来了。是用大宋皇帝的礼品，讨好郎主。”“这种人好反复，我们也不用，把他杀了！”“且慢！郎主，他是宋朝的奸臣，可是我们的忠臣。如果宋朝的兵将都像陆登和宗泽那样，我们何日能取下南朝的国土？别看京城被困，我们一时半会还是打不开。如果各路兵马一到，我们就得失败。若有张邦昌在朝里做内应，得下京城就易如反掌了！”“那对待他应该怎么办？”“郎主你应该这么这么这么办！保证得下京城。”“好吧，来人！准备刀枪林，叫张邦昌报名而进！”“喳！”过来个平章冲外边喊：“准备刀枪林，叫张邦昌报名而进。”一个传一个地传到外面。这时“呼啦”冲出好几百金兵，个个拧眉瞪眼，龇牙咧嘴，两人一对，面对面站着。每人手里一把刀，刀尖相碰，刀刃冲下；又过来拿枪的，枪尖对枪尖，搭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叫张邦昌从这刀枪底下钻过去，这是给他来个下马威，看看他的胆量如何。要是不怕死的好汉，愣往刀尖上冲，等你到近前，这兵刃立刻分开，不会伤着人，过枪林也是如此。张邦昌一看眼前明晃晃的鬼头刀，阳光一照，毛骨悚然，枪尖溜明锃亮，吓得他浑身出白毛汗，骨头都酥了，两腿打颤，说话都岔音了：“报，张邦昌求见大帅。”说完不敢进。一个都督用脚尖一蹬他的腿肚子：“快走！”张邦昌“扑通”趴下了，连滚带爬，从刀枪林过去。到了金顶牛皮帐，刀斧手闪开，张邦昌站起来，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有人领着他进了帐篷，他偷眼一看，金国都督、平章个个手扶剑柄，面露狰狞，一个个金盔金甲、银盔银甲，甲叶子“哗棱棱”直响。张邦昌想：大宋朝这回可完了，谁能打过这些金兵金将？往上看，甲叶子也山响，帅案后坐一人，三十一二岁，身高过丈，头如笆斗，眼似铜铃，面似红火，连鬓络腮胡须；头戴金镶夜明象鼻子宝盔，两根雉鸡翎飘在脑后，胸前双搭狐狸尾，身穿嵌龙鳞宝甲，护心镜亮如明月，左耳戴着金环，身后放着一把龙尾凤头金雀开山斧，真像凶神一样。边上有个座位，上边的人像中原人，头戴如意冠，身穿灰长袍，白护领，白水袖，腰系丝绦，青中衣，白袜青鞋，手拿羽毛扇，长得也挺白净，三绺短须，就是没鼻子。张邦昌想，大概这人就是军师哈密蚩，那个一定是金兀朮了。两边金兵喊：“见我们元帅！”张邦昌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罪臣张邦昌朝见郎主，愿郎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金兀朮“啪”地一拍桌子：“张邦昌，你我是两国仇敌，你到这有何事？”“罪臣奉我主之旨，到贵营前来议和，特备些礼品送给郎主。望郎主网开生路，撤兵回国，我们乐意割让土地，将来我主愿年年进贡，岁岁称臣。”金兀朮把礼单“唰”就扔了下去：“张邦昌老儿，孤王带五十万大兵进南朝，岂止为了几两银子，几名美女？我要的是宋朝的江山社稷。来人！把张邦昌捆上，宰了，人头挑出营门！”“是！”金兵过来，像抓鸡一样把张邦昌抓住，拉死狗一样往外拖。张邦昌的魂都飞了，脸也吓长了，嘴也瓢了，眼泪也下来了。“元帅饶命，元帅饶命！罪臣还有下情回禀！”军师说：“元帅息怒，且看张邦昌还有什么说的。”“推回来！”“说吧！”“元帅，张邦昌虽然无才，但对宋朝的朝里朝外都非常清楚。如果元帅能留我一条老命，我愿帮助元帅不费吹灰之力得下京城！”金兀朮哈哈大笑：“张老儿，你这话骗别人，本帅可不上当。你乃当朝一品，宋王把你当作老师，言听计从。你在家跺一脚，京城都乱颤。你又是中原人，你不向着宋朝，还能向着我们北国？来呀，割掉他的舌头，去掉他的手足。”金兀朮越这么说，张邦昌越害怕：“元帅，我要有三心二意，死在元帅的刀下！”“你说的当真？”“元帅，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大宋朝的气数已尽，大金国该兴。我为什么不顺天应人？这次送礼议和就是微臣暗助大金。送银两，国库空虚，他们还怎么开仗？”“张爱卿，你既对大金国如此忠心耿耿，那老爱卿就听封。”张邦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干什么？金兀朮又说了一遍，张邦昌听明白了，乐得他连抬头纹都开了，急忙整冠、理服，掸掸靴子上的尘土，撩衣跪倒：“臣在！”“孤封你为楚王之职，等打下京城，由你代理皇帝，掌管京城的一切。待夺下大宋江山，再重重赏你！”“谢主隆恩！”“老爱卿平身。”“郎主千岁，你这么这么这么办，就可得下京城。”金兀朮哈哈大笑，不知奸贼出何诡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康王入金营

奸贼张邦昌叛国投敌，被封为楚王，又对金兀朮献计说：“郎主，要想得到宋朝天下，必须先断去宋朝皇帝的后代。”金兀朮没明白他的意思：“张爱卿，怎样断去宋王的后代呢？”张邦昌接着说：“一会儿微臣回京城，郎主可派一名官员同去，我领他见宋王，就说礼品收下，同意退兵。但是有两个条件：一，金国为大，宋朝为小，年年进贡，岁岁称臣；二，因为怕宋朝使缓兵之计，出尔反尔，说了不算，所以必须派一个亲王，就是太子少殿下，来做抵押。有了人质为凭证，马上退兵。我再暗中帮忙，这样老赵家的太子就落在郎主的手中，杀剐存留任你行事。”金兀朮点头：“此计很妙。”嘴这么说，心中却暗骂：“这个奸贼，心狠意毒，等我得下宋室的江山，定要老儿的狗命！”派谁去呢？派左右丞相哈里刚和哈里强。

金兀朮和哈密蚩一商量，把张邦昌送来的礼物全收下，带来的御林军一律留在金营，怕走漏风声。张邦昌和哈里刚、哈里强来到京城，午朝门外下马。张邦昌让北国的两个来使先在朝房等候，自己先上殿见皇帝，前七后九中八拜，行完礼，说道：“万岁，臣交旨。”钦宗正等得着急呢！“老爱卿辛苦了！送去的礼品，金国可曾收下？不知金兀朮何时退兵？”“万岁，礼品全部收下，金国答应退兵。只有两个条件，他们派了两个使者来见万岁。”钦宗点头：“宣金国使者上殿！”有人到殿外高喊：“金国使者上殿哪！”有人领着哈里刚和哈里强上金銮殿。你别看他两个是丞相，来到大宋金殿还是头次，今天可开眼界了。这金殿：雕梁画柱，金碧辉煌；房顶全是琉璃瓦所造，两搂粗的大红柱子上盘着金龙。进了金銮殿一看：金砖铺地，屋顶吊着各式各样的珍珠灯。殿里香烟燎绕，护殿将军两厢站立，手中拿着金瓜、钺斧、朝天镫，站在那一动不动，像雕刻石人一样。满朝文武东西两边站立，文官的纱帽翅“突突”乱颤，武将的簪缨来回摆动，一个个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出。往上看，两支仙鹤式的蜡台，一对蜡烛，光照殿堂；金炉上点着紫檀香，香味扑鼻。龙书案上边放着玉玺，两边有小太监手拿蝇甩，后边宫娥彩女打着执事，什么日扇、月扇、龙凤扇。绣龙墩上坐着大宋皇帝，看年纪二十来岁，头戴闹龙冠，身穿赭黄袍，上绣二龙戏珠，腰系横廷玉带。哈里刚、哈里强想：怪不得我们老郎主完颜吴乞买做梦都梦见中原的国土，金兀朮拼命攻打京城，这比我们会宁府的王府强得太多了！富贵莫过帝王家呀！待推翻了宋朝，我们也上这儿来住。

这时有人喊：“见驾！”这两个家伙单腿点地：“参见宋王万岁！”行完礼，站在一边。钦宗问：“二位使者在金国官拜何职？见朕有何事？”“我叫哈里刚，他叫哈里强，在金国为丞相。你们叫我们退兵，郎主叫我们来见宋王，你国必须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还要给我们一个亲王太子做抵押，才看出你们的诚意。不送太子，我们决不退兵！”

钦宗一听傻眼了，心里话：我说了不算，我是替我父亲执掌朝纲，太子是我兄弟，把我兄弟送北国，我爹不能乐意呀！我的皇兄御弟，龙生凤养，金枝玉体，不用到北国，半道就得折腾死。想到这儿忙说：“二位丞相可到金亭驿馆休息，待我和父皇商议，再为定夺。”有人把哈里刚、哈里强送走，钦宗退殿，坐龙辇回宫。张邦昌急忙追上龙辇：“万岁！金兀朮要个亲王为质，不如暂时把殿下送至金营，等各路人马一到，杀尽金兵，再救千岁回朝。若不然，金兵打进城，那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老爱卿，我得和我父皇商量商量。”“万岁！您和太上皇商议，太上皇要是心痛太子，不让去呢？岂不误了大事？所以陛下要说服太上皇，不可因小失大。”“朕知道了。”

钦宗到安乐宫去找他爹徽宗，徽宗就是道君皇帝。钦宗见了道君，把金兀朮要太子的事说了一遍。道君皇帝听说要他儿子去押账，吓哭了：“皇儿，这一定是奸贼的计策，断去我们老赵家的香烟后代。”钦宗说：“父皇，如果不把我御弟送去，金兀朮打进京城，咱父子就得被擒，江山就没了，别因小失大呀！”徽宗一看儿子这么说，只得点头：“也罢，把你御弟赵王叫来。看看他能不能去？”说完告诉太监，宣赵王入官。赵王的名字叫赵完，今年十五岁。赵王到了安乐宫问：“父王唤儿臣何事？”徽宗哭着把北国要亲王的事说了一遍。“皇儿你意下如何？”赵完还挺孝顺，一看父亲哭得像泪人一样，哥哥钦宗也咳声叹气，便说：“父皇，我朝祖宗开创江山很不容易，一旦京城被破，百姓遭涂炭，后悔晚矣。儿臣愿去北国做抵押，救国救民，就是一死，也含笑九泉。如果各路的兵马一到，打败金国，救出儿臣，还能骨肉团聚。”他对钦宗说：“皇兄不要为难，我这就和你走。”“朕要亲自升殿。”道君皇帝领俩儿子来到金殿，打鼓击钟，徽宗上座，钦宗搭个旁座。文武百官到齐了，山呼万岁。参拜已毕，徽宗问：“众家爱卿，今有朕的皇儿赵王，为退金兵，愿至金营为质，不知哪位大臣愿保驾前往？”

这时从文班中走出一个年轻官员，跪倒磕头：“臣秦桧愿保驾至金营。”徽宗一看是今年新科的状元秦桧：“秦爱卿同去甚好，如能保驾平安回朝，朕重重加封于你！”又对赵完说：“皇儿多多保重吧！”说完一抖袍袖，含泪回宫，百官退朝，下殿送赵王。秦桧、张邦昌和两个金国使者陪赵王走到午门外，有人带过逍遥马：“请千岁上马。”赵王才十五岁，深居宫中，真是水来洗手，饭来张口。每天有太监、宫娥侍候，就连袜子和靴子都是别人给穿的，现在要去北国，准知道，去就回不来了。赵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噼啦啪啦地掉，冲着养老宫的方向就跪下了：“皇娘呀！儿走了，咱母子今生今世不能再见面了。皇娘多多保重！”说完磕几个头，转身上马辞别百官，跟张邦昌等人出城来到金营外。张邦昌叫赵王和秦桧在外边等着，他们几个人进去了。工夫不大，里边出来一个金将，叫浦芦温。这家伙，身高丈二，靛脸朱眉，赤发红须，压耳毫毛特长，长得凶恶，手提着鬼头刀问：“哪个是赵王？”那赵王生在皇宫内院，每日见的是宫娥彩女和太监，没有高声说话的，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个凶神。听他一喊，赵王吓得浑身颤抖，体似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秦桧比他的胆子大点，用手一指：“这就是我家千岁！”浦芦温二话没说，一把就抓住了赵王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从马上给拎下来，往胳肢窝一夹，转身就走。秦桧在后边一边走一边喊：“不要惊坏了殿下！”浦芦温哪听这套，把赵王夹到金顶牛皮帐：“郎主，赵王来了。”“当”往地下一扔。再看赵王，噢，死了！他是连惊带吓，再用胳膊一夹，不摔也没气了。金兀朮一看大怒：“浦芦温，为什么夹死赵王？”“郎主，不能吧！我没使劲呀！我看看，哎呀，真没气了。”金兀朮说：“胆大畜生，谁让你治死宋朝亲王？推出去杀了！”金兀朮也知道，赵王死了，宋朝皇帝得信不能答应。

金兵过来，把浦芦温捆上了。秦桧抱着赵王的死尸大哭：“殿下，你死得太屈了！”然后他站起来质问金兀朮：“郎主，两国交兵，都不杀来使，我家千岁来做人质，为何给治死？”“你是什么人？”“宋朝新科状元秦桧。你治死我家千岁，我有何颜面见万岁？”“秦桧，你就不用回去了，留在我国。先把赵王埋了。”又冲张邦昌说：“新科状元的家中还有什么人？明天速送至金营。”“是！”张邦昌答应。金兀朮怕赵王已死的消息传出去，所以把秦桧扣下。张邦昌说：“你别杀浦芦温，赵完该死。太上皇和皇上也不知道，事也就完了。朝里还有个九殿下康王赵构，我叫他们再把赵构送至金营。不过这回可别再治死了，他再死，就没人来了。”金兀朮高兴：“张爱卿，请回城吧！”张邦昌回到京城，直奔皇宫内院，到安乐宫见徽宗。张邦昌一进来便放声大哭：“太上皇，臣有罪！”道君皇帝大吃一惊：“老爱卿何罪之有？”“万岁，臣保护赵王千岁至金营，没想到，千岁看见金将的相貌凶恶，一害怕，从马上掉下来，当时绝气身亡。实是微臣之过……”道君一听就背过气去了，太监连喊带叫，抚摩前胸，捶打后背，半天方醒过来，放声大哭：“皇儿，你死得好苦啊！”他哭了半天，止住眼泪一看，张邦昌还跪着擦眼泪呢！他忙用手搀起：“老爱卿，赵完自己掉在马下，于你何干？请起请起！”其实张邦昌也没哭，两眼挤了半天，也没挤下一滴泪，没法，抹点唾沫吧。张邦昌一看太上皇不哭了，又出坏主意：“太上皇，金兀朮还要个亲王至北国，不然明日他要杀进京城。”“怎么死了一个了，他还要？”“是呀！”“内院只有九殿下赵构了，难道真要绝我后代？”“万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京城就什么也不怕。舍出康王，好保住满城文武和百姓呀！”徽宗的眼泡全哭肿了，万般无奈，又宣康王上殿，把赵完吓死、两国议和的事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问康王敢不敢去。康王说：“社稷为重，臣愿前往。”又派吏部侍郎李若水保驾。李若水在朝里是忠臣，他一看张邦昌和金兀朮打得火热，把赵王送到金营就死了，又送康王，这是要断去老赵家的香烟后代，谋朝篡位呀。我宁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康王，这回到金营倒要看看张邦昌搞的什么鬼！

两人辞别圣驾，出了皇宫。李若水对康王说：“千岁，到金营可要见机行事。常言说得好，能弱能强千年计，有勇无谋一旦亡。您要卧薪尝胆，耐等时机，再报国仇家恨。”康王点头：“老爱卿之言，孤记下了。”“千岁，咱也不能失了国体，对他们不能奴颜婢膝。”两人商量好了，跟着张邦昌来到金营。张邦昌说：“千岁略等片刻，老臣进去通报一声。”有金兵领张邦昌见金兀朮。张邦昌说：“郎主，九殿下康王来了。千万别治死，因为宫中再没有别的殿下了。”金兀朮有心派人去叫赵构，怕再吓死。“好，我亲自相迎。”金兀朮领左右班丞相和军师来到营外。张邦昌忙引见：“康王千岁，这是金国四郎主。”康王下马，抱拳当胸：“郎主在上，小王有礼！”金兀朮忙说：“千岁免礼。”金兀朮上下打量康王：长得漂亮，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杏黄袍，腰扎玉带，红缎中衣，粉底官靴，面如团粉，两道细眉，一双润目，鼻直口方。往那一站如玉树临风，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神态不卑不亢，别看人儿不大，但很大气。赵构一下子打动了金兀朮：哎呀，道君皇帝还有这么好的儿子，不但长得好，还很有教养。我也有两个儿子，长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赵构要是我儿子多好哇！他看得直出神，也不知金兀朮吃错药了，还是另有打算，非想叫康王给他当儿子不可。想到这儿说：“孤和小殿下真是一见如故，很投缘。如果殿下认我为义父，将来我得下宋朝江山，就保你登极坐殿，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康王一听，来气了，心想：你要给我当爹？我是你祖宗！你是金国四郎主，我乃大宋皇太子呀！用你把江山给我？江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哪能认贼作父呢？又一想不行！大宋朝的命运和我的小命全在金兀朮手里攥着，我若不笞应，他准把我杀了。他既然说得下江山，还还给我，我先答应他；将来我翅膀硬了，再杀你！想到这儿，紧走几步，躬身施礼：“父王在上，儿臣有礼！”这一句叫得金兀朮这个痛快！浑身都美，胡子眉毛全乐了：“王儿免礼平身！从今日起，孤给你准备金顶黄罗帐，一切按你皇宫的样式收拾，吃不好我们北国的东西，我一会抓俩南朝厨子与你做御膳。皇儿请进营盘！”“谢父王！”赵构往里走，李若水抢步跟在身后。金兀朮一看，忙问李若水：“你是何人？”李若水见康王管金兀朮叫爹，心里很不痛快，又见金兀朮问话，也不行礼，没好气地说：“我乃宋朝大臣、吏部侍郎李若水，奉太上皇道君皇帝之旨保护康王千岁！”金兀朮一看李若水的眼神，知道和张邦昌不一样。心想：他和康王在一起，容易把我干儿子调弄坏了，将他们分开为是。金兀朮把赵构和李若水送进两个帐篷，他又找张邦昌：“张爱卿，你把康王送来没用。老少二帝还在京城，大宋朝不算灭呀！”张邦昌说：“今天天已经晚啦，明天我把二圣诳出城外。你这么这么这么办，把他俩都抓住。”金兀朮大喜。

次日，金兀朮兵进三十里，逼近护城河，讨敌叫阵，等着两个皇帝出来。张邦昌五更上朝见徽钦二帝：“万岁，康王千岁在金营，一切很好。只是金兀朮怕我们反复，非要五代先皇牌做抵押不可。”钦宗一听急了：“这可使不得！怎么连皇家祖宗牌位都得拿去做抵押？”张邦昌说：“万岁，‘胜者王侯败者贼’，谁让我们打不过金国？所以老祖宗也得委屈一点！”“那可不行，有辱我朝国体。”张邦昌一乐：“万岁，事到如今，只好把五代先皇牌先借给他们供几天，等将来打败金兵，我们再去请回来。”钦宗看看他爹，徽宗点点头。俩皇帝坐辇到了太庙，见了太祖庙供的五代先王牌，两人放声大哭：“先皇在天，英灵听真：不肖子孙不能救国，连累先皇，望陛下英灵莫怪呀！”哭完了，捧起了牌位——就是块木板子，一尺来宽，三尺来长，下边有个座，上边有金字，用黄缎子一蒙。徽宗说：“张爱卿，你把牌位捧去吧！”张邦昌说：“哎！那可不行，这是老主呀！需要二帝送出城。一来送老主走，是一点孝心，二来也是对金国的诚意。再说金兀朮要见二主，还有话讲在当面。”二人没奈何，只得捧着牌位，坐龙辇出城。满朝文武全在辇后边跟着，一个个耷拉脑袋，像送殡的一样。吊桥一放，二帝过吊桥。金兀朮一看二帝出来，忙吩咐：“弟兄们！”“喳！”“随我冲上前去，捉拿宋朝昏君！”

第十五回 李若水斥敌

宋朝皇帝为保江山，捧出先皇牌位，送给金兀朮做抵押。金兀朮早在城外埋伏了人马，二帝刚一出城，众将一拥而上，来抓二帝。后边的王公贵族都吓麻爪了，文官慌做一团，武将急忙迎战，御林军各摆兵刃上前抵挡。金兵金将把宋朝的文武官员连皇帝包围起来。这时牛角号“呜呜”一响，大太子粘罕、二太子喇罕、三太子答罕、五太子泽利，领兵一万，往城里冲。宋朝的士兵在护城河边开弓放箭，箭如飞蝗。金兵手拿盾牌往上冲，到了跟前，弓箭不好使了，宋兵就往城里跑。本来可以把城门关闭，但城头上的将领是张邦昌的小舅子蒋顺，他不让关城。别的将领要关城门，他也不让：“万岁还在城外，不能关！”这时金兵金将像潮水一样冲进了城门。进城连杀带砍，放火抢劫。大太子粘罕领人往各王府去抢。这时二帝被金兀朮抓住，又抓了王公侯爵及文武官员，有一千多人。金兀朮正高兴，后营一乱，有人来报：“四郎主，李纲搬兵回来了，宗泽也来了，离这儿只有五十里了！现在两个闯营报号的正往里杀，怎么办？”金兀朮大吃一惊，救兵来得这么快，若抄我的后路就完了。听城里杀声阵阵，便下令鸣金收兵。牛角一响，几个太子不敢在城里恋战，抓了不少俘虏，又抢了不少金银细软之物，从城里涌出。他们忙问金兀朮：“御弟为何收兵？”“李纲搬兵回来了！你们几个人和军师带五千人押着宋朝的二帝、大臣，连金银财宝速回北国。我在这抵挡一阵，然后我也走。千万别把二帝丢了！”金兵准备囚车，把二帝装在囚车里，带着夺来的财物运往北国。

张邦昌见金兵已走，他进京城收拾残局，当上了楚王，代理皇帝，掌管京城的一切。金兀朮抵挡闯营报号的宋将，暂且不提。

单说二帝被押往北国。李若水见二帝受苦，心里难过，他对康王说：“你多保重，在金兀朮手下卧薪尝胆，等待时机。我保二帝去北国了。”康王说：“你多分心照看我的父兄吧！”康王留在金兀朮身边，将来康王即位临安，这是后话。

再说二帝被装在木笼囚车里，后边跟了不少文武官员。前后左右全是金兵金将，看守很严。李若水不离木笼囚车的左右。他是个文官，又有什么法呢？只是一路上左顾右盼，盼望能有人来砸木笼劈囚车，救驾脱险。可是哈密蚩专走小路。过了河间府，他们不怕了，因为沿路的关口归北国了。队伍继续往前走，奔向会宁府。一路上，困了在树林里歇一阵儿，饿了就弄点吃的。徽钦二帝在囚车里，有人喂点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李若水有时要点干粮给二帝。一路上非止一日。徽宗、钦宗的头发胡子都老长了，没个人样。这一日，来到了会宁府，北国的老百姓早听说抓来宋朝两个皇帝，早早在大街上等着，来看南朝皇帝。囚车从街上一过，老百姓都往前挤着看，有的同情暗暗落泪，有的哈哈大笑，人越聚越多，囚车也走不了啦。哈密蚩叫金兵把老百姓赶散。囚车到宫门，人才散去，金兵放出两个皇帝，叫他们活动活动胳膊腿。一放出来，两人瘫倒在地上，腿都站不起来了。哈密蚩到里边送信，有人禀报金主完颜吴乞买。吴乞买宣哈军师上殿。哈密蚩上了银安殿，跪倒磕头：“郎主千岁，臣有礼！”“罢了罢了。哈军师，此次出兵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功劳不小。南朝皇帝是怎么抓来的？”哈密蚩就把兵进中原，攻打潞安州，围困汴梁城，张邦昌卖国的事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金主听了哈哈大笑：“好！不知孤王何日到汴梁登极？”“千岁别急！现在虽然把宋朝皇帝抓住了，但宋朝还有实力。宗泽、李纲他们还在，不易登极。天气冷了，战线太长，怕宋兵切断归路，所以劝兀朮元帅先回兵北国，等来年再二进中原。”“好！一切听军师的，快把南朝皇帝带上来，孤要看看。”

金兵答应，领二帝到里边，一推这父子俩：“见我家郎主！”这俩皇上现在也明白上了张邦昌的当了。到里边立而不跪。完颜吴乞买看了看道：“你们俩是大宋皇帝？”徽宗点点头：“朕乃道君皇帝是也。”“在我的银安殿上你还称孤道寡？见着本郎主为何不跪？”徽宗问：“你是何人？”“大金国的总郎主完颜吴乞买。”“吴乞买！你无故进兵中原，夺大宋城池，抓大宋百姓，打大宋兵将，朕岂能跪你？”“哈哈。姓赵的，你别忘了胜者王侯败者贼。你既被擒，就该跪在孤王的面前苦苦哀求，饶你不死。不然孤可不管你是何人，一律处死！”“吴乞买！既落你手，速求一死！”“嘿嘿，想死呀！没那么便宜的，叫你受点零罪！来人，准备御宴，与军师接风掸尘，给宋朝皇帝换身衣服，与孤跳舞作乐。”李若水在殿下看着，只见有人摆上酒席。金国的文武官员，全穿狐貂皮袍，席地而坐。吴乞买吩咐：“叫宋王跳舞，与本王作乐！”过来俩金兵，给二帝脱掉龙袍，重换上一身衣服，头上给戴顶狗皮帽子，换一身青衣服，在后衣襟安上一个狗尾巴，身上斜挎一面铜鼓，腰里系一根带子，上边挂六个铃铛，两只手绑上两根细柳枝。又把靴袜扒掉，光脚在一边等着。另有金兵把银安殿的砖地用柴火烧红了，把二帝推在火地上，光脚上去根本站不住，这脚起，那脚落，脚底烫得“吱吱”直响，疼得受不了，不由得乱跳。手上的柳枝上下乱舞，身上的铜铃一碰就打在鼓上，“当啷啷”“扑噔噔”乱响，狗尾巴摇来摇去。二帝最后站不住了，只可趴在地上，疼得连喊带叫。金国的君臣看了哈哈大笑：“郎主请酒！”“请！”“郎主，南朝的皇帝怎么变成狗了？你看摇头摆尾的，向您献媚呢！给他个肉丸子！”“给他根羊骨头舔舔吧！”“哈哈哈……”

吴乞买性情残忍，他们君臣经常这样折磨中原的百姓。在殿下的李若水受不了啦。皇帝受辱，自己觉得天地何容？二帝被烫得连喊带叫，凄惨的声音像刀子扎在心上一样，又见吴乞买哈哈大笑扔骨头，君耻臣辱，再也压不住怒火。他冲上前去，到火地上先把徽宗抱起来，拿下铜鼓，“当啷”扔下铃铛。这一下子把金国人全镇住了，谁也不乐，谁也不喝了。吴乞买指着李若水问哈密蚩：“他是何人？如此大胆！”哈密蚩说：“千岁，这是南朝的大臣，叫李若水，是大忠臣，乐意跟他主公受罪，到咱北国。”“李若水？他胆敢搅孤家的酒席？”这时李若水点指大骂：“吴乞买，北国暴君！我主被擒，或杀或押，没什么说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凌辱我家主公，天理难容！不久我国的人马杀至北国，把你们千刀万剐，方算给我家主公报仇！”吴乞买头回挨这顿臭骂：“好呀，李若水！你点指骂孤家。来人，把那个手指头剁去！”金兵答应，过去把李若水的二拇指割掉。十指连心，李若水疼得汗珠直滚，一声不哼。他定了定神，又用中指点着骂：“吴乞买，暴君！你砍去我一个手指，我还有这个！我恨不能食尔肉，喝尔血，方解胸中恶气！就是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你的狗命！”“把他这只手剁掉！”金兵答应，下去剁掉了李若水的右手，这回李若水可疼昏过去了。有人“哗”往他头上倒了一桶水，李若水清醒过来。吴乞买说：“怎么样？还骂不？现在跪下求饶，我给你治伤，饶你不死。”李若水跳起来：“吴乞买，我活是中原人，死是中原鬼。有我三寸气在，骂你没完！”“好！把他舌头割下来！”金兵过去割下了李若水的舌头，李若水满嘴是血，大骂不止，跳着高骂，只是骂的言语不清。众金将一看乐了：“这回也挺好，叫他跳跶吧！咱们饮酒作乐！”李若水气急了，猛然冲上去，一把把吴乞买抱住，一口咬住他的耳朵，死也不放。别看他是文官，拼命了，这个劲儿也挺大。金将过来，上去抓李若水，往下薅，李若水连踢带打，死也不松嘴，最后连吴乞买的耳朵一块扯了下来。李若水被拉到下边，被乱刀砍死了。太医给吴乞买治耳朵，上药包好。哈密蚩说：“把二帝押走吧！”“送到五国城严加看管！”

这五国城就在今天黑龙江省依兰县东边。因为当时有五个部落归附完颜部，所以叫五国城。徽钦二帝被押在五国城，就软禁在一座破烂不堪的四合院里。在里边吃住，不许出去，抬头只可看见天井上边的一小块青天，因此叫“坐井观天”。

也不知待了多少日子，他们两人每日昏昏沉沉，度日如年，只盼望将来有一天，宋朝发兵打到北国，救他们出苦海。单说这天，爷俩正昏昏沉沉地坐着，突然门一响走进一人，跪在地上就磕头，连叫主公。钦宗见此人五十多岁，不认识，忙问：“你是何人？”这个人流泪道：“万岁，我乃大宋朝代州雁门关总兵崔孝。只因雁门关失陷，我流落北国，背井离乡。微臣会医马，当了兽医，挣钱糊口。战马得了什么病，我都能治，所以金营的将官常常找我。从他们嘴里知道，二圣在此受罪，坐井观天。臣没有什么孝敬，拿来两件老羊皮袄，烧了几十斤牛羊肉与主公送来，愿主公龙体康健！”说完，把皮袄和肉放下。徽宗哭了：“爱卿，难得你一片好心。朕在外国见不到朝里人，又听不见外边音信，看见你像见到亲人一样。”“万岁！你们陷身北国，不知朝中何人执政？应该叫他们速发兵迎请二圣还朝。”“只为张邦昌卖国，皇儿赵王死在金营，九殿下被送进金营为人质，下落不知，朝中无人执政。”“万岁，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应该让九殿下回国即位，好发兵北国。如万岁相信老臣，您可写诏书一道，待老臣拿走去找康王。如能相见，臣要保护他回国。”“爱卿，这可太好了。只是没有笔纸，怎么写诏？”“万岁，可以写血诏。”“好。”二圣把衣服白里子扯下一块，咬破指尖，用血写好诏书，叫康王逃回中原即位，重整江山，不失先皇祭祀。写好了，交给崔孝。崔孝将诏书藏在衣服里：“万岁，臣走了，龙体保重！”“哎呀！爱卿，朕刚见亲人又分别，不知何日能相见？”“万岁，现在我不能多待，只要我在北国，就能常来！”说完，急忙出门。刚走几步，迎面过来了十几个金兵金将。“什么人？敢来此地？”“呼啦”过来一伙，上前抓住崔孝：“崔孝，你还往哪走？”

第十六回 崔孝传血诏

崔孝带着徽钦二帝的诏书刚要走，迎面跑来了十几名金兵金将，见着崔孝连喊带叫，把老人抓住给绑上了。崔孝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众位将军，我老汉有什么罪，被你们绑上？”有一个平章说：“郎主有令，谁也不许到这来看那两个昏君，谁来处死谁！”“可我来的时候，都告诉你们我看看老主人，你们放我进来的呀！”“刚才放你进来是因为你给我们治马有功。你为什么去了半天？想必是你与那昏君传书递信，所以要把你杀了！”崔孝暗中害怕：我死是小事，怕的是诏书落在他们手中，康王不能回国即位了，怎么办？我身上担负着中原的江山，担负着二帝的生死。我必须忍辱负重，以图大业。想到这，崔孝“扑通”跪下：“各位老爷，你们可屈死我了，我进来的时候就没瞒着。只是进去多说了几句话，才误了时辰。我离开中原，在此治马为生。我给谁报信？谁用我呀！各位大人。千万留老汉一条性命，我好给各位老爷医治战马，你们好多打胜仗！”崔孝这一说，几个金将还真信了：“好，这回把你放了，再不许来了！”“你放心，我再也不来了。”有人过来给崔孝松了绑绳，崔孝急忙离开五国城，奔会宁府而来。到了会宁府，他每日以治马为名，出入金营，打听康王赵构的下落，从金兵的嘴里知道金兀朮回会宁府了，因为大宋朝救兵来了，金兀朮怕切断回北国的退路，粮草运不进来，所以退出中原。等过了年，春暖花开之时再打回来。崔孝听了这个信儿挺高兴，跑到会宁府城里到处转悠，寻找康王。

说话过年了，金兀朮又二进中原。这次带五十万兵马，杀奔南朝。一路上烧杀抢劫，无所不为，百姓望影而逃。四月中旬进潞安州，崔孝也随着军队来到潞安州。有很多的金将认识崔孝。崔孝对于治牲口，医术很高明。无论战马病得多厉害，得的什么古怪病症，经崔孝一看，就知道怎么治。用刀动手术，开方抓药，真是手到病除，成了神兽医。他不但能治牲口，还能给人看病，金兵金将有病了，也请崔孝。崔孝给捋巴捋巴，弄点药吃就好了。所以金营的军兵很喜欢他，把他留在军营，弄套军装号坎穿上，出入金营没人过问。崔孝经常出入金兀朮的亲兵营。

这天，崔孝又转悠到亲兵营内，迎面正遇上金兀朮。金兀朮前前后后都是各国的小郎主和各国元帅。在金兀朮的身后有一个十几岁的中原人，穿北国衣服，长得漂亮。戴着束发紫金冠，上插雉鸡翎，胸前双搭狐狸尾，猩猩红战袍，上绣金龙，软带扎腰，左挂弓，右插箭，胯下挂口腰刀，坐下红缨战马。面白如玉，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崔孝想：大概此人就是康王赵构了。谢天谢地，我的鞋底磨破了三双，可算找到了。我怎么能和他接近呢？

这个人正是赵构。这时就听康王对金兀朮说：“父王，我们的队伍走得太慢了，照这样，哪天能到汴梁城？”金兀朮停下脚步：“王儿，从这儿往前就快了。不过你得好好学骑术，千万别摔着碰着。”“父王挂心了。”崔孝一听，眼泪下来了：康王千岁，你父兄在五国城受罪，每日坐井观天，度日如年。你认贼作父，看来早就把祖宗忘了，我找你有什么用？我走吧！又一想：不对，他不把金兀朮哄好，早就被杀了。我看看他到底是叛国投敌还是卧薪尝胆。他正合计怎么办呢，忽然康王的战马马失前蹄，两腿跪下了，眼看要把康王从马上摔下去，康王两手一带缰绳：“吁！”战马就势又立起来了，没摔着。与此同时，就听“当啷”一声，鱼皮袋内那张雕弓摔到地下。崔孝一看是个机会，紧走几步，把弓捡起来递给康王，赔笑说：“殿下把弓收好。”

崔孝一说话，康王和金兀朮都发愣，因为是中原人的口音。金兀朮起了疑心：“你是何人？”“老汉名叫崔孝，是随军兽医。”“到北国几年了？”“老汉生在中原，可长在北国，北国就是我家，待了十九年了。您老打听打听吧，被我治好的战马，成百成千成万呀！我不敢说对金国有功，可也尽力了。”崔孝一番话，说得金兀朮挺高兴：“看你这个老头倒挺忠厚，又难得你对我国忠心耿耿。这么办吧！你留在我的帐中服侍殿下，捎带治马。”“谢郎主！”然后崔孝冲康王行礼：“殿下，我也不认字，干不了大事。给您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倒可以，您只管吩咐！”康王点头说：“好。”心里合计，这个老头绝不是等闲之辈，言谈话语有些来头。从此崔孝不离康王左右。崔孝留心观察，康王和金兀朮的关系很亲近，崔孝伤心，无法向康王诉说二圣之事。

这阵儿，金兵进入了两狼关，过河间府，直奔黄河岸，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金兀朮吩咐在这里安营扎寨，准备整猪整羊、干鲜果品，他要祭祖。兵随将令草随风，一声炮响，安营下寨，连营扎出好几十里。金兵报告：“四郎主，供品备齐，请您祭祖。”金兀朮领着康王来到中营。这里有块空地，周围全是树，挺凉快。金兵在这里准备了酒菜，地上铺红毡子，放着条案桌。摆上整猪整羊、水果点心等，点着蜡烛，放好香炉，旁边摆着整股香。金兀朮的哥哥、兄弟、侄子全到了，站起来迎接，这个喊王兄，那个呼御弟，像众星捧月一样往里让。金兀朮一抱拳：“众位王兄御弟，叫你们多等了！”又冲康王说：“王儿，见见你的王叔和伯父。”康王冲大伙作个罗圈揖：“王叔，王伯父，你们好！”大伙不痛快，心里埋怨金兀朮，你有两个儿子，侄子多得架鞭子赶，有的是，干吗弄这个小南朝崽子当儿子？但见金兀朮拿康王当眼珠看，别人都不敢小瞧，全赔笑脸：“王侄平身。”“王侄请！”金兀朮到供桌前，拿起—股香点着，冲北方拜了又拜：“祖宗英灵在上，我完颜兀朮和我的王兄御弟与先辈磕头，望陛下英灵保佑我弟兄此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得下宋朝的江山社稷，到那时必然重修祖坟祖庙。”说完把香插好，磕头，其他人全磕头。那康王两腿一跪下，心一翻个儿；他们是金国人，拜完颜祖宗。可我姓赵呀！当年太祖赵匡胤铜锤换玉带，得下江山不容易。如今断送在我父兄之手。我现在是紫袍金带了，可我爹还坐井观天受苦。金兀朮还知祭祖，我的祖宗牌却押给北国，我怎对得起祖宗？想到这，眼泪下来了。金兀朮说什么话，他也听不见了。别人坐下，他也低头坐在金兀朮的身后。金兀朮正高兴，端着酒杯说：“王兄御弟请酒！”康王也没听着，只顾哭了。金兀朮的兄弟泽利看见了，心里不痛快：“王兄，小殿下为何啼哭？”“唔！”金兀朮回身一看，康王哭得泪流满面，他把脸一沉，忙问：“王儿，你怎么了？”康王还没听见。“你怎么了？”崔孝在一边看见，心里明白，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康王没忘祖宗的基业，他看见金国祭祖，心里难过，我没白找他一回；害怕的是金兀朮明白真相后把他杀了。我不救他，等待何时？想到这儿忙跪倒磕头：“郎主，小殿下今天舞剑，把腰扭了。方才一施礼，腰一拧，岔气了，所以疼痛难忍哭了。”这时康王也发现番王们都看他，吓了一身冷汗。金兀朮说：“王儿，是腰疼吗？”“对！父王，方才又岔气了，说话都费劲，本想不来，怕父王怪罪。此时实在受不了啦！”“孩儿呀！有事和我说嘛！老头儿，你领殿下休息去，一会儿我去看他。”“是！”

崔孝领康王离了宴席，回到康王的金顶御帐。康王进帐大哭。崔孝见事不好，忙把帐中的士兵打发出去。“殿下千岁，千万莫高声，免得金兀朮生疑心。”这句话声音不大，在康王的耳里像响了个霹雷一样：“我的心事叫老头猜着了。”忙擦眼泪问：“你说这话有何用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崔孝声音颤抖：“千岁！我为找您，铁鞋磨穿，眼泪哭干。跟在您的身旁，细心观察。今天金兀朮祭祖您难过，我才敢对您说实活。”“你是什么人？”“我乃雁门关总兵崔孝。我是来救您的，我曾到五国城特意看望过二圣。”“此话当真？”“臣哪敢撒谎？臣带着二圣的诏书。”康王一听带来了父兄的消息，悲喜交加：“老爱卿，诏书在哪儿？”“别急！快看看外边是否有人偷听？”崔孝忙到外边看了看。营外虽有金兵站岗，但没人注意帐内的事，进来把门关好。“殿下接旨！”说完，在贴身的衬衣里把血诏拿出来，举过头顶。康王磕头，接过诏书，白绢上边是用血写的字：“康王赵构见诏速回中原，继承王位，发兵北国，迎请父兄。”康王双手颤抖，捧着血诏，泪如雨下：“儿臣遵旨。”刚说到这儿，外边有人高喊：“四郎主驾到！”两人吓得魂魄都要飞了。“千岁，千万别露马脚，把诏书收好。”赵构把诏书藏在怀里，擦擦眼泪，慌慌张张地出来迎接：“父王可好？”“王儿，你的腰好了没有？”“父王挂心，这阵子好多了。”“好，好！将养几天，保重身体。”刚说到这儿，就听“扑隆”一声，对面的牛皮帐篷的顶上落个大鸟，有母鸡大，头上有撮毛，身上的羽毛五彩夺目，叫的声音像人哭！它冲着金营，“嘎嘎嘎”大叫三声。金兀朮问：“这叫什么鸟？我怎么没看见过，叫唤的声音像人哭？”崔孝说：“这种怪鸟，谁也叫不上它的名字，只我们中原有，但很少有人看见，谁看见谁倒霉，是不祥之兆。它冲我们军营叫唤，很不吉利。”金兀朮一听，瞪起双眼：“我把它射死！”他伸手要摘弓，康王说：“父王，赐与臣儿射了吧！”“好，就看王儿的弓箭如何。”康王摘弓抽箭，纫扣填弦，奔那只怪鸟“嗖”的一声就射过去了。箭一出去，怪鸟“扑棱棱”飞起来了，这支箭射在了帐篷顶上。这只怪鸟没飞远，围着帐篷转了两圈，又落在帐篷上，一口叼住那支雕翎箭，展翅抖翎地飞走了。崔孝喊：“殿下，常言说得好，‘大英雄宁舍千军，不失寸铁’，快上马追！”他从旁边牵过一匹战马，把缰绳递给康王。康王飞身上马，追赶怪鸟。崔孝也上马在后边紧追。金兀朮并不怀疑，回帐内喝酒去了。

再说康王头也不回，追那只怪鸟。崔孝追上来小声喊：“千岁，此时不走，等待何时？咱俩回南朝吧！”康王点点头，心里害怕。“啪！啪！”马上加鞭，战马非常灵，不容打。这一打，马惊了，“唏溜溜”暴叫，四蹄蹬开，连蹿带蹦，逢营头走营头，逢帐篷踏帐篷。帐篷也倒了，马棚也漏了，金兵被踢伤十多个，锣鼓也踩坏了，谁也拦不住。开始，都督们认为康王是在追回那支雕翎箭，后来一看不对呀！一支箭算个什么？这样玩命，帐篷全踹坏了。是不是他要逃走啊？“快报告四郎主！”这时金兀朮已回到席前，正在喝酒。“四郎主，少殿下追赶怪鸟，已出了营盘，踢伤我们好多兵丁。”金兀朮说：“这还报告什么？坏了再修。”大王粘罕忙说：“御弟，他是追箭吗？是不是私逃回国呀？”金兀朮一皱眉：“我看看去！”到外边高喊：“带马！”有人带过赤炭火龙驹，扳鞍纫镫，上了战马。“赵构往哪走了？”有人说：“在那边！出营盘了。”金兀朮打马飞奔。他骑的是宝马良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战马像一溜烟似的。一会儿就看见崔孝和赵构的背影了。金兀朮喊：“王儿，别跑了，快回来！”崔孝和康王听见喊声，心“怦怦”直跳：追上就没命了。“啪啪啪”地打马，战马像飞起来一样。康王趴在马上，只觉得两耳“呜呜”生风，两边的树林“唰唰”往后直倒，战马踢起尘土多高。一会儿崔孝就被落下了。金兀朮和崔孝的距离越来越近。崔孝想：金兀朮追上，非杀我不可，我是走不了啦！死也不能落在金兵手中。想罢，急忙高喊：“康王千岁，多多保重！”说完拔剑自刎，死尸栽于马下，金兀朮到近前勒往战马：“吁！”康王是被这个老东西唆使逃走的，他要逃回中原，准得即位。宋朝若有了皇帝，不好打啊，得宰了他，免留后患！想到这儿，又撒开战马，死追不放：“赵构，你站住，我念你年轻无知，饶你不死！不然，将你追上，把你碎尸万段！哇呀呀呀呀！”

康王一声不吱，一直往南走，战马跑得四蹄落落汗，离金营有七八十里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百步。前边一片树林子，金兀朮搭弓在手，走兽壶抽出雕翎箭，照定康王战马的屁股“嗖”一箭射去。“吧哒”，射在马后鞧上。这马“唏溜溜”暴叫，一尥蹶子，把赵构从马脖子上扔在马下。这下子摔得真重，马鞭子也扔了，脸也青了，鼻子也破了。赵构在地下滚了好几个滚，想站，站不起来。金兀朮哈哈大笑：“赵构，这回你往哪里走！”他亮出腰刀，催马奔向康王。康王一见，性命难保，一使急劲站了起来，撒腿就跑。没跑出几步，金兀朮追到近前，抽出腰刀奔康王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块飞蝗石子从树林里“嗖”的一声飞出，“叭”正打在金兀朮的手背上，疼得他一哆嗦，差点把刀扔了，再看手背，青了一块。金兀朮勒马倒退几步：“什么人？”就听树林里有人口唱山歌：

贫僧出家在高山，五湖四海任周旋。

搭救赵构脱险境，定国安邦整江山。

第十七回 飞马渡康王

山歌唱罢，从树林里走出一位穷僧。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光着头没戴帽子，身穿灰布僧衣，上边打着补丁，腰系青色丝绦，灰中衣，裤脚都飞边儿啦，赤着脚，穿着一双麻鞋，斜挎个破布兜子。白净面皮，满脸油泥，长眉阔目，光满神足，左手提着马鞭，右手牵着一匹马。这匹马可长得出奇，蹄至背，高有八尺；头至尾，长有丈二。大蹄碗，细蹄穗儿，螳螂脖，小耳朵，马鬃特别长，耷拉到磕膝盖，叫一声如同龙吟虎啸，响彻云霄。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穷和尚牵马来到康王跟前，说声：“主公上马！”“啊？”把康王也闹愣了，看看僧人，萍水相逢，素无一面之缘，不认识！瞅着缰绳不敢接。穷僧说：“快，上马逃命要紧！”“啊！”康王这才恍然大悟：“是让我走哇！”也顾不得问老和尚的法号，接缰在手，扳鞍纫镫，飞身上马，裆下一使劲，一抖丝缰，这匹马“唏溜溜”连叫数声，四蹄蹬开，翻蹄亮掌，奔前边就下去了。

康王骑马一走，可把金兀朮气坏了。冲着老和尚就过来了：“好你个秃驴，放走康王，拿你是问！”收起腰刀，抬腿摘下金雀开山斧，一催赤炭火龙驹，抡斧子便砍。穷和尚不慌不忙，眼看斧子下来了，使了个鹞子翻身，往旁一躲。“唰！”斧子走空了。金兀朮使劲过猛，差点由马上跌下来。“哇呀呀呀”一声怪叫，这匹马冲过去了。金兀朮马打盘旋，再圈同来，催马抡斧子直奔和尚。老和尚还是不慌不忙，单等斧子一下来，身子往旁边一闪，“唰”斧子又走空了。就这样一连三斧子都没砍着老和尚，可把金兀朮气急了。心想：这个老和尚身轻似燕，如同狸猫，恰似猿猴，武艺高强。我在马上，他在步下，砍他不着，时间一长，康王骑马跑远了，我就追不上了。啊？我上这老和尚的当了！我得快点结果这老儿的性命，好追上康王。想到这儿，他摘下宝雕弓，拿出雕翎箭，抓弓在手，纫扣填弦，刚想要射，老和尚从百宝囊里掏出块石头，“嗖”正打在金兀朮的左手背上。“啊！”金兀朮疼得直咧嘴。这回好，两只手背都带伤了。穷僧冲着金兀朮还笑呢，这段书叫“疯僧戏兀朮”。

金兀朮连气带急，正束手无策。突然，从金营里跑出十几匹马，直奔金兀朮而来。来的是大王粘罕、二王喇罕、三王答罕、五王泽利和军师哈密蚩一干人等。他们正喝酒呢，金兵来报：“不好了，康王跑了！”“啊？全上马，追！”大家伙“呼啦”都出了大帐，骑马追了上来，到跟前一看，没有康王，光看见金兀朮和一个穷和尚相面呢！“御弟，赵构哪里去了？”“叫这老和尚给放跑了，快抓住他！”粘罕等人拨马奔老和尚而来。穷僧一看要坏，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工夫长了，寡不敌众，我非叫他们抓住不可，此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呀，我溜达吧！”想到这，他转身就跑，金兀朮随后便追，穷和尚进了树林。树林里枝叶茂密，马跑不起来。只见穷和尚穿蹦跳跃，绕过几棵大树，不见了。这位穷僧，乃世外高人，云游天下，专打抱不平。这次他为了抓回败坏少林清誉的徒侄普风，路过金营，正赶上金兀朮追杀赵构，才出面搭救，并且把朋友送给自己的战马赠给康王，然后扬长而去。后文书还另外交代。再说金兀朮领人到里边搜了半天，连影也没有。金兀朮暴跳如雷：“好哇，秃驴，将来抓住你，定将你剜眼摘心，报今日之仇！”军师哈密蚩赶紧过来：“四郎主，别急。康王往哪边走了？”“一直往前！”哈密蚩乐了：“放心吧，大帅！康王他跑不了！”“你怎见得？”“嗐，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边道路我熟悉，往前走不远是一条大江，波浪滔天，康王他插翅也难飞过去。咱速速追赶！”“追！”十几匹马，箭打一般，直奔江边。快到江边的时候，离老远就看见康王骑着马在江边打转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渡口上徘徊。

原来康王被老和尚营救，又得了宝马，直奔前边逃命。心里想：这真是苍天保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该着江山不灭。正高兴呢，来到江边，往前一看，傻了：一条大江拦住去路，江面上波涛滚滚，水深流急，左右一瞧，礁石横坐，立石如刀，卧石如虎，无法逃跑。回头一看，金兀朮等人远远地追来。康王勒马停蹄，原地转了三圈，“这回可完了！”前有大江拦路，后有追兵赶来，真是那句话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束手被擒，重入虎口。人逢绝路，什么都想起来了：自己被张邦昌献出京城做人质，在金兀朮面前忍气吞声，强作笑脸。父兄被抓到北国，在五国城里坐井观天，干受其苦。多亏老臣崔孝，忠心报国，冒死相助，传书递诏，我才得到父兄血诏，命我逃回南朝，登极坐殿，重整江山社稷。今日我乘金兀朮祭祖之机，逃出金营，实指望能一帆风顺，脱离险境。哪想到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崔孝把命搭上了，我看来是九死一生啦。父兄啊，你们的嘱咐我办不到了！更不能发兵北国，救你们回朝了。日后咱们酆都城再见面吧！想到这儿，他要自杀，一找什么兵器也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弓箭和腰刀全跑丢了。没有任何兵刃怎么办？手无寸铁，自杀不成。这时候就听后边有人高声断喝：“呔！康王小儿，看你哪里逃走，拿命来！”“啊！”金兀朮的人马已到切近，但见他们一个个横眉怒目，各摆兵刃，催马赶来。康王心想，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金贼手里！他急中生智：“我投江吧！”想到这儿把心一横，眼一闭，两腿一使劲，两脚一踹镫，一抖缰绳，战马往前一冲，“扑通”一声，战马跳进江里，康王抱住鞍子不放。一会儿这匹马凫到水面，劈波斩浪，直奔前方。“哎呀？原来这匹马会水呀？这可该着，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其实马都会泅水，不过这匹马的水性特别好。

岸上的金兀朮等人，来到江边，见康王连人带马跳进江中，干着急，不敢下水，急忙搭弓射箭，雕翎箭像雨点儿一般，落在康王的一左一右，马前马后，就是没射着。因为水深浪大，康王随波逐浪，上下颠簸，所以金兀朮才找不准目标，瞪眼看着康王逃跑。康王越走越远，眼看到了江心，金兀朮的弓箭射不着了。粘罕等人埋怨兀朮不该收养康王。乱了一阵，回营不提。

单说康王骑在马上，好比云雾里一般，不敢睁开眼睛，耳朵里听得哗哗水响。不到一个时辰，那马早已过了大江，跳上岸来，慌不择路，信马由缰地往前走了一程。见前面闪出一片树林，树林中隐隐约约还有房子。康王是又累又饿，心想，到里边投个宿吧！吃点东西，明天再走。他拉马就要进树林，战马嘶鸣，“唏溜溜”一叫，可把康王吓坏了，这要是金兀朮一会儿追过江来，听到马叫，非抓住我不可，我得把马打发走。康王看看这匹马，打心眼里喜爱，要不是它驮自己过江，今天就没命了。为了不漏风声，忍痛割爱，也得放你走哇！他扳过马头，贴贴脸儿，用手一拍马背，说声：“去吧！”这马不动地方，瞪眼看着康王，没明白他的意思，心说：你干什么，叫我走？噢，卸磨杀驴，你过河撵马呀？你也太没良心了！冲你这忘恩负义劲儿，我还不待了呢！我还去找我的主人去！那位说了这是马说的吗？不，这是我替它说的！这匹马“唏溜溜”地长鸣一声，往南边下去了。

康王见马跑没影了，往远处一瞧，红日西坠，天色已晚。他直奔林中走来，进到里边看明白了，刚才那房子不是人家，是一座庙宇。这座庙不太大，一层殿，有个小院，年久失修，房上墙头长满了野草。抬头一看，庙门上有个旧匾，上面有五个金字——“崔府君神庙”。原来东汉时有个大臣崔子玉，传说死后在阴曹地府当了判官，唐太宗时被封神立庙。康王推门进院，门后边站着一匹泥马，毛色跟刚才渡他过江的一样。院里的荒草半人多高，到处是鸟粪。康王走上殿，见正面是神龛，两边挑起幔帐，露出崔府君的牌位，神龛前面摆着石头香炉香碗儿。康王冲着崔府君的神像拜了两拜：“我赵构，多亏神灵保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将来复得宋室江山，定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祷告已毕，又回到院里，找根木棒把庙门顶好，怕人进来，又用石头压在木棒上。然后走了进来，到神龛里边，把幔帐撂下，倒在里边，闭上眼睛睡了。康王又惊又吓，连渴带饿，睡得这个香啊！忽然，门外一阵喧哗，有人喊：“在庙里呢！我亲眼看见的。”“进去，搜！”康王梦中惊醒，挑起幔帐，往外一看，门被撞开了。“呼啦”进来一伙人，高举火把、亮子油松，手拿兵刃：“搜！”康王心想：得，正是抓我来的，这回可跑不了啦，常言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抓起个石头香炉，举过头顶：“你们干什么？哪个敢过来？”这伙人往后一闪，各摆刀枪，用枪尖点指：“你是什么人？”康王借火把亮一瞧：这些人全是中原人，都是青衣小帽的打扮。为首一人，二十多岁，手拿浑铁大棍。这人身高一丈，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明，头挽牛心发纂儿，骨头簪子别顶，浑身穿青挂皂。康王见是中原人，放心了，忙说：“我乃康王赵构。”这人听了，又问一句：“你是谁？”“大宋九殿下康王赵构，刚从金营里逃出来。”黑大个听完，哎呀一声，跪倒磕头：“千岁，小的不知，多有冒犯！”“英雄请起，你是何人？”“我乃李纲大人的家将，叫张保。”“我那李爱卿现在何处？”“提这个话儿可长了，我把宗泽老将军叫来，让他和你细说。”“怎么，宗老爱卿也在此地？”“对！”张保说完出去了。

工夫不大，从庙外进来一位老将军，盔甲鲜明，皱纹堆垒，一部银须飘洒胸前，见了赵构跪倒就拜：“老臣宗泽接驾来迟，望乞恕罪。”康王听宗泽来了，又惊又喜：“老爱卿，咱们君臣相见，难道是在梦里？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到这儿了？”“千岁，这个地方是磁州丰丘县。当初金兀朮进犯中原，奉道君皇帝之命，李纲老元帅到各地搬兵求救。我出马临敌，也是老臣人老没用，被金兀朮大斧子震得差点吐血，战马惊走。我在宋家庄养病，等病好了，直奔京城，在半路上遇见李纲搬兵回京。那李纲去请岳飞，因为岳飞一家得了瘟疫，没请来。只带来五万人马，兵奔京城。到了京城，金兀朮已经退兵，京城四门严闭，不让我们进去。后来张邦昌上城头告诉我们，方知二帝被抓走，九殿下您在金营做人质。张邦昌替娘娘传圣旨，将我二人削职为民，各路人马回归各地，有事另调。我二人也没带家口就走了。后来有河北招抚使张所把我二人接到他家，把我们的家属也都接出京城。最近我听说金兀朮二进中原，很不放心，所以住在江边的村子叫凤凰庄的朋友家，帮助他把周围几村的庄主找来，成立联保会，训练人马，好抗金兵，每夜派人在江边巡逻。今日有庄丁报告说从对岸过来一匹马，驮员金将，上岸就不见了。我以为是金国的奸细，派人搜至庙内，才得遇千岁。”“老爱卿赤胆忠心，小王知道。只是张邦昌卖国，闹得老爱卿流落至此，等小王即位，老爱卿和李纲大人都官复原职。”“谢千岁！千岁，您流落金营是怎么回来的？”康王把崔孝传血诏、逃出金营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宗泽说：“千岁洪福齐天，那匹战马救驾有功，不知那匹马您拴在哪了？将来养起来。”康王一想，救我的那匹马叫我放跑了，我要一说，他们准合计我忘恩负义；再说我要即位，就得说是有神人保护，怎么说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老爱卿，我正想说这件事，那匹马到庙门，挣脱缰绳，往庙里一蹿就不见了。我正奇怪，看见了这庙里塑的泥马，跟驮我过江的白马一模一样。小王如梦方醒，原来是泥马渡我过江，等孤登极坐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这就是民间传说的“泥马渡康王”。其实是赵构骗人，把真马说成假马。当时宗泽派人把康王送到了磁州丰丘县内。

简短截说，康王到丰丘县待了几天。宗泽派人各处下书，叫各路元帅前来保驾。把康王送到南京应天府，就是现在的河南商丘。建炎元年五月初一，康王在南京即位，当了皇帝（因他庙号高宗，所以后人称他为高宗皇帝），发下诏书，普天同庆，南京城里净水泼街，鞭炮齐鸣，家家准备净水瓶，杨柳枝，热闹三天。宗泽仍为镇京大帅，李纲还是掌朝太师兼左班丞相。在我国历史上，从此之后就称为南宋。

大宋好长时间没皇帝，各地节度使纷争不断，高宗即位很得人心。贴出皇榜晓谕天下，号召各路亲王、节度使及地方豪杰共抗金兵。各地官员送缴粮饷，不少年轻少壮的都来投军。这一天，高宗升殿，太师李纲磕头：“万岁，臣接到三份告急文书，金兀朮兵扎河间府，他们听说万岁即位，派出他的大王兄粘罕和两名元帅金牙忽和银牙忽、先锋铜先文郎领兵十万杀奔京城，请万岁速发救兵抗金，不然怕京城失守。”康王说：“不知什么人能领兵出征呢？”李纲说：“老臣愿保举一人。”“谁？”“当年武科场枪挑小梁王的岳飞岳鹏举。此人文武全才，力大无穷，而且智勇双全。当年老主听信张邦昌之言，没有重用，才落得汴梁失守，二帝身陷北国。”“朕也听说有岳飞这么个人，如能退金兵，速速请来！不知谁能去请他来？”“岳飞乃宗泽的门生，叫宗老元帅辛苦一趟吧！去年我去请他，岳飞有病没有出来。”“好！宗老爱卿！”“臣在！”宗泽忙跪倒。“老爱卿，你辛苦一趟，请岳飞将军退金兵，保住江山。”“臣愿往！”“可多备些礼品带去，略表敬意。”宗泽说：“好。遵旨！”宗泽准备礼品，带一百名亲兵。奔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去请岳飞。

第十八回 岳母刺字

上回书说到宗泽奉诏去请岳飞。

岳飞自从上次枪挑小梁王、大闹武科场后，逃出汴梁，回到家乡。兄弟五人并没灰心，每日照旧习文练武。不料第二年相州汤阴县闹瘟疫。王贵、张显、汤怀的父母传染上瘟疫，相继去世。岳飞一家也传染上瘟疫，幸喜都好了。牛皋和母亲住在岳飞家，偏赶上这一带又遇上百年不见的旱灾。那年整整三个多月没下雨，颗粒无收，米贵如珠。牛皋守不了清贫，有时出外劫道，牛皋的母亲听到消息又气又急，病故了。剩下小哥四个将田产当卖一空，最后占山为王去了。牛皋自立为公道大王，专劫官府土豪，不抢平民百姓。

只有岳飞一家苦守清贫，苦中求乐。岳母年迈体弱，李氏生一男孩岳云，四口人勉强度日。岳母怕岳飞荒废武艺，讲今比古，叫儿子耐等时机。岳飞非常孝顺，母亲说什么是什么；妻子李氏不但长得好，而且特别贤惠，知书明礼，孝顺婆婆，尊敬丈夫。小孩儿岳云聪明听话，所以一家虽然穷，过得却挺和美。

这天岳飞和妻子李氏正在屋里闲谈，就听门外有人敲打门环，“啪啪啪”敲得臂急。岳飞说：“贤妻回避一下，我看看谁来了。”“哎！”李氏答应奔后屋，到婆母屋里去了。

岳飞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人，不认识，二十多岁，身高有八尺，细腰乍臂，头戴武生公子巾，身穿宝蓝色的绣花开氅，肩上背一个黄包袱。看鞋上，尘土多厚，是远道而来的。岳飞问：“仁兄你找谁？”“请问，这可是岳飞的家吗？”“对！我就是岳飞，岳鹏举。”这个人听了撩衣跪倒：“大哥，小弟有礼！”岳飞用手相搀：“英雄请起，请起，你这样大礼参拜，可折杀我了，有话请到里边说。”到了上房，这人说话很爽快：“岳大哥，我久慕您的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今日见面，三生有幸！”“英雄过奖了，我岳飞是个无名之人，请问您贵姓大名？到此何事？”“我姓于名工，家住湖广。从小爱练武艺，只是没有名师。今天特来投奔大哥，学点武艺，打算住在贵庄，以便咱们朝夕见面，好向您请教，不知尊意如何？”岳飞说：“那太好了，我也挺寂寞，你能待在这儿，我求之不得。只是茅屋草舍，屈尊贵体。”于工说：“哪儿的话呢！大哥不嫌弃，拜为把兄弟，怎么样？”“好吧！”两人一报岁数，岳飞二十三岁，于工二十二岁，岳飞为哥哥。两人望空八拜，结成生死弟兄。于工打开包袱，取出二百两银子，递给岳飞：“大哥，我要在这儿吃住几个月，你也是家道贫寒，把这钱收下吧！”岳飞说：“哪能收兄弟你的钱呢？”“大哥，咱磕了头，就如同一奶同胞，你不收下就是外道，我这就走！”岳飞没法，拿着银子送后院母亲的手里，叫岳母收好。转回身来，于工说：“拿几个大盘子来。”“兄弟，你要干什么？”“大哥，你别问了，取盘子吧！”岳飞没法，又向李氏要了几个大盘子。于工打开包裹，岳飞一看，里边放了十个马蹄金，十根金条，还有好几十颗大个珍珠，闪闪放光。于工把这些东西分别放几个盘子里，又拿出一件南绣平金猩猩红的战袍，一条羊脂玉的玲珑带放在盘子里。岳飞见这么多东西，愣住了，真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没有敌国之富，哪有这些东西？“贤弟，你把这些东西带到我家干什么？”“这是送给大哥的。”“于工，我岳飞人穷志不短，不义之财不能要。”“大哥，你认为我是偷的吗？哈哈，大哥，你看这里有圣旨，请接旨。”岳飞说：“什么圣旨？这回你必须说清楚！”“大哥，我和你说实话。小弟不叫于工，我姓王叫王佐。在湖广洞庭湖通圣大王杨么驾前称臣，官拜东胜侯。只因当今皇帝昏庸无道，信任奸邪，苦害忠良，百姓怨声载道，我家大王顺天应人，扯旗造反。又耳闻岳大哥在武科场枪挑小梁王，文武双全，可恨昏君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埋没人才，大哥才被困在荒村里。真是明珠埋粪土，困龙落沙滩。我家大王备下礼品，命我请大哥到洞庭湖登台拜帅，共谋宋室江山，不知大哥意下如何？”岳飞听完，面沉似水：“王佐，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光明磊落！为什么报假名欺骗我？”“大哥，我久慕您的大名，很想结识您，只是苦无机会，我才报名于工和您拜把兄弟。这是私事。杨么大王请您是公事，不管公事成与不成，咱的交情不能断。”岳飞说：“好吧！我直说了吧，我是大宋朝的子民，应报君恩国恩，所以不能去保杨么；现在二帝在北国受罪，金兀朮又二进中原，你们不平外患，只想争夺江山社稷，称孤道寡，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我岳飞怎能和你们一样造反？我在荒村务农也不会太久，一旦疆场用人，我要报效国家，杀奔前敌，迎请二圣还朝。王佐你快走，把东西带回去吧！”“大哥你不要尽愚忠。‘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请您三思。”“贤弟，我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纵然你有悬河之口，难挽我凌云之志！”说完到后院取回二百两银子：“贤弟，把这银子带走吧！”“不能。这是小弟送给你的，不是杨么的！”“兄弟，你送给我的二百两银子我收下了，这二百两是我送兄弟的路费。应该留你多住几天，有这件事，多有不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完岳飞回了后院。王佐闹个烧鸡大窝脖，收拾东西，回洞庭湖去了。书中暗里交代，将来岳飞挂帅，王佐投降，才有“王佐断臂说书，收陆文龙”的一段故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岳飞来见母亲，妻子李氏也在屋里。岳云九岁，念书去了。岳母问：“儿呀！刚才谁来了？怎么连顿饭也没吃就走了？”“娘，是这么回事。”岳飞把方才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我不能去，所以把他打发走了。”岳母听完，点头微笑：“我儿果然忠孝双全。儿呀，你准备香案蜡烛。”又和李氏说：“媳妇你准备笔墨。”“娘，您要干什么？”“儿呀！准备好，娘再告诉你。”“哎。”这夫妻俩在祖宗神像前摆好香案，点上蜡烛，放好蒲团。岳母说：“儿呀！生你一月，家乡闹大水，你父亲被水冲走。咱们孤儿寡母流落在恩公王员外家。又多亏你老恩师周侗教成你的武艺。为娘和你师父为的什么呢？为的是叫儿学成武艺，报效国家。我儿方才不受重礼诱惑，不贪无义之财，甘受清贫，可谓忠心报国。但怕娘死后，又有不法之人来勾引你，倘若一时失志，做出不忠之事，岂不把半世的芳名丧于一旦！所以娘祷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脊背上刺上 ‘精忠报国’四个字，愿你做个忠良，流芳百世。娘纵死也含笑九泉之下。”“儿遵母命。”岳飞跪在蒲团上，解开上衣，脱下一只袖子，露出后脊背。妻子李氏磨墨。岳母在儿子的后背上先写好“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然后拿出绣花针，按字的笔画来刺。扎一针，岳飞的肌肉一哆嗦，露出个小血球。岳母也心疼了：“儿呀！疼吗？”“娘，一点儿也不疼。”岳母流下眼泪：“孝顺的孩子，你是怕娘手软呀！”岳母将字刺完，用墨涂上。墨汁印在肉里，永远洗不掉。“孩子，娘虽是女流之辈，但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在二圣困在北国，金兵二进中原，正是国家用人之时。你要耐等天时。”“谨遵母亲嘱咐。”

这时就听外边人欢马炸，有人拍打门环：“岳将军可在这儿住吗？”岳飞急忙开门观看，见外边来了一二百名御林军，全骑着高头大马，马上驮着大包袱小箱子。岳飞忙问：“众位军爷，你们找谁？”这时人群往两边一闪，中间站着一员老将。岳飞一看，正是老恩师宗泽。岳飞见着恩师，悲喜交加。从武科场分手，今日才见面，一肚子话一时不知从哪谈起，忙将宗泽让到上房。宗泽让岳飞摆列香案，宣读圣旨。读完圣旨，御林军把带来的礼物抬到屋里。宗泽说：“岳将军当年蒙受不白之冤，都是张邦昌之过。当今新君登极，对你很器重，叫我请你出世，抵抗金兵，迎请二帝回国。并带来纹银千两，彩缎百匹，御酒十坛，还有干鲜果品送与你的母亲。望将军安排好家事，速速动身，越快越好。”岳飞点头：“我辞别母亲就走，请您略等片刻。”说完，岳飞到后房见着母亲和妻子，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岳母大喜：“孩子，你此去为国出力，休恋家乡，要尽忠报国，名垂青史！”岳飞点头，打开黄封御酒，倒了一杯递给母亲：“娘，儿要走了。儿敬您一杯酒，权当在您膝前行孝了。”岳母接过酒杯，没喝：“这杯酒敬你授艺老恩师周侗的在天之灵吧！”说完洒在地上。岳飞又倒杯酒，递到李氏夫人跟前：“贤妻，你知道我无有三兄四弟。我走后，望你替我在母亲面前尽孝，请喝为夫这杯水酒。”李氏接杯在手：“夫君何必客气，家中之事都有为妻照料，不必挂念。”说完喝了一口。“贤妻，你好好教养岳云读书行孝。还有，你身怀六甲，马上要分娩，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多多保重。”夫人脸一红，点点头，转身出去收拾了包袱，递给岳飞：“夫君，两军交锋，刀枪无眼，你要多加小心！”“不劳贤妻叮嘱。”

岳飞拜别母亲和妻子。兵卒带过岳飞的宝马——千里追风骕骦驹，抬过宝枪，带上盔甲包，才跟宗老元帅离开家门。刚走不远，听身后有人喊：“爹爹慢走，我来了！”岳飞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儿子岳云。只见岳云头打日月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长得粉面桃花，齿白唇红，连蹦带跳地过来：“爹，我在书馆念书，有李二叔给我送信，说你要出征杀金兵，是吗？”“对！为父蒙新君招去杀金兵，保江山。你在家中须要孝顺祖母和母亲，用心读书，记住没有？”“记住了。爹，那些金兵你别杀光了！”“这是为何？”“留一半，我去杀！”“胡说，快回去！”“哎！”岳云磕个头跑回去了。

宗泽暗暗点头：难得他一家忠孝，将门出虎子啊！想到这儿，老元帅伸手接过岳飞的马缰绳：“岳将军上马！”岳飞一看，老恩师要给自己牵马坠镫，这还了得！“恩师，这可使不得，折杀门生了！”宗泽说：“我不是给你的人牵马坠镫，我是敬你的忠心！望将军平外患，保江山，旗开得胜。我是替国求贤，上马吧！”“恩师，我告罪了。”岳飞扳鞍上马，宗泽一托马镫。然后宗泽和随从的将士也都飞身上马。一百多匹马，抖开丝缰，奔跑如飞。

离永和乡出去有六七十里地，前边是座高山，两边是树林，就听山上一棒铜锣响，下来一哨喽啰兵，拦住去路。为首有个山大王立马擎锏，站在当中。就听山大王高喊：“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牙迸半个不字，一锏一个，管杀不管埋！没钱留命！”跑在前边的御林军拨转马头来见宗泽：“老元帅，遇上劫道的了！”宗泽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敢劫官兵，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贤契，你看看去。”

岳飞催马到队前，带住坐下马，抬头一看，没把鼻子气歪了。劫道的是自己的二师弟牛皋。看他立马擎锏，腆着肚子，眼睛往上看，耍威风呢！“牛皋，你劫道怎么劫到为兄的头上了？”牛皋一看：“哎呀我的哥呀，是你呀！”把兵刃挂好，下马磕头：“大哥呀！怪我眼瞎，你可别生气呀！我错了！”说完要打自己的嘴巴子。御林军一看，哄堂大笑：这个山大王可不错，方才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地吓唬人，这阵儿作揖磕头，成了避猫鼠了。岳飞说：“牛皋，你起来。”牛皋起来问：“大哥，你不生气了？你这是上哪去？”“宗老元帅带着新君的圣旨，召我入朝，平灭金兵。”“新君是谁？”“康王九殿下，当了皇帝。”“大哥，你还保老赵家？他们家人心眼偏，武科场差点要咱的命，你不能去！”“贤弟，此言差矣！金兵入侵，眼看国破家亡。兄弟，听为兄的话，你也别占山为王了，和我共奔前敌吧！”“大哥！和你在一起我倒乐意；就是皇帝叫人信不过，龙眼无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住口！兄弟，你再这么说，我要和你划地绝交！”“别价别价，我们是把兄弟。我这两下子还不是哥哥教的？我听你的了！”“好，你放火烧山，到南京找我，咱共奔前敌！”“行了，就这么办！”“那哥几个呢？”“张显、汤怀和王贵，全在山上呢。我们还收了几个好汉，叫施全、赵义、周青和吉青，山上还有五百多人，我都带去。”“好，安排妥，快去！”牛皋吩咐：“弟兄们，闪条道路，放他们过去！”岳飞圈马回到宗泽的身旁。宗泽问：“劫道的是谁？”“是我的几个师弟，因为连年荒旱，米贵如珠，各路节度使割据一方。所以他们占山为王，落草为寇。刚才我告诉他们，叫他们投军，报效国家。望老元帅多多保举。”“很好很好！”

说完登程赶路，这才引出一段：岳飞征北，大战八盘山。

第十九回 八盘山

上回书说到宗泽请岳飞，岳飞连夜进京。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这一天，他们来到了南京，岳飞在午门外等候。宗泽上殿交旨。工夫不大，黄门官传旨：“宣岳飞上殿。”岳飞来到品级台前跪倒磕头：“草民岳飞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高宗心想：都说岳飞是站起顶破天、坐下压塌地的好汉，我得好好看看这个人：“岳将军掌面上来。”岳飞抬头。高宗一看：岳飞二十几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面似银盆，两道剑眉，一双虎目，二眸子皂白分明，眉宇间一股正气。往那一跪，真是堆金山，倒玉柱，威风凛凛。观其外知其内，观其眼知其心，真乃国家之栋梁！高宗看罢，心中大喜：“岳将军，当年朕的父皇欠明，听了张邦昌的谗言，埋没了将军。今日岳将军至朝内，实是百姓有福呀！望将军赤胆忠心，保国为民，杀退金兵，迎请朕的父兄归国，朕定重重加封。”“草民遵旨！”皇帝一听“草民”两字，心里一动：我得给他个官呀！他看看各位大臣：“众位爱卿，朕当给岳飞何等官职？”李纲出班奏本：“微臣之意，岳飞可封为都统制，征北大军的前部正印先锋官，拨在宗泽老元帅的帐前听令。等将来有功，再另行加封。”高宗点头：“好，岳飞，朕封你为都统制，征北前部正印先锋官，拨在宗泽营前听令，他日有功，另行加封。”岳飞磕头：“谢主隆恩！万岁，臣还有几个师弟，也乐意随军听用，报效国家，不知万岁能否重用？”“国家用人之时，有一技之长皆有大用，况且又是岳爱卿的贤弟，准错不了，一律吃统制俸禄，在你先锋营听用。”“谢主隆恩。”皇帝退殿，文武下朝。宗泽领岳飞更换朝服。天色已晚，领他休息去了。

第二天，岳飞到帅府，拜见大帅宗泽和副帅张所。张所说：“岳将军，金兀朮派他的大王兄粘罕带兵十万，杀奔南来，所以我们要马上出征。你现在上校军场挑兵，我这十几万兵丁，随你便挑，挑多少都行。挑出的人为先锋营，训练五日就得起兵。”“末将遵令。”有中军官领岳飞到了校军场，张所在点将台上一坐，看岳飞挑兵。校场里的兵丁压压喳喳，个个腆胸叠肚，耀武扬威，军装号坎整齐。偏将、副将、牙将，盔甲鲜明，剑戟生辉。岳飞在校场，细心挑选，专找十八九、二十来岁的，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浑身腱子肉、两棒子打不倒的棒小伙子，还得手疾眼快、会点武艺的，还要家中无牵无挂的。这就难了，真是人里拔人，优中选优，从十万精兵中挑出一万，从一万里挑出一千，从一千里挑出六百。岳飞挺满意，见张所：“老元帅，末将选出六百名士兵。”张所一皱眉，心的话：我的兵丁不说个个好，也一个顶十个，你怎么才挑六百？挑得太少了。“岳飞，再也挑不出来了？”“老元帅，只能挑出这些。”张所一咬牙：“好！你上我的亲兵营再挑四百。”“好吧！”岳飞明白张所是忍痛割爱。岳飞没客气，到亲兵营又挑了二百人，共计八百兵。张所苦笑：“岳飞，你带八百人太少了。你是先锋，先锋先锋，有事先行，这点人马不够给金兵垫马蹄的。”“元帅，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就是八百人，只要训练好了，顶八千八万人使，如果是酒囊饭袋、木雕泥胎，多了也没用。”张所点头赞成岳飞治军有法：“此人比我强得多。”

岳飞开始训练八百士兵。岳飞日夜操练，把这些人分成盾牌手、弓箭手、短刀手、长枪手、挠钩手，五天三夜训练出了八百雁翎军。这时候牛皋等哥几个也到了。副元帅张所挺高兴，见了这八员虎将，鼓励了一番，休兵一日，明天出征。高宗按照自己的记忆亲自画了五张画，上面画的是大王粘罕、二王喇罕、三王答罕、四王兀朮和五王泽利。把岳飞找上金殿，让岳飞看：“岳爱卿，这几张像是北国老郎主阿骨打的五个儿子，也是攻打中原的五员猛将，见着这几个人不能放过。明日将军出征，但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平息外患，迎请二圣还朝，朕的江山担在你的身上了。”说完敬御酒三杯。岳飞接过御酒，敬天祭地，谢恩已毕，哥几个回帅府。次日，宗泽、张所在教军场上点兵过卯。宗泽抄起金 大令：“先锋官岳飞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带八百儿郎立即起兵，阻击金兵。”“末将遵令！”“山东节度使刘豫听令！本帅命你带三千人为第二路，急速出兵。本帅领大军随后就到。”“遵令！”

岳飞手举大令高喊：“起兵！”只听“嗵嗵嗵”三声炮响，八百精兵，人欢马炸，离开了校军场。刚走不远，见李纲带领张保来到马前。岳飞下马忙问：“老太师到此何事？”“我给你送一个人。这张保原是我府的家将，臂力过人，能举千斤，不但力气大，还是飞毛腿。另外，他还到过北国，会说女真话。如今老夫上了年纪，把他留在我身旁，英雄无用武之地。你带他到军中，是你的臂膀。”这时张保跪在马前：“岳将军，我愿与你牵马坠镫！”说完伸手抓住缰绳。岳飞哈哈大笑：“张保，可委屈你了。”又看看李纲：“老太师请回吧！”李纲说了番鼓励的话，目送岳飞出征。

岳飞马前有张保，左边牛皋，右边吉青，率领八百雁翎军离开了京城。

出城不远，岳飞派出远探近探流星探，探听金营的消息，又派出细作打探军情。这一日，人马正往前走，忽然队伍停下来，有远探来报：“启禀先锋得知，金国大王粘罕带兵十万，离这儿只有五十里地，他的前锋三千人马离这儿只有三十里地，请先锋大人定夺。”岳飞忙问：“金兵的领兵先锋官是何人？”“大元帅金牙忽，二元帅银牙忽。”“好，再探再报！”“是！”牛皋说：“大哥，咱们快往回跑吧！”“为什么？”“人家十万兵，我们八百人；人家上将百员，咱连你才九个人。敌众我寡，不行，走吧，回去吧！”岳飞把眼一瞪：“胆大的牛皋，你要临阵逃脱，扰乱军心，要知道军法无情！”牛皋见岳飞真生气了，他害怕了：“大哥大哥，我说错了，其实我才不怕呢！脑袋掉了碗大疤瘌，再过二十年还这么大岁数，怕什么呢！另外打起来，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这才对。既是贤弟有胆量，我给你二十名兵丁，去会金牙忽和银牙忽。”牛皋一听傻眼了：“多少？二十人？大哥，你这是拿我脑袋开玩笑，二十人去打三千人？我不去！”’岳飞说：“贤弟不要害怕，这仗不叫你打赢，只许败，不许胜。见面，你打几个回合，退到山上，就算立功！”牛皋一听，说：“那还差不多。”“按令行事，立刻出战！”“得令！”

这时过来二十名雁翎军，跟在牛皋的身后。牛皋马上加鞭，他这一高兴，撒开欢了，打马如飞，一气跑出二十多里地。牛皋才想起：“我还有二十名兵丁呢。”他带住战马，扭头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咱是不会带兵，等会儿吧！”牛皋等了好长时间，这二十人才上来，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牛将军，我们两条腿哪能跑过四条腿呀？”“对！我忘了这个茬儿了！”又往前走不远，看见了对面的金兵，旗幡招展，号带飘扬，马上步下，浩浩荡荡。他们站住了。

牛皋说：“我去和金兵交仗，看我败下来，你们可快往回跑。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牛将军！临阵逃跑该杀呀！岳爷不让咱跑。”“我大哥传令：只准败，不准胜，打败仗咱还有功呢！”“那行了，我们给你讨敌叫阵！”二十来人来到金兵队前一齐喊号：“金营听真，天兵到了，速来受死！”

对面是大王粘罕的两个上将金牙忽和银牙忽领着的三千人马，正在道边的树林中休息，本来他们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等大王粘罕十万人马到来，一齐推进。早有金兵报告，说对面来了宋朝兵将。两人不在乎，站在道边看着。牛皋等人一讨敌叫阵，金兵金将乐了：二十来人还想开兵见阵？金牙忽把大刀一带，这三千人从路边“哗”的一下列成队伍，各摆刀枪。金牙忽上马擎刀来到牛皋的对面，用刀点指：“宋将姓甚名谁？报名送死！”牛皋说：“你说话怎么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还没伸手，就知道我得死呀？你是谁吧？”“我乃金国大王粘罕帐前的元帅金牙忽！”“别喊！我这个人胆小，声大了，能把我吓着。”“你是什么人？”牛皋一乐：“我姓祖，单字名宗！”“啊！原来是祖宗。”“哎！叫得好！”金牙忽合计合计不是滋味。“黑汉，你到此何事？”“金牙忽，到这能有什么事？要你命！”说完，摆双锏奔金牙忽的头顶砸来。“砸脑袋！”双锏一齐下来。金牙忽忙把大刀一横，“当啷”一声，把锏磕开了。刚要摆刀砍牛皋，牛皋的双锏先到了，奔金牙忽的耳朵砸来，嘴里还说：“掏耳朵！”金牙忽缩颈藏头躲过去，牛皋单手奔迎面扎来，嘴喊：“剜眼睛！”二马一错镫，牛皋反手一锏：“捎带脚哇！”

牛皋的一马四招来得挺快，不过金牙忽也不含糊，躲过三下，第四下躲得晚点，把他头盔的上半截砍掉了。可把金牙忽吓坏了，勒住战马，摸摸脑袋还有没有。那牛皋一抱拳：“哎！回头见。”拨马就跑。可把金牙忽气坏了：“黑汉休走！”纵马便追。兄弟银牙忽想：宋将没败呀，怎么跑了？难道是计策？忙喊：“哥哥别追！”金牙忽哪听这套，死追不放。银牙忽怕哥哥上当，一举丈八蛇矛：“弟兄们，追！”三千人随后杀来。牛皋一跑，那二十名雁翎兵早溜了，“呼啦”进了树林，有的钻了山岔小道儿。这些人往道路两边一分散，去藏起来了。金兵奔山路长驱直入，也不能为几个兵丁停下来搜查。

牛皋跑出十五六里地，也没把金牙忽落下，而且两人的距离不差半里地。牛皋的汗下来了，心想：我捅马蜂窝了，大哥呀，你把我送礼了。这伙人把我围上，我非被抓住不可，这可怎么办？他东瞅西看，盼着有接应的。结果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前边是座高山，牛皋想：我上山吧！

书中暗表，这座山名叫八盘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岳飞知道自己带的八百士兵和金国的十万大军开兵见仗，众寡悬殊，只能智取，不可力敌。所以将八百雁翎军埋伏在周围，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金兵金将一到，号炮连天，杀声四起。金兵不知宋兵有多少人马，吓得四处乱窜。岳飞一马当先，冲下山坡。牛皋见哥哥来了，也有了精神，掉转马头和金牙忽战在一起。银牙忽和岳飞马打对头，高喊：“宋将，报名受死！”岳飞说：“某家是宋朝征北元帅前部正印先锋官岳飞岳鹏举！你是何人？”“我乃金国二元帅银牙忽。岳飞，看枪！”一摆丈八蛇矛，分心便刺。岳飞不慌不忙，眼看枪尖离自己的前胸只有几寸远了，银牙忽变不了招数了，才把沥泉神枪一抖，使足力量，腕子一压，把丈八蛇矛“嘡”的一声磕在一边，大枪像闪电一样，奔银牙忽的小肚子扎来。银牙忽见势不妙，一闪身，晚了。“噗！”大枪从软肋扎进去，鸭嘴形的枪头，一巴掌多宽，扎进去就完了。岳飞两膀一叫力，喊一声：“下去吧！”把银牙忽的死尸挑在马下。只一个照面，银牙忽就死了。

金牙忽听见兄弟的惨叫声，就是一哆嗦。这时候牛皋的镔铁锏到了，双锏挂动风声，“呜”，奔金牙忽的顶梁砸下来。只听：“啪！噗！”脑袋就漏了，花红脑髓四处迸流。死尸摔到地上，战马落荒逃走。蛇无头不走，鸟无翅不飞，金牙忽和银牙忽俩元帅一死，金兵乱了，连喊带叫：“弟兄们，宋将厉害！快跑哇！快跑！”往哪跑呀？前后道路堵塞。岳飞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入金兵队伍，舞动手中大枪，上下翻飞，左右翻腾，贴上死，挨上亡。如同虎蹚羊群一般。八百雁翎军见先锋冲上去，琢磨：“我们还等什么？”一声呐喊：“杀呀！”冲下山去。张显、汤怀、吉青、王贵四员将切断归路；施全、赵义、周青堵住山口，宋兵金兵展开一场混战。

金兵三千人，死伤二千多，侥幸活命的往回就跑。雁翎军还想追杀，岳飞鸣金收兵：“穷寇莫追，留几个活的给粘罕送信去。”这些金兵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玩命地蹽，给粘罕送信去了。

八盘山一战，大获全胜，雁翎军欢呼雀跃，打扫战场，把金兵扔下的锣鼓帐篷、枪刀器皿、粮草马匹运往元帅大营：岳飞领兵继续前进，才引出一段：兵会青龙山，八百破十万。

第二十回 青龙山

岳飞率领兵马，乘胜前进。队伍浩浩荡荡，正往前走，眼前闪出无数高山，山峦起伏，树木参天，悬崖峭壁，怪石横卧，越往前走山越多。这条大道是在两山中间，又有哗哗的流水声。岳飞勒住战马，传令：“队伍停下来休息。”然后他带张保察看地形，在四周围转了转，看完地势忙问：“这是什么地方？”兵丁报：“此乃青龙山，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岳飞点头，叫过牛皋等弟兄八人。岳飞说：“咱们杀了金国两个元帅，粘罕一定要报仇。敌兵十万，我们才八百人，不用说打仗，就是站着让我们砍，也得把我们累死，所以逢强必须智取。刚才我看这青龙山，依山靠水，易守难攻，我军埋伏在此，这八百雁翎军，就能破金国的十万人。”张显说：“哥哥，有此妙计甚好，不知怎样破法？”“我在青龙山摆个口袋阵，管叫粘罕全军覆没。”牛皋听完乐了：“大哥！有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三才阵、四门阵、十面埋伏阵，没听说有个口袋阵。”“贤弟，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你和汤怀速回元帅大营，取来口袋四百个，火药一百担，挠钩二百杆，火箭、火炮等物，速派车马拉来。”“得令！”

第二天，东西运到。岳飞领这哥几个到了半山坡：“兄弟你瞧，这条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路，是在两山夹一沟的中间穿过。这好比口袋嘴。汤怀、张显你们二人各带一百人，在半山坡上铺些枯草，上边撒上火药，然后埋伏在东西两边山上。炮响为令，山口一封，往山下放火箭，打火炮。”“是！”“赵义，你带二百名弓箭手守在山口，也就是口袋嘴。金兵进山不用理他，等他十万人马全进了口袋，把山口堵死，断去金人归路，不许放跑一兵一卒。”“得令。”“火攻金兵，他们后退，出不去山口，只得往前跑。前边有道山涧水口，山涧溪水又宽又急。王贵、施全，你们带二百挠钩手，把四百条口袋装上沙土，垒坝堵水，堵住山涧溪水的上梢，等金兵逃命下到浅溪之中，提起沙口袋，放水淹他，然后用挠钩搭人。如果有人侥幸过了河，前边是个山环拐弯夹山道，周青，你带一百人守在夹山道山顶，堆好滚木礌石，截击金兵。”又令牛皋、吉青领一百人守在后山大道。“记住，有一个金将面似黄土，坐骑黄骠马，头戴王冠，手使链子锤的，务必擒住，他是金兀朮的大哥，名叫粘罕，可用他换回 二帝。”牛皋说：“你放心吧，跑不了他！”说完各自点兵，分别埋伏好。岳飞站在青龙山顶观察敌情。

再说大王粘罕带领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往南进发。中途遇见败兵，哭诉八盘山中计，三千人马几乎全军尽没，金牙忽和银牙忽死在前敌。粘罕听了，气得哇呀怪叫：“伤我两个元帅者是何人？”“一个叫岳飞的，还有个叫祖宗的。”“胡说！哪有叫祖宗的？”“我们也不清楚。”“好哇！等我杀至南京，活捉赵构，抓住岳飞，与二位元帅报仇雪恨，起兵！”粘罕抖开缰绳，金兵们撒开双腿，直奔南来。这时天色将晚，探马来报：“启禀大郎主得知，前边山顶上有宋兵把守，请令定夺。”粘罕传令：队伍停下来。这地方道路两旁全是树林，山峰对峙。他催马到队前，先锋铜先文郎也到队前，抬头一看：山头上插着杆红缎子大旗，黄火焰，白月光，中间斗大个“宋”字，旗脚下有宋兵看守。旁边有两杆门旗分为左右，当中高挑白缎子旌旗，上写“前部正印先锋”，中间一个“岳”字。旗脚下站立一匹白马，马上将官，二十多岁，头戴亮银盔，上插七曲簪缨，身穿九吞八扎锁子连环甲，外罩白缎战袍，手擎一杆银枪，左挎弯弓，右带箭，背后鹿皮囊插着四棱银装锏，威风凛凛，仪表不俗，面对金兵，稳如泰山。粘罕看完，倒吸口凉气：我两次进中原，还没见过这么一员小将，大概此人定是岳飞，金牙忽和银牙忽死在他手，此人一定有惊人本领。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再战，尤其山路崎岖，如果设下埋伏，我军非打败仗不可，不能莽撞。想到这儿，告诉铜先文郎：“传孤将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明天再战。”铜先文郎着急了：“大郎主，你看宋兵才有几十个人，我们把山口抢下来再吃饭吧！”“不行！不能光看他山上几十人，这山中能埋伏千军万马，如果只几十人、几百人，早吓跑了。你看山上的将官和士兵，面无惧色，我怕其中有诈。天要黑了，明天再战。”“大郎主，据咱们的细作报信，宋军一共才十万人马，那岳飞是个先锋官，能带几千人？我们十万人马，能把这座山踏平，把那几个人踏为碎粉。”这粘罕犹豫不决。

岳飞在山顶上看得很清楚，山脚下金兵金将，遮天盖地，像蚂蚁一样，挤在山路上不走了，又看有两员将官指手画脚，不往前进。看这个意思，他们今天不想出战。如果等到明天天亮，口袋阵就不好使了，敌众我寡，难以抵挡。不行，今天非让他们走进青龙山不可！我去引阵。想到这儿，告诉身边的张保：“你替我传令，叫众弟兄耐心等候。我下去引阵。”张保说：“岳爷，你去不得。山下兵似兵山，将似将海。下山容易，回山难呀！”“不去引阵，粘罕不进阵呀！”“那就派别的将官，多带些弟兄呗！我也去。”“不行。其他弟兄各守阵地，共八百人，六部分兵，哪来兵丁？再说，别人去就回不来了，我要亲自引阵。你站在山头，观敌掠阵。”说完，两脚一踹镫，裆下一使劲，战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埋伏在两边山头的弟兄都为岳飞捏把汗。一个人要闯千军万马，太危险了。不过没命令，谁也不敢动。

岳飞人似猛虎，马如蛟龙，直奔金营杀来。金兵刚要开弓放箭，粘罕一摆手：“慢着！我会会岳飞。”他往前一冲，二人马打对头。岳飞勒住战马，一看眼前金将可不是一般人：身高过丈，肚大十围；头戴二龙戏珠的亮金盔，上插雉鸡翎，身穿金甲，护心镜亮如秋水，飞虎战裙遮住磕膝盖，虎头战靴插在镫里，面似黄土，两道秃眉，一双金鱼眼睛，颔下连鬓络腮胡子，座下黄骠马，掌中一对链子锤。岳飞一看，认出是大王粘罕，因为赵构在京城给他看过粘罕的画像。他来得正好，我要抓住他，可以和金国走马换将，换回二圣。想到这岳飞高喊：“来将可是金国的大郎主粘罕？”粘罕发愣：“正是，你是什么人？”“在下是大宋朝征北元帅帐下正印先锋官岳飞岳鹏举。”“无名小辈，也敢抵抗金兵？”“粘罕，自古天地有南北之分，就应该各守疆土。你国无故侵犯中原。兴师无名，万人唾骂。今日遇我岳飞，如果知时达务，下马投降，交出降书顺表。不然的话，我要马踏你的连营，那时你死无葬身之地！”粘罕一听，一阵狂笑：“岳飞，你回头看看，你一个人被我们包围在当中，你还跑得了吗？别看我的俩元帅死在你手，你若能投降，本王不怪罪你，可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呸！粘罕，拿命来！”说完挺枪便刺。

铜先文郎催马过来：“大郎主，杀鸡何用宰牛刀，把他交给我吧！”粘罕一闪，先锋官铜先文郎一摆五股托天叉，来到阵前。粘罕说：“将军多加小心！”“放心吧！”岳飞一看上来这员将，高矮胖瘦、脸盘胡子都和粘罕差不多，就是眼睛比粘罕小点，忙用枪点指：“来将通名报姓，某家枪下不死无名之鬼！”“我乃金国大郎主驾下五军都督、征南正印先锋官铜先文郎！岳飞，今天要你性命，与金牙忽弟兄报仇。”铜先文郎在北国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他看岳飞长得文质彬彬的，小白脸有什么能为？所以他没在乎，举叉奔岳飞的头顶砸来，叉挂风声，来得很猛。那岳飞是宝马宝枪，又是初次交锋，锐不可当，一见叉奔顶梁砸来，不慌不忙，把沥泉神枪在手中一横，来个横担铁门闩，说声：“开！”大叉砸在大枪杆上，只听“嘡啷啷”把叉崩飞了。不知岳飞力气多大，大叉被磕飞了，三天才掉到地上——是挂树上了，刮大风才掉下来的。铜先文郎的虎口被震裂了，血流了下来，战马被震得“唏溜溜”怪叫，倒退十多步。岳飞颤枪去扎铜先文郎，铜先文郎一看不好，磨头就跑，岳飞撒马就追。

粘罕忙迎住去路：“岳飞看锤！”粘罕一个大锤有九十多斤重，两个有一百八十斤，上有一丈五尺长的五金链子，链子后是鹿皮挽手，套在手脖上。右手锤抡圆了，“哗棱棱”链子一甩，“呜”奔岳飞的太阳穴砸来。岳飞急忙趴在马背上，大锤走空。刚一抬头，左锤到了。岳飞不敢用枪磕链子，因为一磕链子，锤便拐弯，非伤着自己不可，所以用大枪一磕锤头，把锤崩出去。然后，岳飞一抖枪，来个白蛇吐芯，奔粘罕的颈嗓咽喉扎来。粘罕往旁一闪，枪走空了。二人马打盘旋，战在一起。岳飞一看，粘罕的锤招受过高人指点，确实武艺超群，自己赢他还得费点力。又一想，我是引阵来的，见好就收吧。这时二马一错镫，后背对后背，岳飞急忙枪交左手，右手从背后的鹿皮囊抽出四棱银装锏，说时迟，那时快，举起银装锏，照着粘罕的后背“啪”的一锏。粘罕没防备这手，忽听背后挂动风声，知道不好，赶忙低头，急中生智，小肚子一碰战马的铁官梁，战马猛然一蹿，锏砸下来时，正打在掩心镜上，一锏打个粉碎。粘罕的心口窝发热，嗓子发咸，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若是没有掩心镜搪一下子，这下子就得被砸死了。岳飞刚想要活捉粘罕，这时“呼啦”过来都督、平章有二十多人，各举兵刃，把岳飞包围在当中，把粘罕了救下来。

岳飞虽然被包围在当中，但他毫无惧色，一杆大枪上下翻飞，上护其身，下护其马，遮前挡后，抽空刺杀金将，金将到不了跟前。粘罕传令，包围岳飞，非要报一锏之恨不可。这时金兵把岳飞围个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岳飞一看，行了，这股火烧起来，我走吧！想到这，往外冲杀。你别看围那么多人，岳飞这杆枪神出鬼没，指东扎西，指南扎北，贴上死，挨上亡，霎时间杀开一条人胡同，冲出金兵队伍，奔山口跑去。粘罕一看，火撞顶梁：就一个岳飞，伤这么多人，出入我十万军营，如入无人之境？“追！”金兵金将，人人争头功，个个想领赏，都往山里冲，一边跑，一边吹着牛角号，打着鼉皮鼓，前边的队伍已经进了山口。

那粘罕在队伍后面，有太医给他吃止血药，又喝点水，擦擦嘴角上的血，定了定神，猛然醒悟过来：“哎呀！不好，我中计了！”他扭头告诉铜先文郎：“快传将令，队伍停止进山，前队倒后队，后队变前队，兵退十里，要快！”铜先文郎说：“大郎主，前队进山了，为何退兵？”“先锋，我们上当了！你想，刚才岳飞连赢两阵，招数也没乱，为何败回山里？定是引兵之计，山里设下伏兵，引我们进山。传令，退兵！”“是！”将令传下去，一个传一个，全知道了。十万人把前队倒后队、后队倒前队，不是那么容易的，后边这个没接到将令，正往前跑，前边这个接着将令，转过身往回跑，两个人“当”撞在一起，全倒了。你推我撞，队伍就乱了。

岳飞领人在山顶上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见金兵进了山口，大家都挺高兴，憋足劲儿揍他们，可是金兵又无故退回去了，大家都着急了。岳飞说：“定是粘罕怕中计，不敢进来，这可怎么办呢？”岳飞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回来叫过张保：“你要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这么办。”“是！”张保答应一声，换上老百姓衣服，挑一挑柴火。他是飞毛腿，下山跟走平地一样，一会儿就到山下，藏在大石头后边。这时金兵正往下退，张保故意一探头，被金兵看见了，“呼啦”围了上来，上去把张保抓住，五花大绑地捆上，柴担子也挑过来。有人报告粘罕：“大郎主，抓住一个宋朝奸细。”“带过来！”“快走！”一推张保，来见粘罕，张保忙跪倒：“大王饶命！”粘罕一看，推过来个黑大个，愣头愣脑的。“你是干什么的？”“我是打柴的。”“胡说！这块没有人家，打什么柴？一定是宋朝奸细。”“大王，我不是奸细。我家原先在这儿住，宋兵一来，把我们的房子全扒了，说这儿要打仗，所以我们搬走了。他们看我身高力大，留我给他们打柴，每天打二十担，给我五钱银子，我给他们打了五天柴了，一文钱也没给。刚才打完柴禾，正要往山上送，碰见你们打仗，叫你们给抓住了。”“搜他身上！”金兵过来，把张保浑身上下翻个遍；柴担打开，什么也没有。粘罕问：“打柴的，我打听个信儿，你得说实话，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你就不用打柴了。”“你说什么事吧！”“这叫什么山？”“青龙山。”“里边有没有宋兵？”“有。”粘罕一听，对，说的是实话。“有多少人？”“二三百呢！”“他们在山里干什么？”“打你们呗！”“二三百人不够干什么的呀！”“他们是开道的，听说明天有宗泽、张所俩元帅来，能带好几万人，说这个山是什么天险，你们攻进去，南京就算丢了，所以要死守青龙山。姓岳的可害怕了，怕你们进山呢！”“山那面，有没有出路？”“有，挺宽大道。”“真有假有？”“不信派人看看！”粘罕想：我明白了，三国时诸葛亮用空城计吓唬人，他也是学古人使的诈术。青龙山是咽喉要路，打南京就得从这儿过，明天他救兵来了，就麻烦了。要这样，我今天必进青龙山，抢占山头，打败宋兵。“打柴的，你能不能给我们领道？”“不行不行，我家还有六十多岁的老娘呢！”“不叫你白领，给你二百两银子怎么样？”“给钱行，得先给钱。”“好！不过你不许跑了。”“那山上人打我呢？”“我们有人保护你。”“好，走吧！”粘罕又传令：队伍转过来，队头变队尾，队尾变队头，直奔青龙山，先抢占山头。

金兵金将二次杀奔青龙山，大队人马长驱直入，后边的人马也进了山口。这时，山上的岳飞一挥大枪，高喊：“点炮！”“咕噜噜，通！”只听惊天动地一声炮响，伏兵四起。

岳飞大摆口袋阵，要八百破十万！

第二十一回 八百破十万

大王粘罕领着十万人马进了青龙山，前边队伍拐进了山口，往山坡上爬，去抓岳飞。山上宋兵往下放箭，箭射得不紧，等金兵爬到半山腰了，宋兵在山上喊：“了不得了，金兵上来了，快跑吧！”“呼啦”一下子全跑光了。金兵爬山的速度更快了。两边半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金兵。这时候，天要黑了。粘罕派出两支人马往山里探路，探马回来报：“前边没有伏兵，快进山吧！”粘罕扭头再一看，打柴的大个子坐在道边的石头上，正逍遥自在地东张西望。粘罕放心了，命令大队人马全部进山。后队刚进山口，就听一声炮响，震得山摇地动，紧接着，宋军伏兵四起。大刀将赵义听见炮响，爬上了山口上的鹅头峰。鹅头蜂的对面山上边摆着两门火炮，一边一个，炮嘴冲山下，往前探着。守山的二百名雁翎兵，在两个山峰中间搭好天桥，然后从石砬子后面抱出事先打来的枯枝朽木，一齐往下扔，正扔在山口道路上，有的还把整棵大树扔了下去。一会儿工夫，山口的柴木平地堆起一人多高、两丈多宽，然后往上边撒火药，撤去天桥。赵义一摆手：“放炮！”火炮的炮嘴冲下，“当当”两炮打在柴禾堆上，“呼”一下子就着火了，浓烟滚滚，烈焰飞腾，火苗子蹿起几丈高，像火焰山一样，插翅也飞不过去。鹅头峰上的兵丁，有的往下边添柴木，有的拿着弩弓药箭守着山口，见人过来就开弓放箭。

岳飞的两个师弟汤怀和张显本来守在两边半山坡上，炮响的同时从岩石后面跳出来，吩咐雁翎兵放火箭。“啪啪啪”一阵火箭，射在山坡的干草上。干草上撒的是火药，见火就着，霎时烈焰腾空，烟雾乱滚，金蛇乱窜，烧得金兵金将焦头烂额，连喊带叫，头发眉毛“呼”一下子没了。到处是火，没处藏没处躲，烟熏火燎，眼睛睁不开，看不清谁是谁，吵吵嚷嚷，互相践踏，人撞马，马撞人，各自逃命。除了烧伤，还有人踩马压，死伤无数，哭声一片。这阵儿，连山上的青棵子都着了，烧得山石烫人。那粘罕吓坏了，战马退在两山中间的大道上，往四周的山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天黑了，各个山头黑洞洞的，只有这条山沟火光冲天，人喊马叫连成一片。粘罕的汗下来了，知道已经上了当：“把那个打柴的樵夫叫来！”“是！”亲兵答应一声，转一圈回来报告：“郎主，他早跑了。”粘罕气坏了，自己打一辈子雁，今天叫雁鹐眼睛了。“那樵夫一定是引阵的。给我找！”

其实，张保没跑多远。他在石头上坐观动静，早就看好了地势。炮响了，金兵金将就乱了，谁还管他？他就往沟里一滚。在不远的地方，是个山石洞，边上有藤萝缠绕，张保进了山洞了。里边地方不大，能蹲下俩人，有进口，没出口。张保蹲在山洞里，往外看着，这个地方很保险，烧不着，洞里黑，洞外亮，看外边看得很清楚。外边火光闪闪，金兵顺大道往前跑，最后一看粘罕的队伍都走挺远了，张保想：我兜他的后阵吧，追！

再说粘罕和铜先文郎，两人一见两面山坡起火，大道上也着了。金兵金将没处躲，没处藏，烧死烧伤上万人，一抽鼻子，有股烤人肉味。二人忙派人前后打探，山口已经封死，大火冲天，没法过去，只有前边可以走。粘罕说：“别攻山了，逃命要紧！”就往前跑。大道上着火，前边有条小路，就顺小路下去了。走出二三里地，队伍停了下来。粘罕问：“为什么不走了？”探马来报：“前边有道山涧，溪水横住去路，咱们是否过河？”“水有多深？”“不知道，天黑看不清。”“下水试试。”“是。”粘罕和铜先文郎来到水边一看，山涧挺深，听听水声，流得不急，正挡住去路。往对面看，全是石头和蒿草，看不清什么。过来几个开道的，“扑通”跳下水：“启禀郎主，有三尺来深，水流不急。”粘罕点点头：“苍天有眼，该我得救。三军儿郎，涉水过去！”“喳！”金兵们就盼这句话呢！刚才混战，有的身上带着烧伤，火烧火燎地难受，连惊带吓，汗水早把衣服溻透了，一个个口干舌燥，盼望能喝点水，没命令不敢动。命令一下，就听“噼噔扑通”，像下饺子一样往河里跳，见着水，都乐坏了。有的用手捧着喝，有的洗脸洗头。粘罕说：“快过！”怎么说，金兵也不动地方，满溪涧里净是人。就听“叨叨”两声信炮响，粘罕吓了一跳，金兵也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回事。原来，这也是岳飞早就安排好的。山涧上梢的宋将王贵用四百条大口袋装上沙石，叠成坝，把溪水存在里边，像个小水库一样，水存满了就从口袋坝顶上漫过去，所以水流不急。这时候水憋得足足的，炮声一响，一百名雁翎兵人人争先，用挠钩套索扒口袋。口袋扒开，可了不得了。“轰隆”一声，大水下来了，声如牛吼，犹如半空中天河决口！哗……水浪多高，冲下来了。这个力量太大了！再看河里的金兵金将，一个个全漂起来了。“滴溜溜”，人随水滚，战马随浪逐流，往下梢冲，河里不断高喊救人，一会儿就被水吞没了。流出二里来地，下梢是宋将施全看守，他手擎画杆描金戟，站在河边，一看把人冲下来了，摆戟便扎，这一百雁翎兵手拿挠钩，有的金兵会点水要上岸的，往上便搭。大王粘罕眼看自己的儿郎被水冲走，心疼得大哭！再看山涧的水，涨了不少。等稍微平稳了，粘罕才过河，他把肚子都气爆了：“伤了我这么多人，我还没看见宋朝的兵将在哪儿，没办法报仇。”金兵金将会水的太少了，干着急过不来，骑马的都过来了，不会水的急得乱转。

这时大刀将赵义领人从后边杀来，张保也赶到了，追杀岸边的金兵。金兵见主将过了河，连连吃亏，哪有心恋战，“噼嚓啪嚓”往河里跳，都做了水中怨鬼。粘罕回头看对岸，发现了宋兵正杀他的兵将，有心折回去，又恐怕河中再有什么埋伏，干着急。铜先文郎说：“今夜能保住咱俩的性命就行了，别管那么多了，快跑！”粘罕跺足捶胸，带领残兵败将逃跑。

王贵、张显和张保也不追赶，把岸上这些人包圆儿了，三人上山。粘罕这才放点心，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正经道，很不好走。粘罕说：“这要转到山里头，又没向导，几天也出不来。探马，找正路！”一会儿探马来报：“奔谷口可走。”金兵们一个个魂飞胆丧。都往谷口跑。粘罕心里难过：从和我兄弟金兀朮打进中原以来，都是一帆风顺，没吃过这么大亏。头进中原，打潞安州，得两狼关，过河间府，没费吹灰之力；二进中原，势如破竹，没想到这回遇上这个岳飞！他回头看看自己的人马，原来十万人，浩浩荡荡；现在队伍短了半截，受伤的一瘸一拐地在后边跟着。铜先文郎劝道：“郎主别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等我们回河间府，重领大兵，再报今日之仇。”

这时有探路的平章报告：“郎主，前边尽是山峰，没有出路。”“如此说来，我命休矣！”铜先文郎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哪能没道路？找一找。”有个平章用手一指：“这边不有一条小路吗？不管通不通，走一走再看。”粘罕也别无良策，只好随同众兵将一齐从夹山道往前走。其实这地方也有埋伏的宋兵，领兵的是周青，听见下边有人马走动，忙吩咐：“点炮！”三声信炮，在夜间响得格外瘆人，山谷中传来回声，把金兵吓趴下不少。这时山上的宋兵往夹山道上扔开了石头和滚木，石头像飞蝗似的打将下来，打得金兵头开脑裂，死伤无数。粘罕为保住自己的性命，用人垫道，命令冲，倒下一层兵，又冲上一层兵，“哗”，又被打趴下了。冲上去一百，能躲过飞石的，也就是几个。等山上的石头扔得差不多了，周青告诉省点使，现搬石头来不及。就趁这个工夫，铜先文郎保着粘罕拼命地跑过夹山道，出了谷口。

这时候已是五更天，天要亮了。粘罕整整跑了一夜，收拾一下败兵，集合队伍，休息一会儿，天蒙蒙亮了，看清了道路，前边是条大道。粘罕上了大道，哈哈大笑，把铜先文郎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吓疯了呢：“大王，您怎么了？病了？”“没有。”“这一夜吃了这么大亏，怎么郎主反倒笑起来？”粘罕说：“不笑别的，我笑那岳飞虽会用兵，到底平常。若在此埋伏一哨人马，某家插翅也难飞呀！”他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一声炮响，霎时，宋兵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火把灯球照耀得如同白昼，拦住去路。火光中有两匹战马，上坐两员宋将，左边这个人身高过丈，虎背熊腰，面似镔铁，黑中透亮，扫帚眉，铜铃眼，狮子鼻，大嘴岔，颏下微微胡子茬，头戴镔铁盔，上安斗大簪缨，身穿镔铁甲，肋下佩着三尺龙泉剑，坐下青鬃马，手中一对四棱镔铁双锏。往那儿一站，好像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正是二爷牛皋。右边的将官，上中等的身材，背插五杆护背旗，搂海带密密麻麻钉着金钉，外罩蓝色战袍，身穿花金甲；往脸上看，长个奔儿头，翘下巴，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红眉毛，吊眼梢，秤砣鼻子，火盆口。有两个獠牙支在唇外，胯下红鬃马，手擎狼牙棒。这人长得相貌丑陋，但有一团正气。这员将正是吉青。

二人奉岳飞将令埋伏在此，整等了一夜，身上叫露水溻透了。两人早着急了，别的地方杀声四起，他在这待着，手心早刺挠了，就盼金兵到了。炮声一响，二人一左一右冲到队前，二百雁翎兵雁翅排开，压住阵脚，有的拿长枪，有的拿短刀，一个个精神十足，给观敌掠阵。将是兵之胆，兵是将之威。北国金兵已成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哪有心打仗？东张西望，准备逃命，兵一慌，将官也心里没底。那牛皋把双锏左右一分，高声喝道：“北国败将，还不受死，等待何时？你看祖宗在此！”就这一句话，金兵金将磨头就跑。这里有几个是金牙忽、银牙忽手下的兵丁，银牙忽死在岳飞手上，金牙忽死在“祖宗”手上，所以一听“祖宗”，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人一动，人心就慌了，掉头都跑。粘罕和铜先文郎也在乱马军中逃跑。牛皋和吉青见他们往回跑，也不追赶，准知道还得回来。因为别无他路可走。又过了会儿，金兵金将果然又杀回来了。原来周青、施全和王贵等人领兵随后追杀，来势很猛，所以金兵一部分兵将抵抗宋将，另一部分兵将保护粘罕又回来了，死活也得从这条大道冲过去。粘罕传令：“来呀！列队出战！哪个去会宋将？”

从旁边过来一匹战马，马上一员都督，三十四五岁，面似橘皮，疙里疙瘩；胸前狐狸尾，脑后雉鸡翎，胯下花斑马，手中一条大棍，有七尺多长，茶杯口粗，一看就知是一员猛将。催马到队前：“青脸汉，闪条道路，让我家王爷过去，饶你不死。不然的话，叫你棍下做鬼！”那吉青一摆狼牙棒，冲到队前：“金将，通名受死！”“我乃四郎主帐前的四猛之首铁里青是也！”这小子哥四个，大的叫铁里青，二的叫铁里红，老三阿里托铜，老四阿里托铁。大王粘罕起兵，金兀朮把四猛拨过来哥俩，把老大、老二分过来了，老三、老四还在河间府。这哥俩从到这儿就没出战，心里憋气。他们见大王粘罕的眼睛里只有铜先文郎，根本不拿他哥俩当回事，所以打什么仗也不过去。昨天岳飞一个照面打败铜先文郎，粘罕被打得抱鞍吐血，两人暗暗高兴：“该！要重用我们哥俩，哪用你粘罕出战？”昨晚到处遇伏兵，好容易上了大道，又被堵住，哥俩也害怕了，再要出不去，就得全军覆没。“上吧！露两手叫你们看看！”铁里青催马抡棍和吉青通名报姓，打在一起。铁里青的能为不错，可是他跑了一夜了，又饿又累，又连吃败仗。在士气上和力量上都差不少，那吉青年轻力壮，手中狼牙棒，力大无穷。他一看大棍挂风声到了，也不躲闪，用狼牙棒往上就迎，只听“当”的一声，把棍崩出去了。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直冒火星子。二人打了有六七个回合，吉青想：主要为抓粘罕，好换回二圣，别恋战了，拿出我的绝招吧！想到这儿，他虚点一棒，假装败走。两脚一踹蹬，小肚子一碰铁官梁，忽然马失前蹄。铁里青一看，这是个便宜，追上去抡棍就打，吉青一提马，战马猛然跳起来，闪在一边，大棍走空，铁里青的身子差点摔下去，“啊”地一愣，吉青的狼牙棒下来了，脑后挂金风，只听：“啪！”随后“噗”的一声，打得脑浆迸裂，死尸栽到马下。铁里红见哥哥死了，放声大哭，手摆亮银棍奔吉青打来，二人战在一起。

粘罕和铜先文郎一看，咱们乘这个机会跑吧！往上一冲，雁翎兵摆兵刃迎战，后边的追兵也到了，两下混战一起。牛皋于乱军中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中间一员将，人高马大，面似黄土，头戴二龙戏珠的王冠，胯下黄骠马，手中链子锤。这正是大王粘罕。岳大哥说过：“放谁也别放他，他最值钱。”想到这儿，擎镔铁双锏奔粘罕扎来，粘罕一闪。二马一错镫，牛皋把右手锏挂上，伸手抓住粘罕的牛皮带，要走马活擒粘罕！

第二十二回 渡口收王横

牛皋和粘罕打了几下，二马一错镫，牛皋伸手抓往粘罕的牛皮大带：“你过来吧！”一下子把粘罕抓住，横担在自己战马的铁官梁上，拨转马头，回到本队，把粘罕“扑通”一声，扔到地上。有兵丁把粘罕抓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寒鸭凫水式地捆上。粘罕被擒，铁里红一走神，被吉青一棒打死。经过一阵混战，金兵所剩无几，纷纷逃命去了。这一仗在我国历史上早有流传，叫岳飞大战金兵——八百破十万。

这时天光大亮，宋将纷纷上山见岳飞报功。牛皋特别高兴，活捉粘罕能换回二圣，这回我这功劳可大了，挺胸脯、腆着肚子，撇着嘴来见岳飞：“先锋大哥，末将走马活捉粘罕，特来交令。”“把粘罕带进来！”有两个雁翎兵把粘罕架了上来。岳飞抬头一看，勃然大怒：“来呀，把牛皋捆上杀了！”众将都愣了，过来俩兵抓牛皋。牛皋急了：“冤啊，冤啊！大哥，我有什么罪要杀我？”“你抓的是谁？”“粘罕！”“胡说！你中了人家的金蝉脱壳之计，放走了粘罕，误我大事。”牛皋看了看：“我没抓错呀！”“你问问他是谁？”牛皋看了看：“你到底是谁？”“我乃军中平章，换上王爷的衣服，被你们抓住，我乐意替王爷死。”牛皋气得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你倒误我大事！”回头冲着岳飞：“大哥，我有罪。”岳飞说：“他还没说实话，他不是一般的平章，乃是先锋铜先文郎。”那人一听，激灵灵打一个寒颤，把头低下了。

这人正是铜先文郎，因为牛皋带人横住去路，金将往回一退，铜先文郎对粘罕说：“大王，看意思我们跑不了啦。我死是小事，只怕王爷有个好歹。臣有一计，咱俩互相换下衣服，我替大王死，希望郎主多多照顾小人的妻子后代。”粘罕感激得不得了。两人互换衣服，牛皋这才上当。岳飞眼睛里不揉沙子，一眼就认出来了。“牛皋，杀你冤不冤？”“不冤。不过大哥，你告诉我这样打扮装束就是粘罕，谁知他俩换衣服呢？”这时张显、汤怀、王贵、吉青、施全、周青、赵义全都给讲情：“大哥，我们愿意把所立的功劳都给牛二哥，将功折罪。”岳飞说：“今日初犯，饶你不死，日后倘再误事，军法无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记大过一次。念你抓铜先文郎有功，将功补过，去吧！”牛皋一听一咧嘴：“大哥真厉害呀！我这一夜白打了。嗐，闹个痛快也行啦。”

岳飞下令，叫打扫战场。金兵扔的东两可多了，刀枪器械，锣鼓帐篷，盔铠甲冠，马匹粮草，除烧掉的，也剩了不少。光俘虏就有上千人，这里不少是中原人，被掳北国之后，被迫当兵，又打中原，现在被擒，纷纷要求加入雁翎军。岳飞没有权处理这些事，写折本报告大帅宗泽和副帅张所。岳飞派牛皋带二百人押着铜先文郎，连缴获的东西送往元帅的大营。岳飞留下，处理善后，这边只有六百人，光青龙山的战场就收拾了两天。一天从早忙到晚，岳飞抽空操练雁翎军。第三天牛皋带人回来说：“宗、张二位元帅挺高兴，把我们的功劳写在折本上，派人送往京城。铜先文郎也交给刘豫押往京城。叫你在青龙山练兵，等圣旨到再起兵，并带来了生牛二十头、生羊五十只、好酒十坛，犒赏三军，静听佳音。”

这天，兵丁引张所的中军官胡先来见岳飞。胡先挺客气，见岳飞急忙施礼：“岳将军，一向可好？我奉了张元帅之命，调你去帅营有要事相商。”“什么时候到？”“叫你安排安排，速去。我回去交令去了。”“好，我马上就到，不远送了。”胡先走了，岳飞把他哥几个找来：“告诉大家，我去帅营商议军情，你们在这儿好好练兵，看守俘虏。没什么事，三天我准回来。”牛皋说：“大哥，你走吧，没事。”张显说：“你自己走，我们不放心。我和你去吧！”岳飞说：“不行，没有帅令，哪能随便离职呢？我和张保两人走得快，现在起身，走一夜，明天天放亮就到了。”说完，收拾东西，二人出营，登程赶路。

上半晌起身，晌午打尖吃点饭，开走，到红日西坠，出来一百多里路。天也晚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前边不少树林子，两边荒草多深。又走了三四里地，见前边是一条大河，四处没有人家，岸边是芦苇塘，顺道到河边找桥过河。找着桥，两人愣住了，桥梁断了，桥上的木板全没了，没法过河。岳飞着急了，元帅找自己是有急事，军务在身，过不去河，在这儿一耽误，今夜就到不了大营了。一看河面很宽，水流挺急，一只船也没有。“张保，这桥什么时候断的？”“那谁知道？”“中军官胡先到青龙山传令也得走这条路呀，他是怎么过来的？”“对呀！说明是刚才断的，我给您找船。”

岳飞下马也往河面上看，发现对岸的芦苇中藏着一只小船。“张保，对岸有船，快叫船家过来。”张保也看见了，冲对岸喊：“艄公，把船划过来，把我们渡过去！”那船上的艄公懒拖拖地站起来，往这边看了看：“你等着。”就看他提锚摇橹，将小船咿咿呀呀地摇到岸边来。他看岳飞扎巾箭袖，是主人，旁边的黑大个是仆人，就问岳飞：“你们要过河呀？”嗓音洪亮，瓮声瓮气。岳飞一看，划船的长得太凶了：身高一丈，膀阔腰圆，紫脸膛，粗眉环眼；光膀子没穿上衣，前胸的护心毛半拃长；高挽裤腿，腰系一巴掌宽的皮带，光着脚；头挽牛心发纂，铜簪子别顶。岳飞说：“对，请船家把我们渡过去。”紫脸大汉挺慷慨：“行！不过船家不搭过河钱，要过河，先交钱。”张保说：“你要多少钱？”“一个人十两，一匹马十两，你们两人一匹马——共计三十两。”岳飞想：此桥必定是这个人拆断的，要乘机诈财。张保在一旁说：“你要的太多了。我们连人带马叫你渡过去，一两银子就不少。要三十两，太多了，朋发，让点吧！”这个人二话没说，摇船就走。岳飞说：“船家别走，就依你，先把我们渡过去，就给你三十两银子。”大个子把船又摇回来了：“还是这位相公大方，别说你们，就是皇帝来了也是这个数。我这个人吐口唾沫就是钉，不许讲价，先给钱吧！”岳飞说：“船价依你，给钱依我们。我们有急事，着急过河，过河就给钱，不能错。”

船家暗想；就渡你们过去，你还能飞到天上去？今天我这个买卖做着了。这俩人的包裹不大，看意思没什么。这匹白马可不错，怎么也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不过这买卖不太好做，这两人都是练武的，那公子文绉绉的，容易收拾；倒是这个黑大汉，一脸横肉，手里这条大棍怕不好惹。我先对付他，不怕这匹马不到手。想到这儿，连声说：“好吧！先把你们渡过去，再给钱，不过不许打赖。”“那哪能呢！”“但是我的船太小，两个人一匹马一次渡不过去，得分两回。我先把这位相公和马渡过去，回来再渡你，行不行？”别看张保心粗，可粗中有细，心想：你别跟我绕脖子，这是想把我扔在这儿，我不上当！“船家！我们有急事，你还是一次渡完好。你既装下了一人一马，哪在乎我一个人？我能占多少地方？我就在船艄上蹲蹲吧，一起就都过去了。”船夫听了，心里暗乐：他若在船艄上，不用我费半点力气，就送你下水喂王八。“好吧！你要乐意就上船吧！只是船小，要站稳些。”“没事。”船家把船拢好，岳飞牵马上船。

船是小，装不了一人一马，岳飞把马牵到舱中，自己坐在船头上；张保背包裹，来到船艄上，手拄大铁棍子，靠着舵边站着。紫脸大汉摇橹奔对岸。这船家眼珠乱转，心里合计，怎么能把黑大个抓住。那张保手拄那根镔铁齐眉棍，两眼瞪得跟包子一样，看着船家摇橹。船家手中又无兵器，不得下手。怎么办呢？有了，我得把他支开。他冲张保笑了笑：“客爷，您替我摇会儿船，我取几个点心来吃。你要饿了，也请你吃些。”张保早看出紫脸大个不是好人，他又出什么道儿？“你取去吧！”说完把棍往旁边一戳，双手摇橹。紫脸大个到张保的身后，启开舱板，从里面拿出一把短刀，悄手蹑脚地奔张保的脑袋劈下来。张保双手摇橹，眼角却盯着船家，忽听脑后挂动风声，头往旁一歪，刀走空了。张保奔他手腕子“嘡”一脚，一下子就把刀打飞了，掉到河里，再飞起右脚，照定紫脸大汉的小肚子踢来。船家一看不好，往后一仰身，一个倒毛跟头，“扑通”翻到水里。这个人的水性真好，在水里像条鲤鱼似的，劈波斩浪，灵活自如，奔这条小船就来了。他想把船弄翻，把二人抓住。

岳飞在船头看得真切：“张保，别让他靠近船帮，小心船翻了。”张保说：“我知道。”他把齐眉棍往河里一顺，拿它当桨，在船尾上划。大铁棍子在水里划拉，谁敢过来？过来就没命了。船家一看船尾巴不行，奔船头。前边船头上，岳飞把沥泉枪顺在水里，往左边、右边和前边不住地搅和，搅得水里是万道金光。那紫脸大个子几次要靠近船帮，都没敢，怕枪棍伤着他。那张保一手摇橹，一手划棍，不大工夫就到了岸边。岳飞从舱里牵出战马，上了岸，张保背包，提着棍子，纵身跳上岸。那只小船也没下锚，又没人，在水里“滴溜溜”乱转。张保笑着对岳飞说：“今天该着我们省钱，坐船过河，分文没花。”岳飞说：“是啊！你省钱，这个摇船的可倒霉了，劫道没成，反丢了船，差点把命搭进去，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张保说：“谁让他瞎眼睛了？活该倒霉！请爷上马吧！”岳飞上马，张保跟往后头，继续赶路。

刚走了十几步，只听后边有人高喊：“该死的囚徒，快给我船钱！否则，叫你们棍下做鬼！”张保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紫脸大汉，手里拎一条红铜大棍，飞也似的赶来。别看这个人个大，身子可不笨，两腿特别灵巧，跑起来脚下一点声音也没有，转眼间到了跟前：“站住！给船钱！”张保把手中的齐眉棍一横，看看那个人的棍，这条棍有茶杯口粗，瞧瞧自己的棍，可比人家的细。心想，这个人的力量比我只大不小。紫脸大汉几步蹿到跟前：“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你是官家来过渡，也须送我坐船钱！”张保说：“朋友，不是我们不给船钱。你拿刀要行凶，我们没抓你，就是便宜你了，还想要船钱？我想给你，你问问我这铁棍给不给？”大汉说：“不给钱，你是想在虎口里拔牙！找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冲我们要钱？”大汉一乐：“别吓唬人，老爷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坐我的船不要他船钱。除此之外，就是当今的皇帝要过此河，也少不得我一厘！”张保说：“只怕连我是第三个不要钱的！”“放屁！你是干什么的，敢来撩拨老爷？你给不给？”“不给！不给！”紫脸大汉举起红铜棍，往张保劈头砸来，张保把铁棍往上一磕，两棍碰在一起：“当！”砸得直冒火星。硬碰硬，赶上打铁了。张保架开铜棍，使个“直捣黄龙势”，往大汉的心口窝点来。大汉把身子往右一闪，躲开铁棍，还手用铜棍使个“卧虎擒羊势”，一棍向张保的脚下扫来。张保双足点地，旱地拔葱，身子蹿起多高，铜棍走空。两个人搭上手，就打了十五六个回合。岳飞在马上看着，心中喝彩：这俩人个头一般高，一黑脸，一紫脸；一铁棍，一铜棍。两条棍上下翻飞，如同乌龙搅尾，怪蟒翻身，蹿蹦跳跃，闪转腾挪，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好看！这个使船的有这么大能为，为什么当水贼呢？这两个步下将，要是到两军阵前，都是猛将啊！

岳飞正在马上喝彩呢，忽见张保有点招架不住了，因为张保的身上背着包裹，包裹里装了不少东西，有二人的衣服、岳飞看的书和银子。刚才动手忘了把包裹摘下来，动起手来，“扑扑棱棱”，回身和扭头都不方便，这就吃亏了。再看张保鼻洼鬓角见汗，光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不是紫脸大汉的对手。就看大汉使个“泰山压顶势”，一棍砸下来，张保用“横架铁门闩”的招数往外磕，两棍碰在一起。大汉不抬棍，往下压；张保也不撤棍，使劲往上顶着。两个人在那儿较劲儿呢！不知脚下有多大力量，张保把靴子底儿都拧掉了；紫脸大汉的两脚踩进地里有半尺多深。两人还在那支巴，岳飞一看，这可有意思。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得赶快过去拉架，不过去，这个仗没个完。想到这儿，拍马上前，来到二人的跟前，伸手在得胜钩上摘下沥泉神枪，往两条棍的中间一扎，两膀一叫力，“啪”地一分，把大汉的棍磕出去了。大汉和张保两人都跳出圈外，收招站稳。

大汉眼望岳飞，心里赞成：这个白脸相公好大力气，方才一下子，差点把我的棍子给崩扔了。“你要干什么？俩打一个，来吧！老爷不怕！”岳飞说：“不能这么说，哪有俩打一个、以多欺少之理？我爱惜你是条汉子，你是哪儿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干这个买卖？”大汉把眼睛一蹬：“你管不着！过河给船钱！”岳飞说：“船钱一文也不少你的。我打听打听，你方才说天下有两个人坐你的船不要船钱，你说说是哪两个？”“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和这俩人套点亲戚？好不给钱呀，那可不行！”岳飞一听乐了：“你这么尊敬那两个人，咱听听是什么人。”大汉说：“好，我告诉你。那你们可得站稳了。”“什么意思？”“我说出这俩人的名字，别把你们吓趴下了！一个是当今朝中丞相李纲，是个大忠臣。当年我和我娘逃荒冲了他的马头，他的家人用鞭子抽我，李大人给拦住了，还给我二十两银子，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才学点武艺，活到今天，所以他过河我就白渡他过去。”“另外一个呢？”紫脸大汉说：“提起第二个人，能吓破你的苦胆！”岳飞说：“我胆子挺大，吓不倒，你说说吧！”“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三岁顽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站起顶破天，坐下压塌地，横推八匹马，倒拖九牛回的好汉。”张保说：“你怎么这么啰唆！到底是谁呀？”“我不敢提他老人家的名字，我得先请个罪，才能说。”张保说：“你就说了吧！”船家说：“第二个就是枪挑小梁王、现在官拜征北先锋官的岳飞岳鹏举。”

张保一听乐了：“这回好哩，我也不用给钱了，算我是第三个？”船家急了：“你是干什么的，敢和岳将军相比？”张保说：“我是岳飞的马童。你见过岳将军吗？”“没见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话怎讲？”张保一指岳飞：“这位就是！”船家急了：“好你个狗头，你敢骗我！”岳飞说：“俺正是岳鹏举。方才壮士过奖了，其实我岳飞有名无实。”船家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岳飞，然后看看岳飞的枪，咧开大嘴乐了：“对！是岳飞，岳将军，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前额跑开马。小人有眼无珠，今日多多冒犯，望将军原谅。将军，小人几年前就想投奔您，怎奈路途遥远，又没盘缠，拖到今日。今天得见尊颜，真是三生有幸，望将军收留小人，我愿给您牵马坠镫！”说完便磕头。

岳飞用手相搀：“壮士，你姓什么？叫什么？为何干这江湖的勾当？”大汉脸一红：“我叫王横。看，沿河边那片树林里的破房子，就是我的家，有老婆，还有个小儿子叫王彪。因为我从小学武艺，不会务农，又不会经商；家又贫，养活不了妻儿，万般无奈，才拆断木桥，干这种勾当。我也惦记积攒两个钱，给妻子留下，我腾出身子投奔将军。正好今天有缘，在这里相遇。”岳飞说：“难得你一片诚心。既然如此，就跟我上前敌，同保宋室江山，也好得个一官半职的。”王横连连摇头：“小人不愿为官，情愿一辈子服侍岳将军。”他一指张保：“这位大哥是谁？”张保说：“我叫张保，咱俩是不打不成交。”王横咧嘴笑了笑，又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回家去告诉我妻子一声就回来。”岳飞说：“张保，你给王横拿五十两银子，叫他把家安顿好。”张保嘴里答应，就是不拿钱。心想：出门就带五十两，都给王横，咱花啥呀！岳飞说：“快拿！”“哎！”张保拿出银子，交给王横。王横接在手中，感激地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岳飞，他没客气，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王横安顿好妻子，背个衣服包，飞奔前来。张保说：“王横兄弟，我是飞毛腿，走得快，岳将军又骑马，恐怕你赶不上，把你的包裹给我背吧！”王横说：“你别打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别说这么个小包，我担三四百斤的担子，一天还走三四百里地呢！你的包裹比我的还重，不如匀些与我，方好同走。”岳飞说：“把两个包裹系好，搭在马背上，然后你二人一起跑，谁跑在前面谁的本事就大。”“好！您先上马。”岳飞上马，“啪”一鞭子，这马“呜……”顺着大道就下去了。张保和王横看战马跑出七八里地，撒腿追来。两个人脚不沾地，两耳生风，“嗖嗖”恰似流星赶月、风驰电掣一般，一口气就赶上了岳飞。王横先到了岳飞的马后，眨眼工夫，张保已蹿到前边了，两人只差十来步。跑出二十多里地，谁也没把谁拉下。岳飞前后看看，哈哈大笑：“你们俩不分高低上下，真是天生的一对！这叫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三人说说笑笑，走得很快，三更一过就来到大营。进帐一看，只见副元帅张所泪流满面，岳飞心中不由一愣。

第二十三回 爱华山

上回书说到岳飞奉令回帅营，只见副元帅张所泪流满面，心中一愣，忙问：“张帅，您为何痛哭？宗老元帅呢？”张所说：“只因刘豫放走了铜先文郎，投降了金兀朮。宗老元帅气吐了血，现在病危，正盼你回来呢。”说完领岳飞到后帐。只见宗老元帅卧在床上，奄奄一息。岳飞跪爬半步：“老师，我岳飞回来了！”宗泽睁开眼睛，强挣扎着坐起来，拉着岳飞的手说：“我不行了，年过七十，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可惜我活着不能看见收复失地，迎回二圣，死难瞑目。杀退金兵，还我河山，这重任就托付给你了。”最后面对北方连呼：“过河！过河！过河！”吐血而死。可怜宗老元帅戎马半生，立志恢复中原，竟没能见到光复故土，与世长辞，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岳飞放声大哭。张所过来劝解岳飞，这才忍住珠泪，张罗为宗泽操办丧事，又写表章连夜送至京城。几天后发来圣旨，张所升为元帅，岳飞升为副元帅，牛皋为前部正印先锋。其余将官各晋一级，都封为副统制。又说叛将曹荣倒卖黄河，金兀朮带三十万人马向南杀来。朝廷特命张所领兵抢黄河渡口，到汴梁讨伐张邦昌，请回玉玺，为国除奸。命岳飞带兵镇守黄河岸，挡住金兵。张所、岳飞拜过圣旨，又拜帅印。

张所说：“你带兵马，速奔前敌，截住金兵，成败在此一举。我亲领大队，抢黄河渡口，兵伐汴梁，去捉张邦昌。”岳飞点点头：“张元帅，请你放心。我一定不忘宗老元帅遗言，杀退金兵，还我河山，迎请二圣还朝。”张所握住岳飞的双手：“将军，壮志凌云，本帅很佩服。只是敌众我寡，要以少胜多，还须将军多多保重，万万不可轻敌。”岳飞说：“既然金兀朮已过黄河，我就不在这里停留，马上起兵回青龙山。”“用过饭再走嘛！”张所准备酒菜，宴请岳飞。吃完饭，天放亮了。岳飞点兵十万，把粮草马匹兵器全准备足了，日出三竿起兵。

足走了一天，人马来到青龙山，牛皋带众将出外迎接。岳飞进营，把宗泽病故和众将升迁的事一说，大家悲喜交加，恨不得立刻交兵，杀敌立功。岳飞赶紧整顿人马。这回是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抓来的俘虏，乐意投降的，收编在军营里；乐意回家的，赠路费给衣眼，放他们走。一切都安排好了。第三天，岳飞升坐元帅大帐，点过卯，岳飞操起一支金 大令：“正印先锋牛皋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领兵三千兵奔黄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上公买公卖，不许骚扰百姓，如有违抗，定杀不饶！”“得令！”“回来！要碰上大金国兵马，先安营扎寨，速与我送信，等本帅到了再开兵见仗。”牛皋接令在手，到外边点兵三千。一声炮响，牛皋领人走了。岳飞又操起第二支大令：“赵义、周青听令！本帅命你二人随后押粮运草，不得有误。”二人领令下去。岳飞操起第三支大令：“众将官！”“在！”“点炮起兵！”三声炮响，十万零八百人马拔营起寨，向北发兵。一路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岳飞军纪森严，不动百姓一草一术，很得民心，所过之处，百姓挑指称赞。

行走非止一日。这天正往前走，有人来报：“兵至爱华山。”岳飞叫队伍停止前进。岳飞在马上抬头一看，这个地方太好了。周围是群山环绕，树木成林，群山的中间是一马平川的草地。岳飞想：要在这里打仗可太好了！周围没有人家，免得百姓受刀兵之苦；在群山中可以藏兵，巧设埋伏。只是金兀朮能不能来呢？想到此处，传令军兵，在爱华山南面的山坳里安营扎寨。安营炮一响，军兵在山里挖战壕埋鹿角，埋锅造饭，铡草喂马。正在这时，探马来报：“启禀元帅得知，大事不好，先锋官牛皋遇上金兵队伍，被金兵打败。牛将军败下来了，不知去向！”岳飞听了，大吃一惊，暗自埋怨牛皋：遇上金军就该等我，自己打什么仗？想到这儿，看了看吉青和王贵：“二位贤弟，去找找牛皋。”两个人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元帅，牛皋吃了败仗，不敢见您。”岳飞把眼一瞪：“叫他进来！”

一会儿，牛皋耷拉着脑袋进了大帐，众将一看牛皋那个狼狈样，差点都乐了。牛皋头盔也没了，头顶上的发髻子也没了，半截短发耷拉下来，把脸全挡上了，甲叶子也斜了，战袍扯了个大口子。他自己也觉得脸上不好看，说话舌头也短了：“末将牛皋参见元帅。”岳飞“啪”一拍帅案：“牛皋，你不领你的先锋队给大军开道，为何如此狼狈不堪地逃回营来？”“元帅，末将有罪。我可是好心呀！我领人正往前走，前边遇上了金兀朮扎的营盘。为了探听他队伍的虚实，我领人从小道到了他的连营附近。本来我想等您一起开仗，正巧金兀朮领人观看地势，我一瞧，这是到咱嘴里的肥肉，怎么能不吃？正是抓他的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所以我领人出来抓金兀朮。我这一马四锏不含糊呀，哪知道金兀朮的大斧太厉害了，打了没有三个照面，被他一斧子把我的头盔砍掉了。幸亏不曾砍着头，不然，再也见不着大哥了。”“牛皋！你目无本帅，私自交锋；又打了败仗，有何脸面见我？”“我想死来的，我一合计，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我才回来了。”“牛皋，本帅在此扎营，命你与金兀朮送信，叫他到爱华山与本帅开兵见仗。金兀朮要来了，算你立功，将功折罪，去吧！”“元帅，我把金兀朮的祖宗都撅出来了，我若再去，非宰了我不可。”“大胆！引不来金兀朮，休来见我！”“好了。”牛皋单人独骑又回去了。

一路上遇见他那三千人。主将跑了，这三千人撤下来了，看见牛皋，围过来问：“先锋，怎么又回来啦？”“别问别问，你们到爱华山找我大哥去！”牛皋马上加鞭，一口气出去了三四十里地。前边是金营，金兵见他过来就喊：“宋兵败将，别往前来。再来，开弓放箭了！”牛皋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速与金兀朮送信，就说牛皋来了，叫他赔我头发！”有人向里边报告。一会儿，炮声一响，金兀朮真出来了：“牛皋，刚才饶你不死，你为何去而复返？”牛皋说：“我请你来了。”“请我干什么？”“我大哥征北副元帅岳飞叫我给你送信，叫你到爱华山，与他开兵见仗。去是英雄，不去是狗熊！你是当英雄，是当狗熊？”金兀朮一听“岳飞”二字，眼睛都红了。他虽然没见着这个人，但耳朵全灌满了。八盘山一战，金牙忽和银牙忽死在岳飞他们手里，丧他三千人马；青龙山一战，破我十万大军，活捉铜先文郎，多亏刘豫投降，不然铜先文郎早死了。那一仗，他大哥粘罕吓出病来了，多少天过去，一提岳飞，他还浑身打哆嗦。他带进中原三十万人马，死到岳飞手里有十多个名将。“我要抓住岳飞，生吃尔肉，生喝尔血，方解心头之恨！牛皋，我正找岳飞找不到，他却送上门来了。正好，你先走，某家随后就到！”牛皋说：“你可得去呀，不能失信！”“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好了，我走了！”牛皋回去交令。金兀朮吩咐点炮起兵，直奔爱华山。哈密蚩急忙阻拦说：“慢，去不得。那岳飞足智多谋，恐怕设下埋伏。郎主别上当！”“岳飞是个二十几岁的娃娃，胎毛未褪，乳臭未干，他会什么？”“郎主千万别轻敌，轻敌必败。”“胡说！我已告诉牛皋随后就到，如不到，岂不叫他耻笑？”金兀朮从出世以来没遇过敌手，所以没把岳飞放在眼里。“起兵！”哈密蚩一看金兀朮不听劝，心里暗暗生气。

说话间，金营一阵忙乱，拔锅灭火，收起帐篷，起兵奔爱华山，几十里一会儿就到了。金兀朮站在山坡上往山里观看，远处杆杆大旗，插在营盘里。再看扎营的地点，金兀朮点点头，这岳飞还算读过兵书战策，营盘扎在依山傍水地带。我可不扎山里平川地，容易被包围。“来呀！响炮安营，兵扎在爱华山山外的北面山坡上。今日天晚，休息一夜，明日出兵。”金兀朮一到，岳飞早得了信，派兵布置，一切准备停当。第二天五更升帐，点一万人马，响炮出兵。三声炮响，岳飞带领牛皋、汤怀、张显、王贵、施全，赵义、周青、吉青等出兵，八百雁翎兵跟随在后面，来到爱华山的阵前，一字长蛇排开队伍，八百雁翎兵各个手擎弓箭，压住阵脚，众将分列东西。岳飞在正中间带住战马：“三军儿郎，讨敌叫阵！”过去二十多个嗓门又大又亮的，跑到队前冲金营喊：“金兵金将听真，我家元帅亲自出征，叫金兀朮速来送死！”喊完跑回来。

这时金兵营里号炮连天，金兀朮带领三川六国九沟一十八寨的将领，点兵一万出敌。跟在他身边的有大王粘罕、二郎主喇罕、三郎主答罕、五郎主泽利、军师哈密蚩、左班丞相哈里刚、右班丞相哈里强、参谋勿迷西、元帅乌里布、瓦里波、贺必达、斗必利、四猛将的哥俩阿里托铜和阿里托铁，四只虎金古都、银古都、铜古都和铁古都，及有名上将哈铁龙、哈铁虎、金眼大魔、银眼大魔、沙文金、沙文银，大小头目和众平章，来到爱华山山里的平川地带，亮开队伍。书中暗表：金兀朮头进中原的大元帅和二元帅留在河间府，铁木真已回自己的小国去了。

再说金兀朮来到队前，勒住赤炭火龙驹留神观看，见对面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宋兵的军装号坎个个整齐，手擎兵刃，目视前方，看出军纪严明。再看队前的几员将官，虽然人数不多，可全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正在年轻，一个个盔明甲亮、一团锐气。有两杆门旗分为左右。正当中有杆素罗坐纛，高三丈三尺，大葫芦金顶，白旗白火焰，上写“三军司命”“征北副帅”，正中间写个斗大的“岳”字。旗脚下一匹战马，马前站着一个黑脸大汉，手擎镔铁齐眉棍；马后站着一个紫脸大汉，手拿红铜棍。马上之人细腰乍臂，头戴亮银盔，上安十三曲簪缨，八支护背旗飘摇脑后，搂海带钉满银钉，身穿亮银甲，护心镜亮如秋水，袢甲丝绦九股勒成，鱼鳎尾三叠倒挂，飞虎战裙遮住双膝，虎头战靴银跟衬；左挎弯弓，右带箭，背后一根四棱银装锏。往脸上看，面似银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颔下微须。胯下一匹白马，掌中一杆银枪。

金兀朮看罢，倒吸口凉气：岳飞名不虚传，果然是气度不凡，不是等闲之辈。想到这儿催马到队前：“宋将主帅，请过来答话。”岳飞拍马来到队前，勒马一看敌阵，兵似兵山，将似将海，比自己人多。当中一杆珍珠宝云旗闪闪发光。旗下一员将官，人高马大，头戴象鼻子金盔，胸前花狐尾，脑后雉鸡翎；身穿驼龙铠，坐下赤炭火龙驹；得胜钩上挂着金雀开山斧。这个人面似赤火，狮子鼻，火盆口，颌下连鬓络腮胡须亚赛钢针一样。不用问，这个人一定是完颜兀朮了。金兀朮在马上一抱拳：“来将可是岳飞？”“正是本帅。你可是北国四太子完颜兀朮？”“然也。岳飞，我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最近又连连伤我兵将，可见你的能为出众，武艺超群，可惜没用到正地方，保了赵构。赵构小昏君昏庸无道，你们两个皇帝被困在北国，宋朝不久灭亡。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岳飞，你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救不了宋朝的江山！下马投降吧！我封你一字并肩王，怎么样？”岳飞一阵冷笑：“金兀朮，你是金国人，我是中原人，我能保你吗？你无故侵犯我国国土，欺负我国无人，兴兵南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又将二圣掳到北国，百般凌辱。国耻家仇，岂能不报？”金兀朮听了勃然大怒：“岳飞，你好不识抬举，某家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何本领！”说完摘下大斧。岳飞说：“好，我与你战上三百回合！”一抬腿摘下沥泉神枪，催马上前，才引出一段：宝枪会大斧，岳飞大战金兀朮。

第二十四回 初战金兀朮

岳飞和金兀朮在战场相会，两人刚要交手，金兀朮的身后有人高喊：“郎主，杀鸡何用宰牛刀？有事末将代其劳。把岳飞交给我，我要给我哥哥报仇！”金兀朮扭头一看，过来的是四猛将的老三阿里托铜。他大哥铁里青和二哥铁里红全死在宋将手里，今天要报杀兄之仇。金兀朮见他上前临敌，自己便圈回战马回归本队，观敌掠阵。但见那阿里托铜手举铜棍，冲到岳飞的马前：“岳飞，拿命来！”举棍就打。岳飞说：“你是何人？”“兀朮帐前的四猛将，我排行在三——阿里托铜是也。”岳飞点头：“我知道了。”“我要与哥哥报仇。”岳飞说：“你们侵犯我朝，杀得多少中原黎民家破人亡，二圣到现在还在北国受辱；你们在中原掳去的百姓，还在你们那里当牛做马，受尽欺凌。我要叫你刀下做鬼，替百姓报仇！”

阿里托铜说不过岳飞，抡棍就打。这小子力气不小，但和岳飞比可差远了。大棍搂头盖脑一砸，岳飞用枪“当”的一磕，棍被崩出去了。这小子吓得一吐舌头：白脸小将好大力气！岳飞摆枪便刺，大枪挂动风声，像闪电一样，阿里托铜急忙躲闪。二马一错镫，岳飞把枪挂上，伸右手一探身，“砰”抓住了阿里托铜的袢甲丝绦，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往怀里一带：“嘿！”当时就把阿里托铜夹过来了。这么容易？你想啊：人被抓住，战马还往前跑，两下一借劲，阿里托铜就被岳飞走马活擒了。

岳飞把这小子横担在铁官梁上，刚要拨马送回本队上绑，还没等拨过来呢，就听有人高喊：“快把我哥哥放下！”谁呀？阿里托铁。他见哥哥被岳飞活捉，好像疯了一般，催马迎面上来：“好啊岳飞，快把人放下！”这小子的马跑得特别快。岳飞一想：敌将上来了，把阿里托铜往哪放呢？往地下一扔，他非跑了不可。得了，我给他吧！岳飞双膀一叫力，把阿里托铜举起来，脑袋朝前，双脚冲后：“给你，接住！”说完，奔阿里托铁的脑袋“嗖——！”扔过去了。阿里托铁眼看哥哥的脑袋奔自己的脑袋来了，想用手接，手拿大棍准把哥哥伤着；若不接，这么大劲儿扔出来，掉在地下准摔死。他这一犹豫，坏了，阿里托铜到了。俩脑袋“咣”就碰在一起，像撞坏两个破瓢一样，“扑通”一声，两人掉下马来，都死了。这叫：撞死阿里托铜，碰死阿里托铁。

这一来不要紧，金兵队伍就哄起来了：“岳飞太厉害了！”牛皋在队前乐得嘴都咧到耳丫子上了：“击鼓！”宋兵阵前有十八面鼉皮鼓，兵丁拿着鼓槌，把胳膊抡圆了，“咚咚咚……”鼓响如爆豆一样。战鼓响，人欢马炸。正在这时，就看从金兵的队伍里冲出一匹乌龙驹，上坐一员战将，手使五股烈焰叉。岳飞用枪点指：“来将通名！”“我乃鱼皮国元帅沙文金，岳飞看叉！”“哗棱棱”，大叉直奔岳飞的头顶叉来。岳飞左脚一带镫，镫带崩镫绳，闪身躲过大叉，摆枪便刺，两人打在一起。打了三四个回合，岳飞枪来得太猛，沙文金躲闪不及，被挑在马下。他的兄弟鱼皮国副元帅沙文银到阵前替兄报仇，打了几个回合，二马一错镫，一南一北，再圈回来。岳飞摘弓搭箭，高喊：“金将看箭！”沙文银吓一跳，一哆嗦，箭没射。沙文银一看箭没射出来，往前一冲，岳飞“嗖”的一箭，正中沙文银的颈嗓咽喉，死尸倒在马下。

岳飞越杀越勇，连赢四阵。施全怕把岳飞累坏了，催马来到阵前：“哥哥，我替你打几阵，你歇歇。”“兄弟，多加小心！”岳飞刚想拨马回阵，金兀朮高喊：“岳飞休走，某家到了！”金兀朮催马过来。这家伙真狡猾，他一看岳飞连战四阵，心想：一个人的力气有限，不说他筋疲力尽吧，也没多大劲了，这阵我上去，是赢他的好机会，所以才不让岳飞回归本队。施全没法儿，只得嘱咐：“大哥，他这是车轮战，多加小心！”“放心吧，兄弟！”施全归队。金兀朮和岳飞马打对头：“岳元帅，果然受过高人点传，名人指教。不过，别看你连赢四阵，也难取胜。你阵前只有七八个主将，全仗你一个人打，你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下马投降吧！别看你杀了我的将官，孤王不怪。”岳飞说：“你不要白费唇舌，伸手吧！”金兀朮说：“你不听劝，可对不起了。前番我王兄在青龙山误中你的诡计，被你伤了十万大军，正要找你报仇，今日是狭路相逢，看斧子！”抡起大斧奔岳飞斜肩带背劈下来。岳飞想：金兀朮的斧子像车轱辘，力气准大，我和他较较力，反正我这是宝枪，不怕斧砍刀剁。想到这儿，把大枪两头一握，用力一迎：“嘡啷啷！”声音传出多远，山谷传着回声。大斧被磕开了，岳飞的战马也被震得倒退几步。岳飞觉得膀子发麻，看了看自己的枪，没伤着，暗暗赞叹：金兀朮真神力，这是我呀，换第二个人也完了。金兀朮被震得两肋发胀，战马也退了几步，“唏溜溜”地暴叫。他膀子根不得劲，吃惊地看着岳飞，又看看斧子，斧子刃上崩掉个小豁。心想：我在北国力举千斤铁龙，威震一百单八邦，岳飞能磕开我的斧子，真乃神人也！

这时岳飞拍马挺枪，奔金兀朮扎来。这一枪叫白蛇吐芯，直奔颈嗓咽喉。金兀朮崩开大枪，来个“单风贯耳”，劈向岳飞，岳飞缩颈藏头闪开，二人打在一起。这时两边的士兵都盯着自己的元帅，输赢胜败，在此一举。助阵鼓响，如同爆豆；金营吹着牛角号，三军儿郎摇旗呐喊，两人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败。金兀朮火往上冒，边打边“哇呀呀”怪叫，暗想：我何不用我的神箭伤他性命？二人战马一错镫，一东一西往前跑，金兀朮摘下宝雕弓，走兽壶内抽出狼牙箭，纫扣填弦。那岳飞一圈战马，拨转马头，准备再战。金兀朮在马上来个“犀牛望月”，“嗖”奔岳飞的前胸就是一箭。岳飞来个“镫里藏身”，躲过雕翎箭，刚坐好，第二支箭到了，奔向小腹。岳飞身子往后一仰，用金刚铁板桥的功夫，倒在马背上，这支箭擦着岳飞的鼻子尖过去。紧跟着第三支箭奔向面门，岳飞一歪头，让过箭头，“啪”抓住箭杆，然后把箭举起：“金兀朮，你除了一马三箭，还有什么能为？”金兀朮吓了一跳，自己是有名的神射手，这三箭今日全叫岳飞躲过了，这可怎么办？岳飞说：“你的箭，我不要。”“嘎巴”折断，二次又打在一起。

两边的将官和士兵，心中赞成：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后来鼓也不响了，号也不吹了，只看两人打。二人杀得天昏地暗。一杆宝枪，一把大斧，上下翻飞，左右飞腾。两边兵将都被二人的武艺惊呆了。眼看日头快要落了，忽然金兀朮跳出圈外：“岳飞，今日天晚，明天再战。”说完，拨马就跑，高喊收兵。金兵全回去了。岳飞不追，也鸣金收兵。岳飞一夜没睡好，想到明天怎么能赢金兀朮呢？有了。岳飞想出了计策。

第二天，两人又战在疆场，都不让别的将官上阵，这两人要决一死战，见个雌雄。又打了一百多个回 合，二人越杀越勇。岳飞想：我何不用我的绝招赢他？这一回，二马对头，刚一错镫，岳飞冷不防从背后的鹿皮囊里抽出四棱银装锏，用枪钩开斧子，来个枪里加锏：“嗖！”“啪！”正打在金兀朮的肩膀上，金兀朮大叫一声，拨马就跑。

岳飞把大枪在空中一举，下令：“追！”宋营的兵马随后追来，十万人马铺天盖地杀来。再看金营，兵败如山倒，谁也拦不住，一直往下撤。金兵是六国三川九沟十八寨的人马凑的，打胜仗没说的，打了败仗，各国的元帅都藏个心眼，都想保存自己的兵力，少损失为根本。

单表金兀朮带人往西北上退，急急如丧家之犬，慌慌似漏网之鱼。正往前走，前边有两座高山，紧紧相对。左边这座叫麒麟山，右边这座叫狮子山，山上有座山寨，放哨的喽啰兵一看见金兵金将铺天盖地地退下来，急忙报告寨主。麒麟山上有三千多喽啰兵，寨主叫张国祥，原是水泊梁山的好汉菜园子张青之子，母夜叉孙二娘所生。手中一条棍，有万夫不当之勇，是个步下将。狮子山上也有三四千人，寨主是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好汉双枪将董平之子，名叫董芳，手使双枪。二人因为父母被朝中奸臣所害，所以立志不保大宋，占山为王，杀赃官，除恶霸，杀富济贫。今天哥两个在山下摆围场，忽然喽啰兵来报：“二位寨主，前面来了无数的金兵金将，一个个盔歪甲斜，带散袍松，好像打了败仗，从我们两山的中间过。咱们劫不劫？”张国祥说：“怪不得这几天的买卖少了，连过路的人都少，原来是叫金兵给冲的。听说金兵无故入侵，所过之处，洗劫一空，实在可恨。今日路过这里，不能放过他们！”董芳说：“对！这两天山上吃的用的都不多了。劫金兵，弄点东西留山上用。”“对！”点起两山六七千人，留下一点守寨，其余的全部出动，埋伏在两边山上。等金兵刚到两山的交界，就听“当当当”一阵铜锣声，喽啰兵齐声呐喊：“杀呀！”冲进金军队内，如同虎入羊群。可把金兵金将吓坏了，后有追兵，前边又被截住去路，腹背受敢，无心恋战，只顾逃命。金兀朮想：岳飞果然用兵如神，在这座山上还埋伏了人马。其实哪是埋伏的，是赶巧了。

金兵太多了，三十万兵马，堵也堵不住，扔下一些尸体，就往前跑。董芳和张国祥一个使双枪，一个提大棍，追杀金兵，连杀带砍，金兵是东逃西散。这时候，宋营的兵也追到了，为首的是大将王贵和吉青。这两员将相貌凶恶，董张二人认为是金将，迎上去就打。也不问姓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这两人交起手来。这边一打，反把金兵放跑了。

过了一会儿岳飞到了，勒马观看，看了一会儿，发觉不对：这俩步下将，全是穿青挂皂，中原人打扮，忙喊：“住手！”董芳、张国祥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回头看着岳飞。王贵、吉青两人也过来了。岳飞问：“王贵，你和什么人打仗？”“不知道呀！”“姓什么叫什么？”“没问呀！”“嘿！真糊涂。”岳飞忙问：“二位壮士为何拦挡本帅队伍？”两人这回看明白了，是大宋的兵将，知道打错了。董芳说：“我们二人是绿林中好汉，在此占山。看见金兵败下来，下山截杀。因看见二位将官生得凶猛，以为是金将呢，故此交仗。不知将军是哪路人马？”“本帅岳飞，奉命兴兵，追赶金兀朮，才得与将军会面。”两人一听是岳飞，急忙跪倒：“岳元帅，我们早有耳闻。您是忠臣孝子，人人尊敬，我二人愿意投到元帅的帐前听令，不知元帅要不要？”“将军贵姓？”“我乃梁山好汉菜园子张青之子叫张国祥。”“我是双枪将董平之子，叫董芳。”“好！都是英雄之后。只因奸臣当道，梁山英雄遇害。二位英雄不记前仇，报效国家，实乃大仁大义。你们二人回山收拾收拾，然后到黄河口连营找我们。”“元帅，你们干什么去？”“去抓金兀朮。”“我们有什么收拾的。这么办，董芳，你料理两座山上的事，我给你们带路。这里道路我熟，金兀朮跑不了。”“好！张将军，受累了。”

董芳回山，张国祥领人马追赶金兀朮。金兀朮路不熟，走的是弓背；张国祥领人，走的是弓弦。一会儿就见前边尘土飞扬，看见金兵的影子了。岳飞催促人马：“快追！”

金兀朮领人正在逃跑，忽然前边的众平章哭起来了：“郎主啊，咱们身处绝地了。前边是黄河拦住去路，后又有追兵，咱们走不了啦！”金兀朮大吃一惊，头上青筋蹦起多高，回头看看，看见了宋兵的影子，这怎么办？这遭真就没命了。这时哈密蚩乐了：“郎主别急，有救了，你看！”他用手一指，在上流的远处，来了五六十只战船。金兀朮说：“坏了，岳飞派水师营，抓我们的！”“郎主，你叫岳飞吓破胆了，那是咱们的旗号嘛！”金兀朮擦擦眼睛一看，船上插着红缎子大旗，黄火焰的月光，斗大的“金”字。再看各船上的船帆，认识是鲁王刘豫和赵王曹荣的船。金兀朮乐了：“绝路逢生，该我有命。”刚说完，就听身后杀声一片。“杀呀！……”宋兵到了，一直扑奔金兀朮而来，金兀朮的战马蹿到河边上，冲战船喊：“快把船开过来！”船上的刘豫也听见了，这还有一段路呢，偏遇上横风，一时半刻到不了岸。金兀朮急得直搓大腿：等船到了，我命也没了，我宁可跳黄河自杀也不能落在岳飞手里！正想着，后边的宋兵到了，哈密蚩指挥人抵挡，两下的人马混战在一起。

忽然在芦苇里摇出一只小船，船上一个渔翁，独自摇橹。金兀朮忙喊：“船家，快把船靠岸，渡某家过去，多给你金银！”渔翁说：“来了。”小船靠岸：“快上来吧！我还要赶生意，再回来一趟。”金兀朮慌慌张张地牵马上船，渔翁把篙一点：“唰！”这只小船已离岸二里多远。这人两膀用力，一会儿离岸有五六里地了。

那四五十只大船刚到岸边，才下锚，金兀朮的王兄、御弟、元帅和平章等个个抢着上船，拼命地你推我搡。“你躲开，我上去！”“不行，你躲开，我得先上去！”“你坐那个船，这个上不去了！”“你怎么不去！”连喊带叫，四五十号大船装得满满的。金兵争着上船，不少人被推下来跌在水里，淹死的不计其数。内中一只船装的人太多了，才到河心，一阵风吹过，“咕噜噜”就沉了。岸上没上去船的金兵，急得干转。这时宋兵到岸边，金兵有的归降，有的被杀。

岳飞来到岸边，看见了金兀朮坐的小船，忙命士兵喊：“打鱼的，快把金兀朮送回来！”渔翁说：“我不管什么金猪银猪，我为的是银子！”岳飞一听渔翁是中原人，忙说：“张保，你告诉他，将金将送来，给千两黄金，封为万户侯。”张保一喊，金兀朮害怕了，告诉渔翁：“别听他们的。我乃北国四郎主，你救了我，功劳可大了。功高莫过救驾，我封你个王位。“渔翁说：“好是好，可我是中原人，我的祖宗、亲戚、老婆和孩子，全在中原。”“我给你金子，谢你！”“谁要你那俩臭钱呀！你知道我是谁吗？”“恩公贵姓？救了我，永世不忘！”“我不对你说，你也不能知道死在谁手。我父亲和叔叔，名震天下，乃梁山泊有名的上将，阮氏三雄：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我父亲是短命二郎阮小二，我叫阮良。你想，大兵在此，不去藏躲，反在这里救你，哪有这样的傻子！我想投奔岳飞，正没有礼品怕不收，所以拿你去做个进见礼物。”金兀朮一听大怒，举斧便砍，渔翁一闪身：“好啊，金兀朮，我送你去找岳飞去！”说完，一个跟头跳进河里。常言说将门出虎子，他的父亲和叔叔是阮氏三雄，水性特别好，到阮良这儿，水性更高了。阮良在水中顺凫一千，倒凫八百。不光能水里交战，还能在水里待三天，困了漂到水面，仰面朝天往水皮上一躺，能睡觉；饿了，沉到水底抓鱼吃，还能在水里睁开眼睛看东西，真是如鱼得水。他一个猛子扎到船底下，推这小船往南岸去。南岸的宋将乐得直蹦高：“朋友，快点！快送过来。”金兀朮可慌了，他生在草原，会骑马，不惯坐船。船身一颠簸，觉得天旋地转，两脚没跟，站立不稳。阮良推这船，小船像箭打的一样，奔向南岸，把他真当礼品了，吓得他直喊：“军师，快来救我！”金兵的大船刚离岸，听见喊声，一齐来堵截。军师哈密蚩直喊：“快救郎主！”阮良听见有船来救，往上一蹿，两手扒住船帮，身子往上一蹿，又猛然往下一坠，小船一栽歪，就翻了。船底朝天，金兀朮连人带斧子掉到水里。金兀朮踩水、凫水全不会，光会“咕噜噜”喝水，两手越划拉，沉得越快。连灌了三口汤，就糊涂了。阮良一看，金兀朮的劲泄了，上去双手把金兀朮抱住，用两脚踩水、戏水如游平地，往南岸而来。

岳飞在岸上看见抓住了金兀朮，心中高兴，该着宋朝当兴，二帝有福啊！牛皋等哥几个乐得直蹦高：“打鱼哥哥，快快，后边金兵的船追来了。”阮良也高兴，两脚紧蹬。快到岸了，猛然他的左脚脖子被人抓住，像个铁钳子一样地掐住了。阮良明白：水里有人。刚用左脚去蹬，右脚也被抓住。他又舍不得松开金兀朮，只是摇头扭身想挣脱开。忽然，右边的软肋有兵刃刺来，阮良一见自身难保，这才撒手扔掉金兀朮，身子一扭，闪开兵刃，伸手在腰里拔出短刀，照定自己的脚下扎去，就看血往上一冒，底下的这个人松手了。阮良这才换口气，一看周围有五六个水鬼，头戴分水鱼皮帽，身穿鱼鳞甲，围住自己。阮良不想恋战，急忙找金兀朮。再看金兀朮，早被两个水鬼架上了一只大船。阮良急了，追杀几个水鬼。这几个人哪是阮良的对手，个个带伤，逃回战船。

这几个水鬼是刘豫手下的人，奉刘豫之命来救金兀朮。岳飞和众将眼看着金兀朮逃跑了，个个心凉半截。又见水里冒血花，暗里担心船家怎么样。岳飞想；我要有水军，就能帮助渔家把金兀朮抓住了，可惜没有，有的会两个狗刨，到黄河里定是白给。等我回营，一定训练水师营。

这时牛皋和张保扯着嗓子喊：“打鱼哥哥，你怎么样？快上来！”阮良没抓住金兀朮，自觉得没趣，就不想见岳飞了。一听众将叫他，很受感动，急忙上岸。牛皋迎上前：“这位哥哥水性真好，快见我们元帅。”阮良给岳飞磕头：“元帅，我真没脸面见您，没抓住金兀朮。”岳飞用手相搀：“好汉，金兀朮不是一般人可比，刚才你能劫杀金兀朮，就称得起是我朝英雄！你贵姓大名？”“我叫阮良，父亲是梁山泊的阮小二。我一向流落江湖。今日原想擒住金贼，做个进见之礼，没成想叫他跑了！”岳飞看看阮良：“阮将军，你父亲叔叔都被朝内奸贼害死，如今为平外患，不记前仇，令人佩服。我看你一身好武艺，不如留在我的营中建功立业，帮我训练水师营。”“如蒙元帅收留，小人情愿舍命图报。”“好！”岳飞很高兴，把阮良收下，然后下令：人马集合，安营扎寨，镇守黄河岸。

这次能把金兀朮大军推过黄河，是个大胜利。岳飞下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然后练兵，单等兵精粮足，要过黄河杀退金兵！

第二十五回 张邦昌进玺

再说金兀朮跑回黄河北岸，退到了河间府。金兀朮对刘豫是万分感激，若是没有刘豫和曹荣的大船相救，早就完了。金兀朮问刘豫和曹荣怎么知道他在那个地方遇险。刘豫、曹荣的脸却红了：“郎主，并非我俩未卜先知，赶巧了。我们在渡口镇守黄河，不想大宋朝老元帅张所领人马攻打渡口，两下开兵见仗，我们不是对手，乘船败走，正遇上郎主遭难，我们才派水军接应，救了郎主。”金兀朮说：“失守渡口有罪，但救了本王有功，将功补过。”又说了一会儿战情，刘豫退下。金兀朮更换衣服，吃完饭，把哈密蚩找到自己的身边。未曾说话，咳声叹气：“军师，我带兵五十五万进中原，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如今还有十几万人，怎么办？咱是撤回黄龙府呢？还是过黄河南下呢？”军师说：“这两条道都不行，回黄龙府咱不是前功尽弃吗？现在以黄河为界，北边差不多全是咱的，哪能轻易扔掉呢？想要南下，岳飞太厉害，咱打不了。”“那怎么办？”“依微臣之见，第一，写折本送会宁府，请求救兵，补充兵员；第二，要想办法把岳飞置于死地，除去眼中钉、肉中刺，然后再发兵南下。大事可图。”“治死岳飞？这得怎么办？”“这叫逢强智取，遇弱活擒，攻人攻心。我早有打算。派人给张邦昌送信，叫他去南京。在朝内想法儿把岳飞治死。”金兀朮眼睛一亮：“对！张邦昌这条老狗还能用。现在他怎么样？”“刚才刘豫说，张所到了黄河渡口，现在可能去打汴梁。可派两个细作，火速打听张邦昌的景况。”二人商量好了。在刘豫手下找两个人去汴梁探信儿，不久回来报告：“张所元帅领兵去汴梁，那张邦昌从娘娘手里骗去玉玺，带着玉玺和家眷跑了。张所正在搜捕张邦昌。”哈密蚩听了哈哈大笑：“郎主，张邦昌果然按我的计策行事，您听好信吧！很快岳飞就得离开黄河岸。等他一走，我们再发兵。”金兀朮说：“张邦昌哪去了？”“张邦昌带玉玺准去南京。这条老狐狸最奸，你听好信儿吧！”

真叫哈密蚩猜对了。张邦昌听说张所兵到，吓坏了，因为叫张所抓住准没好，九死一生。他来个先发制人，为取得康王信任，先去掉楚王封号，请出元祐皇后垂帘听政，又骗来玉玺，跑到南京。来到午门外，叫黄门官上殿报信。今天正是大朝，文武正在议论军情，黄门官报：“张邦昌求见万岁！”满朝文武一听张邦昌来了，没有不恨他的。高宗说：“这个奸贼到此何事？正抓他不着。来呀，把他绑上金殿。”一会儿把张邦昌绑上带进来，往地下一扔。张邦昌声音颤抖：“老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嘟！你是谁的臣？谁是你的君？当初金兀朮头进中原，是你出主意叫议和，把朕的御弟送至金营就死了；你又把朕送到金营做人质；又是你出主意献出先皇灵牌，结果朕的父兄被擒至北国，如今在五国城坐井观天。分明是你私通北国。来呀，把他推出去，杀了！”两边武士过来要抓张邦昌，吓得张邦昌赶紧磕头，如同鸡鹐碎米：“万岁！老臣冤枉，容我把话说完再杀，纵然一死无怨！”高宗说：“大宋半壁江山已断送你手，你还有什么说的？”“万岁，老臣有嘴难以分辩。当年献出赵王和万岁是因为金兀朮兵困京城，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不这么办，京城就要被攻破，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皇亲国戚全得被杀。赵王和万岁您是为国献身至金营。谁曾想金兀朮奸诈，乘献出五代先皇牌之机把二帝掳走。老臣为这件事，每日茶饭懒咽，忧国忧民。所以我把一腔血倒出来，守京都，保护娘娘。金兀朮封我楚王，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有名无实，事事都请教元祐皇后。这次听说万岁南京即位，老臣连夜送来玉玺。微臣知道，万岁即位，没有玉玺，写出诏书也不好使，贴出皇榜也无效。故此，臣送玉玺来了，请万岁收下，望我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把话说完了，杀吧！”说完，把玉玺献出，有人送到高宗的眼前。高宗看着玉玺，心中高兴，觉得张邦昌的话句句在理。他一抖袍袖：“把张邦昌带下去。”张邦昌退了下去。高宗和文武商量：“众位爱卿，听张邦昌之言，句句在理。说他私通北国，尚无真凭实证。他又不辞辛苦，将玉玺献来，也算有功。对他应该怎么办？”文武官员一多半恨张邦昌，一听皇帝这么说，谁也不敢多言。这时李纲出班跪倒：“张邦昌献玉玺有功，也可官复原职，但对他不可不防，万岁不要听他一面之词。”高宗一听，言之有理，派人把张邦昌宣上金殿说：“朕念你献玉玺有功，官复原职，仍为右班丞相。”张邦昌急忙谢恩。他一看还行，玉玺没白献。

可是过了一些日子，张邦昌发现自己虽然入阁拜相，但没有实权，皇帝对他敬而远之，并不信任。这一天，张邦昌在书房闷坐，想起金兀朮来：金兀朮封我为楚王，现在又当了宋朝的右班丞相。别看脚踩两只船，实际上还是真心投靠金兀朮。不久前，哈密蚩派人下书，叫我想方设法把岳飞置于死地，他们好发兵。皇帝不听我的。我怎么能扳倒岳飞呢？急得他去书房里来回踱步，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无计可施。忽见门帘轻轻一启，飘进一股香风，紧跟着就听到“叮当”的环佩响，进来一名美女。年纪在十八九岁，身量不高不矮，体格不胖不瘦，头上青丝如墨染，高卷美人鬏，上插着赤金凤簪，右鬓边斜插一朵海棠花，耳带八宝灯笼坠儿。身穿真丝藕荷色上衣，腰系藕荷色八幅罗裙，裙子周围绣着百花，外边罩着白纱，脚穿着藕荷色的绣花鞋。上宽下窄的瓜子脸，面似三月桃花，柳叶眉，杏核眼，悬胆鼻子，樱桃小口一点点。左手托个金漆茶盘，右手拿着小团扇，走道像风摆柳叶一样。她到张邦昌的跟前，翩然下拜，轻启朱唇：“相爷，请喝茶。”说完，柳叶眉一挑，看了张邦昌一眼。张邦昌一看，正是自己最得意的侍女，名叫荷香，此女琴棋书画样样都通，不但长得好，而且和张邦昌一心一意。最近张邦昌已和荷香商量好，要纳她为妾。张邦昌看见荷香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灵机一动：若把她送给皇帝，必然得宠，引诱新君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便可以将天下送于四郎主，我还是楚王。想到这儿，一把把荷香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荷香，我对你怎么样？”“丞相，您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今生不能报答，奴愿来世结草相还。”“好！你还算有情有意。荷香，我跟你商量一件事。现在新君登极还没有娘娘，我想收你为我的女儿，把你送进皇宫，凭你的姿色，皇帝准乐。你是娘娘，我是国丈，咱俩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不知你乐意不？”荷香一听，心“怦怦”直跳，暗想：把我给皇帝，我成了娘娘？当然好了。在这儿我还得给这死老头子当妾。想到这儿，跪倒磕头：“爹爹在上，孩儿有礼。”张邦昌哈哈大笑：“女儿免礼，把你给圣上，你当上了娘娘，可别忘了老夫，一切听我的。”“您放心吧！您叫我做啥，我一定照办！”“好！”这一夜，张邦昌也没睡，给荷香演礼，见皇帝怎样行礼，宫中有哪些规矩，皇帝爱喝什么酒，爱听什么曲子，都讲说明白。

次日，张邦昌叫荷香沐浴更衣，按相府的千金小姐打扮起来，坐着花红小轿，抬到午门外候旨。张邦昌上殿磕头：“万岁，臣蒙万岁不斩之恩，无法可报。臣有一小女，名唤荷香，送于万岁，服侍圣驾，现在午门外候旨。”年少的皇帝赵构一听这话，心中高兴，命宣上金殿。荷香往金殿一走，微微低头，目不斜视，看上去很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在金阶下撩衣跪倒：“万岁，臣女荷香参拜吾皇万岁万万岁。”说完，眉尖一挑，往上瞟一眼。高宗一看这女子，千娇百媚，万种风流，简直像月里嫦娥，天上仙女。几年来，高宗东选西挑，还没有选出个如意妃子，一见这个女子，立刻看中了。忙命太监，把荷香送入后官。

李纲暗暗叫苦：皇帝中了张邦昌的美女胭粉计了。生米已做成熟饭，说也没用，又怕把荷香立为正宫娘娘，忙奏本：“万岁，可将张大人之女，封为西宫。”“言之有理，好，将张美人送至西宫！”张邦昌一听：西宫就西宫，能吹枕头风就行，你皇帝早晚得听我的。又跪倒：“谢主隆恩。”“爱卿平身。”“万岁！臣还有本启奏。”“讲！”“万岁，目下金兵扎黄河岸，兴兵犯境，早晚京城难保。老臣我茶饭难进，为圣上江山着急。望万岁将岳飞调至南京，镇守京都。以防不测。”高宗不知张邦昌用的是害人之计，一心惦着荷香，无心考虑，随口道：“好，就依爱卿，可替朕传旨，速调岳飞还朝，镇守京都。”“臣遵旨。”张邦昌把圣旨带回府里，没往黄河岸送。过几天见皇帝，就说岳飞的坏话：“万岁！我已经替您传旨，派人去黄河岸调岳飞进京，他不回来，还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竟如此狂妄。他目无圣上，抗旨不遵，实在可恨！”高宗听了不高兴，岳飞呀岳飞，你刚当上副元帅才几天，就不听我的调遣？太目无朝廷了。又一想：他为保我的江山，不来就不来吧！张邦昌看出了高宗龙颜大怒，暗暗高兴。急忙回到家里，找出假圣旨，这是他在往京城送玉玺的路上偷偷印的。然后派心腹人扮成钦差，带圣旨直奔黄河岸。张邦昌又把信儿带给荷香，合谋定计，要害岳飞。一切安排好了，单等岳飞回朝。

这时，岳飞还蒙在鼓里呢。再说岳飞见到圣旨，忙说：“钦差请先行一步，岳飞随后便到。”那钦差带圣旨回去了。岳飞忙招来牛皋等弟兄，嘱咐他们一定要守住黄河岸。“我很快就回来。”岳飞带着马前张保、马后王横，星夜奔京城。

这一日来到京城，天已黄昏，刚刚到城门口，有一乘八抬大轿进城，轿帘撩着。岳飞一看，里边坐的是张邦昌，牵马往旁一躲。张邦昌可看见了，靴底儿一点轿板，大轿落下。“那可是岳将军？”岳飞只得行礼：“是末将。丞相一向可好？”“岳将军，休记武科场之事，国事为重。我在万岁面前保将军进京为帅。万岁很想念你，来来，我领你见驾去。”岳飞推辞不过，没办法，只可跟随他来到午门。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张邦昌下轿，从人挑起灯笼。“岳将军，随我入皇宫。”“丞相，此时万岁已休息，还是不惊圣驾为好。明天再上朝吧！”“万岁想你，茶饭懒咽，你跟我走吧！”岳飞无奈，叫张保和王横拉马去外边等候。他跟张邦昌来到分宫楼前。张邦昌说：“将军在此候旨，我去奏明天子。”一转身他走了。

岳飞挎着湛卢宝剑在分宫楼前来回溜达，等张邦昌。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岳飞正着急，前面出现了一串串宫灯。岳飞一看，知道皇帝来了，急忙从黑影中过来，口称：“岳飞接驾。”刚要跪，还没跪呢，太监高喊：“有刺客！刺王杀驾！”两边太监“呼啦”闯上来，抓住岳飞。

第二十六回 假诏害忠良

奸贼张邦昌把岳飞领到分宫楼，他走了。这时候高宗驾到，岳飞刚要接驾，太监高喊：“有刺客！”两边人过来，立刻抓住岳飞。

天黑了，高宗到分宫楼干什么呢？为什么把岳飞当刺客抓住了呢？这都是张邦昌一手策划的。

自从荷香入宫以后，高宗日夜跟她耳鬓厮磨，寻欢作乐，不理朝政。那荷香心灵嘴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张口就来。高宗特别宠爱，荷香说什么，高宗百依百随。张邦昌暗与荷香通信，定计害岳飞。张邦昌派心腹师爷带假圣旨往黄河岸一送，沿路派人监视岳飞，等快到京城，张邦昌等在城门口，不让岳飞在京中各府停留，把他直接骗入皇宫。没有皇帝选调，带宝剑私进皇宫，就有刺王杀驾之罪。所以张邦昌把岳飞骗入皇宫，他却偷偷地溜走，派太监往西宫里送信。两宫太监全是荷香和张邦昌的心腹。往里一送信，荷香明白了，得赶紧把皇帝领到分宫楼，好能碰上岳飞。

今晚荷香在宫中准备晚宴，请皇帝喝酒，又找来宫娥彩女吹拉弹唱，陪席助兴。那荷香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高宗眼前转来转去，不断让酒。高宗喝多了，头重脚轻，舌头发硬：“爱妃，朕喝多了，要安歇了。”荷香往眼前一跪：“万岁，外面满天星斗，明月当空，奴陪万岁到外面赏月可好？”“朕喝多了。还是不去吧。”荷香把小嘴一撇：“万岁，自从小妃进宫侍奉万岁以来，每日待在西宫下院，很是烦闷。人人都说皇宫内院修建的楼台殿阁全是雕梁画柱，可我连宫中的各处楼阁都没看全。今日月色皎洁，风轻夜静，领小妃看看宫阙吧！”高宗为了叫荷香欢喜，点头答应，“好吧，朕陪美人走一趟，摆驾。”两人上了车辇，太监跟随宫娥彩女，提着一串串宫灯，打着执事牌。高宗问：“爱妃！你要看哪座宫殿？”“咱从分宫楼开始，一座座都看看。”“好，奔分宫楼。”銮驾一到分宫楼，岳飞看见了，心里合计：张邦昌的权势果然大，万岁已经安歇了，还被他请了出来。岳飞以为是见他的呢，所以上前见驾，当场被人当刺客抓住。这是张邦昌早已安排好的。

高宗一听有刺客，吓得面如白纸，体似筛糠，再也没心陪美人了：“起驾回宫！”回到了西宫，高宗忙问：“刺客是何人？”太监回答：“是镇守黄河岸的副元帅岳飞岳鹏举。”高宗说：“岳飞为何行刺？”荷香说：“万岁，您有所不知，那岳飞仗自己退金兵有功，眼空四海，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前者召他进京，他抗旨不遵，不肯回朝；今夜没有旨意，无故暗进京城，夜入皇宫内院，刺王杀驾，定是存有反心，想谋夺宋室江山。万岁，这样人要立即杀掉，免去后患。”高宗一听大怒：“岳飞！你虽然疆场立功，但朕对你不薄。加官晋级，封为副帅。如今竟敢私自进宫，图谋不轨，把他押起来，明天朕要亲自审问。”荷香吓一跳：“等到明天就杀不了啦！万岁，岳飞武艺高强，余党很多，又有兵权，如果明天有人给他的师兄弟送信，他们非反了不可。所以应该立即处死。”好家伙，荷香的嘴是能讲啊！本来高宗就喝多了，还没醒酒呢，听了荷香的话，更糊涂了，马上传旨：“把岳飞绑出午门外，立即问斩！”说完，他由太监搀扶着奔养性宫睡觉去了。荷香高兴，计策成功，忙派太监给他干爹张邦昌送信，这时把岳飞绑到午门以外，周围站满御林军，保护法场。有人把岳飞的帽子打掉，发绺子耷拉下来。刽子手手提鬼头大刀站在岳飞的面前，单等监斩官一声令下，马上开刀问斩。岳飞被绑在桩子上，心里很难过：自己出生入死，苦战疆场，没死在两军阵前，反倒死在朝内，临死落个刺王杀驾的叛臣罪名。如今我有口难分诉，只有丞相张邦昌出来做证，我才能洗清不白之冤。张丞相上哪儿去了呢？又一想，张邦昌的为人，恐怕他来了，也不一定能救我岳飞。他闭上眼睛速求一死。

忽然御林军一乱，从外边冲进两个人。这俩人到岳飞的眼前跪下了：“老爷，您是怎么了？”岳飞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己的马童张保和王横。“你们俩是从哪儿来的？”“老爷，你和张丞相进皇宫，我们俩在午门以外看守马匹，直等到现在。刚才听说要杀人，我们俩一打听，才知杀您。老爷，您犯什么罪了？”“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张保说：“岂有此理！您在两军阵前立下汗马功劳，就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为何招至京城被杀？要这样，打什么仗？做什么官？反了吧！”王横说：“对！把绳子砍断，我背着老爷，你在前边开路，我们杀出京城，到黄河岸找牛将军，把人马拉走，占山为王，落草为寇，倒也逍遥自在，免得受这份窝囊气！”岳飞把眼一瞪：“住口，不许胡言乱道！我岳飞牢记母训，要精忠报国。今日之事虽然是非不清，君叫臣死臣得死，乃为忠也。所以岳飞死而无怨。”王横一听，哭了：“岳元帅，你没怨言，我们怎么办？一心投靠老爷您，您死我也不活了。”岳飞说：“我死后，你们俩回黄河岸给牛皋等人送个信。你们千万留在军中，平灭金兵，保护大宋江山。”张保比王横聪明：“老爷你委屈一会儿，我找李太师，叫他前来救你。”“张保，别去了，恐怕来不及了。不等李太师到，我的人头也早就掉了。”“不能！王横，你站在老爷的身后，不让他们杀，看住了，我去找人。”“你可得快回来！”“好！”张保又找监斩官说：“大人，我二人是岳老爷的马童，老爷被杀，我们准备点供品，祭奠祭奠法场，请晚会儿动刑。”监斩官也同情岳飞，不是岳飞击退金兵的话，南京早被金兀朮占了。现在把岳飞调回京城杀死，龙眼无恩哪！所以张保一求情，监斩官点头答应了：“岳飞乃忠臣孝子，我也赞成。你祭奠祭奠吧！可快点！”张保说：“好！”提棍撒腿就跑。天很晚了，有查夜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看见一个黑大个子提条棍，像疯了一样跑，以为要行凶，忙叫人去抓。张保不管那个，撒开飞毛腿，直奔李纲太师府。

张保在太师府当过家人，所以路熟。到门前一看，府门关着，门前的纱灯半明半暗，人都睡了。张保想：叫门太麻烦了，去晚了，人就死了。怎么办？砸开吧！举起大棍，照着大门“当”一棍子，把大门给砸开了，往里就跑。这一棍把门房家人全震醒了，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没等看明白呢，张保跑进去了。他知道太师在书房睡觉，一推书房门，插着呢。张保真急了，照门上“当”就是一脚，再看房门，“咣” “稀里哗啦” “咕咚”，连门轴全下来了，把李纲给吓醒了，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张保到床前，把帐子一撩，扯起太师的胳膊，往身上一背，往外就跑。可把李纲吓坏了：“谁？”“我。我是张保，别怕！”“张保，快把我放下！”“放下就死了。”他意思是说放下你，岳飞那边等不了，就被杀死了。一着急，说联宗了。李纲更糊涂了：“你背老夫上哪儿去？”“李大人，我背你快去救岳飞！”“岳将军怎么了？”“被绑在午门外要杀！”李纲一听，脑袋“嗡”的一声，眼下金兵入侵，岳飞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一死，大宋朝的江山就完了。“张保，你先放下我，我穿上衣服和靴子再去。不然，这样无法面君。”“啊，那也对，快点！”李纲叫家人去取冠袍带履。府里一阵忙乱。李纲穿戴好了，张保说：“我背你去，比骑马都快，快走吧！”他背着李纲，一哈腰到了午门外，往法场里边冲，把御林军撞得东倒西歪，直到岳飞面前才把李纲放下。那王横急得汗水湿透了衣服。原来，张保走后，荷香派太监催了三次，要杀岳飞，叫王横拦住了，再晚一会就坏了。李纲到了，张保喊：“岳将军，李大人来了。”岳飞抬头看看李纲：“半夜三更还惊动大人至此。”李纲说：“别客气了，我问你，你不守黄河岸，进京城干什么？”岳飞就把为何进京，怎么遇见张邦昌，张邦昌怎么把自己领进皇宫接驾被抓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李纲说：“我明白了，这是张邦昌把你骗入皇宫，成心害你。我问你。那份圣旨可在身边？”“留在黄河岸。”“你别难过，有我三寸气在，不能饶了奸贼张邦昌！”说完冲监斩官高喊：“刀下留人！本官要去保本。”监斩官一听这两句话就不敢杀了，得听保本结果。李纲想：张邦昌献荷香没安好心，今日又害岳飞，我要把文武百官集齐，当众说明，辨别是非。想到这儿，打鼓击钟。钟鼓齐鸣，京城乱了，文武百官急忙穿朝服到午门。

李纲打鼓击钟请皇帝升殿，他气冲冲、急三火四地往里走。张邦昌早就得信，李纲要奏本，保岳飞。心想：李纲不好惹，先把他治住。忙派心腹人，把滚钉板埋伏在东华门内。天黑灯也暗，谁也看不清，李纲往里走非过这道门不可。李纲一迈门槛，正踏到滚钉板，上边二寸多长的铁钉，钉尖冲上，溜明锃亮，一排排，一行行，李纲脚一上去，滚钉板一转，李纲一下子倒在滚钉板上。李纲痛得大叫，手脚身上到处是血，差点昏过去。张保在后边一见，李纲浑身是血。“哎呀不好，李太师受伤了！”内臣急忙解救，李纲浑身鲜血淋漓，倒在金阶上。早有值夜官报告内宫太监，太监到西宫奏明高宗：“众大臣集聚午门，李大人踏了滚钉板，命在旦夕，请万岁升殿。”高宗说：“好，朕这就去。”荷香急忙拦挡：“万岁！更深夜黑，小心受寒。能有什么急事？明日升殿不迟。”“爱妃，众卿都来了，朕怎好不去坐朝，我去去就来。”说完，整好冠袍带履，坐车辇来到金殿。

众文武山呼万岁。高宗问：“众爱卿，半夜叫朕升殿，有何要事？”这时有人搀扶李纲出班磕头。高宗一看，李纲浑身是血，吓了一跳：“李爱卿，你这是怎么了？”“万岁，老臣听说要杀岳飞，臣才击鼓撞钟，请万岁升殿。不想，走至东华门，踏到滚钉板上。”“老爱卿偌大年纪，半夜三更还到朝里做什么？快回去好好治伤，将养几日。”“万岁，臣斗胆打听一下，岳飞犯了何罪？”高宗一听岳飞，气得颜色大变：“岳飞擅离职守，私自进京，持剑入宫，要刺杀朕，死有余辜。”“万岁，方才微臣在法场问岳飞为何进京，他说奉旨回京。”“朕没有传圣旨，奉什么旨意？他是强词夺理。”“万岁，那岳飞入皇宫也是有人领他来的，不是私入宫院。”“谁领来的？”“丞相张邦昌。”高宗一皱眉，暗想：能吗？“张爱卿，可有此事？”张邦昌急忙出班跪倒：“万岁，岳飞是血口喷人。李大人偏听偏信，岳飞进宫杀驾是实，请万岁给我做主。”李纲说：“你领岳飞入朝有人看见！”“谁能做证？”“岳飞手下的马童张保和王横。”高宗说：“把张保宣上金殿。”

工夫不大，张保跪在金阙上：“给万岁磕头。”高宗问：“张保，你和岳飞为何私自入朝？”张保说：“有钦差到连营传圣旨，叫元帅回京。”高宗觉得奇怪：“圣旨在何处？”“在帅案上供着呢。”“钦差是谁？”“小人不知。”“岳飞是怎么入皇宫的？”“是张丞相领进去的，我们一进城遇上的张丞相领他入宫的。”张邦昌听了高喊：“冤枉！万岁！我张邦昌蒙万岁开恩不杀，日夜想报君恩，怎能领岳飞入皇宫行刺？再说万岁有个好歹，我女儿荷香得怎办？想那张保是岳飞的心腹，他们早已合谋定计，要陷害老臣。岳飞久有反心，万岁深居皇宫，哪里知道？”张保一听，说岳飞造反？真急了：“张邦昌，不许你胡说！说别人我不知道，要说岳元帅，我是最清楚。他老人家忠心报国，一片丹心。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元帅他身先士卒，东挡西杀，为的是保住江山，请二帝还朝；每到吃饭前，朝北方站立，眼中流泪，念叨二圣在五国城受苦受难：‘臣吃上饭了，不知万岁如何？’岳元帅一说，闹得我们心里都不好受。难道这样的英雄，还能造反吗？要杀岳元帅，我们不服！”

张保一番话，说得满朝文武点头称赞，都掉下了眼泪，高宗也没词了。张邦昌大哭：“万岁，岳飞同党张保之言，不可听信，你可问问我的家人和黄门官，谁看见我入宫了？”高宗派右军都督张俊下去打听。张俊跟张邦昌一个鼻孔出气，回来奏明皇上：“谁也没看见张丞相入宫。”这边说是张邦昌领进宫的，那边说没有这事，这该怎么办呢？高宗为难了。李纲说：“万岁，此事关系重大，要慎重行事。现在不能这样杀岳飞。如果岳飞行刺，他怎么知道圣驾到分宫楼？内中定有人主使，必须查明，方好定夺。我看不如先把岳飞押入牢中，派刑部大堂沙丙三推六问，弄清为好。”高宗一想也是，连个头绪也没有，天快亮了，又累又困，忙点点头：“把岳飞押下去，叫沙丙审理。”说完散朝，文武百官各自回家不提。

单说张保和王横，眼睁睁看着御林军押着岳飞奔天牢去了，两个人心如刀绞。岳大帅被屈含冤，张邦昌仗势欺人，李太师又身负重伤。在京城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救岳飞。张保告诉王横：“你留在京城，勤打听点消息，我去黄河岸找牛皋，叫他发兵，围困京城，杀死张邦昌，救出岳大帅。”“好，你去吧。他们要杀死岳大帅，我跟他们玩命！”张保出了京城，撒腿如飞。一路上不眠不休，渴了捧点河沟水喝，饿了买俩馒头，一边吃一边跑。脚打血泡，嘴起水泡，眼睛都熬红了。张保跑到连营，见着牛皋说：“牛大将军，可不好了，岳大帅被押天牢，性命难保。”他把岳飞进京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说完就昏过去了——累的。牛皋听完，气得浓眉倒竖，虎目圆睁，“哇呀呀！”怪叫：“好你个无道昏君，忠奸不分，是非不清，要杀岳大帅，这还了得！等我杀到京城，把金銮殿给你翻了！”随后点了五千骑兵、告诉吉青等众将守住黄河岸，自己亲自带兵，直奔南京而来。才有一段：牛皋围京城，要救岳飞。

第二十七回 牛皋救元帅

牛皋带五千马队奔南京而来，因为岳飞的队伍不骚扰百姓，所以很得人心。州城府县的官员还带人排队相迎。牛皋领兵一直到南京凤台门，离城门五里安营扎寨。牛皋心里也害怕，从张保离京到黄河岸送信，至今日好多天了，也不知岳大哥怎么样了。派人一打听，岳飞还在监牢里，没死，牛皋这才放心。第二天，他带人马到城下，见城门紧闭，冲城上高喊：“守城的军卒听真，我乃岳元帅手下的先锋官叫牛皋！牛二爷进京城，为救岳元帅。我岳大哥抵抗金兵，出生入死，功不成，名不就，反被老贼张邦昌所害，如今押在监牢。你们快给昏君送信儿，交出老儿张邦昌，放了岳大哥，我就马上退兵；不然的话，定要杀进京城，马踏金銮殿！”守城的将官一听，这个主儿可厉害，赶紧报信儿。

高宗得信，吓了一跳：镇守黄河岸的兵将造反，我的宝座就保不住了。牛皋反了，说明岳飞入宫行刺是真，不杀岳飞，他们也得反。先下手杀他是对的，我不能叫牛皋吓住。他用兵困京城的办法吓唬我，逼我放岳飞，我偏不放。朝中文武官员这么多，还怕打不败牛皋：“众家爱卿，何人领兵出战，平灭反贼，把牛皋抓来？”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答话，都知道岳飞被张邦昌所害，皇帝糊涂，忠奸不分。我们救不了岳飞，暗中也得帮忙，牛皋这一来太好了，看皇帝有什么办法。都不出战，他一害怕，就许把岳飞放了，故此都不答言。高宗连问三遍，武班中走出右军都督张俊：“万岁，臣愿出马抓反贼。”“张老爱卿，赶快出马！”文武都暗骂张俊：“你真不是人！”当年岳飞在武科场考状元，主考官里就有这个张俊，他和张邦昌是一丘之貉。

张俊点起三千兵卒，上马擎刀，来到城外，看见牛皋，高声断喝：“牛皋！你吃国家的俸禄，当报君恩，为何无故造反？还不下马认罪！”牛皋一看张俊，气不打一处来：“牛二爷没工夫和你废话，放不放岳飞吧？”“岳飞有刺王杀驾之罪，不能放！”“不放我大哥，我先宰你！”牛皋急了，催马抡锏，奔张俊的脑袋砸下来。他使出一马四招的手段：砸脑袋，剜眼睛，掏耳朵和捎带脚。牛皋这一马四招来得很急，把张俊闹得眼花缭乱。最后一招“捎带脚”张俊躲闪不及，“咔嚓”头盔被扫掉了，将头皮擦下去一层，血“哗”地流下来了。张俊拨马败回城里，牛皋没追，他怕逼急了，回去张俊加害岳飞。

那张俊捂着脑袋哭上金殿。文武百官除了张邦昌的心腹，全都乐了，都觉得解恨。张俊哭咧咧地说：“万岁，牛皋敢伤朝廷命官，臣险些丧命，快杀岳飞，免去后患！”赵构看张俊的脑袋像血葫芦一样，不知道伤有多重。“爱卿下去养伤，朕定替你报仇！把岳飞立刻开刀问斩！”赵构也合计，牛皋你就是杀进京城，也见不着岳飞，看你能怎么样？

文武百官急得直搓手，谁也不敢保本。正在这时，殿头官喊：“李纲来见驾！”群臣一听李纲来了：这回岳飞可有救了。李纲怎么来的呢？原来岳飞在监狱里被押，多亏李纲暗中相救，不然的话，岳飞早就被害了。李纲在家养伤，动不了，叫王横请来这个案子的正审——刑部大堂沙丙沙大人，叫他把岳飞的供词写好，找出证人，又派人到黄河岸取那道圣旨，好本参张邦昌，为岳飞申冤。今天李纲听城外号炮连天，派人一打听，知道牛皋来了，李纲高兴，这是救岳飞的机会，急忙来到金殿叫殿头官通报。赵构一看见李纲就生气：“李爱卿，都是你为岳飞保本，不让朕杀他，夜长梦多，才惹得牛皋杀奔南京。如果早把岳飞杀了，哪有此事？”李纲一乐：“万岁，杀了岳飞，谁退金兵，迎请二圣还朝？如果早杀岳飞，牛皋就不是领五千人马来围京城，他就敢把镇守黄河岸的十万零八百的大兵都拉来，架炮攻城，他决不会光喊不打呀！”“听你的这番话，好像说牛皋不是真反？”“万岁：他为救岳飞，不是为了夺江山社稷，放了岳飞，他们自会退兵。”“岳飞刺王杀驾，不能放！”“万岁，据老臣所知，岳飞冤枉！”“有何为证？”“请沙丙向万岁回禀。”

李纲说完，刑部大堂沙丙赶紧过来，手里捧着岳飞的供词：“万岁前者派我审问岳飞行刺一案，现已查明，岳飞实属冤枉。丞相张邦昌派殷顺到黄河岸假传圣旨。这道圣旨，微臣已派人取来，这里还有跟殷顺同去的家人的供词。这次岳飞夜入皇宫，是张邦昌领进去的。那天的值殿官乃是吴明和方茂，他二人亲眼看见张邦昌领着岳飞进宫，这是他二人的口供。”说完把所有的供词，连假圣旨都送到赵构的眼前。赵构不信，看看圣旨上边有玉玺大印，一看上边写的字，是张邦昌的笔体。“把那日的值殿官吴明、方茂带到金殿。”一会儿，吴明、方茂来到金殿，赵构问：“岳飞进宫那天，你二人可看见？”“看见了，但我们不认识岳飞。”“为什么不向朕报信？”“万岁，那天晚上，有一个书童，手提大红灯笼，上写‘右丞相张’，随后我们就看见张丞相领一员武将进宫。我们是内臣，不认识他是谁。非是微臣不奏明圣上，因为张丞相时常夜入皇宫，经常找西宫娘娘千岁，所以臣没奏明。”

赵构听完，气得浑身乱抖：“张邦昌！”张邦昌被吓得浑身直哆嗦，体似筛糠，一听喊他名字，吓得动不了地方了。“张邦昌，我来问你，你假传圣旨，那玉玺大印从何而来？说！”“啊？……那是我在献玉玺前，临来的路上偷印的。”“你为何陷害岳将军？”“我……我……我老糊涂了。”说完趴到地上起不来了。赵构气坏了，想起来二圣都坏在他手，喝道：“来呀！把他推出去，杀了！”两边的将军过来，把张邦昌的乌纱拿下来。乌纱拿下来，官儿就没了，有人搭上忠孝带往下就推。张邦昌扭头喊：“万岁饶命，饶命！”赵构又心疼了：这是自己的老丈人，刚才一怒之下，忘了这个茬儿了，这回明白过来了——杀了他，荷香非和我对命不可！可话说出去了，又没法收回来。急得他看看两边文武群臣，意思是你们快出来保本呀！两边的文武明白皇帝的意思，可是谁也不吱声。张邦昌上欺天子，下压群臣，杀他去个大祸害！赵构一看这个场面，心中暗暗着急，两眼死死盯着李纲，求李纲说话。李纲明白了：也得给他个台阶下呀，高喊：“刀下留人！”赵构的心“吧嗒”落回肚子里了。“来呀！把张邦昌推回来。”李纲说：“张邦昌嫉贤妒能、陷害忠良，死有余辜。但念他献玉玺有功，免去死罪，削职为民，不知万岁意下如何？”赵构想，还是李爱卿与我知心。忙说：“准本。张邦昌！李大人为你求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将你削职为民，永不再用！限你四个时辰离开京城！”“谢主隆恩！”张邦昌磕个头，灰溜溜地下了金殿，回到府里收拾金银细软之物，离开了南京。

再说赵构传旨放出岳飞，把岳飞请上金殿。赵构一看岳飞蓬头垢面，有点过意不去，忙说：“岳爱卿，都是奸贼张邦昌嫉贤妒能，陷害忠良。岳将军受委屈了，望将军宽宏大量，不计前仇，速叫牛皋退兵，回去镇守黄河岸，防御外寇。”岳飞谢过不斩之恩。牛皋怎么回事，岳飞还不知道，皇帝和他一说，岳飞便道：“牛皋私离军营，带兵打京城，有惊驾之罪。但牛皋不是造反，是为救我岳飞，请圣上开恩。”赵构说：“好，朕不怪。朕要见见牛将军。”岳飞下了金殿，王横正牵着岳飞的战马等候在午门外。岳飞上马出城，皇帝在金殿上等着。工夫不大，岳飞把牛皋绑上金殿：“万岁，臣将牛皋绑来了。”牛皋说：“万岁！我岳大哥叫我到金殿请罪，他说我私离军营，带兵到南京，有惊驾之罪。你杀吧！或杀或剐我牛皋认了，只要放了我大哥，我死也甘心情愿！”这几句话，赵构很受感动：“快给牛将军松绑！”“怎么，你不杀我呀！”“都是朕听了张邦昌的谗言，叫岳将军受了委屈。牛将军重义气，为救岳飞，私离营寨，朕不怪罪。”“这还差不多。万岁，我救岳飞不光是兄弟讲义气，更主要是为国尽忠，为你的江山社稷。你听奸贼胡说八道，真要把岳飞杀了，谁领兵打金兵啊？”岳飞说：“牛皋，不许胡说！”“啊，不说就不说。”

他们君臣正在议事，忽然殿头官慌慌张张地跑上金殿：“启禀万岁得知，刚才汜水关来一名副将，浑身是伤，带来折本。金兀朮派兵抢了汜水关，汜水关的总兵战死。这员副将杀出汜水城，来京城报信。”说完，递上折本。赵构将折本打开，还没看到头，殿头官慌慌张张上来又报：“启禀万岁，藕塘关总兵金节送来告急折本，金兵要取藕塘关。速派救兵解围，不然城池难保！”这么一会工夫来了两份告急折本，皇帝都晕了：“众位爱卿，金兀朮两路发兵，取我城池，这该如何是好？”李纲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快派救兵。正好岳元帅在朝，叫他速发兵到前敌解围。”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马上传旨，也觉得刚才还要杀岳飞呢，现在金兵进犯，马上又让人家出征，有点不好说出口。正在犹豫，岳飞急忙启奏：“既然有两关告急，臣讨旨马上去退金兀朮的兵马。”皇帝就想听这话：“爱卿辛苦了，还是在京城休息几天再走吧！”“救兵如救火，多待一会儿，不定多死多少人马。臣这就走。”“既如此，岳爱卿，朕赐你龙虎战旗两面，封你为征北大元帅，牛皋为前部正印先锋官。但愿爱卿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岳飞、牛皋两人双双跪倒谢恩。岳飞又把在路上收董芳、张国祥和阮良三人之事说了一遍，提起三人的功劳，皇帝封他们为副统制。黄河岸由张所镇守。岳飞、牛皋离开金殿，到午门外，岳飞说：“牛贤弟，你领这五千人速奔汜水关，我辞别一下李纲李太师，马上就奔黄河岸，亲领大队，随后就到，最迟比你晚到一天。”“好！大哥，我的老盟娘您母亲有病，路过家乡，回去看看，免去挂念。”“好吧！”

弟兄分手后，牛皋起兵，星夜赶奔汜水关。因为全是骑兵，走得特别快。不多日子来到了汜水关，一看城头上插着金国的大旗，护城的全是金兵，四门紧闭。牛皋的人马一到，从汜水城逃出的副总兵谢昆前来迎接牛皋的军队。牛皋说：“点炮出兵，抢下汜水关，到城里吃饭去！”谢昆说：“牛将军，城内领兵的都督叫余化龙，十分厉害，等岳元帅来了再开兵吧！”牛皋把眼睛一瞪：“怎么，你就看我不是他的对手？小小的余化龙用不着我岳大哥，我就收拾了。出兵！”五千人马立刻亮队，牛皋传令讨敌叫阵。

工夫不大，汜水关号炮连天，城门开放。吊桥一落，冲出一队人马，有三千多人，当中一是将官，二十多岁。牛皋一看，愣了，因为他长得像岳飞。牛皋擦擦眼睛看看：长得太像我大哥了！也是银盔银甲，掌中虎头錾金枪，面似银盆，微微的短胡须。所不同的是他背个鹿皮囊，上边插六支金镖，金镖拴着红绸子条，被风一吹“扑啦啦”像背个大蝴蝶。牛皋高喊：“来将何人？”“我乃北国的驸马张从龙手下大都督余化龙！”牛皋一听是中原人：“你就叫余化龙呀？”“啊！”“余化龙，你白活这么大？”“此话怎讲？”“你都不知道你爹是谁！”这句话把余化龙弄糊涂了，瞪大眼睛看这牛皋。牛皋说：“你怎么装糊涂？你是中原人，保的是金国，打我们中原人，忘记了你的祖宗是中原人，你还能知道谁是你爹吗？你是认贼作父！”这回余化龙明白了：“好哇，你骂我，看枪！”抖枪便刺。牛皋不躲不闪，也不用锏磕，看枪到了，他抡起双锏奔余化龙打来：“砸脑袋！”余化龙一看：这个人什么毛病？和我对命！我把他扎死，我也完了，我可不干。忙抽枪来封双锏，牛皋又使后几招剜眼睛、掏耳朵和捎带脚，这一马四招把余化龙吓坏了：怪不得岳飞名气这么大，手下的将军都如此厉害！我可得小心。二次拨马交手，牛皋还是这几招，他不会别的。余化龙一看就这两下子：“我要你命！”二马一错镫，余化龙枪交左手，伸右手在背后抽出一支金镖，要镖伤牛皋。那牛皋的武艺不怎么的，心眼儿可不少。他一回头，见余化龙伸手拿暗器，一想：要用暗器打我？我不打了，我跑吧！两匹马分开，牛皋不回来了。余化龙转过来一看，牛皋跑了，金镖没用上。可把他气坏了：“追！”大枪一举，金兵冲了过来。牛皋见势不好，一边跑一边喊：“快，往下退！”他一跑，不管当兵的了，一口气跑出十来里地，听听背后没追兵，带住了战马。扭头一看，不见一兵一卒。心想，坏了，都被余化龙杀绝了！我自己怎么跑了呢？大哥常告诉我要爱兵如子，可我把五千兵全扔了，有何脸面见大哥！我得回去找找。他拨马又跑回来了。

到了打仗地点一看，牛皋乐了。怎么呢？金兵回城了，他带来的兵卒在草地上捡雕翎箭呢！“兄弟们，我跑了，余化龙没杀你们？”有个小头目说：“岳将军告诉过我们，打败仗不能跑。我们一跑，敌人抄我们的后路追杀，全得死。”“不跑，等着杀？”“牛将军，你是当官的，不知道当兵的事。岳元帅告诉我们：主将败了，兵不许退，用弓箭截杀敌兵，他们不敢过来。方才就是，你一跑，我们这些弓箭手一阵好弓药箭，伤了无数的金兵，把他们射回去了。”牛皋说：“这招好哇！大哥治军有方，下次我打了败仗，你们还照旧呀！”这些人一听哈哈大笑。牛皋不好意思见谢总兵，只可在道边安营。

第二天，岳飞领大队人马到了，扎下中军营，把牛皋叫上来：“牛皋，汜水城内如何？”“元帅，我实说了吧。”他把昨天打仗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元帅，这余化龙枪法出奇，又有暗器，您可多加小心。”岳飞点点头，也没怪罪他打败仗的事。传令点一万人马，亮队出兵。

炮声一响，宋兵到两军阵前，二龙出水势压住阵脚。岳飞在帅旗下带住战马：“军兵，讨敌叫阵！”工夫不大，从城门里冲出一支队伍，人欢马炸。金兵身穿皮坎肩儿，下着牛皮靴，一手拿盾牌，一手提单刀，到两军阵前列开阵势。余化龙一马当先冲到前面，用手点指宋兵：“请岳飞过来答话！”岳飞拍马来到阵前，二人马打对头。“你可是岳飞？”“正是本帅，你可是余化龙余将军？”“然！”岳飞一听他说话，知他是中原人：这员将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盔甲马匹也相同，也使枪；再看余化龙两眼烁烁放光，料他不是等闲之辈，心中很爱惜。岳飞虽然没见过余化龙，可早有耳闻，此人武艺高强，为人侠肝义胆，怎么保了金国了呢？如果能够归降，何愁不得汜水关呀！我何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岳飞用计，要巧收余化龙，收复汜水关。

第二十八回 巧收余化龙

岳飞对余化龙早有耳闻，知道他是中原人，又有一身好武艺，为人侠肝义胆，不知道为什么要保金国，忙对余化龙说：“余将军，请问你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余化龙把眼睛一瞪：“岳飞，两军阵开兵见仗，问我家事干什么？难道你要刨我的祖坟？”“唉，本帅看你一表人才，很爱惜，叙叙家常，有何不可？”“我乃湖广人氏。”“噢，既是生在湖广，长在中原国土上，乃是大宋朝子民，你为何保金反宋呢？”余化龙听了这话脸一红，也觉得不好意思：“岳飞，这你就管不着啦，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爱保谁保谁。别看咱是两国仇敌，我倒挺赞成你岳飞。你算个英雄好汉，在家是孝子，保国又是忠臣，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惜你不识天时。宋朝江山当灭，二帝被掳到五国城，康王逃至南京，虽然即位，对你又如何呢？还不是用你朝前，不用你靠后吗？听说你最近差点叫昏君给杀了。你保他干吗？不如你归顺大金，顺天应人，也可封妻荫子、显达门庭。不然的话，岳将军一旦打了败仗，丧身辱名，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岳飞一乐：“将军，大宋朝从赵太祖打下江山，至今已一百六七十年，可说根深叶茂。虽然奸贼误国，金人入侵，二帝蒙尘，可如今康王即位，民心向着大宋，民心乃天意。别看金国一时猖獗，终归难灭大宋。金兀朮进兵来犯，以卵击石，早晚把他的尸骨扔在中原。我看余将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祖家亲友既在中原，为何保金国？难道就不怕落个卖国求荣罪名？金人兵进天朝，屠杀我中原百姓；难道将军视而未见，听而不闻，心里不难过？何况你身为武将，怎能忍受亡国之辱？”这一番话说得余化龙面红耳赤。岳飞继续说道：“如果将军不忘根本，下马投降，报效国家，岳飞愿让帅权。”

岳飞一番话软中带硬，说得余化龙无言答对：“岳飞，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凭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就想把我说投降了，办不到！没那么容易的，咱们得比试比试。你把我余化龙打败了，我马上投降，可我要把你擒住，怎么办？”岳飞说：“我要把你赢了，你就投降。你要把我赢了，我把人头交给你。”“行！”岳飞说：“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可得说话算话。”“这……好！我输了我就投降。”“就这么办！”“岳飞，咱可一个对一个，你不许以多制胜！”“不能。若添一兵一卒，就算我输，可是刀对刀，枪对枪，不许暗算，不许放冷箭。”“好呀！这才叫好汉。”“咱俩三击掌。”“打赌击掌。”余化龙嘴这么说，心里想，那得看我行不行，要不行，就使我金镖，把你打死了，还什么三击掌！两个人各回本队嘱咐手下人，只准观敌掠阵，擂鼓助威，不许帮忙，帮忙算输。余化龙刚嘱咐完，忽听城楼上有人高喊：“余将军多加小心。千万别中了岳飞的诡计，本督替你观敌料阵。”余化龙抬头一看，说话的是北国驸马张从龙，他是金兀朮的妹夫。“驸马千岁放心，看我活捉岳飞。”

说完回到阵前，二人双枪并举，战在一起。这一个好似雪舞梨花，那一个如同风卷柳絮，来来往往，战有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败。使枪的讲究花、挪、崩、砸、压、刺、挑、盖、打、扎，两个人都受名师点传，高人指教。余化龙受五台山法明长老真传，能为出众；岳飞是陕西老隐士周侗的徒弟，武艺高强。这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边的三军儿郎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二人大战七十个回合不分胜败。余化龙架住岳元帅的大枪：“岳飞，天色已晚，明天再战吧！”岳飞说：“好，明天日出交兵，不见不散。”二人各自收兵。

第二天，两人准时到疆场。岳飞刚要到队前，牛皋说：“大哥，你干什么和他磨工夫？你的枪法柔里加刚，神仙也躲不过，你的回 马箭，百发百中，要他命得了呗。”岳飞说：“那可不行，我和他打赌击掌，谁也不许使暗器伤人，得守信用。”“两国仇敌守什么信用。”“二弟，像余化龙这样英雄不可多得，怎忍心伤害他？我想把他收降，他若能倒反汜水关，可是我们的一员猛将。”“你想得倒挺好，他能干吗？我看他手黑心狠。”“二弟不要多言，看我出战。”岳飞挺枪跃马，余化龙出阵临敌。二人见面也不答言，余化龙举枪就刺，岳飞接架相还，打在一起。开始，军兵擂鼓助威，后来打不动了，胳膊全抡肿了，都直眼看着。二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败，人没吃马没喂打了一天。日头压山了，岳飞虚晃一枪，战马跳出圈外：“余化龙，天要黑了，你看是收兵休息明日再打，还是挑灯夜战？”余化龙说：“明天再打，收兵。”

余化龙领人进城，到了临时帅府，驸马张从龙正在等着余化龙。张从龙拿余化龙当眼珠，当初收余化龙费老劲了，所以把他看成上宾。一看他收兵，早早站在门口迎接：“余将军辛苦了。”“有劳驸马久候。”“诸位，摆酒庆功。”余化龙脸一红：“今日没分输赢，庆什么功？”“唉！你能抵住岳飞这杆枪这就是大功。余将军，你为何和岳飞苦战两日，不用暗器伤他？”“哎，我们两人打赌，谁也不用暗器，我岂能失信？”张从龙一乐：“打赌算了什么？我怕你受了岳飞的暗算。”“不能，今晚上我就要岳飞的命。”“余将军有何妙计？”余化龙说：“请屏退左右。”张从龙一摆手，两边从人全下去了。余化龙说：“今晚上三更天我到宋营偷营劫寨去。”张从龙说：“去不得。那岳飞用兵如神，善用埋伏取胜，你去偷营怕不能成功，岳飞哪能不防备呢？”“驸马，要是平日偷营，怕不能成功，今夜准能成功。一，宋兵宋将是长途行军又连着两日开仗，累得力尽精疲，没有防备。二，我和岳飞打赌三击掌，那岳飞一心想把我收降，不失打赌信用，就等明天开仗，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今夜偷营，一定没有防范。三，今夜是阴天，没有星斗月光，正是偷营劫寨的好机会。”张从龙点头：“说的有道理，不过你和岳飞三击掌，我心里没底。你真要输给岳飞，难道你要投降宋营？”余化龙一乐：“哪能呢？我不能输，万一不行，我使我金镖揍他，我的甩头一指百发百中，准要他命。”“这我就放心了。”

“准备人马！”余化龙亲自点了一千亲兵，全是中原人，个个穿青挂皂，怕人多走道说话，每人嘴里叼一枚山果，鞋底子用棉花和草包上，免得走道有声音。战马去掉铃铛，马蹄子用厚棉布包上。三更一到，偷偷开开城门。余化龙一马当先，悄悄出城，过了吊桥，直奔宋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见人，一千人马悄悄奔宋营。离得不远了，余化龙小声传令队伍停下来，藏在道旁树林、荒草里。余化龙往对面宋营观看，只见宋营寂然无声，灯火不明，更鼓点点，营门挂两个气死风大纱灯，照得挺亮，营门紧闭，里边有几个守门军卒打盹。余化龙点点头，都说岳飞用兵如神，就这样呀！再困再累，也得设防呀！今天该着我露脸，抓住岳飞给北国人看看。想到这，他把大枪一举：“往里冲！”余化龙一马当先，领这一千多人像一窝蜂一样杀奔营门。到了营门前，余化龙用虎头錾金枪往门上一扎，腕子一使劲：“去你的吧！”把营门挑开了。战马往里一冲，脚下一软，“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掉进陷马坑。跟在余化龙身后的两员副都督收不住马，也掉下去了。这时营内一声炮响，霎时间营盘灯火通明，伏兵四起，全喊：“抓活的，抓余化龙！”汜水城的一千兵，一看主帅中了埋伏，被人家擒住，磨头就跑。刚跑几步。前边一声炮响，冲出一支人马，为首的是大将牛皋：“站住，留命再走！”这些兵卒再磨头往东，刚走出几步，又一声炮响，冲出几员大将，正是张显、汤怀、王贵。余化龙的兵吓得魂不附体，一看四面全被包围，个个跪倒求饶：“众位将军，主将被你们拿住，我们是当兵的，把我们放了吧！”牛皋说：“别害怕，不要你们的命，可得跟我走，谁跑就宰谁！”“好，听你的。”牛皋把这些人带进大营，派人看守。

再说营门这儿，有阮良、吉青带兵丁用挠钩往上救余化龙。这个陷马坑底下全是石灰，人马一掉下去。石灰面子把余化龙眼睛迷了，睁不开了，越揉越疼，眼睛全肿了。宋兵把余化龙搭上来绑上，带到元帅大帐，岳飞坐在虎皮椅子上等着，众将都来交令。刀斧手把余化龙推到帐前：“余化龙，跪下，跪下，见元帅。”余化龙立而不跪，岳飞说：“余将军，你可话符前言，投降吧！”余化龙说：“我没输给你，投什么降？”牛皋说：“余化龙，你说这话就不害臊，都被人抓住了，你还说没输，那怎么叫输？我岳大哥看得起你，叫我们手下留情，不然你三个余化龙也死了。就你这两下子还想偷营劫寨？我大哥都算计到你的骨髓里，你一眨巴眼知道你拉几个粪蛋，准知道今下晚你得来。早就准备好了，怎么样？你不行，快投降吧！”余化龙满脸通红：“姓牛的，大英雄可杀不可辱，既落你手，要杀开刀，干什么说三道四的。”“你还大英雄呢，英雄一言，快马一鞭，可你算什么英雄？”“某家怎么了？”“你在疆场上和大哥说：‘凭武艺分上下，不许暗算。’你干什么半夜来偷营？你说你输了就投降，为什么被我们生擒活拿还不认输？”余化龙说：“这是我贪功心盛，反中了你们的诡计，我死也不服，不是我没能耐。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在智谋上我今天失算，在武艺上，岳飞不是我的对手，我就不降。”岳飞说：“牛皋不要多言，你给余将军松绑。”“干什么？”“他既不服，你把他放了，明天疆场分高低上下，再擒住还放，他多咱说服了拉倒。”“不行，好容易擒住的，不能放！”“牛皋，这是帅帐，给他松绑。”岳飞把眼睛一瞪，牛皋真害怕，给余化龙把绑绳松了。岳飞又吩咐：“给余将军把马匹兵刃找来，还给他。”有人把余化龙的马匹兵刃取来了。岳飞说：“东西还你，余将军走吧！”余化龙说：“我不走！”“为何不走？”“你是想试探我。我要真走了，你准派人在营门堵我，我还是出不去。不如在这儿，杀吧！”岳飞一乐：“余将军，我爱惜你是个英雄，又是中原人，为何保金国，想必这里有隐情，我也不多问。现在放你走，明天日出三竿，咱们疆场见面。退帐！”岳飞走了。牛皋说：“余将军，走吧，这没你的地方。”余化龙性如烈火：“叫我走我就走。”到外边上马擎枪出了营门，没人拦。余化龙一想：“岳飞这个人真是宽宏大量，饶我一条命。要不，我投降岳飞？不行，张从龙对我不薄呀！可恨牛皋这个家伙把我羞臊够呛，明天疆场上见，我抓住牛皋叫他跪地磕头，管我叫三声祖宗，报今晚之仇。”

他单人独马，无精打采回营，到城下冲城头喊：“军兵开城，本督回来了。”“您等会儿。”一会儿城门开放，张从龙亲自出城迎接：“将军，可把我吓坏了，方才跑回的兵卒说你被擒，可有此事？怎么脱的险呀？”“这……”余化龙脸一红，没敢说实话，撒了个谎：“不错，我中了他的埋伏，掉进陷马坑，等宋将用挠钩搭我出来，我乘人不备，用飞镖打死宋将，夺回马匹。乱杀一阵，我也无心恋战，跑回城池。”“这就好，只是你带去的一千兵卒只回来一百来名，余者尽被俘虏。”“啊！”余化龙大吃一惊，心想，岳飞好狠呀！把我的亲兵全扣下了，我与你势不两立，我非要你的命不可。“驸马千岁，明天出敌定要岳飞性命。”“将军，明日休息休息再战吧！”“不！有我没岳飞，有岳飞没有我，我们俩不能共日月。”

第二天，余化龙早早到疆场上讨敌叫阵，岳飞出马临敌，二人战在一起。余化龙想：也别讲什么君子、小人的了，用我的神镖伤他！二人战了二十几个回 合，余化龙想使镖，又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倒他，说我是暗算，不光彩，那牛皋更不能饶我了。我把他引到无人之处再揍他，想到这里高喊：“某家不是对手，我走了。”拨马便跑，可没归本队，落荒而走。岳飞想：他招数没乱呀！这是假败，其中必有缘故，我得将计就计，追！岳飞拍马追来，两匹马一前一后转到一个山环里。余化龙突然抽出金镖，一抖腕子，直奔岳飞的面门。岳飞早有防备，将头往左一偏，镖打空了，“当啷”落地。岳飞刚一转过脸，第二支镖“嗖”又飞来，岳飞往右一闪，躲过去了。第三支镖又到了，奔向岳飞的心窝。岳飞手疾眼快，让过镖尖，“啪”抓住镖穗儿，把镖接住。岳飞说：“余化龙，你还有什么绝技？一块儿拿出来吧！我没打过这种暗器，今天叫你逼的，来而无往非礼也！借你的金镖试试我的手，着打！”说完甩手扔出金镖，奔余化龙的眼睛打来。余化龙急忙闪身，把镖接住，一抖手扔了回去。岳飞又把镖接住，一翻腕子：“还给你吧！”把镖又打回去了。余化龙仍然接住，又打向岳飞。这支镖一来一往，像流星赶月、金线穿梭一样。最后，岳飞抓镖在手：“余化龙！你到底降不降？”“你把我拿下马我就降。”岳飞说：“好！你下马吧！”“啪”一甩腕子，只听“当啷”一声，金镖打在马脖子的威武铃上。战马被打惊了，“唏溜溜”地暴叫，两个前蹄往空中一竖，“扑通”一声，把余化龙掀倒在地上。方才余化龙光防备自己别中镖，没想到岳飞把镖打在铃铛上，真是打一辈雁反叫雁鹐眼了。

岳飞急忙下马，上前紧走几步，扶起余化龙：“将军，非是你武艺不精，都怪这匹马没临过大敌，把你摔在地上。这回不算，请回去换匹马，然后再战！”余化龙听这几句话，比挨打还难受，满脸的羞惭：上次偷营劫寨，被岳飞抓住没杀，这次我又失信，用暗器伤他，人家不和我一般见识，大仁大义。常言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和这样人在一起，平生足愿。想到这儿，跪倒磕头：“元帅，我输了，您杀吧！如能高抬贵手，末将情愿留在您的麾下调遣，愿效犬马之劳。”“余将军乃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一时误入迷途，保了大金，一旦回头，前程似锦，但愿我们共灭金兵，报效国家。我和将军一见如故，如不嫌弃，我要与你结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我怎敢高攀？”“别客气。”二人搂土为炉，插草为香，拜把子磕头，一论年龄，岳飞大，余化龙小。余化龙说：“兄长在上，受小弟一拜！”岳飞急忙用手相搀说：“贤弟请起，自己兄弟，不必客气。贤弟，我想打听打听你为何保大金国呢？”余化龙说：“我原来在康郎山占山为王，驸马张从龙三次带礼品到山上请我帮忙，我没答应。我是中原人，哪能保金国？后来他托两淮节度使曹荣找我，曹荣是我姨夫，我当时不知道曹荣投降金兀朮，我就去了。到那里才知道他当了金国的官。我想走，走不了，情面难却，才和张从龙共打汜水城。今日我已投降，我情愿立功赎罪，倒反汜水城。”“好贤弟，你能痛改前非，真乃英雄也！你什么时候动手？”余化龙说：“今夜三更天，咱们来个里应外合。”“好！”二人定计，要攻破汜水关。

第二十九回 醉打摩利支

上回书说到岳飞巧收余化龙，二人定下巧计。三更天余化龙带手下的亲兵开关献城，岳飞领人杀进汜水关。经过一夜混战，把金兵赶出城外。张从龙带领残兵败将奔藕塘关逃走。余化龙追了一阵，没追着，回城来见岳飞。

天一亮，城头上已经换上宋朝大旗。老百姓一看赶走了金军，男女老少人人高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再说岳飞也不歇兵，乘胜追击。吃罢早饭，岳飞升帐，点过卯，然后抽出金大令：“先锋官牛皋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带着董芳、张国祥领三千人马，速去藕塘关追杀张从龙，保住城池。本帅随后就到。”“得令！”牛皋在军政司点三千人马，一路上打着岳飞的大旗直奔藕塘关。

再说藕塘关的总兵名叫金节，今年四十多岁了。金节在藕塘关当总兵已经九年了，因为他为人侠肝义胆，心地善良，从不勒索百姓，忠心耿耿扶保宋朝江山，所以很得民心。一提起金节，有口皆碑：那可是清官。当年徽钦二帝被抓北国，中原一年没皇帝，有关口的总兵各镇一方，乘机发横财，金节还是一心一意，日夜加强城防，训练军卒，等康王在南京一即位，他立刻派人送去粮饷。金节夫人戚赛红很贤惠，知书懂礼，深明大义。戚赛红有个小妹妹叫戚赛玉，她一生下来，父母双亡，在姐姐姐夫家长大，今年十九岁了，还没出阁。赛玉看姐夫练武，她也跟着学点。虽z吴的二乔。这几年金兵侵犯宋朝，连年刀兵，金节日夜忧国忧民。尤其最近探马来报，金兵要打藕塘关，领兵带队的是金兀朮的大哥——大王粘罕，前部的先锋官是野马川的元帅叫摩利支，带五千兵马，扎在藕塘关外，离城三十里地。这个家伙到这儿，主要是在附近村子抢粮食，把粮食抢足了，粘罕人马一到好有吃的。这叫大军未到，粮草先行。摩利支在营房中间修起一座座粮囤子。这小子很厉害，意狠心毒，每到个村子，不但抢粮，什么都要，还抢女人。稍一反抗，血洗村庄，然后放把火。附近村庄被洗劫一空，老百姓不断到关里找金总兵，希望能给他们报仇。

金节见敌兵离城三十里，不敢轻易出战，怕城池失守，每日站在城头往远处眺望，看见村庄起火，心疼得掉下眼泪。无数难民从城外逃进城里，露宿街头。金节打开粮仓，开粥棚救济百姓，一天两遍。城外不往里运粮，城里坐吃山空，粮食也不多了，金节急得团团乱转。正在这时，探马报：金兵到王家庄抢劫。王家庄离城五里，金节说：“我会会这个摩利支，你们关好城门，守住城池。”金节顺马道下城，上战马，点了二百兵，出了藕塘关，直奔王家庄。到西庄口一看，火光冲天，孩子哭大人叫，呼喊声一片。金兵一个个都是一手拿兵刃，一手提包袱。有一个金兵拖着个女人，这个女人披头散发，连哭带喊，挣脱身子，一头扎在井里，自杀而死。金节气坏了，催马冲进庄子，把那个金兵一刀砍为两半。二百人随后进村，追杀金兵，金兵扔下不少尸体，奔庄口逃窜。金节追到东庄口，就听一声炮响，一支队伍拦住去路，为首一员金将横在大路中间。金节举目观看，这员将太凶了！身高足有一丈二，头似笆斗，面如生蟹盖，眼似铜铃，血盆大口，连鬓红胡须，头戴牛皮帽子，身围虎皮裙，是员步下将。手中一条镔铁大棍，足有一百八十多斤。看见金节，高声问道：“老南蛮，你是何人？”“我乃藕塘关总兵金节！你是何人？”“野马川元帅摩利支！金节，我没去藕塘关找你，是叫你多活几天。你今日送上门来，是找死！”金节说：“摩利支！我要给死去的父老兄弟报仇雪恨，拿命来！”举刀搂头就剁。摩利支不躲不闪，用大棍往上一封：“嘡！”金节的刀飞了，他被震得两膀发麻，虎口都裂了，觉得眼前发黑，栽几栽，晃几晃，差点摔下马。摩利支举棍奔金节砸来。金节两脚踹镫，要跑，大棍到了，“啪”正打在马后鞧上，一棍子把马打趴下了，金节摔到马下。

摩利支举棍刚要下毒手，忽然脑后有凉风，急忙闪身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一个花子和尚，五十多岁，身上的衣服破得没法穿了，东一条两一道，裤腿全飞了，光着脚，看样子像个要饭花子，手拿一条镔铁打造的禅杖，举禅杖奔着摩利支砸来。摩利支一闪身，这个要饭穷僧背起金节就跑，摩利支撒腿就追。这个要饭的是两条飞毛腿，跑得挺快，摩利支个大腿长，跑得更快，一直跑到一个树林。穷僧把金节背到里面说：“金大人！你快跑回城里，守城要紧，别把城丢了。我在这抵挡一阵。”金节还没等问问救命恩公的名姓，僧人已经出了树林。金节急忙从另一面出来，正好遇上败下来的宋兵，从军兵手里接过一匹马，上马转到树林前边，找救自己的那个穷和尚，就看见摩利支追那穷僧，两人一前一后往东下去了。金节心想；追也追不上，赶紧回城吧！

金节回到城里。第二天起，摩利支天天到城下讨敌叫阵，金节只好挂出免战牌，派人进京搬兵。天天盼救兵，每日到城头张望，眼看城里粮草要断，救兵再不到就完了。金节连着四天没下城。忽然探马来报：“老爷，救兵到了。”“领兵之人是谁？”“岳元帅！”“你看清了吗？”“那还能错？大旗上写得清清楚楚。”金节早听说当代英雄岳飞，就是没见过面，今天来到藕塘关，这可谢天谢地。“来呀！鼓乐侍候！”大门挂灯，二门结彩，城里百姓家家挂红，排队迎接岳元帅。金节也有精神了，整盔抖甲，掸掸身上尘土，上了战马，出城五里迎接。老百姓挤到街上议论纷纷：“岳老爷来了！”“这回金兵可不敢来了！”“岳元帅是活菩萨，救命来了！”有个老太太哭道：“岳元帅早来三天，我女儿也不能死啊！”“你女儿在哪儿呀！老伯母？”“在城西王家庄上，金兵到庄子里烧杀掠抢，我女儿被抓，为保贞节，含恨投井了……”“这回能给你女儿报仇了，别哭，人来了！”

这时牛皋骑着乌骓马到了，左有董芳，右有张国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金节没见过岳飞，他一看大旗上写着斗大的“岳”字，拿牛皋当岳飞了。仔细一看牛皋，身高一丈，虎背熊腰，面似镔铁，黑中透亮，微微的连鬓络腮胡须，乌金盔，乌金甲，亚塞三国的张飞再世。金节想：这就是岳元帅？怪不得金军闻名丧胆，望风而逃，果然名不虚传！金节急忙上前撩衣跪倒：“岳元帅在上，藕塘关总兵金节有礼，迎接元帅来迟，望乞恕罪。”牛皋低头看了看，金节四十多岁，白面，五绺黑须，仪表堂堂：“罢了罢了！金总兵，哪那么多规矩，免礼平身。”“谢岳元帅！”“我不是岳元帅。”“啊？你不是岳元帅？你是……”“我是岳飞的兄弟，前部先锋牛皋。”金节连忙站起，可气坏了。心想，闹了半天错了，牛皋是个统制，他比我官小，不给我磕头，怎么反叫我免礼？我这个亏吃的！“来人！把报事的绑上杀了！”牛皋一看金节脸都气青了，心里明白：金节觉得这个头磕得冤。他明知故问：“金总兵，为什么杀报事的？”“报事不明，杀！”牛皋说：“你这不是杀他，是寒碜我呢！你觉得你官比我大，磕个头冤，谁让你磕？你瞧不起我，看我官小，没能为？那为什么叫我们上藕塘关给你帮忙呢？既是用不着，我走了！来呀，起兵，走！”金节一看牛皋要走，还真害怕了，他走了，金兵进犯怎么办？城池失守，自己的脑袋就没了。再者说，这是奉旨的先锋官，是岳飞的拜弟，把他得罪了，有许多不便，想到这儿，只好忍气吞声：“牛将军息怒，本镇主要是为大宋江山着想，如果敌兵进犯，要报错了，岂不误了军中大事？既是将军讲情，把他饶了就是。”“这还差不多，你要难为他就不好了。”“请将军进关驻扎。”牛皋叫董芳、张国祥安排军卒，自己随金节来到总兵衙门。只见门前张灯结彩，处处挂红，鼓乐齐鸣。牛皋想：今天我是借大哥的光。人的名，树的影，一说大哥来这么迎接，一听说我来，差点把报事的人宰了。到了滴水檐前，牛皋下了马。上了大堂，往中间一坐。金总兵只好在一旁陪坐。献完茶，摆上酒席请牛皋吃喝。牛皋一看这桌酒菜，虽然不是什么山中走兽云中燕，也是陆地牛羊海底鲜，各种的名酒。牛皋说：“今天多亏是我来，我吃了酒菜还领你情，要是岳元帅来，非怪罪下来不可。”金节说：“这却是为何？”“俺元帅每顿饭都念叨二帝在北国坐井观天，说二帝吃的生牛肉，喝的是酪浆，身为臣子吃顿素饭，已经过分了。后来俺们常劝元帅，为国为民，劳心费力，就用点荤菜吧！被俺们劝的，如今也吃些鱼肉之类。若见这些丰盛酒席，岂不恼你！”金节说：“我们想，元帅远路兴兵，来救全城百姓，没什么答报，做点吃的，表表心意。”“不用，俺元帅最爱吃豆腐。因为元帅十三岁在河北大名府内黄县小学考中，他和他老师吃的是豆腐，他是‘君子不忘其本’，故此爱吃豆腐。”“谢谢牛将军指教，您用饭吧！”牛皋说：“我也别一个人吃一桌，你撤掉一半，给我那董芳、张国祥俩兄弟吃。”“好，好。”金节心里还挺赞成：牛皋想得周到。牛皋说：“取大碗来，菜是小事，我就是爱喝酒。在军中我大哥不让，今天在城里，又没有敌兵，让我喝个够。”金节说：“好！”取出个大碗，搬过来一坛子好酒，牛皋也不让金节，端碗就喝，左一碗，右一碗，前一碗，后一碗，一连喝了二三十碗。“好酒呀！好酒！”金节暗想：岳元帅怎么用这样蠢的匹夫当先锋？巳时进城，一直喝到午时，拿现在话说，从十点喝到十二点，整喝俩钟头。再看牛皋，已经有八九分醉意，还喊好酒好酒呢！

这时进来一个报事的，到金节耳边小声说：“金老爷，野马川的元帅摩利支带兵来了，在城外讨敌叫阵，怎么办？”金节看看牛皋：喝得摇摇晃晃，也不能出兵呀！我出去又白给。“你回去传令，四门紧闭，严加防守，保住城池。”“是！”报事的兵出去了。金节坐不住了，不放心，有心出去，没人陪牛皋；不出去吧，城丢了怎么办？急得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牛皋看见了：“金总兵，你也不像待客的样子，你鬼头鬼脑的，有什么事你就说呗！”“牛将军，我是坐不住了。刚才从人来报，野马川元帅带兵正讨敌叫阵，您又喝多了，所以我着急。”牛皋说：“既有金兵，何不早说！快拿酒来，喝足了，我好杀金兵！”“啊！还喝呀？您喝得有点过量了。”“吃了十分酒，方有十分气力，快拿快拿！”金节心里生气：星星跟月亮走，牛皋借岳飞的光了。看在岳飞的面子上，又取出一坛陈酒，放在牛皋眼前。牛皋打开坛子盖，抱起坛子“咚咚咚”喝了半坛：“来人，备马抬锏，点兵出城！”说完晃晃荡荡往外走。他头重脚轻，走一步退半步，过来两个家人搀他上马。董芳、张国祥也来了，见牛皋这个样，忙问：“二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元帅知道了非怪罪你不可，你这样怎打仗？你找个地方休息吧！我们俩替你出战吧！”“哎！我是先锋，有事先行，今天你们俩观敌掠阵，看我怎么赢这仗！”董芳、张国祥两人生气，也不言语，跟往身后，三军出城。

金节上城观阵，只见牛皋坐在马上，像一摊泥一样，直奔两军阵前。对面金兵不多，有一千多人，当中一员步下将。这员将身高一丈二，使一条镔铁大棍。张国祥在后边看得真切，这条棍比自己的棍长，还粗，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重。张国祥看完一吐舌头，心说：够牛皋呛！谁让他喝酒了？叫他知道知道厉害，等他不行了我们俩再上去。

这员将正是野马川的元帅摩利支。他看对面来匹马，马上人的脑袋耷拉着，两眼紧闭，哈喇子直滴答，在马上东倒西歪的，离远闻着酒气。摩利支看明白了，这是个醉汉，真是不知死活，喝成这样，上阵找死呢！想到这儿，提棍直奔牛皋的马前，往那儿一站，把大棍向地上一拄，两手抱住棍头，好像衙门里站堂的差人一样，仰脸看牛皋：“哎，醉鬼，你叫什么名字？”牛皋听见喊声，把眼睁开了：“好酒呀，好酒！”他喝得太多了，在马上一晃荡，被风一吹，酒往上涌，一张嘴，“哇”把酒倒出去了，正喷在摩利支脸上，一点没糟贱。摩利支睁不开眼睛，急忙用手擦。牛皋把酒倒出去，心里也明白了，睁开双眼，看见一个金将站在自己的马前擦脸，便拿起四棱镔铁锏，搂头就打，才引出一段牛皋醉打摩利支，为民阵害。

第三十回 牛皋拜花堂

牛皋到两军阵前，往外倒酒，喷了摩利支一脸。摩利支急忙用袖子去擦。牛皋把酒吐出去心里也明白了，他看一员金将站在马前，急忙举起四棱镔铁锏，搂头盖顶砸来，一锏正砸在摩利支的天灵盖上，“啪”的一声，砸得脑浆迸裂。牛皋下马割下人头，掖在身后，二次上马举起镔铁锏：“三军儿郎，杀呀！”冲向敌人阵脚。金兵一看主将已死，掉头就跑。三千宋兵随后就追。董芳、张国祥暗中直乐：人走时气马走膘，该着牛皋露脸，喝醉了还把金将杀了，咱们也上去吧！弟兄二人撒腿追杀金兵，只杀得金兵大败而逃，一直追到金兵营盘。宋兵宋将马踏金营，把金兵杀得溃散，把抢的粮食全部收回来，装上了大车，往城里拉；又把金兵扔下的锣鼓帐篷、马匹兵刃全部都收起，拉进城里。宋兵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回城。牛皋也觉得挺露脸，挺胸脯，大扬脖，趾高气扬。刚过护城河，金节在城门口等着接牛皋呢！“牛将军真是海量，三国时关公温酒斩华雄，今天你酒醉胜金兵，实乃神人也！”“哎，这算什么，再喝一坛子，还能多杀许多金兵！”牛皋嘴里说大话，心里也害怕：这要叫岳大哥知道了，非生气不可。牛皋从身后摘下摩利支的人头，叫人挂在城头示众。金节说：“你给本地百姓除了一害，功劳不小。走，请到府内一叙吧！”牛皋说：“不了，我得休息休息，换换衣服。”“也好。”叫家将把牛皋哥三个送到驿馆休息。金节带家人回府。

夫人戚氏一听说丈夫回来，急忙迎接，见金节满面春风，觉得很奇怪。从藕塘关告急那天起，丈夫日夜愁眉不展，又四天没回府了，今天这是怎么啦？“老爷，你今天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夫人，叫你猜对了。今天岳飞的先锋官牛皋带三千人马来救藕塘关，这个牛将军实在可笑，光酒就喝了两坛子。还没喝完呢，金将摩利支讨敌叫阵，那牛皋带醉出马临敌。摩利支那么厉害，牛将军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打死了，为这一方百姓报仇雪恨，把金兵杀得大败，直捣金营老巢。把他们抢的粮食又都拉回来了，还拣了很多器物。这些粮食除去分给各村被抢的住户，还够军中吃一个月。夫人，你说我怎么能不高兴呢！”“老爷，这么说这牛皋是个福将了？”“对，方才我回府又想起一件事来。那牛皋虽然鲁莽，但为人忠厚，重义气，胆大心细，武艺出众。我打听了，他还没成家，我想把令妹赛玉许配牛将军，也算了却你我一件心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夫人说：“这个事我可做不了主，还得问她自己。咱妹妹从小没父母，在我们家谁也不说她，把她惯得太任性了。前者有几份提媒的，也都是大户有钱人家，我一问她，她一摇头。高门不成，低门不就，我还不好老问，好像撵她。所以这门亲事必须问问她本人，她要乐意就算成；不乐意就拉倒。”“夫人，咱妹妹配牛皋，可算是美女配英雄，你当姐姐的问问去。”“行！”“如果妹妹乐意，叫她收拾收拾，一会儿就成亲。”“干吗这么急呀！得挑个日子。”“丁是丁，卯是卯，哪天拜堂哪天好。他是武将，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兴许走，上哪找他去？”

夫人一听也对，急忙奔内宅妹妹住的屋子，刚到屋门口，听里边有说说笑笑之声，是妹妹和丫鬟婆子说话。夫人站门口听了几句。丫鬟说：“小姐，我给你道喜了。”赛玉一愣：“我喜从何来？”“刚才我去上房，听老爷和夫人谈话，要把你许配给牛皋将军。”赛玉说：“待着你的吧！”“小姐，我真的听见了。撒谎，我是小狗儿。那牛皋将军长得身材魁梧，像个金刚，出马到两军阵前，一下子把金将打死了。可见牛将军武艺高强，不愧是岳飞的先锋官！”经丫鬟这么一说，赛玉也有点动心了，脸上发烧。她在家也听说了，牛皋出马临敌，立了大功，城里议论纷纷，把牛皋说成神仙了。果真是这样，这门亲事倒也称心如愿。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正在这时。姐姐戚夫人到了。丫鬟老妈子急忙退下。赛玉问：“姐姐，你来有事吗？”“妹妹，你姐夫想把你许给岳飞的先锋官牛皋，叫我问问你乐意不乐意。”赛玉的脸立刻就红了，心“怦怦”直跳，嘴直打颤。“快说话呀！死丫头，别跟我装了，刚才你们在屋里还议论牛皋呢。那牛皋可是英雄，比你姐夫强多了。”她把牛皋醉打摩利支的事，又说了一遍。姑娘听了心里挺乐意，嘴上不好说。夫人紧问：“快说话呀？害什么羞呀！又没外人，只我们姐俩。”“姐姐，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在姐姐跟前长大的，只要姐夫姐姐看好，我有什么可说的？”“哟，说了半天，你早乐意了。话还得由我嘴里说出来？不行！今天我非要你的口供。乐意不乐意吧？咱来个摇头不算，点头算！”赛玉看姐姐一眼，微微点点头，然后扭头跑了。夫人挺高兴，到前边告诉金节。金节说：“她乐意了，牛皋还不定同意不同意。哎呀，人家要不乐意，怎么办？”“这……有了，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把他找来就拜堂成亲，然后再告诉他，生米已成熟饭，不乐意也不行了。”“好。把我当初跟你成亲的那身新郎穿的衣服拿出来，给牛将军穿上。”夫人找出衣服，金节把它交给家人，告诉他到驿馆去找牛皋，见了面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说。

家人骑马到驿馆，见了牛皋行个礼：“牛将军，我家金夫人叫我请您过府喝酒，又送来一身衣服，叫您换上。”牛皋说：“喝酒换什么衣裳？”“我家老爷请客，高朋满座，贵友如云，全是文人。听说将军出马临敌，旗开得胜，要见见牛将军，所以叫您换这身衣服。”董芳说：“你就穿上吧！”二人给他换上。只见他头戴青色乌纱帽，上插金花，身穿大红缎子锦袍，上绣金花，一条宝蓝色玉带。董芳一看乐了：“二哥！这身衣服穿上像新姑老爷子！”“去，去！别胡说了！谁跟我呀！这身衣服穿得别扭！”家人说：“咱们府上的客人全穿这样的，走吧！”把牛皋领到府门，一听，里边“呜哇呜哇”地吹喇叭呢，门上贴双喜字，张灯结彩。家人也全换上新衣裳，丫鬟婆子出出进进。牛皋想：啊，我明白了，他府上有成亲的，请我喝喜酒，我得多喝点。这时金节出来迎接，换的是文官衣服，方翅乌纱，蓝色蟒袍。“牛将军，酒宴齐备，只等你呢，请吧！”牛皋被让到大堂，大堂上贴着喜神，两边点着金字蜡烛。“金大人，府上何人办喜事？我也没带来贺礼，下次补吧！”丫鬟婆子看牛皋直乐，大高个子，长得挺黑，穿身大红袍，也不合身，显得是又瘦又短。金节说：“两厢奏乐，请新人出房。”一会儿，有两个丫鬟搀出一位千金小姐，头上蒙花盖头。牛皋莫名其妙，直往后退。过来两个年轻家人，上前搀扶牛皋：“姑老爷子，快拜天地吧！”牛皋说：“哎，哎，错了！错了！谁是姑老爷子？”金节说：“妹夫，跟你实说了吧！这是我的妻妹叫戚赛玉，今年一十九岁，才貌双全，尚未出阁。我见牛将军英雄气概，故将赛玉许配将军。今天乃良辰吉日，成全你们夫妻拜堂。”牛皋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脸涨得像紫猪肝一样。牛皋半辈子也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什么叫害臊，今天可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明白，这叫临阵收妻，没跟岳大哥讲，怪罪下来可不得了，不能干这傻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溜达吧！急得他甩掉两个家人，撒腿往外就跑，到外面上马，往驿馆蹽，生怕别人把他抓住。他跑了！

这边金节夫妻可傻眼了。戚赛玉蒙着盖头，心里高兴，站在一边等着拜天地呢，牛皋一跑，戚赛玉受不了啦：敢情人家不乐意要，我有什么脸儿活呀？转身跑回绣房，放声大哭。府里乱喽。夫人说：“大人，别怪妹妹哭，牛皋一跑，岂不误我妹子的终身大事？”“不要紧，等元帅到了，我去禀明，求岳飞成全这门亲事。”无巧不成书，正说之间，探马进来：“报！岳元帅带领大队人马已到城外！”“我这就迎接。备马！”金节也没换盔甲，上马出关，直到岳飞马前：“藕塘关总兵金节迎接岳元帅。”岳飞甩镫下马，用手相搀：“金大人免礼。”岳飞心里犯合计：牛皋怎么不来接？又打败仗了？金总兵为何换了这身衣服？金节见岳飞看着自己，忙说：“元帅请进城吧！”“金大人，本帅的先锋牛皋为何没来？”“岳元帅，我在你面前先告一状，请元帅做主。”岳飞一听：坏了，出事了，人家告状了。听听怎么回事吧。金节把牛皋怎么吃酒，怎么出兵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忙道：“卑职贱内戚氏有一胞妹戚赛玉，年方一十九岁，许给牛先锋。我将牛先锋请到府里完婚，不知何故，他半道跑了，闹得妻妹哭哭啼啼，觉得没脸见人。元帅，如果这样，我的妹妹可没法活了。请元帅做主！”

岳飞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金大人，千万别见怪。我二弟心粗性耿，在大人面前无理取闹，请原谅。是本帅管得不严。二弟刚才从府内逃跑，我想也不准是不乐意，恐怕是他怕违犯军规。军规是临阵收妻，该杀呀！”“元帅，我金节身为武将，怎能不懂军规？这件婚事是我金节乐意。再说，两军阵前冲杀，为国尽忠，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收妻不能算罪。”岳飞说：“好吧！众将官听真，从今日起，把‘临阵招亲’这一款革去，贤弟们遇着有合适的婚姻，不必禀明，尽管成亲。因为此番征北去迎请二圣，说不上要多少年才能结束，临阵交锋，哪能没有伤亡？若留一男半女的，也好接续香烟后代。”金节和众将都点头赞成：岳飞为大家想得周到。“金大人你先回府，本帅一会儿带牛皋去完婚。”“多谢元帅周全！”金节连忙回府。岳飞在城外指挥三军儿郎安营扎寨，又派汤怀去找牛皋。

汤怀上马进城，来到驿馆门前：“牛先锋在不在？”门军说：“在后帐呢。我给您通报一声？”“不用了，我去找他。”汤怀悄悄进来一看，牛皋倒在床上，蒙个大被。汤怀把被一撩，扯耳朵提起来：“二哥，你干的好事！金节告你了。”牛皋一看是汤怀：“老四，你什么时候来的？”“早到了，你怎么不去接元帅？”“我……我……”汤怀说：“二哥好打扮呀！”“别提了！金节告我什么？”“别问我，元帅有令，传你前去。”“等我换上盔甲再去。”“就这么去吧！”“不！”“走吧！”汤怀扯着牛皋到门外上马，一同到大营。“你等着，我去交令。”牛皋又害怕，又觉得别扭：从到城里，我连喝酒带招亲，大哥非杀我不可。牛皋到大帐里跪下，一声不吱。众人一看，牛皋像个半截黑塔，穿了一身红，跟小孩子惹了祸一样，跪在地上等着发落，都觉得好笑。牛皋说：“大哥，喝酒怪我；成亲那个事可不怪我，是金节把我骗去的。”岳飞一乐：“二弟起来吧！夫妇乃人之大伦，谁不成亲？你跑什么？你一跑岂不是害了那个小姐的终身？今日为兄送你去成亲。”“我不去！”“胡说！拜了半截堂，不去能行吗？”岳飞把军营事情交给余化龙和张显。然后换上便衣，头带扎巾，身穿箭袖花袍，带口宝剑，和牛皋一齐上马奔金节府门。金节把二人接到大堂，先拜过元帅。岳飞说：“人我给你了，只是我岳飞今日来得匆忙，没带贺礼，明日再补吧！”金节连说：“不敢不敢。”“叫他们成亲吧！”请出新娘子，与牛皋拜天地成亲。牛皋出身很苦，自幼丧父，母亲带着牛皋艰难度日。母亲去世后，就在岳飞身边，几年来戎马生涯，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受尽风霜。今天和戚小姐成亲，也觉得挺美。后来戚小姐给牛皋生个儿子名叫牛通，一身好武艺，这是后话不提。

岳飞见诸事完毕，连忙告辞，军中有事，不敢多留。金节说：“元帅，您进城里来住吧！”岳飞说：“不用，还是在城外连营里，跟士兵在一起，有事好出战！”岳飞告辞回连营。

第三天，探子飞报：“金兀朮的大王兄粘罕和驸马张从龙领兵十万来取藕塘关，离此不远。”“再探再报。”岳飞为了保住藕塘关，忙令军政司点四队兵，每队五千人：周青带第一队人马，在城南扎营；赵义带第二队，在西城外守关：吉青带第三队，在东首安营；牛皋带第四队在正北救应。四员将领令，各去安营驻防。岳飞守在中军大营，单等金兵一到，开兵见阵。

金兀朮来了吗？来了，带了十万人马。小小的藕塘关，金兀朮为什么派十万人马来抢呢？因为藕塘关是金兀朮进犯中原的咽喉要路。岳飞驻在藕塘关，金兀朮大队人马就没个过去，必须把这座关抢过来，故此派他王兄粘罕带铜先文郎和铁先文郎，率兵十万去抢关，走在中途正遇上驸马张从龙。张从龙带领残兵败将和粘罕相遇，兵合一处。两个人下决心抢下关口，抓岳飞报当初之仇。二人离城十里安营扎寨。张从龙说：“岳飞太厉害了，多加小心。”粘罕说：“你放心吧！我会过岳飞，青龙山我中他的计策，这回就不能了，吃一堑长一智！”天已经黑了，只好等明天开兵见仗。

这一来可把牛皋急坏了，他带一支人马，兵扎在城北，从粘罕人马一到，他就犯合计：前回在青龙山和粘罕打了一夜，我中了他的金蝉脱壳之计，错抓了铜先文郎，放走了粘罕，叫我大哥好顿埋怨。结果铜先文郎还叫刘豫放跑了，一个也没有落下。今日粘罕他又在此下营，我不去拿他见元帅，更待何时？想到这儿，他收拾妥当，单人匹马，出了连营。家将问：“老爷上哪儿去？”“你们别管，我去去就回来！”牛皋拍马直奔金营。快到粘罕的营门，金兵喊：“干什么的？别往前来，再往前来，开弓放箭了！”牛皋不听那套，往里就冲，金兵“啪啪”放箭，牛皋舞动双锏，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拨打雕翎。一会儿，冲进营门。金兵们喊：“了不得啦！宋将闯营来了！”金兵们光喊，谁也不拦，他一直杀到中营。中营牛皮帐篷大开，里边坐一人，正在饮酒。这个人面如黄土，头带双龙闹珠牛皮冠，胸前狐狸尾，脑后雉鸡翎，身穿猩猩红战袍。牛皋一看，正是粘罕，心中高兴：我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还不知道呢！该我立功！我不抓他，更待何时？想罢，催马往帐里闯。战马刚到帐篷门口，只听“轰隆”一声，牛皋连人带马掉进了陷马坑。帐篷里的粘罕站起来哈哈大笑：“牛皋，真是飞蛾扑火，自来寻死。来人！挠钩套索侍候！”“喳！”金兵“呼啦”往前一闯。不知牛皋生死，下段再说。

第三十一回 孟邦杰劫车

牛皋闯帐要抓大王粘罕，没想到粘罕在帐篷门口设下埋伏，牛皋连人带马掉进陷坑。书中交代，粘罕白天把营盘扎好，就跟驸马张从龙商议对策。岳飞足智多谋，爱用偷营劫寨之计，今晚上他一定趁我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偷劫我们营寨。必须做好准备，来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挖好陷坑，找一个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金兵，穿上战袍，戴上龙冠，坐在中军帐，引诱宋将闯帐。不但这一个帐篷门口有陷坑，所有帐篷的门前全挖了。牛皋闯营，金兵光喊，却不拦挡，这是计策。

牛皋中计落到坑里。金兵过来，用挠钩套索把他搭上来，抓肩头拢二臂，给捆上了，把战马和兵刃也弄上来。把陷阱修好，推牛皋到后帐。大帐内正中虎皮椅子上坐着粘罕，这个才是真的。旁边有驸马张从龙陪着。金兵单腿点地：“报，一员宋将，马踏营盘，掉进陷坑，被我们抓住。”粘罕大笑：“驸马，怎么样？”张从龙一乐：“大王兄神机妙算，推上来！”“快走吧！”把牛皋推了上来。粘罕一见牛皋，眼睛都红了，想起在青龙山两军开战，岳飞大摆口袋阵，八百破十万，自己带十万人马，一夜工夫，全损失在岳飞之手。自己死里逃生，半路上正遇牛皋，多亏和铜先文郎换了衣服，以假乱真，瞒过牛皋。那牛皋走马活捉铜先文郎，我们俩差点死在他手。今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想到这儿，一声怪叫：“姓牛的！你可认识孤王吗？在青龙山，本王差点死在你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粘罕！‘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就算牛二爷没算计到。既落你手，要杀开刀，吃肉张口，皱皱眉头，非为好汉！”粘罕一摆手：“推出去，枭首示众！”过来两个士兵把牛皋推到帐外，捆在桩橛上。刽子手拎刀过来，刚要动手，忽听有人高喊：“大郎主，刀下留人！”牛皋想：在敌营还有给我求情的？我看看是谁。从旁边过来一员金将，铜盔铜甲，肩搭狐狸尾，脑后雉鸡翎，耳戴金环；往脸上看，认出来了，正是自己的冤家对头铜先文郎。铜先文郎看看牛皋：“姓牛的，当初我在青龙山被你走马活擒；今天落在我们的手里，趴地上求饶，叫几声好听的，我饶你不死！不然，一句话就要你狗命！”“少说废话，牛二爷从来不怕死，脑袋掉了碗大疤瘌，再过二十年还是这么大岁数！”“叫你受一刀之苦，没那么容易，我叫你受点零罪！”说完进帐见粘罕：“大郎主，不能杀牛皋。”“留他做甚？”“某家几乎死在他手，今日擒来，哪有不杀之理？大郎主您忘了，临出兵，四郎主说，若拿住别个宋将，就地正法；唯有岳飞和牛皋，解往河间府。他爱惜岳飞，要劝他投降。牛皋这个人太可恨了，青龙山，大郎主险些丧命；爱华山一仗是牛皋把四郎主骗去的，损兵折将，四郎主要把他千刀万剐，报当初之仇。”“对呀！不是你提，我倒忘了。好吧，把他押下去！”过来几人把牛皋带走了。随后粘罕和驸马张从龙商量，派谁解木笼囚车好呢？张从龙说：“我去吧，我带金眼郎郎和银眼郎郎押囚车！我正要见见四郎主。”“驸马，你辛苦了，给你一千人，立刻起身！”

金眼郎郎把牛皋装入囚车，把牛皋的马匹兵刃也带着，离开营盘，往北而行，奔河间府。牛皋坐在木笼囚车里，心里发酸，从自己出世，跟大哥大闹武科场，后来占山落草，跟随大哥净露脸了，也成了亲，有了家了；不想今天栽了这么个大跟头，再也见不着岳大哥和众兄弟了，也不能看见把金国打败，得胜还朝了。我真要落金兀朮之手，还能好啊？求生不得，想死死不了。又一想，临死不能叫金人小瞧，闹个乐呵。想到这儿，高喊：“张从龙过来，过来！”张从龙没理他。“再不过来，骂你八辈祖宗！”张从龙一想，别叫他骂一顿。提马到囚车跟前：“姓牛的，该死囚徒，你有何事？”“渴了，我要喝水。”“不给你喝！”“这可不对，犯死罪，可以杀，没死得给水喝。不能让我渴死呀！你给不给？”“不给！”“我可喊了！”“喊也不给！”“岳大哥，别在树林里坐着啦，我在这呢！快出来劈木笼砸囚车呀！张显、汤怀、王贵，我看见你们了，快出来呀！”这一喊，金兵全毛了，队伍停下，“呼啦”把囚车围在了当中。金眼郎郎和银眼郎郎往树林里看，生怕中埋伏，张从龙被喊得直哆嗦。这一喊，多远都能听着。“给他点水喝吧，别让他喊啦！”兵士拿出水葫芦，打开盖，给牛皋喝点。牛皋说：“这还差不多，早给我就不喊了。我又饿了，给点吃的？”“我们还没吃的呢！”“不给呀？岳大哥——快出来！张从龙在这呢！快下来呀！”话音刚落，有人高喊：“将军不要害怕，少要担惊，某家到了！”说完，从对面的一棵树上跳下一个人，站在囚车跟前。金兵一看：我的妈呀，真来啦！磨头要跑，张从龙一看，就一个人，放心了：“不要跑，都回来！”牛皋听见有人来救自己，挺高兴。张从龙仔细打量这个人：二十多岁，车轴汉子，身量不太高，长得可敦实，黑黪黪脸膛，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头戴青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青缎子的短靠，腰系一巴掌宽丝鸾大带，青中衣，足蹬抓地虎快靴，手里提着一对斧子。往那一站，好像半截黑塔。只见他大喊一声：“留下囚车，饶尔不死！不然的话，叫你斧下做鬼！”张从龙刚要搭话，金眼郎郎催马舞刀到前面：“小南蛮，姓字名谁？为什么要抢囚车？”使斧子的一乐：“你可坐稳了，别我一报名，把你吓趴下！”“你到底是谁？”“我乃岳飞的师弟，又是把兄弟，姓牛，单字名皋！”金眼郎郎一听，差点从马上摔下去：“你是牛皋？”“啊！”金眼郎郎回头看看囚车：怎么出来两个牛皋呢？牛皋也听见了，心想怎么还有冒名顶替的？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看不见，因为周围全是金兵，把囚车围在当中，围了好几层。驸马张从龙在旁边也发愣，金眼郎郎一想，别管是谁，先抓住再说，一个人还想砸囚车？“你胜了我这口刀，就给你！”“好吧！着家伙！”左手斧子奔金眼郎郎的头顶砍来。金眼郎郎用大刀往上一迎，哪知道，假牛皋比真牛皋的能为大多了，力气也大，斧子砍在大刀的鎏金挡上，震得金眼郎郎胳膊一软，劲一泄，刀弯了。假牛皋斧子到了，说时迟，那时快。左手斧子一劈，右手斧子马上就到了，奔金眼郎郎的脖子，像电闪一样，“咔嚓”，“骨碌”，斗大人头掉在地上。这回好，封金眼郎郎为平顶王了。死尸摔到马下，战马刚要跑，假牛皋灵机一动，一蹿身，抓住马缰绳，飞身上马。假牛皋有了战马，如同虎生双翼，精神头更足了：“谁还过来受死！”驸马张从龙催马来到近前，交手打在一起。金眼郎郎一死，金兵一乱，牛皋听明白了；看来我不该死，人不该死总有救，这个假牛皋有两下子，要这样，我给他助助威！他放开嗓子高喊：“哎，那位牛将军，别放了老儿张从龙，那是北国的驸马，把他打死，你可立大功啦！”假牛皋说：“英雄别着急，有牛二爷在此，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牛皋一听，他报牛二爷，来气了，这个人是谁呢？愣报我的名字！

书中暗表：此人真名叫孟邦杰，乃是大宋朝杨六郎的好朋友孟良之后。家住在离这三十来里地的孟家庄，他父亲在村里的辈最大，都管他叫孟太公。这个庄子也就有五六十户人家，多姓孟，孟太公是这个庄的庄主，家中雇了十来个家人，照管里外，老伴早去世了，父子相依为命。孟太公怕儿子受气，没再续娶。孟邦杰有点虎拉巴几的，叫他念书，念不下去，没三天就把教书先生打跑了。孟太公又请些练武术的名师教孟邦杰练武，别看他学写字笨，学武艺可灵，各走一经。几年工夫，十八般兵刃样样拿得起来，放得下。孟太公怕儿子出去惹祸，每日就叫他在后边的菜园子里练武。

也是该着有事。这一天，孟太公坐在大厅正喝茶，庄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太公，可了不得了！鲁王刘豫的儿子刘猊把咱们的庄丁孟老五给打死啦！那还不算，他狗仗人势，进庄子要找您算账，你快跑吧！”孟太公早就知道刘豫父子的为人。刘豫住在城里，孟家庄离城四十多里地，刘家父子自从投靠金兀朮以来，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尤其他儿子刘猊，欺男霸女，踢寡妇门，剜绝户坟，坏事都叫他做绝了。

“他为什么打死我的庄丁？”“孟老五在地里干活，刘猊领人撒鹰追兔子，那只鹰正从孟老五的眼前飞过，孟老五一锄头把鹰给打死了。刘猊过来，不容分说，抓住孟老五就打，非要他给鹰偿命不可。我们上前评理，刘猊的恶奴上来，照着孟老五拳打脚踢，我们上前拦挡，就打我们。转眼之间，孟老五被打得七窍流血，气绝身亡。刘倪又冲我们说：‘快给你们庄主老孟头送信儿，叫他赔鹰！’员外，您快躲躲吧！好汉不跟恶棍斗！”孟太公听完，直气得七窍生烟：“这简直是反了！打死他的鹰给他赔钱；他打死我的庄丁，叫他抵命！走！”老人说完，来到外面，刚到门前，刘猊领着三十多个恶奴也来到了门前。孟太公和刘猊互相都认识。刘猊说：“老不死的，你的庄丁把我的鹰给打死了，你得给我赔钱！我若朝你要多了，你得说我讹你，少算你点，你给我一千两银子，咱就拉倒！”可把孟太公气坏了：一只鹰要一千两银子，连十两也不值呀！“刘猊！你的鹰有价钱就好办，可你打死了我的人，怎么算？”“谁打死你的人了？”“孟老五是不是你打死的？”“是呀！他给我的鹰抵偿对命，这叫一命抵一命。那只鹰是我爹从外国买的，花了一千两银子，给钱！”“人值钱，鹰值钱？”刘猊一乐：“鹰值钱呗！什么都缺，就是人不缺。两条腿支个肚子，有的是！”孟太公气哆嗦了：“小畜生！你爹卖国求荣，投靠金兀朮；你狗仗人势，欺压黎民百姓。打死人还想不偿命，老朽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混蛋！”说完，孟太公到他马前，伸手抓住马缰绳，叫他下马。刘猊把三角眼一瞪：“老东西，给你脸，你不要脸，舍不得钱呀？跟我耍无赖，去你的吧！”“啪！”照定孟太公就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抽在孟太公的脸上，老员外“噔噔噔”倒退几步，“扑通”摔倒，仰面朝天，后脑海正磕在石头上，当时血流不止。吓得家人庄丁连忙扶起太公，往院里抬。有人撕块衣襟把伤口包上。刘猊说：“这老头子真会装，装死搪灾呀？办不到！快拿银子，不然，我把你家放火烧了！”刘猊也没想到孟太公摔这么重，他还等着。

孟太公被抬到书房，从人呼喊。有人到后院给孟邦杰送信，孟邦杰正在后院菜园子里练斧子呢！家人进来：“少爷，可了不得了，老员外被鲁王刘豫的狗子打伤了，现在命在旦夕！”孟邦杰一听，撒腿往前院就跑，到书房一看，太公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爹呀！您这是怎么了？”庄丁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孟邦杰听完，气得把俩拳头攥得“咯嘣嘣”直响：“好啊，刘猊，我与你势不两立！我找他去！”大伙说：“别去，先顾病人要紧！”“也对，爹呀，您睁开眼睛，你要有个好歹，扔下我可怎么办呀？”孟太公醒过来，微微睁开二目：“邦杰，我不行啦，快给我准备准备……爹死得冤哪！我儿是孟家后代，要找刘猊算账，替为父报仇！”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孟邦杰放声大哭。

这时庄丁进来：“少爷，刘猊叫咱们给拿钱赔鹰呢。说再不送银子，他要放火烧宅院了。”孟邦杰不哭了：“你告诉他，我爹给他银子，一会儿送出去。”“哎！”“你们给我爹把衣服穿上。”然后他到后院拿出一对车轮板斧，撒腿到了门口。见门外围了三十多人，当中一个小子，二十多岁，头戴武生公子巾，身穿花袍，手拿马鞭，面似黄钱纸，吊梢眉，三角眼，正是刘猊。刘猊正骂人：“该死的老狗快出来，爷爷等不得了！”这时孟邦杰从里边蹿出来，手提双斧，像天神一样：“刘猊！”“啊？你是谁？”“孟太公儿子孟邦杰！狗子！你把我爹打死了，我要你狗命，把你开膛摘心，给我爹祭灵！”说完，抡斧子就砍。刘猊一看不好：“孩儿们，给我上！”三十多个家奴一拥齐上，孟邦杰双斧子一抡，像砍瓜切菜一般，嘁嚓咔嚓，眨眼工夫撂倒二十多个，剩下的全各自逃命去了。孟邦杰再找刘猊，没了踪影，早跑了。孟邦杰想，这小子回去搬兵去了，我得快把我爹的尸体安葬好。他回家一看，屋里人满了，有人给老员外穿好寿衣，将尸首下进棺材，抬到后院空地埋葬好了。孟邦杰大哭一场，然后吩咐家人：一会儿刘猊准来报仇，你们有亲投亲，有友投友，家中财产，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告诉村里的人，能搬家的都躲一躲，免得刘猊回来行凶作恶。

孟邦杰带了些散碎银子，提着双斧，到了门口。有从人牵过战马。刚想上马，庄子前人喊马嘶，远远地看见挑着大旗，来了五百多骑兵，冲在前边的正是刘猊。孟邦杰一看，就想和他们拼命。家人忙说：“少爷，‘好汉难抵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他们人太多，你打不过，快逃跑吧！”“我要替父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一个人不行，快投岳家军，将来再报仇，我送你走！”这个家扯膀子把孟邦杰捞到后院：“快跳墙逃跑！”孟邦杰无奈，从后院墙跑出去，钻进了树林，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再看孟家庄烟气腾腾，火光冲天。孟邦杰咬牙跺脚：“刘猊你等着，你杀死我爹，放火烧了我的家，我叫你抵命！”说完，离开了家乡，奔前敌来找岳飞。

一路上自己合计，上哪儿去找岳飞？再说，人家能要吗？听说岳元帅名扬天下，手下众将，武艺超群，人家兄弟几个能征惯战，我去能行吗？自己闹得无家可归，因为着急，还没骑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多咱能到前敌呀？他无精打采，没吃没喝，又渴又饿。到了一个镇子，伸手拿包裹，想取钱买点吃的，一摸：坏了，包裹丢了！孟邦杰汗下来了，自己跑了一天，不知什么时候把银子跑丢了。这可怎么办？到前敌不定多远，没钱怎么去？一文钱憋倒英雄汉，眼前分文皆无，肚子饿。眼看着新出笼的包子，没钱买；嘴里渴，看了看茶棚子不敢进。又不能去抢，勒了勒裤带，忍着吧！来到庄子外，到小河沟里捧点水喝，急忙赶路，越走越累越没劲儿，有心要点吃的，又不好意思张口。“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孟邦杰二十多岁大小伙子，连饿三顿，挺不住了。

孟邦杰来到一片树林子，在林子里歇一会儿，又累又困。“我睡一会儿吧！”又一想，这四外没人家，除了山就是树林子，出来个野兽把我吃了怎么办？不行！我得上树上睡。只见有一棵一搂多粗的大树，有三个杈，他爬到树丫巴上一靠，睡着了。睡得正香，牛皋的囚车来到了树下。牛皋戏耍金兵，要喝的，要吃的，不给就喊：“岳大哥，我在这呢！快来呀！”这一喊，把孟邦杰惊醒了，他睁眼一看，树下上千的金兵，围一辆木笼囚车，囚车里一个黑大汉，是中原人。孟邦杰一想：这准是被擒的宋将，哪能见死不救呢？可我一个人，人单势孤，这么多金兵金将我能打得了吗？有了，人的名，树的影，报个名头大的吓唬吓唬他们吧！他跳下树报称牛皋，打死金眼郎郎，驸马张从龙手擎金顶枣阳槊冲到前面。孟邦杰大战张从龙，劈木笼，砸囚车，胜败如何？下段接着讲。

第三十二回 九宫山聚会

孟邦杰拦住囚车，打死金眼郎郎，气坏了驸马张从龙。

张从龙手使金顶枣阳槊，奔着孟邦杰头顶砸来，孟邦杰摆斧接架相还，两个人打在一起。孟邦杰虚晃一招，拨马就走，张从龙急忙追赶，赶了个马头碰马头。张从龙举大槊砸来，孟邦杰连忙来个镫里藏身，将身子倒在马肚子底下。张从龙的大槊走空了，差点闪在马下。这时孟邦杰坐好身子，一拨马，举斧劈头砍来，二人又打在一起。没几个回合，因连累带饿，孟邦杰渐渐支持不住，心里着急。这时候，金兵后队突然乱了，金兵连喊带叫：“了不得啦，来个穷和尚，太厉害了！”就听“噼嚓啪嚓’一阵乱打声，金兵往两边一躲，从后边闯过来一位老和尚，手使禅杖，身上穿得破烂破糊的，是个要饭的穷僧。您听前文书还记得，金节在王家庄大战摩利支。摩利支把金节打下马，刚要置他于死地，忽然来了个要饭僧人，把金节救走，背到一个树林里。这回来的就是那个人。这时银眼郎郎催马举刀横住要饭僧人的去路。要饭的也不答言，摆杖就打。有三四个照面，要饭的反手奔马腿一棍，只听“咔嚓”一声，战马的后腿被打断了。银眼郎郎从马后鞧上摔下来，要饭的举棍打死银眼郎郎，然后直奔木笼囚车。银眼郎郎一死，孟邦杰有了精神。张从龙刚一走神，孟邦杰的斧子到了，左斧封住张从龙的大槊，右斧直奔脖颈砍来。张从龙躲闪不及，“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孟邦杰力斩驸马张从龙，催马奔囚车来救人。他和穷僧两个人杀散金兵队伍，来到囚车前，将囚车劈开，救出牛皋。牛皋的战马在囚车后边拴着呢，兵刃在得胜钩上挂着。牛皋拉过马匹忙问：“英雄贵姓大名，多谢救命之恩！”孟邦杰说：“您贵姓大名？”“我叫牛皋，是岳元帅的先锋官。壮士，你是谁？”孟邦杰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自己方才冒失假报牛皋，这多不好哇！很后悔。“牛二爷，我叫孟邦杰。”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把家里的事讲了一遍。“我要投奔岳家军，半路累了，爬到树上睡觉。听您一喊，我一看下边那么多人，不好办，才借您的名字，我有罪了。”牛皋说：“没说的，你也是好心，干好事，给我传名，我还有什么说的！”“牛二爷，岳元帅能不能收留我呢？”“收！前敌正是用人之时，你杀死了张从龙，立大功了。回去我和元帅说，一定活捉刘豫、刘猊，给你父报仇！”牛皋回头再找穷僧，踪迹皆无。牛皋和孟邦杰到周围寻找：“大师傅！”喊了半天，没人回答。牛皋后悔：“咳，这个老师傅救了我，连个名姓都没留。这是有恩不图报啊！”孟邦杰说：“二爷，您别后悔了，这叫高人不露相，两山碰不到一块，两人没有不见面的，后会有期。”书中喑表，这个穷僧，就是当初在江边救过康王、藕塘关救过金节的那位僧人。后文书中，这位高僧还要出头，有段书叫疯僧扫秦。牛皋说：“孟邦杰，咱俩奔藕塘关吧！我出来一天一宿了，不知前敌怎么样。”“好，走吧！”

两个人出了树林，奔向藕塘关。走了六七里地，忽见远处的岔道上来了一匹马，这匹马跑得跟箭打的一般，四蹄蹬开，翻蹄亮掌，马肚子都快贴地皮了，蹚起尘土多高。牛皋想：这匹马怎么跑得这么快呀？有什么急事？再看，马上有一员将官，二十多岁，银盔银甲，外罩白袍，身上有血迹，战马的得胜钩上挂着一杆方天画戟。这个人两手紧抠铁官梁，身子趴在马鞍鞒上，战马从岔道上过来，拐向正道，和牛皋同路而行。战马跑得太快了，猛一拐弯，前蹄被一个树根绊了一下，骑马的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这下子摔得挺重，扔出好几尺远。摔到地上，“叽里咕噜”地滚到壕沟里，那匹马又往前跑几步，站住了。马通人性，它也觉得主人摔下去了，我别走了，又磨回头找它的主人。牛皋和孟邦杰看得清清楚楚：“哎呀！这个人摔坏啦，快去看看！”二人打马到近前，甩镫离鞍下了坐骑，仔细一看，牛皋“哎呀”了一声：“这不是施全兄弟吗？”急忙猫腰把这个人抱在怀里。

摔昏过去的人正是宋将施全，牛皋磕头的兄弟。再看施全，摔得昏迷不醒，大腿上有伤口，征袍全染红了。牛皋扯下白衣服里子，把伤口包上，连喊带叫，不一会儿，施全明白过来了。牛皋说：“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从哪来的？往哪儿去？怎么还带伤了？”施全睁开眼睛，定了定神，看清楚了：“这不是二哥吗？”急忙翻身坐起来：“二哥，你怎么到这儿的？”“别提了，我昨晚上去偷营劫寨，中了大王粘罕的奸计，掉进陷马坑，多亏他们要把我送往北国，又幸有孟邦杰兄弟杀死张从龙，劈木笼砸囚车，把我救下来。我二人要奔前敌，你这是怎么的了？”施全见问，眼泪下来了：“二哥！我奉元帅之命到湖口去催粮草，刚把粮草凑齐，赶奔藕塘关。也怪我着急，抄近路，走小道，路过九宫山。刚到山下，下来一伙喽啰兵，有两千多人，来劫粮草车。我过去一搭话，才知道山上有四位寨主。大寨主外号叫铁面天王，姓董，叫董先，非要留下我的粮草车不可，我说了半天好话也没行，不放过去。我和他动手打起来，那董先手使一杆虎头月牙铲，力大无穷，兄弟我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的大铲把大腿擦破了，再恋战，性命难保，我才败走，去给元帅送信儿。因心急似箭，打马如飞，掉在马下，摔昏过去了，多亏遇见哥哥。若叫山大王遇上，性命就没了。二哥，我身为押粮运草的督粮官，把粮草车丢了，按军令，元帅非杀我不可！”牛皋说：“没事，小小的山贼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去给你把粮草要来！”施全嘴没说，心里合计：又吹上了，他这两下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呀？还不如我呢！“二哥，你不行，咱们回前敌搬兵去吧！”“怎么？你瞧不起二哥？我非去不可！”“九宫山兵多将广，三个人去了也是白给！”牛皋说：“前敌战情很紧，要抽出兵将到九宫山来，那前敌还打不打了？”“这个……这怎么办呢？”

施全正在为难，孟邦杰搭茬儿啦：“你们一提九宫山，我倒想起一件事来。离九宫山不远有个卧牛山，卧牛山上有五位好汉。大寨主锦袍将岳真，是我大师哥，早就劝我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我因父亲年迈，无人照顾才没去。今天我何不去卧牛山求岳大哥帮忙？他山上还有二寨主呼天保，三寨主王天庆，四寨主徐忠，五寨主金彪，个个都有绝艺在身。山上有一千多喽啰兵，我叫他们帮忙，上九宫山帮助要粮草。他们两个山还有来往，准能开面要出来。山上若不给，交上手，我师哥岳真也不是好惹的。”施全说：“是占山的全反对大宋朝，他们能替我们帮忙吗？”“能！”“为什么？”“我岳大哥与众不同，他是被官府逼迫造反的。他家乡有个恶霸，霸去岳真家的田地，还打死了我大师哥的兄弟。他一怒之下，杀死恶霸，替兄弟报了仇。因为有人命，才占山为王。当今前敌用人之时，如能既往不咎，我大师哥乐意在岳元帅帐前听令，杀退金兵，保国为民。”施全说：“卧牛山离九宫山多远？”“也就二十里地。你和牛二哥奔九宫山，我奔卧牛山。你们慢点走，我们差不多能一块到。”“那可太好了，你快去吧！”孟邦杰点头答应，上马奔卧牛山而去。牛皋说：“兄弟，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多了，只是脑袋发胀。”“咱们上马奔九宫山吧！”二人上马，依施全之意慢点走，等孟邦杰的大队人马。牛皋性急，一路上，马上加鞭，施全怎么劝也没劝住，牛皋匹马单人下去了。

眨眼之间，牛皋来到九宫山下。一看山顶上修着寨墙，有一杆火红缎大旗在山头上飘摆，上边写“九宫山铁面王”，中间斗大个“董”字。牛皋冲山上高喊：“呔！九宫山的山猫野兽听真，速将劫去的粮草车送到山下，物还本主！不然的话，牛二爷抄山灭寨，放火烧窝了！”喽啰兵听见喊声，急忙往里报告。工夫不大，“嘡啷啷”一阵铜锣响，寨门一开，冲出一哨人马。为首一员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似锅底，两道黄眉毛斜入天苍，颔下连鬓络腮红胡须，两边长着压耳毫毛；头戴镔铁盔，身穿乌油铠，坐骑青鬃马，手拿一杆虎头月牙铲，大喊一声，如同晴天里打个霹雷：“呔！你是何人？敢在我的山下吵闹！”“我乃岳飞元帅麾下统制先锋官牛皋！山贼！你是谁？”“我乃九宫山铁面天王董先是也！”“董先，快把劫去的粮草车送还给我，饶尔不死！牙迸半个不字，可知牛二爷的厉害！”董先说：“你算干什么的？谁不知你是头号饭桶！你回去，把岳飞找来，某家要会会他！”牛皋说：“杀鸡何用宰牛刀？我就把你收拾了。看锏！劈脑袋！”双锏一齐砸下来，董先用虎头月牙铲一磕，“嘡”的一声，震得牛皋两臂麻木，差点把锏扔了。董先的大铲直奔牛皋的前胸戳来，牛皋没敢用兵刃磕，急忙闪身躲开。二马一错镫，董先反手一月牙铲，“咔嚓”一声，把牛皋的头盔削了下去。只一个回合，牛皋就败了。牛皋拨马就走。董先在后边紧紧追赶：“好哇牛皋，你往哪里跑！站住！”牛皋催马紧跑，董先追出四五里路，带住战马回山了。

牛皋战马如飞，威武铃“哗棱棱”直响，他以为是董先在后边追呢，没命地飞跑，一口气跑出了二十来里路，回头看了看，没有董先，这才勒住马：“哎呀我的娘啊！好险哪！怪我不听施全的话，差点丧命。我得歇会儿。”牛皋下了马，刚要坐下，忽见前面来了十多个人。最前边的是一匹浑红马，马上坐一个公子，有十四五岁，头戴武生扎巾，二龙戏珠抹额，前发齐眉，后发盖颈，面如满月，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鼓鼻子鼓脸的，身穿大红团花战袍，软金带勒腰，肋下佩带三尺龙泉剑。在他后面有十四五匹马，上坐的是家人打扮，浑身穿青，遍体挂皂，每人手里都有兵刃，正和牛皋走个对面。牛皋想：这个公子必是富家子弟，带家人出来行围打猎，消遣解闷儿。再往前走是九宫山，要遇见董先，岂不白送性命！这个小孩长得挺带人缘，我做点好事，告诉他一声。这时，那个小孩领家人已从牛皋身边走了过去，走挺远了。牛皋这个人挺热心肠，冲小孩说：“哎——这位小公子，别往前去了，快回来吧！”那个年轻后生听见了喊声，带住战马，拨转马头，看看牛皋，是员武将，身上有盔甲，可就是没头盔，便打马来到牛皋跟前：“将军！你是喊我吗？”“啊！小公子，你从哪儿来的？”“这……”小孩沉吟了一下：“啊，我是从家来的。”“那你还回家吧！别往前走啦！”“那为什么？”“前边有座九宫山，山上有贼，十分厉害。你们过去，碰上他，岂不白白送命？所以我告诉你一声，快回去吧！”小公子听这话倒乐了：“将军，你怎么知道前边有强盗？”“实不相瞒，我刚才和他们打了一仗，没打过那个山贼，败到此地。”“将军贵姓大名？为何和山贼动起手来？”“我叫牛皋，岳元帅麾下先锋官。我们的粮草车路过九宫山，被山上的强盗抢了去。我到山下要粮，山上的强盗铁面天王董先果然武艺高强，杀他不过，把我的头盔都砍坏了。”那公子一抱拳：“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多谢将军指点。”“别客气！”公子吩咐家将：“取我的铠甲来！”家将答应一声，取过包袱解开，公子下马，顶盔挂甲，束带揽裙。家将抬过一杆虎头錾金枪，小公子把马肚带紧了紧，扳鞍纫镫，上了战马，把大枪在手中一拿，牛皋暗竖大拇指：好一员猛将，别看人儿不大，可有百步的威风，万丈的杀气！这杆大枪的枪杆比一般使枪的枪杆粗，看样子定有些本领。小公子说：“牛将军，你头前带路，待我抓住贼寇，给你要回粮草车。”牛皋一听，乐了：“你姓什么？叫什么？”小孩一乐：“你不用问，我去会会那个山贼。若胜了，与你说姓名；若不能取胜，就不必问我了。请带路吧！”牛皋看有帮忙的，挺高兴；可又一想：他是个小孩呀，有个好歹的，我多缺德呀！“小娃娃，你哪里是贼寇的对手，你回家去吧！”小孩说：“牛将军，你怎么小瞧人呢？人不论大小，马不论高低，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竹竿子倒高，节节是空的；金刚钻倒小，可捻瓷器。我听说那岳元帅十三岁在内黄县武考，独占鳌头。我比当年的岳飞还大两岁，怎么小呢！”牛皋说：“我是怕你有个好歹，岂不坑了你父母？你掂量掂量，能不能行？”“你瞧个热闹吧！头前带路！”牛皋不敢去，没见着人家大人，把个孩子领到战场上，有个马高镫低的，对不起人；再说，我要回去，董先也不能饶我呀！所以他不敢动。旁边的家将说话了：“牛将军，咱早听说你是岳飞的磕头兄弟，那岳飞一出世，枪挑小梁王，退金兵，大战八盘山，打死金牙忽和银牙忽，青龙山大摆口袋阵，八百破十万，爱华山大战金兀朮，名扬天下。‘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呢？叫你带路你就去呗，出事也不怪你！”牛皋说：“我有什么怕的？走就走！”

牛皋在前，众人在后，马上加鞭。一会儿就快到九宫山了，离远听见杀声一片，再看半山坡，两军对峙，也不知道哪是哪的。等到近前，牛皋看清了：山上的人马，是九宫山的；山下的兵丁也是青色绢帕罩头，浑身穿青挂皂，前胸号坎上有斗大的“勇”字，队前的几员大将中有施全和孟邦杰。牛皋明白了：这是孟邦杰从卧牛山请来的人，给我们帮忙的。再看两军当中董先和一员白袍将官已经打起来了。牛皋直喊：“施贤弟，我回来了！”施全扭头一看，来了十多个人。“二哥，这都是准？”牛皋把半道遇见小将军之事从头说了一遍。“这些人马是孟贤弟请来的吗？”施全说：“对！刚才大寨主岳真劝董先投降，董先不干，二人动了手。我看胜不了董先。”两人正说话，那员小将一马冲上前去，让过岳真，拦住董先：“哎，你可是董先吗？”董先一看，来的是个小孩，说话奶声奶气，手中枪可有分量：“娃娃，你上来干什么？”“揍你来了。我看你这个样，也像条好汉，为啥占山当贼呢？下马投降，饶尔不死！不然，小爷我踏平高山！”“好大口气，你有何本领？看铲！”一抖虎头月牙铲就奔小孩的前胸铲来。小孩并不着急，把大枪一顺，来个怀中抱月：“开！”“嘡”磕出去了。董先暗暗吃惊：这孩子的力量不比我小，我得小心点。两人马打盘旋，战了十几个回合，就看小孩把大枪“啪啪啪”地使开了，如同金龙搅尾，怪蟒翻身，把董先围在当中，董先就觉得前后左右到处是枪尖。那董先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之功，臭汗下来了。一看不行，拨马往山上败走，小孩催马就追上山坡。董先高喊：“贤弟，快来助阵！”这时从山上冲下四匹战马，马上四员大将让过董先，挡住小孩儿。四个人各摆兵刃，刚要动手，等小孩一到近前，四个人愣住了，“当啷”一声扔了兵刃，甩镫下马，跪在小孩的眼前磕头：“少爷是你呀！”

这才引出一段——群雄聚会，藕塘关解围。

第三十三回 寻鹿双招亲

九宫山上下来了四位寨主。这四个人名叫陶进、贾俊、王义和王信。他们本来是下山开仗的，当看见使枪的小孩时，四个人都愣住了：“哎哟！这不是张少爷吗？”小孩点点头：“是我。”四个人趴下磕响头：“少爷，您一向可好？我们不知您到山下，多有得罪！”小孩下马用手相搀：“四位将军请起！”牛皋一看，呆呆地发愣：山上的寨主劫去我们的粮草车，打伤了施全，怎么跟这小孩这么客气？忙问身旁的家将：“这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住？”家人说：“我们公子叫张宪，提起他爷爷您能知道，老爷子是大帅张所，退归林下，他父亲叫张莹，现在是镇守黄河岸的大将。俺们少爷张宪奉了祖父之命投奔岳飞，刚好和您碰上。”“哎哟，这是一家人呀！”牛皋听完高兴，催马到阵前：“张少爷，大侄子，原来是你呀！”张宪也乐了：这是从哪论的？“牛二爷，我给你们引见引见吧！这四位寨主当年在我爷爷手下当偏将，我爷爷有病，退归林下，就叫他们投奔岳飞岳元帅，不知道为什么落草为寇。”陶进说：“是这么回事。那天路过这座九宫山，正遇见大寨主董先。董先把我们四个抓上山，劝我们当寨主，当时我们四个人没地方去，就住下了。”张宪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金兀朮这样残杀中原人，咱哪能不管？你们劝劝董先，和我一块赶奔藕塘关吧！”“也好，我们回山和董大哥商量一下，你们略等片刻。”说完，四人上山，张宪和牛皋拨马回到了山下。

牛皋招呼施全和孟邦杰，快来相见，大家互相见礼。孟邦杰又叫过来卧牛山上的寨主：大寨主岳真、二寨主呼天保、三寨主王天庆、四寨主徐忠和五寨主金彪。牛皋说：“几位好汉，失敬失敬！这回我们是一家人啦！”岳真说：“孟贤弟到山上和我说投奔岳元帅，在他老人家帐前听用，赶出金兵，保住疆土，迎请二帝还朝，我们哥五个都挺高兴。我们放火烧山就来了，望牛将军多多提携为好。”“没说的，等到了藕塘关，我岳大哥见到你们不定多高兴呢！”这时九宫山上鼓乐齐鸣，山上五位寨主步行下山。头前走的是董先，冲山下高喊：“牛将军、施将军、张少爷，我董先一时糊涂，得罪各位，望乞海涵。我和四位兄弟愿意报效国家，共奔藕塘关！”喊完，到近前跪倒磕头，牛皋用手相搀：“罢了，罢了，都是自己人！”“上山！”

两山人马，兵合一处，有五千多人，十多员战将。牛皋乐得一夜没睡，和几个人商量：藕塘关被困，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咱们马上奔前敌。大家同意，赶着粮草车，众人下山。九宫山留下几个小头目处理善后不提。

队伍下了高山，来到三岔路口。军兵问施全：“咱走大道，还是走小道？”“从哪儿走近？”“小道近。”“走小道。”粮草早到军前，施全光图近了。这小路单人走行，走车可费劲了。道路狭窄，荆棘横生，不好走，还得爬山过岭。本意图快，反而倒慢了，整走了一天。太阳将压山之时，来到了一块平坦地带。施全说，“哎，这地方不错，依山傍水。天色已晚，在这块儿安营造饭吧！”命令一下，士兵围个圈儿，把粮车围在当中休息。

施全说：“牛二哥，你在这盯着，我寻点野味来下酒，怎么样？”“那敢情好了，快去快回来！”“哎！孟贤弟，咱俩去！”“哎！”施全和孟邦杰骑马钻到森林密处，在里边转绕了半天也没遇着什么野兽。两人出了树林子，抬头一看，前头是个半山坡，刚要上山，施全一捅孟邦杰：“你看那是什么？”孟邦杰一瞧，是一只梅花鹿，正在远处吃草。施全摘弓搭箭瞄准了，前把推泰山，后把拽弓弦，“嗖”！奔这只梅花鹿射去。施全的箭法很准，正射在鹿背上。那只鹿疼得一蹦，带着箭跑了。施全说：“追！”二人马上加鞭，紧紧追赶，那只鹿玩命地蹽，跑得真快。追出有十多里地，前边是一片树林，施全说：“快追，进树林就不好抓了！”话音刚落，突然从树林里冲出几匹火红战马，骑马的全是女的，都是淡青色的帽帕罩头，身穿淡青色的短裤短褂，汗巾扎腰。个个背弓带箭，手拿花枪，看去像是丫鬟。丫鬟两边一闪，正中有两员女将，盔甲鲜明。大姑娘有二十一二岁，小的有十八九岁。施全、孟邦杰一看，这俩姑娘与众不同，全是头戴七宝花金盔，黄金抹额，有两根雉鸡翎飘摆脑后，身挂胡椒花的锁子连环甲，两扇征裙遮住大红中衣，窄窄的金莲蹬着一双香牛皮战靴；往脸上看，面似三月桃花，白中透粉，弯弯的眉毛，两眼像一汪葡萄水一样；悬胆鼻子，樱桃小嘴儿；肋下佩剑，身上挎弓；一个战马的得胜钩上挂口绣绒刀，另一个身背一对青锋双剑。二人不但长得秀美，眼角眉梢还透斗一番英武之气。

这十几个女子出树林，正好看见那只受伤的梅花鹿。使刀的女子连忙取弓搭箭，奔这鹿“啪”的一箭，正好射中。那鹿疼得在地上打一个滚，身后的几个丫鬟一挠钩搭住，然后下马用绳子把鹿捆上了。有个小丫鬟喊：“二小姐好神箭！一箭就射中了！”那女子扬扬得意：“丫鬟，抬走！”施全离远看得清清楚楚：“孟贤弟，你看那几个女子，把我们射的鹿抓去了。”“把鹿要回来！”“对！”

两个人赶到近前高喊：“哎！把鹿放下！这鹿是我们射的，你倒擎现成的！哪有这样便宜事？快放下！”大一点的女子听见喊，生气了：“你胡说！这鹿是我妹妹一箭射死的，凭什么给你？你要赖我们，就不给！”“谁赖你们？是我们把它射伤的，追到这里。你放下不？放下，咱万事皆休；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走！”那女子一听，柳眉倒竖：“哪来的强人，敢在这个地方撒野？买上四两棉花纺（访）一纺，你家大姑是不是好惹的！”“不好惹，你能怎么样？我看你是个女子，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不懂好歹，难道还怕你们这些黄毛丫头！”“呀！你敢骂我们，看剑！”说完，大小姐抡起双剑奔施全刺来。施全火压不住，摆画杆描金戟接架相还。使日月绣绒刀的二小姐见姐姐和人家伸手打起来，舞刀也来助战。孟邦杰一看乐了：女的也不讲理？你们还想俩打一个？别走了，咱俩打吧！抡双斧迎住使刀的女子，俩男俩女打在一起。

这俩女将哪是施全和孟邦杰的对手？十几个照面，鼻洼鬓角见汗。一看不好，大姑娘边打边喊：“妹妹快撤！”两人虚晃一招，拨马就跑。丫鬟也跟着跑。两员将气坏了：“丫头，把鹿放下再走！”“就不给！”抬着死鹿，玩命地跑，一直跑进一个村庄。这是个靠山庄子，背靠大山，庄前尽是一搂粗的大树。几个姑娘进了一家宅院，把大门关上。

施全和孟邦杰追到，带住战马一看，这片宅院挺大，青砖墙，“天鼓响”门洞，敞亮的大门，十七磴台阶石，上下马石，还有拴马桩，是个大户人家。二人见关了门，冲门里喊：“黄毛丫头，快把鹿送出来，万事皆休，若不送出来，我们可要打进去了！”里边没声。孟邦杰下马“啪啪啪”拍打门环，就听里边有人喊：“什么人在门前吵吵嚷嚷？老夫来也！”门一开，走出一位老者，年过花甲，头戴古铜色的逍遥巾，身穿绿色的开氅，肋下佩剑；面如晚霞，一部花白胡须，仪表不俗。背后三四个家将，每人手中掌刀，老头面有怒色，往台阶一站，看看孟邦杰，瞅瞅施全：“你们是从哪来的？在门前吵闹，为了何事？”施全一看，老头不像不讲理的样：“老丈，我们两人不是无理取闹。我们是岳元帅帐下的护粮官，今日打此路过，想打点野味下酒。方才射到一只鹿，那只鹿带箭伤逃跑，我们随后追赶，不料在树林边上被贵府两位小姐捉去。我们到府上要鹿，别无他意。请将梅花鹿给我们。”老者听完，皱皱眉头，问家人：“你家小姐拿回鹿来了吗？”“对，丫鬟抬只鹿奔后院了。”老者点点头：“原来如此，将军息怒。方才的两个女子是我的小女。也是我教导不严，冒犯了二位将军，多多原谅。一会儿我进去把鹿要下来，还给你们就是。”两人一听这话，倒不好意思了：“老伯父，既这么说，一只鹿也算不了什么，我们就不要了。再会！”两人转身就走，老头忙拦挡：“二位将军，既到我的庄子，哪能越门而过？请到里边喝杯茶再走。”“不，不，公事太忙。”“不差这一会儿。再说，鹿还没拿走呢！千万别客气，老夫当年也曾在朝为官，因有病告老还家。见到你们，我心里高兴。走吧！”老员外真心实意相让，二人推辞不过，进了大门，直到客厅坐下。有家人献上茶。

茶罢搁盏，老员外一抱拳：“二位将军，请问贵姓大名，家乡何处？”“我叫施全，在岳元帅帐前听令，官拜统制。这是我的兄弟，山东孟家庄人，姓孟名邦杰。请问员外贵姓大名，这是什么地方？”“老夫姓樊名瑞，原是蓟镇总兵，现已告病休官在家。此地后面的高山名为八卦山，因老夫姓樊，此庄顺口叫樊家庄。今日难得二位将军到此，来来来，咱们痛饮几杯水酒，权当接风掸尘。”施全忙说：“不敢，原来是老前辈，多有冒犯！”正说之间，左右安排桌凳，摆上酒菜。二人连忙起身道谢：“我们有公事在身，不敢久停。这鹿我们不要了，告辞告辞！”“哎！二位将军，‘既来之，则安之’，请略坐一会儿，老夫还有话讲。”二人只得告礼坐下。两边家人斟酒布菜，各人都喝了几杯。樊瑞说道：“二位将军在外边两军阵前，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可想念家中妻儿老小？”施全放下酒杯忙说：“樊老员外，不瞒您说，头几年不是旱就是涝，连年灾荒，老父母颠沛流离，都已下世。这些年跟着岳元帅驰骋疆场，未曾娶妻，倒也无牵无挂。”“噢……原来如此。但不知孟将军家中净有何人？”孟邦杰一听问到自己的家事，想起刘猊行凶之事，心中难过。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今天他止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母亲早亡，父亲死在刘猊之手，家被火烧了，什么人也没有，未曾娶妻。”樊瑞听了二人的话，连连点头：“难得呀难得！太好了！”啊？太好了？二人心想：怎么，我们没娶媳妇，你叫的什么好哇？

他们正纳闷呢，樊瑞说：“老夫有言相告，二位将军不必推辞。当年我身为总兵，只因奸臣当道，不愿为官，退归故里。现在年已六旬，身边有一儿两女，小儿尚幼。两个女儿一个叫樊迎春，一个叫樊迎秋，她们不爱习学针线，只爱武术，练得刀枪棍棒。也是娇养惯了，由她们的性子，尚未许人。恰好二位将军寻鹿到此，也是天缘。老夫意欲将两个小女许配二位将军为妻，不知意下如何？”二人听了，脸“腾”地就红了：哎呀！还有这等好事？“老前辈，这可使不得！我二人乃粗野武夫，怎敢仰攀高门闺秀？再说，又没禀明岳元帅，万万使不得！”“哎？不必推辞！我听说在藕塘关，岳元帅已将‘临阵招亲’一条革除，二位成婚并未违反军纪，将来见岳元帅我和他去说！”“这……”哥俩对看一眼，心想：俩姑娘都见着了。心里挺乐意。“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老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贤婿免礼平身！”樊瑞说：“你们有公事在身，今天走了，不定何年回来。所以现在就拜堂成亲，然后你们就走。”说完，到后院来见老伴儿和女儿，叫准备一切；又派人到附近村庄亲戚家里送信儿，男女老少都来贺喜。一时间，厅堂之上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张贴喜字，好不热闹。请出老夫人，施全和孟邦杰上前拜见了岳父岳母，然后拜天地成亲。

成亲之后，施全和孟邦杰来到客厅，款待客人。正在饮酒之间，家人来报：“公子回来啦！”就见家将们抬着许多獐狍野兔，后边走进一位小英雄，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年纪在十二三岁，生得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准头端正，一表人才，这是樊瑞的儿子樊成。樊成风尘仆仆，上厅来参见爹爹。樊老员外说：“儿呀，你怎么走了这么多天才回来？”“爹爹，近山的野兽差不多都打光了，我们到了远处打猎，所以晚回几天。”“噢。你回来正好，快过来见过你的两位姐夫。”樊成一听这话愣了。十几天没在家，怎么两个姐姐都出嫁了？真快呀。忙说：“爹，怎么招的这两位姐夫？”老员外小声地把打鹿招亲之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樊成一听姐夫是岳元帅手下的名将，乐得直蹦：“姐夫在上，樊成有礼了！”施全、孟邦杰赶紧相搀，就座饮酒。

樊老员外又准备下好酒好桌送到营中，犒赏军兵。牛皋乐了：“怪不得半天没回来，娶上媳妇了！大喜事！”第二天，施全与孟邦杰见牛皋。牛皋说：“把你们二位留下，住个三天两天的，我们奔前敌去吧！”施全说：“那可不行！不能因私废公，我们也走。”辞别了岳父、岳母和妻子。小夫妻燕尔新婚，马上又要分开，都恋恋不舍，自不必细说。

牛皋等人领兵押粮，直奔藕塘关。这一天，太阳快落山时，来到了藕塘关外，不能往前走了，因为前边是金兵——大王粘罕的营盘，过不去。牛皋把众将找来商量怎么办。施全说：“必须派人闯营报号，见岳元帅请令定夺。”牛皋说：“对！谁去呢？眼前千军万马，不好过呀！”张宪说：“我去！”“怕有危险，再说，你和岳元帅不熟，恐不信服。”施全说：“我和他两个去吧！”“多加小心哪！什么时候动身？”“现在就走！”二人整盔挂甲，把马的肚带紧了又紧，飞身上马，直奔金营。

离不远金兵喊：“小南蛮！不要往前跑了！再跑，开弓放箭了！”二人不听，拍马如飞而来。梆子一响，箭似飞蝗。二人摆兵刃拨打雕翎，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冲到近前。弓箭用不上了。金兵“哗”地往下败，张宪一摆虎头錾金枪，施全摆方天画戟打散金兵，到了营门，挑开鹿角丫杈，马跳战壕，冲进金营。金兵沾上死，挨上亡，二人杀得身上的征袍都染红了，才杀开一条血路。有人报告粘罕，粘罕一听，火冒三丈：“来呀，千万不能叫小南蛮进城！”说完，亮开队伍，要截杀施全和张宪。

第三十四回 岳飞刺粘罕

施全、张宪闯营报号，粘罕亮队截杀。施全和张宪手疾眼快，没等粘罕将队伍排开，早冲过金兵营盘，来到城门下边了。城上的守兵看见金营一阵大乱，接着冲过来二位宋将，知道这是闯营报号的，急忙报告了岳飞。岳飞登城观看，一看施全领来一员小将，又惊又喜，命令开关落锁，放二人进来。二人到了城里，岳飞下城迎接：“施将军，辛苦了！盼你盼得两眼望穿。城中断粮了，军兵每天才吃半斤粮。粮草是否运来？”“元帅，全到了，在城外，进不来城。还有，我们收了几员将，这位是张所大帅之孙，名叫张宪，特来投军，报效国家。”张宪行礼：“岳元帅您好！”

岳飞一看，小孩儿长得威武英俊，从心眼里喜爱，方才能闯营报号，定是员虎将。忙说：“免礼平身，小将军到前敌报效国家，本帅太高兴了。望小将军多立战功。精忠报国！”“是！”又对施全说：“施将军，你押运粮草，为何今日才到？你可知误了日期了。”“末将知罪。是因中途遇上了山大王，把我粮草车抢走，多亏张宪等治服了山大王，要下粮车。故此晚回来两天。另外牛先锋官被金国驸马张从龙打入木笼囚车，要交给金兀朮，中途遇救。有一位山东好汉孟邦杰劈木笼砸囚车，救出牛先锋。”随后把收服卧牛山和九宫山人马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要没这十几员将军，我的粮车还运不到前敌。”岳飞说：“原来如此，本帅不怪。每人记一大功。”“还有，末将和孟邦杰在樊庄收下樊瑞的两个女儿为妻，没禀明元帅，罪该万死！”岳飞说：“我已免去‘临阵招亲’这一项，将军无罪，理应道喜呀！”“元帅，人马粮草已到，因金兵把守很严，不敢莽撞行事。如何进城，请元帅定夺。”岳飞听完点点头，想了又想：现在外边来了不少绿林英雄，刚来乍到，锐不可当；城中断粮，军兵将官憋足劲干一场，来个破釜沉舟。粘罕打了两次胜仗，性高气傲，常言说：骄兵必败，不如趁今夜里应外合，踏平敌营。就这么办！“施全、张宪，你们二位再辛苦一趟，给牛皋送个信儿。今夜三更，三声信炮为令，咱们里应外合，直取金兵敌营，来个一举成功！”“遵令！”“只是你们刚闯营过来，又回去，太辛苦啦！”张宪说：“没事儿。弄点吃的，再喂喂马，咱就起身！”因为天黑了，他们就在城下守城千总的小房里饱餐战饭，喂完战马，二人说：“元帅，静听佳音吧！”

二人上马，开城出去。一到敌营门，金兵乱喽：“了不得了！闯营的两个祖宗又回来了！”金兵如同惊弓之鸟，二将好似猛虎下山，战马像蛟龙出海，势不可当。刚才粘罕亮队没堵着，刚回帅帐坐下，以为天黑了，不能有什么事了，盔甲也摘下来了。外边报：“闯营的又回来了！”粘罕知道不好：“快亮队！”等集齐都督平章，到外边亮队时，二人已经过去了。粘罕料知今晚有事，命令都别睡，增哨加岗，多处巡逻，别出意外。今天宋将两次闯营，不知道岳飞又使的什么计策，让都精神点。粘罕把铜先文郎和铁先文郎等召集来，商量对策。

这时外边“ ”传来梆声，接着“咚咚咚”从城里传来三声信炮声。三更天里，炮声特别响，惊天动地，传得特别远。就在粘罕一愣神儿的工夫，外边响起了一阵阵的杀声，由远而近。兵士来报：“大王千岁，岳飞亲领大队杀出藕塘关，奔我们营盘冲来！”“再探！”又来个蓝旗官：“报！大郎主，后营冲进一支人马，全是穿着喽啰兵的衣服，领兵带队的是岳飞的先锋官牛皋！”“什么？牛皋？他被我抓住，押在木笼囚车里送往河间府了。你错报军情，我宰了你！”“大王千岁，来的确实是牛皋！”粘罕愣住了：“他怎么又回来了？”“小人不知。”“看来准是在半路上叫宋将劈囚车救出去了！”铜先文郎和铁先文郎忙说：“大郎主，这准是岳飞用的计策，里应外合，偷营劫寨，快亮队开战！”粘罕传令：“铜先文郎，你们哥俩带一万大兵，堵住牛皋的队伍，我带其他的都督、平章去截杀岳飞的人马。出兵！”二人不敢怠慢，点队上马，摘下兵刃，迎面正遇上牛皋的人马：中间牛皋，左有张宪，右有孟邦杰，岳真和董先断后，两边是呼天保、王天庆和施全等，中间是粮草车。铜先文郎一举五股托天叉，队伍“一”字排开，横住去路：“牛皋，别走了！”牛皋带马一看：“是你呀！铜先文郎，我前次落在你手了，今天特来报仇！闪条道路，留你个活命，不然，你死期到了！”“牛皋，拿命来！”“不给！死了吃饭不香！哪个把这个家伙抓住？”张宪说：“看我的！”说完催马上前，一摆虎头錾金枪，奔铜先文郎的前胸一刺，铜先文郎用大叉往外磕，两人战在一起，打了十几个照面。铜先文郎哪是张宪的对手，张宪是元帅张所亲自教的，枪法出奇，招数绝伦，一马三枪，把铜先文郎忙活得眼花缭乱。招数一乱，张宪前把一低，后把一抬，大枪正扎在铜先文郎的小肚子上：“下去吧！”挑在马下。铁先文郎见哥哥被挑，心如刀绞，猛冲上来：“哥哥慢走，小弟报仇来了！”舞刀奔张宪就砍。张宪躲过去，刚要进招，就听孟邦杰喊：“这阵是我的了！”张宪拨马跳出圈外，孟邦杰用双斧一磕铁先文郎的刀，“嘡啷”，刀就飞了，上去一斧劈死铁先文郎。两个将领一死，金兵乱了，牛皋把双锏在空中一举：“冲！”杀得金兵落花流水。

再说粘罕领兵亮队，正遇上岳飞。岳飞说：“粘罕，今晚上大破你的万马军营，赶快下马投降吧！”粘罕一阵怪笑：“岳飞！你城里的粮草全没了，还能折腾几天？赵构昏庸无道，你替他卖什么命？投降金国，最小给你个侯爵王位。不听我良言相劝，就是你的死期临头！”岳飞说：“你是我手下败将。你忘了？在八盘山，我的八百岳家军破了你十万人马？何况今日。看枪！”将沥泉神枪一抖，来个金鸡乱点头，扎颈嗓，奔两肩。粘罕头次和岳飞正式交锋，用左链子锤一封，另一锤奔岳飞的太阳穴打来，岳飞用大枪相磕。都说使锤的力气大，可岳飞不在乎，用沥泉神枪的鎏金挡往外崩，“当”磕出去了，二马错镫，打在一起。战有十几个回合，岳飞边战边想：这家伙果然有两下子。一般人在我马前走上三合的都少。粘罕从心眼里佩服岳飞，岳飞的腕子有劲，枪法快，扎得猛，也就是自己，换个人就完了。两人边想边打，都格外加小心。忽然岳飞拨马便跑，“咕咚”，马失前蹄，战马跪下了，岳飞好险摔到马下。粘罕一看，这可是个机会，上前抡大锤砸来，离近了，忽然岳飞一提马，在马上一回身，大枪扎向粘罕。这招儿叫“卧马回身枪”。粘罕想躲，躲不了啦，急忙闪身，慢了些，大枪从左肋下“噗”地扎进去，岳飞一翻腕子，往下一带，将战袍撕开。多亏这家伙穿了三层铠甲，不然完了。就这样大枪也给挑开一尺多长的口子，血下来了。金兵队伍立刻就乱喽，粘罕拨马就走，岳飞下令：“追！”一拥齐上，一鼓作气，金国士兵被杀死的、踩死的和撞死的，不计其数，心眼活动点的早逃跑了。

岳飞他们里应外合，偷营劫寨，大获全胜。牛皋见了岳飞又悲又喜，又与众将引见，然后派人打扫战场。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进藕塘关庆贺。

岳飞写折报一道，把收下众将的名字和功劳写清，报到京城，给各位请功。过几天，公文批下来：后收的这十几员将官一律封为都统制，随营听调，加紧练兵，准备北过黄河，去擒金兀朮，奔向五国城迎请二圣还朝。

再说大王粘罕带着残兵败将逃奔河间府，慌慌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路上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玩命地往北退，路上经常遇上各地的义军堵截追杀。等他逃到河间府，只剩几千人了。

粘罕见了金兀朮大哭：“兄弟，岳飞实在厉害，我带去的兵将几乎全军覆没！死了铜先文郎和铁先文郎。我和他交手，又被他挑了一枪，险些丧命。兄弟，一定抓住岳飞，给我报仇雪恨！”金兀朮见哥哥身带重伤，眼窝塌陷，哭成泪人一样，很是心疼：“王兄别哭了，胜败乃军家常事，不要过于伤心。好好休息养伤去吧！”“你可得替我报仇啊！”“我已有破宋兵抓岳飞之策，很快就给你报仇，宋朝的江山伸手可得。”“好吧！”粘罕下去养伤不提。

金兀朮一方面派出奸细打探岳飞的军机战情，另方面写好八百里加急折报，送往会宁府，交给金主完颜吴乞买，要求火速增兵。又写封信给他老婆，叫他的两个儿子，奔前敌立功。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金禅子，一个叫银禅子，都在会宁府城外五十里的一座庙中，跟老活佛普风学艺，能为出众，武艺超群。

没有几个月，北国派来援兵，金主完颜吴乞买派自己的兄弟完颜阿骨龙率兵亲征。并在北国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百单八邦的军队中，挑选出来精兵良将，经过训练，派往中原，共计五十万兵马。并有大金川的元帅哈铁龙带来的二十辆铁滑车。先锋官是金兀朮的两个儿子——金禅子和银禅子。金禅子是北国的头条好汉，手使一对八棱紫金锤；银禅子使一对亮银锤。二人天生力大无穷，又跟老活佛普风学艺十年，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无一不精，年纪又好，刚出世，锐气正旺。还有北国带来的四杰、八猛、都督、平章，几百名战将，领五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河间府。

有人报金兀朮，金兀朮乐坏了。吩咐先扎下营盘。见过皇叔完颜阿骨龙和金银二禅子。金兀朮叫两个儿子先休息，等候良机再兵进中原。这才引出一段金兀朮五路进兵，会战牛头山。

第三十五回 兵困岳家庄

书接上回。金兀朮一心要再犯中原，派出探马回来禀报：宋朝皇帝赵构已经南逃，迁都金陵（当时也叫建康，就是现在的江苏省省会南京市）。皇帝派岳飞去湖广去平水寇，扎在潭州。京城目前空虚，正是夺取金陵、抓赵构的机会。金兀朮听完哈哈大笑：“太好了！该着宋室王朝将灭，天助我成功，当得天下。快请皇叔阿骨龙和军师哈密蚩！”

兵丁传信，二人急忙进帐，哈密蚩说：“四郎主，找我们何事？”“军师，我要择良辰吉日三进中原。”“四郎主，咱们是不谋而合，您想怎么个打法？”“我想，岳飞在潭州，远离京城，乘此机会来个攻其不备。率领人马长驱直入，直捣金陵，活捉赵构。把皇帝抓住了，岳飞再有本领也束手无策。然后再带兵去打岳飞，你看如何？”“四郎主，办法挺好，不过岳飞足智多谋，武艺高强，不好惹，未料胜先料败，万一不成功呢？臣有一计，你看如何？”“请讲。”我们分五路进犯中原：第一路，大王粘罕的伤口已好，可带兵去抢湖广，假打假战，叫岳飞抽不出身子，牵制住岳飞离不开湖广；第二路，命二王喇罕带兵五万去抢山东，和鲁王刘豫兵合一处、将打一家；第三路，派三王答罕领兵五万去抢山西；第四路，命五王泽利率五万人去抢江西。这样就弄得大宋朝首尾不能相顾，然后您亲统大兵去抢金陵。那四路是假打，取金陵是真打。过黄河，我们兵分两路：你取金陵，我和老皇叔去庐州，听说岳飞家已经搬到庐州城东一个村庄，也叫岳家庄。到那去抓岳飞的母亲和妻子。那岳飞是个大孝子，如果他母亲和老婆孩子落在我们手中，他得疼死，定无心打仗。我们还可以拿他一家老少做人质，逼岳飞投降。如果不降，便杀他一家。郎主请想：人生在世，哪个没有骨肉之情？他一心疼，咱的计策就算成功。您看如何？”“军帅高才！兵贵神速，咱们三日后起兵！”说完，分头准备。

三天内准备完毕，金兀朮下令五路兴兵，杀过黄河。金兀朮带领兵马直奔金陵不提。单说哈密蚩和阿骨龙，领着金兵金将奔庐州城东岳家庄。这天来到岳家庄，团团围住。有一个金兵抓住个老头，连踢带打，边骂边问：“老南蛮，岳飞家在哪住？”老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死也不说。这时早有人去给岳家送信，转眼间，府门大开，跑出一匹战马，马上一员小将，催马来到近前：“金贼！过来答话！”军师哈密蚩一看，来个小孩，有十二三岁，金盔金甲，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胯下骑金钱白龙驹，掌中一对金锤，人不大，锤可太大了。满脸的杀气，亚赛那哪吒重生，罗成再世。哈密蚩催马过来：“小将军，你是何人？”“我乃岳飞元帅之子岳云是也！你是谁？你们干什么来了？”哈密蚩一惊：岳飞有这么大儿子？看这对锤，不是好惹的。他算猜对了，岳云这对锤叫擂鼓瓮金锤，十分厉害。别看他人小，能耐可大。

原来岳云这个孩子不仅天资聪明，还勤奋好学。九岁上，请书馆老师教他念书，先生教什么，他会什么。而且在夜间独坐书房，将父亲岳飞当初学的课程细细翻阅，像什么兵书战策呀，孙武子十三篇呀，都精读得烂熟。早晚二五更的工夫练武术。当年岳飞的师父陕西老隐士周侗留下的兵书，内有唐朝名将李元霸的锤法。岳云看了这本书如获至宝，按兵书上的锤招练习。有时候岳飞回家探母，再告诉告诉他。不管谁到岳飞家看望岳母，岳云必学几招儿。小孩儿一年比一年大了。近二年，岳云各处投名师访高友，武艺大见长进。离此不远，有座杏花村，村中有位老隐士，人称金锤无敌将，姓雷叫雷雨霆，如今八十多岁了。在黄河两岸、长江南北特别有名。岳云听说，登门拜访。雷雨霆赞成岳飞，喜欢岳云，把岳云留在家中，亲自教自己家祖传的三十六路锤招，又将自己使一辈子的擂鼓瓮金锤赠给岳云。岳云天生神力，别看人儿小，可有万夫不当之勇。等赵构皇帝被困牛头山，有八大锤集会，锤震金禅子，八大锤的头一位就是岳云的一对儿擂鼓瓮金锤，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今天初会金兵，就碰上没鼻子的哈密蚩。哈密蚩说：“小将军，我乃大金国军师哈密蚩。我们奉四郎主之命特来接你的祖母、母亲和弟弟妹妹。因为我们的大兵已过了黄河，手下的弟兄很多，看不见管不严的，怕他们胡来，惊动你的祖母，故此，要把你一家接走，保护起来，等战事结束，再送你们回岳家庄。你放心，决不伤害你的祖母和母亲。”“胡说！什么保护？你们是来抄家的。想抓我一家子？可得赢了小爷的这对锤；赢不了这对锤，把脑袋留下！”“岳少爷，你往前看，我们这么多人马，你能打得了吗？常言说得好：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你纵然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依我良言相劝，不如投降我家郎主，然后去湖广劝降你父岳飞，我家郎主决不会亏待于你们父子，怎么样？”岳云一听，剑眉倒竖，虎目圆睁：“我们是中原人，能保你们金国人吗？我父亲还要杀到五国城，迎请二帝还朝呢！能投降你们？拿命来！”说完，催战马，抡双锤，搂头盖顶砸来，吓得哈密蚩拨马就跑。岳云刚要追，从金将队里蹿出一匹花斑马，马上之人高叫：“小南蛮站住！”岳云带马一看，这员金将有三十几岁，手提一条虎尾三节棍。岳云点指：“什么人？”这员将一拍胸脯：“我乃是大金川的都督雪里铁花豹是也！小南蛮，下马投降，饶尔小命。不然的话，让你棍下作鬼！”说完，抡起虎尾三节棍“哗棱棱”奔岳云砸下来。雪里铁花豹在北国很有名，论武艺仅次于金禅子和银禅子，力气大，兵刃特殊，很受金兀朮重用。他看岳云这个小白脸儿，能有多大能为？别看锤大，可能是空心儿的，不然这小孩儿拿不动。他抡三节棍一砸，岳云看棍离自己的头顶不远了，用双锤往外一崩，棍锤相碰，发出刺耳的巨响：“嘡！”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的一声。雪里铁花豹的虎口被震裂，血下来了，棍被震得烫手，再也拿不住了，随手飞了出去。他一愣神，岳云左手的大锤到了，雪里铁花豹一闪身，岳云的右手锤紧跟就砸来，这招叫流星赶月，他再也躲不开了。岳云的锤下来，正砸腰上，把雪里铁花豹的腰骨砸折，当时就死了。岳云一拨战马，高喊：“什么人不怕死，过来！”金兵当时惊呆了：小孩的力气太大了，可了不得，打不了得跑。

这时完颜阿骨龙高喊：“别跑，压住阵脚，本王会他一会！”催马抡刀到岳云的马前：“小南蛮，好大力气。本王领教领教！”岳云看了看他：“小爷锤下不死无名之鬼！”“本王完颜阿骨龙，金主吴乞买的兄弟，金兀朮是我的皇侄！”“你上来也白给，看锤！”二马打盘旋，战在一起。阿骨龙知道岳云的力气大，不碰他的锤，躲着打，想以巧劲赢人，这可就吃亏了。岳云用锤专找他的刀，以力欺人。打有五六个回合，刀碰锤，刀飞了。岳云刚要用锤揍他，阿骨龙见刀飞了，拨马就跑。军师哈密蚩一看，这岳云比岳飞还厉害，如果一个对一个，我们这几员将全得叫他包圆，一块上吧！下令：“弓箭手侍候！”弓箭手“哔”地围上了，其他的步兵往下撤。这时梆子一响，乱箭齐发，密如雨点，多似飞蝗。岳云被围在当中，根本不在乎，舞动双锤，拨打雕翎，越杀越勇。杀死无数的金兵，双锤上都叫血肉溅得看不清本色了，越杀金兵越少，最后剩下的人马惊慌地逃跑了。

岳云又追杀一阵，追出有十多里，见金兵走远，这才拨马回村。刚到村口，听里边哭声一片，火光冲天。这时有一个壮丁跑到岳云的马前放声大哭：“大少爷，可坏了！你只顾在村东头御敌，那哈密蚩从村西头进村，我们挡不住，杀到你家，将你一家人全都抓住，打入木笼囚车，押走啦！”岳云一听“哎呀”一声，疼昏过去了，掉在马下。

这是哈密蚩用的困军计，困住了岳云。他带人悄悄地从村西头进去，包围了岳家宅院。副都督张兆奴领人往院里闯，家人庄丁拼命抵抗不让进，怎奈寡不敌众，家人被打得死的死，伤的伤。最后，金兵砸开大门进院了。

哈密蚩和张兆奴闯到院里，岳母、李氏、二儿子岳雷、姑娘孝娥，还有岳霖、岳震、岳霆全在屋里。刚才外边喊杀阵阵，岳母心惊肉跳，生怕大孙子岳云出事。“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岳母拿岳云当眼珠子，比疼岳飞厉害多了。孩子小，没经过大阵势，有个好歹，得把老人疼死！正在这时，哈密蚩领人闯进来，一个个面目狰狞。开始岳母有点惊慌，不一会儿就镇静下来：“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何闯入老身的内宅？”“我是金国的军师哈密蚩，奉四郎主之命请老太太和你儿媳妇走一趟。你放心，决不伤害于你，把你们保护起来。”“哼！老身明白，你们是抄家来的。”“既明白，好说话。我听说老太太你是贤妻良母。大贤人，教子有方，叫岳飞精忠报国。岳飞屡伤我国的兵将，我等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把你请到前敌，劝你儿子投降四郎主。四郎主决不亏待他，也给他元帅之职。岳飞是大孝子，最听你的话，你辛苦一趟吧！”“叫我去趟倒可以，我有岳飞这个儿子高兴。想叫我儿投降，势比登天还难！你们绑吧！不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不要动我的媳妇，让老身绑她。”“行，行！我们尊敬岳飞是个英雄，好样的，谅你们女流之辈，鞋窄袜小，也跑不了，你们自己伸手吧！”

岳母拿绳子，看看儿媳李氏，心如刀扎：“我那贤德儿媳！你到我家委屈你了，你父是内黄县的知县，你也算大户人家的小姐，来我家没享一天福。刚过门，家境贫寒，我儿岳飞种不得地，难为你粗茶淡饭地跟我们母子受穷。我儿岳飞领兵挂帅当了官，南征北战！征杀在疆场。你为他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他常年不在家，扔下孩子，都是你一手拉扯大起来，还得照顾老身吃睡，你是岳家有功之人！今天又被我儿岳飞连累，落在贼人之手，我这当娘的，心中不好受呀！”李夫人说：“娘，您别说了，您待我像亲闺女一样。您的儿子虽然不在家，他何曾不惦念家中的老小？只是以国为重！金兵无故入侵，二帝在北国受苦，我们当臣子的怎能视而不管？听而不闻？有国才能有家，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我有岳飞这么个好丈夫，心满意足，再苦再累也高兴。今天被抄家，纵然掉头，也含笑九泉！娘，您就绑吧！只是您这大年纪受连累，我心里难过，还有您这不懂事的孙子和孙女，啥也不懂就落在了金兀朮之手！两国仇敌，孩子落他们手还好得了吗？娘呀，我哭的是孩子。”“媳妇，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哈密蚩说：“少说废话，快走吧！”便把老太太和李氏她们打入木笼囚车，偷偷押出村庄。

哈密蚩催着囚车正往前走，突然有一哨人马拦住去路。要知来者何人，下段再说。

第三十六回 巧会何元庆

大金国的军师哈密蚩和老郎主阿骨龙抄了岳飞的家。把岳母、李氏夫人和孩子打入木笼囚车，偷偷地押出村庄。

哈密蚩紧催士兵：“快走！别让岳云知道。”金兵赶着囚车，一路上，马跑如飞，直奔南京，也不管山道颠簸还是路途泥泞，马不歇鞍，人不休息，拼命地往前跑，生怕岳云在后边追上来。

正往前走，前边路过一座高山，山口有个牌子，上写“栖梧山”。山高林密，山上又有寨墙，高挑大旗。两边立石如刀，卧石如虎。刚到山下，就听“当啷”一棒铜锣响，从山上下来无数喽啰兵，手持刀枪棍棒，一字排开，拦住去路。有人高喊：“站住！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金兵金将一看有人截道，立刻乱了，吓得“哗啦”往后一退。哈密蚩高喊：“别乱，看住囚车！”金兵把囚车圈在一起，团团围住，弓上弦，刀出鞘。哈密蚩一带马，来到了队前，仔细一看，山上下来有三四百喽兵，全是蓝色帽帕罩头，蓝色短靠，底大襟镶的白边，下穿蓝色的骑马兜裆绲裤，打着花里裹腿；足蹬拔尖靸鞋。有的拿着双刀，有的拿花枪。队伍十分整齐，全是三十往下、二十往上、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正中有一员小将，头戴亮银盔，上插雉鸡翎，身挂亮银鱼鳞甲，坐下白龙驹，掌中一对梅花亮银锤，年纪在十六七岁，面白如玉，重眉阔目，鼻直口方，齿白唇红，两眼透着聪明伶俐。这员小将把俩锤在空中“嘡”一磕：“金将，别走了！”

哈密蚩看罢这员将，暗竖大拇指：太漂亮了！往那儿一站，像玉石雕的塑像一样，这要是保我们北国多好啊！这个人不像占山的，冷眼一看，很像岳云，岳云使的是金锤，这人使的是银锤。哈密蚩是有名的中原通，对于中原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文物制度都非常熟悉。他明白，是凡占山为王的，都是反对大宋朝的，杀官夺印，挑旗造反。既是反大宋朝的，和大金国就是朋友。我何不顺说他保我们北国呢？想到这儿，他在马上一抱拳：“小将军请了，我乃大金国的军师哈密蚩，路过贵山，借道通过。因为匆忙，没有拜山，望多原谅。”小寨主乐了：“啊，你就是哈密蚩呀！久仰久仰。听说金兀朮几次进中原都有你出谋划策？”“小将军高抬了。请问您贵姓大名，为何占山为王呢？我看不如保我家四郎主，有功之时，也可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哈军师，你不用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你木笼囚车里押的是谁？”“这……，国家的要犯。”“怎么，不说实话，还想过山？我告诉你，不管谁路过此地，都得留下买路钱。不然，休想过去！”“钱好说，今天你放囚车通过，我说话算话，日后必然带重礼登山拜访。”“你还想欠账呀？我信不过，你要不回来怎么办？咱是脚跟底下刨钱。没钱，把囚车留下。”哈密蚩一着急，说实话了：“小寨主，我们是从岳家庄抄家回来，没带多少饷银粮草。我回来再给，决不失信。”

“你们上岳家庄了，那囚车里押的是谁？”“我也不瞒你了，是岳飞的母亲和妻子儿女。”小将听了这句话，吃惊地睁大眼晴：“什么？岳飞的一家子？”“正是。”“那太巧了，把囚车放下吧！”“哎，你们占山的，和宋朝的兵将大臣是死对头，他们见山抄山，见寨灭寨，你要岳飞的一家人做什么？”“哈密蚩，我占山为王，反对大宋朝，这倒不假，因为我们恨的是宋朝皇帝昏庸无道，软弱无能。朝中奸臣悬秤卖官，欺压百姓。外寇侵犯，不但不抵抗，反而屈膝投降，割让国土。可是岳元帅，我们赞成！那是当代的英雄，是忠臣孝子。没有岳飞，中原的江山早落你们手了。岳元帅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我们岂能让他一家老少落到尔等之手，受你们的蹂躏？放下囚车，万事皆休，不然的话，要尔狗命！”哈密蚩听了，一抖搂手：这算完了，还不如不说实话呢！这时副都督张兆奴抡动花板斧，催马来到近前：“军师，和他废什么话？你闪在一边，看我拿他！”直奔队前。

这时，银锤小将回过头，小声地在喽兵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喽兵听完，跑回山上去送信不提。小将催马来到队前：“来将何人？”“俺乃副都督张兆奴是也！娃娃，你是什么人？”“要命的祖宗！”“好哇，娃娃，你乃胎毛未褪、乳臭未干的黄口乳子，有何能为？看家伙！”大斧子力劈华山，奔银锤小将砍下去。小将不慌不忙，见斧子到了，双锤来个海底捞月，由下往上一崩，喊声：“开！”“嘡”地把斧崩开。张兆奴的两膀被震得发麻，斧颠起有六七尺高，虎口发热，差点儿把斧子扔了，心里暗暗吃惊：使锤这小子的劲儿真大，硬碰硬，我不是对手，得多加小心！二次圈马，战在一起。等张兆奴的大斧斜肩带背地一劈，银锤小将用左手锤往外一挂，右手锤“呜”就到了，正奔张兆奴的耳根子。张兆奴一看不好，缩颈藏头躲过去了。他刚一抬头，小将左手锤又到了。再想躲，来不及了，“啪”“噗”砸个脑浆迸裂，死尸摔在马下，战马落荒跑了。银锤小将拍马舞锤奔金兵队伍冲来。哈密蚩见事不好，忙叫阿骨龙：“老王爷，快押囚车跑！”磨过车头往回走，刚走不远，迎面来一员老将，四十多岁，白面黑胡须，金盔金甲，手擎亮银枪。这老将是小将的父亲，接到喽兵进的信后，来抄金兵后路的。老将高声断喝：“快把囚车撂下！”金兵一看，腹背受敌，吓得四散逃奔。阿骨龙一看不好，费挺大劲把岳飞一家人抓住，若叫他们劫去，岂不是竹篮打水吗？他硬着头皮催马抡刀拦住老寨主，二人打在一起。哈密蚩指挥都督平章，把囚车赶下小道走，要绕道过去。后边杀声阵阵，哈密蚩暗暗祷告：但愿神佛保佑，一路风顺……还没等他祷告完呢，从道旁的树林里蹿出一匹战马，马上之人高叫：“哈密蚩，把木笼囚车给我放下！”哈密蚩抬头一看：啊！吓得魂都要飞了，来者正是大公子岳云。

岳云怎么才来呢？原来岳云在村东头大战金兵金将，忽然庄丁报告，说他奶奶、母亲和兄弟妹妹全被哈密蚩抓走了，岳云疼昏过去了。庄丁把他叫醒，岳云放声大哭：“奶奶呀！娘呀！我该死！我光顾在这儿杀个痛快，忘了保护一家老少，叫你们受罪了，我有什么脸面见我爹爹？我要救不回一家老少，我也不活了！”哭完上马去追囚车。追了三十多里地，没看见囚车的影子。一想不对，准是方向错了，大概是奔南去了。想到这拨马奔南而来，这一折，时间拖长了。奔到栖梧山前，听到了喊杀之声，岳云提马登高观看，金兵的队伍奔小道下来了，这才连忙躲入林中，囚车一到，横住了去路，喝道：“把囚车放下！”

金兵认识岳云，吓得东奔西逃。哈密蚩高喊：“顶住！”岳云眼珠子都红了，抡锤冲进人群，如同虎蹚羊群一样，这对金锤神出鬼没。和阿骨龙打在一处。哈密蚩还想用计把囚车弄走，来不及了。栖梧山的老寨主和小寨主双双赶到，前来助阵。杀得金兵落花流水，四散逃奔，丢下了囚车，哈密蚩保着阿骨龙逃跑了。

岳云一看来了一老一少，两员将帮自己劫下囚车，连忙下马施礼：“多谢二位英雄堵杀贼兵，救我一家。”老寨主说：“不值一谢，救人要紧，快劈木笼砸囚车！”喽兵用斧子嘁里咔嚓地把囚车砸开，救出岳母、李氏和孩子。几口人下车，腿都不会动弹了，脖子全叫囚笼卡破了。岳云抱住奶奶放声大哭：“奶奶，娘，都怪我有勇无谋，叫你们受苦了！”“孩子，别哭啦。快见见那两位救命恩公，没有人家劫车，我们见不着面了！”这时两位寨主过来施礼：“老夫人、少夫人受惊了。”岳母活动活动胳膊腿，一撩罗裙，跪在地下：“恩公，多谢你救了我一家，老身给你磕头了。”二人往旁一闪，忙说：“老夫人，这可使不得！用不着谢，哪能见死不救呢？”“请问恩公贵姓大名？”“我叫何玉峰。这是我的儿子叫何元庆，有个绰号叫银锤将。此山叫栖梧山。我父子占山多年，不过从不骚扰百姓。杀赃官除恶霸，济困扶危。我们很赞成岳元帅，为人禀正无私，为抗金兵，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们父子早想投到岳元帅的麾下，但无进见之功。今日得遇老夫人，望您老人家替我们说一说，我们乐意追随岳元帅共平外寇，保家卫国。”岳母一听挺高兴：“国家正在用人之时，你们报效国家，可太好了！岳云呀，快谢恩公！”“是！”岳云重新施礼，然后大家一齐上山。

队伍后边剩下何元庆和岳云，二人并马而行，边走边谈。银锤将何元庆性高气傲，没服过人，今天见岳云武艺超群，那对金锤比自己的梅花亮银锤还大一号；一听说话，胸怀大志，所以打心眼里往外那么佩服人家。岳云也赞成何元庆，武艺好，心肠又热，侠肝义胆，除暴安良，又是自己一家的救命恩公，彼此越谈越近。

到了山上，何元庆把岳云领到自己的房内，两人洗洗脸，喝点水，下边准备饭菜。何元庆问岳云：“公子，今天我听说金兀朮兵过黄河，杀向金陵。朝内空虚，无有良将。你父岳元帅又不在朝，我想到京城保驾立功，你看合适不？”岳云说：“那可太好了！今日打了一天，太累了，明天将我一家送回岳家庄，然后咱俩共奔金陵。”“你一家不用送走，就住在山上，也好有个照应。”“等我问问奶奶乐意在哪儿。”两人又互相传授了大锤的招数，越说越投缘，拜了把兄弟，岳云为兄，何元庆为弟，直谈到深夜才吹灯睡觉。

何元庆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可是岳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像倒在滚钉板上一样：京城被困，一旦城池失守，江山就完了。大宋的两个皇帝被抓北国，至今没救出来；赵构皇帝若再出了闪错，更糟了。救兵如救火，早去一时得少死多少人？我现在就得走！岳云回身叫何元庆：“兄弟，你醒醒，兄弟！”何元庆睡得正香，没叫醒。岳云想：他白天打仗太累了，别叫他了。他天明起身也不算晚，我先走。便悄悄地起来，把盔甲包收拾好，操起双锤，到外边的马号中牵出自己的战马。马夫问：“少爷，上哪儿去？”“我奔金陵，等元庆醒了，你告诉他一声，我先走了。”“好吧！”岳云牵马出了寨门以外，上了战马。

一路上，他心急似箭，恨战马不能长上翅膀飞到金陵城下。昼夜兼程，非止一日，这天来到金陵城外，抬头一看，岳云吓了一跳：眼前是大金国的营盘，把京城围个铁桶相似，水泄不通。营挨营，帐靠帐，帐篷像水波浪一样，大小旌旗恰似高粱茬子一般，数不过来。岳云想：“从黄河岸到金陵，州城府县还有将官把守，金兵怎么过来得这么快呢？现在城里怎么样了？”

原来金兀朮统领三川六国的兵马杀过黄河岸，宋朝大将张莹战死。残兵败将纷纷南逃。金兀朮几十万的大队人马向南推进，铺天盖地，压压喳喳。

南宋皇帝腐败无能。有不少官员一听说金兵来了就弃官逃走，也有拼命抵抗的，终因寡不敌众，战死在沙场上。金兀朮一路上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没费劲儿就来到了长江岸边。撒下人马，四处弄船，好横过长江。守长江的总兵姓杜叫杜充，他看金兀朮声势浩大，吓得三天三夜没合眼：朝中空虚，无有良将；岳飞能战，又在湖广；我和人家开仗是以卵击石，必弄得家破人亡。不如投降北国，不但能保住性命，还可以弄个官儿做。这小子扯旗投降，金兀朮大喜，封他为“长江王”。杜充乐坏了：“四郎主，我儿子杜吉官居金陵总兵之职，现守凤台门，等您老兵困京城，叫我儿献关投降。”就这样，金兀朮过长江围住了京城。安营扎寨已毕，吩咐讨敌叫阵。杜充又派人给他儿子杜吉送信；待攻城之时，开凤台门，抓赵构皇帝。赵构听说金兵围困京城，聚集文武商议对策。文武群臣面面相觑，束手无策。谁能是金兀朮的对手？大部分人主张议和。以李纲为首的几个忠臣坚决反对，说头次金兀朮兵困汴梁，张邦昌主张议和，结果二帝被掳北国，还白给人家无数珠宝和城池。今天宁可战死，也不降北国。唯一的办法是坚守城池，派人往湖广去调岳飞。岳飞带众将一到，就能转危为安。这时殿头官说：“金兀朮讨敌骂阵。”下世的老元帅宗泽的儿子宗芳出马临敌。皇帝说：“朕上城头给卿观敌掠阵。”文武百官也都随皇帝来到城头上观敌掠阵。只见两军阵前号角连天，喊杀阵阵，宗芳和金兀朮战在一起。宗芳哪是金兀朮的对手？打了十几个回合，宗芳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金兀朮抡动大斧哈哈大笑：“宗芳，你爹活着时候都不行，你更白给！据我知道，京城里，军卒不到五万，战将无几，还想抵抗我们北国的兵马？三军儿郎，给我冲！”

金兵听到军令，一拥齐上，兵对兵，将对将，混战在一起。金兀朮想夺城门，赵构吓得浑身乱抖。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有人高喊：“金贼！休要撒野，少要猖狂。岳云来也！”

第三十七回 岳云战金陵

金兀朮领兵带将困住金陵城，要夺城门，活捉皇帝赵构。正在千钧一发之时，金锤将岳云赶到，舞动双锤，马踏敌营。所过之处，砸得金兵东奔西躲，四处逃散，转眼间来到两军阵中，和金兀朮马打对头。

金兀朮暗暗吃惊：中原真有高人，这么点儿娃娃能闯我三川六国几十里地连营，令人佩服。问道：“小英雄高姓大名？”岳云一报自己的名姓，吓他一跳，脑袋都疼，因为他叫岳飞打怕了。金兀朮倒吸口凉气：“噢！原来是岳飞的儿子？我说这么厉害呢！”岳云一看这个人，身高一丈开外，膀阔腰憨，头戴象鼻子宝盔，身披龙鳞铠，面似火炭，连鬓胡须，亚赛金刚，掌中金雀开山斧，胯下赤炭火龙驹，好不威风。岳云喝问：“你是什么人？”“娃娃，我和你爹打了多少年仗了，乃北国的四郎主完颜兀朮是也！”“你就是金兀朮？！太巧了，我正要会会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找本王做甚？”岳云一见他就是金兀朮，真是气炸连肝肺，错碎口中牙：“我们中原倒霉就倒在你身上了。本来国土有南北之分，你就应该在北国安居乐业，我们互不侵犯。可你这东西，无故侵犯中原，抓我国的老百姓到北国充当奴隶！所过之处，奸淫烧杀，无所不为。大宋二帝被你抓到北国，至今还在五国城坐井观天。如今黄河以北的领土全叫你们占了，你还不知足，吃惯嘴儿，跑惯腿儿了，现在跑过长江来抢京城，还派哈密蚩抄我的家，这回就没那么便宜的了。碰上我，就是你死期临头！你及早退兵，乃是上策。不然的话，叫你这些兵马全军覆没！”“小娃娃，你乃胎毛未褪、乳臭未干的乳子，有什么能为？敢口出大言？要说是你父岳飞来嘛，我还能想一想，谁认识你岳云呀！”

正在这时，敌将中有人高喊：“父王有事，孩儿服其劳，杀鸡何用宰牛刀！”敌队中冲出一匹战马，到金兀朮跟前：“父王，给孩儿观敌掠阵，我来会他！”金兀朮一看，是自己的二儿子银禅子：“孩儿呀，多加小心。”银禅子手使一对亮银锤，在北国得算第二条好汉。除了他哥哥金禅子，其他人全不是他对手。他看岳云也使锤，想会他一会：“岳云，你可认识某家？”“你是谁？”“我乃大金国四郎主的二殿下银禅子！岳云，咱俩大战三百合！”岳云一看银禅子，面似油粉，胯骑“干草黄”，手中一双亮银锤，大小和自己的锤差不多，心想：今天我可能碰到敌手了。催马抡锤奔银禅子砸来，银禅子用亮银双锤往外一架，四柄锤碰在一起，“嘡啷”，各自撤兵刃观看。银禅子觉得两膀发酸，锤把发热。哎呀不好，岳云的力气比我还大，不能硬碰，不可力敌，我打不过他，我得躲着打。二人再次催马，打在一起。四个大锤在空中乱舞，八只马蹄搅在地上奔腾，蹚起多高尘土。金兵们摇旗呐喊：“二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这时候，赵构领着文武百官在城头上观战，一看岳云越杀越勇，人如猛虎，马似蛟龙，不亚于三国的吕布吕温侯，又恰似当年的李元霸重生。不但锤大分量重，而且锤招出奇。金锤围住了银禅子，二十几个照面，银禅子的汗下来了，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皇帝高兴：该着宋朝不当灭，出此猛将。“来呀，擂鼓助威！”十八面大鼓一齐擂动，鼓声响如雷鸣。岳云听了，这是万岁给我助阵呢！一听鼓声，他更加精神，战马也高兴，真是人欢马炸。二人战到五十回合，银禅子累得通身是汗，面涨得通红，心怦怦直跳。这时候二马一错镫，岳云挂上双锤，摘弓抽箭，纫扣填弦，双膀一叫力，拉开弓，回头来个犀牛望月，后把一松，“嗖”！奔银禅子就是一箭。银禅子也听见身后有凉风，连忙缩颈藏头，躲过这支狼牙箭。刚一抬头，岳云又射第二支。银弹子再也躲不开了，“嘣”的一声，正中在银禅子的膀子上。狼牙箭的箭尖是三棱的，痛得银禅子大叫一声，大败而逃。岳云背好弯弓，摘下双锤，高喊：“留下性命再走！”两脚一踹镫，要追。

金兀朮见不好，催马冲过来，奔岳云的软肋就是一斧子，这叫“玉带缠腰”。岳云忙闪身。这个工夫银禅子才得空跑了。金兀朮感到不妙：岳云太厉害了，把我二儿子都打败了。此人的能为在我以上，不在我以下。有岳云在，城门不好得，我何必力战，自找苦吃？反正今夜三更天有杜吉献城，半夜再说。“鸣金，收兵！”“当啷啷”响起了收兵锣。催命鼓，救命锣，锣一响，金兵往大营中跑。岳云催马追杀。宗芳一看大获全胜，把大枪往空中一举：“追！”宋朝兵将，齐催战马，摆动兵刃追杀金兵，金兵们抱头鼠窜。直追到大营门，弓箭手挡住去路，乱箭射回宋将，宗芳命令收兵，这边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回城。

宗芳见岳云说：“岳贤侄，我是宗泽老帅之子叫宗芳，多亏你解围退金兵，救了某家一命。”“原来是宗少帅，我失敬了。”“岳公子，救驾有功，来来来，咱们去见万岁。”这时皇帝赵构传旨，叫岳云金殿面君，二人并马而行。进城后直奔金殿，到午朝门外下马。殿头官启奏：“启禀万岁，岳云到。”皇帝说：“宣上金殿！”太监至外廷高喊：“万岁旨意下，宣岳云上殿呀！”“臣子遵旨。”岳云整盔抖甲，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来到品级台前跪倒：“万岁在上，臣子岳云给万岁磕头。”皇帝想好好看看岳云，忙说：“叫岳云往上跪，朕要好好看看。”岳云来到切近，皇帝说：“岳云，你掌面上来。”“万岁，臣子怕惊了圣驾，不敢抬头。”“恕你无罪。”岳云抬头，目不斜视。皇帝见岳云面自如玉，眉清目朗，齿白唇红，一团的正气，面带忠厚，从心里喜爱：“小爱卿，今日多亏你京城解围，救驾有功。不然京城非失守不可。今日天色已晚，好好休息；明日出兵，如能退了金兀朮的兵马，定重重加封。”“多谢万岁！”“朕赏你一桌御宴，为小爱卿接风洗尘。”“谢主隆恩！”皇帝一抖袍袖，起驾回宫。

这时丞相李纲和宗芳等人陪岳云到金亭驿馆休息，准备明天的凶杀恶战。不大工夫，宫中太监把一桌御宴送来。到了驿馆，岳云摘盔卸甲，净面漱口，几个人团团围坐，边吃边唠。李纲说：“你的祖母、母亲可好？”“叫您挂念，都很好，只是头几天受点惊，被哈密蚩抓去。多亏栖梧山的好汉何家父子救下我的一家子，现在全在山上呢。”“你来得是时候，金兀朮困京城，朝内空虚，无有良将，我又是个文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京城危在旦夕。虽然今天算打了胜仗，但金兀朮的实力仍很雄厚，京城还在敌人的包围之中。听说金兀朮有个大儿子金禅子很厉害，手下的都督、平章无其数，别看今天吃点亏，可是元气没泄，明天就是一场血战。孩子，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出马临敌，切记骄兵必败，不要轻敌。”“孩儿记住了。”宗芳说：“老丞相，不用嘱咐，我岳大帅的孩子没错！今天我在疆场上，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行，有出息，头一阵就打赢了。头阵赢是阵阵赢呀！岳云哪，今晚你放心，大胆睡，明天这出戏全看你的了。”李纲说：“今晚睡觉也得精神点，怕万一有事。”“没事，金陵有四门，三道城墙，铜帮铁底一样，只要城门不开，他没个打进来！”“话不能这么说，金兀朮足智多谋，岳飞和他打了多少年仗，对他最熟悉，他不白给呀！”“老丞相，休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他那么能行，没敢和岳云交手，还不是叫孩子给镇住了？这孩子有两下子，比我强多啦！我看比岳飞都高。他才多大？到我这年龄，就更了不得了。有出息，叔叔替你高兴。”宗芳这一捧，岳云也觉得忽忽悠悠的，一出世就露脸了，我爹知道一定高兴！

天黑了，李纲和宗芳离开了金亭驿站，只剩下岳云。他脱下衣服躺在床上，心里痛快：明天非会会金兀朮不可，我父和他打了多少年仗，分不出高低上下，明天我就叫他见效。想着想着睡着了。岳云连日来没好好休息，哈密蚩困岳家庄，岳云打了一天仗，追囚车到栖梧山，半夜离山，一路上昼夜兼程赶奔金陵，困了在马鞍鞒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到了京城，又打一仗，累坏了。就是仗着年轻，这要是有几十岁年纪的人，早折腾碎了。所以往床上一倒，睡得别提多香了！

也不知道这一觉睡得有多长时间，外边响起隆隆的炮声，喊杀阵阵。这时火光冲天，人喊马嘶，百姓哭叫。那么大的声音岳云都没被惊醒。驿馆的人忙喊岳云：“岳少爷！岳少爷！快醒醒吧！金军进城了。”扯耳朵喊岳云，他这才由梦中惊醒，坐起来问：“怎么回事？”“可了不得了，京城失守！金兀朮杀进城里，奔皇宫去了。你快看看去吧！”岳云听到这话，大吃一惊，呆呆发愣。“您别愣了，救驾要紧！”岳云边穿衣服边找盔甲，就听外边人喊：“了不得啦！金兵杀人了！快跑吧！”哭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叫骂声和金兵嬉笑声音。岳云又悔又恨：知道这个我不睡呗！可恨守城的兵将太饭桶了，怎么连城门都守不住！怎么开的城啊？

原来金兀朮白天在城外和岳云打了一仗，知道岳云力气大，武艺高，银禅子都不行，旁人也别打了。除非大儿子金禅子行，可金禅子没在军中，押粮运草去了。对岳云这个人，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所以叫鸣金收兵。回到营盘，找来御医给银禅子治伤，送后帐休息。正在这时，阿骨龙、哈密蚩带着残兵败将到营盘来见金兀朮。哈密蚩进来跪下：“千岁！老臣请罪。”阿骨龙也撩衣跪倒。金兀朮说：“叔叔、军师，何罪之有？”“我们奉您之命，到岳家庄抄家，不但没抓来人。反而损兵折将，伤了两员大将雪里铁花豹和张兆奴。”金兀朮本来打了败仗就不痛快，一听没抓来岳飞一家子，还伤了两员将，抬起一条腿把哈密蚩踢了一脚。哈密蚩一滚，趴在地上。金兀朮伸手把腰刀亮出来：“哈密蚩，你还有什么用？你身为一国军师，‘军师军师，有事先知’。叫你去抓岳飞，是难为你；要抓岳飞娘和老婆孩子，你都没办好。要你何用？我宰了你！”抽腰刀奔哈密蚩砍来。哈密蚩吓得浑身颤抖：“四郎主饶命！”阿骨龙抢步上前，擎住了金兀朮的手腕子：“皇侄，等会儿杀他！我有话说。不是军师无才，实是岳飞家有能人。你杀他不如杀我！我们把岳飞一家人抓住，押在囚车里，不想有岳飞的儿子岳云，太厉害啦。那一对擂鼓瓮金锤比大殿下金禅子还厉害。别说我们，您也不是对手。我们抵挡不住岳云，带着囚车逃跑，路过栖梧山，又下来一个使银锤的小将，把队伍给打乱套啦。我们腹背受敌，才扔下囚车，勉强活命。”金兀朮一听是岳云劫的囚车，气消了，因为他见识过岳云的本事了。“军师起来吧！怪本王脾气不好。岳云已到两军阵前，我见到了。”“哎呀！他先到了？这小子不可力敌。”“我早有办法，我叫长江王杜充给他儿子送信，今夜三更天他给我开开凤台门，咱们里应外合取京城，抓住小昏君赵构，岳云再有能为也是没用。”“杜吉是干什么的？”“他是金陵总兵，镇守凤台门，他父杜充，父子双双投金反宋。所以今天十拿九稳，准打胜仗！”“太好了！”

金兵二更吃战饭，三更以前都准备好了，战马去掉威武铃，等在城外树林之中。谯楼上“ ”传出梆声。三更天，奸臣杜吉往城下射了三支火箭，然后打开城门，金兵金将冲进城门。大兵像决口子的水一样往里灌，点着松明火把，高喊：“抓赵构，夺京城！”杜吉在城门里迎接金兀朮，长江王杜充一引见，金兀朮点头：“杜将军开城有功，孤封你为金陵王。”“谢主隆恩！”“你在头前带路，奔皇宫抓赵构。如果抓住赵构，杜将军功高如日月，再另行加封。”杜吉头前带路，金兀朮领兵五千直奔皇宫。阿骨龙领大银川、小银川和野马川的兵将奔各个王府衙门抓人杀人。金兵一进城，连抢带烧，百姓叫苦连天，街上乱套了。

杜吉引着金兀朮奔御街。刚到御街，队伍一乱，迎头有人高喊：“了不得啦，岳云来啦！”军兵想退下去，金兀朮高喊：“众兵丁，压住阵脚，哪个后退，定斩不饶！我看看！”催马奔向队前，队伍“哗”闪出条道路。迎面正是岳云，岳云被人叫醒了，上马奔皇宫，怕皇帝有闪错，越着急越过不去，一路上街头巷尾、买卖铺户全是金兵金将。他们一部分人去打仗，另部分人没收没管，在街上抢劫。有两个金兵争一个女人的，有三个金兵夺一个包裹的。岳云见眼前的情景，气炸连肝肺，错碎口中牙，摆双锤照着金兵砸来。所过之处，杀出一条血胡同。刚到御街，迎面正遇金兀朮，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金兀朮，咱俩狭路相逢，我看你往哪里走！”擂鼓瓮金锤往下一砸，这才有岳云会战金兀朮！

第三十八回 赵构失京城

岳云在御街遇上金兀朮。金兀朮说：“娃娃，你还折腾什么？京城全破了。昏君赵构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你还保谁？现在你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救不了赵构的性命！这阵儿就是岳飞来，也晚了。快下马投降吧！”“金兀朮！少拿大话吓唬人。我宁可与此城同归于尽！”说完，抡锤就砸。金兀朮摆大斧“当”往外一挂，战了三四个回合。金兀朮知道岳云厉害，力大锤沉，勇不可当，时间若长，恐耽误大事。心想，我为的是抓赵构，何必跟一个娃娃恋战？想到这，他虚晃一招，圈马闪在一旁：“众将官，给我上！”“呼啦”一下，都督、平章各摆兵刃，把岳云围在当中。这个拿刀砍，那个用枪扎，有的用棍子扫马腿。岳云用大锤抵挡敌兵，上护其身，下护其马。不管什么兵刃碰到锤上就飞，只听“叮当”乱响，岳云虽然本领高强，怎奈金兵人多势众，被活活困在里边。

金兀朮一看计策成功，立即带人奔皇宫冲去。赵构在位，朝廷腐败，能征的将军全到前敌镇守边关去了。朝中的官员多半是养尊处优，一听金兵到了，不打自退。金兀朮没费劲来到皇宫。宫门大开，里边静悄悄的。金兀朮不明白里边是怎么回事，不敢进去。正在这时，出来无数宫娥彩女，高挑宫灯，围着中间凤辇。凤辇到门前停下来，从上边下来一名美貌妇人，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腰系山河地理裙，面似桃花，眉目含情，浑身的衣服全是用檀香熏的，离远就闻着了香味，直呛鼻子。这女人走到金兀朮的马前，飘飘下拜，轻启朱唇，燕语莺声：“臣妾迎接千岁来迟，望乞恕罪。”金兀朮一看，这个女人太漂亮了，亚赛仙女临凡，微风一摆动，轻纱环佩，特别地好看。“你是何人？”“妾身乃张邦昌之女，康王赵构之妃，身在西宫下院，乳名荷香。”“康王哪去了？”“郎主，您来迟一步，由太师李纲和沙丙、宗芳、王渊等七人保驾，逃出永济门。”“你为何没去呢？”荷香一听，小嘴一撇，哭了：“郎主，实不相瞒，我跟赵构同床异梦。天赐良机，我和郎主见面，特来接驾，望郎主将妾收下。”

原来，金兀朮勾结杜吉开城，兵占南京，皇帝赵构还在宫中正与荷香饮酒作乐呢！两厢美女吹着笙管笛箫，悠扬悦耳，舞女翩翩起舞，张美人劝酒。赵构早把金兀朮困京城的事扔到九霄云外了。他合计有一个岳云就可以给他解围了。正在这时，京城像开了锅一样，人喊马嘶，文武群臣纷纷赶到宫中，来不及通禀，挤进内宫：“万岁，可了不得啦！奸臣杜充引金兵直至凤台门，他儿子杜吉开门迎贼，金兵打进来了，正在各处杀人放火。万岁，还不快走！”赵构吓得面如死灰，浑身乱颤：“爱卿，何人保驾？”李纲、王渊过来：“微臣保驾。”李纲说：“人多不好跑，王渊和我保万岁，出永济门。众位大人暂时找个地方安身，等我找到岳元帅，一定给大家送信，好去接驾。京城失守也是暂时的，岳飞一来，可以再夺回来。另外，有走的，看见岳云，告诉他速速从后边追我们，保驾奔临安。”宫中一阵大乱，宫娥彩女都怕金兵进宫胡作非为，故此投御河的，投井的，抹脖子、上吊的无数，宫中哭声一片。这时，找张美人荷香怎么也找不到，都以为她是自尽了，也顾不过来管她。

皇宫里的人多半都跑光了，只有西宫，宫里还有宫女。张美人没让她们走，领宫女躲在两宫下院，她合计往哪逃也不如皇宫好，我别走了，跟着赵构也没个好！不如投靠金兀朮。等金兀朮一进宫，凭我的容貌，也许弄个正宫娘娘当当。所以她不害怕，敢来见金兀朮。金兀朮一看张美人，也糊涂了：我们北国，没这样美人，果然是“江南出美女”。金兀朮摸摸胡须，眨巴眨巴眼睛，合计怎么办好。

这时哈密蚩到了，他一看就明白了，这个美人要投靠金兀朮。看凤冠，他知道这是赵构的嫔妃。看样子四郎主的心活了，这可不行！他若收下这个美人也就无心再打仗了。我得劝劝他：“郎主，这女人是谁？”“张邦昌之女荷香，赵构的妃子。难得她一点忠心，来接本王。”“四郎主你上当了。她是赵构之妻，不忠赵构怎能忠于您？这是水性杨花之辈。现在跪倒接你，等你离开金陵，马上又接别人。她连廉耻都不顾，要她何用？这不是美女，乃是妖孽！中原的几个典故您听说过吧！有多少朝代的江山因为女人而丢失了？”金兀朮听完，激灵灵打个冷颤：对呀！我哪能要她！“妖妇，你这寡廉少耻之人，全无一点恩义，还留你何用？”上前一斧子，将荷香砍为两断。然后领兵出城，亲自追康王赵构。

大公子岳云根本不知道宫中的一切，还在城中混战。

再说赵构把龙冠龙袍全脱下来，换上便衣，上了战马。李纲、王渊、宗芳、沙丙、田思忠和都宽保着高宗赵构，君臣共计七人，马上加鞭，惊慌逃命。金兀朮在后边死死追赶。因有奸臣杜充领着，南朝的百姓军兵还以为杜充是保驾的，都给指明逃去的方向，所以追得非常快。赵构说：“李爱卿，咱们往哪儿跑呀？朕累得腰酸腿疼。”“万岁，咱奔临安，然后派人与岳飞进信，叫他速来救驾。”“临安离此挺远，后边还有追兵，这可如何是好？”他还哭了。李纲和宗芳等还得劝他：“万岁，甩掉金兵，找个镇子住下，休息休息再走。”这七个人又跑出二十多里地，赵构累得真不行了。他在宫中享受惯了，水来洗手，饭来张口，骑马得要四平八稳的，四六步，懒翻蹄。今天是逃跑，战马飞起来了，他老不骑马，一会儿就蹾得不行了，汗水湿透了衣裳，口干舌燥。听听后面没有追兵，赵构带住了缰绳，说什么也不走了：“爱卿，朕实在走不了啦！得下马歇歇。”李纲说：“好吧！宗芳你找个地方歇会儿再走。”明知道不该歇，但是皇上发话了，那是金口玉言，出口为旨呀！只可照办。

前边是个庄子，挺大个庄口，有个石碑，上写“张家湾”。进了庄子一看，买卖铺户都关上了门。街上行人稀少，显得萧条冷落。李纲说：“找个大户人家讨杯茶吃吧！”走不远，见坐北向南有一家大院儿，一丈多高的院墙，天鼓响的门洞，敞亮的大门，铁叶子包着，上钉菊花钉，七磴台阶，有上下马石和拴马桩，门前有一搂粗的龙爪槐，门里条凳上坐着两个家人。李纲等七个人在门前下马，往府里看，合计这家的主人是干什么的呢？小小的庄子里，有这样一户人家，真乍眼。正在这时，里边有人咳嗽一声，走出一位老员外，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往外看了看。老者头戴酱紫色的员外巾，身穿古铜色的对花员外氅，白护领白手袖，腰系黄色丝绦，足踏“福”字履，手拿一把桑皮扇子。往脸上看，面如油粉，两道大抹子眉，一双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花白胡须，白的多，黑的少。李纲一看这位员外就是一愣：这个人这么眼熟，他是谁呢？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看见门前站着七个人，先是吃了一惊，后来哈哈大笑：“我当来的是何人，怪不得今早晨喜鹊在我门前直叫，我就知道有贵官临门。主公龙体可好！老臣接驾来迟，有罪呀有罪！”说完，下台阶，倒身便拜。他这一说话，都认识了。原来是被削职为民、永不听用的皇丈张邦昌。

李纲和宗芳都害怕：冤家路窄，怎么来到他家了呢？原来张邦昌和荷香定计害岳飞，多亏李纲、刑部大堂沙丙审明此案，给岳飞申冤。皇帝赵构在气头上把张邦昌削职为民，永不听用。为这事荷香没少找赵构闹，连哭带喊。赵构说：将来叫你父官复原职。张邦昌最近几年就住在这个张家湾。他恨透了李纲和沙丙，也恨赵构听这伙人，盼金兀朮快点杀进中原，自己还当楚王去。没想到狭路相逢，在这儿碰上了他们。李纲一见是张邦昌，就想叫赵构离开这儿，哪知道赵构一听说碰上了老丈人，又惊又喜：“老爱卿，免礼平身。想不到在这儿碰上老爱卿。”“万岁，您为何不带内使而远离皇宫，并且征尘满面，如此狼狈？”“咳！金兀朮打进金陵，城池失守了。多亏这几位爱卿保驾逃难。后边尚有追兵。老爱卿，朕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四肢无力，浑身疼痛。”

“万岁，众位大人，快进府休息。只是茅屋草舍，屈尊贵体。”赵构往里走，张邦昌献殷勤，叫出两个家人搀着。李纲他们互相看了看，没法拦，只好跟着进院儿，一直到客厅。家人打水洗脸，又搭个床叫赵构休息。赵构的身子像泥一样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几位大人也洗洗脸，坐下来喝茶。张邦昌吩咐准备酒菜：“万岁，您想吃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京城失守，我那女儿荷香可曾脱险？”赵构听了，将身子欠了欠：“出京时，朕已叫人保护我那美人奔临安去了。她们先走的，朕最后离城。”“这就好。罪臣从离京以后也没看见我那女儿荷香，夜间梦见几次，都不吉利啊！”“老爱卿，不要难过，等战事平息，朕把荷香接到你家住上几日就是！”“多谢万岁。不过，我也没脸见圣驾。当初是老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嫉贤妒能，做出对不起岳元帅之事，望万岁不要记恨前仇，罪臣纵死也含笑九泉。”“老爱卿，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只要认错就好。这次朕避难到贵庄，老爱卿可算救驾有功，你可以官复原职。”“谢主隆恩！”张邦昌这回不哭了，把官哭回来了。

李纲一看，人家老丈人和姑爷唠扯得挺近乎，自己再说啥，赵构也不会听。这时家人摆上酒菜，君臣一起吃完了饭，赵构躺在床上迷糊着了，他太困了。几位大臣也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张邦昌这才告退。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暗暗盘算：这可该着我官运亨通。当初献汴京有功，金兀朮封我为楚王，好景不长。我被赵构削职为民，今天这么巧，他偏偏来到我家来，我何不给金兀朮送个信儿，把赵构抓住？我可以和金兀朮平分疆土，也当皇帝，再把荷香弄到手，还是我的妻子。想到此，他派心腹家人到大厅看看动静，家人回来说：“那七个人全睡了。”便告诉他们：“看守好这七个人，别让他们走了。如果问我上哪去，就说保护万岁，到外面探探风声，怕万岁出危险。”家人点头答应。张邦昌带家人出了庄子，刚到庄外，就见双阳岔路上站着不少军卒，旌旗招展，号带飘扬。一看旗号，正是北国金兀朮的大旗。张邦昌催马迎上队伍。金兵高喊：“干什么的？”“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我求见四郎主。”

金兀朮追赵构，来到双阳岔路上，不知道往哪追，一条路通张家湾，一条路通赵家坨。正在犹豫之时，军兵报告：“张邦昌求见郎主。”金兀朮拍马到队前，张邦昌倒身便拜：“老臣接驾来迟，郎主莫怪！”“张老爱卿请起，多年不见，老爱卿一向可好？”“好什么呀！为四郎主你，我被赵构削职为民了，住在张家湾。今天我到这儿，给您送信儿来啦！”“什么事？”“赵构带着李纲、王渊和宗芳等人到了张家湾，被我用稳军之计接进府内，现在正在大厅休息。”“噢！张爱卿，此话当真？”“老臣哪能拿人头当儿戏？”“果真抓住赵构，就把金陵让给你，封你一字并肩王！”“谢郎主！我给带路。”“好，起兵！”张邦昌马上加鞭，头前带路，一眨眼工夫，到了府门前，金兵“呼啦”一下子把张邦昌的大院给包围了。

张邦昌问家人：“昏君走没走？”家人说：“没走，都在大厅呢。”金兀朮在马上哈哈大笑：“赵构啊，赵构，这回，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金兀朮闯进去，要抓赵构！

第三十九回 巧遇呼延灼

奸贼张邦昌用稳军计，把皇帝赵构、丞相李纲等七人留在府内，亲自给金兀朮送信儿，金兵包围了宅院。金兀朮也怕是张邦昌定计抓自己，站在天井院冲客厅高喊：“小昏君，还不出来服绑，等待何时？”里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便命兵丁踢开门，听听里边没声。闯到屋里一看，一个人也没有。金兀朮回手抓住张邦昌的衣领子：“这是怎么回事？”

张邦昌吓得颜色大变：“郎主息怒！待我屋里一看。”问守门的家丁，家人说没看见他们出来。张邦昌领人往后边转。后院是花园，一看，北墙上掉下来几块砖头。张邦昌跑到近前想看看是不是从这儿跳墙走的，正从一棵树下过，“ ”！正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抬头一看，吓得“扑通”坐在地上。

怎么了？树上吊死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张邦昌定定心神，仔细地一看，认出来了，是他的正室妻子蒋氏。他老婆怎么上吊了呢？你别看张邦昌坏，他老婆蒋氏可挺好，她是张邦昌念书时娶的。当时蒋氏娘家家境不太富裕，和张邦昌成亲，也是累累巴巴的。这女人，心地善良，为人贤惠，又会过日子。刚开始成亲，夫妻倒还和睦，后来张邦昌当官了，就看不上蒋氏，嫌她年龄大，不会收拾打扮，不会接人待客，渐渐对她疏远。他又娶了俩老婆，一个是薛氏，一个是丁氏。从有这俩女人以后，他更不理蒋氏了。蒋氏就是在他家吃口饭而已。她也看不上张邦昌往上爬的奴颜婢膝模样。后来张邦昌卖国，投降了金兀朮，并当了楚王。蒋氏也深明“忠”“义”二字，暗暗地掉了不少眼泪，知道张邦昌不是好闹，早晚闹得要全家跟他挨刀。蒋氏也曾劝过张邦昌，不要一只脚踩两面船。张邦昌不听。今天府上慌慌张张地忙乱，蒋氏感到奇怪，忙派丫鬟打听出了什么事。丫鬟报信，说是皇帝叫金兀朮撵到咱家了，正在客厅吃酒，咱家老爷要官复原职了。蒋氏听了大吃一惊：张邦昌素怀歹心，有意谋朝篡位，今天招待圣上，难道是真学好了吗？心里疑惑，又忙派老妈子往前边探信。老妈子回来说：“老爷出府走了，圣上他们正在休息。”蒋氏说：“这个老天杀的，准是给金兵报信去了。”因为知己者莫过夫妻，两人过多半辈子了，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人？蒋氏心想：如果贼兵一到，他们君臣必然遭擒，大宋江山岂不就完了吗？我不能让张邦昌阴谋得逞，得赶快给他们君臣送个信儿，叫他们死里逃生。想到这，蒋氏奔前厅，吓得她腿都不好使，因为她怕张邦昌回来。这若碰上，非杀她不可。蒋氏浑身颤抖，体似筛糠。后院到前院本不远，可她走得费老劲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真是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才到大厅。她推门进来，靠在门板上：“万岁，罪臣之妻给万岁问安。”君臣七人全被惊醒了。一看，进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夫人。赵构问：“你是谁？”她忙跪倒：“张邦昌之正室蒋氏。”“你到这儿何事？”“万岁，您还蒙在鼓里。那张邦昌把你们稳在客厅，已经离府，我猜他是给贼兵送信去了。万岁，快逃命去吧！”“啊！”君臣们听了这话，就好像头顶挨了重锤一样，齐说：“多谢老夫人救命之恩！但不知怎么走？”“前门走不得，随老身从花园墙跳出去吧！”蒋氏领路，君臣七人紧紧跟随。忽听远处有喊叫声，蒋氏此时倒不害怕了，到了花园，叫他们跳墙走。皇帝说：“老夫人，您怎么办？”“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几个人互相搀扶上墙，跳到外面，都走了。蒋氏的心平静下来：皇帝是走了，我怎么办？一会儿张邦昌来，准追问此事，怕也瞒不住。跟他过日子也没个好。不如一死方休，我还能活几个这么大岁数？不死，若落贼兵之手，也受不起活罪。蒋氏将心一横，解下丝罗带，往树上一搭，挽了个死扣，往脖子上一套，上吊了。

这时张邦昌来到花园，看见蒋氏上吊，明白了：赵构等人正是这个老乞婆放走的。一摸她心窝里还有气呢。若是现在解下来，还能缓过来。可是张邦昌憋了一肚子火，咬牙切齿地骂蒋氏：“好贱婢，你胳膊肘往外拐，吃里爬外！你把昏君放跑了，我岂能饶你！”从家人的手里抽出腰刀，把蒋氏的人头割下来，提着人头来见金兀朮：“四郎主，臣罪该万死，也是我家规不严，出了此事。赵构叫我老婆给放走了，特拿人头请罪！”金兀朮难怒气不息：“别看跑了，谅也逃不太远！你在前边带路，给我追！”“是！”“等等，你也不用回家了，跟我上北国吧！把你家放把火烧了。”“郎主，我这万贯家财来之不易，望郎主开恩！”“有啥不容易的？还不是你刮尽地皮得来的？烧掉更净心。多咱立家，再从老百姓手里抢，不是一样吗？”说着就叫人放火。只见火光冲天，薛氏、丁氏披头散发地跑来哭叫：“员外呀，救命！”张邦昌刚想过去说话，金兀朮吩咐：“把她俩推到火里！这俩女人也不是好东西！”二人活活被烧死了。这也是张邦昌害人害己，杀人空落两手血。

金兀朮命令张邦昌和奸臣杜吉，快赶上赵构他们。再说君臣七人这回更难了，战马也没了，全凭步下跑，太慢了。没跑出十里，后边喊声大作，追上来了。远远地看见敌人的战马如飞，蹚起尘土多高。赵构被吓得都要哭了：“这可怎么办？天哪，难道我们君臣几个就该死在此处？”宗芳说：“这么办，你们先走，我来抵挡一阵。”李纲说：“你连兵刃马匹都没有，身为大将，无马如折双腿，怎么打？咱们死，死在一处；活，活在一起！”王渊说：“真要被他们抓去，不如自尽。被抓至北国，受不起凌辱。听说二圣在北国坐井观天，又常叫北国的国王带到席前，装狗取乐。”宗芳说：“我和他们以死相拼。不然，我抹脖子！”赵构一听吓哭了：“这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只见从大道旁的小道上跑来二十几匹战马，直奔他们君臣而来。中间一匹玉顶乌龙驹，上坐一位年迈老者，上中等身材，鹤发童颜，威风凛凛，手擎金鞭。金兀朮一看，不认识，忙问：“老将军是何人？”“我乃梁山五虎上将双鞭呼延灼是也。”“久仰，久仰！老将军从何而来？”“老夫久已退归林下，今日出门访友，路过此处。听说京城失守，万岁蒙难，我特赶来救驾！”“我久闻梁山泊好汉一百单八将的大名，人人讲义气，个个是英雄。可惜被奸臣陷害，几乎全死了。你不找赵构报仇，为何还相救于他？老将军不如投顺某家，即封王位，安享富贵，以乐晚年，岂不美哉！”“金兀朮，你休说废话！梁山好汉哪有投降外国之理？你死了心吧，吃我一鞭！”金兀朮刚想上去 奸贼杜吉高喊：“四郎主，我收拾这个老儿！”说完，拧枪奔老英雄扎来。“慢！你是谁？我看你是中原的官员，怎么也跟金兀朮跑？”李纲在旁说：“他是金陵总兵叫杜吉，投降了金兀朮，倒卖京城，认贼作父！”老英雄一听这话，气得须发皆奓：“无耻的东西，你卖国求荣！中原的江山全败在你们这些败类的手里！今天，我非要你命不可！”杜吉恼羞成怒，也不答话，举枪就扎。呼延灼见枪到了，攒足力气，用钢鞭“当”地往外一崩，把枪磕出去，反手一鞭，正打在杜吉的天灵盖上，“叭”的一声，砸个万朵桃花开。金兵一阵骚动：老南蛮好厉害。旁边有名金将还要讨令，金兀朮说：“慢！呼延灼好厉害，别人上去白送死！我会他一会！众家都督，与孤观敌掠阵，待我去擒拿呼延灼！”一催胯下马，来到呼延灼对面，高声说道：“呼延将军真不愧是梁山泊的五虎上将，膂力过人，双鞭招数巧妙。怎奈你人单势孤，纵然你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你看我这么多军队堵在这里，你们还能跑得了吗？那昏君赵构已成了笼内之鸟，瓮中之鳖，再也跑不了啦。老将军，别看你打死我的将官，孤王不怪。如果你能投降，我一定重用提拔。倘不听我良言相劝，怕要落个尸骨无存。”呼延灼把眼一瞪：“金兀朮，休出狂言。今天你赢了我的双鞭，把我打死，口眼一闭，我也就不管啦！要是打不死我，只要有三寸气在，决不许你在中原的国土上胡作非为！更不许你们动他们君臣的一根汗毛！”“要这么说，孤王可不客气了！”金兀朮抡起大斧，直奔老将呼延灼的顶梁劈来。呼延灼见大斧已到，用尽力气将双鞭抢圆，往外就崩，说声：“开！”“当啷”一声，把金雀开山大斧磕开。呼延灼被震得两膀发麻，暗暗赞成：金兀朮好大的力气！二次拨马，老将军进招，来砸金兀朮。金兀朮不敢大意，用斧子往外相迎。二人盘旋，战在一起。众人在一旁观敌掠阵，就看呼延老将军的双鞭亚赛蛟龙出水，如同怪蟒翻身。二人大战三十多回合，不分胜败。

金兀朮暗中赞美：这老头是真有本领，八十多岁的人，精神十足，毫不衰退。双鞭的招数精奇，真是武艺超群！这个人若在年轻的时候，我不是他的对手。看来中原真有高人。

老英雄呼延灼今天拼命了。因为赵构君臣连日被追，都已筋疲力尽，没力量迎战，全看他的了。呼延灼暗想：我要不行，他们就算完，豁出这条老命吧！这叫一人舍命，万将难抵。君臣看着这老将会战金兀朮，都替他捏把汗：八十多岁的人了，上战场征杀，都怕他有闪失。宗芳说：“不好！老人家不行了！”呼延灼的鼻洼鬓角见汗了，说个“不行”，老人家的双手发颤，吁吁直喘，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心想得挺好，可是力气却跟不上了。金兀朮正在壮年，精气神十足，力气也壮，越杀越勇。眼看呼延灼敌他不过，宗芳从呼延灼部将手中接过马匹兵刃，催马拧枪，刚要过去助阵，已经晚了。当呼延灼用鞭一砸时，金兀朮使足力气用大斧一磕，双鞭飞了。呼延灼刚要拍马，金兀朮反背一斧子，“咔嚓”一声，人头落地，可叹老英雄丧在金兀朮之手。有诗为证：

梁山英雄呼延灼，双鞭一举扫邪恶。

保宋抗金杀敌寇，八尺身躯献山河！

赵构君臣一闭眼睛：“哎呀！完了！”睁眼一看，老将军的尸首被分为两半，疼得君臣差点儿昏倒在地。赵构说：“老爱卿，你可疼死朕了！金兀朮！有一天将你拿住，非把你剜眼摘心不可，为呼延老爱卿祭灵！”此时宗芳也拼命了，催马上前奔金兀朮就是一枪。金兀朮哈哈大笑：“宗芳，你乃是我手下败将！你上来更白给啦。”宗芳也不答言，“啪啪啪”一枪紧似一枪。丞相李纲一看不好，越打人家的人聚得越多，再过一会儿，更走不了啦，逃命要紧！“宗芳！保护主公快跑吧！”宗芳一愣：对呀，就我这两下子，哪是金兀朮的对手？现在不是决胜败的时候，逃命要紧，只要保住主公，找着岳飞，就不愁打不败金兀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这时，二马错镫，一南一北，应该是战马跑出一段转回来再战，宗芳想杀出包围圈儿逃走，所以他没把战马圈回来，而是直奔西北角的金兵队伍冲过去，战马像离弦的飞箭一般。金兵吓坏了，急忙摆兵刃阻挡。哪能挡得住啊！你别看宗芳他打不过金兀朮，要说打这些金兵金将，能耐可大了！大枪一抖，沾上死，挨上亡；大枪一抡，“唰”打倒一片，反手一甩，“砰”砸死十多个，往前一扎，像穿糖葫芦一样，都一串一串的。眨眼问，冲出个缺口，杀出条血路。呼延灼部将忙把坐骑给赵构君臣，宗芳高喊：“主公，跟我来！”李纲早看明白了，照着赵构的马后鞧上猛踢一脚，这匹马像疯了一样奔缺口冲了下去，后边的几个人紧紧跟着。金兀朮可气坏了：“小昏君，我看你能跑哪去！上天追你到灵霄殿，入地追你到水晶宫！众家都督，追！”金兀朮一马当先，高举金雀开山斧，要抓赵构！

第四十回 兵困牛头山

上回书说到金兀朮带领众将追赶赵构君臣。宗芳拼命抵挡，杀出重围，带住战马：“李太师，你在前边保护主公，我来断后。”这里除了宗芳，别人都不行。文官多，武将又太老，连日疲劳，不能应战，全仗宗芳。这几匹马玩儿命地跑，几人耳边生风，两旁树木直往后倒。

宗芳打打歇歇，歇歇打打。这时候，天阴下来了，眼看要下雨。这块儿尽是山路，两边全是大山，中间是一条山道，挺宽，并排能走两辆车，君臣正从两山中间走进山口。抬头看，山高万丈，直冲云霄，山峦重叠，无边无沿，苍松翠柏，布满山麓。中间一座大山，好像牛头，人称牛头山。走不太远，就听前边一声炮响，从两旁的树林中冲出两千金兵，手摆枪刀拦住去路，为首一员金将手擎一对链子锤，高喊：“小昏君，别走了，还不下马受死！”就这一嗓子，把赵构吓傻了：坏了，前边的道路被堵上了，后边又有追兵，走不了啦。

李纲觉得奇怪：金兀朮在后边追，怎么一下子跑前边来了呢？使链子锤的人这么眼熟？书中暗表：前边拦路的是金兀朮的大哥大王粘罕。这次金兀朮兵分五路进中原，粘罕率领五万大兵来抢湖广，是因为岳飞的兵马扎在湖广的潭州，正平水寇，故此金兀朮派他来抢这一路。可是粘罕知道岳飞厉害，上次在藕塘关，粘罕和岳飞开兵见仗，被岳飞挑了一枪，养了好几个月才见好。所以这次兵进中原，他不敢去打潭州，只在潭州附近的村庄和小县城骚扰，今天打县衙，明天抢粮车，后天血洗哪个村子。岳飞闻报，几次出兵都没抓着粘罕，宋兵一到，粘罕就跑了。岳飞生气，调动大兵，要进剿粘罕，吓得粘罕呆不住了，打算撤兵。正在这时，有金将骑快马报信说金陵打下来了，赵构带丞相李纲等人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奔牛头山逃来。因此粘罕亲自带五千人前来阻截，今天正碰上赵构君臣。

大王粘罕一瞧这几个人，别看是老百姓的打扮，也认出来了。因为赵构在北国待过。所以他高喊：“小昏君！哪里逃走？”赵构被吓得魂都要飞了：“各位爱卿，这回可跑不了啦！腹背受敌，朕死而无怨，可就是众位爱卿跟着受连累，朕于心不忍。待朕上前求求金将，放了几位爱卿，朕一死方休！”李纲说：“主公，不要这么说，你我君臣死活在一起，现在哭着寻死，一点用也没有。唯一的出路，是想方设法逃出虎口。”“李爱卿，前后道路都被堵住，往哪儿跑呀！此时我那岳爱卿上哪去了呢？”李纲说：“万岁别急，容我们合计合计。”他回头和那几人说：“众位大人，咱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谁有何良策，救主公脱险？”宗芳说：“李大人，我有办法。你顺我手看，眼前这座大山，周围是无数的小山头，大道不能走，咱可以走小道上山。此山山高林密，怪石横生，正好躲避。”大家说：“对！躲一时算一时，快上山吧！”前边有条蚰蜒小路，是砍柴樵夫和行路之人踩出来的毛毛道，骑马上不去。君臣几人下马，往山上爬。

大王粘罕一看君臣上山了，一阵怪笑：“这回可跑不了啦！来人，快去调兵，再与四郎主送信儿，兵困牛头山！来呀，追！”金兵们一窝蜂似的冲上来，嘴里喊着：“抓活的！抓赵构呀！”吓得赵构魂不附体。道路又不好走，他直摔跟头。此刻，天阴得更厉害了，真是云生西北，雾长东南。紧跟着“嘎啦”一道闪，“咕噜”一声雷，下起雨来。开始掉铜钱那么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的，雨点儿落在脸上冰凉；紧接着，像扳倒了天河一样地下起了瓢泼大雨来，这雨下得冒烟了。君臣几个人更惨了，衣服早已湿透。本来山路就不好走，再下起大雨，山路又特别滑，就更难走。一步一出溜，又没正经道儿，如果一脚蹬空，滚到山下，就性命难保。几个人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祥，裤子被雨浇得裹上了腿，迈不开步，走两步退半步，你搀我、我扶你地往山上爬。战马打坐坡，不上，前头牵着马，后边得用人推着马屁股，不然战马就不动地方。最后不得不舍了战马，空人爬山。赵构长这么大没遭过这个罪呀！上边雨浇，下面路滑，他双腿一软，跌了个大跟头，脑袋也抢破了，腿也出血了，胳膊也秃噜皮了。他连死的心都有：“众爱卿，咱这往哪爬呀？到哪是头？”李纲说：“到山顶上。”赵构一看：这山太高了，什么时候能爬上去？

雨下个不停，又爬了好一阵儿，来到了半山腰的平坦地带。上边有座小庙，年久失修，庙门的漆都脱落了。荒草挺深，门前有块匾。宗芳和李纲到近前一看，匾上边的字迹还能认出来，是“灵官庙”。宗芳想把皇上送进庙里避避雨，一推庙门，“吱扭”开了。进去一瞧，院子里的蒿草没人深，就这一层殿，房子全漏了，雨水冲着泥像，泥像身上和脸上的颜色全没了，都露出了木架子。他看靠北墙有个地方不漏，忙叫赵构、李纲等人到里边避雨，等雨过再走。他们来到庙里，靠墙坐了一会儿，只能听到外边的房檐滴水和下雨的声音，却听不见追兵的喊杀声了。赵构的心稍微安稳了点儿，又觉得饿了：“众爱卿，哪位带吃的了？”大家你看我，我瞅你，一天没吃东西，都饿了，谁也没带吃的。李纲说：“万岁权且忍耐一时，等雨住了，我去外边找吃的。”“好吧！”说着，雨停了。天也快黑了。宗芳说：“万岁，李大人，雨住了，咱们下山吧！在这儿待着太危险，一会儿金兵把山围住，可就坏啦！现在又没吃的，岂不是活活饿死！”“对！”君臣从庙里出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刚才上山的道路上看了看。天不太黑，就见山下有无数的人影在晃动；一部分人好像在安营扎寨，另部分人又似搜山。知道来的这条道走不了啦。他们在山头上转悠，想找个可以下山的道路。忽然老臣王渊喊：“万岁，这有条下山道路。”几人顺他手指一看，有条挺宽的山道，战马可以上下，比方才来时的毛毛小路强得太多了。君臣乐坏了：“快走！”他们你拉我拽刚下山，可了不得啦，就看从山下跑上来五六匹战马，马上之人紧紧加鞭；战马扬着脖子，四蹄蹬开，吃力地往山上跑。后边黑压压地冲上来无数人马。别看天黑，细瞅也能见到这群人都擎刀拿枪。赵构一抖搂手，坐在地下：“这算完了！搜山的贼兵上来了！”宗芳说：“快把万岁架上山头，找个地方藏起来。其他人跟我来，多找些大石头，守在山道上。不管谁上来，只听我喊一二，就一齐用石头砸他！”这块儿地势挺好，居高临下，一将把守，万将难攻，足能顶一阵。

李纲和田思忠把赵构架在一旁，然后同宗芳、王渊、沙丙和都宽几个人猫腰搬石。这时，跑在前边的这匹马离山头不远了。还没等宗芳喊号呢，那刑部大堂沙丙沉不住气了，举起来好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往下就砸。他是个文人，心里害怕，更扔不准啦。“啪！”“咕噜噜噜……”大石往下滚了出去。攻在最前边的这员将一看，山上扔下块石头，知道有人暗算，一提战马，战马一蹿，躲过石头。见山上又有石头滚下来，这员将可急眼了，大喝一声：“好哇！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暗算你家二爷？拿命来！哇呀呀呀！”这一嗓子，像晴天打个霹雷一样。一阵大叫，一纵战马，蹿了上来。宗芳刚要下令打，却被李纲拦住：“慢！说话人的声音这么耳熟？先别打。”然后冲山下喊：“前边的将官，你站住！再往前走，我们可开炮啦！”其实，哪儿来的炮？这是吓唬人。“你是谁呀？”李纲接着问。这员将真就带住了战马：“哎！你们是谁？”“我是李纲！”“哎呀！是李大人。我是岳飞的先锋官——二爷牛皋！奉大哥岳飞之命，特来救驾！”

这君臣几个人听救兵来了，乐坏了，眼泪都下来了。赵构听知是岳飞派人救他，再也站不住了，“扑通”坐在地上：“牛爱卿，快来救驾。”“哎、哎！这不来了吗？”牛皋冲山下喊：“弟兄们，都上来吧！万岁在这儿呢！”紧跟着上来了赵义、施全、周青、吉青、张宪和孟邦杰等几员大将，后边尽是大宋的官兵，一共五千多人，“呼啦”跪倒一片：“我等救驾来迟，当面请罪！”赵构连连说：“爱卿何罪之有？救驾有功，免礼平身。”“多谢万岁！”“牛将军，我那岳爱卿现在何处？你等怎知朕已至此？”“我岳大哥镇守潭州，一听说京城失守，急得三天三夜没睡觉，四下派人打听万岁的下落。我今天带人正找哪，就看见金国大王粘罕调兵玩命地往这边跑。我就知道有事，随后跟下来了，正碰见万岁来到此地。”“哎呀，太好了，赶紧保朕下山。”

就在这阵儿，忽听山下，“叨，叨，叨！”号炮连天，人欢马炸，金兀朮领兵带队冲上牛头山。不知君臣性命如何，下回再说。

第四十一回 岳飞救驾

赵构被困牛头山，牛皋领五千人马赶到牛头山救驾。刚到山上，山下号炮连天，人欢马炸，金兵金将开始攻山。敌兵铺天盖地地上来了，牛皋急忙调弓箭手守山。金兵为什么连夜攻山，而且来得这么快呢？

原来大王粘罕带兵追赵构君臣七人，到了牛头山下，本想上山。正赶上下大雨，把他们隔住了。北国人穿的是牛皮靴子，又滑又笨，再灌上水，更不好走。粘罕一想，反正赵构他跑不了。便传令安营扎寨，等天亮再搜山。正在这时，金兀朮率一千多人马到了。金兀朮问粘罕：“抓没抓住赵构？”“没有。天黑，山路又太滑，不好走，明天再搜吧！”金兀朮把眼一瞪：“大王兄！你误了我的大事！等到明天，岳飞准到。如果岳飞和赵构他们君臣合兵，我们不但抓不了赵构，反而要吃败仗！”“依御弟你之见呢？”“连夜攻山！”“是！点队！”三声炮响，集合队伍，金兀朮来到队前高喊：“众将官！今夜上牛头山，活捉小昏君！哪个抓住赵构，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抓住宋朝的将官，赏白银万两，官升两级！哪个后退，定斩不饶！”金兵金将立刻兵分两路：一路从荷叶岭往上攻；另一路从刚才赵构君臣上山的蚰蜒小道往上搜。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不是水，就是泥。一脚蹬出溜，滚到山下就摔死。就这样，谁也都不敢后退，因为金兀朮举着刀兜后队，谁往后退，他真宰。

牛头山上此时人心惶惶。赵构君臣几个人又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牛皋把干粮袋解下来，给赵构送去。赵构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见金兵又攻山，他被吓得更厉害了。牛皋是一勇之夫，自己玩命冲杀可以，调兵遣将就傻眼了，还多亏张宪、施全和吉青比他明白。尤其是张宪，别看人小，可有韬略：“牛将军，金兀朮的兵马已经攻山，咱快把人马分成三路。一路叫周青、吉青带兵，保护万岁；二爷您领赵义和孟邦杰带两千军兵守住荷叶岭；我和施全将军守住小道山口。除了强弓硬弩，多准备石头，防备箭不够用时，好用石头往下砸。”“对，对，就这么办！等到天亮，大哥一到就好啦！”于是把兵士分成三拨，各领各队，分别准备。这时候，金兵冲上来了。牛皋一看不好：“快，快！快用箭射金兵！”宋兵搭弓在手，纫扣填弦，“嗖嗖嗖”，箭似雨发。牛皋搬块大石头，能有三百多斤重，举过头顶，往下就砸，“嗖”，“啪”，“哎哟”，“骨碌碌”，正砸在金兵的头上。这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下，顺着山坡往下滚。这一滚，又带倒下三四个。你别看天黑看不准，乱射乱扔，可是目标集中，金兵伤亡不少，扔下上百死尸，退下去了。

有人报告金兀朮：山上把守挺严，上不去。金兀朮说：“用人填，也得给我上！”第二次又往上攻。小道由施全和张宪指挥阻挡金兵，二人有心眼儿，告诉先用石头砸，节省箭支，一连打退三次进攻。金兀朮急眼了，传下命令：立即骑快马，拿孤王的大令去调兵，把五路大兵全部调来，困住牛头山，一定活捉赵构。金兀朮想，只要把赵构抓住，宋室江山就算到手；若抓不住皇帝，得下几个城池也没有用。岳家军一到，又抢回去了。如果赵构一死，岳飞也就心灰意冷了。所以金兀朮决定集中全部兵力到牛头山去抓赵构。其他几路的兵马，离得远，来得慢。唯独大王粘罕兵马就在本地，命令一下，很快就调来了五万人马，问兀朮怎么办。金兀朮说：“牛头山上困的不光是那君臣七人，可能来了保驾的兵马，但保驾的肯定不是岳飞。那岳飞用兵如神，足智多谋，如果是他，昨晚上乘我们往下败退之时，他们冲下荷叶岭，我们想挡也挡不住。因为他们的地势好，居高临下，可他没往下冲，说明来保驾之人不会用兵。现在天光大亮，趁岳飞没到，正是活捉赵构的好机会。”一声令下，如同山倒。金营中号炮连天，人欢马炸。金兵一手举盾牌，一手擎刀枪：“杀呀！”一片喊声。牛皋、施全和张宪等人站在山头上看得真真切切，山下的贼兵铺天盖地地上来了。人到一万，无边无沿；人到五万，扯地连天。自己人少，寡不敌众。“这算完了。岳大哥再不到，牛头山就守不住啦！万岁非被抓住不可！完啦！哥哥呀！”牛皋直嘟哝，施全说：“别嘀咕了！还得准备准备强弓硬弩，好守山。”“守什么？弓箭昨天一宿就使完了！”“捡石头！”“光石头哪行！”那赵构急得在灵官庙里团团转。

这时，金兀朮亲统大队往上攻，眼看就要攻上去了，忽然在金兵队伍的后面，出现了一支人马，有十来万人，高挑素白缎的大纛，中间斗大个“岳”字。旗脚下一员大将，银盔银甲素罗袍，面似银盆，三绺黑须，手擎沥泉神枪。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两个马童每人手握一条大棍，显得格外威风。来的正是元帅岳飞岳鹏举。原来牛皋带兵走后，岳飞立即点齐十万大兵，率领张显、汤怀、王贵和卧牛山收下的好汉呼天保、王天庆、徐忠和金彪等连夜赶来。兵贵神速，十万大军，人不歇脚，马不停蹄。离牛头山不远了，探马来报，牛头山下有金兵的帐篷；一会儿又报，有人攻打牛头山，口口声声要抓赵构。岳飞带住战马，传令队伍停下来。自己提马到队前，登高坡观看。牛头山下的金兵高挑黄旗，敲着战鼓，吹着号角，正在攻山。猜到皇帝在山上。岳飞想：我领兵抄敌兵的后路，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地闯上山，救万岁脱险。想到这儿，下了高坡，来到队前。岳飞说：“众家弟兄们！万岁被困牛头山，金兀朮正在剿山。常言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帅领大家去抄敌兵的后路，闯上高山。所以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救出圣驾，立功有赏，哪一个怕死后退，畏刀避剑，定斩不饶！三军儿郎，冲啊！”说完，一马当先往前冲，后边的官兵，一看元帅冲上去了，人人受鼓舞，个个增勇气，齐撒战马，乱抖嚼环，高举大刀长枪，奋勇登山，一片喊杀声。

金兵一心一意上山抓赵构，做梦也没想到叫人兜上了后路，后边开锅了。那岳飞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中的沥泉枪亚赛一条金龙，上下乱窜；后边的宋将个个像猛虎一般。吓得金兵滚的滚，爬的爬。一阵混战，把粘罕和金兀朮的这部分人马打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岳飞也不追赶，他要立即救皇帝下山，所以顺着上牛头山的通路——荷叶岭往上冲。

牛皋等人正守在山口，一眼看见岳飞，急忙跑过来。这时，从石头后边、草棵和林子中闪出无数的军兵，高喊：“元帅来了！”“您可来了！”“哎！岳元帅到了。这回可好啦！”此时张宪、施全、周青等众将全来见元帅。岳飞说：“你们先守住山道，我去见万岁请罪。然后保万岁下山。”牛皋说：“大哥！你可来了，快把我急死了！我领你去见万岁。”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灵官庙前，岳飞甩镫下马。在庙外站岗的军兵见岳大帅来了，连忙施礼：“参见元帅！”岳飞面带微笑：“众家弟兄免礼，你们辛苦了。”“不辛苦，元帅。”“你们各守其职，本帅去见万岁。”早有人往里送信。赵构自从京城失守，担惊受怕，到了牛头山又叫暴雨淋了，避在灵官庙里又受了凉，来病了，发高烧，浑身烫人，昏昏沉沉的。牛皋的军营中虽然也有军医大夫，但医道不太高明，多是治外伤的，调了剂药吃了也不退热，烧得赵构胡说八道。李纲和王渊在身旁侍候着。这时军兵进来跪倒：“启奏万岁：岳飞大帅在庙外候旨，要见圣上。”那赵构本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可他一听“岳飞”两个字，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哎呀！你说谁来啦？”“岳飞元帅。”他一听，从床上坐了起来：“此话当真？”“微臣不敢撒谎。”“快宣他进来！”“是。”转身来告岳飞：“万岁有旨，宣岳大帅进见。”“臣遵旨。”

岳飞迈步，进了庙门，抬头一看，是个怪凄凉的小破庙，就一间正殿，搭个行床。赵构在床上半倚半坐，里边点着个小油灯，半明半暗。李纲和王渊等几位大臣在左右陪伴。岳飞来到近前“扑通”跪下，膝行到床前：“万岁，微臣保驾来迟，叫陛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赵构低头看着岳飞，他哭了：“岳爱卿，都是奸贼误国，以至如此。你何罪之有？朕重用了奸贼张邦昌和杜充、杜吉父子，丢了京城，险些丧命，真是追悔莫及，怪朕一时糊涂，连累了卿家们跟着受苦。望爱卿保朕离开虎口，到临安，重整朝纲，杀退金兵，迎请二圣还朝。朕纵然一死，也含笑九泉之下。”刚说到这，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倒在床上，人事不知，昏过去了。可把岳飞、李纲他们吓坏了，急忙喊叫：“万岁醒醒，快醒醒！”

岳飞这才仔细看，见赵构脸色苍白，眼窝塌陷，满嘴长着大泡，哪像在京时的模样？心里不觉一阵酸痛，落下泪来。再看李纲和王渊等也都黑瘦黑瘦的。岳飞说：“二位大人辛苦了！”李纲说：“岳元帅，万岁病得挺厉害，又没有御医调治，这可怎么办？”“老太师，我本想保护主公立刻杀下牛头山，不想现在主公的病体沉重。恐怕受不了鞍马劳乏，只可等万岁的身体渐好再走。”“只得这样，不过可要注意，别叫敌兵摸上山顶。”“本帅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高宗缓醒过来了，拉着岳飞的手，只是哭。他也知道自己的事办得不怎么地，当初信纵张邦昌，要杀岳飞。此时马童张保进来报说：“大帅，拿住个奸细。”“在什么地方抓到的？”“就在山顶上。”“带进来！”张保出去，推着这人进来：“快，跪下！见大帅，给大帅磕头！”岳飞一看，此人是个年轻的道童，十六七岁，被吓得浑身乱抖，体似筛糠。岳飞忙问：“你是哪座道观的？为何窥探我军情？”小老道磕头如同鸡鹐碎米：“老爷！我不是奸细！我是山上玉虚宫里的道童。昨天夜间，杀声阵阵，整闹了一夜。天亮我师父叫我打探，看出了什么事。我刚从山上下来，就被你们抓住了。”“小道童请起。”“谢老爷！”“请问你师父道号怎么称呼？观里有多少房子？在什么地方？”“玉虚宫就在上边那座山上，从这个地方往后走，有条山路，穿过小道往上去，不太远。这座山叫牛头山。这块是牛脑袋，我们住在牛犄角上。左边的牛犄角上是玉虚宫，右边的牛犄角也是牛头山的顶峰，上面是药王庙。这两座山峰不太陡，好上。我玉虚宫共计三十六个道人，地方挺大，有三十多间房子，师父是观主，道号叫法通。”岳飞听了挺高兴。一看小道童，长得五官端正，说话伶牙俐齿，不像是奸细。“小师父，不要害怕。我叫岳飞。当今天子避难在此山，因龙体不适，一会儿你可回去告诉你师父，我们想借几间房子，让万岁将养身体，一定多给香资钱，可以吗？”小道童一听，说声：“无量天尊！你是谁？”“本帅岳飞。”小道童吃惊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岳飞：“您可是大战金兀朮的那位岳飞岳元帅？”“正是本帅。”“哎呀，可见到您了！我给您磕头了。我师父常提起您，另外药王庙里有个水泊梁山好汉神医安道全，他最赞成您，说您是当代英雄豪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磕头。”“免礼平身，你高抬了。其实这都是众家弟兄的功劳。”“岳大帅，您等着，我给师父送信去！”“本帅这就到。”“哎！”

小道童乐呵呵地出去送信。岳飞说：“万岁身体不好，一时半时走不了，到玉虚宫将养将养身体。”李纲说：“好。”岳飞叫张保把外边装粮食的大车倒出来，将皇帝扶上车。随高宗避难的几位大臣都跟着，岳飞领部分将官送上玉虚宫。

玉虚宫的观主法通接到信，已经带人迎接出来，跪倒接驾。法通说：“岳大帅，我已派人去请梁山好汉神医安道全给万岁调治病症，请放心。只是天子的安全，全仗元帅。”岳飞一看，老道长仙风道骨，谈吐不俗，心里十分高兴。连忙施礼：“仙长，麻烦您老人家。”叫张显、汤怀和王贵三人在玉虚宫收拾出几间屋子，算临时的行宫。赵构到里边住下。有人请来神医安道全，给赵构把脉，开药方子。玉虚宫的观主法通亲自在山上采药，按药方把配好的药熬好了。赵构只喝了两回，大见成效，身体不热了，也想吃的了，也精神了。他喝了碗莲子粥，问李纲：“李爱卿，京都失守，二圣在北国受罪，朕又被困牛头山，你有何计能退金兵，转危为安呢？”李纲说：“万岁不用担忧，有岳飞在，何愁金兵百万？不过，您应该效法先皇。当年汉高祖筑台拜将，得下江山，您也应该在灵官庙高搭帅台，拜封岳飞弟兄等众将官，好使他们舍身为国。”高宗点头：“言之有理，老爱卿，替朕传旨，高搭将台，朕要拜封众将。”“是！”

次日，将台搭好。将台高有三丈六尺，两边修的是金龙盘玉柱，上边挂着八角宫灯。将台的正中央放张桌子，桌子上边放的是兵符令箭、对子大蜡、整股香，有把高脚椅子，旁边放着金盆和没使过的新手巾。众将官五更就都收拾好了，个个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收拾得紧称利落。一阵细乐，声音悠扬，有人把赵构扶出玉虚宫，众将呼啦跪倒接驾。赵构登上将台，左有李纲，右有王渊。赵构在金盆里洗洗手，点着整股香，冲天空拜了又拜，心中暗暗祷告神佛保佑，然后往下边看看众将：“众位爱卿。”“万岁！”“朕自登极以来，江山不稳，父兄正在北国受苦，朕被撵至牛头山被困，京城已经失守，实是朕无德，以至连累爱卿。望卿家奋勇杀敌，退金兵，保江山，护送朕安全下牛头山，再整江山社稷。”“万岁！我等万死不辞！”“岳爱卿听封！”岳飞整盔抖甲，撩鱼鳎尾，分战裙，慌忙跪倒：“臣在！”“朕封你为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谢主隆恩！”“望岳元帅保江山平外寇，精忠报国。”“万岁，只要有我岳飞三寸气在，就一定驱外寇，退金兵；雪国耻，报家仇；收复失地，迎请二圣还朝，活捉金兀朮，还我山河！”

岳飞金台拜帅，要二会金兀朮。

第四十二回 牛皋催粮

皇帝赵构在牛头山登台拜将，封岳飞为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之职，其他众将连升两级。岳飞和众将谢恩已毕，赵构回玉虚宫。岳飞领人来到中军宝帐，坐下说：“众位将军，万岁今日登台拜将，我等受之有愧。望大家齐心合力抵抗金兵，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大家说：“大帅，您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传令吧！”岳飞说：“京城失守，万岁被困牛头山，金兀朮一定发来倾国之兵攻打牛头山，必然有一场凶杀恶战。胜败输赢，现在不好说。尤其是我们的军卒是从各地方调来的，有很多又是刚刚招降的喽兵，还不知道我们岳家军的军纪。犯令不斩，军心不齐，所以各位弟兄回去，教育自己的军卒公买公卖，不许欺负百姓，一切按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办事。闻鼓则进，听金则退；举旗则起，按旗则伏。不许抢夺民财，奸人妻女，不许泄漏军机，更不许耍钱赌博、妄言福祸、笑语喧哗、酗酒入营。如有违犯者，定斩不饶。”和岳飞久在一起的全都知道这些禁律。刚收降的一听，一吐舌头，心里说：这回可不像我们占山那阵儿随随便便，爱干啥就干啥啦。这儿有这么多规矩，怪不得岳大帅统率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原来军纪森严，咱还真得记住。

然后，岳飞叫各营各哨的人马，挖战壕，埋鹿角，搭帐篷，撒出远哨近哨游动哨，严阵以待，防止金兵偷营劫寨。接着，岳飞和众将商量，如何保圣驾冲下牛头山。正在这时，牛头山下“叨叨叨”一阵连珠炮响，震得牛头山直颤悠，岳飞听了一愣，刚想派人打探，蓝旗官跑上来，单腿点地：“报！山下来了一哨金兵，在正东方安营扎寨，领兵带队的是金兀朮的二哥喇罕。”“有多少人？”“大约有十万。”“再探再报。”这个蓝旗官刚下去，那个又上来：“报！启禀元帅得知，山下又来十万人马安营扎寨，主帅是三王答罕。”“再探再报！”这个刚下去，忽听山下号炮连天，人欢马炸。蓝旗官又来报告：“元帅，大事不好，山下又来了金兵二三十万，主将是五王泽利带领三川六国九沟一十八寨的人马，安下营盘。牛头山四面八方都被包围啦！”“这……本帅知道了。”岳飞听完，暗暗吃惊，心想：万岁龙体欠安，所以没马上下山，误了这一会儿，牛头山就被四面包围，这该如何是好？“众家弟兄，你我到外边登高一望。”“是！”大家到了帐外，登山头观看：宋兵正挖战壕，修寨墙，累得满头大汗。往山下看，金兵各路人马刚到，正在安营扎寨，铡草喂马，四五十万大兵围困牛头山，一带连营扎出三四十里地，帐篷挨帐篷，一眼看不到边。真是刀枪剑戟遮日月，斧钺钩叉像柴林。大旗像高粱茬子一样，密密麻麻。

岳飞暗暗吃惊，领众将回到中军帐：“众位将军，金兀朮调几十万人，兵困牛头山。我们只有十万人，敌众我寡。想要保圣驾冲下牛头山，势比登天还难，所以这个仗不定打到什么时候。现在我军中的粮草又不多，因为着急救圣驾，只带点随军用的粮食。本来粮草随后运到，现在金兵困山，粮草车进不来。没粮吃就无法交战，我军中的粮食算来只够吃五六天的，须马上派人下山奔池州催粮运草。乘着金兵刚到，正扎营忙乱之时还好通过，等他们安排就绪，就更不好办了。众位将军，看看哪位自告奋勇闯连营去催粮运草？”众将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合计自己能不能闯出金营。一去好办，可以匹马单枪杀出条血路；回来，带着粮草车——多少万石的粮食和无数草料，再闯回来，能行吗？……不行！自己死是小事，运不来粮草、误了军机是大事，那可不得了，山上君臣兵将等十万多人马就都得饿死，我这两下子够呛。汤怀、张显和王贵一看众将不答言，生怕岳飞着急，急忙过来讨令：“末将愿讨令下山催粮。”岳飞一摆手：“三位贤弟，你们哪是金兀朮对手？这样的大事，你们办不了。”“元帅，万岁被困，军中缺粮，我们宁可铤而走险，运不来粮，就拿人头来见！”岳飞一乐：“你们的人头不能当粮吃，再说你们的死活是小事，运不来粮，要饿死千军万马是大事。你们的能耐我知道，不称其职。”三个人闹个大红脸，退在一旁。张宪和孟邦杰过来讨令，岳飞摆手说：“你们更不行啦！”施全、吉青和赵义前来讨令，岳飞也摆手：“你们也是白白送死，反误本帅大事。”众将都傻了：这么多人讨令，都不给，都不行，那谁行啊！大家面面相观。汤怀说：“大帅，您看谁行，就派谁得啦！”岳飞点点头：“要想闯营催粮，在我军中只有一员大将能行。此大胆大心细，外表粗鲁内里精明，金兵闻名丧胆。非此人不能胜任。”大伙互相猜着，是谁那么高呢？再看岳飞，两眼直盯牛皋，把牛皋盯得心里发毛。刚才元帅问谁讨令，牛皋自己掂量着自己：谁都能办得成这件事，就我不行，我只会撞大运。三下半锏法，还是大哥教的。谁爱讨令谁讨令，我是不去，去也是找死。他后来看岳飞的两眼紧盯着他，心的话：干什么？巧使唤傻子？别捧别架，是人就比我强，我不行！牛皋往人群里直躲，头也低下了，眼睛不敢看岳飞，生怕点他的名字。岳飞说：“既是此人不讨令，本帅就派将了。先锋牛皋听令！”“这……末将在。”“本帅给你一支将令，闯下牛头山，奔池州催运粮草，四天四夜必须赶到池州，然后火速往回返，往返不许过七天，要知道军中无粮，速速下山！”牛皋说：“等等！大哥，我可不是抗令不遵，我不行呀！谁不比我强？我是有名的大饭桶，会两三下武艺，哪闯得了金营？半路上非叫人宰了不可。我可不是怕死，粮食要弄不回来，岂不误了大事？请另派别人吧！”“二弟！这件事就你去合适。你方才太客气啦！你胆大心细。别忘了，你一出世，就开始抢劫，连本帅都叫你劫了！爱华山一战，你立了头等大功，是你将金兀朮引进我的埋伏圈；藕塘关一战，你匹马单人闯粘罕的连营，收下孟邦杰、张宪和九宫山、卧牛山的将官。所以说全军将士中，哪个也没二弟的能为大。你去，保证成功！”“大哥，咱弟兄用不着这个。我有没有能耐我自己知道，我什么也不是，去准死。我不去！”岳飞说：“你果真不去？”“不去！”“当真不去？”“说死也不去！”岳飞把脸一沉：“牛皋。你敢抗令不遵？”“我……反正我是不去。”“胆大的牛皋，竟敢违抗将令！来人，把他捆上，推出去，杀了！”抗令不遵是死罪，有人过来把牛皋的胳膊一拧，绑上了，往外就推。牛皋这回可害怕了：“元帅别杀，别杀！我去，我去！大哥，刚才我是开玩笑，去就去呗！”“推回来！松绑。”众将都乐了：牛皋这人有个毛病，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说好的不行，一说要杀他，他就认头了。牛皋说：“大哥，真要杀呀？！”“抗令则斩！”“反正你摸透我的脾气了，怎么的我这胳膊也拧不过大腿，还得去。大哥，我白去送死。”岳飞说：“你是福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除了你，谁也不行。”“真的吗？要这么说我死不了。”“没事。”“好了，我这就走了！”“不许误了日期。”“放心吧！”众将说：“二爷，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得了吧！我还不定回不回来呢！别忘了我们结拜之情，我死了，给我烧几张纸。”岳飞把脸一沉：“哦，牛皋，这是中军大帐，笑语喧哗、妄言祸福者斩！”“别杀别杀！我走啦。”岳飞说：“慢！这有文书一封，令箭一支，限你四天四夜到池州，往返要多加小心。”“末将遵令！”

牛皋将文书揣在怀中，把令箭插在鱼皮袋内，上马提锏刚要下山，张显、汤怀和王贵随后追来：“二哥慢走！”“什么事？”“二哥，大帅叫我们送送你，叫你处处小心。”“得了吧！别提他，咱还是把兄弟呢。他不派别人单派我，叫我去送死！”“二哥，你有这份能力。我们讨令，大哥还信不过呢！我们送你下山。”“谢谢吧，谁也不用，你看你二哥有没有志气，单人独马，踏他连营。你们在石砬子后边看着点就行啦！”“好吧！”

牛皋打马下山。他一看旗号，想道：从哪个地方冲合适呢？硬拼不行，我大哥常说：逢强智取，遇弱活擒，我这脑袋多转转……牛皋要从南边走，离不太远，金兵就看见了：“南蛮！别往前走，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牛皋一瞧，前面有一千多名弓箭手，弓上弦，刀出鞘。心想：真厉害！硬闯肯定不成，我何不这么这么这么办！他忙喊：“别放箭，我打听打听，这地方的主帅可是粘罕？”“正是大郎主，你有甚事？”“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我有机密大事要面见大郎主！”这时过来个金将，他是守营的大都督叫黑山熊，新近从北国调来的，守卫南营门。黑山熊到近前上下看了看牛皋；牛皋亚赛半截黑塔一样，乌金盔，乌金甲，外罩皂罗袍，得胜钩挂着青铜双锏。“你叫什么名？”黑山熊不认识他。“我乃岳元帅帐前的前部正印先锋官，官拜副都统制，姓牛，单字名皋，牛二爷是也！”黑山熊一听是牛皋，吓得倒吸口凉气，战马后退好几步。他早听大王粘罕说过，牛皋是岳飞的把兄弟，在宋营是头等的好汉。藕塘关一仗，粘罕败就败在牛皋手里。“牛皋，你到此做什么？”“我来投降来啦！”黑山熊不信：“岳家军没有投降的，你来骗人？”“不是骗人，真的。我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撒谎，我是投大王爷的。”“你为什么投降？”“别提啦！赵构昨天筑金台拜将，封岳飞为开国公，又是少保，又是都督，又是什么大元帅，一个人给好几个官儿，我们白白卖命，什么没捞着。这还不算，岳飞看我能为出众，怕我压他一头，嫉贤妒能，处处找我别扭。贴出什么五十四斩，什么十七条禁律，不让喝酒，不让说笑。牛二爷一辈子好乐呵，说个笑话，说书讲古；最爱喝酒，大英雄海量，喝酒算个什么？岳飞不让，我顶他两句，他找我别扭，叫我匹马单人下山去弄粮食，弄不来还要杀我。我一想，你们北国有千军万马在此把守，我能冲过去吗？这是成心害我。我昨晚一夜没睡，想这么个道儿，干脆我投降北国吧！在哪儿还不是吃口饭？哪顺气就在哪儿待。听说金兀朮是有道的明君，会用人，故此特意投降你们。”牛皋的这些话句句在理，真把黑山熊给唬住了。“牛将军，既是这样，你下马，我把你绑上，去见大王爷粘罕。”牛皋说：“行，你绑吧！”下马把手一背，等着绑。黑山熊一看，这可是真心了：“牛将军，屈尊贵体。”把牛皋绑上，又扶到马上坐着。因为这是营门，要到粘罕的金顶黄罗帐，还有二十来里地呢，得穿营而过。黑山熊押着牛皋，金兵闪开道路，前边是五六丈宽的壕沟，上边有吊桥，三道壕沟全有金兵把守。过了壕沟来到南营门，往里一走，兵如兵山，将似将海。牛皋想，我不想出这么个道道儿，要冲出这三道壕沟是很难的。一直走了二十多里才停住。牛皋合计，从这块儿往外闯可好闯了。心里琢磨，脸上一点儿颜色不带，老老实实地等着人把他从马上架下来。

黑山熊进去给粘罕送信。粘罕听了半信半疑。要说牛皋，他是岳飞的把兄弟，他能降？说死也不信；要说是诈降，他自己又服绑了。牛皋被绑，等于老虎落笼。再说当日的早上，牛头山顶确实挑出了一面大旗，上写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岳飞升官了。粘罕认为，可能牛皋为争官憋气窝火，才来投降。论说牛皋和我们的仇恨不共戴天，不该留他。可是大敌当前，他若真降，也是我们的膀臂呀，待我看看去。粘罕出帐，翻身上马，来到辕门外一看，牛皋果然低着头，愁眉苦脸地绑着，周围有十多个军兵看着，牛皋的马是个小兵牵着，兵刃在得胜钩上挂着。粘罕上下看了看牛皋：“姓牛的！你也有今天？想当初，我和岳飞开仗，你这个黑炭头杀死我多少兵将？本王差点儿死在你手。今天你自投罗网。来人，把脑袋砍下来。”“喳！”有两个金兵过来举刀要杀牛皋。牛皋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哈哈大笑：“好，我死个痛快！”若知牛皋性命如何，下段再说。

第四十三回 日收三将

大王粘罕要杀二爷牛皋。牛皋不但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这一笑，倒把粘罕吓一跳：“姓牛的，你笑什么？”“我笑你纯粹是个大混蛋！”“我怎么混了？”“你小子办事跟三岁小孩一样。看来我牛皋眼瞎，心也瞎，看错人了！”“此话怎讲？”“我要和你开仗，你抓住二爷，把我杀了，怪我没能耐，死后也心服口服。我来投降，你杀我，你算什么英雄？二爷从来不怕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瘌，再活三十年，还这么大岁数，算个什么？可有一样，你杀了降将，名誉可不好，将来谁也不敢投降你们金国了。外边还传说你粘罕广开贤路，会用人。闹了半天是一个混蛋，真假不辨，好坏不分，有眼不识泰山。恨我牛皋把硬土坷垃当黄金！竟死在混蛋之手！真是死不瞑目啊！”几句话把粘罕闹糊涂了：“你真心投降？”“假的，你杀吧！我这个人就犟，一辈子没在谁的眼前说过小话。”粘罕说：“你投降，用什么能表示真心？”牛皋说：“我服绑就是真心。我要不服绑，你们能拿住吗？连你都算上，不是二爷的对手。我要不和岳飞别扭，能落你手中吗？本来我真心投降，我可以帮你攻打牛头山，给你带路，有我带路，抓赵构易如反掌。可你这一杀，我反倒闹个宋朝的忠臣了，你杀吧！”粘罕一听，乐了：“牛将军，既然如此，是我多疑了。快给牛二爷松绑！”“别松，我是奸细！”“牛将军，不要说了。方才是本王生了疑心，错怪啦。牛将军，千万别生气，你到这儿，我一定重用！将军听封！”“臣在！”牛皋撩鱼鳎尾，要跪下，粘罕乐得眯缝着眼睛：“孤封你为……”刚说到这儿，冷不防牛皋一伸手抓住他的脚脖子，往上一掀：“你下去吧！”扑通！“哎哟！”把粘罕扔到马下。粘罕是毫无防备，摔得这个实惠呀！金兵一见全呆了，都去扶粘罕。牛皋乘机站起身来，飞起一条腿，把牵马的小兵踢倒，然后飞身上马：“粘罕！牛二祖宗走了，回头见！”说完，两脚踹镫，战马如飞。

粘罕在地上拱了半天才起来，气得连手指盖都青啦：“快给我追！叫前边堵住！”金营立刻像翻江倒海一样。金兵边追边喊：“抓住牛皋，别叫牛皋跑啦！”二爷牛皋摆双锏乱杀乱砍，边打边跑，汗水淋淋，杀出了金营，粘罕追赶不及。但由于金兵兜圈子从前边堵截，粘罕又赶上了牛皋：“牛皋！这回往哪儿跑？你小子太坏啦！”牛皋往左右一看，两边是树林子，前后是金兵，跑不了啦。刚才的一阵冲杀，累得够呛，硬打不行，我还得想个什么法儿逃出去呢？二爷牛皋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先蘑菇蘑菇，好歇歇乏：“粘罕，别送啦！常言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都出了营盘就回去吧！回去！回去！”“哪个送你，我是抓你！”“抓我？你抓得住吗？二爷有半仙之体，会拘神遣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你胡说八道！”“你不信？你看着！”牛皋说完，把手往空中一举，闭上了眼睛。粘罕真以为他在掐诀念咒，实际是牛皋要歇一会儿。牛皋嘴里嘟哝着：“天灵灵，地灵灵，山神土地要听清，现有牛皋牛二法官遇难，孙大圣快来救驾呀！”牛皋这一嘟哝，粘罕直发毛，往四下紧看，金兵更是紧张，一点动静也没有。粘罕说：“你小子胡说八道！哪来人了？”“孙大圣找金箍棒呢！这就来了。孙大圣，牛二爷遇难，快来救驾！”话音刚落，就听“唰”从树尖儿上，大头冲下地跳下一个人来，离地皮有六七尺高，腰眼使劲，打了一个云里翻，头冲上脚冲下，站在粘罕的马前。金兵吓坏了：孙大圣真就翻着跟头来啦！四下逃奔。粘罕也吓蒙了。牛皋一看眼前来的这个人，身高丈二，头如笆斗，眼似铜铃，面色姜黄；手中一条茶杯口粗的镔铁齐眉棍；浑身穿青，遍体挂皂。往那一站，真像霸王重生，张飞再世。喊声：“吾神到也！”对准粘罕，抡棍就打。吓得粘罕拨马就跑，这条大汉撒腿就追。

牛皋一看，乐了：“我念的咒挺灵呀！孙大圣！别追啦！快来保驾！”黄脸大汗急忙站住：“二爷您好？”“大个子，你是谁？”“我的先祖乃汝南王郑恩，当初和太祖赵匡胤共打天下，是世袭汝南王。我是他的后代名叫郑怀，因为二圣被抓北国，中原国土落在金人之手，我家门庭零落，所以不再为官。这次听说万岁被困牛头山，我特赶来救驾。到金营这一看，帐篷太多了，我也摸不清万岁在什么地方。正想找人打听，巧了，碰到您被粘罕追出来，您老拘神遣将，我给您帮个忙。”牛皋听完点点头，心中暗乐：真有捧场的，不怪我大哥说我是福将！“郑将军，正好，我去池州催粮，还正愁呢，回去闯牛头山，得用人。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若交手打仗，没人护粮车，再帮我个忙，跟我去池州，然后带着粮食再上牛头山，怎么样？”“行啊！”“咱们走吧！”牛皋十分高兴：郑怀这条棍有一百五十斤，比我的能为大多了，这是我的一条膀子！“小兄弟，我骑马，你怎么办？”“牛二爷，我是飞毛腿，保证能跑过你那马的四条腿！放心吧，误不了事。”“真的？”“错不了！”“咱试试？”“来吧！”“我喊一、二，咱们一起跑。”“好！”“一、二！”牛皋打马如飞；郑怀迈开大步，撒腿飞奔，真的不曾被牛皋拉下。

书要简短。这一天来到池州，二人见到池州节度使刘光世——刘光世是从相州调来的，牛皋把牛头山的事一说，刘大人不敢怠慢，连夜传令，准备粮草。衙门里忙开了。刘大人一夜没睡，直到天亮才准备完毕。牛皋上了大堂。刘大人说：“牛将军，军粮马草俱已齐备，请过数目。这有道表章烦你带去，请转交万岁。还有书信一封给岳元帅。将军一路可别大意，千万别把粮草丢失了，我静候佳音。”“借你吉言！”牛皋和郑怀离开节度使的衙门，来到门外上马，一看外边，早点好了三千人马，护送粮草车。刘大人送到门外，牛皋一抱拳：“大人请回，我走啦！”

牛皋押着粮草车奔牛头山而来。牛皋看着粮草车犯愁了：来的时候闯金营就费了不少事，那是空身一人好办；可是回去带这么多车辆，能闯得过去吗？如果被金兵劫去，可就糟了。临来时，岳大哥说：“军中的粮食只够吃六七天。”今天我出来四天了，回去走得要更慢，还不定多少日子能到，我大哥非挨饿不可！得快走！牛皋心急似箭，正走着，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上有寨墙，大旗在空中飘摆。刚到时，就听“当啷当啷”的一棒铜锣响，从山上冲下来五六百名喽啰兵，正当中冲出一匹白龙驹。马上一员小将，二十一二岁，长得面如敷粉，剑眉细目，鼻直口方，银盔银甲素罗袍，掌中一条五钩神飞亮银枪。这员小将长得干净，连人带马和兵刃，亚赛一团瑞雪。拦住牛皋的去路：“哎！大个子，把大车小辆都留下，小爷留你们一条狗命！若不留下，你们走不了啦！”几句话把牛皋气坏了：“哎呀！还有人敢劫我？二爷就是山大王。现在我都学好了，又出来了蟊贼！郑怀兄弟，上去替我教训教训他！”郑怀说：“好了！”提棍冲了上去。牛皋忙把手一摆，粮车自动变队形，十辆围个圈儿，马头冲外，军兵聚集一块儿，保护车辆。这时郑怀用棍点指：“小白脸儿，你是不是想找死？没打听打听这粮车是谁的？着棍！”双手拿棍的一头，把棍抡圆了，搂头砸下来。这个白脸儿小将并不含糊，颤枪就扎。一步下，一马上，一黑一白，一丑一俊，战在一起。牛皋在一旁看着。只见郑怀大棍抡圆了像小纺车转悠一样，呜呜直响；再看白脸小将这条枪，神出鬼没，使得太利索了，人家用的是以巧破千斤。郑怀算碰着硬敌了，力气再大，伤不着人家，有力气使不上。二人战有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败。郑怀连蹿带蹦，汗都下来啦，也打不着小将。牛皋想：这真是深山藏虎豹，旷野隐麒麟。这小将这么大能为，我得帮着郑怀揍这小子。牛皋催马上前，摆锏双战小将。小将并不在意，越杀越勇。牛皋稍稍一失神，小将的大枪到了，直奔二爷的前心，牛皋吓得一闪身，躲得不太利索，战袍被扯个大口子，吓得二爷圈马跑出战圈儿：“好悬呀！这小子是谁家的？这么厉害？可惜他不学好，专门劫道！要能帮我们护粮草车该多好啊！”只恨不认识。

这时郑怀不行了，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牛皋急得团团转，站在一旁直喊：“兄弟！多加小心！有牛二爷给你观敌掠阵，别害怕！”“不行！二爷，还得拘神遣将！”他一口一个牛二爷，小将听见了，虚晃一枪，跳出圈外：“慢！你们是谁？哪的粮车？”这一问，牛皋来精神了：“我们是大宋朝的军兵，押粮运草到牛头山救驾！”“将军贵姓？”“免贵姓牛。提起我呀，野鸡没名，草鞋没号；提起我大哥呀，威名远震。”“你哥哥是谁？”“我大哥乃是大宋朝官拜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的岳飞岳鹏举！我是他二弟牛皋牛二爷！”小将听完，挂好大枪，翻身下拜：“牛将军，失敬失敬。我要知道是您的粮车，借胆子也不敢劫，请您原谅。”一回身，冲喽兵喊：“快跪下，见牛将军！”喽兵跪倒一片：“牛将军一向可好！”这回牛皋的肚子又腆起来了：“罢了，罢了。”又问小将：“你是谁呀？”“我先祖是大宋朝东正王张广远，因朝廷奸臣乱国，从我父那辈就没做官，隐居在家。等我长大了，就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了。我们是公道大王，不抢老百姓。我叫张奎，有个小外号——银枪太保。”“东正王之后？这也是少王爷。你也是大宋将门之后，为何不保宋朝？现在当今天子被困牛头山，我大哥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干脆放火烧山，和我们一同到牛头山救驾去吧！”张奎说：“能和岳大帅、牛将军在一起，当然好啦。只是岳元帅能否收留我这个占山之人？”“没说的。我回去跟大哥一说，准行！”“既如此。多谢牛将军！”“见见这位，他是汝南王郑恩之后郑怀，刚收的兄弟，你们多亲近亲近。”牛皋指着郑怀，引荐给张奎，二人一见如故。

正说话间，后边的粮草车突然乱了。有人高喊：“牛二爷，可了不得了，后面的粮草车叫人抢走了五十多辆！”牛皋的脑袋“嗡”的一下子：“谁抢去的？”“不认识。他们往上一拥就把我们的粮车圈住了，一下子劫去了那么多。人家的人比我们还多呢，我们不敢过去。”牛皋心里的火撞到脑门子上：这粮食是牛头山十万多人的命呀！要丢了还得了？“张奎，是不是你山上的人抢的？”张奎回头看看说：“我们看看去！”张奎心想：不叫我劫粮误了时辰，人家的粮车早过去了，队伍也不能在这停啊！要是不停，哪能丢呀？谁这么厉害，敢在我这劫粮？三人催马领兵往队伍后边跑，刚到出事地点，还没等他们看明白呢，队前又乱了。有人高喊：“二爷快来呀！前边的车也被劫啦！”牛皋一听，眼球子都气红了。圈战马又回来，一看眼前，有两千多喽兵，正圈着粮草车，为首一员将有二十多岁，身高九尺，重眉大眼，通关鼻梁，四字海口；头戴翻卷荷叶金盔，身挂九吞八扎大叶连环甲，左挎弯弓，右带箭；坐下黄骠马，掌中一条虎头錾金枪。这条枪的枪杆比一般的粗，枪尖儿有二尺长，一巴掌多宽，二指宽的血槽。往那一站，像金甲天神一样，百步的威风，万丈的杀气！牛皋高声喊喝：“胆大狂徒，敢劫官粮，二爷来啦！”金枪小将看看牛皋，哈哈大笑：“姓牛的，我在这儿等粮车已经等两天了，还真给我送来了，快给我留下！”牛皋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扒下皮，认识你的骨头！我和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姓牛的，把脑袋留下来！”

他这一骂，郑怀急了：“二爷，这小子是吃生米的，待我教训教训他！”郑怀举起镔铁大棍，挂动风声，往下就砸。他的大棍有一百五十斤，由上至下一砸，一斤顶十斤重。使金枪的小将并不在意，一看大棍落下来，双手撑枪，只用了七成力气往外一磕，喊声：“开！”枪棍碰在一起，就听“嘡”的一声，郑怀的大棍拿不住，当时就被震飞了。金枪直奔郑怀的颈嗓扎来。郑怀喊声“不好”，刚一闪，金枪将甩枪当棒，奔郑怀的双腿一扫。郑怀一跳，刚往下一落，被脚下的一粒石子绊了一跤，“扑通”摔倒在地上。金枪将用枪一逼：“别动！来人，捆上。”几个喽兵把郑怀给捆上了。银枪太保张奎一看不好，催马过来，也不答言，摆抢就刺。银枪碰金枪，张奎在人家马前没走上三合，就被打下马，照样捆上，只剩下牛皋。

“姓牛的！该你的了！”牛皋想：张奎和郑怀的武艺比我强，都不行，我更白给啦！这小子是谁？这么厉害！这杆枪比岳大哥的枪分量还重，招数也巧，我也不是对手呀？但不打也不行，拼了吧！抡双锏往上一碰，金枪将一乐：“牛皋，你更白给啦！给我撒手吧！”“当”一磕，牛皋真听话，当时双锏全飞了，一个也没剩。牛皋刚要跑，金枪将往前一进身，抓住了牛皋的袢甲丝绦：“你过来吧！”走马活擒牛皋。

第四十四回 高宠战四猛

牛皋押运粮草，走至中途半路，遇见个使虎头錾金枪的将军，把牛皋等人走马活擒。牛皋把眼睛一闭，速求一死。哪知这个人把牛皋轻轻放到马下，自己甩镫离鞍下了战马，躬身施礼：“牛将军，多有冒犯，望将军多多原谅！来人，给郑将军和张将军松绑。”有人把绑绳松了。这个人说：“二位将军受惊啦！”三人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牛皋说：“你是谁？为什么先拿后放？”

“二爷，我的先祖是大宋朝的开国元勋。宋朝有四家王爷：呼、杨、高、郑，我乃高家之后，先祖高怀德官拜平南王。小人名叫高宠。当初我和母亲住在红桃山，有两千兵马。那一日，有一支金兵从山西而来，路过红桃山，被我打败，得下了一些马匹兵刃、锣鼓帐篷和很多器皿。前几天，听说万岁被困牛头山，我娘叫我去牛头山救驾，并送去这些军需用品。一路上有喽兵报信，说从池州运来不少的粮食，我带人暗中保护。方才收降张奎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在二爷的面前献献武艺，怎奈没机会，才想了这么个办法，假说劫粮车，动手交战，开个小小玩笑。方才得罪了三位，千万莫怪。”牛皋一听，长出一口气：“原来是少王爷！我说高宠，没有这么闹的，你献献艺，没把我吓死！”“二爷多多原谅吧！”牛皋说：“没说的，我这个人好交，不记仇。既然是上牛头山救驾，咱们就一块儿走吧！”“那没说的，有用我高宠之处，万死不辞！”

别看高宠把郑怀和张奎抓住绑上了，二人不但不生气，还从心里赞成：人家的武艺比我们强得太多了，不愧是平南王的后代，果然名不虚传，而且此人力大无穷，将来定是国家的栋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们得好好学学。想到这儿，郑怀说：“牛将军，我想说个事儿不知您能不能乐意？”“说吧！”“牛将军，我们几个人真是一见如故，尤其是二爷性格豪爽，令人佩服。我想咱们拜成兄弟，您同意不？”牛皋说：“那太好啦！高宠你乐意不？”高宠说：“我也是求之不得。”四个人拜了把兄弟，这里数牛皋大，是老大哥，一路上听牛皋的。

这日看见了敌兵营盘，真是无沿无边。牛皋一瞧，脑袋都疼：怎么能把粮草押进去呢？高宠说：“哥哥别愁，我替你头前开路。左边郑怀，右边张奎，您在当中护车，保证不费吹灰之力杀进敌营。”“能那么容易吗？”“你看着！”高宠可不是吹。这小伙子武艺高强。从五六岁就跟母亲练武，揻腰遛腿，拿大顶，学拳脚，二五更的功夫，能吃苦。稍大一点，又学会了祖传的高家枪。他臂力过人，双膀一晃有千斤的力量。举石墩石锁，十八般兵器，无一不精。尤其是高家的枪招，叫他琢磨透了，加上天资聪明，所以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小伙子哪点都好，就是性高气傲不服人，说上句说惯了。今天要露两手，叫那哥几个瞧瞧。牛皋说：“好！兄弟，可得小心哪！”“没事儿，你看个热闹吧！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啦。”“我开冲了！”高宠下了马，把马肚带紧了三紧，二次上马，打马如飞，直奔金营的营门。金兵一看有人闯营，“嗖嗖嗖”箭如雨发，齐向高宠射来。再看高宠并不在意，舞动金枪，上下翻飞，拨打雕翎，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战马四蹄撒开，如同闪电一般。等到了近前，弓箭手没用了，吓得金兵扔弓就蹽，高宠的大枪左右开弓，挑死无数。再往前进有鹿角丫杈拦路，高宠把大枪往上一插，双膀叫力：“去你的吧！”“唰”，把树冠挑飞老远，“啪啪啪”几枪，挑开个大缺口。

前边是营门，金兵看得真真儿的，一边放箭，一边关门：“快关门！”“吱呀呀”二十多人推着双扇门，生怕高宠闯进去。那高宠拨打雕翎箭，来到门前，挺金枪照着门上“咔嚓”一扎，人借马力，马借人威，往前一冲：“开！”“咣当！”大门被扎开，把关门的金兵甩出两丈远。高宠进了营门，回头高喊：“牛二哥，快轰车进来！”后边郑怀和张奎帮助牛皋轰催车辆跟在后头，最末尾是池州的偏将牙将断后。就看高宠的战马如同旋风一样地往里冲，正遇上前方的牛皮帐篷挡道，高宠也不闪，用大抢一扎，再往上一挑，就给揭开了，将里边的金兵全亮了出来，高宠过去就扎。金兵金将一队队、一行行地往上拥，想拦住，哪拦得了啊！高宠人如猛虎下山，马似蛟龙出水，横冲直撞，再加上张奎、郑怀和牛皋三人助阵，杀得敌人措手不及，硬在万马军营中冲出一条血路。高宠杀得性起，征袍全被血染红了，大枪上血肉模糊。把枪往下一顺，顺枪尖直滴血点儿。

牛皋在后边紧催粮车：“快走！快走！”车老板儿跳下马车，淌着汗珠子，举鞭乱舞：“喔、喔！驾！”打马飞驰。最后边的偏将牙将紧紧保护。有的车夫被箭射伤，后边的车夫立刻换上去。也分不出东南西北。就是往前冲。

突然，对面一声炮响，金兵不乱了。眼前出现了一支队伍，能有七八千人，金将摆了个四门兜底阵，挡住了粮车。高宠还要冲，对面万箭齐发，中间还有火药箭“啪啪”一射，箭如飞蝗，把高宠他们“哗”地射下去了。牛皋怕把粮草打着，叫停下来。高宠立马观看，对面高挑各色彩旗，当中一杆大旗，古铜色，上面画了一匹战马，上写“野马川”三字。高宠明白：这是闯到了野马川兵将扎的营盘了。旗脚下四员大将，这四个人像四大天王一样，人高马大，哪个身高也有丈二开外；头戴苇帘帽，上插雉鸡翎。头上梳着虾米须辫子，耳带金环。一个个阔口咧腮，相貌狰狞。四人每人的手中握条点钢大槊，四条槊分别叫指、掌、拳、横。这也是他们进犯中原，从中原掠夺的兵器。

就见中间一人，面似瓜皮，张着大嘴，高声喊喝：“闯营的宋将别走了，把粮车留下再走！”高宠催马过来：“什么人？敢拦截小爷的道路？通名受死！”“我乃野马川的大帅叫金花骨都！那三位是我的兄弟银花骨都、铜花骨都和铁花骨都，乃是野马川的四猛将！”“我不管你什么四猛、八猛，闪开道，让粮草车过去，算你便宜。不然，我把你们全都一勺烩！”“你是谁？”“大宋平南王之后高宠是也！”听完，金花骨都催动坐下花斑马，抡槊就砸。这小子在北国很有名，除了金银二禅子，就得数他们，这次是新从北国调来的。使槊的人力气都大，加上十多年的武功，就更不白给。所以金兀朮很器重他们哥四个，派他们守在牛头山下的重要路口上。高宠和牛皋等人催粮车闯营时，金兵全无戒备，所以被打个措手不及，宋将出其不意地攻到了中营。等金兵往里一报信，金花骨都可着急了：这还了得！几个南蛮带粮草车要从我这块闯过去，金兀朮非要我脑袋不可。当初包围牛头山时，四郎主说过，要把赵构和岳飞困在山上，活活饿死，叫他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一断粮就好办，这叫撤水拿鱼。前几天四郎主说，有个牛皋闯下牛头山，是从大王粘罕那儿出去的。四郎主气坏啦，把他大哥粘罕叫去，好一顿臭骂，罚俸一年，不给开饷。又传下旨意：牛皋下山，不是催粮，就是搬兵。等回来时一定抓住，不能让他闯进来。如果从哪块儿冲进来，哪国的郎主大帅就拿脑袋见他。所以金花骨都一听这个信儿就急了，哥四个亮队一齐出马临敌。他们往对面一看，有三千多人马，粮草车可老多了，队前一员小将，亚赛金刚一样，立马挺枪，十分威武，正是高宠。

金花骨都叫那哥三个观敌掠阵，自己来到队前战高宠。高宠想；我是来投岳飞的，得立点儿功，露两手，叫众将佩服；另外要在这待长了，人家的兵越围越多，这我倒不在乎，怕的是粮车丢失，就前功尽弃了，得速战速决。想罢他看了看金花骨都：“就你还想和小爷交战？你在我马前走上三合，我把姓改喽。看枪！”端枪就扎，一个金鸡乱点头，直奔金花骨都，扎前胸捎带两肋。金花骨都吓坏啦，这枪太快了。他急忙用大槊往外磕。其实这枪招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分，高宠一看扎不上，“啪”，把枪撤回来，一变招，奔这小子的小肚了扎来。金花骨都再想躲，来不及了，吓得他一闭眼睛：这算完了。他等着挨扎，就听“扑哧”一声，大枪扎进了肚子里去，高宠双膀一叫力，后把一翻腕：“去你的吧！”把死尸挑在马下。牛皋乐坏了：“高宠真厉害，一招就挑死个敌将，擂鼓！”“咚咚咚”，宋兵猛擂一阵鼓。高宠高兴，把枪尖在靴子底下蹭了蹭血迹，高喊：“哪个再敢上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银花骨都跑到阵前骂道：“小南蛮，我要你狗命！给我哥哥报仇。”“什么人？”“银花骨都！”“啊！来吧，我把你们都骨嘟了！看枪！”锁喉三枪，“啪啪啪”一扎，寒光闪闪，银花骨嘟眼花缭乱，摆槊相迎。高宠的三枪走空，甩手当棒奔这小子的顶梁砸来，银花骨都慌忙用槊往外崩。刚崩出去，二马错镫，高宠扭身在背后抽出十八节竹鞭，反手一鞭，“啪”，正打在这小子的后脑勺上，像打坏个破瓢一样。这叫枪里加鞭。银花骨都“啊”的一声惨叫，死尸摔下马去。老二一死，铜花骨都像疯了一样，不等讨令，催马上来：“好哇！哥哥死得太惨了！待兄弟我给你报仇！”高宠一看这小子来了，挂上大枪，取下弯弓，搭上箭，纫扣填弦，拉开弓，奔铜花骨都“嗖”就是一箭，这一箭真准，正射进他的颈嗓咽喉。“啊！”他还没等动手呢，就惨叫一声死去。铁花骨都最后上来，被高宠走马活擒，摔死在马下。

高宠枪挑金花骨都，鞭打银花骨都，箭射铜花骨都，摔死铁花骨都，一连赢了四阵。宋兵军心大振。牛皋心想：看样子我们还能见着岳元帅，救驾能成功！

金兵见此情景，立刻乱了营：“小南蛮太厉害啦！快逃命啊！”牛皋乐得直掐自己大腿：“我兄弟太行啦！给我往里冲！快走！”车辆往前飞驰，金兵拼命逃跑。高宠一马当先，紧紧追赶。可是，他只顾追了，越走越高，越走越陡。忽然金兵全没了。有人高喊：“高宠，还往前走，可要放滑车了！”“啊？”吓得高宠这才勒马观看，知道自己上了山坡。这坡很陡，有条山道，由山上通山下，两丈五尺，压得溜平，两边全是陡壁悬崖，半人工半天然。在他身后，牛皋正带人往上冲。牛皋不会带兵，只会跟着跑。往山上看，旗幡招展，旗下有无数的金兵金将。有个大铁架子，上边用皮带吊着十多辆铁滑车，每辆铁滑车有三条皮带拴着，三个金兵用挠钩一搭皮带，哗啦一下就能把滑车搭到滑车道口上。金兵一看高宠到了半山坡，一晃小旗儿，喊声：“放！”只见三个人抱着鬼头刀，“咔咔咔”三下，将皮带砍断，铁滑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顺着山道，“轰隆轰隆”地冲了下来。这可把高宠吓坏了。一看这辆车，宽有两丈一，长有一丈三，正好把山道堵上，没法躲。铁滑车高有一丈五，上边铆着铁钉，里边全是石头，车前边有一排尖刀，下边离地一尺多高，有四个轱辘。

这千斤重的铁滑车由上至下往下一冲，有万斤的力量。往下一轧，什么好汉也受不了，非把人轧成肉饼不可。高宠一看，汗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往回跑？来不及了，身后还有无数的兵丁和大车小辆。铁滑车像旋风一样往下冲，眨眼之间就到了。高宠想：反正也是死，拼吧！

英雄抖精神，壮虎胆，要枪挑铁滑车！

第四十五回 枪挑铁滑车

英雄高宠力杀四猛，马踏金营，只杀得金兵金将闻风丧胆，望影而逃。高宠只顾杀个痛快，不想中计了，被引到滑车道上。守滑车的主帅叫哈铁龙，他吩咐放铁滑车。铁滑车一放，可把牛皋、张奎和郑怀吓坏了。滑车居高临下，往下一冲，什么人也挡不住，能把人轧成肉饼。吓得几个人一闭眼睛：高宠完了！

再说高宠一看滑车已到，想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急中生智，把大枪往地下一戳，枪尖着地，滑车到了，“咣当”一下，撞在枪杆上。一声巨响——“咣当当当”，撞了几撞。高宠双膀叫力，两手撑枪，死也不后退，叫滑车震得眼前冒金星，枪尖滑出有一丈多远，战马的四蹄蹬着山石，都哧溜哧溜地冒火星子。山上山下的人全傻眼了：千斤多重的铁滑车，往下冲，有万斤的力量，竟被高宠给挡住了。他有多大的力气？真乃神力！哈铁龙举着令旗，吓得目瞪口呆，舌头伸出多长。

再看英雄高宠见铁滑车不动了，心想：我在这顶着不行，它挡我道，得把它下去！高宠一叫丹田力，双膀一使劲，阴阳把一合，用枪一挑铁滑车：“下去吧!”“悠——轰隆”，一阵巨响，把铁滑车挑下山涧。牛皋等众人一看，乐得直蹦呀！高宠太行啦。“兄弟，退回来吧！”高宠不听，一提马的丝缰，还往山上冲。有金兵喊：“不好了，又上来啦！”哈铁龙这才如梦方醒：“快，放滑车！”小旗一摆，金兵又抡起鬼头刀，照着拴车的牛皮带，“咔咔咔”又砍了三下，第二辆铁滑车“哗”的一声又下来了。高宠一看，噢，又来啦！他并不惊慌，挑了一辆，有经验了，这玩意儿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所以第二辆滑车下来，他没在乎，把大枪往滑车道中间的小坑地方一插。滑车一到，被大枪挡住去路，“咣当当当”，然后高宠一翻腕：“去你的吧！”滑车仍是一阵巨响，被挑下山涧。第二辆挑下去，看样子没费多大劲。哈铁龙一看急了。这滑车是自己在北国费了多大心血打造的，又好不容易从北国运来，被他两枪挑下了两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力量！是你的力气大，还是我的滑车重。他把小旗又一摆：“放！”第三辆又下来了。高宠照样用大枪挑了下去。就听山上喊：“放，放，放！”高宠连挑了七辆滑车，觉得不好，汗水把衣服湿透了，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直滚；胯下马累得直打响鼻，顺着四条腿往下落落汗，战马浑身直突突。高宠感到不妙。因为他打了一天仗了，闯连营，力杀四猛，再挑这么多滑车，一个人能有多大的力气呀！加上人没吃，马没喂，那也就是高宠，换第二个人，第一辆滑车下来时，早轧成肉酱啦。

高宠想：这可坏啦，我还行，可我这匹马要不行啦。怎么办？想拨马回去，来不及了。因为滑车道挺长挺长的，他现在离山头近，离山下远。往回跑？不等跑到山下，铁滑车就得到，准得死。再说，有这个东西拦道，连人带粮怎么能上去？上不了牛头山，岳元帅和主公怎么办？所以只能进，不能退。但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滑车，我挑了七辆了，再放几辆就够呛了。哎！大英雄宁死阵前，不死阵后！冲！想到这儿，他催马刚要抢山头，第八辆滑车又到了，高宠用枪一顶，“咣当当当”，滑车撞在金枪上。战马撑不住了，往后直打坐坡；枪被震得滑出有七八丈远，才勉强顶住，马蹄在地上滑了一条深沟。高宠一看不好：马一堆，我就得被压成肉泥烂酱！他两脚踹镫，磕膝盖一碰飞虎韂，自己的身子都悬起来了：“吁，吁！”这马算蹦起来了。高宠咬牙叫力，想挑这第八辆滑车，呀！没挑动，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他第二次舌尖顶上牙膛，一叫丹田力：“给我下去！”“轰隆”一声，又挑到山涧中。高宠把这辆滑车挑了下去，虚汗下来了。战马发出一声长鸣，意思是：主人呀！我累得不行啦！这是什么破玩意儿，这么沉，我顶不住啦！战马自己往回转头。高宠勒住马的缰绳。宋将金兵没有不赞成的，这真是项羽再世，李元霸重生，实乃神人也！

牛皋说：“兄弟，快回来！我替你挑一辆！”说完便和郑怀、张奎提马上山。没把高宠吓死：“二哥你回去，你不行！上来白白送命！车下来啦！”果然第九辆下来了，高宠忙用大枪“啪”的一顶，顶不住了。滑车往下冲的惯力太大了！把高宠连人带马顶下去能有半里多地。高宠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灯银灯乱转，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崩出来似的，嗓子发咸，有腥味，要吐血。高宠心里明白：这口血不能吐，一吐我就泄气了，就完了。再挑一两辆就差不多了，可是战马的腿软了。高宠翻了两翻腕子，没挑下去，就觉得铁滑车像泰山一样重，怎么也挑不动。这匹马的四蹄直哆嗦，不给你使劲，人再有力量也不行，马完啦。哈铁龙一看，哈哈大笑：“小娃娃！不行了吧？快放第十辆！”皮带被砍断，铁滑车“哗”的一声往下冲来。这第十辆“咣当当”正撞到第九辆滑车上，真是山摇地动一般。一声巨响，两辆滑车滚到山下，山道上留下一摊血。后人有诗相赠：

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月光。滑车未破身先死，可叹将军马不良。

牛皋大叫一声：“哎呀！”就疼死过去了。郑怀和张奎急忙抱起牛皋，划拉前胸，捶打后背，牛皋才把眼睛睁开了，像疯了一样推开众人：“高贤弟呀！高贤弟！”往山上飞跑，可把张奎和郑怀吓坏了：山上再放滑车怎么办？便一面叫郑怀派兵丁，把滑车在一边，闪条道路，好催粮上山抢山头；一面摆兵刃要往山头冲，给高宠报仇。那牛皋哭得痛心：“兄弟呀兄弟，你可疼死哥哥了！千不怪万不怪，都怪哥哥不会用兵，活活把你累死了！我也不活了，不给兄弟报仇，誓不为人！”

有人给牛皋带过马匹兵刃。牛皋如疯似狂，直往山上闯，高喊着：“给高将军报仇！杀上山头呀！”哈铁龙一看宋兵拼命了。又要放铁滑车，可是铁滑车没有了；刚想放滚木礌石，身后乱套了。有金兵急报：“哈元帅，牛头山上冲下人来啦！是岳飞带领的，特来接应牛皋。”“快！快备马抬兵刃！”

自从牛皋走了之后，岳飞天天掰着手指算日子，粮食只够吃六七天的，又怕粮草一时半时运不来，牛头山不定被围到何日何时。所以岳飞传令，每日口粮减半，剜点野菜，找些树叶子掺着吃。除了皇帝赵构、老丞相李纲等几人和病号不减粮，余者全减一半，包括岳飞也一半野菜一半粮食。一连三天吃不饱，军兵受不了啦。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都觉得走道脚下没根，打不起精神。就这样，岳飞还是日夜操练人马，亲自巡营查哨，生怕金兀朮偷营劫寨。牛皋一晃去了八天了，还没回来，众将赞成岳飞：头几天要随便吃粮，那么这两天我们就该饿死了。到了第九天头，有兵丁来报：金营中像开锅一样乱，有人闯营，不知是谁。岳飞叫再探再报。一会儿有人又报：“看不清哪来的兵。”岳飞一算计日期，料知可能是牛皋回来了。现在有几十万人困住牛头山，牛皋运来粮食怕进不来。急忙吩咐：“来呀！饱餐战饭，准备出兵！”各营各哨的伙夫忙开了：今天要打仗，叫大伙吃顿饱饭，好开仗！

岳飞登山头观察敌营动静，怕是金兀朮的计策。这阵儿牛皋他们闹到中营，高宠力战四猛时，岳飞看见了牛皋的大旗，便令余化龙、董先、张宪、汤怀、张显、王贵、施全、孟邦杰和张保、王横十员大将，带三千岳家飞虎军去接应牛皋，叫张显挑出岳飞的大纛。十员将领兵下了牛头山，奔打仗的地点冲来。金兵以为是岳飞亲自冲下山来，不敢迎战，磨头就跑。十员将从中间抄了哈铁龙的后路，抢占滑车道，打散了敌兵。

这时牛皋等人催粮车上来了。这哥几个看见牛皋的粮车，乐得直蹦高：“二哥，你真行啊！你功劳太大啦！”再看牛皋，精神恍惚，也不理众人，只是哭：“兄弟呀！高宠啊！你在哪里？”

张显和王贵忙唤牛皋：“二哥，别哭，这是在金营里，大帅在山头等你呢！快闯出去！”郑怀边哭边把高宠的尸体收拾到一块儿包好，放在大车上。十员大将开道，转眼间来到牛头山下的荷叶岭前。牛皋刚上荷叶岭，金兀朮和哈密蚩就赶到了，晚了，粮食已运到山上了。把金兀朮气得“哇呀呀”暴叫。生气也没用，只得和哈密蚩、哈铁龙回到金顶鹅黄牛皮帐，把各国的都督、平章臭骂一顿，又训道：“我只说把赵构和岳飞困在牛头山，活活把他们饿死！没曾想牛皋把粮食送到了山上，又打死了野马川的四猛将，现在如何是好？”哈密蚩说：“郎主别着急，他们有粮吃也不怕，山上十万人马，能吃几天？过几天粮食就得吃了。再说他们人少，我们人多，他插翅也飞不下山。尤其高宠被轧死，伤了他们的锐气，军兵士气低落，不如乘机和他们正式开兵见仗。”“我已经派人去调金禅子和银禅子了，他俩一到，我们如虎添翼。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到。”“是呀！俩太子为啥还没到？”

正愁呢，金兵报：“报四郎主，大殿下和二殿下到！”金兀朮一听心花怒放；哈密蚩乐得站起身来说：“谢天谢地，这回行了，我去接去。”

前文书咱说过，金兀朮这次五路兵进中原，就仗自己的俩儿子——金禅子和银禅子，现任正副先锋官之职。这俩小子在北国是头两条好汉。老大使一对八棱紫金锤，老二使一对亮银锤。在北国，跟护国寺的镇国老活佛普风学艺，整学十年，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无一不精。年纪又好，在北国拉铁车，举铁旗，校场比武，威震北方，才挂得先锋官。金兀朮为了夺中原的江山社稷，把两个儿子调来，就没费吹灰之力打下金陵。没曾想岳飞之子岳云来到金陵和二太子银禅子打了一仗，二人打个平手。岳云放冷箭，箭射银禅子，使他肩膀上中了一箭。后来金陵失守，岳云去向不明。金兀朮追赶赵构和李纲等人；银禅子被留在金陵养伤；金禅子到河间府押粮运草去了。所以兵困牛头山时，没有金禅子和银禅子。如果有这俩人守在山下，牛皋的粮车也就运不上去了。金兀朮一看赵构和岳飞全被困在山上，怕力量不够用。忙派人去调小哥俩。银禅子的伤早养好了，憋足劲儿要找岳云报一箭之仇。而且金弹子也到了金陵。他听说岳云也使锤，又挺历害，所以哥俩定要会会岳云。

哥俩接到金兀朮的将令，立刻出发，星夜来到牛头山下报号。军师哈密蚩亲自接进帅帐。俩小子见过他爹和众将，金禅子问：“父王，战事打得如何？何日活擒岳飞？”金兀朮把牛皋闯营运粮、高宠力挑铁滑车之事说了一遍。金禅子说：“父王何不早日杀上牛头山，活擒岳飞，抓住宋王赵构？”金兀朮没吱声，转身问银禅子：“儿呀！你的伤好没好？”“擦破点皮，早好啦！今天我来，就是要报这一箭之仇，我和我哥包打前敌。”“孩子，那岳飞手下的大将，都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英雄，有名的上将。余化龙、张宪、孟邦杰、吉青、董先、牛皋和施全等都很厉害，你们俩一路鞍马劳乏，休息三日再交兵。”金禅子说：“父王！不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不是孩儿出狼言，卖大话，那帮人在儿的马前走不了三合。您给我一支令箭，儿要出马临敌，扫平宋将，活擒岳飞！”金兀朮把脸一沉：“畜生！你也太傲了。为父和岳飞交战多少年，屡屡失败；你刚刚出世，还想活擒岳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父王，儿不是说大话，如果我抓不住岳飞，愿提人头来见！”“军中无戏言！”“愿立军令状！”“好！军政司，给他立军令状。抓不住岳飞，拿人头见我！”

金兀朮一方面想知道一下儿子的能为究竟如何，另方面也是有意用激将法儿把儿子的劲儿鼓起来。“给金禅子和银禅子点兵五千，军师你陪两个太子出征！见机行事。”哈密蚩点头：“我知道。”

三声大炮一响，金禅子和银禅子顶盔挂甲，上了战马，从得胜钩和鸟翅钩上摘下双锤，一马当先地冲出营门。来到两军阵前，叫金兵讨敌叫阵。金兵冲对面喊：“呔！有北国少殿下金禅子和银禅子讨敌叫阵，叫岳飞到两军阵前速来受死！”

当日可把岳飞忙坏了。牛皋把粮运来，还带来了郑怀和张奎两员大将，由岳飞领着这俩人见了赵构，赵构封二人为统制。又追封高宠为忠烈大将军，尸首存放在玉虚宫内，等打完仗再送回原籍，准备金顶玉葬。当时在山上全军举哀，悼念高宠。牛皋自从高宠一死，精神恍惚，时哭时笑。岳飞特派两个人安慰牛皋。岳飞和众将商议，我们在山上坐吃山空，粮食吃完怎么办？

正在这时蓝旗官来报：“元帅，山下来了北国的少殿下说是叫金禅子和银禅子，口口声声叫元帅出马临敌。”岳飞一皱眉：“没听说有这两个人呀！”余化龙说：“怎没听说过，丞相李纲说攻打南京时，就有金兀朮的儿子银禅子出马挑战，岳云和他交过手，被岳云射了一箭。据说他哥金禅子比他还厉害，是北国的头条好汉。”岳飞说：“既是这样，本帅马上出征。”小将军张宪忙施礼：“元帅，杀鸡何用宰牛刀，末将愿讨令去会斗北国的俩殿下。”岳飞说：“好。张宪你和余化龙带着赵义、吉青、贾俊、施全、陶进、董先、王义和王信，点兵五千，下山会斗金禅子和银禅子，要多加小心！”“料也无妨！”

炮声一响，张宪率领十员大将下山了。岳飞和郑怀、张奎两人去看牛皋。有一顿饭的工夫，蓝旗官慌慌张张地报：“元帅，大事不好，陶进、贾俊、王信和董先四员大将被金禅子震得抱鞍吐血，大败而归。”果然四人被架了回来，送到后营调治。岳飞吓了一跳。“报！元帅，大将王义阵亡。”“死在何人之手？”“金禅子！”“啊呀！”岳飞差点疼昏过去，王义是九宫山的大将。蓝旗官又报：“赵义、吉青、施全全被打败了！现在张宪和余化龙双战金禅子，看来也不是敌手。如果时间长了。性命难保！”岳飞一听，气冲斗牛：“张保、王横，抬枪备马！”

岳飞来到两军阵前，刚想会金银二禅子，金兵队伍忽然一阵大乱，来了一员小将，面白如玉，手使一对擂鼓瓮金锤，正是岳云。岳云赶到，才有一段故事：锤震银禅子。

第四十六回 关铃打虎

元帅岳飞刚要亲自出马临敌，会战金银二禅子。忽然金营一阵大乱。只见一员穿白小将，胯下一匹赤兔胭脂马，掌中一对金锤，马踏金营，来到两军阵前。岳飞一看，正是自己的儿子岳云，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孩子怎么跑到牛头山来了呢？万马营中有个好歹的怎么办？再有，他这匹赤兔马可太好啦！从哪弄来的？喜的是，听李纲说，这孩子的能为挺好，曾经战败过银禅子，他来正是自己的帮手。

岳云怎么到的牛头山呢？前者咱们说过银禅子领兵困京城，岳云解围救了圣驾。半夜，因杜吉开门献城，致使金军杀进城内。岳云从梦中被叫醒。等他上马擎锤杀到皇宫，见宫门大开，一个人也没有了。一打听，有人说，李纲等保护万岁从永济门逃走，金兀朮随后追出去啦。岳云怕万岁有危险，催马又去追金兀朮。他也不知道金兀朮往哪去了，只得往前赶路。追了有两天，没打听着万岁的下落，便奔向潭州，想找父亲岳飞，给他送信。又走了三天，来到了一片荒山野岭，到处是茂密的树林和悬崖峭壁。岳云正行走，忽然马失前蹄，差点把他从马上摔下去。岳云急忙下马看了看，心里纳闷：这马怎么平地要摔跟头？仔细一看，战马掉膘了，连日马不停蹄地走路，又没喂好草好料，真是又累又饿，看样子是有病啦。岳云这回可愁了：这马要不行了，可怎么办？他把马鞍子解下来，把马牵到有嫩草的地方，叫马吃点草。自己在发愁，又不知这离潭州多远，路费不多了，马也不行了，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他听到别处战马嘶鸣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恰似龙吟虎啸。岳云站起来，顺着声音一看，在半山坡的白杨树上拴着一匹马，这匹马身上的颜色像红缎子一样红，半根杂毛没有。岳云认识这是赤兔胭脂马。岳云眼里看，心里馋：这匹马太好啦，要是给我多好！

他正看着，想着，忽然半山梁上起了一阵恶风——“呜”，只刮得草抖树摇。风一过，岳云一抽鼻子，有股腥味。紧接着，岳云的这匹马被吓得直打哆嗦，咴咴乱叫，连拉带尿。再看那匹赤兔马欢打响鼻儿，四蹄乱刨，鬃尾乱奓。岳云知道不妙，听人说，龙行云，虎行风。此处必有猛兽。他正往山上看，突然从山梁上蹿出一只斑斓猛虎。这只猛虎有四尺多高，一丈多长，身上的花纹一道黑一道黄，脑门上有个三横一竖的王字，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后腿有点瘸，好像带着伤。岳云吓一跳，急忙躲在树后，老虎满山跑，真吓人。忽然听有人喊：“好孽障，你往哪里跑？”话到人到，见山梁上突然出现个小孩儿，有十二三岁，头打日月双抓鬏，前发齐眉，后发盖颈，赤红面，卧蚕眉，丹凤眼；穿一身红衣服，像火炭一样，长得结结实实。这小孩儿奔老虎追来。岳云一看，吓坏了：这小孩儿不是找死吗？谁家孩子，非喂老虎不可！他刚想过去喊一声，哪知道红脸儿小孩儿看见老虎，乐得连蹿带蹦，追上去，“砰”，一把抓住了老虎的尾巴：“嘿嘿，这回你还往哪里跑？”那受伤的老虎一看尾巴叫人抓住，真急了，心的话：我刚才没吃了你，倒叫你把腿打折了，躲你还不行？还撵来抓住我的尾巴，你也太欺负虎啦！我不干了！想到这儿，来一个大磨身，“呜”的一声，奔小孩儿扑来。老虎要施展三绝艺：虎扑、胯打、尾巴剪。常言说：饿虎扑食。它张开血盆大口，前爪立起来奔小孩儿的两肩抓去。胆小的，这一下子就得被吓趴下，哪知道这小孩儿身体灵便，一看老虎一扑，往旁一闪身，老虎扑个空，前爪落地抓出两个大坑。老虎见第一招没行，便使第二招，前爪刚一落地，用身子去撞，这若叫老虎的胯骨靠上，非骨断筋折不可。小孩往前一蹦，闪开了这招。老虎又使第三招，把大尾巴抡起来，奔小孩猛扫过来，“呜”“叭”，小孩躲得灵巧，这一剪，仍然落空，虎尾巴把旁边的一棵小树打折了。小孩儿一下子蹿到前边。老虎的三招没伤着人，可有点儿泄劲了：嗯？每天我吃人不费劲，今天是怎么啦？这老虎又来个大磨身，二次要扑，就在这一磨身子的工夫，小孩儿往上一蹿，“噌”飞身骑在虎背上，左手抓住顶瓜皮，抡起右拳奔右耳门子“当当当”几拳。耳根子这个地方不禁打呀，这几拳不要紧，从老虎的左耳朵里蹿出一条血线，“哧”蹿出老远。因为这几拳打得特重，把老虎的右耳门子打闭塞了，瘀血没法出，从左耳蹿出。这老虎疼得要昏过去了，“啪啪啪”，尾巴乱扫，脑袋乱甩。小孩儿像贴在老虎身上一样，愣没掉下去，紧接着连踢带打，直打到老虎咽了气，他才从老虎身上下来，用脚踢了踢，说道：“不行吧？”

岳云看得真真切切，他从心里佩服小孩儿，想认识认识他。便从树后转了出来。他故意说：“小孩儿！这虎是我家的，好容易养熟了，留着玩的，被你给打死了，快还给我！”那小孩儿听见喊声才注意到山下有人，一看岳云的个子比自己高点，年龄比自己大不多，答道：“啊，我说这个老虎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是你家养的呀？给你吧！”一手抓虎脖子，一手托后腰，把老虎举起来了。他站在山梁上喊：“接着！”“悠——”一下子扔到岳云的眼前。岳云真赞成：这只虎没一千斤，也有七八百斤，他像闹着玩一样举了起来。岳云故意把脸一绷，下马把老虎拎起来说：“谁让你把我的老虎摔死啦？你赔我活的！”说完“悠”的一下，把老虎又扔回山梁上。小孩儿一看，吃惊地望着岳云：这人比我力气大，忙顺山道下来，一抱拳：“对不起，明天我抓个活的赔你。”说完，从树上解下那匹赤兔胭脂马，就要走。岳云一看这小孩儿是那匹马的主人，就说：“哎！走可不行，你把我老虎打死了，把你这匹红马赔给我，咱就拉倒。”小孩儿一听要他的马，可生气了：“闹半天，你惦记这匹马呀！好，你等着！”转身从草棵里拿出一口青龙偃月刀：“我想把马给你，它不让！你若胜得这口刀，我就把马送你；胜不了，休要妄想！”岳云一看这口青龙偃月刀，冷气森森，寒光闪闪。小孩儿使大刀，准有两下子！忙说：“我赢了你的刀，你给我马吗？”“给你！”“好了，一言为定！”岳云飞身上马，摘下双锤；再看小孩儿，也上了马，二人交手。

岳云的双锤挂动风声，再看小孩儿的这口刀，像雪片儿一样，上下翻飞，亚赛雪舞梨花，呜呜直响。岳云从心里爱惜这小孩儿。小孩儿使的是春秋刀，招数巧妙，二人大战四十回合不分上下。岳云想这小孩儿比我还小，将来比我强多了。这时候，天已黄昏。小孩儿打着打着一拨马，站住了：“别打了！我饿了，我得回家吃饭，明天咱再打！”岳云说：“不行！明天你要不来呢？”“我指定来。”“不行！我信不过，你留点东西做押账吧！”小孩儿想了想：“把这口刀留给你做押账。”“那行，明天不见不散！”小孩骑马跑了。

岳云下马，坐在山石上吃点干粮，喝点泉水。又乏又困，靠在大树上睡着了。方才二人比武闹了一身汗，叫山风一吹，浑身冰凉，岳云被冻醒了，忙站起来：这可怎么办呢？忽然想起来了，我把那只死虎拽到树下吧，伸手把死虎拽到了杨树下，自己往虎身上一偎，真暖和多了，他睡着了。岳云刚睡，从小道上来了两个人，前边是个家人，手举着松明子照亮，后边是个员外，两个人要过山梁。松明子火苗挺高，照得周围通亮，正路过岳云的身边。那家人扭头看见一只老虎和一个小孩儿滚在一起，吓得妈呀一声，磨头就跑，叫道：“员外，快跑！老虎吃小孩呢！”吓得这个员外急忙躲在树后。两人哆哆嗦嗦，听了听，半天没动静。员外说：“你看花眼了吧！是老虎吃人吗？”“是，没错！”“把亮儿举高点儿，我看看。”两人探身在树后边往前看，见离不远的树上拴着匹马，一只老虎直挺挺在地上倒着，紧挨着，躺着一个小孩儿。员外说：“那是只死虎。咱过去看看。”

这个员外胆子还挺大，到近前看清了：一个小伙子抱着一只死虎睡得正香。“这是谁家的孩子在这睡？再来猛兽怎么办？小公子醒醒，小公子醒醒！”喊了好几声，岳云才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见眼前站着两个人，问道：“干什么？”员外一看，小孩儿长得挺帅，忙说：“小公子，你怎么在山里睡觉哇？为何不找个村庄投宿？这只虎是你打死的？”岳云说：“不是，是个红脸儿小孩儿打死的。他叫我在这儿等他，明天和我比武。”员外一听，乐了：“你这个小孩儿实心眼儿，那个小孩儿明天要不来呢？”“不能。他把他的东西留给我做押账，准来！”“什么东西？”岳云伸手在地上捡起一口青龙偃月刀：“就是这口刀！”员外接刀一看，愣了：这口刀怎么到的他手？“公子，使这口刀的人，长得啥样？为何和你比武？”岳云就把红脸儿小孩儿怎样打虎，自己跟他开玩笑，后来比武不分胜负之事说了一遍。最后说：“他饿了，回家吃饭去啦，我在这等他，明天再比。”员外一听，哈哈大笑：“你家住哪儿，叫什么名字？”“我家原住河南相州汤阴县孝悌里永和乡岳家庄，我叫岳云。”“岳飞岳元帅和你可有亲戚？”“那是我父亲。”“原来是岳公子，失敬失敬。走，上我家过夜去吧！”“怎敢打扰您老人家？”“别客气，我请都请不到，快走吧！”员外真心相让，岳云没客气，把老虎放在马上，跟员外越过山梁，来到一个山环里。此地有百十多户人家。岳云跟到一座大院门前，员外说：“到了。”家人把战马和死虎带到后院。员外把岳云让到大厅。岳云问：“员外贵姓？”“我姓陈叫陈葵，从小也练几天武术。你到这儿别客气，我叫出一个人，大概你能认识。”“谁呀？”岳云急忙追问。

员外出去的工夫不大，就转身回到大厅，身后跟着个小孩，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睁开眼睛呢！岳云一看，正是打虎的红脸儿小小子。岳云喊声：“哎！你在这儿住？”小孩这才睁开眼睛，一看岳云，心想：这不是和我打架的那个小子吗？立刻火了：“舅舅！这小子怎跑到我家来了？他要抢我的马！”老员外陈葵把眼一瞪：“混账东西！不许无理！过来见见，这就是我常念叨的岳飞岳大帅之子岳云，岳少爷。这孩子是我的亲外甥，他父亲是梁山泊好汉大刀关胜，他叫关铃。孩子不懂事，公子多多原谅。”岳云一听，乐了：怪不得这小孩的刀法这么好，原来他是关胜之子，名人之后！

“兄弟，日间我跟你开玩笑，你别生气。不过我真喜欢你这匹马。”关铃一听，是岳飞的儿子岳云，睁大了眼睛：“我说你那两柄锤那么厉害，原来你是抗金大帅岳飞的儿子！对不起，和你打了半天仗，你也别生气呀？”两个小孩儿说完，拉手蹦高地乐，有说不完的话。岳云说：“关铃你刀法跟谁学的？”关铃答：“是我爹教给我舅舅，我舅舅教给我的。你乐意练，我再教你。”陈葵说：“你说的是什么话？”“本来嘛，我教他刀，他教我锤呗！”岳云说：“好！”

小哥俩特别投缘，唠了一夜。陈葵叫二人拜为把兄弟。陈葵问：“岳云，你这要上哪儿去？”岳云说：“南京失守，皇帝下落不明。我去潭州找我父亲，给他送信。”陈葵说：“你不用去潭州啦，你父亲和主公全被金兀朮困在牛头山上，昨天我到邻近村子打听到的消息，正为此事着急。你奔牛头山吧！”“那可太好啦！”关铃说：“我也去。”陈葵把眼一瞪：“你的武艺没学成，年龄又小，不许去！”“不，我就去！”岳云说：“好兄弟，你太小。等过三年二载的你再找我。”陈葵点点头：“听你哥哥的，过三年二载再去。关铃，把你的马牵来。”“干什么？”“你哥哥的马不行了。身为大将，没有好马如折双腿，现在你小，也不出马交锋，把你的马给他吧！你舍得不？”“行！他骑和我骑不是一样吗？”说完，把马牵来：“哥哥，给你吧！”岳云不好意思了：“陈老伯父，这匹马留给关铃吧！他使青龙偃月刀和赤兔胭脂马正好是一套，把马给我，他怎么办？”陈葵说：“千里马千里人骑，他不定什么时候出世呢！你有此马，上阵能多杀金贼，就不辜负咱爷俩的心。”岳云一看，爷俩真心实意，就没再客气，谢过赠马之恩，次日早晨告别爷俩，奔牛头山而来。

岳云到了牛头山下，催马抡锤，闯营报号。岳云闯进万马营中，如入无人之境。一来岳云马快锤沉，金将金兵挡不住；二来大将都在牛头山下开兵见仗，主帅不在，剩下都督、平章哪敢拦挡。岳云一直闯到牛头山最近前，听远处鼓声如雷，就知道正打仗呢，打马直奔战场。来到两军阵，正赶上金禅子和银禅子连胜宋朝十员大将。岳飞要出马临敌，岳云催马已到阵前，高喊：“爹爹，我来啦！”

就这一嗓子，宋将全愣了。大家定睛观瞧，有认识岳云的，见孩子长高了，成大人了。都替岳飞高兴，不过乐不起来。刚才死了王义，又连败好几阵，哪有精神！岳云下马行礼：“爹爹，可把我找苦了！”岳飞一看，孩子瘦了，小脸儿窄了，忙说：“岳云，先到后边休息，为父要出马临敌。”“打谁？”“银禅子。”“爹，我来了，您就别去啦。请您给我一支将令，我去打银禅子！”“岳云，银禅子挺厉害。”“孩儿知道，在金陵我俩交过手，被我射中一箭，可惜那天射偏了，再正道点，他就完了。”

岳飞想，叫他上阵也好。赢了，当然是好事；败了，叫他知道知道能人背后有能人，免得骄傲。“岳云，你可多加小心！”“不劳您嘱咐！”岳云高兴，第一次在爹爹面前开仗，得打得漂亮点儿，露两手，叫我爹看看。他催动坐下赤兔胭脂马，手擎双锤来到阵前，和银禅子马打对头。岳云喝道：“银禅子，你还认识我不？”银禅子一看，啊！是岳云！他眼珠子都红啦：“好呀！小南蛮岳云！我正要找你报一箭之仇，想不到你真来了！”“你是我手下败将！你喊什么？你拿命来吧！”岳云催马上前，才引出一段：锤震银禅子。

第四十七回 锤震银禅子

岳云会斗银禅子。岳云说：“银禅子，你也使锤，我也使锤，咱俩今天较较力量，看谁的力气大。我打你三下，你打我三下，你力气大，把我震死，我力气大把你震死。怎么样？”银禅子说：“行！咱俩谁先打谁？”岳云说：“是我出的主意，当然是你先打我啦！”“好吧！你可接着！”“你来吧！”

银禅子催马跑出一百多步远，然后把马旋回来，举着大锤奔岳云砸来。这小子攒了能有十二分力量，想一下子把岳云砸死。岳元帅在旁边观敌掠阵，心中合计：银禅子人高马大，能把岳云装下，岳云还是个孩子，能行吗？不过岳云这对擂鼓瓮金锤可不小。岳飞正合计，银禅子抡锤从上至下砸下来，离岳云的头顶不远了。岳云没用锤接，往旁边一躲：“哎呀我的娘啊！”银禅子的双锤“呜”就走空了。因为使的力量太猛，差点从马上闪下去。发火了：“岳云你为何不用双锤接着？”岳云说：“我没准备好呢！这锤不算，你重砸！”银禅子又跑出多远，一旋战马往前冲，叫足力量。这回有十分力气到岳云的马前，刚一砸，岳云高喊：“慢！先别打！”吓得银禅子把锤擎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你，咱可是一替三下，你打完这下可剩两下啦！”“少废话！”其实，岳云故意消耗他的体力。自己刚闯连营，出了一身汗，拖点工夫缓缓乏，散散汗。银禅子白白使了两回力量。第三次只有八分的气力，“嗡”的一砸，岳云把双锤“悠”的一声操起来往外崩：“嘡！”磕了出去。岳云觉得还行，不太费劲，不过嘴里说：“好大力气，我要够呛！”第三锤下去还不如前两锤的力气大。银禅子已经打完了两空锤，三实锤。

岳云说：“这回该我打你了吧！”岳云把马也圈出多远，往回催马，故意把双锤举得高高的，高喊：“银禅子接锤！”银禅子一看，岳云马快锤高，不定有多大的力气。双膀叫力往外磕，哪知道岳云的大锤一落，只使了五分的力气，银禅子白攒了那么大劲，不费吹灰之力崩了出去。岳云说：“也不怎的了，没劲儿！再看这锤！”第二锤砸下来，四锤碰在一起，“当啷”一响，这锤还不如头锤劲大。银禅子乐了：闹了半天，岳云就这么大力量！在金陵我败在他手里太冤了！再来一锤，又该我砸他了。第三锤，岳云的马跑得也不太快，锤也没举。不过心里在使劲：全看这最后一下子啦。他一叫丹田力，将全身之力全使在两膀上；银禅子一看，岳云蔫巴巴的，合计他不行了。所以银禅子没有十分在意。哪知道岳云到了近前，猛然两脚一踹镫，战马的前蹄腾空而起，岳云的身子悬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高喊一声：“着锤！”银禅子一看，岳云像猛虎一样扑来，说声：“不好！我上当了！”心里一害怕，胳膊发软，岳云的双锤就到了。他的大锤往下一砸，正碰在银禅子的锤上：“嘡！”震得银禅子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胳膊一曲，岳云的双锤正砸在他头上。“啪！”“噗！”砸了个万朵桃花开！死尸摔到马下。金兵们急忙上来抢尸体。宋将一看，乐坏啦，加紧擂鼓助威。

金禅子一看兄弟死了，差点疼昏过去：“兄弟呀！疼死愚兄了！待愚兄给你报仇雪恨！”发疯似的冲了上来。岳云抬头一看，这员将比银禅子还凶，身高丈四，虎背熊腰，面似西瓜皮，一道子一道子的，脸蛋子有头号洗脸盆底那么大个，两道大抹子眉，一对牛眼珠子，狮子鼻，翻鼻孔，血盆口；胸搭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胯下花斑豹，手擎一对八棱紫金锤。这对锤也得有三百五十斤重。甭说他打，一般人拿都拿不起来，这对锤比银禅子的锤大一圈儿。岳云点指问：“来将通名受死！”“我乃北国大殿下，扫南正印先锋官，金禅子是也！小南蛮，你是何人？”“我是岳飞之长子岳云！”“小南蛮，你用的什么招打死了我的兄弟？我要替我兄弟报仇！”抡锤就砸。岳云早听说金禅子是北国的第一条好汉，比他兄弟强多了，不过心里不服气。岳云刚想交战，身后的宋将可不干了，因为岳云来到这里没休息就下阵了，才胜了银禅子，马上又要和金禅子交战，怕他吃亏。没等岳飞下令，余化龙高喊：“弟兄们，咱们把岳云替下来叫他歇歇。冲啊！”张宪、孟邦杰和董先等这些有名上将一拥齐上，把金禅子围在当中。一面喊：“岳云，快回去歇歇！”

金禅子被困在当中，一点不在意，双锤抡开，挂动风声，宋将的兵刃碰上就飞，有十几个兵丁专门儿给捡兵刃，递过去再战金禅子。金禅子像头雄狮一样，真厉害。这时，北国军师哈密蚩一看，可着急了。银禅子一死，疼得他心直蹦，急忙叫人抬回尸体，再给金兀朮送信儿。又看宋将要以多胜少，十来个打一个，也怕金禅子吃亏。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牛头山这一仗全指望大殿下呢！他若有个好歹，仗就没法打啦！便急忙叫鸣金收兵回营。“嘡啷啷”锣声一响，金禅子听见了，这是叫自己回去。可是他报仇心切，正在兴头上，有心再打，但一想，抗令不遵是死罪，无奈拨马高叫：“军师命我回去，明天再战！明天叫岳云出战！”转身催马而回。岳飞一看人家走了，也鸣金收兵，回到中军大帐。

高宗赵构也从玉虚宫来到大帐，丞相李纲、留守宗芳陪着。因为打了一天啦，所以都关心胜负如何。岳飞领众将来见万岁，又叫岳云见圣驾。赵构说：“岳爱卿，朕被困牛头山，何日是结局？什么时候能冲下山，重回京都？”“万岁，别着急，微臣已有良策。山上粮食也吃不了几天啦，老待在山上不行。要想破金兵，必须来个里应外合，方可破敌。今天晚上派人八路搬兵，等人马一到，共同破敌。”赵构说：“爱卿速速派人。”岳飞说：“搬兵的人不好派，因为要闯金兀朮的连营，路上不能耽误时间。”岳飞用眼睛看着众将，面上带着为难之色，怕是闯不出金营，白白搭上性命。岳云走到近前：“父帅，儿请一支令箭，我去闯营，去各路搬兵！”岳飞心想，真就是岳云合适。今天在两军阵前，可见到这孩子的本领了，只在我以上，不在我以下。不过也心疼孩子小，真有个好歹，对不起自己的母亲。岳母最疼岳云，老儿子、大孙子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嘛！但别人怕不成事，只得忍痛下决心：“岳云，你可知道搬兵是大事，不能拖延？”“父帅放心吧！儿一定按令旗办事！”“你带本帅将令和书信去搬元帅张俊、顺昌元帅刘锜、西川宣抚使吴玠、定海总兵胡章、象山总兵龚相、藕塘关总兵金节、九江总兵杨沂、湖口总兵谢昆，叫他们各带五万人马，在牛头山的外围外五十里安营扎寨，听牛头山信炮一响，一齐往里杀，我们从牛头山往外杀，里应外合，活捉金兀朮。”“爹爹，八路兵马路途遥远，儿怕跑不过来。”“金门镇离这很近，你先到金门镇傅光傅总兵那里下书，叫他派人到四处去调兵将。然后你和他速来保驾！”“是，儿遵令！”余化龙、张宪和张奎等人都不忍心叫岳云去，纷纷要求闯营。岳飞说：“叫他闯荡闯荡，你等保圣驾要紧。”回头又看看留守宗芳：“宗元帅，我派你带两员将，跟岳云一起闯营。杀出金营后，岳云去搬兵；你等速去京城，乘那里金兵空虚，调兵收复金陵。”宗芳点头，连忙收拾。岳云带好文书和令箭，饱餐战饭，准备闯营。岳飞又派郑怀、张奎和张宪三员大将相送。这三人头前开路，中间是宗芳，后边是岳云，一起闯金营。

岳飞和皇帝赵构、太师李纲等人在帐内听信。出去好半天，张宪、郑怀和张奎来交令：“岳公子闯出去了。”岳飞的心这才放下。岳飞说：“万岁，天色已晚，请驾回宫吧！”赵构说：“好吧！”说罢便和李纲等人回到玉虚宫。岳飞告诉军兵严加防守，防备敌人偷营劫寨。山上因为刚死了高宠和王义，人人心里不好过。

第二天天刚亮，金禅子讨敌叫阵，岳飞告诉高悬免战牌，等救兵到了再战。一连三日，不曾开仗，山下整天吵吵嚷嚷，吓得赵构心惊肉跳。这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赵构心里难过，想起父兄还在北国五国城坐井观天。也不知在京都三宫六院那些娘娘嫔妃身在何处。如今自己又被困牛头山，不知能否保住性命？越合计越难过，眼泪下来了。丞相李纲准备点水酒，弄两个素菜，请他饮酒赏月，不想赵构放声大哭。弄得李纲眼圈儿也红了：“万岁，不要悲伤，龙体保重。”“卿家，朕何时能离开牛头山？”“万岁，有岳云去搬兵，我想很快会班师还朝。万岁，今天是中秋佳节，古人云：人生几见月当头？万岁何不到外边看看月色，以散闷怀？”“好吧！既如此，老爱卿同去为好。”李纲叫内使备了两匹马。两人到外边上马，出了玉虚宫，到了灵官殿。今天正是陶进在灵官殿值班。原来每天四班，都派大将保护圣上。陶进一看皇帝来了，忙跪倒接驾：“万岁，陛下意欲何往？”“朕要到荷叶岭去散散心。”“岳元帅命我守在此处，万岁要下山，怕元帅怪罪微臣。”“元帅怪罪你，我给说情。”没法儿阻拦，陶进只得送皇帝到荷叶岭，陶进说：“万岁，此处危险。”“不要紧，我站一会儿就回 去。”众人没办法，只得陪着。

赵构和李纲站在荷叶岭上往金营看，眼前的营帐真是星罗棋布，灯火通明。正当二人偷看敌营呢，突然荷叶岭下蹿上来一匹马，马上之人不哼不哈，打马如飞，眨眼间闯到赵构的面前，勒住战马：“小昏君赵构，这回你往哪里跑！”赵构仔细一看，吓得魂都飞了。来人正是金兀朮。

原来银禅子被打死，金兀朮闻讯赶到，心疼坏了。命人把尸体送往北国，然后与众将商量破牛头山。今天晚上，金兀朮和军师哈密蚩出营看月色。转来转去，来到荷叶岭下，两人躲在黑处观看地势，想看看从什么地方能上去。两人正指指点点，忽听上边行人说话，仔细一听，说话的是康王。因为金兀朮对他太熟了，康王是他干儿子，所以他听得出来，急命军师速速回营，调兵抢占荷叶岭，自己要先上去抓赵构。哈密蚩打马回营。金兀朮催马来到赵构的马前，大喝道：“赵构！这回你往哪儿跑？”赵构被吓得拨马就蹽。山头上的诸葛英看见了，可是又不敢放箭，怕伤了赵构，一催马去拦金兀朮。金兀朮将大斧子一抡，把诸葛英的兵刃磕飞了，拍马猛追赵构，赶了个马头碰马尾，刚要伸手去抓，就听身后一阵凉风响动。金兀朮知道有人暗算，吓得一躲身，回头观看，身后赶来一员大将，银盔素甲，白马长枪，白面黑须，正是大帅岳飞。原来岳飞得知皇帝下山散心，怕出危险，特意赶来保驾，正赶上出事。金兀朮一见是岳飞，倒吸口凉气，要坏，岳飞怎么来得这么快呢？岳飞喝道：“金兀朮！你敢上我的牛头山？”“岳飞！牛头山乃弹丸之地，不堪一打。你死守山头能坚持几天？赶快投降我们金国吧！”“金贼！少说废话，拿命来！”岳飞抖枪便刺。金兀朮真害怕，回头一看，哈密蚩没来，急忙摆斧往外磕。岳飞盖马三枪没扎着。二马一错镫，岳飞在马上来了个犀牛望月。金兀朮头一歪，躲得稍慢一点儿，这一枪正扎在他的耳朵上，一下子把耳朵挑开了，鲜血流了下来。吓得金兀朮拨马下山，岳飞催马就追。

就在这阵儿，哈密蚩把人找来了。只见山下冲上来一匹花斑马，马上之人高喊：“父王！休要担惊，少要害怕，孩儿到了！”话到人到，金禅子冲上来了，让过金兀朮，奔岳飞顶梁就是一锤。岳飞忙用沥泉神枪的鎏金挡往外磕，“当啷”一声，震得岳飞两膀发麻，虎口发热。岳飞想：金禅子果然力大无穷，凭力气斗是不行；硬碰他的大锤，枪准飞，只得使巧妙的招数对付。也就是岳飞，换第二个人，早不行啦。二人正斗，金兀朮一看，他儿子已经挡住岳飞，定定心神，又往侧面看了看，看赵构和李纲在道旁还看着呢，君臣二人两眼发直，面带惊慌。金兀朮灵机一动：这可是个好机会。便拍马直奔君臣二人冲来，赵构马就跑。金兀朮抖丝缰拼命追。赵构慌不择路，跑来跑去，走不了啦。前边是个陡壁悬崖，往下边一瞧，是个万丈深渊。“吁！”赵构勒住胯下马，回头一看，金兀朮到了。周围连一员将也没有。赵构惊叫一声：“哎呀，我命休矣！”金兀朮哈哈大笑：“昏君！哪里走！”

金兀朮要活捉赵构！

第四十八回 力分双牛

赵构被金兀朮追到悬崖峭壁，身逢绝地，无人保驾。金兀朮咬牙切齿地骂道：“小昏君，当初你认我为义父，在北国我对你有天高地厚之恩，拿你当我的亲儿子一样看待。没曾想你不识抬举，忘恩负义，偷着跑回，跟本王为仇作对，恩将仇报。你还有一点儿良心吗？”赵构说：“你把朕的父兄困在五国城坐井观天，朕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朕岂能认贼作父？在北国，我不过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而已。多亏忠臣保驾，神马渡我过河。朕恨不能马上杀到你们北国，救出二圣，生擒活拿你金兀朮！”“好哇！你死期临头，还这样豪横！哪里走？”金兀朮探身要抓赵构。赵构被吓得抖衣而颤，想起岳飞来了：“岳爱卿，快来救驾！”

话音刚落，就听悬崖边上有人大声说话：“岳飞在哪儿呢？别喊，别喊，我来了！”从石砬子下蹿出一人，吓得金兀朮连连倒退，赵构也目瞪口呆。一看上来这个人，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面似镔铁，黑中透亮，重眉毛相衬一对儿大豹子眼；浑身穿青，遍体挂皂，长得虎头虎脑的；斜挎鹿皮囊，脖子上有一条铁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对镔铁轧油锤，这对锤大得出奇。他一看赵构就问：“岳飞在哪儿呢？皇帝在哪儿呢？”声音连粗带憨。赵构说：“你找他们干什么？”“到牛头山救皇帝呗！”赵构一看，知这人缺点儿心眼儿，但一见那对大锤，就合计他的力量小不了，忙说：“小将军，朕就是当今万岁，岳飞在那边会战金禅子呢！”“你就是皇帝呀！那个人是谁？”“北国的金兀朮！”“对了！岳云说了，叫我打金母猪！”说完，摘下双锤冲金兀朮喊：“小子！我看你往哪儿跑！”抡锤就砸。金兀朮想：哪儿来的这么个丑小子，是谁呀？怎么没见他闯营就上了牛头山呢？我找了这么多日子也没找着上山的密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原来这个黑小子是岳云收的。岳云和宗芳等人闯金营到各处搬兵，出了连营后，两下分手了。岳云自己匹马单人奔金门镇下书，一口气跑出七八十里地，整跑一夜。天亮了，觉得又乏又累，下马摘盔卸甲，包在包裹里；又把马鞍子摘下来，自己坐块石头上歇会儿。

远处有座小庄儿，庄内炊烟缕缕。这个时候，从庄口拥出四五十头牛，连大带小的。后边有个黑小子拿鞭子喊：“快走！快走！”岳云看这个黑小子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光着膀子，身上油黑油黑的；高挽着裤腿，赤着脚。长得挺敦实。岳云看他挺有意思。小黑小子一边走，一边捡石头往前扔，把牛轰到一片洼地。这片洼地的草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离岳云歇着的那个地方不远。

黑小子坐在石头上看着牛吃草。猛然，有头花牛和头黑牛顶起架来。放牛童开始看着乐：“使劲顶，看谁有劲！”可是这两头牛没完没了地顶，花牛把黑牛的头皮都顶破了，连岳云看着都着急——照这样顶下去非顶死一个不可。放牛童可不耐烦了，他闷声闷气地喊：“别顶了，别顶了！玩会儿就得了呗！还真打呀？再顶，我可来脾气啦，把你俩都摔死！”说着，站起来了，奔到两头牛的跟前。“砰！砰！”伸左手抓住黑牛的犄角，探右手握住花牛的犄角，两膀一使劲，喊声：“别打啦！”“悠”一下子把两头牛扔出一丈多远。可把俩牛摔坏啦，倒在地上没起来。把岳云惊得目瞪口呆，心的话：这人的力量太大啦！过去听人说有力分双牛的，但光听没见过，今天算真看着了。这个人要在两军阵前，可是员虎将！他是谁家的呢？我得打听打听。岳云走过去，来见黑小子，只见他还冲着俩牛运气呢：“不让你们打架偏打架，不听话。好哇！起不来了，回去下汤锅吧！”说完把两头牛扯到一块儿。他像没事儿一样东瞅瞅，西看看。

岳云走近他的跟前说：“放牛哥哥，请了！”这牛童看看岳云：“小白脸儿，你有啥事儿？”“刚才我看你力分双牛，令人赞成。请问贵姓，家在哪儿住？”“我叫狄雷，就在这傅家庄住。你是谁？”“我是岳飞岳鹏举的儿子叫岳云。”“岳飞？岳飞我知道。我哥哥说，将来叫我找岳飞去。你是他儿子？”“对了。小哥哥，你家还有什么人？”“谁也没有。我给人家放牛。”岳云说：“要是这样，你跟我去吧！当今万岁被困牛头山，咱们去牛头山救驾打金兀朮好不好？”“牛头山在哪儿？”“从这往前一直走，就到了。”“跟你走呀？你有什么能为？”“我没什么能为。”“那我不去。叫我跟你走，咱俩得比比劲儿。你的力量要比我大，我就跟你去；我的力气要比你大，你得跟我放牛！”岳云一听这话，知道这人缺心眼儿。便答一声：“好。咱俩试试，看谁劲大！”岳云也年轻，不服气。傻小子狄雷一听较较力气，可乐了。他像头雄狮一样扑过来，伸出双手“砰”把岳云拦腰搂住。岳云没防备这手。狄雷两膀一晃有千斤的力量，想把岳云扔出去。岳云一看不好，一叫丹田力，两膀猛然一使劲，来个凤凰双展翅。“啪！”两胳膊一起，把狄雷的俩胳膊硬给挣开了。狄雷一看，急了：“哎呀，好大劲儿！”往上扑过来，岳云想，叫他扑上就完了，因为他的劲儿比我还大。但又见他没什么招数。岳云没往后躲，往前一进身，来个黑狗钻裆，“噌”地一扛。狄雷没注意到，“当”被撞倒了。狄雷真急了：“好小子！我非要你命不可！”又上来了，一把抓住岳云的手脖子，岳云“砰”扣住他的双手，两人要较力量。可不得了，有那么句话：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岳云爱惜狄雷，因看他缺心眼儿，所以并没较劲，忙说：“狄雷哥哥，我服你了，果然英雄！我想和你磕头拜把兄弟，你乐意不？”说完先松了手。狄雷并不傻，好坏话都听得懂，就是心眼儿慢点儿，他也佩服岳云。狄雷也撒开了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咱俩拜兄弟不？”“当哥俩？”“对呀！”“那我和人家打架，你帮着我不？”“帮着呀！”“那行！我有个仇人，他老打我，欺负我；我还打不过他，你帮我揍他去行不？”“这人在哪儿？”“常在那庄头练大锤。”“他怎么欺负你？”“见面就打。他说我傻，就揍！你看我这身上还有伤呢？”岳云一听，生气了，想道：必是因见狄雷无父无母，又缺心眼儿，所以欺负他。我去看看，给他们说合说合，欺负傻人干什么？想罢，答应一声：“好吧！你领我去看看。”狄雷一听，乐了：“太好啦！”急忙把牛圈在一块儿，冲牛喊：“都在这儿！别跑，我一会儿就回来！”喊完，狄雷领着岳云进了庄子。

庄里人家不多，房子却挺阔。在庄子南头有片树林。离老远就听树林里咕咚咕咚地响，像砸夯一样。狄雷说：“他在那里呢，你看！”岳云顺着树林的空隙往里一瞧，见树林当中有块空地，当中的树木全拉断了，只留着三尺多高的树桩子。有一人手擎一对青铜窝瓜锤，正在砸树桩子。左手锤咕咚砸下去，右手锤立即到了。一锤接一锤地砸。把周围的树桩子全砸飞了。岳云一看，这人年纪有二十上下，身高八尺，肩宽背厚，面如晚霞；两道剑眉，一对细目。长得鼓鼻子鼓脸儿的。头上高挽牛心发纂儿，金簪别顶；身穿火红缎子的短靠，四喜快靴蹬在足下；腰扎一条巴掌宽的板带，下配骑马势兜裆绲裤。仪表不俗，相貌堂堂。这时狄雷走进树林，冲那人喊：“哎，别练了！”那人收招回头一看，见是狄雷，把眼睛瞪了起来：“你要干什么？”“干什么？你老打我，欺负我，今天我找个人揍你来了！你敢过来？”红脸儿小伙子一听，来气儿了：“好哇！你勾人打我来了。他在哪儿呢？你叫他过来！”狄雷说：“你不行！过来你能怎的？”红脸小伙子想看看来人是谁，拔腿就往外走，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红脸儿小伙子喝问：“你是谁？”岳云一抱拳：“朋友贵姓？为什么欺负一个傻人呢？”红脸儿小伙子一听就急了：“你算干什么的？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我不光欺负他，我还揍他呢！你能怎么的？”“你打他不行！”“不行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连你都揍！”说着抡起青铜窝瓜锤砸来。岳云这回可生气了：“朋友，你太不开面了！想仗着胳膊粗力气大熊人呀？你等着！”岳云转出树林，从马鞍鞒上摘下双锤，刚想进树林，红脸儿小伙子竟追了出来，抡锤又砸。岳云也不答言，一看青铜窝瓜锤下来，把擂鼓瓮金锤抡圆了，往上就崩，只听“嘡啷”一声响亮，震得红脸儿小将一趔趄，闪在一旁，惊道：“好大力量！”狄雷一瞧，乐坏了：“这回看你还敢熊我不！碰上硬的了吧？使劲儿揍他！”那个小将火了，举锤玩命地砸来，一锤紧似一锤，一招接着一招，和岳云打个平手，岳云很赞成：我从出世，还没碰见过硬敌，这员猛将很难得，可惜不通人情。岳云不忍伤他，可是这个人真拼命了，恨不能一锤砸死岳云。二人打有二十多个回合，不分上下。

狄雷傻眼了：坏了，我帮谁呀？帮岳云打我哥哥，我大爷回来非揍我不可；帮我哥哥打岳云？不行，不行！

傻小子没主意啦。正在这时，传来一阵马挂銮铃声。前边来了一支队伍，能有二百多人，正路过这片树林子。见这边有人打起来，队伍停下了，从当中蹿出一匹马，上坐一员老将。他一看林中是两员使锤将打了起来，慌忙走近细看，认出那红脸儿的是自己的儿子，旁边站着的是傻小子狄雷。老将急忙高喊：“孽障，给我住手！狄雷，你为何不过去拉开？”这一嗓子真好使，红脸儿小将闪身跳出圈外，狄雷也一哆嗦，才喊声：“别打啦！别打啦！”岳云收招回头观看，说话的将官年纪约有五十岁，面似淡金，全盔金甲，外罩素罗袍。岳云不认识。这时，只见那俩小子全跪在马前，红脸的哭了：“爹呀！狄雷勾人打我！”狄雷跪在马前一声不吱。老将喝声：“起来！”冲岳云一抱拳：“小将军贵姓大名？为何和我的犬子动手打起来？”岳云见人家那么客气，也不好意思了：“我叫岳云，家住河南相州汤阴县。”老将听了一惊：“你可是京城救驾、牛头山闯营报号、锤震银禅子的岳云岳少爷？”“正是。”“啊？原来是少帅！失敬失敬。”回身叫过他儿子：“你整天念叨岳云，结果一见面就打起来，真不懂事！还不过去见礼！”红脸儿小将吃惊地睁大眼睛说：“你是岳云呀？你早说呀！”

岳云说：“我办事莽撞，请多原谅。请问老将军贵姓大名？”“我和你父一殿称臣，官拜金门镇总兵。我叫傅光。这是我儿子叫傅天亮，外号铜锤将。狄雷，见见你岳大哥。此人乃平西王狄青之后。因为北国连年侵犯中原，他家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落到我家。他母亲故去，把他留给我，同我亲儿子一样。他有天生的神力，使一对大链子锤，就是傻点儿。狄雷过来，见见哥哥！”“我俩早认识啦！”岳云说：“我正是找您来的。我父给您写信叫我送到金门镇，请您派人各路催兵，到牛头山下集齐，里应外合破金兵。不想在这儿碰上了。您上哪儿去？”“我这是回家找天亮和狄雷，准备带兵到牛头山救驾。你不来，我也去。”“想到一块儿了，请您看信。”傅光看完信说：“岳少爷，前边庄子就是我家，请到寒舍一叙，搬兵之事误不了。明天咱就发兵。”岳云点头说：“好。”

左边傅光，右边傅天亮，岳云居中，三匹马并行。唯独狄雷躲在人群后边，心里害怕：方才我勾火打架，现在他俩好了，一会儿准得合伙揍我。他跟在后边。傅光问：“贤侄！为何和天亮打起来啦？”岳云在旁，把经过说了一遍。傅光乐啦：“贤侄，你不知道，狄雷在我这儿跟亲儿子一样。他老惹祸，三天两头打伤人，不是胳膊折就是腿断。后来天亮娘出个主意，买了五十头牛叫他放，为的是叫他有点儿事干，免得打人。这招挺好使，他不出去打人了，但专门打牛。隔十天半月，就叫他摔死一头。这些牛才买几个月，不然，时间长了都得死在他手。又因为他有天生神力，我叫天亮教他锤招儿，可他太笨，天亮说他，他不听；也是天亮脾气不好，急了就打他。他顺气就挺着打；不顺气，就把天亮打一顿。他力气大呀！后来我说拉倒吧，爱学不学！天亮不听，天天叫他起早练功，结果成仇了。其实哥俩还挺好。”岳云说：“是这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呀，怪我啦。”天亮说：“怪我对他太严了。我父亲不在家，我母亲管不了，就得我当恶人呗！”岳云点点头，说：“既是在家老惹祸，干脆叫他到牛头山救驾去吧！我父亲准喜欢他！”傅光说：“若岳元帅能收下他，可太好啦！等到家好好嘱咐嘱咐他。”

前边说话，狄雷听得真真儿的，心想：上牛头山找岳飞救皇帝？我得去！一会儿我大爷该说我勾来人打我哥哥啦，我先走吧！傻小子慢慢儿地走，落在了后边。然后绕到庄子那头——放牛地点，抄起一双镔铁轧油锤。上边有链子，链子挂在锤柄上。他把大锤挎在脖子上，偷偷地走了。

狄雷有三绝。第一，力大；第二，天生的飞毛腿，跑得快。第三，爬山的本领惊人。狄雷一路上边走边打听，等到了牛头山下，天也黑了。眼前到处是金兵的帐篷，也不知道哪是哪，过不去呀！他胡乱围着山头转。转了有百十来里，也不知道累。狱雷不知不觉地转到了一个山头，没兵把守，悬崖峭壁，高叠入云，隐约可见峰顶上的旗帜。狄雷看了看，自语说：“我从这儿上去吧！”他抓住藤萝往上爬。别看立陡立陡的山，只要有登的地方就难不住他。真是轻似狸猫，快如猿猴。往上正爬得高兴，听见上边有马蹄声响，他爬得更快了。爬到尽头，正赶上赵构被金兀朮追到这悬崖绝壁前。赵构喊岳飞保驾，狄雷上来了。问明对面就是金兀朮，狄雷抡双锤就往上闯，会斗金兀朮。才有段：八大锤聚会，锤震金禅子。

第四十九回 锤震金禅子

狄雷爬上了悬崖绝壁，吓坏了金兀朮。金兀朮有心逃跑，又舍不了赵构。到嘴的肥肉哪能吐出来呢？刚要问问这黑小子的名姓，狄雷抡锤就砸，金兀朮慌忙用大斧子往外封。哪知狄雷的劲太大，“嘡”的一声，震得金兀朮差点儿掉下马去。金兀朮一看来人凶猛，料知难以取胜，便虚晃一招，拨转马头，往山下就跑。狄雷要追，赵构不让：“小将军别追，快保朕回玉虚宫！”就这样，金兀朮得空跑到山下，忙派人去找回金禅子。金禅子气没消：“父王，我正要活捉岳飞，您为何叫我回来？”“儿呀！荷叶岭是人家防地，如有埋伏，岂不要吃亏？”金禅子一听，也对。父子同归本营。

金兀朮找来六国三川各国的王子商议军情。金兀朮说：“因为岳云去搬兵，已经走了好几天，若救兵一到，则前功尽弃。现在山上又多个使大链子锤的黑小子，所以要火速攻山，迟则有变。明天一阵决胜负。”

次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征，金兵亮全队讨敌叫阵。金兀朮和哈密蚩以及十家元帅督军掠阵。金禅子出马。

岳飞今天心里放宽些。虽然昨晚上受一场虚惊，但收了个狄雷，挺高兴。他从狄雷的嘴里得知即日救兵能到。恰逢山下讨敌叫阵，岳飞领兵亲自出战。还没等与金禅子交锋，突然金兵的后阵脚乱了。金兀朮摸不清怎回事，刚要派人打探，只见一员白袍小将手抡一对梅花亮银锤，闯营而过，直到岳飞的马前。岳飞一看，忙说：“小将军，你从哪儿来？”“元帅，我们从栖梧山来，我叫何元庆，和岳云是盟兄弟。”“你就是何元庆？我听岳云提过。当初，我一家老少被哈密蚩领人抓住，打入了木笼囚车，多亏你和你父何尽忠劈木笼囚车救下来。”何元庆说：“伯母她们在山上住了不少日子。最近把她们老少送回岳家庄。我们这才奔牛头山先来救驾。元帅，我想留在军营给您牵马坠镫，不知元帅能否收留？”“两军交兵，正是用人之时，你可随营听令。何将军，你来得正好，今天和金兀朮决一死战！”“是，元帅，我何元庆万死不辞！”何元庆和狄雷凑到了一块儿，因为二人都使锤，所以觉得特别近乎。

这时金禅子叫阵。岳飞问：“谁去会战金禅子？”狄雷应了一声：“我去！”撒腿如飞，来到金禅子的马前，二人互通名姓交上了手。二人见面，叫足力，镔铁轧油锤会八棱紫金锤，连碰三下，这是硬碰硬，像打铁一样。金禅子觉得膀子不得劲儿，心想：这黑小子好大劲！我得小心。狄雷喊：“金禅子有点儿劲儿！再来三下！”“当，当，当！”又来三下。这三下，金禅子的脑袋被震得嗡嗡直响，受不了啦。他一看，不可硬碰，得躲着打。二人打有七八回合，狄雷渐渐不行了，因为他的武艺不精，光凭力气怎么行。何元庆一看狄雷敌不过他，便来讨令：“元帅，我替狄雷打一阵！”岳飞说：“多加小心！”何元庆一摆八棱梅花亮银锤，催马上前，换下狄雷，接战金禅子。大伙一看，何元庆的锤招儿可高，招数巧妙。两人战有二十回合，没分胜败。只见金禅子越战越勇，金兵摇旗呐喊。金兀朮看着高兴，别看宋营好几个使锤的，比起我儿子还差挺远。这时奸贼张邦昌和王铎俩败类也到两军阵前，挤到金兀朮的马前，紧念喜歌：“少殿下的武艺盖世无双，天下无敌呀！使银锤的不行啦。”

这边岳飞和众将一看，何元庆的力气要敌不住。如果何元庆不行，别人就更白给了，在人家的马前走不上三合，这可怎么办？正在这时，金兵的后队像开了锅似的。就听金兵喊：“哥哥、兄弟，了不得啦！岳云回来啦！”后边一乱，金兀朮被吓一跳，回头一瞧，从队伍中虎蹚羊群般地冲来两匹战马，一前一后，上坐两员少年将军，全使锤。就见这四柄锤在自己的军阵中乱砸，死尸一片一片地倒，兵将挡不住，金兀朮吃惊地瞅着这二人归队。来的正是金锤将岳云和铜锤将傅天亮，此时，八大锤都到阵前。

原来岳云到金门镇搬兵，中途碰上傅光傅总兵和他的儿子傅天亮，三人光顾说话，却把狄雷给忘了。等到天黑才想起找狄雷，狄雷走了。傅总兵料想他必奔牛头山，便说：“狄雷缺心眼儿，别再误入金营，你们俩先去牛头山找找狄雷，我马上领兵就到，信炮为令，咱们里应外合打金兵。”这二人打马飞奔牛头山，马踏金营。到阵前，见了元帅岳飞。岳云把搬兵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岳飞非常高兴，因为得了四员使锤猛将。岳飞忙说：“你二人闯营劳乏，先下去歇息。”二人说，“不用。元帅，我们赶来，特意为会金禅子！”岳飞见二人的劲头挺足，点头说：“好！小心行事！”哥俩乐坏了。岳云说：“天亮，阵前那个粗家伙是金禅子；那个白脸儿将军是我的兄弟何元庆。我上去，你给我观敌掠阵。”“不！我上去！”傅天亮高举青铜窝瓜锤抢到阵前，喊道：“何将军！闪在一旁！待我战他！”何元庆一闪身，傅天亮到了。金禅子一看，愣了：宋军那边使锤的怎么这么多呀？他喝问：“哎！什么人？”“铜锤将傅天亮！金禅子，着锤吧！”“嘡！”就是一下，四柄锤碰一起像半空中打个霹雳一样，震得人两耳直响。二人马打盘旋，战在一起。两下军兵加紧擂鼓摇旗。大战三十回合，傅天亮战不倒金禅子。

岳云一看，该我上去了，别让傅天亮吃亏。想到这儿，一拍胯下赤兔胭脂马，蹿到二人近前：“呔！天亮闪开了！岳云来也！”话到人到，让过傅天亮，横住金禅子的马头。金兀朮一看是岳云上来，知道不好。人家是八大锤车轮战，待会儿我儿金禅子非输不可！别让我儿吃亏。急忙喝令：“鸣金！”“当啷啷啷……”锣声一响，金禅子本来听见了，可是他故意装没听着。因为他一见岳云，眼珠子都红了。兄弟银禅子被岳云打死，这个仇还没报呢，所以军令他也不听了，只顾打岳云。八棱紫金锤会擂鼓瓮金锤，这阵凶杀恶战，把两军阵的所有兵将都惊呆了。这个像蛟龙出水，那个似猛虎下山，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两人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二人都是使尽平生之力拼命厮杀，争持不下。岳云想：到时候了，我何不用绝招儿赢他？这时就见金禅子用大锤一点岳云的前胸，似挨着没挨着，岳云从马上掉了下去。可把宋朝兵将吓坏了：岳云被打下马了！金禅子杀得红眼了，正合计打上没打上岳云，他自己没弄清，急忙圈胯下花斑马追岳云的赤兔胭脂马。其实，岳云是故意从马上摔下去，藏在马肚子底下了。这招叫镫里藏身。还没等金禅子明白呢，岳云在马肚子底下已把右手的瓮金锤预备好了。待金禅子追赶到切近时，岳云从马后鞧下、两腿当中瞄准了金蝉子，“嗖”就飞了一锤，直奔金禅子的前胸。这招叫镫里藏身，野马分鬃锤。金禅子往前正追，做梦也没想到岳云会使这种突如其来、刻不容缓的飞锤。等他明白了，可也晚了，“当”的一声，正打在前胸。这下子前胸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金禅子大叫一声，扔下双锤，死尸摔到马下。这正是岳云锤震金禅子。

金兀朮哎呀一声昏过去了。金兵阵脚立即乱开。岳飞一看，这是个好机会，将大枪往空中一举：“点炮出击！”“叨！叨！叨！”几声炮响，宋兵宋将齐声呐喊：“杀呀！”齐奔敌军冲了过去。金兵慌了，因为主将已丧，主帅昏倒。三川六国各路人马的首领都想着保存实力，纷纷往下败退，兵败如山倒。金兵刚一磨身，宋朝的八路接应兵马也陆续赶到，截杀敌兵。这场大战，只杀得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哈密蚩和大王粘罕、二王喇罕，三王答罕、五王泽利急得汗珠子直滚，等金兀朮醒过来时，几位告道：“四郎主，咱们完啦！快跑吧！”

金兀朮五路兵进中原又失败了。他一看大势已去，不得不带领残兵败将边打边退，狼狈逃走。真是慌慌如惊弓之鸟，急急似漏网之鱼。

正在这时，张邦昌和王铎骑马跟来。金兀朮憋一肚子火没处泄，看见这俩小子，气得他抡开大斧，“咔、咔”两下，将二奸贼砍死于马下。可把哈密蚩心疼坏了：“郎主，这俩人还有用呢！”“要他何用？反倒累赘！”

岳飞率兵在后边不停地追杀，金兵一听“岳飞”二字，脑袋都疼，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拼命地跑。

这时，忽然来了一员小将，奔到岳飞的马前躬身施礼：“岳大帅，末将盔甲在身，不便下马参见，权且马上一躬。”岳飞一看，这员小将生得俊俏，长得干净，透着精明强干的神情。便问：“小将军，你是何人？”小将答道：“我父亲原是两狼关总兵韩世忠，我母亲是梁红玉，我是他们的二儿子韩彦直。金兀朮头进中原时，雷震三山口，炮轰两狼关，把关口丢失了，我父母无脸面见万岁，带领残兵败将占据高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这回听说万岁被困牛头山，我父母领兵要奔牛头山救驾，命我特来见元帅，请元帅定夺。”岳飞知道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是忠臣。当初虽然丢失两狼关，但胜败乃军家常事。忙说：“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你父母兵扎何处？”“我父亲练就水师营，大小战船无数，都在狼福山下。”岳飞打开地图看了看，说：“二公子，金兀朮这次兵败，必然要退到金山附近的黄天荡。你回去告诉韩元帅，秘密派兵埋伏在金山寺，并以长江为天险，挡住金兀朮，别让他过江，把他抓住可换回二圣。”

韩彦直答应，打马如飞，绕道奔回狼福山，直接到中军宝帐。中军帐扎在焦山，韩世忠和梁红玉正等得着急，韩彦直回来，告诉他父母，牛头山已经解围，万岁得救。并说明岳元帅相邀截击金兀朮的事。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二人非常高兴，称赞岳元帅料事如神，并下决心不叫金兀朮从我们这儿逃回北国。

正商议军情，兵丁来报：“元帅、夫人，金兀朮领着残兵败将往回撤退，离这儿只有二十里了。江对岸来了五六百只大船，船头上插的是投降金国的奸臣杜充和曹荣的大旗，好像接应金兀朮来了，特来报知，请韩元帅定夺。”梁红玉说：“金兀朮打了败仗，必然逃往北国，急于过江。金兀朮为人多诈，恐怕他一面和我们交战，一面和另一部分人偷渡长江，使我们首尾不得相顾。不如今晚你我夫妻两路分兵。元帅，你可带咱俩儿子，分兵四面截杀金贼；妾身统领中军水师营之兵。金兀朮若来攻水师营，我领水军用火炮药箭保护水师大营，只守不出兵。金兀朮一看我们按兵不动，一定偷渡长江。江中水面宽阔，不好瞭望，可以在中营桅杆上立起个吊斗，妾身亲自到吊斗上观看敌情。吊斗上准备一面大鼓，妾身亲自擂鼓助阵，中间竖一面白旗，鼓起则进，鼓住则守；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指北，将军你领俩儿子和副将看旗号，听鼓声截杀金兀朮，管叫他片甲不归，再不敢进犯中原。”韩世忠听罢，哈哈大笑：“夫人，真乃神机妙算的巾帼英雄！好，按计而行。”“将军，既然分兵，就不可误了军机，可叫军政司立军令状，你我哪个失责，按军规处治。”“一言为定，立军令状！”这才引出一段梁红玉擂鼓战金山。

第五十回 擂鼓战金山

上回书说到韩世忠、梁红玉夫妻定计，要截杀金兵。

女英雄梁红玉多才多艺，文武全才，是韩世忠的膀臂。夫妻俩商量好了，饱餐战饭，各自准备。梁红玉摘下了钗环首饰，换上戎装，头戴红色帽帕罩头，迎门打着蝴蝶扣，身穿短靠，外罩软铠，足蹬香牛皮小战靴，肋下佩剑，外披大红缎子斗篷，领着二十名女兵，亲自到中营，命军兵在桅杆上搭起软梯，上边安吊斗，把信号白旗吊好，派人看守。又准备好大鼓，预备擂鼓震金山。韩世忠领二子韩彦德和韩彦直，调来了好几百只游船，把这些游船再分成八八六十四个队，每队有队长，专管看中军旗号的，看金兵在哪里渡江，就将旗帜往哪个方向扯。摇橹的、荡桨的水兵撑着船，飞也似的到达埋伏圈内。

天色将晚，梁红玉脚踏云梯，顺着桅杆爬上大吊斗。这个吊斗离水面有二十多丈高，站在上边能看出多远。梁红玉站在吊斗上眺望，远远地见到金兵扎的营盘星罗棋布。转眼看去，江南数十里地面，也一目了然。片刻，就见自己的丈夫韩世忠和儿子带兵离开了中军营，准备截击敌兵。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金兀朮兵退长江岸，多亏曹荣和杜充的大船从金陵退到此地接应。这两个奸贼守在金陵，因少帅宗芳搬来救兵，收复了金陵，曹荣和杜充坐船逃跑，正赶上金兀朮败在江边，忙叫把船开到这儿，渡他们过长江。金兀朮带哈密蚩到金山寺来偷看韩世忠的军营，没想到韩世忠在金山寺的周围埋伏了人马，把金兀朮吓跑了。回来和哈密蚩商量：“今晚上得连夜过江。等岳飞追兵一到，咱就逃不了啦！”哈密蚩点头说：“好。”金兀朮命大王粘罕领兵三万，战船五百只，先挡住金山大营的兵马，然后派小船从两边偷渡，去抢龙潭，叫他们首尾不得相顾。四更造饭，五更出征。金兵金将哪个不想过江？好得活命呀！整整准备了一夜。偃旗息鼓，以呼哨为号。大王粘罕带领三万金兵驾着五百只战船，往金山大营进发。正是顺风，小船像箭打的一样直奔宋营。宋兵的哨船早看见了，报告给梁红玉，梁红玉在吊斗上已经看清，吩咐点炮。“叨叨叨”几炮打沉了一只船，船上的金兵哭爹喊娘，被淹没在江中。大王粘罕拼命了，命令：“快冲！”梁红玉在吊斗上指挥士兵：“近的放箭，远的炮打！”那时候，炮的力量小，射程近。一会儿，粘罕的船只就接近了中营。金兀朮在后边一看，韩世忠的人光射箭、放炮，并不出兵，挺高兴，想必是韩世忠的兵力不足，不敢迎战。便下令：“冲！”两边的小船斜插花奔北边冲过来了。

梁红玉在吊斗之上看得清楚，命令：“点信炮！”“叨！”信炮一响，韩世忠和长子韩彦德领着船兵冲了出来，扯起旗号。梁红玉伸玉腕拿起鼓槌，抡开膀臂，“咚咚咚……”地猛击起来，鼓声响如雷鸣。军兵看见梁夫人亲自击鼓助威，军心大振，士气高昂；金兵听见鼓声，胆战心寒，斗志已丧。二公子韩彦直闻信乘船截击。迎头正碰上粘罕的大船。眼看小船要靠近大船，粘罕下命令：“开弓放箭！”“嗖，嗖，嗖！”金兵的箭像雨点一样射向韩彦直的小船，“啪啪啪”全打在挡箭牌上，落入水中。转眼间，两船相靠，韩彦直一抖手中大枪，高喊：“冲啊！”纵身跳上敌船，随后士兵也都往敌船上跳，金兵们急忙摆动手中兵刃迎战。韩彦直大枪一抖，杀入敌群，金兵哪是对手？“啪啪啪”连扎几枪，金兵倒下一片，吓得往后直躲。韩彦直正杀得起劲，忽听有人高喊：“休要张狂，少要撒野，某家到了！”说完“哗棱棱”一抖手中链子双锤，横在韩彦直的面前。韩彦直定睛一看，此人身高体壮，面如黄土，像个当官的。忙问：“什么人？”“我乃大金国郎主手下大王粘罕是也！你是何人？”“我乃大元帅韩世忠二子韩彦直。粘罕，你还不束手就擒，等待何时？”“娃娃，当初，我与四郎主兵进中原，你的父母镇守两狼关，被我们战败，弃关逃走，才保住了性命。你父母都不是对手，你来不是找死吗？”韩彦直一听此言更火了，心想，没空跟他废话，抓住他，正好替父母报当初之仇。况且他是进军中原的罪魁祸首之一，更不能让他跑了！想到这虎目圆睁，一抖掌中大枪，冲粘罕前心便刺。粘罕也不示弱，摆动手中链子双锤，接架相还，锤去枪来，枪锤并举，战在一起。今天，两个人在船上交手，粘罕可有点吃亏。怎么呢？一来粘罕是败军之将，心慌意乱，韩彦直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立功心胜，锐不可当，就盼着打仗呢！二来粘罕不适应水战，骑马行，在船上本来就不习惯，晃晃悠悠，有点发晕，脚下不稳，再动上手，就更不得劲了。韩彦直精通水性，习惯在水上交兵，早有训练。所以，今天两个人一交上手，韩彦直就越杀越勇，这杆枪上下翻飞，神出鬼没，打得粘罕眼花缭乱，没多会儿就鼻洼鬓角，热汗直流，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且战且退，眼看要退到船边上了。猛然间，韩彦直一抖大枪，使了个金鸡乱点头的招数，直奔粘罕的面门。粘罕害怕了，忙用锤头往外挂。实际上，韩彦直这枪是虚的，见他一挂，就把枪抽回来了，顺手使了个胸前挂印，奔粘罕的前胸口扎来。粘罕再想躲，来不及了，枪尖正从护心镜的边上扎进去：“扑哧！”粘罕大叫一声：“啊！”手一松，链子锤落到船板上。韩彦直往前一进步，飞起右脚，把粘罕的死尸踢到江里，翻出一股血水。粘罕的尸体冒了两冒，顺水漂走了！

船上的金兵一看大王粘罕死了，全放下兵刃，跪下了：“将军饶命！”韩彦直命士兵清点人数，押好俘虏，又跳上船只去追杀别的敌船。

这时候，江面上展开了一场血战。江涛滚滚，杀声阵阵。梁红玉在吊斗上，擂鼓助威，士兵摆动号旗指挥方向。金兀朮向南跑，号旗就往南指；金兀朮向北，号旗就向北指，鼓声轰鸣。韩世忠率领彦德和彦直四处追杀，金兀朮到处碰壁，四面楚歌，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指挥金兵，慌忙逃命，但是怎么也冲不出重围，他的几条大船在江心转开圈子了。

金兀朮的战船被宋兵的游船围上，兵对兵、将对将，混战在一起。正这时二公子韩彦直飞身闯到金兀朮大船上，一眼看见船头一人，头戴象鼻子金盔，身披龙鳞铠，外罩赭黄袍，手提大斧子，正急得直转。韩彦直认出来了：这不是金兀朮吗？“扑棱”，上去就给一枪，金兀朮急忙用斧子相迎。两人打了有七八个照面，金兀朮招架不住，二公子的枪来得挺急，“嘣”的一声，一枪扎在金兀朮的大腿上。金兀朮“哎呀”一声，坐在船上。二公子进身用脚踩住金兀朮的前胸：“不许动！动，就扎死你！”金兀朮被吓得脸色都变了。这时有两个金将来救金兀朮，韩彦直怕被抢走，用胳膊将金兀朮夹住，一转身，“扑通”跳下水里，游向自己的大游船。宋兵宋将早看见了，用钩杆把二人搭上船，将金兀朮捆上。韩彦直高兴，忙派人给自己的母亲梁红玉和父亲韩世忠送信报喜。

经过这场混战，金兀朮的人马败入了黄天荡。原来黄天荡是长江里的一条水港。金兀朮不知水路，被韩世忠杀得晕头转向，将船收入港中，实指望可以拢岸，好上旱路逃生。哪知道这是一条死水，无路可通。韩世忠一看，哈哈大笑：“该着宋室当兴！黄天荡是个江岔子，死葫芦头，有进路没出路。我们可派飞虎舟、飞豹舟、战船、舢板，封住入港的江口，把剩下的敌兵活活困死。”韩世忠立即派兵将把住黄天荡的出口，然后收兵回中军帐。梁红玉出外迎接：“将军大得全胜，奇功一件！”韩世忠乐了：“此乃夫人的功劳。夫人擂鼓震金山，军兵士气高昂，才大得全胜，功劳归夫人的。听说抓住了金兀朮，是吗？”“对！来人，升帐！”

鼓声一响，韩世忠在大帐的正中一坐，梁红玉在一旁搭座。各路人马前来报功。韩彦直向父母说明了抓金兀朮的经过。夫妻二人下令：“把金兀朮带上来！”“是！带金兀朮！”就看金兀朮一瘸一点地被带进帐来，到里边立而不跪。韩世忠一拍帅案：“金兀朮，你也有今天？”梁夫人一看，愣住了：“元帅，此人不是金兀朮！”“啊？”韩世忠也一愣，仔细一看，真不是。此人个头比金兀朮矮，五官相貌根本不像金兀朮。忙问道：“你是何人？说了真情实话，免得皮肉受苦；不然给你上大刑！”这个假金兀朮把头低下了：“我是金国元帅黄炳奴。我家军师使用金蝉脱壳之计，叫我假装四郎主的模样来替死，我家郎主已经脱险。我既被拿住，你就杀吧！”韩彦直一听，脸红了：“我上当啦！拿个假的，放走个真的！我真该死！”想到这儿，恼羞成怒，亮出宝剑，要杀黄炳奴。韩世忠说：“慢！先把他押下去，等抓住真金兀朮再一起杀。”有人把黄炳奴带下去了。韩世忠说：“彦直，你误我大事了。”“爹爹，孩儿有罪。”“现在埋怨也没用，幸喜的是金兀朮败到黄天荡，没跑远。他们的粮草不多，咱来个困军之计，困他十天。到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之时，金兀朮不打自败。必定全军覆没。彦直，命你把守黄天荡的江口，不可放掉金兀朮！”“是！”

书要简短，一连困了十天，韩世忠离远看见黄天荡江岔子旗幡招展，号带飘扬，但没有炊烟，料想可能全饿死了。忙派人去打探，里边的金兵是否全饿死了。探信人回来报告：“元帅，不好啦，黄天荡内空无一人，金兀朮他们逃走啦！”“啊！不会的。黄天荡无路可走，待本帅亲自观看。”等他领兵进黄天荡一看，傻了。

黄天荡是死江岔子，不假；可哪料到离黄天荡十多里有一条河道，叫老鹳河，被泥淤死了。金兀朮派人掘开老鹳河，败走天常关。这次若不是黄炳奴当了替死鬼，金兀朮就跑不了啦。等金兀朮跑到天常关，探马来报：前边有宋朝伏兵。金兀朮抬头一看，对面宋兵杀来，当中一面“岳”字大旗。金兀朮仰天长叹：“吾命休矣！”

第五十一回 秦桧返中原

上回书说到金兀朮跑到天常关，又遇上岳云埋伏的三千伏兵，一阵截杀，杀得金兵人仰马翻。等金兀朮和哈密蚩逃过天常关，再查点人马时，金兀朮哭啦。这次三进中原总共是六十万人马，到现在只剩三百六十个了。还死了他大哥粘罕和俩儿子金禅子、银禅子，回去没法儿交代呀！他一直哭到北国的会宁府，来见金主完颜吴乞买。金兀朮把三进中原失败的经过一说，吴乞买放声大哭：“兀朮呀兀朮！我把你个废物！连年征战，耗费我多少国币帑银？我只说能夺下宋朝江山，没想到几次失败！几十万人马断送你手，粘罕、金禅子、银禅子全死在中原。你还有何颜面见我？把他捆上，杀了！”武士过来，把金兀朮捆上，推到外边。

文武全吓傻了。一看吴乞买连喊带哭，都要疯了，都束手无策，不敢劝阻。还是哈密蚩比别人有韬略，急忙撩衣跪倒：“我主息怒，容臣说几句话。”“你也该死！”“我是该死。但我得把我们的苦处说一说。这次五路进中原失利，不是四郎主殿下没能为，而是岳飞太厉害，他手下这些战将也不好惹。这次兵进中原，已打到了宋朝的京都，将赵构和岳飞困在牛头山上。本来成功在望，也不知道都从哪儿来的那么多使锤的，前来解围。打死了两位少殿下，加上韩世忠在水路截杀，粘罕大王战死。四郎主死里逃生，要不是黄炳奴替死，怕你们叔侄连面都见不着了。这几年兵进中原，兀朮殿下受尽千辛万苦，一步高，一步低，一步沙滩，一步泥，冷刀枪，饿肚皮，费尽心机，熬尽心血，统兵带队，为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为的早日请您到中原的京都登极坐殿吗？今天事与愿违，想好没好。望我主法外开恩，饶了四郎主，可叫他立功赎罪，命他戴罪立功。”吴乞买一听，也有道理，可是大王粘罕战死，这口气出不来。“好吧，把他推回来！将两个宋朝昏君给我抓来，我要替粘罕和两个孙儿祭奠亡灵！”哈密蚩说：“我主，你替子孙报仇是应该的，但二帝不能杀，这两个人还有大用。用他两个做人质，我们可以向宋朝要东西、要城池、要江山。”“哈密蚩！这次咱们损兵折将，已伤了元气，还能兵进中原？”“能，我已想出良策。我们头进中原，大得全胜，把宋朝的俩皇帝都抓到了咱国，因为有宋臣张邦昌倒卖汴京，给我们帮忙。这次为什么不行呢？因为朝中没人暗中帮忙。我主可封鲁王刘豫为齐国儿皇帝，叫他与宋朝作对，替我们卖命。另外，再派个人打进宋朝，替我们做内应，里应外合，江山可得。”吴乞买说：“封刘豫当齐国儿皇帝好办，可是要打进宋朝，又能掌握大权，这个人可难找。”金兀朮说:“张邦昌已死，上哪找合适的做内应？”哈密蚩说：“我想起一个人，他回国准能给我们办事！”“谁？”“此人姓秦名桧。他是当年宋朝的新科状元，跟随二帝一起到的咱国。他们来了五个大臣，那四个俱是铁打硬汉，不甘心受辱，全死了。唯有秦桧乞哀求活。我看他没骨气，没杀他，把他赶出会宁府。如果把秦桧找回来，给他点小恩小惠，他必然感激，然后送他回国做奸细，命他千方百计害死岳飞。我们再一发兵，抓住赵构，中原大好河山不就是郎主您的了吗？”

哈密蚩这番话，在座的人听了都点头称赞：“有理。”吴乞买传旨：“兀朮你找着秦桧，派回中原。”金国君臣定计，封刘豫当齐国儿皇帝，伪都设在大名府（也就是现在的北京）不提。

单说金兀朮四处派人寻找秦桧。可是没找到，金兀朮十分烦闷。这一天，他带五十名骑兵到山中行围打猎，见远处树林外有一个人。因为离得远，没看清楚。这个人看见了骑兵，一扭头，钻进树林子了。金兀朮说：“把那个可疑人给我抓来！”金兵一搜树林，从里边抓住一个女人，被押到金兀朮的马前。这女子见了金兀朮，慌忙跪倒：“小女子给大王磕头。”金兀朮一看，这女人长得真漂亮：一头青丝高挽发髻，面皮白嫩，弯眉杏眼；鼻如悬胆，口似蜜桃；十指尖尖亚赛春笋。别看年龄稍大，但秋波含露，眉目传情。一身的素装，格外俊美。“你是什么人？”“小女子王氏，乃秦桧之妻。随二圣到北国，流落在此地。”金兀朮一听是秦桧的老婆，喜出望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秦桧和他老婆王氏被掳到金国，被赶出会宁府。他起先侍候一个看马的小官。后来这小官死了，他夫妻俩就住在一个破牛皮帐棚内生活，靠王氏给这些小兵缝缝补补、浆浆冼洗挣钱糊口。王氏不但人长得俊俏，而且很会来事儿。小兵们经常送她一些牛羊肉。今天王氏到林中拣树枝好回去当柴烧，不想遇上金兀朮。金兀朮问明秦桧的住址，派人去找秦桧。然后金兀朮把王氏带到府里过夜。

第二天，秦桧被带到内宅见金兀朮，一看他老婆也在这儿呢，就知道自己一定官运亨通。“郎主在上，罪臣秦桧给郎主磕头！”秦桧跪倒磕头。金兀朮满脸堆笑：“卿家免礼平身。请坐。来人，准备酒宴，与秦爱卿迎风掸尘。”秦桧一听是招待自己，乐得眼睛都眯一块儿去了：“罪臣有何德能？”“我久慕卿家大才。因为一向出征在外，不得与卿家相叙，今日有缘相见，就别走了。我这里缺少一个参谋，你留在府里，也好朝夕请教。”秦桧一听，叫自己在府里当个参谋，感激得痛哭流涕：“郎主如此抬举，我秦桧要效犬马之劳！”这时酒菜齐备。秦桧多少年没吃着这么好的东西啦，今天可解馋了。支开大牙，甩开腮帮子，抡开胳膊猛吃一顿。然后金兀朮叫这夫妻俩沐浴更衣，在东跨院收拾出三间小房，派两个丫鬟侍候着，一日三餐，酒菜丰盛，再也不用为吃饭奔波劳碌，更闻不着那烧牛粪味了。秦桧从心里感激金兀朮。王氏和金兀朮相好，秦桧睁一眼闭一眼。一晃在他府里住一年半了。

这天，金兀朮又准备酒宴宴请秦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兀朮问：“秦爱卿，在府中过得如何？”秦桧急忙站起来：“哎呀太好了！您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今生今世我报不了啦，来生来世结草衔环，必定报答！”“这倒不必，今天孤有点为难之事，爱卿能否帮忙？”“四郎主，有用我之处，万死不辞！”“孤虽然生在偏邦，长在金国，可是久慕中原。中原山河土地的一草一木，孤都觉得可亲。早想能在中原待下，怎奈几次兴兵都失败，尤其这次败得更惨。我的六十万人马俱丧在岳飞之手，想起来令人难过呀！”“四郎主，我也听说宋朝的岳飞用兵如神，他手下的弟兄能征惯战，硬打硬拼怕不行！”“对！孤就是这个意思。我想派卿家回中原，一来回家祭祖，探望亲眷；二来回朝廷后，在宋王身边离间赵构和岳飞的君臣情谊，想法治死岳飞。那时孤得宋朝的江山易如反掌。不知卿家是否乐意帮忙呢？”“这……”秦桧沉吟半晌没回答。金兀朮说：“如果江山到手，孤和你平分疆土怎么样？”“四郎主！我倒不是和你讨价还价，而是我怕回国赵构不信任。想那岳飞东征西杀，是赵构的红人。我在北国流落多年，寸功未立，赵构哪能信我？怕误了郎主的大事。再说，离开金国，中原的关口过不去呀！”“孤王想过了，你的功劳比岳飞大。你和二帝沦落我国，同患难，共受苦。保驾有功，赵构哪能不信任？”秦桧特别聪明，眼睛一亮：“四郎主，请讲下去。”“你可以先到五国城见两个昏君讨圣旨，那昏君见你如见亲人，一定给你旨意。你带圣旨回去，赵构一定重用，这算保驾有功。有二帝的旨意，各关口必然护送于你。”“我照计遵办。”“慢，你回国之后，赵构定然加封官职，到那时你也是紫袍金带、位列三台，你还能想着你我今日之情吗？”秦桧说：“您放心，我这个人有良心。我回朝当官，也是郎主您成全的，岂敢忘恩负义？”“空口无凭。”“我可对天盟誓。”秦桧跪在地上说：“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秦桧还朝得第，一定把宋朝江山送给郎主。如果对郎主有三心二意，不得好死！”“卿家言重了。”“我何日动身？”“明天就可以到五国城去找二帝骗取诏书。”一夜无话。

第二天，秦桧奔五国城去了。王氏生气了，亲自找金兀朮：“四郎主，你叫秦桧还朝，我怎么办？”“自然和他一起回 国。”“那四郎主，你就把我忘了不成？”“哪里哪里，你先回国，我不久兵进中原。等我得下宋朝的江山社稷，一定封你为贵妃，你我永不分离。”“多谢郎主！你可不许坏良心！”“不能。”

这王氏收拾东西准备走。有人把秦桧送到五国城，准备牛羊肉和羊肠、羊肚、羊肝肺去看二帝。徽宗和钦宗在五国城坐井观天，度日如年，苦熬岁月，形容憔悴，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从到金国，只有总兵崔孝来看望一次，俩人写诏书叫康王归国即位。后来听金兵说康王登极了，崔孝已死；又听说岳飞领兵抗金，屡战屡捷。两个人渴望岳飞打到五国城，救自己回南朝，没这点盼头早死了。今天忽听外边有人喊：“主公，主公！臣秦桧看望二主来了。”二帝一见秦桧忙问：“卿家，你从何处而来？”秦桧瞎编了一套：“为臣流落北方，为探知主公的消息，各处打听，今日才找到，偷着至此，买通守门金兵进来。您有何旨意，我可回南朝送信。我马上要回国，因此到这儿见二帝要诏书。有哪些嘱咐请我主写上，事不宜迟。快写，免得被人发现。”秦桧用一番甜言蜜语骗哄二帝。二帝信以为真，这可见着亲人了。马上写了两份诏书，秦桧收在身边。

秦桧从五国城骗来诏书后，夫妻俩赶紧收拾，次日动身。金兀朮亲自相送，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中原的关口——潞安州。金兀朮说：“我不再远送，一路保重。我静听佳音！”秦桧夫妻千恩万谢，拱手告别，返回南宋。一路无话。这一天秦桧来到了临安。

高宗听说秦桧从金国逃回来了，非常高兴，派大臣到驿站迎接。大家见了秦桧，上前祝贺：“秦大人，一向可好？分别数载，想不到今天还能见到你的面！”秦桧说：“是啊，下官以为今生今世永远被困北朝，再也没有回国希望了，想不到遇到了一个潜逃的机会，今天，才能与大家见面，真是死里逃生啊！”说着，他紧闭双眼，挤出两滴眼泪。“秦大人，别难过了，今天能回来，是不幸中的万幸，快走吧，万岁在等着你呢！”

秦桧入宫，见着了高宗。高宗退去左右文武，小声问秦桧：“你在金国待了几年，可曾听到什么消息？”秦桧把徽钦二帝写的诏书交给了高宗。高宗大喜，又问：“金国的老郎主对咱们有何打算？”“打算继续兵进中原！”秦桧借这个机会编造谎言，把金国如何积草囤粮、厉兵秣马大肆吹嘘了一通，说得好像立刻又要进兵中原。高宗一听，心里一惊。因为高宗叫战乱吓破了胆，想到自己的颠沛流离，不寒而栗：“难道一点缓和的余地也没有？”“除非得向他们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果我答应他们的条件，你能从中帮忙吗？”秦桧一听有门儿，忙说：“臣这次逃回中原，主要是为了圣上和宋朝江山着想。别看咱暂时打了胜仗，人家兵多将广，很快就打回中原。咱们抵抗吧，我看似以卵投石，早晚还是家破人亡。金兀朮他们还说，把您打败之后，将二帝送回来重做皇帝。万岁，您想，到那时您怎么办？依臣之见，还是向金国求和为妙。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望我主三思而行。我可是为万岁您着想啊！”高宗一听秦性对自己真心实意，忠心耿耿，深受感动，立即加封，给秦桧一个礼部尚书的官职。不久又提升他做了丞相。

秦桧掌握了朝中的大权以后，就琢磨坏道，找机会陷害岳飞，与金国合谋定计，阴谋推翻大宋朝的江山。也巧，岳飞接到家里来信，说老娘姚氏病故，速归庐州办理丧事。皇帝准假，岳飞带着岳云、张宪起身走了。岳飞走后，不少人也都请假回家省亲。岳家军将领走了一多半。

秦桧得此消息，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人进到金国，信中说明岳飞众将多数不在朝中，现在是个良机，可速发兵马进中原。

大金国的郎主接到老贼秦桧的密信，欣喜若狂，马上召集金兀朮、哈密蚩等人商议大计。哈密蚩说：“秦桧这一当上丞相，对咱可太有利了。不过眼下咱们兵力不足，不能马上兴师，可先写信给大齐儿皇帝刘豫，让他发兵攻打赵构，牵制南朝的兵力。等我们兵精粮足，再四进中原。这样，大宋朝的花花世界就是我们的了！”金兀朮说：“军师言之行有理。”吴乞买也连连夸道：“此计甚妙！”商议已定，写好信派人送给伪齐儿皇帝刘豫。

刘豫接到金兀朮的信后，不敢怠慢，首先派兵去夺襄阳。夺下襄阳，就切断了南宋通往川、陕的交通，控制了两湖。这回刘豫豁出去了，派出十万大兵，元帅是青面鬼李成，正先锋马进、副先锋邵友。还有大将罗延庆及杨子安、宋振满，董威和朱奎等人，随军征杀。没费劲就攻到襄阳城下。

高宗赵构收到告急折本吓坏了。心想：金兵刚刚北返，伪齐刘豫的兵马又到，这真是按下葫芦起来瓢！忙派右军都督张俊同四家总兵吴伦、陈奇、王得胜和李必显，带领五万大兵去增援襄阳。哪知道去了没有多少日子，襄阳折报入都，报说张俊被敌军围住，陷入困境。这回皇帝更着急了：襄阳失守，临安危在旦夕。他问群臣：何人领兵出征？朝中无人领旨。秦桧暗暗高兴。

天色已晚，赵构回到朝阳正宫。娘娘见他愁眉不展，忙问：“我主，您今日因何不悦？”赵构说：“右军都督张俊被困襄阳，朝中无人敢去解围，京都危在旦夕。怎不叫朕着急呀！”“万岁！现有一人为何不用？”“谁？”“元帅岳飞呀！”“他母亲病故，已回原籍守孝去了。他帐下众将也都请假省亲，假期未到，怎好出征？”“万岁，此言差矣，岳飞胸怀大志，精忠报国。如今国难当头，他哪能坐视不管呢？”“就是岳飞能来，他手下大将也未必回归。”“只要岳飞说一句话，那些大将就都能响应。不过，万岁也应会用贤臣，且不可冷了众将之心。我想亲手刺一面龙凤旌旗，上绣‘精忠岳飞’四个字，和圣旨一道送至庐州岳家庄，那岳飞定能出征。”赵构同意。

娘娘连夜绣好龙凤旌旗，叫田思忠带二十人把旌旗、圣旨及金银、御酒、锦缎等物品送至庐州岳家庄。田思忠来到岳府，叫家人往里传话，请岳飞出来接旨。家人进府禀报。

现在岳飞府上可热闹啦。岳飞衣锦还乡，给老娘办完丧事，牛皋，施全、吉青、赵义、董先、陶进及张宪等人省亲后，也都赶来探望岳飞。众家兄弟给岳母吊丧完毕，叙别离之情，他们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白天习文，夜晚练武。今天，众弟兄正谈排兵布阵之法，岳安进来报：“钦差大人到，请老爷出去接旨。”岳飞和众弟兄一愣：不知圣旨到此，所为何事？岳飞赶紧出来，大家跟随在后，一见是田思忠到府，岳飞连忙上前施礼：“不知田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岂敢！岂敢！”岳飞将田思忠请至上屋，田思忠说：“元帅，这儿有圣旨和龙凤旌旗一面。”岳飞忙叫岳安排摆香案。念完诏书，将圣旨供在香案之上，岳飞和众兄弟望旨谢恩。田思忠接着拿出一面锦旗：“岳元帅，这是娘娘亲手所绣的龙凤旌旗。望您不负圣望，精忠报国！”岳飞磕头，将旗接在手中一看，此旗乃火红缎子面，四尺半宽，六尺半长，周围黄火焰，金黄色飘带，上绣龙凤呈祥，中间白月光，上书“精忠岳飞”四个大字，周围用金银线锁绣。真是龙飞凤舞，栩栩如生。岳飞说：“圣上皇恩浩荡，臣岳飞遵旨！”岳飞留田思忠吃完饭，田思忠带人起身先走了。岳飞叫妻子李氏打点行囊褥套，又叫岳云和张宪留在家中给祖母守孝。自己和众弟兄准备起程。

唯有牛皋不高兴：“大哥！要说别人被困襄阳，我同意去救；张俊被围，管他干什么？当初你我兄弟入武科场，他和张邦昌狼狈为奸，将状元卖给小梁王柴桂，你我兄弟险些死在京城。这个仇现在没报呢！还去救他？等他死了咱再去！”岳飞说：“二弟，君子记恩不记仇，当初张俊有权势，谁不听他的？此时他遇难，我们救了他，会感化他的，冤仇宜解不宜结。再说，为个人报私仇，丢了襄阳，怎对得起万岁和乡亲父老？随为兄去吧！你若不乐意去，为兄不勉强，你回藕塘关去看看你的家口。”牛皋一听，着急了：“我去！我去！跟着你就行！”

此时战将不多。何元庆、余化龙、狄雷、傅天亮和诸葛英等人都回家省亲，没来得及探望岳飞；只有张显、汤怀、施全、牛皋、王贵、吉青、赵义、张保和王横等十几个人随岳飞出征。弟兄们刚把马牵到府门，跨上战马，没等走呢，打村西头飞来一匹战马，一人在马上高喊：“大哥！等我一会儿！”那人奔至近前，跳下马来。大家一看，来的这个人有二十六七岁，中等个儿，黄白净子，战马上挂着盔甲包和一口大砍刀。都认识，是岳飞叔伯兄弟岳翻。

岳翻原先在汤阴县令徐仁手下当个马快，抓差办案，后来又升了三班的总都头。头几年搬到庐州，在庐州州衙当差。他常到岳家来，岳母有病时，多亏岳翻忙前忙后的，找先生看病，煎汤熬药。办理丧事全由岳翻帮着请和尚、老道，招待客人。平时还帮助岳雷、岳霖、岳震练练功。今天岳飞这一忙，把岳翻给忘了。

岳飞说：“兄弟，你来得正好，我们没来得及找你辞行。我们走了，兄弟你多替愚兄照料家小。”岳翻说：“我也跟你们去！”“你干什么去？”“我知道你们到襄阳解围，现在把盔甲兵刃都带来了。大哥！我也去和你们闯荡闯荡，把我带着吧！”岳飞说：“兄弟，你不在衙门当差吗？”“我今天回衙，就是辞行去了！”“军中可苦，比不了在县衙当差。”“哥哥，什么苦我都能受。”牛皋说：“得了！和咱们一块儿，我带着他！”岳飞这才点头答应。

众人起程，到临安见了圣驾，皇帝叫他们三日后起兵。

岳飞点了五万精兵，高挑龙凤旌旗，兵奔襄阳。岳飞令牛皋当先锋，牛皋不干，说：“救张俊我不当先锋，派别人吧！”岳飞便派张显、王贵等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叫施全、吉青催押粮草。余者留在自己身边。

这日正往前走，大兵不动了。岳飞带住战马，命张保前去打探。张保回来说：“先锋营遇上劫道的，军兵大败而归。张显和王贵俱被活擒。”岳飞马到前队，见眼前约有二三百军兵，有的还带着伤。岳飞问：“你们在什么地方打了败仗？”有个把总说：“二位先锋领我们正往前行，路过一座高山，下来一员大将，红脸膛，手使一条虎头枪。他和二位将军打起来，没有几合，就把二人抓到山上去了。我们过去救人，山上的喽兵往下一冲，我们队伍就乱了。我们这些人回来给元帅送信。这阵子怕张显、王贵没命了！”“这员将是谁呀？”“我们打听了，这座山叫三杰岭，山上有个什么开国王曹成，元帅叫杨再兴。”牛皋一听，气得直喊：“他敢抓我的兄弟？我去平山灭寇！”

这才引出一段——岳飞义收杨再兴，平曹成，打李成，智杀刘豫。

第五十二回 义收杨再兴

牛皋闻听张显和王贵被抓上山，气得直喊。岳飞没言语，心里合计，曹成这个人我听说过，奸诈狡猾，他现今已经投靠刘豫了。那个杨再兴的名字好耳熟，在哪儿好像听见过……岳飞忽然想起来了，当年武科场比武时，杨再兴他下场战过小梁王，被梁王用刀砍伤后，一走就没影了。听说他是天波杨府杨景之后，此人能下武科场比武，足见有报国之志。也许是因怀才不遇，一气之下，投奔了曹成。我何不将他收降？若得下此人，可大壮军威！想到这，传下将令；继续前进。

离山寨十里之地，扎下临时营盘。岳飞嘱咐汤怀、牛皋好好看守大营，自己到三杰岭去见杨再兴。牛皋说：“我保你同去！”岳飞说：“不用。我带张保、王横就可以了。我到山上看看那个杨再兴，他若是英雄，劝他投降；他若不听，再和他交战。这叫先礼后兵。”汤怀说：“带点儿兵去，免得被困在山上。”岳翻说：“我保着元帅去吧！”岳飞想，岳翻刚到军营，应该叫他见见世面。便点头答应。岳飞换上扎巾箭袖，同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和岳翻直奔三杰岭。离山口不远，岳飞抬头观看，前边是三座大山，两边是左猩山和右猩山，正当中是三杰岭。三杰岭上修着寨墙，四面有寨门。山坡上全是果树，山坡下有一道小溪，绕山而流。近山处有座桥，桥头有人把守。岳飞看罢连连点头称赞：此处乃是宝地！有山有水，有果有粮，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岳飞等人正往前走着，就听道旁树上哗啦一响，有人问道：“干什么的？再往前走就放箭了！”岳翻过去答话：“你们是山上的喽兵吗？”“正是！”“往里边给杨再兴杨元帅送信，就说大宋朝元帅岳飞特来拜山！”喽兵一愣神：“你等着。不许过来！”从树上跳下一个喽兵往山上送信。

那个喽兵进了聚义厅，见开国王曹成和杨再兴正商议怎样对付宋军呢。急忙报告：“大宋朝元帅岳飞前来拜山！”曹成听完一愣。杨再兴问：“那岳飞带多少人？”“俩马童，一名战将。”曹成大怒：“岳飞是瞧不起咱们山寨！他太傲了，就带一个随从？这是向我们要人来了。杨元帅，要是把岳飞抓住，是你奇功一件！”杨再兴眉头一皱：“刀斧手侍候！看我的眼色行事。”“是！”曹成说：“可别把岳飞放跑了。我先离开此处。”杨再兴说：“请便。”

这时，山上大小寨主两厢站立。杨再兴传出命令，叫岳飞进山。岳翻和张保、王横都生气：“杨再兴这小子连接都没接！”岳飞说：“两下仇敌，不能挑礼，我们是来顺说杨再兴投降的。”

他们往山上刚走不远，忽听一棒铜锣响，下来一支喽啰兵，各擎一口朴刀，左右一分，一个个拧眉立目，腆胸叠肚。这支人马刚站稳，忽又下来一支喽啰兵，每人握一杆浑铁枪，雁翅排开。有人高喊：“请岳大帅上山！”岳飞下马，徒步而行。有人把张保、王横让到一边，二人看着战马，等候岳飞，只有岳翻一人跟随。二人来到聚义大厅，见里边的寨主有好几十员，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当中的高脚椅上坐着一员大将，身高九尺开外，肩宽背厚。头戴火红缎子扎巾，身穿火红缎子箭袖，上绣素花，腰束金带，红中衣，足蹬厚底乌油履。年纪在三十二三岁，面如晚霞，两道重眉斜入天苍额角，一对大眼皂白分明；准头端正，四字海口，颔下五绺短髯，仪表不凡。岳飞抱腕当胸：“请问上座者，可是杨再兴杨贤弟？”杨再兴一愣神：“来者可是岳元帅？”“不错！杨贤弟，武科场分别十几年，一向可好？”“岳元帅，你乃大宋朝兵马大元帅，怎么和我这个占山的草莽之人呼兄论弟来了？”“再兴贤弟，你忘了？当年京都开科场，咱们是同科的举子，都因为小梁王买通张邦昌，你我才名落孙山。自那日分别，我从没忘记杨贤弟呀！”杨再兴的脸腾地红了。因为在科场上他败在了小梁王之手，觉得丢人。同时觉得岳飞官居显位，竟能单人上山，又和自己称兄唤弟，感到岳飞这个人是不错。但又一想：他是为救张显和王贵而来，先礼后兵。别听这一套！“给岳元帅看座。”岳飞谢座已毕，坐下。岳翻在一旁扶剑而立。杨再兴说：“岳元帅，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杨贤弟，今日闻军卒报信，说我的先锋官张显、王贵被你擒上山寨。定是他二人不懂山规，得罪了贤弟，望将军看在本帅分上，饶他二人。”杨再兴哈哈大笑：“岳元帅！张显、王贵是叫我抓来了。放他们行！得说明白凭什么叫我放。”岳翻心里合计：这红脸贼真狂啊！我哥哥哪有工夫和你磨牙？岳飞说：“贤弟，你是明白人，咱们无仇无恨。愚兄明白你是被事所逼，空有报国之志，无有用武之地，才占山为王。现在我领兵去襄阳解围，为的是除掉奸贼刘豫。那刘豫投靠金兀朮，乃是认贼作父。他又发兵抢咱大宋城池，哪能饶他？故此，才兴师动众，讨伐奸贼。没想到在此山下与贤弟的兵将相碰。我们不能自残骨肉呀！因此，愚兄特来相劝贤弟：你我何不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共诛叛臣贼子？”杨再兴说：“岳元帅，你保的是宋室，我保的是开国王，各为其主。曹王爷待俺至厚。宋君昏庸无道，黎民遭难。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居之，无德失之。我赞成元帅是英雄人物，可是没保着真主。常言说：大将保明主，俊鸟登高枝。你投降我们吧！”岳飞一乐：“杨贤弟！老儿曹成反复无常，今日投宋，明日降金，后天归刘豫，从中渔利。金兵入境，就该共敌外患。我宋兵正抗金贼，曹成老儿趁火打劫，抢土地、扩实力，非英雄之所为！那刘豫乃宋朝官员，投靠了金国，被封为伪齐皇帝；曹成投降于他，他便给曹成弄了个开国王当。不久，我天兵就要兵扫山东，要刘豫狗命，他死后也落个骂名千载！老儿曹成还自以为荣。贤弟呀！你怎么能和他一起共事呢？”岳飞的几句话，说得杨再兴面红耳赤。心想：好厉害的嘴！“岳飞，你想凭借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把张显、王贵说出去？办不到！我得看看你岳家军有多大本领。真能战败我杨再兴，不但放人，还跪在你的马前任你宰割。胜不了俺，休想过山！”“杨贤弟！我怎忍伤你山上军卒？这些安善之民，何罪之有？还是不战为好。”“姓岳的！你怕打吗？”这时，两边的寨主高喊：“把姓岳的剁了！剁了！”各亮兵刃往上闯。岳翻拔出佩剑，高声喊喝：“你们要干什么？我家大帅看得起你们，才以礼相待。我看你们哪个敢胡来！”岳飞哈哈大笑：“杨再兴！我拿你当成君子，闹了半天是乌合之众！你们要打吗？过来吧！”杨再兴脸一红，冲两边一瞪眼：“哪个叫你们如此放肆？退下！”“喳！”杨再兴说：“岳元帅远路而来，吃杯水酒迎风？”“谢谢。告辞了！”岳飞转身就走，杨再兴领着两名寨主送岳飞出离大厅。

张保和王横早等急了，见岳飞出来，赶紧牵过战马。岳飞骑马下山，刚到寨门，突然伏兵四起，拦住道路。有人高喊：“姓岳的！别走了！”岳翻亮宝剑跳入伏兵当中：“哪个敢动一动，要尔狗头！”杨再兴在后边看见，气坏了：这多叫岳飞笑话！一点儿军规都没有，怎么打仗？他急忙高喊：“谁叫你们来的？真乃大胆，闪开！”喽兵急忙躲避。岳飞下山归营，暂且不表。

且说杨再兴怒气不息，把方才要杀岳飞的那些头领全抓到大厅，追问是谁叫他们暗杀岳飞的。头领郭满、田亮等人说：“我们是奉曹王爷之命。”杨再兴一听，气更大了：我是这山上军中之帅，有事竟不同我商量！今天的事多叫岳飞小瞧？忙喝令：“把他们绑出去，杀了！”正在这时，曹成进来了：“再兴啊！到嘴的肉，哪能吐出去呢？是我叫他们劫的。”“王驾千岁！不能不讲信用啊！”“信用值多少钱？拿住那岳飞，可换万两黄金哪！”“啊！”杨再兴一惊，心想：难怪岳飞说曹成不仁不义，我真看错了人？杨再兴的脸色非常不好看。曹成自知失言：“再兴！别听岳飞的蛊惑。刘豫对咱至厚，可不能忘恩负义呀！那岳飞……唉！放就放了吧！明日出马临敌再将他抓住，连同张显、王贵一块解往襄阳。快把咱弟兄放了吧？”“不行！他们目无元帅。看在王爷面上，死罪饶过，活罪不免。明日出马临敌去战宋将，谁打了胜仗就免去死罪，要是打了败仗，杀个二罪归一。下去吧！”几个小子连连磕头：“谢元帅！”往旁边一站，直咧嘴：真倒霉！那曹成对杨再兴很不满意，但又奈他不得。不过叫这几位寨主出马，他倒不反对，拦住岳家军好到刘豫那儿报功。

到了第二天，尧杰、田亮、郭满、阚峰带五百喽啰兵下山了，直到宋营讨敌要阵。这时候，岳飞和众将正在议论昨日上山之事。岳翻生气，说杨再兴太不讲人情。牛皋气得哇呀呀怪叫。军兵报：“山上下来五百兵丁讨敌叫阵。”岳翻说：“元帅，我刚刚随军，寸功未立。今天让我包打头阵！”“贤弟，骄兵必败，要多加小心。”牛皋说：“我给他观敌掠阵。”汤怀、董先、赵义、陶进也要一块去。一千名军兵，响炮亮队。山上的一员大将，手使浑铁大棍，正在骂阵。岳翻催马拧枪上前，二马对头：“山贼，通名受死！”“俺乃右猩山寨主郭满，你是何人？”“我乃岳元帅之弟岳翻是也！”“着棍！”郭满举棍就砸，岳翻用枪轻轻一拨，一反腕子，一个乌龙搅尾，直奔郭满的小肚子扎去。枪来得快，吓得郭满用棍一磕大枪，岳翻这招是假的，抬手奔颈嗓扎来，郭满再想躲来不及了，一枪下去，当场废命。喽兵将死尸用挠钩搭回，送往山上不提。

书要简短，岳翻接连又挑死了尧杰和阚峰。田亮一看不好，一打呼哨，带领喽兵跑了。岳翻大枪一举：“追！”牛皋乐了：“行啊！真赢啦！”一直追出五六里地，对面旌旗招展，号带飘扬，有人高喊：“杨元帅到！”喽兵止住脚步，见元帅来了，有主心骨了。岳翻追到近前，见山上下来的人亮开队伍，只见来将头戴荷叶盔，身穿赤金甲，手提亮银枪，胯下红鬃马。来者正是杨再兴。怎么来得这么呀？探事蓝旗不断地往山上送信。郭满一死，杨再兴吓坏了，告诉曹成守山，自己亲自出征。等他下山了，尧杰、阚峰也早叫岳翻给扎死了，四员将只剩下一个田亮。田亮来到杨再兴的马前大哭：“大哥，快给兄弟们报仇！”“死在何人之手？”“岳飞的弟弟岳翻！”杨再兴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闪开了！”拧枪催马往前冲，迎面正碰上岳翻：“姓岳的，你连伤我三员大将，拿命来！”大枪一抖，枪缨大似冰盘，枪在手里像面条一样。岳翻大吃一惊，就知道杨再兴比自己能为大，有心不战，太丢人了。回头一看，众将还没上来，只好交手。想到这儿，岳翻大枪进招。杨再兴报仇心切，一枪紧似一枪，一枪快似一枪。几个回合，岳翻的汗下来了，暗说：大哥呀，我不行了。本想前敌立功，为国尽忠，没想到今天碰上硬敌了。岳翻刚一走神，杨再兴反手一枪，正砸在岳翻的后背上，护心镜碎了，五脏六腑都震坏啦，从嘴里喷出一条血柱子，当时摔在马下。牛皋大喊：“抓住杨再兴，给岳翻报仇！”这时候，董先、汤怀、赵义、陶进等人一拥而上，大伙群战场再兴。杨再兴一看不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得走。想到这儿，冲牛皋虚扎一枪，牛皋一躲，杨再兴乘机冲出去了，众将随后追赶。眼前一片树林，杨再兴刚到林边，从树林里窜出一人，手擎双斧，照着杨再兴的马腿上“咔嚓”就是一斧，马腿折了，杨再兴摔落马下。这个人用大斧一逼：“不许动！动一动我劈死你！”牛皋他们赶到一看，正是孟邦杰。“太好啦！”

孟邦杰从哪来的？大伙请假探亲，孟邦杰也回樊家庄看望岳父和妻子。住了一段时间，想起岳元帅，特来探望，到家一看，全奔襄阳啦。他急忙赶来，走到树林附近，听见前边杀声阵阵。正巧，杨再兴败到这儿，上去一斧子打落马下。杨再兴把眼一闭，心里明白，完了，我把岳飞的弟弟打死了，我还想活呀？这时众将赶到，把杨再兴团团围住，牛皋说：“咱们一人一刀，把他剁了！”“对，把他剁了！”

众人刀枪并举，正要下手，有人高喊：“慢，本帅来也！”一匹战马像箭打的一样来到近前，大家一看，正是岳飞。牛皋说：“大哥呀，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你亲自动手！”说完把刀递过去。岳飞跳下战马：“你们把兵刃都收起来！”说完走过去，眼含热泪搀起杨再兴：“杨将军受惊了！”众将一听，全愣了。杨再兴圆睁二目，看着岳飞：“岳元帅，痛痛快快给我一刀，我就感激不尽了。”“不，杨将军，虽然我的弟弟死在你手，我不怪。两军交兵，刀枪无眼，他死了是为国捐躯。杨将军一时误入歧途，保了乱臣贼子，如能悔悟，弃暗投明，我岳飞愿意和你八拜结交，永为金兰之好！”杨再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岳元帅，你把我杀了吧！”“杨将军，此言差矣。我兄弟伤了你们三员大将，又怎么说呢？怪我用兵不当。望杨将军能弃暗投明，共讨刘豫！”杨再兴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跪在岳飞面前：“岳元帅，我杀了岳翻，罪该万死。您宽宏大量，仁义过天，我杨再兴愿意给您牵马坠镫。有用我之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岳飞急忙扶起：“杨将军，能否放出我那张显、王贵二位盟弟？抓住曹成，兵进襄阳！”“再兴遵命！不知元帅能不能容我回山？”“可以，我在营中等你佳音。”杨兴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看岳飞，又看看四周，一员将也没有了。杨再兴多聪明啊！马上明白了，岳元帅为我得罪了众家弟兄，故此都不辞而别。想到这儿，又给岳飞跪下了：“岳元帅，你还是把我杀了吧！”“杨将军，不要多心，速回高山，免得夜长梦多，耽误大事。”“好吧！”杨再兴摘下大枪往回走。走不远碰上山上的喽兵，要了一匹马，回山不提。

再说岳飞回到营盘，中军帐外围了一堆人，牛皋正吵吵呢：“不干了，有个杨再兴就够了，我们都走！”岳飞进帐，叫王横把众人叫进来：“各位将军，有什么话当我的面说吧！”牛皋说：“说什么？杨再兴杀死二弟，我们费好大劲才把他抓住。你好，做了人情了！我们闹个不是人！”岳飞问众人：“还有什么？”众人不语。岳飞语重心长地说：“各位贤弟，难道岳翻死了我就不心疼吗？但是，杀了杨再兴，岳翻也不能死而复生，反而丢了一员大将。千军易得，一将最难求。他一身好本领，把他杀了太可惜！何不留下报效国家？私仇事小，国仇事大。”大家听了觉得有理，点头称赞。牛皋还不服气：“杨再兴呢？”“放了。”“啊！放他回山了？放虎归山，必有后患！”“不能，我看杨再兴不是那等之人，天黑后准能返回连营。”牛皋说：“你等着他来吧！”

二更时分，军兵报：“杨再兴到，求见元帅。”岳飞说：“有请。”亲自到外边相迎，牛皋等人也都跑出来看热闹。一看外边喽啰兵高举火把，好像火龙一般，反穿号坎，杨再兴陪着张显、王贵，后边还五花大绑捆着一人。杨再兴抢行几步，跪在岳飞跟前：“杨再兴投降来迟，望乞恕罪。”“杨将军请起。”“岳元帅，我已将曹成抓到。”“奇功一件。来人，把曹成押下去！”“是！”岳飞说：“杨将军，请到里边一叙。”这回牛皋等人服气了，岳大哥真会用人！杨再兴进了营盘，首先打听岳翻的灵棚在哪儿，急忙来灵棚大哭，追悔莫及。牛皋一看，火“唰”的一下全消啦！

杨再兴吊唁已毕，回到帅帐，岳飞打听山上如何处理的。杨再兴说：“我手下有几名寨主乐意随我投军，把曹成稳在大厅之内，将老儿抓住。有的喽兵回家了，余者随我前来听令！”岳飞高兴：“杨将军首功一件！”“惭愧，惭愧。岳元帅，我乃罪人，愿意立功赎罪，包打襄阳！”岳飞闻听大喜，问道：“杨将军，有何退敌之策？”杨再兴说：“岳元帅，我想来个借水行舟，你看如何？”这才引出一段：杨再兴诈降，岳飞收复襄阳。

第五十三回 诈降取襄阳

岳飞大仁大义收下杨再兴，杨再兴痛哭流涕，感激万分，要打李成，立功赎罪。岳飞很是高兴，所担心的只是不知两军的战情如何。正在这时，有探马来报：“襄阳城失守，右军都督张俊和四位总兵都被李成抓住，生死不知。伪齐大兵已占据了襄阳六郡。”岳飞闻听，大吃一惊：襄阳不丢，我们可跟城内人马里应外合，夹击敌兵，准能取胜；如今城池丢了，仗不好打了。岳飞问杨再兴：“杨贤弟，不知李成这股兵马，实力如何？”“元帅！伪齐刘豫这次倾巢出动，兵马足有十万，元帅李成，军师是老道陶子思，正印先锋官马进，副先锋邵友，监军乃刘豫的狗子刘猊，手下大将有十几员。军师陶子思善能用兵，李成和那两个先锋都是武艺精熟。李成与陶子思可谓一狼一狈，不好对付。”岳飞听完点点头，沉思不语。孟邦杰一听“刘猊”两个字，恨得咬牙切齿，喊道：“狗子刘倪！这回可该我找你报仇了！”众将中有知道内情的，有不知道内情的。杨再兴见孟邦杰紧咬牙关、双目圆睁，也感到莫名其妙：“这位将军怎么的了？”岳飞说：“孟将军与刘猊有杀父之仇。因此提起刘猊，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杨再兴听罢，点点头。孟邦杰说：“元帅，请给我一支人马去打襄阳，抓住刘猊，替我父雪恨！”岳飞说：“贤弟，你自己怎么能打开襄阳？还得从长计较。那襄阳城门一关，闭关不战，就无法攻开。必须有人做内应，方可破敌。”杨再兴说：“我刚投宋营，料那刘猊、李成未必知晓，我何不前去诈城？等到了半夜三更之时，以火光为号，打开东城门，接大队进襄阳，内外夹击，何愁不胜？”岳飞说：“此计虽妙，可是太危险！一旦走漏风声，贤弟被困城内，愚兄救不了你呀！如何是好？”“元帅，我死不足惜，救百姓于水火乃是大事！”“贤弟，你到襄阳城里打算怎么办？”“李成手下有我一个好朋友叫罗延庆，乃是一员猛将，为人耿直，是最近被他们收去的。我到那儿劝他归顺元帅。我进城以后，您便攻打襄阳城，我好出马假战几阵，抓住几员大将进城做内应！再有罗延庆帮忙，不怕襄阳不破！”“好！贤弟辛苦了。等你一切安排好，可往城外射支无头箭。每夜三更，愚兄在城东等你的喜讯！”“小弟告辞。”杨再兴单人独骑奔襄阳不提。

再说杨再兴走后三天，岳飞起兵往襄阳而来。这天大军来到襄阳城外，扎下营盘。岳飞领着牛皋、孟邦杰和张保、王横出去观看襄阳城池。见城东不远的地方有个村庄，村边地势较高。岳飞等人奔到庄外，刚要登高观城，忽听有人在哭，到近前一看，啼哭之人是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拄着木棍坐在村头哭道：“儿呀！儿呀！来看娘一眼哪！”岳飞一听老人哭儿子，心里发酸，下马忙问：“老伯母，您儿子怎么了？你这大年纪，天气又热，哭坏身子，何人照料？”老太太听见有人问她，又看不见是谁，哭道：“死了好！活着更难受。”“您儿子上哪去啦？”“我儿子被襄阳李成抓去了。”“为什么抓他？”“抓他充军去啦！我儿媳拽丈夫的衣襟不松手，被李成手下的将官踢死了！我抱着孙子出去，被那些贼兵推倒了，孩子摔在地上。我摸着找孙子，那些个挨千刀的欺我没眼睛，拿我的孙子开心取乐，把我孙子踢来踢去，玩了好一阵儿。等我找着孙子时，孩子已经没气了！天哪！老天爷不睁眼，剩我这瞎老婆子可怎么活？不如投井一死。”岳飞听了老人的这番话，又恨又难过：李成呀李成！你真是条灭绝人性的豺狼！“老伯母，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儿子叫小福子。”“姓什么？”“姓陈。”“您别哭了，朝廷已发兵攻打襄阳了，打开襄阳，开仓分粮，周济难民。您的儿子也能回来啦！”老太太一摆手：“得了，得了。别提朝廷发兵了，和李成的兵马没什么两样！”牛皋说：“住嘴！老太太，你敢骂朝廷？”岳飞一摆手：“二弟！”意思是叫她说下去。老太太擦擦眼泪：“我谁也不怕。襄阳没丢时，朝廷来了个大官儿张俊，说是来护襄阳救百姓的。说得倒好听，却不干人事！一到晚上就纵兵进村，也不管什么大姑娘小媳妇的，往军营就拽。还抢吃的，鸡鸭牛羊全给抓光，没长成的庄稼也全叫他们糟蹋完了。我喂了一年的一口猪，也叫他们杀了吃了，我一气之下闹了一场大病。我儿子把家里的东西都卖净了，给我治病，病也没好了，眼睛也哭瞎了！”老人说完这些事，岳飞气得须发皆奓：张俊！你手下的军兵竟有这等之事？军规不严，怎打胜仗？岳飞问王横：“你可曾带钱来？”王横说：“身边只有十两银子。”“你把这位老妈妈送到家中，留下银子给老人家过日子。再送些粮食和柴火。”老太太一听，愣了：“这是谁呀？”王横说：“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的兵。”“啊！是官军呀？”老太太听到“官军”字眼，吓得浑身哆嗦。“您别怕，我们是岳家军。”“是精忠大帅的人吗？”老太太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忙问：“哪位是岳大帅，让我摸摸？”岳飞往前凑了凑。老人摸摸宝剑，又摸摸征袍，仰脸问：“是岳老爷吗？”张保说：“没错儿！别人没这么好的心肠。”“大帅！刚才我这老婆子胡说八道，您别在意。您可得给咱们百姓做主哇！老天爷保佑——岳大帅你多打胜仗！”老太太跪下了。岳飞赶忙搀扶起老人，安慰了几句，回奔军营。

岳飞来到帅帐，命张保传将令，告诉军卒：严守军纪，违令者斩。一晃两天过去，岳飞心中着急：杨再兴进襄阳城诈降，怎么一点儿信儿也没有？牛皋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杨再兴他借打襄阳为名，跑了！不能回来了，你别想好事了！”岳飞说：“不能！”又过三天，岳飞升帐，传下令来，点齐兵马，在城前亮队。众英雄个个披挂上马，率兵列阵。岳飞命军卒叫阵，工夫不大，城里响了九声大炮，“吱呀呀”千斤闸板一起、吊桥一落，从襄阳城里冲出一哨人马，能有四五千人。前边是弓箭手，随后是步兵，各提单刀盾牌，接着是长枪手，最后是捆绑手和挠钩手。战马嘶鸣，号炮连天。数十匹战马冲在最前面。马上战将个个顶盔挂甲、罩袍束带，周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队伍中高挑一杆绛紫色大旗，上写黑字——“大齐国兵马大元帅”，下写个“李”字。这支兵马冲到两军阵前，排好了阵势。岳飞闪目观瞧，见中央旗脚下站立一员大将，年纪在四十六七岁左右，细高个，金盔甲淡黄袍，胯下玉顶紫花骝，得胜钩挂着口金背三脡刀，此人正是李成。

李成自幼家里挺富裕。从小好舞枪弄棒，他父亲请了几个教师爷教他武艺，望子成龙，宁可拿钱供他。等他爹妈下世后，这小子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每天吃酒练武，家产一空。没花的了，这伙人就在大道边小道沿抢劫商客，有了钱大伙花。李成一看这钱来得容易，所以没钱就劫道，胆子越来越大。后来就在滁州一带聚集好几百人，在本地成了贼头子。此后他的势力越来越大，竟发展到好几千人，自立为王。李成为人奸狡，看谁的势力大就投奔谁，善能顺风使舵。伪齐刘豫投靠了金兀朮，因手下缺人，特花重金将李成收买，封他为元帅。李成首战告捷，夺下襄阳六郡，活擒了宋朝右军都督张俊。刘豫大喜，派人犒赏兵将，李成受宠若惊，更卖命了。最近，杨再兴前去诈降，李成毫无疑心地收下了他，正想领大兵往东推进，不料岳家军已兵临城下。李成久闻岳飞大名，虽不曾见面，但也深知厉害。当天晚上，他们登城看了宋营，吩咐军兵严加防守，不可懈怠。

今天李成出马临敌，身边伴着四员大将：马进、邵友、罗延庆和新投奔来的杨再兴；另外还有李成的四个盟弟杨子安、宋振满、董威和朱奎。

李成在阵前立马观看，见岳家军阵容严整，军兵战将锐气旺盛，不觉望而生畏。李成硬着头皮，催马来到两军阵前：“请岳元帅答话。”岳飞拍马奔至近前。李成定睛观瞧，来将有三十二三岁，银盔银甲素罗袍，白面黑须，白马长枪，五官端正，威风凛凛。李成问道：“来者可是岳飞岳元帅？我李成有礼了！”岳飞眼看李成，压不住心头怒火：“李成！你投靠叛贼刘豫，为虎作伥，夺我襄阳六郡，坑害百姓。今日神兵天降，速速献关投降是尔的便宜。不然，叫你全军覆没！”“岳元帅，我久闻大名，恨相见太晚。你我都是当代豪杰，英雄爱好汉，好汉喜英雄。保大宋能有什么好结果？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我投刘豫有何不对？刘豫乃有道明君，得下江山，我也算开国元勋，有何不好？大金盟邦进兵，命我统军南下，两路夹攻，岳元帅你再有能为也不行，手大遮不住天。张俊如何？现已成了牢中之囚，你岳飞又能怎样？我们出征乃是顺天应人，一定获胜！”岳飞说：“好个顺天应人！你们认贼作父，投降金邦；进兵之处，百姓遭殃；践踏田苗，奸淫妇女，抓丁抢粮，百姓恨之入骨。今日本帅兴师，特来为民除害，收复襄阳！”岳飞话犹未尽，就听身后有人高喊：“元帅！没工夫跟他磨嘴皮子，待我擒他！”岳飞闪在旁边一看，说话的正是孟邦杰。孟邦杰一晃双斧来到李成眼前：“姓李的，你回去！叫刘豫的狗子刘猊出来，我要报杀父之仇！他们爷俩恶贯满盈，死期已到！”“你姓甚名谁？”“我乃孟邦杰是也！”“我家太子正在城头观阵，没工夫和你交战！”“先要你命，再擒刘猊！”孟邦杰抡斧砍去。李成刚要伸手，杨子安已抢到近前，截住孟邦杰，擎叉就扎。孟邦杰用斧子往外一磕，“当”的一声，钢叉就出手了。杨子安扭头要跑，孟邦杰手快，抢前一步，“咔”正砍在杨子安的脑袋上，立时废命。

孟邦杰高喊：“刘猊！下来受死！”刘猊在城头上瞧见杨子安被宋将打死，又听说那员来将是孟邦杰，吓得他不敢出城了。朱奎见盟兄已死，飞马奔到孟邦杰近前，要替盟兄报仇。牛皋说：“孟老弟！你回来！脸是大伙露的，别一个人独吃！”说着，牛皋两脚踹镫，马驰疆场。孟邦杰一想：见好就收吧！留点儿劲儿好打刘猊！便拨马让与牛皋。牛皋问那来将：“小子！你叫什么玩意儿？”来将说：“休要无礼，俺乃李成盟弟朱奎是也！你是谁？”“不认识呀！我是精忠大帅的盟弟牛皋，你家牛二爷！”“牛皋呀！谁不知道你那两下子？看家伙！”大刀劈下来，牛皋一不躲，二不闪，故意往前凑，倒把朱奎吓愣了。牛皋见朱奎的刀已接近自己，招数不能变了，抬起左手锏将刀拨开，抡动右手锏奔朱奎的太阳穴砸来。说时迟，那时快，“啪”正好打中，死尸栽到马下。李成一看连死两员大将，这还了得？要上前亲自交战，被陶子思拦住，鸣金收军。城上免战牌高悬，一连三天，拒不出战。

这天刘猊与李成、陶子思等人商议：连败两阵，这仗怎么打？陶子思说：“胜负乃兵家常事，这算什么呀？我们这儿还有高人没出马呢！”“哪个高人？”“杨再兴将军乃是有名虎将！如杨将军出战，准能取胜。”杨再兴在一旁寻思：我假降李成，李成没生疑心。唯独这个老道对我存有戒意，屡次盘问，并派人监视于我。今天老道又保举我，想是试探我，我何不将计就计？忙说：“军师高抬了。我有何能？还不是把曹王给保丢啦！如今我投到李元帅麾下，是想在大树底下乘凉而已。如看我有可用之处，愿效犬马之劳。”李成高兴了：“杨贤弟，若能帮为兄的大忙，感激非浅！少殿下可转奏父王。”刘猊说：“对了，你要立了功，我父皇是不亏待人的！”陶子思说：“杨将军，明日贫道与你观敌掠阵。”

次日，杨再兴率两千名军卒同罗延庆、陶子思一块出兵。到了疆场，杨再兴出马讨战。宋营中“叨叨叨”三声大炮响过，岳飞亲自领兵到阵。岳飞叫手下弟兄观敌掠阵，自己上去答话。牛皋说：“大哥！杨再兴从走到现在没露面，怕其中有诈，别上当！”岳飞点头，催马来到杨再兴的马前，低声说：“贤弟，一别数日，叫为兄悬念。今日为何出战？”“元帅，我到襄阳，取得了李成的信任，怎奈陶子思对我生有疑心，暗中派人监视，今天叫我出战，正是试探我，我便来个将计就计。元帅，一切按原打算去办！”“贤弟！你我临阵不可多谈。就听你的！”二人嗓门突然提起，高声大骂。随后岳飞拨马便走，回到宋军阵中。杨再兴骂不绝口，单叫岳飞回来决战。汤怀说：“我战杨再兴！”岳飞说：“贤弟！今日交锋许败不许胜，被擒者乃首功一件。”汤怀应声而去，到杨再兴马前，也不答话，擎枪便刺。杨再兴接架相还，二人打在一起。牛皋不放心，问岳飞：“大哥！咱们若是被抓去，可就没命啦！”“我和杨将军定计，今夜三更破襄阳。因他人单势孤，故要让他抓几个弟兄进城，半夜放出，共擒李成，来个里应外合，一战而胜。此事谁给走漏风声，定斩不饶！”“大哥！人不保心，木不保寸。那姓杨的要真降了李成，我们不白送死吗？”“不，杨将军乃仁人君子，决不会反复。”

单说汤怀、杨再兴二人交战，打有十五六个回合没分高低。杨再兴合计：岳元帅，咱俩是怎么定的计？你手下人真拼命！要这样下去，我得累死。他也不让我抓呀！汤怀心的话：没那么便宜的！

那陶子思见二人酣斗，真杀实砍，点头赞美杨再兴：枪法真不错！这边岳飞着急了：汤贤弟不听将令。汤怀见杨再兴真有两下子，该到输他的时候了。他这一合计，二马错镫，杨再兴反背一枪抽去。眼看抽上，杨再兴用枪杆轻轻一拨，将汤怀拨到马下。上来十多个伪齐军卒把汤怀抓住，捆了回去。董先要救回汤怀，却被杨再兴逼住，十来个照面，董先也被活擒。赵义与陶进分别去战杨再兴，战不几合，俱被磕飞兵刃，走马活拿。岳飞急命牛皋出战，牛皋不爱去，但又不敢抗令，只得从命，大骂杨再兴：“匹夫！你既投曹成，又降刘豫，连个准爹都没有！牛爷爷教训教训你！”杨再兴低声问：“牛二爷，你真骂呀？”“不爱听？为你露脸，我得挨抓。还不许我骂？痛快痛快嘴也是好的！”杨再兴将大枪一抖：“看枪！”分心便刺，牛皋措手不及，滚鞍落马，刚要逃跑，被杨再兴一枪逼住：“别动！”岳飞率兵将去救牛皋，已经晚了，牛皋被抓走了。杨再兴把长枪一举，罗延庆领兵冲了过来，两军混战在一起。老道陶子思见寡不敌众，忙令鸣金收兵。岳飞也收军回营，按下不提。

再说刘猊、李成等人见杨再兴力擒众将，心中高兴，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来到帅府，李成升帐，给刘猊、陶子思和杨再兴搭了旁座，吩咐道：“来人！把那五员宋将押上来。”五人被推到大帐，立而不跪。李成说：“你们五人既被生擒，有何话说？”牛皋答道：“没什么说的！要杀开刀！吃肉张口！咱不能像杨再兴那样，连个准爹都没有！”李成大怒：“牛皋！你还敢骂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第五十四回 借刀杀刘豫

李成下令，要割下牛皋的舌头，刀斧手上前来抓牛皋。牛皋一惊，心说：杨再兴呀！你缺八辈德啦！你露脸，我们没命啦！杨再兴一看不好，忙说：“慢！元帅，刀下留人！”李成问：“杨将军有何话说？”“元帅，这五员将不能杀。眼下我们兴兵伐宋，正是用人之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们又是岳家军有名上将，可劝他们投降，哪怕有一人归降，也是元帅的膀臂。再说，襄阳战事没见胜负，我军若有人被擒，可用他们走马换将。”李成说：“我的两员大将都被他们杀了，今日如何不替他们报仇？”刘猊说：“元帅，杨将军之言有理。不如先押起来。尤其那牛皋是特有名的大将，怎能轻易就杀呢？”刘猊之言，李成不敢不听：“好吧！先押入死囚牢，严加看守，别叫他们跑了！天色不早，退帐。”李成准备酒宴，为杨再兴庆功。酒席前，罗延庆一言不发，陶子思低头不语，使杨再兴很是不安。

酒席散后，杨再兴回住房，罗延庆在后边急急跟来。二人都住在帅府后院，进了屋里，罗延庆追问：“哥哥，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你到襄阳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投李元帅呀！”“不对！”“怎么不对？”“你今天的事，办得太蠢！你当别人都糊涂？你见着岳飞，和他先是小声说话，后是高声大骂。上来几员大将，怎么全叫你给抓来了呢？”“他们不是愚兄的对手。”“不对！那牛皋一招没进，便扔锏落马，明明是件跷蹊之事。那五员将连皮肉都没伤，收兵时岳飞又不追杀我们，哥哥，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事非我一人所见，因你我交情过命我才问你。你可有杀身之祸呀！”杨再兴大惊：这么个粗鲁之人都看出了破绽，此计如何瞒得了陶子思？杨再兴到门外看看，见四处无人，忙将门关好，说道：“兄弟，我就不瞒你了。为兄已投岳鹏举，我到此城实是诈降。因陶子思看得太紧，故没和贤弟谈起。我杀了岳飞的弟弟岳翻，岳飞将我抓住，不但不杀，反而以礼相待。我诈襄阳城正为报答岳飞不斩之恩。岳鹏举大仁大义，和这样人在一块儿，死也高兴。常言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老儿曹成鼠肚鸡肠；李成乃反复无常之辈，利我者生，逆我者死；刘豫投靠金邦，早晚必败，死后定落个骂名千载！你我弟兄误入歧途，不如弃暗投明，跟岳大帅共同抗金！”罗延庆听完，沉思半晌，说道：“最近，小弟也明察暗访。刘猊和李成在此处干尽了坏事，每日同美女花天酒地；陶子思这人奸诈无比。我久闻岳飞大名，但未曾见面，今日听兄长之言，果然名不虚传。你我投降宋营，寸功未立，怕人家小瞧，就是岳大帅容得，还怕众将不服。”杨再兴说：“我和岳元帅已经约好，三更天放人，以火为号，里应外合。”“哥哥，胆子不小。三更天若救不了众将，岂不误事？”“我有贤弟你帮忙，怕什么？”“好吧。我手下有几十个知己的弟兄，叫他们弄出马匹兵刃。我们二人以查监为名，将人放出来。”“可知他们被押在什么地方？”“监牢离此不远。”罗延庆找来手下心腹军卒，说明道理，这些人全乐意投奔岳家军，打了胜仗好回家看父母妻子去。这几十人三更天反穿军衣，免得动起手来杀错了。分十个人守东城门，准备按时开城；十个人上城头点火；十个人看着帅府，来回通信；十个人给那几员将军找马匹兵刃；十个人帮着查监救人，一切安排妥当。

定更时分，各自分开，准备到东门集齐。罗延庆同杨再兴带领十名军兵来至监牢前，忽听一声炮响，眼前出现一支队伍拦住去路，为首的正是先锋官马进和副先锋邵友。二人问道：“二位贤弟，到此何干？”“我们查监。”“何人命你们查监？”“这个……”罗延庆答不上来了。马进一阵奸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家军师早算计到了，你杨再兴到我们这儿乃是诈降。特命我在此截杀。罗延庆，你不要跟着杨再兴跑，及早回头尚能保命。不然，是你死期临头！”杨再兴一看，全露了，说声：“兄弟，打吧！”罗延庆高声喊喝：“马进！我二人是反了！你能怎么样？我们虽然素日不错，可是今日都是仇人，各为其主。闪开条道路，算交了朋友，不然叫你枪下做鬼！”“看刀！”马进举刀就砍罗延庆。邵友刚要俩打一个，被杨再兴拦住，二人交手，打成两对儿。那十名军兵被大军围住，全都战死。眼看要到三更天了，二人还没打开监牢呢，杨再兴急得热汗直流，被人围在当中。可把狱中众将急坏了！

原来，牛皋，汤怀、赵义、董先和陶进五人被押入了死囚牢，里边是双道铁门，四周修得非常坚固。几位英雄一进牢门，就发现在里面的板床上坐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牛皋闲不住，蹿到那人跟前：“哎，朋友！犯什么罪了？要处斩是怎么的？老耷拉着脑袋？”那人见问，扭身看了看他，打了个咳声没说话。牛皋乐了：“遇上个哑巴！”那人生气了：“你敢骂张老爷？”“张老爷？你碰上牛祖宗了！”“什么人？敢戏耍本帅？”牛皋这才注意：“你是谁呀？”“本帅乃张俊是也！你们是谁？”牛皋一听是右军都督张俊，立即想起武科场比武时，他与张邦昌害岳飞的往事，火腾就上来了：“张俊！你也有今天？当初我见你不是这模样，腆胸叠肚，发号施令，今天怎么耷拉脑袋啦？”那张俊已经被押半个月了，上次他和四名御总兵统领大队人马来收复襄阳，没把李成等人放在眼里。人家来偷营劫寨，张俊还做梦呢，结果他同四名御总兵被生擒活捉。凑巧，牛皋这哥五个在这个牢房里碰上了张俊。牛皋是想拿他开开心。张俊有心发火，可他一想，在监狱里生这份闲气有什么用？因此张俊没吱声。牛皋又说：“张元帅！你这么大的官儿，怎么当了阶下囚了呢？真给大宋朝父老丢人！”张俊问：“你们是什么人？”汤怀和董先说：“我们乃岳家军将官。”张俊听他们报完名，傻眼了：“岳家军打败仗了？”牛皋说：“啊！这不都被活捉了吗？和你一样！”“完啦。我盼望你们打胜仗，救本帅脱险。现在看来，没有出头之日喽！”牛皋说：“我大哥为人忠厚，宽宏大量，怎能放你们不管？要依我牛皋，我们哥几个都不能进这个黑窝！哎？我说张元帅，你记不记得那年武科场比武时，你和老奸臣张邦昌险些要了我们哥几个的命！这回用着我岳飞大哥了吧？”张俊被臊得满面通红，把头低下了。牛皋接着说：“张元帅，别那么堆！脑袋掉了碗大疤瘌，算什么？干吗把头都低到裆里去了？多给大宋朝丢人！”汤怀急忙阻拦，牛皋方才住嘴。汤怀告诉张俊，说今夜三更左右有人相救，张俊喜出望外。

六个人在牢里说话，时值二更了。就听外边号炮连天，喊杀阵阵，正是杨再兴和罗延庆同马进、邵友战起来了。牢门没打开，六个人出不去，心中着急，连大气都不敢出。

且表杨再兴与罗延庆，跟马进、邵友战有数十合。那马进、邵发不是对手，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二人跳出圈外，拨马便走。军兵见主将撤退，也无战意。杨再兴和罗延庆大杀一阵，赶散了军兵，拨回战马，砸开监牢大门，冲着手持兵刃的狱卒喊：“当兵的！我们投岳家军了，为救宋将而来！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快躲开！”狱卒抱头鼠窜，全吓跑了。杨再兴问：“牛将军！你在哪儿？”牛皋乐了：“在这儿呢！”二人来到门前砸开牢门，开枷去锁。张俊先跑出来了。杨再兴将牛皋哥五个一一引见给罗延庆，然后各操应手家伙往外冲。出了监狱大门一看，见外边的伪齐军马将整个监狱围得风雨不透，又听到城外连珠炮响。杨再兴料想：此必是岳元帅正等待我的消息，准备攻城。眼下已接近三更天，我必须马上带众将冲出重围，夺下城门，放进岳家军！想罢，拍马拧枪和罗延庆一起冲入敌群，六人紧紧跟随，杀开一条血路。那十名军兵已将汤怀他们的马匹兵刃弄到指定地点，哥几个有了马匹兵刃，可高兴了。唯独那张俊没有。牛皋热心肠，说：“得了！我这匹马给你骑，我夺的这口刀也归你。我步下战吧！”张俊连连点头：“多谢了！多谢了！”

牛皋手抡双锏与众将往东城门冲杀。刚到街心，忽听“叨叨叨”三声大炮响过，前面出现了一大队人马，为首三人正是李成、刘猊和陶子思。李成破口大骂：“杨再兴！你敢诈降本帅，真乃狗胆包天！罗延庆，你不讲义气，倒卖城池。你算个什么东西？拿命来！”纵马冲了过来，杨再兴接住厮杀。董先想，最坏的是牛鼻子老道，便摆动月牙大铲去战陶子思。陶子思是个文人，但也会点儿武艺，他一边打一边口诵道号，用长剑招招架架，勉强维持。那刘猊正比比划划指挥军兵围攻，被牛皋上去缠住。赵义、陶进及张俊在一旁观阵，暂且不说。

单说罗延庆和汤怀二人，受杨再兴的嘱咐去开城门。这两员大将各擎长枪，指东扎西、指南扎北，冲入敌军如虎蹚羊群一般，杀出一条血胡同，直取东门。那二十名准备放火开门的军卒一见主将罗延庆到了，勇气倍增，随主将杀散守城门的众兵，打开城门，放起火来。熊熊烈火照亮了襄阳城的上空。岳飞大喜，下令进城。岳家军一拥而进，势如潮水，兵对兵，将对将，在城内大战。汤怀领罗延庆来见岳飞，罗延庆说：“久闻元帅大名，如雷贯耳。恨罗某相投太晚！”岳飞说：“罗将军弃暗投明，实乃仁人志士。本帅非常钦佩！”汤怀告诉岳飞：“大哥，罗将军手下军兵，都是以反穿军衣为号。”岳飞立即传令：反穿军衣者乃是自己人，降者匆杀。人马杀至中街时，陶子思已和马进、邵友逃走，只剩李成与刘猊在此交战，手下仅有十几员副将助威。城门一开，岳家军大队一到，李成料知大势已去，急忙喊道：“殿下！快逃走！”那刘猊答应一声，跟在李成身后往北跑。刚到北门，就听有人大喝一声：“刘倪，留下人头再走！”话到人到，大斧“呜”的一声砸来。刘猊慌忙闪开，定睛一看：“啊！”魂都吓飞了。刘猊见那人正是自己的冤家对头孟邦杰。孟邦杰怒目圆睁：“狗子刘猊！当初你打死我父，烧我家产。此仇至今未报，休走！”刘猊大惊，见身旁只有几个将官，李成也跑了，真是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那刘猊更害怕了：“孟将军，当初是小王年幼无知，误伤老伯父。今日如能高抬贵手，饶我回去，我禀明父皇给你父修庙宇、造金身，享受香火，成佛作祖！”“少来这套！谁见过死人成佛？光看到活人遭罪了！看斧！”大斧下来，刘猊用兵刃一搪，刚碰上，兵刃立即就飞了。刘猊拨马要跑，孟邦杰拍马赶上，唰地一斧砍去，把狗子刘猊砍成了两段。这时，岳飞率众将正追赶残敌，见到孟邦杰问道：“孟贤弟，李成呢？”孟邦杰说：“往北下去了。”“不能叫他跑了。追！”大队随后追去。留下杨再兴、罗延庆和汤怀等人，在城里处理善后。

再说李成，带着几个亲信逃出北门，半路上遇到了陶子思、马进和邵友，几个人会在一起，往北逃走。走出有三十多里地，听不见喊声，这才止住战马。陶子思长出一口气说：“苍天有眼，命不该绝！此地如有伏兵，我命休矣！”李成说：“军师，咱们怎么办？”“此地乃荒山密林之处，不可久停。我们赶紧去找刘豫，重整旗鼓，再调大军，以报今日之仇！”哪知道，他们在这说话，被树林中的一位武生公子听见了。那武生公子骑着匹高头大马走出树林，一摆手，“唰”从身后蹿出二十多名家人，迎住李成。武生过来问道：“请问，几位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李成见问话之人，年龄在二十八九，头戴鱼白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鱼白色箭袖，外披蓝缎开氅，红中衣，足蹬快靴，肋下悬剑，战马的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口三股托天叉，斜挎百宝囊。此人黄白净子，漆黑眉毛，二目有神，准头端正，四方海口，颔下微须，一派英雄气概。忙问：“你是谁？”武生说：“咱们都是一行。我要没认错，那你一定是李成了？”“啊！是我。你怎么认识？”“扒了皮，我认识你的骨头！当初你也称得上是条好汉，各山集会时我见过你。今天冤家路窄，碰上了。我正愁奔岳家军去没有进见之礼，你倒送上门来了。小子，别走了！”说完，脱下开氅，扔给随从，拍马摆叉奔李成而来。李成说：“你是何人？我与你何仇何恨？”“我乃太行山中的一个寨主，姓梁单字名兴，我举家满门皆被金兀朮军兵害死。老子占山，为的是杀金贼替父母报仇，替中原百姓雪恨。因人少力薄，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故前来投奔岳大帅。怎奈无人引见，正好拿你这奴才项上人头，权当见面礼！”那梁兴一回身：“弟兄们，给找上！”二十多个从人将长衣一闪，各亮单刀，一拥而上。李成气坏了：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来！这边李成同梁兴打起来，那边陶子思、马进和邵友等人又被二十几名随从围攻。那三人本来带伤，人困马乏，现在只好勉强迎战，顾不得李成了。那梁兴同李成马来马往，战有二十回合，李成渐渐招架不住。但梁兴虽勇，无奈李成拼命，一时也难以赢他。二人杀有多时。不觉天光大亮。忽听一阵马挂銮铃，从南面飞来一队战马，大旗高挑，尘土飞扬，“抓李成”的喊声响彻林野。李成暗暗吃惊，往下一撤身，就要逃走。梁兴发觉，叉交左手，伸右手从百宝囊内拿出一支金镖，高喊：“李成！你看这是什么？”李成在马上一回头，梁兴抖手发出金镖，一点寒光直奔面门，正中李成的颈嗓咽喉，死尸落马。梁兴取下人头，拴在战马脖子下面的威武铃上。陶子思一看不好，钻进树林逃跑了，从此这老道再也没敢出头露面。马进和邵友叫众人缠在当中，因马腿被砍，跌下马来，众人乱砍一阵，当场废命。

这时，岳飞率人马赶到。那梁兴立马横刀观瞧，见眼前军队中高挑一杆“岳”字大旗，兵将林立，中央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员大将，五官端正，面白如玉，正在壮年，威风凛凛。梁兴料想：此人必是岳鹏举！忙问道：“哪位是岳大帅？”旁边有偏将替他指引。梁兴慌忙下马，跪倒磕头：“岳大帅一向可好？梁兴投奔来迟，终身惭愧！这有李成、马进、邵友的人头，略表梁兴进见之意。”众将皆惊。岳飞急忙下马，用手相搀：“英雄贵乡何处？为何投我岳飞？”“我叫梁兴，太行山下小梁庄人。如今在太行山带领义军抗金。可惜孤掌难鸣，得知岳大帅真心抗金，故来千里相投。望乞收留。”“梁将军乃豪杰志士，令人肃然起敬，要归岳家军，本帅求之不得！”书中交代，梁兴是穷苦家孩子，自从金兵入侵中原，他就与父亲组织义军抗击金兵。百姓有口皆碑，大伙都叫他梁小哥。梁兴对金兵有血海深仇，他的一家和许多弟兄一样，尽被残害，因此他每逢出马临敌都身先士卒，舍死忘生，奋勇杀敌。今日梁兴把自己投奔岳家军的原因一说，岳飞很受感动：“梁贤弟真乃英雄也！来来来，见见众将。”岳飞将身后的众将一一引见给梁兴，随后说：“梁贤弟，杀李成乃奇功一件，待我奏明圣上，再行封赏。”梁兴说：“我不为官。但得能打败金兵，清除叛贼，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我愿足矣！”岳飞及众将听罢，赞叹不已。梁兴接着说：“刚才我在前村抓住一个可疑之人，绑至林中一拷问，方知是金兀朮派来的奸细。说是给李成送信，叫他监视刘豫，怕刘豫反复，再归大宋。您看是否有用？”岳飞大喜：“梁将军，本帅先行一步，你把奸细押奔襄阳，带到帅府。”梁兴点头。岳飞命人打扫战场，带着李成、马进和邵友的人头回到襄阳。

岳飞回到襄阳城，命挂出人头，悬首示众，出榜安民，处理善后。岳飞非常高兴，给杨再兴、罗延庆二人记上头功。岳飞又召见陈福，因他在开南城门时有功，特留在襄阳当名把总，把老娘接到城里住下，母子千恩万谢。

再说牛皋闯进帅府，连吵带叫：“元帅！你看见张俊没有？”岳飞说：“没有哇？”“这就怪了！我们一块从狱中出来，他怎么就没了呢？他哪去我不管，可他把我的马拐走了！叫我好找！”这时有个军兵报说：“二爷，您的马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离这不远的一个菜园子外边。”“可见到张元帅？”“没有。”岳飞叫牛皋和王贵去找找，二人刚到那个菜园子转了一圈儿，忽听有人喊：“救命啊！救命！”二人闻声赶至近前一看，见菜园子一旁有个大粪坑，有一人在里挣扎，弄得满面污垢，全身浸在粪里。牛皋想：不能见死不救呀！他赶忙从树上折了根大树枝，把叶子撸掉，自己抓一头，将另一头伸到立陡的粪坑里，叫那人抓住，往上用力一提，把那人拽了上来。牛皋问：“你是谁？”“牛将军，是本帅。”“啊！你是张俊？”牛皋又气又乐，那张俊不吱声。“哎，我说张元帅！半夜不见，你怎么变成金甲天神了呢？”“咳！本帅昨夜追杀敌将，误掉坑里。”“你的马怎么没下去呢？”“这个这个……”张俊被问得张口结舌。原来那张俊在昨夜混战之中，偷偷地从一边溜了，他怕逃不出去。不料，刚到这块菜地，迎面上来一股伪齐军，他没敢开战，躲进了这个菜园子。又怕骑马叫人看见，便撇下马，自个往里跑，因天黑才误落大粪坑里。牛皋和王贵见他这个模样，忙令几个军兵从井里打出水来，给他冲洗冲洗。牛皋说：“你这个元帅传令没人听，臭不可闻！”张俊又羞又气，从此更加忌恨岳家军，他也不去见岳飞，就带着那四名御总兵回京去了。

当天晚上，岳飞请来梁兴到帅府交谈。二人非常投缘，从当年大闹武科场谈到太行山抗金，最后岳飞又仔细问了梁兴抓奸细的详情。时间已近定更，梁兴告辞出府，岳飞面对孤灯，寻思良久。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军兵！把梁将军抓来的奸细带到帅府，就说本帅有请。”军兵答应。工夫不大，那人被带了进来。岳飞身伏帅案，借着灯光偷眼观瞧，见阶下之人有四十二三岁，个头不高，两眼透着聪明，中原人打扮。岳飞眯着眼睛故意装出醉酒模样，东倒西歪地说：“张保，你给刘豫送的信，他可曾收到？怎么还不见回信呢？”那人一愣；怎么回事？他怎么拿我当张保了呢？又见岳飞那昏昏欲睡的样子，他明白了：这是喝酒喝多了。我何不顺水推舟？想到这儿，忙说：“元帅，没送到，半路上被人家抓住了。”岳飞强打精神说：“真是无用！书信呢？”“毁掉了。”“念你是初犯，本帅不怪。我再修书一封，你把它亲自交给刘皇兄，千万别丢了。”说着，岳飞提起笔来，歪歪斜斜地写了一趟小字：

刘皇兄见字如面：金国何日起兵，速来信。你我合兵，共图大业。岳飞。

岳飞把信叠好，叫随身军兵将书信递给那人，嘱咐说：“张保，你赶紧准备起程，速去速归！”说罢伏案而睡。那人出了帅府，有军兵牵过马匹，飞身上马，奔北城门而去。

次日，岳飞升帐，众将齐到。岳飞命孟邦杰去山东打探伪齐刘豫的消息。牛皋和梁兴等人问道：“元帅，既抓住了奸细，如何轻易就放了？”岳飞说：“我使了一条反间之计，不久必见分晓。”众将莫名其妙。

没出一月，岳飞收复了襄阳六郡。这一天，孟邦杰从山东探事回来说：“金兀朮怀疑刘豫有归宋之心，将刘豫召去，对证出一封私信，一怒之下，把刘豫杀死了。后来金兀朮醒悟过来，后悔已经晚啦！”众将听了，一阵大笑，笑那金兀朮杀人红眼，把他自己的人都宰了。岳飞高兴，吩咐摆酒宴为孟邦杰迎风掸尘。

襄阳六郡复归大宋，岳飞正想兴兵北进，不料高宗听信秦桧谗言，一心要与金国议和。绍兴九年议和刚成，第二年金人毁约，又发兵南侵，四进中原，高宗慌忙命岳飞带兵迎敌，这才引出一段大战朱仙镇，兵败金兀朮。

第五十五回 王佐断臂

上回书说到金兀朮四进中原。这时金主完颜吴乞买驾崩，完颜亶继位，几年休养生息，金国的兵力又强大起来。他们造了神威大铁炮，又训练了铁甲连环马，厉害无比。更主要的是有金兀朮的三儿子双枪将完颜乌合龙，已经奉师命下山。完颜乌合龙六岁上山学艺，整学十年，今年才十六岁。别看年龄不大，但武艺超群，长拳短打，马上步下，各种兵刃，无一不精。他的双枪，招数绝伦，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精明强干，文武全才，比金禅子和银禅子都强。金兀朮叫他三儿子完颜乌合龙做先锋官，带上从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聚集的人马，选择良辰吉日起兵出征。

先锋官双枪完颜乌合龙带领五千兵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上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日抢三关，夜袭九寨，势如破竹，一下子打到朱仙镇。这一天过了小商河，大兵刚要往前进，远远地见到岳飞的兵马铺天盖地杀来。前边八大锤、六杆枪开路，如同潮水般涌来。走在前边的金兵再也顶不住了，哗地一下子退过小商河。以小商河为界，两下里各自安营扎寨。

再说征北元帅岳飞得信，一面派人去搬请各路总兵和节度使，一面叫牛皋催粮。然后起兵，星夜赶奔朱仙镇。老远就看见金兵队伍往南推进，难民们携儿抱女，叫苦连天。金兵追杀百姓的情景，岳飞目不忍睹，气愤填胸，将大枪一举，亲自下令：“三军儿郎，杀退金兵，收复河山！冲啊！”军中儿郎士气高涨，八大锤、六杆枪一齐冲入敌阵，把金兵推过小商河。

岳飞此时精神顿长，吩咐安营扎寨，等各路人马到齐再开兵见仗。不料想第二天金营号炮连天，金兀朮亲自讨敌叫阵，点名叫岳飞出马临敌。岳飞一想，本来是敌众我寡，不该交锋。可是既来叫阵，我得迎敌，急忙传令：“点一万兵马，响炮亮队，阵前杀敌不得有误！”“是！”

三声炮响，宋军人欢马炸，众将军跟在岳飞的后边，来到两军阵前，一字长蛇阵亮开，两千名弓箭手压住阵脚，众将雁翅排开。大纛在空中飘摆，旗脚下岳飞带住战马，马前张保手擎生铁大棍，马后王横手握熟铜大棍，一前一后侍立，显得格外威风。对面的金兀朮全身戎装，正等在阵前。

岳飞催马到阵前。金兀朮冲岳飞一抱拳：“岳元帅，别来无恙？”岳飞答道：“完颜元帅，不用客套。上次你我牛头山一战，你已经损兵折将，大败而逃。此番为何又兴兵进犯中原？”“岳元帅，牛头山一战，孤损兵折将，又丧了我大王兄粘罕和我两个儿子金禅子、银禅子，孤哪能善罢甘休？此番兴兵，正是为我的亲人报仇雪恨！”岳飞闻听，把脸一沉：“四郎主，此言差矣！为你的哥哥、儿子报仇此乃借口。你无故兴兵进犯中原，杀死中原多少英雄好汉和黎民百姓。这还不说，高宠被你们的铁滑车轧死，王义被你儿子打死，这个账怎么算？你有何脸在本帅面前谈出报仇二字？再说，你几次兴兵动众，都是大败而归。这次难道你还能讨出什么便宜不成？”“岳飞，君子斗志不斗口。我不便和你多说，不过我爱惜你是忠良，才相劝于你。别忘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孤这次万兵进中原，不抓住赵构决不退兵！”岳飞一阵冷笑：“金兀朮！只要有我岳飞三寸气在，就不许你强占中原国土！你是和本帅亲自交战、还是派将？”“用不着我和你交战，待我儿拿你！”说完，拨马回归本部阵中。

紧接着，从金兵队中冲出一匹白龙驹，像旋风一样来到岳飞的马前。岳飞一看，来的是一员小将，年纪在十六七岁，头戴束发紫金冠，散发披肩，脑后飘摆两根雉鸡翎，身穿麒麟铠，外罩粉红色战袍。面如羊脂美玉，两道剑眉，一双俊目，鼻直口方，齿白唇红。手中一双银枪；飞鱼袋盛宝雕弓，走兽壶装满狼牙箭，身背打将钢鞭。小孩儿长得仪表堂堂，器宇轩昂，如同三国的吕布、列国的子都。岳飞看罢，心中十分爱惜。“娃娃，姓字名谁？”“我乃昌平王四郎主之子，你家三殿下，双枪完颜乌合龙是也！你是谁？”岳飞一愣：金兀朮的儿子？不像呀！因为他长得没有和金兀朮相同的地方，与金禅子和银禅子的相貌更不一样，而且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岳飞觉着很奇怪，连忙报了名姓。刚想交锋，从岳飞的军阵中冲出一匹战马，马上一员大将高声喊喝：“元帅请到后边观敌掠阵，待某家会战这个娃娃！”岳飞一瞧，是自己帐前的大将副统制呼天保，忙说：“将军多加小心！”“不劳嘱咐！”岳飞回本部军队观敌掠阵。

呼天保和完颜乌合龙互通名姓。只见呼天保将大刀一劈，挂动风声，奔完颜乌合龙的顶梁砍去。完颜乌合龙见刀来了，不慌不忙，也不躲，等刀离脑门只有几寸远，招数变不了啦，这时才用左手枪“啪”一压大刀，右手枪“哧棱”奔呼天保的前胸刺来。枪来得太快了，呼天保知道不好，想抽刀，可是刀被大枪压着呢！刚一愣神，大枪到了，“扑哧”一声，正扎在呼天保的前胸。呼天保大叫一声，死尸栽落马下。岳飞大吃一惊，凭呼天保的大刀，很可以战几个回合，怎么在完颜乌合龙的马前连一招都没过呀？此人太厉害了！他刚想派将，呼天保的兄弟呼天庆像疯了一样拍马上去：“乌合龙！哪里走？我给我哥哥报仇雪恨！”抡金背砍山刀，往完颜乌合龙的肩头斜肩带背劈下来。完颜乌合龙见刀到了，双枪往外迎，抽枪分心便刺，呼天庆闪身躲开。二马一错镫，完颜乌合龙回身一枪，从呼天庆的软肋扎进去，呼天庆被挑死于马下。金兀朮忙一看，乐得在马上直颤悠：“擂鼓，给我王儿助威！”鼓声如雷，牛角号哞哞直响。完颜乌合龙更高兴啦，他把血迹在靴子底上擦了擦，冲岳飞这边高喊：“呔！哪个不怕死，过来！”

这时，大将汤怀催马奔到两军阵前。汤怀和岳飞从小就是弟兄，又是一师之徒，二人情同手足。他一看两军阵前丧了两员大将，生怕哥哥岳飞着急，便催马冲上去，到完颜乌合龙的近前，抖枪就刺。完颜乌合龙用左手枪一压，右手枪来个金鸡乱点头，奔汤怀便刺。二马一错镫，完颜乌合龙双枪交于单手，轻舒猿臂，“砰”抓住汤怀的袢甲丝绦，单膀叫力，走马活捉汤怀。回到本阵，往地下一扔：“捆！”军兵伸手刚抓汤怀，汤怀真个烈性，伸手亮出宝剑往脖子上一横：“岳大哥，替小弟报仇！”横剑自杀了。岳飞一见放声大哭：“汤贤弟！你可疼死愚兄了！不为贤弟报仇，誓不为人！”岳飞要亲自出战，众将不让。此时何元庆早晃动八棱梅花亮银锤上去了，双锤战双枪。何元庆力大锤沉，完颜乌合龙枪招巧妙，可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大战三十回合，完颜乌合龙越杀越勇，何元庆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岳飞看得明明白白，看来何元庆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何不用车轮术赢他？想到这儿，忙说：“张宪，速换回何元庆！”张宪一抖虎头錾金枪来会完颜乌合龙，俩人大战了二十回合。岳飞命余化龙前去替换张宪。余化龙和完颜乌合龙打了十几个照面，心中暗想。我何不用暗器伤他？余化龙的镖打得最好，百发百中。当初岳飞收他时是镖打穿梭收的，自从岳飞破了他的镖，余化龙再没有使此暗器。今天一看完颜乌合龙如此厉害，连赢好几阵，心中着急，才想用暗器伤他。余化龙虚晃一招，拨马假败，马蹄子干刨哒，实际没走出多远。完颜乌合龙催马就追。相离已近，余化龙把大枪挂在得胜钩上，伸手在镖囊里抽出三支金镖，回身甩手，三支镖同时出去：一支奔颈嗓咽喉；二支奔前心；三支奔小腹。这三支镖真厉害，寒光一闪，镖就到了。完颜乌合龙催马正追，忽见余化龙肩头一动，知道不好，要打暗器。说时迟，那时快，镖就到了。完颜乌合龙急将身子往后一倒，躺在马背上。这招叫金刚铁板桥功夫。三支镖“嗖嗖嗖”从他身上边飞过去，第三支是从完颜乌合龙的鼻尖儿过去的，真悬哪！镖打空了。余化龙一看没打着，知道不好，提枪还想交战。这时岳云手抡擂鼓瓮金锤冲上来喊：“余将军，闪在一旁，待我和他大战几合！”话到人到，双锤挂动风声，“呜”的一声砸下来。完颜乌合龙见此将锤重力大，想躲，可是躲不了啦，没法，用双枪“嘡”地一崩，震得两膀发麻，不由得倒吸口凉气：这个人的力气太大了！“你是谁？通名再战！”“你家公子岳云是也！”完颜乌合龙早听说过岳云的名字，知道是岳飞的儿子，在牛头山锤震金禅子和银禅子。“岳云！你来得太好啦，我要给我哥哥报仇！”岳云说：“你哥哥是谁？”“金禅子和银禅子。我乃三殿下完颜乌合龙！”岳云直发愣：金兀朮还有这么个好儿子！说道：“你长得也不像你爹呀？”“这个你管不着！”完颜乌合龙抖枪便刺，岳云接架相还。二人双锤对双枪。这完颜乌合龙真是员虎将，连战了六七员宋将，力量一点儿不减，真是神人。

金兀朮在后边看明白了，这是岳飞用的车轮战术。四五个人打我儿完颜乌合龙，这哪行呢？他正想派人上去替换完颜乌合龙，这时何元庆歇过乏了，告诉张宪：“来，咱们一块儿上去揍他！”呼啦冲上去七八个战将。金兀朮一看不好，也派出几个都督、平章出战，双方混战在一起。只杀得烟尘四起，天昏地暗。岳飞一看天色不早，忙令鸣金收兵；金兀朮怕把儿子累着，也叫收兵回营。

岳飞叫人把呼天保、呼天庆和汤怀的尸体用棺椁盛殓起来，送回原籍。岳飞晚饭没吃，自己坐在中军帐内，独对孤灯，二目发直。从他出世以来，没打过这样的败仗，死了汤怀，像揪他心一样。明天怎么办？完颜乌合龙还得出战，何人能打败他？如今这些将官都不是那完颜乌合龙的对手，这可如何是好？岳飞愁得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转来转去。天交三更了，也没想出退金兵的良策。

忽然帐门一开，从外边进来一人，是最近降来的一位英雄，姓王名佐。就是当年到岳家庄游说的那个王佐。他是岳飞的把兄弟。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很稳重。岳飞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王佐面色苍白，浑身是血，左边垂着长袖，扑通一声，给岳飞跪下了：“大哥！……”“兄弟，你怎么受伤了？”岳飞扶起王佐，一看，吓坏了：左边袖子已空，胳膊整个被砍下来了。王佐眼含泪水，说：“哥哥，今日交战，完颜乌合龙杀伐骁勇，武艺惊人，我军连败数阵，伤亡三员大将，我心里很难过。尤其我见大哥茶饭不进，在帐内忧愁，我的心都碎了，恨我自己不能为哥哥分忧解愁！大哥，我为了上报君恩，下替元帅分忧，博个名留青史，定了个苦肉之计，学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剁去我一只胳膊。我准备去见金兀朮诈降。他见我断去一只胳膊，一定相信，并把我留在金营。我想办法接近金兀朮和完颜乌合龙，把这两个东西杀死，除去大患，好为国立点儿功劳，为黎民百姓报仇。故此，特来拜别兄长。”岳飞感动万分：“兄弟！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愚兄无才，累兄弟砍去膀臂，闹个终生残废，令愚兄伤心。金兀朮狡猾诡诈，去金营危险，还是不要去了！快到后营养伤，我不让你去！”“哥哥，我决心已下。再说，我已经把胳膊砍掉，留我在营中也无大用。不如我去金营，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不会出意外。如果哥哥不让我去，我就碰死在你的眼前！”岳飞听了无奈，捧起王佐的断臂看了看：“哎！贤弟为国断臂。愚兄感激万分。你到金营要多多留神，我静听佳音。你去吧！”“哥哥，我走后你不要再和金兀朮开仗，免得伤亡弟兄。等小弟回音，再做道理！”说完，王佐带着砍下的胳膊离开宋营，顶着大雪直奔金营。

这才有一段：王佐断臂说书，巧收陆文龙。

第五十六回 巧收陆文龙

王佐断臂辞别岳飞，奔金营，在路上疼昏过去几次，天放亮才爬到金营。金兵把他抓住，一看他像血人一样，也吓一跳。王佐说：“相烦通报大元帅！就说宋将王佐求见。”金兵急忙往里送信。

金兀朮和哈密蚩正议论军情。昨天完颜乌合龙连胜七八阵，金兀朮非常高兴，准备今天叫完颜乌合龙出马临敌，一鼓作气打败岳飞兵马。这时金兵进来报：“外面有宋将王佐求见。”金兀朮一皱眉：“没听说宋将有个叫王佐的呀！军师，你知道这个王佐吗？”哈密蚩说：“太知道啦！王佐可是个人物，此人原来保洞庭湖通圣王杨么，官拜东胜侯。王佐足智多谋，文武全才，在中原是条好汉。当年岳飞不得第，困在岳家庄，一贫如洗，王佐带厚礼曾请岳飞去保杨么，岳飞没去。但不知这王佐怎么又保了大宋朝。”“他来了，我是见还是不见呢？”“应该见，看看他是干什么来的。”“好！带王佐。”金兵传出话，一会儿把王佐带到帅帐。小金兵一推王佐：“见郎主！”王佐往上看了看，哭了：“给郎主磕头！”金兀朮定睛观看，见此人年方三十多岁，青衣小帽，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左胳膊没了，用右手托着，是受伤了。“你是何人？见本王有什么事？”“大王，小臣王佐保大王杨么，官封东胜侯。因岳飞剿山，以至山破家败，小臣无奈归顺宋营。可是岳飞对我存有戒心，不肯重用。昨日与四郎主兴兵交战，宋将死伤数人，夜里岳飞聚集众将商议今日如何对敌。小臣进忠言相告：抗金兵如以卵击石，白白送命，不如两下停战，派人议和，割献国土。哪知岳飞将我好心当作恶意，说我要投金国，将臣的左臂剁掉，叫我来给郎主送信，说他即日来擒捉郎主，杀到黄龙府，踏平金国。小臣不来，岳飞要再断我右臂。因此特来禀告郎主。”说完放声大哭，从包里拿出断臂呈上，请兀朮观看。金兀朮看完，用眼睛瞅了瞅哈密蚩，意思是问：王佐说的是真是假？哈密蚩点头，表示他是诚心诚意来的。金兀朮这才大骂岳飞：“岳南蛮好生无礼！你把王佐杀了可以，好不该砍了他的胳膊，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还要他来报信。这是拿此吓唬孤王。待今日出战，定抓住岳飞，雪心头之恨！”低头再看王佐，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太可怜了。不少金将掉下眼泪。金兀朮也心软了：“王佐，你为孤王被岳飞断了胳膊，受此痛苦，某家养你一世快乐！孤王封你为‘苦人儿’之职。可在营内到处为居，任你行走。”然后传命：无论“苦人儿”到哪里，都要好好招待。“送王佐下去养伤。”

王佐心里高兴：天遂我愿，金兀朮是死催的。等我伤口渐好，找机会刺死你金兀朮和完颜乌合龙！

不提王佐暗中高兴。再说完颜乌合龙，每天都出去讨敌叫阵，宋营将免战牌高悬，闭门不战。王佐明白，这是在等自己的喜讯。王佐每天出入金营，给金兵们讲古说书，金兵金将都很喜欢他。

这天，他灵机一动，我何不到完颜乌合龙的营寨走走，看看他做些什么？王佐刚到山前，金兵问：“苦人儿，上哪儿去呀？”王佐说：“我要看看三殿下的营寨。”“殿下不在，你给我们说段儿书听吧！”“不在也到里边看看，明天我来给你们说书。”“明天你可得来呀！”“好！”王佐进了营门奔大帐，刚想进去，就听里边有人咳声叹气，是个女人的声音。王佐一愣：完颜乌合龙的帐内怎么有女人呢？他止住脚步，偷眼观看，见凳子上坐着个中年妇人，四十多岁，两眼发直，坐卧不安的样子。又听她自言自语念叨：“这个冤家还不回来，不定又闯多大祸。老爷、夫人，我对不起你们哪！想不到少爷杀父之仇不报，反而认贼作父！”王佐一听，犯开合计：这妇人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而且话里有音，其中必有隐情！这女人是谁？我得问问。想到这儿，他咳嗽一声，说：“少殿下，苦人儿告进了。”说完推门进帐内。把这妇人吓一跳：“你是谁？”王佐连忙施礼：“我乃四郎主封的苦人儿，到这来看少殿下。请问夫人是谁？”“我是三殿下的乳母张氏。”“我听你的口音，想你是中原人。怎么流落到北国了呢？”一句话碰到了妇人的伤心处，眼泪下来了，泣不成声：“我是河间府人，流落金国十三年了。听苦人儿你的口音，想必也是中原人吧？”“我乃湖广人氏。”“你怎么落在金营？”“我是个残废人流落到金营。方才路过营外，听你咳声叹气，想必是思念家乡。如有用我之处，我可替你帮忙。”张氏大惊失色：“你听我说什么了吗？”“我听你说，不报杀父之仇，却认贼作父，对不起老爷和夫人。想必其中定有缘故。”“哎呀！苦人儿，这话出去千万别说！如果叫金兀朮知道，那我和三殿下的性命难保！”王佐说：“老夫人，你我都是中原人，人不亲土还亲。有什么为难之处，请说出来，我不敢说能替你分忧解愁，也可以帮你拿拿主意。”“这……”“怎么，你信不过苦人儿？我告辞了！”王佐转身就往外走。张氏看着苦人儿的后影，站起来：“慢！苦人儿，这几天老身度日如年，如坐针毡，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你我是同乡，说给你听。只是关系重大，不可对外人讲！”说完，张氏到门外看了看，见外面无人，这才回到帐内把门关好。张氏说：“苦人儿，双枪将完颜乌合龙不是金兀朮的亲儿子。说来话长，十三年前，金兀朮头进中原打到潞安州，我家老爷陆登死守城池，大破金兵。金国军师哈密蚩曾经扮作奸细来诈降，被陆老爷识破，割掉他的鼻子。后来终因寡不敌众，城池失守。我家老爷陆登被金兀朮一斧子砍死，夫人自尽身亡，把三岁的小公子陆文龙交在我手。我是他家的奶娘，娘家姓张。我抱着公子想逃出城，把孩子抚养大，让他替父母报仇。哪知道被金兀朮抓住，把我们娘俩带到北国。金兀朮认陆文龙为义子，改名完颜乌合龙并和我说：‘从今往后，永远不许说出陆文龙的家事。如果从你嘴里走漏风声，我把你和孩子剁成肉泥！’我说：‘只要不把我和孩子分开，我一定守口如瓶。如果我嘴不严说出去，愿死在你的斧子之下！’就这样，我和文龙食则同桌，睡则同榻。我的一腔血洒到孩子身上，把孩子将养成人，好替陆登夫妻报仇。所以这次兵进中原，我也跟来，想找个机会和孩子说出真情。哪知道这个小冤家至今还蒙在鼓里，前几天出马临敌，回来告诉我，说他杀了岳飞手下的大将呼天保和呼天庆，活捉汤怀，汤怀自杀了。这孩子罪孽深重，他每天还出去讨敌叫阵，辜负了我的一片心血，我非常难过。几次吃饭的时候，我劝他不要伤人，他就是不听，对金兀朮言听计从，一口一个父王叫着，气得我暗中落泪。看来我白白在金国受辱十三年，只有一死方休！”说到这儿，张氏放声大哭。

王佐忙劝：“夫人，快止住哭声，叫外人听见，多有不便！”张氏真就止住了哭。王佐听了这些话，又惊又喜。惊的是，想不到完颜乌合龙不是金兀朮的儿子，有这么段事儿；喜的是，自己的胳膊没白砍。若不到金营，哪能遇见张氏呢？我得想法儿收降陆文龙，让他认祖归宗，对得起死去的忠良陆登夫妻。陆文龙若倒反金军，金兀朮立刻就会不打自败。想到这儿忙说：“夫人真乃义仆，令人赞成！我王佐正为此事而来。”“啊！你是什么人？”“我乃宋将王佐，岳飞的盟弟。只因陆文龙连伤我将七八名，岳元帅为此事犯愁，我才想条破敌之计——苦肉计。自己砍断胳膊，前来诈降，找机会杀金兀朮，没想到碰见老夫人。如果老夫人乐意，我帮你劝说陆文龙走正道，认祖归宗，倒反金营，杀金兀朮，替父母报仇。”张氏大惊：“此话当真？”“哪能撒谎，有断臂为证！”“如此说来，王将军受老身一拜！如果你能说降陆文龙，不光老身感激，就连陆老爷夫妻在天之灵也会感恩戴德！只是这孩子根本不知道家里的事，怕说也不信。”王佐扶起张氏：“我自有良策。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须慢慢来。”“他杀了宋将，岳元帅能收他吗？”“可叫他立功赎罪。”

正说着，金兵进来报：“三殿下到！”陆文龙大步进了帐篷，看见乳母张氏，急忙行礼。这时，王佐起来问候：“殿下你好。”“苦人儿，你怎么上这儿来啦？”“我来给殿下问安，正赶上你不在。老夫人在这儿，我给夫人说两段儿书听，解解烦闷。”“那可太好了。正好老夫人烦闷，你常来吧！”“如果你们不烦我，一定常来！”陆文龙回头见张氏眼中含泪，便问：“娘你哭了？”“刚才苦人儿说的书太好啦！感动得我落下泪来。”“噢，是这样！我正好没事，苦人儿，给我也说一段儿？”王佐点头：“既然殿下爱听，我就讲一段儿。”完颜乌合龙给王佐搬个座，俩人脸对脸地坐着，兵士递上两碗茶。张氏说：“老身觉得身体不爽，我失陪了。”说完退出帐篷。

王佐抬头看看完颜乌合龙，只见他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聪明过人，可惜却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金兀朮真损哪！用宋朝忠良的后代替他杀宋朝的将领！我何不借讲书之机打动陆文龙，叫他认祖归宗？想到这儿说：“我给你讲‘越鸟归南’的故事听听。”“讲什么都行！”“这都是我们中原流传的故事。列国时候，有吴国和越国。越王想吞灭吴国，定了一条美女胭粉计，把一个名叫西施的美女送给吴王。这西施有一只鹦鹉，善通人语，能说会道。诗词歌赋，件件皆能，跟人一样。越王送西施和鹦鹉，为的是引诱那吴王贪恋美女，荒废国政，以便取吴王的江山。那西施到了吴国，很受宠爱；谁知那鹦鹉到了吴国，竟不肯说话，问什么，也不张口了。后来越王兴兵伐吴，吴王死在紫阳山，那西施和鹦鹉又回到越国。那鹦鹉回国后，又说又唱，讲起话来。这叫越鸟归南，是说那禽鸟尚念本国家乡，何况人乎！可有的人不如禽兽！”完颜乌合龙摇头说：“不好不好！再讲个好的！”“我再讲个‘骅骝向北’的故事。”“骅骝是什么？”“骅骝是千里马的名字。宋朝三帝真宗在位之时，朝中出了一个奸臣王钦若。王钦若想害杨家将杨六郎的满门，经常骗真宗出外打猎。打猎时候王钦若常说：‘中原的坐骑不行，全是劣马。唯有辽邦天庆梁王乘坐的那匹马是世上最好的宝马良驹，叫日月骕骦马。这匹马日走一千，夜行八百，并通人性。主公乃一国之君，当骑此马。’真宗问：‘怎么能把这匹马弄到手呢？’王钦若说：‘可向杨景杨元帅要宝马。’皇帝高兴。旨意传到雍州关，杨景见旨意，命手下的勇将孟良去北国盗马。孟良会三川六国的番话，真把这匹马骗回本国。哪知那匹日月骕骦马到了东京汴梁，一口草料不吃，每日冲北咴咴乱叫。不管你把它拴在什么地方，都把马头转向北方叫唤，宁饿死也不吃中原的草料，七天后竟死了。牲畜还有思乡之心呢，何况人乎？”完颜乌合龙说：“好匹义马！不过你净讲禽兽，不好讲人吗？讲讲中原历代打仗的故事好不好？”“可以。不过今天时间不早，我以后再来。”王佐告辞走了。

帐里只剩下完颜乌合龙，心里一转个：方才苦人儿讲越鸟归南、骅骝向北的故事干什么呢？……我看他话里有意。他是南朝的降将，得多加小心。

又过两天，兵士报：“苦人儿要见殿下。”完颜乌合龙一皱眉，心想：他又来干什么？这个人各处乱窜，讲的故事古怪离奇，不得不防备。完颜乌合龙说：“叫他进来！”

王佐夹了个纸卷儿进来见礼：“殿下，这两天我想了段儿好书，又画了几张画儿，特拿来给殿下消烦解闷。”完颜乌合龙本来不得意王佐，可是自己坐在帐内也没事儿：“好吧！把画儿打开我看看。”王佐往屋里一看，屋里不少人。因王佐一来，当兵的也挤了进来，都想听书。王佐想，人多不便说话，忙说：“殿下，我的故事只能讲给你一人听，请他们退下为好。”完颜乌合龙一摆手，告诉手下人都下去了。王佐这才把画儿打开，一张一张地挂在墙上。一共四张人物画，水墨丹青，人物栩栩如生，画得真好。

第一张画了一座城池，上写潞安州。城头一员宋将满身戎装，指挥军兵往城下放箭，城下一员金将头戴象鼻子宝盔，身挂龙鳞铠，坐下赤炭火龙驹，正拿大斧子指挥金兵攻城。完颜乌合龙一看，乐了：那员金将画的是金兀朮。太像啦。第二幅画的是帅府内一员大将看着一个女人撞头自杀，地下跪着个女仆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儿，小孩哇哇直哭。第三幅画的是金兀朮拿斧子，一斧子砍死宋朝的一员大将。第四幅画的是一员少年金将手擎双枪，正杀宋将，身后一女人连哭带喊。完颜乌合龙一看，愣住了：这第四幅画的金将像是自己，那个连哭带喊的女人是乳母张氏。陆文龙不解其中之意，忙问：“苦人儿，这四幅画儿是什么意思？你再给我细讲讲。”王佐眼含泪水说：“画上这座城是通往中原的头道关口——潞安州，守城的将军是潞安州节度使陆登陆子敬。陆老爷是宋朝忠良，娶妻谢氏，生一子，一家三口倒也欢乐。没想到金兀朮带领百万人马兵进中原，来抢宋朝的江山。打到潞安州，那陆登一面率领军卒和城中百姓拼命抵抗；一面派人去京城送信，请求援兵。哪知道朝中出了个奸贼张邦昌，专权当道，不发救兵。潞安州里军民坚守城池。后来，金兀朮从水门偷偷进城，陆登一看大势已去，回 府里别妻寄子，要为国尽忠，与潞安州城同归于尽。妻子谢氏要尽节，但有三岁两生日的孩子无人照看，夫妻二人为难。这是陆家的一点骨血，如叫金人抓住准得杀死。这情景，被义仆乳娘张氏在屏风后边全听见了，急忙出来说：‘老爷、夫人，你们要信得着，就把孩子交给我！我吃糠咽菜也把孩子拉扯大，长大叫他杀金兵，替父母报仇！’陆登夫妻非常感激：‘你是这孩子的恩人。恩人在上，受我夫妻一拜！’二人给张氏行礼。张氏刚要抱孩子走，金兀朮已杀到十字街，谢氏一头碰死。陆登将妻子的尸体用被盖上，然后上马挺枪到府门口，正遇上金兀朮。二人交手，陆老爷不是对手，被金兀朮一斧子砍死。张氏和小公子被金兀朮抓住，金兀朮知道小孩是陆登之子，一看孩子长得好，也爱惜陆登忠勇，便把乳母张氏和小公子掳往北国，并收为义子。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陆公子在北国呆了十三年，学成武艺，他不知道金兀朮是他的仇人，他将仇人当亲人，跟随金兀朮又进犯中原，打进中原的关口，杀害中原的百姓，伤了好几员宋将。这陆公子替金兀朮卖命！想起来叫人难过。”王佐说完，泪如雨下。完颜乌合龙说：“苦人儿，你把话说明白，你指的是谁？”“我实说了吧！那陆公子，便是你双枪将完颜乌合龙，你真名叫陆文龙。乳母便是你的奶妈张氏。金兀朮是你杀父仇人！”

完颜乌合龙没等听完，“唰”抽出宝剑，冲王佐一瞪眼睛：“好你个奸细，胆敢编瞎话离间我父子！是不是岳飞叫你来的！今天你不说实话，要你狗命！”说完，将宝剑压到王佐的脖子上。再看王佐，并不惊慌，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他早就料到陆文龙会这样做，忙说：“陆将军，我料到你会不信。但是如果你不报父仇，将我杀死，更是错上加错，将来悔之晚矣！我说的句句属实。”“胡说八道，非杀你不可！”

这时帐篷门一响，张氏进来了：“哦！龙儿，还不给我住手！”完颜乌合龙一看是乳母张氏，见张氏两眼哭得通红，面色阴沉，心中一愣。他拿张氏当母亲一样，从不惹她生气：“老人家，您来有何见教？”“你要干什么？”“这苦人儿说我不是四郎主的亲儿子，他离间我们父子，故此要杀他！”“孩子！苦人儿说的是实话！你这冤家至今还蒙在鼓里，金兀朮是你杀父仇人！你亲爹是陆登陆子敬！我当年受老爷和夫人的重托，才陪你在金国受辱十三年。为你，我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为的是等你长大成人，好给你一家人报仇雪恨。王佐将军为了扶社稷保江山，断去了自己的膀臂，才到金营。为你费尽心血，磨破唇舌，叫你认祖归宗，给陆家报仇雪恨。哪知你至今还执迷不悟，认贼作父，杀害宋朝百姓。看来我当初瞎了眼睛！早知道你这样，那时就该把你掐死。千错万错是我之错，我对不起死去的老爷夫妻，只有一死！”说完，要碰头。陆文龙这回可傻眼了，急忙抱住张氏，跪在跟前放声大哭：“老人家千万别寻短见，儿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经王佐将军和您的指教，才顿开茅塞，如梦方醒。您老人家为我陆家受苦受罪，为我心血熬干，您就是我的亲娘！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二老！您老人家放心，我要报不了杀父之仇，誓不为人！”张氏用手搀起：“文龙，今日才认祖归宗，可多亏王佐王叔叔，快快谢恩！”陆文龙撩衣跪倒：“恩公在上，我这不忠不孝之人连累老人家成了终生残废！此恩此德，终生难忘。恩公受我一拜！”“这倒用不着。要小将军弃暗投明，投奔中原，我就一死也含笑九泉。”“老人家，我这就去杀金兀朮，然后咱们共归宋营。”“不可造次！他帐下人多，如果不成，反要受害。”“依您之见？”“得想个良策对付金兀朮。另外，将军你连伤了三员求将，你归宋营，岳元帅能原谅，还怕众将不服。所以必须立功赎罪，方可离金营。”“言之有理。”

三人悲喜交加，正在说活，突然闯进一人，高喊：“大胆奸细，敢来找死！”闯进来这人是谁呢？他叫高太保，是金兀朮的亲信，他是来奉金兀朮之命来暗中监视陆文龙的。方才屋里三人说的话他全偷听见了。高太保这才明白；怪不得四郎主让我监视三殿下，原来他不是四郎主的亲儿子！本来高太保应该给金兀朮去送信，但因一时冲动，他进来了，用手一指：“王佐！闹了半天，你定的是苦肉计，是诈降呀！你胆子也太大啦，老老实实跟我走，见郎主去。不然我宰了你！”高太保伸手亮出腰刀。屋里人叫他闹得全惊呆了；真是道旁说话，草棵有人偷听。今天这件事，叫这小子全知道了。如果他给金兀朮送信，我们三人再也走不了啦！怎么办？陆文龙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高将军，你这是干什么？王佐他说的真也好，假也好，信不信在我，与你有什么关系？”“不对！四郎主就怕有人从中挑拨，派我在暗中监视，果然不出郎主所料。我告诉你三殿下，别管四郎主是你的真爹还是假爹，就看他对你怎么样，只要对你好，什么真的假的，有爹就行！他是郎主，你是殿下，将来可以继承王位，你可别打错了算盘。”陆文龙说：“这个账我会算！”陆文龙嘴里说好话，身子往前凑，猛然抽出宝剑，奔高太保的脖子砍来。高太保抻个脖子，讲得两嘴丫冒白沫，没防备，只听“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张氏吓得浑身哆嗦。陆文龙叫张氏到门口看门，刚想跟王佐掩藏死尸，正在这时，就听外面有金兵传令：“快往里送信，四郎主有旨，叫少殿下去帅帐议事！”张氏在门口听得真真的，心里怦怦直跳。金兵直往里走，张氏想：地上有血，叫他们看见，还了得！忙探出身子说：“殿下病了，不能去，烦请告诉四郎主一声。”金兵答应回去了。张氏见他走远，才回过身子把门关好、插上。张氏松口气：“吓死我啦！”陆文龙和王佐忙把高太保的尸体放在床底下，因为大白天没法抬出去。然后两个人把地上这块毡子卷起来，推到一边，又铺上一条新毛毡，还把迸出的血迹擦干净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正收拾，门口有人喊：“四郎主到！”接着就听见了金兀朮的说话声：“王儿，病体如何？”陆文龙一听，眼珠子都红了。要解心头恨，拔剑宰仇人！王佐连忙拦住：“慢！不可莽撞，先忍耐一时。快倒下装病。”王佐把陆文龙拽到床上，用大被盖好，慌忙把门打开，躬身施礼：“苦人儿接驾。”金兀朮正好一步闯进来：“苦人儿，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殿下有病，特来探望。”“他病怎样？”“看来不轻。”张氏也过来道个万福。金兀朮说：“夫人免礼。”然后走到床边上看看陆文龙：“王儿，你觉得怎么样？”陆文龙也不吱声，心里暗恨：我父母全死在你手，等着我宰你！金兀朮问什么，他也不说话。金兀朮把被撩开一看，陆文龙满头大汗，咬着牙，闭着眼，一言不发。“啊呀果然病得挺重！王儿，王儿！”陆文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因为刚哭完，眼睛通红，可把金兀朮吓坏了：“王儿，怎么一会儿不见，就病得这样？你想吃什么？告诉为父。”陆文龙心说：我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你的心！陆文龙一晃头，不动了。金兀朮急得都要哭了。

因为这次朱仙镇一仗，全仗着陆文龙，陆文龙病倒没人出战，就完了。王佐在一旁暗想：时间长了非露馅不可，快把他支走吧。“四郎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殿下年轻火力壮，请御医调治，很快就好的，先叫他歇歇吧！”“言之有理。快把我的御大夫叫来，给我王儿看病。儿呀，好好休息吧！”金兀朮一看真有病，也没多心，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当天晚上，不见了高太保的影，找遍了金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金兀朮命人仔细查访。第二天，陆文龙的病也没好，御医来看，他只说肚子疼。金兀朮着急了，便和军师哈密蚩商量：“完颜乌合龙这一病，这个仗没法打啦。家里造的大炮也没送到。你看怎么办？”哈密蚩也没招儿了。

这时金兵报：“元帅完木陀赤带着大铁炮来到营外。”金兀朮一听乐坏了。“军师，你我出去观看。”俩人来到帐外，元帅完木陀赤一见，急忙施礼。金兀朮走到大铁炮近前观看，心里才有底。

大铁炮一共两门。那阵儿武器落后，这种大炮很厉害，是毛铁铸成的，有二缸粗，两丈多长；下边有俩铁轱辘，黑铜炮口。看着发瘆，里边能装好几百斤火药和铁砂子。别看射程近，杀伤力却挺大，外号叫神仙一溜烟。老郎主花重金请来高人打造好几年，才造出这么两门，派人送到中原。金兀朮看了此炮，乐得眼泪都下来了：“今夜二更天，炮轰岳家军！叫他全军覆没！”

金兀朮和哈密蚩整忙活到天黑。到了二更天，夜静更深，万籁无声。金兵把大铁炮推过小商河，在离宋营就近的一片树林子里放好，炮口对宋营。再看宋营，毫无准备，灯光昏暗，人已经睡了。站岗的军卒抱着兵刃，在门前打盹，里边更梆乱点，隐约有鼓声。金兀朮高兴，一摆手中黄旗：“点炮！”小番用火绳一点药捻子，就听“轰隆隆”山摇地动两声巨响，再看宋营，硝烟四起，火光冲天。过了一会儿，宋营里连点声息都没有了。要知岳元帅如何，下回再说。

第五十七回 金龙搅尾阵

书按上回，金兵炮打宋营，火光冲天。金兀朮一见大喜，就等天一亮，好到宋营找岳飞的尸体。金兀朮回到营盘，军师哈密蚩领各国的王子元帅、都督、平章等都来贺喜：“郎主大喜，宋军全军覆没，您这回可以直奔临安！”金兀朮乐得发狂：“同喜同贺！走，饮酒祝贺！”金兀朮大酒大肉，犒赏三军，为灭岳家军祝贺。大帐里摆上酒菜，一齐开怀畅饮。金兵金将大吃大喝，连唱带蹦，摔跤取乐。金兀朮说：“今天别睡觉啦，带人去收拾宋营的枪刀器物，炸得半死不活的，再给他一刀，砍下岳飞的人头送往北国报喜，完了大家再休息。”“是！”“点队！”

金兀朮上马，刚要动身，军卒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四郎主，大事不好！”“何事惊慌？”“岳家军没死，宋营旗幡招展，锣鼓喧天，三军儿郎正操练人马，越发雄壮啦！”“啊！还有这事？”金兀朮不信，连忙走出营外，站高坡观看，果然宋营枪刀林立，岳飞的帅旗迎风飘摆，远哨近哨流动哨像穿梭一样。金兀朮脑袋“嗡”的一下，立刻觉得四肢无力，站立不稳：“这是怎么回事呢？”

书中暗表；金兀朮要炮轰宋营，岳飞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事多亏了王佐。王佐断臂收下陆文龙，陆文龙打算立功，再倒反金营。金兀朮要炮轰宋营，叫陆文龙知道了，问王佐该怎么办。王佐一听，吓了一跳：弄不好，宋军要全军覆没，无论如何得给岳元帅送信。“这是你立功的机会。”陆文龙说：“咱们收拾收拾，等把信送出去，咱们就得走。不然，叫金兀朮知道，咱们都不好办。”

天刚一黑，陆文龙写好字柬，带在身边，挎弓骑马，悄悄出了后营。过了小商河，往后边看看，没人跟踪，正好宋营的巡逻队伍迎面过来，陆文龙把字柬绑在无头箭上，甩弓把箭射出去，然后绕道回营。宋兵拾得字柬，立即送交岳飞。岳飞一看字柬，大吃一惊——金兀朮要炮轰宋营。落款是陆文龙。岳飞知道这是王佐的功劳，急忙传下号令：军兵撤出营盘，退到卧虎山上，叫傅天亮和余化龙弄几只羊，吊起来，下面放个鼓，那几只羊在鼓上乱刨，跟人敲的一样，这叫悬羊击鼓。把更梆子绑在羊身上，羊乱跳跶，更梆乱点。大旗帐篷一律不动，命张宪和岳云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办！二人领五百人走了。岳飞的人马刚撤出营盘，来到卧虎山，金兵的大铁炮就响了，眼看着营盘帐篷大旗被炸个乱七八糟。

岳飞站在山头，看得真真切切，不由得后怕：要不是陆文龙的一支箭书，我这六七十万人马得伤亡多少！王佐一条臂膀救了千军万马。

大炮响过，岳飞领人回营盘，重立帐篷大旗，将地下的砖头瓦块都收起来，炸的大坑也重新平上。杨再兴、岳云、张宪三人听炮响过，奔打炮的地方飞跑，到近前一看，金兵已走了，光剩下看炮的小兵，过去全抓住了。炮身在那儿放着，因为太笨，不好往回推，便叫军兵起出铁钉，把火炮的火门打死。大伙一齐动手，把两门大铁炮推入小商河内。三人刚要回营交令，对面金营杀来一股人马。杨再兴说：“岳云、张宪回去交令，我来断后！”杨再兴一马当先，舞动金枪，一连挑死雪里花东、雪里花南、雪里花西、雪里花北四员金将。杨再兴越战越勇，向北追来，不料天降大雪，遍地皆白，北风一刮，河床全平啦。杨再兴正往前追，猛听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进小商河内。金兵一看，叫一声：“放箭！”立时万箭齐发，像下雨一般射来，可怜杨再兴连人带马，射得像柴蓬似的。宋兵将他尸体抬回，火化后，光箭头就装满两升，有诗为证：

金枪名将杨再兴，智勇双全赛罗成。

可叹英雄箭下死，小商河畔留美名。

当时岳云、张宪回营交令，说是杨再兴中箭身亡。岳飞放声大哭：“贤弟呀，你为国捐躯，痛死我也！”说罢昏了过去。众将上前唤醒，岳飞说：“此番定要杀退金兵，为杨将军报仇！”正在这时，军兵领着王佐进来了。王佐说：“元帅，末将交令。”岳飞看见王佐，感动得眼泪全下来了：“兄弟，你是我们全营的救命恩人！”“元帅，是您用兵有方，也是陆文龙的功劳。”“陆文龙现在何处？”“他已经和奶娘张氏前来投降，现在帐外等候。”岳飞亮全队迎接，把陆文龙娘俩接进来，忙摆酒筵，为陆文龙接风掸尘。

正在这时，各路节度使的兵马到了。有水军大帅韩世忠、顺昌大帅刘锜、藕塘关总兵金节、湖口总兵谢昆等，各领兵有十万的、五万的或三万的，全到朱仙镇，和岳飞兵马会合一处，大家共同商议退金兵之策。过不几天，朝廷派来钦差，带五百御林军抬着整猪整羊整牛和美酒，来犒赏三军，并御赐岳飞上方天子剑一口，有先斩后奏之权；札符数百道，有功的将士任凭岳飞授职。岳飞望旨谢恩。岳飞这回权可大了，皇帝给了札符好几百张，谁有功，给官衔填个名字就好使，好像空白委任状一样；谁要犯了死罪，不用请示皇帝，岳飞有权先斩后奏。

岳飞帅帐上挂着上方天子剑，各路元帅和节度使及总兵都给岳飞道喜。军中庆贺三天，欢声雷动。岳飞正和各位大人商议军情，中军官来报：“金国派来下书之人，要求见元帅！”岳飞说：“有请，叫进来！”历来都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应该客气点儿。一会儿，把送信人带进大帐，岳飞一看，下书人是文人打扮，没鼻子。认识，是金国的军师哈密蚩。一看见哈密蚩，岳飞真来火了；金兀朮几次兵进中原，都是这小子当军师，出坏道儿！他是中原通，对中原的语言文字和风俗人情全熟。哈密蚩经常送信、当个细作探听军情什么的，所以不害怕，见岳飞在正当中坐着，低头紧走几步：“元帅在上，金国下书之人哈密蚩给元帅问安！”按中原的礼节，真给岳飞跪下了。岳飞一拍帅案：“哈密蚩！免礼平身。本帅问你，你到这儿有什么事？”“我奉郎主之命，特来下书。”“呈上来！”有人取过书信，放在帅案上，岳飞拆开一看，上写：

完颜兀朮百拜大帅岳飞麾下：只因南北两国连年战争，双方损兵折将，至今不分胜负。为了速战速决，减少刀兵之苦，孤王在朱仙镇二十五里地外的青云岭，摆下一座大阵，以阵赌输赢。如果岳元帅打开孤王的大阵，孤王自动退兵，永不再来犯境；如果打不开大阵，你国应投降金国，要年年进贡，岁岁称臣。今派军师哈密蚩下书，是否敢和孤王赌斗输赢，望元帅回音。

岳飞看完信，皱皱眉头，问：“哈密蚩，阵是否摆好了？”“摆好啦！不知何日打阵，请回信。”“本帅可不可前去观阵？”“行啊！你什么时候去都可！”“好吧！修书不及，三日后本帅领人去观阵。等观完阵，再定打阵日期。”“是，是。”又留哈密蚩吃顿饭，这小子回去了。

原来，金兀朮一看大炮叫岳飞破了，陆文龙也投降了，就使出最后绝招。这次从金国兴兵时，金国镇国老活佛普风告诉他们：如果打不过岳飞，可摆这座金龙搅尾阵。这个阵是普风花费几十年心血研究出来的，他把中原的兵书战策、各种大阵的摆法都研究到家了，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三才阵，四隅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阵，八卦阵，九宫阵，十面埋伏阵等，采用各种阵法的精华，研究出来的这个金龙搅尾阵。这个阵可厉害，他按天地人三才、五行、八卦、九宫摆的。这里阵连阵，阵套阵，什么铁甲连环马、铁叉车、陷马坑、梅花坑、虎龙刀，变化无穷。无论什么样的好汉，或是千军万马，都是进阵容易，出阵势比登天还难。所以金兀朮才要以阵赌输赢。

单说三日之后，岳飞带领众将前来观阵。书中暗表，除了牛皋和狄雷，其余人全来了。牛皋去押粮运草没回来，狄雷头两天走丢了，下落不明。岳飞带众将来到阵前，金兀朮得信，连忙提马也到阵前：“岳元帅，果然英雄！守信用！真来观阵来了？”“正是！金兀朮，上次哈密蚩说，以打阵论输赢，请问说话算话不？”“怎么不算呢？你把阵破了，我真退兵；你要打不开，可得写降书顺表。你能不能做了主？”岳飞说：“当然可以了！不过我们今天是来观阵，不是来打阵。所以，得保证进阵人的安全，不可扣留和暗害！等正式打阵时，怎么都可。”金兀朮说：“哪有那么办事的？本帅约你们观阵，决不会暗算就是！”“好吧！本帅这就带人进阵。”两人各自回到本部军队。

岳飞问：“众将官，哪位将军愿随本帅一起去观阵？”众将都要去，大将董先领着陶进、贾俊和王信过来行礼：“大帅，军中不可无主，您不用去，我们哥几个替你观阵，因为咱哥几个当初占据九宫山时，净琢磨怎么排兵布阵了，不管什么阵，万变不离其宗，差不大格。”岳飞点头称好：“既这样，董先你领着陶进、贾俊、王信，带五百兵丁去观阵，速去速归，免得本帅悬念。”“好了！”这哥四个点起人马奔大阵门：“金兀朮，我们替大帅到里边观阵，何人头前带路？”这时，金兵队中冲出一员大将，相貌十分凶恶，身高九尺，面似紫羊肝，一脸疙瘩，八字眉，环眼金睛，秤砣鼻子，火盆口，铜盔铜甲，古铜色战袍半披半挂，胸前狐狸尾，脑后雉鸡翎，手摆一对短把镏金镋。董先一看，不认识。打多少年仗，两国有名上将互相都认识，唯不知这人是谁。“请问金将姓字名谁？”这人一合双镋：“我乃金国大帅，完木陀赤是也！我领几位观阵去。请！”说完催马往阵里跑。

董先一看阵门，是个斜坡，越走越高。跟到阵门口，见有无数金兵把守。完术陀赤在脖子后边，伸手操起黑色小旗，在空中一摆，兵丁立即闪条道路，放这几百人进去。他们到里边一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野草，一片荒凉。有五色大旗，中间有个大旗杆，上边有个吊斗，又像瞭望台，上边有人，离远看不清。半天能见到一个兵，什么也没有。正在奇怪，就看完木陀赤连摆三下小旗，可了不得啦，伏兵四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黑压压一片。整个阵中立刻金鼓齐鸣，杀声一片，直奔宋将杀来。五百人被困在当中，四员将左右冲突，才知道上当了，想往回走，可是出不去了，已经被圈上了。众将摆兵刃往外杀，董先这条虎头月牙铲十分厉害，铲头像个小铁锹一样，背厚刃薄，金兵沾上死挨上亡，一倒一片。这排倒下，后边又上来了。好容易杀出个血胡同，刚往外闯，军师哈密蚩在中央吊斗上看得真真的，心的话：“还想出去？那不是做梦吗？”他连忙打旗语，告诉下边变阵。完木陀赤看见了，收起黑旗，另换个杏黄小旗，再看金兵金将往下就撤，撤得真快，眨眼工夫不见了。董先等众将一看，没有围兵，刚要奔北门跑，忽然耳中只听“哗棱棱”一响，来了无数匹战马。一看这群马，四人全傻了：“完了，出不去阵了！”

迎面来了三千匹马。这些马经过专门训练，懂得旗语，每三十匹一排，马头用铁钩、铁链、铁环锁着，连在一起；马头马背马尾全挂铁甲；马脑袋带着假脸儿，只露两只眼睛看道，身上搭着甲叶子，不怕刀砍箭射；马背上坐着金兵，也是头戴假面，身穿铁铠，一排拿着弓箭，一排拿着长枪，共是一百排，计三千匹。旁边有金将摆小旗，指挥着往上攻。

董先认识这叫铁甲连环马，这玩意儿才厉害呢！小旗一举，三千匹马一齐上，不管多少军队，什么样的好汉，碰上铁甲连环马，不是踏成烂泥，就是死在铁甲兵丁的长枪弓箭之下。董先一看不好，刚想拨马跑，可是来不及了。这三千匹铁甲连环马“咔啦咔啦……”，翻蹄亮掌冲过来，好像旋风一样，到了近前。宋兵将立刻被踏如烂泥；没倒的，马背上的金兵就用长枪扎和狼牙箭射，没个跑！可怜四员大将董先、陶进、贾俊和王信，连五百军兵全死在阵内，一个也没剩。

军师哈密蚩下了吊斗，向完术陀赤急忙摆旗，收回了铁甲连环马。然后二人到阵外见岳飞：“岳元帅，哪个还观阵？”

刚才岳飞已听见里边杀声阵阵，正在着急，一看，领观阵的出来了，而董先他们没出来，吓一跳。忙问：“这位都督，我的四员战将为何没出来？”哈密蚩说：“他们被困在阵里，出不来啦！”岳飞一听大怒：“哈密蚩！我们是观阵的，你为何扣人？”“什么观阵、打阵？抓一个是一个，你打算怎么办？”

岳飞一听这话，怒气冲天：“哈密蚩！金兀朮！你们真是匹夫之辈！刚才你们是怎么讲的？今天是观阵，‘决不暗算伤人’，为什么失信于本帅？言而无信，敢扣押我的战将？赶快把人放出来，不然，本帅要踏平你的金龙阵！”哈密蚩说：“放谁呀？实话告诉你吧，那些人全死在铁甲连环马之下，你还做梦呢！”岳飞心疼自己的战将，怒火万丈，一摆沥泉神枪，催马上前，要闯金龙搅尾阵。

第五十八回 朱仙镇大捷

岳飞要闯阵，陆文龙赶来急忙拦挡：“元帅，不能进阵。据我所知，此阵的摆法是从金国带来的，十分厉害，千万不可冒险！元帅不要一时性起，耽误大事，请收兵回营，再从长计议。”岳飞点点头，对哈密蚩说：“告诉金兀朮，本帅一月之内前来破阵！”说罢收兵回营。在帐中和众将商量破阵，陆文龙说：“可怜董先四将死在连环马之下。要想破铁甲连环马，必须得训练钩镰枪拐子队，不知有没有人会？”岳飞说：“当初，梁山泊好汉呼延灼曾用过铁甲连环马，徐宁用钩镰枪拐子队破了他的铁甲连环马。打造钩镰枪的方法和使用钩镰枪的招数，我这全有，马上派人训练。只是本帅没看见阵里情景，不敢轻易派兵，将军可有观阵之法？”陆文龙说：“据我所知，每夜四更天，夜深人静，哈密蚩练阵，您可想办法偷看。”岳飞想了想：“有了！现在正好四更天，我可上卧虎山的树上观阵！”

说完，岳飞领着张保、王横来到山上。山顶上有一棵高大的松树，直入云霄。岳飞亲自爬到树顶，手搭凉棚，举目往阵里观看。不看则已，这一看：啊！吓得岳飞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阵内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此阵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阵门，各有兵丁把守。中间有个大吊斗，两边有一两万人排成龙形，各举刀枪。小旗一摆，千变万化，奥妙无穷。岳飞直看到天光大亮，早认出此阵是金龙搅尾阵，内藏铁甲连环马，十分厉害。心中自有破阵之法。回营之后，岳飞升帐，对众将说：“要破铁甲连环马，必须有钩镰枪拐子队，方能取胜。”岳飞叫孟邦杰和张显带三千兵，专练钩镰枪拐子队；又命王贵和吉青训练藤牌手，等练好，就可以打阵。又找来另两位元帅——韩世忠和刘锜商议军情，加紧练兵。经过二十多天的训练，钩镰枪拐子队训练好了。岳飞又把阵图详细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又分别叫大将熟悉情况，决定明天打阵。

众将官二十多天没打仗，劲早憋足了，一听说明天打阵，一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准备出征。

当日，岳飞吩咐击鼓聚将。众将官顶盔挂甲，罩袍来带，收拾得紧称利落，到帐内听令。帅帐由高悬上方天子剑，帅案上摆着兵符令箭。岳飞端坐虎皮高脚椅上，众将两边站立，刀斧手列立两厢。几路大帅在旁搭座，各方总兵侍候两旁。牛皋今天也来听令。岳飞点名已毕，说：“众位将官，金兀朮摆下金龙搅尾阵，以阵赌输赢。我们经过二十多天的练兵，对阵中的情形已了如指掌，明天就打金龙搅尾阵，本帅马上就要派兵，派到谁，都应该按令行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说罢操起第一支大令：“韩元帅听令。”韩世忠撩鱼鳎尾、分战裙走过来：“末将在！”“本帅命你带十万人马从东阵门打进大阵，进阵后，去打左边的长蛇阵，只许胜不许败！”“遵令！”“刘元帅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带十万人马，从西阵门打入阵内，然后奔中央戊己土杀去，打右边的长蛇阵。余者将官跟本帅从中间的正门，就是南阵门杀进去。进阵后，奔中央戊己土杀，从中间插过去，把两条长蛇拦腰斩断。如果金兀朮撒出铁甲连环马，就由张显、王贵、吉青和孟邦杰率领钩镰枪拐子队去截杀；碰上车弓阵，便由牛皋、郑怀和张奎等五人去破。各路人马都往中间杀，在中央会兵。因为正中有个大旗杆，上边有个吊斗，吊斗是阵眼。此阵的指挥者全在吊斗上，不管谁到，要打折旗杆，砸碎吊斗，活擒阵主，乃首功一件。施全、梁兴、赵义和周青，你们去清除阵内的翻板、陷坑和梅花坑等，可做上标记，为进阵人探路。各路人马明天四更造饭，五更出征，炮响为令，从东南西三面进阵。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交战。”说完散帐。

第二天，天刚一放亮，宋军就站好了队。九声炮响，人喊马嘶，兵奔金龙搅尾阵。韩元帅和刘元帅带领人马奔东西阵门杀去，暂且不提，单说岳飞带领人马杀奔南阵门。

南阵门为正门，兵力挺猛。炮声一响，岳云、何元庆和傅天亮这六大锤开路。紧接着，张宪、陆文龙、余化龙、罗延庆、张奎、施全、郑怀等六杆枪、一杆戟、三条铜铁棍开道，杀奔南门。还没到阵门呢，就听梆声响，紧接着守阵门的金兵“啪啪啪”射出狼牙箭，箭似飞蝗。走在前边军兵倒下一排；第二排刚要上，陆文龙等人不让，当兵的上去白死。

陆文龙、岳云、张宪和傅天亮、何元庆等几员猛将冲到前边，高喊：“军兵闪开了！”几个人舞动兵刃拨打雕翎，顶着箭往阵里冲。

这个南阵门是个斜坡，这条道很窄，也就有两丈多宽。左边是石柱子，立陡立陡的，半人工半天然，上不去人；右边是山涧，深不见底，掉下去就完；中间是道，死逼着从这儿走。上边金军都督、平章督兵把守很严，这地方易守难攻。

陆文龙和岳云顶着箭冲上半山腰，上边的都督、平章着急了：“快扔石头！”金兵抱起大石头往下扔，“嗖！咕咚，骨碌碌碌……”顺着坡路往山下滚，像雨点儿一样。半山坡全是岳家军，被打死打伤不少，山道上留下斑斑血迹。这几员将受不了啦！有的战马被打伤，有的身上被擦破皮。一阵大石头，宋兵退下去了。岳云问：“父帅，怎么办？”岳飞看了看山势说：“不能拿人垫。岳云，你领几员将假装攻阵门，如果他们扔石头，就退下来，不扔就抢阵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引金兵扔石头，等他们石头扔净了，我们再攻。”

岳云领十几个将官假攻假打，引诱金兵扔石头。打了一阵，金兵也奸了，看出来这是调弄他们，这回他们也变了招儿。他们专等宋将到半山腰才扔。岳云在假冲，上边不扔石头了。岳飞一看是机会，催马拧枪，身先士卒往山上攻，一下子闯到前边，单人独骑闯阵门。金兵众将一看，就一个人，不值得打，可以抓活的；等到近一点儿一看，都吓坏了，啊！是岳飞！“不好！快放滚木！”

金兵手忙脚乱地把滚木搭过来，往下就放。每根滚木有两丈多长，一搂多粗，上边钉着二寸长的狼牙钉子，钉尖儿冲外，打三道铁箍。从坡上往下一推，可太厉害啦！碰上死，挨上亡，得把人扎成筛子眼儿，轧成肉饼子。

这滚木往下一滚，眨眼间到了岳飞的马前。山下的人看得真真的，高喊：“大帅，滚木来啦！快躲！”往哪儿躲呀！“骨碌碌碌……”比马跑得快多了。岳飞一看，剑眉倒竖，虎目圆睁，一想：我要拨马一跑，自己准死，而且身后跟着不少当兵的，全得受伤。他急中生智，把沥泉神枪往山道上一戳，要把滚木顶住。此时滚木到了，正碰大枪上，“咣当当当……”撞了好几撞才停住。岳飞也觉得膀子被震得发酸。光顶着不行，把道堵上了，人过不去呀！

岳飞扭脸儿看看右边是深渊，双膀一叫力气，人借马力，马借人威，两下一借劲，岳飞用大枪硬把滚木到了山沟里！

无论是宋兵，还是金兵，都赞成岳飞的神力。宋兵喊：“高宠挑铁滑车是好样的，这滚木不比铁滑车分量小，岳元帅真行啊！”金兵金将一看吓傻了，都忘了放滚木啦！

岳飞拍马往上冲，金兵急了：“快放滚木！”“骨碌碌”滚木又下来了，岳飞照样叫力：“去你的吧！”又给掀到山涧下。

简短截说，连挑七八个滚木，岳飞已冲到阵门口了。金兵再放滚木来不及了，金兵金将吓得磨头就跑。岳飞抖动沥泉神枪冲进阵门。这时牛皋、岳云领后边大队人马冲了上来，眨眼间就占了南阵门。这阵儿东门和西门也是战鼓如雷，牛角号呜呜直响。岳飞知道，那两家元帅正抢攻东西二门。岳飞传令往里杀，岳云一马当先往前冲。大队刚动，就听一声炮响，眼前出现一哨金兵，有两三千人，高举火红大旗，军兵将士全穿红色战袍。为首一员金将正是金国元帅完木陀赤，手擎镏金镋，高喊：“宋兵，别走啦！”岳云急忙上前迎战。二人打了五六回合，完木陀赤拨马便走，岳云在后边假追。追出不远，完术陀赤一举旗，就听“哗棱棱棱……”“咔啦……”一阵马蹄声，从旁边冲出三千匹铁甲连环马，三面兜上来。若是被围在圈里头就没个好，岳云拨马就跑，心的话：我可不和你拼！岳云跑出了圈外。

再看完木陀赤正指挥铁甲连环马往上兜，奔岳飞的人马冲过来。马上的铁甲军“啪啪啪”地放箭，另一部分兵卒用长枪刺杀宋兵。岳飞传令：“孟邦杰、吉青、张显！快叫藤牌手和钩镰枪拐子队上！”三千名藤牌手，个个手举藤牌护住身体，挡住雕翎箭。箭射到藤牌上，噼啦啪啦地落在地上。藤牌像个大锅盖一样，用手举着，挡住身体，不怕刀砍斧剁。就在这时，钩镰枪拐子队冲了过去，往地下一滚，来到连环马队的近前。书中交代：铁甲连环马，就是战马经过训练，给它戴上假面具，脑袋上戴上铁丝编成的罩，只露马眼睛，马身挂甲叶子，连腿上也用铁叶子包上。要破连环马就得用钩镰枪拐子队。钩镰枪七尺多长，上边安着钩儿，这个钩像个月牙形，非常快。用这个钩钩马脚脖子，搭上一使劲，马蹄子当时就掉。为什么叫拐子队呢？使钩镰枪的人，左手拿个铁拐，有二尺八九寸长，就是中间有横梁的铁棍，两头有尖儿。使铁拐的人抓中间，将这根铁棍贴在胳膊肘这块儿，要破连环马很危险。使钩镰枪之人，左手拿铁拐，右手持钩镰枪，看铁甲连环马来了，迎着马冲到近前，往地下一倒，仰面朝天，马上敌兵用刀砍或用枪扎，使钩镰之人就用铁拐往外封，然后用右手的钩镰枪再钩马蹄，马蹄一掉，马腿受伤，这匹马便倒下，人从马上掉下来，再用铁拐尖儿一扎。别看一排三十匹马，只要砍倒三匹四匹，那些马就动不了啦。因为都连在一块呢，一个倒下，拖得那些马都动不了。这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连环马再厉害，见着钩镰枪拐子队，立刻成了废物。完木陀赤的铁甲连环马一上，钩镰枪拐子队立即倒地迎战，左手用铁拐迎敌，右手钩镰枪猛钩马蹄，拐子马蹄断马倒，金兵纷纷落地废命，转眼间，铁甲连环马已破。完木陀赤心疼坏了，心血白费了。他往下要跑。陆文龙冲上去，一枪把他挑在马下。然后六大锤、六杆枪继续往里冲，岳飞在后边督阵。

哈密蚩和金兀朮都在中央吊斗上指挥打仗。因居高临下，所以阵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岳飞破了铁甲连环马，金兀朮非常着急：“军师，快放铁叉车！”哈密蚩在吊斗上一摆旗，军兵忙放铁叉车。就听“骨碌碌”一阵巨响。把岳云、陆文龙和何元庆等几员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从四面八方来了四十多辆铁叉车。铁叉车有一丈五尺高，两丈来长，七尺多宽，下边带四个轱辘。四面一兜，自动抱在一起，把人困在当中；车厢上有箭孔，车里边有人从箭眼里往外放箭，多大的英雄被困在里边也完。岳云明白这叫车弓阵，这玩意儿厉害，我得冲出去。可是还没等他们出来，铁叉车到了，“嘎噔”一声，各辆车的虎头环搭在一起，把人困在当中。接着就听梆声一响，“啪啪啪”地往里射箭。

岳云、陆文龙、何元庆和张宪都在里边呢！几个人大吃一惊，说声：“不好！”急忙围个圈儿，后背对后背，脸冲外，拨打乱箭。岳飞在高坡上看见了，叫牛皋、郑怀和张奎火速带人去破车弓阵。岳飞早就告诉三个人破法，别看车弓阵连在一起打不开，懂得的，却不难。两车中间有挂钩，挂钩是两个老虎脑袋，一正一倒，正的吐出舌头，伸在倒的嘴里，立即扣得紧紧的，多大力气也打不开。要是明白的，照定老虎的左眼睛，用兵刃使劲一点，挂钩一动，舌头自动缩回来，挂钩就打开了，再用力推开铁叉车，就成不了包围圈儿，此阵必破。这时岳飞命牛皋、郑怀和张奎破车弓阵，好几百人一拥齐上，摆兵刃砸车厢，铁叉车被震，里边的金兵受不了啦，都东倒西歪，没法射箭。然后牛皋等人用兵刃去点老虎的左眼，“啪啪”开了两节，军兵开始用力推车，马上出了个空子。岳云和陆文龙等人冲出了车弓阵，随后留下部分军兵收拾车里的金兵，岳云他们跟着岳飞还往里冲。

金兀朮一看不好，急忙下来助阵。哈密蚩一摆黄旗，立刻伏兵四起，金兵金将各守各位置，变成两条长蛇阵。宋军左右二路大帅已从东西阵门攻进来。韩世忠打左边的长蛇阵，刘锜元帅打右边的长蛇阵。这金龙阵就是从两条长蛇阵变化出来的，头尾相互照应，你打蛇头，尾巴一甩，把你围在当中吃掉，你打尾巴，蛇头又圈过来围住。这三位元帅全打蛇头。

哈密蚩刚想摆旗变阵，岳飞领人马从两条蛇的中间插过去，要把两条蛇拦腰斩断，然后再一段一段地吃掉。金兵主要兵力全在这儿，互相呼应，拼命抵抗，防止拆开。岳飞手下的六大锤、六杆枪、三条棍，谁能惹得了？可是他们拼命冲杀，也没把蛇腰斩断。岳飞一摆沥泉神枪，亲自交战。哈密蚩一看不好，果然没出四郎主所料，岳飞真有能为。照这样，我们的阵完了。“变阵！”他一摆黑旗，两条长蛇阵的阵主看见，忙往外撤，把韩、刘、张及岳飞全闪在当中。然后哈密蚩一摆红旗，立刻打个大包围圈儿，变个十面埋伏阵，把岳飞的人马困在正当中。

岳飞的马前张保、马后王横抡两条大棍，拼命冲杀；岳飞的大枪神出鬼没，上下翻腾。怎么杀，人也不见少，一层一层地围拢上来，杀一层又一层。那些金兵金将，杀不散，打不开。宋军的几位元帅拼命了，怎奈就是出不来，岳飞的汗下来了：没想到这座大阵变化无穷！把我活活困在了里边。

岳飞从早起杀到天黑，身边的兵丁将官也死了不少。岳飞一看大势不好，仰天长叹：“今天本帅这几十万人马，要扔在此阵！”

正在这时，就听见阵外马挂銮铃，“咔嗒咔嗒……”先后杀进三匹战马。马上之人高声断喝：“岳元帅休要担惊，少要害怕，某家来也！”

这三人一到，才引出一段：群雄聚会，大破金龙揽尾阵。

第五十九回 金牌调岳飞

上回书说到岳元帅领七十万兵马攻打金龙搅尾阵，没想到哈密蚩把阵势改变了，结果岳飞等人被困在阵内，整整杀了一天，也没冲出去。正在危急关头，突然打南阵门冲进来三匹战马，马上三员将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中间的这员小将金盔金甲，外罩鹦哥绿的战袍，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目，手中青龙偃月刀，胯下赤炭火龙驹，此人正是梁山泊好汉大刀关胜之后，名叫关铃，是岳云的磕头兄弟。左边那员将穿青挂皂，面似锅底，手中一对镔铁轧油锤，胯下艾叶青鬃马，乃是铁锤将狄雷；右边的小伙子的岁数比他俩还小个一两岁，头戴亮银盔，身披亮银甲，面如敷粉，重眉毛，大眼睛，长得虎头虎脑的，手中使条亮银五钩神飞枪，这个人乃是施全和孟邦杰的妻弟，叫樊成。这三个人像三只猛虎一样冲进来了。

那么他三个人怎么碰到一块了呢？

狄雷本来在军营里听令。有一天，天太热，他睡完午觉，到河泡子里洗了个澡。狄雷见水就乐，在水里不爱出来，泡了半天，天都黑了，他才出来。到岸上就转向了，摸不清东西南北，提着大锤就跑，心想回营去，可是找不着了。他本来就缺心眼儿，天再黑，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整跑了一夜，也分不清是什么地方。又跑了一天，天又黑了，进了一座庄子。

书中暗表；这正是樊家庄。施全和孟邦杰打鹿招亲，收下樊小姐，就在这个地方。狄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坏了，到樊员外家要吃的。施全和孟邦杰的岳父樊瑞看他缺心眼儿，把他留在家里，给弄顿饭，又问他叫什么，干什么的。狄雷这阵儿明白了：“我从岳元帅那儿来，找不回去了。”员外一看不是外人，和自己的姑爷是一块儿的，就叫儿子樊成把他送到两军阵前。正好樊成也要到前敌找姐夫讨个差事，一举两得。

樊成知道朱仙镇在打仗，俩人直奔朱仙镇。等到了朱仙镇一问，军兵告诉他俩：“都打阵去了，营里边没人。”这俩人一听打仗，都高兴，连忙奔大阵而来。等到阵门这儿往里一看，见里边杀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滚成人肉疙瘩啦。见岳飞的帅旗时起时伏，狄雷要进去，樊成比他有心跟儿，忙说：“等等，看看从哪儿进去好，先弄明白这叫什么阵。”

俩人正发愣，忽听身后马挂銮铃，回身一看，来了一员小将，有二十来岁，卧蚕眉、丹凤眼，手擎青龙偃月刀。来近前问此二人：“岳元帅可在里边吗？”樊成说：“你叫什么名字？找岳元帅有啥事？”小将一看二人是中原人，忙说：“我叫关铃，我和岳云是把兄弟，找他到前敌报效效国家。”樊成听完乐了：“我们是一家人。我找我姐夫施全和孟邦杰。我叫樊成，他叫狄雷，他是岳元帅手下大将，八大锤之一。咱们一块儿走吧！”“正好，我还愁没伴儿呢！你们俩干吗在这儿愣着呀？”“我们不懂阵法，不知从哪儿进去好，正没主意呢，碰见你啦。”关铃说：“我看看！”

别看关铃今年才二十岁，可是他武艺高强，刀法精熟，而且熟读兵书，很懂排兵布阵。所以他是内行！关铃用眼睛一望：“这是金龙搅尾阵，把岳元帅围在当中了。我们三人从这块儿冲，把金兵的几十层兵冲出个豁口，岳元帅的人马一冲出来，金兵的大阵就算破了。要是没有我们往里接应，杀到明天，他们也冲不出来。今天咱三个卖卖力气，露两手，给岳元帅瞧瞧！”狄雷一听乐了：“往里冲！我在前边。”“不用，咱一块冲，我在当中，你们俩一左一右，怎么样？”“好了！”三个人齐催战马，往人群里愣冲。这段书叫：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关铃阵内显神威。

关铃这口青龙偃月刀，招数巧妙，刀法纯熟，使出去讲八个字：片、砍、劈、削、撩、挑、扎、剁。斜着砍去，斜肩带臂；平着砍去，斩腹拦腰；刀往上走，挑去头颅；刀往下去，剁掉双腿。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得金将，无人对阵，杀得金兵，尸倒身亡，像进萝卜地一样，嘁嚓咔嚓，人头乱滚，尸横满地。这口刀真是上下翻飞，左右推进，杀个不停。那狄雷抡着双锤，挂动风声，金兵碰上就脑浆迸裂；樊成更不含糊，这条五钩神飞亮银枪，扎出去梅花千朵，撤回来冷气飞扬，金兵顶不住了。正巧，金兀朮过来拦住道路：“小南蛮！姓字名谁？敢冲入孤王的大阵？”关铃迎上前说：“我乃梁山大将关胜之后关铃是也！你是何人？”“完颜兀朮！”“你是金兀朮？这可太巧了！别走了，拿你脑袋给我做个进见礼吧！”金兀朮一看，小将长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他刚想劝两句，那关铃抡刀就剁。金兀朮摆斧接架相还。关铃反背一刀，“唰”一下子，金兀朮头上的雉鸡翎就被削掉了，吓得金兀朮磨头就跑。关铃一看，正是机会：你跑我追，正好给我头前带路了。再加上狄雷的双锤和樊成的一杆大枪，谁敢拦？像虎蹚羊群一样，把个大阵冲得乱七八糟。

岳飞见阵脚一乱，带人拼命往外杀，大阵立刻被冲开了。岳云抬头，看见狄雷、关铃和樊成，可乐坏了：“狄雷、关铃！往这边杀！”

两支人马里应外合，大败金兵。哈密蚩一看大势已去，也不在将台上装蒜了，指挥也不灵了。慌忙下将台，叫金兀朮快撤兵。岳飞急忙命刘元帅带人去半路截杀，金兀朮哪搪得了？这回是八大锤、七杆枪啊！追杀出二十多里，刘锜又迎头截杀。金兀朮的几十万雄兵，被岳飞杀得盔歪甲斜，带散袍松，慌慌张张地撤出朱仙镇，退到金牛岭下，又碰上当地的伏兵，好不容易爬到金牛岭上，凭借天险才站住脚。金兀朮一查点，只剩下五六千兵马了。他站在山头往下边看，后边的金兵被岳家军追得抱头鼠窜，无处藏身。金兀朮的眼泪下来了：“孤家头进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宋朝的兵将望风而逃，直打到东京汴梁，不料想，出了个岳飞。这岳南蛮太厉害了！八盘山，八百破十万；爱华山，我险些被擒；牛头山，我五十万人马只剩三百六十人！如今在朱仙镇，我上百万大兵只剩几千人。看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哪！我还有什么脸回北国见郎主完颜亶？倒不如一死方休！”说完，亮出腰刀，横在自己的脖颈上，就要自杀。哈密蚩吓得急忙把他双手紧紧抱住：“郎主，不可轻生！胜负乃军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郎主安全无恙，将来可重整人马，再进中原，以报此仇！”“军师！我和岳飞打了十几年仗，难道你不知道吗？有岳飞在，就没孤王便宜！”“郎主，别看岳飞统兵带队，战术高超，臣略施小计，可叫岳飞死无葬身之地！”金兀朮用鼻子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你有那两下子，我也不至于死伤这么多人！”“郎主你忘啦，大宋朝京城有咱的心腹人秦桧卧底？现在秦桧入阁拜相，是赵构眼前的红人儿，说一不二，言听计从，咱为何不用秦桧治死岳飞呢？”金兀朮听了恍然大悟：“对呀！秦桧这小子也太不是东西啦！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说把宋朝的江山献给我。他最近升为丞相，怎么还不暗中助我灭宋呢？”“想必是不得手，现在该用他了。臣化装改扮，到临安去找秦桧，面授机宜。此计成功。不用动一刀一枪，就可治死岳飞，然后大事可成。”金兀朮一听，又来精神了：“来人，埋锅造饭！哈密蚩，你火速进京！”

哈密蚩换上中原的衣裳，打扮成个打板算命的先生，青衣小帽，腰系丝绦，斜挎招文袋，离开了金牛岭奔临安而来。

这天，来到了临安，找到秦桧的相府，见人来人往，出出进进。哈密蚩没敢进去，怕叫人看见，就在门外转悠，想找机会见秦桧。现在的秦桧可了不得啦，他在朝中手眼通天，上欺天子，下压群臣，赵构有什么事都得和他商量。朝中的官儿不走秦桧的门路，不送礼，就别想干。他每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好不神气。

这天，秦桧觉得心里闷得慌，便领老婆王氏到西湖，观看西湖的美景。这两个人坐着船，喝着酒，观看景致。哈密蚩追到湖边，站在岸上用眼睛瞟着那只船，找机会好搭话。正好秦桧把船开到苏堤边上。哈密蚩连忙冲船上高喊：“抽签算卦，相面测字！”他连喊三遍，王氏听见了，觉得声音耳熟，往岸上一看，马上认出来了，是哈密蚩！王氏的心怦怦直跳：“丞相！哈军师来啦。”秦桧扭头一看，也吓了一跳。他往左右看看，没有人，忙叫家人：“把算卦的叫到船上，给夫人算卦。”家人把哈密蚩叫到船上，秦桧叫家人退下，三个人来到舱里：“军师，您胆子真不小，敢入京都？找我有事吗？”哈密蚩压低嗓子：“秦丞相，你现在不错呀！你别忘了你这官儿是哪来的，是郎主成全你。可是你背信弃约，忘恩负义！得了荣华富贵，却把郎主忘个干净！”“我无时无刻不叨念郎主的好处。”“那有什么用？郎主带百万大兵进中原，打到朱仙镇，被岳飞战败，几乎全军覆没！郎主生气了，要派人来宰你！是我好言相劝，进京给你送信儿。你速想良策，不然，你性命难保！”

秦桧一听，汗下来了。他知道金兀朮说出来就能干出来。“军师，我不知道郎主又吃亏了。请问，郎主有何旨意？我秦桧头拱地也去办！”“郎主命你在京城马上想办法不让岳飞往北进兵；然后再想办法害死岳家父子。这两件事办成了，算你首功一件。得下江山，和你平分疆土。”秦桧点点头：“我早有此心，只是等待时机。现在郎主旨意已下，我马上就办！”啥密蚩又说：“你想怎么办呢？说给我听听？”“这……我想想……对了，我找个岳飞的仇人弄假状子，告倒岳飞。”王氏说：“计毒莫过绝粮，应该先断岳飞的粮草，看他怎么打仗？”哈密蚩点头：“夫人言之有理。先断粮饷，再把各路元帅总兵节度使等调走，叫岳飞孤军作战。然后再找借口，将岳飞调入京城暗地杀死，叫他死得人不知鬼不觉，四郎主方可进兵。”

秦桧一听，把嘴咧得像吃了八个苦瓜一样：“这要叫皇帝知道，我命休矣！”王氏把嘴一撇：“看你那个死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胆小不得将军做。再说皇帝也不一定喜欢岳飞。他若真败金兵，把靖康皇帝请回来，赵构的皇位还能坐成吗？你除掉岳飞，给皇帝去块大病，他只能暗地高兴，决不会怪罪于你。”哈密蚩说：“夫人真乃才女！四郎主叫我向你问候！”“你回去给他带好，告诉他按计行事。我们盼他大业早成！”“好！我走了。”说完，哈密蚩弃舟登岸，离开临安，回金牛岭向金兀朮报告喜讯。金兀朮挺高兴，将人马退到关外，静听佳音。

再说岳飞带十三路兵马扎在金牛岭下，一看金兀朮己退到关外，很欢喜。如果再往北进兵，可以一直打到黄龙府，迎请二圣还朝。怎奈这几天的粮草始终没运来。常言说：大军未到，粮草先行。没吃的岳飞不敢进兵，给京城写的催粮折本至今没信。众人正着急，军兵报：“圣旨到！”岳飞领众元帅出营接旨，把钦差接到帅帐，宣读圣旨。圣旨上说：金兵已退，宋军大胜。因粮草缺乏，各路人马返回原地。叫岳飞的兵马退到朱仙镇歇兵养马，等候军令。

岳飞望旨谢恩已毕，送走钦差。众将全炸了：为什么退兵呢？我们不能退呀！韩世忠说：“岳元帅，这次朱仙镇大得全胜，金兀朮退出几十里，眼看大功告成。可是朝廷不发兵粮，还叫我们散将，岂不是前功尽弃？我想必是朝中出了奸臣，勾结外患，卖国求荣。这么多路的人马散是容易，再调就难了！岳元帅，请斟酌。”

此时，岳飞的心像刀扎的一样，一撤兵散将，就是前功尽弃，金兀朮很快又得打回来！但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流露，忍着痛说：“想必朝中不知道我处的战情，我可写折奏明，但现在还得按旨意而行，君命不可违抗！众位元帅这次在朱仙镇一仗中立了大功，我必然转奏万岁。”牛皋说：“什么叫旨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个胜仗那么容易？是用多少人命垫的！他们在京城吃凉饭出馊主意，别听他的！我到京城去要粮，大哥你带人征北。他们要不给粮，我就揍他们！”“嗯？……不许胡说，退下！”

岳飞很难过，朝中出了奸臣，皇上又耳软心活，听信谗言。这次撤兵，是误国误民！我得把弟兄们安排安排。岳飞说：“众位元帅，在撤兵散将之前，和大家商量点儿事。我的马童张保乃是李太师府的家丁，到我这儿冲杀疆场，屡立战功，我这有万岁的空头札符，我想给张保一道，叫他到濠梁去做总兵。你们看怎么样？”大家说：“太应该啦！张将军立的功劳太大啦，别说是总兵啊，再大一些也应该！”岳飞见大家都乐意，便在札符上给张保写上名姓：“张保，上任去吧！”张保把嘴噘得老高：“大帅，我走了，谁侍候您呀？我这个人，不爱当官！”“不行！一定得去。”“那……我先试试，要是做不了总兵，我还回来侍候您！”

岳飞又叫王横去做总兵。王横哭了：“元帅，你这是逼我死！我只知道和您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总兵总将的，说死我也不去。”“哎！难得你一片诚意，也罢！”然后叫岳云和张宪回岳家庄，一来探母，二来完婚。书中暗表：岳飞的女儿孝娥许配给张宪，岳云与巩氏巩金定订亲。二人领命，到外边，岳云把赤兔马还给关铃：“兄弟，我走了，再也用不着这匹马了，你骑吧！”“哥哥，你还回来不？”岳云打了个咳声：“回不来啦！”小哥俩到一边去了。

岳飞叫各路的兵马各回汛地。韩世忠、刘锜二帅及各路总兵和岳飞洒泪分别，十三路的人马全走了。

岳飞把队伍带进朱仙镇，终日操练军兵；又命军兵开荒种地，等旨意征北。一晃半年了，一点儿信儿没有。

这天圣旨到。岳飞把钦差接进来，钦差打开圣旨：“岳飞听旨。”“臣在！”“奉天承运皇帝诏：因我国和大金国议和成功，敕命岳飞见诏，领兵班师回朝！加封官职。”岳飞磕头已毕，送走钦差，呆呆发愣：和金国议和了，叫我和众将回朝，恐怕议和是假，投降是真。我前脚走，金兀朮后脚就到，国土遭沦陷，百姓受涂炭，我怎么能撤兵呢？不撤兵吧，为抗旨不遵，这便如何是好？……岳飞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军兵来报：“报大帅，钦差大人到！”岳飞一惊，刚要出去迎接，钦差迈步进来了：“岳元帅，万岁的金牌，催你火速回京。”说完，高举金牌，叫岳飞观看。这金牌，乃纯金打造，上刻二龙戏珠，写有“钦命”二字，光华夺目！这金牌比圣旨还厉害，是皇上亲调大将用的，好比皇上亲自来了，见到金牌如见皇上，如果违抗，有杀头之罪。岳飞看完金牌，脑袋“嗡”的一声，完了，皇帝用金牌调我回京，不走不行了！急忙说道：“臣遵旨。”

这位钦差刚走，军兵又报：“岳元帅，第二道金牌到。”“第三道金牌又到！”一连串来了十二道金牌催岳飞回朝。岳飞心似油烹：圣上这么急着催我走，怕是凶多吉少，我个人生死是小事，不能叫众将吃亏呀！

这时候众将全知道了：“大帅，千万千万不能回京。朝中出了奸臣，怕您进京容易，出京难哪！”岳飞看看众将，忍痛说：“圣上命我进京，怎敢抗旨不遵？我自回去，劝说圣上兵往北进，杀退金兀朮！如果我回不来，你们也应该同心协力杀退金兵，为国家报仇雪耻，迎请二圣还朝。我走后，由施全和牛皋为临时大帅，一定严守军纪，在本地不可骚扰百姓！”

牛皋大哭：“哥哥，我保护你进京吧！”“不行！我意已决。王横，抬枪备马，立刻动身。”岳飞脱去帅盔帅袍，换上扎巾箭袖，众人含泪相送……

老百姓得信，全都跑到大路两旁，敬酒送行。有个白发老人哭着说道：“岳元帅，您不能走啊！您一走，金兵又要打回来，我们又得吃苦头啦！……”岳飞拉住老人的手：“老人家，您放心，我进京面君，一定请求发兵，杀退金兀朮，收复山河！”

说完，岳飞上马，洒泪辞别众人，赶奔京城。

第六十回 王横打钦差

书接前文。岳飞在朱仙镇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知道君命难违，只好告别乡亲，班师还朝。一路上晓行夜宿，直奔临安。这天来到长江，四个家将请岳飞上船过江，艄公提锚撤跳，解缆开船。岳飞站在船头，心里琢磨，眼看抗金胜利在望，朝廷为何调我回京？莫非是奸贼秦桧从中作怪？我到京见到万岁，一定要说明利害，请求北上，杀退金兀朮，直捣黄龙府。

他正望着江面，两眼出神，忽然起风了，呜……江面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啪啪啪浪水拍打船帮，水花四溅，崩了岳飞一脸。水浪激荡，船身摇摆，岳飞站立不稳，身子闪了两闪，险些摔倒。王横急忙过来搀扶岳飞：“大帅，快往里边站！”

忽然江中喷起一个很高的大浪，竖起个水柱，像塔一样，跟着江水哗啦往下一落，江中出现一条大鱼。这条鱼大得出奇，摇头摆尾，将脑袋探出水面，二目如灯，张着血盆口，喷着水，奔船冲过来，好像似要把这只船吞掉，吓得艄公全趴下了。王横拽着岳飞往里跑：“大帅快跑！鱼精！”岳飞先是一怔，定神一看，可坏了：这条鱼要到船旁，小船准翻，船上的人都活不了，这可怎么办？眼看这条大鱼就要到了。岳飞急中生智：得把他治死！“王横，快取沥泉神枪！”王横把枪递给岳飞，岳飞拿枪在手，枪尖冲下，枪纂朝上，使枪就刺，“哧棱”奔大鱼扎下去，正扎在大鱼的脊梁背上，疼得那鱼往水底一扎。坏了！沥泉神枪被大鱼带跑了。急得岳飞直搓掌：“我的枪！”王横喊：“船家，快追！”

上哪儿追去？一会风平浪静。岳飞真心疼啊！沥泉枪跟自己二十多年了，立了多少功劳？没成想今天丢了！急得岳飞仰天长叹：“哎！可惜呀可惜！看来我进京，凶多吉少。丢枪乃不祥之兆也！”王横看岳飞着急，心里很不好受，后悔不该递枪给岳飞扎大鱼，又没有更多的话劝说岳飞，急得脸红脖子粗：“元帅，叫几个人下去捞一捞吧！”“上哪捞去？水深浪大，那条大鱼又没死，不定把枪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宝物是有德居之，无德失之，看来我命当绝！”“元帅，您别想得太多，您这么说，我心里不好受。”

说话之间，大船渡过长江，到了岸口，弃舟登岸，换乘坐骑。离此不远是韩世忠和梁红玉把守的镇江，远远地瞧见了大旗，岳飞点点头，告诉王横：“快走，不要惊动了韩元帅和梁夫人，别给他们添麻烦。”岳飞马上加鞭，王横扛着熟铜棍在后边跟着，那四个家将全骑马，赶奔临安。

这一天，正顺着大道往前走，忽然见对面来了一伙人，足有二十多个，全是满身戎装，挎刀佩剑。为首的是两个高个子，头戴风帽，身披斗篷，肋下佩腰刀，年龄都在三十二三岁左右，一个花花脸，一个面似紫羊肝。这二人看见岳飞，迎面走来，拦住马头，躬身行礼：“前面来的可是岳元帅吗？”王横说：“正是岳元帅！你们是什么人？”“岳元帅您好！小人给元帅叩头。”岳飞带住马，下坐骑，把马交给王横：“二位将军免礼平身。”“谢大帅！”“我怎么不认识二位，到此做什么？”“大帅，您久战疆场，不在朝中，所以不认识我们。我们是亲哥俩，他是我哥哥叫冯忠，我叫冯孝，我们是秦相府的指挥。”岳飞一愣：“你们前来做甚？”冯忠说：“有圣旨在此，”“臣岳飞接旨。”岳飞慌忙跪在地下，向上磕头。冯忠、冯孝请出圣旨，高声朗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飞官封显职，不思报国，反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实违朕意。今派人缉捕，扭解来京，候旨定夺，钦此！”“啊！”岳飞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发愣，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但是，圣旨已下，谁敢违抗？只可从命。岳飞刚要谢恩，王横不干啦，只见他双眉倒竖，虎目圆睁，抡起熟铜棍，大喝一声：“慢着！我乃马后王横是也！我随岳元帅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岳元帅立下十大汗马功劳，远的不讲，就讲朱仙镇一仗，杀退金兵百万，大得全胜！皇上不但不封功授赏，反要拿岳元帅治罪，实在令人难忍！我今天看你们哪个敢动一动，叫你们在我的棍下做鬼！”说完把大铜棍在手中一横，怒目圆睁，吓得冯忠、冯孝连连后退，后边那二十名校尉也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岳飞急忙拦道：“王横，不得无理！此乃朝廷旨意，怎能违抗？你这样一来，陷我不忠之罪名。罢了！不如我自刎一死，以表我岳飞一片忠心！”说着话，“仓啷啷”拔出宝剑，往脖颈一横，就要自刎。四个家将慌了，赶紧上前抱住岳飞，夺下宝剑。王横“扑通”跪在地下，眼泪噼啦啪啦直掉：“岳元帅，难道你就这样束手被擒不成？”

此时岳飞心烦意乱，一时答不出话来。眼前之事如何是好？王横对自己忠心耿耿，拼命保护自己，令人钦佩！可恨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罗织罪名加害于我。说什么官封显职，不思报国，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真是岂有此理！他又一想：我今天要不服法，定落个不忠君王和反叛的罪名。倒不如先叫他们绑了，等到京城，面见圣上，再当面辩理！我想那万岁也会明辨是非，自然分出真假，露出奸臣！

岳飞正在思索，冯忠、冯孝两个奸贼瞅瞅跪着的王横，俩人一对眼光，心说：干掉他！二人会意，“唰啦”同时拔出腰刀，赶奔上前，照着王横，举刀便砍。眼看刀头要挨着王横的脖子上了，王横听得脑后有兵刃之声，用棍往上一搪，“嘡啷”，差点儿把俩小子的刀给磕飞了。“好小子！你敢暗算我？反了吧！”王横火往上冒，举棍就打，冯忠、冯孝闪身躲过去，摆腰刀接架相还，打在一起，刀光闪闪，棍影摇摇。冯忠使了个猛鸡夺嗉，奔王横的脖子砍过去，王横急忙缩颈藏头。刚刚躲过这刀，冯孝的刀又到了，冯孝使的是枯树盘根，来砍王横的双腿，王横一个旱地拔葱，身子往上一蹿，刀走空了。王横抡大棍往里进招，去砸冯孝，冯孝见不好，用刀去磕，刀碰棍，立刻就飞了，王横反手一棍，“啪”把冯孝的帽子打掉了。这小子吓得脑袋瓜、耳朵根、后脖颈子冒凉风，眼前金灯银灯乱转，要他妈玩完哪！哎呀！我的亲爹后妈活祖宗！娘的妈我的姥姥，姥姥的老女儿我的老娘！老姨的二姐我的二姨，我妈的干姊妹我的干娘！玉皇大帝的老伴我的天妈呀！差点儿吃饭的买卖弄丢啦！

冯忠见势不妙，冲校尉一摆手：“给我上！”众校尉一拥齐上，把王横团团围住。王横就像虎入羊群一般，舞动大棍，遮前挡后。他棍沉力猛，谁也不敢靠前，想抓住王横，一时半时还不容易。冯孝眼球一转，蹿到岳飞的跟前：“好呀，岳飞，你不想话啦！你还不叫王横住手？我告诉你，他伤了人，你罪上加罪，吃不了就得兜着！”

岳飞一听这话，心里也为难了，怎么办？如果不拦住王横，为抗旨不遵，死罪！本来秦桧就想找我小脚儿，还找不着呢，真要是打了他的亲信，正好叫他抓住了把柄；再说，我岳飞出世以来，走得正，行得端，忠心耿耿，光明磊落，见了万岁，可以当面辩理，何必同这伙人斤斤计较？想到这高喊：“王横！还不快快住手！”王横听见岳元帅喊他，叫他住手，一走神，棍招可就乱了。冯忠乘机上去一刀，直奔王横的头顶，王横想躲可就来不及了，“唰”，鲜血下来了。大英雄栽了两栽，晃了两晃，“当啷”一声，手中大棍落在地上。紧接着，冯忠一伙人上前，乱刀齐剁。好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马后王横，死在乱刃之下，当场殒命！岳飞的那四个家将一看不好，拣起熟铜棍和宝剑，翻身上马，急忙逃走。

“啊？王横！王横！……”那岳飞做梦也没想到王横这样惨遭杀害，心像刀剜的一样，一着急，背过气去了，倒在地上。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早被冯忠、冯孝他们五花大绑地捆上了。冯忠一翻眼珠子：“岳飞，别装蒜了！起来走吧？我们也好交差呀！”有两个校尉将岳飞架起来。岳飞低头一看，见王横的尸体血肉模糊，忍不住放声痛哭：“王横呀，王横！你可疼死本帅啦！自从你跟随本帅之后，为我牵马坠镫，吃尽千辛万苦，出生入死，奋战疆场！本帅征杀，你来断后！本帅被困，你来解围。满以为你在平定外患之后，在朝中能有个一官半职，安度晚年，不料想今天你为本帅搭上了性命！恨当初在朱仙镇散兵时，我不该把你留在身边！我岳飞对不住你……有何脸面独生世上？”岳飞顿足捶胸，痛哭不止。冯忠、冯孝在一旁早就不耐烦了：“我说岳飞，走吧！王横他抗旨不遵，自作自受，死有余辜！人死了，不能复活，你哭有什么用？还是赶路要紧，有什么话，你面见皇上再说。”岳飞一听这话，止住了眼泪：“等等。二位，我岳飞犯罪，与王横无关。”“他拒捕殴差就该杀！”“王横今天顶撞二位是不假，不过他为朝廷也立下功劳，死得这样惨，不能叫他白骨现天，恳求二位给他口棺材，将他盛殓起来。如不答应，我岳飞愿在此地与王横同归于尽。”冯忠、冯孝一听岳飞也要死，吓坏了，心说；你死，我们怎么交差呀？二贼虽不愿意给王横弄棺材，但冲岳飞也得答应。“好吧，这点儿事好办，弄口棺材！”忙派人找地方官，拉来一口白茬棺材，把王横盛殓起来。冯忠、冯孝暗暗把秦桧的文书传递到当地的州城府县，禁住往来的船只，不许走漏风声，把岳飞打入木笼囚车，解往临安。到了临安，暗暗送往大理寺狱中押起来了。

岳飞被监入狱，晚上在监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眼望窗外。夜空里，繁星眨眼，心绪很不平静，想起自己家中的妻子儿女还蒙在鼓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岳飞被押进监牢啊！岳云和张宪干什么呢？恐怕见不着面了。我蒙受这不白之冤，难道圣上就一点也不知道吗？王横死得又这么惨，等明天开堂审问，我一定找他们辩理！岳飞这一夜也没合眼。他思前想后，直坐到东方发白，天光大亮。有人打开牢门：“岳飞，过堂了！”岳飞心想，你过堂就好办，我倒要问个明白，我犯了什么法？

岳飞站起身，一甩发绺子，跟差人直奔大堂。这才引出一段大理寺辩冤，巧遇周三畏。

第六十一回 大理寺辩冤

前文书说到岳飞被捕入狱，第二天过堂。岳飞到了堂口一看，大理寺升堂还挺威风，两边站堂将军，排班站立，青衣红帽，手持鞭板锁棍，木牌上写着“回避”“肃静”四个大字，旁边放着老虎凳和滚钉板。岳飞一到堂口，差人高喊：“威——武——”岳飞抬头，见大堂上高悬圣旨，连忙跪倒：“犯臣岳飞朝见，愿吾皇万岁，万万岁！”行完礼，站起来，见公案桌旁边坐着一位大人，四十多岁，白面黑胡，长得文质彬彬，头戴乌纱，身穿红色蟒袍，腰系玉带。两边有几名黑红笔师爷，等着写供词。岳飞一见，此人好面熟呀！谁呢？仔细一想，啊，对了，他姓周名叫三畏。

岳飞认识的这个人有才学，博今通古，新近入朝为官。当初岳飞进京赶考的时候，到古玩铺里买宝剑，那阵儿周三畏还没当官呢，家里开古玩铺，同岳飞一见如故，赠给他一把祖传的湛卢宝剑。十多年来，岳飞把湛卢剑带在身旁，视为珍宝。今天周三畏已经入朝当官，官拜大理寺正卿，秦桧传一道假圣旨，让周三畏审问岳飞。周三畏接了圣旨，供在公堂之上，让差人到狱中提出岳飞前来审问。岳飞一见是周三畏，心想，虽然有赠剑之恩、一面之缘，但已时过境迁。现在自己已是朝廷罪人，也不敢再提旧交情，况且也不知周三畏为官如何，只可向上磕头：“大人，犯官岳飞有罪，只求您铁面无私，秉公审问。”周三畏吩咐差人请过来圣旨，然后在正中坐下：“岳飞，你可知罪吗？”“不知罪犯哪条？”“现有人告你，你官居显爵，不思发兵征北，以报国恩，反而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克扣军粮。你有何话说？”“法台老大人，你此言差矣。若说我岳飞按兵不动，实在冤枉，我打败金兀朮的百万兵马，征北成功，已在目前。怎奈朝中发下圣旨，命我回到朱仙镇歇兵养马。不是我岳飞按兵不动，而是万岁圣旨叫歇兵的呀！”“岳飞，你说的可是实言？”“大人不信，现有元帅韩世忠、刘锜等可以作证，又有圣旨在朱仙镇，可派人去取。”周三畏一听有理，说道：“那么克扣军粮之事总算有吧！你还有什么话可讲？”“大人，我岳飞一生爱护兵卒，情同手足一般，故此人人听从我的调遣，个个服从我的指挥。说我克扣军粮，克了谁的粮？扣了谁的饷？空口无凭，也要拿出真凭实证来。”“现有你手下军官王俊状子在此，说你克扣了他的口粮。”岳飞听到王俊的名字不觉一愣，想了想说：“大人，朱仙镇上共有十三座大营，有三十余万人马，不扣别人的，为什么偏偏克扣了他的军粮？实在是无中生有！当初他克扣军粮，人心浮动，我打他四十军棍。他记恨前仇，诬告好人，请大人明察秋毫。”

周三畏一听，全明白啦，这件事纯粹是秦桧这帮奸贼设计陷害他。岳飞是堂堂英雄，有功之臣，我身为法司，怎肯对岳飞用刑，屈打成招呢？想到这儿忙说：“岳元帅，屈尊贵体，暂请下狱。待我奏过圣上，候旨定夺。”“好，望大人秉公而断。”岳飞谢过了周三畏，由差人押着，回到牢房。

周三畏回到府里，替岳飞担心，忧虑重重。夫人见了问道：“大人为何闷闷不乐？”“咳！夫人，你哪知道，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岳飞岳元帅做到这样的大官，立了这样大的功劳，今天反受秦桧这伙人的陷害！我不过是一个大理寺正卿，尚被掌握在奸臣的手心里，他们想叫我害死岳飞。我要助纣为虐，加害岳元帅，良心何在？况且，落个陷害忠良的罪名，骂名千载，遗臭万年！我要不听秦桧一伙的指使，必遭其害，真是进退两难啊！”夫人一听也傻眼了：“哎呀，大人！那可得怎么办？赶快拿个主意呀？”“我合计好了，不如丢掉头上的乌纱帽，弃官逃走，找个地方一待，隐姓瞒名，脱离虎口。再给岳家老少送个信儿，积点德，岂不是好！”夫妻商量好了，暗中收拾东西，带上行囊细软，解下束带，脱下官服，把大印和公事文件放在桌案之上。等到了半夜，带上了几个心腹家人，偷偷出城，远奔他乡。暂且不提。

第二天，大理寺的差人发现大人走了，赶紧到相府报告。秦桧一听：“什么？周三畏跑了？你们当差人是聋子还是瞎子？难道就听不着、看不见吗？不用问，你们也是跟周三畏一个鼻孔出气，向着岳飞！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拿你们治罪！”“啊？相爷开恩，周大人私逃，是半夜走的，我们哪里知道？如知道，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来报告啊！”“那好，你们听着，限你们这些人，捉拿周三畏。若抓不着，拿你们是问！”“是！”差人退下。秦桧又写成文书，派人到各府州县张贴榜文布告，捉拿岳飞死党周三畏。一切安排妥当。

秦桧坐在书房里，眼珠乱转，心想：周三畏不愿替我卖命，弃官逃走了，审问岳飞的事还得抓紧办理。想了一会，计上心来，忙喊他的家人“长尾巴狗”“短尾巴狼”和“一包脓”“坏透汤”等：“来人哪！”“侍候相爷！”“去，把万俟 、罗汝楫二位老爷请来，我有话说。”“是。”家人赶紧去请这两个人。工夫不大，“一包脓”报：“大人来了！”进来两个人。

那万俟 乃是杭州府的一个通判，五品官；罗汝楫是个同知，六品官。这两个人是秦桧的两条走狗，专门看秦桧的眼色行事，听说秦丞相有请，受宠若惊，连忙坐轿来到相府，有家人带路，领进书房，给秦桧见礼：“太师爷，把卑职二人找来，不知有何吩咐？”“老夫把你俩请来非为别事，昨天我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审问岳飞一案，不想周三畏私通岳飞，弃官逃走啦。现在正通缉捉拿。老夫明天奏闻圣上，推荐二位代理此职，审问岳飞这个案子，怎么样？”这俩小子一听升官，乐得摇头尾巴晃：“谢太师提拔！”“不过，案情重大，你二人不能手软。对岳飞，必须严刑拷打，叫他招供，定成死罪，结果他的性命！事成后，给你们记功授赏。不可违背老夫之言。”“是。太师爷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俩身上，一定要了他的命就是了。”说完，二人辞别秦桧，出了相府回到衙里。

第二天，秦桧就宣布把万俟 升做大理寺正卿——二品官，把罗汝楫升做大理寺丞。这俩小子一步登天，连升三级。在朝官员敢怒不敢言。他二人立刻上任。

过了一天，两个人就在狱中提出岳飞审问。岳飞来到堂口，抬头一看，愣了：大人换了。上边坐两个人，和狗尿苔成精差不多，左边这个肥巴轮墩，压轱轮墩；右边这个尖头顶，奔儿头，凹抠脸，塌鼻梁，翻鼻孔，小鼻子头，圆眼睛，烂眼边儿。岳飞轻声问提牢的狱卒：“周大人哪去啦？”“岳元帅，你不知道，周大人知道你被屈含冤，又得罪不起秦丞相，弃官逃走了。这俩人一个复姓万俟，一个姓罗，是秦太师新提拔的，派他二人来审你的案子。”岳飞一听，完了！这两个是我的仇人，头些日子解粮来，他俩勒索百姓，鱼肉乡民，被我打了四十大板，今天一定记恨前仇，加害于我，悔不该当初没把他俩杀了，今天倒落在他二人之手！

岳飞想到这儿，迈步上堂，立而不跪，对二人举手抱拳。“大人在上，岳飞没有公服，恕不施礼了！”万俟 “啪”的一拍惊堂木：“嘟！胡说！你是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审问，为什么见我不跪？”“我岳飞精忠报国，有功无过，你审问什么？”罗汝楫也一拍惊堂木：“岳飞，现有你部下军官王俊告你，按兵不动，克扣军粮，从实招招来！”“大人，朱仙镇上现有十三座大营，三十万人马，每天人吃马喂，消耗极大，要没粮草，早就饿死了。”岳飞一句话问得俩人张口结舌，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儿：“岳飞，你少要巧言相辩，快跪下讲话！”“我岳飞生来跪天跪地跪亲跪师，岂能跪你二人！”万俟 说：“没空跟他磨牙，请过圣旨来！”二贼将圣旨供在中间，岳飞只得跪下。二贼问道：“岳飞，你到底招是不招？”“大人，既有原告王俊，可叫他来当面对质。”万俟 说：“那王俊是北边人，到了这临安，水土不服，吃多了海蜇撑死了。岳飞，人人夸你是个好汉，这小小的杀头罪，你就认了吧！何必有这么多麻烦？”“胡说！怎么都行，这叛逆的罪名，安不到我的头上！”“好呀，岳飞！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左右！”“喳！”“先给我重打四十大板！”“是！”打完推出岳飞，二贼问道：“岳鹏举，朱仙镇按兵不动，意欲谋反，克扣军粮，入你腰包。今天你招不招吧？痛快点儿，免得皮肉受苦！”岳飞说：“朱仙镇屯兵是万岁的旨意，我岳飞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叫我招什么？”“既不招，左右！看夹棍侍候！”“喳！”

众位，夹棍可比板子、拶指厉害多啦！那是五刑的祖宗。从汉朝王莽篡位时兴的，直传到宋朝，什么样铁打的汉子也搪不过去。夹棍可分为三节，有五尺多长，茶杯口粗，棍尾是扁的，头是圆的。一挂铁链把三根棍连着，头上是牛皮制成的袢带，打成果子扣。两个差人一头一个，绷着牛皮带，把岳飞的脚脖子填在央棍当中，上面有个铁箍箍上。有号数，由一至十，把人夹起来，两头用力一拉，铁箍往下落。一分刑，双足如针刺刀扎的一样疼；二分刑、三分刑，两脚如同火焚；四分刑、五分刑，踝拉骨得变酥；无论多硬的英雄好汉也搪不过去那六分刑、七分刑，要用十分刑，犯人必在刑下毙命。“给岳飞上夹棍！”万俟 一看，差人用夹棍把岳飞夹好了，吩咐用刑。一伸手就是五分刑，双皮带两头一点，“咯吱吱”铁箍卡子眼看落到五分刑的地方，岳飞“哎呀”一声就昏过去了。“大人，岳飞昏过去了。”“用凉水喷！”凉水一喷，岳飞醒过来了：“疼死我也！”“岳飞！有招无招？”岳飞疼得浑身的肉直哆嗦，额角上的汗直滚，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心想：照这样我得被他们折磨死，可叹至今没见着万岁！不知万岁可知道我岳飞在此受刑？我何不假借供词，表表我忠心！想到这说：“我招！”“岳飞，你才招？你这才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呢！早这样，何必受苦？你说吧！”岳飞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水：“我喉咙干哑，说话困难，取过纸笔，我可以写供词。”“那就更好啦。”

二贼高兴，叫差人过去，递过纸墨笔砚，放在岳飞的眼前。岳飞擦擦手指上的血迹，忍痛拿笔，刷刷点点写完了，把笔一扔。差人拿过招状，递给二贼，二贼如获至宝，挤在一起歪头看，上写：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神武后军都统制，武昌开国公岳飞招状：飞生居河北，长在汤阴。自幼习文练武，壮年掌握军兵。正值金兵入侵，犯我中原，二帝被擒于金国，坐井观天，百姓流离，惨遭涂炭。我岳飞不忘老母刺字，誓愿精忠报国，赤心一片。立志杀退金兵，直捣黄龙，迎请二圣还朝，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无忧无患。青龙山八百破十万；爱华山打得金兀朮胆战心寒；黄天荡、牛头山，挺枪跃马，勇往直前，敌军闻名丧胆，望风逃窜；朱仙镇大得全胜，金兀朮退出中原。若再宽几日，正好兵进燕山，直捣黄龙府，迎请二圣回还。不想圣旨已下，叫我歇马边关。连用十二道金牌，召我京城回转。假说封功受赏，实则奸贼弄权。设计陷我谋反，将飞押入牢监。千般拷打，我对朝廷无怨；万种严刑，只为圣主被瞒。今岳飞死去，肝胆对天，并无反意，志在河山。天公无私，必诛卖国奸臣；地府有灵，定替岳飞申冤。所供之词，句句实言。

两个奸贼看完这份供词，吓得亡魂皆冒，汗都下来了：“好啊！岳飞呀，岳飞！你死到临头，还敢狡诈抵赖，以小犯上，辱骂秦丞相。这还了得？来呀！看刑侍候！”有人把熬鱼胶的铁锅端过来，直冒热气，还有人手掐一把麻布，来到岳飞的跟前，要给岳飞上毒刑“披麻问”“剥皮拷”。不知岳飞性命如何，下间接着说。

第六十二回 牢房相会

奸贼万俟 和罗汝楫，逼迫岳飞承认造反，岳飞至死不招。二贼传下堂御，用“披麻问”“剥皮拷”进行审问。差人把岳飞的上衣扒下来，后背上露出了岳母刺的四个字 “精忠报国”，字迹清晰。差人一看，眼泪下来了：岳元帅精忠报国，铭刻在身，怎能造反呢？今天奸贼对他要用酷刑，怎好下手？但官身不由自己呀！

差人把烧开的鱼胶刷在岳飞的身上，烫得岳飞直咬牙！然后又把麻布一条一条地粘在身上。晾凉后，万俟 问：“岳飞，招也不招？”岳飞的眼睛红了，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了：“万俟 ！当初你误军粮，打你几十大板，今日便陷我于死地；今生不能报仇，来生变成厉鬼也要掐死你！”“你性命危在旦夕，还骂？与我用刑！”左右答应一声，把麻布一扯，连皮带肉拽下去一条子。岳飞大叫一声，昏过去了。用水喷过来，岳飞又醒了。

“再给我扯！”“好啊！奸贼！叫你们结党营私，害我岳飞，等我儿岳云与张宪知道，定能给我报仇雪恨！追尔狗命！”二贼听完岳飞的话，呆如木鸡：“左右，快把岳飞押下去，不得让他同任何人往来！”这俩小子把岳飞的供词放在袖筒里：“退堂！”

到了后书房，俩小子可傻了。“年兄，咱们干了这断子绝孙的事儿，真叫岳云、张宪知道，非把咱俩的脑袋拧下来不可呀！这事不得不防！”“主意是秦丞相出的，还得找他商量。”“对！”“来人！备轿，奔相府。”二贼奔秦桧家，到门前下了轿，叫家人往里通报。工夫不大，有人传话：“相爷有请！”二人到书房，见秦桧正喝茶呢！二贼行礼：“老太师在上，卑职与太师爷问安。”“二位贤契免礼平身！请坐。”“谢相爷！”“我叫你们审问岳飞一案，现在如何呢？”“老太师，小官奉您钧旨，连日审问，打板子、用拶指，上夹棍，都没要出口供；后来小官新制一种刑具叫‘披麻问’‘剥皮拷’，又审问，这回岳飞招了。”“哎呀呀，二位贤契真乃大才！如果岳飞承认造反，我再到万岁面前告他，这就好办啦！招状何处？”“在这儿。”二贼把岳飞的“招状”递给秦桧。秦桧一看，气大了：“这叫招状？这是岳飞的功劳簿！亏你们俩还新制刑具呢！”气得他吐口唾沫：“呸！这叫什么招状？”“太师，您没明白，这张招状可有大用。”“什么用？”“刚才在堂上，那岳飞大叫岳云、张宪为他报仇，给我们提醒了。那岳云手中一对擂鼓瓮金锤，有霸王之力；那张宪据说是他姑爷，手中虎头錾金枪，有赵子龙之勇。要知道我们害岳飞，非把我们家抄了不可！咱们可都活不了啦，故此我们没敢往下问，把他押了下去，来和相爷商量，想法除掉岳云和张宪，就等于砍去岳飞的膀子，那岳飞自然就威风扫地了。”秦桧一听，点头称是：“嗯，有理。得把岳云、张宪骗入京城。”“对了，按供词上的笔迹，用岳飞的口气，给岳云写封信，叫他火速进京领赏。他一定不会生疑，星夜奔京城，到京城就把他们押起来，和岳飞一起杀了，不就斩草除根，去了相爷眼中钉、肉中刺了吗！”“太好啦！这几天我睡不着觉啊！想那岳飞手下余党很多，岳飞入狱的事一旦被传出去，非来砸牢反狱不可！故此要为岳飞父子和同党专造十间牢房。房子要坚固，免得叫砸牢反狱之人救出岳飞。这十间牢房的名字我起好啦，叫‘雷、霆、施、号、令、星、斗、焕、文、章’，由你二人监造。等房子造成，我把岳飞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全抓起来，置于死地。岳飞一死，何愁四郎主兀朮不得天下？等他得下天下，老夫可和他平分疆土，到那时，二位就不是大理寺的官啦，可以官做一品，位列三公。这是后话。我这预备了黄金二百两，你们俩拿去先花。”“相爷！咱俩不用钱。”“哎！别瞒老夫，你们俩刚刚走马上任，请客送礼，花销不小。先拿去花，以后若憋着找我。别忘了岳飞的案子！”“是是是。”二贼都属刘海他妈的，见钱眼开。二百两黄金呀！每人能分一百两。乐得俩小子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秦桧又找来惯写字的门客，仿岳飞的笔迹，按秦桧出的词儿，给岳云写了封信。信的大意是：我奉旨召回临安。因为朱仙镇大得全胜，圣上大喜，要封官晋爵。你和张宪见信，速到京来，听候加封官职，不可迟误！写完，秦桧反复核对一遍，见一点漏洞没有，这才叫他手下的教师爷徐成来。徐成这小子会个三拳两脚的，唬秦桧还行，真论武术，啥也不是。可是这小子嘴好，会溜须拍马捧臭脚哇！进来先笑后说话：“相爷，叫小人有何事？”“徐成呀！本相对你怎样？”“您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爹我爷也没像您这么疼我呀！”“好小子！你跑趟腿儿，把这封信送出京外。”“上哪儿啊！”“送到庐州城东三十里岳家庄，给岳云送去！”这小子妈呀一声：“岳飞被押在京城，我去他家好得了吗？”“唉！岳飞的事，谁也不知道。这封信是岳飞写给他儿子的，叫他进京受皇封。那岳云还蒙在鼓里呢，你不用害怕！”“太师爷，叫岳云看漏了，可把我送了无逆不孝了！”“保证没闪错！给你一百两银子做盘缠路费，速去速归！”“带多少人呀？”“带人他该生疑心了。到那你这么这么这么说，事成后，重重有赏！”“谢相爷栽培！放心吧！”

徐成带好书信，挎上腰刀，出了京城，打马如飞。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非止一日。这天，到庐州城东三十里岳家庄。

一进村，一打听岳飞家，就有几个小孩领道，来到门前。眼前是青堂瓦舍的一片宅院，很幽静，有两个家人在门前聊天。老岳家有四个义仆：岳安、岳成、岳定和岳保。今天值班的是岳安和岳成。

徐成壮壮胆子，走上台阶石：“老哥哥，辛苦辛苦！”岳成一看，外边来一中年官差，穿青挂皂，佩带腰刀，忙问：“找谁？”“这是岳大帅的府上吗？”“正是！”“我是从京城来的，岳元帅命我送家书，给大公子岳云。”“快请进来吧！”来到门房，岳安赶紧往里送信。

此时，岳云和张宪在后院正教兄弟们练武艺。自从岳母去世以后，家中里里外外全由岳飞的妻子李氏操劳，再就是岳云之妻巩金定做帮手。岳云现在也有儿子了，名叫岳甫。朱仙镇屯兵以后，岳飞将岳云和张宪打发回家，叫岳云教弟弟武艺。因为岳飞很爱惜张宪，有意将女儿孝娥许给他，告诉李氏给他们完婚。等张宪一到他家，李氏挺高兴，见张宪这小伙子长得威武英俊，能为又好，配自己的姑娘很合适，便和姑娘一说，孝娥也乐意。这孝娥姑娘是岳飞唯一的女儿，爱如掌上明珠，不但姿容俊美，而且品德贤惠，很像母亲。从小熟读圣贤之书，广看烈女之文；捉笔能写，走马观碑，目数群羊，吟诗作赋，出口成章。论武艺，从小童子功，马上步下，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来放得下，遗憾的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能成个文武全才的英雄！因为那个时候女人不能出头露面，所以待在家中，帮母亲操持家务，教弟弟练武。她听母亲说，父亲做主将自己许给张宪，心里挺高兴，对嫂子巩金定说，等父亲回家省亲时再完婚。岳云、张宪每天教这几个小兄弟岳雷、岳霖、岳震、岳霆的武艺，尽心尽力。这些天，小兄弟们的武艺大见长进，尤其岳雷的枪法出息了一大截，是跟张宪学的，这是姐夫教小舅子，有什么招使什么招。

今天，哥几个在后边正传枪递拳，老家人岳安进来了：“太少爷，给你道喜！老爷派人下书来啦。”岳云一听，收住了招数：“下书人现在哪儿呢？”“在门房呢！”“有请！”哥几个一听爹爹来信，都乐得直蹦。岳云说：“岳雷，你领他们先练功，我和张宪到前边看看。”这几天，岳云和张宪也闹心，因为离开朱仙镇，回家以后，特别想念岳家军的众将，俩人天天盼信儿。有心上朱仙镇看看众人，又没岳飞的信，不敢去。今天听说来了信，特别高兴。来到书房，有人把徐成领进来，岳安介绍：“这是我们的大公子岳云，那位是张宪张将军。”徐成连忙跪下：“给二位公子磕头！”岳云一看送信的人，没见过：“这位大哥，免礼。”岳云心里纳闷，我爹身旁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呀！这人是谁呢？忙问：“这位大哥贵姓高名？”徐成一听，心里害怕：“大少爷，我叫徐成，新近吃粮当兵，因为会个三脚猫、四门斗的，岳爷爱惜，把我留在身边。本来下书想叫王横来，我说我去认认门，再见见大公子，就这么才派我来送信。”“噢！我父亲的身体可好吗？”“好！可结实了。”“众家将官可好？”“也都好！在朱仙镇呢！”“我父亲在哪儿呢？”“在京城呢。”“他到京城干什么？”“这……我这有信，您一看就知道了。”徐成心里话，再问就露馅啦！多亏来的时候，秦丞相教我几句，不然还问短了呢！徐成拿出信，故意用俩手捧着，恭恭敬敬一递。岳云见父亲的信，拜了又拜，拆封头仔细观看，上写：

岳云吾儿见字如面：父奉旨召回临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你可同张宪速到京来，听候加官封职，不可迟误。

上写千，下写万，再下边是岳飞的名字。岳云看完，很高兴，忙递给张宪看：“我爹叫咱俩进京呢！快收拾收拾，咱们走！”张宪看完信，沉吟半晌：“徐成，怎么岳元帅回京，却把二爷牛皋、施全等人留在朱仙镇了呢？”“众将镇守朱仙镇是怕金兵入侵，脱不开身。”“为什么单调我们进京？”“张将军，一来二位的功劳比别人大，二来大帅调你们在身边，好传些艺业。”张宪虽然有疑团，也没多想。那岳云着急要走，最后，张宪点点头，叫家人收拾行囊褥套、马匹兵刃。二人拜辞李氏夫人和巩金定，又嘱咐岳雷、岳霖、岳震和岳霆好好练武，这才牵马出府。一家子全送出来了，孝娥姑娘也破例送到门前，深情地看了看岳云和张宪，心里一酸，眼圈儿红了。她有一肚子话不好出口，心想：这次分手不定何年何月才能见面！身为武将，征杀疆场，刀枪无眼，张将军多多保重！张宪看孝娥一眼，微微点头，意思是；我很快回来。李氏夫人再三叮咛：“孩子，到京后速速来信，免我挂念！”二人点头答应。巩夫人抱着岳甫，孩子喊：“我要爹爹，我要姑父。”孩子这一叫，二人的心里热乎乎的，走两步，一回头；走三步，望一眼。直到看不见亲人的影子，才上马奔临安。

徐成的心里挺高兴，没成想这么顺利。这回可在秦太师跟前立了大功啦！我算抖起来啦！

这日到了京城，岳云说：“咱俩先住金亭驿馆吧！”徐成说：“不用，大帅在大理寺呢！”岳云一愣：“我爹在大理寺干什么？”“大理寺正卿不是周三畏吗？他跟大帅相好，岳爷一到这儿，就被周大人请去做客。大帅告诉我，回来时上那儿去找他。”岳云一皱眉：“我先看看宗芳宗留守去。”“宗大人被调到西川当留守去啦，没在京城。那些老臣身体不好，在家中养病，所以岳大帅觉得闷倦，才到周大人家盘桓。”岳云没有多想，点头答应，奔大理寺而来。

书中暗表，岳云和张宪一到京城，秦桧早知道了，沿路都有心腹之人在暗中监视。岳云要是痛痛快快地走，就拉倒了；如果岳云不去，众贼人一拥齐上就拿岳云和张宪了。二人到了大理寺门前下马，有人牵过马匹，兵刃在马的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呢。二人腰挎宝剑，进到院里。徐成说：“二位等一会儿，我进去给大帅送个信儿。”“好吧！”徐成进了院，岳云和张宪被扔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不见徐成出来，再等一会儿，人还不来。二人问差人：“岳大帅在这儿吗？”“在后边呢！”二人进院了，大堂门开着，二人没合计，挎剑进了大堂，见里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张宪说：“不好！咱们怎么闯到大堂上来了？快出去！”刚一转身，四周围一乱，可了不得啦！闯出来三十多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高喊：“胆大的狂徒！敢闯堂偷印？还不服法，等待何时？”各摆刀枪，一拥齐上，不容二人分辩，刀砍枪扎。二人无奈，亮出宝剑。但是不敢伤差人，只可防身，招招架架。张宪往外蹿，刚到外边，崩腿绳起来，张宪一提气，身子往上纵，闯过一道绳子；第二道起来，张宪刚躲过；第三道又起来，“啪啪啪”十道崩腿绳都起，怎躲得开？张宪被绊倒，被贼人捆上。岳云要救张宪，外边有人高喊：“岳云！你赶快束手被擒！要动一动，我们就杀死张宪！”岳云这回可傻了，有多大能为使不上，一是没马匹兵刃，二个是为张宪也不能胡来，只可扔剑服绑。心里还合计：服绑也没什么！见着大人再分辩！两位英雄被抓住。

万俟 和罗汝楫从旁边过来：“二位，屈尊贵体啦！来人，把他俩换上刑具，押到章字号去！”差人把他俩换上手铐、脚镣和脚索。他俩带上三大件之后，被推推搡搡地押到监狱。到门前叫门：“开门！送犯人来了！”狱官倪完出来：“这二位是谁？”“岳飞的儿子和姑爷！”倪完一听，傻了，心说：这二位怎么也落入虎口了呢？差人说：“快把他们押到章字号房里！”“好吧！”倪完什么也没敢说，叫俩禁卒，把二人领到章字号牢房。岳飞就在这屋押着，这几天没过堂，有倪完照顾着，岳飞的伤好点儿了。忽然牢门一响，进来两个人。岳飞抬头一看，见是岳云和张宪，先是一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啦！“啊！你俩是准？”

二人从外边刚进来，里边黑，看不清屋里有人没人，岳飞一问话，岳云愣住了，站这块儿顺声音找人。这回岳飞可看清了：“是岳云，张宪，为父在此！”俩人这才看清：“父帅！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孩儿呀！我先问你，你们怎么到京城来了？”“父帅！不是您写信，派差人徐成送到家，叫我们俩速到京城受皇封吗？”“哎呀！孩子，你们上当啦！为父是……”岳飞把经过说了一遍。“孩子！我现在被屈含冤，受刑坐牢，只可说我一个人和他们滚了。没想到这奸贼秦桧，又把你们俩骗入京城，斩草除根，他要害你我父子一死！这可如何是好？”岳云和张宪一听，气炸连肝肺，错碎口中牙：“好哇，秦桧！和你拼了！爹爹咱们打出去吧！”岳云要挣断镣铐，找秦桧报仇！

第六十三回 张保探监

岳云和张宪被押进监狱，跟父亲岳飞见了面。岳飞把自己被屈含冤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岳云一听，急了：“父帅，我和张宪保着你，打出监狱，找奸贼秦桧去算账。”说完，二人就要挣断镣铐冲出去。岳飞把眼睛一瞪：“奴才大胆！不许胡来！”“爹！我们凭什么受这不白之冤？”“孩子！我这一生忠心报国，并无半点儿欺心之处，哪怕秦桧血口喷人？我想万岁还不知道我在此受罪，如果圣上知道，定能弄清是非，辨明忠奸。你我父子才能重见天口，再到前敌出力报效。如果你们一反，正中秦桧的奸计，弄假成真，岂不是害了为父？我这一世的英名付与流水。”二人听了这话，泄气了，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半天，岳云抬起头来：“爹！咱们多咱能熬出头呀？”“孩子！英雄无时且耐时。秦桧的手再大，也遮不住天日。早晚是非会弄清楚。”“爹，临来，我娘叫我快点儿给她写信，免得挂念。妹妹和张宪的亲事还等回去办呢！”岳飞看了看张宪，打了个咳声：“咳！张宪，你也受本帅连累，我于心不忍！如果遇机会，你走吧！别都白搭了性命。”张宪说：“大帅，您在狱中受罪，我怎能独自离开？咱们活，活在一处；死，也死在一起。”“难得你这一片忠心。”爷三个在牢房相依为命不提。

再说那秦桧，告诉手下的心腹：“岳家父子三人入狱的消息要严加封锁，谁要走漏风声，就要谁的脑袋！平时谁敢提个‘岳’字，也要拿他治罪！”岳飞父子打的是没底的官司。

单说这一天，父子三人在牢房里正愁呢，忽然狱卒把牢门打开了，从外边领进一人。这个人猫着腰，低着头，看不清脸面，头上戴个开花破帽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腰系个麻绳头，脚上穿双破草鞋，前露蒜瓣儿，后露鸭蛋儿，胳膊挎个要饭的破筐，手里拄个打狗的棍子，满脸的油泥，是个要饭花子。岳飞父子三人当时一愣；奇怪呀！怎么花子也进来了呢？

哪知道这个人看见了岳飞，“扑通”跪下，抱住岳飞的大腿放声大哭：“老爷！你可想死我了！老爷，您冤枉啊！我来救您来啦！”这大嗓子，一哭哇哇的，吓得狱卒连连摆手：“快住声！叫人听着，我活不了啦！花子爷爷，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嘛！”岳飞听声音耳熟，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自己的马童——马前张保。他现在是濠梁的总兵。岳飞见了张保，吃惊非小：“张保，你不在濠梁当官，怎么到这里来啦？”张保泣不成声……

那么张保是怎么来的呢？当初，岳飞的人马撤回朱仙镇，叫张保到濠梁去做总兵，张保带着夫人洪氏和儿子张英走马上任。从到任以后，张保的心里也不痛快，弄这么个官儿，说话办事不随便，每天乱七八糟的事一找他，他就蒙了。尤其是想念岳元帅。他想：我虽是仆人，当马童，但岳元帅对我十分疼爱，拿自己当亲弟兄。当这么个破官儿，真不如当马童好呢！

一晃过了好长时间，岳元帅也没给他来信，他当总兵又脱不开身，便打发一个军校到朱仙镇去一趟，去看看岳飞和牛皋等人。这天，军校回来了，说到了朱仙镇没见着岳元帅，大帅被调回京城，至今没信，众将很惦念。不过没旨意谁也不敢私离营寨，叫张保替他们到京城打听打听消息。你别看那张保挺粗鲁，可粗中有细。他听了军校的话，心想：不好呀！怎么单单调大帅自己到京城呢？牛皋也不明白事，你怎么不跟着呢？这要是出点儿事，连个送信的都没有。上次张邦昌害大帅，就是单调的，结果到京城就给绑上，要不是我把李纲背到午朝门前来保本，那次大帅就完啦！这回我不在身边，光剩个王横，说我粗，他比我还粗呢。不行！我得看看大帅去。没事算拉倒；有事，凭我这条铁棍，也要把临安给他翻个个儿！想到这儿，他找来夫人洪氏，把岳飞进京的事说了一遍。“哎！老伴，这几天我觉得不得劲儿，当这么个总兵，把我管得难受，干脆，我不干了！我也不是当官儿的脑袋，我还给岳元帅当马童去，你乐意不？”洪氏和张保是从小患难的夫妻，别看不认字，但挺贤惠，对张保是百依百顺。她见丈夫这么说，点点头：“将军，自古道：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为了些小功名，绊住身子，我还替你担心，怕落一身不是，倒不如弃官一走，落个逍遥自在。可是你不当官儿，也得万岁传旨呀？就这样弃官逃走，有罪呀！再说，又有孩子，咱们上哪儿去呢！”“我早想好了，我把你和孩子送到庐州岳元帅家去，你去伺候帅夫人；我到京城找岳元帅，给他牵马坠镫去。怎么样？”“好吧！什么时候起身？”“今晚上就走。”

你说这位多有意思，放着官不做，乐意当马童。半夜里，张保找来三四个心腹家人，和自己投脾气对意思的，帮助收拾东西，装好车，把总兵大印挂在堂上，带着老婆孩子奔庐州而来。

一路无书。这日，来到了岳家庄岳府的门前。车辆一停，张保乐得嘴都合不上：“岳安哪！快告诉老夫人和少夫人，我张保来啦！”岳安一送信，李氏和巩金定领着孩子急忙出来迎接，都以为串门来了呢！张保乐了：“给夫人磕头！”又叫过儿子张英，给大伙介绍。巩金定又连忙给洪氏行礼：“婶娘您好呀！哪阵风把您刮来了？”“少夫人，孩子爹想你们一家子，不做官了，又来伺候元帅来啦！”巩金定一听，很受感动：“婶儿，快到里边！”拉着张英往里走。李氏夫人叫岳雷告诉家人，给张保一家子腾出个跨院，安顿好。张保指挥卸车，岳雷领着张英到后边的武书房里去玩。张保这才问李氏：“岳云和张宪哪去了？怎么没看见他们二位？”李氏一听，眼圈发红，打个咳声：“他叔叔，可别提了。为这事，这两天我和金定、岳雷他们坐立不安，三夜没合眼啦。前日，老爷派人送信，说一个月前，老爷被召回京城，叫岳云、张宪也进京受封，临走我告诉岳云早给来信，至今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岳雷要进京去，我不放心，怕他小，没出过远门儿。这不合计了好几天，没道儿走呢！”张保说：“我也听说大帅进京了。这么办，我到京城打听打听去。”“那可太好啦！叫岳雷和你同去吧！”“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另外，家也需要个人照顾。我明天就起身奔临安。”当时李氏夫人准备酒席，与张总兵夫妻接风掸尘。

次日，张保带些银子，打个小包，背在身上，奔临安进发。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这天，到了大江口，远处波涛滚滚，江水拍打堤岸，岸边空荡荡的，一条船也没有，而且江岸的两边都没有人走动。张保挺奇怪，这块儿过江人不断哪？今天这是怎么啦？张保正在东张西望，见远处走过来一个渔翁，大高个，黄白净子，一脸水锈，络腮胡子，高挽牛心发纂，骨头簪子别顶。身穿蓝粗布的褂子，敞着怀。没系扣，露着胸脯，下边高挽裤腿，光着脚。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另只手捧着个纸包。这人一直奔芦苇塘走去。张保这才看清，芦苇塘里藏着只小船，这个渔翁纵身上船了。张保急忙跟过来：“哎！大哥，把我渡到那岸去吧！”那个打鱼的眼皮都没撩，嘴里嘟囔着：“秦丞相禁了江，不许船只往来，谁敢渡你呀！”“大哥！我有急事，把我渡过去，不忘你的大恩！”“渡你过去，我就犯杀头之罪！”“渡个人，怎能犯死罪呢？”“那得问秦丞相！”张保一听，一个箭步，“噌”，纵身上船了，小船一栽愣，船家急了：“你这个人！怎么死皮赖脸的呢？不渡就不渡呗，快下去！”“大哥！我家大帅在京城，不知吉凶，所以我着急求求你！”“大帅？大帅是谁？”“岳飞呀！”“你是谁？”“马前张保啊！”吓得渔人跪下了：“原来是张爷爷到了，您可别见怪呀！要知道您来了，我早把您送过去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复姓欧阳，名叫从善。从小学习拳脚。怎奈朝廷奸臣当道，悬秤卖官，咱们没门路，功不成，名不就，流落在江边，打鱼为生。”“你可知道些岳大帅的消息？”“我听人传说。岳元帅在平江路被抓，押入囚车，那个马后王横被钦差砍死了。就因为这个事儿才禁江，怕走漏风声。”张保一听，急得大哭。欧阳从善说：“别哭，叫人听着可走不了啦！等天黑，送你过江。”说完，把酒倒上，又把那个纸包打开，里边有一斤多熟牛肉，让张保吃，张保哪吃得下去呀！光哭啦。他想起王横，更难过了。

天黑了，欧阳从善渡张保过江。到了对岸，欧阳从善说：“张将军，我不远送了。多多保重！”张保要给船钱，欧阳从善说啥也不要。张保在岸边的树林里蹲到天亮，见有行人了，才出树林奔临安城。等到了临安城下，见城门洞有军兵把守，过往行人盘查很严，张保摸不清怎么事，不敢冒冒失失地进城，在城外找个小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进城人很多，张保跟着混进城。临安城是国都，非常繁华热闹，做买做卖的，推车担担的，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回 汉两教，僧道两门，拥挤不动。张保一合计，上哪儿去找岳元帅呢？我得问一问。他一看前边走过来一个老员外，穿得挺讲究，都是丝绸裹缎起浪头的衣服。便追到近前：“老员外请了！”老员外站住了：“壮士，有事呀？”“我是从外地来的，打听个信儿，可知道岳飞大帅在哪儿吗？”这老头一听，差点儿吓趴下，扭头就走。张保一看：这是什么毛病，你别走呀！老员外急忙拐进胡同，张保也跑进来了。老员外见四下没人，低声说：“壮士，你摸摸脑袋还有吗？”“长得好好的呀？”“现在长着，你是遇上我了。若叫秦太师手下人听着，你就活不成啦！在京城不许提‘岳’字，提这个字犯法，可不许瞎问。”说完，老员外慌慌张张地走了。张保被他说得蒙头转向。他又打听两个人，一提岳元帅，吓得人家转身就走，再也没问出来什么。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张保更不敢到各个衙门打探啦。这天已经是中午了，他走得又累又饿，想找个背静地方歇歇，正巧，道旁有一座破庙，庙门关着。张保上到台阶上靠大门坐下，想打个盹。就听里边有人说话：“大哥，你说人活在世上干什么好？”“当大官儿呗！”“待着！官大生险，树大招风。好什么？”“那你说干什么好？”“当花子。你看咱俩，要来稀的喝稀的，要来干的吃干的。现在晌午了，咱俩还睡呢！当官的行吗？还是花子好！”“你得啦！当官的吃什么？咱们吃什么？人家吃山珍海味，咱们只喝口刷锅水！”“你就看人家吃好的喝好的，没看见他们遭那罪！岳元帅的官儿大不大？现在怎么样？还不如我们呢！”“快住嘴！叫人听见杀头哇！”张保在门口听个满耳朵，回过身，扒门缝一看，里边有两个要饭花子，倒在草堆上闲谈呢！张保“当”一脚把门踢开了，这俩花子被吓得全坐起来了。

张保说：“你俩刚才说什么来着？”“啊……我们什么也没说呀？好汉爷，饶命！”俩人真吓坏了。张保说：“你们俩别害怕，我是岳元帅府里的家人，夫人叫我送封信，我找不着大帅的住处。刚才听你们说话，才进来打听。”两个小花子哆哆嗦嗦地跪下：“好汉爷！我们啥也不知道！”张保真急了，伸手“嘭”“嘭”把两人的衣服领子给抓住了，一手一个，喝道：“你们俩说不说？不说，我宰了你！”“爷爷，放了我们，等我说！”“快说快说！”老点儿的花子叫年轻点儿的花子：“去！把庙门关上，在外边看着点儿，有人来了，你咳嗽一声。今天都怪我嘴欠！”小花子到门外去了。这个花子说：“好汉爷，临安的老百姓差不多都知道秦桧陷害岳飞，在大理寺严刑拷打。那还不算，最近又派人去庐州把岳大帅的儿子和姑爷骗入京城，也押到大理寺狱中，不知干什么。谁也不许问这回事，谁若提此事，犯死罪。昨天我亲眼看见有两个老头为岳飞的事抬杠，被秦桧手下的家奴听见了，马上抓去杀了。因此小人不敢说。将军，千万不要说是我阿二说的呀！”张保听了这一席话，惊得木雕泥塑一般。心想：此话是真是假？我得到大理寺看看去。另外还得多加小心，别没等见着大帅，就落到秦桧之手。“阿二！”“将军。”“把你的衣服扒下来！”“干啥？我全仗这破衣遮身要点儿吃的。衣服给你，我得饿死。”“少废话！”“好……”阿二把衣服扒下来，张保把自己这身脱给阿二：“你把我的衣服穿上，咱俩换换。”阿二不敢穿。这身衣服多阔，花子傻呵呵看着，见张保把破帽子戴上，将破衣服穿上，拿破绳头系上，捡起破草鞋蹬上。张保又把小包打开，拿出二两碎银子，扔给阿二：“这钱给你，做个小本经营吧，你这打狗棍和要饭篮子，我拿走了。”然后故意弄点黑灰，往脸上手上一抹，转身要出庙。阿二明白过来了：这人准是去找岳大帅。“将军！我谢谢你呀！出去可要小心哪！”张保说声：“知道。”出了庙门。

张保想：岳爷在京城没近人，蹲监坐狱，连个送饭人都没有。我家大帅在军中不开小灶，和军兵一样，这回我可得买点好的给他吃。张保拿钱买了熟肉、包子和馒头，放在筐里，上边用破布一盖，拄棍来到大理寺的监狱，往周围看了看，没人，便轻轻地敲敲门：“里边哪位在门上呀？”今天值班的狱卒是赵六。他往外一探头，一看是叫花子：“干什么？”张保把腰一猫：“老爷，您走过来，我有点儿事。”“什么事说吧！”张保把脸挨近栅栏说：“我是看岳老爷的，他是我的旧主人，对我有恩。今天特给他送点儿吃的，表表心意。”张保把仅有的十两银子拿出来，递给赵六：“这有点儿薄礼，留您买包茶叶。”赵六接过来，心里合计，倪完说过，有来看岳飞的不可刁难。今天他又闹俩钱，便答应一声：“好吧！你进来吧！不过我也是壮胆子放你进来。因为秦丞相经常派人查监，要碰上可就没命啦！”张保点头，心说：“最好碰上秦桧，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就这样，赵六领着张保来到章字号监狱。

张保到里边见了岳飞，放声大哭。岳飞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岳云和张宪急忙过来，看见张保，别提怎么个滋味！岳飞说：“张保，你不当官儿，怎么上这来了？”“元帅，那个官儿有什么可当的？您又如何呢？我已经弃官，带着全家到岳家庄了。李夫人叫我来看您。老爷，您为啥在这受这等窝囊气？那昏君有什么可保的！听谗言不纳忠语，信宠奸贼秦桧。干脆反了吧！”刚说完这话，忽然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倪完慌慌张张地进来：“岳大人，秦太师派人查监来了，现在在班房喝水。我来送个信儿。”倪完一眼看见了张保：“这位是谁？怎么进来的？”禁卒赵六害怕啦：“这……”岳飞忙说：“他是我的马童张保，前来看我。念他一片忠义之心，救他一救！”倪完说：“快跟我躲躲！”张保说：“不用，我不怕他们！大帅，您跟我走，我背着你！张宪和岳云断后，冲出临安就好了！”岳飞连连摇头：“张保，你随我多年，岂不知我的秉性？若要我出去，除非有朝廷的圣旨召我出去。我决不能越狱私逃。你今天来看看我，我就很感激了，又送来酒饭，我把东西留下，就算承情了。你赶快走，回去照看妻子，免遭是非！”“大帅，我怎么能忍心叫他们把你折磨死呀！跟小人走吧！”说罢张保跪下了。

大英雄泪不轻弹，此时张保的眼泪像泉涌一般。旁边的倪完，急得直搓手：“张老爷，快走吧！”“大帅不出去，我死也不走！”岳飞说：“那你把张宪带出去。”张保一听，觉得有理：岳元帅是忠臣，我劝不了；不如叫岳云和张宪走，能保住岳家和张家的后代。张保跪爬到二人的跟前：“岳少爷、张将军，你们跟我走吧！出去后到朱仙镇找牛二爷，再来救元帅。”岳云用手挽起张保：“我爹爹既不出去，我们哪能走呢？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理所当然。谢谢您的好意，我们不能走。”“少爷！您和老爷立下十大汗马功劳，却落此结果，太不公道！您还是跟我出去评理！”“不行呀！您快走吧！”岳飞说：“张保，你走吧。替我多多问候众将！”张保哭着，把筐里的酒壶和酒杯拿出来，满满地倒上一杯酒：“大帅！自从您把我收在身边，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现在妻财子禄，样样顺心，多亏大帅提拔！我是个粗鲁人，对您伺候得不周到，您多原谅。我这次辞官不做，就想和大帅永远在一起。没想到您蒙受这么大不白之冤，恨我张保不能为大帅分忧解愁！这杯水酒您喝了吧！算我略表敬意。”说完，“扑通”跪在岳飞面前，将酒用双手举过头顶。岳飞心中把抓柔肠一般，单腿点地，双手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张保，不要过度悲伤，我这官司会有出头之日！”

张保又给岳云、张宪各敬一杯：“二位公子，小人也奉敬你们一杯！”二人也接过酒来，倪完说：“不好！查监的来啦，这位军爷快走！”张保站起身来，倒退着出牢门。到了门口儿，张保说：“大帅，公子！我张保不能服侍你们始终，但也不忍见老爷公子受屈。既是你们为了忠孝，都不肯走，我张保哪能贪生怕死、畏刀避剑？待我先行一步，咱们阴司再见！”说完，好汉张保一头撞在围墙之上，头颅已碎，尸体倒在地上。

岳飞一看此情，哎呀一声昏死过去了，岳云和张宪失声痛哭：“张保呀张保……”倪完和赵六在一旁吓傻了。

正这时，秦桧手下的人到了。为首的人名叫何立，是秦府的家将。后边跟着四个恶奴：钟不响，铁铃铛，胎里坏，一包脓。何立一看牢门前躺着一具死尸，大吃一惊：“倪完，这死的是谁？”倪完说：“这是个花子。”“谁放进来的？”赵六在旁边跪下了：“老爷，小人该死，这花子说他在岳飞手下当过兵，很感激岳飞对他的好处，特来探监送饭。我开始不答应，他苦苦哀求，就是不走，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把他放进来了。谁知道这个人见岳飞坐牢，一头碰死了，刚死，您就到啦！”何立一听，心里赞成这个花子，他是看见岳飞遭罪，替不得，救不了，又不忍心看，这才一头碰死，真够义仆。这也是岳飞平日为人好，跟军卒和弟兄们情同手足换来的。但是，我在秦桧府中当家将，不能不管，这事要是叫秦桧知道了，看守监牢的禁卒都活不了。我得暗中帮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到这，故意地把眼一瞪：“赵六，你真乃大胆，敢违抗太师的旨意，私自放进人。倪完，先把他押起来，等太师的钧旨到，再行发落！”恶奴胎里坏说：“干脆，把这小子剁了得啦！”何立说：“不行，先押起来，问明白之后再处置。”

何立说完，领恶奴回府见太师秦桧，把狱中之事说了一遍：“花子已经死了，没出大错。”何立以为没事了呢，哪知道秦桧把眼一瞪：“废物，为什么不对赵六严刑审问，这花子是谁？受何人主使？胆敢私自放人进牢，来看岳飞？”何立说：“我合计放进个要饭花子不算什么。”“胡说！来呀！”“喳。”胎里坏过来了：“侍候相爷。”“去，到牢房里问问岳飞，花子到底是谁？”“是。”一会胎里坏回来了：“回禀太师爷，岳飞说那花子是他的马童，名叫张保。”“啊！”秦桧吃惊非小：“好哇，这张保是岳飞的马童，也是一员虎将。岳飞拿他当亲弟兄。张保这一来，事情不好办了！”“相爷，有啥不好办的？”“我怕走漏风声。如果朱仙镇的众将知道岳飞坐牢。非反了不可，到那时杀岳飞就杀不成啦！何立，你带人把赵六押来，我要亲自审问，狱中还有谁与岳家军有来往。”何立答应，带人走了。工大不大，回来了：“相爷，赵六死了。”“怎么死的？”“畏罪自杀，上吊啦。”“是你亲眼看见的？”“我们一块去的人都看见了，正卸吊呢，要不把死尸抬来您看？”“我要死尸有什么用？退下！”“是。”何立和差人全走了。

秦桧自己在屋里想主意，杀岳飞之前，怎么能稳住岳家军的众将呢？正愁呢，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秦桧的老婆王氏进来了：“老爷，独自一人，在屋里干什么呢？”“夫人，你来得正好，我正为岳飞的事情犯愁。”秦桧把刚才的事情学说一番：“夫人哪，一连串给岳飞过了几个热堂，都没问出口供，又走漏了风声，张保前来探监。虽然他死了，岳飞手下余党甚多，一旦牛皋等人得信，带人杀到京城，岳飞就杀不成了。怎么能扎住众人的嘴呢？”王氏一乐：“老爷，我寻思什么大事，把你愁得够呛，就为这个？我有个主意。”“夫人，有何高见？”王氏说：“常言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这么这么办，就能把岳飞的人一网打尽……”不知王氏使的什么奸计，下回再说。

第六十四回 御酒害将

王氏给秦桧出主意：“众人的嘴不好扎，众人的命好要。你可找万岁要一道旨意，就说众将在朱仙镇操练人马，镇守疆土有功，备一些酒肉之物，派钦差送去。叫他们好好镇守边塞，说万岁留岳元帅在京城要多盘桓几日，不久就返回前敌。你在酒里下上毒药，把边关众将全药死，就去了你心腹大病。”“此计要是不成呢？”“那也好办，你就往钦差身上一推，无凭无据，谁能知道？”秦桧听罢，一拍王氏的肩头：“夫人高才，令人佩服。”“别说这么啦，岳飞的事你快点办，四郎主挺着急呢！”“我知道，四郎主对你不薄，对不？”“少说废话，没人家四郎主，你我能活到今天？快去办事吧！”“好。”王氏转身回后房。秦桧马上入宫找赵构奏本。高宗最近身体不好，深居皇宫，很少上朝，一切都听秦桧的。今天秦桧一奏本，立刻同意，刷下旨意，赏御酒三百坛儿，牛羊各三百头，派内使田思忠为钦差，送往前敌。这也是秦桧出的主意。因为田思忠是位忠臣，当初南京失守，高宗逃跑，牛头山避难，田思忠一直跟在身边，保驾有功。派他去送御酒，边关众将不会生疑，一旦露馅儿，就往他身上一推，又去掉一个害眼的。您说秦桧多坏吧？

单说酒肉备齐，秦桧一道密旨，在酒中下好毒药，上了封头，贴好封皮，盖上大印。然后，秦桧把田思忠叫到府里，在书房待茶，茶罢搁盏，说道：“田大人，此行辛苦了！到了朱仙镇，替我向众将多多问候。如果问起岳元帅的事，千万不要说出他在大理寺受审，因为那些人乃是一勇之夫，不辨是非，一旦闹到京城，多有不利。”田思忠问：“太师，那我得怎么说呢？”“就说万岁留元帅在京城多住几天，数日后就回去。”“秦相爷，岳飞一案到底怎么回事？满朝文武其说不一。”秦桧说：“我也为此事着急，岳大帅忠心耿耿，可是现在有人告下他，说他克扣军粮，按兵不动，有意谋反。至今弄不清楚，将来自有公论，田大人不必操心。不过，到了朱仙镇可不许对众将说，如果你走漏风声，众将杀入京都，你可有罪呀！”“是，我知道了。”

田思忠告别秦桧，准备停当，率御林军，带着御酒，奔朱仙镇。这些御林军全是奸臣罗汝楫挑出来的，多是他的心腹之人。一路上无书，这天到了朱仙镇，早有探马报告了岳家军众将。

自从岳飞走后，众将的心像火烧的一样，惦念岳飞，派出军校到京城去打探，一到平江就被堵了回来，不让进京。听到的信全说岳飞在京城等着面君见驾，不久就归来，众人半信半疑，要依牛皋的主意，早就带众人跑到京城找岳飞去了。施全不让，说大帅走时候不叫我们动，怕金兵入侵。牛皋心里不痛快，每天带一些人到山里行围采猎。今天牛皋带人刚走，蓝旗官报：“钦差到！”众将心里像揣个小兔子，不知道是吉是祸？施全领着众人出去迎接，到外边一看，钦差大人是田思忠，放心了。再看后边，车马拉着东西，大家挺高兴。施全急忙上前施礼：“钦差大人，辛苦啦！迎接来迟，大人原谅。”田思忠说：“施将军免礼，我奉万岁旨意，前来犒赏三军。”“谢万岁恩典，田大人，请到帅帐一叙。”田思忠进了帅帐，打开诏书，众将跪倒接旨。田大人读罢圣旨，众将磕头谢恩。田思忠说：“派人把东西过一下数目。”施全说：“好。”派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三人下去，清点数目，安排御林军吃喝住下。

何元庆临出帐前问田思忠：“大人，我打听一下，我们元帅在京城干什么呢？”“啊，本来岳元帅这次应当同我一起回朱仙镇，万岁留他在京城住几天，故此没回来。”“这我们就放心了！走吧！”施全说：“元庆，叫军卒到外边再打点酒，和御酒兑在一块，不然，怕不够分。”“好吧！”三个人出了大帐，叫车夫把车赶到校军场，把东西卸下来，叫兵卒开坛分酒。何元庆说：“都说御酒好，倒在碗里发绿色，浓得挂碗。来，打开一坛，咱们先尝尝怎么样。”诸葛英说：“打开呗！”说着，搬过来一坛，启开封皮，打掉坛口的黄泥封头。里边有一层油纸，撕开油纸，一股酒香直冲鼻子，味不错。余化龙递过来个水瓢，何元庆舀了半瓢先喝了一口，一吧嗒嘴：“哎，怎么这酒有点邪味呢？”余化龙说：“得了吧，御酒是万岁喝的，能延年益寿，哪能有邪味呢？”“也许是我的嘴出毛病了？再尝尝。”何元庆又来一口：“不怎么的！”“是吗？我来尝尝。”余化龙也来一大口，刚到嘴里挺好，吧嗒吧嗒嘴：“嗯，是有点邪味！”诸葛英说：“我尝尝！”他喝了一口。这时，何元庆说：“不好，我怎么觉得肚子疼！嗓子眼火辣辣的。诸葛英，别喝那酒！”已经说晚了，诸葛英喝完了！“元庆，你觉得怎么样！”“肚子疼，哎呀，挺不住啦！”说罢，五脏俱痛，“扑通”摔倒在地，疼得直打滚儿。余化龙也疼得直冒汗，疼痛难忍，抱着肚子，“哎呀”大叫不止。诸葛英说：“坏了，准是毒酒，千万别叫大家上当，我去告诉施全去！”说完，刚走五六步，“扑通”摔倒在地。一会儿工夫，三个人七窍流血，气绝身亡。好可怜，八大锤的银锤将何元庆，牛头山救驾，会战金兀朮，没死在两军阵前，却死在秦桧的毒药酒之下；那余化龙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当年岳飞收他何等不容易？镖打穿梭，三擒三放，收下以后，一杆枪勇冠三军，如今白白丧命；诸葛英原是山大王，受岳元帅感召，弃暗投明，成了岳家军的一员大将，今天竟死在奸贼手里。

三人一死，在场的军卒全吓傻了！忙过来哭喊：“将军，将军啊！”“快，快给牛大帅送信去！”话音没落，有人说话，大嗓门，像半空中打个炸雷一样：“找我干什么？哭什么？死人了怎么的？”大伙一看，来的正是代理大帅牛皋。身后跟着铁锤将狄雷，狄雷手里拎着几只野兔、山鸡。牛皋打猎才回来，听这边有人又哭又喊才过来。军卒说：“快看看何将军、余将军、诸葛将军，他们七窍流血，死了！”牛皋抓住军兵的手腕子：“你说什么？”“您快看看吧！”牛皋到近前一看：“啊？这是怎么了？”推推这个，不动弹；碰碰那个，也不动弹。狄雷吱声了：“在地上睡觉，多凉啊？”“什么睡觉？死了！当兵的，他们怎么了？”士兵说：“刚才喝了御酒，这不，都在这摆着呢，三百坛。”“谁拿来的？”“钦差送来犒赏三军的。”军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牛皋听完，把眼睛都气红了。他也怕弄错，舀了半瓢御酒，见旁边有个御林兵站在那看热闹，一把抓住：“你给我喝了。”“我不喝。”“不喝也得喝！”瓢对嘴，硬灌。“我不喝！”“不喝不行！”一捏鼻子，咕咚咚，这半瓢御酒全灌下去了。这个御林兵马上绝气身死。牛皋“啪”把瓢摔个粉碎：“好哇，昏君要害我们！”抽出双锏，“啪啪啪”，把这三百坛御酒全砸碎了，酒洒了一地。牛皋像疯了一样：“狄雷，走，跟我去抓狗官！”“哎！”两个人直奔帅帐。

这时候，施全正陪田思忠吃饭，桌子摆好了菜，就等上御酒呢！牛皋进屋：“狗娘养的，猴拉稀坏肠子，要害死我们，今天砸死你！”抓住田思忠，举锏就打。施全在旁边一擎牛皋的手腕子：“二哥，你疯啦，为什么打钦差？”“打死他，给我弟弟们报仇！”吓得田思忠直哆嗦，躲在施全的身后。施全一拦，牛皋打不着，气得牛皋要砸自己，被大刀关铃拦腰抱住：“二叔，你怎么啦？”牛皋说：“还问？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全叫御酒毒死啦！姓田的口蜜腹剑，来害众将，你们还拦我？谁拦，我和谁对命！”这下子众将全傻了，田思忠扑通跪下：“二爷，饶命，我可不知道是药酒。”施全说：“别杀他，留活的，好问口供！”众人跑到外边，看见何元庆、余化龙和诸葛英的死尸，全哭了！哭声一片。田思忠一看，呆若木鸡。牛皋说：“都先别哭，我问问怎么回事。”转过身一手抓住田思忠，一只手举起锏：“今天你说实话，不然就别想活！”田思忠说：“应该打死我，死有余辜。容我把话说清楚，这次是秦桧叫我来的！酒里有毒药我一点也不知道。多亏发现得早，不然，一会儿连我也喝了，也得死在这儿。此事全是秦桧所为。”“我岳大哥呢？”“我实话说了吧，岳元帅、岳云、张宪被押京城，在大理寺坐牢。据说有王俊告他克扣军粮，按兵不动、私通北国。官司至今没清。临来秦太师不叫我说。”“啊？好哇秦桧！我大哥在京城受不白之冤，我们还蒙在鼓里。弟兄们，跟我走！去临安抓秦桧，救岳元帅！”施全说：“牛将军，莫急。要去救元帅，也得把这边安排好啊。我们大家好好商量商量。”“还商量什么？说走就走呗！”施全说：“这三位将军死丧在地，不能这么就走，先把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的尸体安葬以后再走。”命人找棺材盛殓，派人送回原籍。

牛皋要杀田思忠，施全不让：“田大人也冤，另外，带他入京，可以找秦桧对证。”牛皋这才点头答应。众将都要去，施全说：“那可不行，朱仙镇这么多兵马不能没人领，这边一起兵，金兀朮马上就要带兵打过来，更给岳大哥加罪了。所以，必须留一多半人马在这镇守，少去一些人。”牛皋说：“别人不管，我是得去呀，要留你留下。”施全说：“我也想去。”陆文龙说：“两个临时大帅都走可不行，二爷要去，施将军就别去。”牛皋说：“对了！”施全争不过，只好留下。又留下陆文龙、狄雷、傅天亮、吉青、梁兴、赵义等人，余者全都去，有牛皋、王贵、张显、孟邦杰、郑怀、关铃等二十多员战将，一千兵马，立刻起身。施全再三嘱咐牛皋：“到京城不许胡来，第一问明岳大哥的事，第二问明送药酒何人所为，第三问明岳云和张宪身犯何罪？速去速归，免我着急。”“你放心吧，救不出岳大哥，我也不活了，来世再见吧！”说完，集合人马，起兵奔临安。到了江边没船，牛皋找到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把岳飞被押之事说了一遍。韩世忠说：“你们先去，救不下来岳元帅，我们也去。”牛皋说：“那更好了，皇上不放人，我来找你们。”“行。”然后，梁红玉和韩世忠派船把牛皋他们渡过江。过江以后，牛皋的兵马高挑岳家军的大旗，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发，一路上老百姓排队迎接，直到临安城下。

牛皋叫临时先锋官孟邦杰和郑怀开路，往城里杀。霎时间，城门开放，冲出三千兵马，雁翅排开，压住阵脚，为首一人，催马抡刀来到阵前。牛皋急忙答话：“来将什么人？”这小子把贼眼一翻：“我乃临安总兵，大刀将王炳武是也，再要问，秦太师是我的叔伯姐夫。你是谁？”“小舅子你不认识我，我乃大将牛皋！”“姓牛的，没有万岁旨意，你们私离讯地，开到京城干什么？”“跟你说没用，滚回去叫秦桧出来！”“秦丞相公事繁忙，不能见你，有话就跟我说吧！”牛皋问：“我家岳元帅犯了什么法，被你们押在京城？”“有人告他，正在受审，事情没弄清楚不能放，你们不退兵，就是造反，要抄你们的全家。”“你小子敢挡二爷的兵，找死吧？”“姓牛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是没我王炳武，叫你们露了脸。今有我在，哪有你们的份？”“你还不服气？来，尝尝二爷我的双锏！”说完抡锏就打。王炳武哪是牛皋的对手，没用几个回合，被牛皋一锏把头盔打掉了，也巧，右耳朵一下子削掉了，这回倒好，大刀将成了单耳将啦！

王炳武领兵败回城里，去找秦桧报告，一路上心里嘀咕：头次交锋就大败而归，丞相非生气不可，我得撒个谎。进丞相府书房，秦桧一看他满脸是血，吓坏了：“怎么的了？”“那牛皋在城下口口声声骂相爷您，我出马交战，那牛皋不是我的对手，眼看他要败，后来，他们以多制胜，一拥齐上。我以死相拼，怎奈寡不敌众，被牛皋一锏把我耳朵削掉了，幸亏跑得快，不然命就没了。”“你受委屈了。”“这倒是小事，他们不退兵，口口声声叫您出城答话，还叫放岳飞呢！”秦桧说：“就叫他们闹吧，这乱子闹得越大越好。这么一折腾，岳飞造反的罪名弄假成真，我在万岁面前更好说话了。”王炳武说：“牛皋若是真杀进来呢？”“待我到城头看看。”“好吧。”这时有人给王炳武包扎好伤口，秦桧带着他和徐成、何立，还有两名亲信冯忠、冯孝来到城上。

秦桧手扒垛口往下观看，见对面虽然人不多，但是，阵容整齐，锐不可当。当中有一匹青鬃马，马上之人穿青挂皂，面似锅底，手擎一对四棱双锏，哇呀呀暴叫。王炳武对秦桧说：“这个黑大汉就是牛皋。”再看牛皋身后站着十几名战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黑的白的，个顶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秦桧看罢，倒吸一口凉气；岳家军果然厉害，怪不得四郎主金兀朮屡打败仗，这些虎将，再加上岳飞这样的元帅，金兀朮哪能不吃亏？就冲这个，岳飞一天也不能留，把他治死，旗倒兵散，这些人也就散帘子啦！大宋江山也就归我和四郎主了。又一想：不行，皇上耳软心活，这伙人兵围京城，怕有人在皇上耳边吹风，他要明白过来了，我可就白费心血喽！得速速退兵，想到这儿冲城下高喊：“下面什么人？敢动兵围京城？”牛皋一听有人喊话，马往前提，离护城河不太远了，看清楚了：上边人群当中是个文官，头戴乌纱帽，身穿蟒袍，五官相貌，因城墙太高，看不清楚。牛皋不认识，他合计，准是秦桧，因为戴的是一字相貂。牛皋一拍胸脯：“问我吗？大丈夫站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乃五军都统制，精忠大帅岳飞的二弟，藕塘关的姑老爷，岳家军的总先锋，姓牛名皋，你家牛二爷！你是不是秦桧？”“正是本相。”“秦桧，看你穿的戴的，也人模狗样的，怎么说人话不拉人屎呢？”“大胆的牛皋，为何出口不逊？”“这是最好听的。”“牛皋，你不镇守朱仙镇，私离汛地，兵围京城，惊动圣驾，该当何罪？”“没罪，是你惹的！”“本相怎么惹你了？”“我问你，往前敌送御酒你知道不？”“知道哇。”“主意谁出的？”“是我出的。”“你为什么在酒里下毒药，陷害我们？”秦桧一听，果然露馅了，找我算账来了。故意地大惊失色：“哪有此事？”“没有？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全叫御酒药死了，找你们报仇来了。”“牛皋，说话要讲天地良心，我秦某不敢说秉正无私，但也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我知道各位镇守朱仙镇，千辛万苦，抛家弃子，鞍马劳顿，故此才叫万岁行赏。怎么毒死将官的，我概不晓得，与本相无关。想必是那钦差田思忠，素日与岳元帅不合，才暗下毒手。”“秦桧，休往田思忠身上推。来人哪，叫田思忠过来答话！”不大会儿，有人把田思忠领来了。田思忠往城头上看了看：“秦太师，这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可不能胡说。我是内臣，久在皇宫，跟众将何仇何恨？你把岳飞押在京城，想害众将，斩草除根，叫我替死，你还血口喷人！”“田思忠，你害人惹祸，还想往我身上推脱？我非到万岁面前告你不可。牛将军，不要听他胡言乱道。”秦桧这番话，把田思忠气得没词啦！加上一路上着急上火，吃不下喝不下，叫秦桧这一气，昏过去了。牛皋一看：“死了一个，抬下去！”秦桧说：“怎么样，他理屈词穷了吧？那是装死，牛将军不要上当，火速退兵吧！”

“不对，岳元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押在牢房？”“牛将军不要听信传言。有人告岳元帅克扣军粮，按兵不动，私通北国，有意造反，正在查问。在查明之前，留在京城多住几天，有何不可？”“胡说！我岳大哥统兵领队，抵抗金兵，驱除外患，南征北战，东挡西杀，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为国立下十大汗马功劳，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什么人告他？你小子在城中，冬住暖阁，夏住凉亭，养尊处优，吃饱了喝足了，没事害人，害来害去，害到我岳大哥头上了，问问你牛二祖宗能答应吗？姓秦的，今天你放了我岳大哥万事皆休，不放，我攻进城去，先杀死你一家满门。”

秦桧闻听此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才引出一段；岳飞城头退兵，秦桧东窗定计。

第六十五回 东窗定计

秦桧听完牛皋一番质问，他并不生气，三角眼一眯缝：“牛皋，岳大帅有功，万岁已经封赏。岳飞官居显位，不知报国，官大生奸，克扣军粮，伤害军卒，有意造反，犯下弥天大罪，理应斩首。念他有功，故此留他在京，以便查明，至今真假没弄清楚。你们敢兵发京城，有惊圣驾，就此一举，就应该杀岳飞。你们不是来救岳飞，是给他加罪来了！万岁要知道，非杀不可。”牛皋说：“秦桧，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没人听你的。大概我大哥已经叫你们害了。先抓住你，后说别的。给我攻城！”城下的岳家军兵卒，一手拿盾牌挡住城上射的雕翎箭，一手架云梯，摇旗呐喊，声震大地。秦桧见状，毛骨悚然，再看城上的兵丁，对岳飞都有同情之心，无心打仗，从城头往下放箭，全往高射，再不就往空地射，不伤人。城中百姓，虽然关门闭户，全抠破窗纸往外看动静，都盼城外来的兵马能救出岳飞岳大帅。秦桧一看不好，调兵打牛皋吧，这伙人厉害呀，真要拼了命，谁也挡不住，金兀朮几次进中原都没行，何况是京中的将官，很难取胜。我还是想办法叫他们火速退兵为妙！想到这儿，他偷偷地告诉冯忠、冯孝、徐成，带人去提岳飞，叫岳飞在城头逼牛皋退兵！

冯忠一伙人走了，秦桧冲城下高喊：“牛将军，慢要攻城，你不是要见岳飞吗？我已派人去请，一会就来，叫你们弟兄相见。”牛皋一听这话，马上传令：“先别攻了，等会儿。”工夫不大，有人把岳飞带来了，顺着城马道上了城头。岳飞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大理寺牢房里提出米，用马驮到这儿，有人把帽子给他戴好了，没绑没捆，来到城头。秦桧走到岳飞面前，一乐：“岳大帅，您受委屈了？这几天本相身体欠佳，待在府中，万俟 、罗汝楫给元帅动刑，我听了很生气，叫我训斥了。元帅是明白人，因为王俊告你，受审是应该的。你不会怨恨吧？”岳飞说：“你们把我带到城上干什么？”“你手下弟兄造反了，兵困京城。你这造反的罪名可抠不掉喽！”“谁反了？”“你看——”秦桧用手一指城下，岳飞这才往下看，见城下众人仰脸往上看，盼望岳飞早点出现。岳飞看清楚了，头前是牛皋，后边王贵、张显、关铃、孟邦杰、郑怀等，差不多全来了。岳飞跟众人分开两个月了，见了亲人，眼泪下来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待了半天岳飞问：“下边可是牛皋贤弟？”牛皋等人往城头上一看，虽然因城墙太高，看不很清楚，但岳飞青衣小帽，脸色苍白，身影单瘦，哪像当初的岳飞？牛皋一阵心酸，像小孩见了大人一样，咧开大嘴哭了：“大哥呀，你可想死我了！哥呀，我接你来了！”说完，下马磕头，紧跟着，来的这一千多军卒哗的一下，全跪下了：“大帅，快跟我们走吧，我们接你来了。”岳飞点点头：“牛皋贤弟，众位弟兄们，我岳飞没白为人一回，交下这么多知心人。是万岁圣旨调你们回朝的吗？”“不是，是我们自己回来的。”牛皋把田思忠送药酒害死何元庆等人的事说了一遍，岳飞呆呆发怔。心想，这是奸贼的阴谋诡计，他们想斩草除根哪！牛皋说：“大哥，快跟我们走吧！”“二弟，不可放肆，王俊告我，有万岁给我做主，千万不要胡来。”“大哥，你别做梦了，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意狠心毒，没有好下水。你今天怎么也得跟我们走。”

岳飞听了，进退两难，心想：弟兄们为救自己舍死忘生，千里迢迢赶到临安，不由得肝肠寸断，泪如泉涌，心中难过：往日弟兄们朝夕相处，欢聚一堂，抵抗金兵，驰骋疆场。今日隔城相望，近在眼前，如同隔山，不能促膝谈心，握手言欢。他真想说说张保、王横怎样屈死，张宪、岳云如何被抓，自己又是怎么样被人诬陷受屈含冤，仇人秦桧施展权术推我下井昧心瞒天……一想，不行啊，如果这些事都叫众将知道，他们非反了不可，就能把朱仙镇的兵马全调来，杀进临安，惊动圣驾，岂不落个不忠不孝之名？尤其是金兀朮陈兵河间府，一旦牛皋等人反了，金兀朮就势杀来，江山就有失陷的危险，宁可我岳飞受尽磨难，也不能连累众人，耽误国事，我个人生命轻如鸿毛，大宋朝的社稷重如泰山。速叫他们退兵为妙。我好言相劝，他们不能听，必须如此这般……岳飞主意拿定，故意装作冷淡的样子：“牛皋兄弟，我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得问问，是万岁调你们回京的吗？”“不是，是我们自己回来的。”“这可有造反的罪名。”“不反不行了！我们要给何元庆他们报仇！岳大哥，现在就在你一句话，跟我们走吧！”岳飞强忍悲痛，把脸一沉：“牛皋，你也太冒失了。御酒下药，害此三位弟兄，可告到刑部大堂，审明此案。我岳飞被押与你无关，你无故兵发临安，成了大逆不道的叛臣贼子，就不怕众人耻笑，遗臭万年吗？”牛皋一听这话直眼了，一提甲叶子站起来，心说：这话我听着怎么扎耳朵呢？“大哥，你说这话我没听懂。”“牛皋，你身为临时大帅，不好好在朱仙镇操练兵马，反倒来京胡闹，岂不知违犯国法吗？”“大哥。我们来不是为的救你吗？你不在京城被押，我们能来吗？我们也知道这么一来有掉头之罪，为了大哥豁出去了！”“哪个用你来救？我犯国法罪有应得，王俊告我，我理应受审，谁让你来的？多此一举！你这一来闹，我岳飞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如果念及当初弟兄之情，你们火速退兵，不然，我和你们割袍断义、画地绝交！”牛皋一听火啦！“好啊！岳飞，我看你也不分好歹了。我们大老远地来到京城，宁可掉脑袋，那还不是为了救你？你反倒说我们不对。冲这个，我们走了！你死活跟我们无关。”说到这儿往后一摆手：“弟兄们，起兵回去！”牛皋拨马就走，走了几步，一吧嗒滋味：不对，我岳大哥最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交了不弃，弃了不交，他人值金子，影值金子，连脚印都值金子，怎么能说出这话呢？啊！我明白了，他这是激将法，要把我们支走，怕咱跟他受连累。我真的一走，没人保护他，更完了。想到这儿，勒住战马，冲士兵高喊：“弟兄们，都回来！”大家站住了，回过身看牛皋。牛皋说：“众位，岳大哥成心要把我们气走。都别走！”牛皋拨马来到护城河边上，冲城头高喊：“岳大哥，别看你说出绝交的话，我可不生气。这叫许你不仁，不许我不义，你不乐意跟我们走不行。你别认为赵构是好人呢！他是个昏君，把你坑苦啦！现在他又要跟金兀朮议和，用不着你了，才害你。干脆，你跟兄弟上金顶凤凰山占山为王去吧，落个逍遥自在多好？快走吧！”又回身喊：“弟兄们，攻城！”军卒又要攻城。

岳飞真急了：“牛皋，你要攻城，就是逼我一死，我马上坠城！死在你的眼前。”说完，岳飞用袖子蒙面，就要往下跳。牛皋吓傻了：“哎，大哥别死！我不攻城不行吗！”“你快回朱仙镇去。”“大哥，你真不想跟我们走啊？”“哪个是你的哥哥？你是叛臣！”牛皋火了：“哎呀，岳飞，你真能拉下脸来。非得救你呀，离开你我一样活！你拿赵构当宝贝，我可没把他放在心上，不叫你我早就反了。今天冲你这样，二爷我走了，上金顶凤凰山当公道大王去！”说完，转身向军兵一挥手：“弟兄们，你们愿意保昏君，就留在城下；不愿意保他，可以回家；愿意占山的，就跟我去。走哇！”牛皋拨马就走。军卒想咱保谁呀？岳大帅这样的功劳还受罪呢，咱们还好得了呀！跟牛二爷去吧！兵卒冲城上喊：“岳元帅保重了，我们可跟牛二爷去了！等你老官司打完，找我们去！”王贵、张显劝牛皋回来，别赌气。牛皋像牛一样，来了犟劲，劝不了。军兵阵脚乱了。关铃急得直搓手。秦桧在城上一看乐了，说：“如果你们不退兵，我马上杀岳飞！”众将一看，不但救不了，反而给岳飞加罪了。这时候，有一半军兵已经跟牛皋走了。军心已动，关铃等人最后冲岳飞磕头，洒泪而别，离开城下，走出去多远回头还喊呢：“大帅保重呀，我们走啦！”

岳飞站在城头，心潮滚滚，刚才是怕牛皋不退兵，故意拿话激他，等岳家军散将走了，岳飞真受不了啦！想喊回来吧，也没什么可说的，一时连急带上火，眼冒金花，嗡的一声，昏过去了。秦桧暗乐：“把他押回去！”秦桧和王炳武带人下城，坐轿打道回府。后边跟着家将徐成、何立、冯忠、冯孝。

单说何立，在城头见岳飞同弟兄们见面的情景，被感动了，尤其是对岳飞死期临头还不忘忠心保国，打心眼里赞成。可恨秦桧这奸臣，陷害岳飞，这是抽掉朝廷的大梁呀！他心一中有事，走得慢了，落在后边。正往前走，忽然，道旁有人叫他：“何立贤弟，你过来，我有话说。”何立扭头一看，在道旁站立一人，年纪在四十多岁，老先生的打扮：头上戴青缎帽子，正中安一块白骨帽正，脑后边有两根飘带，身穿青布长衫，一巴掌宽白护领，腰系青色丝绦，大红中衣，白底方头皂靴，黄白净子，细眉长日，鼻直口方，三绺黑须，文质彬彬的。何立认识，是自己的好朋友，姓谢，名叫谢石。此人为人正直，又有才学，博古通今，书法很好。因为家道贫寒，没钱走动秦桧门路，几次入考都名落孙山，没办法，在街上摆个卦摊儿，以相面算卦、测字批流年谋生。何立平时常到谢石的卦摊儿来坐坐，二人处得挺好。今天，谢石一喊他，何立赶紧过来：“大哥，你叫我有事？”“啊，我想问你点事儿。你最近挺忙，是吧？”“可不是吗？秦相爷最近忙得厉害，我也跟着转悠！”“兄弟，大伙背地都指脊梁沟儿骂你，你知道不？”“骂我什么？”“我说了，你准生气，不说吧，还憋得慌，因为咱哥俩不错，我才告诉你。”“大哥，咱俩还有隔心的话吗？说吧，我不生气。”谢石打了一个唉声：“哎，人家都骂你是秦桧的狗使奴才，助纣为虐，将来非断子绝孙不可！”何立挂不住了：“大哥，哪个人在背后咒骂我？”“都这么说呀！”“我哪件事做得不对啦？”“就岳飞这个案子呗。我在街上摆卦摊儿，见识的人多，南来北往的，做买做卖的，大人小孩都在议论。秦桧要陷害岳飞，现在有个叫刘允升的白衣，跟他的同窗好友，串联各买卖铺户的东家，要联合起来给岳飞上‘万民表’向皇上告状，替岳飞申冤，将来秦桧死无葬身之地。何贤弟，你跟他害岳飞，还不得千人啐万人骂、遗臭万年哪！子孙后代也跟着丢脸呀。因为咱俩有交情，才说这话，我还不怕你给秦桧送信。”何立听完，怔住了，心里发烦：“谢大哥，你放心，我何立多咱也不能丧尽良心，决不会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这就好。贤弟保重！”说完，二人分手。一边走，何立的脑子里翻花了，谢石说得对呀！岳飞这官司实在太冤！我可不能帮助秦桧陷害岳大帅……

何立回到秦府时，天色已晚。天黑下来了，何立直奔书房，想问问秦桧还有什么事没有。到书房一看没人，他又奔后宅，后宅是女眷住的地方，一般人不许去，何立可以，因为他是看家护院的。何立来到后宅，见王氏的屋里灯光明亮，人影摇动，有两个人影映在窗户纸上，从外边看得真真的，一男一女，对坐饮酒，正是秦桧和王氏。何立站住了，正犹豫自己是进还是不进，在外边稍微一愣，就听屋里王氏说：“相爷，今天归来，怎么闷闷不乐？眼看过年了，你也应该张罗张罗呀，家中事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夫人，我都快愁死了。今天，岳飞手下的牛皋兵困京城，险些把事情闹大，好歹算把他们弄走了。”“岳飞的事，你想怎么办？”“岳飞在京押了两个月，至今没问出口供。”“不是用‘披麻问’ ‘剥皮拷’了吗？这个刑罚连神仙也挺不过呀。”“可那岳飞挺刑不招，应该怎么处治？文武官员都在问，有的上书，也有的写‘万民表’，保奏岳飞的，都叫我扣下了！”“那就快点把他处死呀！”“没口供啊！”“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办法使尽了，就是不招！”王氏说：“什么叫招不招？要知道‘缚虎容易纵虎难’，不如马上把他们爷仨处死！另外，听说岳飞有好几个儿子，这些小崽子长大了都是你的死对头，所以要抄家灭门，给他来个斩草除根！”秦桧点点头，王氏又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事还得快办！”“好，就依夫人之言。”

他们东窗定计，要陷害岳飞和一家满门，以为谁也不会知道。哪知道屋里说话窗外有人偷听，道旁说话草棵有人听。那何立听个满耳，心想：秦桧呀，王氏，心如蛇蝎，要害死岳飞父子三人还不算，还要害岳家满门，你们也太损啦！不好，我得赶快躲开这里，要叫秦桧知道我在窗外偷听，准要我的脑袋。何立转身刚想要走，偏巧有个丫鬟送菜走到这里，一眼看见何立，因外边黑，看不清是谁，就问了声：“谁？”何立没等回答，秦桧从屋里出来了：“谁？”何立想躲，来不及啦，急忙回答：“太师，是我。”“何立呀，你到后宅干什么来了？”“侍候相爷，看看有啥事没有？”“多咱到的？”“刚到。”“那么，我和夫人说的话。你全听见了？”“相爷，我刚到后宅，您跟夫人说话，我一句也没听见。”秦桧的两个三角眼死死盯着何立，察言观色，暗想：刚才我俩说的话，他到底听见没有呢？如果叫他听去，知道我要害岳飞，就不好办啦！上次张保探监，他从中竭力周全，我对他就有怀疑，今天又私到后宅……管他听见没听见，先押起来再说，想到这里高喊：“来人哪！”秦桧一声喊喝，从前边跑来了秦桧的八个心腹恶奴——“长尾巴狗”“短尾巴狼”“铁笊篱”“不漏汤”“钟不响”“铁铃铛”“胎里坏”“一包脓”，呼啦来到院里：“侍候相爷！”“把何立给我捆起来！”这八个恶奴一听愣住了，心说：何立犯什么罪了？这是秦太师看家护院的红人啊！平时我们听他的，今天是怎么了？这八个小子谁也没敢动。何立问：“太师，为何这样？”“没有我的话，你穿宅过户，私入后院，违反我的家规。把他抓起来！”何立心里话：你是找借口，实际上是怕你们东窗之计露馅。被你们抓住好不了，我得走。想到这高喊：“太师，我没罪！入后宅，我是为了看家护院。想不到今天太师发威，我不服！”“先捆起来！”一包脓过来了，伸手抓何立的衣服。何立身子挺灵巧，一闪身，躲过一包脓的手，抡起拳头奔一包脓“当”的一个通天炮，正打在鼻梁上，打得一包脓两眼冒金花，眼泪哗哗直淌。胎里坏一看这还了得，一个箭步上来了，何立一个扫堂腿，把这小子绊个趴虎。何立就势纵身蹿出人群，奔后花园跑。秦桧一看气坏了，还敢打人？“抓住他，把他剁成肉泥！”八个恶奴挑着灯笼随后就追。

何立奔花园的后角门，后角门虚掩着，没锁。何立开门冲了出去，到外边哪儿黑走哪儿，哪儿暗走哪儿，钻胡同了，他心里直跳。太师府家人追出来了，八个恶奴在最前边，后边跟着七八十人，兜圈子围何立。何立拼命了。腊月的天气那么冷，何立跑得通身是汗，衣服全湿透了。三转两转，转糊涂了，一下子跑进个死胡同。这胡同挺长，到里边一看傻眼了，两边是一丈三尺高的大墙，笔直到顶，出不去。后边秦府的家人一下子把胡同口围上了：“快出来，跑不了了！”这些家人知道何立会两下子，不敢过去抓，往里头扔砖头瓦块砸。何立想：这可怎么办？我好心不得好报啊！我死了是小事，家里还有八十多岁老母无人照料，这可如何是好？正在着急，忽然，身后有人问：“谁？”何立一回头，原来是个门，里边有人把门了开个缝儿，探出头来往外看。何立连忙施礼：“恩公，救命！”这个人仔细看看何立：“你是干什么的？”“我是秦太师府跑出来的家人，后边有人追我。快救我一命。”“进来吧！”何立急忙进去。这个人赶紧把门插上：“跟我走！”“哎。”这人领何立到了前边的西跨院，上房五间，进了西屋。何立借灯光观瞧，见此人身高七尺，面似中秋古月，剑眉阔口，鼻直口方，双耳垂轮，半部黑须，飘洒胸前，头戴紫缎方巾，迎门镶块无瑕美玉，后边宝蓝色双飘带，身穿绛紫色对花员外氅，上绣富贵芙蓉，杏黄色的衬衣，米黄色的中衣，白袜青鞋。何立撩衣跪倒磕头：“多谢老员外救命之恩。”老员外看看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姓何名立，乃秦府家人。”“何立？我打听一个人你可认识？”“谁？”“谢石。”“认识，那是我的好朋友，我得管他叫大哥，您怎么认识他？”“他常到我家里串门，闲谈时念叨过你。你是秦府的红人，为什么要私逃呢？”“这……”何立不敢说真话实话，怕他告诉秦桧。何立这一沉吟，员外微微一笑：“怎么，还有碍口的地方，是也不是？”何立脸一红，心说：人家救了我的命，问我为何私逃，我都不说实话，对得起人家吗？看这员外面带忠厚，谢石常来做客，不像坏人，我就实说了吧：“不瞒您说，近来，秦太师苦害岳飞，我有点看不下眼，我才私逃……”员外一听点点头：“你能辨明忠奸善恶，还算是好人。那么，你意欲何往呢？在京城你待不了啦，秦桧一定传钧旨，各个衙门张贴榜文，到处抓你。”“这……我死是小事，只是老岳家一家子何人搭救？”员外听了一皱眉：“何立，何出此言？”何立一跺脚，也不怕他走漏风声，全告诉他吧，是这么这么一回事。何立就把秦桧和王氏定计陷害岳飞的事全说了一遍。“秦桧不但要害死岳元帅父子三人，还要派人抄家，把岳家老少拿入京城开刀问斩。忠臣孝子人人救，奸臣逆子人人诛。我敬佩岳元帅，不忍看他一家被害，才逃出来，想给老岳家送个信，没想到被他们追进死胡同，多亏员外搭救。”员外一听又惊又喜：“何立，难得你一片好心。我找个人帮你送信。救岳家满门。”说完冲对面屋喊：“道兄，请出来吧。”门帘吧嗒一启，走进来一个道士，见此人身高七尺，头戴一顶蓝缎九梁道冠，迎面镶八卦，双飘绣带，身穿蓝缎道袍。青护领，青色丝绦，倒垂蝴蝶扣、灯笼穗儿，左肋下带一口宝剑，剑柄上红色灯笼穗，手拿拂尘。白袜青鞋，面似银盘，黑真真两道细眉，一对善目，大耳垂肩。三山得配，鼻圆口阔，半部黑须，飘洒胸前，真是仙风道骨、潇洒不俗。这位道长进屋来高颂道号：“无量天尊，何立，你还认识我吗？”何立定睛一看：“哎呀。原来是你！行了，老岳家有救了！”

第六十六回 风波亭

何立一看进来的道长，正是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忙问：“周大人，你怎么出家了？”周三畏说：“因为奸贼秦桧叫我审问岳大帅，我不忍加害忠良，带家眷弃官逃走。秦桧派人到州城府县下通文抓我，我才打扮成道家掩人耳目，我这是假老道。因为惦念岳飞的案子，才偷入京城打听消息。”“原来如此。这位员外是谁？”“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们临安的首户，姓李名直。”何立一听名字，知道了。李直是临安头号大财主，京城里凡是带“宝”字的买卖全是他家开的，家产万贯。而且为人正直，冬舍棉，夏舍单，二八月开粥厂。除他以外，还有个叫王能的，也是大财主。李直、王能这俩人虽不做官，可人家有钱，所以官私两面，回汉两教，僧道两门，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人家没有不交往的，有头有脸的人都走人家的门路。想不到李直敢留周三畏。现在的周三畏，成了岳飞的同党，谁收留，就有灭门之罪。何立说：“李员外，我谢谢你。”“别谢啦，我们也是敬佩岳飞，我和王能常到狱中去看岳大帅，对狱官倪完说了，不许刁难岳元帅，在里边吃的用的，全由我俩包下了。另外，我和狱卒也说好了，缺什么少什么找我。还有，前几天，岳大帅的马童张保撞死了，尸体也叫我盛殓了。”何立点头赞美。又说：“周大人，您是有韬略的人，看看怎么搭救岳家人为好。”周三畏想了想：“王能、李直、谢石、刘允升等人已经写好万民表，保岳飞。我马上出京，给岳家人送信，叫他们搬家，免遭杀害。何先生，你在京城待不下去啦，找地方躲一躲吧！”何立说：“我没地方去呀！”李直说：“我给你写封信，派人送你出京。离金山不太远有座庙，里边的方丈和我不错，你上那儿去。”“我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天寒地冻，无人照顾，如何是好？”“把你家住的地方告诉我，将你母亲先接到我家，等给岳爷洗清冤枉时，你再回来。先在那待几天。”何立点头。李直接着说：“道爷，保住岳家满门要紧，快起身吧！”“这就走！”“给你备马匹？”“不用！太扎眼啦，怕有人认出我来。趁天刚亮，我走了！”“我叫家人把马牵到城外等你！”“也好！”

秦府的家人在死胡同院墙边找了半天，没人。一打听，是李直家，谁也没敢惊动，回府向秦桧报告去了。

周三畏这才出府，顺人流出城。到了城外，有李直的家人牵马等候，周三畏上马，急奔庐州岳家庄。一路上不敢走大道，怕被人抓住。绕村庄、穿树林；走山路，过小道。这样就慢了。饿了，他买点吃的，边走边吃；困了，他就在马上眯会儿。路上非止一日。

这日，可算到了庐州了。周三畏也怕来晚了，恐老岳家人被抓走。见门前挺安静，家人出出入入，周三畏放心了，连忙下马冲府上的家人稽首：“无量天尊！这可是岳元帅家？”“对。道爷是化缘是办事呀？”周三畏也不答言，直接往里走。老家人岳安愣住了，心想：这人怎这么冒失！就看他一直走到厅房门前站住，说道：“老家人，快叫岳元帅的夫人和儿子出来，我有要事相告。”岳安一看，这老道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知道有大事，急忙往里送信。

自从张保进京之后，岳家的老少天天数日子，盼望京城来信。张保是头年走的，到现在都过完年了，还是音信皆无。岳飞的妻子李氏夫人偷偷落泪；岳云的妻子巩金定和孝娥小姐及张保的妻子洪氏，整天在一起念叨。这个年也没过好。家中的一切，全由二公子岳雷照管。依着岳雷，就要到京城去了。岳雷一说要去京城，张保的儿子花斑豹张英就要跟着，张英就哥一个，要出点事，对不起张保。所以岳雷只好耐着性子待在家里，每日习文练武，消磨光阴。

今天，岳雷正在书房看兵书，岳安进来：“二公子，外边来个出家的道长，这个人挺古怪，进府就往里走，说要见你和夫人，有要事相告。”岳雷说：“我看看去。你告诉我娘一声。”“是。”岳安往里边送信。岳雷奔厅房门口，周三畏一看，来个年轻的公子，打冷眼一看，周三畏还以为是岳飞呢！因为当年岳飞进京赶考，周三畏赠剑，岳飞枪挑小梁王时，就是这个年龄。不用问，这是岳飞的儿子。

岳雷挺客气：“仙长有话，请到厅房一叙。”“正要打扰！”二人到里边，从人献上茶。“请问，公子是岳大帅什么人？”“我是他老膝前不肖之子，排行在二，我叫岳雷。未领教仙长贵姓？”“贫道俗家姓周，叫周三畏。”“周三畏？听我父亲说过呀！他老佩带的湛卢宝剑，可是仙长赠的？”“公子记性真好。”“仙长从何处而来？”“京城。”“可知道我父亲的消息？”“我正为此事而来。你父兄和张宪在京城被押在大理寺的死囚牢里。我原是大理寺正卿，秦桧叫我审问你父，硬安个谋反的罪名，我不忍加害于国家忠良，挂冠逃走。因此上触犯了秦桧，秦桧派人四处抓我，故此，我改扮成道家模样。后来又入都打听，秦桧派两个贼人万俟 和罗汝楫审问岳大帅，用‘披麻问’‘剥皮拷’加害大帅，令尊至死不招。那秦桧又生毒计要杀害岳大帅，而且要斩草除根，杀你满门。故此我来送信。公子速带全家逃走，方保住一家子的性命！”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岳雷听完这话，被吓傻了。愣了半天，才说：“我张保叔叔呢？”“张保前些日子探监，要救你父逃走。你父不走，张保他碰头而死……”刚说到这，屏风后边哭声一片。周三畏被吓了一跳：这怎么啦？

原来岳安一说老道来了，家里的女眷都跑到屏风后面偷听，想得到岳飞的信儿，所以外边说话，她们全听见了。第一个是张保之妻洪氏哭得最厉害：“将军呀！……”周三畏忙说：“各位夫人，快止住悲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秦桧心如蛇蝎，东窗定计，要杀死大帅，还要抄拿你一家满门。奸贼不久便来拿眷属，赶快想良策，免被他一网打尽！”岳雷听完，撩衣跪倒：“多谢仙长送信，等将来我父的冤案得雪，必报大恩！”磕了仨头。周三畏挺难过，挺好的一家子，马上就要家破人亡！“二公子多多保重，贫道还有事，得马上走！”“不行！吃完饭再走。”“不吃了，别费工夫，你们快些收拾逃命吧！”说完，周三畏飘然而去。

李夫人从屏风后边出来，放声大哭。洪氏哭抽了，儿子花斑豹张英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秦桧呀，秦桧！等有一天小爷抓住你，非把你磨成面儿，切成片儿，剁成块儿不可！”岳雷说：“娘啊！劝我婶儿别哭了，快收拾收拾吧！我保着你们走！”夫人说：“不行！我是个女人，弟弟又小，走不了啊，你走吧！你年龄大，又有武艺在身，将来为你叔父和父兄报仇！你先躲一躲。”“娘，还是弟弟们走吧，我要到京城救我爹去！”“不能去！进京就是羊入虎口。娘给你写封信，你投留守宗芳去，他念旧交，自然留你。你可要争气呀！”“娘！我不走。我帮您把家安置好，咱们一起走！”巩金定说：“娘，二弟说得对，还是都躲一躲好。我给孩子收拾衣服去。”洪氏哭着，给岳霖、岳震收拾去了。李氏夫人把家人找到当院，当大伙面，将别人所欠的账目全烧掉，对家人说：“众位老哥哥，兄弟、姐姐妹妹们，你们在我家辛苦多年很不易，如今老爷摊了官司，犯了灭门之罪，你们是外姓人，何苦受连累？带着你们的妻子老小，各自逃命去吧！每人给十两银子，家里的东西，你们能拿得动的，尽量拿，快走吧！”家人和老妈子一听，全吓傻啦，半天才明白过来，呼啦都跪下：“夫人哪！我们不走。老爷、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摊了事，哪能跑呢？死活也和你们在一起，到京城任凭奸贼发落！”“那可不行！何必白白送死呢？快走！”岳雷说：“你们快走吧！如果府门被围，就走不了啦！”

你叫我走，我叫你走，正然你推我让呢，外边一阵马挂銮铃。老家人岳安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二公子，可了不得了，官兵来了，庄子被围，走不了啦！”岳雷一听，急忙出府，站台阶石上一看，远处尘土飞扬，无数的马队由远而近，兜上来了！渐渐看清，高挑着大旗，从东西两边的村口往里闯，两边村口全被堵住了。岳雷说：“不好！快进府给我娘送信去！”说完，急忙进府插上大门。

这时官兵已到门前，呼啦一下子把岳府打个包围圈儿，领兵带队的是冯忠和冯孝。这俩小子是怎么来的呢？

奸贼秦桧和老婆王氏东窗定计，要治死岳飞，想弄个假口供，要他们父子三人的命。又因为何立逃走，秦桧贼人胆虚，怕夜长梦多，中途生变，急忙命令万俟和罗汝楫，今夜三更在风波亭害死岳飞。二贼得了信，立刻把刽子手集齐。万俟提笔在手，给岳飞写了假招供，然后派人给狱官倪完送信。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今年又是小进，明天是大年初一，所以家家封岁。那倪完准备了三桌席，分别给岳飞、岳西和张宪各进一桌。因为张保碰死之后，万俟 下令，把三人分别押起来。岳飞自己被押在章字号牢房。

外边飘着雪花，跟前放着一桌酒菜，岳飞触景生情，想起朱仙镇的众将。往年的今天，杀牛宰羊，三军儿郎欢欢喜喜地过年，弟兄们围坐在桌前，饮酒赏雪。如今我被押狱中，远离家乡，远离众将！牛皋、施全等众兄弟呀，你们还记得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和你们共同驰骋沙场，河北三战三捷之后，弟兄欢庆的情景？那时你我众将围坐桌前，为鼓舞斗志，愚兄还作词一首《满江红》。那首《满江红》至今愚兄记得真真切切：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唉！兄弟们，你们现在是何等处境？愚兄我现在是入笼之鸟，落网之鱼；虎落平川，龙卧沙滩！可惜我空有鸿雁之志，难以遂愿！众位兄弟，但愿你们忠心保国，直捣燕山，迎请二圣还朝。可恨奸贼秦桧，妄想篡权，苟且偷安，主张议和，屈膝金贼。老贼反告我谋反，害我岳飞。可惜圣上不辨忠奸，我岳飞死不瞑目！可叹我的授业恩师周侗，老人家为我们费尽心血！实指望我岳飞学成艺业后，为国尽忠，为民造福，不想会受此不白之冤！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小进是除夕，明天是初一。记得幼时在家，每逢过年，老娘常讲我出生后家遇大水，父亲死在清波之中。儿没忘娘的教诲，后背刺字 “精忠报国”，怎奈，壮志未酬身先死，对不起老人家呀！贤妻，我久在外面，你在家多受累了。岳雷呀！家中的孩子数你大，要学你哥哥岳云，习文练武，为国除奸，为民除害，替父报仇……

岳飞眼望窗外，大雪飘飘，正然思索。牢门一响，打断了他的沉思。倪完从外边进来了：“老爷，今天封岁，怎么这酒菜没动呀？”“恩公！在狱中多蒙你的照料，难得你想得这么周到，送来酒菜。”“这是小官应该办的。今天各府的老爷全回家过年，我陪您喝两盅。”“恩公，请便吧！你一家人也封岁，嫂夫人和孩子定等候多时，请回吧！”“不用。老爷，您官至这等地位，功高盖世，今日受此凄凉，我心何忍？可恨我倪完官小职微，不能搭救您出监，但愿陪您在此喝酒。”“如此说来，多谢了。”岳飞和倪完对坐：“大人请！”“恩公，请！”一杯酒落到了肚里。岳飞看看倪完：“恩公，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办到？”“大人有事只管说。”“我写封信，等我死后，烦恩公送往朱仙镇，交给众将和一班弟兄们。他们闻我凶信，准来闹事。你将此信送去，一则救了朝廷，二则全了我岳飞的名节。”倪完听了这话，这酒喝不下去了：“大帅，您老若真有个好歹的，我也不干这点儿差事了，带家口回乡务农，倒也安然。我的家乡离朱仙镇不远，这封信，我一定送到。”岳飞立刻修书一封，封好后交给倪完。

忽然，禁卒王德进来：“倪大人！”“什么事？”王德看看岳飞，然后趴在倪完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倪完一听，吃了一惊：“这么快！”岳飞说：“怎么了？”倪完跪下了：“大人，圣旨下，叫您和岳云、张宪到风波亭接旨。”“敢是叫我去了。”“是，大人。”“好吧！只是求你把岳云和张宪带到这来。”“老爷，我们怎么忍心看您屈死在奸贼之手？”“快去吧！”工夫不大，岳云和张宪被带进来。俩人看见岳飞，全乐了：“爹！我们能在这里过个团圆年了。”岳飞听了这句话，像钢刀扎心一样：“孩子！朝廷旨意下，叫我们到风波亭接旨。”“是放我们？”“吉凶不定，到那就知道了。”

张宪明白了：“大帅，是不是要在风波亭处死我们？干脆打出去得了！”岳云说：“爹！现在走还不晚。”岳飞把眼一瞪：“胡说！自古君叫臣死臣得死，父叫子亡子得亡。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足惧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几时！”说完，王德过来把父子三人捆好，他们迎着风雪，大步走上风波亭。

到了亭子上，刽子手不容分说，拿起麻绳来，将岳飞父子三人勒死在风波亭上。岳飞年三十九岁，岳云二十三岁，张宪二十一岁。三人殉难之时，北风怒吼，大雪漫天。

噩耗传出，大江奔腾，黄河咆哮。朝廷官员，庶民百姓，无不伤心落泪，愤愤不平，唾骂那脏心烂肺、意毒手狠、残害忠良的秦桧夫妻，痛恨那些依附权势、瞒天昧己，做尽坏事的人！后人赞民族英雄岳飞诗曰：

大鹏展翅飞高天，挺枪跃马踏关山。

企兵闻名皆丧胆，精忠报国四海传。

一生忠义垂青史，满腔浩气昭万年。

奸邪误国忠良死，千古令人恨不甘！

万俟 和罗汝楫一看岳飞父子三人已死，赶忙找秦桧报告。秦桧欣喜若狂：“嗯，去了我心腹大患，再给他来个斩草除根！”连忙叫来冯忠、冯孝，命他俩带五百军校，拿一道假圣旨，起兵奔岳家庄，去抄岳飞的满门家眷。

冯忠、冯孝来到岳家庄，军校把岳府围上了。冯忠叫人上前敲门，要到里边抓人。

第六十七回 岳门遭劫

冯忠、冯孝星夜来到庐州岳家庄，一进庄子，官兵呼啦把岳飞的帅府围上了。冯忠冲官兵高喊：“快把大门砸开！进去抓人！”“是！”十多个官兵闯到台阶：“开门！”有的用拳头敲，有的用兵刃砸。砸了好长时间才听有动静，就听哗棱一声，好像是撤门闩。军兵们一推，两扇大门咣当就闪开了。两扇门一开，砸门这十几个当兵的全都趴倒在门槛里头了，可把这群小子摔坏了，前边的肚子硌在门槛上；后边的压到前边的身上，底下的肚肠子都快压出来啦。还有一个把门牙卡掉俩！立刻乱套了，冯忠、冯孝刚一打愣神，从门里走出来一人，大喊一声，像空中打个霹雷一样：“哎！我看哪个小子敢动，叫他棍下做鬼！哇呀呀呀！”

这一嗓子又吓趴下六个，冯忠、冯孝连连后退。只见出来这人，年龄不大，也就十三四岁，好大个子，身高足有九尺五寸，一张花花脸儿，漆黑两道长眉，不大的小圆眼睛，黑眼珠像两颗黑宝石一样，光满神足，通观鼻梁，厚嘴唇，一口白牙，两耳有轮，浑身穿青，遍体挂皂，胳膊上的腱子肉疙里疙瘩，都快要把皮挣破啦！手中一条镔铁齐眉棍，足有茶杯口粗，七尺多长，锃明瓦亮，站在门洞儿，右手把大棍“啪”往地下一拄，左手掐着腰，真像只猛虎一般。

冯忠、冯孝连忙问：“你是什么人？”小伙子把眼一瞪：“我乃岳元帅马前张保的儿子，名叫张英，有个小小的外号叫花斑豹！你们是哪来的？为何砸门？”

冯忠、冯孝一听是张保之子，就觉得毛骨悚然，脖子后边冒凉风。又一想，我们奉旨来抄岳飞全家，你敢怎么的？“张英！我二人是奉旨钦差，因为岳飞无故谋反，万岁旨意下，抄拿他的满门家眷。你赶快往里送信儿，叫岳飞的一家子出来服绑！”“不用送信，我们早知道了！老东西秦桧要害岳大帅一家子，要依着小爷，我一棍一个把你们全砸扁了。怎奈帅夫人不干，说是要落个忠孝节义之名，宁可跟你们进京打官司。”“那可太好啦，我们进府去见夫人。”“慢！我得问问，你们是文拿还是武拿？”冯忠说：“文拿怎么说，武拿怎么讲？”“要是武拿，你们进府抓人，让岳家人扛枷戴锁，打入囚车，押往京城，你们要敢这么办，我先把你们这几个狗头砸碎，然后我自己上临安见皇帝去！”冯忠说：“你小子有什么能为敢说这话。”“有什么能为？你来看！”

说完，张英跨过门槛，来到府门口石头狮子前站住了。这石头狮子一人多高，张英抡起铁棍，照定石头狮子的脑袋“啪”就是一棍。再看那狮子脑袋被砸个粉粉碎。“小子！你脑袋能赶上石头的硬吗？”冯忠一缩脖：“没有！”心说：这小子的力气太大啦！今天要麻烦，这个家怕不好抄。他兄弟冯孝比他心眼活动，连忙赔笑：“小兄弟，你说文拿怎么拿？”“文拿，只许一个人进府，把圣旨念了，整车备马，叫我们老夫人、少夫人、小姐、公子和我的一家子收拾收拾，然后上车奔京城。不许戴枷戴锁，不许打入木笼！”“你们要跑了呢？”“废话，要想跑早跑了，还等你们来吗？叫跑都不跑，还等着进京找皇帝老头评理去呢！”“这么说，咱来个文拿怎么样？我们是上支下派，和岳家没仇没恨。只要你们到京，我们就算交差，怎么去都可，请你告诉夫人接旨吧！”“你进去宣读圣旨吧！”冯忠一摇头：“我可不敢一个人进去，到里边还不把我剁了。”张英乐了：“怕死鬼！杀你还怕脏了岳府的刀呢！进来吧！”

冯忠哆哆嗦嗦地跟进去。“你在大厅等着，不许动一步，动一步，把你脚剁下来！”“是。”张英到后边送信。府里家人全都愤愤不平，有的拿棒子，有的拿铁锹，想要和官兵拼命。丫鬟、婆子连哭带骂：“这帮挨雷劈的，太缺德了！好好一家子生给拆散了！老天爷没眼，难道就没救了？”这时李氏夫人和巩金定婆媳二人到前厅见钦差，冯忠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夫人，少夫人，圣旨不用念了，岳大帅犯法，万岁叫我们来抄家，我们也于心不忍。怎奈官身不由自己，不得不如此，请你收拾收拾，上车走吧？”夫人点点头：“好吧！我丈夫犯法，我们理应到案。不过，大人能否开恩，把家人和丫鬟放走，他们乃是异姓人，何苦跟我们受牵连？”“那可不行！因为犯了抄家之罪，必须都到案。如果不去，相爷怪罪下来，我们可活不了！”家人岳安说：“放心吧，让我们走也不走！”

李氏叫岳安到外边套大车，十多辆大车套好了。然后女的和小孩全上车，余者在地下走。冯忠见岳家人忙活，屋里边没人，桌上放着玉石的八仙人儿挺好，值钱，这是岳飞母亲在世过生日时，磁州节度使大人刘光世赠的。冯忠把这玉石人儿拿起来放在怀里了——这叫贼不走空。

老岳家三百零一口正要奔往京城，五百御林兵把车辆围上，冯孝说：“把花名册拿来，按名点人。”一查，少了三个人：二公子岳雷、五公子岳霆和岳云的儿子岳甫。冯忠、冯孝不干了，问李氏：“太夫人，你这可就不对啦！我们不去抓人，叫你们自动服法，为什么还藏人？”

原来，李氏夫人为保下香烟后代，把岳雷藏在后院，合计等官兵走了再跑，估量这阵儿也出不去了；岳霆和岳甫上哪儿了，李氏夫人也不知道。她问巩金定：“儿媳，岳甫呢？”巩金定摇头：“不知道。”李夫人说：“钦差大人，那几人没在家，可能出去了。”“不对，藏起来了！给我搜！”张英拦住说：“敢？”李夫人说：“不信，叫他们搜吧！”李夫人嘴是这么说，心里也害怕。

冯孝带军兵冲进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南房、北房、厅房、书房、厨房、茅房全搜到了，也没找着岳雷。其实，岳雷就在后院里藏着呢！因为官兵一围府，巩金定和洪氏就给李夫人跪下了，哭道：“为保住岳家香烟后代，将来好报仇，放二弟走吧！”李夫人点头，叫岳雷走，岳雷不干：“我不走，叫弟弟走吧！数我大，我留下保护全家！”夫人说：“他们小，武术也不如你，到外边也是活不成！你快走为妙。”这哥几个，论武艺数岳雷最好。岳霖也推岳雷：“二哥呀，走不是怕死，而是为将来替父报仇！”张英去门口对付钦差时，岳雷含泪给娘、婶子和嫂子磕头，带上路费川资，操起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来到后院扒墙头一看，周围全是官兵，没法走，就躲在后院寻思，等抄家人走了之后再逃。

哪知道这时候冯孝带人进来了，到院里一看没人，见靠墙根有几棵树，高喊：“我看见你了，在树后边呢！出来！”他打的是诈语。说完，他走到岳雷站定的这棵树前。岳雷想躲，来不及啦！岳雷一想，豁出去了！往外一闪身，“扑棱”奔冯孝的脑袋就是一枪。这小子听见风响，急忙闪身，一抽单刀，高喊：“什么人？”“你家二少爷岳雷！”“好哇！岳雷，你敢殴打钦差！你不要命了？”

岳雷也不答言，抖枪就扎，冯孝接架相还。十个冯孝也不是岳雷的对手。那岳雷五六岁就开始练武术，每日都是二五更功夫，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无一不精；又熟读兵法，更有当年法明长老留给岳飞的兵书一册，上有枪法，他按枪谱练枪，枪招和岳飞是一样的。每逢岳飞的好友到家看望岳母。岳雷总是请人家教他两招绝活。岳雷贯使一条五钩神飞亮银枪，尤其岳云、张宪从朱仙镇回家后，岳雷又和张宪学枪招，张宪的虎头錾金枪的枪招是老张家祖传的，张宪倾囊而赠，全教给岳雷了，这是姐夫数小舅子——实心实意。要不是岳飞被害，岳雷就想要到朱仙镇随营学杀敌去了。岳雷这么高武艺，冯孝不是白给吗？一枪“噗”扎在冯孝的肩头上，这小子“哎呀”一声，磨头就跑。岳雷只是使了三分劲儿，要使五分劲儿，他的肩头就被扎透啦。官兵上去围住岳雷：“抓凶手！”岳雷这杆枪抖圆了，一扎一溜，一扫一片，吓得官兵往两旁躲闪。岳雷蹿出人群，到大墙下，将大枪一拄地，身子悠地一下子就悬起来了，从墙里飞出墙外。您看见现在运动会上的撑杆跳没有？就是岳雷那阵儿留下来的！

外边的校尉军兵们一看，从墙里飞出一个人来，举兵刃就砍。岳雷并不在意，舞动大枪，左右抵挡，啪啪啪杀出条血路，奔村头就跑。官兵连喊带追。上哪儿追去？岳雷人灵地熟，瞬间不见踪影。官兵回来报信。有人给冯孝包上伤口。冯孝叫道：“好哇岳雷，我跟你势不两立！等到京城，面见相爷奏明此事，非把你抓住不可！今日之仇必报！走，快回京城！”

这时，岳家庄的老百姓全出来了。一看岳家满门被抓，全哭啦：“帅夫人！你家犯什么罪了，被抓走了？……”“帅夫人多保重……”“帅夫人，到京城来个信，免得我们挂念啊！”

冯忠叫军兵把岳府大门上上锁，用十字花封皮封上，家产怎么处理，听秦桧的。大车一动，后边百姓哭声一片……老岳家人都知道进京好不了，准得死！不过这阵儿谁也不害怕，都盼望到京城找皇帝说理，洗清冤枉，又能见着岳元帅。一路上有张英和岳霖照顾，冯忠、冯孝不敢刁难，他们怕逼急了，张英和岳霖反了。

从庐州奔临安非止一日。这日，到了临安城门口，冯忠、冯孝把岳家满门安排驿馆先住下，派重兵看守，不许跑了。然后二人急忙到秦桧相府回禀。

秦桧和万俟 、罗汝楫正在书房里商量处理老岳家的事呢，秦桧说：“老岳家入京，一天不能留，就地正法，防备夜长梦多。”万俟 说：“丞相说得对，不过以小人之见，还要派人出临安，在平江一带看守，免得朱仙镇兵马杀进京来。”“他们不敢。岳飞已死，我没什么可怕的！”正在这时，冯忠、冯孝进来报：“相爷，岳家满门已经抓到！”“二位辛苦啦，岳飞的儿子都抓来没有？”“回相爷，跑了个岳雷，少个老五岳霆和岳云之子岳甫。”秦桧把眼一瞪：“废物！岳飞那几个儿子数岳雷厉害，听说这小子的武艺不次于岳云，他要跑出去，将来非找我们算账不可！你管干什么的？”冯孝哭丧着脸说：“那岳雷像头猛虎一样，谁抓得住？您看我的肩头都叫他扎了一枪，拣条命回来，还伤了七八个弟兄。”“好哇岳雷，敢打钦差！罗汝楫，告诉各个州城府县的衙门，捉拿反叛岳雷！把他的模样画下米，张贴各处，我看他往哪儿跑！岳霆、岳甫这俩小崽子没什么可怕的。老岳家人现押何处？”“相爷，他们住在金亭驿馆。”“我已经在万岁面前请来圣旨，明天午时三刻把他们一家子绑出云阳市口开刀问斩！”“是！”

到了第二天，天刚放亮，冯忠、冯孝和万俟 、罗汝楫带五百刀斧手围住了驿馆。论道理，犯人得交到三法司刑部大堂审问，然后再杀。奸贼秦桧怕转几个衙门，事情生变，尤其刑部大堂沙丙和岳家不错，所以背着他们叫罗汝楫当监斩官，派冯忠、冯孝带兵护法场，弹压地面，万俟 为钦差。

岳家人一夜没睡，坐在一起合计明天怎么办。天一放亮，有人高喊，“圣旨到！”李夫人和少夫人巩金定、张氏、岳霖、岳震及孝娥姑娘等全跪在院内：“罪臣之妻接旨。”万俟 打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皇帝诏曰，只因叛臣岳飞官居显位，不思报国，勾串外邦，意欲谋反，克扣军粮，修盖房宅；又纵容岳云、张宪行凶，搅闹大理寺，要杀官夺印。故此将他父子三人处死于风波亭。岳飞官大生奸，有犯天威，故此抄拿满门家眷，将岳飞家口立即处斩。钦此。”这道旨意念完，众人好像万丈高楼失脚，犹如扬子江心断缆崩舟，李氏夫人死过去了，家人、老妈、丫鬟哭声一片：“老爷，你死得冤枉！老爷，临死我们没见上一面！”巩金定哭得像泪人一样：想起丈夫岳云，从夫妻成亲以来，没红过脸儿，夫唱妇随，和和美美。岳云离家进京，巩金定带着孩子，孝顺婆母，她做梦没想到丈夫已经死了！想起送他离家时的情景，更难过，那是最后一面呀！孝娥小姐哭成了泪人，她哭父哭兄，更哭张宪，跟张宪定亲没成亲。岳霖、岳震围着李氏连喊带叫，李氏夫人明白过来了，一个眼泪也没掉，唤儿子把她架起，冲大家说：“别哭了。”

李氏这一说，全止住悲声。她接着说：“钦差大人，你绑吧！谁让我丈夫犯法了呢！”张英不干了：“咱们不能这么叫他们杀，反了吧！”“张英，你父忠义双全，难道到你这就要落个大逆不道？当初叫你走你不走，此时走不了啦，就不许胡来！大人，绑吧！”夫人把手一背，捆绑手过来把夫人捆上了。李夫人这样做，别人全都服绑。男女老少三百零一口全被绑上，然后插上亡命招子，推上了车，奔向云阳市口。最前边吹着哭丧号，听着瘆人；次后是青衣红帽的差人，开路驱打行人；中间是刑车；后边是刀斧手，怀抱鬼头刀，刀用红绸子缠着；最后是行刑的奉旨差官万俟 ，这小子骑着马，抱着圣旨，前呼后拥。

临安的老百姓一听说要杀人了，全往这跑，看到车上的男女老少这么多人，都纷纷打听。有人问：“这是谁家人？犯了什么罪？连小孩儿都处死？”“不知道。”张英吱声了：“老岳家的！岳大帅的一家子！众位，我们冤哪！有心有肺的想想吧！岳大帅立这么大功劳，闹个灭门之罪，千万别保那昏君呀！”他这一喊，可了不得啦，老百姓呼啦就拥上来了，把车辆团团围住：“岳元帅是忠良，不许杀！”“哪个是岳夫人？我们见见！我们乐意替她死！”“又是那老好贼干的损事！”“快把她们放喽！”……

有个卖熟鸡蛋的老太太，筐里能有七八个鸡蛋，一听老岳家被害，哭着往里挤，费了挺大劲才挤到刑车前，把小筐送上去，递给岳震：“孩子，把这几个鸡蛋吃了，老婆子我救不了你们呀！你们冤啊！”酒馆里掌柜的用水舀子舀了一瓢酒，递给张英等家人：“众位，送你们一瓢断头酒吧！”

有些人投石直打官差，队伍乱套了。万俟 一看走不了啦，急忙调马队，冯忠、冯孝领二百骑马赶到，驱打行人。打出胡同，让车辆过去，又怕张英喊，把张英的嘴堵上了。车走了过去，后边的百姓不散，远远地跟着，人们叹惜：“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秦桧坏得冒脓，活得却挺硬梆！岳元帅净干好事，倒落个断子绝孙！这也没地方说理去呀？”还有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没到！秦桧——他好不了！”

此时岳家人被押到云阳市口，那儿早都埋好了桩橛，把人捆在桩橛上。前边是李氏，后边是几个儿子，依次排下。万俟 下马，进了搭好的芦席棚子，将圣旨供在上边，不等天到正午就下令开刀。刀斧手抖掉鬼头刀上的红绸子，站在李夫人的身后，举起大刀往下要砍。

忽然远处来了两匹战马，马上之人高喊。“刀下留人！”万俟 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第六十八回 梁红玉保本

岳家老少被绑在法场，刀斧手的鬼头大刀刚要往下落，远处跑来两匹马，马上之人都喊岔声了：“刀下留人！”

刀斧手连忙把刀撤回来了。这是规矩。只要有人保奏，就不许杀。万俟 一看，来的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头戴三叉帅字金盔，身挂软甲，外罩绿色征袍，黄白净子，五绺黑胡须。女的头上是红色绢帕罩头，头前打个蝴蝶扣，一身淡青色的短靠，腰系一巴掌宽战带，披着百花红斗篷，肋下佩剑，战马的得胜钩挂口绣绒大刀，下穿香牛皮战靴；脸上看，芙蓉面气得涨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吱吱直响。这男的是镇江大帅韩世忠，女的是巾帼英雄梁红玉。万俟 一看这两人，当时吓坏了：韩世忠、梁红玉夫妻与岳飞交情过命，我们偷杀老岳家满门，非把我们弄死不可！万俟 知道韩世忠这个人的脾气还好点儿，唯独梁红玉，别看她是女的，可有勇有谋，说打就揍。万俟 想：他俩这一来，我得说好的，不然，老岳家人的脑袋没掉，我的脑袋就掉啦！

想到这儿，他欠身离座，躬身行礼：“韩元帅一向可好？帅夫人玉体康泰！”梁红玉本想下马揍他，一看他笑嘻嘻地直躬身，不好伸手了。“万俟 ，你当这监斩官吗？”“是，是，上支下派！我也同情岳家，没办法。”“这么说，事好办了。岳元帅死得不明，老岳家没罪，不许你杀！”“我奉旨而来呀。不杀为抗旨。”“少说废话！你先别传命令，我去找万岁讲情，讲不下来你再杀！”“是，是！”韩世忠说：“我们见见李氏夫人。”“是，是。”

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俩奔法场当中走去。万俟 擦擦额角上的汗：“便宜，差点儿挨顿揍！”旁边有人问：“大人，杀不？”“别杀！等会儿再说吧。”这阵儿罗汝楫早钻到军兵堆里藏起来了。韩世忠、梁红玉一看，李氏夫人坦然自若，闭目等死，急忙施礼：“帅夫人可好？韩世忠、梁红玉有礼了。”

李氏这才睁眼观看，等看清楚时，李氏的眼泪下来了：“韩元帅，梁夫人，想不到我临死能和你们见上一面，你们怎么来到这里啦？”梁红玉说：“别提了，前者牛皋领人进京路过镇江，我们才知道岳元帅被押在京城。当时我们也想和牛皋一起进京，牛皋不让，他说他们人手足够；另外说是讲理去，又不是打仗，等人手不够时再找我们。就这样牛皋进京，我们听他回信，一等二等也没信儿，派人进京探听，也没探听出个头脑儿，又没旨意召我们进京，我们不敢私自入都。这次我们进京朝见万岁，方得准信儿，岳元帅被勒死于风波亭，气得我们去找万岁评理，可皇帝推说有病，就是不见，什么事都叫找秦桧，由他转奏皇宫。我们没办法，去找秦桧，问他岳元帅身犯何罪？他说是克扣军粮，蓄意谋反。世忠问他：有何凭证？他回答说：‘莫须有！’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一怒之下，我们要回镇江去，还没走呢，有家人报信，说你们一家子被押入临安，今天处决。就这样，我们俩才赶到法场。弟妹！我们知道岳元帅死得屈。今天老贼秦桧又要杀你一家子，斩草除根，这可不行！我找他算账！”

“嫂夫人，谢谢你！可是你去也无济于事，那秦桧一心要斩草除根，非杀不可，只求二位等我们死后帮助收收尸体就行啦……”梁红玉说：“弟妹，别难过，我给你松绑，跟我走。”“嫂夫人那可不行！没有万岁旨意赦免啊，我宁可一死！”“也好，我这就找秦桧去，豁出人头不要了！”梁红玉转身见韩世忠正和岳霖、岳震说话，便说：“大帅，你在此处保护弟妹，我去找秦桧。谁要杀人，你就别客气！”韩世忠说：“我知道了，你快去！”

梁红玉急忙回到自己的临时帅府，换好衣服，带二十女兵，上马奔午朝门。到午门外下马，黄门官看见梁夫人，全恭敬，人家掌管五军都督大印，有兵权呀！今天不是大朝之日，故此赵构没升殿。梁红玉急了，告诉黄门官，打鼓击钟，请万岁升殿。“梁夫人，外国番邦造反才能击鼓升殿，平时惊动圣驾可有罪呀！”“没事我能来吗？有罪我担着！”

景阳钟当当一响，龙凤鼓咚咚一敲，钟鼓齐鸣。可了不得了，文武官员听见了，全慌了：这个帽子戴歪了，那个靴子穿倒了，慌忙坐轿奔午门而来。赵构在养心宫修真养性，这些日子不是脑袋疼就是腰疼，太监宫娥侍候着，今天一听钟鼓响，吓一跳。太监一阵忙乱，给他穿上冠袍带履，坐辇奔金殿，在绣龙墩上坐下：“殿头官，什么人击鼓敲钟，有何事？”“陛下，乃五军都督副元帅梁夫人。”“宣她上殿。”“宣梁红玉上殿哪！”

梁红玉急忙走上金殿，在品级台上跪倒：“臣梁红玉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梁爱卿，你叫朕升殿，有何本奏？”“万岁，臣有一事不明——岳飞岳元帅和岳云、张宪身犯何罪，无故处死？”“这……”赵构心里有鬼，说话舌头短。因为秦桧多次在他耳边吹风，说岳飞有心造反，开始他不信，后来秦桧又拿来假造的告岳飞的状子，赵构也就相信了，同意把岳飞带京中审问。更主要的是赵构不主张抗金，想要和北国议和，宁可赔款，割让土地，好保持他自己的皇位。北国提出，议和必须杀岳飞，因为金国多次被岳飞打败，不杀岳飞，不能讲和。赵构也藏个心眼儿，如果按岳飞雄心壮志，打到五国城，迎请钦宗还朝，他哥哥真要回国，赵构就得让位。因此，秦桧弄权陷害岳飞，赵构睁一眼闭一眼。处治岳飞吧，他怕文武不服，众叛亲离；不处治岳飞吧，想谈和又困难。正赶上这些日子有点病，他是小病大养，没病装病，躲在宫中，假装啥也不知道，一切事全听秦桧的，告诉秦桧：“一切由你斟酌处理。”秦桧有意害岳飞，用的是假供词、假状纸，骗得皇帝信任，将岳飞害死在风波亭上。赵构心中有鬼，今天梁红玉一问，他张口结舌了。

秦桧在一旁吓一哆嗦，心里话，她怎么来替岳飞申冤呢？朝中文武，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她也就是朝外的官吧！骑驴看账本，咱们走着瞧！这时，梁红玉斜睖秦桧一眼：“万岁，岳飞因为什么被处死？”“这……岳飞官大生奸，克扣军粮，有意谋反，现有供词在此。”

“万岁，说别人反我信，唯有岳飞忠心报国，我们和他在朱仙镇退兵，都知道他爱兵如子，决无克扣军粮之事！我想，定是有人加害于他。岳飞已死，我不再多说，他反与不反，事有事在，久而自明，慢慢自然清楚。现有一事我要问清楚，为什么把岳家满门三百多口绑在西郊问斩？”

“这……”赵构愣了。这事他不知道，转过身问秦桧：“老爱卿，可有此事？”秦桧忙跪倒：“不错，有这事。因您龙体欠安，没有禀明。难道杀得不对吗？”“这……”赵构没词了，看着秦桧。秦桧说：“岳飞造反，就有灭门之罪，按国法就该抄家，所以抄家处死，这有何不对？”赵构说：“是呀！梁爱卿，岳飞既承认造反，抄他家有何不对？”

“万岁，此言差矣！岳飞造反，罪名不实。就是果真反了，也不该抄家，一人犯法一人担，不该连累妻女。尤其是岳飞和岳云父子，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南征北战，东挡西杀。万岁被困牛头山，多亏岳飞相救，功高莫过于救驾。这么大的功劳，却一笔勾销，可叫做大将的寒心呀！刚才我到西郊，见他全家老的老，小的小，家奴院公，尽被牵连，令人难过！难道为官一回就落得这个下场吗？”

赵构一听，把头低下了，心说：秦桧你也够缺德的，办出这种赶尽杀绝的事！怎么办好呢？这时，文武官员中有和岳飞好的全吃惊，心说：秦桧专权。岳飞已被害，但保住岳家满门还是应该的，呼啦跪倒：“我等替岳飞家口求情，请万岁法外开恩，饶他一家死罪！”这些人壮着胆子说，知道这一求情就算得罪秦桧，嘴里说，心里怕。

秦桧一看不妙；老岳家杀不了啦，我还不够人。快转舵！想到这他连忙跪倒：“老夫也替岳飞全家求情，请饶恕他家死罪。但是岳飞谋反，若对他家不处置，将来别人犯法恐不好办。可从轻发落，将他一家充军发配到云南。不知龙意如何？”赵构一听，高兴道：“秦丞相有好生之德，既然如此，饶恕岳家满门的死罪，将他们充军发配到云南。”“谢万岁！但岳雷不能饶恕，因为他殴打官差，有谋反之心，可派人抓他。”“朕准奏。朕身体不适，卷帘散朝！”赵构走了，文武下朝。

梁红玉一想，岳家满门好歹算免去死罪了！到朝房前，梁红玉冲秦桧说：“秦丞相，请派人送圣旨吧？”“这就去。”秦桧答应。有人骑快马赶到西郊见万俟 ，叫赦免老岳家。万俟 下令，把人全放了。这时梁红玉也到了。韩世忠问明白金殿保本之事，李夫人领儿子媳妇跪在夫妻俩跟前：“谢救命之恩！没有二位兄嫂，我岳家全完了！今生今世难报大恩大德！”梁红玉用手搀起：“别说了。走，回金亭驿馆去！”

众人上车奔金亭驿馆，万俟 一看赦了岳家满门，这不糟了吗？找秦桧问问去。这小子跑到太师府，冯忠、冯孝、罗汝楫、徐成和单耳将王炳武全在这儿，王氏也在屋。万俟 说：“相爷，若真把岳飞一家子免死，将来他们找我们报仇可怎么办？”“你懂得什么？今天梁红玉金殿动本，好厉害的女人！我不饶，万岁也得放，我何不做个空头人情。梁红玉再说，是个女的，头发长，见识短。饶了岳家，她乐啦，我把他们发配到云南，到那也是个死。”“相爷，到那怎么也是个死呢？”“别忘了镇守云南的柴排福，他是小梁王柴桂的儿子。当年岳飞下武科场，枪挑小梁王柴桂，结下冤仇。我马上派人到云南见柴排福，叫他杀死岳家满门，替父报仇。你想，有柴排福在，那老岳家到那还活得了吗？”万俟 点点头道：“太好了！梁红玉呀梁红玉，你替老岳家说话，她们也就是多活几天！”徐成说：“梁红玉三绺梳头，两截穿衣，鞋弓袜小，软弱身躯，她懂得什么？哪比得相爷足智多谋？”秦桧捋着胡子高兴，点头嗯了一声。

王氏不爱听了：“你成，女的都不行啊！”“不，不，夫人您例外，您是女中魁首，相爷内助，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子，真会说话！”

他们正说着，家人报：“相爷，梁红玉到！”再看那屋里几个贼人，全被吓麻爪了：“相爷，她来啦！我们往哪儿跑？”秦桧镇静下来：“你们跑什么？”“一定是她知道咱们办的事，找您算账来啦！还不得把我们都杀了？快跑！”“别乱！我想想她是干什么来的？”秦桧眼珠一转，冲他老婆王氏说：“你出去把梁红玉接进来，问她有什么事？若要找我，你就说我没在府，你拿话支吾着，我在书房听信。有事，叫家人与我送信。”王氏说：“你不敢见她，我就更不敢见她了！”“你是女人，女人见女人，好办事！”“刚才你们不是说女人不行吗？”“你行你行！去吧！”秦桧夸她，王氏这才出来，摸摸头，掸掸衣，来到大门口。梁红玉等着急了，挎宝剑走了进去。王氏先笑了笑，说道：“哪阵香风把帅夫人刮到这了？这厢有礼了。”梁红玉一看她说话眉飞色舞，拿腔作调，心里厌烦，不过为了办事不得不应付：“我来找秦丞相。”“哟，丞相没在家，入宫议事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有事和我说，我可以转告给他。”梁红玉一想，不巧，秦桧不在，我得回去。王氏又说：“有事明天再来。若有急事，可以等一会儿。”梁红玉一合计，她这是支我，便说：“好吧！我到里边等一会儿。”说完，直入大厅。

王氏没法儿，只得跟进来，叫从人献茶。王氏心里话：你就快走得了！既不走，这可怎么办呢？她耐不住地说：“梁夫人，丞相可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呀！”“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你有事，就忙去。我自己在这儿等着！”王氏一听这活，把脸撂下来了：“夫人有啥事，请说吧！”梁红玉说：“王夫人，我和丞相商量朝中大事。怎么，你还能当得了朝廷的家吗？”“哟！那我可做不了主。”“少问。”“那您等着，我少陪了。”“请便吧！”

王氏一甩袖子，走了。她到书房来见秦桧：“哎，你去看看吧！梁红玉非要见你不可。”秦桧问：“她来有何事？”“她不说，这个人真厉害！”“我也不去。”“她非等你不可呀！”

秦桧没法儿，从后门出去，又从前门进来了。到了厅房，见了梁红玉问道：“帅夫人，到此有事吗？”“秦丞相，我受岳飞妻子之托，来找你办事。”“什么事？”“那岳家父子三人已死，我想，死后不结冤，念他为国立过功，能否把岳元帅的尸骨收起成殓，不知丞相意下如何？”“这……论理，叛臣死后不容收尸，既是帅夫人说情，就收吧！”“他们的尸体在哪儿？交出来吧！”“梁夫人，他三人死后，尸体被狱卒拖走了，我哪知道尸体的地点呢？”“真不知道吗？”“真不知道。”“那么，我们要找着，可以修坟立墓吗？”“当然可以。”“既然如此，岳飞的一家子上西南就不能马上起身，得等找到尸体，死者入土后，才能走。”秦桧说：“当然可以了。不过他们如果逃走了，该应怎办？”“我梁红玉拿人头担保！岳家人要跑了，你拿我是问！”“好吧。”“我走了。”梁红玉往外走，秦桧相送。

秦桧二次回到厅房，一阵冷笑：“梁红玉！你又上当了！来人！”家人进来：“丞相，什么事？”“将徐成请来！”

徐成背着单刀到了秦桧眼前：“相爷，有何事吩咐？”秦桧说：“你替我办点事！你跟着梁红玉，如此这么这么这么办！”徐成点头答应而去。

要知秦桧又出什么坏道儿，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栖霞岭寻尸

梁红玉为找到岳飞尸体，冒着危险找秦桧。秦桧嘴里答应允许给岳飞收尸修坟，心里可另有打算，他想用岳飞的坟墓做诱饵，把岳飞的凡是前来上坟的家属亲朋，都一网打尽。故此派他家教师爷徐成尾随在梁红玉的身后，监视梁红玉和岳家满门。秦桧又告诉临安总兵单耳将王炳武和冯忠、冯孝，派二百军兵看着老岳家人，看他们和朝中的文武官员哪个有来往。梁红玉不知道秦桧的奸计，从秦桧府里出来，来到驿馆见李氏夫人：“弟妹，秦桧答应可以给岳大帅收尸修墓，去云南的日期可以往后拖延。”李夫人点头：“多亏嫂夫人帮忙，但不知他父子尸首现在何处？”梁红玉说：“我去狱中问问。”

岳家人是“犯人”，不让出驿馆的大门，里里外外只有韩世忠、梁红玉帮着忙活。梁红玉出去，工夫不大，回来了：“白跑一趟，谁也不知道！当初那狱官倪完带家眷回原籍了，其他的禁卒也全换了。”李夫人听了，又着急了，眼泪在眼圈里含着。梁红玉说：“弟妹，急也没有用，慢慢找。”

正说话，梁红玉带的女兵进来了：“夫人，外边来了一位员外，说是找您有事，驿馆的人不让进，正好叫我们看见了，怎么办？”梁红玉说：“我看看去！”

梁红玉到外边一看，来的这个人穿得挺豪华，白脸黑胡，正和驿卒吵嚷。她走上前问道：“什么事？”当兵的急忙过来说：“那个人要进去找您，因为这里押着岳家满门，所以没让进。”梁红玉把眼一瞪：“放进来！”“是。”当兵的冲着门外之人一招手：“快请进来吧！”那个人也不客气，往里就走。秦桧派来的打手徐成看得真真的，心说：这是谁呀？好大胆子，等我出去告诉相爷，非抄他家不可！这个人跟在梁红玉身后进了大厅，梁红玉问：“你找我有事吗？”“您就是梁夫人？”“是我。”“我要见岳元帅夫人，有大事相告！”“好吧！”

梁红玉把他带进里屋，引见给李夫人。进来的这个人连忙施礼：“帅夫人，草民有礼！”李夫人欠身离座：“员外，我担待不起，请问贵姓大名？”“我姓李，单字名直，在本城里开个买卖。”“李员外，到这有事？”“我来送信。我有个好朋友名叫倪完，原是狱官，还有个拜弟叫王能。我们非常敬佩岳老爷。最恨秦桧，陷害干国忠良。怎奈我们是平民百姓，救不了大帅，只能暗中活动。自从岳元帅进狱之后，我和王能经常到狱中看望他，我们大家写好了万民表保奏大帅。万民表递上去，石沉大海，音信皆无。后来才知道万民表落到了秦桧手中，秦桧又加害保奏之人。多亏秦桧的家人何立送信，才知秦桧夫妻定计，抄拿岳家满门，我们便请假老道周三畏给你全家送信，大概信送晚了，致使你们被抓入京城。今日要把你全家处斩，我们才得信儿，都为你们一家落泪。又多亏梁夫人保奏，方才脱过死难。我今天到此特来相告，岳元帅和公子岳云、张宪于腊月二十九日归天，被勒死在风波亭，当时有倪完给我送信。我怎忍心叫忠良暴尸荒野？我叫家人把尸体偷偷运出，装入棺椁，悄悄地埋在西湖边的螺蛳壳堆里，等有一天岳元帅的冤枉被洗清，可将棺椁取出，入土为安，故此前来送信。”李夫人一听，又惊又喜：“恩公，请受我一拜！”“不敢当！”“我丈夫屈死，我们正为找不着尸首犯愁。恩公大仁大义，我感恩非浅！”说完，叫来岳霖、岳震：“给恩公磕头！”李直看到俩孩子，稍感安慰：岳家还有后代！又说：“张保的棺椁也埋在螺蛳壳堆内，可一同起骨。只是怕奸贼秦桧破坏，从中阻拦。”梁红玉说：“我和他说好了，他不敢拦！李员外，你帮出个主意，把这几个人安葬在什么地方好呢？”李直说：“我家有块坟地，在西湖边上的栖霞岭下，风水很好。本来我要把祖坟迁到那里，现在岳大帅没茔地，如不嫌弃，可把岳元帅几人安葬在栖霞岭下。”李夫人和梁红玉都要拿出钱要买这块茔地，李直说啥也不要，情愿奉送，表示敬意。

第二天，李直领道，由梁红玉陪伴李夫人，全家老少全跟着来到西湖边上。西湖边上的螺蛳壳堆积如山，多亏李直领着，要不然真不好找。李直找到了标记，把螺蛳壳扒开，露出岳飞、岳云、张宪和张保四人的棺材。一家人个个辛酸落泪，哭得死去活来。

岳家家丁在栖霞岭下打好墓穴，将几口棺材依次安葬，又把买来的香、蜡、纸、锞，干鲜果品，供在坟前，烧纸化钱。顿时，纸灰四起，哭成一片。三百多人趴在坟前哭完岳飞哭岳云，哭完岳云哭张宪，更哭义仆张保。李氏夫人的嗓子都哭哑了，岳霖、岳震哭得两眼通红！梁红玉心似刀扎，巩金定、孝娥小姐手脚冰冷，脸色发青！张英、洪氏母子二人抱头痛哭，都哭岔了声！直哭得天上的飞鸟哀叫，直哭得湖里的游鱼伤情；直哭得老天阴沉沉，直哭得大地起悲风！

正在这时，远处跑来几十匹马，马上之人全是青衣红帽当差的，手拿着公文。为首的俩小子是刑部大堂的都头，一个叫孙仁，一个叫尚德，因他俩太坏，人送外号叫损阴、丧德！这次秦桧派他俩押解老岳家去云南。俩小子来到坟前跳下马来，拿出公文：“哎，别哭了！秦丞相钧旨，不许你们在京城逗留，叫你们今天就起身奔云南。走吧！”众人一听，更难过了：刚把灵柩入土，就逼人走？众人谁也不动，就是哭。后来李夫人发话，大家才跟着走，不多时进了临安城。孙仁这小子押着众人，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他一扭脸，看见孝娥小姐，这小子乐了。孝娥虽哭得跟泪人一样，但姑娘长得俊美，别有一番姿色：头上黑黑的青丝，粉白的脸儿，亚赛二月初开的梨花；杨柳细腰，一身白色孝服，更显得好看。孙仁这小子凑近孝娥面前，把眼睛一眯缝：“大姑娘，别哭了！挺好看的小模样都哭丑啦！笑一笑，少一少；愁一愁，白了头嘛。人死就死了，哭也不能活，擦擦眼泪跟我走吧！”说着，伸手去拉姑娘。孝娥小姐早气坏了，无名大火撞到顶梁，叫足力气，照着这小子“啪”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这个脆呀！这一巴掌，当时把这小子的后槽牙打活动了，还把舌头垫破了，嘴角流出血来：“你打谁？”他还问打谁呢，你不疼吗？

孝娥有一身好武艺，脾气还好，平时总不高声说话。今天可真急眼了：“畜生！你老实点儿，小心你的狗头！”孙仁开始有点儿害怕，后来一想，你是犯人，我是解差，你能把我怎么的？再看姑娘孝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站在他的眼前。孙仁这小子手捂嘴巴乐了：“大姑娘你打我，打得好，不疼，我不生气！再来一下？哼？你也别装蒜了！不是当初你爹当大帅那阵儿，你是千金小姐的时候了！现在你是犯人，我是老爷，你得听我的！路上好好侍候老爷，有你的便宜！”说完又拉姑娘。姑娘听这话，气得差点儿昏过去，心说：爹爹刚死，就有人欺负我。将军张宪！我父将我终身许给你，只说是你我结成眷属，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谁曾想将军屈死。一棺永隔容难见，孤枕长眠梦不还。我岂能独生世上？如今，狂徒羞辱于我，我怎能忍受？将军慢行，孝娥去了！姑娘早就看见道旁有口水井，手拿着张宪将军生前给她的亮银瓶，飞步上前，罗裙蒙面投井自尽。人们因念其品德高尚，行举贞节，抱瓶而死，都称她为“银瓶小姐”，以表其贞烈。后来，岳飞冤案昭雪，有人在“银瓶井”上修了一座“孝女亭”，如今在杭州市法院街，古迹尚存。

当时孙仁一看，吓傻了：“救人！”话音没落，家人岳安照他的后脑勺“当”就一铁锹，这小子身子一晃，倒下了。岳安“当”又一锹，把这小子的脑袋劈成两半儿，老太太切葱花儿——大斜茬儿！

尚德一看孙仁被砍死了，当时把刀拉了出来：“你们要反？敢杀解差！”这时候梁红玉过来问：“怎么回事？”岳安大哭：“小姐被这小子逼得投井啦！”梁红玉“哎呀”一声，赶紧叫人打捞。等捞上来一看，孝娥小姐早就断气了。因为井水浅，井底有石头，大头冲下，一头砸到井底的石头上，当场殒命！李夫人光顾哭女儿了，尚德还想不依不饶，叫岳家给孙仁偿命。梁红玉说：“孙仁逼死姑娘，罪有应得，这场官司我找秦桧去打！你不乐意，要你狗命！”尚德一看，梁红玉真火了，孝娥又死了，不敢深究，怕事闹大，忙说：“既然梁夫人承担此事，那就好说。请岳家人快起身吧！”梁红玉说：“不忙！”又派人抬来两口棺材，把烈女孝娥安葬在栖霞岭；另一口薄皮棺材，装上孙仁，送进乱坟岗子，刨坑埋起来了。梁红玉也不敢再留李夫人，怕秦桧又生奸计继续害人，嘱咐李夫人路上小心，又告诉解差，路上不许难为岳家人，谁难为岳家人，回来算账，解差答应。

岳家人回驿馆收拾东西。梁红玉去太理寺找万俟 ，说明孙仁、尚德欺侮岳家的事。万俟 没敢怪罪，还把尚德换回来，另派四个解官前去解送——神拳姜涛、铁腿沈明、大刀陈启和花枪马龙。这四个解官是大理寺的老人儿，是拜盟把兄弟，都是当初周三畏提拔的，对岳飞被害之事很同情，尤其是神拳姜涛跟着周三畏有点儿亲戚。这个人拳脚挺好，心眼儿也不错。就这样，梁红玉和韩世忠也不放心，怕路上出事，又派了四个得力的家将护送岳家老小。

书要简短。岳飞之妻李夫人同全家人辞别韩世忠、梁红玉夫妻，起程奔云南。这边刚一起身，秦桧就派尚德带三百人埋伏在栖霞岭下岳飞坟墓的周围，有上坟的，不管是谁，一律抓入狱中。又发下文书，捉拿殴打官差的岳雷及岳雷的小弟岳霆。秦桧又派冯忠去往庐州没收岳家的家产，准备把岳家的财产同万俟 、罗汝楫三人分掉。并派冯孝骑快马奔南宁州，给柴排福进信，想利用岳柴两家之仇，纵容柴排福在半路劫杀岳家满门。

单说李夫人和公子岳霖、岳震等全家三百多口被充军发配云南，一路上跋山涉水，顶风冒雨，受尽千辛万苦。李氏夫人几次想死，可是一想，丈夫、儿子、女儿和姑爷的仇没报，死不瞑目。所以她咬紧牙关忍受折磨，耐等天时。

这日，来到了云南边境。此地天气炎热，远处崇山峻岭，树木廊林，人烟稀少，特别荒凉。此时红日西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神拳姜涛打开地图一看，前边是巴龙山。巴龙山几十里之内，山高林密，地广人稀。神拳姜涛也怕出事，和李夫人商量怎么办。李夫人说：“找个地方扎下营寨，埋锅造饭，等明天再起身赶路。”车辆又走了几里，选了个依林傍溪之地刚要扎营做饭，就听巴龙山上炮声隆隆，一阵呐喊。从山上冲下无数军卒，各摆刀枪，喊杀连天，呼啦一下子把岳家的三百多口围在核心。姜涛吓了一跳，认不清是哪儿的队伍。要是救岳家的，也不得了，中途把犯人送丢了，秦桧决不能答应：要是杀老岳家的，更不行，因为梁红玉夫妇再三托付，路上别出错儿，岳家人有个好歹，也对不起死去的岳大帅！

姜涛和沈明、陈启、马龙连忙归拢队伍，把车辆围在一起，马头冲外，车身冲里。岳家的女眷和小孩全被收拢在当中。二十四个解差和老岳家身强力壮的家人合在一起，有一百多号，在外边打个圈儿，保护着李夫人。李夫人得信，便叫花斑豹张英跟去看看。

张英和姜涛等四人到队前。一看，对面军兵的号坎跟大宋朝的不一样，全是深绿色短靠、领子和袖口，底边镶着白绦子，绿色的帽帕罩头。有的手拿单刀，有的倒提花枪。当中一杆杏黄大旗随风飘摆，行舒就卷，周围红火沿白月光，上写黑字“小梁王”，下写斗大个“柴”字，全用红笔写。旗脚下闪出一人，头戴五龙珍珠冠，镶明珠嵌异宝，光华灿烂，前边龙头，后边绒珠，巍巍乱颤；身穿赭黄袍，左有寿山，右有福海；内衬狻猊软铠，腰系一条珍珠镶成的金带，红色中衣，足蹬龙头凤尾的战靴。面似淡金，重眉大眼，鼻直口阔，大耳朝怀，颔下没胡子，二十来岁。坐下一匹玉顶紫花骝，金鞍玉韂，透珑金镫，战马的得胜钩挂着金背大砍刀。身后有人给他打着歪把黄罗伞。两边的将官精神抖擞，盔明甲亮。姜涛等人一看，吓了一跳，这是谁呀？

书中暗表：此人就是小梁王柴桂之子柴排福。自从柴桂在京城校场中被岳飞挑死，他的儿子柴排福就继承了王位，镇守南宁州，在南宁州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他手下有领兵元帅洪化波，此人力大过人。还有军师杨金力，足智多谋。此外还有大将罗勇、罗飞，这哥俩也是能为出众，武艺超群。本地连年丰收，一切太平；不称心的是父仇未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柴排福时刻不忘。正好秦桧派冯孝来送信儿，说老岳家来了，可报昔日之仇。柴排福非常高兴，告诉元帅洪化波，点兵五千，埋伏于巴龙山，劫杀岳家人，把岳飞的妻子儿女抓住，开膛摘心，给先王祭奠亡灵。他们在山上等四天了。今天车辆刚到，柴排福上马提刀，带领队伍冲下巴龙山，把岳家满门打了包围。

那姜涛和张英等人摸不着头脑，忙问：“对面是哪来的兵将？为何劫住我们的车辆？”柴排福手提丝缰，催马奔到近前：“我乃小梁王柴排福，尔等见本王为何不跪？”张英没理他那套。姜涛、沈明等四人知道到了人家的地界了，急忙跪倒磕头：“千岁！我们有眼无珠，不知是您。”“你们是干什么的？”姜涛说：“小人叫姜涛，是解差官，从临安而来，押解岳飞家眷奔云南。打此路过，望王驾千岁放行！这有我们的公文。”说完，把公文递了过去，小梁王哈哈大笑：“好吧！你们送人有功，每人赏纹银五十两。把岳家人留这儿，你们回临安去吧！”“千岁，我们没把人送到地方，不能回去。”“到地方啦！一会儿把岳家人捆上，一齐开膛摘心，不就完了吗？”“王爷，那可不行！他们既是充军发配，就没死罪。”“少说废话！我和岳家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今天我要替父报仇！”四人一听，傻了。张英过来说：“哎？柴王爷！老岳家对你怎么啦？抱你家孩子下井了？这么恨他们？”“你是何人？”柴排福吃了一惊。“我叫张英，外号花斑豹！我父乃濠梁总兵张保！”“你既姓张就算了！我要的是老岳家人！想当初，我父梁王柴桂到东京去考状元，被岳飞刺死，此仇至今没报。今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岳家人到了我的地界，我哪能放过他们？定杀不饶！”张英说：“那枪挑小梁王之事，对与不对，我不说。现在岳飞被屈含冤而死，就算和你爹一命抵一命了。冤仇可解不可结，你又来害他的家眷，不够好汉。你是小人！乘人之危加害好人，你是和秦桧一个鼻孔出气呀！正好张爷爷还没地方出气呢！今天教训教训你！”“好哇，你敢辱骂本王！”“骂你是教你学好，我还揍你呢！”说完，张英举棍就打。柴排福火往上撞：“你敢打我？来呀！军兵齐上，把岳家男女抓住，开膛摘心，与我父王祭奠亡灵！”

第七十回 巴龙山结亲

小梁王柴排福下令，要抓岳家家眷。张英将大棍一横：“慢！有能耐单打独斗，以多战少算什么英雄？再说，到了你的管辖地界，我们还能跑得了吗？就是叫跑，也不跑！为保忠良的后代，咱得此试个高低上下。如果我们不是对手，就把人交给你！”柴排福哈哈大笑：“你们这几个人还想抵抗天兵？好吧！本王和你比试几合。”

张英说：“好！”提棍站在他的马前，来个冲天一柱，立好门户。柴王刚要伸手，身后有人高喊：“王爷，贵体保重，待我擒这黑汉！”柴排福回头一看，说话之人是手下的大将罗飞，手使一口大刀。罗飞催马擎刀和张英见面，互通名姓，然后举刀就砍，“唰”给张英来个力劈华山。那张英天生有把神力气，他一看大刀剁下来，双手拿棍的一头由下往上来个海底捞月，就势一崩：“当！”“悠——！”罗飞的刀被磕出手了。张英往前进招，单风贯耳直奔罗飞。罗飞见刀飞了，拨马就跑——这叫见硬就回。张英见他跑了回去，哈哈大笑：“废物！连把刀都拿不住，还打仗呢！回家拿绣花针去吧！”他这一说，罗飞挂不住了，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他哥哥罗勇在一旁也跟着难受，心想：兄弟你也太窝囊了！这么大的将官，拿头份俸禄，一招没打就败回来了，将来我们在这儿怎么待？我得找找面子！想到这儿也不答言，催马来到队前：“黑大汉，你是什么人？”“肉人！”“叫什么名字？”“张英！你是谁？”“罗勇！”“看棍！”呜！张英将身子纵起五六尺高，蹦起来打。罗勇知道张英力气大，不敢用刀去磕，提马闪身，躲过大棍，摆刀就剁。张英一看，乐了：“行呀！比刚才那个强点儿！”心想，我不能恋战，不定打多少阵呢！想到这儿，张英拉个败势，倒拖大棍，走后留招。罗勇以为张英怕他，拍马舞刀随后追赶。刚一追，张英来个黄龙转身，跑到马脖子底下了。罗勇刀长不好使，张英抬手一个扫堂棍，正打在马腿上。那马“唏溜溜”一叫，倒在地上，罗勇滚鞍落马。张英举棍要打死他，姜涛在后边喊：“别打死！打死就不好办啦！”张英一愣神，小梁王的军兵上来，把罗勇推回本部军队。

这时怒恼了小梁王的大帅洪化波：“王驾千岁，这黑汉十分厉害，待我战他！”说完，洪化波抡动虎尾三节棍，催马抢到阵前：“张英，果然英雄！你连胜两阵，本帅和你分一高低！”“唰唰唰”盖马三棍奔张英砸下来，三棍过去，张英往里进招儿。洪化波的武艺比方才那俩人强多了，力大棍沉，挂动风声，哗棱棱直响。他和张英棍来棍去，如同走马灯一样，这一个好似恶龙奔海，那一个恰像猛虎下山。洪化波奔上三路打，不离张英的头顶两肩，张英奔下三路砸，不离洪化波的两腿和马腿。二人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败。那张英打两阵了，洪化波刚上阵，所以打个平手。

此时，张英的汗下来了。一路上不得休息，又连打三阵，如何能打败洪化波？把个神拳姜涛急得不得了，攥着拳头使不上劲儿，准知道自己这两下子，上去也是白给。沈明说：“快找老夫人！不行咱们就快跑！落在小梁王手里好不了！”正着急，后边并排出来两匹马，马上之人高喊：“张英哥哥，快回来！我们见梁王千岁有话说！”张英一听，有人换自己，非常高兴，可算能喘喘气了。他虚点一棍，跳出圈外：“等着！少爷叫找，回头再打！”

洪化波立马横棍一看，来了两员小将。大点儿的有十四五岁，细高个，黄白净子，细眉长目，通观鼻梁，菱角口，面目清秀、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一身白色，扎巾箭袖，腰系白布孝带；小点儿的有十三四岁，个头不高，是个小胖子，黑油油的圆脸，重眉毛，圆眼睛，鼓鼻梁，大嘴岔，一身青缎的扎巾箭袖，长得虎头虎脑，敦敦实实的，腰中也系一条孝带。这俩人，一个是岳霖，一个是岳震。

因为眼下岳霖和岳震都是朝廷罪犯，被充军发配，李夫人总也不让二人出头露面，怕惹祸遭灾。今天外边打起来了，李夫人不放心，叫家人一次一次打探。听家人说，旗号乃是小梁王“柴”字，李氏恍然大悟：这是柴桂的后代，人家要报仇，这叫父债子还呀！岳飞惹的祸，怎能叫张英、姜涛他们担风险呢？想到这儿，她叫过自己的三子岳霖和四子岳震：“你们俩速到前边给柴排福赔礼，说明一切，求他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但有一线之路，也别伸手！实在没法儿，再分上下。”两个公子全知道枪挑小梁王的事，连忙点头：“妈，您也叫我嫂子准备准备，不行好走，不能白死在小梁王之手！”李氏点头。

三公子岳霖到阵前叫回张英，告诉岳震给自己观敌掠阵，便催马至军前：“众位军兵哥哥，请替我报一声，我请梁王千岁到队前，有几句话说。”这时洪化波早回到了本部军队。军兵传话，小梁王提马奔至队前，见眼前这小伙子像个文人墨客，问道：“你是谁？”“我父乃岳鹏举，我是他的三子岳霖。您可是梁王千岁？”“然！正是俺柴排福！岳霖，你父当年在东京武科场挑死我的父王，此仇至今没报，你找我有何话说？”“王驾千岁，当初你父死在我父之手，不是私仇，而是比武较量，刀枪无眼，纯属误伤。我父亲如今被秦桧害死，我家被抄，充军发配云南，一家人走死逃生，路过贵处。王驾千岁就应该宽宏大量，不记前仇，放我们通过，就算我父和你父有仇，但死后不该结怨。如果王爷放我一家老小，网开生路，我们决不忘您大恩！”

柴排福说：“你爹死了，你们还活着，这叫父债子还。尔等休想逃走！”“王驾千岁，你将我一家子杀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吗？我父忠心报国，被奸贼秦桧害死，一家满门充军发配，你也助纣为虐，与秦桧串通一气，残害忠良，就不怕落得骂名千载？”

“这……”柴排福没词儿了。因为他听说秦桧在朝专权当道，上欺天子，下压文武，私通北国，陷害岳飞。不过他也恨皇上赵构，老赵家的江山有他们老柴家一半儿，当初太祖赵匡胤死了，这江山就该老柴家坐。结果给封个王位，送到云南，干受清风，谁管老赵家的事呀！柴排福想，秦桧他爱害谁害谁，我是独立为王，听调不听宣，咱们谁也不管准！不过他恨岳飞，就是在武科场结的仇。今天听了岳霖的这番话，他心里一转个，岳飞忠心耿耿地扶保大宋，是个忠良，但他虽好，可对我有杀父之仇呀！不能饶他们！想到这儿说：“我就是要为我那死去的父王报仇雪恨！”岳霖一听这话，也生气了：“这么说好的，一点儿不开面？柴王，今天你真杀了我一家子，别忘了，我二哥岳雷还在外边，一旦得信，必然给我们报仇！聚集朱仙镇的众将，扫平你的南宁州！”“姓岳的！冲你这么说，我更不放了！我倒要看看你岳家军有什么本领！”说着摘下金背大砍刀要和岳霖伸手。岳霖来火了：在京城，受尽秦桧的气；出京，又受你的气？不给你点儿厉害，也不知道岳家军的威风！他伸手摘下如意金枪。

小梁王的大帅洪化波高喊：“千岁请回到本队观敌掠阵，我来擒他！”柴排福知道岳家人厉害，一听有人换他，便拨马归队。洪化波抡棍到队前，二人马打对头，互通名姓，打在一起。岳家的家人一百多号，每人弄根棒子在手里掐着，等着应战。另部分家人保护车辆。

这时岳霖正跟洪化波打得难解难分。那岳霖的枪法是岳云和张宪两人教的，他体格虽没那哥几个好，平时寡言少语的，但挺有心胸，背地里下了不少苦功，枪招出来挺巧。大枪一抖，施展开十路绝命枪，神出鬼没，真是一扎眉头二扎口，三扎前胸四扎肘；五扎金鸡乱点头，六扎怪蟒穿裆走；七扎贼人腿和肋，八扎豪杰一抖手；使开九路绝命枪，十扎敌将难逃走！那洪化波哪是他的对手？被弄得手忙脚乱，忙中出错儿，躲闪不及，被岳霖“嘣”的一枪，正扎在虎口上，当时虎口就被豁开了，一抖手，三节棍落了地。洪化波拨马就跑，岳霖也没追赶。

柴排福大吃一惊；这岳霖看外表，貌不惊人，竟有此本领？待我会他一会！柴排福催马抡刀来到近前，也不答言，劈头就剁，斜肩带背地一刀下去。岳霖闪身躲开。柴排福一见没砍着，撤刀换招儿，来个小鬼推磨，奔岳霖的腰斩来。岳霖将身子往后一倒，一个金刚铁板桥，倒在马上，大刀从岳霖的鼻尖上方过去。刀一走空，岳霖坐了起来。柴排福一翻手第三刀叫抹丘刀，奔岳霖的后脑勺。岳霖马往前提，蹿出有两丈，刀又走空了。岳霖说：“王驾千岁，我连让你三刀，你也该收招了！”“你为何不还手？”岳霖说：“这三招让之有名。第一，我父挑死你爹，我这当儿子的替父赔礼；第二，你是千岁，我是臣子，不能以小反上；第三，我是犯人借道通过，望你开恩。”“岳霖，今天你让我三百招，我也不放你们走！必分个鱼死网破，接刀！”岳霖说：“我可不客气了，看枪！”岳霖不慌不忙，见柴排福的刀来了，他也不磕，抖枪便刺。柴排福吓一跳：这是拼命啦？我砍上他，他也得扎上我，我可不和你玩命！急忙撤刀封枪。二人兵刃并举，战在一起。枪是兵刃中之贼，来得快。岳家枪法又好，所以岳霖使得神出鬼没。那柴排福力大刀沉，又下了十年苦功，大刀就像云片一样。这两人打起来，真是铜锅遇上铁刷子——硬碰硬啦！

二人打了五十回合，没见高低，急得柴排福“哇呀呀”怪叫，岳霖急得直出汗，惊动了小梁王的军师杨金力。他见二人不分上下，怕时间长了小梁王要吃亏，须逢强智取，遇弱活擒，想到这儿，便告诉手下军兵准备绊马索，然后吩咐鸣金收兵。“当啷啷”锣声一响，小梁王急忙拨马撤出圈外。杨金力高喊：“千岁快回来！”小梁王知道准有事，拨马就走。岳霖想，你们走了不好办，我们还是过不去关啊！他撒马就追。这是山道，两边是山，别无他路，只有这一条道。杨金力派兵在这条道上，贴地皮放下十几道绊马索，两边有军兵拽着，躲在草棵或石头后边。这时小梁王过去了；岳霖刚到，两边军兵一拉绊马索，“啪”崩起多高，岳霖纵马蹿了过去，没怎么的。二道索起来，岳霖的马又蹿了过去。一连三四道，这马不行了，磨头往回跑，索链绳缠在了马腿上，军兵用力一拽，战马被绊倒了。“扑通！”岳霖从战马上摔了下来。军兵过来用挠钩搭上，绳捆索绑。柴排福圈马回来，哈哈大笑：“抓人去！”军兵又都回到原处。

岳震正好来追哥哥，眼看哥哥被抓，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一摆镔铁点钢枪，冲了上来：“姓柴的，快把我三哥放了！不然；要你狗命！”“小崽子！你哥哥都不行，你更白给啦！”说着抡刀就砍。岳震长这么大，头次交锋。在家练枪是弟兄比武，和打仗不一样，他从没经过战场，若一般孩子早被吓趴下啦！岳震因父被害，一家子遭难，立世早，不行也要拼。他上前用枪往外磕刀，人小力气薄，“当啷”一声，虎口被震出血了，勉强封了出去。没等他进招，柴排福的大刀又到了，他连忙闪身用枪去扎，柴排福将身一歪，二马一错镫，柴排福伸手抓住了岳震的腰带子，单膀叫力，走马活捉，担在铁官梁上，回到本部军队往地下一扔，军兵过来把岳震捆上。

张英见两位少爷被抓，像疯了一样，举棍就冲了上来，姜涛、沈明、陈启和马龙上来群战，几个人被围在当中。岳安、岳定等家人一看不好，叫车夫赶车快跑，别在过等死，活一个是一个。车辆还没来得及整顿，就被柴排福的军师杨金力领兵围上。杨金力头戴纶巾，手摇羽扇，领五百人围住车辆，开口问道：“哪位是岳夫人？”李氏说：“我是。”“老夫人，你俩儿子被抓了，另外几人被困在队前，你赶快服绑吧！免得我们动手。”家人要往上冲，李夫人不让，知道打也是白搭，不如母子死活在一起。李夫人说：“我岳家人和小梁王家有仇，你抓我家人可以，但家奴院公是异姓人，请放掉他们。另外洪氏是张家人，也请放了。”杨金力说：“行！叫他们各自逃命。”岳安等人不走，要一拥齐上跟他们拼命，李夫人连忙拦挡，免得都死，家人坚决不走，都跟着。杨金力说：“叫走不走，都抓起来！”

岳家人全部被绑，装在车上，等到前面一看，张英和姜涛等人也全被抓住了。岳霖、岳震一看，这算完啦！全被捆上了！“娘啊，您受屈了！”李夫人看看孩子，心里难过。出了龙潭又入虎穴，一家子没死在京城，却要死在南宁！“夫君哪！有灵有验救救孩子吧！我死而无怨，可怜孩儿都跟着受苦！”她此时想起二儿子岳雷、五儿子岳霆音信皆无，小孙子岳甫不知死活。只指望将来能有举家团聚的一天，没想到就此了却一生！

小梁王高兴，吩咐把岳家人押入城里。大队人马进了铁炉关，来到城里。城里边挺繁华，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这一家子被押着进城，老百姓拥在道路的两旁，都莫名其妙地观看。这地方人说话，岳家人听不大懂，因为语言不通。工夫不大，来到午朝门外，车辆停下来，小梁王直奔铁瓦银安殿，下马升殿。金钟玉鼓一响，文武群臣齐来参王拜驾，给小梁王见礼：“祝贺千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柴排福传旨，把岳飞的两个儿子岳霖、岳震绑在明柱上，准备开膛摘心。余者推出午门，斩首示众，派大帅洪化波为监斩官，就地正法，一切准备好了。柴排福又传旨，把他爹柴桂的灵牌取出来，放在龙书案上。小梁王焚香已毕，冲着灵牌拜了几拜，然后跪下磕头：“父王在天之灵，儿有话回禀。二十多年前您老人家死在岳飞之手，大仇久久未报。如今，儿将他一家老小全抓到手，准备开膛摘心，给您祭奠亡灵，为您报了仇，算孩儿的一点儿孝心。您虽死，也能含笑于九泉。”说完，他站起来：“来呀！”“喳！”呼啦过来八个刽子手，一个个横眉立目，咧嘴撇舌，手提钢刀，站在岳霖、岳震的眼前前。

小梁王一阵怪笑：“动手！开膛摘心！”

第七十一回 岳雷逃狱

小梁王柴排福传旨意，要杀死岳家满门，为死去的父王柴桂报仇。忽然，从银安殿下走上二人，怒气冲冲地高喊：“柴排福，你真乃大胆！”小梁王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自己的母亲柴娘娘和御妹柴玉香。

柴娘娘满脸怒气：“小冤家！莫非你吃了熊心，吞了豹胆？”柴排福不知他娘为啥生气，连忙施礼：“娘，您这是为何？”“方才我在内宫看书，有人送信，说你要杀老岳家人。你为什么杀老岳家满门？”“娘，为报杀父之仇呀？”“谁和你有杀父之仇？”“岳飞。”“岳飞他来了吗？”“他死了，他儿子来了，这叫父债子还。”“冤家，我看你越来越糊涂，气死为娘！”“娘息怒，我杀岳家，报杀父之仇，还不对吗？”“儿啊！你有所不知。你父虽然死在岳飞之手，但不怪岳飞，是你父咎由自取。别说岳飞已经故去，就是岳飞来了，也不准你报仇！”“娘，这是为什么？”“你父置封梁王，为什么放着高官厚禄不要，反倒去夺状元，弃大从小呢？是因为你父受黑风山金刀王善的挑拨，想夺下状元，掌管兵权，谋夺宋室江山。所以花下重金去贿赂张邦昌等考试官，一心用钱买个状元。没想到在武科场遇上岳飞，二人比武。那岳飞武艺高强，能为出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你父怎比得了？几次败在岳飞之手，按理说，应该退出武科场，可是你父仗着权势欺压岳飞，定要和岳飞比试刀法。岳飞大仁大义，连让三招，你父还是执迷不悟，以为岳飞惧他，当众同意和岳飞立下军令状，杀死无论，当中又有保人，故此两人伸手交锋，岳飞枪挑你父，他也因此事落榜，返回岳家庄。所以你父王之死，不怪岳飞。”“娘，您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你父尸体运回来时，我曾派人进京打探，武科场的举子异口同音，全说你父仗势欺人，赞扬岳飞是英雄。现在看来，岳飞不但不是仇人，反而还是你我的恩公。”“娘！此话从何说起？”“金刀王善扯旗造反，被官军剿没。如果你父活着，和他一样造反，也得落个叛臣之名，全家被抄，祸灭九族，你我母子早做断头鬼了，哪有现在你这世袭的王位呀！所以，你千万不可记恨前仇。另外，我闻岳飞一生为国为民，忠心耿耿，肝胆照人，忠孝两全。那秦桧欺君误国，将岳家父子害死，又写书信叫你害他一家人性命，你若听了奸臣之言，岂不落个骂名千载！”

柴排福听了母亲之言，如梦方醒，深受触动：“娘！我一心报杀父之仇，哪知内里原因？依您之见，该当如何？”“他家现在被屈含冤，充军发配，将来必有出头之日。依娘之见，快放了他一家人，好好招待，护送他们到云南为是。”“谨遵母命。”说完，柴娘娘领着排福、玉香来到法场。柴娘娘亲自给李氏松了绑绳：“夫人，你受惊了。都是我家教不严，生此逆子，得罪了贤人。多多原谅。”李夫人抬头一看，眼前的女人，四十多岁，头戴凤冠，光华夺目，身披霞帔，金线锁边，腰系山河地理裙，足蹬凤头官靴。别看四十多岁，皮肤细嫩，眉清目秀，举止稳重，谈吐不俗。旁边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如花似玉。李氏忙问：“请问您是谁？为何给我松绑？”柴排福过来施礼：“夫人，这是我的王娘，那是我的妹妹柴玉香。刚才是我心胸狭窄，不辨是非，冒犯了您一家，是我娘亲教诲，方知岳大帅不是我的仇人，乃是救我一家的恩人。请您到银安殿上一叙，有杯水酒，给您压惊。”李夫人一听明白了，是柴娘娘施恩，救下自己一家，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赶紧给柴娘娘施礼：“罪臣之妻李氏，给娘娘千岁磕头！多谢您大仁大义，不记前仇，饶恕我一家。不但我李氏感激，就是那岳鹏举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德！”说完，李夫人把岳家公子找来，给小梁王和柴娘娘见礼。

柴娘娘设摆酒宴招待老岳家人。柴娘娘又与李夫人拜为干姐妹，柴娘娘为姐姐，李夫人为妹妹。李夫人叫过孩子给柴娘娘见礼，三公平岳霖来到桌前：“姨母，我给您磕头了。”柴娘娘喜上眉梢，拉起岳霖上下打量，见岳霖文质彬彬，十分秀气，越看越爱，回身问李氏：“贤妹，三外甥可曾定亲？”李夫人打了个咳声：“眼下我家犯法，落到如此地步，哪个还能许亲？”柴娘娘说：“哎，哪里话来？谁不知岳元帅精忠报国，被人陷害，早晚有出头之日。我见岳霖仪表不俗，想把小女玉香许给岳霖，你我亲上做亲，怎么样？”李氏喜出望外：“娘娘千岁，我家可高攀了。岳霖快拜见岳母。”岳霖当时满脸通红，跪倒磕头：“岳母在上，受小婿一拜。”又拜见兄长柴排福，重整酒筵，文武官员齐来贺喜。又给玉香郡主送信，单等岳家到云南以后再完婚。

李夫人等在这儿住了三天，柴排福亲送岳家满门去云南。一路无事，顺利地到了云南，当地官员看在柴排福的面上，对岳家照顾得很周到，安排好住处，写好了回文公事，打发京城的差人回去。柴排福也回到了南宁州。

岳家人刚住下，没曾想到了第二天李夫人病了——卧床不起，浑身滚烫，满嘴起燎泡，神志不清。因为李大人受的打击太大啦：丈夫、儿子、女儿和姑爷被害，一家人东零西散，充军发配到云南，何年何月能返回家乡，重见天日？二儿子岳雷被画影图形，四处捉拿；岳霖、岳震又小，不能替父报仇。充军路上，有股火绷着没倒下，到了云南后一泄火，就病倒了。巩金定和洪氏守在床前，李夫人三天水米不进，岳霖、岳震就知道哭。等李夫人稍微明白点儿就念叨：“儿呀！岳雷！要替父报仇啊！”抓住岳霖硬叫岳雷。巩金定明白，婆母惦念二弟，二弟若来，婆母的病准能见好。巩金定和洪氏、岳霖、岳震一商量，现在一家子在这里没什么大危险，岳雷在外边人单势孤，说不上什么时候落入秦桧之手，就决定派岳霖离开云南去找二公子岳雷。

花开两朵，并表一枝。单说二公子岳雷，自从扎伤了抄家的冯孝以后，从家里逃出来，一口气跑出一百多里地，见没人追赶，才敢停下脚步。他坐在一棵大树下，边休息边想主意：我上哪儿去呢？去宁夏找宗留守？不行！我不去！一家子全完了，我自己跑到那儿有什么意思？还是到京城点探听我父兄的消息，再看看我娘他们被押到京城，怎样发落。想到这儿，他问明道路，奔京城而来。

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这天，来到瓜洲城外。岳雷一看天色将晚，想先到城里住一夜，明天再过江。等到了城门洞前，见那城门旁边挤着不少人，正在看什么。岳雷止住脚步，站在人群的后面跷脚看，见一张大纸的上边画有一员小将，穿白带素，手拿银枪。岳雷一看，愣了；画的这人，怎么有点儿像我？仔细一看，下边有告示：

今有叛臣岳飞之次子岳雷，拒捕殴差，逃亡在外。有抓住者，赏白银千两；报信者，赏银五百两；知情不举者，与犯人同罪。某年月日。

岳雷一看，吓了一跳：画影图形抓我，我还值钱了呢？这都是老贼秦桧出的坏道儿！我得赶快躲开。岳雷磨头就走，心怦怦直跳。心想：被差人看见就糟了，我得连夜离开这是非之地。想到这儿，他不敢进城了，离开城门洞直奔江边。江边停着条渔船，船上有俩人正在喝酒吃鱼。岳雷到近前，高喊：“船家哥哥！请把我渡过对岸！”

船家听到喊声，抬头看看说道：“行倒行！你一个人太少，再等几位客人吧！”“我多给钱！”岳雷正说着，身后过来俩人：“船家，我们过江！”船家说：“正好一起渡过去。上船吧！”三个人都上了船。那二人看了看岳雷，问道：“这位公子上哪去？”岳雷老实忠厚，又没出过远门儿，不会撒谎：“我上临安。”二人挺高兴：“咱们是一道儿，正好搭伴儿！”“二位上临安干啥去？”“上坟去。”岳雷不解其中之意：“二位远道去临安，给何人上坟？”“这个……”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说道：“你是外乡人，说给你也没事儿。我们给岳飞上坟。”岳雷脑袋嗡的一下，睁眼忙说：“岳元帅怎么啦？”“岳飞父子三人于腊月二十九被勒死在风波亭。我们为岳爷上坟去。”岳雷听到这话，再也憋不住，失声痛哭：“爹爹！”上不来气了。那两个人忙说：“公子别哭，叫差人听见，命可没啦！我们打听一下，岳飞是你什么人？”“那是我的父亲。我乃岳雷。二位是何人？为何冒险上坟？”二人一听，站了起来：“你是岳雷呀！对不起，这场官司你打了吧！”“哗棱”一抖索链子，把岳雷给锁上了。岳雷忙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瓜洲衙门里的马快，我叫李六，他叫刘三，奉秦太师之钧旨、知州大人王炳文之命，特来抓你。你不落我俩之手，也得落别人之手，瓜洲附近奔临安的沿路全埋伏下人了，画影图形抓你，你还跑得了吗？该着我们走字儿，叫我们碰上了。你刚才在城门洞看告示，我们就盯上你了。这回拿你换俩钱儿花，走吧！”说完，叫船家往回返，弃舟登岸，把岳雷带到城里的知州衙门。李六在班房看着岳雷，刘三击堂鼓请知州升堂。您猜这个知州是谁？是临安总兵单耳将王炳武的哥哥王炳文。

王炳文原来是个卖切糕的，不学无术，任嘛不会，因王炳武借秦桧的光，才当上总兵，王炳文沾他兄弟王炳武的光，买了个知州做。堂鼓一响，王炳文慌忙穿上官服，升坐大堂，问：“什么人击鼓？”刘三上堂施礼：“老爷，给您道喜！”“喜从何来？”“叛臣之子岳雷被我和李六抓住啦！”“现在何处？”“在班房押着呢！”“好小子！真要是抓住岳雷，亏不了你们，怎么也得给你弄双鞋子穿！”刘三一听，生气了：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抓住岳雷赏银一千两，怎么就给弄双鞋穿？那些钱全归你呀？他有心争争价，又一想，别忙，等把岳雷押走，他得下赏钱咱再要。刘三想罢，转身下去，叫李六把岳雷带上大堂。

岳雷上堂，抬头一看，大堂的公案桌后坐着个狗官儿，五十来岁，长得猴头猴脸儿，缩脖端腔的。岳雷把脸转到堂口那面儿，没理他。王炳文看看岳雷，生怕抓错了，拿出画像，看看像，瞅瞅人，一见没错了，满心欢喜：真是我的官运亨通，抓住岳雷，秦太师见喜，必然提拔！想到这儿，一拍桌子：“你可是岳雷吗？”“既知道，何必还问？”“你乃是叛臣之子，见了本州为何不跪？”“我乃忠臣之子，被奸贼陷害，又没犯法，为何跪你？”“你父造反，全家该杀。你拒捕殴打皇差冯孝，犯了死罪，还敢冲撞本州？来呀！把他推出去，重打四十大板！”“喳！”差人抓起岳雷要拉下去，李六走到公案桌前说：“大人息怒，秦丞相钧旨写得明白，抓住岳雷押往京城，他要亲自审问，拿岳雷可领赏钱。如果打个浑身是伤，再叫他坐木笼囚车去京城，他又没受过苦，连伤带上火，半道上若是死了，您可就前功尽弃啦！弄个死岳雷去，那就不值钱了，秦太师怪罪下来，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了。请大人三思。”王炳文一合计，也对，便说：“言之有理，好吧，先押起来！明天备文书起解！”差人把岳雷带出大堂，押至狱中。

王炳文叫李六火速给守备大人送信，叫他准备好，明天派兵护送木笼囚车，今晚上加强防守，防止有人砸监反狱。瓜洲的守备名叫郎兴，这小子是官宦子弟，家中雇了十多个教师爷教他练武术，学会点儿能为，横膀子晃，今天踢把式场，明天砸酒馆，后天再闹戏院子，人都拿他当狗屎，没人理，他还以为自己的武术好，没人敢碰他，手下有几个亡命徒为他保镖。后来王炳文升任这里的知州，算有了贴靠，花钱运动，把王炳文买弄好了，在秦桧面前保举，郎兴当上了守备。所以王炳文的三岁孩子到家，郎兴得拿着当老祖宗那么恭敬，去个纸条，他当圣旨。今天郎兴一听说抓住岳雷了，立刻调兵，派一部分人准备押送木笼囚车；另部分人分三拔轮流在监狱周围巡逻，怕节外生枝，把岳雷弄丢了。

那岳雷被押到狱中。李六这小子出个损主意：不给吃，不给喝。怕吃饱喝足了逃跑，叫岳雷饿着，使他没有精神，走不动道儿，没有逃跑之心。岳雷扛枷带索，坐在硬床板上，两眼发直，面对铁栏杆，心里难过：父兄被屈含冤死在风波亭，父仇没报；全家又被押入京城，生死不知！只说是我能脱离虎口，卧薪尝胆，养精蓄锐，将来替父报仇，没想到中途被抓入狱！明天把我押奔临安，又得落在老贼秦桧之手，看来我命休矣！岳雷越想越难过，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睡不着觉。过了一会儿，从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一股酒味儿，听声音，好像是狱卒在说说笑笑，饮酒作乐。岳雷心里难受：我这边哭，他那边乐！直到三更天后，那个屋子才静下来。岳雷白天走得又困又乏，刚一合眼，稍微打个盹，就听大铁门咯噔一响，铁门开了。岳雷被惊醒，睁眼观看。从外边闪进一个大汉，身强力壮，膀大腰圆，四方大脸，重眉大眼，连鬓胡子像钢针一样，扎里扎煞。此人几步来到岳雷眼前，岳雷忙问：“你是谁？干什么的？”“二公子，我救你来了，跟我走！”岳雷听了又惊又喜：“恩公，你是谁？”“我复姓欧阳，字从善，住在瓜洲城外，以打鱼为生，会些拳脚。因为奸贼当道、闭塞贤路，所以我总没有用武之处，故此流落江湖，挣点儿吃点儿，朝不保夕。所以我恨这世道不公平，恨那些贪官污吏贪赃卖法，我常和他们争吵打架。他们知道我力气大，拳脚利索，也不敢把我怎么的，给我起个外号叫五方太岁。上次你父亲的马童张保过江，就是我送的，没想到他进京城就死了，岳元帅和岳云、张宪也含冤死去，可把我急死了！我爱惜岳大帅是英雄，忠孝双全；我恨秦桧陷害忠良！气得我天天喝酒，喝醉了找碴打架。前五天打伤了一个巡监，被押在狱中，我就住在你的隔壁。因我手里有钱，狱卒挺恭敬，听狱卒说，你被押在此，我急坏了，怎么能把你救出来呢？我便拿钱买来酒菜请他们吃喝，他们醉了，我才偷出钥匙救你。二少爷，我领你走！”岳雷说：“多谢恩公！此地不是讲话之处，咱们快走！”欧阳从善打开枷锁，领着岳雷往外就走。岳雷没有应手的家伙，怎么办？抬腿踹坏一张桌子，每人拧掉一条桌腿，握在手中。俩人一前一后出来，刚走几步，在一旁打瞌睡的狱卒被惊醒了，听到动静忙问：“谁？干什么的？”欧阳从善闷声闷气回答：“我。喊什么？”边说边到近前，举起桌腿，“ ”就是一下，这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到地上了。这边出了动静，对过的看守醒了，睁眼一看，见关岳雷的牢房门开了，吓得他高喊：“有人劫牢反狱啦！”岳雷一看不好，蹿到近前，举起桌腿给了他一下子，那人被打倒在地。

这时候喝酒的那几个小子全被惊醒了，蒙头转向地往外跑。欧阳从善乘里边混乱，领着岳雷往外走，到了大铁门前，见大门锁着呢，出不去。此时，有个看门的狱卒听见外边有脚步声和喊叫声，从里边出来，想看看怎么了。他一抬头，看见了欧阳从善和岳雷，可吓坏了，慌忙高喊：“犯人跑啦！”便亮出腰刀砍岳雷。岳雷用桌子腿“啪”一磕他的手腕，刀就飞了，岳雷“噌”往前进身，把这小子抓住：“快把大门打开，不开就打死你！”狱卒吓得直哆嗦：“二少爷，留我条活命，我给你开门！”这小子掏出钥匙开门。狱中乱套了，串锣“当当当”直响，狱卒各举刀枪抓人。欧阳从善手擎桌子腿断后，谁过来就给谁一下子，吓得狱卒光喊不敢上前。这时狱门已开，岳雷高喊：“恩公快走！”两人从院里冲出来。开门的禁卒一看，噢，犯人跑了？我也蹽吧！我在这儿等死呀？他也跑了。

二位英雄出了狱门奔到大街上。街上静悄悄的，后边来追兵了。半夜三更，一喊，声传多远，半条街都听见了。两人心里怦怦直跳：抓回去没个好！

正往前走，迎面来了一哨队伍，高挑灯笼，举着火把，前边有几员骑马的将官飞奔而来，正和岳雷他们走个对面。想躲，来不及了。对面的人也发现了他俩，呼啦一下子打了包围，将二人围在当中。一人问道：“干什么的？”欧阳从善说：“走道的。”“走道的？不对！你俩拎棒子干什么？”其中有人认出了欧阳从善，跟那人说：“他叫欧阳从善，打伤人命，蹲监坐狱。他怎么出来的？身后的是谁？”正在这时，狱中的禁卒冲过来喊：“炸狱啦！快堵住！”前后夹攻，二人走不了啦。

迎面来的军兵正是瓜洲的守备郎兴带来的，喝问之人正是郎兴。他领着他的把兄弟韩青和张云带二百名军兵去查狱，冤家路窄，正碰上岳雷。等狱卒见了郎兴，把岳雷逃跑之事一说，郎兴吓了一跳：这还了得！丢了岳雷得掉脑袋！这小子摘下大铁刀高喊：“岳雷！这场官司你打了，别让老爷费事！”

岳雷急得汗珠子直滚，已经出了监狱，真格的还被他抓住？说死也得拼出去！岳雷问：“你是谁？”“守备郎兴！”“郎大人，念我们老岳家被屈受冤，请网开生路，放我俩走，久后必报大恩！”“姓岳的，放了你，我在秦丞相面前怎么交差？服绑吧！”

欧阳从善说：“二公子，哪有工夫和他闲磨牙？看家伙！”呜！桌子腿直奔郎兴打下来，郎兴闪身躲过，接架相还，二人打在一起。欧阳从善拳脚灵便，三转两转，咔嚓一声打在郎兴的马腿上，马一蹦跶，郎兴从马脖子前边滚到地上。欧阳从善刚要上前结果他性命，郎兴的把兄弟韩青冲上来，一抖大枪，奔欧阳从善就是一枪，欧阳从善一闪身，有人把郎兴救走了。韩青和欧阳从善战在一起。张云也想立功受赏，奔岳雷冲过来：“反贼，着枪！”奔二公子的前胸扎来。此时岳雷丁字步站立，见枪来了，越过枪尖枪挡，伸手嘣的一下，抓住枪杆，往怀里一带：“撒手！”张云觉得自己不含糊，舍不得扔，也往怀里带。岳雷单手将桌腿举起来，奔张云的头顶“呜”就砸下来。这小子低头一闪，手松了，枪到了岳雷手中。岳雷把枪一掉个，奔张云“嘣”就来一枪，这招名为白蟒穿心过，红蛇绕背飞，实实惠惠刺来，张云没法躲开，“扑哧”红光崩现，张云的死尸倒在马下。那韩青一走神，被欧阳从善一桌子腿打在头上，当场废命。欧阳从善拾起韩青的大枪，官兵吓得直躲。岳雷说：“ 快跑！”二人各舞兵刃，在官兵人群里横冲直撞，杀出一条血路，奔西南下去了。

后边的官军紧追不放。两人走到十字街头，欧阳从善说：“咱俩分开吧！你先走！”岳雷说：“恩公先走，我来断后！”欧阳从善说：“都走！钻胡同，找地方一藏，他们找不着。”说话间，马队上来了。二人无奈，只得在十字街前分手，岳雷钻胡同了。

岳雷地方不熟，乱钻一气。后边的官军分两伙抓人，岳雷一想，在街上跑不行，人家兜圈子四面一截，我就走不了啦，还得落入人手。不如往住家院里一躲，还保险点儿。尤其是岳雷两天没吃没喝，这一跑，更是又渴又饿。我找点儿水喝，弄点儿吃的吧，有劲好打仗！想到这儿，岳雷回头看见前边有个大院，纵身上墙，往里就跳，要知这院是谁家？请听下回。

第七十二回 柜中缘

上回书说到岳雷逃出牢狱，走进一个胡同，看见前边有个大院，纵身上墙，往里边就跳，不小心还蹬掉两块砖，岳雷也没在意，提枪就进院了。这是个后院儿，借星月之光四处观看，院子挺大，又像花园儿，有竹林，上挂鸟笼儿，有几棵树，栽点儿花草，当中有座小楼，楼上东屋有灯光。岳雷一合计，这准是本宅主人的住处，我去要点儿吃的。他听了听，外边没动静，便登楼梯上楼到窗前，用低低的声音问：“屋里有人吗？”里边没人答话。岳雷一想，可能是睡了。他推门进来，奔有亮的东屋去，进屋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屋子里收拾得挺雅致，像个书房，四白落地的粉皮墙，窝纸糊棚，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和水墨丹青。靠北墙放一张床，床帘左右撩起。东墙根下放着个大衣柜。西墙根下放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边上放着书架，书架上面放着《左传》《史记》等书，墙上挂着一口镇宅剑。岳雷合计，准是这家公子念书的地方。桌上放着四盘点心，是槽子糕、芙蓉糕、绿豆糕和大八件，旁边放有茶壶茶碗。岳雷又渴又饿，看见吃的，惹动饥肠，饿得更厉害啦，肚子咕噜噜直响。有心吃点儿，主人不在；偷嘴吃，又不像话……先喝点儿水吧！他一摸茶壶，里边的水不凉不热，正可口，倒了一杯喝下去。这个茶水太好了，可是喝到嘴里香，落到空肚里却受不了，肚里没东西呀！岳雷的虚汗下来了，浑身没劲儿。这叫茶醉，吃点儿东西就能好。岳雷想：我来块点心吧，等主人来了我告诉他，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他一个盘上拿一块，吃完了，像掉肚子里个豆儿一样，倒惹出馋虫来了，又吃了两块。一会儿，把这四盘儿点心全吃光了，把那壶水也喝光了。

这回他觉得有力量了。岳雷刚想出去，就听楼梯上有脚步声音，有女子在说话：“丫头，茶添上没有？”“小姐，添好啦，点心也摆上啦，就等你回来。我等急了，才去接您。”“好！”岳雷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这是小姐的绣楼？这可糟了！我把东西给吃了，太不像话！这么大个小子，叫人堵住可太难看啦！我得躲躲，等她们出去时，我再出来。岳雷往屋里一打量，看见衣柜了。这个衣柜有六尺多高，四尺多宽。岳雷一想：我进里边躲躲吧！他一拉门儿，正巧门没锁，里面挂几件衣服。他一推，把那杆枪往衣柜后边一塞，转身进了衣柜，把柜门关上了。柜子里边矮，岳雷只得低头弯腰，在里边忍着，听外边的动静。这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女子，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就听丫鬟说：“小姐，您晚上还没吃饭呢。您吃点点心吧？”“好！”小姐答应着，把斗篷解开，挂在如意钩上，坐在桌子旁边端壶倒水。嗯？壶空了；再看四个盘了，也是空的。小姐说道：“小红！这水添哪儿去啦？点心怎么也没拿来？”小红低头一看，愣了：“点心拿出来了呀！”打开茶壶一看，呆了：“小姐，我都准备好了，谁知道怎么都没了？啊，我明白了，大概咱这老房子屋里有耗子，点心叫耗子吃了吧？”

岳雷在柜里边一听，又气又笑：你们家有这么个大耗子？我成了耗子精啦！

小姐说：“得了，别找缘由了，我不吃了。衬衣找出来没有？”丫鬟怕小姐怪罪，急忙说：“找出来啦，放在衣柜里，我给您拿出来！”岳雷吓坏了：倒霉，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找衣裳！一开柜子，非露馅不可！又听小姐说：“不用了，我自己拿。你睡去吧！”丫鬟奔西屋去了。小姐将门插上，推开楼窗，往院儿里看了看。岳雷心里着急：你啰唆什么？快倒下，我好出去呀！正在这时，就听前院一阵嘈杂，人喊马嘶之声传来，有人敲门，当当当直响。“开门！开门！”小姐一听，半夜有人敲门，觉得奇怪，侧耳细听，有人说：“指定是跑这个院儿了！墙上的砖都被蹬掉了，进去搜！没错儿！”“喂，这可不是一般人家，小心点儿！”

来的正是守备郎兴。他领着手下军兵追赶岳雷，追到这家院外，岳雷突然没影了。周围一找，见后院墙上掉下两块砖，就知道是翻墙而过。当兵的想跳墙进去，有人拦道：“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怎的？”“别进！这家咱惹不起，小心你我一家子！快找老爷去！”有人报告郎兴：“大人，岳雷跳进那个院儿里了。”“进去搜呗！”“不行！您知道那宅子的主人是谁吗？”“不知道。”“咱惹不起！主人姓崔名顺字志远。崔志远原来当过瓜洲知州，他有个哥哥叫崔孝崔志国，当初二圣被抓北国，崔孝也流落在北边。多亏崔孝到五国城见二圣，带回血诏，然后送给当今天子，保天子逃出金营。金兀朮在后边追赶，那崔孝为保天子，以身殉国，自杀而死。天子始终不忘崔孝救驾之恩，所以对他兄弟崔顺非常好，拨出国库帑银给他家盖了房子。前者不久，崔顺得罪了秦太师，才被削职为民。但是这崔老爷可厉害啦，别看丢了官，成了老百姓，你我可不敢惹！”这个人这么一说，郎兴也打个冷战。他早知道崔顺崔志远，耳朵里都灌满了。郎兴心想：惹不起，得躲着点儿，但岳雷进他家了，到嘴的肥肉不能吐出来呀！忙问：“他家还有什么人？”那人答：“还有个女儿，叫崔玉莲。崔小姐长得别提多美了，前不久，咱们知州王大人去拜府，到崔大人家，见了崔玉莲一面，一看人家长得那个眉，那个眼儿，那个鼻子，那个脸儿呀，别提多好了啦！半年没忘小姐的影子！求个媒人去说合，想把崔小姐娶过来当三房夫人，叫崔顺给骂出来了。崔顺说，如果再有人提这种事，就把来人打死。”郎兴一听，点点头：“还这么厉害哪！今天我去一趟。走，进去叫门！”他们在外边这么一嘀咕，时间拖长了，岳雷已经藏到衣柜里了。

等他们转到前边敲门，工夫不大，门开了个缝。有个老家人一探头，看见外边站那么多人，吓了一跳：“各位差官大人，到这有事吗？”郎兴说：“请和崔太人说一声，就说守备郎兴求见。因为有人劫牢反狱，犯人逃了出来，跳进府里，想进府抓人。”“等会儿吧！”家人进去了。时间不长，从里面走出一位老者，五十多岁，细高身材，文质彬彬，正是员外崔顺崔志远。他看见郎兴，从心眼儿里烦，但是还得罪不起，他有兵权，能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呀！崔志远说：“更深露冷，怎么到这儿啦？”郎兴说：“崔大人，打搅您了，我来抓犯人，怕贼人搅闹房宅，惊了崔大人，担当不起呀！”崔志远本不想让他搜，又一想郎兴肯定不能答应，反倒多费唇舌，本来自己就和秦桧有仇，他再搬弄是非，就更不好了。他爱怎么搜就怎么搜吧！反正我问心无愧！“守备大人，你敢断定贼人跳进府了吗？”“敢断定。手下的弟兄都看见啦！”“好吧！你只管搜。可有一样，你们都进去可不行，因为府里东西放得零散，人多手杂，要有手脚不老实的把东西捎带走了，我找谁去？所以都进去不行。”郎兴心想：拿我们当贼了！但若不按他的话办，等我们一出府，他讹上我，怎么办？不如照他的道儿走，免得另生是非。想到这儿，郎兴说：“崔大人，我带十名军卒进府行不？”“不行！要进，你自己进，我府上有人给你带道儿帮忙，别人都不行。”郎兴为难了，不进去不死心，自己进去又有点儿害怕。他怕真碰上岳雷，自己不是对手，便回身告诉军兵：“你们在门口听着点儿，里边有动静，快进去给我打接应！”“哎，放心吧！大人！我们盯着呢！”这帮人嘴是这么说，心里的话：不让进府更好，若真碰上岳雷就够呛！

郎兴进府搜人，家人全起来了。上房、下房、厅房、东西配房，书房、厨房、茅房全搜到了，没搜出人。来到花园，围绕花园转了一圈儿，也没有。郎兴抬头看见了当中的那座小楼，问：“崔大人，谁在那楼里住呀？”“乃我的小女玉莲。”“崔大人，此楼可以搜搜吗？”崔志远不乐意，女儿的绣楼岂容别人进去？郎兴这一问，又不好说不行，连忙说：“我得问问我女儿来生人没有，如果没人，就算罢了。”“好，我在这儿等着回信！”老头迈步上楼，来到窗外：“玉莲，睡没睡？”崔小姐没睡，因听外面有动静，又见父亲问话，忙将门打开：“爹，什么事？”崔志远把搜府之事说了一遍，姑娘很聪明，一听说进来人了，忽然想起方才茶水和点心全没之事。心想，是不是在这屋里呢？如果在这屋里搜出人来，我这人丢不起。想到这儿，姑娘害怕啦：“爹，我这屋没进来人。您老人家告诉守备大人，就说不用他来搜，我自己搜，有事请他。”老头见姑娘不乐意，不能勉强。急忙下楼。

再说姑娘，将门插好，环视屋内：这屋里能不能有人呢？柜里的岳雷又着急，又憋得慌，汗珠子直滚，他两手紧抓柜门，怕被打开，越急越觉得不得劲儿，脚下一动，“嘎巴”一声，柜子的底板被踩坏了。姑娘一惊，柜里有人！她伸手拉柜门，岳雷在里边也拉着。姑娘连拉三下，没拉开，她以为锁上了呢，便拿出钥匙拧了拧，一看没锁，还没开开，姑娘就明白了：里边有人拽着呢！我何不这么这么这么办？想到这儿，这姑娘朝外边念叨说：“死丫头！柜子也不知是怎么锁的，干打也打不开！咳，不开了，睡觉！”岳雷在里边一听，放心了，松手擦擦汗。哪知道，这姑娘嘴里这么念叨，却伸手偷偷地摘下了镇宅宝剑，然后轻步接近衣柜，突然将柜门拉开！岳雷一惊：“啊！”他刚往外蹿，小姐喝道：“胆大狂徒，哪儿去？看剑！”崔玉莲举剑就砍，吓得岳雷一擎她的手腕子，低声说：“小姐息怒，容我把下情说明，杀剐存留，任凭你手！”说完，岳雷从里边出来了。

姑娘借灯光一看，眼前站立的青年，二十来岁，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匀称。身穿白色箭袖，上有血迹，头发绺子耷拉着。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三山得配，五岳相均；两耳有轮，英雄气概。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藏入我的柜内？”岳雷面红耳赤，不好意思报名，怕给父亲丢人，心想：别说名姓了，今天的事是我的错，说好话吧！“小姐，我乃遇难之人，被抓入瓜洲监牢，多亏朋友相助，救我出狱。不想后边有追兵，追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已越墙而过，误入小姐的闺房。又饥又渴，吃了点心喝了水，因被堵在屋里，故无脸面见小姐，才藏入柜内。我不是坏人，请小姐宽恕，放我逃走！”说完，眼泪都要下来了。“你身犯何罪，蹲监坐狱？”“我一家被秦桧所害。”“你姓什么叫什么？”姑娘苦苦逼问，岳雷没法儿，只得实说：“我家原住相州汤阴县孝悌里永和乡，父岳飞字鹏举，母亲李氏，我排行在二叫岳雷。”“你是岳雷？”“正是。只因奸贼秦桧投敌卖国，陷害忠良，我父兄屈死在风波亭，我一家又被抄。我只身逃避在外，怎奈官府画影图形，追得无处安身，因此误入闺房。望小姐念我一家被害，将我放走。我岳雷决不忘小姐的大恩大德！”姑娘一听是岳家之后，非常同情。她父亲常提起岳元帅的名字。岳飞领兵带队和北国打仗，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宋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也听说秦桧害死岳飞，不过没得准信儿。今天听岳雷一说，姑娘也很难过，正在这阵儿，楼梯噔噔噔响得急促。就听崔顺喊：“玉莲，守备大人一定要到楼上搜查，你准备准备！”姑娘一听，吓得颜色更变。这要是把岳雷搜出来，自己名誉事小，二公子岳雷也就活不了啦！我家落个窝藏犯人之名，也得被抄，这可怎么办？岳雷说：“我冲出去，和他们以死相拼！”玉莲说：“不行！外边堵上了。你出去，寡不敌众，以卵击石，非落入虎口不可！你快藏在柜里，我去对付官差。”说着，推岳雷进柜里，将宝剑挂到墙上，将门儿关好。姑娘稳稳心神，站在门口。崔顺进屋说：“女儿，守备大人非要进来搜查不可。”“爹，这屋没人，用不着搜。再说女儿的闺房怎能叫他们出出入入？”正说话呢，郎兴上来了，借屋里灯光，上下打量着玉莲，见玉莲花容月貌，明明不想进屋，他也得搭咕几句：“小姐，请了！”崔顺说：“女儿，这是守备郎大人。”玉莲说：“大人可好？”“好，好！小姐，犯人逃至花园儿不见了，怕是偷入了绣楼。如果我们一走，贼人出来，惊着小姐可怎么办？我进去看看。”玉莲强作镇静：“大人，我一直没离开屋子，进来人能看不见吗？”“贼人诡计多端，腿脚轻便！你乃是个弱小女子，他就是进来，你也看不见。”他在这儿直蘑菇，崔顺烦了：“玉莲，就叫他搜搜。”意思是快打发他走就得了。老头不知道柜中有人呀！那岳雷在里边，心都快蹦出来了，如果进来，叫他看见可怎么办？

这时郎兴见崔顺答应了，他也不管姑娘乐意不乐意，愣闯了进来。姑娘吓得将身紧靠墙壁，都动弹不了啦！崔顺在门口站着。郎兴先到西屋看了看，犄角儿旮旯儿全找个遍，没有；又到东屋搜，屋子里一目了然，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床下，他用刀把床帘撩起来，伸大刀一和弄，知道什么也没有。郎兴有点儿失望了：没有人？怪事！崔玉莲把脸一沉：“守备大人，我这是闺房。大人血口喷人，说我藏人，这要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啊？爹呀，他是寒碜女儿呢！我不活了！”姑娘一哭，郎兴傻啦，吓得慌忙出去。崔顺连忙劝说：“女儿，别哭别哭，我找他们评理去！”说完，老头儿气乎乎地追郎兴去了。姑娘一看都出去了，也不哭了，偷偷出来，扒门缝看，见人都下楼了，连忙把门插上，想把岳雷放出来，叫他逃走。她刚一拉柜门儿，房门被拍得啪啪直响：“开门！开门！”“谁？”玉莲惊慌失措地问。“我。郎兴！快开门！”郎兴又回来了。“你为何去而复返？”“二次搜查！”姑娘从东屋出来，站在房门问：“你已经搜完了，为啥又来捣乱？”“刚才没搜到。再搜一次，快开门！”

郎兴刚才下楼走着，越合计越觉着不对劲儿，小姐变颜变色的，屋里准有事儿！可是哪儿都搜到了，却没有人……哎呀！那个柜子没搜……不行！我得回去！就这样，他二次返回，上楼敲门：“小姐，快开门，快开开！”姑娘就是不开。越不开，郎兴越生疑，料想岳雷准在这屋里，“当”一脚将门踹开，姑娘被吓得瘫那块儿了。这小子进屋先奔衣柜，到近前用手一拉，柜门儿开了。姑娘把眼一捂，心说：完了！再看郎兴，望着衣柜里边，两眼发直。怎么？柜里边没人儿！郎兴大失所望，满以为这里边有人，可事实却相反。怎么就没人呢？能不能是在我下楼的工夫他钻到床底下了？他用大刀在床下一划拉，仍觉没啥东西。姑娘也纳闷；人哪儿去了呢？她一看没搜着，来精神了：“守备大人，你成心欺负我家软弱，屡次三番闹我的绣楼。来人呀！”郎兴也是没安好心，到楼上多转了一会儿，想会会姣娘。姑娘这一喊，他害怕了，吓得他扭头就跑。

这时，崔顺带领家人站在院里骂：“郎兴，你不是人！屡次三番出出入入的，你安的什么心？你我找地方评理去！家人，把他给我轰出去！”郎兴吓得抱头鼠窜。

崔玉莲扒楼窗看得明白，见郎兴真的走了，这才关上窗户，把里屋门插好，往屋里看了看说：“岳公子，你在哪儿呢？”那岳雷一撩床帘，从床底下钻出来了。原来，郎兴二次搜绣搂，岳雷就知道不好，非搜衣柜不可，得搬搬家。他知道床下搜完了，便出了衣柜钻到床下。等郎兴用大刀划拉床下时，岳雷已用仙人贴画的功夫，双手紧抓床板，将身子悬起来贴在床板上，所以铁刀没碰着他；如果郎兴往上挑刀，岳雷也就完了。崔小姐一看二公子安然无事，挺高兴。岳雷说：“小姐！你跟我受惊了！”姑娘说：“二公子，不用客气，如果不是闹这件事，你我也无缘见面。我敬佩岳家满门，精忠报国，忠孝双全。纵然担点儿风险，我也高兴。”岳雷说：“请问，小姐贵姓大名？”姑娘将姓名家世从头说了一遍。“二公子，你这是想上哪去呢？”“我要进京城找秦桧替父报仇。天色不早，我要走了。多谢救命之恩，将来我岳雷得第，必报此恩！”说完，深施一礼。

这一行礼，闹得姑娘大红脸。岳雷往外走，姑娘很觉舍不得，好像还有话没说完，但又没法儿留岳雷。岳雷一拉门闩，推开门，刚往外走，门口站着一人，一步就抢进来了。岳雷吃了一惊，连连后退。姑娘一瞧，是自己的父亲，羞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怕父亲说出别的，自己没脸儿活，只得低头不语。崔顺说：“二公子，我在窗外偷听多时，怪不得郎兴不走，在这转来转去，原来你真在我女儿房中。玉莲，这太危险啦！你怎么不早说？若早告诉为父，我也不能叫他搜呀！这要是从我家搜出去，二公子落入虎口，岂不缺德吗？”姑娘和岳雷一听，知老头没有恶意。岳雷连忙跪倒：“老伯父，多亏令千金救我一命！”崔顺说：“起来吧！”“多谢老人家，我要告辞了。”“就这么走哇？”“伯父还有什么事？”“岳雷，我可不是讹你，玉莲是身大袖长的姑娘，留你在房中，将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没有不透风的墙，让别人谈论，说三道四，我这老脸往哪儿放？”“老人家，我实在对不住小姐。”“用不着！这么办吧！将玉莲终身许给公子为妻，你看如何？”岳雷一听，脑袋嗡的一下，吓坏了：父仇没报，怎么能答应亲事？姑娘一听，倒是满心欢喜，但有点儿磨不开，急忙出屋，躲在门外偷听。

岳雷说：“伯父大人，令嫒乃千金小姐，我是朝廷要犯，上无栖身片瓦，下无立锥之寸地，一家子生死不知，父仇没报，怎能应亲？一来叫人耻笑，二来我此番进京找秦桧报父仇，生死不定，如有个马高镫低，岂不误了小姐的青春！”崔顺听了这话，更赞成岳雷了：这小伙子有出息！不愧是岳飞之子，深明大义！你看人家说的话，句句占理。就冲这样儿，我姑娘非给他不可！“二公子，我女儿给你，也不耽误你报杀父之仇。现在是定亲，不是完婚，先有这么回事。等你家洗清冤枉，报了父仇再成亲，我姑娘等你就是了。”“老人家，儿女亲事，父母做主，我怎好自作主张？”“这话倒也对。可你父母不在，就自己做主呗！况且你藏在我女儿楼内，你就不替女孩儿家想想？如果此事你不应，我女儿怎么给人家？外人再有闲话，她只可一死。救了你，没了我女儿，老夫怎么活呀！”岳雷一听这话，没词儿了，只得说道：“老人家，如此说来，我高攀了。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崔顺乐得胡子都要撅起来啦：“贤婿免礼免礼！女儿，你也进来吧！给他弄点儿吃的。”姑娘在外边听得真真儿的，从心里往外高兴，一听父亲叫自己，急忙走进来，叫起丫鬟做吃的。翁婿二人就在绣楼上边吃边谈。崔顺说：“孩子，你到京城干什么去？”岳雷说：“一来打听全家消息，二来找秦桧去报杀父之仇。”“孩子，你一个人不行！人单势孤，弄不好有危险。”“请您放心，我到临安见机行事。等我从临安回来，定然来看您老！”“早早回来，免得我挂念！玉莲，为岳公子打点两套衣服，准备点儿银子。”崔玉莲点头答应。

转眼之间，天交四更了。岳雷说：“趁天没亮，我得走！白天怕给官差认出来。”崔顺说：“我不多留。玉莲，你送送。”老头说完，在前边走，小夫妻在后边跟随。崔顺说：“我到前边看看有没有人，没人时你再出去。”岳雷点头。一看崔顺走远了，崔玉莲说：“将军此去，不定何时归来，一路保重。”岳雷说：“我知道了。等我把事情办完，一定来看你。”这时崔顺回来一摆手：“岳雷快走，外边没人！”岳雷提枪背包袱出了大门，大门关上了。岳雷抬头望望星斗，辨认一下方向，撒腿就走。

他刚想拐胡同，就听背后“噔噔噔”脚步声音响，猛回头一看，从树后和墙角蹿出几条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岳雷知道是抓自己的，磨头就跑，迎面也来了一伙人，堵住道路，有人高喊：“抓住他，别叫他跑了！”来的正是郎兴，还有他手下的打手。他们在外边等半宿了。因为郎兴到绣楼没搜出岳雷，姑娘一喊一哭，把这小子吓得跑出大门。但他还不死心，便亲自带人在门口堵着。只要岳雷一出崔府，就跑不了。

岳雷打里边一出来，郎兴就看见了，大喊一声：“上去，抓住他。”四下埋伏好的兵丁都冲出来要抓岳雷。岳雷一看腹背受敌，急忙抖枪，遮前挡后，拼命了！郎兴高喊：“反叛岳雷，赶快放下大枪，饶尔不死，不然让你当场废命！”岳雷假装听不见，只顾拼杀。虽然岳雷武艺不错，但是架不住人多势众，眼看要不行了，光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岳雷心想：完了，逃出龙潭，又入虎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道旁树上有人高喊：“二公子，不要担惊，少要害怕，我来救你！”话到人到，“唰”从树上跳下一个大汉，要解救岳雷。不知二公子能否脱险，下回接着说。

第七十三回 探穴得宝枪

二公子岳雷在崔顺的门前被困，眼睁睁性命难保，突然从树上跳下一条大汉，手里拎着一条大铁枪，冲进人群，手持大枪东扎西挑，打得官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这个人来到岳雷近前说：“二公子，随我来！”说完，他在前面开道，岳雷在后边跟随。一前一后，蹿进树林，到林里站住脚，岳雷一看，那人正是自己的恩公欧阳从善。

这时候，郎兴领人马追到树林，光在林子边吵吵，不敢进来，不知道树林里有多少人，怕被暗算。岳雷问欧阳从善：“恩公，出监之后，你去哪啦？”欧阳从善说：“别提了！咱俩在十字街分手，我想把官兵引走，没想到那帮小子更奸，谁也不追我。我跑出了五六里地回头一看，一个人也没有。我知道不好，准知是追你去了。我赶紧磨头找你，我这一气找哇，整找了半宿！后来转到这个地方，见有官兵在这转悠，我就藏到那棵树上，暗中观看。方才太困啦，刚打个盹，就那阵儿，见你被围起来，把我惊醒，才来救你。”“恩公，两次救命，恩重不言谢。我岳雷将来一定报答！”“别客气了，你我患难之交，我还要帮助你抓秦桧，替岳元帅报仇呢！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不可久留，快走！”“咱们往哪儿去？”“快出城！”二人拐弯抹角，来到城墙边，城门还关着呢！

这时，远处传来马队的声音。二人顺着城墙的马道上了城，见城上没有军兵把守，来到垛口边上。欧阳从善从腰里解下一条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绑在岳雷腰上。“二公子，我把你系到城下。”“我下去，你怎么办？”“我有办法，你快下去！”说着，欧阳从善把岳雷系到了城外。岳雷到了城下，解下绳扣儿。欧阳从善就想从城上跳下去，哪知道马队一来城下一乱，他被巡更下夜的看见了，城上有人高喊：“谁？干什么的？”欧阳从善一想：我不能走，得在这盯着，拖住贼人，叫二公子走！想到这儿，冲城外说：“二公子快走，我来断后！”岳雷这个后悔呀！知道他不走，我也不出城啊！和他们拼命就得啦！可是现在说啥也不赶趟了！走吧！岳雷过了护城河，顺大道走了下去。

正往前走，忽然见前边尘土飞扬，迎面来了一哨人马。岳雷一看，是官军，他心里有点儿害怕：各处都在画影图形拿我，要被官军认出来抓住，怎么办？

书中暗表：来的是临安总兵王炳武。他有急事，连夜到瓜洲找他哥哥王炳文，也是为抓老岳家来的。这小子带领人马正往前走，发现前边有一个人，也没太注意。可那岳雷心里挺害怕，想躲开往岔路上走，偏赶上这块别无他路，右边是一条大河，左边是立陡的高山，中间是道路。岳雷没办法，只得往回跑。他这一跑，王炳武倒生疑心了，打马如飞地追下来。岳雷刚跑出二里地，瓜洲的城门已开，守备郎兴带着兵马冲了出来，岳雷前后受敌。刚才郎兴在城里被欧阳从善截杀一阵，郎兴不见了岳雷，忙叫军兵把欧阳从善团团围住，找来打更的打听岳雷哪去了？打更的说：“好像有两个人上城，一个跑了。”郎兴一想，抓岳雷要紧，他叫手下人对付欧阳从善，自己带一部分人出城追岳雷。

此时，天光大亮，远远地看见岳雷在奔跑。这小子乐坏了，心想，只要把岳雷抓住，就算没白折腾一夜。岳雷一看，坏了！腹背受敌，打又打不了，只能拐向左侧高山往上爬。岳雷慌不择路，顺着小道上去了。郎兴一看，这回你可跑不了啦！要活的！“军兵，上山把岳雷擒住！”这时候，单耳将王炳武也到了山下，两下汇合一处，一打听，是岳雷被抓住后又跑了，马上带人上山。漫山遍野全是官兵。岳雷跑在最前面，后面是郎兴，再后面是王炳武。追来追去，快到山顶了。岳雷想翻山而过，从这面上来，再从那面下去。等他到山头往下一看，吓得目瞪口呆！前边是陡峭山崖，身逢绝地，无路可走。岳雷正在犹豫，郎兴也到了。郎兴手擎大刀：“姓岳的，这回你往哪儿跑？”说完上去“唰”就是一刀。岳雷想：宁可跳崖摔死，也别叫他生擒活捉！想罢，他双手抱头，往下一滚，跳下了山崖。郎兴一刀砍在石头上，火星乱冒，震得胳膊酸疼，撤刀观看：人没了！岳雷跳下去了！郎兴站在山头往下一看，万丈深渊，望不到底，雾气腾腾的，啥也看不清。想下去看看又不敢，准知道非摔死不可。便连忙下山，想转到后山看看。

再说岳雷从悬崖上跳下去后，昏昏沉沉，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才明白过来。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睛睁不开，觉得有东西捂着，又稳稳心神，使劲一睁，眼睛睁开了，见自己倒在山沟里。想抬胳膊，却抬不起来；想蹬一下腿，也蹬不动，胳膊腿全不听使唤啦。但他心里明白：我这是没摔死呀！

原来这块儿是山沟，山沟里有多年的枯枝朽木和树叶子，堆积好几尺厚，加上悬崖上长出了很多枝枝丫丫的小树。岳雷往下一滚，那些树枝刮一下就缓点劲，到底下又有挺厚的树枝枯叶，因此没摔死。可是衣服手脸全刮破了，眼睛也肿了，所以他睁眼挺费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岳雷心如刀扎，伤口又疼，身子动不了，一会儿郎兴的人马一来，我准被抓；就是不来抓我，这个老山老林的，没有人家，我也得活活饿死……

也该着岳雷有救，正巧，有两个小和尚进山采药，一眼看见了躺着的岳雷。小和尚被吓了一跳，上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到这老山沟里来啦？”岳雷说：“小师傅救命！我昨天晚上迷了路，误到山上，因天黑路滑，失足掉到这山沟里。就现在身上哪儿都疼，动弹不了。二位师父慈悲慈悲吧！”俩小和尚心眼儿挺好使，换班儿地背着岳雷，把岳雷背到山谷中的一座庙里。这是座小庙，叫“准提寺”。

俩小和尚将岳雷背进屋里，放在床上躺着，然后二人去请师父。工夫不大，从外边进来一个僧人，年纪五十多岁，面如晚霞，头戴月牙链子箍，身着偏衫，胸前挂着一串素珠，银灰色中衣，胖袜僧鞋。两个小和尚过来道：“师父，救的是这个人。”这个僧人看了看岳雷，回头对小和尚说：“摔得挺重。请你师叔给他看看，他的医术比我高。”小和尚出去，一会儿又领进来一个人。这个人，面如三秋古月，五官清秀，器宇轩昂，仪表不俗。到床前给岳雷诊诊脉，看看身上的伤，然后开两个药方：一份吃的，一份上的。药材不用买，庙中自有，按药方把药配好，熬得了，给岳雷连吃带上。过半个时辰，岳雷觉得好多了。小和尚又端来小米粥、大馒头和咸菜条儿，叫岳雷吃点儿。岳雷喝碗米粥，肚子有底儿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这时，两个老和尚进来看岳雷的伤情。那开药方儿的僧人仔细打量着岳雷，心里纳闷：这个人的长相怎么像他呢？想到这儿，高诵佛号：“弥陀佛！施主贵姓大名？”岳雷一想，到处都在抓我，我别报真名啦！想罢，连忙施礼：“我叫张龙，多谢老师父救命之恩！”老和尚乐了，连连摇头：“不，你不姓张。你姓岳，对不？”“这……”“你是岳飞之后？”“我是姓张。”“你瞒了别人，瞒不了贫僧。别害怕，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啦！”“请问禅师，法号怎么称呼？”“贫僧于金山寺出家，法号道悦。”

岳雷听说过道悦的名，父亲的兵书就是他老师法明送的，如今父死家被抄，兵书失落了。岳雷忙说：“想不到在这儿遇到长老，我给您磕头了。”说着要下跪，和尚说：“不必了。你到底是谁呀？”“我叫岳雷。”“我就知道是你，各州城府县画影图形抓你。另外，你长得太像你父精忠大帅了！”“禅师！您怎么到这来了？”“当初，你父在京之时，常到我的金山寺，我们俩志同道合，情同手足，结为知己。你父于风波亭归天之后，秦桧知道我和岳大帅是朋友，便派他家人到金山寺抓我。我叫徒儿告诉秦桧的家奴，就说我已经圆寂了，就是死了。就这样，我从庙中逃了出来，隐居在我师兄道吉的庙里。我们俩整天谈文论武，讲今说古，没事儿下下棋，也挺好。今日天缘碰上岳公子。”岳雷一听，方才明白：父亲又连累了道悦长老。道悦又说：“你怎么来到这山里？”岳雷把家中被抄、自己遇难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今天被官兵追到山顶，无路可逃，才跳下悬崖，被师父们搭救。师父，怕一会官兵找我，连累你们。”“二公子，请放宽心，他们来了，贫僧自有办法。你想上哪去呢？”“进京找秦桧报仇。”

道悦乐了：“就你现在的能为可不行，不但报不了仇，还得把命搭上。”岳雷说：“请老禅师指条明路。”“岳雷，那秦桧害死你父岳飞，他也害怕。他害怕岳家后代找他报仇，更怕朱仙镇的众将找他算账。因此，他招养不少能征惯战的人为他保镖、防身、护院，光打手就好几十。你怎么行呢？想报仇，你得二次学艺，将来统领三军讨伐老贼！”“老师父，为报杀父之仇，为国除奸，什么苦我都能吃！您愿教我吗？”道悦乐了：“我不会什么。”他一指身旁的道吉说：“他是你的好老师。”岳雷翻身下床，跪在道吉眼前：“长老，念我父屈死，一家被害，大仇未报，望您把我收下！”道吉也乐了，看了看道悦说：“师弟，你怎么抖搂得清净呢？我教他什么？还不如你呢！”道悦说：“咱俩教，以你为主。还得下点儿功夫。”“行。”刚说到这儿，郎兴带人下山找岳雷来到庙前，道吉出去，几句话把他们支走了。

从此，岳雷在准提寺养伤，二次学艺。道悦长老白天教他习学兵书战策，排兵布阵，攻杀战守，逗引埋伏；晚上道吉禅师教他练武艺，二五更功夫，教他长拳短打和十八般兵刃的妙法，最主要的是教他一套七十二路太极枪，还有死里逃生、败中取胜的几手绝招；又把岳飞的六合枪法重新归拢，比原来的枪招还高。这两位僧人黑白天地教，岳雷的武艺大见长进。两位老师又叫岳雷练臂力，长力气，每天抡锤打树桩子，还练腿上的弹力。经过半年时间，岳雷不但体质复原，而且比原来还粗壮了，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岳雷他待不住了，住在深山老林里，得不着外边消息，心长草了。他想走，但不好开口。自己除了练功，就是眼望蓝天，思念母亲。

这一天，岳雷在禅堂跟二位老师唠嗑，忽然天阴了下来，云生西北，雾长东南。一会儿，黑云压到山顶，像扣个黑锅一般。一阵凉风过后，哧啦一个闪，咔嚓一声雷，大雨哗哗的，像扳倒天河一样下得冒烟了，连山川树木都看不清了！岳雷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雨，好似山洪暴发，雷声围这座庙的周围直转，“咕隆隆”，“咕隆隆”，响个不停，突然嘎啦一声沉雷，震耳欲聋。紧跟着，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岳雷想：必是大雨把房子浇倒了。一会儿，雨小了；又过一阵儿，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挂在天边。这时候，一个小和尚从外边跑进来：“师父，您快看看，前山的乾坤塔被雷击倒啦！蝎子、长虫多极了，麻人！”道悦和道吉双双站起，奔到庙外，岳雷和小和尚也跟着出来，一同往西南的山头走。刚下完雨，山道溜滑，不好走。他们顺小道来到了山顶，岳雷一看，吓了一跳。怎么？乾坤塔倒了，砖瓦石块一大堆，蝎子、蜈蚣和长虫乱爬。道悦很有经验；乾坤塔叫雷劈了，可能是避雷针坏了，但应该劈掉个尖儿，不该全倒呀？他走上砖瓦堆一看，见下面的塔座露出来了，塔座下是四块青石板。道悦一看，更奇怪了：怪不得塔倒了，原来没打地基。底下有青石，道悦叫岳雷：“把石板启开，看看底下有什么？”岳雷把四块石板搬开，底下露出一个洞口，洞里呜呜直响，像是风声。小和尚们议论：这是什么窟窿？快把它填死吧！道悦和道吉一合计，洞里会不会有东西，怎么能探知呢？道悦说：“我下去看看。”道吉说：“还是我下吧！我怕你下去上不来。”“我们都没经过，这个洞是不是地穴？听人传说，地穴有多少种，有风穴、火穴、水穴、石穴和土穴等，所以下去吉凶不好说。”“我下去！”两位道长在那你争我抢，要下地穴。岳雷说：“师父，我下去看看吧！”“你？能行吗？”“没事儿。我年轻力壮，身子骨小，灵便！”“好吧，叫他下去！”“可要小心！”岳雷说：“是！”

道悦告诉小和尚在洞口儿用木头搭个马架子，从水井上卸来辘轳，安好，上边挂绳子，在绳子的那头儿拴个大筐，筐底用棕绳绊上，怕筐底掉了，摔了岳雷。然后给岳雷带上两只鸽子，吩咐他，到底下放一只，上来时再放一只。这叫信鸽报信。又嘱咐岳雷遇事别慌，带火镰好照亮儿。岳雷答应，坐在筐里，小和尚往下放绳，越放岳雷觉得里边越黑，但见越来越宽敞。突然岳雷的身子一颠，筐到底儿了。岳雷拿出一只信鸽放出去了。里边黑洞洞的，用手一摸，底下有砖瓦石块，不平整。岳雷坐了一会儿，拢了拢眼神，然后下了筐，用手摸着走，什么也看不见。四下一划拉，发现侧面有个窄道儿，窄道儿的两旁和地下全是用砖砌成的。岳雷顺着这条道一直往里走，突然走不过去了，他连忙打着火镰，点着蜡烛一看，眼前是一道石门，石门关得紧紧的。岳雷用手去推石门，石门因年深日久，死住了，推不动。岳雷叫足力气，用膀子猛然一扛，石门开了。借着微弱的灯光往里一看，吓了一跳。这里是个屋子，用青石板砌成，上边画着各种各样的画，有山水、人物、鸟兽花卉，栩栩如生。靠墙有两排小人儿，二尺多高，是泥塑的。古屋的正中间，放着一口石头棺材。棺材挺长，头前有石桌，上边有块石碑，三尺来高，石碑上面刻着小字，看不清楚写的是啥。旁边放着石头香炉碗，岳雷看完，觉得发瘆，脊梁骨冒凉气，心想：这是坟墓，那么死者是谁呢？费这么大劲修坟，一定不是平常之人。我打开棺材看看。岳雷走近棺材旁边，用手一抬棺材盖儿，一动没动，太沉啦！他二次运气，叫足力一撬，把棺材盖揭了起来，用力一推，棺材盖儿打横，斜担在上边。岳雷拿起蜡头往里一照，里面有一具死尸，保存完好。死者戴盔穿甲，身旁放了不少随身安葬的铜器、瓷器和玉器。靠死尸左边，放着个檀木匣，细长细长的，有六寸高，八寸宽，一丈多长。檀木匣上雕刻着二龙戏珠，特别好看。岳雷弯腰从里边把长匣拿出来，觉得挺沉。里边装的什么呢？这玩意儿特别，我拿上去，给我师父看看！他随手把棺材盖推好，盖上，往这屋里又照了一遍。见没别的了，便夹起这个木头匣顺原道儿往回摸。摸着了那个筐，把木头匣立起来，在怀里一抱，放出那只鸽子，又拿起铜铃哗棱哗棱使劲摇。

岳雷在里边觉得时间不长，其实有一个时辰，就是现在的两小时啦，两位老和尚在上边急得直转悠，耳朵都听邪了，老听着铃响。又趴在洞口细听。这回可真听到了铃声，随着铃响，鸽子也飞了上来。二人乐坏了，忙说：“快绞绳子！”小和尚使劲摇辘轳把，将绳子绞上来。一会儿，就见里边冒出了个晃晃摇摇的大长木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小和尚吓一跳：“师父！这是什么？”“别怕，快绞绳子。”过一会，岳雷上来了。老和尚很高兴，到近前亲自把筐搭过来：“岳雷，怎么样？”“师父！里边是座古墓。这个长匣是我从棺材里边拿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说着，将木匣递给道悦，并将里面的细情说了一遍。道悦接过那精致的长匣，轻轻撬开，里边还有一层软衬包着；把第二层打开，第三层是条红绫子套；撤下红绫套一看，里边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杆大枪！

道悦拿过这杆枪，从头至尾仔细观看。这杆枪，长有一丈八寸，枪杆有鸭蛋粗，上边铸着金龙。枪挡是龙头，枪纂是龙尾。这条枪出奇的是，龙头的眼睛安着宝珠，从龙嘴里吐出枪尖。枪尖有一尺七寸长，四寸多宽，上下两道血槽，尖宽背厚刃飞薄，大枪一抖，宝珠闪闪放光，夺人二目。枪杆上刻有五个字：八宝驼龙枪。道悦看罢，赞不绝口：“好枪啊，好枪！”赞罢，递给道吉：“师兄，岳雷有福，入古墓得宝枪，看来报仇的时候到了。”道吉点头：“这回把临安的事全告诉他吧！不用瞒了。他有了这杆宝枪，可以找秦桧报仇。”说完，把枪递给岳雷：“孩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入地穴得宝枪，有了这杆枪，你又添了五分能为，快收下吧！这是天意也！”岳雷接过宝枪，又惊又喜，摸摸枪尖问：“师父，这八宝驼龙枪是怎么回事？”

道悦说：“据我所知，八宝驼龙枪是杆宝枪，它敢和你父的沥泉蟠龙枪相媲美。此枪钢口好，不怕刀砍斧剁，善破宝盔宝甲，什么狻猊铠，鱼鳞铠，用此枪一扎即破。那两颗宝珠发光，如果与敌交锋，迎着日光一晃，夺敌人二目，敌方眼花缭乱，不打自退。早就听说有这条宝枪，可是谁也没见过。传说八宝驼龙枪出在列国年间，魏国有个大将，拿着这杆枪立了不少功，后来因为得罪了手下人，手下人把他杀害了，此枪不知落在何人之手，始终没见着。没想到今日从古墓中得了这杆宝枪，看来该着你父仇当报，秦桧当绝。孩子，你好好保存，千刀别丢失了，它可以帮助你成名天下。”“老恩师，古墓里的人是谁呢？”“为师也不知，刚才你说里面有石碑，你就应该仔细看看，方能知晓是谁。我猜想，定是前辈古人、武将得此宝枪，爱如珍宝，收藏身边，死后怕宝枪丢失，故此带这杆宝枪殉葬，又怕人剜坟盗枪，在上边修了座乾坤培，让宝物永远埋没地下。没想到塔被雷击倒了，宝枪被你得来了。这可能是岳元帅暗中相助。这座古墓得好好保存，将来有机会我下去看看，抄下碑文，做个纪念。”“是。”岳雷乐坏啦，搬起青石将洞口盖上。又怕有人损坏，师徒一起把乾坤塔的砖瓦石块全都覆盖在上面。岳雷心中暗暗念叨：有一天我报了仇，得了第时一定重修乾坤塔！

收拾完了，师徒回到禅堂。道悦说：“岳雷该走了。前几天有人给我送信，说你母亲、你弟弟到京城，多亏梁红玉、韩世忠夫妻保本，免去你一家人死罪，充军发配到云南。你母亲在栖霞岭下为你父修坟立碑。你二叔牛皋等人占据了金顶凤凰山，扯起岳家军大旗，要讨伐奸贼秦桧，为你父报仇。那秦桧得信吓得要死，他怕众将杀到京城，想派兵去抄金顶凤凰山的兵马，但京城中的忠良都不愿去，奸贼又不敢去。故此，秦桧在万岁面前动本，要于京城设小校场，比武考元帅，如果这些大臣之后有武艺超群的，可挂兵马大元帅，去抄金顶凤凰山的岳家军。我想叫你乔装改扮进京，混入京城，到小校场去。一来见秦桧找机会报仇；二来如有机会下场比武，把帅印夺到手。你若能领兵挂帅，可到金顶凤凰山与牛皋的人马兵合一处，抓秦桧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岳雷一听，非常高兴：“师父，我什么时候走？”“这就动身。你我师徒一场，没有什么东西赠你，这有一匹马，是为师到北国买来的，是从上千匹马中挑出来的，虽赶不上宝马良骑，但脚程挺快，送给你做个纪念。”说完，他叫小和尚把马牵来。这是匹白马，叫闪电白龙驹。岳雷撩衣给道悦磕头：“多谢恩师赠马！徒儿要走，不能在您的面前行孝了。”“快起来，诛恶人乃是善念，杀了秦桧，就是行孝了。快走吧！”道吉说：“慢！师弟你赠岳雷马，我给点儿啥呀？”道悦说：“你看着办呗，徒弟是咱俩的。”道吉一咬牙：“好吧！徒儿，把我放在佛龛里的弓和箭取出来。”小和尚一听，心的话：师父是真舍得呀！把镇庙的宝弓要给岳雷。片刻，俩徒弟抬来一张弓、三支箭。道吉说：“岳雷，这张弓是准提寺镇庙之宝，先辈所留，放在庙里没用，送给你做个纪念。”岳雷双手接过宝雕弓，看了看：是张宝弓，铜胎铁背，大拇哥粗的野牛筋做成的弓弦，拉力很大，一般人拉不开。岳雷拉开试试，正好。便背弓插箭，倒身磕头谢恩师道吉。道吉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叫他下山奔临安。两位老僧送出多远，岳雷眼中含泪：“师父，后会有期！”岳雷打马直奔临安，此一去才引出一段；七宝镇聚会，大闹秦相府。

第七十四回 七宝镇聚会

岳雷打马如飞奔临安，一口气儿跑出三百多里地。前边是个大镇子，叫七宝镇。这个镇子非常繁华热闹，东西大街，南北铺户，人来人往，拥挤不动。岳雷进镇，走了有十几步，见前边是座大酒楼，上有“什锦斋”三字，挂着酒幌，上写“隔壁三家醉，开坛十里香”。门前的伙计正往里让座，一看岳雷骑着高头大马，挂着兵刃，以为是有钱家的阔少爷呢！上前说：“公子，该吃饭啦，别走啦，请到楼上吃点儿喝点儿。我们这儿厨子的手艺可好啦，是从临安请来的高手！”本来岳雷不想吃饭，这一让，他不好意思了，连忙下马，上了酒楼。

楼上高朋满座。在靠楼梯口一旁，有张桌，岳雷到座上坐下，要了四个菜、一壶酒、一盘包子，自斟自饮。心里合计：我还没见到秦桧呢，这次进京如能碰上他，非把他抓住不可，用他人头给我父上坟！岳雷刚吃两口菜，就听楼梯“噔噔噔”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人跑上酒楼，站在楼梯儿扯着嗓子高喊：“小子！我饿啦！快拿吃的！”

他这一声喊，吃饭的人全停下筷子扭脸看。岳雷一瞧，上来的是个少年人，年龄在十五六岁；上中等个儿，挺粗挺壮；一脑袋黄头发，金簪别顶；身穿土黄布短褂，腰系四寸宽的香牛皮板带，下穿骑马兜裆绲裤，脚穿牛皮底带尾巴兜根的洒鞋，斜挎个兜子，手里拎条哨棒。往脸上看，面似姜黄，小眯缝眼睛，凹鼻梁，大蛤蟆嘴，脸上汗毛挺重，说话闷声闷气的：“饿了！吃饭！”岳雷心想：这个人太不会说话了。这时伙计连忙过来：“客爷，您别吵吵，这么多人都看您呢。”“我饿啦！”“您看，到那个桌上等着吃。”伙计用手一指岳雷那座。这个傻小子一扭头，正看见岳雷桌上的包子，奔到桌前抓起就吃。岳雷说：“你怎么吃我的包子呢？”傻小子一瞪眼：“哪……哪写着是你的？谁吃都饱！”岳雷心里不痛快：为几个包子和他起纷争不值得；不和他争争吧，也没有这么办事的。这时让座的伙计看见了：“这位客爷，你怎么吃人家的包子呢？”“不是你……你叫我吃的吗？”“我多咱叫你吃的？”“我说饿了，你说上那桌上吃去，我就到这桌上吃来了。”“我是叫你上这座上等着，我给你拿去。也没叫你吃人家的呀？”“那你不说明白？”岳雷说：“算了，算了！两个包子不算什么，别吵啦。”黄脸小于也没说句客气话，在一旁坐下了。伙计问：“你吃什么？”“牛肉、大饼！”“要多少？”“多拿！”伙计给他端来一大碗清炖牛肉，这一碗得有一斤肉；又切了二斤饼，往他眼前一放：“客爷，这些够不够？”“不够！一天没吃饭了，再拿来三碗五碗的肉！”伙计一咧嘴：真能吃呀！“你先吃着，我给你端，保证供得上！”“快点儿！我还有事。”只见他一手拿饼，一手拿筷子，眼睛瞪得溜圆，头也不抬，甩开腮帮子，颠开大牙，这通吃呀！全屋人都不吃饭了，光看他一个人忙活，岳雷也看他有意思。他那边紧吃，伙计忙着往上端，刚供上嘴。一口气儿，光清炖牛肉吃了七碗，饼吃了五斤，他一抹嘴巴头子，拍拍肚子，说：“饱了，又能挺一天！”说完，拿起哨棒往外就走。

伙计急忙拉住他：“客爷，您吃饱了吗？”“饱了！”“您要走？”“啊！”“您还没给钱呢。”“还要钱呀？”“这不是废话吗？吃东西不给钱？”“我都给完了！”“您多咱给的呀？”“我昨天给的！”“昨天您也没来呀？”“来了！我在那家也吃的牛肉大饼，把钱都给他了，叫他存着，今天我来吃来了！”伙计一听，明白了：给了那家没给我们？“那不行！今天这份还得给钱！”“你净讹人，给完了还要！”“您给的是别人，没给我们！”傻小子明白了：“不是一家呀？”“不是！”“哎呀！你早说呀！我没钱了！”“刮风下雨不知道，没钱你还下饭馆儿？”“吃完啦，怎么办？”伙计急了：“你别装傻充愣，到这绷吃绷喝可不行！没钱说好的，像你这么说话，可不答应！”“不答应怎么的？爷爷有事，小子，等着我有钱再给你！”说完，又要走，伙计上去拦他：“别走！”一抓他胳膊。傻小子急了：“你干什么？”抬手一甩。傻小子没费劲儿，只一扒拉，伙计受不了了，被甩得连连倒退了几步，正碰到身后的桌子上，桌子摆着大盘小碗一桌菜饭，连桌子被撞翻了，盘子碗碟全碎了，弄了伙计一身。“傻子！吃饭不给钱，还打人？你讲理不？”伙计上去就给傻小子一拳。傻小子连躲都没躲，把手抬起来：“还敢打爷爷？”“啪！”抬手一个大嘴巴，把伙计扇得在原地转仨圈儿，后槽牙被打掉俩，顺嘴角流出血来。他急忙喊：“后屋的，快出来！”前边这一乱，从后屋出来不少人，灶上掌勺的，面案的，烧火的，挑水的，跑堂的，全出来了！他们一听说有人吃饭不给钱，还打了人，回身到厨房操家伙，操起了厨房的十八般兵刃：剁刀、菜刀、大片刀，铁勺、马勺和漏勺；肉钩、火叉、烧火棍，扁担、手锤、大水瓢。用水瓢干什么？舀热汤来个开水浇头！众人上去，奔傻小子就打。傻小子说：“慢着！为啥打我？”“吃饭不给钱就揍你！”“打完了，还要钱不？”“那就不要了！”“是哟！那你们就打吧！”说完，他往地下一趴，两下抱着脑袋挺着挨揍。这伙人上去叮当这通揍！不过都不往致命地方打，怕打死人不好办。一会儿，众人就见傻小子不说话了。伙计害怕把他打死，忙喊：“别打了，不动弹啦！”用手推了推：“哎，傻小子？”傻小子纹丝儿不动，吓得伙计要哭：“给打死了！”有人说：“别哭，你听？”傻小子打着呼噜，趴那儿睡了。众人全被气乐了：这真是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筋，生死不怕！

就在这阵儿，楼梯一响，上来一个黑大汉，二十二三岁，像半截黑塔一样，一看就知是员猛将。大汉问：“谁来闹我的什锦斋？”伙计一看，全乐了：“掌柜的，就是这个傻小子吃完饭不给钱，还打人。您看这屋东西打坏这么多！”大汉说：“你真不是东西！着拳！”黄脸傻小子火上来了，从地上“腾”地站起来：“打完不是不要钱吗？还打呀？得便宜没完啦？我摔死你！”“嘭！”把黑大汉的手腕抓住了。黑大汉反手把他的手腕也抓住了。四只手抓在一起，像钢钩一样，较开了力气。傻小子想把大黑个子摔趴下，摔了三下，没摔倒；黑大汉要把傻小子绊趴下，绊了几下也没绊倒。二人像两头牛顶架一样，又似双虎争食一般，在楼上就较开力了。伙计们全吓傻了，吃饭的也都跑了，知道非出人命不可，谁也不敢拉架。岳雷一看，这俩人可是两员虎将，要能跟我一起进京抓秦桧，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这傻小子天生神力，打仗定是把硬手。他是谁呢？

傻小子不是旁人，乃是精忠大帅岳飞的把兄弟二爷牛皋之子，名叫牛通，外号叫金毛太岁。牛皋什么时候有的儿子呢？前文说过：当年岳飞领兵到藕塘关解围，打败金兵，救了藕塘关的军民。镇守藕塘关的总兵金节看好了牛皋，求岳飞为媒，将自己的妻妹戚赛玉许配给牛二爷牛皋。牛皋完婚之后就和岳飞起兵走了，把媳妇就安排在金节家。他算什么也不管了。因为连年和金国开仗太忙，牛皋始终没回家看看，要不是戚赛玉和金节夫妻给他写信，他把有媳妇这个茬儿都忘了。戚赛玉很贤惠，体谅丈夫为国征杀，奋战前敌，没工夫看她，从来不埋怨。牛皋走后，夫人生下一子，金节夫妻很高兴，派军兵往前敌给牛皋送信。牛皋听说自己也有儿子了，摸着胡子茬儿咧着大嘴乐：“我也有儿子啦！”岳飞给牛皋假，叫他回去看看媳妇。牛皋还挺不好意思：前敌正打仗，自己当先锋，没法儿走，不愿回去。报喜人说：“临来时，夫人叫你给孩子起个名。”牛皋说：“我不认字，能起什么好名？”“好坏别管，夫人一定叫你起个名字！因为连年打仗，久后孩子前敌认父，有个凭证。”牛皋说：“我得想想，起个好名字。”最后把牛皋憋了一脑袋汗：“有了！平时都讲究样样顺心，万事亨通。干脆我儿子起名就叫牛通吧！”报喜的回去告诉戚赛玉，夫人挺乐：丈夫给孩子留下了名字。戚赛玉精心抚养牛通，金节夫妻拿牛通当宝贝，爱如掌上明珠。这孩子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娘长得漂亮，爹长得威风，他长得是小黄脸儿，汗毛挺重，性格像牛皋，但有点儿浑。从小好打架，府里的家人和丫鬟给起个外号叫金毛太岁。六七岁上，金节教他练拳脚，戚赛玉教他写字。戚赛玉脾气好，耐心地教了半年，牛通也没认识几个字，不吃书。学拳脚还强点儿，爱学，记不住，金节气不得也乐不得，哄着学些刀枪棍棒。又教他骑马，他嫌麻烦。他说，四条腿不如我这两条腿快。这小子生来力大绝伦，皮粗肉厚，生死不怕。外表傻乎乎的，心眼儿可不少。

一晃就是十五年，牛通今年十五岁了，牛皋一次也没回过家。只因前敌忙，抽不开身。有两次牛皋押粮运草到藕塘关附近，因有日期所限，岳飞军纪很严，他也没回家看看。最近二年，朱仙镇打得厉害，紧跟着岳飞被害，牛皋代理大帅，更没空儿了。牛通这几年大了，明白点儿事了，也不那么浑了，天天吵吵要爹。戚赛玉找金节夫妻商量怎么办，金节说：“我听说岳大帅在京城被害，老岳家犯了灭门之罪。妹夫牛皋到金顶凰凰山当山大王去了。不知道真假。我脱不开身，叫牛通带几个家人去打听打听。”戚赛玉同意了。

晚上，戚赛玉对牛通说：“你先到岳家庄看看。如果有事，你把老岳家人接到咱这儿住，然后你看你爹去。不过我有点儿不放心，怕你在外边打架惹祸。”牛通乐了：“娘，放心吧！我保证不打架。”夫人又写个纸条，上边是岳家庄的地址，叫牛通带在身边。牛通乐得睡不着觉了，半夜就起来了，想道：谁也别带，我自己走吧！他起来到母亲的屋里划拉点儿碎银子，提起哨棒，跳墙跑了。他天生飞毛腿，跑得快，一天干出二三百里。饿了，进饭馆儿里吃饭，吃完了拿出一块银子，往桌上一放就走。伙计说，得找钱。他说，不用了，记账吧！他没出过门儿，等到了岳家庄，银子也花光啦。牛通到岳府门前一看，傻眼了：老岳家大门上了锁，十字花封条封着。他两棒子把门砸开，到里边一看，没人。村里有位老年人出来告诉他，老岳家被抄，人被押到京城，二公子岳雷跑出去了。牛通红眼了：“谁欺负我岳飞大爷家？我揍死他！”

别看牛通没见过岳飞一家人，可是他耳朵都灌满了，戚赛玉每天训子，就老念叨岳飞如何孝母，一家忠孝双全。正好，看守岳宅的军兵来了，见牛通砸开岳家大门，一拥而上，要把牛通抓住，被牛通一顿哨棒，全打趴下了。牛通撒腿就跑，直奔京城而去，一口气跑了两天两宿，饿得不行了，才到七宝镇的什锦斋吃饭。吃完饭没钱了，和饭馆的伙计吵起来，把伙计的牙打掉了。这时候饭馆的东家来了，二人伸手较开了力气。

岳雷不知这黄脸大傻小子是二叔牛皋之子，但挺喜欢他这个憨样儿，心想：这俩人无仇无恨，谁伤着谁都不好了。想罢，岳雷来到近前说：“二位松开手！我有话说。”店东大汉说：“说什么也不行！”牛通说：“对了！非摔死他不可！”岳雷一看，好说好商量不行，便抢到二人当中站住，伸出双手，来个力分双牛。轻轻一推，嘴里喊道：“给我撒开！”两人就觉得推劲儿太大了，四只手立即分开了，身子倒退几步，站立不稳，噔噔噔噔，咕啾！全坐下了。牛通喊句：“好大劲儿！”黑大汉吃惊地看着岳雷：眼前这公子长得文质彬彬的，竟有惊人之力？他从心眼儿里佩服，刚想上前搭话，身后过来位武生公子，有二十七八岁。他也是什锦斋掌柜的，是黑脸大汉的哥哥，在人群外看半天了，刚才也被吓傻了：两个猛汉打起来，伸不上手，知道拉不开。见有人解围，这才进来，冲岳雷一抱拳：“多谢这位兄弟解围！”他一指黑脸大汉说：“这是我兄弟，方才和那位打起来，不叫您给解围，非出人命不可！这里不是讲话之处，请到我家吧！黄脸英雄，我兄弟得罪你啦，别在意，我给你赔礼了。请到我家坐坐吧！”牛通一听，乐了：吃饭没钱给，打了人还给我赔礼？说道：“不用了！不用了！爷爷着急奔临安救人，没工夫去你家，你不要钱就行了！”岳雷一听这番话，觉得话里有音，更不让他走了：“这位兄弟，到他家坐会儿再走吧！”牛通又乐了：“冲你，我坐会儿去！”

掌柜吩咐伙计：“把楼上收拾收拾，今天关门儿吧！做一桌好饭菜，给我送家去。”岳雷把马牵着，哥俩儿领路，把岳雷、牛通让到他的书房。岳雷一抬头，瞧见书房犄角背静处放着个佛龛，两边有副对联，黄纸黑字：人生未许全无事，世态何须太认真。佛龛里供个牌位，上写：精忠大元帅岳公之灵位。

岳雷觉得奇怪：这家为何供我父的灵牌？便开口问道：“二位哥哥，贵姓大名？供长生不老牌位是何意？”“我们是亲哥俩，我叫韩起龙，兄弟叫韩起凤，他有个外号叫赛张飞。不瞒您说，我二人乃是梁山泊好汉韩滔之后。我父亲在宗泽手下当过参将，因酒后误卯，犯了死罪，多亏岳元帅讲情，才保住性命。虽然我父被削职不用，但我家不忘岳大帅之恩。近闻岳元帅被害，我哥俩很难过，供上大帅牌位，叫他老人家早晚受点儿香火，略表寸心。”牛通一听，乐了：“哎呀！你怎不早说呢？早知道你们和我大爷认识，我就不在饭馆儿吃了，上家来找你们多好哇！”“您贵姓？”“岳飞是我大爷，俺爹牛皋，我叫牛通，外号金毛太岁！我进京找我大娘和兄弟去！”岳雷一听，又惊又喜：“兄弟！原来是你！”牛通一扒拉：“别往上赖！你是谁？”“我是你二哥岳雷！”“哎呀！真的吗？”“这能有假呀！”“哎呀二哥！你可叫我找得好苦！”说完磕个头，“ ”把方砖磕坏一块。岳雷扶起牛通，韩氏兄弟喜出望外：“二公子，想不到今天碰上了你！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二公子别走了。”牛通说：“待着！我还叫我二哥到我们藕塘关呢！”韩起龙说：“管上哪儿，先吃饭！”饭菜摆上，边吃边唠。牛通刚吃完饭，饭才摆上，他又甩开腮帮子先吃上了。

韩氏兄弟问：“二公子，你这是上哪去？”岳雷说：“到临安去找秦桧报杀父之仇。另外奉师命进京，听说万岁要御考一名兵马大元帅，我想进京试试去。”“二公子，我们保着你一起去，好吗？”“家中事能搁下吗？”“太能了！我俩早有心抓秦桧，为民除害，为国除奸，只是没机会。这次正好跟你去！”“我是求之不得，一个人是死的，两个人是活的，多去人更好啦！”牛通嘴里嚼着丸子：“太好啦！到临安我把秦桧掐死！”四个人越说越投缘，拜为盟兄弟，大哥韩起龙，二哥韩起凤，老三岳雷，牛通居后。韩氏兄弟安排安排家事，马上起身同岳雷、牛通奔临安。这哥俩全是马上将，每人骑一匹马，带好兵刃。要给牛通弄匹马，牛通不要，嫌麻烦。四个人起身刚一出镇，牛通往岳雷的马后一蹦，他上马了，搂着岳雷的腰：“这多好哇！咱俩骑一匹。”岳雷也乐了：一马双跨，这傻兄弟有点儿意思！

简短截说，他弟兄四人来到了临安城下。临安就是现在浙江省的杭州市。城关外非常繁华。四人有事，无心观看街景，想打马进城。岳雷一抬头，看见城门洞上面挂着一张像，围着不少人看，岳雷没到近前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拨马闪进一旁的树林。牛通和韩起龙兄弟从马上跳下来，挤到人群观看，上边画的正是二公子岳雷。再看城门洞两侧，站着不少军兵。进城的人分为两排，男左、女右地进出城门，当兵的挨个看，照图找人。女的进城挺容易，男的尤其是二十来岁的白脸青年，就得被仔细盘问。韩起龙知道不好进城，圈马回来，到树林见着岳雷一合计：“兄弟！你进城有危险，咱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找机会进城。”岳雷点头。在城外一旁，有个小店房，这个地方挺背，门牌上写“王家老店”。四人进了店，见柜台里坐着一人，他又是掌柜的又是伙计。他看着这四人，有点儿发愣：“四位，有事呀？”“住店。”“你们穿得这么好，住我这小店哪行？”岳雷说：“这里僻静，我们不嫌乎，你这能做饭不？”“能。恐怕做不好。”岳雷说：“有啥算啥。”“我给你们倒间干净屋子。”西房有三间空屋，四人被领进来一看，挺干净。这有五张床。掌柜的说：“就在这屈尊贵体了。”岳雷说：“贵姓？”“姓王。”“把我们的马好好喂喂，这有五两银子，买草买料。另外，给我们再弄点儿吃的，有事叫你。”王掌柜挺高兴，答应着走了。

哥几个在屋里商量，今天进不去城，干脆给岳元帅上坟去得了。岳雷当然高兴，父亲屈死，空有儿女一大帮，连个祭扫坟茔的都没有。韩起龙说：“上坟倒好，听说秦桧派人看坟，有危险。”牛通说：“半夜去，谁也不知道。知道了，更好，揍死那老东西，正好给我大爷报仇！”岳雷点头同意：“咱们二更去，四更回来。人不知，鬼不觉。”韩起龙说：“起凤，和我去街上买点儿供品，香、烧纸什么的，再打探一下京里的事。”牛通说：“我也去！”“不行！你太爱惹祸，岳雷又是朝廷抓的罪犯，你们别出去，咱俩去去就来。”哥俩出去了。牛通心的话：买烧纸祭品去上坟？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拿秦桧的脑袋上坟多好哇！还给我大爷报仇了。我进城到太师府把秦桧宰了！傻人有傻心眼儿，他准知道岳雷不让去，心想：我得怎么出去呢？他眼睛眨巴眨巴，想出道儿了：“哎呀！二哥！”“怎么啦？”“我肚子疼！”“找先生去？”“不用！肚子疼，不算病，有泡屎，没拉净！”“那你就去拉呗！”“你去拉不？”“我不去！”“我可去了！”牛通出去了，哨棒没敢拿，怕岳雷看见。到了前屋，见菜墩子上放把切菜刀，牛通顺手操起来，用块破布一缠，把它别在腰里。出了店房，撒腿就跑，心里这个乐呀！二哥呀，没鬼过我！

天太黑了，军兵正关城门，牛通到了：“别关！别关！爷爷进城！”军兵更坏，不听那套，还推大门，只剩一尺来宽的缝了。牛通赶到，肩膀子一扛，“咣当”门被推开了，把那几个军兵全闪趴下了！牛通闯到里边乐了：“我倒霉！”“黄毛小子，你要反？抓住他！”牛通说：“别闹了，爷爷还有事！”撒腿就往里跑。过了城门洞，到了大街上，他往人群里一扎，没影了。把门军兵气得跳脚骂。

牛通到了城里，心想：我得打听打听秦桧家在哪，这回问道儿得好好说话。牛通一扭脸，瞧见个卖烧饼的小孩：“哎，小子，秦桧家住哪儿？”把小孩吓了一跳，上下看了看牛通：“从这往西走。奔武林门，顺道能看见，门楼又高又大的就是他家。”“好小子！”牛通乐得一拍小孩的脑袋，“叭叽”把小孩打趴下了：“你打谁？”小孩爬起来再看，牛通早没影了。这时天已经黑了，牛通按着小孩指的道儿走不多远，看见一家的府门修得太阔啦！这片宅子的周围是一丈五尺高的青砖墙，磨砖对缝，天鼓响的门洞。广亮黑油漆的大门，门上钉着碗口大的菊花钉，安着铜兽头，口衔铜环。迎面是影壁墙，上写“福禄寿”三个大字，门洞里挂着八角灯，上边写个“秦”字。门上贴着对联，牛通不认识，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玩意儿。门口一对抱头狮子，上下马石，有皇帝赐的下马牌坊：文官到此下轿，武将到此下马。门口站岗的有三十多人，门洞里的人来来往往不断，光围着院墙巡更的就有四五伙人。牛通在一旁一看，傻眼了：这准是秦桧的家。进不去呀！这么多人看着，说什么我也得把秦桧的脑袋拿下来，给我大爷祭灵！牛通往边上转，转来转去，到了东边。东边有棵大杨树，这棵钻天杨长得笔直，枝叶茂盛，树冠伸到墙里一半，树干在墙外。牛通想：这就行了！他看看四处没人，往手心吐口唾沫，“噌噌”上树了。然后他攀着枝叶往院里看，这块挺静，没人，便从树上蹿到墙顶，跳到院里。

院子很大，哪屋是秦桧住的房子呢？牛通在院里转了好长时间，谯楼鼓起二更了。他正这屋看看，那屋瞅瞅，就听有间屋子里的人在说话：“相爷，天不早啦，歇息吧！”“好。”“相爷！”牛通到窗前用手指盖儿把窗纸捅个小窟窿，往里面一看，八仙桌后边坐着一人，五十多岁，头戴软相巾，身穿黑色蟒袍，面似油粉，胡须花白，眯缝着眼睛正合计事呢！牛通一看，心中高兴：秦桧，这回你往哪儿跑？牛通擎菜刀，要进屋杀秦桧。

第七十五回 牛通闹相府

上回书说到金毛太岁牛通夜探太师府要杀秦桧，秦桧正在书房里说话，牛通亮刀要闯进去。忽然身后有人拍他肩头，牛通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人。因为天黑，看不清面目。这个人冲他摆摆手，那意思是说别进去，然后转身往后走。牛通一想，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追上去问问！牛通刚离窗前，就见十几个相府的家将从前厅过来，奔书房去了。牛通心说：好险呀！我要闯进书房，正好被这伙人堵住，不仅杀不了秦桧，我也出不来啦！要这么说，刚才拍我肩头那人是向着我的。我等人都走了，秦桧睡着时再动手！刚才那个人是谁呢？我去找找他！牛通转过角门，再找那人，踪迹皆无。他正在发愣，就听有脚步声响，牛通闪到角门后头偷看，脚步声由远而近，来的人进了角门，一直往后走。牛通一看，这个人年龄不大，二十几岁，中等个，长得很壮，穿得挺阔。头戴宝蓝缎的甩头疙瘩巾，身穿蓝缎长袍，白护领，腰系丝绦。天黑，看不清脸面。就见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回脑看，一看没人，便猫腰往后院跑。牛通合计：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暗中跟随在后，直到后边花园。

此时，正是明月当空，花影满地，桃红柳绿，景色宜人。左面是绿茵茵的葡萄架，右面是紫微微的藤萝秧，桃李争春，万紫千红。一阵凉风吹来，芭蕉叶唰啦啦作响。前边有一座八角凉亭，黄色琉璃瓦铺顶，周围是朱红栏杆，雕梁画柱。亭子里坐着个女子，正当青春年少。只见她乌云巧挽盘龙髻，杨柳细腰，浑身非绸即缎，手托香腮，坐在亭子里东张西望，像在等人。牛通躲在葡萄架下，只见来的这个人伸手在地下捡起块石头子，奔凉亭那边扔过去，“啪嗒”一响。那个女子一惊，挪动金莲，扭动柳腰，低声地问：“谁呀？”那人连忙回答：“是我。三夫人，我来啦！”“哟！是你呀？该死的，你怎么才来？叫我好等。”这两个人是谁呢？男的是秦桧府里的二总管秦禄，女的是秦桧的三老婆叫美娘。秦禄本名钱四，奴随主姓，叫了秦禄。主多大奴多大，二总管权力可大了，况且丞相门前七品官，看门的都是七品，他仗秦桧势力，在京城里一跺脚，四周都乱颤。外边人得管他叫二爷，朝中官员，找秦桧办事都得先见总管。他叫你见，你才能见着，你要没递上门包，他不痛快，不给你回禀，就说没在家，你就白遛腿。上梁不正下梁歪，秦桧贪赃卖法，家奴也照样。他侍候秦桧，可还有俩人侍候他。秦桧手下光家奴、老妈就有一百多号，除了大总管，就得说是秦禄二总管了。秦禄在太师府专门管后宅的事——吃喝拉撒睡。哪个夫人要做衣服，买什么花了，要什么粉了，都得告诉二总管，这秦二总管就带着人套上大车去买。因他老出入内宅，就和秦桧的三老婆美娘勾搭上了。那美娘在秦桧眼里不得烟抽，经常是独守空房。她除了吃喝，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秦禄，这叫饱暖生闲事。秦禄当然高兴，因为美娘长得好，俩人眉来跟去有一年了。今晚美娘和秦禄约好了：二更天在花园的凤凰亭见面。美娘梳洗打扮完毕，早早就到凤凰亭里等着。秦禄有点儿害怕，他不怎么怕秦桧，因为秦桧忙，不过问后边的事。他最怕王氏，王氏奸诈，心狠手毒，若叫王氏知道了，他脑袋得搬家。秦禄事先到各处转悠了一圈儿，见秦桧正等客人，王氏和府里的管账先生在屋里正喝酒，他这才到后花园的凤凰亭前。这小子做梦也没想到葡萄架下藏着一位金毛太岁牛通啊！

秦禄见周围没人，胆子大了起来。美娘迎出来，俩人携手搭肩走上亭子。秦禄说：“三夫人，叫你多等啦！”美娘说：“你干什么去了？”“我看看丞相和夫人都干啥呢。”“你呀，心想美事，胆儿小……还要……”“要叫相爷知道，咱俩都活不了啦！”“胆儿小还嘴馋？哎！咱俩要是能老在一起多好啊！省得担惊受怕的。”“别着急，会有那么一天，你在这儿多划拉点儿，我也多搂点儿，将来咱俩远走高飞。”牛通虽然缺心眼儿，也明白不是好事：这俩鸟儿不是好人，我吓唬吓唬他俩。牛通刚一站起，见从亭子那边蹿出一人，手拿明晃晃的钢刀，到了亭子上，“噗”“噗”两刀把那一对狗男女给杀了，两具尸体倒在亭上。这个人在死尸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下了亭子。牛通被吓一跳：这是谁呀？他蹿出来就追，前边那个人在黑暗处飞身出了花园。牛通见人没了，心想：哎呀，这个人比我跑得快，把人杀完走了。我别傻站着，找秦桧去，拿秦桧脑袋给我岳飞大爷上坟！

牛通往前厅走，见这院子太大了，房子有上百间，全是雕梁画柱。前出一廊，后出一厦，都是起脊的房子。老东西秦桧喝尽民脂民膏，在百姓的骨头里榨油，动用国库帑银好几万，全盖了房子，都是从北方运来的木料。牛通在前厅、跨院、厨房和茅房，三转两转，分不出东西南北了。他躲着家人正转呢，瞧见有个房子里面点着灯，窗户开着，屋里有一个人正脱衣裳要睡觉。牛通一看：这不是秦桧吗？这可该着给我大爷报仇！推门进来，把屋里人吓一跳：“谁？”“我，秦桧老小子哪跑？”牛通进来，上去一刀，那人一闪，忙喊：“我不是秦桧。我是做炸炮的王炮匠。”牛通往屋里一看，可不是嘛，这里面放的净是花花纸炮药，靠墙的柜子上堆了不少鞭炮、呲花、麻雷子、流星花炮和焰火之物。原来这是秦桧的花炮火药房，雇俩人在这给他做炮仗，等逢年过节，有个大事小情时放的。牛通想：有这么多鞭炮啊！我拿点儿给我大爷上坟，这要在坟前一放多好哇！想到这，他抓起一把往怀里就揣，揣得满满的。趁这机会，王炮匠跑了。牛通一想：他可能给秦桧送信去了，我也别在这待着啦。他转身要走，灵机一动：不能这么便宜他，烧他王八窝！牛通拿起蜡烛，往火药堆里一扔，呼啦药着了，当时就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火药房着火还了得，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就听“噼啦啪啦噼啦啪啦，叮当”，二踢脚也响了起来。半夜三更的这通折腾！府里的家奴院公全蒙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过来。牛通吓坏了，这药房里的火烧起来得特快，把门封住了，牛通被硫磺焰硝呛得睁不开眼睛，想找门，找不着，他被大火围上啦！傻小子这回可害怕了：“二哥呀！快来啊！”喊啥也没用。这时。外边是一片喊声：“花炮火药房着火啦！快救火！”……牛通一想；完了！把我烧死了，我和秦桧并骨了。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窗被咔嚓踹开，从窗外飞身跳进一人。这个人蘸了一身水，蹿进火堆，凑近旁边的药箱子，用勺子一勺炮药，往自带的包皮儿上一倒，包好揣上，钻到牛通近前说：“跟我走！”拽着牛通来到窗前。牛通被呛得直流眼泪，啥也看不见，这个人用胳膊夹起牛通，从窗户蹿了出去。到外边牛通可算透过一口气，他揉揉眼睛，睁眼一看，救他的那个人不见了。

秦府的家人拿着水桶、大盆来救火，有人把火情报告给秦桧。秦桧这两天特别忙，因为皇帝传旨，要在四月十五御考新元帅。今天是四月十二，还有三天了，所以老贼紧忙活。秦桧想亲自推荐一人当兵马大元帅，那么这个人是谁呢？是秦桧老婆王氏的娘家侄儿，花刀将王大鹏，现在在棋盘山上屯兵，奉秦桧之命，在山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一旦时机成熟，好和金兀朮里应外合兵夺宋室江山。现在王大鹏有精兵五万，在棋盘山势力很大。这次因为牛皋占据金顶凤凰山，派将去剿，没人敢去，秦桧才保举花刀将王大鹏为帅，去剿岳家军。武班里只有元帅刘锜不同意，说王大鹏我们没见过，怎么能当元帅？最后皇帝赵构要在校军场御考王大鹏。本来王大鹏定于今晚到秦府，不知道什么原因头影没见。秦桧正着急，就听外面鞭炮齐鸣，出来一看，见院内火光冲天，秦桧吓傻了。怎么回事？叫他手下八个恶奴前去探信儿，工夫不大，回来报说：“花炮火药房着了！”秦桧说：“快去救火！别叫连累别的房子！”然后亲自到前面观看，看家护院的家奴往上一围，正碰上牛通。

恶奴们一看，眼前之人有十四五岁，中等个；一脑袋黄头发，被火燎得都打卷儿了；姜黄脸皮，挺重的汗毛，小眼睛，凹鼻梁，大蛤蟆嘴；土黄布的衣服被熏黑了，袖子、肩头叫火烧破了，肩膀上还冒着烟呢！身后背个包，皮带上别把切菜刀，揉着眼睛从里边往外走。大管家秦福一看，不认识：“干什么的？”“放火的！”牛通还告诉人家啦。“快抓住他！”秦福练过几天武术，蹿上去，奔牛通就是一拳。这回牛通把眼睛睁大了，一看拳头到了，将身一闪，左手一晃，右手掌奔秦福的前胸打去。秦福用手一叨牛通的腕子，牛通不往后躲，反而往前进身，用右腿的膝盖一点秦福的华盖穴。秦福知道要点上就完，练武之人都知肩、肘、腕、胯、膝全能伤人，秦福急忙一缩腹，身子往后闪。牛通的膝盖没点着，趁势将腿一伸直，用脚踢他小肚子。秦福一看：哎呀！黄毛小子好快的拳脚！我不行！他往后倒退，转身要走。牛通急了：“哪儿跑？这还有个二踢脚！”右脚落地，往上跟了一步，左脚抬起，照定秦福的大胯“当”就一脚。牛通脚上的力量有多大呀？这一脚，踢树，树折；踢石，石头两截。踢到人身上受得了吗？秦福着上这脚，就觉得胯骨都要碎了，靠惯力往后跑出几步，这小子摔得嘎的一声，吱溜一下，把脸全抢破了，这叫癞蛤蟆过门槛，连抢鼻子带抢脸。这小子趴那块儿净学油葫芦叫了：“哎哟哟哟！”过来两个家人把秦福扶起来，抬到后边。这时候，长尾巴狗、短尾巴狼、铁笊篱、不漏汤、钟不响、铁铃铛、胎里坏、一包脓八个恶棍由教师爷徐成领着，围了上来。一包脓觉得自己不含糊，亮出单刀冲上来喊：“黄毛小子！你是谁？”“你爷爷！”“你入相府干什么来了？”“杀秦桧。给我大爷上坟！”“好呀！刺客，着刀！”牛通拿出切菜刀，奔一包脓的脖子砍下来。一包脓一看，这是玩命，有点儿被牛通震住了，吓得一缩脖。牛通反背又一刀，这小子刚躲过，牛通往前一跟步，“噗”把这小子的脑袋切下来了。一包脓一死，牛通看看刀，崩掉几个大豁，像刀锯一样，正发愣，胎里坏上来了：“好哇！黄毛小子，哪儿跑！”“哪儿也不跑，看刀！”牛通甩手把切菜刀扔了出去。真寸！胎里坏往前跑，刀迎面而来，正砍在这小子的脸上。这小子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恶奴们当时就乱了。

忽然有人高喊：“弟兄们，闪开了！”众人一闪，当中蹿出一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手使一杆花枪。来的是谁呀？正是徐成。当初就是他到岳家庄把岳云和张宪给骗到京城的。徐成喝问：“浑小子，你胆子比窝瓜还大，敢闹相府，还行凶杀人？可知道你家教师爷徐成的厉害！”牛通说：“你少吓唬人！你们是捡鸡毛凑掸子，丝拉皮板筋，算什么东西！小爷爷有事，没工夫在这逗你玩儿，我走了！”“往哪走？看枪！”“真扎呀？看拳！”这时秦桧在人群中看见牛通，吓得他两眼发呆：这是谁家的小崽子来闹我秦家宅？我得罪的仇人太多啦，找我算账来了？还是杀得少！凡是不和我一条心的，都要斩尽杀绝！秦桧告诉徐成抓活的，他要严刑拷问。有人往里边喊：“相爷发话啦！要活的！”这下子可救了牛通的性命了，要活的还好；若要死的，乱箭一射，牛通也就完了。可是要活的不好抓，牛通活蹦乱跳的，想抓住他谈何容易？徐成本来可以扎上牛通，但又撤了回来，怕给扎死秦桧不乐意，只得变招拿他。战有十几个回合，牛通可不行了，因为他是笨匠，武艺不太精，光力气大，胆子壮，能拼命。再加上牛通没带兵刃，空手对大枪哪行？再说他在府里打了半天，这阵儿也觉得乏了，不过还能蹦跶一阵。徐成心里话：这小子真像头雄狮，不好抓！逢强智取，遇弱活擒，我何不来个败中取胜？想到这儿，徐成虚晃一枪，往外圈儿跳，拉个败势，倒拖大枪而走。牛通说：“别走！”上去一抓他肩头，徐成将肩头一歪，牛通抓空了。徐成一转身，来个脸对脸，抖枪便刺。牛通一看不好，磨身要走，徐成一撤大枪，横过来奔牛通双腿扫来。牛通想躲没躲开，正扫在腿上，“啪”一下抽上，太重了，牛通扑通就趴下了。他刚要站起来，十多个打手上来一按，给绑上了。牛通气得乱骂。

秦桧回到厅房，叫把放火贼推上来，家奴推着牛通：“跪下跪下！”牛通说：“谁叫我跪下，我骂他祖宗！爷爷不会下跪！”两个家奴往下按，没按动。秦桧说：“不跪算了！”家人闪开。秦桧说：“黄毛贼，你姓什么叫什么？”“俺爹是牛皋，我叫牛通，有个外号叫金毛太岁！”秦桧一听是牛皋之子，又惊又喜。惊的是，牛皋有这么大儿子，而且来到相府行凶，这还了得？喜的是没闹出大乱子，把他抓住了。他心想：姓牛的，我叫你断子绝孙！“谁叫你来的？”“我爹。”“你爹在哪儿呢？”“在城里呢！来了好几百，都在你这王八窝附近转悠呢，就等抓你这老王八！”秦桧真信了，马上派徐成带人去到府外仔细搜查：“如有岳飞余党，一个别让跑了，全抓来见我！”徐成领着四五十号家奴奔相府外走。

他们刚出去，秦桧还想追问牛通，就听有人哎呀了一声：“闹鬼了！”秦桧和家奴听见后往门外看，门口儿的厅门大开，厅门口儿有灯笼，院里挺黑。就见院公被吓趴下好几个，对面房脊角那块儿黑烟滚滚，闪着火星光。浓烟之中出现一人，脸冲墙，背冲外。借着光亮，见那人穿一身孝服，腰系麻绳，脑后边飘着纸条，哗哗直响，高举着勾魂牌，上写“正要抓你”，离远看不清。院里人都被吓哆嗦了，秦桧也觉头发根发奓，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一想，我乃是当朝一品，怕什么？鬼也怕恶人！想罢高喊：“孽障！为何闹我相府？”他都喊岔音了。只见那鬼魂往后蹦几蹦，说话了：“屈呀！”“你是谁？”“我乃岳飞之子岳云是也！无故被你害死！今日你的阳寿已到，特来抓你！”说完，纵身蹿到近前，要抓秦桧！

第七十六回 五小拜岳坟

秦桧正在厅房里审问牛通，忽然蹿出一个黑影，披麻戴孝，自报是岳云，来抓秦桧。秦桧当时吓得背过气了。因为贼人胆虚，秦桧害死了岳家父子，心里害怕。那个时候人都迷信，秦桧也怕岳家父子显圣活抓他，往后一倒，背过气了，有胆子大的家奴拖着秦桧往屋里跑。其实也没鬼，是人装的。装鬼之人见家人吓趴下了，便蹿过来把牛通的绑绳解开，牛通也发毛。这人拉着牛通往外就跑，直到后花园的墙边，翻墙而过。俩人一前一后，转眼间跑到城下，顺着马道上了城。太平年间，城头没有军兵把守。城门两边有个小房，有兵看着，这阵儿全睡了，所以无人拦挡。俩人到了城上，装鬼之人拿出飞抓百链索，接上一条绳子，搭在城墙垛口上，告诉牛通顺这条链子下去。牛通挺听话，顺着百链索出溜下去。牛通刚下来，那个人也下了城，把链子一抖，飞抓松了扣，收在兜囊之中。然后，俩人从护城河凫水过去，到了城外。

此时城里乱了，正四处搜人。牛通和那人进了树林，牛通扑通跪下了：“岳云哥哥，多亏你显圣救了我！不然我早完了。我回去给你重修坟墓，叫我爹给你立碑！”这个人一听，哈哈大笑：“那你可把我折杀了！牛将军，快起来！”这人边说边脱外套，里边露出一身道袍，又拿出一顶道冠戴在头上。接着掏出一把羽扇，肋下佩着宝剑。往脸上看，此人二十七八岁，面白如玉，重眉大眼，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仪表不俗。牛通一看，不认识，问道：“你是岳云吗？”这个人说：“牛将军，人死岂能复活？我刚才装岳云是吓唬秦桧，为的是救牛将军。”“你是谁？”“我父和你父都在岳元帅帐前听令。我家住南阳府的卧龙岗，我的祖先乃诸葛孔明，我父叫诸葛英，我叫诸葛景，人送外号小神仙。”

诸葛英当年占山为王，后来被岳元帅收下，在帐前听用，官拜统制。岳飞被调回京，众将守在朱仙镇。奸贼秦桧派田思忠往前敌送毒酒，酒中下了毒药，诸葛英、余化龙、何元庆三人喝了药酒，活活被毒死。诸葛英的灵柩送回卧龙岗，妻子安葬好丈夫诸葛英之后，叫家人去找儿子诸葛景。诸葛景正在南阳府内做学徒。南阳府有一位隐士名叫戚亚先，外号“赛诸葛”。此人当过知府，后来退隐在家中教书。诸葛景拜他老为师。戚亚先知天文晓地理，博古通今，神机妙算，行兵布阵，样样都行。诸葛景在他家白天习文，夜间练武。父亲被害，母亲派人把他找回去，领他到坟前祭扫。母亲叫他跪在坟前发誓：不杀死秦桧，报不了父仇，就不是诸葛家之后，永不准回家。祭完坟，母亲领诸葛景到祖先堂搬开供桌，地下有个古瓷坛子，从里边取个黄绫包。母亲说：“儿呀，将来你杀秦桧报父仇，成名天下，全在此物。这里有兵书三卷，乃是你的先祖诸葛孔明所留。三国年间，刘皇叔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你的先祖孔明出世以后，保刘皇叔智胜曹操、借东风、草船借箭、三气周瑜、东吴招亲、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全仗这三卷兵书，才使三国长期鼎立。后来，下辈人将此书埋于地下，生怕丢失，传留至今。你父诸葛英虽然为人忠厚，仗义疏财，除暴安良，但他乃是一勇之夫，无谋无智，所以你爷爷没有把兵书拿出来，只是临终时告诉于我。现在秦桧独揽朝纲，害死精忠大帅。我儿正是出头之日，保岳家之后，兴岳家兵马，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也不枉是诸葛之后。此书如同天书，好好保存，不可遗失。等你看完之后，报了父仇，即将兵书送回，仍封存起来，千万不能外传。”诸葛景点头，冲着黄绫包拜了三拜，恭恭敬敬打开一看，里边的三卷书全是细绢的抄本，绢全黄了，字迹不大清晰，慢慢看，能认出来。此书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觇风望气，中卷行兵布阵，下卷卜算祈祷。诸葛景把这三卷兵书包好，贴身背在后背：“娘，我现在给父亲守孝，带习学兵书。等百日之后，我就到京城去。”诸葛景在父亲的坟前搭个小窝棚，黑白天在里边习学兵书战策，家人给他送饭，看完了行兵之法，就在坟前用石子、树枝、木块当兵当马，学摆阵势和用兵之法，常常彻夜不眠。百日后，虽然不算精通，大概也都能记住。因为诸葛景从小特别聪明，记性好。长大后足智多谋，再有兵书战策装在脑子里，现在有军师之才。诸葛景这天来找母亲说：“娘，我可要走了。”母亲说：“家人从临安回来说：州城府县河口码头，到处画影图形捉拿二公子岳雷，岳家满门已经充军发配到云南。你可找岳雷，扶助他抓秦桧，替你父和岳大帅报仇！”“儿遵母命。儿不能在膝前行孝，望您多多保重！”说完，诸葛景登程赶路。

当时社会的出家人，不管是和尚还是老道，都特别受人尊敬，行走吃住方便，全另眼看待。诸葛景假充道人，身穿道服，头戴纶巾，手摇羽扇，身披鹤氅。一路奔临安找岳雷，没走多远，路费花光了，他就以算卦相面测字挣钱糊口。这日到了临安，进城里住下了。诸葛景心想；上哪儿找岳雷去呢？天涯海角，大海捞针吗？干脆我先到秦桧家去探听探听，他把老岳家害得这么苦，我父亲死得这么惨，也不让他家得好！但深宅大院，进去容易出来难呀！对，为防备这手，我弄身孝服，不被他们看见则罢了，若被他们看见，我就装鬼，报屈死人之名，闹他家宅！秦桧呀秦桧，老奸贼！你不让我们好，我也不叫你好！就这样，诸葛景夜入相府。他去了两次也没见着秦桧，因为秦桧晚间常去皇宫，即使回家也不在厅房，他在后院的万花楼住。诸葛景初来乍到，他哪知道！今天夜里，请葛景刚跳进相府，躲在暗处，就瞧见从墙外跳进一人，这个人就是牛通。请葛景不知道，心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可能也是找秦桧报仇的！便暗中跟随在后，一看牛通扒窗户要进去行刺，诸葛景知道是自己人，从暗里给巡风瞭哨。忽然身后来了不少人，牛通不知道，诸葛景瞧见了，这才拍牛通肩头一下，将他引走，免得被抓，落入虎口。在后花园凤凰亭杀秦桧的三老婆和二管家秦禄之人，正是诸葛景。等后来牛通找秦桧时，诸葛景先到了火药房，偷出点儿火药刚想走，牛通到了，又点着花炮火药房，着起火来，自己出不来了，诸葛景就撬开后窗把他救了出来。等牛通被抓，秦桧审问时，诸葛景才知道此人乃二爷牛皋之后，便想把他救出来。这才换上孝服，把火药往周围一撒，擦火点着，周围一冒烟，他跳在硝烟中装岳云，才把牛通搭救出来。

当时诸葛景把前后事对牛通简要一说，牛通可乐坏了：“这招好！明天把你那套孝服借我穿穿。”“行呀！”请葛景看出他缺心眼儿：“牛将军，二公子在哪儿呢？”“现在都在我岳飞大爷坟上呢，咱们也去，奔栖霞岭！”诸葛景说：“坏了！坟上有埋伏。头两天我去了。快走！”

俩人刚出树林，从迎面来了三个人。“牛通！”“啊？”“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上哪去了？”牛通一看，来的正是韩氏兄弟和二公子岳雷。“我要给我大爷祭灵，到相府拿秦桧脑袋去了！”岳雷吓一跳：“牛通，你走了也不告诉一声，把我们急死了，整找你多半宿。”“告诉你也不能让我去呀！昨夜杀得痛快！”“见着秦桧了吗？”“见着了！”牛通把闹相府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要不是这个鬼小子救我，出不来啦！”“这位是谁？”诸葛景自我介绍：“在下叫诸葛景，特来找二公子，保您为您一家和我父诸葛英报仇雪恨。”岳雷听了非常高兴，感谢诸葛景的一片诚意。又把韩氏兄弟引见给诸葛景。牛通说：“你们上坟去没？”“净找你了，把你丢了，谁能去呀？”“我回来了，咱们走吧？”韩氏兄弟说：“好。”请葛景说：“慢。据我知道，坟上有人把守，去了凶多吉少。”牛通说：“管他那套呢！不让上坟就揍他们！”岳雷说：“我好不容易来趟临安，怎么的也得到坟前看看，表表孝心。我们到那别吵别嚷，快去快回来。”诸葛景说：“先探探吧。”

五位小将奔栖霞岭而来。到了岭下，看清楚了，岳飞坟就在山坡上，周围没有住户。离此不远，有座庙叫昭庆寺。昭庆寺里有个和尚是秦桧的好朋友，法名叫慧灵，外号叫铁臂金刚。这凶僧惯使一条方便连环铲，十分厉害，与秦桧的家奴专等抓上坟的岳家人。另有冯忠、冯孝带三百人守在坟的周围。秦桧又从临安把式场请来两人，一个是李龙，一个是李虎，帮着抓人。不过埋伏了这么多天，一个人也没抓着，冯忠不在意了，认为没人敢来，便领着三百人撤到庙里，留两个看坟的，暗中监视。就在这工夫，五小将来到了栖霞岭岳坟前。岳雷心细，在四周转了转，见这块儿除了山，就是树，没什么动静，又见看坟小房里边没人，然后找来韩氏兄弟、牛通和诸葛景，大家齐到岳飞的坟前。

新坟之上已长满了荒草，四周松树环抱。头一个是岳飞坟，垃前有石头供桌；稍靠下边点儿，是张保之墓；再下有两座坟头，左边岳云，右边张宪。另有一座孤坟，是“银瓶”小姐之墓。每个坟前都有石碑。韩氏弟兄拿出供品放在各坟的供桌之上，把香点着，插在坟上，又将烧纸点着。霎时间纸灰飞化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那岳雷一头扑在岳飞坟上，放声大哭：“爹爹呀！您可知您这苦命的儿子来到坟前？老人家您死得太冤！可叹您枉为领兵元帅没得善终，空有满堂儿女，临死没见一面；可叹您，领兵带队冲杀多年，精忠报国，最后还被秦桧老贼害死在风波亭上；您死之后，全家被抄，东零西散；母亲和嫂嫂弟弟，充军发配到云南；您二儿逃亡在外，四处漂流，被画影图形，成了到处挨抓的罪犯！我今天冒险上坟，不知何年何月再到坟前？何人能知道爹爹凌云志，何时圣上明辨忠奸？爹爹呀，孩儿我一定给您报仇雪恨，不杀秦桧老贼我就不是岳家好儿男！我一定活捉秦桧老奸贼，带到您的坟前把亡灵祭奠！”岳雷哭完父亲，哭哥哥岳云、姐夫张宪；哭完王横、张保，又哭姐姐孝娥。只哭得嗓子嘶哑，眼睛都干，昏倒在坟前。那诸葛景跪在坟前哭大帅，又想起父亲诸葛英：“岳元帅您死后，老贼秦桧又害岳家军众将，将三百坛毒药酒送到前敌。我父诸葛英、银锤将何元庆和余化龙被毒药酒药死，您知道吗？”韩氏弟兄在一旁烧着纸，泪如雨下。牛通受不了啦，咧开大嘴哭起来了：“大爷呀大爷！想死我啦！我爹也不知哪去了，怎么还不来呀？等我抓住秦桧，非把他杀了、剁了、剐了、锉了、拉了、磨了、用筛子筛了、用箩过了不可！”喊完，他站了起来，想起了在秦府点花炮火药房时的情景：我在他家揣了那么多鞭炮，叫他们把我抓住，给掏出去了。这要有几个炮仗一放该多好啊！牛通往怀里一摸，里边还剩不少小鞭儿、麻雷子和二踢脚，他拿出来往火堆里一扔，顿时，噼啦啪啦叮当地响起来，夜静更深，传出特别远，把诸葛景吓坏了：“牛通，别放鞭！这不等于给人送信吗？”“哎呀，你早说呀！放完了。”“真糟糕，咱们快走，一会儿官兵到了。”这时岳雷已昏倒在坟前，韩起龙拖起岳雷喊：“兄弟！兄弟！”光忙活了，官兵上来了。

原来，冯忠、冯孝在昭庆寺睡得挺香，鞭炮一响，从梦中惊醒，急忙披挂上马，带三百御林兵冲出庙来。铁臂金刚慧灵也起来去取方便连环铲。马队非常快，从四周围兜了上来，将五员小将围在当中，再想跑跑不了啦！冯忠高喊：“什么人上坟？”牛通嘴痛快：“二公子岳雷！”此时岳雷明白过来，站起身一看，是官兵。岳雷心中暗想：来得正好！我从学艺下山以来，还没试试我的能为。他忙问：“对面来将什么人？”“我乃冯忠。”“啊！”岳雷抬头看见冯忠、冯孝，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俩小子把我爹骗入京城，又是这俩小子抄我的家，今天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你别想走了！这才叫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岳雷纵身往前闯，才有一段；拳打李龙，脚踢李虎，五小闹临安，

第七十七回 疯僧扫秦

岳雷看见冯忠、冯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纵身往前闯，要替父报仇雪恨。冯忠要与岳雷交战，身后有人喊道：“待我拿他！”原来是秦桧请来看坟的李龙，要在众人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武艺。冯忠说：“多加小心！”“不劳嘱咐！”李龙来到岳雷眼前也不通名，抡拳就打，岳雷接架相还，战在一起。岳雷报仇心切，拼命了！没有几个照面，一个黑虎掏心拳打在李龙的前胸，李龙倒退十几步，扑通栽倒在地。李虎一看李龙败了，“噌”的一声蹿过来，岳雷急忙迎战，没打几下，一脚踢在李虎的小腹上，李虎“哎呀”一声，倒在地上。岳雷连胜二阵，可把冯忠气坏了，高喊：“岳雷，休要张狂，少要撒野，待某家擒你！”说罢，冯忠摆刀战岳雷。岳雷亮宝剑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起。岳雷为给父亲报仇，浑身是胆，下了狠手了。冯忠使了个脑后摘巾，抡刀奔岳雷砍来，岳雷急忙缩颈藏头，躲过这刀，反手一剑，这招叫白鹤亮翅，“噗”正削在冯忠的脖子上，骨碌，人头落地。“啊！”一旁气恼了冯孝，看来我单打独斗也难取胜。“来呀，弟兄们，上！”那冯孝在马上传令，叫官军一拥齐上抓二公子岳雷。眼看岳雷吃亏，韩起龙、韩起凤急忙摆宝剑迎战。牛通没有家伙，拔下一棵小树，把树枝树叶掰下去，拿着树干迎敌。冯孝摆刀战牛通。军兵围上岳雷和韩起龙、韩起风。岳雷宝剑一挥，像砍瓜切菜一样，宝剑全砍卷刃了，官兵不战自退。

好容易杀出重围，迎面蹿出一个胖大和尚，紫脸膛，大秃头，手摆方便连环铲，挡住岳雷的去路：“岳雷休走，看铲！”铲头像把小铁锹一样劈下来。岳雷不敢用宝剑迎，因为铲的分量太重，怕把宝剑崩飞了。躲过这铲，跟身进步，接架相还。岳雷躲着铁铲打，这下可吃亏了，因为岳雷没骑马没带枪，枪和马留在王家店房了。没马没枪，岳雷得减一半能为。这个凶僧正是昭庆寺的慧灵，他是步下将，别看长得胖，武功却好；身轻如燕，施展八绝——猫窜、狗闪、免滚、鹰翻、猴上树、虎登山、蟒翻身、龙探爪，围着岳雷滴溜溜直转。那岳雷再有能为也不行，三转两转，宝剑碰在铲头上，“当啷”剑就飞了。岳雷赤手空拳，更不行了。慧灵一看高兴，暗中加劲。岳雷一看不好。拉个败势往外蹿，没想到官军把绷腿绳准备好了，“啪”绷腿绳一起，正兜在岳雷的腿上。岳雷一见不好，往上一蹿，上去十几个官兵拿套索往岳雷头顶上一套，岳雷低头躲过，脚刚沾地，第二道绷腿绳又起来了。上下夹攻，岳雷站立不稳，扑通！摔倒在地，挠钩一搭肩头，全抓进肉里头了，岳雷疼得直咧嘴，有人上来，四马倒攒蹄给捆上了，然后往马背上一担，慧灵告诉军兵把岳雷先押走，又转身来战牛通。慧灵换下冯孝，告诉他：“岳雷已经抓住了，火速押进临安见相爷。我来抓这个人。”冯孝点头，把岳雷往马鞍鞒上一放，心里这个美呀，别看我哥哥死了，把岳雷抓住，秦丞相一定见喜，一千两银子就算到手啦！吩咐官兵回营，奔城里而来。走到湖塘边上，岳雷心里打主意，要叫他拿回城里，可就完了，我得想法逃跑。那冯孝在马上扬扬得意，正巧，前边来到一棵大树下，因为树枝茂盛，走到这儿得低头钻过去。岳雷心生一计：双脚往树枝上一钩，用力一蹬，一下子把冯孝甩到湖里，岳雷掉落马下。官兵过来又把岳雷抓住，有的人去救冯孝，岸上灯笼火把照如白昼，打捞冯孝。冯孝这小子也该死，不会水，连个狗刨儿也不会，就会坛子凫，灌大肚儿，好半天才把他捞上岸，肚子溜圆，脸色紫青。官兵们把他放在一块大石上，往外控水，抢救半天，没用！断气啦！官兵们傻了。抬着冯孝的死尸，押着岳雷奔城里。

岳雷被抓，韩起龙、韩起风、牛通和诸葛景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天黑，杀乱了。被官军围上，左个圈儿，右个圈儿，谁也见不着谁。就这样，二公子身落虎口。天光大亮，城早开了，来往行人不断。官兵不敢停留，直接奔相府，到相府已经日出三竿。秦桧一看把死冯孝抬回来了，大吃一惊，一问经过，方知道五小上坟，冯忠战死，冯孝淹死。不管怎样，抓住了岳雷，心中大喜，叫人把岳雷押在后边的水牢里。又叫官兵给冯忠、冯孝买棺材安葬不提。

秦桧坐在家里等听坟上的情况。一会回来人了，说那四个人没抓住，全跑了。秦桧大怒：“全是废物！连几个小崽子都抓不住。”老贼找来万俟 、罗汝楫一商量，还得派人看住岳飞的坟，有上坟的一网打尽。秦桧一切安排就绪，还是放心不下。这些天来，家里外头老出事，那天晚上有人跑到府里杀了我的三房夫人和管家秦禄，放火烧了我的花炮火药房。岳云又显圣前来抓我，昨夜又有人上坟吊祭岳飞。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贼在屋里正愁，王氏进来了，问秦桧想怎么办？秦桧哭丧着脸儿摇摇头，说：“愁哇！”王氏也害怕：真要是岳家父子老围着相府转悠，我也好不了，怎么办呢？有了：“相爷，在府里也难受，不如咱俩到西湖灵隐寺去降香。一来求寿；二来祷告祷告，求老佛爷保护，别让岳家父子的阴魂闹宅；三来求签问卜、批八字看流年，问个吉凶祸福，我听说灵隐寺的方丈至尊长老，六爻最高，问问你的运气如何？是不是倒霉起首呀！”“好吧，你也和我一块去吧！”“行。”叫家人准备香纸，秦桧和王氏沐浴更衣已毕，秦桧上了八轮金镶大轿，王氏上了花红小轿，前呼后拥，离开相府直奔灵隐寺。

秦桧一出门可威风。前边铜锣开道，二十四个家人手拿皮鞭轰打行人；次后是差人扛着回避肃静牌子，走在五十名号坎整齐的军兵前头；在轿的前后，各有两名将官护卫，头戴风帽，身穿跨马服；最后有五十匹对子马跟在后头。

早有差人飞奔灵隐寺送信。转眼间大轿来到了灵隐寺的门前。就见那庙里所有的和尚都出来了，站了两大排，全是头戴毗卢帽，身披袈裟，手拿法器，还有木鱼、撞钟、笙管笛箫，迎接秦桧。那秦桧从轿里下来，有军兵拥着；王氏下轿，有丫鬟搀着。监院和尚连忙过来施礼：“老太师一向可好？小僧不知相爷到此，有失远迎。”“大师父上下怎么称呼？”“小僧叫仁慈，乃是这里监院。请太师和夫人至禅堂一叙。”“我们先拜佛，然后再喝杯茶。”监院把秦桧两口子接进去，直到大雄宝殿，有庙里的和尚陪着，到里边一看，见宝殿里的释迦牟尼佛像又高又大，全是香樟木雕成。背后有佛山一座，塑的是“慈航普度”的五十三参。秦桧和王氏点上香，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磕头。秦桧暗暗祷告神佛；第一炷香，保佑我和王氏长享富贵，白头偕老。第二炷香，保佑岳家父子升天，别缠弟子；第三炷香，保佑我一顺百顺。将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那王氏暗中祷告：金兀朮快打进中原，我好和四郎主结成长久夫妻。有那一天能称心如意，我是初一十五吃花斋。秦桧和王氏拜完佛，被让到禅堂，仁慈领十几个小和尚侍候着。秦桧说：“我到贵宝刹烧香拜佛，没给众位师父带来什么礼物，每人赏僧袜一双。”“多谢丞相。”仁慈嘴里谢心里骂，秦桧呀，你也太损了！这么大的相爷，家值万贯，把我们折腾半天，就给弄双袜子穿？他心里埋怨，嘴里也不敢说什么：“相爷，还有什么吩咐？”王氏说：“我听说这庙的至尊长老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能掐会算。我们是来找至尊看看流年、批批八字的。”“夫人，事不凑巧，我师父不在庙内，出外云游去了。”“何时回来？”“他老人家闷走三山，闲踏五岳，云游四海，归期不定。”“还白来了。”“不过最近我们庙来个挂单的和尚，这个人是不露真相的高僧，六爻很灵，相面很准，就把这位师父请来吧？只是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又太脏。”“官儿不踩病人。本相不怪，叫他来见。”“是。”

仁慈出去工夫不大，就听外边有破草鞋走道的声音，紧接着，外边有人唱道：“缚虎容易纵虎难。东窗毒计胜连环。”秦桧和王氏听了，都大吃一惊：缚虎容易纵虎难，这是害岳飞时咱俩在私房说的话，他怎么也说这句话？帘栊一启，打外面进来个疯和尚。只见他：脸不洗，头不剃，醉眼歪斜睁又闭，说痴说傻说癫狂，说他诙谐就耍戏。破僧衣，不遮体，上下窟窿钱串系，绒绦七段与八节，上下疙瘩接又续。破草鞋，只剩底，精光两脚双胫赤，乾坤四海任逍遥，涉水登山如平地。经不谈，禅不理，专管人间不平事。这疯僧一手着把扫帚立在禅堂当中。书中交代，当初疯僧戏兀朮，藕塘关救金节和牛皋，就是此人。仁慈赶紧过来给引见：“师兄，这是相爷和夫人，说话注意，不要疯疯癫癫的。”只见疯僧看了看秦桧，也不行礼：“说我疯，我就疯，疯疯癫癫吐真情。有人害死忠良将，风风雨雨满京城。”

“啊！”秦桧一听，就知道这疯僧有些来历：“疯和尚，你在哪庙出家？法号怎么称呼？”“自幼出家小西天，南海岸边落日山。只为奸贼把人害，普度众生到临安！”秦桧一听“奸贼”二字，心里直跳，有心发作，人家又没指名点姓。他压住怒火问：“你说的奸贼指的是谁？”疯僧一乐：“身在朝中居高职。东窗之下诡计施。早晚善恶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秦桧一听，勃然大怒：“疯和尚，你是在暗骂本相！可知道本相是当朝一品，哪个敢冲撞？你如此大胆，小心狗头！”疯和尚听完，打个唉声：“唉！那三个全死了，何况是我呢？”秦桧又是一惊。王氏一看可不好，忙把话茬儿接过来：“疯僧，你拿着把扫帚干什么呀？”

僧人斜眼看了看王氏，把扫帚在秦桧夫妻跟前一晃：“我要扫灭狼烟除奸邪，为民除害志已决。可叹天子尚做梦，忠奸不分心发乜。”王氏说：“你这话我可不懂，我是个女流之辈。你看看我后半辈怎么样？”僧人听完，将脸转过去：“二十年前落北番，厚颜无耻伴金眠。东窗定计长舌妇，骂名千载臭万年！”王氏听完这话，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说：这也怪了，我和金兀朮的事儿，疯僧怎么知道的？东窗定计害岳飞，他又怎么晓得？王氏心里嘀咕，哪知道疯僧又看了看她，把嘴歪了歪说：“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桧瞪王氏一眼，意思是你少多嘴，再问，人家给你叫出来了。“疯和尚，我是到这求签问卜的，你给本相相相面，我近况如何？”疯僧把扫帚一夹，拍手道：“妙、妙、妙！”“怎么了？”“你印堂发暗时运衰，屈死冤魂闹家宅。只因都堂良心坏，不久要上望乡台。”“你敢辱骂本相？来人，把这疯僧抓住，用火烧死！”哪知疯僧把眼一瞪：“好呀老贼秦桧，还我命来！”“你是何人？我与你何仇？”“我乃岳鹏举！你久占都堂，闭塞贤路，害死本帅，特追尔命！”秦桧以为是岳飞的阴魂附了疯僧之体，吓得脑袋“嗡”的一声，昏过去了。这时候，进来一群家人抓疯和尚，疯僧哈哈大笑，用胳膊一甩，把家人闪个趔趄。“害人如害己，早晚下地狱。高高高，妙妙妙，在家没有出家好！”疯僧说完，趿拉着破草鞋扬长而去。王氏和家人扶起秦桧，连连呼喊相爷，秦桧醒了过来，告诉手下人看起疯和尚，然后问监院禅师仁慈：“疯僧是哪儿的人？”仁慈也呆了：这疯僧句句骂秦桧，为死去的忠良鸣冤。正合计，见秦桧问他，忙说：“小僧不知。他乃外来的挂单僧人，望相爷别怪。”

秦桧暗想，我与夫人所做之事，这疯僧为何件件皆知？真奇怪。如果传出去，叫万岁知道岳飞的供词是假的，岳飞被我害死，我可就活不了啦！他刚才报岳飞，是故意吓唬我，大概岳飞的事他全知道了。必须把他治死，免去后患！想到这儿，忙叫家人：“疯僧辱骂本相，把他舌头割掉！”几个恶奴把疯僧抓来，将他按倒，拿刀要割舌头。仁慈领着几个僧人全跪下了：“太师，这乃是佛门净地，不能动杀戒！尤其他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您进庙我就说明白了，千万莫怪！如果在庙里杀人，有辱佛门，老佛爷会怪罪的。”王氏给秦桧一使眼色，意思是别犯众怒。秦桧明白了：“既然众位师傅给求情。那就先饶了他。把他看起来，回去时我要把他带走。”“谢相爷！”仁慈叫疯僧：“这位师兄快谢谢相爷不杀之恩！”疯僧说：“死了好，省得老害人！”说完，疯僧出去了。

那疯僧的话句句扎秦桧的心，秦桧心里挺别扭。王氏在庙里又转一圈儿，看了看佛像，瞧了瞧金身。等她回来秦桧就要走，茶也没喝。秦桧说：“把疯僧带着。”等恶奴们再找那疯僧，没了。秦桧说：“刚才是谁看着来的？”过来俩小子说：“我们。他在里屋，我们在外屋。再进里屋一瞧，人不见了。里边有个小匣。”“什么小匣？”俩小子把一个小匣递给秦桧。秦桧一看，上写“匣中之物付秦桧收拆”。打开一瞧，里面是张柬帖，上书：

偶来尘世作疯癫，说破奸邪返故园。

若要问我家何处，却在东南第一山。

秦桧看完一想：难道真是神仙？他又派家人去搜，仍没搜着。秦桧告诉仁慈：“抓住疯和尚，定要交给我。”说完出庙，上轿回府，与王氏奔钱塘门。秦桧心里别扭：这和尚有来头，我应该多问问好了。正思想间，走到众安桥了。秦桧的轿刚要上桥，突然从桥下蹿出一个大汉，扎巾箭袖，手擎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高喊：“秦贼！哪儿走？看刀！”钢刀一落，红光崩现。

第七十八回 施全行刺

上回书说到秦桧在众安桥遇见刺客。来的刺客正是岳飞的盟弟、镇守朱仙镇的临时大帅施全。

施全是怎么来的？自从岳飞被调入京城，施全和牛皋就担任了岳家军的临时大帅。那牛皋因何元庆、余化龙和诸葛英被药死，便带着王贵、张显及关铃等人直奔临安，找秦桧算账并解救岳飞。军中的千斤担子就担在了施全身上。结果牛皋在临安被岳飞的激将法给气跑了，带人到凤凰金顶山占山为王去了。施全当时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过后才得信，想去拦挡也晚了。前敌的一切事情都落在施全身上，京城不断下旨意往外调人，今天调这个去当总兵，明天调那个去做千总，调走不少。而且还扣发军粮，当兵的不给发军饷，连衣服也都换不下来。天又热了，还穿棉衣服呢！不发军装，施全急得了不得。这天有人报，外边来个人，说是岳元帅派他给施将军送信的。施全乐坏了，大哥来信了，把来人接进来，见来人四十多岁，长得文质彬彬的。施全忙问：“您贵姓？我大哥书信在哪儿？”这人说：“我叫倪完，是大理寺监狱的狱官。岳元帅和岳云、张宪被押在那里。这有封书信求我送来。”众将全围上了，齐问：“岳元帅现在如何？”“大帅在头年腊月二十九日于风波亭归天。”倪完又把详情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疼昏过去好几个。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施全哭得死去活来。狄雷咧开大嘴哭着说：“大帅呀！你死得冤枉！我抓住秦桧，非把他零割了不可！”军兵也知道了，整个营盘哭声一片。施全叫全军给大帅戴孝，然后要杀往临安。倪完说：“岳元帅临终前，担心众将造反，特此写一封信，请各位老爷过目。”说完，他拿出书信递过去。施全打开书信，见信如同见人，眼泪止不住。只见上面写道：

牛皋、施全二位贤弟及全营众将：自从兄弟分手，飞无时不想念众位贤弟，更挂念三军弟兄！怎奈不得相见。愚兄中了奸贼之计，押在大理寺。倘若被贼人害死，望你们不要悲伤，好好镇守前敌，忠心报国，不可造次，千万不许发兵临安，免坏我忠义之名。另外，金兀朮一心吞灭中原，如有内乱，金贼就要乘机而入。故此，要谨守疆土，免遭涂炭，千万！千万！

下边落款“愚兄岳鹏举”。施全一看明白了：哥哥不让反，这可怎么办呢？施全拿出二百两银子谢过倪完。倪完带老婆孩子回原籍去了。

施全下令，满营中不管将军与军卒一律戴孝，供灵牌吊祭百日。然后找来梁兴、古青、赵义、周青、傅天亮、狄雷和王佐等商量。大伙一合计，当今天子忠奸不分，保他干什么？散了吧！有亲投亲，有友投友。商议已定，找来众将及军卒和大家一说，并发给每人二十两银子做路费。还乐意当兵的，可投到其他大帅帐下。众家弟兄不得已散去。最后剩下两千八百常胜军，谁也不动弹。施全说：“你们怎么不动弹呢？”这些人说：“岳老爷一出世。我们就在营中听差，受老爷莫大之恩，终身难报！现在虽然遭陷害，也不会冤沉海底，早晚有露天日之时。所以我们乐意跟各位将军走，替大帅报仇，尽点儿孝心。”“难得你们如此忠义！只是我们几个人在何处安身呢？”王佐说：“先叫他们去金顶凤凰山吧！”施全说：“这么办，王将军你带他们去金顶凤凰山。我领几个人进京城去打探打探。”王佐是个残废之人，出门还给人添累赘，所以答应了。众人一走，施全领着梁兴、吉青、赵义和周青及四个当兵的，起身奔临安，营中事叫王佐处理。哪知道才走出二十里地，从树林里出来俩人，一个是马上将，一个是步下将，高喊：“站住！”施全一看，是狄雷和傅天亮：“你们俩要干啥？”“跟你去。”施全说：“不行，狄雷好惹祸。”俩人非要跟着不可，施全没法儿，又带上他俩一齐奔临安。一路上不敢走大道，怕被官军认出来，因为这些人弃官进京，犯法。

这天，离临安只有二十里了。他们进了一个镇子，这镇子叫桑林镇。施全说：“我们都进京太扎眼，你们在这个镇子里等着，我自己到城里探探消息。如果得手，我给你们送信，咱们把秦桧抓住。”就这样，施全带个当兵的进临安了。

施全在城里转了两条街，到秦桧相府门口走了几个来回，听门军谈论说，秦桧到灵隐寺降香去了。施全灵机一动：我何不半道行刺，杀死秦桧！想到这儿，他带着那个当兵的就埋伏在众安桥下，准知道秦桧回来一定打此路过。施全告诉那个当兵的，如果行刺不成，我叫人抓住，你赶紧逃跑，给众人送信，叫他们远走高飞，离开京城，免遭杀害。当兵的点头。工夫不大，秦桧从灵隐寺回来，轿帘敞着，上了众安桥。施全蹿到轿前，上前就是一刀。秦桧做梦也没想到有刺客，一看刀来了，吓得抱着脑袋趴在轿里等死。守在他轿旁的教师爷徐成看见了，手疾眼快，没等施全的刀下去、照着施全的膀子就砍了一刀。施全没防他，被刀砍中，鲜血流下来了。这刀很重，施全的半拉膀子都木了，手中刀“噗”的一下，落在秦桧的后背上。秦桧的后背被砍进有三寸来长、半寸多深的口子，虽不太深，但也血流不止。就在施全受伤的同时，上来七八个家奴乱刀齐剁，施全身负重伤，有人过来把施全绑上。家奴们又扶起秦桧，把伤口给包上，那王氏早被吓得魂不附体。秦桧强打精神，叫差人把刺客带到轿前回话。和施全一起来的那个军兵吓得面如纸灰，不敢上去救人，知道自己这两下子白给，躲一边瞅着。

施全浑身是血，被带到轿前。秦桧看了看，觉得眼熟：“你是谁？受何人唆使刺杀本相？”“老贼！你欺心卖国，苦害忠良，天下之人谁不恨你？岂独我一人？我乃堂堂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岳元帅麾下大将施全便是！今日特来将你碎尸万段，以报岳元帅之仇！不过你这奸贼命不当绝，没杀了你。总有一天，把你抓住，扒皮剜眼点天灯！”“施全，死在眼前还骂本相？我知道你是英雄，我爱惜你，你如果说出谁叫你来的，同党还有谁，就饶你不死。”“老贼！废话少说，你杀吧！”秦桧说：“马上把他拿送大理寺中，押赴云阳市斩首示众。”后人有诗赞施全：

英雄行刺众安桥，除暴安良胆气豪，

烈烈捐躯人称颂，千古史册美名标。

老贼秦桧慌忙回府不提。

再说与施全同来的那个军兵，一看施全被抓走了，往城外就跑，一口气来到了桑林镇。狄雷、傅天亮、梁兴、吉青、赵义和周青正在屋里等得着急。当兵的进来了，他跑得都上不来气了：“各位老爷，大事不好！施将军行刺未遂，被拿遭擒，叫秦桧抓走了！”屋里人一听，全炸了。狄雷头个站起来，拎起双锤往外就跑：“哎呀，我得救施元帅去！”吉青说：“快走！”这几个人要说沉着，还得说是梁兴，余者全是愣头青！几个人上马就跑，连那四个当兵的都不管了，真急了。这几匹马在大道上飞跑，把行人吓坏了：怎么了？马毛了？又见后边有个黑大个子，脖子上挂着一对链子锤，撒腿如飞，寸步不落。走道之人更奇怪了：惊骡子、惊马，怎么还有惊人的？

离城还有六七里地，周青带缰绳拦住大伙：“别这么去，这么到临安，进城里也得被抓，咱得像没事一样溜达进去。先在树林歇歇，从长计较。”梁兴说：“对呀！”几个人进树林都下了马，刚要坐下，就听林里边有人喊：“二哥呀，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先走了，我可要上吊了，我要死啦！怎么谁也不救我呀？”周青等人一听这番话，觉得挺有意思：别人寻死怕人知道，这位大声吵吵，他也不是真心死呀？几员大将闻声寻找，见里边有个小孩儿，十五六岁，一脑袋黄头发，黄脸膛，身上有血，手扒绳套正吵吵呢。周青想过去劝劝，傅天亮说：“咱自己事都管不过来，还管这闲事？”周青说：“他必有为难之事，咱们问问。哎！上吊的，别死呀，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啦？”上吊的一听，把绳子解了下来：“冲你这一劝，我不死了！”这个人挺识劝的。“你为什么要死呀？”“我二哥叫秦桧抓走了，我救不了他，我和他一块儿去呗！”“你二哥是谁？说出来，我们也许能帮帮忙。”“我二哥……我不说！”“你不说，我们没法帮忙了？”“告诉你们，能帮忙吗？”“好办就帮呗！”“你们是哪儿来的？”“我们从朱仙镇来。”“朱仙镇的？打听个人，你们知道吗？”“谁呀？”“有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岳飞的兄弟、二爷牛皋。”狄雷一听他说牛皋，乐了：“知道！不是那个牛二法官、牛大饭桶吗？”听这句话，上吊小伙子急了：“你敢骂我爹？我整死你！”周青一愣：“谁是你爹？”“说漏了。那就告诉你吧！牛皋乃是我爹。我叫牛通，外号金毛太岁！”“啊！你是二爷的儿子？孩子，长这么大了！”“你们是谁？”“我是你叔叔叫周青，他叫梁兴，他俩叫赵义和吉青，这俩算是你哥哥狄雷和傅天亮。我们从前敌来，为报岳元帅之仇，为救施全，特来杀秦桧。”牛通一听，哭了：“叔叔，我二哥岳雷上坟被抓。等我看见，他走出老远了，追也没追上。我救不了他，才来上吊。”“你们一共几个人？”“昨晚上打乱套了，还有诸葛景、韩起龙和韩起风，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正说着，那哥仨也来到了近前。其实，这仨人早就在树林里待着呢，牛通假上吊，仨人看得真真的，因为生气才没过来救他。昨晚坟前一战，打得谁也找不着谁，最后见官兵越杀越多，才逃往后山。人家这哥仨聚齐了，唯独岳雷和牛通没到。等天亮到城外一转悠，在树林里发现了牛通。他们见牛通自己嘟嘟，都生气：他眼看岳雷叫人押走了，没给救下来。所以叫他着着急，牛通真要上吊，仨人早进来了。等听见周青他们一报名，仨人又惊又喜，连忙过来施礼，互相引见。然后众人到林子深处席地而坐，商量如何救人。眼下，岳雷和施全都被秦桧的人抓去，不知生死，需要马上到京城打探，晚了怕二人的性命难保。小神仙诸葛景说：“可先到秦桧家打听二人押在哪里，然后再设法救人，有机会把秦桧的脑袋捎走。”“但这个信不好打听，必须有个与秦桧相近、能说上话的、沾点儿官气的人问问才行。咱这些人根本问不出来，谁能办这事呢？”诸葛景接着说：“朝中官员，多半胆小如鼠，我们到谁家，都能把他们吓死。原来和岳大帅有点儿交情的，也惧怕秦桧的权势，因为办这件事有掉头之罪。现在能豁出命为咱们办事之人，只有一家还行。”众人问：“谁家？”“宗泽老元帅家。”“宗泽早故去了。”“他儿子宗芳身为留守，镇守西川。虽然宗留守一家走了，但府里还有家人。如果二公子命大，老宗家当有人肯出头帮忙！如果没人管，再另想主意。”大伙一齐赞成诸葛景的主意。别看人家年龄不大，道眼可挺多！“那么谁去老宗家好呢？”诸葛景说：“我去。”牛通说：“我保驾！”“我不带你！”“不带也跟着。你前边走，我后边追。”“实在要去也行，可得听我的！”“行！”诸葛景又嘱咐众人，就在树林中等候回音。

俩人到林外上了马，打马如飞奔城里而来。到里边一打听，有人告诉了宗留守府住处，俩人走至门前一看，大门关着，萧条冷落，哪像当初啊！诸葛景上前叫门，半天才出来个家人：“什么事？”“请问，宗芳大人在家吗？”“他老人家在西川，你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从朱仙镇来的。”家人一听是前敌来的，忙说：“里边有请。”把俩人让到里边，关上大门，家人小声说：“宗大人和少爷全在家，刚回来三天。因为不认识您，刚才撒谎了，多原谅。”“没说的。”家人领着二人走进了大厅。

宗芳镇守西川，岳飞被害之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最近才听点儿信儿，宗芳不信。为了弄清真假，他特意找个借口，进京打听准信儿。回来三天了，谁也说不太明白。正这时，家人领着一道一俗走了进来，小哥俩到里边跪倒磕头：“宗大人一向可好？”宗芳说：“二位请起。你们是谁呀？”俩人一报名，宗芳乐坏了，一手拉着一个：“二位贤侄都长这么大了！”他又找来儿子宗良，给二人介绍。诸葛景把岳家被害、朱仙镇众将的事况说了一遍。宗芳要给二人准备饭菜，诸葛景不让：“宗太人，我们有事求您，不知您能否帮忙？”“贤侄，我能做到的即可。”“现在大帅施全和岳元帅的次子岳雷被秦桧抓去了，生死不知。我们求您到秦府打听一下，人在什么地方，我们好救走。”宗芳听完，半天没言语，反复合计：不帮忙，怎对得起屈死的岳飞？帮忙，就有灭门之罪，闹不好脑袋得掉。犹豫之际，他儿子宗良说话了：“爹呀！您早就要替岳大帅报仇，怎么到了节骨眼儿时却害怕了呢！”“胡说！哪个是害怕？我是考虑得周到些。”

诸葛景说：“大人，我们可不勉强。”牛通说话了：“听说老宗家和老岳家有交情，这点儿事怕什么？干呗！”宗芳说：“闹完，咱们往哪去？”诸葛景说：“打出京城，到金顶凤凰山占山去！”宗芳一咬牙，一跺脚：“我这留守官儿也就到头了！帮助你们救人拿秦桧！这么办，等天色将晚，我以拜府送礼为名去见秦桧，你们改扮成家人的模样和我一起进秦府，到里边若得手，就把秦桧抓住。有了秦桧，就不愁救不出施全和岳雷了。”牛通听了，拍手称快：“太好啦！”诸葛景说：“您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用大车先拉出城。等报了仇，救完人，马上奔金顶凤凰山。”宗芳说：“如果一打起来，城门关上怎么走？”诸葛景说：“可派狄雷守城门，傅天亮守十字街口打接应，再叫吉青在相府门前看守马匹兵刃。余者跟您一起进府。”宗芳点头说：“好！”立即命人到城外林内找来众位英雄。这才要救岳雷、抓秦桧，二闹相府。

第七十九回 宗芳送礼

留守宗芳答应以拜府为名，把众位英雄领进秦桧的相府，去救岳雷和施全。诸葛景和牛通乐坏了，从城外把周青、狄雷等人接进留守衙门，众人一一见过宗芳。宗芳又详细地问了岳飞被害的事，等大伙说到岳飞于风波亭归天、诸葛英等人被药酒害死时，宗芳掉下了眼泪：“今天晚上一定帮忙，领各位抓秦桧、救岳雷！”又怕出漏洞，被秦桧识破，宗芳叫大家把事儿都想到。诸葛景说：“对，我们要防万一。谁都能去，就是牛通不能去。他上次闹相府，秦桧一家子全认识他。”牛通说：“我非去不可！认出来就打呗！”“你光知道打。这台戏若唱砸了，岂不白染一水？而且说不上有多少人搭上性命！”“我不管！反正我是去呀！”谁拦也不好使。又怕他去胡说八道，最后诸葛景出个主意：“这么办，你要去，我们把你装在送礼的大木盒里，抬你进去！”“噢！拿我送礼呀？我不干！把我憋死了呢？”“盒底下扎几个窟窿，憋不着。”“那我也不干！”“你不干就别去！”牛通一看没法，答应了：“行吧，可得早点把我放出来呀！”“你放心，到府里一打起来，我们若不放你，你自己出来。”“好了！”诸葛景又嘱咐吉青，到相府门外看住各位的马匹兵刃，不可丢失。一旦打起来，立即把马匹兵刃送到。岳雷的马和枪，也由诸葛景给带出来了。又叫傅天亮在十字街头接应。叫狄雷守在北城门，一旦打起，阻挡官兵关城门，凭两柄大锤守住城门。让赵义帮助老宗家出城。余者，韩起龙、韩起凤、诸葛景、梁兴、周青和吉青扮成家人，随宗芳进府。一切布置完毕。

宗芳带着宗良及四个家将，抬着四盒礼品奔相府。四个大抬盒，俩人抬一个；最后那个盒沉个大，里边装的是牛通。转眼间来到秦桧府门，宗芳下马，递上门帖：“门上的管家辛苦了。这是我的门帖，要求见秦太师。我从西川带回点儿土产孝敬太师。”说完，将礼单一递。家人见是宗芳，不敢怠慢，往里边送信。

秦桧正在书房养病呢。打灵隐寺回来，秦桧在众安桥遇刺。后背挨了一刀，虽上了药，但不能马上好。另外他连惊带吓，有些精神忧惚。就是有病，他也没忘了害人。万侯 、罗汝楫和单耳将王炳武等一帮亲信都来看他，秦桧便和这些人商量怎样对付岳雷等人。正在这时，家人报：“留守宗芳来府拜访，略备薄礼，谨表敬意。”秦桧一听宗芳来了，吓得坐了起来：他到我这干什么？我们平日素无来往，孩生日、娘满月、婚丧嫁娶，谁也不走动，今天风是从哪儿刮的？老岳家和老宗家三辈相交特近，大概是为岳雷而来。宗芳，你保老岳家，我就要你命！秦桧又一想：不行，不行！宗芳跟他父亲宗泽一样，在文武官员中很受尊敬，有口皆碑。拿话顶我两句，我得听着。所以秦桧拿不定主意，问大伙怎么办。王氏说：“怎么办？好办，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来你就见见，官儿不打送礼的。至于办事，可得两说着，他有来言，你有去语。见机行事。”秦桧点头下床，重换一套衣裳，由万俟 、罗汝楫搀着走到前厅，家人往外传话：“相爷有请。”

宗芳领着儿子宗良和众人进府。一进门，这爷俩也害怕：一旦认出众将来，命就没了。宗芳回头看看诸葛景，见诸葛景坦然自若，还放点儿心。将礼品抬进去，一直来到厅房，宗芳领宗良进了前厅，见秦桧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宗芳说：“老太师一向可好？宗芳有礼了。”“宗留守，老夫染病在身，没能迎接，多多原谅。”“太师太客气了。我这次从西川回临安没什么东西可孝敬您，带一些土产物品表表心意，请太师过目。”礼单献上，秦桧一看，上边写的都是奇珍异宝、世上罕有的东西，乐得他抬头纹都开了。这小子属刘海他妈的——爱钱。秦桧心里高兴，嘴里说：“宗留守，叫你破费啦！本相家中什么也不缺，以后千万不要如此。把提盒抬下去吧！”过来几个家丁要帮抬提盒，韩起凤一瞪眼：“不用，不用！你抬坏了呢？”家丁吓一跳，往旁边一闪。这八个人把提盘抬到外边，放在西厢房的窗前。管家秦福按礼单过了数目，叫送到库里。装牛通的那个抬盒没让动，说是这盒贵重东西一会儿面交丞相，家丁也没敢说什么。把诸葛景等人让到屋里，摆上一桌酒菜叫他们吃喝。人坐在屋里，心在厅房外，耳朵听外边动静。

屋里之人连吃带喝，牛通在窗前听得真真的，心里这个急呀！你们都吃上了，不管我呀？怎还不把我放出去呢？这里怪难受的。不行！我得出去溜达溜达。牛通刚想动，忽然见抬盒盖开了个缝，从上边掉进来不少吃的，接着缝又合上了。“噢，送吃的了！”“吃吧！别动。”牛通一听，说话的声音像诸葛景，心里合计：还是我这个哥哥疼我。有吃的，咱再蹲一会儿。

诸葛景给牛通送完吃的，奔厅房走去，想看看宗芳在里边谈得怎么样。刚走几步，教师爷徐成领仨人过来说：“哎！看什么？回去！相府不许乱走！”诸葛景没法，又回来了。

再说大厅里。秦桧对宗芳存有戒心，因此再三追问：“宗留守，您到这还有点儿事吗？”宗芳说：“有点儿，我想求秦太师在万岁面前美言，并要在京城多盘桓几天，有些税租没齐，我从西川至此太不容易。另外，回去想带些粮草枪刀器械，因为西川连年欠收，库里太空。”秦桧点头，捋着胡子合计；怪不得往我家送东西，为的是要东西，请长假，但只要不是为老岳家的事，就可以。“好吧。宗太人，我和万岁说说，成不成两可。”“多进美言吧！另外我听人说您的闲话，说岳飞的事情跟太师有关？”“啊……你在西川不知道，那岳鹏举近年来，上欺天子，下压群僚，克扣军粮，私通北国，有谋反之意，竟敢顶撞天子，犯了死罪。经大理寺审问，他已招供。万岁传旨，将他处死。”宗芳父子心里骂道：老贼，这些罪全是你的！你反把罪名硬安在岳飞身上。宗芳着急：怎么能拐到岳雷身上呢？“秦太师，听您今日之言，方知一切。只因外面传言，说岳飞丧在太师之手，故此我来打听打听。现在可满城风雨呀！”“嗯？谁这么说？告诉本相，我要上本参他！”“都这么说。我又听说您昨天遇险，可有此事？”秦桧也不乐意提，见宗芳问他，只得说：“岳飞造反，手下人和他同党为虎作伥。昨日本相从灵隐寺降香回来，在众安桥遇上施全行刺，险些丧命。”“哎呀！这样人应该交给天子御审才对。他是国家的命官呀！”“已经送交大理寺，就地正法了！”宗芳一听完了！不知岳雷怎样？“我听说岳家满门押到云南去了？”“啊，对，对！”“二公子岳雷也去了？”“他也去了。”“我听说他给岳飞上坟来的？”

秦桧一愣：宗芳为什么打听这件事呢？难道还是为救岳雷而来？如果是这样，我叫你进府容易出府难！想到这，他用眼角扫了身旁心腹家人一下，这人立即明白了；这是叫我找人来。这小子出去，工夫不大，单耳将王炳武进来了。秦桧忙给引见，王炳武冲宗芳一抱拳：“哪阵香风把留守大人刮到这儿来了？好久没见啦！”“王大人一向可好？”“都好。”秦桧连忙让座：“王大人请坐。”王炳武挨着秦桧的桌旁坐下了。宗良一看，暗暗着急，本来自己站在父亲的身后，离秦桧不远，一旦打起来，蹿过去，砍秦桧脑袋不费吹灰之力。他一坐下，正好挡上了。爹呀，快点儿呀！还东扯西扯干什么？其实宗芳比他儿子还急呢！王炳武说：“宗大人到这儿还有事吗？”“求太师办点儿事，另外打听打听老岳家的事。”“我这个人嘴直，你们老宗家和老岳家关系至厚，是不是要保奏岳家呢？”“王太人，这话不对，谁都有个仨亲俩厚，我和岳家好是不假，但是他造反了，我们老宗家也不能跟他一样啊？”“这话有理。看来宗大人还挺明白。”“不过昨天晚上，我偶得一梦，梦见岳云找我，说他二弟岳雷要进京上坟，念其旧情，求我关照。我被惊醒，故今天顺便打听一下，是否有人上坟？”秦桧听了，半信半疑：岳飞父子难道真的有灵有验？“宗留守，你说的一点儿不假，岳雷上坟被我手下人抓住了。”“这么说，现在押在府内？”秦桧没言语。宗芳接着说：“可不可叫我看看岳雷？因为岳云昨夜托梦，我若不看看，诚恐岳云闹我宅子。”秦桧倒是半信半疑：宗芳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呢？他是来救岳雷的？那是以卵击石，一共才带八个家人、一个宗良，能出得去吗？我这还有王炳武、徐成和看家护院的，不如叫他见见面。借这个机会再试试宗芳对岳家的心意如何，如果他敢救岳雷，就把他也抓住，正好在府里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又去个心腹大患。就这么办！想到这儿，秦桧忙说：“宗留守，老夫叫岳雷与你见上一面就是。来人，把岳雷带上来。”“是！”家奴应声，到后院的水牢里去捉岳雷。

岳雷在坟前被抓之后，军兵把他带到相府，偏赶上秦桧没在家，当时正在灵隐寺降香。岳雷被押在后院的水牢里，这个地方是秦桧私设的牢房，外边有个大铁门，里边四周围都是高台，当中砌着水池子。中间有几根柱子，柱子上边有吊环，里边水深齐胸。犯人被推进去，将头发打开，吊在上边铁环之中，然后锁在柱子上。下半身泡在水里，只能站着，不能坐下。等泡了半天，两腿便不听使唤，叫你跑也跑不了。岳雷被押在水牢里，心中难过，正思前想后。突然，铁门一响，从外面闯进来十几个恶奴，解下岳雷，重新捆上，往外就架。这些人架着岳雷直奔前厅，正路过西厢房窗户下方才放大抬盒那地方。这阵儿天已经黑了，牛通在抬盒里实在憋不住了，里边站不起来坐不下，他把盒盖推开，用手支起三寸多宽的缝儿，往外看热闹。府里来往的家人不少，可是谁也没注意大抬盒里的牛通。牛通正看着呢，忽然瞧见打后院往前厅来伙人，中间架着一个人。牛通瞪眼紧瞅，等到了近前一看：哎呀！这不是我二哥岳雷吗？这回可得救出二哥！牛通把盒盖一推：“啪嚓！”盒盖掉在地上，把恶奴们吓一跳。还没等他们看清楚，牛通已从里边站起来：“二哥呀！我来救你来啦！”喊完，他急忙跳出抬盒，扑上前，去救岳雷，大闹太师府。

第八十回 狄雷托闸

上回书讲到宗芳领着周青、诸葛景和牛通等人进入了秦桧相府，宗芳要求见见岳雷，秦桧答应了。有府里的打手把岳雷从水牢里押出来，路过西厢房窗下，那牛通在抬盒里欠个缝看见了，跳出大抬盒抄起扁担蹿上去，要救岳雷，把秦府的打手吓坏了。没等弄清怎么回事呢，牛通将大扁担一抡，倒下好几个，剩下的全跑了，把岳雷给扔下了。牛通连忙过来：“二哥呀！我们救你来啦！”“好兄弟！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宗大人把我们带进来的。”“快给我解绑！”“怎么解呀？”牛通没带刀，要是带刀，一断绳子就完了，现解扣可就慢了。这时，秦府的恶奴冲了上来：“哎！这不是那个黄毛小子吗？抓住他！”这个拿刀砍，那个用枪扎。牛通不敢解绳子了，连忙操起扁担横划拉，一边打一边喊：“屋里的！怎么还不出来？快来呀！”屋里人已经听见了，怎奈出不来。外边一有动静，屋里的韩起龙、韩起凤、诸葛景、梁兴和周青就开始操兵刃，刚要出去，门口被人堵上了。堵门的正是秦府的教师爷徐成，这小子早就带人看着呢。外边一乱。他怕里边人出来，故此堵门高喊：“屋里的！不许动！谁要动一动，要谁的脑袋！”梁兴说：“你是谁？快闪开！可知道岳元帅手下将官的厉害！”说完，上去一剑砍去，要夺门而出。那徐成摆刀相迎。徐成怎是梁兴对手？三招五式，被梁兴一剑扎在后腰上，倒在门旁。徐成一趴下，恶奴们一乱，借这个机会，大伙全蹿出来了。他们到窗前一瞧，可热闹了：牛通被围在当中，抡条扁担瞎划拉，忙活不开了，身上带两处伤，全仗皮粗肉厚没怎么的。岳雷急得直跺脚，绑绳没解开，帮不上忙。串锣直响，府里的打手、家奴及院公越集越多。诸葛景说：“咱们一部分人救牛通，再分出俩人到厅房看看宗大人。”周青和梁兴应声而去，奔大厅救宗芳父子，谁曾想过不去了。王炳武带着军兵从周围扑了过来。此时大厅里也乱了。

牛通跳出抬盒救岳雷，早有人给秦桧送信。秦桧一听，炸了，站起来问宗芳：“宗留守，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宗芳摸不清外边是怎么回事，所以不敢直截了当地回答。宗良憋不住了：“老贼！明人不做暗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父亲把朱仙镇的众将带进你家，特来救岳雷！你听，外边打起来了，别看我没出去看，心里也知道。外边动手了，你如果识时边务放我们出去，有你的便宜。不然，把你家翻个个儿！”宗芳见儿子全说了，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也亮出肋下的宝剑：“秦桧！你放不放岳雷吧！”“宗芳！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私通反叛！别忘了，可有灭门之罪！”宗芳说，“我没什么可怕的！怕也就不来了！”这时，王炳武亮出宝剑，奔宗芳劈去，宗良也亮出宝剑，帮助爹爹战王炳武。那万俟 、罗汝楫吓得钻桌子底下了，秦桧还壮着胆子在这里挺着。厅房里桌子翻了，椅子倒了。那宗良可勇猛，三打两打，一剑削掉王炳武的帽子，纵身往厅房蹿，门口堵的人虽多，也挡不住他。宗良冲出门回头一看，他爹还在屋里打着，被王炳武拖住了。宗良无奈，又杀回去救宗芳。到厅里冲宗芳喊：“爹爹快走！”宗芳转身往外杀，厅里挤满了差人，一拥齐上。宗良杀了个三出三入，也没救出他父亲，急得他汗珠直滚。正在着急之际，大厅门口乱了，从外边杀进来俩人，正是周青和梁兴，两口宝剑上下翻飞，杀得守兵喊爹喊娘。二人冲进厅房，直奔王炳武。王炳武人单势孤，怎敌得住？梁兴照准王炳武一剑砍去，王炳武一时躲闪不及，被砍在肩上，这小子疼得急忙跳出圈外。梁兴高喊：“快冲出去！”他在前边开道，宗芳、宗良居中，周青断后。梁兴边杀边喊：“当兵的弟兄们，我们是岳飞手下大将，为救岳雷而来！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望你闪条道路，让我们过去。如果哪个敢拦，我的宝剑可没长眼睛！”当兵的多数往旁边闪，准知道拦也拦不住，白白送死。还真有不知死的鬼，仍往上扑，王炳武捂着肩头在后边高喊：“往上冲！抓住贼人有功，赏白银千两！”

等这几位出了大厅不太远时，瞧见西边冲出一伙人，正是牛通、诸葛景、韩起龙和韩起凤，这四人像四只小老虎一样，谁挡得住？他们把岳雷的绑绳解开，由韩氏弟兄驾着岳雷往外跑。因为岳雷的双腿在水牢泡得不好使了，跑不动，所以得有人架着走。梁兴和周青忙问：“岳贤侄，可曾见着施将军？”诸葛景说：“我们几人没看见。”岳雷眼中含泪：“听秦桧手下人讲，施将军已经归天了。”周青疼蒙了。想当初，周青、吉青、赵义和施全这哥几个，是盟兄弟，亲如手足。没想到施全已经丧命。周青抹去眼泪，二话没说，冲入敌群杀贼兵，给死去的施全报仇。这时候，贼兵又围上来了。众位将军摆兵刃杀奔前门，好上马逃走。在这同时，秦福叫家人关大门，众人着急了。门要关上，就不好出去，所以他们拼命地跑，想把门抢下来。岳雷怕拖累大家：“别管我！你们往外冲。我能出去！”韩起龙、韩起凤说：“你能行吗？”“行！我的腿好点儿了。”说着，推开韩氏弟兄，从一个死尸身旁拣起一条枪，做防身武器。韩氏弟兄一看岳雷还行，也去帮夺府门。

里边一吵吵，吉青在府外听见了，但他不敢动。因为这些人的马匹兵刃都在这儿拴着，怕丢了，所以他寸步不离。他一看要关府门，可着急了，抡起狼牙棒跑上台阶，用肩膀一扛，门开了，关大门的家奴摔倒好几个，几狼牙棒就把他们揍死了。吉青喊：“哎！快出来上马！”大伙一看，乐坏了。诸葛景他们紧护着宗芳，怕宗大人出闪错。人家老宗家为我们，命都豁出去了，再有了闪错，多对不住人哪！众人一齐出府外，各自上马。有了马匹兵刃，都放心了，一齐奔十字街。

秦桧早派人给镇京大帅和五城兵马司送信。众人刚走不远，正碰上巡逻的队伍，两下交手，把镇京巡逻队伍打散。诸葛景说：“快走！奔北门。”刚到十字街，就听“叨叨叨”三声炮响，眼前一哨队伍拦住去路。高挑灯笼火把，照如白昼，眼前队伍足有一千人，像人墙一样地挡住。最前边是弓箭手，个个张弓搭箭，高喊：“别跑啦！再跑，开弓放箭啦！”众人勒马观瞧：对面来了六七个将官。前边一匹马，马上之人长得挺凶，身高顶丈，膀大腰粗，面似蓝靛。脑门上有一块红痣，颔下一块黑痣，左边一块牛皮癣，右边一块钱癣，当中酒糟鼻子，赤眉金眼，大耳无轮，才留的一部短胡须，扎里扎煞。头戴绿缎扎巾，迎门上红绒球，后边双飘帽带，绿缎色箭袖袍，皮挺带勒腰，红中衣，薄底矮靿靴子，闪披一件绿缎色大氅。胯下一匹铁枣青鬃马，手中一口锯齿飞镰刀。往当中一立，像半堵墙一般，横住去路。这个人把大刀一摆：“反贼，别走了！速速服绑！”众人一看，都有点儿被他吓住了，也不知道这人的能为有多大。他人高马大，大刀像门板一样，癞蛤蟆蹦在脚面子上，不咬人，也吓人一跳。韩起龙催马来到近前：“什么人？敢拦住小爷的去路？”“你不认识？我乃秦太师之内侄花刀将王大鹏！”韩起龙就是一愣，因为他听岳雷说过，这小子挺厉害。

王大鹏是棋盘山的山大王，秦桧老婆王氏的娘家侄。他父亲叫王喜财，是个牲口贩子，家住东京汴梁城南二十五里的王家庄，家中挺有钱。王喜财每年去一次关外买牲口，运到中原来卖，牟取暴利。他儿子王大鹏，从小体格挺壮，好使枪弄棒，请来几个把式场上的教师爷学武术。后来，王喜财见王大鹏好练武有出息，便把他带到关外，在塞北找位老师教他，整学五年。王大鹏在北国待了五年，这五年他也吃生牛肉喝凉水，性情粗暴，能说口流利的北国话。五年时间，他每天练拳脚，举石墩石锁，力大无穷。五年后，他回到中原，正赶上秦桧和王氏从北国回到南朝。秦桧先是做礼部尚书，后来当上了丞相，那王喜财领着儿子王大鹏找到相府，王氏看见娘家人，很高兴，和秦桧商量，给王大鹏弄个官儿做。秦桧看看王大鹏的文学武艺都不错，将来准能是自己的膀臂，就又把他送到北国护国寺，跟护国寺的活佛普风习学武艺。又学了好几年，这小子的武艺可了不得了，力气大，招数好，有个三二十人也不是他对手。这小子眼空四海，目中无人。他想当官儿，秦桧不让。秦桧有他自己的打算：不久金兀朮兵进中原。一旦打起来，胜败难测，得给自己留个退身步。到哪去呢？他给王大鹏出主意，说你找个好地方占山去吧！我给你拨粮饷，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等金兀朮打进中原，咱和他里应外合，兵取宋室江山。得下宋朝的江山，封你为金国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就这样，王大鹏占据了棋盘山。现在他手下有五六千人马，凡是大道边、小道沿、打闷棍、套白狼、偷鸡、摸鸭子的人全要，大小弄个头日。所以他手下玩命的、能打能拼的有五六十号人。最近牛皋在金顶凤凰山招兵，皇帝想去抄山，又没人能去。秦桧就带此机会保举王大鹏，好把兵权弄到手。皇帝要御考状元，订的是四月十五日在校军场御考，今天是四月十三了，所以王大鹏领着棋盘山上的十家寨主赶奔京城。因在道上耽误了，故此才贪黑来到京城。刚进城，他们就看见巡城的军兵头破血流地败下来，一打听才知道有人闹相府，要反出临安。王大鹏紧催胯下马，等到了十字街附近，见对面跑来十来个黑影，王大鹏马上吩咐响炮亮队。就这样，拦住了众人去路。

韩起龙催马赶到前面，从得胜钩上摘下三脡刀：“姓王的，州有州官，府有府兵，用你抓我们？三个鼻子孔——多出那股臭气！闪开！”“你是谁？敢羞臊我王大鹏！”“七宝镇韩起龙。看刀！”韩起龙拍马抡刀蹿到近前，力劈华山，搂头就剁。王大鹏举起大刀往外相迎。两口刀碰在一起：“当啷！”震得韩起龙差点儿把刀扔了，刀杆给震热了。韩起龙一看，凭力气自己不行，我得使招数战他。三脡刀躲飞镰刀，三转两转，两刀碰在一起，韩起龙的兵刃就飞了，吓得他拨马就跑。王大鹏哈哈大笑：“就这两下子，还想上阵？还哪个过来！”韩起凤见哥哥败了，想给找找脸，一抖丈八蛇矛枪“扑棱”奔王大鹏刺来。王大鹏一点儿不在意，用大刀往外一封，将丈八蛇矛磕出去，抡刀便砍。吓得韩起凤一低头，忙用兵刃往外磕，“嘡”把刀给崩出去了。赛张飞韩起凤有力气，比他哥哥劲大。哪知道他刚磕出大刀，王大鹏伸左手探臂膀抽出一条打将钢鞭，反手一鞭。说时迟，那时快，正打在韩起凤的后背。这一下抽得太重，韩起凤嗓子发咸，吐出血来。王大鹏上前要结果韩起凤的性命，大将吉青冲了上来，举起钢钉狼牙棒，奔着王大鹏就是一棒。王大鹏赶紧接架相还。二人马打盘旋，战有十几个回合，王大鹏反背一刀，砍掉了吉青的头巾。王大鹏连胜三阵，把这边众位英雄吓一跳：怎么办？牛通上去战王大鹏，凭力气，二人相抵；凭招数，王大鹏比牛通可强多了。打有十多个回合，牛通败下来了。

正在为难之时，王大鹏身后一阵马挂銮铃，后边的军卒乱了。紧跟着闯过来一员将，手中一对青铜窝瓜锤，高喊：“都给我闪开！”双锤一分，杀出一条人胡同，冲到当中。把王大鹏吓一跳，忙问：“你是谁？为何从我的后面杀进来？”“我乃岳元帅帐前的铜锤将傅天亮是也！”王大鹏倒吸口凉气：久闻岳飞手下有八大锤，四员猛将，傅天亮就是其中一个。今天碰上，我得会会他！“唰！”舞起大刀，搂头就剁。傅天亮架双锤往外就崩，“仓啷”一声巨响，将大刀搪了出去，两匹马各自倒退几步。“好厉害！再来！”双方兵刃又碰在一块儿。两人互相赞成：好神力！傅天亮和王大鹏马打盘旋，锤刀并举，打得难分难解。诸葛景在一旁观敌掠阵，心中佩服这王大鹏有真能为，他连打了好几阵，反而越战越猛。时间长了，恐怕傅天亮未必是他对手，我们在这儿傻等什么？快跑吧！想到这儿，诸葛景低低告诉身边的周青、梁兴和宗芳：“咱们快过去吧。在这儿叫人围上，人越聚越多，怕走不了。”众人点头，一拥齐上，奔官军冲过去。一阵呐喊，声震大地，冷不防地杀向官军队伍。官军没防备，放箭也来不及了。众位英雄冲开队伍，往北门跑。诸葛景冲在最后边，告诉傅天亮：“心眼儿活动点儿，不行咱就快撤！”傅天亮多聪明，听了这句话立即就明白了：这是叫我撤退，故此，傅天亮见众人已冲过十字街时，他虚点一锤，拉个败势，拨马就走。花刀将王大鹏气坏了：“弟兄们，追！”那几个寨主领着喽兵苦追不放，眼看追到北门，就要追上了，忽然从道旁蹿出条黑大汉，这人正是狄雷。

那狄雷守在北门，一看来了追兵，举起大铁锤奔为首贼将的马腿“呜”就是一下子，这匹马想躲躲不了啦，“咔嚓”一声，马腿折了，王大鹏滚鞍落马。狄雷想要给他一锤，众寨主一拥齐上，挡住了狄雷。这时，城头军兵已接到王炳武的命令：关城门落千斤闸。诸葛景一看要关城门，心想：城门关上不糟了吗？怎么办？他急忙喊道：“狄雷！别叫他们关门！”狄雷这才想起自己是守城门的，城门关上大伙就出不去了。狄雷撒腿奔城门跑：“别关别关！”当兵的不听他那套，仍推城门。狄雷把一对链子锤抡圆了，噼哧噗哧，爱吃不吃，一顿胖揍，把十多个军兵全打趴下了。然后他把链子锤住脖上一挂，将两扇大门敞开了。守城的千总高喊：“快落千斤闸！”城头军兵急忙摇轱辘把，“吱呀呀”千斤闸由上至下地下来了。这叫死闸，要是闸一落下来，一个也别想跑。因为岳雷、牛通及傅天亮还没上来，所以周青、梁兴和宗芳他们都在城里等着，谁也没提前冲出城门。闸要下来了，怎么办？那狄雷扯起粗嗓子高喊：“哎！别落！别落！”城上没人听，狄雷急了，“噌”一个箭步抢到近前，伸出双手，“嘭”托住千斤闸的下沿，叫足力，往上一使劲，愣把闸板给举上去了。城上城下的兵将全惊呆了：这人得有多大力气？此刻，傅天亮也跟了上来，诸葛景不敢怠慢，催促众人：“快走！快走！”狄雷不敢说话，憋着气，瞪起眼睛瞅着众将，那意思是：快点儿走！众将赶紧冲出了城门。

狄雷刚要撒手，诸葛景忙喊：“别松手！岳雷、牛通还没到呢！”他回到城里去找，见牛通从人群中冲过来，便把牛通领到了城外。诸葛景又返回城里去寻找岳雷。此时，狄雷的胳膊哆嗦了，因为时间挺长，他有些受不了啦。傅天亮急忙高喊：“快出来！”诸葛景连忙出来，要换下狄雷。

正在这时王大鹏来了，一看狄雷力托千斤闸，大吃一惊：这小子真有把笨力气！他催马抡刀冲到近前，高喊：“大胆反贼！看刀！”

第八十一回 岳霖寻兄

狄雷在城门洞力托千斤闸，解救群雄。这时花刀将王大鹏催马赶到，他见狄雷力托千斤闸将人放走了，抡起大刀直奔狄雷拦腰斩来。狄雷一看不好，急忙松手往外撤身，千斤闸“唰”就下来了，“咔嚓”落在地上。正好把狄雷关在城外，将王大鹏隔在门里。可把王大鹏气坏了，一刀砍在千斤闸板上，胳膊震得生疼，“啊！……”没砍着人，还落了死闸。再把千斤闸绞起来可费劲了。

城外的英雄一看追兵没出来，这是好机会，天助人愿，快走吧！他们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地，来到一片树林，停住脚步歇口气。一查点人数，可把诸葛景吓坏了，别人都出来了，单少了二公子岳雷。牛通气坏了：“白折腾一夜，把二哥丢了。我回去找！”诸葛景说：“不行！王大鹏抓人还抓不着呢，你白白去送死呀？你看，他们追来了！”大家往树林外边一看，可不是嘛！远处灯火通明，追兵出来了。牛通说：“怎么办？”诸葛景说：“咱们都在一块儿容易被人抓住。这么办，宗大人，您和周叔叔、梁叔叔、吉叔叔追赶车辆，奔太行山。西川还有事没安置的，马上安置。你们先走，我们在这块儿等一会儿，也许岳雷后跑出来，或者躲在什么地方。不管在哪儿，一定把他找着。”宗芳推辞不过，只得先走。由周青、梁兴、吉青、傅天亮和狄雷护送。这边只剩下韩起龙、韩起凤、牛通、宗良及诸葛景五人，绕道逃走，躲过追兵。

四处搜查非常紧，他们不敢进镇子，一晃在外边蹲了五天，才来到一个小镇子，叫马家集。这两天他们饿坏了，不得吃，不得住。请葛景说：“进镇子找个地方住下吧！”牛通一听说要住店，忙说：“我去打店！”诸葛景知道他好惹祸，便说：“你别去！”“行了！没人听你的！听你的，死了连裤子都穿不上。不叫你，二哥能丢吗？”“你怎么怨我呢？”牛通气哼哼地，也不言语，脚下加劲，他先跑了。牛通进了镇子，赶到街心，有家店房，门前有副对联，上联写“孟尝君子店”，下联配“千里客来投”，横匾有四字“马家老店”。牛通走到门前一站：“开店的，有活的没活的，出来一个！爷爷要住店。”工夫不大，走出来个掌柜的，上下看看牛通，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一看腮帮鼓起多高，眼睛瞪得跟包子一样，知道惹不起。忙说：“客爷，您住店？”“废话，买棺材上你这来？”“您有几个人？”“五个。要单间！”“我们店小！单间都住满啦。剩下的是大板铺，都挤在一块睡，行吗？”“不行！给爷爷倒屋子！”“都住满了呀？”“我不信。我进去看看！”“您看吧！”

牛通进去，奔上屋。上屋三间收拾得挺干净，里面没人。牛通说：“我们就住这屋了！”掌柜的说：“客爷，那可不行！这上房有主了，刚才那三位客爷出去溜达去了。一会儿回来，把房子弄没了，这不找打架吗？”“那我不管！”正这阵儿，门口有人说话：“掌柜的，哪来的这么个人，怎么上我们住的屋来了？”掌柜的回头一看，正是上房的店客。他赶紧出去，对那人说：“这个人刚来，非要在这屋住不可。我说包出去了，他不信。您跟他说说吧！”这时，牛通也从屋里出来了，他见院里站个年轻的公子，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瘦高个，黄白净子，细眉长目；长得鼓鼻子鼓脸的。头戴武生公子巾，身穿花氅，肋下佩剑。这个人骨骼清瘦，气度不凡。牛通来浑劲了：“你在这屋住吗？”公子说：“对。”“你搬家！”“为什么叫我搬家？”“我要在这屋住！”那公子说：“你怎么不讲理呢？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对呀！就是先来后到嘛。你先来的，我后到的，你给倒出来，我好住下！”“你这小伙子怎么不讲理呢？”“不讲理？这是最好听的。说急了，还揍你呢！”说完，牛通上去就是一拳。那公子往旁一闪：“你怎么打人？”“我还宰你呢！”牛通把昨晚上的一肚子火全发在这儿了。可把那小伙子惹急了：“你这个人不讲理，不教训教训你，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牛通上去又是一拳，眼看这拳到了，那公子左手使个金丝缠腕之法，“嘭”把牛通的手脖子抓住了，往怀里一带，脚下一绊，扑通！就把牛通摔趴下了，这下子牛通更火了：“爷爷不活了，和你拼了！”他像虎一样往上扑，二人打在一起。店里的伙计及住店的全出来了，站在院里看热闹，走道的也扒着门缝往里看，连墙头上都爬上了好多人，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打有一刻工夫，那个小伙子把牛通扔了三个跟头。

这个小伙子是谁呀？不是别人，正是三公子岳霖。老岳家三百零一口被充军发配到云南，多亏柴娘娘大仁大义，不记前仇，和岳家人言归于好。柴排福又亲自领人护送老岳家去云南。谁曾想，到了云南岳雷的母亲李夫人就病倒了，想岳雷、岳霆和岳甫，病得很重。三公子岳霖见母亲想二哥和五弟，怕娘有个好歹的，说：“娘，您别急，我去找找。”这才带路费出来，寻找岳雷。等出了云南地界，往北一走，岳霖为难了，上哪儿找二哥去？天涯海角，找一个人太难了。岳霖没出过门，对道路还不熟，这天他正往前走，见前边有座高山。这座山好险峻，但只见：山套山，岭套岭，树木丛杂，荒草多高。隐隐约约瞧见山环中有杆大旗，随风飘摆。岳霖骑着马刚走到山下，忽听一棒锣声响亮，从山上冲下一支队伍，能有一百多人，拦住岳霖的去路。这些喽兵全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正在年轻，每人手中一杆枪。当中有俩人，左边之人面如重枣，头戴大红色头巾，身穿猩猩红战袍，二十来岁，坐下浑红马，手擎一杆虎头錾金枪；右边那个，二十三四岁，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膀阔腰圆，头戴蓝色包头巾，身穿蓝色战袍，胯下青鬃马，手中一柄开山大斧。一红一蓝，像金刚一样。只见红脸大汉抖枪高喊，“呔！爷爷生来不怕王法不怕天，全凭兵刃赚吃穿；太平天子打此过，也要留下买路钱！”岳霖一听是劫道的，心的话，我是个穷鬼，劫我干什么？想到这，他一抱拳：“二位哥哥，我没有钱。我是出来找人的，放我过去吧！”“不行！没钱？把马匹、兵刃留下！”“那怎么行，没有马我走不了道，没有兵刃用什么防身？”“舍不得，拿命来！”“二位哥哥别开玩笑，请您高抬贵手，放我过去。”“谁和你开玩笑？看你岁数不大，倒挺有主意。看枪！”红脸汉一摆虎头錾金枪，冲心使刺。岳霖连忙摘下如意金枪，接架相还。红脸大汉这杆枪挺厉害，岳霖看着枪招眼熟，一时懵住，说不清是谁家的枪招了，这枪一枪一枪净往致命地方扎。岳霖想：我要不拿出几手绝招，赢不了他。他使开了祖传枪招，用了一个卧马回身枪。红脸寨主见岳霖的枪法挺高，心里合计：看他挺瘦，力量可不小，招数又好，一时胜不了他，我何不用我祖传的绝命枪胜他？想到这，他使出了五虎断魂枪，其中有一招叫倒打紫金冠。二人想一块儿去了，同时拉个败势要伤对方。岳霖的卧马回身枪刚使一半，就听半山腰有人高喊：“住手！别打了！”二人各撤兵刃，举目观瞧，就见从半山梁下来一位老将，长得挺魁梧，拍马来到山下。红脸汉扭头喊道：“爹！您来干什么？”“闪开！”老将军来到岳霖眼前。“小伙子，你的枪法跟谁学的？”岳霖说：“乃家传。”“你姓什么？”“姓李。”岳霖报的姥家姓。“不对！你是老岳家的后代，你姓岳，对不？”岳霖愣了，没言语。“小伙子！你的枪招我认识，这是岳飞岳大帅的六合枪法。孩子，你说实话吧，我和岳飞至好，不亚于一奶同胞。我是罗延庆呀！”“啊！是罗叔叔！”岳霖急忙下马磕头。心想：怪不得红脸汉的枪法挺好，原来是罗延庆叔叔教的。“起来吧！我给你引荐引荐。”老将罗延庆一指红脸的：“这是我的儿子叫罗鸿，外号火烧灵官。”他又指蓝脸的，说道：“他叫吉成祥，是吉青之子。因为他长得青脸红发，故称赛展雄。你是老几呀？”“我排行在三，我叫岳霖。罗叔叔，您怎么落在这儿了呢？”罗延庆说：“此处不是讲话之地，到山上说吧！”罗鸿和吉成祥一听来的是岳霖，非常高兴：“三弟，我们每天都念叨岳元帅一家，想找你们，又不知道地方。今天可算碰上你了！刚才的事，你不生气吧？”岳霖乐了：“二位哥哥，咱们是自家弟兄，有什么可生气的！”

几位边走边说，来到聚义厅上。罗延庆往当中一坐，罗鸿与吉成祥一边一个，两厢站立，给岳霖搭个座位，两边人站成两大溜。罗延庆告诉喽兵：“快见见三公子！”岳霖说：“叔叔，您怎么到这了呢？此地叫什么所在？”罗延庆说：“这座山叫独鹰岭。牛头山之战以后，万岁派我镇守湖广，和岳元帅分开了。我不乐意离开岳大帅和众将，又待了好几个月。最后，天子下来三道诏书，我才不得不走。等到了湖广，可把我憋坏了，和众将分开，心里不好受呀！后来又得个凶信，说我的好朋友杨再兴被金兵射死于小商河。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我很伤心，就想不干了。以后，奸贼秦桧不给我们湖广军兵发军粮军衣，把当兵的饿跑不少。一赌气，我带着几百百名弟兄挂冠悬印而走，来到这座独鹰岭占山为王，倒也自在。在山上自种自吃，不受那份窝囊气。赶巧，吉成祥去找他父亲吉青，路过山下，被我拽上山，他就在这儿待下了。最近听过往商人传说，说岳元帅被秦桧害死在风波亭，没把我疼死，我整病了一个月才好。我们爷仨一商量，干脆招兵买马，替岳元帅报仇。现在山上有一千多人了，每天都在操练。真没想到在今天碰上了你。你这是上哪儿去？”岳霖把自己家被抄、充军发配到云南及自己千里寻兄之事说了一遍，最后说：“一晃出来一个多月了，连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罗延庆说：“这么办，你在山上待着，我打发喽兵，改扮成老百姓模样到临安打听一下，不用你去了。”“老人家，我不放心哪！”“孩子！你想为父亲报仇雪恨，还得再学武艺。这座山的后面，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隐士，名叫李肖，绰号‘神枪将’。此人武艺很高。我送你到他那拜师学艺，早晚我再给你看看。”“那太好啦！”就这样，岳霖在山上重新学艺，武艺大见长进。探信的喽兵出去不久，陆续回来报说，二公子岳雷进京上坟去了。岳霖一听这话待不住了，也要到京城上坟。罗延庆见留他不住，便派儿子火烧灵官罗鸿、赛展雄吉成祥和他一起进京，千嘱咐万叮咛：路上小心，早去早归。就这样，三个人离开了独鹰岭奔临安。离临安不远了，岳霖没敢直接进去，想在周围探探信，故此在马家集马家店住下。这天，罗鸿和吉成祥闲不住，俩人出去溜达，岳霖不放心，出去找两个哥哥。就在这个工夫，牛通赶来打店，非要住上房不可，两下说砸了，才伸手打起来。

岳霖把牛通扔出仨跟头，牛通真火了，玩命地往上扑，被三公子打倒，骑在身上，抡起拳头照定牛通的软肋就是一拳。这下子打重了，牛通扯嗓子高喊：“救命呀！打死人啦！”他这一喊还真有用，正好诸葛景与韩起龙、韩起凤、宗良四人来到门前，听见牛通在喊，连忙闯了进来。见一个年轻公子正打牛通，诸葛景上去急忙拉架：“住手！”不用问，准知道得怪牛通，因为他好惹祸。岳霖一看有人解劝，连忙起来。那牛通一滚，爬了起来，见几个哥哥来了，有精神了，上前薅住岳霖衣领子：“小子！这回爷爷和你没完！”韩起龙慌忙去拉：“得了！兄弟，别不依不饶了。这位英雄，为何和我兄弟打起来！”还没等岳霖说话，牛通先说了：“哥呀！他打我，欺负我！”“因为啥打你？”“他不让我在这屋住！”掌柜的过来说：“这屋是人家先花的钱，这位非要占不可。怎么能怪人家呢！”诸葛景一听就明白了：“这位英雄，我这兄弟缺心眼儿，得罪了您，多原谅。”岳霖也不好意思了：“我也是压不住火，刚才失手了。这位兄弟别生气。”诸葛景说：“没关系。”岳霖说：“既是几位没地方住，就到我这屋吧！我们人少，住不了这么大地方。”“那怎么好呢？”牛通说：“怎么不好？我先进去了。”岳霖实心实意地让，众人推辞不过，全进去了。这时，罗鸿和吉成祥从外边进来：“兄弟！这都是谁？”“二位哥哥，这是新认识的朋友，我还没问名姓呢！几位，贵姓高名？”诸葛景报完名，又替韩氏弟兄引见，等引见到牛通时，岳霖一愣：“牛通？请问，牛皋您认识吗？”牛通嘴快：“那是我爹呗！”“兄弟！原来是你，刚才打了你，哥哥该死！”大伙全愣了，诸葛景问：“您是谁？”“我大哥岳云、二哥岳雷，我是老三岳霖啊！”“是三弟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识一家人。”大家又惊又喜。岳霖说：“这位是罗延庆之子罗鸿，那位是吉青之子吉成祥。”相互引见完毕，诸葛景问：“三弟，你到京城干什么？伯母可好？”岳霖就把跟母亲到云南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我这次进京，一来给父亲上坟，二来找二哥岳雷，我娘想他都想生病了。”众人一听，都傻眼了，谁也没敢说把岳雷给救丢了。牛通嘴快：“别找我二哥了！”“怎么了？”“死了！”“啊！”“还有口气！”岳霖被吓呆了：“我二哥怎么了？”众人赶紧把岳雷上坟被抓、闹相府救出岳雷，现在在城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事细说一遍。诸葛景接着说：“城门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岳雷的消息。现在城门开了，我们不敢进京，因为刚闹完京城，搜查很紧。尤其怕秦桧的恶奴认出来，正在束手无策。”岳霖一听，欠身离座：“众位哥哥，既然你们进城不便，待小弟进城找二哥。你们在此等候。”诸葛景一合计：也好，岳霖初到临安，谁也不认识他，进城没危险，尤其还有罗鸿和吉成祥保护着，万无一失。想罢嘱咐说：“兄弟，到京城非同在家，说话办事要处处留神，稍一大意就有性命之忧。探得岳雷的信就回来，我们再商量去接他。”“我知道了。你们别动，在此候听消息。”主意拿定，岳霖和众人吃完饭，天色将晚，一夜无话。

第二天，岳霖带着火烧灵官罗鸿和赛展雄吉成祥离开店房，直奔临安。到了城门口，岳霖说：“二位哥哥，进城后谁要问我叫什么名，你们就说叫李霖。千万别报姓岳。”这两位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不行，为救二哥不得不如此。”“好好好！就依你。”三个人到城里一看：这临安真繁华热闹！岳霖来过京城临安，那是老岳家被抓到临安那阵子。现在大了，个子又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不惹人注意，不熟悉的认不出来。那哥俩头次来到京城，觉得处处都新鲜，大街之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做买做卖，列立两旁。三个人东瞅西望地寻找岳雷，上哪找去呀！走不多时，听见前边有俩人打招呼：“王兄！”“哎！李老弟！”“走啊，看热闹去！”“上哪看热闹？”“城隍庙立个擂台，今天是第一天开擂。看打擂去！”“这可是新鲜事，走，看看去！”说着，两人并肩朝南走去。三公子岳霖心的话：打擂？光听说没见过。谁立擂呢？走，咱们也看看去！他一拉罗鸿、吉成祥的衣襟，俩人明白他的意思，便一起跟在那俩人的身后往南走。走有好几里地，来到了城隍庙前。仨人一瞧：嗬！好热闹！这城隍庙前人山人海，正中间高搭擂台一丈二尺多高，芦席棚顶，台前挂了一串儿竹纱灯，擂台的周围是五色的栏杆。擂台的两侧有一副对联，上联写 “拳打南山斑斓虎”，下联配 “脚踢北海混江龙”，横批书 “盖世英雄”。两边台口有梯子，供上下台用的。台上的东侧是兵刃架子，西侧摆着一张条桌，桌上码了一堆银子。台后有上下场门，门上挂着半截红门帘，这是护擂官和差人的上下出入门。台上只有几个家人忙活，护擂官没到。东边还搭个观擂台，观擂官员坐的地方，在上边一坐，居高临下，非常得眼。这个台子上有好几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碗、瓜子糖块儿，军兵上上下下地忙活着。就在这阵子有人高喊：“闪开了！护擂官——到！”一阵马挂銮铃，紧跟着，前呼后拥地来了一伙官军。前边是马队，当中有一员老将，白脸膛，有五绺黑胡，头戴金盔，身挂金甲。后边是一乘八抬大轿。甭问，这是一文一武两个护擂官。这两个人登上了东边的观擂台，互相见礼，双双落座。

三公子岳霖一看这个文官的长相，认识，正是自己的仇人，大理寺正卿万俟。当初，岳家满门被押京城，绑到西郊开刀问斩，就是他当的监斩官。父亲就死在这小子之手。岳霖看见他，眼珠子都红了，恨不能过去把他撕碎，方解心头之恨。怎奈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可把仇恨埋在心里，找机会再要他的狗命！这俩人一坐下，军兵、家奴围前围后地忙个不停。岳霖转念一想：这擂是谁立的呢？还有朝里的大臣来护擂？我得打听打听。他往周围看了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老头，也挤着看热闹，岳霖冲老头一抱拳：“这位老伯父，我打听打听，请问这擂台是谁立的？擂官是谁？”那个老头瞧了瞧岳霖，知他是外来的，便说：“这是立的官擂，奉天子的旨意在这儿立擂。擂官是右军都督张俊之子，叫张国乾，有个外号叫花拳绣腿。这个人仗着他父亲的权势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欺男抢女，无恶不作，人们都恨之入骨哇！”右军都督张俊，岳霖知道。当年武科场比武，岳飞考状元，当时有四位主考官，其中就有张俊。闹了半天，今天立擂的是他的儿子！岳霖说：“老伯父，为什么要立擂呢？”“三位壮士，是这么回事……其实说也没用。”“管着有用没用，你说给我们听听，有何不可？”老头瞧瞧周围，见没有官兵，才说：“最近京城挺乱，岳元帅的儿子及朋友亲戚好几十人，来到京城，一来给岳飞上坟；二来到秦桧家去报仇，杀了不少秦府的家丁家将。更惊人的是岳飞父子的冤魂不散，搅闹秦桧的家宅，把秦桧吓得连觉都不敢睡，又烧香又还愿，闹得惶恐不安。秦桧又下令抓人，抓了好几天，一个也没抓着。听说岳元帅手下的将官全到金顶凤凰山占山去了，挑起岳家军大旗，要替岳元帅报仇。秦丞相害怕，金殿奏本，要派人马兵剿金顶凤凰山。当今天子答应了，可是没人敢去，最后秦桧保举他内侄花刀将王大鹏当兵马大元帅，去打太行山。有人不同意，故此皇上又御考王大鹏。王大鹏真有两下子，皇帝见喜，封王大鹏为兵马大元帅，但没有先锋官。秦桧和万俟便保举右军都督张俊之子张国乾当先锋，朝中大臣多有不服，说他寸功未立，又不知他能为大小，如果当上先锋官，怕误军机。后来有兵部大堂黄杰黄大人出主意，叫他在城隍庙前立擂十天，如果在此时间内无人打败张国乾，就让他当先锋官；若有人打败他，便可选那个人为先锋官。万岁准旨，叫黄大人和万俟 俩人为护擂官，弹压地面，好让张国乾打擂。您看，那个文官是万俟 ，那位武官就是兵部大堂黄杰。”岳霖说：“原来的兵部大堂不是王铎吗？”老头说：“王铎早死了，换个黄大人，他是李纲的好友，为人还不错呢！”岳霖点点头。

罗鸿说：“立擂选先锋，为的是去太行山打我二叔牛皋啊！就冲这个，今天非把这个擂台搅黄不可！岳霖，快上台打擂！”

第八十二回 临安打擂

上回书说到罗鸿要登台打擂，岳霖摇摇头，冲他使个眼色。意思是别叫人听着。不过心里也和罗鸿想到一块儿去了：我看看这个张国乾的能为怎么样，如果比我强，也就没法了；如果和我差不多少，一会儿我就上擂，真要把张国乾打败，弄个先锋官，将兵马带到太行山与我二叔牛皋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掉过头来杀奔京城，杀死王大鹏，宰老贼秦桧！

岳霖憋足劲儿要登台打擂。想到这儿，定睛往台上观看。见台后半截门帘一起，打后边走上来个从人，短衣襟小打扮，手中拎条白蜡杆，二十多岁，长得挺俏皮，就是脸上有几个麻子——麻子不太多，也就十来个，一个麻子里又下了二十多个小麻子。这个人到了台上，叫家人敲云牌。云牌当啷一响，要开擂了。台下立刻肃静下来。那麻子把手中的白蜡杆往擂台一戳，高喊：“哎！要开擂啦！别吵吵啦！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城隍庙立官擂，打擂选先锋！我家公子奉万岁旨意在此立擂，望各位捧场，上台打擂。上擂不白打，你们看，这桌子上摆着雪花白银，打了我们少爷一拳，赏白银二十两，踢一脚，赏白银五十两。若撂个跟头或者给扔到擂下，他就算输，先锋官归您了！哪位不怕便宜请上擂台。钱好花，官儿当的容易。哪位打擂？那位说了：‘你是谁呀？’我是张公子的徒弟麻三，是让擂的。有没有上来打擂的？”说着，这麻三拿着白蜡杆往台下点：“哪位？哪位！”台下众人仰脸儿往上看，麻三指着一人说：“这位上擂？”“不上。”“你呢？”“我更不上！”大家想，张国乾要没两下子，也不敢立擂，别找着丢丑。因此谁也不吱声。麻三让了两回，没人上台，觉得没趣：“众位都不上擂？好吧！就请擂官出来自己练一趟吧！”话音未落，半截门帘启处，从台后走上一人。此人身高八尺，身板儿长得挺好看，上下穿得很讲究，头戴素缎八棱抽口壮士帽，迎面高挑一顶荷叶，颤颤巍巍，鬓角插一朵黄绒球。素缎儿的大氅，上绣富贵花，里面是洁羊白的靠袄，洁羊白的中衣，上勒十字袢，胸前叠有蝴蝶扣。薄底兜跟窄靿快靴，上有绿皮条和绿牙缝，前后云头带五福捧寿。往脸上看，面目青虚透白，一脸小疙瘩，半截眉，三角眼，鹰钩鼻，吊嘴角，两耳无轮。这个人走上台，到擂台当中站住。台下之人议论纷纷：“张国乾花拳绣腿，功夫不错，他师父是戚继祖。听说戚继祖的父亲是岳飞手下的大将叫戚方。”“那为什么戚继祖收张俊的儿子做徒弟呢？”“说不明白。”这时麻三说话了：“师父，小人让了半天，无人下擂。您自己练一趟吧？”张国乾点头。

张国乾是受秦桧的唆使来抢先锋官的，为的是夺取兵权，平太行山，以便将来夺取宋朝天下。张国乾这小子也怕立擂时有能人上来把他打输了，因此派出很多打手，把和他相好的狐朋狗友、歪毛、淘气、嘎杂子、四六屁全请到家吃喝，告诉大伙成全他，打擂那十天多帮忙。若维持得十分圆满，都给你们弄个官儿做。他今天到擂台上，不得不走走形式，也觉得自己的能为不含糊，想在人前显贵，鳌里夺尊。因有兵部大堂黄杰看着呢，故此来到台上作个罗圈揖：“众位父老兄弟们，各位练武术的老师们，及打一拳踢一脚的师兄师弟们！在下叫张国乾，自幼学了三拳两脚的，经师不到，学艺不高。但是，如今朝廷用人，为求贤选拔人才，才在这城隍庙立了官擂，叫我当擂主。这京城乃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人才荟萃之地，我就是给高人贤士接接招、垫垫场。另外有个小小的悬赏，如有哪位赢我一拳，赏纹银二十两；踢我一脚，赏纹银五十两。那位说了，你是贱皮子吗？打完了还给钱？不是，这样好请各位多上擂台。不然，台上冷冷清清的，与我的脸面也不好看。其实哪位也不缺这俩钱儿花，就是找个面儿。如果把我扔到台下，那么这个先锋官我是拱手相让。看，先锋大印就在东面的观擂台上放着，谁赢了，二位钦差大人就给谁挂红赠印！”

这小子挺能讲，说得两嘴丫子冒白沫。台下之人一阵骚动，七嘴八舌：“便宜呀！老王，你上去吧！”“你上去吧，那俩钱儿不好花！”“老赵，你那两下子不含糊，你就上去呗？”“得！我没那两下子。”张国乾见没人敢上擂台，便喜形于色，得意扬扬起来，不像方才那样了，心想：看来是叫我镇住了，我再练两手给他们看看就更妥了。“各位，既是不上来，我待着也没意思，我练几下拳脚，各位赏眼！”说完，张国乾闪掉开氅，随手扔给麻三，露出花缎般紧身蟒龙袄。然后在擂台的正中立好门户，来个跨虎小开门儿，然后打了一趟拳。前手一伸如瓦垄，后手攥拳似卷饼；走行门，绕步眼，施展他平生所学之能，进步连环打了一趟花拳。真是行如风走如云，练到奥妙之处，令人眼花缭乱，犹如蜻蜓戏水，恰似黄莺飞翔。练完了，收住招数，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台下有人报好：“好！就是好哇！”张国乾不是有帮朋友在下边捧臭脚吗！这小子更得意了：“众位，哪个不服气，上来比试比试？”这句话可犯众怒了。你越客气，别人越不好意思上擂；如果你目中无人，就有不服的。罗鸿和吉成祥听他这话觉得扎耳朵：“有什么呀？三公子，上去把他打趴下得了！”岳霖说：“别忙！等一会儿再说。”正这时，就听台下有人高喊：“张国乾！休夸海口，某家打擂来了！”话音刚落，台下看热闹的人立即闪条道路，这个人顺着梯子上了擂台。有人上台打擂，看热闹的也高兴。众人一看那人，个子不高，是个短粗胖，有二十七八岁。张国乾说：“朋友，你是哪儿的人？通名打擂。”“我是山东济南人氏，我叫赵武臣，外号翻山虎。”“擂台上有规矩，你知道吗？”“不知道。”“伸手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如果伸手打起来，谁把谁打伤或者打死，都不偿命。”“没说的。我也不为别的，就是想对付俩钱花。”“朋友，缺钱，到我家随便拿，到擂台上拿钱可不能给。想花这份钱，你得拿出两招来，咱们见识见识。”那赵武臣说：“少废话，看招！”“噌”来个黑虎掏心，拳挂风声，奔张国乾打来。张国乾开始是招招架架，没敢进招，因为他摸不清这赵武臣有多大能为。走了五六招，张国乾看明白了：就这两下子！他心里有底了，往里啪啪啪一进招，把赵武臣弄得眼花缭乱，一个跟步想跳下台去。哪知道，张国乾下狠手了，一个跨虎登山，“当”一脚踢去，把赵武臣给蹬到了台下。看热闹的人没防备这手，赵武臣的身子正砸在台下人的脑袋上，差点儿把看热闹人的脑袋砸进腔子里去，台下人哄堂大笑。这一笑，张国乾更美了：“就这两下子还上擂台呀？真丢人！不知羞臊。不是我自己吹，没有三把神砂，不敢倒反西岐。哪个不服？上来！”麻三说：“把那小子抓住，叫他跪下叫爷爷！这两下子上台真丢人。钱好花，擂不好打。不服就上来！再打！”此时早气恼了一个人，冲台上高喊：“张国乾！少出狼言，休说大话！某家打擂来了！”一声未了，来到台上。此人是个大高个儿，紫微微的脸膛。他问张国乾：“朋友，你刚才这个事儿办得不对，那姓赵的已经败了，就算了，干啥非要寒碜人家不可？你家大爷抱打不平来了！”“你是何人？通名上来！”“爷爷乃湖广人氏，外号显道神孙涛！”“无名小辈，看拳！”张国乾一晃左拳，右拳挂动风声，奔孙涛的鼻梁骨捣来，这招叫通天炮。孙涛连忙接架，用单掌去磕他的腕子，另只手奔张国乾的下巴兜来。张国乾不愧叫花拳绣腿，拳脚的确利索，身轻如燕，滴溜直转。台下众人出神地瞅着。岳霖一看，孙涛不是对手，非挨揍不可！看来这个姓张的还真有两下子。正合计呢，台上已经分出输赢了。张国乾一个窝心炮，打中了孙涛的前胸。孙涛扑通坐在台上，口吐鲜血，半天没缓过来气。张国乾蹿到近前，左手抓住孙涛的衣服领子，右手一抬他的身子，把人给举起来了。然后大头冲下往台下一扔：“下去吧！”可把看热闹的吓坏了，一看上面的人下来了，都往两旁躲：“哎！小心砸了！”当中是空地，孙涛被张国乾扔往台下，正好落在岳霖眼前。岳霖抢前一步，顺劲儿一接，把孙涛轻轻撂在地上。要不是岳霖这一接，孙涛非摔死不可！众人围住躺着的孙涛，连喊带叫：“怎么样？怎么样？”

这时早气坏了一位好汉——赛展雄吉成样，暗骂张国乾心狠意毒，非教训教训他不可！他也没和岳霖商量，抖身上擂，三说两说说砸了，俩人交上了手。岳霖见哥哥上去了，只得在下边观阵。又抽空与罗鸿来看孙涛。岳霖把孙涛扶起来，抚摩前胸，捶打后背，孙涛缓过来了，抬头瞧瞧好心的岳霖，非常感激。岳霖这个举动，惊动了旁边的两个人。一个是大个子身材魁梧。一个是小孩儿长得精神，惹人注目，只见他头打日月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末根扎红头绳；圆脸膛，又白又嫩，眉毛好像一钩新月，两眼如同两颗黑宝石，迎面长颗佛顶珠朱砂红痣；手中提着一对儿八棱梅花亮银锤。这二位站在人群当中暗暗夸奖岳霖：这个人，心真好！就在这阵子，听见吉成祥在台上喊道：“好厉害！我要够呛！”岳霖赶忙起身观看，瞧见吉成祥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被张国乾逼得边打边退，快要推到台边上了。如果张国乾再往前进招，吉成祥就得被打下擂台。吉成祥脸上的汗下来了，急得直叫唤。岳霖想：怎么的我也不能看着！想罢他高喊：“哥哥，休要慌张！小弟换你来了！”说完他往台前奔去，因为擂台有拦擂的晃绳，绳子外面又人山人海，岳霖想过过不去，真急了：“众位，借个光！我上去！”谁也不给躲。台上正在决一死战，众人都看直眼了。岳霖心急似火：再晚点儿上去，吉大哥非叫人家踢下去不可。故此岳霖喊道：“众位！要不躲开，我可对不起，要借个道儿走了！”谁也没注意他在后边借道。岳雷脚尖点地，双手轻轻一按前边两人的肩头，身子往上一起，就蹿起一丈来高。身子起来，脚没地方落，他一踩前边人的肩头，那个人一歪身子，岳霖的另只脚便搭在另个人的脑袋上。他愣从众人的脑袋和肩头踩过去，嘴里喊着：“借光！借光！”到了晃绳这儿就好办了，岳霖将身一纵，蹿到擂台之上，让过吉成样，拦住张国乾：“张公子！打擂是比武会友，不是拼命，你也太狠了！方才那俩人都被你打得带伤，现在我的哥哥已经认输了，你还死死不放。看来你这个人不够朋友！你眼空四海、目中无人，今天你家少爷教训教训你！”张国乾一看，眼前之人年龄比自己小，又挺瘦，虽话有分量，但也没把他看在眼里：“你通个名吧！然后再论个高低。”岳霖说：“我乃河南开封人氏，姓李名霖！”“姓李的，你听我的话，咱俩别比了，交个朋友，我当上先锋官，你在我手下当名将官，怎么样？何必在广众之下献丑？我把你打了，你丢人；你把我伤了，先锋你也弄不去。算了！别打了！”岳霖心的话：这小子要敲退堂鼓了。那可不行！你怎知我的打算？我夺下先锋印，好替父报仇！想到这儿，说道：“张公子，我既上擂就不能下擂，下去被天下人笑话。知道的，说我让了；不知道的，说叫你吓住了。不管输赢，也得走几趟拳脚。如果我不是对手，决不埋怨。公子请吧！”张国乾说：“良言难劝该死鬼。既是不听，请！”张国乾拉开架势，立个门户，叫单鞭立马势。岳霖来个出马一条枪，往里进招。张国乾一转身，来个金刚大踏步；岳霖就回个童子拜现音。二人一来一往，战在一起。这两个人伸上手可不像方才那几个人了，张国乾就知道这个李霖不好惹，见他身体特别灵便，轻似狸猫，快如猿猴，滴溜溜乱转，双拳挂着风声封住了门户，进不去招。张国乾也使出平生本事，一点儿不敢马虎大意。台下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观擂台上那两个钦差看得直发愣，尤其是兵部大堂黄杰，他见那李霖的招数挺眼熟，但一时叫不上来是什么拳。他手捻胡须直报好：“好！好！有出息！这小伙子够先锋官，万岁洪福齐天得此猛将！”那万俟 不懂招数好不好，但他担心张国乾打输。真要一败阵则前功尽弃，秦太师也不能答应我呀！

最着急的是坐在万俟 身旁的那个人，他是张国乾的磕头大哥，又是师父。这个人年龄不大，三十六七岁，车轴汉子，二目有神，看出是个精明强干之人。此人正是戚继祖。他父亲叫戚方，在岳元帅帐前听令，因误了军粮，被岳飞打了四十大板，所以戚方心怀不满，一心要害岳元帅，两次下毒手都被岳飞发现。岳飞宽宏大量，饶他死罪，革职回家，永不听用，哪料想叫牛皋给误杀了。因此戚方的两个儿子戚继祖、戚光祖怀恨在心，二人暗暗发誓，非给父亲报仇不可，都下了苦功，能为挺好。正巧，张国乾在京城好练武术，挺有名，故此才投奔张国乾家。张国乾看他能为好，便拜为老师，戚继祖不干，说咱俩年龄只差十来岁，这么叫不好。你乐意学什么，我就教你，咱们半师半友吧！就这样，他们混在一块儿了。这次张国乾立擂，有戚继祖给他撑腰；打不赢，戚继祖过来伸手帮忙。故此张国乾有这么大胆子。岳霖这一上擂伸手，戚继祖觉得奇怪：这个人使的是老岳家拳呀！难道这个人是老岳家后代？如果是岳家人，张国乾可活不了啦！一来和岳家有仇，二来岳家人的能为高。我得想法，把这小子抓住！别让他和张公子比了。想到这儿，他和万俟 说：“万俟大人，大事不好！”“怎么了？”“打擂的李霖是老岳家人。”万俟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戚继祖说：“他使的是岳家拳。刚才那个黑虎掏心就是岳飞留下的，和别人使的都不一样。当初我父亲在他帐前听令时就学过这招，老岳家和老张家有仇呀！如果弄不好，张公子的命可要难保。”万俟 一听是岳家人，就觉得脖子后边冒凉风：真厉害！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辨认辨认模样，越看越觉得像岳飞：岳飞的夫人是李氏，这个人叫李霖……哎呀！我明白了，报的姥娘家姓。他大概是岳飞的三儿子岳霖！想到这，慌忙告诉黄杰：“哎呀！黄大人，大事不好！打擂的乃朝廷罪犯岳飞的后代，请您火速派人上擂台将他拿住！”黄杰被他一催，忽然想起来了：对呀！他使的是岳家拳，可能是岳飞的儿子。哎呀！这孩子的胆子也太大啦！敢到京城打擂，这不是送死吗？还叫万俟 给认出来了，我应该怎么办？岳飞死得够冤的，如今冤沉海底。这孩子有雄心！他是要夺兵权替父报仇……我应该成全他，也算对得起岳大帅。想罢，他说道：“万俟 大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岳家人？”“刚才戚继祖说他使的是岳家拳。另外他一家老少在京城被绑赴法场时，是我当的监斩官，刚才戚继祖说，我一辨认模样，方知他是岳飞的三儿子叫岳霖！”把黄杰吓一跳：名都叫出来了！黄杰说：“万俟 大人，现在抓人可不好。一来没凭证；二来这叫打擂，为国求贤。现在看来，李霖要占上风，但没分高低输赢就抓人，怕天下练武之人不服，该说我们官官相护啦！”

二人正在这边争论抓与不抓之时，坏了！擂台上分出高低了。那张国乾往前进招，用手一抓岳霖。岳霖不但没躲，反而将身一低，往前进身，来个凤凰夺窝，随后身子一拱，把张国乾“扑通”撂趴下了。台下人哄堂大笑：“张国乾输了！先锋是李霖的啦！”张国乾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恶虎扑食奔岳霖扑来。岳霖见他输了，又扑上来，有点儿火了，心说；这个人不要脸！趁他脚没站稳，岳霖一脚又蹬他个仰面朝天，这下子摔得挺重。“你敢打爷爷？”张国乾这一骂，岳霖的火腾就上来了：“张国乾！你父亲残害忠良，你小子在京城胡作非为，还骂我？看我怎么揍你！”“噌！”一步蹿到近前，张国乾刚要起来，被岳霖一脚踏在地上。台下人高喊：“打死他！打死他！给本地除害！”孙涛高喊：“小兄弟！替我孙涛报仇哇！”这时戚继祖急了：“反叛岳霖！还不住手服绑！”岳霖一听，坏了，有人认出我了！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洒不了油，整死他得了！想到这儿，又见张国乾正想用脚踢他，岳霖一伸手，“嘭”把他脚脖子薅住了，想扯腿把他扔下去。张国乾急忙抓住台边栏杆，在那儿放赖。此时，如果张国乾说好的，岳霖也就拉倒了，可是他仗着家里的势力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能把我怎么的？动老子一根汗毛，叫你立根旗杆！”岳霖最不爱听这话：“冲你仗势欺人，我也得教训教训你！”岳霖想把他摔到台下，那张国乾手抓栏杆入上扣了，说死也不松手。台下人哄起来了：“劈了他！把他劈死！”岳霖一时火起，右脚踩住张国乾的左腿，两手掐住他的右脚脖子，往肩膀上一扛，往上一挺腰，咔嚓一声，将张国乾力劈两半！

这下子台下更乱喽！一看把擂官给劈了，胆小的被吓得转身就跑，生怕贴上包儿。你挤我压，踩倒不少人。胆大的还往前凑合，却不料官兵已把擂台周围的人给围上了。就听有人高喊：“杀人凶手！赶快服绑受死！”岳霖在台上一看这个情景，知道不好。怎么办？跑吗？往哪儿跑？周围布满了官兵，看热闹的又叉住了。不跑，顶着这场官司？

这时，戚继祖像疯了一样，高喊：“开弓放箭！”箭似飞蝗，奔岳霖射来。岳霖赤手空拳，急忙从旁边的兵刃架上抽出一把单刀，拨打雕翎。罗鸿和吉成祥一看，吓傻眼了：兄弟要吃亏呀！他俩有心冲过去杀死官军，开条血路，救岳霖逃走，又一想，在这个地方杀官军罪可大了。只要岳家人进京就犯法，再杀死官军，更糟了。二人只得高喊：“哎！不许放箭！李霖没罪！天下练武术的英雄好汉们别走！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众位，站脚助威啊！”这一喊，真有不少人不动地方了。突然，从擂台的左边蹿上一个小孩儿，长得前发齐眉，后发盖颈，脑门儿长颗佛顶珠，手中提一对儿梅花亮银锤。这小孩儿将双锤抡圆了，飞身抢到擂台当中，在箭雨里高喊：“官兵！不许放箭！小爷到了！”又冲岳霖说。“朋友，跟我走！”小英雄舞双锤，要救岳霖。

第八十三回 拦马赠金

上回书讲到岳霖力劈张国乾，戚继祖命令官兵开弓放箭，眼看岳霖要有性命危险，从台下蹿上来一个小孩，舞动双锤要救岳霖。那位问了，这小英雄是谁呢？为什么要救岳霖？这里边还有一段缘故。

原来这位小英雄不是别人，乃是何元庆之子名叫何凤。何元庆当初同父亲何玉峰在栖梧山占山，后来何元庆在牛头山，八大锤会战金禅子，立下战功。岳飞被调回京后，众将兵扎朱仙镇。没成想秦桧派田思忠送去毒药酒，把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给药死了。王佐派人把何元庆尸骨送回栖梧山，那对八棱梅花亮银锤也给带回来了。老寨主何玉峰见儿子的灵柩回来，差点没哭死，何元庆的妻子领着六岁的儿子何凤披麻戴孝，祭奠亡灵。剩下下这孤儿寡母看着怪可怜的。何老英雄没敢告诉孙子何凤，他爹是被毒药酒害死的，怕孩子听了过分伤心，也不让儿媳妇对孩子说。但是，老英雄立志教何凤武艺，叫他继承父业，一来长大为国出力，二来替父报仇。

就这样，老英雄把何凤留在身边，给他揻腰遛腿拿顶劈叉，练骑马学射箭。教得耐心，学得认真，何凤的功夫进展很快，转眼六年过去了，这年十二岁啦。何老英雄又把何元庆的那对锤拿出来，教给何凤练，开始何凤拿着有点沉，经过半年多，就使得合心应手了。老英雄又教他练三十六手金刚锤。又过了一年，何凤十三岁啦，真是智勇双全、力大无穷、武艺超群，远非同龄少年可比。没事了，祖孙二人在山前比武，每次老英雄都输给何凤。老英雄暗自高兴！我孙子有出息，比儿子何元庆强多了，老何家不愁没人顶门立户啦！秦桧呀！你想叫我断子绝孙，没那么容易的！老人家把一腔血倒在何凤身上，由于操劳过度，身板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了。

这一天，正是何元庆遇害七周年，何凤被娘给支走了。老英雄带着儿媳到坟前祭扫，黄昏时候才回来，一个个面带愁容。何凤不知道哇，蹦蹦跶跶进屋喊：“娘，我饿了！”何夫人没理他，心说：你父亲死得这么惨，父仇尚且不知，还高兴呢！何凤见娘没理他，又去找爷爷，撩门帘一看，爷爷正低头掉泪。何凤走过去问道：“爷爷，你怎么的啦？”老英雄抬头看了看何凤，上一眼下一眼地看了半天，把何凤看愣了：“爷爷，你这是怎么的啦？”老英雄打了个咳声：“凤儿，今天是你父的周年。想起你父他死……”说到这，老英雄又把话咽了下去。何凤追问：“我爹怎么死的？”“他……他病死……了……”何凤觉得爷爷说话吞吞吐吐，又转身去找他娘，刚到娘的窗前，就听里边自言自语说道：“将军，你死得好惨，我几次都想追你去，寻死得了。怎奈凤儿太小，还不立世，为了守他，得熬到多咱是个头啊？”何凤一听这话里有音，急忙推门进屋，扑通跪下了：“娘，你别伤心，快告诉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爷爷在那屋掉眼泪，你在这屋唉声叹气，问谁谁也不说，都快把我急死啦！”何夫人看了看孩子，摇了摇头，哭得更痛了。何凤也哭：“娘呀，我叫您这样伤心，岂不是落个不孝，像我这样不孝的孩子还活个什么劲？我也死了吧！”说完，何凤摘下宝剑就要抹脖于：“我不能活了，非死不可……”吓得何夫人急忙抱住儿子，往下抢宝剑：“冤家，快撒手！”“娘，你别拉着，我死！”何凤嘴里喊得挺厉害，手可不使劲，这是吓唬他娘呢！何夫人真害怕啦！你别看她这么伤心，那么伤心，一看儿子要抹脖子可急坏了：“冤家住手，我告诉你！”“娘，你说吧。”何凤把宝剑放下了，何夫人知道这孩子脾气挺暴，像他爹，告诉他吧，怕他找仇人去报仇，不告诉他吧，憋得难受。

这时候，门一响，老英雄何玉峰走了进来：“凤儿，别磨你娘了。你也长大了，你爹的事再也不用瞒着你了，今天都对你讲了吧……”何凤跪在老英雄面前，何夫人给何玉峰搭过座位。老英雄语重心长地说：“孩子，爷爷活不多久了，我这点心血为你熬干，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叫你长大成人，为国立功，为民除害，为父报仇！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间，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爷爷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下这几句话，你要永远记住。你父亲是被秦桧用药酒毒害死的呀！”随后老人家把何元庆在朱仙镇喝毒药酒的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何凤听完，哭得跟泪人一样，心里想：可惜我活这么大，父仇未报，算什么英雄之后？想到这擦去泪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去找老贼秦桧，把他的脑袋拿来，给父亲祭灵！”“孩子，现在不是时候。听说牛皋将军占据太行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将来要给老岳家报仇！老岳家的后代也要找秦桧，等将来人马齐备我送你去。”“好吧！”何凤把爷爷搀回屋，看看娘也倒下睡觉了，自己偷偷地出来，到山下父亲的坟前，痛哭一场。天快亮了，一合计，我在家里有什么用？干脆，我到京城找老贼秦桧去。主意拿定，他悄悄地回山，取出银锤和马匹，带了一些银子做路费。到爷爷和娘的房前，听了听，没动静，心里叨念：爷爷，娘，您们多保重，我走啦！这才下山。喽啰兵也不敢拦，何凤说：“我爷爷和我娘要问我上哪去了，就说我替父报仇去了。报完仇我就回家。”说完打马下山，直奔临安。

他家在河南，奔临安，道路遥远，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镇江，何凤牵马进城一看，城里非常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何凤想找个地方吃点饭。就在这时，突然，前边一阵大乱，街上行人乱跑乱喊：“可不得了，马惊了，快闪开！”哗，街上行人往两旁买卖铺户的房檐下躲。何凤牵着马往前边看，一看，前边跑过来两匹马，这两匹马好像是刚从塞北买回来的，一匹是艾叶青丝马，一匹是雪里站，马鬃都没剪，挺老长，从马背上耷拉下来，马尾巴拖拉地。没备鞍韂，只是在两匹马脖上拴着一根绳子。不知道怎么惊了！顺大街由南往北飞跑，两匹马的耳朵竖竖着，打着响鼻，“唏溜溜”暴叫，四蹄蹬开，鬃尾乱奓，前蹄一起，仿佛腾空一样，太吓人了。眼看着一个老头挑着筐，里边装的白薯，正在道上走，马来了，老头没躲开，被马一蹶子“当”踢出去七八尺远，白薯撒了一地，小孩在道旁吓得哇哇直哭。何凤一看不好，连忙带马拐进胡同，这两匹惊马谁敢拦哪！连咬带尥蹶子，伤了好几个人，在马的后边，有个人跑得吁吁直喘：“快截住！哪位行行好，把它截住！”谁也不敢截！眼看看着两匹马飞奔而过。

突然，打一家茶馆里走出个大汉，这个大汉身高顶丈，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浓眉大目，鼻直口方，颔下没胡子，二十来岁，两只手蒲扇一样，手指头像棒槌一般。他出了茶馆，正看见那两匹惊马，要把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姑娘撞着了。怎么回事呢？小姑娘领着老太太过横道，老太太弯腰驼背，耳聋眼花，大伙怎么喊，也听不见，把小姑娘急得直哭。这时候两匹惊马并排到了，真要踩上，当时就得出人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大个子飞身来到大道上，迎着马头冲过去了！那两匹惊马，一看过来人要抓它，脖子一扬，咴咴暴叫，要咬人！那大个子一点也不在意，蹿到两匹马的中间，伸手抓拴马的那根绳子，想把马带住，一使劲：“嘎巴！”绳子折了！两匹马更发疯了，“嗖——！”就过去了！大个子急了，飞跑几步追到两匹马的当中，左手一抓青马的马鬃，右手一抓白马的马鬃，往手上一缠，猛然往怀里一带：“吁！”两匹马叫他给拽住了，不跑了，就地尥蹶子。大个子力挽双驹，稳如泰山，把街两旁的人吓呆了！好家伙，真是神力呀！等一会儿，马的惊劲过去了，老实了，耳朵也不竖竖着啦，头也低下了，顺着四个蹄子落落汗儿，没劲了！周围的人全过来看热闹，何凤也过来了。何风心里佩服这大个子，光听爷爷讲过，有的人能力挽双驹，没看见过，今天开眼了！这时候，追马那个人也到了近前，分开众人：“借光借光！”挤到大个子跟前，跪倒磕头：“恩公，我谢谢您！”大个子不好意思了：“谢什么？”“不叫你拦住惊马，不定得伤多少人呢，这两匹马也得跑丢了。跑丢了，我拿啥赔呀！恩公，受我一拜。”说完，又跪倒磕头。大个子说：“起来起来，这马是你的？”“不是我自己的，是我们家大人的。我在府里当个家人，我叫黄德。我家老爷是朝中兵部大堂，没有好马，派我到北边去买，我到北边花两千两银子买了两匹，路过各关口、卡子又花五百多两银子，才把这两匹马弄到这镇江。到这儿我手里就没多少钱了，每天光喂马的草料就得花不少钱。偏巧，我又病了，卧床不起，钱花光了，店家不留我。今天也不知道谁缺德把拴马的绳子解开了，到外边小孩乱打，又往马的身上扔鞭炮，这是生马呀，一下子惊了！顺街上一跑，店家害怕了，才给我送信。我有病刚好，腿脚不利索，怎么也追不上，多亏了恩公您。不知您贵姓大名？告诉我，回去我好禀明老爷，重重有赏。”大个子说：“不用谢，你把马牵回去吧？”

这时候，被马踢伤的人、被踩坏东西的人全过来了，叫给治伤赔东西。黄德急得汗珠直滚，手里没钱，人家不答应他，叫他赔损失，怎么说好话也不行。这时，何凤过来了，掏出五十两银子：“这位大哥，我全听明白了。你手里没钱，这些银子你拿去包赔给人家损失吧！”黄德傻了：“这……这好么？……”“没什么，赶上了，快拿着吧。”黄德接过银子，给大伙分了，众人散去。黄德又给何凤磕头：“小恩公，您贵姓高名，家住何处？”“我叫何凤，家住相州栖梧山。”那大个子一听愣了：“你是栖梧山的？有个何元庆你认识吗？”“那是我爹。”大个子一把抓住何凤的手：“大侄子，我是你叔叔，我叫余雷。我爹爹名叫余化龙，是岳飞的结拜兄弟。”何凤一听急忙跪倒磕头叫叔叔，爷俩手拉着手，眼泪掉下来啦，同命相怜哪，爹爹都是被秦桧害死的。何凤问：“余叔叔，你这是从哪儿来，上哪儿去？”“从家来，到临安报仇去！你呢？”“我也是到临安报仇去！”黄德一听，都是将门之子。他怎么知道呢？因为他家老爷是兵部大堂黄杰，经常提起岳家被害之事，也念叨过朱仙镇的事。忙说：“二位恩公，跟我走吧，到临安见见我家黄大人，他准能助你们一膀之力，因为他平时总提念你们。”二人一听也好，正愁到临安没地方落脚呢！黄德到店房还完店账，三个人搭伴奔临安。

到了临安，黄德把何凤、余雷带到府里，见了黄杰大人，说明二人拦惊马、赠银子之事。黄大人非常感激，一问名姓，又知道是将门之后，更高兴啦！“你们先住到府里，杀秦桧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等机会吧！”从此，两人就住到黄杰府中。有时候，黄杰跟他俩在书房聊天，问问家里境况如何。黄大人对岳飞之死非常同情，对秦桧恨之入骨。

余雷、何凤在府里待不住，经常到街上逛逛，也常去秦桧府门前转转，寻机报仇。这天，俩人刚到秦府，正赶上诸葛景他们小哥几个到秦桧府里救岳雷。官兵截杀小哥几个，岳雷因为在水牢里泡得腿不听使唤，不能上马征杀，何凤和余雷在旁边听出他是岳雷，两人趁乱的时候过去把岳雷扶到马上，领进了黄大人的府里，见了黄大人，说了真情实话。黄杰不怪，告诉岳雷哪儿也别去，就住在府里，谁也不敢来搜。所以，外边搜了多少天也没搜着岳雷。

也巧，正赶上城隍庙立擂，何凤、余雷去看热闹。三公子岳霖力劈张国乾，可把何凤乐坏了，一看戚继祖要抓人，何凤抱打不平，上了擂台，舞动双锤，拨打雕翎。何凤正在保护岳霖，就听万俟 冲着戚继祖喊：“抓住凶手，他是岳飞的三儿子岳霖！”“啊！他是岳霖？”何凤一听，那更得救啦！这时候，看热闹的人早跑散了，戚继祖指挥官兵围住岳霖，何凤、罗鸿、吉成祥、余雷急忙过来助阵。这回城隍庙这可热闹了！喊杀阵阵，刀光闪闪。正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就听外边有人高喊：“三弟不要惊慌！为兄来也！”从外边闯进一匹战马，马上之人手中擎定八宝驼龙枪，二公子岳雷赶到，才要救岳霖，弟兄会面，大闹临安城。

第八十四回 古庙遇汤琼

上回书说到岳霖打擂，群英闹临安，岳雷飞马赶来。

岳雷怎么来的？原来，黄杰认出打擂的是岳飞之子岳霖之后，情知不好，怕出危险，替岳霖捏一把汗。怎么能搭救岳霖呢？左右为难，忽然想起岳雷来了，叫他来吧，别人不顶事。急忙叫身边的心腹家人回去找岳雷。岳雷备马抬枪，赶奔城隍庙而来。岳霖一听是二哥岳雷来了，浑身是胆，抡开手中刀，东杀西砍，杀退官兵。岳雷看见了岳霖，回身又瞧见了何凤、余雷，喊声：“兄弟们，快跟我走！”他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血路，岳霖、罗鸿、吉成祥、何凤、余雷随后紧跟，六个人直奔北门。一路上，玩命了，谁敢拦挡？到北门，守门军刚想关城，岳雷催马过去，一抖大枪挑死两个，六个人冲出城门，真像小鸟出笼一样，撒腿便跑。

岳雷在后边断后，跑出三十多里，见后边投来追兵，几个人这才进了道旁树林。岳霖抱住岳雷的大腿：“二哥呀，我可找到你了，娘想你都快想死了！”“三弟，娘身体怎样？”“还好，就是整天念叨你，叫我出来找你。”“就你自己出来的？”“啊。路上结识了两个弟兄。”岳霖忙给罗鸿、吉成祥介绍，又给何凤引见：“在城隍庙多亏您相救，但不知贵姓？”岳雷急忙介绍：“这位是何元庆之子何凤，这位是余化龙叔叔之子余雷。我也是被他们救到黄大人府中的。”岳霖跪倒磕头：“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岳霖说：“马家集还有我们的人呢！”岳雷问：“都有谁？”岳霖说：“有牛皋叔的儿子牛通，诸葛英的儿子诸葛景，还有韩起龙、韩起凤。”岳雷一听乐了：“我正要找他们呢！谁去马家集把他们找来？”吉成样说：“我去吧，你们都不行！叫人家认出来就麻烦啦！”“好吧，吉贤弟，你辛苦一趟吧！”吉成祥去了不大会儿，哥几个全来了！大家团聚，互相引见，叙离别之情。一商量，坟也上了，秦府也闹了，就差没把秦桧脑袋砍下来，看来也不那么容易。诸葛景说：“此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依我之见，我们赶奔金顶凤凰山找牛二叔去，到那以后，再商量报仇的事情。”大家一听这个主意好，都赞成，出了树林，把马匹买齐了，赶奔金顶凤凰山。

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这一天因为贪路，又不敢走阳关大道，错过了村庄镇店，走进了荒山野岭。牛通一看天快黑了，还找不到吃饭的地方，着急了：“饿啦！走不动了！”韩起龙说：“谁不饿？忍耐一会儿吧！”“没法忍耐了，眼睛直冒金花，老肠子跟老肚子直打架！”岳雷一听心里着急，这里边属自己大，得想点办法，饿坏了可不好办，忙说：“弟兄们，你们慢慢走着，我到前边看看去，找着人家住户我再回头喊你们。咱们顺着这条山路，不见不散。”大家说：“好吧！”牛通说：“二哥呀，找着吃的可快回来喊我呀！”“那一定了，不给别人，也得先叫你吃饱！”说完，岳雷打马如飞，奔前边下去了。

岳雷他正往前走呢，见近处山环里升起一缕炊烟，岳雷心里这个乐呀！行了，有住户了，到那说点客气话，弄点吃的。赶忙催马到了近前，一瞧，是一座庙。小庙不大，庙门关着。岳雷抬头瞧了瞧，庙门上有一副对联，上联写“精忠报国威震敌胆山河壮”，下联配“定土安邦英雄浩气贯长虹”。上边有块金匾，上书 “岳公庙”。唔？岳雷可就愣住了：岳公庙？是给我爹修的庙？古人，没听说哪个姓岳呀！谁能给我爹修庙呢？这我可得进去看看。他下了马，把马拴在小树上，推开庙门，门没有插。进到里边，岳雷直奔大殿。等推门到里边一瞧，见大殿里塑有五位神像，正当中那位，银装银甲素罗袍，胯下白龙驹，手擎沥泉蟠龙枪，正是精忠大帅岳飞岳鹏举。左边是位白脸儿的将军，拿着钩镰枪，还有红脸儿的好汉，手使大棍。这两个人，岳雷都认出来了，一个是汤怀，一个是王贵。右边还有两位神像，岳雷仔细一看，又认出来了，这是张显；另一个是位黑脸儿的将军，穿青挂皂，连鬓络腮胡须，手擎一对镔铁双锏。岳雷被这位神像气乐了：这正是二爷牛皋！这可新鲜啊！我二叔还没死呢，怎么也给供到庙里呢？这是谁干的事呢？这老哥五个倒是挺近，一师之徒，是陕西老隐士周侗教出来的，又是盟兄弟。可是牛二叔活蹦乱跳的，也把他供在庙里，多丧气呀！

岳雷站在这儿正出神，身后过来一个小道童说话了：“哎哎哎哎！你是哪儿来的？怎么也不吱一声就进来了呢？”“啊，我来走道儿的。”“走道的？怎么走到我们庙里来了？”“啊，我来看看神像。哎，你这神像修得不对，不合适。”他那意思是，你们修神像不该把牛皋放在里边。小道童不爱听了：“哎？你怎么看着不对呢？这庙又没修到你们家，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闹事吗？”“嗳——！你不要生气。我想问问，这座庙是谁修的？”“你管得着吗？”岳雷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不和气呢？”小道童说：“怎么？我还得给你磕一个？我们庙上怎么谁的气儿都受哇？还受你的！”“哎呀我说这位道兄，你这不是找打架吗？”“哎？我找打架？你上我们庙来，谁找谁打架？你等着！我找我的师兄去！”说完，小道童奔后院去了。

工夫不大，就听外边有人高喊：“哎！哪来的山猫野兽，到我们庙里胡说八道来了！快出来！”岳雷一听这话觉得扎耳朵，歪着头往门口看了看，见院里站着一个人，二十岁左右，长着一张花花脸儿，绿缎子武生公子巾，迎门安块美玉，后边是飘带儿，绿缎子箭袖花袍，肋下佩刀。小道童在那人身后比比划划：“师兄！就是他！就是他！”岳雷赶紧出来：“朋友，别口出不逊哪！你为什么骂人？”“小子！你跑到庙里冒犯神威，就该揍！”说完，往前噌的一蹿，抡拳就打。岳雷急忙闪身：“朋友！你听我说！”“咳！说什么？揍完再说！”

岳雷连着让了三四招儿，不想还手，可是花脸儿的不听那套哇！往上恶扑。岳雷这火也上来了，花脸儿一扑，岳雷来个顺手牵羊，扑通！把这小子给扔出去了。这小子闹个大趴虎：“哎呀？好厉害！哎，这招不算，再来！”岳雷说：“你来吧！”花脸儿的往前进身，岳雷来个背口袋，又给扔出去一丈多远，他还往前上。这个花脸儿的趴下起来，起来趴下，最后他不起来了。岳雷说：“哎，你起来！”“嗳，不起来了！”“你怎么不起来了呢？”“嗳！起来还得趴下！干脆，我就趴着吧！”把岳雷逗乐了。

就在这阵儿，忽听有人说话，这个人嗓音挺细：“哎！这位哥哥！哎——息怒！我说您是哪儿来的？”岳雷听见有人说话，扭头观瞧。哟！院里边站着个小矬子儿，长得身材矮小，瘦小枯干，尖头顶，尖下颏，高颧骨，缩腮帮，鸡鼻子，雷公嘴儿，两个锥子把耳朵，一口芝麻粒儿的牙，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头戴马尾过梁透风巾，迎门高打拱手象鼻子疙瘩，左鬓边戴碗口大小素绒球，上碰额角，下碰肩头。上身穿绑身瘦袖小靠袄，纳边纳袖纳领纳扣，腰扎一把掌宽丝鸾带，挽个猫耳朵，上边一提搂，下边一耷拉。下穿骑马叉兜裆绲裤，打着花里布裹腿，足蹬一双强牛底疙瘩底带尾巴兜根小洒鞋。背后背了一对天罡棒。天罡棒跟老太太捶被棒槌相似，不过是铁的。斜挎着兜囊，长得精明强干。岳雷见了来人，急忙抱腕当胸：“啊，我乃行路之人，打此路过。看见有岳公庙，才前来打搅。”“噢！请问您贵姓大名啊？”“啊……这……请问？这座庙可是你们修的吗？”“不错不错不错！是我们哥俩修的！”“如此说来，我们彼此就不是外人了。我家住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岳家庄，我父是岳飞岳鹏举，我排行在二，我叫岳雷。”“哟！”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扑通”就趴在了地上：“哎呀！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二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啊？二位兄弟请起。你们都是谁呀？”花脸儿的乐了：“二哥！我爹是王贵，我叫王英，有个外号叫锦毛虎！”小矬子也凑过来了：“二哥！我爹是汤怀，我叫汤琼，有个外号叫小矬子儿。”岳雷说：“原来是二位贤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哪！刚才叫你受屈了！”王英说：“不！没有说的！”

岳雷说：“二位贤弟，怎么落在这个地方了？”汤琼打了个咳声：“咳！别提啦！想当初，我们王汤两家都搬到岳家庄住，为的是和岳元帅老在一起。没想到金兀朮兵分五路进犯中原，北国军师哈密蚩去抄岳家庄，血洗岳家庄。我们从那以后就搬回内黄县住了，回到内黄县和你们一别就是十几年。后来，朱仙镇一仗，我父汤怀不幸阵亡。只剩下我和老娘，度日艰难，多亏了王贵、张显两位叔叔的家里人照顾我们。没想到我大爷岳元帅被秦桧害死在风波亭。王贵叔叔思念岳元帅，忧虑成疾，不久故去。就这么，我们两家就合到一处了。我和王英就在一起习文练武，立志为大帅报仇！为父亲报仇！谁成想啊，老贼秦桧抄了老岳家，又来抄我们家，说是岳大帅的同伙全犯死罪！多亏有人给王英送信儿，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背着老娘就跑了。哎！弄得我们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哇！没办法，就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住下了。我娘和王英他娘，这俩老太太，遭此惊吓，路上又受点儿凉，先后故去，就剩下我们俩了。葬母之后，又守孝百日，我们可就走了。上哪儿去呀？干脆！咱们就找老岳家吧！等到京城一打听啊，才知道你们一家充军发配到云南，我们就要奔临安找秦桧报仇。结果，走进这座老山老峪，也没地方待，偏巧，就来到了这座庙。这座庙原来是座土地祠，里边有一个老道，一个道童。我们两个到这一谈，方知道这老道乃是一位世外的高人，又是岳元帅的朋友，乃东正王之后叫张奎。前者，他在牛头山归了宋营；牛头山救驾有功，皇帝封他为统制，说等到太平年间再行封赏。谁成想啊？还没等太平呢，岳元帅就被害死了！天子无道民遭难！张奎就隐居至此，出家修行了。我们俩人到这儿，他挺高兴的。我们俩就认他为师，习学武艺。我们俩和张奎商量，岳元帅死得冤枉，应该受点儿香火，在这里修个庙吧。我师父张奎也乐意。我和王英呢，都有钱，这钱也没地方花，干脆用这份钱给岳大帅塑一个金身吧！就这么，找来了能工巧匠，我们俩当监工，开始修庙。师父还在门前写副对联，然后他就出外访友去了。我们俩合计：岳大帅师兄弟五个，不能分家，要修就都修在一块儿。就这么，我们就把这老哥五个都修在里头了。没想到今天二哥来了，看来这座庙修得太好啦！要不是这座庙，你也不能进来，我们弟兄也不能见面哪！”

“兄弟！难得你们的孝心。可是，不应该把二叔修在里边儿呀！他还没死呢，现在占据在太行山，领兵带队呢！”小矬子汤琼一摆手：“咳！现在没死，早晚不得死啊！叫他先进庙受点儿香火吧！”岳雷说：“那还行了？”“怎么不行？”

他们正在说话，就听门外有人喊：“哎，你们看，我岳雷二哥的马在这呢，他准是在庙里呢！”汤琼和王英一愣：谁？这么吵吵？岳雷说：“大概是弟兄们来啦！”仨人出来一看，可不是嘛 ，都来了，牛通、诸葛景、韩起龙、韩起凤，何凤、余雷、岳霖、罗鸿、吉成祥，算岳雷一共是十位。牛通说：“二哥呀，弄到吃的没有？”岳雷说：“行了，这回可找到供饭的啦。”说完，给汤琼和王英一一引见。汤琼、王英把众人让到庙里，吩咐小道童淘米做饭。工夫不大，饭菜齐备，大家饱餐了一顿，又把马喂了。

吃完饭，汤琼和王英问岳雷：“二哥，你们大家上哪去？”“我们上金顶凤凰山找牛二叔去。商量找秦桧报仇的事。”“我们俩也去。”“那太好了，人多好办事。咱们一块去。”一夜无话，第二天，收拾东西，登程赶路。

这一天，小弟兄们正往前走，面前闪出一座高山，山峦起伏，绵延数十里，道路崎岖，满山之上，青松翠柏，绿树成荫。突然，山环里马挂銮铃——“嘚呤……”“咯啦咯啦咯啦……”打山上冲出一匹战马。马上一员大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见此人，鹦哥绿的扎巾，鹦哥绿的箭袖，外罩绿罗袍。往脸上看，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目。胯下赤兔胭脂马，掌中青龙偃月刀。后边跟了不少的军兵。这员大将把大刀一横，高声断喝：“哎！对面来者什么人？为何偷看我们的山寨？”岳雷等人当时就是一愣，不知来者是谁，下回再说。

第八十五回 巧布迷魂阵

岳雷等人来到一座山下，打山环里来了一员红脸大汉，拦住他们的去路，喝道：“哎，对面来的什么人，为何偷看我们的山寨？”岳雷连忙到近前，甩镫离鞍，下了战马，抱腕当胸：“哎呀，这位英雄！我们是过路的。不知道您是哪路的人马？”“噢，我们是金顶凤凰山的岳家军。”“岳家军？请问山寨寨主是谁？”“山主乃顶天立地大将军牛皋！”“将军，您贵姓？”“我乃关铃是也！”“哎呀！原来是关大哥，失敬，失敬、我们是来投山的。”“你是谁？”“我是岳雷呀！你看，那个是我三弟岳霖；这还有我牛二叔的儿子牛通呢。弟兄们，快过来见见关大哥！”众人呼啦一下都过来了，一一报了名。关铃大喜，拉着岳雷，眼泪都流下来啦：“兄弟呀，可算把你们盼来啦！宗芳、梁兴和周青已到山上，听他们说，你们很快就要来，我们天天派人出来接。今天总算把你们接着了，快跟我上山吧！来人哪，往山上送信儿，就说二公子岳雷和众家弟兄到了！”说完，关铃陪着大家一起上山。

进了山环。刚走不远，就听山里响了九声大炮，只见三道寨门全开了。打里边挑出一对灯旗来，杏黄旗红火焰，上书“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旗下的兵卒分成长枪手、短刀手和藤牌手。藤牌手左手持藤牌，右手擎钩镰枪，后面的喽兵各擎十八般兵刃。正中寨门开处，闪出一股喽兵，高挑绛紫色大旗，黄火焰，白月光，上书“顶天立地大将军”，当中斗大的“牛”字，前边有四位英雄开道——赵义、阮良、王佐、梁兴，后头涌出一位山大王。此人身高顶丈，头戴乌金盔，斗大的皂缨飘洒脑后，身挂乌金甲，护心镜大似冰盘，袢甲丝绦九股拧成，飞虎战裙遮住大红中衣，虎头战靴牢踏镫内。往脸上看，面似镔铁，扫帚眉毛斜入天苍额角，狮子鼻，火盆口，连鬓络腮胡子亚赛钢针一样，压耳豪毛好像两管抓笔，拧着劲儿地朝上长。胯下青鬃马，鹿皮囊里斜插一对四棱镔铁锏。真有百步的威风，万丈的煞气！岳雷一看：哎呀！这不是我二叔牛皋吗！因为他小时候见过，故此还能辨认出来。岳雷慌忙过来磕头：“二叔！一向可好？可想死小侄了！”牛皋说：“哎，你是谁家的？”“我是老岳家的！”“你是老几呀？”“我是老二呀！我叫岳雷。”“对，对对！我这记性不好哇。想起来了！唉！自从你爹死后哇，可苦了我啦，我呀还算命大呢，心宽敞，活过来了！张显、王贵想你父亲，忧虑成病——嘿嘿！活活地想死了。看见你，我心里不好受哇！当年我们师兄弟五个，现在就剩下我老哥一个了。施全也没了。这么大的山寨、这么多的人马，我操不了的心哪！吃不好、睡不好的。你来了可太好啦！我已经派人去云南接你娘去了。”这爷俩手拉着手，谈起来谈完没了。牛通在一旁急得嘣嘣直蹦啊：“哎呀？这大概是我黑爹！像我爹！哎呀——怎么不理我呢？”

牛通长这么大呀，头次见着他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叫。岳雷也忘给引见了。牛通实在憋不住了，跑到牛皋的身后，扑通跪下了：“啊……爹呀！我给你磕头啦！”牛皋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回身一看：呀？还跪着一位呢！他急用手来搀：“哎！哎！小老弟，起来！起来！你是谁呀？”大家一听，憋不住地乐：这辈儿是怎么论的呢？牛通说：“爹呀！我是你儿子，这么远来找你，你怎么不理我呢？猴拉稀坏肠子！你不要我娘啦？”牛皋叫他给说愣了：“你是谁呀？”岳雷也笑了：“二叔！他是您儿子牛通啊！”“牛通？别忙，我想想……牛通？对！对！我是有个儿子叫牛通！哦，你就是啊？来来来！叫爹看看！”说完，用手扳过牛通的脑袋，左看，右看：“妈的，不像我呀！”他嘴是这么说，眼泪可掉下来了，这叫父子天性啊！看到这么大的儿子，也感到内疚：孩子这么大啦，自己也没回去看看，把夫人戚赛玉扔得够苦的。这也是老贼秦桧害的！不叫他害死我岳大哥，我哪能二次当山大王呢！“儿啊！唉！爹对不住你呀！长这么大，也没穿着我一条布丝儿、吃我一口东西。这回到这儿，爹供你！哎，你娘好哇？”“啊，我娘就盼你回去呢！”“好！杀完秦桧，我就回家！”此时，岳雷忙给牛皋和王佐等人引见众家弟兄，然后进入了山寨的大厅。老一辈的，看着岳雷这帮小将高兴啊！尤其是牛皋、王佐、梁兴、周青和吉青他们，乐得眼泪哗哗直流。当初岳飞带领的岳家军众将，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出世了，这叫后继有人！排摆桌案，准备酒席，开怀畅饮，欢庆团圆。所差的是岳大帅之仇没报，老贼秦桧还逍遥法外。牛皋说：“岳雷这一来呀，我可算歇歇心啦！叫岳雷呀，统领山上的军兵，加紧训练人马，养精蓄锐，打临安！抓秦桧哟！”岳雷说：“二叔哇，还是您领兵吧。我岁数小，不能胜任。”“咳！孩子！我哪够帅才？当初我净听我岳大哥的。大哥没了，我这是对付着干！你知道不？那阵在我大哥在临安城头上叫我走，我一赌气才把人拉到这金顶凤凰山。没办法！你来了，这回把人全交给你！”岳雷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王佐出个主意：山寨的事还是归牛皋管，岳雷训练军兵，宗芳、诸葛景等人帮着出谋划策。

现在力量可大了，战将几十员，精兵好几万。高挑岳家军的大旗，又在四乡八寨贴出出师表。出师表上边写明：岳家军举旗兴兵，讨伐奸贼秦桧，替大帅岳飞报仇！收复失地，洗雪国耻，直捣黄龙。出师表一贴出，周围的老百姓纷纷投军，有志男儿个个参战。喜事一个接一个：何凤的爷爷何玉峰带领栖梧山的军兵前来投山，要给儿子何元庆报仇。四公子岳震保护着母亲、大嫂巩金定、三嫂柴玉香来到金顶凤凰山。此时岳震也定亲了。临来时，李夫人到南宁州去看望柴娘娘。那柴排福从中为媒，把苗王的女儿云霞公主许给了岳震，这次随着李氏贤人来到了金顶凤凰山。牛皋带着众人把李氏接到山上，全山大庆贺。过不几天欧阳从善护送崔顺和崔玉莲小姐也到了山上。前者，崔玉莲为救岳雷脱险，受到了连累。崔顺家里被抄，押监入狱，多亏欧阳从善砸牢反狱救出崔顺，并把父女二人带到深山之中，隐姓埋名，过了这些年，这次听说岳雷在金顶凤凰山招兵，闻讯赶到。岳雷谢过欧阳从善，又领崔玉莲见过母亲，李氏见二儿媳妇不但人长得好，又很贤惠，当初救过自己儿子的命，十分喜欢，谢过崔顺。又找来牛皋，商量给小夫妻们完婚。

岳家军挑起大旗之后，军纪森严，深得人心。有的富户，同情岳家遭遇的，纷纷送粮草、送钱财。岳家军一下子壮大到六万人。兵精粮足，士气正旺。

这日，岳雷在平川地带操演人马，忽然有喽兵来报：“岳将军，从东南小道上来了一哨人马，大约有两三千人，打的是大宋朝旗号。不知是干什么来的。”“哦？再探再报。”这个喽兵刚下去，又上来个探马蓝旗：“报！正南山道上又来了一哨人马，有一千多人，奔我们山寨而来！”“报：西南又来了一支人马，有七八百人！”岳雷一听来了三路人马，忙同王佐、宗芳、诸葛景等人商议：“你们看，来的人能否是打山的呢？”王佐摇摇头：“不是。如果是打山的，就应该安营盘，讨敌叫阵；要是偷营劫寨的，一定是黑夜来。大白天到我们山寨，另有原因！”岳雷说：“那我们就看看去。”大家请来牛皋，一齐到山下观瞧。刚到山下，迎面“噔噔噔噔”跑上来一名蓝旗官：“启禀岳将军得知，下面的三路人马，乃是大宋朝三位总兵到此来投岳家军的！”“噢！都是哪几位？”“东南路的兵马由藕塘关总兵金节率领，说找二爷牛皋！还带来了牛夫人戚赛玉。”牛皋乐了：“嘿！闹了半天，金节来了，牛通他妈也来了，太好啦！还有谁？”“正南路是湖口的谢总兵，西南路是金门镇的总兵傅光！”众人听罢，欢呼雀跃。岳雷吩咐：“亮全队迎接！”众人把三路人马刚接到山上，牛皋一家团圆，众将贺喜。

书要简短，不到半个月，就有八路总兵率领人马投奔太行山，要共同讨伐老贼秦桧。经过一年时间，金顶凤凰山发展到十万人。众人推选岳雷为临时元帅，重新扯起岳家军的大旗。这一天，探马蓝旗跑进大厅单腿点地：“报！启禀元帅得知，由远探送信儿：老贼秦桧从京城派来十万兵马攻打金顶凤凰山，领兵主帅乃花刀将王大鹏，先锋是戚继祖、戚光祖，随军有四路御总兵吴伦、陈奇、王得胜、李必显。现在他们离此地只有四十里了。请令定夺！”岳雷闻听，非常高兴：“来得好！我正要找他们算账。今天，他们是飞蛾扑火，自来找死！众将官！”“喳！”“随本帅出征！”岳雷领人马下山，要会战王大鹏。

花刀将王大鹏是怎么来的呢？现在高宗赵构病了，老贼秦桧把持朝纲。他听说老岳家人到了金顶凤凰山，扯起岳家军的大旗造反了，声称要活捉秦桧，替岳大帅报仇雪恨，老贼秦桧又恨又怕。前不久，折报如同雪片一样飞入京都：湖口的总兵弃官逃走；藕塘关的总兵挂冠悬印；南昌的总兵和金门镇的总兵也都投奔了金顶山。老贼如坐针毡，后背的刀疮越来越重。但是他怕岳家军把他逮着，碎尸万段，连忙招集心腹大臣商量：火速派人去剿金顶山牛皋的兵马。就这么，叫王大鹏为元帅、戚继祖和戚光祖为先锋，还有四路御总兵，另有四只虎随营听令。这四只虎是王大鹏新收的战将，有赵三虎、钱玉虎、孙成虎和李兴虎，这四个小子是磕头的把兄弟，最近拜王大鹏为师。他们每人手中一杆戟，背后一条鞭，马上步下，什么都行。教军场里点齐十万大兵，祭完旗起兵。秦桧带人相送到十里长亭。王大鹏带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奔金顶凤凰山。

王大鹏挺傲，五小闹临安那天没抓住岳雷等人，他觉得挺冤。这次，他憋足劲想到金顶凤凰山打个胜仗。起兵之时，正值夏末。路上行兵，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金顶凤凰山前。抬头一瞧，王大鹏愁了：远处高山山峦重叠、纵横百里，不知道牛皋他们在哪个山头。山沟扎兵，地理又不熟，这要是走错了路，想出来可就难了。此地没有住户哇，除了山就是树林，前边有好几条小毛毛道儿，弯弯曲曲。有的直通高山，有的拐进山环儿。走哪条道好呢？他不敢走了，叫当兵的在道边休息，自己领着两个徒弟赵三虎和钱玉虎往前探路。三人走出有二里地 也没碰见一个人，想打听个道都难。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怎么连个人也没有呢？等了能有一个时辰，天交中午了，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人难受。

哎？忽然从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笛声，清脆悦耳。王大鹏顺着笛声手搭凉棚仔细一瞧，打远处山环之中来了一个牧牛童，倒骑牛背，口含短笛，自由自在地吹着，后面跟了十几头牛。王大鹏见了牧牛童挺高兴：“哎——！放牛的小孩儿！过来！过来！”牧童听见喊声，扭头看了看，把笛子别在后腰上，慢慢腾腾地从牛背上跳下来，来到王大鹏的近前站住了。王大鹏一看，这个小孩儿有个十四五岁，头戴斗笠，身穿短衫，高挽裤腿，光着脚丫。小脸儿长得可挺好看，上宽下窄的瓜子脸，重眉豹眼，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奔儿楼”下边，鼻梁骨上边，左眼眉的右边，右眼眉的左边，有颗大的佛顶珠——朱砂红痣。王大鹏看这小孩儿怪招人喜欢：唉？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他？不对，我没到过这个地方，小孩儿的模样也有相同的。想到这儿，忙问：“哎！放牛的小孩儿，你——家在哪儿住哇？”小孩乐了：“啊，我当谁叫我呢，是你呀。”“啊。你认识我？”“咳！我怎不认识你呢？你不是秦桧的内侄王——大——鹏吗？”王大鹏一听就愣住了：“娃娃！你怎么认识我？”“咳！扒了皮，我认得你的骨头；砸碎骨头，我都认识你的骨髓！”“啊！小娃娃！你是谁？”“放牛的。王大鹏，你是不是来抄岳家军的？”“不错！”牧童说：“你是找死来啦。听我的话，去去去！赶快退兵，算你便宜。再往山里走哇，你就得——那——叫……啊，全军覆没！”“小娃娃！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呀？我是这块儿的老百姓。但是我明白谁好，谁坏。你姑父秦桧，老小子顶不是人了，上欺天子，下压百官，害告死岳家父子，老百姓都恨之入骨。你还恬不知耻、死不要脸地抱住秦桧大腿不放，又抄山来了。就你这点儿人马。就能抓住岳家军哪！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找死！岳大帅精忠报国，无故受害，老百姓都替他鸣冤。现在岳家军在金顶凤凰山招兵，要讨伐老小子秦桧，深得人心。四乡八寨，方圆百里，纷纷响应；八路总兵弃官不做，都来奔全顶山。为的是抓秦桧，替岳大帅报仇。王大鹏，你悬崖勒马还不算晚。不然，你这把骨头就得扔到山里！听小爷的话，回去！”

小孩儿的一番话，气得王大鹏哇呀呀直叫：“小娃娃！你当说客来了！我先要了你的命！”王大鹏催马抡刀，奔小孩儿呜的一声就砍下来了。小孩儿一闪身，乐了：“呀嗬，要打架呀？你白给！你等着！”说罢，退到牛群边上，在草棵里一划拉，拿出一对儿八棱梅花亮银锤来，两柄锤大得出号哇，锤头相碰，“当——！”声音传出多远哪！“哎！王大鹏，伸手吧！赢了我，你就进山；赢不了，别动地方！”小孩儿举双锤，跳起来就揍。大锤搂头一砸，王大鹏吃了一惊：哎呀！这么点儿小孩儿使这么大锤！这小孩儿舌剑唇枪，口似悬河，你看他说的……哎呀不对！他决不是普通百姓。恐怕是岳家军的人！哼，我岂能饶你！“小娃娃，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牧童说：“岳家军小放牛的！你看怎么样？”说完，舞动双锤，“叮当叮当”和王大鹏打有五六个照面，然后虚晃一锤，“叭”一转身：“王大鹏。站住！”“啊！干什么？”“小爷走了。没工夫和你玩儿！”小孩儿撒腿就往山里跑去。王大鹏气坏了：“小崽子！你往哪跑？非抓住掐死你不可！”拍马便追。后面又跟上来十几个将官。使锤的小孩儿专门儿爬山石砬子。王大鹏的马上不去呀，找道走可就费劲喽。再看那小孩儿，站在高坡上气他：“王大鹏，你上来？”王大鹏喊：“你下来！”“你上来！”“好！我就上去！”王大鹏绕道蹿上山头，舞刀唰地一砍，小孩儿一抱头，往山那面儿一滚！骨碌……从山坡滚下去了。再找，没影了。王大鹏这个气呀！下边的那些将官高喊：“大帅！别中了小孩儿调虎离山之计！快回来吧！”王大鹏一合计；对！我何必和孩子生气呢？君子斗志不斗气。我这还有十万人哪！平灭岳家军，我就出气了！想到这儿，他圈马往回走。没走回几步，就见山道上站着个老头，瘦高个儿，高挽牛心发纂，手里拿着根扁担，冲着王大鹏瞪眼睛喊：“站住！王大鹏，你站住！”“吁！哎！吁！老头，什么事儿？”老头说：“什么事儿？惹完祸你就不管啦？我孙子劝你学好，改邪归正，你不但不听，反而恩将仇报。你打我孙子，逼我孙子滚山了。这回，你给我当孙子吧！”你想，这么说话，王大鹏能干吗？“老匹夫！你敢骂我？”“咳！这是好听的。我还揍你呢！”大扁担一举，奔着马腿“嗡”就砸下来了。王大鹏大惊，一提战马丝缰，扁担走空了。“老东西，欺人特甚！”王大鹏举刀来砍老头。老头腿脚挺灵巧，身子挺利索，围着王大鹏的战马滴溜溜直转，扁担不离王大鹏的马腿和人腿。在这小道儿上打仗，王大鹏可吃亏了，因为两旁是山，道路狭窄，拨不开战马，所以他在这块儿干转悠。就在这阵儿，忽听树杈上有人高喊：“爷爷——，我在这儿哪——！您闪开——，我揍那小子！”老头听见喊声，虚晃一下扁担，噌的一纵身，跳出圈外。王大鹏一带马：“吁！啊？”仰头观看。没等他明白呢，打远处“嗖”飞出一粒弹丸儿来，“当”正打在王大鹏的鼻梁骨上，差点儿把鼻梁骨打折！当时就青了。王大鹏疼得大叫：“啊！”这回瞧明白了，打他的正是使锤的小孩儿，见小孩手拎弹弓在树杈上蹲着呢。这小孩正是银锤将何凤，老者是他的爷爷何玉峰。祖孙二人奉元帅之命，将王大鹏引进深山。临来时，何凤从岳家军新入伙的将领神弹子郑世保手里借来叉把弹弓，刚才正好用上。王大鹏打马去抓，何凤跳下去就往山里跑。何玉峰在山梁上看着呢。王大鹏追过一道山梁，又过一条山沟，又过了一道山梁，这时感到不妙：这个地方不熟哇，可别中了他诱敌之计。他刚想往回返，何玉峰跟上来了：“哎哎哎！王大鹏，孙子！要上哪儿去？到这儿还想回去呀？摸摸你那脑袋还有吗？”王大鹏说：“有什么了不得的？看刀！”两个人又打上了：“唰唰唰！”多没有，六七个回合，何凤登上对过山岗招手了：“爷爷——别和他打了——上这啦吧！”何玉峰闻听，磨身就跑。气得王大鹏催马就追。

转来转去，天色将晚。荒山野岭，不见一人。书中交代，此处名为磨盘沟。王大鹏回头一瞧，还不含糊，那四只虎还跟着呢，身旁还伴着十几员偏将。王大鹏害怕了：此地四周俱是高山，倘若被岳家军截住来路，该当如何？不行！我得回去。想罢，他磨头往回走。就在这阵儿，侧面高山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大炮，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半山梁上有人高喊：“哎！王大鹏！小爹在这儿哪！”王大鹏此惊非小，立马横刀，抬头观瞧：呀！吓得胆裂魂飞。怎么？山上有旌旗晃动。此时，他那十几员将官也赶到了身边：“大帅！上当啦！中计了！”王大鹏说：“莫慌！”再一看，小孩儿的后面，两杆门旗分为左右，正当中高挑火红缎子大旗，红火焰，白月光，绣黑字，上书“岳家军”三个大字。旗脚下一员小将，银盔银甲素罗袍，胯下闪电白龙驹，得胜钩挂着八宝驼龙枪，正是二公子岳雷。左边牛皋，右边王佐，诸葛景、宗芳、关铃、狄雷、傅天亮、韩起龙、韩起凤、牛通、罗鸿、吉成祥、宗良、欧阳从善、汤琼、王英、岳霖和岳震等人列立两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花的紫的，真是胖大的魁梧，瘦小的精神！将官盔明甲亮，军兵各擎兵刃。长枪手、短刀手、刀斧手布满四周。人似南山斑斓虎，马如北海乌鳞龙；刀枪遮日月，剑戟似柴林。可把四只虎吓坏喽！赵三虎、钱玉虎、孙成虎和李兴虎本来就累得吁吁带喘，见此情最，魂飞天外：“大帅呀！不好哇！快往外闯吧！”王大鹏说：“晚了。现在四周尽是伏兵，咱们能杀出去吗？他们从上边开弓放箭，扔下滚木礌石，我们肋生双翅也出不去呀！”“那不完了吗？”“别急！我们被困，外面的弟兄一定带人来救，他们往里杀，我们往外冲，里外夹攻就好办了。”正在此刻，有人高喊：“哎——王大鹏——！你快过来答话——”王大鹏马往前凑，仰脸观瞧，他还能认出岳雷：“哎！姓岳的！你把本帅诳至此处，有何话说？”岳雷提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抱拳拱手：“王元帅！你我在临安城见一面，没说过话。但是对你这个人，我早有耳闻，是条汉子。听说你自幼习文练武，在北国拜活佛为师，护国寺的长老也教过你，文成武就，有一身的本领。唉！可惜呀！没用到地方。现在，先帝在北国蒙尘，江山丢了半壁。你能抗金兵抵外患，保国土扶社稷，方是英雄所为。如今你受奸贼秦桧所指使，来打岳家军，这叫帮虎吃食、为虎作伥。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王大鹏听罢，一阵的冷笑：“哼！姓岳的，你真是没理搅三分！你父亲是大宋朝官员，不思报国，反而谋反，才被万岁处死。你们一家，就应当悔过服法，而今却无故造反，在此兴师动众。我奉万岁的旨意拿贼，名正言顺，顺天应人！有何不对？”“王大鹏！我父岳飞精忠报国，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是被你姑父秦桧所害。我被秦桧害得有家难归，有国难投，无处容身。故此避难于金顶凤凰山。此番兴兵不是为夺宋室江山，而是为讨伐老贼秦桧，为国除奸，为民除害啊！我们本不乐意和你开兵见仗，如果伸手，互有伤亡，那么金兵就会乘机而入，进犯中原。因此派小将何凤、老将何玉峰，把你引到此处，为的是劝你收兵回朝，将岳家军的意思禀明圣上，这才是正理。如果元帅肯答应收兵，我可以马上传令放你出山；要是不答应的话，王大鹏！现在你是身逢绝地了！”王大鹏把眼睛一瞪：“哼！你是做梦呢！秦太师是我的姑父，我不向着我姑父，难道还能向着你们吗？”岳雷说：“哎，你这话不对。向亲向不了理！”“咳！不管你说什么，姓岳的！我既来就不能白走，定和你决一死战！不过，你把我引到此地可非为英雄啊，你是小人！若真有能为，你下山！你我二人大战百合！怎么样？”岳雷说：“这有何难呢？你等着，我这就下山！”

岳雷刚要下山交战，恼怒了身旁的一位英雄。谁呀？大刀关铃。“二弟！待我擒他！替岳大帅报仇！”岳雷说：“哥哥，多加注意！”“料也无妨！”关铃一摆青龙偃月刀，两脚踹镫，磕膝盖一碰飞虎韂，小肚子一碰铁官梁，“咯啦……”“吁——！”到了山下，带住赤兔马。王大鹏一瞧；哟！好员虎将！相貌好像当年的关云长：身高九尺，膀阔三脡，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目，威风凛凛。“什么人？”“俺乃大刀关铃！”王大鹏想：我不能和谁都打呀？要累得没劲儿了，怎么战岳雷呢？他回头看了看四个宝贝徒弟。二徒弟钱玉虎想抢头功：“师父！我去收拾他！”“小心了！”“知道！”钱玉虎一摆方天画杆戟，催马来到关铃眼前：“哎！姓关的。知道我是谁吗？啊？我乃王元帅手下的第二只虎——钱玉虎！要知道我的厉害，快下马投降。不然的话，嘿嘿！姓关的，小心你的命！”“扑棱”一拧方天画杆戟直奔关铃。关铃毫不在意，用脚“叭”一带镫，身子往旁一闪，用刀“当啷”一拨画戟，青龙偃月刀一举，刀放寒光，奔钱玉虎的顶梁，“呜”的一声劈来。这关铃乃是梁山好汉大刀关胜之后，八路春秋刀刀法精奇，在岳家军里是数一数二的英雄！年龄又好，比岳云小，出世也较晚，朱仙镇破金龙搅尾阵时归的宋营。跟着岳飞出征不久，岳大帅就被害了。至今没有用武之地，埋没了人才。今天他大显身手，钱玉虎不是白给吗？关铃上前“啪啪啪”一马四刀，一个反手托刀，又叫脑后摘瓜，“咔嚓”一声，钱玉虎的人头落地。干净利索，这个快呀！赵三虎一看他二师弟死了，真着急了，催马擎戟，气势汹汹地上来了，颤戟就扎关铃。关铃擎刀一搪，一下手就把大戟磕飞了，随后，大刀一落，来个大抹斜，将赵三虎砍为两半儿。关铃连赢两阵。岳家兵将乐坏了。汤琼挨着王英，乐得嘎嘎的：“哎！哎！要都叫他打赢了，我们没功啦！”问王英：“我说，你过去不？”王英说：“忙什么呢？”王英不着急。“你不忙，我可得去！我是刚来的。”“那你就去呗！不行还有我呢。”“好了！你等着。”汤琼到岳雷面前讨令。岳雷知道汤琼和王英都有能为。“汤贤弟，祝你得胜！”“咳！保证打赢！”

再看那汤琼，一哈腰，飞也似跑到山下，手举天罡棒：“哎！哪个过来受死？”孙成虎一看来者是个小矬子，一摆描金戟，奔到了近前：“矬子！你有什么能为？自来找死！”“哟——！小子！叫什么名？”“孙成虎是也！王元帅是我的师父！”“哦！虎小子？看家伙！”汤琼他抡起天罡棒搂头就打。孙成虎一闪身，用描金戟去拨，接着往里进招，去扎汤琼。汤琼见棒走空，人家的兵刃过来了，侧身让过戟头，探左手“嘭”把戟杆给薅住了。抓得紧紧的，不松手。孙成虎一拽，没拽动，吃了一惊：“你松开！”“你松开！”孙成虎夺两夺，没抢下来，还舍不得撒手。汤琼急了：“你小子真不知道好歹！”用右手举起天罡棒，奔着孙成虎的脑袋就是一下，孙成虎当时废命。四只虎，死了三只了，只剩一个李兴虎了。李兴虎一看三个师兄都死了，可急了，一挺大戟也过来了：“矬子！哪里走？”他刚要进招，岳雷怕汤琼吃亏，吩咐一声：“鸣金！”“嘡啷……”汤琼知道叫他回去，不乐意了：刚才那个姓关的连赢两阵，我就赢一阵，便叫我回去？我不回去！汤琼没动弹。王英急了：“嗨！快点儿给我回来！叫你回来，你就给我回来！”汤琼还真听他的，一看王英在那块儿连蹦带跳地喊，那我回去吧！“哎！我说这个小子！看见没有？山上有人叫我呢，我走了！便宜你啦！”转身回山。李兴虎不让，在后边紧紧地追赶。王英看着着急；我和汤琼一块来的，人家立功了，我也得赢一阵哪！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没讨令，摘下弯弓，走兽壶拿出雕翎箭，催马下山。到了一定步数，“嘎吱”把弓拉开了，瞄准李兴虎的颈嗓咽喉，“腾棱”飞出一支箭：“嘭！”射得这个准哪，不偏不斜，正钉在李兴虎的咽喉。这小子往后一仰，扑通！摔到了马下。

王大鹏一看可傻了，带来的四只活虎，变成四条死狗了！“哎呀——气死我也！岳雷！你下山来！”岳雷说：“好哇，我奉陪到底！”二公子岳雷一抖八宝驼龙枪，要会战王大鹏！

第八十六回 活捉王大鹏

老贼秦桧派花刀将王大鹏到金顶凤凰山剿岳家军，被二公子岳雷用引军之计，把王大鹏引至磨盘沟，带去的四只虎全战死了，十几个偏将也被岳家军伏兵活捉了，就剩他自己了。王大鹏可玩命了，冲着山头高喊：“岳雷！你下来！”二公子一乐：“这有何难？你等着！”一回头嘱咐王佐：“叔叔，派人守住沟口，防备他的后军冲进来。”“我安排好了。你去吧！”二公子岳雷拍马拧枪冲到了山下，和王大鹏马打对头：“哎！王大鹏，你还想打呀？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剩你一个人，你还打个什么劲儿？能赢得了吗？再打，就和那四只死虎做伴儿去啦！投降吧！”“姓岳的，你少说废话！看刀吧！”王大鹏催马抡刀，奔岳雷劈来，二公子抖起八宝驼龙枪往外相迎，二人战在一起。王大鹏不敢大意呀，抽刀换势，来来往往，好一场凶杀恶战。这小子使出全身本领，岳雷也加了十分的小心，两个人打个势均力敌，不分胜败。岳雷心想，王大鹏这小子真有两下子！这回可别让他跑了。把他抓住，将来抓秦桧的时候拿他做人证！想罢，岳雷的大枪“啪啪啪”枪法变了。此时，天黑了，山上军兵高举松明照亮。王大鹏越打越着急，心里话，我的人马怎么还不来呢？戚继祖、戚光祖呢？四路御总兵呢？这边这么杀，真格的你们就听不着？把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其实呀，人家都来啦。来是来了，但进不去。四路御总兵，以吴奇为首的这四个人，都是怕死鬼，光咋呼，不敢上前。对秦桧，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对岳家军，那是真害怕。要说敢干的，还得说是戚继祖和戚光祖弟兄。这俩小子，一心想替死去的张国乾报仇。可是他们两个怎么没到磨盘沟呢？因为这俩小子是先锋官，带领前部军卒探路，和王大鹏拉开了距离。这俩人因地理不熟，迷了路，所以光在山外转悠。王大鹏领大军来到金顶凤凰山界，还没跟上戚继祖和戚光祖呢，就碰上何凤了，被何凤引进了磨盘沟。元帅这一走，后面的人马不敢进山啦。四路御总兵知道不好，派人速调戚家弟兄，叫他们带三千人马去找王大鹏。二人转来转去，就转到了磨盘沟附近，因为此处有喊杀之声。两个人要领兵往里冲，就在这阵儿，从山石和大树的后边射来无数的乱箭，恰似飞蝗，硬把戚继祖和戚光祖这支兵马射回去了。刚退不远，“叨——！”一声炮响，旁边冲出一哨队伍，拦住了戚继祖哥俩的去路，为首的正是王佐派出来的大将欧阳从善、岳霖、郑世保。欧阳从善高喊：“哎！你们别走了！来将什么人？”戚继祖哥俩一报名，岳霖仔细地看了看：噢！真是他们俩。告诉欧阳从善和郑世保：“这俩小子最坏！当初我在京城打擂就碰上了他俩。说什么别叫他们跑了！”欧阳从善说：“妥了！你们给我观敌掠阵，我去擒他！”说完，一摆铁扁担，撒腿如飞，来到了近前。戚继祖先过来了，和欧阳从善见面，通了名姓，战在一块儿。戚继祖挺厉害，欧阳从善可不行，他虽有把力气，但没上过大阵，真杀实砍渐渐递不进招数了。神弹子郑世保一看：咦嗬！我们这个大哥还要够呛？得了，我帮他个忙吧！偷偷地把他的弹弓取出来，拿出一粒铁弹丸儿。此时，欧阳从善用大扁担一砸，戚继祖用兵刃“叭”往外一搪，外脚踹镫，身子刚一扭，郑世保可就把弹弓绷好了，“嘭”一松手，嗖的一声，弹丸正中戚继祖的额角。戚继祖大叫一声，拨马就走。三公子岳霖、小矬子汤琼和神弹子郑世保指挥军兵呼啦一下就冲过去了，双方混战在一起。朝廷的兵将抵敌不住，败走了。岳霖和郑世保几人回山交令。

再说岳雷会战王大鹏。二人打有五六十个回合时，王大鹏有点儿心虚了，他身边没兵没将，因此他越打越害怕，那岳雷却越战越勇。岳雷一心要抓活的，一条枪上封下迎、左来左搪、右来右挡。突然间，岳雷的八宝驼龙枪“嘭”一下子点在王大鹏的左膀子上。王大鹏虽穿铠甲，但岳雷使的是宝枪，一枪给点破了，王火鹏疼得一哆嗦。岳雷就势用宝枪一磕他的大刀，“当”大刀就飞了。王大鹏拨马要跑，岳雷手疾眼快，挂好大枪，往前一提战马，探身躯、伸右手，“嘭”抓住了他的袢甲丝绦，单膀叫力，往怀里一带：“过来吧！”把王大鹏走马活擒，放在铁官梁上，催马上了山。到了众人眼前“扑通”将王大鹏一扔：“来人，绑！”军兵过来，把王大鹏五花大绑地捆上了。

众人乐坏啦！连敲带打，欢呼雀跃，把王大鹏推到山寨。这边王佐命令军兵，把王大鹏手下的四个徒弟的尸首收殓起来埋上，又立了个牌儿，写上名姓和死的日子，好让他们的家眷来认尸。随后，王佐跟牛皋说：“我们应该乘胜将王大鹏手下的人马赶出金顶凤凰山，叫他们一阵败走，给他们点儿厉害看！”牛皋说：“太好啦！”军令一下，岳家军连夜出兵，高举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三声炮响，岳家军兵摇旗呐喊，杀声一片，势如大海来潮，直奔金顶凤凰山外围的官兵涌来。

再表那四路御总兵，见王大鹏多时不归，心早就慌了，戚继祖哥俩又败回来，他们更害怕了，军心顿时大乱。正在这时，岳家军排山倒海般冲进了他们的连营。四路御总兵大惊，仓促应战。打了一会儿，磨头就跑，嘴里还喊呢：“不行啊！快跑吧！”岳家军大杀一阵，官兵大败而逃，逃出四十里开外，他们才止住脚步，向朝廷发公文，问老贼秦桧应当怎么办。并诉说王大鹏等十几人没下落之事。

单说二爷牛皋，叫军兵来收拾战利品——枪刀器械、锣鼓帐篷、马匹粮食，又俘虏了不少朝廷官兵，都带到山寨。岳家军首战大捷，士气高昂；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陆续回山。这次胜仗，光得下的粮食就够全军吃半年。山上大庆贺，瓶酒方肉，犒赏军卒。这些军兵里头有不少是跟着岳飞转战南北的，他们的年龄都挺大了，可是还在忠心耿耿地跟着岳家人。今日打了大胜仗，个个是扬眉吐气！众人向牛皋一报功，牛皋乐得眼睛都眯缝到一块儿去啦，告诉诸葛景：“哎哎哎，都记在功劳簿上！写上！都写上！”

岳雷和牛皋、王佐、宗芳、诸葛景商量：王大鹏叫我们抓来了，应该怎么处理？王佐说：“要撬开他的嘴，供出秦桧害死岳大帅的事儿和私通金国的罪证。将来用他的供词，去扳倒老贼秦桧！”岳雷说：“对，有理！”牛皋往大厅当中一坐：“来人哪！把王大鹏给我押上来！”军兵喊：“带王大鹏！”工夫不大，四个棒小伙子连推带搡，“噔噔噔噔”把王大鹏推上了大厅。早把他的头盔打掉了，甲叶子也扒了，五花大绑地捆着。王大鹏往那一站，立而不跪。两旁人高喊：“跪下！跪下！跪下！”王大鹏一瞪眼睛：“干什么？大英雄可杀不可辱！我是朝廷的命官，能跪你们这帮贼吗？”

牛皋说：“呸！不知道害臊！你算什么英雄？你这样元帅把当兵的都扔啦？算个什么东西？”王大鹏刚要还嘴，余雷过来了，照他后身“当”就是一脚。这一脚就把他“扑通”踹趴下了，半天都没起来。怎么？胳膊捆着呢。余雷一拎他，往那一按，这小子跪下了。牛皋说：“哎！王大鹏啊，今天咱和你商量商量，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吧！你要想活，就供出秦桧和王氏合谋害死岳大帅、私通金国的事儿。要不说实话，就宰你！”王大鹏一听：哦！闹了半天，是想从我的嘴掏出我姑父他们家的事儿呀？我不能说。“哼！我姑父秦太师是干国的忠良！杀岳飞，是天子的旨意，与我姑父无关！”“呀！你不招？”“没有招的。”“好！推出去！宰了！”

王大鹏一看真要杀他，吓坏了：“我招！我招！”牛皋问王大鹏：“哎！谁让你来的？”“啊，是我姑父。”“什么你姑父？秦桧！”“啊！是秦桧叫我来剿山，要把岳家后代斩草除根，怕他们报杀父之仇。”“嗯。秦桧是怎么害的岳大帅？”“哎呀，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牛通说：“你不说？来！剜他眼睛！”王大鹏急了：“哎呀！你就把我眼睛抠出去，我也不知道哇？”“那我再问你！秦桧是怎么和金兀朮串通一气的？”“啊……这个？我知道一点儿。秦太师在北国和四郎主完颜兀朮挺好，不然怎么能把我送到北国去学艺呢？秦太师回中原的时候，啊，金兀朮还送他过的关。这是我姑妈跟我说的……啊！对了，还有！我姑妈还说，北国又要进兵了，叫我平灭岳家军，和北国合兵……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他这边说完了，诸葛景也写完了，将口供拿出来给王大鹏看了看，叫他按上了指纹、脚纹，签上了名字。

有人把王大鹏带下去了。哥几个拿着口供高兴啊！行了！这些事儿就足可证实秦桧卖国，告老贼时拿这张口供去有大用处。大家商议，准备过几天带着王大鹏的口供，进京去告奸贼秦桧。还没等决定派谁去呢，这一天，天刚黑的时候，出事儿了！怎么啦？王大鹏跑了。这小子磨断了绳子扣儿，打死了看守他的两个兵卒，逃走了。山上一乱，所有的将官都出去抓人！别看王大鹏逃出去了，可是他没有马匹兵刃，光凭着两条腿，能跑出多远哪？没跑出多远，就被大家给圈住了。最后，这小子跳下了石崖，活活地摔死。岳家军把他的尸体也收殓起来了。

简短截说，转眼之间，五年过去。金顶凤凰山上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忽然，有一天，守山的军兵来报信儿，说山下来了奉旨的钦差，请二爷牛皋、二公子岳雷下山接圣旨，大家一听愣住了。但不知是吉凶祸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岳雷挂帅

岳雷、牛皋在金顶凤凰山上招兵买马，聚草屯粮。这天军兵报信，说山下来了朝中的钦差，叫牛皋、岳雷接旨。牛皋问：“什么圣旨？钦差是谁？”军兵说：“是朝中大学士李文升。”牛皋把眼一瞪：“把他抓住，宰啦！圣旨，撕了！叫当兵的都滚！”诸葛景说：“别价。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儿。不妨叫他进来，您问问，要见机行事；我们躲在屏风后边听着。有事儿，我们再出来！”“好吧！”“行。”“来呀！把钦差官给我押上来！”众将在屏风后边偷偷乐啊：钦差是奉皇帝之命来的，如朕亲临，二爷真敢干！

工大不大，从外边带进一个文职官员，四十八九岁，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腰横玉带，吓得浑身直哆嗦！别看是大学士，到了金顶凤凰山，得听人家的。两旁边的军兵说：“哎！跪下！跪下！”这位钦差壮着胆子：“哎呀牛将军！我乃奉万岁旨意而来。现有圣旨在此，不能下跪。”牛皋把眼珠子一瞪：“哎！你少拿皇帝吓唬人！他算老几呀？老子还要宰他，给我大哥报仇呢！”牛通在屏风后边乐了：“哎呀，还是我黑爹行啊，敢干！”钦差说：“二爷，你不要难为下官。我是奉旨而来。”“嗯！好吧！我听说你这个人还不像秦桧那么恶。有话就说！别啰唆！”弄得李文升哭不得笑不得：“二爷，这有圣旨。”“拿出来！我看看！”李文升把圣旨往上一递，牛皋打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写的什么玩意儿！看不明白！你说吧！”“二爷，万岁命我到金顶凤凰山招安众将，免去岳家军造反的罪过，叫岳雷等人进京面君，挂帅扫北！”“唔？这是怎么回事儿？”牛皋愣住了，心想：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岳雷呀，你们快出来呀！牛皋冲屏风后边直咳嗽：“啊哈！”岳雷和诸葛景等人赶紧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给李文升见过礼，诸葛景说：“李大人，快说说朝中的消息。”李文升说：“大金国皇帝完颜亶近日又兴兵犯境，万岁很着急，恨当初不该错杀岳元帅，到今天无人领兵抗金。秦丞相生了搭背疮，病倒在床，不能上朝。韩世忠等忠良保奏岳家军出征抗金，万岁才派我来传旨，请大家归顺朝廷，并且封岳雷为扫北元帅，继承父业，抵抗金兵，迎请二帝返朝。这可是大事，望众家英雄火速下山！”牛皋问：“李大人，你说的可是真情实话？”“牛将军，国家大事，岂敢儿戏！”岳雷和诸葛景又仔细看了圣旨，这才放心。岳雷说：“李大人，我们知道你的为人挺好。您想，我父兄死得这么惨，如今陷害我父兄的几个狗官，还身居显位，逍遥法外。就这么糊里巴涂的，我能挂帅吗？要我领兵退敌行，可得抓住老贼秦桧，替我父报仇，把万俟 、罗汝楫、王氏这些乱臣贼妇处死。到那时，拨云见日，忠奸分明，我就挂帅兴兵。”李文升听了岳雷的一番话，点头称赞：有道理。但是他做不了主哇。

就在这阵儿，军兵来报：“水军大帅韩世忠、兵部大堂黄杰带五百御林军，奉命来到金顶凤凰山犒赏军卒。”牛皋闻听，把虎目圆睁：“又犒赏军兵？上次酒里下毒药，害死了何元庆、余化龙、诸葛英。这回又来啦？没安好心！甭理他！”岳雷说：“不！韩元帅、黄大人为我们没少费心，帮了不少的忙，乃是恩人，如今到了金顶凤凰山，怎好不见？还是接到山上，问个清楚明白为好。”牛皋说：“谁爱接谁接，我是寒心啦！”“二叔，您不愿意接，我去。”

岳雷和诸葛景领人下山，把韩世忠和黄杰接到山寨，来到议事厅，让在上座。岳雷说：“韩元帅、黄大人，上次我三弟岳霖在临安打擂，力劈张国乾，闯下塌天大祸，多亏黄大人从中周旋。听说为这件事，黄大人曾蹲监坐狱，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韩世忠说：“咳！别提了，这都是老贼秦桧冒的坏，黄大人不久前才放出来。眼下金兀朮又兵进中原，快打到朱仙镇了。朝内空虚，没有良将，更无人领兵挂帅，大家保举你挂帅出征，万岁应允，特命李大人到金顶凤凰山来传旨。又怕你不肯带兵，才叫我们带第二道圣旨来金顶凤凰山，并送来彩缎、布匹、黄金、白银、瓶酒、方肉，犒赏三军，又带来一块扭头狮子烈火印——元帅大印。望贤侄你要接过大印，挂帅起兵，”岳雷说：“等我们商量一下。”随后，岳雷请牛皋、宗芳、王佐、梁兴，诸葛景等人，一起商量。王佐说：“大敌当前，应以国事为重，等打败金兵，回头再替岳元帅报仇不晚。”众将把此事禀报李氏夫人，李夫人也很赞成，对岳雷说：“你应当继承父志，抗击金兵，挂帅出征，此一去真要是活捉金兀朮，才不愧岳门之后哇。望儿先平外患，后报家仇！”岳雷听完点点头，觉得有理。这才答应挂帅出征。韩世忠、黄杰、李文升三位大人回京交旨。

绍兴二十四年——也就是岳飞遇害十二年后，岳雷择定良辰吉日，登台拜帅。众人给岳雷贺喜，岳雷说：“现在朝廷命我挂帅扫北，望大家齐心合力，共抗金兵！”

此番扫北，岳雷为兵马大元帅，诸葛景为军师，牛皋为监军，岳霖和岳震为前部先锋官，关铃为解粮官。韩世忠和刘锜两人又给拨来十五万人马，山上又抽出五万，共二十万大军。留下王佐和欧阳从善等几员老将镇守高山，保护岳家军的家眷。余者随军出征。

这一日，岳雷点齐兵马，祭完旗，点炮起兵。一路上派出近探、远探、流星探，探听敌情，浩浩荡荡地往朱仙镇而来。老百姓一看是岳家军出征，全都排队迎接。路上非止一日，来到了朱仙镇，岳雷马上传下军令，响炮安营。三军儿郎挖战壕、埋鹿角，按天地人三才、五行八卦九宫扎营，安好了中军大帐。然后，埋锅造饭，铡草喂马，一切完毕。岳雷升坐中军大帐，点卯已毕，和诸葛景商量：“咱们什么时候出兵？”诸葛景面带笑容：“先不忙开仗，常言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依我之见，派一个胆大心细之人到金营去下战书。明则下书，实则探察敌情，做到胸中有数。然后再开仗。”“嗯，有理。可是，这样的人不好挑哇！必须是智勇双全、能折能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的人才行。派谁呢？”岳雷看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问道：“众将官，本帅想派人下书，去探探敌情。哪位讨令？”没人搭茬儿。这些年轻将官打仗行啊，但金兵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心里没底呀！所以谁也不言语。诸葛景说：“得啦！我保举一个人吧。别人谁去也不行，去也不顶用。只有这个人，胆大心细、文武全才，又是员福将，当初是岳老元帅的得力将军。此人去方可成功！”“谁呀？”“二爷牛皋！”牛皋说：“哎！小老道，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啦！谁不知道我这两下子？”“哎呀，老人家，您的名字在中原如同红日当头照，皓月挂天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金兀朮都惧您三分哪！”“你得了吧！诸葛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我岳大哥这一死呀，我有些精神恍惚，不行啦！”“老人家，您要不行，我们就更不行了，您去吧！出了金营，我给你打接应。金兀朮若来追你，弄好了还能活捉金兀朮。你老人家可就是首功一件哪！”“是吗？我看够呛！”“嗳，您是福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诸葛景这一捧，牛皋乐了：“哎！好了！我卖卖老！”

牛皋脱下征袍，换上文官的衣服，带上诸葛景写好的战书，转身要走。牛通出来了：“爹呀！我保你去呀？”“不用，不用，回去！一会儿我就回来！”诸葛景再三嘱咐，牛皋告诉大家放心，然后上马奔金营。三十多里地，转眼就到了。离远金兵就喊：“哎！干什么的？别往前走了。”牛皋说：“哎！哎！哎！别放！别放！我是下书的！”说完，把书信一举。当兵的呼啦就围上了：“下马！”牛皋下了战马。有个当官儿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子，赶紧往里送信儿！你就说岳飞的兄弟、岳家军的监军、岳雷的二叔、金兀朮的老朋友，牛皋来了！”

金兀朮自从在朱仙镇打了败仗，回到国都，叫老郎主臭骂一顿，险些丧命，再不敢兴兵犯境。后来得到秦桧折报，说岳飞在风波亭丧命，金兀朮大喜，心想，岳飞一死，自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又集聚了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的兵马，有能打善战的将官数员：土得龙、土得虎、古理甲、赫乞烈等。又请出金禅子的师父普风和尚，普风又请来护国寺长老安夺凶僧，在后边督阵。

金兀朮带兵进犯中原，长驱直入，打到朱仙镇。这一天金兀朮正跟哈密蚩商量进兵之策，兵卒前来禀报：“牛皋前来下书！”金兀朮一听牛皋来了，脑袋都疼啊：“呀？牛皋真能活呀！还没死？他到这儿来下书，这里准有事。”哈密蚩吱声了：“四郎主，别看牛皋的能为不大呀，心眼不少！前者我们就吃他不少亏，今天来了，可不能让他走，得把他宰了。”金兀朮说：“嗳！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叫他进来，问他有什么事。”哈密蚩一合计，别听四郎主的，等牛皋下完书，我弄俩人堵住，把他杀了，除一大害。

正在此时，牛皋大模大样地走进了金顶黄罗帐，抬头往上边一瞧，当中是金兀朮，旁边是哈密蚩，两侧是战将。牛皋心里嘀咕：嘿！这个老东西也见老了。我可别白来，怎么能把他的脑袋带走呢？牛皋一边想着，一边来到金兀朮案前：“喂！四郎主，你挺好吧！十几年没见啦，哎呀！怪想你的！”“嘟！牛皋！你干什么来了？”牛皋说：“我下书来啦！”金兀朮说：“书信呈上！”“怎么？你一句话，我就把书信呈上去啊？这可不行！到你这来不容易呀，到这是客，连个座也不让！水也不给，你也太不懂道理啦！”“孤是北国的郎主，又是昌平王！”“咳！昌平王算个什么官呀？二爷在太行山也当过山大王，不比你低！弄个座吧！”金兀朮被他弄得怒不得笑不得的，给他看了个座儿，又给他倒上水，哈密蚩心的话，郎主呀！你干嘛这么恭敬他呢？快点儿把他整死就得了呗！

牛皋四平八稳地往那儿一坐，端起茶碗往周围一瞧，吓了一跳。这里是六国三川九沟一十八寨一百单八邦的都督、平章，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少，不认识的多。牛皋心说：够呛啊！比我们的兵将多呀！他正在琢磨，突然发现哈密蚩死死地盯他。牛皋乐了：“哟！这不是哈军师吗？哎呀十几年没见，我说你这鼻子还没长上啊？”“啊？……嗯……”哈密蚩没话答对，弄得脸通红。金兀朮说：“牛皋，你快把书信拿出来，我看！”牛皋这才拿出书信，递给金兀朮。金兀朮一看，这封书信是以岳雷的口气写的，约定三天后开兵。金兀朮把信翻过来，提笔写上几个字：“修书不及，照信行事。”把信还给牛皋：“牛将军，请回吧！三天后，开兵见仗！”牛皋把眼珠子一瞪：“金兀朮，就这么叫我走哇？”把金兀朮问愣了：“牛将军，你还有事吗？”“我是中原的天使啊！大老远地来了，怎么连顿饭都不给？弄点儿吃的呀？”他这一说呀，周围的都督、平章全火了。旁边一个都督土得龙气坏了：还想要点儿吃的？伸手亮出腰刀：“姓牛的！我们北国将官死在你手无数，今天你来了，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你要吃的，就先来尝尝我这口刀的味道！”说罢，举刀往上就奔。接着，帐篷里所有的人都亮出了刀剑，把牛皋围在了当中。牛皋一点儿也不在乎：“哎！哎！你们吓唬谁呀？哎？弄把修脚刀比比划划的干什么？想当初，你们兵围牛头山时，千军万马，二爷都没怕！如今，就你们这些残兵败将，还吓住了爷爷？来吧！往脑袋上砍！给爷爷来一下，爷爷要皱皱眉头，不算好汉！可有一样啊，金兀朮！你不够人物，你是小人之辈！两国交兵，不杀来使。你这么把我杀了，我将来变成厉鬼，也把你掐死！”金兀朮被牛皋说得脸通红，冲手下人一瞪眼：“退下！谁叫你们无理？……啊，牛将军，千万不要生气。请坐！你别看我和岳飞打了十多年仗，可我赞成他够英雄，够人物！也赞成你牛皋胆量过人。说真的，如果岳飞在，孤决不兴兵；因为岳飞不在了，宋王昏庸无道，百姓遭难。孤兴兵，是为解救中原的百姓。望牛将军知时达务，助我一膀之力！实话对你说，这次我兵进中原，可就不走了，跟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岳鹏举带领兵将与我屡次交锋，孤王损兵折将，不得已退回。这次出兵，中原还有谁呢？岳雷小儿，胎毛未褪，乳臭未干，不堪一击！”“哎，我说金兀朮，你可别以为岳大帅不在了，你就可以纵横中原。我们岳雷元帅英雄年少，血气方刚，继承父业，收复国土，你可不是他的对手。论文论武，你都白给，比起他，你还是孙子辈儿呢！”“哎，牛将军，你不要口出不逊嘛！先不要走。”“怎么？”“这有杯水酒，略表寸心。”“哎！这还差不多！那么我就以实为实！”。牛皋又坐下了。金将都生气，但谁也不敢说啥。

这个时候，军卒摆好了酒席。金兀朮陪着，牛皋大模大样地往上一坐。金将们心里话：看他这顿饭怎么往下吃！再看那牛皋一点儿也不在乎，端起酒杯，谈笑风生，大口喝酒，大块儿吃肉。一边吃着，还一边挑拣呢：“这个肉不好吃，跟我们中原不一样味儿。我说金兀朮啊，这酒是哪儿烧的？没劲儿啊！”金将们鼻子都气歪了，心里话：你连吃带喝，还带骂人的？一会儿非整死你不可！

军师哈密蚩带着土得龙、土得虎、古理甲、赫乞烈等候在帐篷外面，待牛皋出帐时，把他宰了。牛皋瞧见，故意装疯卖傻往周围看着，见金将们都冲自己瞪眼珠子，知道不好，心里话；我可把人得罪苦啦！要出不去。金兀朮贱皮子，我连吃带喝，又骂他，他全受了，可是哈密蚩比他鬼呀！他要宰我，可得怎么办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金兀朮这小子的脾气我算摸透了，吃软不吃硬。我就给他来一个白脸狼，笑面虎，嘴里甘甜心内苦！金兀朮喂，你就不能把二爷怎么的！弄好了，我还许把你的脑袋摘下来！牛皋大胆地吃着喝着，吃完了，把嘴巴头上的油用袖子一擦，然后把胳膊往后一背：“四郎主！我吃好啦！”“噢，吃完了？”“啊！二爷也吃饱了，也喝足了，死了也够本儿了！闹个撑死鬼！我说郎主啊，你杀吧！”他这一说，金兀朮倒愣了：“牛皋，你这是何意？”“哎呀！行啦行啦行啦！你别装蒜了！你以为我不明白呀？你拿我牛皋当傻子？哎？我牛皋不缺心眼儿！当年岳大哥都拿我当军师！你寻思我不明白呀？”金兀朮说：“你明白什么呀？”“什么？你那门口站着那么些人是干什么的？我知道，等着宰呢！你假装大仁大义，暗地里派刀斧手在门口堵着，我一出去，你就把我杀了。你人情也做了，把我脑袋也取下来了。对不对？”金兀朮这才注意，门口有好几个都督冲他运气呢！金兀朮把脸一沉：“都给我后退！孤在此，你们也太放肆！牛将军，孤王决不失信，送你出营！”“咳！这才是好样的呢！多谢多谢啊！”

金兀朮为表白自己仁义，送牛皋到了大门口儿。到了门外，牛皋抓缰上马，他放心了：哎呀，我就这么走……太便宜他了！我得把金兀朮的脑袋割下来再回营！那多好哇？想到这儿，牛皋嘴里说着：“四郎主啊，请回吧！”一伸手，“仓啷”把肋下的腰刀亮出来了，奔金兀朮的头顶“唰”就是一刀。这一刀砍高了，金兀朮一低头，“咔嚓”一声，把他的头盔砍掉了。牛皋打马如飞，往外就跑，“咯啦……”这下子金兀朮可火了：“好哇——！牛皋！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敢杀我？来人哪！给我抬斧备马！”有人给牵过赤炭火龙驹，抬来金雀开山斧。金兀朮扳鞍纫镫，乘跨坐骑，催马就追！边跑边哇呀呀地暴叫：“牛皋！今天抓不住你，誓不为人！”金兀朮骑的是宝马啊，赤炭火龙驹多快呀？一会儿就追上了。牛皋一看：这可完了！“哎呀诸葛景！你不是说派人救我吗？我才这么大胆子！怎么还不来呀？”

就在这阵儿，打路旁的树林中蹿出一哨人马，马挂銮铃，“当啷……咯啦……”这哨人马让过牛皋，截住了金兀朮的去路。金兀朮猛提丝缰，勒住战马，抬头一看，见前边站立一员大将，面如美玉，银盔银甲素罗袍，胯下日月骕骦马，手擎沥泉蟠龙枪，冲着金兀朮高声断喝：“呔！金兀朮，你哪里走？本帅岳——飞到了！”金兀朮大叫一声。“啊！是岳飞岳鹏举！”翻身摔到马下。

第八十八回 “岳飞”显圣

北国四郎主完颜兀朮正在追赶二爷牛皋，忽然迎面来了一员大将，正是岳飞岳鹏举。金兀朮吓得哎呀一声，栽到了马下，昏过去了。金兀朮就怕岳飞，真是闻风丧胆，望影而逃。他以为是岳飞显圣呢！那牛皋也吓一跳：哎呀！我大哥来了！大概我要死了，要不怎么活见鬼了呢？

那位说了：这个人是谁呀？他就是岳飞的五儿子岳霆。岳霆怎么来的呢？当年岳飞被害，老岳家满门被抄，冯忠、冯孝到岳家庄抓人的时候，岳霆没在家。他那时候还挺小呢，到村头和小孩儿们玩去了，家里被抄，他也不明白。村子里人喊马嘶，他挺好奇的，撒欢往村里跑，看热闹。离老远就看见了，家门口停着大车小辆，车上坐满了家里的人，娘、嫂子和小侄儿都上车了，岳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他想，娘和嫂子这是往哪儿去呀？怎不叫找一声呢？我得回家！撒腿往家跑。正跑呢，从邻居院子出来一个人，上前一把就把岳霆拉住了，拽到院里，把门插上，带到了里屋。岳霆一看，拉他之人是村子里卖豆腐的老头儿，外号叫王老好。这老头儿可好啦，村子里呀，这些大人小孩都挺喜欢他。他成年给岳家送豆腐。别看岳飞当那么大的官儿，但每逢回家省亲时！都经常教育家人和孩子们尊老爱幼，和睦乡里。吃豆腐，更是按数给钱，不仅一文不少，到年了节了还多给点儿。王老好老两口子很敬佩岳飞，今天看见老岳家被抄，可急坏啦！老太太急得一个劲儿地烧香磕头，求佛爷保护老岳家人。就在这时，老头看见岳霆要回家，急忙出来，把孩子拉到屋里藏起来了，怕被杀害。

岳霆还不懂是怎么回事儿呢，他才八岁呀！老好说：“五少爷呀！别回家了！你们家出事儿啦。回去就得叫人抓走！就在我这待着。”“不！我要找娘！我回家！”岳霆非要回去不可。老两口子哄着：“别吵吵，好孩子！给你弄碗豆汁喝。”为保住忠良之后，王老好担风险，把岳霆藏起来了，又把秦桧害他们家的事儿告诉了岳霆。一晃，过了半个多月了。岳霆这孩子挺明白事儿，趁着王老好两口儿没注意，他从人家里跑出来了。

岳霆想到京城找娘去。他也不知京城离这有多远。刚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耐了：嗯！抓秦桧去！给我娘报仇，给我爹报仇。走了一段路，傻了：天黑了，肚子又饿，没着落啦！孩子小，不懂得投宿。前边是个村子，岳霆就坐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洞下边避风。天挺凉，浑身哆嗦。京城，在哪儿呢？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呢？他坐在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娘在哪呢？哥哥呢？就剩我自己了。正在这时，大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个老者，他低头瞧见岳霆，问道：“哎，小孩儿，你在这干什么呢？”“嗯，走道儿的。天黑了，没地方去。”“噢，那你进来住一宿吧。”“我不！”“到里边儿来吧！这么点儿岁数，往哪儿去？来来来，跟我进来。”岳霆很听话地站起来，跟老者进院儿了。一直到厅房，借着灯光，这位老者仔细地看了看岳霆，岳霆也瞅他。这老头的年纪在六十多岁，头上戴着“随风倒”，系着半幅绸子，身穿古铜色的对花员外氅。看那样子，是有病。老者看看岳霆，皱皱眉：“娃娃，你是哪里的人呢？”“我是岳家庄的。”“姓什么？”“姓岳。”“你父亲叫什么名？”“我父……是岳飞啊！”“啊！你是老几？”“老五哇。”“这么说，你叫岳霆，对不？”“对呀！您怎么知道呢？”老者打了个咳声：“咳！我哪能不知道呢？你大哥岳云，是我的徒弟呀！他的双锤，是我给的。”“您是我哥哥的师父？”“对！对！”

老者是岳云的师父，绰号叫金锤无敌将，姓雷，叫雷雨霆。这个村子叫杏花村。老英雄听说岳云被害于风波亭，上股火儿，病了。派人到岳家庄打听一下老岳家怎么样。家人回来报信儿说，岳家被抄。老英雄心里更难过啦。今晚他想出去溜达溜达，刚出门就碰上了岳霆。

老人挺乐：“孩子，别走了。你年龄太小，走不到京城就得被抓。现在一报姓岳就犯法呀！就待在我这吧。”岳霆说：“不！我找娘，替我爹报仇去！”雷雨霆见孩子这么小就有心胸，挺高兴：“孩子，你这么点儿岁数，能报什么仇哇？啥都不会。这么办，我教你武艺。等你艺业学成，再替你爹娘报仇。怎么样？”一提教武艺，岳霆高兴了。就这样，岳霆在这儿住下了。别看岳霆的岁数不大，可是他跟哥哥们也练了二年功啊！有点儿底儿，又聪明好学，所以跟雷雨霆学得很入门儿。但是雷雨霆有点儿教不动了，年纪太大了，因此，坐着教岳霆。用两个萝卜，插上两根筷子，告诉他招数，然后给他打了两柄小锤，叫他练，一晃就练了六年哪。雷老英雄身体稍微好点儿，带着家人去趟临安，打听老岳家消息，也为了找岳云的双锤。老人家还没白辛苦，愣把擂鼓瓮金锤给找到了。岳云死后，他这对金锤被锁进武器库里了。老人家打听明白，求当地的大财主王能帮忙，买通了看武器库的兵丁，弄两柄别的锤把那双擂鼓瓮金锤换出来了。

老人把一对擂鼓瓮金锤弄到杏花村，告诉岳霆：“这就是你大哥使的那对锤。你要使这对锤，将来到前敌立功，找秦桧算账，替你父亲、哥哥报仇。”岳霆岁数小，力气也小，拿不动啊！老人教他练臂力。几年过去了，岳霆已长到十四岁，锤招也学会了，再使这两柄大锤就不费劲了。又过了半年，岳霆使这对锤，运用自如。突然间，雷老英雄病故了。家里有儿子和儿媳妇，连岳霆，把老人家送到坟地。岳霆不待了，要走。家里怎么留也留不住。最后，老雷家给他一匹马、十两银子。岳霆带着金锤，上马奔临安。他的意思，是想到京城打听一下老贼秦桧的住处，杀死老贼，替父报仇。

这一天，走至平江附近，天色将晚，岳霆想讨个宿。前边有座庙，叫湖山庙。岳霆到庙里找宿。那里的老道一看岳霆的长相太像岳飞了，被吓住了，急忙到里边把他兄弟找来。书中暗表：找来的这个人，是岳飞的老家人。老家人出来上下看着岳霆，眼中含泪：“少爷呀，我要是没认错的话，您应是老岳家人。老奴先给您施个礼。您说实话，是不是岳家人呢？”岳霆愣住了：“你是谁呀？”“唉！我是岳大帅的家人叫王太明啊！跟随岳大帅在前敌十年。秦桧用十二道金牌调大帅回京，我和另外三位家人连同马后王横一起进京。走到平江，冯忠、冯孝来抓岳老爷，乱刀剁死王横，我们这四个当家人的，无力解救，逃散了。我是牵着岳爷的马跑的。我没去处，就想起了这位出家的老哥哥，在这儿住下了。当时，本应给朱仙镇众将送信，怎奈我孤身一人，行走不便，路上多有危险；又一想，岳老爷一生忠正无私，谁能把他老人家怎样？因此，只在此地等待消息。后来才知道，岳老爷竟被奸贼秦桧给害死了！现在，岳爷的马匹、行囊褥套和湛卢宝剑全在我手里保存呢，您是不是岳门之后哇？我可把心里话都说啦！”五公子听完这话，眼泪往下直流：“老人家，我是呀！我排行在五，我叫岳霆！”“哎呀！五少爷，你来的太好了。这些东西都给你吧！多少也叫继承祖业，我也了了心愿啦！你等着，啊！”王太明慌忙将岳霆让到庙里，把岳飞的马匹、行囊褥套和湛卢宝剑全搬出来了。岳霆乐坏了，千恩万谢，难得义仆一片真心！岳霆又打听自己家里的事儿，王太明说：“我不知道哇！没听说呀！”岳霆说：“那我要找我娘和二哥去。”王太明说：“得啦，别自己走啦。要有个好歹怎么办？你要是不嫌乎，我愿意鞍前马后侍候小少爷！”“哎呀老人家！不敢当啊！”“哎！你带着我有好处啊！”“老人家！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当然乐意啦！不过，我无处安身哪！”“哎！我有地方啊！我告诉你，在界山那边住着我一个叔伯兄弟，此人叫周祥，是个郎中，他还精通排兵布阵，文武双全。咱们到他家住去。那个地方，南边也不管，北边也不管，你到那跟人家学一学，多学点儿能为，将来好替大帅报仇！再打听你二哥的下落，得了准信儿了，咱们再回来。”岳霆点头答应。把父亲的东西打开一看，一样不少，连褥套里边的银子都没动啊！见物如见人，岳霆哭了，磕头拜谢王太明。拿出一部分银子给庙里的老道，自己的马给王太明骑，岳霆骑父亲那匹千里骕骦驹。这匹马虽然老点儿，但比一般的坐骑强。在这住了一宿，第二天，二人起身了。

往北一走，逐渐的中原人少，北国人多，说话行动都不方便。王太明说：“得了，我教你北国话。当初啊，我给岳爷当差，都得学北国话。要不然一打仗，人家懂我们话，我们不懂人家话，那多别扭哇？”岳霆说：“好，我跟你学！”就这么，两人来到界山，岳霆和周祥一谈，方知道这是位世外高人。金兀朮派人请他几次，都没出头。一问打仗的事儿，周祥说：“你立志抗击金兵，收复失地，语言不通可不行。我教你北国话。”“我会点儿，啊，是王太明老家人教的。”“嗳！那太少了！来，我再教你。”岳霆在这里一晃又过几年。岳霆这年二十岁了，会说一口流利的北国话，那还不说，又学会了一些破阵之法。老周家有各种阵图。岳霆一看就懂，而且对于北国的风俗人情，都非常通达。

这一天，周祥的家人报信儿，说是岳雷当了朝廷的兵马大元帅，率兵扫北，已经到了朱仙镇，正准备和金兀朮开兵见仗呢。岳霆说：“那我得走了。师父啊，咱们后会有期！”周祥说：“我不留你。”

就这样，主仆二人辞别了周祥，登程趱路，星夜兼程。到了朱仙镇，没敢过去。两边都有营盘，中间是排兵打仗的地方。主仆二人就进了两营中间的树林里歇了一会儿。

正在这阵儿，金营一阵大乱，人声鼎沸。二人出林一看，见北面的远处，有一员宋将往这边拼命地奔跑，后边金兵金将紧紧地追杀。因为离得远，看不清那宋将的面貌。岳霆想，那员宋朝的将官是谁呢？不管怎么说，他是中原人，我就该帮忙！想罢，急忙穿戴好父亲的盔甲，提起双锤飞身上马。刚要出去，忽听身后有脚步声音，王太明吓坏了，怕是金国的大将在这堵着他们。岳霆回身一看，打林中“噌噌噌”蹿出几员大将来。谁呀？正是诸葛景派来接应牛皋的宋将，其中有四公子岳震和神弹子郑世保。这两个人不认识五公子岳霆啊，不过岳震看见了岳霆，吃了一惊：呀！这个人长得这么像我父亲呢？只是没胡子。“哎！你是谁？”

岳霆一点儿也不认识他四哥呀！分别的时候太小啦。岳霆忙说：“那你们是谁？”“我们是岳家军的，我乃岳震。这位叫郑世保！”“啊？你是岳震？四哥呀，我是你兄弟岳霆啊！”岳霆慌忙下马磕头，岳震又惊又喜。“四哥！你怎么上这儿来啦？那员将官是谁？”“那是二叔牛皋。我们奉军师之命，特来接他。哎？你的相貌太像咱爹了……干脆！你报咱爹的名去吓金兀朮吧！”岳霆说：“得了吧，那多不好！”“兄弟！事不宜迟。快拿我的枪，去截金兀朮！”就这么，岳霆从兄命，带兵冲出树林，报父亲之名，把金兀朮给吓死过去了。这叫一声吓金兵！

岳霆奔到近前，抖起大枪要扎金兀朮，突然打后面飞来两支狼牙箭，直奔岳霆的面门，岳霆急忙闪身躲过。等他再扎金兀朮时，呼啦一下，上来了一群都督和平章，将金兀朮搭在马鞍鞒上，转身就往回跑。岳霆两脚踹镫，撒马就追。岳震想：兄弟你别追了，再追不就漏了吗？他急忙高喊：“哎——！快回来吧！别追了——！”岳霆听见哥哥唤他，才带住战马：“哼！便宜你们了！”众将把他拦住，拨马往回走。岳震说：“兄弟！咱们回营见我二哥去！”岳霆说，“不。你们先走一步！我到树林里把老家人王太明叫来，一块儿进营！”“也好。咱们还得保着二叔回营！再给二哥送个信儿，叫他欢喜欢喜！哎，郑大哥！你和我五弟一块走，行吧？”“哎，好！”众将回营交令去了。暂且不说。

再说岳霆和郑世保来到树林里找老家人王太明，王太明在里边等着呢。“五少爷！可把我吓坏啦！把牛二爷救下来了？”岳霆说：“救下来啦。老人家，走吧！咱们回营。”“哎。”转眼之间，来到宋营。牛通、汤琼、岳霖和岳震他们，都出来接岳霆。把五公子接到大帐，大家都唤他小老弟。数他小啊！何凤和他年龄不相上下，但辈儿比他小。郑世保说：“咱老兄弟来就露脸儿，谁也比不了哇，把金兀朮给吓掉马了！”

岳霆到中军帅帐去见二哥岳雷和军师诸葛景。五公子看见二哥，哭了：“哥呀！可算见到你了！娘好吗？”“娘和嫂子在金顶凤凰山上，都挺好。”岳雷又命人去请牛皋。牛皋回来，没到大帐，为啥呢？他吓坏了。他认为岳飞显圣了呢！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半天，这心也没平稳下来：完喽！我活见鬼？非死不可！牛皋越想越怕。军兵来报：“二爷，元帅请您呢！”“啊！我这就去。”牛皋换好了衣服，转身出来，到外面一瞧，见二公子领人迎接他呢：“二叔！您辛苦啦！”“咳！不算什么！像闹着玩儿一样！”牛皋又有吹头了。大家看他这个样，都乐了：“二叔呀，您是真有胆量啊！只身深入龙潭虎穴，令人钦佩！”“哎呀，这算个啥？咳！现在呀，我是老啦，不行了！要是年轻那阵儿，我非把金兀朮的脑袋拿回来不可！”岳雷也知道牛皋是说大话，老前辈了，说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笑而不言。牛通高兴了：“哎我的爹呀！真行啊！”“孩儿呀！好好跟爹学吧！爹这肚里有东西！”

大家来到帅帐。牛皋说：“哎，岳雷呀，刚才我看着你爹了！哼，活见鬼！大概是你爹抓我来了！”岳雷说：“哪来的鬼？是我五弟岳霆装的。”“岳霆！在哪儿呢？”岳雷转身叫岳霆：“兄弟呀，来，见见二叔！”岳霆上前行礼。牛皋说：“呀？这小子真像我大哥呀！把我吓坏啦！这招可挺高哇？欸，对了！我听牛通说过……”牛皋瞧着诸葛景：“上回你在秦桧家的时候还装了一回岳云，对不对？”诸葛景笑了笑，没言语。“你这小子可够损的！”诸葛景说：“二叔，您可别骂我。我还不是为了抓秦桧、杀金兀朮，替岳家报仇、收复国土吗？”“哎，对对对！你办得太对啦！叔叔赞成你！”岳雷对牛皋说：“二叔啊，您这书信下得怎么样？”“嗳！咱办事儿，干净利索！到那儿连吃带喝，还把金兀朮臭骂一顿。将信又捎了回来，三日后开兵见仗！给你书信，背面有字！”牛皋把书信递给岳雷。岳雷看罢书信，这才要朱仙镇交兵，大战金兀朮。

第八十九回 牛通洗澡

牛皋拿来金兀朮的回信。岳雷看罢，和诸葛景商量：“三日后交战，我们能否得胜？”请葛景说：“输赢难料。”牛皋说：“怎么还没数呢？”“您去过金营了，可知道他有多少战将？”“不老少，多一半我不认识，看那样子不含糊。”“他带多少兵？埋伏在何处？多少粮草？”“这我可说不上来。”“着呀！这些我们摸不清，怎谈起打仗？要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得摸清敌营一切。”“这么麻烦，早知道你问这些事，我向金兀朮打听打听呀。”岳雷乐了：“二叔，您下去休息，我们自有安排。”“好了。”牛皋点头，回自己帐篷。余者战将下去练兵，只剩下岳雷和诸葛景。岳雷说：“军师，你有何打算呢？”诸葛景想了想：“这几天虽然有细作出去打探，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明天，我带几位将官到金营附近打探打探，做到胸中有数，三天后好分雌雄。”“刺探军机可派别人去，何劳军师亲自前往？”“别人去我不放心，亲自去看看为好。”“带谁呢？”“小矬子汤琼，韩起龙，韩起凤。”岳雷点头。又嘱咐一番：“明天早晨动身，太阳落山就回来。”

到了次日，诸葛景把那三位将官叫来，告诉他们要去偷探敌营。三个人挺乐，脱下征袍，换上老百姓的衣裳，诸葛景作道士打扮。他们暗带短刀利剑、干粮袋、水葫芦，刚要出门，牛通一步闯进来，一看这几个人把衣服换了，忙问：“牛鼻子，你们上哪去？”诸葛景给那三个人使眼色，意思是别带牛通。然后忙说：“不上哪去。”“那你们换衣服干什么？”韩起龙是个直性人，心里有事存不住，着急要走，见牛通堵着门：“没你的事，快躲开。”“怎么没我的事？你们今天不告诉我干什么去，就别想出门。”诸葛景把脸一沉：“军中大事焉能告诉你？”牛通乐了：“去去，少吓唬人，这不是帅帐，谁怕你个牛鼻子。”汤琼说：“咱们走，别理他。”牛通说：“你们走，我就跟着。有好事不告诉我就不行！”他纠缠不休，闹得诸葛景心软了：“牛通你进来，我告诉你。”然后把偷探敌营的事说了一遍：“牛通，放我们走吧！”“不行！牛鼻子，你把我也带着吧！”“不成！”“办这事得是心细的人，你不合适。”“我怎么就不行？韩起凤比我还粗呢，你怎么带着他呢？我非跟着不可。”韩起凤火了：“我比你强。”汤琼说：“别吵，军师，就带着牛通吧！别看他心粗，粗中有细。”牛通乐得直蹦：“这还差不多。”诸葛景说：“带你行，可得事事听我们的，不许任性。”“只要带着我，怎么都行，叫我往东，我不往西，叫我打狗，我不打鸡，骑我脖颈拉屎，我都不言语，行不？”“好吧！”牛通也不用换衣服，提着哨棒，跟着诸葛景从后角门出来。诸葛景、韩起龙、韩起凤这三个人骑马，汤琼、牛通这两人是步下将，在地下走。

岳家军的营盘扎在朱仙镇外，双方防守战壕相隔二十多里，扎兵的连营相距有几十里。尤其是金兀朮兵马多半扎在离先锋营数十里的荒山密林中，要想探金营得绕走几十里才能躲过金军眼睛。此时正逢盛夏，清晨还算凉爽，越走越热，太阳像一把火伞一样，罩在人的头上，热得喘不过气儿来。牛通热得把衣服袢带全解开了，跟在诸葛景后边。汤琼也热得直擦汗。今天一点风丝也没有，过了两个林子，越过一片庄稼地，傍晌午进了荒山。牛通说：“这道走得对不对？”诸葛景说：“没错，前边山叫七星山，大小七个山头。从这条道上山，翻过山梁，就是金兵地界，咱们到山顶看看，小心山内密探。”三匹战马拴在树上，由韩起龙看守。其余四人爬过山梁，又登上另座山顶，往远处眺望，影影绰绰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大旗，有帐篷。因为离得远，别的看不清。汤琼说：“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无暗道奔敌营。”诸葛景说：“不行！大白天，被金兵看见，就回不去了。”几个人又回到韩起龙看马的地方，坐在草地上，商量怎么办。诸葛景说：“在这儿歇歇，等天黑时派两人去探道，看个究竟再回去。”把马肚带松了松，叫马啃青，几个人打开干粮袋，分着吃。天一点风也没有，树枝都不动弹。又走了这么远的道，热得喘不过气儿来，水也喝光啦。牛通热得受不了啦：“我去找点水喝吧！”诸葛景说：“别乱走。小心叫金兵看见。”“投事，相隔好几个山头呢，怕什么？你们等着，我找点水去，一会儿就回来。”“别远走。”“哎！”几个人都累了，谁也不乐意动，牛通就自己溜达去了。

牛通边走边想，刚才去的山头离金兀朮那儿太近，还没有水，我往西去。牛通进了大树林子，这片林子枝叶茂盛，满地是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香气扑鼻。到林子里，更闷得慌了。忽然，牛通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顺着水声到近前一看，迎面的石崖上流下来一股瀑布，下边是一条小河沟，清澈透底。往水边一站，就觉得“唰……”凉气袭人，这个舒服啊！“哎呀，洗个澡吧！”牛通把衣裳全扒了，只剩下裤头。他往水里一跳，稀啦轰隆，洗完了，往草地上一坐，觉得特别地凉快！他在那块儿一躺，就睡觉了。刚睡就做了一个梦，梦见岳雷领人要出征，带了好几万人哪，正在中军帐点名呢。牛通睡毛愣了，吓得激灵就站起来了：“哎我的娘啊！点名了！我得快去！”他也忘了穿衣服了，撒腿就跑，诸葛景他们在东边，他撒腿往西跑。来到山后，往前边一瞧，哟！在一棵大树下有张桌子，中间坐着个当官的，下边站着四十多人，正在点名呢！牛通一看，当中坐的那个人不是岳雷。不对呀，他们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啊！牛通还没合计过味儿呢，那个当官儿的高喊：“刘通！”人家叫刘通，牛通听错了，以为叫他呢，有点儿急了：“呀！小子，你敢喊爷爷的名字？你找死呀！”他像一条虎一样，“呜”的一声就蹿过去了。那个当官的一抬头，看见牛通，光着膀子，光着脚丫，也错认成是手下的人了，“啪”一拍桌子：“嘟！胆大的刘通，竟敢光着膀子来见我，放肆！来呀！把他拉下去，重打四十！”“是！”有两人过来，伸手要抓牛通。牛通可急了，“当当”两拳把这俩小子给打趴下了。“好小子，敢抓爷爷，我扒了你的皮！”说完，牛通往上就蹿，一抬腿“嘡”把那桌子踢翻个了。这个当官的火了：“你敢造反？把他给我抓起来！”旁边有人告诉那个当官儿的：“老爷，这个人不是刘通。刘通是我的邻居，我认识。这是哪来的野人？成心搅我们！”

“是吗？来人哪，给我上！”四十多人呼啦一下子，把牛通给围上了。当官儿的也亮出宝剑，上来参战。那不是白给吗？牛通打这些人，好像老叟戏顽童。一阵的混抡，“叮当”“噼噔噗噔”全给打散了。剩下那个当官的没走，叫牛通砰的一声就给抓住了：“小子！去你的吧！”一下子扔出两丈来远。都给打跑了，一个人也没有了。牛通往这一站，乐了。“哎呀，不经揍哇！哎？我怎么上这儿来了呢？”牛通的觉盹过去了。哎，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别管他干什么，到里边瞧瞧去！

他进了帐篷，见里边有张桌子，上边摆着酒菜。“哎呀，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啊！我有口头福哇，来一顿呗！哎呀，这里太热。”他把门推开了，光着膀子，往里边一坐，自斟自饮。大嘴岔往盘子上一搭，你看他“咜咜”吃得沟满壕平！早把诸葛景那几个人给忘了。

吃得正高兴呢，就听外边一阵大乱，有人高喊：“黄毛贼！快出来！我们小姐来啦！出来受死！”牛通一听，把筷子放下了，擦了擦嘴巴上的油，歪着头往外边看了看，见被打跑的那些人都回来了，又多了十名女兵。这些女兵，淡青色的帽帕罩头，淡青色的裤褂，金带儿扎腰，肋下佩刀，背弓带箭。战马的脖子上、得胜钩上挂着不少的野味，鸡、野兔、狐狸什么的，好像打猎归来。中间有一匹马，马上端坐一位千金小姐。这位姑娘长得可真结实，有个十八九岁，比一般的姑娘个头要高，膀扇也宽，一脑袋的黄头发，高挽着盘龙髻儿，插着满脑袋的花，耳戴着金环，黑油油的面皮，胖古轮墩，重眉毛，大眼睛，大嘴岔。穿一身大红缎儿的裤褂，腰里系着一条绿绸子，外边罩着绣花的红斗篷，白绫子挂里儿，裤腿扎的蛇皮带儿，一双红缎子的绣花鞋。这对儿金莲可不小，横着量有三寸，顺着量能有一尺二。手里拎着一条锃明瓦亮茶杯口粗的铜棍，少说也得有百十斤！一般的姑娘拿都拿不起来，在她手里，像拿根擀面棍儿一样。这位姑娘好像个母夜叉，说话嗓门挺大，冲着里面高喊：“哎！山贼！谁打了我的兵了？快出来！姑奶奶来啦！”

牛通一看，乐了：“哎呀？是男的，是女的？还戴了一脑袋花！嘿嘿！是个花大姐！”他慢慢腾腾地从里边出来。这一出来，那十个女兵吓得磨头就跑了。牛通光着膀子，光着腿，姑娘们害羞，不好意思。那位大小姐可不在乎，一看要打架，比吃馅饼还乐呢，催马到了近前：“哎？我说哪来的黄毛儿贼呀？敢打我的人？今天姑奶奶教训教训你！”

“哎呀，花大姐呀？你要干什么？”“揍你！你叫什么名？”“我叫……祖宗！”“哟？你给谁当祖宗？”“就给你呗。”“胡说！”“丫头喂，你个女流之辈还打什么仗？去去去！回家去！”“黄毛贼！你敢小瞧你姑奶奶？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快服绑，万事皆休。不然我要你的命！”说完，哇呀呀地暴叫。牛通一想，不好，诸葛景他们都等我呢，怎么都找不着了呢？我得走，别在这打仗。“哎哎！祖宗有事，没工夫搭理你。我回来咱俩再打，啊！”说完，他要走。

那伙人不让啊：“不许走！要走，把脑袋留下来！”说着，各举棍棒，挡住了牛通。牛通这下可火了：“干什么？要打仗啊？你不白给吗？我让你们三百个！”说完，大拳头一抡，吓得众人“哗”都退下去了。因为刚才都吃着苦头啦。忙喊：“小姐！不好！他要跑！快拦住！”这位大姑娘一圈马，把道儿横住了：“哎！别走！看棍！”说完，手抡铜棍搂头就打。牛通一闪身，大棍走空了，没还手。“丫头片子，还打人？好男不和女斗，不爱搭理你！别打了！”“傻小子，这么拉倒不行！你跪在我的眼前，得管我叫奶奶！”“嘿嘿，那你得管我叫爷爷！”丫鬟们一听，这个乐呀！傻丫头碰上傻小子了！

大小姐抡动大棍就砸，挂动风声，像纺车轮儿一样，把牛通打急了，一伸手“砰”把棍的一头给抓住了：“丫头喂，撒手！”“小子！你撒手！”一个往怀里夺，另一个不撒手。二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较开力气喽。“撒开！”“我不给！”两个人左拧、右拧，把个铜棍拧出好几道弯来，像麻花一样。姑娘突然一撒手：“给你！”牛通的劲太大了，“扑通”就闹个大坐坡。大小姐一看，乐了，乐得嘎嘎的！牛通急了，往前一蹿身，伸手“砰”把大小姐的脚脖子薅住了。“你给我下去吧！”从马上把姑娘给扔到地上。姑娘刚要起来，牛通蹿到近前，抓住姑娘的袄领子，抡拳就打。

就在这阵儿，有人高喊：“住手！胆大的畜生，竟敢如此撒野！”牛通回头一看，远处跑来十几匹战马，当中有位老将，五十来岁，头戴红铜盔，内衬软甲，外罩紫罗袍，鲨鱼袋盛宝雕弓，走兽壶插雕翎箭，得胜钩鸟翅环上挂口三脡大刀，背一条打将钢鞭。往脸上看面似紫玉，五绺墨髯，身后跟着十几个庄丁。牛通看罢没理那套，按住姑娘撕打。山坡上这伙人瞧见老头来了，呼啦跑过去：“老爷你来得正好，小姐叫人给抓住了，快过去看看吧！”这员老将早看见了，见女儿被一个野人给抓住，是又气又羞，有心上前去救来不及了，急忙摘弓抽箭，纫扣填弦，将弓拉开，奔牛通后心射了一箭。牛通光膀子，没遮挡，射到后心就有性命危险。牛通回头看见了，知道不好，往旁一歪身，“砰”这支雕翎箭正射在膀子上，可把牛通疼坏了。“哎呀！咬着啦！”撒手扔了姑娘，捂着膀子往旁边噌的一蹿身。这时候，老将军来到了近前，挂上了弓，摘下三脡大刀，奔牛通的脖颈呜的一声就砍下来了。牛通一看刀来了，往旁一闪身，磨头就跑。因牛通带伤了，也害怕了。老将军带着十几个兵丁呼啦就围上来了。傻姑娘一个鲤鱼打挺，“扑棱”也起来了，把那条大棍拎起来了。别看那条大棍拧得像麻花儿一样，打仗还好使。她往前一进身，横住了牛通的去路，奔着牛通的脑袋呜的一声就砸下来了。牛通往旁一闪身，棍走空了。紧跟着，这个姑娘一个扫堂棍，牛通想躲没躲开，一下子“扑通”就给兜趴下了。旁边过来十几个人，上前按住牛通，四马倒攒蹄儿就给捆上了。牛通要是不带伤，他们根本抓不住。因为膀子上带一支狼牙箭不得劲儿，被人家生擒活拿。

傻姑娘把大棍往左手一交，来到了牛通近前：“哎？黄毛儿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姑奶奶的对手！跟我走！”一抓绳子扣儿，单膀一叫力，愣把牛通给拎起来了，往老将军眼前一放：“爹！你看我的能为怎么样？”她还觉得自己的能为不含糊呢。把老将军臊得满脸通红，一摆手：“行啦！行啦！别显你啦。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连点儿羞耻都不知道！方才你和那大汉抓挠在一起，成何体统？太不像话！”“哎？爹呀，我把贼人给你抓住了，你怎么还不乐意呢？”“哎呀，我的傻闺女，快回去吧！”“不乐意拉倒！我说丫头们，咱们走！”傻姑娘骑着马，带领姑娘们走了。老将军看着女儿的后影，打了个咳声：“咳！真没法儿呀！”回身告诉点名的头目:“把这野人带回府！”然后上马，押着牛通就走。

牛通这回可害怕了。哎呀，糟了！我出来洗澡，完了睡一觉，这就惹了祸，被他们给抓住了。我说诸葛景、韩起龙、韩起凤他们都哪去了呢？小矬子呢？“哎呀小牛鼻子儿诸葛景啊，都不管我啦？哎呀这回我看不见我二哥啦！二哥呀，岳雷呀，你倒快来呀！”押他的那个头目说：“你再喊，我把你的嘴堵上！”“我偏喊！我就喊！哥呀，快来呀！我要玩儿完喽！”话声刚落，就见打树林子里边蹿出三匹马，横住了去路：“哎！前边儿的队伍，站住！”老将军带住了坐骑：“吁——！”闪目观瞧，就看前边，一拉溜三匹马，旁边站个矬子。共是三个俗家，一个老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何拦住我们的去路？”牛通斜眼一看，可乐了：“哎呀，都来了！”

前边站着的，正是诸葛景、韩起龙、韩起风和汤琼。这几个人在林子边休息凉快，牛通自己走了。这几个人太乏了，把衣扣儿解开，倒在草地上就睡着了。睡醒一觉，睁眼一瞧，牛通还没回来。这一下，几个人可毛了：这个地方，除了山就是树林子。这要是转了向，没个出来；再遇见狼虫虎豹，非叫它们吃了不可！这几个人这气儿找哇，找了半天也没影儿。最后把大家累通身是汗。坐在树林子里边商量怎么办好。突然，林外来了一伙人，还捆着一个人，弄不清楚是干什么的。忽听牛通喊“救人”，四个人瞧见了牛通，心里又高兴又着急，知道他又惹祸了。故此横住了去路。

诸葛景冲着老将军深施一礼，高诵道号：“无量天尊！老英雄请了！”老将军赶紧摘下兵刃：“你们是干什么的？”“啊！无量天尊。我们是行路之人。带来个傻兄弟走丢了，刚才找了半天没找着。不想，叫你们给抓住了。可能是惹祸冒犯了老人家。望您高抬贵手，将他饶恕。他得罪了您，我给您赔礼了。”

老将军见这个小老道长得挺干净，说话挺和气，还挺有礼貌，论说应该把这个黄毛贼给他。可是这个小子和我女儿撕扯在一起，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这要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把他杀了，就把众人的嘴堵上了。不能放！这个理由还说不出口，只可抓个邪茬儿：“哎，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何偷入我山寨境内？”“我乃行路之人，在此歇凉。请问您尊姓大名？”“老夫是花家寨的庄主，姓花名芳。”诸葛景想：“没听过这么个名字，定是这里占山的。是占山为王者，都反大宋。我不惹他，把牛通要出来就走。”“老人家为何抓我的傻兄弟？”“不是我无故抓人，而是这个野人，打了我手下的庄兵，又伤了我女儿。”牛通喊上了：“哥呀！这事不怪我。那几个小子敢喊我的名字牛……牛通，我急了才揍他们，那帮小子跑了，又来个花大姐，被我给扔下马，那个老小子就不干了，拿箭射我，把我肩膀都给咬破了，还把我捆上。”牛通虽然说得不连贯，诸葛景也明白个八九不离十。站在旁边那个点名的头目说话了：“我喊的是刘通，谁叫他了？他叮当就把我们给揍一顿。”花芳一听，是把名字听错闹的误会，真不值得。但是为了女儿的名誉，不能放人。想至此对诸葛景说：“小道长，这都是你这位朋友不对，他听错了名字，把我手下人打了，又伤我女儿，老夫要教训教训他。”“老英雄，您老年高有德，哪能和一个浑人一般见识？我们给您赔礼了，望您高抬贵手。”说完深施一礼。“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这……”诸葛景不敢报名，因为这离金营很近，怕和老头有勾搭，反而坏事，故此一时没答上话来。花芳乐了：“你们连个名字都不敢说，绝非善类。老夫有好生之德，放你们四个人走，再要多言休想逃命。”

汤琼见老头说话口气太大，火上来了：“老贼头，你怎么看我们不是好人？我看你才不是好东西呢！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抓人。快把人放了，不然抄你的贼窝。”“小娃娃，你敢出口伤人，过来受死。”说完，摘下三脡大刀，在手中一擎，寒光闪闪，夺人二目：“你们哪个过来？”诸葛景还要解劝，韩起凤催马拧枪高喊：“老匹夫，真乃撒野！接招。”手擎八丈蛇矛分心便刺。花芳大刀立起来，刀头冲上，刀纂冲下。往左一磕大枪。韩起凤枪尖走空了，就势枪尖往后撤，用枪纂去抽花芳，这招叫拦腰锁玉带。这两招虽然来得又急又快，花芳躲得也灵巧，枪纂奔腰一打，老将军身子微微一闪，然后把大刀扁着落下来，正压在枪纂上，就把韩起凤兵刃压在底下。还没等抽枪，花芳的大刀顺着枪杆往前推，这招叫顺水推舟，真要推进去，韩起凤的手就废了，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抽回大枪。这一个回合，就把诸葛景给镇住了：“这员老将能为挺好呀，看他刀法不是一般占山的贼，够员猛将，他是干什么的呢？”他哪里知道，这花芳是有名的大将军，别看五十来岁，人老精神不老，刀法纯熟，力气不衰，三脡刀舞开，赛云片一样，呜呜挂动风声，令人胆战心惊。韩起凤也不赖，外号赛张飞，掌中丈八蛇矛，运用自如，得心应手。一路大枪分为三路，三路大枪分为六路，上三路扎的是插花盖顶，下三路扎的是枯树盘根，左三路扎的是凤凰展翅，右三路扎的是怪蟒翻身。再看花芳舞大刀封住门户，东来东挡，西来西挡，二人大战十多个回合，不分高低。花芳暗暗赞美，这么年轻有如此的本领，世上罕见，比我儿子强多了，他要到我这么个年纪，得比我高得多。凭这口刀赢他不容易，我何不用打将鞭胜他？想到此，大刀收招，拉个败势，拨马便走。韩起凤有勇无谋，提战马赶到近前，正赶上花芳的战马打横。韩起凤刚要扎花芳，老将探臂膀抽出钢鞭，在马上一拧身，举起钢鞭，高喊：“蠢材，给我下去吧。”奔韩起凤抽来。韩起凤知道不好，硬挺准得打死，急忙撒手扔枪，两脚甩镫，滚鞍落马。因为没盔甲，身子挺灵巧。尽管如此，鞭梢扫到韩起凤的后背上，打出一道血棱子，被抽倒了。刚想起来，庄丁往上围，各举兵刃，韩起凤如要还手，当场就得废命，只可束手被擒。

韩起龙见兄弟被抓，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老匹夫，放下我兄弟。”说着，举起大刀奔花芳砍下去。花芳哈哈大笑：“使刀的是我孙子辈，你还敢动手。”二人没战上五个回合，韩起龙大刀搂头就剁，花芳里脚带镫，连人带马都躲开，然后马往前蹿和韩起龙马头要碰马头了，挂好三脡刀，“呼”一伸手把韩起龙的刀杆抓住，探臂膀抽出钢鞭，奔韩起龙就砸。韩起龙见势不妙，一撒手，大刀归花芳了。他想拨马逃跑，那花芳扔了韩起龙的刀，又收起钢鞭，马往前蹿，赶到近前，轻舒猿臂，抓住韩起龙的丝鸾大带，往怀里一带，又伸出右脚，用脚尖儿一点韩起龙的战马，马疼得往前蹿，韩起龙被花芳走马活擒，横担在铁官梁上。花芳催马回到庄兵近前，把人往地下一扔，庄兵过来捆上。

花芳此时扬扬得意，冲诸葛景和汤琼说：“你们俩还叫我费事吗？”小矬子汤琼气得直蹦，亮出天罡棒来到近前：“老东西，看棒！砸脚面。”天罡棒奔老将脚背子砸下去，吓得花芳连忙躲闪。“还有这只脚。”这汤琼在马前、马后、马右，来回直蹦，个矮，蹦起来打。老将三脡刀使不上来，气得大叫：“矬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说完，挂好大刀，抽出钢鞭，呜呜抡开。这回汤琼可到不了花芳的身边啦，一会累得通身是汗。心想：我妈的妈，我的姥姥，好险了。我要输，我可不能被人家抓住，抓去就好不了。众位，对不起了，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吧！“哎！花芳，你等着，我搬兵去，你要敢杀他们哥几个，我回来就洗了你花家寨。”又冲着诸葛景喊：“牛鼻子，快跟我跑。”说完撒腿如飞，他搬兵去了。

花劳有心追赶，又怕丢了抓住的这几个人，所以他没动地方。用大刀一指诸葛景：“哎，小老道，你还让我费事吗？”诸葛景眼珠一转，双手往后一背：“好吧，花芳，你绑吧！”

第九十回 花凤仙招亲

诸葛景双手一背，叫花芳上绑，急坏了韩起龙：“兄弟，快跑，能逃出一个是一个，可不能服绑啊！”诸葛景心里早想好了，伸手吧，不是眼前老将的对手，又不能逃跑，扔下哥几个算什么英雄？忙说：“哥哥，你我弟兄八拜结交，金兰之好，我怎么能独自逃命呢？死活在一块儿。让他们绑吧！”

“哼！你还是明白人！来人，把他捆上！”花芳一声令下，军兵来到了近前，把诸葛景给绑上了。这回好，把哥几个拴在了一起，前后左右都有人看着，把他们的马匹兵刃带上，回花家寨。

韩起龙这个埋怨哪：“兄弟呀，你为啥要服绑？你跟汤琼走就对了。走出一个是一个，这回好，都完了！”诸葛景说：“我哪能自己逃生呢？你就别管了！”牛通哭了：“都怪我不好，惹了祸，你们都跟着我挨刀，也不知道小矬子能不能把我二哥搬来。”韩起凤说：“别吵吵了，嚎什么丧？”韩起龙说：“咱们太冤了，没等和金兀朮打仗，倒叫个山贼给抓住了。”诸葛景说：“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庄丁把几个人的马匹兵刃都收拾到一块，带着奔花家寨。

花家寨在七星山最东边的山头。这座山叫蛇岭，山不高，风景秀丽，据说山上蛇多，故此得名。蛇岭南边从山脚到山顶，沥沥拉拉的全有人家。半山腰有寨墙，青石砌成，曲曲折折。寨门旁，有一杆蓝色大旗，上书“花家寨”三个大字。此时，从里边走出二十多个庄丁上前施礼道：“花将军回来了，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花芳怒气不息：“把这几个贼人给我绑在大厅外。”说完进寨门，诸葛景往四周围看了看，房屋整齐，直到第三层院子，止住脚步，眼前是七八间房子的大厅，窗户门开着。头目刘奎和几个庄丁七手八脚地把诸葛景几个人推到厅前树下，正好四棵老榆树，一棵树下绑一位。花芳往厅里走，刘奎问：“老爷！把他们杀了吧！”“不！我向来以仁德待人，不干小人之事，逃跑那个矬子，不是说回去搬兵吗？我要看看他能搬来什么样好汉。”“别听那个小子的，他想逃跑，扔掉朋友，还觉得面子过不去，故意说人话。他不能回来了。”“等一等，天黑要不回来，就杀死他们。”“哎！”花芳谈话，几个人听得真而且真。牛通说：“牛鼻子老道，你算算矬子能回来不？”“能。”韩起凤说：“回来也晚了，那么远的道，往返得半夜，等他来了，我们也都见阎王爷了。”牛通说：“对呀！咱们全蹬腿了，他来还有什么用？牛鼻子老道，你可把我坑苦了。知道这样，我也不来呀！紧赶慢赶送死来了。黑爹呀！再也看不见你了，人家都是儿子给爹烧倒头纸，这回黑爹给我烧倒头纸吧！”他这一喊，看守的庄丁不耐烦了：“别号丧，再号把你嘴给堵上。”“怎么的，说话还不让呀！你爹我都要死了，还不许念叨念叨呀！”“黄毛贼，你敢骂我，找着挨揍。”抬手给牛通一拳，牛通皮粗肉厚，打一下不怎么的，故意大声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就在这时，从后院走出一个人，听见喊声，急忙问道：“谁打死人了？”牛通和诸葛景抬头观看，来的这个人二十三四岁，细高身材，面庞清瘦，二目有神，头戴素白缎武生公子巾，一身素白缎短靠，十字袢双打蝴蝶扣，腰扎大带，身披开氅，肋下佩刀，长得挺文雅。庄丁赶紧过去施礼：“少爷！这小子调皮，我给他一拳。”年轻的武生看看牛通，转身问庄丁：“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犯了什么罪？”“这小子狗胆包天，打了我家小姐！天黑时老爷要杀他，给小姐出气。”这个武生公子一皱眉：“他为什么打我妹妹？”这时刘奎走过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武生点点头，心想；爹呀！为这么点事值得害条命吗？我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想到这儿问牛通：“你叫什么名，怎么到我们蛇岭了？”牛通正没地方撒气：“我叫爷爷，来抄贼窝来了。”“你怎么不说人话呢？”“我没见过人。”这个人生气了，转身要走，刘奎说：“少爷！别和他斗气，这小子不是好物。”诸葛景一看，这个人很和气，忙说：“这位施主请过来，我有几句话拜托。”武生回身才看清楚，对面还绑着人呢，是个小老道：“道长，你是怎么到山上来的？”“施主，我是为救那位傻兄弟被抓的。”“你们是干什么的？”诸葛景本不想报名，现在不报名也得死，不如说实话，就一字没瞒，把跟岳雷出征、朱仙镇开仗、哥几个探敌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武生公子听完吓傻了：“你是岳家军的军师诸葛景？”“正是。”牛通说：“错不了，错了管换。”那武生一跺脚：“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你们等着，我找我爹去。”说完直奔大厅。

这个人是谁呢？花芳又是干什么的呢？花芳原来也在朝廷为官，乃凤阳总兵，为人正直，武艺出众，因为和同僚不和，辞官不做，领着儿女回原籍花家寨，乐守田园。花芳中年丧偶，留下一儿一女，儿子叫花凤锦，体格不太好，虽然练武，还是文质彬彬，有些书生气。女儿花凤仙，倒像个男孩，体格也壮，脾气又暴，多少缺点心眼，两岁上没娘，娇惯成性，在家说一不二。别的姑娘都在屋里描龙绣凤，花凤仙在屋里坐不住，从小就爱耍刀弄棒，骑马射箭，学成一身的好武艺。他哥花风锦也怕他三分，兄妹俩要动起手来，花凤锦不是对手，经常被花凤仙给揍一顿。老将花芳对凤仙偏向，越缺心眼越偏疼，爱如掌上明珠。凤仙今年都十八了，也没找个婆家，因为有钱人家不敢要，说凤仙胳膊粗力气大，怕成亲之后，吵起架来挨这姑娘叮当一顿揍，犯不上。另外，她爹还当过官儿，也惹不起。小户人家，花芳还不给。故此一直没找着婆家。花凤仙没事儿就领着丫鬟到山上去行围打猎，过得挺乐呵。花芳回到花家寨，因为连年打仗，来回过兵，村庄遭难，父老乡亲找花芳商量，也招点庄兵，保护一方百姓，有了花老爷我们借点光。花芳想：“好汉护三邻，乡亲求到跟前哪能能不管？”就这样花芳父子把花家寨的年轻人招集一块，再到外村招些逃荒的，共有三百多人，保护山寨，又在花家寨紧靠的七星山上建造寨墙，修房屋，开田地，自种自吃，很得民心，投山的也越来越多。花凤锦管管钱粮、土地，花芳操练庄兵，在这一方很有名气，大金的军卒也不敢犯花家寨。前天又有三十多人投山，花芳叫大头目刘奎领着这些人到宽绰地方操练，因为这些人刚来，互相不认识，才闹出刚才那阵笑话。

花凤锦一听被绑的四个人是宋将，连忙到大厅：“爹！您惹祸了。”花芳被闹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了？”“大树上绑的四个人是岳家军的大将，一会儿扫北大帅岳雷就得抄山，咱们全活不了啦。我们死是小事，这事办得问心有愧呀。老贼秦桧害死精忠大帅，勾结北国谋朝篡位，咱不能替忠良报仇，救百姓于水火，也不能助纣为虐，陷害好人呀！”老将花芳听完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宋将？”“刚才我问的。”“不对，我问他们姓名怎么不说呢？宋将不会干出越理之事，那个黄毛贼光膀子把你妹妹抓住，他们是假的。”“爹，错不了。”“不行，我得亲自问问，你把那个小老道带来，不许松绑。”花凤锦把诸葛景带进大厅，又给看个座。花芳说：“小道长，你说你是岳家军的军师诸葛景，有何为证？”诸葛景苦笑说道：“我身上虽然无凭证，但绝不会骗你。”“为什么刚才不报名？”“因我去刺探军机。此地离金营很近，怕坏我军中大事。”“为什么现在你报名？”“老将军要杀我们，不报名也得死，报名也许有生路。”“岳家军不会有贪生怕死之人，你还是假的。”“非是我怕死才报名，而是刚才那位武生公子诚心相救，方敢报名。”“算你说得在理，打我女儿的野人，他也是宋将，难道岳家军还容这样触犯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之人？”“花老英雄不知，那个人是我二大爷牛皋之子叫牛通，外号金毛太岁，他是个浑人，他要是明白，决不能那样冒失粗鲁。您老是明白人，哪能跟糊涂人生气呢？”花芳早有耳闻，有个金毛太岁，一出世大闹七宝镇，火烧秦相府，栖霞岭给岳公上坟，大闹京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小子。此时花芳后悔，不该把几个人抓上山寨。自己也是保大宋的，对不起天子，更对不起岳大帅，又恨花凤仙挺大姑娘抛头露面，给我丢人现眼，不笑话傻丫头，还得笑话我这个当爹的。要放了这四位将军，回到连营，得当笑话讲，叫我老脸没地方搁；不放，还能因为女儿面子，不顾国家大事杀官造反吗？花芳低头不语。花凤锦着急了：“爹！快把几个人放了吧。不知者不怪，现在知道是谁还不放，不是罪上加罪吗？”“你懂什么？放了他，你妹妹怎么办？女孩家和男人抓到一起，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花凤锦没主意了。

诸葛景说：“老人家，我已经实言相告，难道还要处死我们？”花芳打个唉声，叫儿子给诸葛景把绑绳给松了：“诸葛军师！我对不住你们。当初我也在朝为官，镇守凤阳，眼下在花家寨招兵，为的是保护一方百姓。我这有三百庄兵，也不敢和金兀朮相碰。两下井水不犯河水。可我心向大宋，不忘圣恩。想不到今天我得罪几位，真是罪该万死。”诸葛景一听乐了：“老人家您是老前辈，我失敬了。请您把那三个人放了吧！”“放了行，只是我有件为难的事，求军师帮忙。”“花老英雄太客气了。”“老夫只有一儿一女。”指指花凤锦。“他是我儿子，还有一丑女叫花凤仙。今天，那个牛通太放肆了，他把我女儿扔到马下，按住撕打，传出去我女儿无容身之地。虽然花凤仙长得丑，到底是女孩，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将来她怎么找婆家呀？”诸葛景听完如梦方醒，闹半天杀我们是为保住女儿的名声呀！早说就没这场虚惊了。“老人家，我有个好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花凤锦说：“诸葛将军别客气了。”“牛通粗鲁不是有意的，可巧与令爱打在一处，牛通虽然长得丑，可是心眼好，能为不错，至今未成亲，又无三兄四弟。我牛二大爷老夫妻俩为人忠厚，家境不错，如令爱不嫌弃，不如将凤仙小姐许给牛通，亲事做成，就没什么说的了，这叫一俊遮百丑。”花芳听这话一愣神，心想：这招儿还真不错。花凤锦一听拍手叫好：“妙呀！爹，他们俩成亲可算天生一对，挺合适。”花芳用眼睛瞪他儿子，小声说：“牛通太丑了。”花凤锦说：“爹呀！你还挑人家呢，我妹妹也不怎么样，都十八九了，高门不成，低门不就，把你愁得够呛。今天有提媒的，你还不乐意？人家牛通是将门之子，忠良之后，又是岳家军的大将，我妹妹像个夜叉一样，能给老牛家，就算搬梯子上去了。”花芳一听，觉得有理：“凤锦，你把那三位英雄放下来，好好款待。我问问你妹妹，看她乐意不。她乐意我没说的；她要不乐意，再另想良策。”花芳退出大厅，点手把儿子从屋里叫出来，在耳边小声嘀咕：“别叫这几个人走了，等我回来发落。”花凤锦点头答应。

花芳到了后花园，一看花凤仙领着十来个丫鬟正在摔跤呢！就见凤仙两手叉着腰，大嘴一咧，嘎嘎地乐：“哎，小菊、小桃，给我使劲儿！谁赢了，给谁赏钱！”老头一看，脑袋都疼：“凤仙哪！”“哟，爹来了，你干什么来了？”“我跟你商量点事儿。你从小没娘，爹把你拉扯起来，不容易。老大不小了，我要给你找个婆家，你乐意不？”“谁家？”“谁家你就别问了，说了你也不知道。这个人你也见过，就是刚才和你打架的那个人。”“哎，爹，是不是刚才光着膀子的那个黄毛小子？”“哎，对对对！”“行啊！我乐意了！挺好！”丫鬟们在旁边一听，偷着乐。花芳心里话，就我这位丫头，谁敢要哇？傻不傻精不精的。“凤仙，回楼去吧！”“哎，我走啦！”凤仙转身上楼。花芳见女儿挺乐，他也挺高兴，回到大厅。韩起龙、韩起凤、牛通都在大厅里坐着，有花凤锦陪着，正喝茶呢。花芳把诸葛景叫到厅外：“将军，我丫头乐意了，头几次有人来提媒她都不同意，一提牛通，她当时就答应了。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闺女心眼不全，问问牛通乐意不，可别勉强。”诸葛景说：“我和他一说准成。您老在外边等一会儿，静听佳音吧！”说完，诸葛景进了大厅。花凤锦见诸葛景面带喜悦，就知道是为提媒的事，站起来躲了出去。诸葛景先给牛通道喜：“兄弟，给你道喜啦！”“啊，怎么的了，我要死啦？”“不是，有人给你提媒了。”“提媒？什么叫提媒？”“咳，提媒就是……这么说吧，你记得不，刚才有个小姐跟你打起来了，你把她扔下马了？”“啊，对呀，有个丫……丫头哇！”“这个姑娘看好你了，将终身许配给你。让我问问你乐意不？”“许配给我干什么？”“给你当媳媳妇哇！”“我不要。”“怎么的？”“他拿棍子打我啦，我要把她逮着，非狠狠揍一顿不可！”韩起龙和韩起凤一听高兴了：“兄弟，别价，这个媳妇是花将军的女儿，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都得死，全得挨刀；要是亲事做成，就能放我们走，好回连营呀！”诸葛景说：“这是好事。”“好事啊，那给你当媳妇吧！”大家一听，牛通一点儿也不傻。诸葛景笑了：“姑娘看好你了。你能为比我们大呀，她刚才跟你比劲儿来的，别人她都不乐意。”“啊，是吗？”“这还能假呀？”“啊，那太好啦！”“你乐意了？”“啊，我不乐意！”大家一听，可急坏了。亲事做不成，都走不了。大家这通劝哪！傻小子说啥也不干。“她打我了，我就不干！”大家说：“等她过了门啦，就舍不得打你了！”好说歹说的，牛通才算答应。

诸葛景叫庄丁请来花家父子。老将军见亲事成了。挺高兴：“几位将军，老夫有罪，千万莫怪。”诸葛景说：“哪里哪里！”点手叫牛通过来：“牛贤弟，快去，拜见你老岳父。”“老……老岳父是什么玩意儿？”“咳，老岳父怎么是玩意哪？是老丈人！”“嘿嘿，还俩……俩名呢！”“少说废话，快上前磕头问好！”“哎，好啦！”说完，牛通光着膀子赤着脚上前给花芳跪下了：“哎呀岳父……岳父就是老丈人，对不对？哎呀老丈人，你好哇？”磕三个响头，使多少劲不知道，把地下的方砖都给磕碎了。花芳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哎呀呀！贤婿，免礼！”说完，拉住牛通，左看右看，见牛通面带忠厚，虎头虎脑的，怎么看怎么好。“来人哪，快给我这贤婿沐浴更衣！”

家人把牛通领出去，洗了澡，换了套衣服。再进来，哎。焕然一新！青缎儿扎巾，青缎儿箭袖。他这一进来呀，诸葛景都乐了；是好看！不怪人说，人是衣服马是鞍。牛通挨着花芳坐下，如果牛通一言不发，谁也看不出来他傻。厨房准备了酒菜，众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诸葛景问：“老将军，我们几个人是探敌营来了。没等弄清就到花家寨，我们想半夜去蹚金军营盘，老人家能否派人给我们领路？”花芳放下酒杯：“用不着去，敌营之事，老夫了如指掌。”“您可有退敌之策？”“计毒莫过于绝粮。断了他们的粮草，不打自退。”“愿听高见。”“金兀朮总营扎在七星山北，婆婆峰山坡，他的粮食、草料，全在那儿。北边和东西两侧戒备森严，不易攻进去。唯有南边，是悬崖断壁，天然险地，过不去人。如要和金兵打仗，可来个两面夹攻。你们可派一路兵马，从悬崖过去，放火烧了他们的粮囤草料库，然后大兵长驱直入，直奔中营，抄了他老窝以后，去兜金兀朮后队，使他首尾不得相顾，就能大获全胜！”诸葛景听了十分佩服：“老人家高见，只是悬崖怎么过呢？”“山涧有四五丈宽，这面有一棵千年老树，十多丈高，可将它伐倒，横担在山涧上，以独木当桥，军卒可以过去。”“老人家此计甚妙，怎奈我等人生地不熟，不等到婆婆峰，就得被金兵发现，还求老将军帮忙。”牛通在一旁听明白了：“老丈人，你还在这儿蹲着干啥！跟我们去打金兵得啦，你要不去，我就不要花大姐。”他这一说，众人全乐了。花芳点头说：“好吧，冲我这姑爷我也得出山。不过我手下兵微将少，庄丁又是当地百姓，拉家带口的，伤亡不好办。”诸葛景说：“我可以从连营里给你派兵。”“那好，给我五百人，要能登山的。再从我山庄里挑些人。你说什么时候动手给我个信，打七星山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后天早晨开兵，傍晌午派人送信，疆场要得胜，你老带兵抄后队，事成后您老也别在花家寨了，搬到营中，好周济牛通和令爱完婚。”“就这么定了。”

残席撤去，天快黑了，几个人想连夜回营。正在这时，庄丁跑进来报信：“老爷子，寨外来了十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小矬子，口口声声要见您。”花芳看看诸葛景：“是不是白天回去搬兵的那位？”“定是汤琼，我去见他，免得惊动金营。”诸葛景带着韩起龙、花凤锦到寨门外，抬头一瞧，来的正是汤琼，后边还有罗鸿、吉成祥、宗良，张英、傅天亮、何凤等人。原来汤琼刚才回营搬兵，见着岳雷说诸葛景几人遭难，众将吓坏了。岳雷派了十几名大将去接应：“如救不回来，我亲自出马。”就这样十几个人拼命赶路，一直找到花家寨。汤琼正喊，请葛景出来了，众人全乐了：“没事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诸葛景说：“此地不是讲话之地，随我上山。”众人边走边谈，一听牛通招亲，大家挺高兴，到大厅见花家父子，又给牛通道喜。诸葛景说：“我们得赶紧回去，免得元帅挂念。另外，留下几位将军帮助花老将军共守高山。”花芳说：“那好，我就不留各位了。”诸葛景把何凤、傅天亮、韩起龙、韩起凤留在山寨，汤琼来回送信。众人辞别花老将军，赶回连营，过了一会，天光放亮，岳雷升帐，诸葛景和二爷牛皋把牛通收花凤仙的事一说，又说明花老将军帮我们抄金军后路，再派五百兵卒和几名战将，连夜赶奔花家寨。牛皋听完，乐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我要当老公公了。牛通哇，你要娶媳妇了，得有点大人样。”牛通不言语，光咧着嘴乐。岳雷在一旁十分欢喜：“军师辛苦了！只要花家父子帮忙，朱仙镇这仗定能全胜。汤琼，速速点兵，奔赴花家寨。众位将军早点安歇，明天随本帅出兵。”众将官个个摩拳擦掌，朱仙镇一战要大显神通。

第九十一回 火烧金营

书接前文。到了第二天，四更造饭，五更升帐，一切准备完毕，岳雷和众将官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点齐三千人马，响炮出兵。

岳家军来到两军阵前，雁翅排开，压住阵脚。岳雷立马于帅旗之下：“军兵，讨敌叫阵！”军兵到两军阵前刚喊完几声，就听金营中“叨叨叨”三声炮响，人欢马炸，冲出五千军卒。金兵们个个身强体壮，皮粗肉厚，头戴牛皮帽，身穿牛皮坎肩，足蹬牛皮靴，各拿刀枪。前边是弓箭手，接着是长枪手和短刀手，来至两军阵前列开阵势。从当中冲出有五六十匹战马来，马上的金将气势汹汹。中央有两杆三角形的门旗，白月光绣斗大的“金”字。门旗后面立一杆火红缎子的坐纛，旗脚下打着九曲珍珠黄罗伞，伞盖之下立一员大将，胯下赤炭火龙驹，得胜钩鸟翅环上挂一柄金雀开山斧。此人身高过丈，虎背熊腰，面色赤红，两道浓眉，一对环眼，秤砣鼻子，火盆口，连鬓络腮胡须扎里扎煞。头戴象鼻子宝盔，二龙斗宝，黄金抹额，搂海带密密麻麻钉满了金钉。身挂宝甲，外罩红袍，红中衣，凤凰裙双遮马面，牛皮战靴牢扎镫内。胯下马金鞍玉辔，透笼的金镫。此人年纪虽老，仍然精神百倍！

岳雷看罢，料想此人定是金兀朮。又见那人的旁边跟着一个文官，没鼻子。不用问就知是北国军师哈密蚩！岳雷心想：我父亲和他们打了十多年仗啦，如今我又和他开兵，得胆大心细，旗开得胜！岳雷提马走出队前，向对阵招手：“哎！金国的军兵！赶紧告诉你家主将，到阵前答话！”

金兀朮头三天可叫假岳飞给吓坏了。他认为岳飞没死，又领兵带队到前敌了呢。回到营盘，他半天才醒过来，问军师哈密蚩是怎么回事。哈密蚩说：“您别着急。”派人出去打听，转悠一天多时间才知道是有人假扮岳鹏举。金兀朮这才放心。今天是应约到阵前征杀。

金兀朮在旗脚下留神观看，他不看便罢，一看对面的兵将，吓得呆呆地发愣：岳家军兵虽不多，但阵容整齐。军阵中央有一杆月白缎大纛，高三丈三尺，火葫芦金顶。旗上写“扫北大帅”，当中是个斗大的“岳”字。对阵上，走出一员白袍的将官，正在讨敌要阵。见此人，年龄在二十几岁，头戴三叉帅字金盔，高安十三曲簪缨，身挂亮银甲，左挎弯弓右带箭。坐下闪电白龙驹，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八宝驼龙枪。往脸上看，面如冠玉，重眉大目，二眸子炯炯放光，准头端正，菱角海口，颌下微须。真好像长坂坡前的赵子龙，不亚于瓦岗寨上小罗成。冷眼一看，金兀朮以为是岳飞呢！再看马前两员步下将，一高一矮，一个是金毛太岁牛通，另一个是小矬子汤琼。金兀朮看见了马上之人，吃了一惊：哎呀！大概这员大将就是岳雷！观其外知其内，这个岳雷可不次于当年的岳鹏举！看起来，我没算计对呀！我以为岳飞一死，中原伸手可得；我常经告诉秦桧，要斩草除根，去掉后患。没想到又杀出个岳雷！看今天这个势头，可知这个岳雷不是等闲之辈。金兀朮有些胆怯。旁边的哈密蚩忙说：“嗯，郎主啊，赶紧过去答话吧！”金兀朮催马来到两军阵前，和岳雷马打对头。

岳雷说：“请问，对面这位将军可是昌平王完颜兀朮？”金兀朮说：“啊，不错！你可是岳飞之子岳雷吗？” “正是你家扫北大帅岳雷！昌平王，久仰阁下大名。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岳少帅，久仰久仰。听说你一出世，七宝镇收下三猛将；接着，就是拳打李龙，脚踢李虎，活擒王大鹏。别看你年龄不大，可是老幼皆知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哪，孤很钦佩。岳少帅，你别看我和你父打了十几年的仗，可我很赞成他！那岳鹏举用兵如神，爱兵如子，文武奇才。哎！可惜命短哪！被那昏君害死。老岳家被屈含冤，至今也没昭雪呀？二公子，恐怕你此番扫北，也是戴罪立功吧？你这么个聪明人，为何给那昏君卖命？早晚，你也要像你父那样，死在奸贼之手！常言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如果公子投降孤家，也可以博得封妻荫子、耀祖光宗。孤久慕将军大名，如能相投，我愿让兵权！”岳雷冷笑道：“四郎主！此言差矣。常言说得好，忠臣不保二主，好马不备双鞍。我父虽死，落个忠孝双全。如贪生怕死，岂不落个骂名千载？再说老岳家和秦桧之仇，这是我们大宋朝自己的事情！与你何干呢？就用不着你管了。今天，本帅领兵带将，要与你决一胜负！”金兀朮一阵冷笑：“小娃娃呀，你父都没把我如何，你又能怎么样？”岳雷说：“你我用不着斗口。我既领兵至此，就不能白来。咱们要分个高低上下，胜败输赢！”金兀朮说：“好！等我派将！”金兀朮心里没底，没敢和岳雷交锋，唯恐败在岳雷的手下。所以他拨马回到了本部军队。

金兀朮说：“谁人去战岳雷？”话音未落，有人高喊：“四郎主！末将愿去出战！”金兀朮一瞧，是自己手下的都督土得龙。土得龙手擎一双流星锤，催马来到两军阵前。

岳雷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问众将官：“哪个打头阵？”四公子岳震高喊：“元帅！末将愿往！”“多加小心。”“料也无妨！”岳震抖镔铁皂缨枪，拍马奔到阵前：“嗨！金将！通名受死！”“俺乃四郎主麾下的大都督土得龙！小娃娃，你是谁？”“你家四少爷岳震！看枪！”岳震拧枪分心便刺。土得龙急忙躲开，流星锤抡开了，奔岳震打来。

前文书咱讲过，老岳家这哥几个，数岳云的力气大，第二个得说是岳震。这个小黑小子，是个车轴汉子，从小体格健壮，有把力气，长大后更是力大无穷。岳震和土得龙大战十个回合。岳震想：我快点儿把他打发了就得了！这是头一阵，都瞅我呢！时辰长了，别人还打不？想到这儿，岳震把大枪一顺，往土得龙流星锤的链子上一绕，这流星锤的链子就缠在了大枪上。岳震叫足力气，握紧大枪往怀里“叭”一带，土得龙在马上再也坐不住了，扑通一声，栽到了马下。随后，岳震抽出枪头，对准土得龙的前胸“噗”就是一枪，土得龙当场废命。

宋兵宋将这个高兴劲儿啊：“来！擂鼓助威！”“咚！咚！咚！……”二公子岳雷也高兴啊，想不到四弟这么痛快，打得干净利落！

金兀朮吃惊不小，头阵就败了，怎么办？怎么能力挽败局、一举得胜呢？他正没主意，土得龙的二弟土得虎冲到阵前，高喊替兄报仇，举起狼牙棒奔岳震砸下来。四公子岳震刚要闪开，拧抢要战土得虎，牛通着急了：“四弟呀！一个人可打一阵哪，不许多打！给我留一个！”牛通并不讨令，撒腿如飞，跑至阵前，换下岳震，截住了土得虎。岳震回到本队给牛通掠阵。

牛通见土得虎比自己高一头，乍一臂，急忙问：“大个子，你是谁？”“我乃是土得龙之弟土得虎！我要替我哥哥报仇！你叫什么名字？”“金毛太岁牛通！”牛通抡起哨棒奔着土得虎的马腿打去，嘴里喊：“打马腿儿哟！”土得虎慌忙勒马，马的前腿提起来了，哨棒走空。战马的前腿刚落地，牛通抡哨棍又奔后腿来：“还有后腿儿呢！”可把土得虎吓坏了，他一按铁官梁，战马的后蹄也抬起来了。随后，土得虎抡起狼牙大棒，奔着牛通“呜”就是一棒。牛通用哨棒当的一开，随后往前进招，“砰”棒头正点在土得虎的小肚子上。因牛通的劲头太大了，土得虎在马上晃了几晃，从马后鞧上就掉下去了。正好地上有块石头，石头尖冲上，土得虎的后脑勺碰到石头尖上，当场废命。牛通乐了：“赢了一阵！”

金军队伍又冲出两匹战马。书中暗表，这两人新近从军，想得个一官半职的，一个叫古理甲，另一个叫赫乞烈，两个人每人一条凤翅镏金镋，奔牛通冲来。三公子岳霖问岳雷：“元帅，我把牛通换下来。” “快去吧！”宗良摆大棍跟在后边：“牛将军，快回去，这阵让给我们了。”“打得也不过瘾哪！”“你不是说，一个人一个吗？回去吧。”牛通无奈，回队交令。

岳霖战古理甲，宗良战赫乞烈。岳霖的大枪抖开了，神出鬼没。六合枪法是岳飞的绝招。几个回合，古理甲就不行了。只能招架，无法还手。宗良的大棍跟赫乞烈的镏金镋叮当相碰，直冒火星子。两个人打个平手，一时难分胜负。此时，金兀朮着急，两员大将阵亡，这两人也难取胜，我要亲自出战，力挽狂澜，于是，摘下金雀开山斧，催马上阵。没走出多远，就听哈密蚩喊：“四郎主，快回来，你看那边怎么的了？”金兀朮把马圈回来：“军师，出什么事了？”哈密蚩往七星山的方向一指：“你看！”只见远处黑烟滚滚，烈焰飞腾，直冲霄汉。金兀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的老营起火了，速去打探！”正在这时，跑来探马：“禀郎主，大事不好，婆婆岭五个粮仓全都起火，从后山杀上一支兵马，在营中横冲直撞。”“主将是谁？”“是个女将。”金兀朮合计，女将能是谁呢？回头问哈密蚩：“军师，怎么办？”“四郎主，你在这顶着，我带人去看看。”哈密蚩带了几员战将，刚走不远，就见后营乱了，杀声震耳，军卒连哭带喊：“快给郎主送信，哪来的这么个母夜叉，太厉害了！”“还有那个使锤的更厉害，惹不起呀！”金兵奔两军阵前去找金兀朮，阵脚乱了。哈密蚩也被迎回来。正在这时，由远而近，跑来了五匹马，前边是花凤仙，身后是花芳、傅天亮、何凤、花凤锦、汤琼，带着军兵杀奔疆场。

原来这边刚一交兵，汤琼就送信，从山涧过去上了婆婆岭。金军老营里把守的主将，多半上阵了。花凤仙他们杀个出其不备，烧了仓库，杀透营盘，飞马奔两军阵前。花凤仙乐坏了：“打胜了，见我们那口子去！”金兀朮见势不妙，吩咐收兵。锣声一响，古理甲、赫乞烈往回撤，岳雷已经看见七星山起火，远处尘土飞扬，知道花芳的计策成功，来个乘胜追击。顿时，杀声四起，千军万马冲向金兵。金兀朮的人马且战且退，迎头正碰上花凤仙。“哎，哪个是金兀朮？别走！”正巧，古理甲和她走个对头：“丑婆娘，接招！”镏金镋往下就砸，花凤仙并不在意，叫足力气，用铜棍一崩，当啷一声，连人带马都砸塌架了。正巧，牛通跑过来，他一眼认出花凤仙：“花大姐来了？你真有两下子。”花凤仙看见牛通也乐了：“该死的黄毛小子！咱俩再比划比划？”“别跟我打呀，跟我抓金兀朮去。”“金兀朮在哪儿呢？”“都在那边，快走！”这时花芳和岳雷的兵马齐心合力，前后夹攻，把金兀朮的战将、军卒围在当中，兵对兵，将对将，好一场凶杀恶战，只杀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

老将花芳抬头看见了金兀朮，抡刀刚要去砍，被赫乞烈看见了，催马上前，挥镋猛往下砸，花芳摆刀往外拨，还没等赫乞烈抽兵刃，花芳左手抽出打将钢鞭“唰”一扫，赫乞烈躲闪不灵，脑袋被打飞了。金兀朮听见后边有声音，左脚点镫圈马回来，从花芳的身后冲出来，抡动金雀开山斧奔老英雄的头顶劈来。花芳抽鞭收招，没等端好大刀，金兀朮的斧子就到了。花芳想躲也晚了。只好闭目等死。正在危急之时，老将吉青策马来救，战马腾空一跃，蹿到近前，用钉钉狼牙棒去搪金兀朮的斧子，就听“当”的一声，花芳是脱险了，那吉青被震得掉下马来，兵刃也甩了出去。金兀朮的兵刃被崩回来，当时惊呆了，莫名其妙，等他明白过来，抡动大斧子冲地上的吉青往下猛劈。此时，老将花芳刚刚脱险，就拨马来救自己的恩公，可惜晚了一步，吉青死在金兀朮的开山斧下。可叹大将吉青，跟随岳飞转战南北，今日又为国捐躯，丧在疆场，享年五十一岁。

再说花芳一见吉青为救自己阵亡，急得血贯瞳仁，摆刀再战金兀朮。怎奈他不是金兀朮的敌手，眼看要吃亏，这时岳雷领诸葛景等四员大将赶到。诸葛景高喊：“花老将军快退下来，元帅到了！”只见岳雷手擎八宝驼龙枪拦住兀朮，不由分说，战在一处。花芳见到诸葛景，泪如雨下：“贤侄，你看那员老将为我丧命，不知他贵姓大名？”诸葛景眼含热泪：“他是精忠大帅的盟弟、大将吉青。花老英雄不要过度悲伤，您给我们帮了大忙，有功啊！刚才您和凤仙又连胜两阵，吉叔叔救您也是应该的。”说完，派人找吉成祥，把吉青的尸体盛殓起来，安排后事。

金兀朮和岳雷交战，难分胜负。金营内火海一样，人心惶惶，无心恋战，纷纷逃命。金兀朮一看自己手下的战将越来越少，宋兵越聚越多，连忙和哈密蚩带领残兵败将退下去。宋军一阵追杀，金兵伤亡惨重，退出五十里，岳家军才鸣金收兵，打扫战场，收拾战利品。岳雷亲自把花芳一家接进大帐，待如上宾。牛皋见了花芳，乐得嘴都合不上啦，两亲家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岳雷又为吉青治丧，全营吊孝，花芳父子哭得死去活来，停灵三天。岳雷派吉成祥将父亲灵柩送回原籍安葬，百日后回营听令。

军中记功表彰，摆酒庆贺，折报入都，奏明圣上。又把花芳、花凤仙，花凤锦的功劳记在功劳簿上。

朱仙镇一仗，宋军大胜。老百姓家家悬灯结彩，庆贺胜利。送来酒肉，犒劳军卒，男女老少，人人称赞：“岳雷不愧是精忠大帅之后，这些虎将真不愧为忠良之后，青出于蓝胜于蓝哪！”

七天后，牛通和花凤仙完婚，众将齐来贺喜。老将军花芳把花家寨的庄丁召集到一起，重新推选庄主，回庄镇守家园。

花芳要随军出征，诸葛景和岳雷早有打算，对他说：“您偌大年纪，随营出征太辛苦啦，凤仙刚刚完婚，在军中也不方便。您不如带着他们兄妹去金顶凤凰山，见见李氏贤人，再叫凤仙见见她的婆母戚夫人。料理山上也是大事，岂不是双全其美！多咱前敌用您，再派人送信，待得胜还朝之日，将您的功劳奏明圣上，好官复原职。”“官复原职倒无所谓，我去看看岳夫人、牛夫人要紧，完了再商量。”

岳家军在朱仙镇练兵一个月，花芳、花凤仙、花凤锦起身奔金顶凤凰山。牛皋父子送了一程又一程。牛皋说：“亲家，今天分手，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们啦！”花芳乐了：“怎么见不着？得胜回山，我带着凤锦和凤仙接你们。”牛通和凤仙在后边走，凤仙问：“牛通哥哥，你多咱回山？”“好说凤仙，抓住金兀朮就回去。”“那得什么年头？”“你着急，看完俺娘就回来呗！”“行，我要待不住就回来找你。”一直送出二十里地，牛皋父子才回营。

岳雷在朱仙镇歇兵己毕，兵往北进。派了两名先锋官，一个是四公子岳震，一个是神弹子郑世保。带三千兵卒，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岳雷亲领大兵随后而行，一路上多次与金兵交战，金兵已经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节节败退。各地义军也纷纷响应，一齐抗金。岳家军声威大震，势如破竹，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收复了北方大片失地。

转眼之间，宋金交兵又打了几年仗，此时已经到了绍兴三十二年。

这一天，大兵正往北进，队伍停下来了，前边一阵大乱。岳雷不知是怎么回事，刚要派人前去打探，蓝旗已经跪在马前：“报！启禀大帅得知，先锋营的败兵要见元帅！”岳雷吃了一惊：先锋官打败仗了？急忙到队前观看，眼前有好几百人，一个个鞋也丢了，帽子也没了，衣服也破了，兵刃也丢了，并且多数带伤，弄得狼狈不堪。岳雷问道：“军兵，岳震、郑世保呢？”“回元帅，岳将军和郑将军进了前边的山口就没出来。我们是后队的，见两位先锋没出来，忙叫人去探听，探信的也没回来。我们急坏了，就没敢进去，再进去连送信的人都没了。我们往回走，被金兵一阵劫杀，三千人就剩我们这几百个了！”军兵又把细情告诉了岳雷。

原来，金兀朮的兵马退到后面的大山里去了。岳震贪功心切，随后紧追不放，进去就没再出来。岳雷吓了一跳，找当地百姓一打听，方知道前边的山叫盘龙山。此山山势险恶，有三个山口、九道山梁、一百九十八个山头，山道崎岖。山里有座庙，叫护国寺。头五年封山了，不让人进山，大兴土木。有人进山，就别想出来。后来才知道，大金国在那埋伏重兵，要和岳家军决雌雄。“岳少帅，你们千万别进去。”岳雷听了这话，有点儿火啦：“我们大兵已经至此，难道说就被这盘龙山挡住不成吗？安营扎寨！”岳家军离山五十里扎下营盘。众将听说岳震被困，都急坏了，纷纷讨令去救，要去探山。岳雷想，这是险事儿呀！派别人去不合适，我自己得亲自去。三公子岳霖不让：“二哥呀，你不能去，你是元帅呀！真要有个好歹的，怎么办？我到山里去看四弟和郑将军。”岳雷点头答应了：“三弟！你可小心了。”罗鸿和岳霖好，也要跟着，二人匹马单枪奔山口去了。岳雷在山口外看着，眼看两个人进了山口。紧接着，山里是一阵大乱，金鼓大作，号角直响，最后，“唰”静下来了，一点儿声儿也没有，而且看不出山口那儿有人把守。岳雷害怕四员将出危险，自己若不是元帅，早就飞马进山了。三弟、四弟、罗鸿、郑世保，全被困山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怎么办！

诸葛景怕岳雷若急，忙把岳雷请回连营。牛皋急得直蹦：“完喽！唉！我的三侄儿、四侄儿这回算完喽！可把人坑苦了，这可怎么办！早知这样我进去呗！”诸葛景说：“二叔啊，您别吵吵啦。已经够叫人着急的了，您再火上浇油，谁受得了哇？”“我怎么不吵吵呢？当初跟岳大哥打仗，哪受过这个窝囊气呀！这么座山，就把我们挡住啦？！”“哎——呀！”王佐把牛皋拉走了。

岳雷和诸葛景商量如何打盘龙山。就在这阵儿，后营门的军兵来报：“禀元帅，有位老者口口声声要见五公子岳霆。”岳雷问：“那位老者说没说他姓什么叫什么？”“说了。说是住在界山，姓周叫周祥。”“噢——，那我知道了，他是五弟的老师！好！我亲自迎接。”岳雷和诸葛景等来到后营门一瞧，见远处站着一位老者，七十多岁，头戴古铜色的鸭尾巾，身穿古铜色的对花员外氅，腰系紫色的丝绦，红中衣，厚底的福字履。老人长得慈眉善目，三绺长须飘洒胸前。“哎呀！老人家，您就是界山的周老英雄吗？”“啊，不错，正是老朽。”“哎呀周老英雄，我五弟曾到贵庄求教，老人家费尽心血，传授平生绝艺，本帅十分感激！”“噢——，您就是扫北大帅岳二公子？”“啊，是我。”“哎呀！老朽有何德何能，敢劳元帅亲自出迎啊？”“嗳！老人家，您是世外高人，既是老家人王太明的亲戚，又是我兄弟的老恩师。您到我们连营，真是蓬荜生辉！此地不是讲话之处，请到营内一叙。”“啊，正要打搅呢！”岳雷把周祥让到帅帐，请他上坐，老人家非常明白：“嗳！自古帅不离位，我怎敢上坐？在旁边就可以了。”搭了个旁座。有人给献上茶来。茶罢搁盏。

岳雷说：“我五弟押粮运草去了，没在军营，我算计日期，近两天准能回营。您到这有事吗？”“哦！”周祥说：“我到这呀，一来是看看他；二来呢，啊……帮着出点儿主意！”“噢！老人家，您有何良策？”“你们是不是到盘龙山这里被人家挡住了？”“啊，可不是嘛！我三弟和四弟，郑将军和罗将军，进了盘龙山，再也没出来。咳！真叫人着急呀！老人家，您久在界山一带居住，对此处地理定然熟悉，看看有何良策？”“啊——，少帅呀，跟你说吧，我就是为这个事儿来的。只因梁山好汉都被皇帝害死了，我才辞官不做，隐居在界山。可是，我敬佩精忠大帅，为国捐躯，被奸臣所害，如今少帅有为难之事，我怎能坐视不管呢？所以愿意替你们帮忙，不过，我没什么能为。眼前的盘龙山山势险恶，戒备森严，要想打开此山，必须有地理图；要想救人，也得有图。除此，别无他路。”

岳雷说：“老人家，您的指教使我顿开茅塞，可是这地理图上哪儿弄去呀？现画能行吗？”周祥说：“嗳，那可不行。人家不让你进山哪！据我所知，有一份地理图放在牧羊城的王府里了。牧羊城离此地不太远，过了盘龙山就是牧羊城。必须派人进城里盗图，盗来地理图方可破山。”“哦。那么牧羊城的主将是谁呢？”“主将是郎主完颜寿，手下大臣有左班丞相旺丹、右班丞相耶律白、元帅铁飞龙、郡主瑞仙，战将十几员，精兵两三万，那座城铜墙铁壁一般。故此，取图很难哪！必须是精明强干、会说北国话、能折能弯、文武全才、舌剑唇枪者，方可去牧羊城盗图。”“噢！老人家，您帮了我们的大忙。可是，这样人上哪去找呢？”诸葛景说：“老人家，像您说的这样人，我们营中没一个够的。”周样说：“咳！现成就有这样一个人物，你们就想不起来？少帅，你五弟岳霆行啊！那岳霆在我家待了几年，北国话学得非常流利，对他们的风俗人情也很通达。可叫他进牧羊城盗图。”岳雷急忙找来五弟岳霆，岳霆看到了师父非常高兴。岳雷就把周老恩师盗图的主意，说给了岳霆。岳霆为难了：“哥呀，我心里没底儿。你说，我阅历不多，又没到过牧羊城，能行吗？……这么办！你给我派个精明强干、能给我出主意的人。叫他跟我同去，他想办法盗图，我从中搭桥儿，说个话呀，办个事呀，我给跑跑腿儿还行。”岳雷一想，也对。那么派谁和他同去合适呢？岳雷和诸葛景想来想去，想到小矬子汤琼身上了。

小汤琼那是精灵鬼儿、透亮杯儿、小金豆子不吃亏，拔根眼毛儿能当哨吹的主儿哇！把汤琼找来一说，汤琼乐了：“行！能看得起我？没事儿！你放心吧！只要我到牧羊城里，就能把图弄到手，手到擒来！”岳雷挺高兴：“汤将军，我把五弟可交给你啦。汤贤弟，你要多加照料！”“没事儿！行了，就这么的吧！”

简短截说。岳霆和汤琼收拾完毕，天色将晚。临走之时，周祥再三嘱咐二人要谨言慎行，又重复一遍牧羊城里的情形，方才分手。二人飞身上马，离开了营盘，绕着盘龙山走。本来直通挺近，但不敢走啊。

绕过盘龙山后，汤琼说：“兄弟呀，说话是你的，偷图是我的啊！”岳霆说：“好！就这么办。”“把北方人衣服换上吧！”二人到了无人之处，换上了北国人的衣服，用大布缠头，把中原衣服窝巴窝巴，塞进了山洞儿里，用石头堵上。汤琼说：“兄弟呀！咱俩还得编套瞎话儿。人家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呀？到哪儿去？干什么哪？姓什么哪？叫什么哪？咱得说得圆全才行呢！你想想，你叫什么名儿好？”岳霆说：“汤兄，我也不会撒谎啊！”“唉！得学着点儿啊！兵不厌诈。你不这么办，到里边儿咱俩说两岔儿去了，那不被人抓住了吗？就说呀，咱俩家住雁门关，啊！那个地方是中原人和北国人杂居地带。就说你家孤儿寡母，我就是一个人，寄居在你家，咱们二人是磕头的把兄弟。”“哎？你可真有意思，撒谎不用回家取去！”“这是什么话呢！起个名儿吧？”岳霆说：“哎呀叫什么名儿好呢？那你先起，完了我再起呗！”汤琼说：“不行！不行！我不明白当地叫什么名合适。你先起，我顺杆爬，就上去了！”岳霆说：“那我好好想想……哎呀！有了！我叫奔得木。怎么样？”汤琼说：“奔得木？啊行行行！还挺像北国的名字！嘿嘿，我也有啦。”“你叫什么呢？”“我叫木得奔哪！”“呀？你可真会顺杆儿爬！”“什么叫顺杆儿爬呀？你听着顺耳不？”“行行！就这么的了吧。”

两个人边走边合计，离牧羊城只有四里路了。二人止住脚步，举目一瞧：呀！这俩人蚂蚱眼睛——长长的了。怎么？再看牧羊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挑。城头之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北国的兵将手持兵刃，守在城上，戒备森严。已经断去行人了，两个人不敢在这打站，急忙闪到无人之处。五公子说：“哥呀，到牧羊城了。你偷图吧。”小矬子说：“去你的吧！我进不去城怎么偷哇？”“是呀。你不是说，到牧羊城取图，手到擒来吗？”“那我也得进得去呀？”“那进不去，怎么办？”“兄弟，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两个慢慢转转，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真格的，老看这么严哪？”“你可快着点儿啊！我听我二哥说，我三哥、四哥他们都被困在盘龙山了。这几天，哼！还不定死活呢！”“别着急，别着急！啊，我想想法儿。”

岳霆和汤琼就在牧羊城的周围转悠了三四天，也没进去城。二人急坏了，尤其是五公子岳霆，上火了，嘴上起泡，吃不好睡不好，白眼珠儿也布满了血丝。汤琼嘴说不着急，其实心里的火呀，一点儿也不比岳霆小。

城门开不开呢？天天开。得有元帅铁飞龙的金 大令，再就是完颜寿的旨意，方可出入。老百姓啊，一个也不许进去。

哥俩转来转去，就转到了离城十五里地的一片荒山野岭。时值初夏，山景宜人。但二人无心观赏。下了战马，将缰绳拴在小树上，找了块卧牛石，哥俩想歇一会儿，往那儿一躺就迷糊着了。因为这几天他俩累坏了。

二人正睡呢，忽然狂风大作：“呜——！”“唰！——！”只刮得枝叶摇晃，草木乱抖。两个人激灵打个冷战，被吹醒了。汤琼喊了一声：“哎呀兄弟！不好！此处可能有猛兽！快躲开！”正说着，那两匹战马“唏溜溜”地叫了起来，前蹄子“嗒嗒嗒嗒”刨在山石上，哧棱哧棱冒火星子。二人躲在树后，往近前的山头观瞧：呀！就在对过的山梁上，冲下一只花斑豹。这只豹：头大耳小尾巴摇，斑斑点点织锦毛；眼如铜铃爪似刀，万兽之中逞英豪！岳霆和汤琼看罢，吃了一惊，心想：可能那边有打猎的，把它给轰出来了。那只花斑豹也没看见五公子岳霆和小矬子汤琼。就在这阵儿，不知从哪个方向“嗖”飞出一支雕翎箭来。这支箭没射中豹子，“当”的一声贯在山石上，倒给豹子送信了。哥两个和豹子同时顺声音观看，哟！见斜插花山梁那块有一个骑马的人。这个人顶盔挂甲，手持弯弓，这支箭是他射的！只见那人又拿出一支雕翎箭，搭上扣，将弓拉开了，正要射出去。那只豹子不乐意了：我在老家待得挺好。你们无故把我赶出来了，还要揍我？得了，把你吃了吧！没等那人把箭放出，豹子呜的一声，掉过头去就往对过的山梁扑。那个射豹子的猎人倒没在意，可是胯下那匹马受不了啦，前蹄儿一抬，猛然长鸣一声，“扑通”把马上之人扔到了马下。那个人虽有盔有甲，但摔在地上就傻眼了，甲叶子沉哪！一时挣扎不起，豹子就到了。那人慌了，吓得他扯着嗓子喊：“救人哪——！”一听声音，方知道那人是个女的。五公子说：“坏了！那个人活不了啦！我得过去！”五公子岳霆打猛兽，才得巧进牧羊城！

第九十二回 打豹救郡主

小矬子汤琼和五公子岳霆去牧羊城盗地理图，在一座山前碰见一只豹子，要伤一员女将。五公子岳霆热心肠，哪能见死不救呢？他拣起一块石头，撒腿如飞，从侧面跑了过去，离豹子不远了，趁豹子奔那女将一扑之时，岳霆一抬手：“嗖！”就把石头扔出去了。打得这个准哪！“当”正揍在豹子的尾巴根儿上，把那豹子疼得猛叫一声：“嗷！”一转身，正瞧见五公子岳霆。这豹子心说：你干什么？是不是狗拿耗了——多管闲事？我吃那个人，也没吃你呀！那好，这回我先吃你吧！这只豹子奔着五公子就扑上来了，张牙舞爪，血盆般的大口张开了。岳霆往旁边噌的一闪身，豹子扑空了。这东西非常灵巧，“噌噌噌”围着五公子蹿来蹿去。岳霆左躲右闪，和豹子周旋在一块儿。岳霆的汗下来了：哎呀！这东西这么厉害？这可怎么办？

汤琼在一旁急得直搓大腿：完啦完啦！完啦！这不要命了吗？哎呀我的金兄弟银兄弟、珍珠玛瑙宝贝兄弟呀！你放着地下祸不惹，怎么惹天上祸呢？咱俩没进去牧羊城，你跑这儿打的哪门豹子？这要有个好歹的，可怎么办！他一着急，一搓大腿，哎？有个东西硌手，汤琼乐了。怎么？斜挎的百宝囊里头有三支枣核镖。这枣核镖啊，是防身用的，轻易也不往外打。古时候都讲究君子战，不用暗器，但是呢，不能不防备，一旦身入绝境，可以起死复生，救命用的。今天哪，就别跟豹子讲究什么君子小人了！小矬子一伸手，从百宝囊里拿出一支枣核镖，见豹子瞪起金灯般的眼睛往上一扑，汤琼迎头就蹿过来了。来到切近，三个手指头一捻：“嗖！”就把这支枣核镖捻出去了。说也巧，这支枣核镖正贯在那只豹子的左眼上，那还不说，这枣核镖还使劲儿地往里钻呢！花斑豹疼得嗷嗷怪叫，四只利爪嗒嗒嗒嗒直挠山石。这下子，把眼珠子都给打冒啦。紧接着，哥俩往前近身，拳打脚踢，又用石头砸，一会儿的工夫，这只豹长拖拖地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再瞧汤琼和岳霆，一边儿坐一个，在那光顾喘气了。岳霆擦着汗：“哥呀，太悬啦！”“哎呀！可把我吓坏了！”汤琼低声说：“兄弟，咱们地理图没得来，再叫豹子把你吃了，我回去怎么交差呀！”“得了。哥呀，能见死不救吗？”“管那事干吗呀！”两个人正在说话，哎？身后履声细碎，接着传来女人的音声：“哟！二位英雄。多谢您救命之恩！”

二人回头一瞧，咦嗬，身后站着一员女将。这员女将，头上戴着七星花的额子盔，后边倒洒斗大的红缨，二龙斗宝，黄金抹额。搂海带四指宽，钉满银钉。身穿胡椒花的连环甲，护心镜亮如秋水，袢甲丝绦五股拧成。吞口兽叼着金环，凤凰裙遮住了水红色的中衣，足蹬香牛皮半截的小靴子。脑后飘摆两根儿雉鸡翎，耳戴金环。往脸上看，这姑娘长得太漂亮了：上宽下窄的瓜子脸，微微的高颧骨；重眉毛，大眼睛；鼓鼻梁，小嘴儿，一口的银牙。五公子一见面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话呢。因为中原人脸儿特别小，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所以岳霆不敢言语。汤琼着急啦，心里话：这北国话我说不好，你过去吱声啊！“兄弟呀，过去！”岳霆说：“你去！”“我不行，你快过去吧！”“啊，好！”五公子站起身：“啊！小姐，受惊啦？”“请问，二位英雄，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怎么来到我们城外了呢？要不是你们相救，我的命可就没了！”“噢噢，我们住在雁门关，俺俩是盟兄弟，我叫奔得木。啊——，到这行围打猎！不想，碰见姑娘遇难。啊！你受惊了吧？”“啊！别客气！”姑娘心里话；哟！眼前之人这么会说话呀！不由得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了一遍。见眼前打豹子的壮士，五官相貌与众不同：二十来岁，上中等身材，细腰梁，乍臂膀，双肩抱拢。往脸上看，面白如玉，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玉柱，口似涂朱；牙排碎玉，两耳朝怀；三山得配，五岳相均。配这身豆青色的衣服，显得格外漂亮！不知为什么，姑娘看着他，脸儿一红，芳心乱跳，玉体不安。她又问汤琼：“那么，您叫什么名字呀？”“嘿嘿嘿嘿！我叫木得奔哪！”“噢——！多响亮的名字啊！啊……待我将此事奏明父王，一定重重有赏！”父王？五公子和小矬子都愣住了。岳霆说：“啊，请问，小姐贵姓大名？怎么单身误入深山老林呢？”“啊——！你不认识啊？我告诉你。我就在牧羊城里住，我的父王，恕个罪儿说，叫完颜寿。我，叫瑞仙。”瑞仙？“啊！”岳霆知道了，汤琼也明白了：这姑娘是瑞仙郡主哇？怪不得敢打豹子！有两下子！仇人？怎么办？哎！正好，借着救她的机会，我们要混进牧羊城，那可太好啦。想罢，五公子深深鞠一躬：“哎呀！原来是郡主！失敬，失敬。”“哟！别客气。你等着，我把手下人找来。”小姐转身走了。

那么，瑞仙跑到山里干什么呢？咳，她闲的！每天在王宫里没事儿，待着闷倦。如今盘龙山的地理图放在牧羊城里，加上金兵连连败退，所以城内把守森严，四门紧闭，不可随便出入。因此，这瑞仙小姐受不了啦，特向父王完颜寿讨来旨意，领着女兵，还有她的老师——左丞相旺丹，出城打猎，游玩来了。等到山里的时候，合计打个山鸡呀、野兔什么的，没成想把个豹子给围出来了。那些女兵啊，刚才还挺能耐呢！一看豹子，妈呀一声，全没影了！都跑了。连旺丹老丞相都吓颓了。这瑞仙姑娘觉得自己不含糊，催马追至近前，想箭射这只金钱花斑豹，没想到她那匹马惊了，一尥蹶子，把她扔到马下。要不是五公子岳霆相救，她的命就没了。

姑娘打了一声呼哨，再看，山上那匹马“咯哒……”跑到了主人眼前。姑娘抓住缰绳，飞身上马，冲着远处高喊：“哎——！都出来呀！你们都上哪儿去啦？”喊声未尽，忽从石头后边、大树上和草棵里，噼噔扑棱，连女兵带男兵，呼啦呼啦都过来了。为什么呢？豹子死啦！所以敢过来了：“哟！郡主，您受惊啦！”“郡主，您胆儿真大！”“哟！郡主，您真行啊，把豹子给打死啦！”“待着！那是我打死的吗？”“咳——！除了您，别人谁行啊？”“哟！胡说！是这两位救命恩公打死的。”大伙愣了：“哟！恩公？啊！原来是你们俩呀！”岳霆和汤琼看了看这些女兵，没言语。

这时候，老丞相旺丹也来了。旺丹吓得颜色都变了：“哎呀呀呀！郡主，太危险啦！以后千万别出城！把我都吓坏了。”“哟！我说老相爷呀，您可真是个文人。这有什么呢？来，我给您引见引见。”瑞仙指岳霆和汤琼说：“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奔得木，他叫木得奔。两位恩公，这位是我们牧羊城的左丞相叫旺丹。你们认识认识吧！”五公子上前施礼：“噢！原来是相爷到了。我们这儿有礼了！”旺丹见二人竟能将豹打死，救下小姐，又惊又喜：“哎呀呀！免礼免礼！二位，有功啊！要不是你们俩打死此豹，郡主的命可就没啦！哎呀，我都得谢谢呀！”“哟！别光谢。把他们二人领到银安殿，去见我父王，还望您多成全呢！”“哎，哎，我懂！我懂！”“好吧！把他们两个请到城里去吧。”“哎，好！”

女兵把这只死豹扔在马背上，瑞仙在前边走，五公子岳霆和小矬子汤琼在后边跟随。瑞仙对身旁的旺丹丞相说：“哎，丞相，一会儿，您问问那个奔得木：家里净什么人？多大年龄？啊……待会儿，到王宫里……您告诉我一声好吗？”旺丹说：“哎！好，好！”

因此，旺丹煞在了后边。挨近五公子岳霆：“啊……，壮士啊，家里净什么人呢？”岳霆说：“只有生身老娘。”“噢——。可曾娶妻生子？”“哎呀！家道贫寒，谁给呀！”“啊……好！好！好！”岳公子不明白他是怎么个意思。汤琼一听，呀？这是怎么说话呢？娶不起媳妇，还说好好好！……哦，这里有事儿。我明白了。

眨眼之间来到了城门前，瑞仙冲上边一摆手：“哎——！当兵的，开城！”军兵一瞧，是郡主回来了，后边跟着丞相，慌忙开了城门。吊桥一落，没费劲儿，进城了。岳霆和汤琼，心里非常高兴。

来到驿馆这儿，旺丹止住脚步；瑞仙郡主领着女兵回王宫了。旺丹把这哥俩领进驿馆，安排在个跨院，叫手下人给倒水，准备饭菜。旺丹说：“二位，我失陪了。到王宫郡主那有点儿事。我去去就归，”汤琼说：“好吧！您请便吧！”旺丹走了。岳霆和汤琼吃喝已毕，小矬子将屋里的侍奉人打发出去，开开门，往外边瞧了瞧，外边没人。随后“咣当”把门插上：“兄弟呀，嘿嘿嘿嘿嘿。我给你道喜啦！”把岳霆闹愣了：“哥哥，你给我道什么喜呀？咱们两个来盗图来了，图还没影呢。”“哎哎哎？兄弟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告诉你，水贼过河甭来狗刨！你哥哥眼睛不揉砂子。我看明白了！”“哥，你看明白什么了？”“看明白什么？嘿嘿，那瑞仙郡主看好你啦！一会儿准叫旺丹提媒来。你说，这不是喜事儿吗？”

五公子当时就火了：“你胡说！哪有这么回事儿呢？”“哎哎哎哎？你看，那瑞仙郡主见着你，上一眼、下一眼、前一眼、后一眼，光看你奔得木，不看我木得奔哪！嘿嘿，我这模样不行啊！”“哥哥！你再胡说，……我可揍你了！”“敢？兄弟呀！我可告诉你，啊？如果真给你提媒，你怎么办？你得拿主意。”“没有那回事儿！人家是郡主，我能配得上人家吗？人家连想都没想，你先给说出来了！”“怎么？配不过她？兄弟呀！你是精忠大帅武昌开国公之子。就说你们老岳家人，配不上她？她不就是牧羊城郎主的女儿吗？”“不对呀，哥哥！我现是个猎户。”“猎户怎么着？她得上赶求咱们！”“你别瞎说了！”“哎哎！我可不是开玩笑啊，说的是真的。要给你提媒，你是应，是不应？”“我不应呗！”“凭什么？你凭什么不应？”“凭什么不应，别忘了，我们是两国仇敌！完颜家和我们老岳家打多少年仗了？还能结亲吗！”“错了错了！完颜家也没抱你们岳家人下井，老岳家也没把完颜家的孩子摔死。两国打仗，管你们家什么事儿呀？啊？再者说了，这姑娘已是看好你了。兄弟呀，好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哇！马上就答应，听见没有？”“不行！那我还够个人哪！我来这是盗图的。图没到手，我还应亲？”汤琼说：“兄弟！应下亲就有图。别忘了，我们哥俩到这儿，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低头无故。说盗图，那么容易呀！图在哪呢？许在王宫内院里呢！我们两个进不去王宫，能取来图吗？要是你能被招为郡马，兄弟呀，得图易如反掌。这个事儿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你再不应啊！哼！盗不来图，罪过是你的！”“哥哥呀！你这不是逼我吗？我应下亲事，把她往哪儿放啊？”“那我就不管了。反正图到手咱就走呗！”“那不叫骗人家姑娘吗！”“什么叫骗呢？她乐意。自古兵不厌诈，这算条计策。”“我不干！”“你要是不愿意这么干哪，就把她领走呗！给你娘带到金顶凤凰山去，不挺好吗？”“那就更糟啦，人家不笑话我呀！图没偷来，结果把个北国的姑娘给领回来了。我算干什么的呀？我三哥、四哥他们在盘龙山里还不定死活呢，我却在这娶媳妇，我还是人不？”“兄弟呀！我跟你说明白，你不应这亲事，我不能答应你！”“怎么，非应不可呀？有能耐盗图，没能耐不盗！”“那不行！盗不来图，打不了盘龙山，人救不出来，兵不能北进；什么日子回朝抓秦桧，替你父报仇？”“那……哥哥，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就是成亲，也由父母做主哇！”“不是爹妈没在吗？”“爹妈不在，自己就能做主哇？”汤琼说：“好！我给你做主！”他也不知算干什么的。

二人正在馆内低声争吵，门口儿有人咳嗽一声：“欸——嗒！”汤琼瞅着岳霆：“呀？来啦！别吱声，啊！我怎么告诉你的，你就怎么说。”汤琼到近前将门打开，抬头一看，正是左丞相旺丹。旺丹满面春风，来到里边：“哎呀，二位壮士！我给你们道喜啦！”汤琼故意地一捋他那七根儿朝上八根儿朝下的狗油胡儿：“嘿嘿嘿嘿！愁有千万，喜从何来？”“噢！刚才，我到王宫去啦，瑞仙郡主跟我倾吐了肺腑之言！我也不瞒着你们二位啦，自从郡主在山里见到壮士奔得木，一见钟情，有意将终身相许。不知壮士是否答应啊？”五公子一听：得！正应了汤琼的话了！哎呀，岳霆急得脸红脖子粗的，一句话也没有了：“哎……我……！哎呀！这个……可使不得啊！”“啊？怎么？奔得木壮士，你还不乐意？哎——呀呀呀，这是好事呀！本相告诉你，我家瑞仙郡主，要人有人才，要能为有能为；从小跟我念书，可以说是出口成章、提笔成文哪！而且善能舞刀弄剑，马上步下全行，三五个大将未必是她的对手。可以说是女中魁首、巾帼英雄啊！哪样都好。就是没有合适的丈夫。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百单八邦的郎主、都督和大小元帅，求亲的有多少哇！那媒人，把门槛子踢折了五根儿，郡主都没乐意。想不到，在山前见到了壮士你，立刻就让我来说亲！这样的好事哪找去呀？”岳霆心里话：天好，我不乐意。我是中原人，你是北国人，不能和你们结亲！因此岳霆低着头没言语。汤琼一想，这个事儿要不答应就全砸呀！明天到银安殿，赏给点儿金银绸缎，打发我们走了，这事怎么办呢？地理图还是弄不到手哇！想到这儿，汤琼凑到近前：“嘿嘿，哎呀老相爷！我兄弟呀，他早就乐意啦，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我替他答应了！”“哎！这才对呢。不过话搁到这啦，还不准说能成呢。明天我领你二人到铁瓦银安殿面见郎主，要是老王爷同意了，亲事算成；要是不乐意……，哎呀，这个事儿还得算作罢啦。不过，我告诉你们，让你们心里有个数——到银安殿的时候，处处小心才是。”汤琼说：“没说的！一切望老丞相周全！”旺丹说：“我今天是给你们演礼来了。”随后，教二人怎样上银安殿行礼。天交二更，旺丹丞相走了。

次日，不到五更天，旺丹就来了：“二位呀，跟我上铁瓦银安殿。”昨晚上一宿啊，汤琼的嘴唇都磨薄啦。这么说，那么嘀咕，告诉五公子：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件亲事应下。对付过去，弄来图，再想别的办法。

简短截说。三人来到铁瓦银安殿前，人家的文武官员都上朝了，旺丹让二人在殿脚下等着：“我到殿上禀明郎主，等郎主传出话来，你们再进去。”汤琼说：“好吧！您走吧！”

旺丹去了好长时间，传旨官出来高喊：“哎！郎主旨意下，有请奔得木、木得奔随旨上殿哪！”汤琼说：“来了！兄弟，快走！”五公子的心哪，“怦”就提到嗓子眼儿啦。因为啥呀？到了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了，我们是中原人，到这等于是奸细啊！一旦有人认出来，前功尽弃！我还行，我没怎么出头打仗；唯独那汤琼，两军阵前，多次和金兀朮的兵马交锋，若叫人认出来，可就糟了！岳霆又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解救我三哥、四哥、郑大哥和罗大哥，死我也进呀！怕什么呢？有什么呢？弄不好就打！岳霆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迈开大步“腾腾腾腾”直上铁瓦银安殿。汤琼的个儿本来就小，往前一伏身，出溜出溜他也跟进来了。

到里进有规矩呀，得是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目不斜视，不许随便瞧。要是往上一瞅，就有欺君之罪，杀；要是左右来看，那是藐视君王，也得宰。所以那规矩就大啦。五公子岳霆低着头往里走，唯独那汤琼可不管他那套，本来个儿就矮，再猫在身后，谁也不注意，小眼珠滴溜溜地乱转，把殿中的情形尽收眼底。一看这铁瓦银安殿，嗬！文东武西，两厢站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鸦雀无声，殿里连眨巴眼睛的声都能听见哪！有的怀抱金镶如意，有的抱着象牙笏板。汤琼抬头再往正当中一瞧，前面是龙书案，后边龙墩之上坐着老王爷完颜寿。见完颜寿的年纪有五十多岁，紫红面皮，奔儿头，微有点儿翘下巴，长着一部虬髯。什么叫虬髯呢？就是羊毛胡须带打卷儿的，一根儿一根儿像碗儿似的扣在下颏和腮帮子上，一捋胡子，能抻出多老长来，一松手，嘟噜噜回去了。头戴五龙珍珠冠，上插雉鸡翎，满脑袋绒球。身穿杏黄袍，下身有书案挡着，看不清楚，不怒自威，威风凛凛。汤琼心说：够呛！弄不好，我们两个就出不去啦！哥俩来到近前，跪倒磕头：“参见郎主千岁！千千岁！”

老王爷完颜寿，昨天一宿也没睡好觉哇。为什么呢？王妃在他耳边整嘀咕了一宿，说打豹子的那位壮士奔得木怎么怎么长得好，人又好、心又好，什么都好。咱这闺女呀，看上他啦！你呢，把他领上铁瓦银安殿，见一见，就招他为郡马吧！老王爷开始不爱听，心的话：就是个打猎的，有什么能为呢？但架不住王妃老嘀咕哇！主要是瑞仙郡主跟她妈说的，所以完颜寿就有印象了。今天听旺丹一说，老王爷心一动：哎呀，要都说奔得木好，我还真得见见；要真行，就招为郡马呗。五公子一磕头，老王爷看了看：“下跪者，可是打豹子的英雄奔得木吗？”岳霆说：“不错，正是草民。”“抬起头来！”“恐怕冲撞王家千岁。”“孤不怪。”“谢千岁！”五公子往上一仰脸儿，老王爷单手一搂雉鸡翎，撑身躯往下观瞧：哟！这小伙子长得太好了！只见他皮肤细腻，这张脸儿就好像煮熟的鸭蛋扒了皮儿，在粉盒里打了一个滚儿，挂到房檐上用露水球滴拉一下子那么好看！重眉大目，鼻直口方，齿白唇红，两耳有轮，一派的正气。啊——？怪不得瑞仙看好啦！看我们这的文武官员，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也有，和他一般大的也不少，没一个赶上他的！不过，他到底有没有能为？我挑郡马，得提笔能写文章，上马能征杀，光凭人样那可不行！老王爷完颜寿要银安殿御考岳霆，才有一段；比武夺郡马，巧得地理图！

第九十三回 牧羊城比武

牧羊城的郎主完颜寿看好了五公子岳霆，有心要招为郡马，又怕艺业不行。要在银安殿上御考岳霆。

完颜寿说：“奔得木壮士，你在山谷中救了孤的女儿，孤王很感激，有意赏你二人些金银绸缎。我想，再多的钱，一花就了；再好吃的东西，一吃就净。不如在朝为官，可以博个封妻荫子，改换门庭。但不知你的能为如何，你可当场献艺，按能为大小再行封官。”五公子岳霆心里很明白，完颜寿是想招自己为郡马，又怕没能为不合适，想看看我的艺业。为了得图，练就练练吧！

想到这儿，岳霆冲上磕头：“王驾千岁呀！我怎敢班门弄斧、在圣人面前卖字画呢？您老人家乃马上王爷，胯下马、掌中兵刃，万夫不当之勇。我这两下子，不敢献丑哇。”他这么一客气呀，完颜寿更高兴了：嘿！看人家年轻人，多会说话呀！“嗳——，不要客套！练一练。”“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汤琼往旁边一闪身，给岳霆助威。五公子岳霆按了按头上的包头布，勒了勒身上的衣服，提了提脚上的靴子。浑身并无绷挂之处，冲着满朝文武作了个罗圈儿揖。“众位大人将军们，我经师不到，学艺不高。王爷想看看，我也不得不在此献丑。望大家多多指教。”然后，走行门，迈阔步，“啪啪啪”打了一趟八仙拳：八仙拳，晃荡荡，东倒西歪把人伤；上打插花来盖顶，下踢小腹带扫堂；左边白蛇来吐芯，右打丹凤来朝阳；学会八仙拳一套，管叫英雄美名扬！

只见岳霆身轻如燕，滴溜溜乱转：猫蹿狗闪、兔滚鹰翻、猴上树、虎登山、蟒翻身、龙探爪，施展了八绝。练完之后，往旁一蹿身形，收住了招数，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满朝文武异口同声地喊：“好！”那么，都懂得吗？哪有那么些都懂的？有不少人跟着随帮唱影，像那文官他知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他们会看，看什么呢？看完颜寿的脸色。完颜寿手捻胡须，一边瞧着一边点头。这些文官一看，啊，老王爷说好，那我们也说：哎，好！好！其实呀，溜须呢！不懂装懂。

老王爷看完，心中大喜呀：哎呀，想不到一个打猎的能有这么大能为！“啊，奔得木壮士啊，你惯使什么兵器呢？”“这……哎呀！什么也使不好，不过都能对付两下子。”要不说人家会说话嘛。老王爷说：“这么办，你平时是练刀呢？还是练剑？”岳霆说：“我是佩剑。”“那好，孤再看看你的剑法。”有人把宝剑递给岳霆，岳霆带在身边，然后按雁翅推崩簧，大拇指一点蛤蟆卡子：“咯嘣！”“仓啷啷啷”亮出宝剑。随后唰唰唰练了一趟剑。周围明白的一瞧啊，哎呀，人家剑法太高了！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完颜寿能打能战，明白呀！一看人家的功夫，没有十年，练不出这样。真是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哪！有这么好的能为，打猎去了。此人招为郡马，非常合适呀！老王爷一边看，一边晃着脑袋：“好——！好！”他就忘了，手还抓着胡须呢，一说好，“呗儿！”把胡须给扯下来好几根儿！

等五公子舞完剑收住招数，又向大家行礼：“哎呀！众位大人，见笑了。”殿中又是一片的掌声和喝彩声。完颜寿哈哈大笑：“哎——呀呀呀！奔得木将军，有如此惊人本领，孤很高兴啊！我封你为郡马！”刚说出口，还没等岳霆谢恩呢，突然，有人在殿脚之处嗷的一声，喊了一嗓子：“王驾千岁！且慢——哪！”

这一嗓子，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五公子岳霆也举目观瞧。哟！见殿脚那块儿站着一人，那人气得颜色更变。此人身高过丈，项短脖粗，肚大腰憨。那张脸盘子，有头号洗脸盆底那么大个儿，长一张花花脸儿，一道一道的，一道红、一道白，一道黄、一道黑的。扫帚眉，环眼金睛；大嘴岔，鹰钩鼻；一口的黄板儿牙，嘴唇子还挺厚。头戴帅字盔，上插雉鸡翎，身挂金装甲，外罩红罗袍。你别说，长得挺威风啊！天尊罗汉一般。大家一瞧，都认识呀，乃是牧羊城的元帅铁飞龙！完颜寿听见铁飞龙忽然喊这一声，脑袋嗡的一下子，心说：坏了！我把铁元帅得罪了。

怎么？这里有个套头。铁飞龙啊，今年四十二了，老婆三年前死了，留下的孩子都十三了，但是他没续弦。为什么呢？他看好瑞仙郡主了，一心想图郡主。他一合计，完颜寿又没儿子，要是自己能娶来郡主，当上郡马，老头儿一死，这座城就是他的了。所以他尽心竭力地在牧羊城统领军兵，严守城池。完颜寿也很得意他，不过，完颜寿可不愿许这门亲事，因为年龄差得太多。去年八月十五，完颜寿和王妃请旺丹和耶律白两位丞相，还有元帅铁飞龙，在果园饮酒赏月。酒席前，这铁飞龙满酒布菜，显得非常殷勤。席后，右丞相耶律白问完颜寿：“郎主啊，您看铁元帅为人如何呢？”完颜寿喝了有七分醉了：“唉……这还用问嘛，铁元帅好——！忠心耿耿啊，统领三军，顶头盔、披铠甲，穿铁鞋、踏寒冰，冷腔热肚皮——很不容易呀！我这座牧羊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如此安宁，多亏铁元帅呀！”“噢……想不到，郎主对铁元帅还这样满意呢！”“那没有说的。只要有我的王位，你放心，我是不会亏待他！”“要那么说，你们两下再近便近便好不好呢？啊？我想当个媒人……，要不就招——铁飞龙——为郡马，您意下如何呢？”“啊……这……”完颜寿一想：也行，因为铁飞龙能为挺大，胯下马，掌中一对人面铜锤，在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百单八邦里，也算是条好汉。完颜寿合计的是，能不能帮助他保住这个王位，不合计彼此年貌相不相当，所以点点头：“啊……也好。”还没等他说清楚呢，王妃不乐意了，心里话：郎主喂，王爷呀，这个亲事你可不能答应。我闺女要看好铁飞龙，就能和我说；她始终没提一个字儿，说明还是没看好。你要给应亲，那还了得啦，她要是不乐意，再把姑娘逼个好歹的，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啊！可是王妃还不敢明说，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哟，郎主哇，常言说，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姑娘二十啦。还是跟她商量商量好。她要乐意，咱就做亲；要不乐意，啊，再合计合计。”“啊啊啊，也对！也对！”这个事儿就这样不凉不热地撂下了。等到了第二天，夫妻俩把瑞仙找来了，就问：“右丞相耶律白当媒人，要把你许给铁飞龙，你乐意不？”瑞仙一听啊，把嘴儿就噘起来了：“哟——，您看他那模样！嘴唇子有一寸厚。哼！谁跟他呀！”扭头就走了。那还不算，姑娘三天没见她爹娘。为什么呢？姑娘生气了，你说这亲事还敢做吗？完颜寿有点儿为难了，还不敢告诉铁飞龙，怕他伤心。因为这座牧羊城是独立的，一切兵权都握在铁飞龙手。过了有五六天，铁飞龙去问右丞相耶律白：“我这门亲事怎么样啊？”耶律白一时没答上来，又去问完颜寿：“郎主啊，我给提媒，这门亲事能做成不？”完颜寿说：“啊！等一等再说。”这个“等一等”啊，是想等黄。耶律白明白不？明白，但是这小子坏呀！他是会宁府派到这当丞相，监视完颜寿的。牧羊城虽归北国会宁府管，但没有重大事情一般不去请示完颜亶，用不着他传旨意，完颜寿自己就可处理。因此，完颜亶生怕完颜寿造反，才打发这么个人前来监视。耶律白是个文人，就得靠着铁飞龙，想把铁飞龙拽住，成为自己的心腹，所以死乞白赖地来提媒。他一听，啊，完颜寿是不想把女儿许配给铁飞龙。我要是跟铁飞龙一说，铁飞龙非生气不可，还得对我不乐意。得啦，我呀，给他来个两头糊弄。耶律白见着铁飞龙就说：“别着急。郎主说啦，等一等。那意思，看你为人到底如何，要是对郎主特别好，亲事就能妥。所以你要跟郎主尽心尽力呀！”铁飞龙心眼儿实，当真的了。从那以后更卖命了。

又过个仨月俩月，铁飞龙又来问来了！“啊，丞相啊，我的亲事怎么样？”耶律白说：“差不多了，别着急。”等来等去，今天杀出这么个奔得木来，老郎主当场以郡马相许，你说铁飞龙生气不？哎呀，就觉得自己像打开五味瓶子一样，苦辣酸甜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啊——，老郎主哇，你不对呀！你已经答应把女儿许给我了，怎么又招郡马了呢？这不是一女二聘吗？别的能让人，这媳妇能让人吗？不行！所以他嗷的喊了一嗓子。

老王爷完颜寿看见是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噢，铁飞龙要娶瑞仙，被我给挡了，他心里不舒服。我要再戗着他呢？不好。得了！我大面儿过得去就得啦！“啊，铁元帅，你有什么话说呀？”铁飞龙几步来到了近前：“郎主！你招这个人为郡马，我不服！”“噢，你有什么不服的？”“我们北国招郡马，看的是能为，不是看的人样子！请问，这个奔得木，有什么能为？”“噢——，你没看见他的拳脚和剑法吗？孤看着不错。你看呢？”“嗳——！这叫武艺吗？这叫花拳绣腿，有钱的公子哥练练身子骨，不算能耐。要讲能耐，得俩人打交手仗，谁把谁胜了，杀七个宰八个，这才算有能为呢！”老王爷说：“嗳——！又没有战事，怎么能够看出高低来呢？”“为臣愿陪他走上几合！他要把我打败了，嗯，他当郡马；那么我要把他打败了，郎主！怎么样啊？”

完颜寿就明白了；这是想要比武夺郡马。“这……”老王爷从心里不乐意，所以没点头。五公子岳霆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的：啊，这小子不乐意了。其实，我倒不图那瑞仙郡主，为的是借这个机会能够入王宫内院，取出地理图，解救我的哥哥。可是你这小子这么狂，哼！我还真得和你试试，这叫争之不足，让之有余。把你制服了，看你们哪个敢小瞧我奔得木！想到这，他冲上磕头：“郎主，我愿意陪这位大人走上几回。”老王爷说：“噢，这是我的元帅，叫铁飞龙。”五公子说：“铁元帅，那么就请你过招吧？”“嗯！好！”

完颜寿想拦也拦不住了。右丞相耶律白也愿意打，意思是叫铁飞龙治死这个奔得木。旺丹也乐意打，心里话：铁飞龙啊，你要图郡主哇？那不行！

这个打豹子的英雄能打豹子，也能揍人，你说这个仗能打不起来吗？再看铁飞龙，摘盔卸甲，大布包头，浑身收拾紧称利落，往大殿正中一站。五公子岳霆很客气：“铁元帅，您高抬贵手啊。”“不要客气！看招！”这小子左手一晃，右拳奔着五公子面门呜的一声捣来，这招叫“通天炮”。岳霆不慌不忙，微微一闪身，拳头走空了，用左手“啪”一叼他右腕。要是把他手腕抓住哇，三个手指一抠他的脉门寸关尺，他这只胳膊就得废。那铁飞龙也不含糊，“叭”把拳头往回一撤，双风贯耳就奔岳霆打来。岳霆缩颈藏头，来个白鹤展翅，“啪”往外一分，晃双掌往里进身。两个人插招换式，战在一块儿。多了没有，打了七八个回合，岳霆就发现了铁飞龙真有能为。别看那么大的个子，一点儿都不笨哪！五公子岳霆全仗着功底儿深。小时候跟哥哥练武，后来拜了英雄雷雨霆为师，又跟周祥学艺数年，所以他有经验，有能为，招数巧妙。三打两打，猛然间他一下子薅住了铁飞龙的胳膊，“嘭”往怀里一带，使劲一扔，“噔噔噔噔噔噔”扑通！扔出能有一丈五去，来个仰面朝天，后脑海垫到地上，差点儿脑震荡啊！

铁飞龙脑袋嗡的一声。五公子往前一近身，用手相搀：“哎呀！铁元帅，我失手了。”老王爷完颜寿高兴啊。嘿！我这姑爷太好啦！“哎呀呀，啊——奔得木将军，听封！”

话音未落，再看铁飞龙，一个鲤鱼打挺“腾棱”就站起来了：“王——驾千岁！我——不服！”“嗯？铁元帅？你败了，怎么不服呢？”“唔！人有失手，马有漏蹄，方才是我一时的失神！这招不算，再来一次！”“嗳——！挺大个人，哪能出尔反尔呢？”岳霆说：“他不是还不服吗？再来一回！”铁飞龙听说“再来一回”，像虎一样地奔五公子扑来，就在岳霆的身后“嘭”打拦腰就给抱住了。岳霆发觉他抱住自己，吃了一惊。铁飞龙就想一下子把岳霆摔出去，哪知道岳霆的两只脚像生根一样扎在地上，铁飞龙晃了三晃，没晃动。岳霆可就下手了，将右腿朝后唰地一插，插在铁飞龙两脚当中，随后用右脚尖儿一挂他的后脚跟，用膀子猛然向后一靠，这叫虎坐，脚往前带，身往后靠，两只胳膊“啪”往外一推，铁飞龙再也站不住了，“噔噔噔噔噔噔——咣”！又一个跟头。

这两个跟头哇，弄得满朝文武哈哈大笑。挺大个元帅，叫人家摔了两个跟头！哪知道，铁飞龙又站起来冲上高喊：“我还——不服！”他还不服呢。完颜寿“唰”把脸儿就撂下来了：“铁元帅，你有点儿不知自爱呀！嗯？摔两次跟头，你还不服？”“郎主！我就是不服！郎主啊，可莫怪我撕破面皮啦。您还记得吗？去年八月十五在果园凉亭上，您是怎么说的？有右丞相耶律白给我提亲，您已经答应了。可是拖延到今天，您却将瑞仙郡主许给这个奔得木！所以我不服！”“啊！铁飞龙，别忘了我是君，你是臣！我的女儿，愿意给谁给谁。你还敢强图郡主？”“臣，不敢！您要这么说；我跺脚就走。可是，办事，要一碗水端平了，叫大家看看都对呀。您怎能一女二聘呢？”“这……耶律白给你提媒，孤没答应啊。”“好了。王爷，以往的话，不说了，就说现在。您若能念起我们老君老臣多年，让我上马擎锤，和这个奔得木战上几合，他把我打败了，我要再说出无理话，就不够人；可是，我要是把他打败的话，千岁呀，您就看着办吧……”“这……那不行！刀枪无眼，一旦伤着可得怎么办呢？”耶律白眼珠一转：“啊……，千岁呀，咱们不如效法古人，来个比武夺郡马。”旺丹想，哼！奔得木这个亲事是我当的媒人，我提媒就得成！嗯，打就打，反正你铁飞龙都败两阵了。他也向上行礼：“千岁，要不然，就叫他们比试比试嘛！”“这……哎，奔得木壮士，你乐意吗？”

五公子岳霆想：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洒不了油，反正我把他摔倒两次了。就再打一次，他有什么便宜呢？“千岁，铁元帅画道为河，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他愿意，我没说的。”“好。既然如此，众家爱卿，孤今天想要看一看铁元帅和奔得木壮士比武。来来来，到校军场去！”这回可有活干喽，文官上轿，武将骑马，呼啦呼啦地赶奔教军场。

校军场设在城外，离牧羊城不太远，前面是一马平川，用缆绳拉着，上插着五色小旗，军兵在这儿把守。远处是个高台，上面有桌子，桌后有椅子。完颜寿往当中一坐，文武官员按品级大小依次排列于两旁。再看那铁飞龙，顶盔挂甲、罩袍束带，周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冲着手下人高喊：“来呀！备马抬锤！”“喳！”军兵给他带过花斑马，抬来人面铜锤。铁飞龙抓缰绳，飞身上马，两脚踹镫，马奔教场当中，“咯哒……”“吁！哎！吁——！奔得木，过来！”五公子抬头一看，呀！大吃一惊。

怎么？一看铁飞龙那对人面铜锤，大得出了号啦！公子着急了，要知道这个，我把那对擂鼓瓮金锤带来呗！岳霆没带。他为什么没带来呢？因为那是岳云使过的锤，北国人有认识的。“这……王驾千岁，这个郡马，我让给铁元帅了。我不打了。”老王爷一惊：“嗯？怎么？你怯阵了！”岳霆说：“非是草民怯阵。请看，那铁元帅这对锤如此厉害，我没兵刃哪！身为大将没有好兵刃，如断双手。怎能交锋？”“嗳——！看，我的兵刃架子上边一样不缺，你挑一个不就完了吗？”“千岁，您是马上的王爷，懂得。这些个兵刃——叉锤棍棒，分量都小，碰上他那对大锤就得飞。怎么能打呢？”“噢——，有理。那么，你得使什么样的兵器合适呢？”岳霆说：“他使锤，我也得使锤。”“唉！这有何难？来呀，凡是使锤的将军，把锤都放在这块儿，让奔得木壮士来挑！”一会儿工夫，噼噔噗噔，就扔下有十多对，岳霆一看哪，气乐了。怎么都跟那拳头差不多，要是跟铁飞龙的锤比呀，差太多了！四个锤头也未必能赶上人家一个锤头大。岳霆急忙说：“千岁呀，这些锤分量太轻，还是不行。”“哎呀！那你得使多大的呢？”“啊……他使多大锤，我使多大锤。”老王爷为难了：“嗳——！孤现给你打造都来不及呀！”

就在这阵儿，完颜寿身后有人说：“哟——！父王啊，您怎么忘了呢？我们库里不是有一对宝锤嘛。就将宝锤请出，让他使，不就完了吗？”郎主回头一瞧，说话的是女儿瑞仙，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宝锤？什么宝锤呀？乃是金禅子使的那双八棱紫金锤！

金禅子死了之后，这对锤被送回北国，落在牧羊城的兵器库里，被郎主完颜亶封为宝锤。凡是进犯中原的军卒，都得到牧羊城来拜金禅子的金锤，意思是向金禅子学，死在中原拉倒。

今天姑娘提起八棱紫金宝锤，完颜寿一皱眉。“嗳——！那对锤拿不得。”“哟！怎么拿不得？使不坏，弄不坏；使完再送回去呗！”“哎呀，我怕叫会宁府知道，可有罪呀！”“哟！你不说，我不说，我看他们哪个敢说！使得，使得，要不然这郡马就招不成啦。”“嗯！好——！传我的旨意：有请宝锤！”有人到宝库传旨意，找来人排摆香案，读罢旨意，将宝锤抬出来。四个人抬一个，两个大锤，八个人抬，“咕咚咕咚”往台前一放。老王爷说：“啊——，奔得木！你看这对锤，怎么样啊？”五公子一瞧，呀！这对锤太好了！八棱紫金锤！嘿！我这回来可便宜了，还能得下这对宝家伙！五公子岳霆把八棱紫金锤拿在手里，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然后飞身上马，直奔梅花圈内。汤琼小声嘱咐：“兄弟呀，这一仗，说什么也得打赢他。可就看这一招啦！”

铁飞龙在场内抬头一瞧，大吃一惊；哎呀！这个奔得木能拿动金禅子的锤，可称神力啊！他能是个猎户吗？打猎的能有这么大能为？我是牧羊城的大帅呀，叫他撂倒两个跟头啦！哎呀，不好……你看着，十占八九，这个人是宋朝的奸细。现在，两下里正在盘龙山打仗呢，尤其那盘龙山的地理图就在牧羊城内。这两个人的五官相貌也像中原人。咳！如今我说什么，老王爷也不能听啊！还得说我嫉妒人家……嗳！我先用好言相劝，他若听我的良言，走了，就不是奸细；若不听，便有可能是，我用锤把他拍死，就得了。想罢，铁飞龙用低低的音声说：“哎，奔得木壮士，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恨，下场比武可就有个高低生死跟着。别忘了，我是元帅，你乃草民！你动我一根汗毛啊，我告诉你，老郎主不能答应你。但是，你赢了我铁飞龙，我也不能让你当上这个郡马！依我良言相劝，你远走高飞吧，把这个郡马让给我，铁飞龙不能白了你，要金给金，要银给银，要房产地土，你说要什么吧！要官儿也可以，在我营中听令，将来有功之时，奏明郎主，必然封赏。可是你要非图郡主不可，哼！要你的狗命！”五公子岳霆心里话：值得生这么大气嘛！岳霆故意气他：“哎哟，铁元帅，你早说呀！要说你又给官儿又给钱的，我不就不和你比武了嘛。现在说晚啦，都逼到这份儿了。你说我一跑，知道的，是我让你；不知道的，该说我胆儿小了。人们一谈论起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谁谁谁败在了铁元帅之手，我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也出息不了哇！那哪合适呢？再说，我就是走了，嘿，郡主也不能跟你呀？你看着没有，那郡主看好我奔得木了，就没瞧好你铁飞龙！”“啊——气死我也！哇呀呀呀！不识抬举？着锤！”铁飞龙将双锤举在空中，锤打悠势，呜的一声，奔岳霆的顶梁砸来。五公子摆动金锤，海底捞月，往上就迎。四柄大锤在空中相碰，就听着：“当——！”好似半空打个霹雷。二人有多大力气不知道哇，周围有兵将的耳朵就觉得“铮——”！“震耳欲聋”这个词儿，就是那阵儿留下来的。两匹战马被震得“嗒！嗒！嗒！……”倒退了多少步。铁飞龙带住坐骑：“吁——！”呀，膀子不得劲儿，好大的力气呀！岳霆也觉得双臂发麻：铁飞龙，真是好样的！不含糊啊！可惜呀，你保的是北国，咱俩是对立的仇敌！“来呀！再来一次！”“当当当！”四锤又碰在一起，随后马打盘旋，战在一起。

两旁的兵将给观敌掠阵，六面鼓、八面锣，连敲带打。军兵齐喊：“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啊——！”“咚！”“咚！”“咚！”“咕隆……”给谁助威呢？两头都助威！

汤琼是真着急呀！在一旁瞧着，替兄弟捏把汗儿：这回要是输了，咱俩是前功尽弃！那完颜寿撑身躯观瞧，都看直眼了。瑞仙郡主心里话：哟——，铁飞龙啊，你真不知道自爱呀。噢，你在这里横搅？哼！奔得木打赢了，万事皆休；要是败了，我下去揍你！这还要俩打一个呢，你说铁飞龙能好不？

二人战有三十个回合，五公子岳霆暗暗地吃惊：那铁飞龙舞动那双人面铜锤，挂动风声，越打越猛，越战越凶；自己的力气头可敌不上。原因是，铁飞龙四十刚过，正在壮年，力气足；再一个，他玩了命啦，拼了。这岳霆从小营养不良，加上连日来不得好吃，不得好睡，体力跟不上。岳霆心中想道：哎呀，我要是赢不了他！可够呛啊。……嗳，有了，用我的绝招胜他！真格地啦，雷老先生教的锤，还能打败仗啊？我家的锤招儿是锤祖宗！想到这儿，五公子虚晃一下，“吧嗒”一战马，拉个败势就走，“咯嗒嗒……”落荒而走。其实是假败，这马都训练出来了，要是真败，两脚一踹镫，身子往下一塌，战马一煞腰，则马跑一条线，肚皮擦上地皮；要是假败呢，身子不往下塌，用磕膝盖去撞飞虎韂，将马肚子一夹，战马就明白了：噢，这是假败呀？咱就假跑呗！假跑呢，干搂不出步数，“嗒嗒嗒嗒！”马蹄倒是挺急，但不出里数。这边一败，铁飞龙也蒙了，他还以为是真败了呢，哪能不追呢？见便宜能不捡吗？心想：我非把他揍死不可！有了他，我就是被招为郡马，瑞仙也不能跟我一心一意，谁让这小子是个小白脸儿了！铁飞龙催马就追。

别看五公子不回头，但身为大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在马上听着呢。岳霆跑出不远，听见身后有马蹄和威武铃的声音，知道铁飞龙离自己没多远了，将左手锤往得胜钩上一挂，用右手握住右手锤锤柄中间，把全身的重心运到左臂上，右脚一甩镫，都预备好了。此时铁飞龙赶到，抡起大锤直奔岳霆的后脑海！岳霆耳闻脑后风声响，双脚踹镫，马往前蹿，忽悠一下，将身子翻到战马的左肋下面，来个镫里藏身。铁飞龙糊涂了。我砸没砸上？要是没砸上，人怎么没了呢？要是砸上了，怎没有响声呢？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五公子在马肚下“唰”一甩手，右手锤就从战马后腿当中飞出去了。这一招儿，十拿十稳，神仙也躲不了，揍到头部，脑袋当时就得开花。可是，岳霆飞锤的时候就想啦，我要把他打死啊，我这郡马也招不成了，图也弄不到手了，我和汤兄就全得遭擒。况且我报的又是老百姓，哪个老百姓敢打朝廷的命官？我若揍死这铁元帅，人家非生疑心不可呀！谁没有仨亲俩厚的？要是一咬我，一盯我，我就走不了啦。那么，若是不把他打趴下呢？这小子又没皮没脸。嗯！我给他来个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地一锤，叫他记下半辈儿！故此，岳霆没往他脑袋上打，奔他的前胸护心镜上打去！啪的一声，将护心镜打得粉碎，袢甲丝绦嘎巴就折了，甲叶子哗啦就散了。这一锤正揍在铁飞龙的心口上，叫窝心锤呀！正赶上他一张嘴一提气，“ ”锤就到了，哎呀，铁飞龙就觉得有口血要吐还出不来，要咽还咽不下去，呼吸急促，一阵地难受。铁飞龙在马上晃几晃，叭的一带战马，拨转马头，败阵而逃。“咯啦……”

岳霆挺起身躯，端坐在马上，来到大锤近前，一个夜叉探海，将锤捡起来。再看，校军场上的文武官员、军兵将士，一个个欢呼跳跃：“哎——！奔得木将军赢啦——！郡马是他的喽——！”完颜寿也高兴啊：“众家爱卿，回银安殿！”都回银安殿了。

岳霆在银安殿前下了战马，军兵将马匹兵刃接了过去。汤琼在旁边陪着：“嘿！兄弟呀，露脸儿！成了。”“别说了，也惹祸了！得罪了铁飞龙，人家能完吗？”“咳！过一时是一时，图到手咱们就跑。”“别说了！”两个人来到了铁瓦银安殿，五公子往上一磕头，老王爷哈哈大笑：“哎呀呀呀！英雄，果然奇才！孤封你为郡马！”“多谢——千岁！”这文武官员也会来事儿：“给郎主道喜——！给郡马道喜——！”瑞仙郡主脸儿一红，抿着小嘴儿，扭扭搭搭地走了。旺丹也高兴，他这大媒当成啦！

老王爷完颜寿告诉手下的大臣去看看铁元帅，再给他带点儿东西去，让他好好地养伤。旺丹一想，夜长梦多，铁飞龙非来闹事不可，干脆！成全他们完婚吧！“郎主哇，臣有本启奏。”“讲。”“千岁，郡主岁数不小了，郡马年龄也大啦，我看不如马上周济他们完婚，了去心事！”“嗳——！哪能如此草率呢！应该准备准备，择个良辰吉日。”“哎呀！用不着。钉对钉，铆对铆，哪天拜堂哪天好。趁今日就给他们完婚吧！”郎主也明白旺丹的意思：“好吧！传孤口旨，命王妃在后宫准备准备，周济她夫妻完婚。”这才引出一段：洞房花烛夜，巧盗地理图。

第九十四回 书房盗地图

上回书说到岳霆比武，完颜寿招亲，当日完婚。有人把岳霆领下去，香汤沐浴，更换新衣，就在银安殿排摆桌案，拜完天地，好喝喜酒。什么都不用准备呀，啥也不缺。等五公子岳霆再出来，大家一瞧哇：哎呀！太好了。人是衣服马是鞍，洗完澡换套新衣服——猩红的战袍，漂亮！

工夫不大，两廊动乐，笙管笛箫之声十分悦耳。将郡主请出，夫妻俩拜堂成亲，然后将郡主送入洞房，郡马招待宾朋。小矬子汤琼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他在人前人后忙个不停。大家猜拳行令，饮酒作乐。谯楼之上，二更天了，完颜寿说：“啊，郡马，回后宫休息去吧！”岳霆说：“不不不！父王，我在这再陪一会儿。”“嗳！用不着。送郡马！”过来两个王官，挑着灯笼，送五公子入宫。汤琼在后边“出溜出溜”也跟出来了。王官一回头：“哎哎，我说您干啥呀？”“我跟我兄弟去呀！”“嗳——！郡马入洞房，您上哪去？”“那不行！我有个毛病，在家我得挨着兄弟住；出门到店房，我也得躺在他身边。他一走，我害怕呀！”大伙都乐了：那么今天怎么办呢？五公子明白汤琼的意思，是想认识认识自己住的地方，晚间好盗图。岳霆便对王官说：“啊！我的哥哥，他有个毛病。您没看见他那么瘦吗？从小被雷声吓得，胆儿是小。这么办，您在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地方，给他找个房，不管怎么脏怎么小，他都不能挑拣；叫他知道我在哪块儿住，夜间也要是害怕了，想我了，敲敲我的窗户，我一答应，他就不显孤单了。”王官说：“好好好，行行行！我们搁俩做伴儿的行不行？”汤琼说：“用不着。”“好吧！”把汤琼也领着，一直奔后宫。

到了后宫门，止住脚步。因为三岁男孩儿都不许放进，汤琼更不行了。宫门外边有个小房，那是人家把门的王官住的。王官说：“木得奔将军，您就住在这个屋吧。您想要见郡马呀，就从这宫门进去，往前一直走，左拐，那就是洞房。记住没有？”汤琼说：“记住啦！就这么的！我说兄弟呀，嘿嘿嘿，你入洞房去啦。咱俩要办的事儿你可别忘啦，啊。”“啊！哥哥，我知道了。”汤琼就在宫门外小房里安歇不提。

单说岳霆跟着王官直奔洞房，来到洞房门前，止住了脚步，王官到里边去送信儿。此时，五公子心里不好受啊，人生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个高兴事儿。可是岳霆这个成亲，这算什么事呢？自己是中原的战将，来此特为盗图。如今这件婚姻事是碰上的，又没有爹娘做主，谁也不知道；自己报的还是假名，一旦露破绽，郡主非宰他不可。岳霆转眼一想：我只要得知地理图的下处，把它弄到手，抬腿就走！

正在这阵儿，打里面出来好几个宫女：“郡马爷，郡主有请。”“好。头前带路。”王官回去了。岳霆跟着宫女来到洞房里。一进门儿，屋子里面香气扑鼻；珠光宝气，雕梁画柱，这个屋子能不阔吗？再一看，正当中有张桌子，上边摆着丰盛的酒席，两旁桌角点着金色蜡烛，都有小孩儿的胳膊粗，二尺多长，突突突地冒着火苗儿。这是为喝交杯盏准备的酒菜。桌后有一张象牙床，金钩倒挂，闪缎被褥。瑞仙郡主就在灯前坐着。只见她，低垂粉颈，两腮含笑。郡主是挺高兴啊，选上个称心如意的丈夫。郡马心里别扭，往旁边一坐。两旁宫女过来道喜，一共是十个人：“哟，郡马爷，我们给您道喜儿啦。”五公子明白，道喜，得拿赏钱。每人给个三两二两、十两八两的，都行；不过你得给点儿，要不然显得太小气了。岳霆赶紧说：“啊！大家同喜！”岳霆一摸兜，好嘛，镚子皆无，他哪来钱呢？哎呀，这怎么办呢？脸一红：“啊……，每人赏给五十两银子！”“哟！多谢郡马爷！”宫女们心说：你看！我们郡马爷多会来事呀！多大方，一人五十两，十人五百两。等着拿钱儿吧！五公子用手一指：“啊，都到郡主那儿领去！”瑞仙哪，差点儿乐出来，心里话：你真会做人情啊！让我给拿呀？宫女们又到郡主这儿行礼：“郡主！给您道喜儿！”“啊！罢了，罢了。每人也给五十两银子！”“多谢郡主！”“找我爹要去！”好嘛，她也推了！宫女心里话：这个钱能当账要哇！那就算写在水瓢底下，那么的了。“啊——，郡马爷，郡主，您看，你们是听歌呢？还是看舞呢？”瑞仙说：“问你们郡马。”五公子摆摆手：“哎！什么都不用，安歇去吧！”“是。”宫女们讪讪地走了，回手把门带上。

洞房里静下来了。这两个人，一边坐一个，谁也不言语。郡主心里话；你该吱声啦，都半夜啦！可你不言语，我说个啥？郡马心里话；我跟你有啥说的呀？我就等着偷图呢！

郡主一想：噢，谁让人家上我家啦，我就说两句话，也矮不了！“啊，郡马爷，您刚来乍到，吃住有不如意之处，请讲——当面。”岳霆说：“哎呀！都挺好，没说的。”又没词儿了。“哟，我说郡马呀，你——还有点儿不高兴吗？”“嗳——，哪有什么不高兴的呢？我乃是个草民，能和郡主结为夫妻，得说是祖上有德呀！”“哟！您太客气了。这一天了，又打仗，怪累的。啊……吃点儿喝点儿，好安歇呀！”“好吧！”五公子拿起酒壶，给郡主倒了一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心想：我老不说话也不行！我应该从她的嘴里得到地理图在什么地方。所以他勉强带笑：“啊……，郡主，请酒！我乃是草民哪，粗鲁。有不到之处，只管责备。”“哟！不要太客气了。”一杯酒落肚，五公子将头一低，又不言语了。郡主有点儿不高兴啦：“郡马呀，您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吗？”“啊……没什么，咳！”“您干吗唉声叹气的？”“郡主，我，想起生身老娘了。我在这屋子里头和你喝交杯酒，可是，我娘还在家里受贫寒。”“哟，您还是个孝子呢！等过几天，我派两个人把婆母接到这儿，就完了呗。”岳霆说：“不行啊。老人故土难离，她不能来呀。”瑞仙说：“不来不要紧哪！派俩人侍候着吧？”“那我呢？”“你就在这待着呗！”“咳！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我待在这儿，我娘岂不在家倚门而望？我要落个不孝之名啊！”“噢，要那么说，好办。过了一个月，我换上粗布衣服，跟你到家里共孝婆母娘。”“哎呀！那是句笑话。想你，乃是金枝玉叶，冬住暖阁，夏住凉亭；使奴唤婢，一呼百诺。我可是个茅屋草舍，你能去嘛！”“哟！这怕什么呢？人家都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嫁根儿扁担，还抱着走呢！”五公子心里话：这还赖上了！非跟我走不可。“好！难得郡主有如此孝心。请酒！”“请！”又喝了两杯。

五公子想：我怎么能拐到地理图上呢？哎，有了。他把头一低，又不言语了。“哟，我说郡马呀，怎么又不高兴了呢？”“啊……我担心哪！我来的时候，路过界山，大金和大宋正在那开兵见仗，你知不知道？”瑞仙说：“那谁不知道啊！每天都有折报通过牧羊城，往会宁府送，我知道。”“是啊！我担心，一旦大金国打了败仗，头一阵，可就是牧羊城啊！此城乃弹丸之地，不堪一击。一旦失守，你父王、你娘亲性命准保，你我夫妻就不能团圆喽！”“哟——你给我住口！怎么第一天你就说这话？多丧气呀！你怎么看出我的牧羊城保不住呢？啊？你这是什么话？叫我父王知道，哼！非拿你当奸细，杀你不可！”岳霆说：“哎？你这是干什么！咱不是夫妻俩聊天说话嘛！你要这么说，好！我不说话了！”瑞仙说：“哟？别说这话，我不爱听。”“啊！不说，不说。不说我着急呀！我要是不和你成亲，那我就不担心这些事儿，它不是沾事则迷嘛！”“放心吧。那个盘龙山一仗啊，我们准打赢。你要知道，盘龙山内，藏兵虽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山势险恶，有天然十大阵图，有进路无出路，任凭宋将多么厉害，也打不开！告诉你吧，现在有好几个宋将被困在里边呢！再过几天呀，就得死在山里。”“人家不会救去呀！就咱们能耐。”“嗳？这是什么话呀！救哇？哼，没那么容易！要知道，没有盘龙山的地理图，神仙进去也得困在里边！”地理图？岳霆心里高兴，唉，挨图边儿了！有门儿！“那人家不会画个图哇。”“哟！那可不好使。我告诉你吧，当初画地理图可费老劲了。就有这么一张图，谁也弄不到手。所以，盘龙山他就打不开！”五公子紧着问：“那么这个图……在什么地方呢？”瑞仙说：“就在牧羊城。”“噢，这可太好啦。不过听说大宋朝可有的是高人哪，可别叫他们偷去呀！”“哟，你的胆儿真小。你放心，没个偷出去。他们有天大的本领也弄不走。”“噢！这我就放心啦。不过……，这图在什么地方放着呢？”“哟，住口！你问这个干什么呢？这是军中的大事，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咱们不是说闲话吗？”“说闲话别提这个！”“哎！好好。喝酒喝酒！我不问了！”岳霆故意生气，将脸儿一扭，一言不发。

郡主傻了：“哟，看你，又掉下脸子啦！你这个人的心眼儿，怎么这么小哇？”岳霆说：“不是我心眼儿小。你没瞧起我呀！我是个猎户，你是郡主。我一问点儿什么事儿，你动不动就是父王啊，又是奸细啊，行，行，行！我不说话啦。”“哟，看你这个人哪！咳——，我都告诉你不就得了嘛！……那个图哇，就在我手里放着哪！你放心，那宋将，做梦也想不到我的身上啊！你就只管大胆地待在城里吧！”五公子听了这话，又惊又喜：“郡主啊，图搁在你身上，我不放心，倘若宋朝来人把你暗算了，怎么办？”瑞仙一乐：“郡马，放心吧！图没在我身上带着，藏地理图的门钥匙在我这儿。”五公子说：“放在什么地方？”

“这……好吧。我都告诉你，那张地图放在后面的家庙里了。”说完，瑞仙拿出来一把钥匙，叫他看了看。岳霆记在心里。“来，郡主，喝酒喝酒。”岳霆放意灌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郡主喝多了，便和郡马携手上床，睡着了。

此时，屋子里非常静，岳霆在她的身边轻轻呼唤：“郡主，郡主！醒醒！”怎么唤，怎么推，瑞仙也没醒。五公子伸手把钥匙摘下来，放在自己的兜里，随后抬头瞧了瞧墙上的镇宅宝剑，心里话：这个姑娘怎么办呢？杀她，又不忍下手，姑娘哪点儿不对呢？自从在那座荒山野岭和我见面之后，姑娘对我就实心实意……我怎么忍心把她宰了呢？若不杀她，一会儿她醒了，看见钥匙没啦，非追不可呀！到那时，我不杀她，她该杀我了。唉！宁叫她负我，我决不负她！算了。五公子把幔帐给撂下来。“噗！噗！”将灯吹灭，悄悄地从屋里出来，把门倒关上。往远处看了看，满天的星斗，一钩儿斜月，万籁寂静。前边隐隐约约的还有划拳行令的声音，大概有人还在喝酒。

岳霆心想，家庙在什么地方呢？就在这阵儿，打远处“嚓嚓嚓”传来脚步声，转眼间，过来两个女子，挑着灯笼。岳霆故意地咳嗽一声：“嗑！”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哟！谁呀？”“我——。”“啊，郡马。您，还没歇息哪！”“啊！睡不着。你们俩干什么去呀？”“嗯，我们奉了王后之命，到前边请王爷，怕他喝多了。”“噢。我打听个道儿，家庙在什么地方啊？”“啊——，你问太庙哇！好找。从这往后走，前面是个月亮门儿。进了月亮门往里拐，是鹅卵石铺的甬路。然后再往前去，是个花园。花园的西北墙角那块儿，有一片房子，那就是家庙，年久失修，都坏了。嗯，要翻盖，还没盖呢。”岳霆说：“好。谢谢！”“哟！郡马，深更半夜的，您到家庙干什么呢？”“这……啊，我从小哇，有病，许了个愿。我娘说，不管我到什么地方成亲，当天必须回家拜祖庙，方可成亲。你说，我离家这么远，拜不了我自己家老祖宗，就拜拜完颜家的祖先，权当没忘母训。”宫女说：“哟，您还是孝子呢！那您就请吧。”两个宫女走了。

五公子见四下无人，将衣襟一掖，高抬脚轻落步，蹑足潜踪，悄悄地按照指的道路，来到了太庙前。到了门前瞧了瞧，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岳霆到近前，摸着了门上的那把大锁头。他轻轻地敲打门环，里外都没动静。岳霆拿出了钥匙，“嘎嘣”将锁捅开。“吱扭扭扭……咣”双扇门一开，五公子迈步进去了，随手将门关上，没插。里面地方不大，上了台阶就是家庙的正殿。到了台阶石这，岳霆一推殿门，殿门也开了。进里面一看，眼前漆黑一片，没有灯亮。岳霆往前摸着，摸来摸去就摸到供桌了。供桌上边有火石和火镰，“嚓”把火石划着了，旁有蜡烛，将蜡烛点上，屋子里亮了。他一看哪，迎面是佛龛，黄绸子的帘儿。周围供些牌位，写些什么，就顾不得细看了。撑身躯，一伸手，“唰”把帘儿扯掉了，借灯光往里一瞧，里边有个金漆的小匣。把匣拎过来，往供桌上一放，见上边有个小锁头，比杏核大一点儿。三个手指头一使劲儿，“嘎巴”一拧就掉了。打开盖儿，往里一看，哦，里面有一摞纸，岳霆一张一张地翻出来，往旁一放。看来看去，发现一张纸的上部写有“盘龙山”三字，岳霆心中暗喜：地理图可算找到了！别的，他就顾不得看了——大概是这个。他把这张纸卷巴卷巴，揣在怀里，转身就走。还没等到大门这儿呢，大门忽然开了，打外边“噌”蹿进一个人来，手擎宝剑，高声断喝：“站住！哈哈！奔得木哇，闹了半天你是宋营的奸细，跑这来盗地理图来了！我看你往哪儿走？”

啊！五公子被吓得呆呆地发愣。抬头一看，正是瑞仙郡主。

瑞仙怎么来的？瑞仙没喝多，也没喝醉，更没睡觉。这姑娘心眼儿不少哇，她见五公子岳霆在洞房里接连追问地理图，就生疑心了。尤其是借着灯光仔细地一看，呀！姑娘后悔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郡马是中原人，不像她们金国人，哪点儿也不像。瑞仙惊慌：哎呀！大概我上当了！她为了弄明白真假，便故意说钥匙在自己身边，地图在家庙里。然后，假装睡着了。

岳霆不知道啊，他开庙门到里边取图，这姑娘娘在暗处跟着呢。看得真而且真，眼见他往外走，姑娘这才堵住了庙门。

岳霆一看是瑞仙，吃惊不小。怎么办？露了！我要是一脚把她蹬一边跑呢，也能逃出庙门，但王府内院的门我闯不出去，四面城门紧闭，我更出不去。而且又不知汤琼在何处，我跑了，就得给哥哥惹祸，这是一；再一个，我若走不了，可就耽误大事啦。我何不用好言相劝？想到这儿，岳霆连忙说，“郡主，息怒。我有话说。”

“说！你是谁？说了真情实话，万事皆休；要不然，我马上要了你的命！”“郡主！你要问，那我就告诉你。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宋营的大将，祖居相州汤阴县孝悌里永和乡岳家庄。我的父亲，姓岳名飞字鹏举；我排行第五，叫岳霆。”“哟——！闹了半天，你是老岳家人！”“对！”“姓岳的，你凭什么骗我郡主？”

“郡主，错了！我，可不是想骗您哪。自从在那荒山前你我见面，想不到巧结良缘！常言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我们俩刚刚成亲，但是，念在夫妻的份上，您把我放了。我将盘龙山地理图带到前敌，救出我那三哥，四哥、感念郡主的恩德！”“呸！你把人救出去了，我怎么办呢？大郎主完颜亶命我们看护盘龙山地理图，有言在先：图在人在；图不在，拿我全家是问。这是我举家满门的命！能给你吗？姓岳的，你有能耐盗图，没能耐你就走！好不该借联姻成亲来骗我！我岂能饶你！要你的性命！”手擎钢锋“唰”就是一剑。岳霆急忙闪身，将剑躲过，这火呀，“腾”就撞到了脑门子上了，心想：要讲打，你不是白给吗？就在这阵儿，打外边“滴溜”进来一个人。

谁呀？小矬子汤琼。汤琼心里有事，能睡觉吗？一看五公子岳霆入洞房去了，自己在小屋里一坐，左思右想，坐卧不安，心里着急。夜静更深没人了，他便悄悄地出来，翻墙而过，直奔洞房。到洞房门这一瞧哇，见房门大开，屋子里面黑咕隆咚的，就知道出事儿了。他到处乱找，找来找去，就转到花园门口这边，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之声，汤琼就蹿到园内闻声摸去。走至庙门前，见里面又有灯光，定睛一瞧，嗬！郡主拿宝剑在逼岳霆呢！汤琼眼珠一转，滴溜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哗棱”给插上了，那意思：这回好，咱谁也别出去。小矬子走至瑞仙近前：“啊，弟妹，你挺好哇？哎呀，愚兄在此！”“哟——！你是谁？”“嘿嘿！木得奔哪！”“胡说！你到底是谁吧？你是宋将！”“啊！要这么说，我叫汤琼啊！我父亲叫汤怀，和精忠大帅是磕头的盟兄弟。我说郡主啊，你这干吗呀？啊？你说，洞房花烛夜大喜之日，拿刀动剑的，这多不好哇！两口子刚成亲就打仗啊？”“胡说八道！你们到这来骗我、偷地图，我怎能饶过你们！”“啊，这么点儿事呀！弟妹呀，哥哥有几句话，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啊！等我说完了，你再杀我兄弟。郡主啊，要我说这个事啊，你不如顺水推舟，就得了。你想，大金国和大宋国连年开仗，耗费国库帑银，怪谁呀？你们完颜家无故兴师犯境，屡进中原，看好中原花花世界了，老看人家国家好。掳我百姓，杀我良民，烧杀抢劫，无所不为呀！这叫逆天而行。天意乃民心，老百姓都不得意，你们这仗能打赢吗？可是，偏要这么做，这叫没理呀！再者说，如今我们的大兵已到盘龙山了，顷刻之间就到你这牧羊城。盘龙山就能挡住我们岳家军吗？当年金兀朮二十万人马兵围朱仙镇，都被岳家军打败了。金龙搅尾阵怎么样呢？不是叫精忠大帅率兵一阵冲杀，把它杀得溃不成军，星落云散吗？那都没行，何况现在呢？金兀朮是苟延残喘在那支巴着呢。姑娘啊，您深明大义，是个明白人；您父王完颜寿，也得说是个开通人，所以我才跟您这么讲。您现在已经是老岳家人了，活是岳家人，死是岳家鬼，那就应该向着中原，得个忠孝仁义之名。你不给我们图，这座牧羊城就打不开吗？盘龙山就攻不破吗？照样要攻打。那么，一旦这座城池被打开了，你父母难免云阳市口开刀问斩。爹妈一死，你忠孝何在？满城百姓还得受刀兵之苦。你要献出图来，我们哥俩在万岁面前保奏郡主您，说您深明大义，立功在先。等打到牧羊城那天，我就可以做主：一旦你父母落到宋人之手，可保住性命。念你献图有功，免去了死罪！更不能杀害城内的百姓。算是你行了仁义。你如今要不这么做，把我兄弟岳霆给杀了，知道的说我兄弟是奸细，杀得对，为你爹爹的这座牧羊城，不知道的，得说是你……？嘿嘿，我不说了。”

“你说！”“嗯。第一宿就把丈夫给宰啦，将来您怎么办呢？啊？传出去可好说不好听啊！郡主！事要三思，免劳后悔。哥哥我把这话可都说完了，杀剐存留，任凭你行！”“这……”郡主听完汤琼的话，将宝剑撂下了，心中为难啦。暗想：汤琼说的话，有理呀！我们无故兴兵犯宋境，屡打败败，损兵折将；又弄这么个盘龙山地图，把我一家像绑住一样。要是向着我的爹娘，杀了这个岳霆和汤琼，咳！从哪方面说，都要落下骂名啊！尤其是这姑娘很爱五公子岳霆，真就不忍下手。瑞仙为难了，眼泪围着眼圈儿直转，哭了：“父王啊！您算把我坑苦啦！怎么把我给了奸细？”她怪她爹。其实她自己乐意。汤琼一看，有门儿，连忙劝道：“哎呀！别哭别哭，啊！这是你们小夫妻俩的事儿，我不跟着掺和。我到外边给你们看着点儿！”汤琼转身开门出去，又将门关上，在外面听声。

岳霆一看没人了，走到瑞仙眼前：“郡主，别难过。咱俩已经是木已成舟，结为夫妻。干脆，你就跟我去吧？把图给我，我们决不忘郡主的大恩大德！”“咳，我图给你了，我有什么脸面见我的爹娘啊？”“嗳，你别说呀！”“那，我在哪儿待？”“你就在这儿呗！”“待着！你回中原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呀？”“噢！要不，你就跟我去呗！”“嗯，这还差不多。这么做，我就觉得对不起爹娘。”“咳！你就别想这么多啦！这么办也是为了你父母啊！”“好吧。那，咱们得快走，不能在这待。天亮了，我父王要知道这图给你了，不仅你活不了，就是我，我爹也不能饶哇！”“哎！好！”郡主说：“等等！”岳霆说：“怎么？”“图在哪呢？”“在我怀里呢！”“你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哎！”岳霆掏出来往灯前一故，仔细一瞧，大吃一惊：光是在纸头上有盘龙山的字，下面是白纸，什么也没有。

“啊？郡主，这图？”“哼！想得倒挺好！啊，就两杯酒便问出盘龙山地理图啦？我告诉你，这是假的！我父王怕有人来偷地理图，故意弄张假的放在庙里。你想，真地理图能没人看着吗？”“噢。……”岳霆想，多亏刚才我没翻脸，若是翻脸了，逃出去，把这个东西拿回去也是没用！“郡主，还得求你帮忙啊！真图在什么地方？”“在我父亲书房里放着呢。书房靠东墙有个小柜儿，那里边有很多图纸，有人看守，一班儿两个人，四五班儿倒着呢！”“哎呀！这么难哪！我也不知道这书房在哪儿呀！”“咳！我帮着你呗。”“哎呀！多谢贤妻！”“待着！”

汤琼在外边这个乐呀！走进来说：“我说，二位呀？”郡主说：“咱们今天夜里就得走！你到马棚，把我那匹红马牵出来，把你们的马也牵来。还有，洞房门后有一对锤，就是那对八棱紫金锤，也给郡马弄出来，将马和兵刃都聚在花园角门这儿，等我取来图，咱们三人再一起出城！”汤琼应声而去。

郡主瑞仙领着岳霆奔完颜寿的宫门，离远就看见门前挂着串串的宫灯，照得通亮。有两个卫士手拿长矛在站岗。瑞仙和岳霆刚到近前，卫士“唰”把长矛放下来，斜担十字架儿：“什么人？别往前走了，再往前走，把你们抓起来！”“哟，是我。”“噢，是郡主啊！今天是您洞房花烛夜，到这儿来干什么来了？”“咳，少说废话，我父王在没在后边？”“刚回去。”“我找我爹去，我的父王可把我坑苦啦！”“哟，郡主，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好吗？老王爷刚睡觉。”“少说废话，快闪开吧！”她一扒拉卫士，气哼哼地过去了。两卫士看看瑞仙：“噢，这是小两口在洞房打起来了，郡主是急茬儿，惹不得！”刚一回头，郡马也到了。“哎哟，郡马！”“你们闪开，我找她父亲算账去！哪有这样的丫头！气死我了！”说完手扶剑柄，“腾腾腾”他也进去了！卫士一看，得！洞房花烛夜还动开刀了。

再说岳霆和瑞仙进了宫门之后。哪儿黑走哪儿，郡主轻车熟路，转眼来到御书房门前，侧耳往里边听了听，里边静悄悄的。瑞仙小声说：“哎，郡马，可得看看我父亲在没在书房。如果他在书房，今天咱这个事就算吹！我敲敲门试试。你去吧。要记住了，我父亲不在，我进去盗图，如果有人往外跑，你可得把他拦住，别叫他给我父亲送信儿。”岳霆说：“我知道了，你去吧！”瑞仙到门前当当当敲门：“父王，开门！父王，开门！”喊了几声，里边灯亮了，紧跟着有个公鸭嗓在问：“谁呀？”“是我。”“哎哟，是郡主哇？”“我父王在不在？”“老王爷今天没在这儿，到正妃的宫中去了。”“噢，那你快把门开开！”“你有事？”“少说废话，快开门！”“好，你等着！”接着，里边一阵忙活，可能是把衣服穿好了，才把门开开。郡主转身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五公子岳霆就站在门前等候，一来听屋里动静，二来怕外边来巡更下夜之人。瑞仙到屋里一瞧，就两个人，靠东墙是装那张地理圈的箱子。郡主说：“哎，我父王没在这儿住哇？”“没在。”“那我想找两本书看！”“好，那您找吧！”“就在这箱子里呢！钥匙在谁手啊？”“嘿嘿，在小人我手。”“开开！”“哎哟！那可不行。这个箱子里有盘龙山地理图。老王爷有言在先，谁摸摸这把锁头就犯死罪！”“哟——！说得怪吓人的。那么我摸呢？”“嘿嘿，当然您例外了。不过，没有王爷的旨意，我们不敢开。您……等明天再说吧？”“少废话！开开！”“啊，不行啊！”“你开不开？找死哪？”“郡主，您这是什么意思呀，老郎主的旨意谁敢违抗啊！别说是您，就是王后来，我们也不敢开呀！我们要开，就犯了杀头之罪！”这个人也瞪起眼睛了。

郡主合计，你再要磨蹭下去，我爹知道了，就全完啦！她把宝剑一举：“你开不开？不开我宰了你！”“哎！你，你？你要干什么？来……”他要喊 “来人哪”，这郡主蹿到他跟前一伸手，“嘭”薅住他的袄领子，将宝剑压在他脖颈之上：“别吵吵，再吱声我就把你抹了！”“啊！不吵吵！不吵吵！”“把钥匙拿出来！”“哎！好，好！叫老王爷知道……”“少说废话！你快拿出来！”“哎！给你！”两个看守都蒙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另一个看守拔腿就往门外跑。

门口那还有一位等着哪。那人往外一跑，岳霆把腿一伸，扑通！就趴在那块儿了。岳霆用脚一踩：“别叫唤。叫唤，我就宰了你！”随手解下他的腰带子，把这个给捆上了。又撕下他一块衣襟儿，团了团，堵在他嘴里，然后把他提到书房里。

此时，郡主已经逼出钥匙，将箱子开开。接着，郡主把这个看守也捆上，把嘴也塞上了。夫妻俩拎起这俩看守，往床上一放，用大被一蒙。郡主说：“别动，啊。等我父王多咱来了，再放你们。”

郡主揭开箱盖儿。岳霆掌灯往里一瞧，见里面无数的纸卷儿啊！五公子感激郡主：要是我来，就是打开这个箱子，也不知道哪个是那张图！

郡主扒拉来扒拉去，从中找出来一筒用油绸子裹的纸卷。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盘龙山地理图”，下面的山头、河流、山口、峡谷、树木、礁石，画得明明白白：一共是五张。郡主一卷，两头一封，说道：“郡马，给你吧？”岳霆说：“不！郡主，你收着吧！往外闯的时候，也许打起来。要是打起来，我得应战，刀枪无眼，倘若我伤了，或死在这里，这图在我身上，不就废了嘛！所以，给郡主你。无论如何看在俺俩一夜夫妻的份上，将此图替我送到宋营，才为正理！”“哟——！你说得多别扭哇？我冲着你投的宋营。你要没了，我们去个什么劲儿？图还是你拿着，我们两个都活着！”“郡主，您快收着吧！”“唉！难得呀，人家这么看得起我。好吧！”说完，瑞仙将图揣在怀里，把腰带儿煞了又煞，两头系得了，将灯熄灭。随后从屋里出来，关上房门，倒扣上。出离了御书房，直奔后花园的角门。

到角门这一瞧，见小矬子汤琼牵着三匹马，看着一双锤，在那等着呢。岳霆上前把大锤挂在得胜钩上，郡主奔到角门旁，“啪啪啪”一敲小房儿，打里边出来个老人：“谁呀？”“我——。”“哎哟！郡主啊？有事儿啊？”“嗯……你把门儿开开。我出去过过风儿。”“哎呀！这都下半夜啦，往哪儿去？你不害怕呀！”“我不怕，后边还有做伴儿的呢！”“哎！好好好。”老人把门给她开开了。

郡主一摆手，三匹马被牵出来。然后，三人抓缰在手，飞身上马，马奔西城门。夜静更深哪，马蹄子踏在路上嗒嗒直响。过了十字街，来到城门前，忽听“叨——”一声炮响，惊天动地，尤其是夜里，格外地瘆人！眨眼间，从周围各个胡同里冲出无数的军卒，高挑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一样，唰的一下，横住道路。紧跟着，打人群中蹿出一员大将，奔至三人近前，带住了坐骑，高声断喝：“郡主，探更半夜，你——这是上哪去呀？！”

郡主抬头一看，跟前一员大将，头上有盔，身上有甲，胯下花斑马，掌中一对人面铜锤，正是元帅铁飞龙。郡主心里话，真倒霉，怎么碰见他了呢！

原来，这小子多半宿没睡着，因为被岳霆击了一锤，他憋气带窝火。回到府里，铁飞龙就要反出牧羊城。恰在这时，右班丞相耶律白来了，告诉铁飞龙：“你稳住架、沉住气，郡主还是你的。我怎么看这个奔得木、木得奔，像是中原人，十占八九是中原的奸细。现在金宋正于盘龙山交兵，盘龙山的地理图在我牧羊城藏着，这俩人可能是为图而来！你只管暗中看着，一旦抓住这两个人，将他置于死地，那郡主不还是你的吗？”铁飞龙听完这些话，来精神了，吃了点儿药，稳了稳心神，命令手下人：给我看住王宫的各个门道，若发现郡主和郡马出来，立即给我报信儿。

铁飞龙熬到下半夜时，胸口更加疼痛，坐立不稳，就带兵出去巡城。正转到西城门附近，有军卒来报，说郡主和郡马还有那个小矬子出了王宫，奔这边来了。就这么，铁飞龙才横住了三人的去路。

铁飞龙一心要抓五公子岳霆和小矬子汤琼，将郡主占为己有，才有一段；金锤再碰铜锤，大战铁飞龙。

第九十五回 瑞仙归宋营

瑞仙郡主和五公子岳霆得了盘龙山的地理图，要出牧羊城，被元帅铁飞龙横住了道路。铁飞龙高喊：“郡主！你不在王宫，到此做甚？”瑞仙故意气他：“哟！铁元帅，你还没给我道喜儿呢？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是你们的郡马！郡马想他的生身老娘，领着我要过关探母。请您开城吧？”“什么？连夜过关探母？”铁飞龙一想，这里有事儿。就冲他连夜要走，十占九成九，这个奔得木是奸细。不能让他走！但有一样，郡主不知道哇？要被这奔得木拐走了可得怎么办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噢——，郡主要出城？好哇！拿来！”“什么？”“老王爷的旨意呀！有他老人家的旨意，方可开城。”“哟！我没有哇？父王喝多了，睡觉呢。再说，半夜三更的，也不好找他。你是个元帅，就请你行个方便吧！”“郡主，这不是行方便的事儿，此乃是军规国法！再者说，眼下是你们洞房花烛之夜，不在王宫，愣要出关，这里定有缘故。我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但想你郡主能够明白。快回去，将此事禀明王驾千岁。要出关，也须天亮再走！今天夜里你是走不了啦！”“哟——！连我的话你都不听啊？你还要反吗？啊，我明白，招奔得木为郡马你不乐意，你今天报仇来了，对不对？开开门！快点儿！”“我不给开！”“再要不开，我宰了你！”瑞仙摘下绣绒大刀，在胸前一横，一催胯下马，摆起大刀，奔着铁飞龙“唰”就是一下。铁飞龙急忙躲过；“郡主！息怒！我有话说，你上当啦！”瑞仙说：“咳！你管不着！我乐意上当！看刀！”她左一刀右一刀地砍铁飞龙，铁飞龙也不敢还手。他和郡主可真不敢动手哇！“哎呀郡主！你这是耽误事哪！别忘了，这座城是你父王的。我为了谁？”“咳！你爱为谁为谁！我为我自己啦！”

五公子岳霆一想：别让郡主在这支巴呀！干脆！我给郡主断了后路，说明真情实话就得了！想到这，他高喊：“郡主，你闪开了！有我呢，用着你吗？”瑞仙圈战马往旁一闪，心里还挺高兴呢！嗯，别说，他还挺向着我！“郡马！揍他！给我出气！”岳霆说：“你闪开吧！”

岳霆催马上前：“铁元帅！知时达务者乃为俊杰。把城开开！”“奔得木！咱俩是前世的冤家，今日的对头！我死也不能放你！”“不放啊？那你是活腻了！明人不做暗事，告诉你，我乃宋营大将，我的哥哥就是扫北大帅岳雷。你家公子排行在五，叫岳霆，想不到在牧羊城招为郡马了。我和我哥哥汤琼把事情已经办完了，正要出关。望你赶紧开门！要不开门，白天怎么揍你的，黑夜怎么照样叫你吃锤！”“啊——！你真是宋将？”“咳！错了管换！”“好哇——！气死我也！着锤！”“呜——！”铜锤往下就落。五公子摆八棱紫金锤接架相还，两个人战在一处。

汤琼在一旁站脚助威。郡主心里着急，暗暗埋怨；咳！郡马呀！你报的哪门子名啊？这不是坑人嘛！快点儿出去比什么都强，倘若父王来了，我有什么话说呀？她正在琢磨，可了不得喽！就听身后连珠炮响——“叨！叨！叨！”“咕隆隆！叨！叨！”人欢马炸。有人高喊：“站——住——！郡主——！快回来呀——！王爷到啦——！”“哗……”瑞仙被吓得心里怦怦直跳：“哎呀！郡马！我父王来啦！可得怎么办？”

五公子一边打着一边喊：“他来就来呗！那怕什么呢？”汤琼说：“哎，别着急！还有我呢！别怕！”霎时间追兵就到了。再看，老郎主完颜寿气得浑身颤抖，连盔甲都没穿！骑着战马一直追到城门下。

老郎主怎么来的？人家能得不到信儿吗？那御书房是一班俩人一班俩人，换班儿的两个人进屋里一瞧，好嘛，那俩人没了。换班人一喊，床上人一动弹，才发现他们被捆住了。把他们解开一问，方知道郡主把图盗走了。几个便立刻去禀报完颜寿，完颜寿吓坏了。这图就是我的命啊！没有图，我还活得了吗？哎呀瑞仙哪！你也太糊涂了！他慌忙把王宫内院所有的兵将都叫起来，才响炮追赶，很快就赶到了西城门，呼啦一下子，把这三人围在当中。老王爷完颜寿气喘吁吁，高声喊喝：“瑞仙，过来！”瑞仙催马到了近前。“父王，您老人家怎么出来了呢？”“你还问我呀？啊！盘龙山地理图，哪去了？”“啊！这……啊，叫女儿，我拿来啦。”“你拿它干什么？！”“啊，爹，我说实话吧！哎！千不该万不该，怎么招了这么个郡马呢！您知这郡马是谁呀？乃是精忠大帅岳飞之后，五公子岳霆！那个矮个儿是岳飞盟弟汤怀之子汤琼。他二人奉了扫北大帅岳雷之命，到这来盗盘龙山地理图。想不到冤家路窄，和我碰上了，还结成了夫妻。在洞房里，五公子岳霆掰开揉碎和我说，说我们大金国打大宋是不对的，逆天而行。另外，早晚早晚，早早晚晚，盘龙山一定得破。要是打到牧羊城，怕是父王和母亲性命难保。为了保住二老的性命，使牧羊城的老百姓免去刀兵之苦，所以女儿将图献出去了。”“哎——呀——！丫头，你上当啦！把图给我拿出来！你既然知道他是奸细，就该禀明孤王，为父将他杀死，给你另选郡马。你怎么能胳膊肘朝外拐，吃里扒外呢？”“父王啊，可我觉得郡马说的也对。老人家，大宋朝有的是高人，即使是我不把图给他，早晚早晚，早早晚晚，人家用别的道儿，也能把图弄走，到那阵儿，这座牧羊城要是被打开，老人家，您就得云阳市口开刀问斩！老人家，我当女儿的，不能不给您想想后路哇。要是将图献出，他们能看女儿我的分上，饶过爹爹的死罪，保住全家，保住全城的人，也算女儿的一点孝心吧！”“胡说八道！你把图给我拿出来！”“啊？图我已经给他了。”“给他了？那好，你我就断去了父女的情肠！要了你的性命！拿你的脑袋，我到会宁府请罪去！”完颜寿摘下九耳八环大刀，奔郡主瑞仙劈来。瑞仙哪敢还手啊！只是左躲右闪：“父王啊，你千不看，万不看，也要看在我老娘的份上！您忍心把女儿杀死吗？您就是把我杀死，我……我也不还手。爹爹，您住手吧！”汤琼急了：“郡主！你躲开。有我呢！”“噌”往前一进身，横住了完颜寿的马头，一伸手“唰”拽出他那对儿天罡捧，手中一晃：“哎！完颜寿，赶快开城。放我三人出去。你看，你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姑爷呀！噢，又杀姑娘，又杀姑爷？你还活不活啦？你怎么还越老越糊涂了呢！完颜寿，今天放了我们三个人，万事皆休。不然，就把你这座城翻个个儿！”“矬地丁！都是你和那岳霆搅了我的家、搅了我的城、搅了我的国啊！我岂能放你！”“咳！你想不放，能成吗？完颜寿，你有点儿老糊涂啦！你没看看，现在大金国屡打败仗，盘龙山要是一完蛋，岳家军立刻兵至牧羊城，这座城还扛揍吗？得啦，开开城门放我们一走，算你会处事。好姑娘好姑爷好亲戚，多好哇！难道你都要得罪净。连个后步都不留？！”

“矬地丁，我决不饶恕你们！看刀！”奔小矬子就劈，小矬子“噌”一闪身，大刀劈空，用右手的天罡棒朝老郎主的脚面就下来了。完颜寿吃了一惊：脚面上除了皮就是骨头，这要是砸上还了得吗？他啊了一声。急忙闪身。汤琼的左手棒又到了。只见汤琼马前马后、马左马右，蹿蹦跳跃，哎呀，这个灵巧劲儿！把个完颜寿忙活得眼花缭乱。完颜寿能为不小，怎奈碰上汤琼啦。汤琼不跟他真打，只是逗弄他，把他纠缠在这块儿。

那边已经分出胜败了。岳霆和铁飞龙的四柄锤在空中乱舞，八个马蹄绞在城门下，两旁军卒高举火把，在周围观阵。二人战不到二十个回合，铁飞龙因身带重伤，渐渐支持不住，又不敢和岳霆磕锤，怕的是那口血喷出去，所以他越打越觉得气儿不够使。那岳霆越战越勇。猛然间，二马唰啦一错镫，岳霆反手一锤，正揍在铁飞龙的后脑海上，当时打个万朵桃花开，死尸张落马下。军兵一乱，五公子马奔城门，想要砸城门。此时天已放亮。

正在这阵儿，就听远处有人高喊：“王驾千岁——！住手哇——！我有话说——！”由远而近飞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位文官，急得大汗直流。瑞仙郡主一瞧，正是左丞相旺丹。瑞仙忙冲汤琼喊：“汤将军！你快过来！有拉架的啦！”小矬子闻听，“噌”跳出圈外：“哎，完颜寿！等会儿再打，大媒人到！”完颜寿刀交左手，手捻须鬓，留神观看：啊！旺丹！这火儿呀，就撒到旺丹身上了。五公子岳霆成亲，不是旺丹做的大媒嘛。再瞧旺丹来到近前，甩镫下马，跪在完颜寿眼前：“千岁，老臣领罪！”完颜寿没词儿了，人家领罪了，还说什么呢？“旺丹，起来！”“多谢——千岁！千岁呀，老臣在府里，听家人言说，奔得木乃是岳飞之子岳霆、木得奔乃是岳飞盟弟之子汤琼，臣急坏啦！特赶到此处前来请罪。”“咳！请罪有什么用！我的丫头被他们给劝降啦！要投到宋营，我的地理图都没了！我的命都保不住了！”“千岁，此言差矣！事在人为呀！我想郡主办的事儿，也不算不对！”“什么？你还向着瑞仙！”“不对。我再向着，也还是你们爷俩近，你们是父女啊！我算干什么的呢？我只是站在旁边给您说清楚。千岁呀，您看没看见，现在大金国屡打败仗，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到处调人，把兵抽去多少？如今，连干活儿的人都没了，净剩些女人。您平时也跟我说过，这么做不是好事。您也不满意完颜兀朮屡次三番地打大宋朝，到现在为什么不能说直理，将一碗水端平了呢？那郡主已经给五公子岳霆啦，降心既决，我想就不如叫她去吧！您就是把郡主和郡马杀了，这祸也惹下了！您看，铁元帅被岳霆打死了，右丞相耶律白能不能完？他非上会宁府告您不可，一定说您私通宋营。没缝儿还下蛆呢，何况惹下这么大祸呢？那老郎主完颜亶根本就不信任王驾千岁，特意派出耶律白来看着您，难道您心里没数？真要是把郡主、郡马都处死了，王妃该怎样心疼？您从今以后连亲近人都没有啊！依为臣之见，且放他三人出城，先将此事按下，咱们来个暗投明不投，瞒住会宁府，在牧羊城内按兵不动。岳家军一旦打到牧羊城下，可和他们讲清楚：我们不反大宋。叫他们绕城而过，岂不是救了满城的百姓吗？此乃一举两得啊！”“这……！”完颜寿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有理。他想，别看我镇守牧羊城，其实够窝囊的！郎主完颜亶常找我别扭，就是没找着碴儿。这次，我把岳门之后误招为郡马，并且又伤了铁飞龙。耶律白一告状，他怎肯饶恕于我？眼下，我就是将郡主和郡马杀死了，其罪也难以从轻啊！咳！我一生忠心耿耿为大金，而大金反倒不信任我，我图的是什么呢？“哎，旺丹，你说……我们来个暗降明不降？”“对！”“纸里兜不住火，雪堆里埋不住死孩儿呀！完颜亶要是得知实情，可就够呛啊！”旺丹说：“嗳！传到会宁府，我们也不怕。牧羊城四门紧闭，城头上准备灰瓶砲子滚木礌石，死守城池，完颜亶他能怎么的？我们不打他，他也别打我们。要打我们，就跟他拼！再说，到那时可以去找五公子岳霆和您的闺女瑞仙，给帮忙助阵。郎主啊，您上哪找这么个好姑爷去？您看那五公子岳霆，人才、武艺、家世，哪点儿不好？人家的父亲，乃是大宋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名门之后，将门虎子，您老人家偷着乐去吧！”老王爷完颜寿长叹一声：“唉——！”

就在这阵儿，后边有人高喊：“王妃到——！”再看那王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跟泪人一样，坐着车来了。王妃离远就喊：“郎主啊！千万别杀我那姑娘啊！我那姑娘是好孩子！”“哎呀！行了行了行了！”完颜寿本来心就烦：“唉！好吧！瑞仙！”“爹！”“咳！刚才，左丞相的话，我听清楚了。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了你，愿意跟那岳霆去……就去吧！”“啊，爹爹，您放我们了？哎呀！您真是我的好父王啊！女儿这厢有礼啦！”瑞仙行完礼，冲城门高喊：“哎——！郡马！别砸门——！我父王答应放我们啦！”“啊？”岳霆闻听，又惊又喜，拨马奔至老王爷面前，甩镫离鞍下了坐骑，跪倒磕头：“父王！老人家，您深明大义，放我们走啦？”“啊……贤婿，免礼，免礼！事已至此，啊……孤答应了。代我转告扫北大帅岳雷，替我问候！不过，你要告诉他，将来一旦打牧羊城，望他看在瑞仙的份上，高抬贵手！”“老人家！我一定将此事禀明元帅！”“好。来呀！开城！”“吱呀呀呀！”“咣……！”城门开放。吊桥一落，三个人二次飞身上马，走出城外，回身招招手：“千岁！我们走啦！”军兵齐喊，“送郡马——！”王妃高喊：“瑞仙哪——！你可常回来呀——！”“娘——！过些日子我就回来啦——！”老郎主完颜寿、王妃和丞相旺丹，望着男女三员将的背影，恋恋不舍，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进城回宫，关上城门。

再说这岳霆、汤琼和瑞仙三人，马上加鞭，绕过盘龙山，直奔宋营。归心似箭，恨不能一步到营盘，打盘龙山，解救三哥、四哥和罗鸿、郑世保两位将军。简短截说，三人来到营门这儿止住了脚步。五公子对汤琼说：“哥呀，你到中军帐跟我二哥说一声。郡主来了，我二哥还不知道呢。”“好！你们等着。”汤琼拍马进营了。工夫不大，就听营里面“叨”一声炮响，鼓乐喧天，岳家军亮全队迎接瑞仙。怎么？给个面儿礼呀！人家献盘龙山地理图，多大的功劳？那叫郡主哇！头一个迎接的就是金毛太岁牛通，紧接着是何凤、张英、狄雷、傅天亮和韩氏弟兄等众将全出来了。雁翅排开，当中走出军师诸葛景。诸葛景紧走几步来到近前，高诵道号：“无量——佛！哎呀呀，听说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瑞仙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吓得直躲。五公子赶紧引见：“啊，这是我家军师诸葛景。”然后一一引见。瑞仙郡主说；“哟！我有何德能，敢劳众位？”“哎呀！别客气。请！”将瑞仙让到帅帐。

到了帐里，见过了元帅岳雷。给瑞仙搭了个旁座，岳霆将自己和汤琼到牧羊城如何招亲、怎样得图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岳雷大喜：“多亏郡主大仁大义，献出此图。本帅一定将此功劳奏明圣上！”准备酒宴，款待郡主，然后安排郡主歇息。岳雷问五弟岳霆：“兄弟，图在何处？”岳霆下去，将图拿来，交给岳雷。岳雷把图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又将周老隐士请来。周祥一见此图，可乐了：“元帅呀！有了这张图，就可以攻山，解救那四位将军了。不过，攻山的将军都得熟悉地理图，不然就会转向。不但救不出人，反而自身受累。”岳雷依老人之言，令众将都来观看盘龙山地理图。大家天天瞧着，从哪里进，从哪里出，一一记在心里。这座盘龙山，前文书咱说过，有三道山口，九道山梁，一百九十八个山头。山道、谷口、河流等处都有标记。哪是脏坑、净坑、梅花坑，哪是翻板、冲天弩等，完全记住。整整熟悉了三天，准备次日攻打盘龙山。

第二天，岳雷升坐宝帐。点名过卯，发放军情已毕，岳雷说：“众将官！今日咱们就打盘龙山，解救几位将官。人人奋勇，个个当先；只许胜，不许败。前进则赏，后退则斩！”随后抽出第一支金 大令：“何凤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带五千人马进山口之后往南打！”“遵令！”何凤接过过令箭，转身出去点兵。岳雷抽出第二支令箭：“狄雷、傅天亮听令！”“啊！”“在——呀！“你二人带五千人往北打！”“哎！好了！”二人也走了。岳雷又抽出第三支令箭：“岳霆听令！命你带五千军兵，进山之后往东面攻！”“是！”岳霆也出去了。“韩起龙，韩起凤、牛通，你三人领第四支将令，带五千人马，进山之后往西边攻打！大家往中间去。余者，随本帅出征！”炮声一响，大队兵马依次而进。这次出兵，盘龙山解围，要活擒金兀朮！

第九十六回 兵进盘龙山

扫北大帅岳雷，派出四路大兵去打盘龙山。为的是解救三公子岳霖、四公子岳震，大将罗鸿和郑世保，继续北进。

这么多人往山里一攻，喊杀之声惊天动地。奇怪的是，山口竟无人堵截，随便往里进。上哪找那四个人去呀？大家心急似火，又不知金国的伏兵到底埋伏在何处。那位说了：一晃十来天了，那四个人还在不在呢？哪去了呢？

自从金兀朮在朱仙镇打了败仗，最后就退到了盘龙山。因为盘龙山里头有座庙，叫护国寺，里边有三百个和尚，这些人都是练武术的主儿哇，能为挺大，是护国寺老活佛普风手下的弟子。那普风耗尽了心血，在盘龙山修建了半人工、半天然、能守能攻的山阵，金兀朮的兵马就扎在了山里。上次，两位先锋官岳震和郑世保领三千人兵来到盘龙山前，金兀朮往里一退，人家藏起来了，两个人追进去就蒙了。二人最初进去的时候，觉得是从左边山道走的，马上加鞭，追赶金兀朮。转来转去，发现金兀朮没了。前面是双阳岔路，拐哪条路了呢？咳！咱们两个呀，一边一个，来吧！两个人各走一条道追赶金兀朮。追来追去，连个兵卒都看不见了。没办法，顺道儿回来了，二人在岔路上又碰上了。说咱俩往回去吧，一兵一卒没带，倘若被困山里，咱那三千人就完了。哥俩又奔回走，哪知道，没走多远，发现又出个双阳岔路。二人就慌了！来的时候没见这还有岔道哇！咱俩是从哪条路来的？就在里边转悠开喽。转来转去，转到了一个地方，这块儿是个鹅头峰，名叫雁翅峰红谷峪。此处山峦重叠，山景宜人，但一个人也看不着。哎，还不含糊，旁边有个山洞，二人一想，得啦，就在这待一时吧。

二人刚坐下休息，忽听两侧山头上有号炮之声。号声一过，金兀朮突然出现在山梁之上。“哎！岳震哪，你们已被困在山里！你那三千先锋兵，早被我的伏兵击败。干脆，你二人投降吧！要不然，光饿也把你们饿死啦！我都不用抓你们。这个地方，你们看看，没有人家，你二人的命就在我手心儿里攥着呢！”岳震和郑世保破口大骂：“金兀朮！宁可死在这里，咱也不降！”金兀朮说。“好好好！收兵！”人家都走了。

二人这个气呀，还不敢远走，不熟悉这里的地理，一旦掉进陷坑之内，性命难保。二人无奈，又回到了雁翅峰红谷峪山洞前。

二人被困，急坏了岳雷和牛皋等众将，才派出岳霖和罗鸿前去探山救人，结果也被困在山里。幸亏四个人碰到了一起。岳霖比他们有主意：“别着急，只要我们不落在金兀朮之手，就能活命。山里有野果野菜，咱们凑合着吃。多咱元帅派来救兵，我们多咱出去，不要乱撞。我在外面听说了，盘龙山山势险恶，道路像蜘蛛网一样，不熟悉这里情形，就有进路无出路。一旦落在金兀朮之手，咱们的命就没了。挨点儿饿不打紧，死不了。”就这样，哥四个困在山里，只等救兵。渴了，饮点儿泉水；饿了，采点儿野果，弄点儿野菜，连涩带苦。四个人饿得直打晃，可是在这等着。每天有金兵金将前来搜山，这四个人就跟他们转开圈子啦。怎么说，这边人少好藏啊。一晃，和金兵周旋了十来天。

这一天，岳雷派兵打山了。但金兀朮不知道。为什么呢？牧羊城中丢失了盘龙山地理图，金兀朮没得着信儿呢，他还和护国寺活佛普风商议如何消灭宋军呢。人家住的地方不在盘龙山的前山，而是在此山最中间靠后坡的山坳深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用的全是半人工、半天然的屏障，外面的兵马根本进不去。岳雷领兵，只是在外围寻找自己的将官。这时，有人给金兀朮送信儿了。金兀朮吓一跳：怎么？岳雷能领大队人马进山了？活佛一乐：“没事儿。他怎么进来您怎么在这里蹲着，因为他们没有地理图。”故此，金兀朮没出兵。就仗着天然的十大阵图保护自己，迷困宋兵呢。

这样，岳雷就占便宜了。你想，三万多大兵进山里来找那几员将，只留少半人守营盘，这好办哪。军兵摇旗呐喊，金鼓大作，号角哞哞直响，被那四个人听见了。他们登山梁往远处眺望，一看是大宋朝岳家军的旗号，从四面八方往中间聚，四个人可乐坏啦。正在高兴，忽见山下又走过一支岳家军，四个人急忙高喊：“哎——！我们在这呢——！”

原来，这支岳家军是韩氏弟兄和牛通领着的。四人一喊，牛通最先听见，抬头一瞧：“哎呀！那边有人！快过去呀！”呼啦一下，来到山前，弟兄们见了面。岳霖、岳震、罗鸿、郑世保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若没有大家相救，我们就得饿死在深山老林哪！”牛通和韩氏弟兄把他们扶上战马，来见岳雷，弟兄团聚。

依牛通等人，要在这与金兵决一死战。元帅岳雷不敢打，认为光凭地理图打山不行，因为还不知金兀朮兵力部署如何。岳雷告诉众将：“别着急。我领你们看看去。”随后，统领大队往最中间去。过了第二道山口，往里面一瞧哇，可了不得了。只见远处，大旗密摆，重重叠叠；层层的战壕，道道的'藜；兵丁列立在侧旁的山坡，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岳雷说：“别着急，我们先把人救走了，然后再商议破敌之策。”众将说：“对！走！”大军又撤出二道山口外。因为地理图上标得非常明白，在各个岔路旁边的树根下刻有特殊的标记，所以毫不费力退出这道山口了。

金兵往里一报信，金兀朮大吃一惊：“啊！那么说，我的盘龙山地理图没喽！”派人速去牧羊城打探。自己和老活佛普风商量：“我们仗阵图不济事了，你看怎么办呢？”普风说：“好办哪！我早就给他准备好一条毒计，管叫岳家军全军覆没！”“哦！什么毒计？”普风将毒计附耳告诉了金兀朮。金兀朮赞不绝口：“此计太高了！”普风说：“可马上照计行事！现在就派兵，把盘龙山的山口堵住，调两门大炮守在山头，不让岳家军随便出入。您放心，不出仨月，一切准备完毕。”“好！三个月？就是十个月，我也认可了！”普风定毒计，咱且不说。

单说岳雷和诸葛景，领众人回归营盘。丢去的将官又找回来了，是个大喜事，排摆酒宴，庆贺团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商议打山之策。席散之后，老隐士周祥辞别元帅岳雷等人，回归界山去了。

第二天，军兵来报：盘龙山的山口满是金国的兵丁，山头设有大炮，进不去盘龙山了。岳雷一想，坏了，金兀朮大概知道我们有盘龙山地理图了。连忙问诸葛景怎么办，军师诸葛景说：“好办。地理图，我已经照样画好了一份。将那份真的叫瑞仙郡主送到牧羊城，以防金兀朮逼问此事。那时可以死不承认，金兀朮也不敢把完颜寿如何。另外，我们派出几人经常打探，一旦金兀朮加害完颜寿，我们便随时出兵帮忙。”岳雷派人送瑞仙回 牧羊城，暂且搁下。

再说扫北大帅岳雷，告诉军兵：“讨敌叫阵！”军兵应声而去。到盘龙山山口处一叫阵，山上挂出了免战牌，闭关不战。一晃俩月过去了。俩月之间，岳家军天天讨敌叫阵，盘龙山也没出来一个人。岳雷急坏啦，时近秋季了，老这么耗费粮饷不就糟了吗？怎么办呢？干脆，来个硬攻吧！

还没等起兵呢，忽然军兵来报：“元帅！外面来了大金国下书之人。”“唔？带上来。”从下边走上一员金将，来到岳雷眼前跪倒磕头。岳雷问道：“下书人！姓甚名谁？”“启禀岳元帅，我叫尤可荣，奉我家郎主之命特来下书。”说完，把书举过头顶，当兵的接过来，放在帅案之上。岳雷说：“将军，免礼。看座！”岳雷将书信拆开，抽出信瓤儿，展开观瞧，见上面写道：

大金国昌平王完颜兀朮百拜扫北大帅岳雷：只因南北两国连年交兵，耗费粮饷，百姓无辜受刀兵之苦；为救黎民于水火之中，特定于七月初五在盘龙山商议两国议和之事，永结盟好。望岳元帅届时赴会。

岳雷看罢，一算日子，七月初五离现在还有一个来月，赴不赴会呢？岳雷不敢做主，随手将书信递给军师诸葛景，诸葛景看完书信，没加思索，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修书不及，按日赴会。”交给了尤可荣：“将军，你家郎主既有议和的诚意，就请转告他，七月初五，我们准到。”随后赏给尤可荣十两银子。尤可荣走后，岳雷说：“诸葛贤弟，此事没奏明圣上就答应，不合适吧？”诸葛景说：“有啥不合适的？赴会议和，逼他们写降书顺表，那不比打仗强啊！免得耗费粮饷，百姓受苦。你可马上派人骑快马，将折报送至京城，我想万岁也能同意。”岳雷说：“准是金兀朮又生诡计，去了要防备出危险。”诸葛景说：“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借水行舟？他不就是想把我们骗到盘龙山吗？我们就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岳雷说：“这得问问万岁呀！两国议和，乃为大事。”诸葛景说：“我马上写折本，派兵送往临安。”

差人带好折报，日夜兼程，歇马不歇人，飞奔临安。军兵往返二十几天，将临安圣旨带回营中。一切事情嘱托岳雷去办。岳雷又请来牛皋、诸葛景和周老隐士，商议如何去议和的事，弄不好，怕回不来。牛皋说：“好办！多带点儿人。”岳雷说：“二叔啊，咱们是赴会，又不是打仗，不能带多。再说，人带多了，全困在里面如何是好？”牛皋说：“那你想怎办？”岳雷说：“我想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由我带着，一拔由二叔您和军师诸葛景领着。我带着牛通、汤琼、何凤、傅天亮、张英、郑世保和岳震进山赴会，叫岳震扮作马童看马匹兵刃。外面之事由二叔和军师安排，不过，我们进山之后，你们可得派兵埋伏在山外，一旦打起来，好往里边冲，接应我们。”诸葛景说：“我把外面人马分成二路。第一路，派岳霖带兵埋伏在山外，里面若打起来，叫他务必闯入山中把你们接出来；第二路兵马得由二叔您带着。营中一切，由我照管。您看如何？”“行！”牛皋说：“二公子，外面的事，你就甭管啦！担心的是你们，进了山如同羊入虎口！可要多加小心呀！”岳雷点了点头：“您放心吧！”

到了七月初四这天。一切赴会应用的东西全备齐了，岳雷把进山的兵将集在一起，千嘱咐万叮咛，千万不可小心大意。

次日五更，岳雷带人出发了，诸葛景和二爷牛皋率众将相送十里方回连营。等上了大道，众人齐抖丝缰、乱撒嚼环，直奔盘龙山口。进山口，走了十多里地，步步渐高，远处山峦重叠，无数的山头连成环形，好像一条老龙在盘着，龙头冲南，龙尾朝北。往北远望，山上隐约有大旗飘摆。又走一程，离第二道山口只有十里地了，见迎面有个松枝牌楼，牌楼下面站着两大溜金兵。岳雷一到，一部分人过来迎接；另一部分人飞奔山口，给金兀朮送信。

迎接岳家军的金兵，来到马前，“哗”一齐跪倒磕头，行中原大礼：“迎接岳元帅！”岳雷一摆手：“众位将军！免礼！你们四郎主呢？”“四郎主叫我们来接您！给你们带路来啦！”“好！既然如此，头前带路！”这些金兵在前边带路，众人在后面跟随，往山里走。岳雷观看地势，见两侧是高山，中间是一条山道，地走越高。这条道不太宽，并排能走两辆车，山口险峻，易守难攻，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刚到山口，就听里面响了九声礼炮，炮声未绝，冲出无数的人马，五颜六色的彩旗招展，号角齐鸣。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当中是六国三川的郎主，众星捧月，伴随着金兀朮，金兀朮身后是哈密蚩。左右有两头白毛大骆驼，骆驼上边坐着两个和尚。左边这个和尚秃头亮顶，方面大耳，面起紫光，胸前挂着一百单八颗的骷髅素珠，得胜钩上挂着方便连环铲，年纪在六十来岁。右边那是陀头僧，年纪在七十多岁，头戴月牙紫金箍，散发披肩，身穿绛紫色袈裟，大红中衣儿，白袜子，开口僧鞋，这个人长得太瘦了，满脸皱纹，眼窝深陷，两腮无肉，像具骷髅骨。这人瘦得掐巴掐巴没一把，捏巴捏巴没一盘儿，做菜只能炸排骨、熘肠肚儿，没有肉。要是没皮包着，都快散架子啦！颌下黄胡须，手拿素珠，双眼紧闭，得胜钩挂着叉挑杖。牛通一看，乐了：“哎呀！这叫什么鸟儿哇！吓人！”何凤扒拉他：“别说话！”何凤看着这俩和尚，也觉得脊梁骨发凉。

书中暗表：右边这个陀头带发的老僧，正是北国镇国老活佛普风，是金禅子、银禅子和王大鹏的师父；左边那个胖大和尚，是北国的国师，叫安铎，都是金兀朮请来的。金兀朮在朱仙镇一仗，伤了元气，退到关外就走了。派人回国，请出活佛普风，哭诉失败的经过，普风火了：“我教的几个弟子全死在中原了，我得亲自出马！”又怕自己人单势孤，特地邀来僧友安铎，一起来到前敌抓岳雷。金兀朮又在盘龙山设下各种埋伏，以双方议和为名，要把岳雷等人骗到山里，一网打尽。

岳雷一到，有人给送信儿，所以响炮出山，亮队迎接。金兀朮在马上抱拳：“哎呀岳少帅！一向可好？有失远迎，望乞海涵！”岳雷面带笑容：“有劳郎主大驾金身。不敢当啊，不敢当！郎主，我们应邀议和，打搅了！”“嗳——！这是赏我的脸儿呢！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引见。”金兀朮一指那胖和尚：“这位，是我们的国师，叫安铎。”又指了指那个瘦和尚：“这位，是我国活佛普风长老！”普风啊，连眼皮都没撩，动都没动，安铎还点点头。

金兀朮往里让，众人进山。岳雷和金兀朮并肩行走。岳雷一行走着，两眼不住地往周围观瞧，见两侧山头之上有无数的金兵金将，弓上弦、刀出鞘，山道两旁排列着刀斧手。牛通一看这情景，心里说：哎呀！够呛啊！弄不好，可就出不去啦！众人进了三道山口，来到盘龙山的深处一看，这个地方非常宽阔，四周是山，山头布满兵丁，山坡上有帐篷。中间排着兵将，军装号坎，大旗小旗，都分为五色。别看人多，可不乱，一行行、一列列、一排排、一趟趟，非常整齐。正当中高搭席棚，上挂纱灯，门前有金甲将军站岗，周围都是牛皮帐篷。众人下战马，金兀朮和岳雷并肩往里走，众人后面跟随；岳震将所有战马的缰绳揽在一起，往席栅外一站，在旁边等候。因为岳雷告诉得明白：人不离马、马不离人，寸步不许离，一旦动起手来，若是没有马，这伙人可就都活不了啦。这时，那个下书人尤可荣走了过来：“哎，将军！把马给我！你到里边儿坐一会儿！”岳震一摆手：“不用！我在这儿挺好！”“嗳！远道儿而来，得吃点儿东西！”“我不饿！”“你得喝点儿水！”“我不渴！”“哪能不渴不饿？还是跟我走吧！”岳震说：“少废话，往后退！我不乐意动弹！”“啊，好！那就拉倒！”尤可荣心里话：郎主叫我把马要过来，这个主儿还挺厉害！不用横，一会儿就完！尤可荣过去，偷偷找来几个人，看着岳震。

此时，岳雷已经进了席棚。这个席棚很高很细长，地方非常宽敞。坐北向南有两张桌，是给岳雷和金兀朮预备的。下面东西两大溜桌椅，东面是岳家军众将，西面是金兀朮的将官。众人见礼已毕，一齐入座，金兀朮可乐了：姓岳的，这回你还往哪儿跑？只要进了我的芦席棚，你就插翅难逃！在我芦席栅的外边埋伏了三百名刀斧手和二百名弓箭手，摔杯为令，闯进里边就得把你剁成肉泥！金兀朮要害岳雷，要知岳雷生死如何，且听下文。

第九十七回 疯僧戏活佛

岳雷到盘龙山去赴会，金兀朮领人把他们接进席棚。岳雷坐下留神一看，棚里的人可不少。金兀朮身旁坐着普风长老、安铎和尚和军师哈密蚩，下边是大银川、小银川、野马川等各国的小郎主。金兀朮吩咐一声：“摆宴！”

酒席两边动乐，鼓乐喧天，金兵往上端酒布菜，按中原人的口味，准备了上等宴席。什么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鲨鱼翅，熊掌干贝鹿尾尖，都是煎炒烹炸，熘焖扒烩，真是杯盘罗列、肉山酒海。这有中原的酒菜，还有北国的风味，两样俱备。主宾推杯换盏，划掌行令，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岳雷心想，别看酒好肉香，常言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别光吃，该说正事啦。想到这儿，他一抱拳：“四郎主，盘龙山设会，款待周到，十分感激。是不是该说说议和的事啦？”金兀朮说：“啊，好！今天把岳少帅请来，就是为两国罢兵的事。咱们两国打仗，一晃二三十年啦，两下伤亡很重。但愿议和成功，使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今天，岳少帅亲自前来赴会，足见贵方有诚意，请您说说吧？”

岳雷说：“本来，我们两国彼此近邻、唇齿相依，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就因为你国几次兵进中原，两国才成了仇敌。你国又将二圣掳去，死在异乡。如今，我们兴兵收复北方失地，直到牧羊城。你们要议和，我们同意，已经奏明圣上。万岁传旨，议和必须还我国土，退出塞外，方可罢兵！”金兀朮一乐：“岳少帅呀！你提得太高啦！依我看，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北归大金，黄河以南归大宋。如果能答应，我们就罢兵！”岳雷火了：“四郎主，此言差矣！你们净打败仗！如今我们宋兵已到你的牧羊城，顷刻间，你们的重镇黄龙府都难保！还想占我们中原的国土？叫我们退兵，岂不是个笑话吗？”“哎——，岳雷呀，别看现在你们赢了几阵，那是侥幸。大局未定，我国还有很多的能人，都没出战呢！将来定要决一胜负。”金兀朮说完，用手一指安铎和尚：“这位护国禅师，正帮助孤王重整疆土、再立武功。”岳雷说：“你既无诚意，又何必下书呢？咱们就打呗！当初你的人马都快打进京都了，我们都没服，况今天眼看大得全胜、凯歌还朝，还能败在你们面前吗？”金兀朮翻儿啦：“岳雷！你不就仗着年轻力壮，一个猛劲儿，想要打到黄龙府吗？别忘了，你乃黄口孺子。你父，我都不惧，何况是你！”“金兀朮！你也别拿大话吓唬人！咱们打着看！”

两个人越吵越火，拉刀动剑，就要伸手。镇国活佛普风答话了：“且慢！贫僧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金兀朮见活佛发话了，忙说：“老禅师，有话请讲当面！”普风几步走到岳雷的桌前：“岳少帅，我普风今天很不痛快！我一辈子教了三个徒弟——金禅子、银禅子和王大鹏，都死在中原，今天，洒家要替徒儿报仇！”岳雷说：“老禅师，你说这话可叫人笑话呀！你是出家人。出家之人专讲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早晚三朝拜，佛前一炷香；饿了，吃松籽；渴了，饮活泉；闲来观虎斗，闷来听鸟鸣。此乃出家人之根本。你跟我们掺和什么呢？看你教的那些徒弟，金禅子、银禅子、王大鹏，算些什么人物？学会武艺，本应保国安邦，可是他们依仗自己的武艺，侵犯中原。杀死他们，有何不对？论起来，你这几个徒弟没死在我们之手，是死在了你手！如果你教他们学好，他们能丧身于中原吗？罪魁祸首是你普风！要听本帅之言，你赶紧回庙修行，不然就是自找苦吃！”岳雷的一番话，气得普风的眼睛睁开了，不装大瓣蒜了，心里话：这个娃娃唇似枪、舌似剑，嘴巴太厉害啦！普风哪受过这个呀？他在北国，骗得三川六国人的信任，脚丫巴上的泥都值钱哪！哪个牧民得了病，到活佛庙里去求药，得花钱来买，就是把脚丫巴泥给点儿，那都乐坏了。再不就包点儿香灰，反正吃不好，也吃不死。他若是摸摸谁家孩子的头顶，这孩子可了不得了！普风手下的小徒弟，就有好几百，有很多分院，庙里有房有地，到哪都是远接近送。今天，普风叫岳雷说没词儿了。“小娃娃，贫僧既来就不能不管！要会会你这当代的豪杰，有什么出奇的本领！要是洒家败了，跺脚一走，不管你们两国之事！洒家要是把你战败了，哼哼！岳雷！我要杀你，替徒弟报仇！”

岳雷从心里惧怕普风，因为他那些徒弟都挺厉害，别说是师父啦！但事情僵到这了，只得硬着头皮干。岳雷说：“普风，你画道为河！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是在这里打，还是出去打？”普风说：“一会儿，我们两个到外面交手去，我向你学个三招五式的。现在，咱们在里面分个高低论个上下。洒家要练一手绝艺，你若能会，我就算输；我练的，你若不会，你就得认败服输！听见没有？”岳雷说：“行行行！你有啥本事拿出来吧！”

普风一摆手：“来呀：赶紧把东西抬进来！”从外面进来几个金兵，抬来四块青条石，这四块青条石各有五尺来长，四寸多厚，半尺来宽。将两块放在地上，把另外两块就地埋上，地下埋一多半儿，地上露一少半儿。岳雷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只见金兵往旁一闪，普风走到当中说：“岳雷，你看！我今天要单掌开碑！”

牛通不明白呀，忙问汤琼：“哎！他要干什玩意儿？弄这石头有啥用？”汤琼说：“别吱声！要坏！他要单掌开碑。我知道。不过咱们谁也不会呀！这不要糟吗？”“哎呀？干脆俺们就揍他得了！”“你待着！这个老东西可不好惹。”“哎呀？这不要我二哥的命嘛！”“看事做事，见景生情。弄不好，咱们就快点儿往外跑！”“哎，好了！约摸不好，我就给他一棒子！”

就在二人嘀咕的工夫，普风已经把袖子挽好了。随后运足了力气，就把右手掌抬起来了。普风喊了句：“岳雷，上眼望！”“啪！”右手掌照定条石一剁，条石“咯嘣”被劈为两半。周围的金将齐声喝彩：“好哇！”老和尚扬扬得意，又走到埋在地下的石碑近前，抬起右腿，照准石碑，“嘡”就是一脚，把石碑踢为两截。岳雷可傻喽：听人讲过，单掌开碑是气功，自己不懂，更不会呀！这却如何是好？普风一乐：“岳元帅，这回看你的啦？请过来吧！”岳雷冲普风说：“哎，老禅师！这招我练不了！我们讲的是两军阵前排兵布阵、逗引埋伏、攻杀战守，你这些东西，我们不会！”“啊——，不会好。岳少帅既然不行，就认败服输吧！”普风话音刚落，金兀朮便说：“对！练不了，就得拿降书顺表！”哈密蚩跳跳蹿蹿地把文房四宝拿过来，放在岳雷眼前：“快写，快点儿写！”周围那些郎主们都按着刀把，逼着岳雷，眼珠子都红了，恨不能把岳雷吃了。那岳雷急得心像把抓地一样难受，这可怎么办？因我无能，就断送了江山？我可要成了千古罪人！唉！老爹爹，只指望平灭金寇恢复失地！没想到，都打到牧羊城了，又失败了！……我死是一件小事，这江山社稷可是大事啊！我对不起您老人家！何凤、汤琼、牛通、傅天亮等人全急了，牛通高喊：“干巴和尚，你少拿这歪门邪道的东西唬人，爷爷跟你拼了！”

小弟们刚要往上闯，忽然，门外一阵大乱，有人高喊：“了不得喽！这和尚太厉害啦！快告诉郎主去呀！”“哗……”席棚里的人不知道是怎回事，都往门前观瞧，只见一个金兵噔噔噔地跑至近前，单腿点地：“四郎主！外面来个疯和尚要进席棚，说要见活佛！我们不让他进来，他硬往里边闯！这个和尚，劲儿太大啦！一推就推倒一大溜，眼看就要冲进来啦！”金兀朮一愣：“啊！哪来的凶僧，敢胡作非为？把他给我乱箭射死！”“是！”普风听了，一摆手：“慢！既是僧人来了，想必是找我的。叫他请进来吧！”普风以为是护国寺的和尚找他有事呢，赶紧叫进来。金兵出去了。

工夫不大，从门外进来一个疯和尚，也看不清这疯和尚有多大年纪，头发能有二寸多长，立立着。这个疯憎，头戴月牙莲子箍，脸上的油泥多厚。身上的衣服分不出什么颜色，因为补丁太多啦，红的，蓝的，紫的，黑的，什么色都有。腰中那条丝绦还挺好，系了好几个疙瘩。下面的僧鞋，张着大嘴，成了吞土兽。手拿一根吹火筒。他往席棚里看了看，嘴里嘟嘟囔囔地：“玄玄玄，妙妙妙，在家没有出家好；不吃王家饭，不穿王家袍；爱管人间不平事，除霸安良乐逍遥！议和事，我知道，伤天害理罪难饶！”普风不看便罢，一看见这个疯僧，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哎呀！是他？他还活着呢！

那么这个疯僧是哪一位呢？

前文书说过，秦桧到灵隐寺降香，疯僧扫秦，就是此人。疯僧往门口一站，别人不认识，普风可认识，吓得他倒吸口凉气；这个老东西还活着！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呢？

疯僧走近席前，如入无人之境，谁也不理，单单用手点指普风：“普风普风，害人不轻；假充活佛，杀人行凶。”普风无奈，双手合掌：“老人家，从何而来？”疯僧没理他，走到青条石跟前坐下了，盘上腿，手点普风：“飘飘飘，妙妙妙，单掌开碑瞎胡闹！劝你莫要入迷途，悬崖勒马是正道！”他嘴里说着，抬起右手砍这青条石，“咔咔咔”一连剁成好几块。用手指着周围的人，说道：“剁剁剁，开开开！两国交兵为何来？劝君莫把干戈动，言归于好好乐开怀！”众人一看就明白了：疯和尚乃世外高人，不露本来面目，比普风高哇！只见那疯僧又把手里的吹火筒放在嘴边上，冲着普风就要吹，普风慌忙往后躲闪，那是真害怕啊！

那么，普风为什么这样怕他呢？疯和尚究竟是谁呢？这个疯和尚法名叫静禅，他是嵩山少林寺的僧人，武艺娴熟。普风十几岁出家时，也在少林寺，跟静禅学过武艺，论辈儿，静禅是他的师叔。普风不学好，长到十七八岁时，在外面偷着开荤，还偷鸡摸鸭子烧着吃。附近老百姓告他的状，为这事，庙里的方丈打发他走三次。普风没走，他挂着学点儿武艺。又练了三年，觉得能为行了，他就走了。这小子云游天下，寻名师访高友，能为大有长进。可是，普风还是胡来，卖假药，装神弄鬼骗钱，走邪道，败坏了少林寺的庙规。嵩山少林寺的长老派静禅去找普风，收他回庙，要严加惩处。从此，静禅云游天下。在普风三十岁那年，静禅把他访着了，要把他带回少林寺，按佛规处治。普风苦苦哀告，发誓：永远不干坏事；再干坏事，不得善终。静禅说；“我放你倒行。不过，从今以后，你不许报你是少林寺的人。”普风一看中原待不了啦，便离开中原，跑到北国。又因他有点儿硬功夫，武艺又挺好，并学会了北国话，故此，就在会宁府待下了。后来，他又和金兀朮结交，又教金禅子、银禅子、王大鹏的武艺，完颜吴乞买、完颜亶两代金主都尊敬他，待如上宾，都尊称他是活怫。

今天普风在盘龙山碰见静禅，想起往事，他怎能不害怕呢？明知自己的事办得不对，又深知静禅比他功夫好，他手里拿着那根吹火筒能吐出火来。普风想：静禅要拿火烧我，我可受不了。“哦！弥陀佛。师叔，您今天到此，有事吗？”静禅说：“无事不登贵宝地，千山万水为找你。恶习不改终要报，让你死无葬身地！”说完，擎起火筒就吹，里边“噗”喷出一团火来，火苗直奔普风扑去。普风大惊失色，撒开两腿往外就跑，嘴里还说：“师叔！咱俩有话到外边说去！师叔！你留情！你留情！”他怕静禅揭他的老底儿，他这活佛可就没法在北国待了。普风玩命地往出跑，静禅随后就追，二人一前一后地跑出席棚。普风到外面上了大骆驼，疯僧在后边趿拉着一双破僧鞋，紧追不放。两个人都没影了。

金兀朮见普风走了，这是靠山山倒哇！大失所望。只有一个招：把这些宋朝众将乱箭射死。想到这儿，金兀朮说：“岳雷！你们到底写不写降书顺表？”岳雷说：“凭什么叫我们写降书呢？你们打了败仗，叫我们写顺表？岂有此理！”金兀朮一阵冷笑：“昨天我们打了败仗，今天我们可打了胜仗！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既进我山里就别想走了！不写降书顺表，就这个席棚你也出不去！”“金兀朮！你既请我们来议和，就该话符前言。快把我们送出去！”“没那么便宜的！”金兀朮举起酒杯往地下“啪”的一摔，这是射箭的信号啊，席棚里的大小郎主、都督、平章全起身往后退，“吱喽”从席棚底下都钻出去了。随后，金兀朮也往后退。他刚要撩席子边儿，却叫汤琼截住了去路：“哎哎哎！哪儿走？”金兀朮刚一转身，被岳雷瞧见了：哎呀！不好！这棚里怎没人了？如果放走了金兀朮，那我们就走不了啦！岳雷急中生智，往前噌的一蹿身，“嘭”一把薅住了金兀朮的袄领子，使劲儿地一扭。“金兀朮！哪儿走？”说时迟，那时快，岳雷伸手亮出肋下的宝剑，奔金兀朮脖子上一压：“金兀朮！别动。动一动，我就宰了你！”这下子金兀朮可害怕了，没人保护他了，再加上年纪大身体笨，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才被岳雷抓住。金兀朮想：这回我的脑袋可难保住了！

此时，席棚周围伏兵四起，席棚之上突然出现一排排的小窟窿，二百名弓箭手齐将狼牙箭伸入洞儿内，霎时就要万箭齐发，同时席棚外三百名刀斧手也把门口堵住了。金兵金将一看金兀朮被抓住了，都傻眼了，一时拿不定主意：动手还是不还手？恰在这时，岳雷高声喊道：“嗨！北国的兵将听真！哪个敢动一动，我就先把金兀朮宰了！”守门的将官叫古鱼木陀，他一看不好，急忙冲伏兵高喊：“哎！别动！别动！”刀斧手、弓箭手也都呆了。金兀朮也直喊：“别放箭！别放箭！”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岳雷提起金兀朮往外就走，回身说声：“傅天亮，断后！何凤，牛通，汤琼，跟我来！”众人往外就闯，来到门口，金兵就要扑过来，岳雷把宝剑往下一压：“你们敢上来，我就先抹了金兀朮！”“哎！我们不上去啦！”金兵们哗的一下，退到了两旁。金兀朮被勒得都出不来气了，他这阵儿明白了；哎呀，我若是惜命，这次可就白费心血啦！岳雷他们就都跑了！哎！我宁可一死，也要把他们抓住！金兀朮想罢，急忙高喊：“别管我！别管我！快放箭！”古鱼木陀说：“不行！不许放箭！快救四郎主！”金兵金将一拥齐上，来砍岳雷，有的去围牛通等人。岳雷想，只要出了席棚就不怕他们，把金兀朮宰了吧！想罢，剑往下一压，“唰”宝剑下去了。金兀朮不含糊，那是久经战阵的人物，方才也是蒙了，不然也不能被逮着呀！此时，剑一落，金兀尤“唰”来个坐蹲儿。这一坐下，岳雷的手松了，宝剑从他的头顶过去了，正砍在王冠上，将王冠打落在地，把金兀朮的头皮薄薄地削下一片儿，鲜血直流。

古鱼木陀带人赶紧过来，把金兀朮抢到一旁。岳雷这个后悔呀！哎！真是忙中出错！砍高了。若是再低一点呗，把他上盖儿掀下去，不就好了嘛！回头再一瞧，牛通他们被围上了。岳雷也顾不得再追金兀朮了，转身去救牛通，把牛通他们带了出来，然后找岳震。因为岳震看着马匹兵刃呢，没有马匹兵刃怎么行！

席棚这边一打起来，整个山里就乱喽，号炮连天，人欢马炸，都得了信儿了。岳家军兵开始还和他们打了一阵，这些人是拼着命地厮杀。怎奈众寡不敌，人家布下了十万人马呀！

再说四公子岳震，听见席棚里一乱，急忙抓缰上马，手擎大枪，圈着战马，奔席棚而来，要给众人送马匹兵刃。刚冲不几步，金兵从四处呼啦一下就给围上了，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岳震摆起大枪，上下翻飞，遮前挡后，拼命地厮杀，越杀人越多，越拼人越厚。岳震还惦记着十来匹战马，因此更不得冲杀，急得岳震大汗直流。那岳雷更是着急，站在席棚外往四下观看，别处都比较静，只是西南角有喊杀之声，急令众将：“弟兄们！往西南角上杀！”说罢，自己先冲入重围，给众人开道，左边是汤琼、张英，右边是牛通、何凤，最后边断后的是傅天亮和郑世保。这时，铜锤大将傅天亮也没法儿，因为他手中无锤，就有一口宝剑，那玩意儿多轻啊，不压腕子，把傅天亮急得直蹦。岳雷能为虽大，但没有马匹长枪。众人杀了好久，也没冲出多远。何凤急了：“元帅！我给你们开道吧！”何凤一摆手中的宝剑，“噌”蹿到了前边，抡起钢锋，击杀金兵恰似砍瓜切菜，跳进敌群如同虎蹚羊群，手中宝剑若雪花飞舞，寒光片片，金兵金将沾上死，挨上亡。霎时间杀出一条血路，抢到了岳震的马前：“四叔！我来啦！”“哎呀！何凤，你可到了！我二哥怎么样？”“元帅没事！”岳震说：“快解你的马匹兵刃！”何凤解下战马，飞身上马，从得胜钩上摘下八棱梅花亮银锤。何凤乐了：嘿！今天可过瘾了！双锤一舞，金兵一倒一片，金兵再也困不住他们了。何凤和岳震冲到了岳雷跟前。岳震说：“二哥！给你送马来了！”岳雷说：“四弟！太是时候了。要是再晚到一会儿，我们可就够呛啦！”岳雷上了闪电白龙驹，摘下八宝驼龙枪；傅天亮和郑世保也骑上了自己的战马。唯有牛通、汤琼和张英没战马乘坐，因为他们那几匹战马都被金兵砍倒了，众人一齐奔山口冲。

如何冲得出去？金兀朮布下了十万兵马，就是不动弹，叫你随便宰，也得把你累死呀！岳雷带着众将这场苦战！只杀得汗流浃背，血染征袍。

在正南山坡上，有个大吊斗，上有二十多个金兵，干吗呢？摆旗的。军师哈密蚩就坐在那个吊斗上。小旗儿分为青、红、白、黑、黄，就是东、西、南，北、中。岳家军往南，红旗向南；岳家军往北，黑旗向北。岳雷等人正在厮杀，迎面号炮连天，人欢马炸。号声一响，金兵呼啦一下全撤了，眼前亮出一个空旷地带。岳雷举目观瞧，见前面出现一杆大旗，金兀朮领着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百单八邦的兵马在迎面列队了。国师安铎陪在金兀朮身旁，眨眼间压了过来。那凶僧安铎手提方便连环铲，坐在白毛大骆驼上，瞪起眼珠子往对面观看。就看金兀朮一提战马，马往前奔：“姓岳的！你真行啊！方才，某家差点儿死在你手！我一定报仇雪恨！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跑！实话告诉你吧，这里面埋伏着千军万马！别说你是人，你就是神仙，也难逃活命！”岳雷心里是真害怕呀，但表面上没带出来：“哎，金兀朮，不用吓唬人。能不能走得了，咱们试试看！”岳雷催马拧枪奔到队前，凶僧安铎催动白毛骆驼过来了，他一晃那条方便连环铲：“洒家要和你岳雷分个高低、论个上下！”说着，他摆起那了条大铲，“哗啷啷啷”，九耳八环直响，搂头盖顶，奔岳雷就砸下来了。岳雷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个家伙力大无穷，我和他硬拼，怕是够呛啊！叭啦往旁一圈战马，闪在一边，大枪一抖，大枪上的宝珠炯炯放光，把安泽吓了一跳：“啊？弥陀佛！这娃娃使的是宝枪！”岳雷往里进招，老和尚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起。

打有十几个回合，岳雷暗暗吃惊：哎呀，这老和尚的武艺确实是高！比我强！时间长了，我不是对手！我若一败，别人就更敌不住他啦！哎呀！我得想办法呀！……逢强智取，遇弱活擒……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可恋战。岳雷边打边想，边想边看。他用眼睛的余光往敌阵偷瞧，发现金兀朮站在队前都看直眼了。那金兀朮盼着安铎快点儿抓住岳雷，他越着急，马越往前凑合，离本队已经挺远了。岳雷灵机一动。这可是个机会，我何不蹿过去把他抓住？拿住他，就不愁出山啦！岳雷看好方向，和安铎又打一合，马和骆驼一错镫，岳雷可就没圈战马，打马如飞，直奔金兀朮，像旋风一样就到了。金兀朮大叫一声，拨马便跑，岳雷随后就追，二人离开了人群。

岳雷拼命地追，金兀朮是玩命地跑！岳雷正在追赶，忽见前面出现两杆大旗，大旗像两扇门一样迅速合上，金兀朮催战马。从大旗底下唰啦一下，就钻了过去，岳雷随后也到了。等岳雷马到，大旗唰的一分，再找金兀朮，踪迹皆无。岳雷呆若木鸡。人呢？脚跟脚的事儿呀！他正在发愣，忽听远处“嘟——”一阵牛角号响。岳雷往四下一看，大吃一惊，毛骨悚然，怎么？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一群怪物，这怪物身高一丈有余，长有八尺开外，龙脑袋，骆驼身子。脑袋上长着独角，脊背上长着两个驼峰。每头怪物身上骑着个彪形大汉，赤身露体，耳戴铜环，腰围鹿皮，手擎钢叉，背弓挎箭，“哇呀呀”怪叫。这些怪物冲过来，把岳雷围在当中。这是普风训练的骆驼队，名曰驼龙阵，在骆驼脑袋上戴个铁制的笼头，独角是用纯钢打造的，锋利无比。岳雷不知道哇，闹不清是什么东西。心想；若被这群怪物困在里边，那就完了，得赶快出去！催马往外蹿，不行了，因为战马看着“驼龙”眼生，吓得唏溜溜直叫，不敢上前。岳雷知道坏了。“我命休矣！”正在这时，忽听有个大汉高喊：“姓岳的，这回把你困在驼龙阵里，赶紧投降是你的便宜，要不然，叫你葬身此地！”岳雷说：“没那么容易的，我宁可死在阵内，也不投降！”那大汉说：“好，我们可要开弓放箭了！”梆声一响，所有的大汉都往里射箭，雕翎箭密如雨点，奔岳雷射来。岳雷无奈，只好用大枪拨打雕翎，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战马在里面“嗒……”来回地乱转。岳雷一想；完了！我师父说过，这叫驼龙阵，困住就出不来，我一会儿也不能歇呀！等一会儿转乏了，非中箭不可！就得被射成刺猬呀。唉！也不知岳震、何凤，傅天亮、牛通他们怎么样！岳雷心里很难过：眼看大得全胜，又落虎口！难道我岳雷真就死在这里不成？！

金兀朮见岳雷被困在驼龙阵里，转忧为喜；计策成功！他圈回战马，来到原来开仗地点抓岳震。

这时，安铎已和岳震打上了。金兀朮一回来，何凤就知道坏了，催马擎锤奔至近前：“哎！金兀朮！我家大帅呢？”“你家大帅被困在驼龙阵中，再有一顿饭的工夫就完了！你投降吧！”何凤急了：“好哇老贼！还我大帅！”抡起八棱梅花亮银锤便砸金兀朮。金兀朮摘下金雀开山斧，接架相还。何凤拼命了。牛通也急了：“哎呀！大帅叫他们困住了，我说快点儿冲出去呀！”哪还能冲出去呀？人家围得登登紧。

再说那何凤，正在年少，血气方刚，使出了平生本领，金兀朮渐渐招架不住。金兀朮心里合计。我何必在此恋战呢？调动我那千军万马，把他困起来，将他们马踩如泥就算了。想罢，金兀朮虚晃一招，拨转马头回归了本队，吩咐一声：“收兵！”“嘡啷……”锣声一响，国师安铎听见了，一摆大铲，将白毛骆驼圈了回去：“啊，四郎主！为何不打啦？”“国师，用不着打，白费劲！我这山里摆的是五方阵，乃普风长老所安排。他插翅也飞不出去！何必和他们费力气呢？”金兀朮把金雀开山大斧望空一晃。吊斗上的哈密蚩看见了：“军兵！郎主叫困人呢！快摆旗！”吊斗上的金兵把黄旗唰啦唰啦一晃，四面八方的敌兵立刻奔中间杀来。金兀朮带领本队人马迅速撤了下去。就见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敌兵，几位小将军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岳震和何凤开道，傅天亮和郑世保断后，牛通、汤琼和张英在两侧，往外冲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当岳雷被困之际，往西边山头上出现两个人。一个是出家的和尚。另一个是位少年将军，年龄在二十左右，中等身材，长得敦敦实实。面似淡金，浓眉阔目，鼻直口方，两耳垂肩。头戴翻卷荷叶金盔，朱缨倒洒，身穿麒麟铠，肋下佩剑，足蹬快靴。手牵一匹乌胜马，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杆丈八蛇矛枪。两个人看了好一阵儿啦。那位出家人说：“徒儿，你看！驼龙阵里围着一员宋将，他就是扫北大帅岳雷！快下山，把他救出来。那边摆的是五方阵，有宋将被围当中，砍倒吊斗，可破彼阵。徒儿，下山立功去吧！”小将军一抱拳：“师父！请回。得胜之时，再来看您！”说完，抓缰在手，飞身上马，抬腿摘下丈八蛇矛枪，双手持枪，催马下山。才有一段；小英雄大破驼龙阵，马踏盘龙山！

第九十八回 火箭破驼阵

上回书说到岳雷等人被困在盘龙山内，来了位小将军，要破驼龙阵。

这位小英啦是谁呢？他是精忠大帅岳飞的孙子，名叫岳甫，是岳云的长子。二十年前，岳飞、岳云和张宪父子三人被害，老贼秦桧派冯忠，冯孝去抄岳家满门，岳甫被乳母沈氏抱走了。要没有沈氏啊，岳甫也得被抓走。

沈氏原是济州人，丈先姓黄，都管他叫黄老大。这个黄老大，身体不好，有痨病，家中一切全靠沈氏照料。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偏赶上家乡兵荒马乱，土地荒芜，黎民百姓走死逃亡。黄家夫妻俩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就流落到庐州岳家庄。当时，沈氏怀揣六甲，差两三个月就要生孩儿了，丈夫有病，自己要生孩子；上无片瓦遮风挡雨，下无寸土立足存身。就在树头的一棵树下暂歇。夫妻贫困潦倒，穷苦不堪。多亏岳家的家人岳安看见了，特此事告诉了李氏丈人，说：“您看！那夫妻二人是逃难的，太可怜了，您是不是行行好，把他们收下？”李氏说：“行啊！既是没着落，咱家不在乎。这么办，把后院打更用的那个房子腾出来，叫他们在那儿住吧！”就这么，岳安把沈氏和黄老大领到了老岳家，倒出来一间半草房，给他们铺了一领席子，弄两床被褥，给点儿米给点儿柴火，叫夫妻俩住下。沈氏生了个男孩儿，活了七八天就死了。李氏夫人又找来先生给她丈夫看病，怎奈他劳累成疾，一病不起。没过一个月，丈夫也故去了。岳家人替她打好棺材，盛殓起来，送到了茔地。沈氏悲伤万分，可又感到老岳家待她太好了，无法报答岳家的恩德。正在这时，岳云之妻巩金定生下大少爷岳甫。那阵儿，巩金定也称少帅夫人，家大业大，得找个乳母。沈氏呢，觉得没法报答岳家的恩情，想给奶这个孩儿，略表寸心，可是自己是孀居，不够格儿。最后，她壮着胆儿去找巩金定，说：“少夫人哪，我想给你带这位少爷，我呢，还有奶。不过，啊，你看我合适不？”巩金定看出她挺为难，便答应说：“好吧。你就在这吧！”

从此以后，巩金定住在东屋，沈氏住在西屋。沈氏对待岳甫，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疼，头上顶着怕吓了，嘴里含着怕化了；孩子醒了，抱着玩去；孩子睡了，在旁边瞅着，给轰蚊子赶苍蝇，怕冷怕热。巩金定非常感激。孩子刚满周岁：就是岳飞父子被害的那一年。这一天，沈氏抱着岳甫到邻居家串门去了，正赶上家里被抄。有邻居给送信儿，说老岳家摊事了！你别回去了！沈氏抱着小主人在邻居家躲了三天。又有人给她送信儿，说抄家人早就走了，岳家人全被押往京城了，你在这儿不能常住，倘若叫人家知道我们留下了岳飞的孙子，连咱们都好不了哇。我们大家给你凑点儿路费，你赶快走吧！沈氏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岳家庄，想找个地方待下，把孩子抚养大。这是老岳家的点点骨血，不能让岳元帅断后哇！沈氏就背着孩子到处打短工。在有钱人家干活，很难哪！常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常有人说三道四，干几天就得辞工。沈氏挨饿掉顿，可是她不让孩子受屈。就这样，又漂泊了二年，岳甫快到五岁了。沈氏想；我老这样也不行啊，没个家。她想起在北地燕京有个舅舅，我到那儿去找找他吧。就这么，她又背着岳甫往北去。

走了有半月之久，误入深山老林，沈氏迷路了，怎么转也出不去。想要口吃的吧，没有住户，把个岳甫饿得哇哇直叫。沈氏难受，可以勒勒带子，将就了，但这孩子不将就啊！天又热，再背着孩子，走路越来越难了。无奈坐下歇乏。岳甫连抓带挠要吃的，沈氏没办法，解开怀，让他吃奶。沈氏饿得那样，哪有奶呀！连累带饿，沈氏昏过去了，岳甫趴在她身上哇哇直哭。

如果不碰上人哪，这娘俩就得死在这深山老林。就在这时，来了个打柴的樵夫。这个樵夫，有五十多岁，一看这娘俩太可怜了，忙把沈氏扶起来，弄点儿水，给她灌下去了。老头紧着呼喊。过了一阵儿，沈氏明白过来了。老头一问，沈氏说自己是逃难之人，孤儿寡母，无处容身，求老人留住几日。老头心挺好：“行啊，跟我到家去吧！”

这个樵夫叫陈久长，老夫妻俩度日，住在山沟里。这个地方很偏僻，叫太平沟，有十几户人家。陈久长把沈氏和岳甫领到自己的家里，老伴儿对待他们娘俩还挺好，一看沈氏有病了，忙弄点儿草药给沈氏治病。沈氏很通人情，病好之后，帮着种地、织布，打柴。陈久长夫妻二人很喜欢他们母子，就把他们留下了。

一晃，岳甫七岁了。哪知道，就在这年，陈久长的老伴儿发疟子，故去了。沈氏帮着送到了茔地。自己也传染上疟疾。眼看不行啦，沈氏将岳甫和陈久长叫到跟前，说：“老人家，我不是这孩子的生身之母，我姓沈，乃是这孩子家的仆人。”随后，沈氏将岳甫的身世和家难说了一遍。“老人家，我只求您，无论如何将岳甫带大，接续岳门的香烟后代！”说罢，沈氏与世长辞。

沈氏的一番话，说得陈久长眼泪下来啦：哎呀，这才叫义仆哇！我就是吃糠咽菜，也得把岳家的少爷带大。要对得起义仆沈氏，对得起精忠大帅呀！陈久长叫岳甫给沈氏披麻戴孝，送到茔地，将沈氏安葬好，坟前磕孝子头。陈久长说：“孩子，这虽不是你的亲娘，可你是靠她抚养长大的，将来你若得第，不能忘了乳母沈氏啊！”小岳甫掉着眼泪，点头答应。

把沈氏安葬之后，陈久长一想：这孩子放在我这，可就耽误了；叫他学点儿能为，将来报得家仇，也算对得起沈氏。离此地四十里处有座白马寺，寺里有位长老叫静修，是位高人，当初在朝内为官，后来出家了。陈久长就领着岳甫到白马寺认师去，不想，静修不收。陈久长便领着岳甫跪门，感动了这位老和尚，把他二人让进来，问他们为什么要学徒。陈久长也没隐瞒，将岳甫的身世说了一遍。静修很同情岳大帅父子，就将岳甫收为弟子，从此，教他艺业。

那静修，可给孩子下功夫啦，练臂力，练腿功，二五更的功夫。尤其老和尚精通阵法，专门研究怎么摆阵，怎么破阵，教岳甫熟识万阵图。静修是疯僧静禅的师弟。转眼之间，十几年过去，岳甫已经二十一岁了，学成了一身好武艺。

这一天，老和尚将岳甫叫到身边：“徒儿，听说你二叔岳雷挂帅扫北，朱仙镇打了胜仗，你就应该到前敌立功，找你的叔叔，认祖归宗。师父乃出家人，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你的，只有一口剑，一身铠甲，一匹马，是我壮年时用过的东西，赠给你，权当作个纪念之物。”岳甫说：“师父，我也不认识道啊。”静修说：“为师送你。”师徒二人下了山，去找岳家军。赶了一程又一程，也没找到岳家军。后来才打听得准信儿，说是在盘龙山开仗呢。师徒二人来到了盘龙山前，从西面转了进去，正赶上盘龙山议和的正日子。里面打起来了，远远地传来喊杀之声。岳甫心中着急，一时找不准出路，静修说：“你跟我走！”

老和尚明白，这个地方得走直道，不许拐弯儿，逢山过山，遇水过水；从哪来，从哪出。就这么，老和尚领岳甫上了第三道山梁，正瞧见岳雷被困驼龙阵。静修这才命他徒弟岳甫下山救人，自己转身回去了。

小英雄岳甫两脚踹镫，催动战马，手摆丈八蛇矛枪，冲下了高山，眼前的金兵金将呼啦拦住。小英雄抖开蛇矛枪“啪啪啪”扎倒一溜，眨眼工夫，闯到驼龙阵前。驼龙阵外的金兵正在往里放箭，岳甫听师父说过，驼龙阵刀枪不入，就怕火箭。临下山老师赠他七支火箭，今天正用上。岳甫将枪挂好，伸手从走兽壶中抽出三支火箭，这箭是特制的，上边有硫磺，一摩擦就起火。他瞄好准儿，“啪啪啪”连发三箭，射中三只骆驼的驼峰，噗！骆驼身上着火了，骑骆驼的大汉摔到地上。骆驼毛了，四处撒开，互相冲撞，死伤不少。岳甫高喊：“二叔！快出来！”岳雷见骆驼散了，一提马冲了出来，一看搭救自己的人，不认识，急忙问：“你是？……”“二叔！我父是岳云，我叫岳甫哇！”“啊！……你是岳甫？哎呀！真想不到你还活着！”岳雷又惊又喜：我身逢绝地，不想得侄儿相救！“孩子！救人要紧，你看，那边摆的是五方大阵，你能不能破呀？”“能破！您瞧，山坡上有吊斗，居高临下，那是大阵的眼睛。我把它砍倒就好办了！”“那你快去！”

岳甫飞奔吊斗。眼下，天色将晚。岳雷一出来，吊斗上的哈密蚩就看见了，一打旗语，金兵又围了上来。岳雷心中焦急：里面打这长时间了，救兵怎么还不来呢？牛二叔哇，临来时，您和我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前脚一进山，你们后脚就到，怎么还不到呢？诸葛景怎么也不来打接应呢？说牛二叔粗鲁、诸葛景忙，有情可原，岳霖你怎么也不来呢？

那岳霖早就到盘龙身头道山口了，杀不进去呀！开始，山里边没动静，是因为在席棚里打，外面听不着。等过了晌午啦，忽听里面像开锅一样，人喊马嘶。岳霖就知道不好，里面动手了！急忙带兵马飞奔出口。这个山道是坡型的，上高下低；一将把守，万将难攻，山头上预备着灰瓶砲子、滚木礌石，还有一尊大炮，炮药都砸好啦，把守森严。山里一打起来，岳霖刚冲到山口附近，山头上突然响起一声炮响，一员金将冲下山坡。这员金将有五十多岁，面似瓜皮，手擎一杆大铁刀，拦住了岳霖的去路：“小南蛮！别走啦！报名受死！”岳霖说：“俺乃岳门之后，你家三公子岳霖！你是谁？”“我乃是鸡关总兵西尔达！奉郎主之命，守此山口！你们元帅岳雷，早就不行了！南蛮，赶快服绑；拿出降书顺表！”“呸！胡言乱道！”岳霖手擎长枪，分心便刺；西尔达摆大刀，接架相还。二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块儿。打有五六个回合，西尔达抡刀劈下来，岳霖抖枪嘡啷往外一挂，斜身一枪，西尔达遮拦不及，被挑落马下。大将一死，金兵慌忙退入山口。岳霖将大枪一挥：“追！”五千军兵直奔山口冲来。

守在山口的金将是西尔达的女儿，叫西小云。这个姑娘，胯下马掌中银枪，也是万夫不当之勇。西小云一见爹爹死在山下，疼得乱蹦，银牙一咬，双脚一跺，就要下山与岳霖交锋。旁边的众将拦住了她：“姑娘！千万不要下山！就在这等着，也都能把他们治死！”这姑娘立马横枪在山坡之上指挥金兵守山。

岳霖带人顺着山道刚往上跑，就听：“ ……！”梆声响过，“嗖……”箭如飞蝗，一齐射来，加上灰瓶砲子、滚木礌石噼啦啪啦往下一扔，岳家军多有伤亡，“哗”退下去了。岳霖就急了，山里面打得正厉害，也不知二哥他们如何。我们攻不进山，便接应不了他们；就他们那几个人哪顶得住哇！这哪行呀？死了也得往山上攻啊！“军兵！冲！”这些人马又上去了，上面一阵乱砸，又把这些军兵打退了。连攻三次，没进了山口，还伤亡一百多军兵。岳霖急得搓手跺脚，带兵往两旁转几回，都无路可通。正没办法，身后号炮连天，人欢马炸。军兵来报：军师诸葛景和二爷牛皋到，领来五万人马，来打接应。

岳霖红着脸来到诸葛景马前：“军师，末将无能，没有攻进山口。愿领罪！”诸葛景说：“将军！胜负乃军家常事，有什么罪！咱们商量商量如何打进去，才是正理，里边怎么样？”“不知道哇！光听见阵阵喊杀之声，说不上怎么样呢！山口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军师，速想良策！”“这……”诸葛景看了看牛皋。牛皋说：“都躲开。我看看！还得我呀！”

牛皋站在马背之上，手搭凉棚往山头上看了看，说道：“来呀，调来二百人，攻山！我说，攻山的人可要心眼儿活动点儿，啊！约摸不好就退下来！往回跑，可没罪！我看看是怎么回事！”这二百多人挑着岳家军的大旗，齐声呐喊，直奔山口冲去。

刚到半山腰，梆声又响了起来，接着，山头上的狼牙箭密如雨点射来，前面倒下不少军兵，呼啦一下，全退下来了。牛皋一看：“哎哟嗬，挺厉害呀！看这意思，非得我出马不可啦！看我的！来！给我准备个大盾牌，我上山！”岳霖吓一跳：“哎呀！二叔，不行！我们年轻人都不行，您这么大岁数能行吗？”“嗳——？那不对呀！姜是老的辣，沟葱白儿长。你们？你们怎能和我比呢？你看我的！”牛皋一手持盾牌，一手擎口镔铁锏，回头告诉诸葛景：“我说贤侄啊，你可盯着点儿，啊！约摸我差不多能闯上去，你叫军兵在我后边跟着。看我的！”“二叔，不行！”“什么叫不行！山里人不定怎么样了呢，老命不要也得救人哪！你们等着！”牛皋的胆子大，真有个冲劲儿！说完，催马上山。

山上金兵往下放箭，牛皋一点儿不在乎，盾护其身，锏护其马，一直往前进。有那么句话：冲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牛皋玩儿命啦！山上的敌兵见牛皋快上来了，真害怕了，往后便退。西小云高喊：“不许后退！违令者斩！来呀，放滚木！”金兵不敢怠慢，用挠钩嘭的一搭皮绷带，哗啦一下，把一根滚珠横在高坡之上。这根滚木，有两丈多长，一搂多粗，上钉狼牙钉。有人抱着鬼头刀咔地一剁皮绷带，这根滚木“骨碌……”顺坡滚下。牛皋一看：哟！不好！这个东西可厉害！若压过来。我这战马非趴下不可！牛皋急了，猛然一提丝缰，胯下马腾空而起，愣从滚木上边跳过去了。牛皋反正也豁出来了：我死呀，是死一个；山里边好几个呢，都比我这老命值钱！

诸葛景在山下见牛皋快抢到山头了，急令军兵：“上！”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眨眼之间就冲到半山坡了。

这时，牛皋已接近山头。西小云可急了：“快……，点炮！”有人把信香点着了，往药芯子上一点，就听着“哧……”“叨！……”这一炮，震得高山都颤，真是惊天动地，草抖树摇，土块山石崩起多高。牛皋扑通从马上滚到高坡上，从高坡上一直滚到下边山道上。牛皋心说：完喽——！我老牛死喽——！牛皋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大炮一响，岳家军的众将吓得一闭眼睛：哎呀！完啦！都暗自为牛皋担心。那岳霖、诸葛景、余雷、王英、罗鸿、吉成祥、韩起龙、韩起凤、狄雷、欧阳从善等众将，全跳下马来，把二爷围上，见牛皋仰面朝天一倒。岳霖等人急忙呼唤：“二叔！二叔！您快睁开眼睛！二叔！您怎么样？”牛皋闭着眼睛一摆手。“别喊！别喊！我死啦！”人家一听全乐了：“死了你还说话？快起来吧！二爷！你没死！”“噢？没死啊？”牛皋这才睁开眼睛往周围看，摸了摸脑袋：“真没死呀！”众人把牛皋起来，牛皋扭头往山坡上一看：哎呀，太惨啦！上去那二三百骑兵所剩无几，逃回的军兵也都带伤啦，连哭带喊。因为刚才上山的时候，军兵们挤成了疙瘩。那一炮正中人群，所以伤亡太大。

牛皋一看自己的战马呀，在山坡上呢，尥着蹄子往山下跑。牛皋乐了：“嘿嘿！这个怪呀？都死了，我怎么没死呢？”他拍打拍打身上的土，长出一口气：“还是二爷福大命大造化大呀！不怪我岳大哥活着的时候，常说我是福将啊！嘿！真有福！都死了，我没死！”其实不是牛皋有福，而是因他跑在最前头，炮砂子从头顶上飞过去的，正炸在半山腰。牛皋捡了个便宜。

牛皋还想上去，诸葛景说什么也不让：“二叔，不行啊！另想良策！”“想什么法？你听那里边！”就听着山里金鼓齐鸣，喊杀之声此伏彼起。就是进不去。诸葛景也没主意啦。

大家正然束手无策，忽听背后一阵马挂銮铃，“当嘟……”“咯哒……”由远而近，打远处飞来十几匹战马，蹚起尘土多高，来到岳家军的后队。军兵高声断喝：“哎——！哪来的？别往前走，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吁！唉！吁——！”那十几匹马嘎噔就停住了。前面有一员老将，见此人白脸儿黑胡须，银盔银甲素罗袍，胯下白龙驹，得胜钩挂着双枪。打冷眼看，有点儿像岳飞。后面有三员小将，头一个是英俊的少年，粉色的扎巾，粉色的箭袖，外罩团花白袍，往脸上看，面如白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四字海口，粉绫色的中衣儿，足蹬粉底扎的皂靴，内衬软铠，得胜钩鸟翅环挂着双戟。第二个人，身高过丈，面似生蟹盖，穿蓝挂翠，手擎五股托天叉。第三个人，面如熟蟹盖，穿一身土黄色裤褂，外罩开氅，手拿熟铜棍。最后边是青衣小帽的家人。军兵们一拦，使双枪的那员老将提马行至近前：“众位军兵弟兄，辛苦啦！辛苦啦！”“你是干什么的？”“请问，你们可是岳家军吗？”“不错！你找谁？我们这儿打仗呢！”“我们来找二爷牛皋！”“你是谁？”“你们告诉牛二爷，说有个使双枪的找他，他就知道是谁了！”“好。你等着啊！别往前来！”军兵转身跑到阵前来见二爷牛皋。“二爷！队后来个使双枪的将军要找你。”“他叫什么名字呀？”“他说，一提使双枪的，您就知道是谁。他还带来好几位将官呢！”牛皋一惊：“哎呀？看这意思，帮忙的来啦！这我可得看看！”

牛皋催马赶到后队，抬头一看，可乐喽：“哈哈！是你呀！”来者正是双枪大将陆文龙！牛皋大喜：“哎呀！这不是文龙吗？你可来啦！我们正愁进不去山呢！这回看你的喽！”双枪将陆文龙赶到，才有一段：群雄聚会，大破盘龙山！

第九十九回 气死金兀朮

岳家军的大队人马，要闯盘龙山的山口，解救岳雷，被金国的大炮横住了去路。正在束手无策，远处来了几位英雄。二爷牛皋一看，前边这个人是双枪将陆文龙。身后跟着的那几位小将军，不认识。

牛皋看见陆文龙，咧开大嘴哭了：“哎哟！文龙啊，真没想到在我临死之前，还见你一面！哎呀！可想死我啦！……我想朱仙镇的众将啊！”陆文龙滚鞍下马磕头：“牛二爷！一向可好？”“好什么哪！遭老罪啦！文龙啊，当初，我们从岳家庄一起投军，是哥几个呀！唉——，现在就剩下我老哥一个啦！我说你从哪儿来的？”“金顶凤凰山。”“哦！那身后几位都是谁呀？”陆文龙说：“我给您引见引见。”他一摆手，把身后那几员小将叫了过来：“这就是牛二爷！”那三个少年将军一听说是牛皋牛二爷，都乐了，一齐下马跪倒，这个说：“二叔！您好！”那个说：“二大爷！您好哇！”牛皋就爱听别人管他叫大辈儿，可乐坏啦，伸手把他们都拉起来了：“我说你们都是谁呀？”陆文龙说：“这位白面小将，乃施全之子，名叫施德，有个外号——双戟将。”“噢，施全的儿子都这么大啦！”牛皋这个高兴啊：“你今年十几了？”施德说：“二十四了。”“哎呀！成大人啦！”陆文龙说：“青脸膛的是大将董先之子，叫董耀宗，外号飞叉将。那位红脸将军是岳大帅马后王横之子，叫王彪，人称铜棍大将。他们都练就了一身好武艺，特来投奔岳家军，替岳大帅报仇。”牛皋一一看过，悲喜交加。悲的是，看到这些小孩儿，想起他们父亲来了：施德的父亲施全，为给岳飞报仇，在众安桥刺杀秦桧未遂，被抓身亡；董耀宗的父亲董先，是在朱仙镇交兵时，死在铁甲连环马之下；王彪的父亲王横，愣被冯忠、冯孝等贼乱刃分身！秦桧害死多少好人哪！喜的是，这帮孩子长大啦，小树成材，后继有人，岳家军又起来一拨小将军！牛皋是百感交集：“唉！我们怎么能不老呢？孩子都成大人啦！我岳大哥若是有灵有验，在九泉之下，不定多高兴哪！这回呀，我死也放心啦！文龙啊，你们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这二十来年，你上哪去了？”

“咳！别提了。岳大帅一死，心灰意冷，我和乳母就隐居起来，不想再管朝廷的事儿。但是也待不住，打听打听老岳家的信儿吧，也打听不着。后来，我乳母给我娶了个媳妇，算安了家。以后，听说岳家军在金顶凤凰山挑起了岳家军的大旗，我就待不住了。为给岳大帅报仇，我便离开了家乡，到金顶凤凰山上去啦。到那一看，那些老将军差不多都在山上，我那恩人王佐叔叔也在那呢！他领我见了帅夫人李氏，帅夫人告诉我，岳雷挂帅征北去了。我当时就想来找岳雷，帅夫人不肯，非叫我多住几天，和王叔叔在一起待些日子不可。就这么，我就在山上待了些时日。真巧，施德、董耀宗和王彪三员小将，也到了金顶凤凰山，说要找岳雷去。王叔叔挺乐，便让我和这几位小将搭伴而来，正赶上你们攻山，才马上加鞭，飞奔此地。”“你来得太是时候啦！”牛皋急忙把岳雷等人被困之事，告诉了陆文龙。“你看，这有大炮，挡住山口。你有没有什么法？”陆文龙说：“别急。我去看看！”牛皋把他们领到队前，和众将见过面，诸葛景问：“陆将军，您有何良策呢？”陆文龙说：“这么办，我上去试试。”“那放炮，怎么防呢？”“这个我明白，一个人上山？他们不能放，因为不值得。我在北国带了很长时间，砸炮药挺费劲，得砸老半天；射的远近，我也清楚，躲着点儿没事儿。我上去之后，你们千万别跟来；人多了，他们就放炮。待我夺下山口，你们再上去！”诸葛景说：“将军，人单势孤，多有危险！”陆文龙笑了：“不要紧。多少年不打仗啦，胳膊腿儿不灵便了。今天，活动活动！”说罢，陆文龙飞身上马，摘下双枪，大枪一抖，催动战马，箭打般住山口冲。

山上的金兵金将发现陆文龙在攻山，忙问西小云：“哎！点不点炮？”西小云说：“别忙！等一等。就他一个人，先别点；后面跟上来人再放炮。”“不行！都上来啦！”“放箭！”梆声一响，箭如雨下。那陆文龙并不在意，双枪抖圆了，雕翎箭全没用。战马如飞，眨眼之间就冲过半山腰，雕翎箭射远不射近，到近处就不好使了。金兵慌了：“了不得了，上来啦！快放滚木！”金兵赶紧去拉大木头，将皮条带一砍，那滚木“骨碌……”直奔陆文龙滚来。要是被这大滚木给压上，人马全完。陆文龙想，不如把它撅在一边，顺过去就得了！陆文龙将双枪唰的一合，滚木刚到，他两膀一较力：“嗨！”“哗！”愣把这大滚木顺过去了，滚木滚到了山下。紧接着，第二道滚木下来了，也被陆文龙照样挑开。连挑三根滚木，马到山头，陆文龙大杀一阵，金兵金将沾上死，挨上亡，余者四处逃奔。西小云一看不好，上马抡刀，奔着双枪将“唰”就是一下子。陆文龙手疾眼快，一看大刀直奔自己的顶梁，左手枪嘡的一声磕开大刀，右手枪直奔西小云的前心。西小云再也躲不了啦，耳轮中就听“噗”把女将西小云扎了个透心凉，死尸张落马下。陆文龙“啪”抽出大枪，双枪一舞，人如猛虎，马似蛟龙，抖开大枪：“啪啪啪！”专找金将厮杀。

诸葛景等人对双枪大将陆文龙早有耳闻，深知他文武全才，能为出众，在朱仙镇为收他，王佐断臂。今天亲眼见其如此英勇，不觉肃然起敬！

这时候，双戟将施德、飞叉将董耀宗和铜棍将王彪已飞马上山，前来助战。山口的敌兵守不住喽。牛皋一看，乐了：“哎——！这回行啦！都给我冲啊！”“哗……”岳家军亚赛潮涌，往山口里冲，霎时间将山口冲开。诸葛景命余雷回大营调兵，余雷应声而去。简短截说，岳家军进了头道山口，杀到二道山口。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只见第二道山口两侧有重兵把守，都用树枝挡着。陆文龙和施德二人“啪啪啪”挑开了鹿角丫杈，杀出一条血路。众人紧随其后，也冲了进去。一拐角儿，来到第三道山口。这道山口的两边，是石砬子鹅头峰，上面站着不少弓箭手，居高临下，往下放箭。牛皋一看乐了：冲开这道山口，就可以到里边救人了！这阵儿可是我老牛立功的时候啦！“哎——！文龙啊！这道山口归我闯！”陆文龙刚一闪身，牛皋的战马就到了。牛皋奔到第三道山口近前，高声喊喝：“呀……呔！山上的兵将听着！你家牛二爷到了！赶紧闪开，万事皆休，不然要尔狗命！扎！扎！扎！哇呀呀……！”随后，两脚踹镫，磕膝盖一碰飞虎韂，战马如飞，“咯啦……”这一嗓子，就好像半空打个霹雷，金兵金将被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哧溜一下，连石头带人就滚下来喽。上边站着的人太多啦，石头因多年风化，也糟点儿，牛皋的嗓门儿也大点儿，都凑到一块儿了，那块大石头“唏啦哗啦……”“轰隆隆……”由整变碎，全塌下来啦！左面的鹅头峰一塌，右面的金兵吓得亡魂皆冒：“了不得啦！岳家军真厉害呀！一嗓子就把山头劈啦！别打啦！”“哗……”这块儿没用攻打，进来了。

岳家军众兵将来到里面一瞧，人山人海，乱喊乱叫，像开锅一般。也不知岳雷他们在哪呢。光顾往人多处杀。

怎么回事呢？原来，少将军岳甫已经把吊斗砍倒了。这吊斗一废，没有指挥的，五方大阵就乱喽！岳甫乘其乱势，匹马单枪杀入敌群。他在里面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就找到了岳雷等人。兵合一处，同金兵搅在一起，只杀得红日西坠，玉兔东升。

就在金兀朮和哈密蚩再立吊斗之时，山口那块儿像开锅一样乱，岳家军众将突然冲了进来，这个热闹啊！诸葛景和牛皋率领陆文龙、施德、董耀宗、王彪、岳霆、狄雷和韩氏弟兄等众将，齐奔中间杀来。岳家军人人摆兵刃，个个显神威，杀入乱阵之中。撞来撞去，撞透重围，他们找到了岳雷等人。

众将见扫北大帅岳雷和那些将官的身上血迹模糊，也不知是身上出的血，还是迸上的血，十分叹息。金毛太岁牛通看见了他爹，这个乐呀：“哎呀！爹呀！你怎么才来呢？不要你儿子啦？”说完，牛通回头看看岳甫：“来来来，快来见见！岳甫啊，这是你牛二爷爷！”岳甫赶紧过来行礼：“爷爷！您好！”

“起来！起来！好！孙子！行行行，这回我又当爷爷啦！有出息！”随后，牛皋又给大家引见。岳雷说：“咱们还没算出去呢，来个一鼓作气，分列出击，将敌兵赶出盘龙山，抓住金兀朮，待大得全胜，回去再叙谈！”大家说：“好！就这么办了！”

岳雷将人马分成五队，从当中往四外杀。岳甫、韩起龙、韩起凤、张英和岳霖等人带兵往东杀；陆文龙、施德和王彪领兵往北杀；狄雷、傅天亮，王英、何凤和欧阳从善带兵奔西杀；诸葛景和牛皋带着罗鸿、吉成祥等人奔南杀；岳雷、岳震、郑世保、牛通和汤琼几人，在中间寻敌厮杀。四队大兵分头杀出，势如风卷残云，金国兵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拼命地跑哇！可是他们逃不出去，因为山口小，人太多。人挤马踩，互相撞击，死伤无数。只有少数金兵登山跑掉。军师哈密蚩见大势已去，慌忙告诉金兀朮：“咱们哪，也撤吧！”六国三川各国的小郎主一看不好，便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往外闯，怎奈被余雷搬来的救兵截住，又是一阵的截杀，堵住了三道山口。这些残兵败将只得在山坳里转来转去。金兀朮屡进中原，这时明白：仗打到这种程度，赢不了啦！不由得仰天长叹：“哎！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哪！”金兀朮还是那句老话。哈密蚩说：“快走吧！别在这儿啦！不好！”两个人刚想要走，突然，一匹战马由远而近飞奔而来，眨眼间来到金兀朮近前：“嗨！金兀朮！你还认识我吗？”金兀朮扭头一看：“啊！”被吓得胆裂魂飞！

来者乃是双枪将陆文龙。金兀朮稳了稳心神：“……文龙啊！我这次……又打败仗啦！能不能看在当初你我父子的分上，高抬贵手，让条生路？”陆文龙把眼睛一瞪：“呸！金兀朮，我一家人都死在你手！当初你骗我，是叫我替你卖命，打我们中原人。今天我要杀你，替我满门报仇！哪儿走？”陆文龙抖枪便刺。金兀朮一看不好，拨马就跑，陆文龙随后就追。国师安铎瞧见：急忙拦住陆文龙，二人打在一块儿。哈密蚩高喊：“快来呀！保郎主快跑哇！”此时，金兀朮身边还有尤可荣、连心善儿、乌柏鹿等几员猛将。他们刚走不远，忽听有人高减：“金兀朮！哪儿走？某家到了！”金兀朮一瞧。来将正是少将军岳甫。金兀朮已经知道驼龙阵是岳甫破的，并亲眼看见吊斗被他砍倒，在阵里救人，深知他的厉害，不敢迎战，忙叫连心善儿出战。岳甫便和连心善儿打在了一起。金兀朮圈马刚走不远，从旁边杀来个双戟将施德，摆戟来刺金兀朮，却被金将尤可荣敌住。金兀朮一看：完喽！我这是被圈上啦？哎呀，这便如何是好？！他回头一瞧啊，只剩下乌柏鹿和哈密蚩了，余者各自逃命。金兀朮一咬牙：“来！跟我奔山口！”他也在这里转蒙了。

还没等到山口呢，金兀朮就看见一个黑大个子，手擎一双镔铁轧油睡，迎面跑来，高声喊喝：“哎——！金母猪哪儿去啊？看锤——！”谁呀？狄雷！更惹不起了！金兀朮拨马又回来了，哈密蚩和乌柏鹿在后跟着。那狄雷撒开两腿，“悠悠悠悠”追上来了，蹿到乌柏鹿马前，“啪”就是一锤，把马腿砸折了。这匹马扑通一声，就卧在那块儿了。狄雷一进身子又是一锤，结果了乌柏鹿的性命。“母猪呢？哪去啦？”再找，金兀朮没了。

此时的完颜兀朮，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他连急带怕，跑得通身是汗，就觉得胳膊发酸腿发软，头脑发胀心惶惶。哈密蚩也跑丢了。金兀朮后悔啦：唉，我一心想谋夺宋朝花花世界，没想到如此损兵折将！怕的是，孤王性命难保哇！他又一想：不行，这不能算败，还得调兵！对！想到这儿，金兀朮冲着四处逃窜的金兵金将高喊：“众位弟兄，孤王在此！”话音未落，背后来了一员大将，高声喊喝：“哈哈！金兀朮喂！老朋友！咱俩又碰上喽！”金兀朮回头一看，见一员大将乌金盔乌金甲，胯下乌骓马，手中一双镔铁锏，乃是二爷牛皋。就看二爷牛皋边跑边喊：“金兀朮哇，你死期到啦！快把脑袋交给我吧！”金兀朮这火就上来了：“哎！姓牛的，治服不治死，我已经败了就完了呗！何必赶尽杀绝？我就是死了，也把你带去！”“金兀朮哇，不能放你！前几次你兵进中原，把你饶过了。结果你回国后，歇歇气儿，搜罗些残兵败将又杀回来了。这回，非把你整死不可！”

金兀朮说：“咳！你有什么能为？着斧子！”举起大斧，搂头盖顶奔二爷牛皋劈来。牛皋用双锏往外嘡地一磕，趁势奔金兀朮的头部砸去。牛皋的招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力气像今天这么大。金兀朮吓得一闪身，正赶上胯下马马失前蹄，“扑通”从赤炭火龙驹上就摔下来了。牛皋见金兀朮落马了，可乐喽！“当啷！”把双锏往地下一扔，从马上往下一扑，正砸在金兀朮身上，随后把金兀朮骑在下边。此时，金兀朮身边还有不少金兵金将，想过来救他们的四郎主，却被岳家军兵将拦住去路，一阵截杀，尽皆败退。牛皋骑在金兀朮后背上哈哈大笑：“哈哈！金兀朮喂，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啊！快叫爷爷！说好听的！”金兀朮扭头一看，牛皋骑在自己的身上，气得须发皆奓、怒目圆睁：我怎么被大饭桶给抓住了呢！“好哇——！牛皋！欺俺太甚，气死我也！哇呀……！”他就觉得心口窝一热，嗓子眼儿发咸，一张嘴“噗”口吐鲜血，绝气身亡。牛皋还不知道呢，骑在金兀朮后背上这个乐呀！乐得颠颠的：“哎——！金兀朮叫我抓住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口气儿没上来，竟笑死在完颜兀朮的身上。这段书就是民间传说：“气死兀朮，笑死牛皋。”

盘龙山这场凶杀恶战，从下午杀到天黑，又从天黑杀到次日天亮。岳雷领兵又追杀一阵，见差不多了，吩咐鸣金收兵。然后，扎个临时帅帐，岳雷击鼓聚将，岳家军众将纷纷前来报功。岳甫挑死连心善儿，狄雷打死乌柏鹿，军政司把众将的大小功劳全给记在功劳簿上。这时牛通上来了：“二哥呀——！我爹抓住金兀朮啦！”“噢？押上来！”“押不上来呀！金兀朮他气死了，我爹笑死啦！”

满营众将一听说牛皋故去了，没有一个不哭的，上至元帅，下至当兵的，都掉眼泪。牛皋人缘儿好哇！不管和谁都是一样，热心肠儿，有求必应，临死还立了大功，把金兀朮给抓住了！岳雷说：“兄弟呀，别难过！准备棺木，盛殓尸体，高搭灵棚。一会儿，我领人吊祭去！”“哎！好了！”

正在这时，从帐外走进来双枪大将陆文龙，手里拎着个人，扑通往地上一扔：“元帅，哈密蚩叫我抓住了！”大家一看见哈密蚩，恨死了！这小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齐喊：“把他剁了！”岳雷一摆手：“慢。”啪地一拍桌案：“哈密蚩，你屡次三番跟金兀朮兵进中原，夺我山河害我百姓，恶贯满盈！推出去，砍了！”哈密蚩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军兵将他推了出去，杀了。这边派人打扫战场。岳雷统领岳家军出了盘龙山口，回到了连营。

牛皋的灵棚搭好了，岳雷领众兵将吊孝。不见亲丧不掉泪，看见棺椁放悲声！这个叫：“二叔！”那个喊：“二大爷！”还有的哭：“二爷爷呀！”岳雷站在棺材前，恭恭敬敬烧了一炷香，“扑通”跪到了蒲团之上：“二叔！您可是岳家军有功的老臣哪！这一辈子，跟我父亲转战疆场，担了多少的风险！如今您年近花甲，仍跟我们出征！眼看大功告成，您却走了！怎不令人难过啊……叔叔，请您放心，我们一定记住您老人家的话，驱除外患，杀死奸贼；为国除奸，为屈死的将军报仇，为我父岳飞报仇，为您老人家雪恨！”岳雷哭罢，擦干眼泪，告诉牛通：“兄弟呀！你可扶灵先回藕塘关，在家守孝，等我得胜还朝之时，再给你送信儿。”“哎，好！”

然后，岳雷带众将回到中军大帐。杀猪宰羊，犒赏五军，共庆盘龙山大捷。这才引出一段：两国息兵，得胜还朝，奇冤昭雪。

第一百回 奇冤昭雪

书接前文，单说岳雷扫北，盘龙山大捷，歇兵数日，兵往北进。一路上没有金兵拦挡。完颜寿父女献了牧羊城，眨眼间岳家军来到了蜃华江。金国皇帝完颜亶就听说大宋朝的兵马已至蜃华江，当时心慌意乱，束手无策，急忙召集各国的小郎主和文武群臣商最怎么办。就在这阵儿，牧羊城郎主完颜寿来到了会宁府。

完颜寿很聪明，先找左丞相萧毅商量，是不是两国议和，萧毅点头。然后，两个人上殿动本：“郎主，岳家军已到蜃华江，昌平王四殿下兀朮已死，现在无人退兵，不如两国休战，将二帝灵柩送回，求和为上。”完颜亶一看也没有别的计策可施，点头答应：“好，可将宋朝二帝灵柩送回中原，但不知岳家军能否答应？”完颜寿说：“我和他们说说。”就这样，朝里派出王叔完颜锦哥和完颜寿，两个人奔宋营。

等来到岳家军的大营，有军兵往里报信。岳雷、岳霆和诸葛景等人听信儿之后，一起商量怎么办。岳霆说：“千万别露我和瑞仙郡主成亲的事，免得把完颜寿牵连进去。”岳雷叫诸葛景领人出去迎接，将金国的两个使者带到大帐。完颜寿心里有底儿，完颜锦哥可害怕呀！二人来到帅帐见了岳雷，说明议和之事。岳雷把脸一沉：“若要求和，必须送回二圣灵柩，永不再犯，方可退兵！”完颜锦哥说：“好好好，如今大宋朝的使臣还有张九成健在。我们现在回去起出二圣的灵柩，将使臣张九成送回中原。”岳雷说：“只要将二圣灵柩和张九成送回中原，就可退兵！”老王爷完颜寿一想，我何不趁此机会，将我女儿的事情说明？免得偷偷摸摸的，将来再说我私通中原就不好了。想到这，完颜寿故意提亲：“岳元帅，我们两国已结盟好，我非常高兴。我有一小女，愿许给岳门之后，不知元帅意下如何？”岳雷也明白，点了点头：“听说老王爷知书达理，贤明善良。既如此，我有个五弟岳霆，尚未婚配，可叫他二人成亲。”“哎呀！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啊！岳霆哪，快过来，拜见你的岳父！”岳霆过来磕头。这是故意给完颜锦哥看。完颜锦哥挺高兴：“我回去一定禀明郎主！”说完，金国的两个使者走了，完颜寿叫牧羊城准备送瑞仙郡主成亲。完颜锦哥回五国城起出二圣和郑后、邢后的灵柩，一起送到岳家军营中。张九成也随着灵柩来到营盘。这个张九成可是个忠良，当年是在大宋朝为官，因为没走秦桧的门路，被老贼贬到北国，名义上说是探望二帝，实际是送到北国不回来，在那受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还是岳飞带兵在朱仙镇打仗的时候呢，如今有二十多年啦。张九成漂流北国这么多年，今天能回中原，当时，说不出的喜悦，千言万语表达不出他对岳雷和岳家军众将的感激。岳雷派三千人护进灵车，张九成、完颜锦哥随行，又派韩起龙、韩起凤弟兄二人先行一步，回朝报功。时间不长，完颜寿把女儿瑞仙送到营盘，和岳霆正式成亲。

简短截说。岳家军歇兵一个月，班师回朝，真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大兵行到太平沟，岳甫去找樵夫陈久长，接他到京城临安去享福；又起出恩人沈氏的尸骨，准备重新安葬；并到白马寺去看望静修长老。一切都办完了，岳甫和陈久长回到军营。派人去接金顶凤凰山的家眷也到了，兵合一处。一路之上，各州府的各文武官员是连接带送，老百姓夹道欢迎。

路上非止一日，这一天，岳家军来到临安城的十里长亭。此时，十帝赵构驾崩，十一帝孝宗皇帝赵昚继位。张九成早就进京了，将前敌之事已经说明，功劳簿已呈给孝宗过目了，灵牌也都安排好了，二帝灵柩也都葬埋起来啦。孝宗赵昚听说岳家军要入朝了，急忙命文武百官在十里长亭迎接，去的有李文升、韩世忠、黄杰、张信，还有奸贼张俊。岳雷领人马来到十里长亭，一看满朝文武都来迎接，赶紧下马过来施礼。韩世忠紧走几步，满脸堆笑：“哎呀贤侄，辛苦了！万岁命我等特到十里长亭迎接元帅，迎接众位将军。这有三杯水酒，与将军迎风掸尘！”岳雷说：“老伯父，这可折杀小侄儿啦！我一家多亏众位大人搭救，不然焉有今日？”说完，岳雷接过水酒祭天祭地，最后一杯酒祭岳飞大帅死去的亡灵。右军都督张俊直往后躲，生怕岳家军众将看见他，岳雷将兵马扎在城外，同众将进城。京城的老百姓都出来了，街道都被人流堵严了，挤得水泄不通，都要看看岳家军众位英雄好汉，众将好不容易来到八宝金殿。文武大臣到金殿见驾，天子传旨，宣岳雷上殿，其他众将在午门外候等。

岳雷来到金殿堆金山，倒玉柱，跪倒磕头：“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孝宗皇帝耳朵早就灌满了，说岳雷如何能为好，人又好，忠孝双全，前敌立功，如今得胜还朝。从心里往外佩服，赞成。“爱卿！免礼平身。”“谢万岁！”“岳爱卿啊，带兵抗金大得全胜，又将先帝的灵柩迎回，功高盖世。”“哎呀，这是为臣子的应该做的。”“随去出征的将军辛苦了！众将功劳簿早进到朝内，朕已看过，一定要按功行赏。”孝宗告诉传旨官：“传朕的旨意，宣岳家军众将上殿！”岳雷心里着急呀，这些人没演过君臣大礼，上金殿见皇帝，怎么行礼都不知道，像牛通啊，狄雷啊，这些人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岳雷急忙说：“万岁呀，这些人过的是戎马生涯，不懂得礼节，望万岁海涵！”“嗳！朕不怪。”

传旨官传出旨意。工夫不大，岳家军众将来到八宝金殿，哗的一下跪倒磕头，好几排呀！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一个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山呼万岁，声音洪亮，震得金殿都颤。天子挺高兴：“众位将军，鞍马劳乏，辛苦了！”说完，打开功劳簿，上边早写好了，怎么封官怎么行赏，都和大臣们商量得了。孝宗说：“众位爱卿，听封！”众将一听，全不乐意了：怎么？不提杀奸贼，替岳大帅报仇，光叫我们当官？那个官儿当不当能怎么的呀？可是谁也不敢说。孝宗接着说：“征北大帅岳雷听封！”岳雷的心哪，“唰”就凉了半截：为什么谁也不提秦桧的事呢？他实在憋不住了：“万岁！为臣领兵退敌非为当官，乃是为继承父志，雪国耻，报父仇，为国除奸，为民除害呀。”“噢，报仇？”“对！我父亲，我哥哥，都被老贼秦桧害死于风波亭，死得太冤了！求万岁做主！”他这么说，众将都吱声了：“对！要替岳大帅报仇哇！”诸葛景跪爬了半步：“万岁！我父诸葛英被秦桧送的毒酒药死啦！”何凤喊：“我父亲何元庆也是被他毒死的！不能报仇，我们不在朝为官！”“嗳！众位将军，难道你们不知道，那秦桧因搭背疮疮口迸裂，七年之前，已经死了？人死就不结仇啦。”大家一听，傻了：怎么？秦桧就这么死了？岳雷说：“万岁！秦桧虽死，但事情不算完！是非没清，忠奸不明！他的同党还在。那王氏，私通北国，害死了我父岳飞，我的兄长岳云，我的姐夫张宪和岳家军的老将，他们罪恶累累，铁证如山。”“嗳！你说他们私通北国，杀害你父，有何为证？”“万岁！我们有王大鹏的口供！”韩世忠、张信等人齐来奏本：“万岁！此事应该仔细查问，查清秦岳两家一案。”孝宗一看，不问也不行，这么多人他都搪不起！便点头答应，派张信、韩世忠，张九成、李文升和黄杰，进行五堂会审，在大理寺开堂审问。众将全在驿馆里安歇，等查清冤案，再听封赏。简短截说，大理寺开忙了，先去找前任大理寺正卿周三畏，狱官倪完，临安首户李直、王能和何立等人，并将岳家军的老将和家眷都接进京城。接着又把秦桧的奸党押到大理寺。免去了万俟 和罗汝楫的官职，抓起来先押在狱中。

原来老贼秦桧，从岳雷挂帅扫北以后，就日夜担惊害怕，急切盼望金兀朮的兵马灭掉岳家军，结果适得其反。捷报连进京城，老贼便心惊肉跳，睁眼看见岳飞父子，闭眼照样看得见，最后卧床不起。搭背疮越来越大发，一天的半夜，噩梦把秦桧惊醒了，大叫一声，搭背疮迸裂，气绝身亡。秦桧死了之后，那王氏闭门在家，天天盼金兀朮灭宋称帝，她好当娘娘。后来听说，岳家军得胜还朝了，又听说金兀朮也死了，王氏大哭一场！这一天，王氏正在屋中思念金兀朮呢，突然，来了一伙差人，奉大理寺派遣，传她过堂。王氏当时就吓傻了。到了大理寺，只见万俟 和罗汝楫都在堂上跪着呢！王氏知道不好，就见正堂大人啪的一拍桌子：“来呀！把刁妇王氏押上堂来！”“是！”三班衙役出来，抻胳膊捞腿地把王氏拽到大堂，扑通往地上一扔，就瘫到这块儿了。

此时，张九成又拍一下桌子：“王氏！”“有。”“你和老贼秦桧私通北国，残害忠良，追杀岳家满门，从实招来！如有半句虚言，哼！难免皮肉受苦！”“啊……！大人哪，我乃是女流之辈，啥也不知道哇，那是他们男人办的事儿。要说精忠大帅岳飞死的事儿呀，那还得问万俟 、罗汝楫去。”罗汝楫一听吓坏了：“哎呀夫人哪！你不能往外推呀！都是你们东窗定计害岳元帅，又甩‘披麻拷’‘剥皮问’给动刑。我们都招了，你就承认吧！”这个女人听罢，暗暗地咬牙啊：哼！胆小鬼！我就死不承认，看你能怎么样！

周三畏、倪完等人上来打证，王氏还在要死狗，张九成火啦，冲王氏一瞪眼：“你招不招？来呀！看夹棍！”“啪——！可别价别价！我招，我招就得了啦。……唉！秦桧呀，你死得早，便宜了，我可倒霉啦！这可遭报应了！大人哪，这事可都是秦桧办的，可没我什么事儿呀！因为北国怕精忠大帅，才叫秦桧害死岳元帅。这秦桧和张俊、万俟 、罗汝楫一商量，怎么办好呢？是那张俊出的主意，叫把岳元帅诳入京都，又使出个王俊来假告岳元帅，说他克扣军粮，啊……有意谋反。最后，他们几个人商量商量，就偷偷地把岳元帅父子三人给处死啦，又怕老岳家的后代报仇，所以要斩草除根，追杀岳家满门……”这王氏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大人哪，这些都是真情实话，没有半点儿虚言哪！”

口供写好之后，王氏画了押，按上手印和脚印。然后用飞签火票将右军都督张俊调入大堂，有王氏供认，没办法，张俊也当场承认跟秦桧合谋害死精忠大帅。供词写完之后，一同送到八宝金殿。天子孝宗皇帝看完供词，也觉得对不起老岳家人，忙把岳家军众将召入八宝金殿：“众位爱卿，武昌开国公元帅岳飞，精忠报国，忠义传家。先帝误听奸臣之言，以至忠良受害。现已查明，理应将王氏、张俊、万俟 斩首，替死去的忠良报仇；罗汝楫充军发配，永不听用！”众人齐声高呼：“谢万岁——！”接着就在八宝金殿追封岳家满门：精忠大帅岳飞，追封鄂国公，加封武穆王，配享太祖庙，妻子李淑贞为鄂国夫人；岳飞祖父岳成，追封太师卫国公，祖母杨氏为庆鄂夫人；父亲岳和，追封太师随国公，母亲姚氏封为周国夫人；长子岳云，追封忠烈侯，妻子巩金定，封为忠烈夫人；次子岳雷，封为兵马大元帅镇北公，妻子崔氏为慎德夫人；三子岳霖，封为智勇将军，妻子柴玉香封为恭人；四子岳震，封为仁勇将军，妻子云霞，封为恭人；五子岳霆为信勇将军，妻子瑞仙郡主封恭人；王孙岳甫，封为忠烈侯；孝娥小姐，封为贞节孝义贤姑。又封岳家军众将：追封张宪为诚义侯；追封牛皋为诚烈侯；张保为龙武将军；王横为虎卫将军；追封施全为众安桥土地；呼天保、呼天庆、吉青、汤怀、张显、王贵、杨再兴、董先、陶进、王义、高宠，贾俊、余化龙、何元庆、诸葛英等人，追封侯爵；岳家军老将如王佐、周青、梁兴等人也封为侯爵；随征将领牛通、韩起龙、韩起凤、欧阳从善、郑世保、董耀宗、吉成祥、施德、罗鸿、关铃、陆文龙、汤琼、王英、何凤、余雷、狄雷、傅天亮等人，封为总兵；封诸葛景为礼部侍郎，兼理钦天监的监政；封花芳为侯爵；张英、王彪，封为殿前校卫。又封张九成为大学士；张信为镇国公；又赏给小梁王柴排福、李直、王能和何立等人金银彩缎，并请回周三畏仍任大理寺正卿。又命大臣张九成在栖霞岭下，起造岳王祠庙，塑岳飞父子三人的金身塑像和阵亡将军的神像，竖立碑记。拆了秦桧的太师府，起造岳王府，将秦家满门赶出京城。

这一天，要处决张俊、王氏和万俟 ，替岳飞报仇了。消息传开，人心大快，纷纷奔走相告。岳家满门披麻戴孝，李氏夫人领着儿子、媳妇、孙子，带着祭品，来到栖霞岭下。岳家军的众将都来啦！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在狱中提出张俊、王氏、万俟 ，给这三人上了绑，插上亡命招牌，全绑在车上，直奔岳坟而来。一路上，两边御林军开道，挑着杀人的招旗；刽子手左右扶持，监斩官牛通身穿大红缎袍，直奔栖霞岭。临安城的老百姓都挤到街头看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把道路都堵上啦！齐声称赞岳家父子，唾骂老贼秦桧！看来，为人学好别学坏，坏人早晚遭报应啊！就在这阵儿，出斩队伍过来了。老百姓看见了张俊、王氏和万俟 三人，眼睛都红了，恨得牙长三尺！上去噼啦啪啦地乱打：“老贼！你也有今天？可把老岳家害苦了！”有人过来吭地一口，把张俊的耳朵咬下去了，张俊吓得不敢动啦！“刁妇！王氏！你私通兀朮，不知羞耻！”众人呼啦冲上去，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的乱打。

将千人恨，万人骂的三贼，押到栖霞岭。让王氏、张俊、万俟 跪在岳王坟前，砍下脑袋，枭首示众。看热闹的齐声喝彩，欢声雷动：“为岳大帅报仇啦！雪恨啦！”

后来，皇上又赐给生铁五百斤，铸成秦桧、王氏、张俊、万俟 四人的像，让这三男一女永远跪在岳王坟前！这正是：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

版权信息

书名：杨家将

作者：刘兰芳，王印权

出版社：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11-01

ISBN：978752020555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第一回 金銮殿王苞动本

第二回 立擂台潘豹逞凶

第三回 杨七郎力劈潘豹

第四回 天波府令公训子

第五回 保忠良王苞骂殿

第六回 佘太君大闹法场

第七回 退辽兵御驾亲征

第八回 三老将幽州殉难

第九回 呼延赞雄州搬兵

第十回 杨延嗣闯营救主

第十一回 幽州城大破辽兵

第十二回 双龙会君臣赴宴

第十三回 救宋主延平献策

第十四回 金沙滩三英捐躯

第十五回 害杨家潘洪施计

第十六回 老令公带伤迎敌

第十七回 两狼山父子被困

第十八回 闯重围七郎搬兵

第十九回 杨继业两狼碰碑

第二十回 杜金娥巧救延嗣

第二十一回 中奸计七郎倾生

第二十二回 五台山弟兄相会

第二十三回 告御状六郎进京

第二十四回 赵光义杨府祝寿

第二十五回 佘太君宴前诉冤

第二十六回 贤士阁丕显讨旨

第二十七回 下边关捉拿潘洪

第二十八回 潘仁美接诏中计

第二十九回 靠山王智斩黄龙

第三十回 刘天祥审案受贿

第三十一回 下邽县金牌调寇

第三十二回 金銮殿寇准见驾

第三十三回 访贤王天官进宫

第三十四回 寇天官审问潘杨

第三十五回 八贤王怒斥潘妃

第三十六回 审潘洪假设阴曹

第三十七回 潘素蓉金殿撒泼

第三十八回 寇平仲夤夜遇刺

第三十九回 捉老贼兵围帅府

第四十回 黑松林杨景雪恨

第四十一回 佘太君出征挂帅

第四十二回 杜金娥智杀韩虎

第四十三回 杨排风回朝搬兵

第四十四回 访六郎寇准背靴

第四十五回 八贤王挂帅解围

第四十六回 杨延昭会战孟良

第四十七回 救八王杨景上山

第四十八回 八乍山刀枪相会

第四十九回 岳景龙闯营送信

第五十回 闯连营韩昌亮队

第五十一回 黄土坡大战延寿

第五十二回 杨六郎回京探母

第五十三回 摘人心焦赞闯祸

第五十四回 狄玉陶边关传旨

第五十五回 救义兄大闹汴梁

第五十六回 杨延昭发配云南

第五十七回 昭通府兄妹重逢

第五十八回 任堂惠舍命全交

第五十九回 二猛将路劫灵车

第六十回 验人头双王闹殿

第六十一回 搜杨府王强中计

第六十二回 贩牤牛六郎被困

第六十三回 韩延寿兵围遂州

第六十四回 假任炳城头退兵

第六十五回 杨六郎凝冰筑城

第六十六回 遂州城智驯牤牛

第六十七回 杨宗保闯营解围

第六十八回 双天官传书聚将

第六十九回 杨六郎大摆牛阵

第七十回 王兰英刀劈四将

第七十一回 回京城六郎遇害

第七十二回 救杨景白马告状

第七十三回 入王府寇准遭难

第七十四回 左总兵劫车遇险

第七十五回 揭皇榜孟良识马

第七十六回 降烈马巧遇八郎

第七十七回 闹幽州孟良刺驾

第七十八回 杨六郎带兵观阵

第七十九回 穆柯寨孟焦惹祸

第八十回 杨元帅辕门斩子

第八十一回 穆桂英怒劈天龙

第八十二回 杨宗保三请桂英

第八十三回 穆桂英登台拜帅

第八十四回 鬼魂阵桂英克敌

第八十五回 杜金香教子复仇

第八十六回 青龙阵何庆倒反

第八十七回 乾坤洞宗保求药

第八十八回 杨宗英下山认母

第八十九回 苗家镇宗英降妖

第九十回 杨宗英日得三宝

第九十一回 小英雄戏耍翠屏

第九十二回 苗秀英助将盗药

第九十三回 战姜德收回飞刀

第九十四回 五台山智请延德

第九十五回 黄凤仙劫母入阵

第九十六回 穆桂英西岐求贤

第九十七回 西岐王前敌助阵

第九十八回 王兰英奋勇闯阵

第九十九回 辨真伪金童投宋

第一百回 天门阵大破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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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刘兰芳（1944— ）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蜚声华夏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家。她原名刘书琴，曾名刘季红。出生于辽宁辽阳，满族人。早年学习和表演东北大鼓，后来转向北京评书表演。曾先后担任辽宁省鞍山市曲艺团团长及鞍山市文化局副局长，中国曲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主席，以及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等职。退休之后，被推举为中国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荣誉委员，又被推选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保护项目北京评书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作为新中国培养起来的一代曲艺大家，刘兰芳的艺术成就主要集中在北京评书的表演方面。她不仅以其精湛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极大地拓展了北京评书的传播空间；而且以她对于北京评书艺术传统的传扬成就，空前地提升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影响；同时，她以其对北京评书乃至整个曲艺事业和文艺事业的综合贡献，有力地丰富和推进了当代曲艺乃至整个文艺的发展境界。从而奠定了她作为曲艺艺术家和文艺活动家的双重地位。

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非常之多。至2019年，在长达60年的艺术生涯中，总共说演了100余部北京评书节目。其中的中、长篇节目，就有66部之多，平均每年推出1部以上；篇幅最长的为200回，较短的也有20回。包括代表作《岳飞传》以及《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和《赵匡胤演义》《包公巧断螃蟹三》《三打乌龙镇》《努尔哈赤》《刘金定大战南唐》《小将岳云》《混世魔王程咬金》《花果山传奇》《白牡丹行动》和《抗日英雄杨靖宇》《陈毅》《彭大将军》《中国母亲风采》（系列）《中国好人颂》（系列）等等。一方面大大丰富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家底，另一方面持续满足了广大听众的欣赏需求。代表作《岳飞传》甚至创造了自1979年首播以来的40年间在全国各地774个各级电台或频道总共播出1259次的传播奇迹！充分说明了，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艺术包括经典节目《岳飞传》是多么具有审美吸引力和艺术影响力！

其实，包括北京评书在内的传统曲艺说书艺术，从来就有着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审美品格；妇孺皆爱，老少咸宜。一方面，口述表演、听觉接受的观演便利，使得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从中获得艺术的享受，从而拥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另一方面，说书节目尤其是那些长篇连回的传统经典，既有引人入胜的曲折故事，又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还蕴含丰富多彩的各种知识，更充盈是非曲直的思想引领。这种表现形式的简便性和思想内容的丰沛性，使曲艺说书具有了极为强大的魅力与影响！自古以来，那些最为普通的劳动大众，正是通过欣赏曲艺说书，来了解历史、认识社会、增长知识、养成思想的。说书表演，因而不只是属于娱乐的方式和审美的手段，同时具有进行历史教育、传播文化知识、激扬精神思想、辨析对错美丑等等更为多样的社会功能。

正是由于如此，曲艺说书的艺术传播方式以及说演内容的社会需求方式，便不只是局限于或者说停留在书台上下艺人与听众的口耳之间，而是同时扩展到书场之外，包括延展至书刊传播的曲本（话本）印行与案头阅读的个体接受等等方面。最为典型的例证，就是古代从“三言”“二拍”等白话小说的汇集刊行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乃至《金瓶梅》等“古典文学名著”的编订出现，莫不与曲艺说书的兴盛和艺术影响的巨大直接相关。《三国演义》各回之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式的结构性套语，就是曲艺说书与小说文学亲缘关系的有力证明。这种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和中国特色的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体裁，正是说书艺人在书台上经营书艺时所创造的！对此，鲁迅先生在其文学史名著《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宋元话本之于白话小说的渊源关系，已然作了详实深透的论证，也为曲艺作为“文学之父”的文化地位，竖起了一块丰碑。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与“唱曲”和“谐趣”一道，共同构成整个曲艺三大审美类型的“说书”，不只包含了北京评书和苏州评话、扬州评话、四川评书、湖北评书等徒口讲说表演的“大书”，同时还包含苏州弹词、山东琴书、陕北道情、乌力格尔、四川竹琴和湖南渔鼓等说唱相间表演的“小书”，以及山东快书、快板书、四川金钱板等似说似唱表演的“快书”。而前面提到的古典长篇白话小说《金瓶梅》，则有着《金瓶梅词话》的别称，其形成与名目，受到当时曲艺“小书”的影响，也是不可否定的。即如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的《格萨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也分别是属藏族曲种“岭仲”、蒙古族曲种“陶力”和柯尔克孜族曲种“柯尔克孜达斯坦”即这三种少数民族“快书”类说书形式的传统经典曲本亦即表演脚本。只不过，由于记录整理成就的比较突出和文学性研究的相对发达，更多的人对其文学形态的史诗内容和语言构成等比较熟悉，而较少知道其本来是属口头创作、口述表演、口口相授、口耳相传的曲艺演出脚本，并且也不知道其传衍方式，实则主要体现为艺人的唱叙表演，并且包含有各自的唱腔音乐、伴奏乐器与乃至相应的演出道具与程式礼仪。就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后人称其为“文学名著”并无不妥，但从其传述者荷马被称之为“行吟诗人”亦即“流浪艺人”的角度去看，此类史诗的形成和流传，正是曲艺说书的结果与体现。曲艺的演出脚本亦即曲本之于曲艺自身及其特有的文学体裁乃至相关传世名著的此类关联，因而值得我们去特别思量。

而将曲本包括说书表演的脚本即“话本”，进行记录整理并且出版印行，如前所述，其意义早已超出了对于曲艺本身进行艺术文化整理并保存传扬的范畴。而是同时具有了包括丰富文学武库、增加阅读资源、扩大传播效能和涵养文化生态的多重价值与功用。

刘兰芳作为20世纪后半期至21世纪初叶中国最为著名且成就最为巨大的说书艺术家之一，其所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及其脚本，自然有着整理出版和印行传扬的必要。对此进行全面梳理和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将其中最具代表性和文学性的篇章，采用包括文字（纸质、电子）、图片（纸质、电子）和录音（CD、音频）、录像（DVD、视频）等多介质与多媒体的方式，进行出版发行，不仅对北京评书本身的艺术传承和文化积累意义重大，而且对广大民众的欣赏需求和精神审美也是多方面的满足，对北京评书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扬，更是一种推动。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当然，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数量很多。对其创演成就通过节目形态的完整录制，全面系统地予以保存固然必要，但在强调文学性并且荟萃其精华的意义上，率先进行曲本代表作的整理和出版，意义同样重大。不过，对于诸如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曲本的整理和出版，又与一般的文学出版有所不同。尤其不能在文字记录的意义上，按照书面语言的表达习惯，进行过度的编辑和加工。而是要尊重其由于必须适宜舞台说演而形成的口语化风格、方言性特质、通俗性品格和个性化表达。一些特殊的口语化表达及语音呈现，包括拟声摹学的口技式音效，甚至可以采用注释的方法加以说明。特别是对刘兰芳及其合作者（主要是其夫君，曲艺作家及快板书表演艺术家王印权）在许多非原创的传统经典节目中的新开拓和再创造，更要加以凸显。即如其在《岳飞传》《杨家将》《薛家将》和《呼家将》中的选材角度、情节增删、人物塑造、表现侧重、艺术加工、特别是评说议论等等的个性化处理和风格式表达，均需通过记录整理和编辑出版，特别予以保留和彰显。

比如，刘兰芳说演的100回《岳飞传》，前三分之二的篇幅集中表现的是岳飞，后三分之一篇幅的核心人物形象塑造，则是岳飞的儿子岳雷。主要的情节包括了“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八百破十万”“枪挑铁滑车”“锤震金禅子”“王佐断臂”“风波亭”和“柜中缘”“岳雷挂帅”“牧羊城盗图”“气死金兀术”等精彩回目。从而与前人及同题材或同名目的曲本及小说，有许多不同。

再如，刘兰芳说演的《杨家将》，是从“杨七郎打擂”开始，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结束。中间包括了“金沙滩”“李陵碑”“下边关”“智断潘杨案”“兵困黄土坡”“大摆牤牛阵”“任堂惠舍命全交”“孟良盗发”“穆柯寨”“三请穆桂英”和“大破天门阵”等精彩回目。也与同行们的同形式与同名节目存在较大区别。

又如，刘兰芳说演的《薛家将》，更与其他相同形式和名目的北京评书节目有所不同。说演的不是薛仁贵征东和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而是以薛丁山和樊梨花为主要人物形象，表现唐太宗贞观年间薛仁贵父子西征哈迷国的故事。主要情节包括“兵困锁阳关”“程咬金诓苏海”“救罗通”“薛丁山挂帅”“失金牌”“罗通盘肠大战”“三休樊梨花”“三请樊梨花”和“大破金光阵”等等。

另如，刘兰芳说演的《呼家将》，主要表现的是宋朝仁宗年间，双王呼延丕显被奸臣西宫娘娘庞妃之父庞文陷害、全家被抄斩三百余口后，以呼延庆为代表的呼家后代，立志雪恨、冒死祭祖，在寇准、包拯等靖国忠臣及高、杨两家的鼎力帮助下，北国借兵，兵围汴梁，最终昭雪受封的故事。其中的“呼延庆三次上坟”和“呼延庆打擂”是最为著名的段落。

可以看出，刘兰芳及其夫君王印权在整理改编和说演表现这些历史人物及其传说故事的时候，既不拘泥于前人的套路，也不局限于历史的真实。而是往往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近舍远，扬长避短；借用既有的素材，构筑自己的殿堂。曲艺说书的基本审美传统，即“古事今说，远事近说，虚事实说、假事真说”的艺术表现优长，在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中，更是被娴熟驾驭和灵活运用到了极致。同时，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情节理路上不追求“大”和“全”，艺术表现上很注重“情”和“趣”；构思及语言着意要“巧”和“俏”，主题与思想聚焦于“善”和“美”。如果阅读根据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记录整理的曲本文字，叙述语气的通脱舒展、语言节奏的铿锵有力和遣词造句的灵活通俗，都会给人以非常清新之感。刘兰芳在书台上那种说功与做功并重、叙述与模仿辉映的说演风格及其艺术处理，使得其曲本中的人物对话，较之一般的同行，要多出许多。这使人物感、形象感、场景感以及审美的通感，在其曲本的字里行间频频涌现、跳跃转换，很容易感受得到。亦即说表评叙之中因有大量一、二人称的对话穿插，而有别于一般演员仅属第三人称的“平说”叙述。这使刘兰芳的北京评书说演，既绕开了语气的单一，也避免了口风的呆板，增加了叙述的鲜活，更丰富了表现的手段。进而使得文学性的空灵，由于脱胎于艺术性的充盈，而格外葆有自身的品格。

当然，与任何文艺形式的创作和表演一样，思想内容的好坏，才是最为核心与根本的追求，也是最有价值和意义的所在。刘兰芳的北京评书之所以风靡全国、长盛不衰。除了她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和高妙展现，“说历史大事，抒人民情怀，赞民族英雄，扬人间正气”，才是她赢得喜爱与尊重、获取成功与声名的关键。不管是岳家军“精忠报国”的爱国情怀，还是杨家将“保家卫国”的牺牲精神；不管是薛家将前赴后继的忠勇气概，还是呼家将除暴安良的不屈意志，都是对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沉淀形成的优秀品质与核心价值的艺术宣示、审美伸张、热情礼赞与形象彰显。这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的艺术创造与美学传统，由于表的是爱国英烈、评的是忠孝节义、批的是贪官恶霸、扬的是浩然正气，从而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思想精髓尽在其中，上合天道，下接地气，焉不合节时代、赢得人心？！难怪人们在书场里、广播中、电视前、网络上听赏这些北京评书节目还不算，还要在案头、在枕边继续借助书刊读本及电子产品，来反复阅读和品味咀嚼根据其书台说演整理出版的曲本了！这是包括北京评书在内整个曲艺说书的骄傲，也是刘兰芳及其同行的自豪，更是中国人得天独厚的福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刘兰芳北京评书的艺术文献包括优秀节目的书台表演和和代表性节目的演出脚本，进行音像及文字的全面记录与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出版发行，价值与意义便会不言自明。值得肯定，也值得期待。

是为序。

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吴文科

第一回 金銮殿王苞动本

宋朝二帝太宗，名叫赵光义，驾坐东京汴梁，年号太平兴国。

皇帝升殿，满朝文武参王拜驾已毕，文东武西，排列两厢。有丞相王苞王延龄奏本：北边大辽天庆梁王耶律尚打来战表，要和宋朝开兵打仗；又递上边关告急折报：辽国的元帅韩昌韩延寿，带领兵马已经大兵压境，请朝廷火速派兵遣将，到前敌抗击辽兵。

赵光义一听，吓了一跳。他知道来者不善。辽国天庆梁王既然发兵中原，那就是早有打算，一定兵精粮足。北国兵将都很勇猛，如果不派良将抵抗，江山难保。想到这儿，忙说：“众位爱卿，哪位讨旨领兵挂帅，杀退敌兵？”说完往两边观看，半天没人答言。他以为没听清楚：“众位爱卿，何人领兵挂帅，去抵抗北国？”又看了看，还没人答言。赵光义这时发火了：“众家爱卿！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太平年间你们拿国家俸禄，受尽皇恩，怎么到了荒乱年头用人之际，却无人出力？”文武官员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答话。

为什么没人讨旨呢？是朝大空虚无有良将吗？不是，宋朝实力很雄厚，文官足智多谋，武将骁勇善战。丞相有王延龄、赵普，正卿侍郎吕蒙正；武将有铁鞭王呼延赞、开国王曹斌、长胜王石延超、金刀令公杨继业、平南王高怀德、平东王高怀亮、汝南王郑印，还有八王千岁赵德芳，西宫国丈、掌朝太师潘仁美。

这么多文官武将，为什么不讨旨领兵呢？原来是大家互相谦让，僵住啦！就拿老令公杨继业来说吧，一听北国侵犯中原，紧握双拳，虎目圆瞪，心想：好啊！韩昌，胆敢犯我国土？待我跨马抡刀，叫你认识认识我杨无敌的厉害。刚想讨旨，一扭脸，看见铁鞭王呼延赞气得须发皆颤，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憋足了劲要上前敌去会北国兵将。令公想：呼王要讨旨，我就别讨了，最好叫呼王当元帅，我给他当先锋，叫我的几个儿子当战将。我们两家齐心合力，管叫韩昌军马大败亏输。故此，杨令公没言语。呼延赞看看高怀德，高怀德正看杨继业。呼王想：要讲呼、杨、郑、高我们四位的文韬武略，够帅才的数杨令公。最好老令公挂帅，老高家出人当先锋，我当个押粮运草官就挺好了。郑王也看老令公。这几家都僵住了，所以谁也没讨旨。

皇上一火，铁鞭王呼延赞想保举老令公挂帅，刚要张嘴，忽然有人答言：“万岁，老臣愿领兵，去北国平灭韩昌的贼兵。”皇上观瞧：只见品级台前跪倒一人，年龄在五十多岁，头戴金翅相貂，身穿白缎子蟒袍，腰横玉带，大红中衣，怀抱象牙笏板，颌下花白胡须，此人正是西宫娘娘潘素蓉之父、掌朝太师，姓潘名洪字仁美。

皇上一看是国丈讨旨，心想：别人不行，还是我老丈人给我分忧解难呀，太好了。

其实，潘仁美讨旨可没安什么好心。他仗着女儿潘素蓉是西宫娘娘，在朝廷上欺天子，下压群臣，非亲不取，非财不用，飞扬跋扈，专权挡道。因为有八王赵德芳和老令公这些有功之臣在朝，他还不敢轻举妄动。他恨透了那些老臣，一心想扩大自己的势力，怎奈没机可乘。今天皇上问到什么人挂帅，潘仁美一想：这可是独揽兵权的好机会。只要我挂了元帅，到边关就可以跟北国合兵打进东京汴梁，再有我三个儿子相助，杀死赵德芳和那些老臣，推倒宋王，和北国平分疆土，我也当几天皇帝。富贵莫过帝王家呀！所以，潘仁美他才在金殿讨旨挂帅。

赵光义不知道他没安好肠子，还以为向着自己呢。忙说：“老太师，您偌大年纪，带兵杀敌，受鞍马之苦，朕心不忍。如若有个三长两短，马高镫低，更对不起老爱卿了。”“万岁，臣虽年老，筋骨尚健，哪能看着江山破碎，国家沉沦？臣既食俸禄，当报君恩，愿为国领兵前去退敌，虽死无怨。”“老爱卿如此忠心，难得，难得。既如此……”皇上这就要封潘仁美当元帅，哪知道文武官员都不乐意，一听潘仁美讨旨，都奇怪：“他会什么呀？那点文才还不是抹在嘴巴头子上能说会道？论武艺，虽然也能征杀，可怎么和呼、杨、高、郑四位比呀！还敢大言不惭地挂帅，真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不过谁也不敢说出口，敢怒不敢言：“他挂帅咱们谁也别跟着去，去就得倒霉！”这时，八贤王赵德芳问潘仁美：“老太师，您偌大年纪，到疆场上征杀行吗？如打败仗，损兵折将，岂不误了国家大事？”“王驾千岁，老臣虽然无才，但知道将在谋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我不能疆场厮杀，可出谋划策。我有三个儿子，潘龙、潘虎、潘豹，还有两个侄子潘昭和潘祥。尤其是我那三个犬子，自幼习学武艺，使枪弄棒，拉弓射箭，能征善战，他们都乐意为国立功，报效天子。”八王爷还想说话，赵光义不爱听了。心说：赵德芳呀，这有你什么事？他把话接过来：“老太师，既然你乐意挂帅领兵，朕准旨！”

潘仁美眯缝着眼睛，用眼角扫了扫满朝文武，洋洋得意。太宗说：“老太师，你既挂帅，不知何人当先锋呢？你就在朝中挑选一名先锋官，随营听令。”“万岁，老臣三子潘豹，自幼上山学艺，叫他挂印当先锋，定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赵光义说：“老爱卿，但不知他武艺如何？”“万岁可以当面御考，不知龙意如何？”“好！传朕的旨意，叫三国舅随旨上殿。”文武百官心里纳闷：潘仁美向来不蹚泥水，见好事，脑袋削尖了往里钻；见坏事，就往后躲。今天这是怎么啦？反正是老虎戴佛珠——冒充善人！只不定出什么坏道。

这时候，有人把潘豹带上金殿。杨令公一看，潘豹长个铁青脸儿，头上高挽牛心发纂，腆胸叠肚，一步三晃，来到九龙口下跪倒了：“万岁在上，臣子潘豹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宗低头一看，潘豹像半截黑塔一样，倒也颇具英雄气概。“朕听说你自幼上山学艺，刚回京都，不辞辛苦，愿意和太师出征去退辽兵。朕有意加封，但不知卿武艺如何？今召到金殿，要看看你的艺业能为，若真有实才，朕定重用。有功之日，重重加封。”潘豹明白，皇上要金殿御考：“万岁，既然如此，臣子献丑了。”

这小子也不客气，站起来，倒退身形，抬抬胳膊，踢踢腿，周身紧称利落，立好门户，先来个跨虎小开门，接着迈跨步，打了一趟拳，然后又舞了一趟剑。赵光义是马上皇帝，懂得武艺，知道潘豹的能为一般，不过见他是国舅，这两下子还真不含糊，怎么看怎么好，越看越高兴。

老令公和呼延赞一看，点点头，意思是：练得不错，有点功夫。凭他这个岁数，有这两下子还行，不过还嫩点，到疆场战大辽元帅韩昌，是送死的货。只是谁也不能说。等潘豹演练完了，“啪”一收招，就有会溜须拍马的不住称赞，太宗更高兴了：“三国舅可称盖世奇才，朕封你为扫北前部正印先锋官，在扫北大帅潘仁美帐前听令，得胜后再行封赏。”潘豹刚要谢恩，忽听有人高呼：“万岁且慢，臣有本奏。”太宗一看，说话的是八贤王赵德芳。他素日最知潘仁美的根底，知道他没什么能为。八贤王虽然不会武艺，可他会看，会看老令公杨继业和铁鞭王呼延赞的脸色。令公脸上看不出什么；唯独呼延赞撇着嘴，用眼角扫着潘豹，意思是：不能草率封他先锋。八王这才奏本。赵光义问：“你的意思……”“万岁，光凭金殿这三招两式的，看不出上下。打仗是真刀真枪，如果上疆场跨马征杀，怕三国舅不是韩昌的对手。”“皇侄，你有何主见呢？”“依本王之见，可叫三国舅在东门外天齐庙立擂台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打败京城的好汉，就可封三国舅为先锋；如果有人打败三国舅，就叫那个人为先锋。不知龙意如何？”“这……”皇上犹豫了，满心不乐意，嘴还不能说，因为他怕赵德芳。这个皇位原来是赵德芳的父亲太祖赵匡胤的，太祖死后，该叫赵德芳坐，结果太祖将皇位让给了自己，这多多少少有些对不起赵德芳，所以封他做了个八千岁，又赐了他王命金锏，可上管君王不正，下管臣子不忠；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王；见皇上不用磕头，就用金锏冲皇上点三点，这就算见礼了，再冲皇上点三点，就是告诉皇上：“我走了。”金锏受皇封，打死勿论。所以八王说话，赵光义也得合计合计。八王现在这么说了，皇上只好点头：“就按皇侄说的办。潘太师可叫三国舅立擂一个月，如果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可挂先锋。”潘仁美心里恨八王：挺好的事叫他给搅和了。京都在天子脚下，是藏龙卧虎、英雄云集的地方。我儿子那两下子哪行啊！不用说别人，朝中官员的那些公子、少爷，比我儿强的有很多，他们一伸手就完了。如果叫别家得胜，夺取先锋，在我的军营安个钉子，我的美梦就做不成了！这可怎么好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万岁，臣有一事，请万岁做主。”“讲。”“臣领兵挂帅，叫我儿子为先锋是为国尽忠。刚才满朝文武没人讨旨，臣才领旨。我儿子立擂，京都老百姓打擂都可以，各位大人的子弟不能打擂；因为各家公子和我儿比武，这叫内讧，自己人和自己人争，叫辽国知道也耻笑。另外，伸手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因为老臣在朝为官多年，各位年兄年弟碰头打脸的，怕于朝中不利。”太宗明白了：“老爱卿，朕传旨不许朝内大臣之后去打擂。”“万岁只这么一说可不行，如果有人打擂该当如何？”太宗当场对众位大臣说道：“众家爱卿，天齐庙立擂，各家之后不许打擂，如果上擂，便为抗旨不遵，全家该斩。”潘仁美谢恩，洋洋得意，领儿子下殿。

文武百官心中不服：潘仁美，你想叫你儿子人前显贵，我们孩子怎么就不能有个出头的机会？众家王爷心中闷闷不乐，各自回府。

第二天皇上出旨贴出皇榜：天齐庙立擂比武夺先锋。这下京城可热闹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各地武士汇集京城，都找客栈住下，等候比武打擂。

这一天开擂了。东京酸枣门外繁华热闹，拥挤不动。推车的，担担的，卖饭的，卖葱的，卖针的，卖线的，说书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都来了。

擂台设在天齐庙前。潘仁美亲自掌擂，又派出五城兵马司黄龙带五百兵丁，弹压擂台及东门一带。黄龙是潘仁美的门生，早早前来护擂。在擂台的东边搭了个芦席篷，是看擂的地方。擂台比野戏台子大三倍，迎面悬挂火红缎子平金刺绣的台帘儿，左绣龙争，右绣虎斗，正当中绣的是狮子滚绣球；台上两边摆设兵刃架子，上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白光四射，寒气逼人。台口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拳打江南塞北闻其名人人丧胆；下联配：脚踢山东淮西见其面个个寒心。横批：我是英雄。南北英雄，东西好汉，一看这副对联，没一个不来气的。

潘仁美带潘龙、潘虎和亲信家奴护擂。每天辰时开擂，申时收擂。打擂的还真不少，谁都想趁这个机会弄个一官半职。潘豹这小子还真不含糊，有名的教师爷打败无数，外来的勇士打伤好几个。潘豹心狠手黑，上擂的轻者带伤，重者丧命，当场死于非命的就有四个。看擂的人敢怒不敢言，死者家眷也不敢告官，因为那是国舅爷呀。

一晃二十九天过去了。这天，上擂前潘仁美把潘豹叫到跟前：“儿呀，今天是最后一天。点到为止，水过地皮湿，见好就收，明天先锋印就到手了，你要多加小心。如果今天有人把你打败了，这二十九天的劲就白费了。”潘豹点头。等他来到擂上，让了半天没人上擂，这小子有点头晕了：“都吓住了？哎，怎么半天没人敢上来呀，京城这么大，没人了怎么的！不打擂你们都在下面待着干什么呀？”他正叉着腰咧着嘴卖狂呢，忽然有人大喊：“呔！潘豹，休出狂言，某家打擂来了！”这一嗓子好像晴天打个霹雳，把看热闹的吓趴下好几个。人群一闪，露出个黑小伙子，年龄在二十岁左右，身高顶丈，扫帚眉，大环眼，方海口，两耳朝怀，往那一站，百步威风，万丈煞气，亚如张飞再世，敬德重生。只吓得潘豹连连后退，目瞪口呆。

第二回 立擂台潘豹逞凶

三国舅潘豹立擂夺先锋，前二十九天都没碰上敌手，第三十天上，忽然来了个黑脸少年要打擂。这少年仪表堂堂，声若洪钟，潘豹有点害怕。潘仁美顺声一看，吓了一跳：这小子怎么看着眼熟呢！是谁家孩子？是不是京城十大王府的子弟？真要是的话，恐怕我豹儿不是对手。

真的叫他猜对了。来的这个人正是京城天波府老令公杨继业的儿子，太君佘赛花所生，排行老七，名叫杨延嗣，都叫他杨七郎。

杨七郎怎么来打擂了呢？这不是给老令公惹祸吗？

原来潘仁美替潘豹讨旨，铁鞭王呼延赞下朝，一边走一边和杨继业说：“杨年兄，潘国丈欺人太甚。他平时把持朝政，飞扬跋扈，今天又逞能挂帅，他会什么？他儿子立擂，就不许我们孩子打擂！我们孩子上擂台就全家该杀，这叫什么王法？我看他是怕我们的孩子上擂，夺他的先锋官。”老令公说：“生这份闲气干什么？你又没那么大的孩子，又不想叫你孩子当先锋。”“你八个儿子哪一个不比他儿子强？哼！偏偏皇上耳根子软，听他的。不用别人，就你们老杨家一口刀八杆枪，到前敌会韩昌，那韩昌就得望风而逃；现在杀出个潘仁美来，不知他安的什么心。你回去真得把你那几只虎看住呀，千万别叫他们闯祸，老儿潘仁美没缝还想下蛆呢。”老令公点头，两人在午门外分手。

杨令公骑马回天波府，一路上也是闷闷不乐：潘家父子挂帅，若打不败北国，真要损兵折将，岂不是误了国事？思思想想进了杨府，来到无佞楼，叫过老家人杨洪：“去把夫人请来。”时辰不大，佘太君到了前厅，杨继业和佘太君这对老夫妻，年轻的时候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老是那么客客气气的，老两口一辈子没红过脸。

太君忙问：“令公，找我有事吗？”令公就把金殿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夫人，我这几天挺忙的，还得帮助弹压京城，不能常在府里，家中一切由你照料，你可把孩子们管住了，千万别让他们去打擂。万岁传旨，我们的孩子若是去打擂，犯灭门之罪。”太君点点头：“令公请放心，不就是一个月吗？好办。一会我把大郎叫来，叫他领着他的兄弟每日在后花园习文练武。这一个月不让他们出去，不就完了吗？”“大郎老实忠厚，怕管不住他的兄弟们，最不放心的是七郎延嗣，他天真烂漫，有些莽撞，我怕他惹祸。”“我告诉六郎帮他大哥看着他。”“好，杨洪，去把大郎和六郎叫来。”

老令公共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七个儿子是佘太君所生，八郎是干儿子，故此叫七郎八虎。大郎叫延平、二郎延定、三郎延光、四郎延辉、五郎延德、六郎延昭、七郎延嗣、八郎延顺，再有是八姐、九妹，叫延琪、延瑛。

杨洪把大郎和六郎叫进来。佘太君把方才的事一说：“你们哥俩要把哥几个看住了，不许出府到街上游逛，如果哪个上街惹是生非，定按家规处置。”大郎和六郎连忙施礼：“儿遵母命。”哥儿俩从前厅出来，边走边商量怎么办。大郎说：“六弟，别人好说，唯独老五和老七，性如烈火，好动不好静，把他俩捆在家里也捆不住呀！尤其是老七，和他讲不了道理，你有什么法？”六郎一乐，道：“我有法。”

要说令公这几个儿子，文韬武略全才的，得数六郎。杨景杨延昭是当朝的郡马，八王爷的妹妹柴郡主的丈夫。他的主意比哥几个都多。“大哥！靠你和我看着可不是法子。依我看，把几个哥哥都找来，告诉他们不许出去打擂，这是父母之命。别看我五哥性如烈火，也能听爹娘的话，咱们大伙一起看着老七，从明天开始，天天在后花园喝酒练枪，从早到晚哥几个在一块。一天闹得乏了，老七就睡了。第二天天一亮还这么办，你请他喝，我请他喝，把他身子拖住，也就不能出去了。不就一个月吗？一晃就过了。”“好主意。”就这样，从开擂那天起，大郎领着哥几个，天天在后花园比武、练剑，哄着七郎。七郎蹦跶烦了，六郎和大郎就张罗：“来，哥几个喝酒。”七郎见酒没命，喝酒就醉。平时佘太君不让他喝，这几天是天天喝。七郎乐了：“天天喝酒，天天玩儿，挺好！”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刚开始觉得有意思，长了也觉得没趣。七郎说：“哥哥，咱上街游逛游逛，这么多天没出去了。”大郎说：“不行，咱们哥几个还练武吧。”“不去就不去吧。”老杨家家规很严：有父从父，父不在从兄。大郎说话，这哥儿几个都得听。

二十九天过去了。除了大郎以外，那几个都憋得受不了了，还不敢说。正好六郎叫郡主找去了，剩下这几个更坐不住了，把个五郎憋得直拉大哥衣襟，把大郎拉到外边：“大哥，我快憋死了。咱们不能出去转转？听家人说擂台前可热闹了。咱们不去打擂，还不许看看？大哥你放心，光看，不上去不就行了吗？”“七弟不听话，他出去叫人不放心。”“咱不带他出去，把他灌醉叫他在家睡觉。等他醒了，我们也回来了。”大郎性情温和，听五郎这么一说，心软了。五郎再偷偷告诉其他哥几个，大家就开始左一杯右一杯地给七郎敬酒：“七弟，都说你是海量，今天你多喝点。”“没事，来个十碗八碗不算什么！”一会儿工夫，只见七郎舌头根发硬，眼皮直打架。哥几个乐了，大郎说：“七弟，你睡一会儿吧，醒醒酒再喝。”他们把七郎架到屋里，往床上一放，怎么喊都不醒。

五郎乐了：“大哥，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大郎不放心：“能行吗？”“走吧，不等他醒酒就回来。”大郎还是不放心，叫来老家人杨洪：“老哥哥，我们哥几个上街去，听说打擂挺热闹，麻烦你给我们看着七弟，千万别叫他出来。他脾气不好，怕他惹祸，你可千万看住他呀！”杨洪说：“七少爷性如烈火，醒来要是上街找你们怎么办？我看不住呀！”“你别叫他出来呀！我们一会就回来。”“你们可千万快回来呀。”说着，哥几个悄悄把马牵到后花园外，上马走了。杨洪合计，最好叫七郎老睡着别醒，省得麻烦。怎么能老睡呢？有了！杨洪进屋用棉被把窗户堵上，一点亮也不透，放了壶茶水，把门帘放下来。门也关好了，钌铞一扣，身子往门上一靠，抱肩在门外坐着，嘴里还嘟囔呢：“这回醒不了啦，屋里挺黑，门锁上了，就不能出来了。”

其实是笨招，这个天，门窗挡这么严实，得多热呀？尤其七郎，酒喝多了，睡一阵都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跟着火一样，睁眼一看屋里真黑，七郎糊涂了：天还没亮呢？一摸水壶，“咕咚咕咚”喝干了，出了一身汗，又倒下了。屋里太热，受不了，翻身一看天还没亮，又睡着了。酒喝得太多烧心，睡不好，渴得要命，壶里没水了，他在里面就喊：“拿水来！拿水来！”没人答应。七郎本来性子就急，平时伺候他的家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喊两声人就到了。现在喊了一阵人没来，七郎急了：“拿水来！”老杨洪坐在门外，也打上盹了，里边挡得太严没听见。这时七郎起来了，伸手就拉门，软乎乎的门帘一把给撕了下来，从门缝外透进光线：“这怎么回事？”用手一推门，没推开，外边反扣着。杨洪背靠着门呢。七郎一急，“当”一脚把门板踢了下来，“咣”正压在杨洪身上。杨洪吓醒了，疼得“哎哟”一声躲出老远。七郎一看外边太阳老高，亮堂堂的，院里没人，光他自己：“杨洪，这是怎么回事？”杨洪吓得顾不得身上疼，用手推他：“七少爷，快进去睡觉，快进去睡觉。”“还睡什么呀？”七郎伸手把杨洪抓住：“你快讲实话，急死我了。”用手一推一拽，老杨洪受不了啦：“七少爷，那哥几个上街看打擂去了，怕你惹祸，把你灌醉了叫你睡觉。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你别出去了。”“好呀！他们走不带我走，我追他们去！”“不行，七少爷，令公和太君不让你们出去。如果你走，我可给太君送信去。”七郎一听，站住了，一合计：我一走，杨洪准给我娘送信，我娘非生气不可。怎么办呢？我把他捆上吧。想到这儿，进屋找了一条绳子，转身出来，走到近前：“老哥哥，你先替我睡会儿觉，我出去一趟。”说着抓住杨洪，拿绳就捆。杨洪拿几个少爷像自己眼珠一样，几个人犯什么错，他都瞒着，从来不说。几个少爷也跟杨洪特别近，就七郎虎了吧唧的。杨洪年老气衰，争他不过，七郎三招两下就把杨洪捆上了，不太紧，可也挣不开。又怕他喊，用手巾把嘴堵上了，送进屋里：“老哥哥，你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七郎说完把门锁上，把自己的蛇矛大枪挂好，从后花园角门牵出战马，到街上翻身上马，奔十字大街而去。街上人挺多，他东张西望，觉得心里特别痛快：我说怎么快一个月了不叫出门，天天给酒喝，原来是怕我打擂！打什么擂呢？他正往前走，前边是个大饭庄，叫登瀛楼。这家酒楼是杨家哥几个请客的地方，跟掌柜的和伙计都很熟。他刚到楼下，从门里出来个堂倌，上前抓住七郎的马缰绳：“七爷，七爷，叫我等得好苦呀，您怎么老不来了？七爷，给我报仇啊！”七郎虽然在家把酒喝多了，睡了一会儿，解了点，出来一吹风，酒劲全消了。低头一看：认识！是登瀛楼柜台大伙计张三。“张三，你哭什么？”“七爷快上楼，我有话说。”“有话当面讲。”“人多眼杂，话不传六耳，快上楼，我对您好好谈谈。”他连拉带推把七郎弄到楼上。张三知道七郎好酒，用大碗倒满酒：“七爷，这是小人敬您的。”“我在家里喝了，不喝了。”“那不行，小人这碗酒您非喝不可，不然您是看不起我，您无论如何得喝。”酒架不住三让，七郎把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什么事？”张三哭了：“七爷，您知道不，天齐庙立擂台，擂官是潘仁美的儿子潘豹。这小子太不是物了！我们光知道京城杨家将是英雄好汉，哪儿杀出个什么潘豹打擂夺先锋！打擂也行，他好不该赶尽杀绝，打死好几个人。可怜我表哥上擂，叫他给打死了，告状吧？他是皇亲国戚，又没地方告去。我表嫂求我帮忙，我一想，别的法儿是没有了，只有七爷您。因为您是侠肝义胆，好为民除害、打抱不平。所以我在门口等您好几天了，您怎么就不来了呢！我以为老潘家把老杨家给吓住了呢！没想到今天七爷真来了，七爷可得给我表哥报仇呀！我决不忘您的大恩大德。”七郎一听这话，气得双拳紧握：“张三，你说的是实？”“吓死我也不敢跟您说假话。不信您到擂台看看去，就知分晓。”“潘豹敢仗势欺人，我要他狗命。”张三一听，又给七郎敬了碗酒，七郎把这碗酒喝下去，可坏了：头重脚轻，前面的酒劲刚过去，现在又接上了。下楼上战马，刚要走，张三把马带住：“七爷，打擂可千万别报名，免得惹祸。”“知道了。”说完，打马来到天齐庙。潘仁美正喝着茶，吃着果脯给儿子助威呢。七郎把马拴到边上马棚，然后往人群里挤。正这时，潘豹在擂台上说大话了，因为他见没人上来，眼看先锋官要到手了：“京城没人了是怎么的？怎么不上擂，你们看什么！”这时杨七郎大喊一声：“某家打擂来了！”人群往两边一闪，七郎到缆绳前，抖身上擂，往潘豹眼前一站，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潘豹吓了一跳，他怕遇到强敌，小心上前。他一提鼻子，有酒味，放心了：“醉汉，你有什么能为？”七郎没言语。“朋友，是打擂的吗？”“废话！买棺材能上这儿来吗？”“报个名吧！”七郎刚想报名，一想：别，张三说了不让报真名，怕惹祸，我干脆别报了。对潘豹说：“潘豹，我赢了呢，就留个姓名；输了就拉倒。”说完左手一晃，右手抡拳就打。潘豹一闪身，躲开这一拳。七郎又进招，潘豹转到身后，抬腿“啪”正踢在七郎后胯上，“当”一脚，七郎被踢下擂台。这一脚太重了，身子悠起老高，过了缆绳，正砸到人群头上，谁也没注意人能下来，都盼着来个人把潘豹打趴下；没想到杨七郎晃晃荡荡下来了，“啪”一声，落在一个看热闹的脑袋上，差点把那人的脑袋砸到脖腔子里。“我的妈呀，快，给我往外拔拔脑袋！”七郎倒没怎么摔着，潘豹在台上一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这两下子还上擂台？在众人面前去献丑，跟谁学的能为？跟他师姐师妹学的吧！真不知道害羞。”他这么一说，惹起众怒了，有个老头站在七郎近前：“小伙子，你个头、力气不小呀，怎么没打过他呢？你喝酒了对吧？”“喝了。”“喝醉了还能打赢吗？把酒倒出去再揍他。”“怎么倒呀？”“用手指一点嗓子就倒出来了呗。”七郎想：对，我叫他踢下来，太给杨家丢人了。想到这儿，照老头说的，把酒倒出，小风一吹，立刻头脑清醒多了，脚下不打闪了。七郎心中高兴，冲台上高喊：“潘豹呀潘豹，爷爷又来了。”

第三回 杨七郎力劈潘豹

杨七郎二次上擂台，站在三国舅潘豹眼前。潘仁美一看知道不好：这小子是谁家孩子？敢和我儿子比武较量，绝不是等闲之辈。他急忙对潘龙、潘虎说：“小心点，别让你兄弟吃亏。”“爹，放心吧，这小子没什么能为。刚两个照面就被三弟踢到台下，还怕什么呀！您看热闹吧。”

这时，潘豹仔细端详眼前的杨七郎，见他二目炯炯有光，攥着双拳冲着他直较劲，潘豹心里也害怕了：只剩最后一天了，真要败在这人手上，就太冤了。我何不用大话把他吓唬走，免去麻烦：“哎，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掌朝太师，我姐姐是西宫娘娘，当今天子是我姐夫，你敢动国舅一根毫毛，得跪着给我立旗杆。”七郎一听，哈哈大笑：“潘豹，你真不知害臊，不就是你姐姐模样好，仗势欺人吗？你有什么能耐？”“哎，大个子，你家国舅爷可赢了好几十阵了，你能行吗？小心在我拳下做鬼。”“呸！潘豹，听说你前几天在擂台上打伤人命，今天我要给死者报仇。”说完，上边一晃，下边“啪”一腿，潘豹纵身躲过，手奔七郎的前胸“当”就是一拳。两个人插招换式打在一块。虽然说潘豹经过名人指点，手脚挺利索，怎经得住七郎的罗汉拳。七郎展开拳脚，拳似流星眼如电，身似蛇行腿如剑，台底下人都看呆了，把个潘豹忙活得热汗直流。

潘仁美是行家，一看七郎的拳脚可就愣了：这小子功夫可了不得，我儿子要吃亏。“来呀，弓箭手伺候，别让这小子跑了。”

此时，潘豹的拳脚早已慌乱。七郎是步步相逼。猛然间，七郎左手一晃，右拳奔潘豹的太阳穴打来，潘豹急忙低头闪过，哪知道七郎这招是假的，趁潘豹一哈腰，抬腿冲潘豹小肚子“当”就是一脚，潘豹再也躲不开了，踢得这个实惠呀！潘豹站立不稳，“噔噔噔”倒退几步，“扑通”倒在了台上。他刚想鲤鱼打挺站起来，七郎进前用脚踩住潘豹：“姓潘的，这回你有什么说的？”如果潘豹说软的也就算了，这小子狗仗人势，还耍横的：“小子，我爹是太师，你敢把国舅爷怎么样？国舅爷一两骨头值黄金千两，动一动我要你脑袋。”这时，台下老百姓可乐了：“英雄，可给我们报仇啊！千万别放了潘豹。”这个说：“我昨天叫他打了一拳。”那个说：“我兄弟前天叫他踢断一条腿。”“我叔叔叫他打死了。”七郎听到这些话，不由怒从心头起，伸手抓住潘豹的一只脚脖子，又踩住潘豹的另一条腿，想把他给劈了。潘豹一看不好，两腿一别，像麻花一样拧了个劲，掰不开，劈不了。正好台下站着个卖牛肉的，看出门道了：“小伙子，照他肋巴扇来一下子，把劲给他泄了，就能把他撕开了。”七郎一听：对呀！照潘豹软肋“当”一拳，肋条骨折了三根。“哎呀，我的娘！”潘豹疼得汗下来了。然后七郎用脚踩住他左腿，“咔嚓”一声，将潘豹力劈两半。

这时，台下人乱了：“了不得了，有人把三国舅劈了。”“太好了，回家包饺子去呀！”百姓往外挤，官兵往里拥，下边乱套了。潘仁美“哎呀”一声晕了过去。潘龙、潘虎忙叫五城兵马司黄龙派兵围擂台。兵丁往上围，老百姓往外跑，人挤人，人挨人，人踩马压，叫苦连天。七郎也吓傻了，手里拎着潘豹的一条腿，满身是血，出主意的那个卖牛肉的冲他高喊：“小伙子，还愣什么，快跑吧！”七郎一听，纵身下擂台，可也挤不过去，干脆从人头顶上过吧。他也蒙了，给爹娘惹这么大祸可怎么办？叫他倒酒的那个老头又喊：“小伙子，你有马没有？快骑马跑，越快越好，我可先走了。”七郎连忙奔马棚，军兵围上来开弓放箭，箭如飞蝗，七郎用潘豹大腿拨打雕翎。潘豹这小子倒霉，死后还中了好几箭。七郎到马棚近前，解缰绳，飞身上马，拿起八丈蛇矛，往外冲杀。

再看黄龙，指挥军马往上围，喊杀连天。潘仁美醒过来放声大哭：“儿呀！痛死为父了。军兵快给我备马，抓住凶手，替我儿祭灵。”这时，七郎往东城门跑去，潘仁美一看，放心了，进京城就好抓了，这一定是哪个王爷的公子。到城里像到潘仁美他姥姥家一样，他对京城的三条大街、六条小巷、七十二条胡同都清清楚楚，派人四面堵截。七郎的战马到了登瀛楼下，军兵四面一兜，把七郎正好围在当中。杨七郎把八丈蛇矛大枪抡圆了，军兵沾上死、挨上亡，谁都不敢接近。可七郎也走不了了，围的人太多了。这时潘仁美赶到了，他想下狠手了：“来人，给我开弓射箭，别往致命地方射，我要抓活的。”弓箭手正准备乱箭齐发的时候，突然登瀛楼靠街这扇窗户“咣”被推开，紧跟着就听到有人高喊：“七弟不要害怕，兄长在此。”话到人到，从窗里跳出一人，离地不远的时候，一个云里翻站稳，几步来到七郎马前，吓得军兵谁也没敢放箭，“哗”往后退出好远。七郎定睛观看：来人二十多岁，七尺身材，身穿银灰色长袍，腰系白色丝绦，眉清目秀，温文儒雅，到七郎身前喊道：“七弟，随吾来。”七郎乐了：这不是我六哥吗？还是我六哥惦记我呀！军兵一看，吓了一跳：这不是杨六郎，杨景杨延昭吗？是他，是杨郡马，伤了郡马——八王千岁的御妹夫，我们都别活了。军兵自动闪开一条道。大宋江山是从柴家手上得来的，太宗即位后，赵德芳总觉得对不起柴家，将柴郡主收为干妹妹，郡主在八王府长大。潘仁美看见杨景，把牙咬得咯咯直响：我当来的是哪个，闹了半天是杨郡马，他管那个小子叫七弟。不用问了，这黑小子定是天波府杨继业的七儿子杨延嗣。好呀，杨小七，你敢劈我儿子，我叫你一家子给我儿抵偿赔命。我正愁没机会除掉杨家将，今天正是良机，待我上金殿本参杨继业。“军兵，撤！”潘仁美上金殿告杨家去了。

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人冲七郎一摆手，说了一个字：“跑！”七郎说：“往哪儿跑？”“回府。”说完，头也不回先跑了。这个人跑得特别快，七郎想：我六哥今天是怎么了，变得这么胆小？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杨府的后花园，这个人突然止住了脚步，七郎道：“六哥，快进府！”哪知这个人口音突然变了，是南方口音：“我不是你六哥，你仔细看看我是谁。”七郎一听口音，愣住了：“哎呀，你是任大哥！”“不错，是我。”“任大哥，真是你啊，可得谢谢你，不然，我就没命了。”

这个和六郎相貌长得相同的人是谁呢？此人家住云南昭通府昭通县城西五里任家庄，姓任名炳字堂惠。父亲两年前故去了。家中有老母郝氏，娶妻白氏，家道小康，三口人过得很和睦。任炳从小爱练武术，学了点拳脚功夫，在附近八百里大小有点名声。任炳父亲原来是贩卖牲口的，有伯乐相马之能，任炳也跟着父亲学过，也喜欢摆弄牲口。正好父亲活着时，在京城有笔债没收回来，任炳在家又不想坐吃山空，跟母亲和妻子一商量：“我进趟东京把债要回来，顺便到口外买几匹马，或许能赚一笔钱。”任炳母亲挺高兴，告诉任炳：“速去速回，别让人惦记。”就这样，任炳离开云南来到东京汴梁。

到了京城还挺顺利，很快把钱收了回来，他想明天就去口外，今天没事到街上转悠转悠。刚到街上，迎面遇上一个大汉，手里牵着一匹乌骓马，慌慌张张往前走，街上人多，他牵着牲口乱挤，正从任炳身边过。任炳懂行：这匹马太好了，骨架个头都好，长得出奇，是匹价值连城的宝马。我要买上这匹马，可就发财了！“好马，好马！”他这么一喊，那个人站住，回头看了看任炳，把马牵了过来：“朋友，你挺识货呀，我缺钱，要卖马。你买不买？”“你要多少钱？”两个人一搭价，八百两银子，把马买了下来。任炳乐坏了，要碰上识货的，这匹马值万两黄金。他牵马正从大街上走呢，迎面过来二十多个青衣家人，看见这匹马，上去夺过缰绳，“啪”给任炳一个大嘴巴：“好啊，你小子敢偷王爷的马？把他捆上！”不容分说，把任炳绑上就走。

原来这匹马是铁鞭王呼延赞的心爱之物。呼延赞去天波府串门，把马拴在门口，家人也进府了，等说完话出来，再看马，丢了。呼王爷火了，借了匹马回府，告诉手下人找马。家人正找呢，正好碰到任炳买了赃物，牵着马在大街上遛呢，那还不倒霉？任炳被绑到呼王府，家人把马牵到后边，给呼延赞送信：“老王爷，您的宝马找回来了。”“偷马的贼呢？”“也给抓住了，您看怎么处置？”呼王爷也是个粗人，一听说把贼给抓住了，他把眼睛一瞪：“把人绑了给我狠狠地揍，完了明天送开封府把脑袋扒了。”家人答应，把任炳绑在树上，抡起鞭子就抽。任炳连连哀告：“马是我买的，不是偷的，我是冤枉的呀！”“我叫你嘴硬！”“啪！”正在这时候，六郎杨景到了。因为呼王爷丢马，老令公不放心，叫六郎打听打听。一进院看见打人，六郎问：“这个人怎么啦？”“郡马爷，这小子是偷马的，叫我们抓住了。”“他姓字名谁？干什么的？”“没问，老王爷叫我们揍完了送开封府杀了。”任堂惠见有人打听，连忙高喊：“冤枉呀！”六郎摆摆手，叫家人闪开，来到了任炳近前。任堂惠抬头一看，觉得奇怪：这个人长得和我一样。六郎看看他，也乐了：他怎么长得像我呢？“你家住哪？为什么偷马？”任堂惠把真情实话从头至尾说一遍：“求这位大人做主，我冤枉。我要一死，我的老娘和妻子都得饿死呀，大人救命。”六郎听完这番话，察颜观色，知道任炳买了赃物。就这样，六郎找铁鞭王给讲情：“老王爷，您的马找着就算了。我看那个人不像是做贼的。要打错了，岂不是屈死好人笑死贼吗？看在我的面上，把他放了吧！”呼王爷说：“行呀，冲你把他放了。可把我气坏了，把这个人带来，我看看什么人敢偷我的马？”

任炳被带来，磕头谢恩。呼王爷告诉任炳：“是杨郡马救的你。”一看任炳，乐得呼王爷前仰后合：“我说你们俩怎么长得一样呢？站一块儿我看看。”两人站在一起，对铜镜一照，像双胞胎，一模一样。六郎说：“世上有这等巧事，该着有缘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杨郡马，有用吾之处，万死不辞。”“咱俩结为盟兄弟，你看如何？”“哎哟，我怎敢高攀！”“别客气。”呼王爷主盟，二人拜了把兄弟，结为金兰之好。六郎大，为兄；任炳小，为弟。然后六郎把他带回天波杨府，领他见老令公和佘太君。老夫妻俩觉得奇怪，六郎的亲兄弟长得也没他像。给他里外换了衣服，叫他在府里多住些日子。任炳每天和杨家兄弟传枪过招，六郎又把杨家枪法教给了任炳。任炳一晃住了两个多月，枪法大见长进。后来郡马叫金枪将，任炳为银枪将。杨六郎给他拿足路费川资，又给任堂惠的老娘买了些礼品，打发他回云南。任堂惠临走给六郎磕头：“六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法报答。等将来有用吾之处，吾将万死不辞。”回家和母亲妻子一说，任堂惠一家人感激老杨家。任母很贤惠，告诉儿子，将来有工夫去趟东京，看看杨家。任堂惠回家不久，就在云南王手下当了个旗牌官，十二个旗牌里数任炳任堂惠行。现在家成业就，没多久母亲故去，任堂惠将母亲埋葬之后，以守孝为名，请了一年假，到京城看望杨六郎。别了妻子离开云南，骑快马星夜奔国都。到了京城，来在登瀛楼吃酒，准备吃饱喝足了，再到杨家串门。正好杨七郎打擂劈死潘豹，被潘仁美的兵困在街上。任堂惠一想，这正是我报恩的时候，得救出七弟。下边围的人太多，我如何把杨七郎救出重围呢？拼杀不行，人的名、树的影，报六哥名字，一说郡马谁都知道。任堂惠报杨景名字救出七郎，这一来，给杨家惹下杀身大祸。

第四回 天波府令公训子

任炳在大街上救下了杨七郎，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天波府后角门。任炳说：“七弟，你快回家。”七郎说：“任大哥，你也进来吧！”“不行，我还有东西在登瀛楼呢，得去取回来。”“你可回来呀！”两人分手。杨七郎进角门，把马拴上，偷偷把兵刃放下，回后花园到小屋那去放杨洪。杨洪被七郎捆得胳膊都麻了，嘴给堵得快憋死了。七郎进来松绑，把嘴里东西掏出来：“老哥哥，你出去，我睡会儿。”“七少爷，你身上血哪儿来的？干什么去了？”“我在外边惹祸了，你可别说呀！”说完，倒下装没事。老杨洪刚才被捆得难受，这阵又替七郎担心，不知惹什么祸了，盼大郎哥几个回来。

七郎劈潘豹的时候，大郎领几个弟弟已经离开天齐庙。正在大街上溜达呢，一阵大乱，人们纷纷议论，有个黑小子把潘豹劈了。哥几个想看看去，正好杨继业骑马领队伍路过。老令公是奉旨巡城，他不管打擂的事。哥几个怕叫父亲看着，连忙躲开回府。他们从前面进的，七郎是从后面回来的。这时，六郎也回后院来了，正要去找他们。六郎说：“大哥，你们怎么出去了呢？老七呢？”“他睡觉呢！”“快去看看。”这哥几个先到花园，见杨七郎安安稳稳地睡觉，才放心了。

老令公巡街，听说有个黑小子把潘豹劈了，怕是自己儿子惹祸，连忙回府见太君：“夫人，咱的孩子出去没有？”佘太君还吹呢：“令公，你放心吧，咱管的孩子个个听话，这一个月哪也没去。”杨继业不爱听了：“你天天看着来吗？”“还用看着？告诉他们一声就不敢动。”“来人，快把少爷们叫来。”家人急忙到后边传唤。

杨继业有四个贴身家将。年龄都不大，叫杨正、杨大、杨光、杨明。杨正去时辰不大，把大郎等几个人找来。这哥几个心怦怦直跳，怕父母责备。令公说：“延平，你七弟呢？”“睡觉呢。”“他出去没有？”“他喝完酒就睡了，一个月哪也没去。”老令公不放心，亲自领几个家将到后花园，一看老杨洪还在门口守着呢：“杨洪，延嗣呢？”“哦，睡觉呢！”杨洪不敢说七郎刚回来，怕孩子挨打。老令公还不放心，推门看看。七郎早听见父亲说话，心也怦怦直跳，知道惹祸了，一听父亲进来，“呼呼”装打呼噜呢。

老令公放心了，转身到前厅，一摆手叫几个儿子出去。佘太君说：“你怎么了？”“夫人，有人把三国舅劈了，我怕是咱的孩子惹的祸。”“令公，你是多心了，咱们孩子没出去。”“这就好啊！”正说着呢，杨正进来报告：“令公，门外来了传旨官，说万岁叫你上殿，有要事相商。我们叫他进来，他说不进来，免得耽误工夫。”杨继业听完点头：“快带马。”说完，整整官服，飞身上马，奔八宝金殿。午门外下坐骑，往里走，来在殿角下一看，金殿上鸦雀无声，只听有人在哭，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太宗赵光义满脸怒容。令公不解其中之意：谁哭？出什么事了？仔细一看，品级台下跪着潘仁美，哭得跟泪人一样。令公知道潘仁美哭儿子，可他不知道潘仁美把他告了。“万岁，老臣见驾。”太宗压压火，一拍龙书案：“杨爱卿，你可知罪吗？”杨继业愣住了：“万岁，臣法犯何律，罪在哪条呀？”“令公，你这是明知故问！”“臣不知为何被召到金殿？”“三国舅被人劈死，你可知道？”“听说。”“凶手是谁？”“这个，老臣不知。”“哼！杨继业，你是装糊涂。潘太师将你告了，你儿子杨七郎登台打擂，劈死三国舅，你为何不来领罪？”杨令公听这话愣住了：不能呀，我刚从府里出来，一定是潘仁美害人。想到这，急忙磕头：“万岁，绝无此事。我刚从府里来，我的几个儿子全在家，七郎还在家睡觉呢。想必是老太师认错了人。”潘仁美说：“杨继业，我不认识七郎，可你儿子六郎谁不认得？杨七郎劈死我儿，被困街前，眼看被抓住，那郡马杨景，目无王法，闯重围救出杨七郎。光我一个人看见不算，你问问军兵和五城兵马司黄龙，他们都看见了，他报名了。”令公不信，有人把他带到午门外，外边站着几百名军兵，异口同音说看见六郎救了七郎。老令公还不信，回来说：“万岁，臣不是巧辩，刚才我回府，见儿子全在府内。可是潘太师又言看见六郎、七郎。这么办，放我回府去问问，如果不信服我，可派人跟着，事有事在，万岁意下如何？”赵光义说：“行，信得过你。打河东收下杨家将就没把你们看成外人。放你回府，不怕你放走凶手，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多谢万岁！”

老令公出金殿，上马回府，气呼呼到了无佞楼。老太君正和两个女儿说话呢，见令公气呼呼地回来了，八姐九妹连忙让了出去。老令公火压不住了，脸色全变了。佘太君知道出事了：“令公，万岁叫你有什么事呀？”“夫人，都是你溺爱不明，把孩子都惯坏了。”“孩子怎么了？”老令公就把金殿之事说了一遍：“你还吹呢，七郎劈死三国舅，此事该怎么办？”佘太君一摇头：“说七郎惹祸，我不敢保险，可是咱六儿最听话，办事知深浅，说话有分寸，怎么能干傻事呢？救了七郎还要报名，你信吗？”老令公一听也对。除了七郎，叫人把儿子全叫来。几个人一看父亲脸色，全害怕了，跪下没起来。令公一看不好：“你们怎么不起来呢？”“孩儿有罪。”“什么罪？”“您不让我们上街，我们出去了。”老令公说：“你们惹什么祸了？”“爹爹，孩儿不敢撒谎，只在街上走走。因为憋了二十九天，实在受不了，只转一圈，什么祸也没惹。”令公放了点心，把金殿事一说，问六郎：“杨景，你救延嗣了吗？”“没有！连门也没出去。”令公一合计，几个孩子有什么事都不瞒杨洪。“去，把杨洪叫来。”杨洪到屋里行礼：“老爷、夫人，唤老奴有事？”“杨洪，你是我从河东带来的，这几个孩子你都疼，为他们你操不少心，我都知道。疼他们不能惯他们，对他们要严。”“这个老奴知道。”“杨洪，孩子犯了错你可得说。”“令公，这几个孩子都好，没说的。”“七郎今天出去没有？”“这……”杨洪心里话：不但出去了，还把我绑上。我别说，说了孩子挨揍。“没有，没有。”“杨洪，刚才潘仁美告我状，说七郎劈了潘豹。如果有这事你别瞒，我想对策。”太君说：“杨洪呀，劈死国舅有灭门之罪，再瞒可就是害我一家子了。”

杨洪说：“老爷，七少爷是出去了一趟。”令公把眼一瞪：“你为什么不来送信儿？”“七少爷怕我送信，把我捆上了，还把嘴给堵上了，他回来放的我，我再送信也晚了。”老令公一听，又心疼杨洪，又恨七郎，火没地方发，冲太君来脾气了“这就是你管的好孩子。”两口子一辈子也没怎么吵过架，今天令公真急了。太君也受不了啦：“去，把延嗣叫来。”六郎杨景到后花园小房，打开门，见七郎还眯着呢“七弟，快起来，起来！”“别推，别推，我睡着了。”“你睡了还说话？找你来啦！”七郎“腾”地起来了：“潘仁美找我来了？”六郎一听，知道坏了，祸是他惹的。“不是潘仁美，是咱爹叫你。”七郎无奈去到前厅。他一进来，大伙全愣了，七郎身上有血呢。老令公“啪”一拍桌子：“延嗣，你这身血是怎么来的？”“我……”“说实话。”“我出去一趟，正好潘豹在擂台折腾，我就上去了。”“是你劈死了三国舅？”“我也没使劲啊！”五郎差点乐了：“还没使劲，再使劲潘仁美也完了……”这时，老令公气得说不出话来。七郎忙说：“爹，劈完了也后悔，您别生气了，那半拉腿我给撂下了。”太君生气了：“奴才，你敢捆杨洪，劈潘豹，给爹娘惹祸，要你何用？！”上去给他个大嘴巴，七郎一动也没动。老令公问：“延嗣，你被困在大街上，是你六哥救的吗？”“不是，是我任大哥，任炳任堂惠。他报我六哥的名字，才把我救出来。”杨六郎一跺脚：任贤弟啊，你算把我给扔里边了。不过任炳是为救老七，不然老七命没了。老令公问：“任堂惠呢？”“他取东西到登瀛楼了。”“杨洪，派人带一百两银子，到登瀛楼找任堂惠，叫他速离京城。”杨洪把人打发走了，回到厅房。老令公又叫五郎拿绳子把七郎绑上，叫大郎捆上六郎：“杨洪备马。”“老主人，您干什么？”“绑子上殿请罪。”“老主人，不能那么干呀！到金殿怕两个少爷的命就没了。”令公眼中含泪：“杨洪，你心疼孩子，我不疼吗？但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儿杀三国舅应当抵命；任炳为救咱的孩子，能叫人家抵罪吗？再说把任炳交出来，潘仁美也不信，所以只能让六郎担着。杨景，你看如何？”六郎说：“理当如此，到金殿就说我救的七弟。”七郎不干了：“我没罪。”太君说：“你杀了人，怎么没罪？”“潘豹杀的比我还多呢，打死四个，他该死！”太君一听，觉得儿子占理。可老令公什么话也没说：“快走！夫人，我走后把杨府大门关闭，谁也不用管，也不许上殿，天大祸我爷三个担着。”令公绑子上殿，临出门，杨五郎过来贴七郎耳朵边说了几句话，七郎点头。

老令公带两个儿子和杨洪到午门，然后带两个儿子上殿。老令公先把头上帽子摘下来，然后跪倒丹墀：“万岁在上，老臣请罪！”把帽子递上去。“老爱卿，你有何罪？”“万岁！罪臣犬子杨延嗣，在天齐庙前登台打擂，力劈三国舅潘豹；杨六郎为救他兄弟闯重围犯了国法。臣绑子到金殿，现在朝房候旨，请万岁发落。”潘仁美金殿状告杨家，西宫娘娘又哭兄弟，宋太宗火大了，一听说杨令公绑子投案自首，消点气。因为以往有的孩子打死人不认可，抵赖，畏罪远逃；有的嫁祸于人或假装不知。令公知罪带儿伏法，还是好的，论理应该从轻处置。宋太宗叫六郎、七郎上殿。一问六郎，六郎把任炳办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认可伏法。又问七郎，七郎不在乎，两个大眼珠子叽里咕噜往两边看。他觉得金殿上什么都新鲜，是第一次上殿。皇上一看黑大个子，粗眉环眼，二目放光，腮帮子鼓鼓着，看脸面还是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杨延嗣。”“多大了？”“十七岁。”“是你劈了潘豹吗？”“对！”“你知道不知道朕出旨，各府大臣之后、十大王之后不许打擂？”“不知道。不过，我们怎么就不行呢？潘豹是人，我们不是人呀？”“因为你是少令公。”“你也没封我呀！”“你们是世袭令公呀！”“一年给我多少俸禄？”“这个……”一句话把皇上问住了。子袭父位，得老的没了，小的才上来；现在是孩子，根本什么也没有，把皇上问住了。“我一不当官，二不拿俸禄，潘豹是太师儿子，他不也是大臣之后？他立擂，怎么不许我们打擂？我五哥说了，潘豹和你是亲戚，你向着他。”老令公吓得脑袋“嗡”的一声：这小子什么都说，把五郎也给卖了。这几句话说出口，太宗可急了：“嘟！真乃大胆，敢顶撞朕！杀人就该偿命。来呀，推出去，斩！”

第五回 保忠良王苞骂殿

宋太宗御审杨七郎，被七郎问得张口结舌，恼羞成怒，传旨要把七郎推出去杀了。杨六郎一看此景，心中难过，暗想：七弟是老疙瘩，心眼又实在，爹娘最疼，真要被杀，爹娘得疼死。不行，我得给他减点罪，哪怕我替他死呢！想到这，往前跪爬半步，忙说：“万岁，七郎劈三国舅是我叫他去的，实是我之过。念他年幼无知，望万岁宽恕，臣愿替他领罪。”皇上还没说怎么办呢，潘仁美大哭：“哎呀万岁，杨六郎更为可恶，他是劈死我儿的主谋，又是杀伤官兵、救走七郎的罪犯。他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理应罪加一等，望万岁明断。”赵光义一听：的确，主谋与凶手应一律同罪。“杨景，你身为郡马，不思报国，反而害潘太师之子。推出去，杀！”两旁武士过来，绑了六郎、七郎推推搡搡走下了八宝金殿。老令公一看要杀自己两个儿子，好像万丈高楼失脚，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昏过去：万岁真要杀我的两个儿子？潘豹打死别人无罪，我儿替死者报仇更不犯法，况且，救七郎的不是杨景，乃是任堂惠。叫我六儿替死，真屈煞人也！又一想：此事不能连累任堂惠，我六儿做得对。只是我两个儿子就此丧命，太冤枉了。想我杨家披铠甲，穿铁鞋，踏寒冰，冷枪热肚皮，为大宋朝保江山，到了最后，我的两个儿子还死在你的手上。儿子一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怎么见我那夫人？唉！我也跟儿子一块去吧！想到这儿，忙说道：“万岁，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六郎、七郎闯下这么大祸，实是杨继业之罪，臣愿伏法。请赏给为臣一条忠孝带，和我儿一路同行。”皇上一听，生气了，心想：杨继业呀！杀你儿子你心疼了，用请死吓唬我呀？死了潘豹，太师多心疼，西宫素蓉美人差点哭死。这你吓不住我，是你请死，不是我要杀你。你本犯灭门之罪，免去灭门，算我开恩了。想到这儿，赌气地说“好，赐他一条忠孝带。”内侍臣太监端来一个楠木雕刻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条忠孝带，送到老令公面前。杨继业把忠孝带拿起来搭在脖子上：“万岁，老臣给您磕头了，来世再见吧！”说完转身就走。

潘仁美一看，可乐坏了，心想：把杨继业一宰，天波杨府非翻天不可。杨家将一反，他们往外一拉，大宋江山就是我的了。我一个儿子换他们三条命也值得。快点杀，免得夜长梦多。他忙对太宗说：“万岁，臣愿做监斩官，略解劈子之恨，望圣上体贴恩准。”“朕准本。”“谢主隆恩。”

潘仁美站起身，手捧旨意，撩袍端带刚要走，忽然听得有人高喊：“万岁，且慢传旨，臣有本奏。”潘仁美回头一看，原来是丞相王苞王延龄。万岁杀七郎，王苞着急，但没法保本，因为他有人命。见老令公请忠孝带也将被杀，王苞再也憋不住了。心想：我是朝中丞相，我不保本，谁来救人呀！所以趁潘仁美没下殿，便高喊了一声。皇上说：“王爱卿，你有何本奏？”王延龄说：“老臣我给令公求情来啦。杨延嗣劈死潘豹，将他杀了，情有可原，可老令公和六郎是朝中的名将，现在北国打来战表，正是用人之际，万万杀不得呀，请万岁三思。”“王爱卿，朕并非要杀他父子三人，只想处死杨七郎和杨六郎，给三国舅抵命。怎奈，老令公他自请忠孝带，有意尽忠啊！因为他也知道，这次杨七郎登台打擂，犯的是灭门之罪，他一人讨死，免去全家被斩，这倒是个便宜。朕念他辈辈忠良，饶恕全家，只斩他父子三人，也就算对得起杨家将了。爱卿不必多言，朕不准本。”“万岁，杨家人是杀不得的！”“你还要袒护杨家？”“万岁可记得，杨家归宋之后，忠心报国，屡次领兵挂帅，南边有了反叛，去南方征战，北边有了叛贼，去北方厮杀。平灭叛乱，保住宋朝一统华夷，四方宁静，江山稳如磐石。杨家将可称股肱之臣、柱石之卿。先不说杨门女将，就说令公那八个儿郎，父子九人，一口刀八杆枪，征杀四野，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立下汗马功劳，威镇番邦。大宋江山有千斤重，杨家人分担有八百呀！这样的忠良自古稀少。而今有微小罪过就斩首，可对得起奠基开国的太祖皇帝吗？万岁，老臣之言，你要再思再想。如果杀了杨家父子，外边人该说万岁‘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无情无义，叫文武群臣心灰意冷，偏邦外国闻得杨家将被杀，又得兴师犯境，杀进中原。如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到那时，何人退敌？大宋的江山就得付于流水，您成了亡国之君，我等成了亡国之臣，黎民百姓成了亡国之民，定遭涂炭，岂不悔之晚矣？可能为臣言重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依为臣之见，还是放了杨家父子为好。”

王延龄的话，说得够狠的。太宗脸上挂不住了，强压怒火：“王爱卿，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正因为杨家有功，才封了杨继业，连佘赛花都有官爵。对他家可说得上皇恩浩荡。有功再有罪就不能罚吗？如赏罚不明，怎么治理朝纲？不许多言，退下。”“万岁不准本？”“定斩不饶。哪家大臣再替杨继业保本，与他同罪。”王苞一看，说什么也不行了，眼看令公就要死了，这该怎么办？又一想：人生在世，不就是生离死别吗？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救不了杨家父子，我也不活了。我何不讲古比今，说服天子：“陛下，容臣讲位古人，您可愿意听听？”本来皇上不爱听他说话，可又不好拒绝。心想：叫他讲，把我比唐尧、虞舜没说的，敢把我比夏桀、殷纣，我就宰你。皇上忍着气说：“朕爱听，你说吧！”

王苞压着火打个咳声：“说起来，这个事情离现在不太远。在河南登封县有座山，山脚下住着一个打柴的樵夫，名叫张进忠，堂上有六旬老母。此人待母最孝，终日靠深山砍柴度光阴。一年腊月，天寒地冻，北风袭人，满山之上，银装素裹，天空有暗淡浮云，张进忠夹着扁担，腰里别着斧子，走进深山。刚到谷口，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张进忠正在发愣，眼前蹿出一只斑斓猛虎。这只虎张牙舞爪，奔张进忠扑来，樵夫把眼一闭，等死了。”

王苞说到这里，停住往周围看看，文武官员全被吸引住了。皇上赵光义开始不想听，后来听孝子遇猛虎，他也跟着着急：“王爱卿，张进忠就这样落入虎口了吗？朕不爱听孝子遇难这样的事，好人不该死。”“对对对，张进忠闭眼多时，没见什么动静。偷偷睁眼看，只见猛虎跪在他面前，两只前爪按在地上，脑袋左右摇晃，那意思是很疼痛。张进忠仔细一看，老虎的嘴里有人头发，人头发上别着一根亮晶晶的金簪，老虎嘴角流着血，张进忠吓得抖衣而颤。老虎是被女人头颅上的金簪卡住嗓子了，它蹲在樵夫眼前求救。张进忠惊魂未定：‘老虎，你是不是叫我把金簪拿下来？’老虎点点头。‘我给你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你要吃我怎么办呢？’老虎又摇摇头。张进忠想，我先救救它吧！放下扁担，挽挽袖子，伸右手抓住女人的头发，捏住金簪，把身子使劲地往后一坐，果然把女子的人头取出来了。张进忠不忍看那女子的脸面，把金簪撸下来，放在兜里。心想，有这根簪子，我就不用打柴了。他刚要走，那只猛虎蹿到张进忠面前，可把樵夫吓坏了。哪知道老虎蹲在他眼前一动也不动，瞪眼看着他，好像有事。张进忠问：‘你是要吃我吗？’老虎摇摇头。‘不吃我你就走吧！’老虎还是不动。张进忠纳闷：‘你不吃我，又不走，是要干什么？’只见猛虎前爪抬起，拜了又拜。樵夫明白了：‘你是感谢我，要磕头拜干兄弟吗？’老虎点点头，身子跳起老高。俗话说，龙腾虎跃，真不假。张进忠说：‘那你为哥哥，我为弟弟。’老虎乐得围张进忠转三转，又用爪挠挠樵夫脚面，张进忠又摸摸它的脊背，老虎一动不动，好像驯服的家畜。张进忠说：‘大哥，我回家看老娘去了，金簪归我了。’老虎点点头，蹿进深山。张进忠回家后，将此事告诉老母。老太太又惊又喜，惊的是儿子遇虎没有遭害，喜的是得根金簪。一天，老虎前来敲门。张进忠开门一看，见它嘴里叼着只鹿，往地上一放，进忠问：‘老虎大哥，你是酬谢我来了？’老虎点点头。从此之后，老虎经常来报恩，把得来的野物，狐狸、黄羊什么的，给张家送来。张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不觉三年了。这年冬天，一天半夜，老虎突然敲门。张进忠把它放进来：‘老虎大哥，你冷了吧？到屋里暖和暖和。’老虎进屋了。老虎三天没吃着东西，饿得前腔贴后腔，实在没办法才找兄弟，意思是，你给我弄点吃的，吃饱了我好走。怎奈张进忠不知道，娘俩倒在炕上睡了。老虎饿得实在受不了啦，过去‘当’一口把老太太吃了。吃完又怕张进忠醒来质问它，对不起兄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都吃了吧！就这样，娘俩都死在老虎嘴里。”

王苞讲到这儿，冲着皇上说：“万岁，你说老虎的心多狠呀！无情无义，这样孝子落在虎腹之内。万岁，你说这件事是怪老虎呢？还是怪张进忠呢？”皇上听得呆了，琢磨了一下：“这个事，怪老虎不讲义气——不对，怪张进忠有眼无珠，不辨良莠。”王苞说：“对呀，杨潘两家，你就不辨良莠。杨家忠心耿耿你不信任，潘仁美心怀歹意，你偏偏向着他。你和那四足踏地、脊背朝天、横骨不化、吃人的野兽有啥不同！”这回皇上气坏了，讲了半天是骂自己呢！“胆大王苞，你敢把朕比作野兽。来呀！把他推出去，杀！杀！！杀！！！”霎时，有人过来把王苞的乌纱打掉，用绳子捆上往下带。王苞一边走一边骂：“昏君！有眼无珠，不识贤愚，不纳忠言，保你何用？不如一死。”

文武官员傻了。赵光义把尚方天子剑挂出去，谁保本就宰谁。

潘仁美高兴了，又领一道旨意，监斩王苞，带着两道旨意来到监斩棚。把旨意供上：“来呀，响追魂炮！”火工司把炮捻点着，“哧哧哧咚！”第一声追魂炮响了。

法场周围站着御林军，桩橛上绑着令公父子三人。王丞相也被推进来，在令公旁边立下桩子。老令公愣了：“王大人，您犯什么罪了？”“令公，因为我为你父子求情，皇上不允，我骂他了。”“是我连累了丞相。”王丞相说：“保他有什么用，死了好！”正这时，就听有人哭了：“老爷呀老爷，少爷呀少爷，你们怎么了？”护法场的军兵一闪，杨洪挤进来了，他跪在杨继业眼前大哭。老令公心如刀扎，没曾想保朝廷为国尽忠，临死闹这么个下场！又怕杨洪过度悲伤：“杨洪，别哭了！哭没用，快回去告诉太君，叫他们准备准备，来祭奠法场。”杨继业的意思，是叫佘太君祭奠法场，把爷三个的尸首收殓起来。老杨洪年老耳背领会错了：我杨家为大宋卖命，今天爷仨被杀，令公是叫我回去告诉太君，叫他们准备准备，来劫法场。对呀，哭有什么用？救人要紧。他连忙往外跑，直奔天波杨府。

老杨洪回到杨府又打鼓、又撞钟。杨府的钟鼓不许随便打。遇有外敌入侵、边关告急的情况可以敲。一打鼓撞钟，不管府里男女老少、家人丫鬟，全都变成兵将。当兵的到校场，当将的集聚银安殿听令，随时点兵出发。老杨家从河东带来五百兵，是皇上同意私人养的，这些兵打仗，一个顶三个使。今天杨洪急了，钟鼓一响，“咚咚咚”“当当当”，可了不得了，杨府里乱套了。无论男女，顶盔挂甲，罩袍束带，一会儿就收拾好了，直奔银安殿。连太君也慌了，满身戎装来到银安殿。再一看，来了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八郎。又来了大郎之妻张金定，二郎之妻马翠平，三郎之妻花谢玉，四郎之妻云秀英，五郎之妻罗氏女，六郎之妻柴郡平；左有八姐杨延琪，右有九妹杨延瑛，还有一个烧火的丫鬟杨排风。

太君忙问：“什么人打鼓敲钟？”老杨洪累得满身是汗，跪上来说：“太君呀，皇上把令公父子三人和王丞相绑在法场，要开刀问斩。令公叫我送信，准备劫法场。”太君一听：“好，快打开兵刃库，取出兵刃，随老身救人！”

第六回 佘太君大闹法场

老管家杨洪回到无佞楼，错传了杨继业的话，把“准备准备”说成“劫法场”，无佞侯佘太君一听也火了：“孩子们，取出兵刃，去劫法场！”霎时间，杨家的少令公、少夫人披挂整齐，准备出府。佘太君这位夫人可了不得，年轻时的功夫绝不在杨继业之下。刚才听杨洪说丈夫、儿子和王丞相都要被杀，带杨府男女众将就要往外走，忽又止住脚步：“杨洪！”“在！”“令公是怎么说的？”“准备准备，来劫法场。”“听准了？”“听准了！”太君想：杨府男女将官好几十员，还有那么多兵丁，一出府，京城就乱了。忙传令：“女将先在府里等候，如果打起来了，你们再出去，不送信别动。大郎领着你的兄弟，随为娘到法场。”女将本来都想去，一听太君的话，都把嘴噘了起来，可太君说话，谁也不敢违抗。

老太君带几个少令公直奔法场。离法场不远了，见军兵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第二声追魂炮响了，二郎、三郎、四郎、五郎摆枪要往里冲。太君说：“别忙！我得见着令公问明白。没我命令，谁要轻举妄动，按家规处置。”“是！”太君说话，哪个敢不听？正这时，有个军兵喊：“有没有祭奠法场的？时辰快到了。”太君闻声高喊：“老身来了！”军兵一看，是佘太君，见这些少令公全是满身戎装，带着兵刃，一个个眼睛瞪瞪的，胸脯挺挺的，这不是要抢法场吗？俺的娘呀，谁拦得了呀？随便抢，应该抢。他们都自动闪条道，躲得远远的。谁不知道杨家将是忠良？这时，早有军兵到监斩棚报告潘仁美：“老太君带儿子来了。”潘仁美一听，脑袋“嗡”的一下子。心想：干什么来的？谅她不敢劫法场，这是有王法的地方。“传出我的命令，可以叫他们老夫妻临死见一面。叫她把兵刃放下再进去。”军兵把话传出去，太君叫儿子把兵刃、马匹放一块，由杨洪看着，然后到了里边。

佘太君进去一看，心如刀扎一样，见丈夫、六儿、七儿被绑在桩板之上，低着头，紧闭双眼。刽子手怀抱鬼头大刀，站在身后，就等三声炮响，人头落地。那旁的王老丞相，也是闭目等死。

杨大郎领着兄弟跪下了：“爹爹，孩儿来了。”五郎高喊：“爹呀，我们救你来了。”杨七郎一看乐了：都来了，我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老令公甩开头发，睁眼一看，愣住了：“啊！夫人，你们怎么都来了？”太君说：“令公，不是你派杨洪送信，叫我们来吗？”“我叫你们干什么来？”佘太君更聪明：“你是怎么说的？”“我叫他送信，准备准备，来祭奠法场。”太君一听不对，又怕令公生气，忙说：“对呀！这不是祭奠祭奠吗？”“不对！祭奠法场应该带些烧纸、棺材。这些孩子盔甲在身，明明要抢法场呀！”五郎说：“对了，就是抢法场来了！”“夫人，你想要造反？”太君见瞒不住了，忙说：“杨洪传信，可不是祭奠祭奠。”“他是怎么说的？把杨洪叫进来。”杨洪觉得自己挺行呢：“老主人，少令公都来了，接您回府呢。”老令公气坏了：“杨洪，我叫你回府送信，你怎么说的？”“老奴一会儿也没耽误回府集将。你不是说劫法场吗？”“什么？”“准备准备，快劫法场呀！”“杨洪，你……哪个叫反了？”“您怎么说的？”“我说祭奠法场。”“祭奠——劫，差不多。老奴听错了，老奴该死。”

老令公有心怪罪，又不好意思。杨洪八岁到老杨家给杨继业当书童，伺候杨继业念书练武，长大了给牵马坠镫，真是忠心耿耿，是老杨家的功臣。后来随老杨家归大宋到京城天波杨府，称他老管家。不用说家人，就是这些少爷，都拿他当长辈看。无佞侯佘太君、令公杨继业也尊重他，今天把信传错了，怎么好见怪他？他又是好心，为了救人。令公打了个咳声：“杨洪，你错传了一句话，我杨家又加罪了。那潘仁美准告我这几个儿子呀！”“老奴该死，该死！”太君说：“杨洪，你别难过。令公，你犯了什么罪？七郎犯罪，为什么杀六郎和你？”“夫人，六儿是替任堂惠死，我是自己请的忠孝带，乐意死。两个儿子没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太君你带孩子离开法场，等我们死后，把尸首收殓起来，送回老家山西火塘寨，你领着儿女也辞官回家，乐守田园去吧。”太君说：“我怎么能看着你们父子三人尸首两断？你不忍看孩子死，我就忍着看你们都完吗？既然皇上不念杨家功劳，他无情，休怪我们不义，我与你松绑，咱们反出东京，把人马拉回河东不就完了？”令公说：“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杨家是忠良，保了老赵家，至死心不变，千万不能反。”“令公呀，有道明君我们保，无道昏君保他干什么？想我杨家为大宋南征北战，难道就换来个杀头而死吗？”“夫人呀，咱们不看当今天子，还要看先皇赵匡胤对我家的恩德。别忘了先皇铜锤换玉带，收我杨家，先修天波府，后收我们一家老少。想当初，先皇在世，一条蟠龙棍，勇冠三军。我父亲火山王杨衮，保河东北汉王刘贵。先皇赵匡胤去平北汉王刘贵，我父出马，二人交战，只打得难解难分，到最后，我父扔起走线铜锤，要打先皇。先皇一看不好，刚要躲，忽然马失前蹄。如果被铜锤砸上，当时就得砸成肉饼。先皇眼睛一闭，就等死了。我父非常爱惜先皇，不忍下手，忙把铜锤收回。先皇见锤收回去，回头要给我父一棍，因念刚才饶命之恩，他手下留情，棍扫头盔，先皇拨马败走，我父催马追赶，到无人之处，先皇问，为什么铜锤不落下？我父说，看你年轻。先皇磕头谢我父亲饶命之恩，我父亲谢先皇深明大义。先皇叫我父亲保大宋，如能保宋，杨家便是开国功臣。我父说，‘我杨家是忠臣，忠臣不保二主。既保了河东北汉王，不能再保赵家’。先皇再三相劝，我父没法，说，‘我不保你，也不反你，将来我儿子长大了，叫他既保大宋又保河东’。先皇大喜，但是空口无凭，‘将来我收你儿子，拿什么收’？我父亲把铜锤交给先皇，先皇解下玉带回赠我父，铜锤换玉带。后来，宋王天子三下河东，疆场上和我交锋，先皇年老不是我的敌手，拿出铜锤要收我归宋，我拒不依从。无奈，先皇去找北汉王刘贵，对他说，‘你把杨家将给我，今后再不用向大宋进贡，不给杨家将，我要平灭河东’。北汉王无奈舍出我杨家将。我归宋后，先皇在京城修下天波杨府，没等我杨家入朝，便封我为金刀令公世袭爵位，封你为无佞侯一品诰命夫人。先皇这样看重我一家，咱怎能忘了？谁也不能反，对不起先皇呀！”太君听完，点头答应：“好吧，既然如此，等候收尸吧！”这时，传旨官高喊：“祭奠法场的人该走了，时辰到了。”佘太君没办法，领几个儿子退出法场，到一边等候。五郎气得哇哇直叫，杨家一点救也没了。

今天巧了，郑王、高王、呼王都没上金殿。潘仁美高兴：等杀完杨继业，再告佘太君和他那几个儿子。“来呀，点第三声追魂炮。”三声炮一响，人头就要落地。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喊：“刀下留人！八王千岁到。”潘仁美吓了一跳：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辰到呢？

今天赵德芳有病没上朝。头声追魂炮响，他听见了，问太监陈琳：“朝廷又要杀哪家大人？”陈琳说：“不知道。”“快派人去打听打听。”回来的人报信说，要杀杨家父子。八王一听生气了，敢杀杨家将！急忙坐轿奔出午朝门，走到法场，看见杨继业，又看见御妹夫杨六郎：“老令公，你身犯何罪，被缚法场？”没等令公说话，七郎喊上了：“皇上龙意无恩，用不着我们了，向着他老丈人潘仁美，要杀我们。”令公一瞪眼：“奴才，不许胡说！”

七郎不言语了，八王问令公：“为何被缚法场呢？”老令公把打擂的事说了一遍“我杨家该死，王丞相为保本被杀可太屈了，望千岁救王大人。”八王问王苞，王苞一言不发，速求一死。八王说：“陈琳，你给我看着点，没我的旨意谁也不许杀人。我到金殿保本求情。”陈琳说：“啊呀千岁，奴辈可看不住，监斩官要传旨杀人，怎么办？”“谁的监斩官？”“潘国丈。”“又是潘仁美，我去找他。”

潘仁美正想主意：怎么办好呢？八王进来，到监斩棚，吓得潘仁美连忙站起来：“王驾千岁来了，是哪阵香风把您吹到这里来呀！”“潘国丈，杀杨家是你的监斩官？”“正是。”“你好大的胆子，敢杀老令公和我的御妹夫！”“千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真是忠心耿耿！”“不敢。”“令公犯什么罪？”“他儿子行凶杀人，做父亲的理应受罚。”“你儿子在擂台上犯法，把你怎么了？”“我儿纵然有天大之罪，已经死了，死后不用提了。”“快把杨家父子放了！”“老臣不敢，我奉万岁旨意而来。”“什么万岁旨意，明明是你陷害忠良！”“请看。”说完把圣旨拿了出来。八王一见，更生气了，把圣旨扯了个粉碎。“八王千岁，你扯圣旨可是有欺君之罪！”“都是你这个东西害杨家将，我先打死你，然后再放杨家。”说完，举王命金锏要打。潘仁美真害怕了：真叫王命金锏打上，打死白打。八王一伸手，吓得潘洪从八王胳膊底下钻出去了，直奔八宝金殿。八王提锏就追。

潘仁美顾不得端太师架子了，跑到金殿高喊：“万岁救命！万岁，老臣冤枉呀！”天子赵光义一看潘洪吓成这个样，忙问怎么了？“万岁，方才万岁命臣当监斩官，还没等杀杨继业，八王千岁到了，愣说是为臣害杨家。八王不仅扯了圣旨，还举锏要打为臣，若不是我腿脚快，就死在八王手下……”赵光义一听，气大了：赵德芳，这还了得！敢打国丈、扯圣旨？“太师不要害怕，闪到一旁，朕给你做主。”“谢万岁。”

正这时，八王气呼呼地上来了。看见潘太师，一瞪眼，吓得潘仁美连连后退。皇上问：“皇侄，你上殿见朕有事呀？”“万岁，小王听说杀杨家将，特意赶来求情。看在小王面上，饶了杨家吧！”“皇侄，你不知杨家犯死罪吗？七郎劈死潘豹，杀人偿命，不能放！”“令公和我的御妹夫呢？”“令公自己领死，朕没叫他死，六郎犯死罪，念他是郡马，看在皇侄面上可以饶恕。问问杨令公乐意不？”

八王到法场和杨令公一讲，令公说：“要放都放，要杀都杀，我乐意和我儿子一块死。”“老令公，救一个是一个。”“王爷，我不是以死吓唬人，而是七儿子没犯死罪。他劈潘豹，该死，潘豹也有四条人命在身，他该如何处置？”“对，有理。我找万岁去。”八王一边奔往金殿，一边想主意。正这阵，忽听有人喊：“娘娘千岁到。”八王一看，来了一伙人，前边对对宫娥，从车辇上走下一位美人，别看三十多岁的人了，这面貌身材，像二十刚过，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面似梨花，一对杏眼哭得跟桃似的，樱桃小嘴咧得跟瓢似的，用罗帕半遮着脸，一边走一边哭：“兄弟呀……”

八王一看，这正是西宫娘娘、潘仁美的女儿潘素蓉。一看她气更大了：我正愁求不下人情呢，你又来哭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人情更不能准了。故此，他拦住了：“娘娘千岁，你干什么去？”西宫娘娘一看八王，吓得不敢哭了：“我找万岁，叫他与我兄弟报仇。”“算了吧，人死了，报仇也不能活。”“那可不行，我兄弟不能白死。”“立擂动手，就有伤亡。他打死别人不是白死吗？别人打死他就得偿命？”“我兄弟是皇亲，跟别人不一样。”“呸！真不知羞耻。还提什么皇亲？没有老杨家这样的保国忠良，平外息、定华夷，哪来你们这么些个皇亲坐享其乐？”“赵德芳，本宫大小也是你婶娘，你敢这样无理？本宫我要奏明万岁。”“你……”赵德芳没词了，刚一举锏，吓得娘娘连哭带喊，向八宝金殿奔去。赵德芳一想：叫奸妃上殿就不好办了。一不做、二不休，我拼了吧！

第七回 退辽兵御驾亲征

八王千岁赵德芳为救杨家将，要打西宫娘娘潘素蓉。潘美人一看不好，往金殿就跑。到金殿上，小嘴一撇，哭了，状告杨家和八贤王。这时，赵德芳到了，举着金锏高呼：“万岁，到底赦不赦杨家将？”太宗也憋上劲了：王苞保本，被我推出去要杀，你又来了，拿着金锏吓唬我，又把我的爱妃吓得直跑。这样，我还怎么当这个皇上？他刚想说定斩不饶，殿头官启奏：“万岁，汝南王郑印，铁鞭王呼延赞，平南王高怀德，平东王高怀亮，开国王曹斌到。”话音未落，只见汝南王郑印怀抱打王钢鞭，气呼呼走上殿来。郑王是赵匡胤磕头三弟、郑恩郑子明之后，年龄不大，十七八岁。赵匡胤怕郑子明也会学他，夺了大宋江山，借桃花宫醉酒，杀了三王千岁郑子明。郑子明夫人陶三春骂宫，赵匡胤为收买人心，封陶三春为养老宫陶太君，封其子郑印为汝南王，有打王鞭。不多时，老驸马高怀德、开国王曹斌等，都走上殿来。太宗忙问：“各位爱卿，到金殿有何本奏？”“万岁，我们来保杨家将。”郑印高喊：“万岁，你是放，还是不放？”

谁给送的信，怎么正巧都来了？这是佘太君的主意。她见救不了令公，忙派几个儿子到各府送信。这些个开国功臣，一听杀杨家将，都急了，忙到金殿奏本。呼延赞冲着潘素蓉直瞪眼，这位御美人不敢哭了。太宗为难了，有心放杨家，刚才弓拉得太满；不放吧，这几个人拿的打王鞭、王命锏，兴许给我用上。他左右为难，低头不语。潘仁美一看：杨家杀不了啦，打掉脑袋八王也不干呀！我何不做个人情，把杨家赶出朝！想到这说：“万岁，臣有本奏。”“老卿家有何事？”“老臣思儿过度，一时糊涂，才在金殿奏本，要杀杨家父子。刚才听八千岁之言，顿开茅塞。杨家是功臣，如被杀，岂不冷了群臣之心？再说我儿潘豹人已死了，杀七郎我儿也不能活，何必两败俱伤？故此，臣也给杨家求情，放了他们吧！”西宫娘娘不乐意了“爹呀，我兄弟的仇不报了？兄弟呀！”她又哭上了。潘仁美看他女儿一眼，意思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忙什么？太宗听了潘仁美的一番话，很高兴。还是老太师通人情，深明大义。潘仁美又说：“万岁，应以国事为重，可将杨家父子从轻处置。”“太师你看怎么处置？”“把杨家父子贬出京城，永不听用。还有，绑杨继业之时，佘太君领几个儿子到法场了，他们是想抢法场，因见老夫看守甚严，才没敢动手。如杨继业出京，他的几个儿子闹起来，这还了得，不如一起贬出朝外。佘太君嘛，偌大年纪，可宽恕她。”“准本。贬到哪儿合适？”潘仁美说：“可到雄州去，离京城越远越好。”“好，就依太师之见。”潘仁美这个乐呀。把杨家男子全部赶出京城，就剩下一些女将了，去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下西宫娘娘潘素蓉，那意思是说：我给你兄弟报仇了吧？潘素蓉暗喜，把嘴一撇，洋洋得意地走了。

皇上准本，放回杨继业三人。令公磕头：“谢万岁不斩之恩。”“非是朕不杀你，乃是潘太师和各位王爷与你求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免去令公之职，贬到雄州，任知州。没有旨意诏宣，永不许回京。可带你七郎八虎，明日后离京。”“万岁，我和六郎、七郎有罪，为何连累那几个人？”“佘太君领儿子要抢法场，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他们是祭奠法场。”潘仁美一阵奸笑：“你不要巧言遮辩。祭奠法场，为什么顶盔、挂甲、带兵刃呢？”一句话问住了老令公。心里话：杨洪呀，都怪你传错一句话，把那几个儿子全搭上了啊！又一想：狼要吃人还找不着借口呀！今天能免去死罪就行。杨令公谢过不杀之恩，又冲文武官员一躬到地，什么话没说，转身下殿。八王千岁差点掉泪，令公贬成知州，撵出京城了，我有心再动本也不行了。不管怎说，七郎有人命案，向情向不了理。先保住他们的性命，等过三过五，皇叔高兴了，我再动本把杨家保回来。八王没说话，那几个王爷也没敢吱声。潘仁美问：“万岁，潘豹已死，何人挂先锋呢？”他还没忘夺兵权呢。“你看谁最合适？”潘仁美刚要动本，殿头官报：“万岁，边关来了二十四道加急折报，因我们没派兵，大辽国元帅韩昌韩延寿带三十万兵马正往前推，已进中原，过了雁门关。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大兵过处，边民百姓惨遭涂炭，万岁速速发兵。”皇上一听：坏了！这也太快了，一个月前打的战表，现在关口丢下了不少。“潘爱卿，你看何日起兵？”潘仁美一听也害怕了，北国韩昌来得这么猛，我去能行不？他要打退堂鼓：“万岁，臣子潘豹要在世，到前敌战韩昌，那是不费吹灰之力。臣子已死，缺少一名大将，到前敌输赢可不敢说呀！臣保举朝中老王爷为先锋，不知龙意如何？”皇上心想：不管谁当先锋，能出征打仗就行。忙说：“准奏。”王爷们一听，暗骂老贼潘洪：你损吧！临死还得抓个垫背的。皇上已经准奏，又不好不去。八王千岁赵德芳在一旁眼珠直转：王爷们都跟着出征？老驸马高怀德那么大岁数也去？皇叔呀，你也去吧，免得在宫中闲得没事，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眼下，王爷们出战，老的老，小的小，叫你也尝尝征杀的滋味。忙说：“皇叔，您是马上皇帝，有道明君，何不御驾亲征，也叫北国看看，中原马上皇帝英勇善战，不是好惹的。一来可鼓舞军卒士气，二来可吓住韩昌。”皇上本来不愿到前敌，怕有危险。八王拿话一刺他，他没话了：“皇侄，你可保着朕同去？”赵德芳说：“行，行。”皇上也想了：你把我鼓捣走了，你也别在南清宫，咱们同去。皇上说：“好！调二十万兵马，择吉日良辰起兵。”

带着皇上打仗，真麻烦了，得派人保护他。前边是四大王爷开道先锋：铁鞭王呼延赞、开国王曹斌、平南王高怀德、平东王高怀亮。元帅潘仁美由潘龙、潘虎保着，把五城兵马司黄龙调到军中，给潘洪又当战将，又当谋士。后边有八王等人保着，还有高怀德之子小将高琼。二十万人出征，震动太大了，皇上御驾亲征，老王爷们为战将，太师为元帅，军兵士气很高。一路上抢关夺寨不费力，北国兵闻风丧胆。潘仁美高兴：还是我治军有方，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其实，老王爷们都是宋朝开国名将，上阵一报名，能把敌人吓一溜跟头。因此，宋军很顺利地边收复失地，边往前推进。

这一天，正往前走，探马来报：“前边已是芦沟桥，离幽州只有三十里，请令定夺。”潘仁美现在得意忘形了：“兵过芦沟桥，直捣幽州城下。”大兵又往前进。前边老驸马高怀德派人送信说：“元帅，应该扎兵，探明敌情再进兵。因为幽州是北国重要关城，听说大辽国要在这儿建都，不要贸然前进。”潘仁美说：“多此一举！神兵天将，哪个敢拦？攻城，打开幽州，到城里吃战饭。”兵随将令草随风，开始攻城。幽州城派出一支人马，前来迎战。高怀德、高怀亮两人出马，没战三合，幽州大将带伤败进城里。开国王曹斌领人随后追杀，架云梯攻城，没费力拿下幽州。“报元帅，幽州城得下，请令定夺。”“好，请万岁进城。”黄龙还说：“先别进城，等等。”“有什么等的？进城。”宋太宗虽然是马上皇帝，从当上皇上净享福了，这几天鞍马劳乏，累坏了，早盼打到个地方歇一歇。大兵进城，帅府大营设在城里帅府。帅府不远有个铁瓦殿，是北国天庆梁王在这住的地方，现在正好做行宫。潘仁美升帐点名过卯，处理军情，贴出告示，出榜安民。军民做饭，皇上休息。

到了三更天，忽然听城外号炮连天，人喊马嘶。潘仁美吓醒了，问探马：“怎么回事？”“城东韩昌兵马扎下大营！”“再探再报！”“是！”过了一会儿，探马又报“启禀元帅得知，大事不好！韩昌在东城、西城、南城、北城都扎下兵马，幽州四面被困！”“啊？”潘仁美听完，傻眼了，拎起靴子往脑袋上扣，服侍他的军卒帮他穿好帅服、蹬上靴子。老贼到帅帐点聚将鼓，顷刻间，众将全奔帅帐而来。“众将官，随本帅到城头观望。”说完，领众人到外边上马，赶到南城门，下坐骑，顺城马道上城。到城上扶女儿墙往下观看，只见护城河对岸，灯笼火把像火海一样，什么纱灯、角灯、蜈蚣灯，照如白昼。北国兵将挖战壕、栽鹿角、埋丫杈、支帐篷、埋锅做饭，一阵忙乱。

潘仁美看罢，吓得心惊肉跳，众将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大辽国天庆梁王耶律尚，这几年养得兵精粮足，再不想向大宋进贡，便派了四路元帅攻打宋朝。头一位就是扫南灭宋兵马大帅、大驸马韩昌韩延寿，还有左元帅萧天佐，右元帅萧天佑，副元帅苏天龙，统领精兵三十万，杀奔中原。他们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势如破竹。

韩昌兵马正往前进，有细作来报：“宋王天子御驾亲征。元帅是潘仁美，除杨继业外，十大王爷随营听令，二十万大兵来势凶猛，速想良策。”

韩昌得报，和天庆梁王耶律尚商议：“宋兵出征，士气正旺，硬打要吃亏，不如我们先退兵，把城中粮食都搬出来，切断水源，咱们埋伏在城外，引宋朝皇帝到幽州。等大宋兵马进城，把他们困在城中。到那时，他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不打自灭。”天庆梁王点头，辽兵照计行事。

潘仁美果然上当。如今被困城内，四面楚歌。他站在城头吓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

第八回 三老将幽州殉难

潘仁美带领兵马进了幽州城，没想到中了北国的空城计。刚到半夜，大辽国元帅韩昌率兵围困了幽州城，连皇上带老王爷们全困在里面了。一将无谋，累死千军哪！天刚放亮，潘仁美急忙升帐。八王陪着，皇上也来了。太宗问潘仁美：“老爱卿，有何退兵良策？”潘仁美假装镇静：“万岁，不要担惊。待为臣略施小计，就可退敌兵。”他说得轻巧，其实，一点主意也没有。

正这时，听城外炮响，蓝旗官报：“元帅，大辽军出兵，正在城外讨敌要阵。”“哪面要阵？”“四面一齐出兵。”“再探再报。”八王说：“我们的人马全被困到城里，得尽快退兵，不然，粮断草绝，你我君臣性命休矣！”潘仁美点头：“王驾千岁，不劳分神，本帅这就派兵。众将官！虽然韩昌兵马困城，但我军士气正旺，又有各位老将出征，定能旗开得胜！今日本帅派将交锋，你们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务使圣主脱离险地。”潘仁美嘴里是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想：打仗是个危险事，今日与往常不同，必定凶多吉少，叫那些老王爷去打吧。打胜了，说我用兵如神打败了，怪他们老而无能。况且，死了更好，死一个少一个，除了我眼中钉、肉中刺。想到这，抽出一支金大令：“开国王曹斌听令！”只听甲叶子“哗棱棱”一声响“末将在！”老王爷胡须皆白，但精神旺盛。“本帅命你带五千兵马，到北门外战敌将，只许胜，不许败。”“末将遵令。”“平南王高怀德，平东王高怀亮听令！从东、西两个门出兵，不得有误。”“末将遵令。”“长胜王石延超听令！给你五千兵马，出南城迎敌！”“遵令！”说完，四位老王爷到军政司点兵。八王爷看着这些老将出征，心里挺难过！大宋朝没人了？尽用这些老将，老胳膊老腿，伤着可怎么办？唉！眼前若有杨家将，何必叫他们出征？但还没法拦，要一拦，潘仁美准有话堵着，就该说了：“我派将不合适，那你派吧！”咋办呢？只可等候回音。

单说开国王曹斌，带了五千兵马到北城门，开关落锁，放下吊桥，战马冲到两军阵前，到疆场上亮队，压住阵脚。老王爷嘱咐三军观敌掠阵，他亲自催马抡刀到两军阵前。见对面一员番将，身高顶丈，面似瓜皮，二目如灯，阔口咧腮，肩搭花狐尾，脑后飘摆雉鸡翎，手擎巨齿飞镰板门刀，相貌凶恶。老王爷摘下三脡刀，在手中一横：“对面番将是什么人？”“俺在天庆梁王驾前称臣、韩元帅麾下听调遣、官拜后军元帅，叫苏天龙。”

曹王爷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可坏事了。这次韩昌兵进中原，光都督就带来百员，后军元帅就是这个苏天龙。今天，四个元帅各守一方，一齐讨敌要阵。

苏天龙这小子很猛，见曹王爷是个老头，心中高兴：“老南蛮，报名受死。”老王爷报完名姓说：“苏天龙，老祖爷已封你们大辽国皇帝为天庆梁王。既受皇封，就该年年进贡，岁岁称臣。你们无故兴兵犯境，是何道理？”苏天龙哈哈大笑：“老匹夫！我们给你们进贡，就不兴你们给我们进贡吗？你们皇帝困在幽州，该向我们割让土地、赔银子才是。”曹王说：“岂有此理！别看眼下被困，但输赢胜败未定，敢说你今天能胜？”“老头，你走一步都掉一块渣儿，还打的什么仗？投降吧！”“胡说，看刀！”说完，手持大刀，搂头就剁。曹王爷年轻时可是名将，跟赵匡胤东征西战，屡立战功。现在岁数太大了，自己虽然觉得使出了浑身的劲，但苏天龙却不躲不闪。等刀离头有两三寸远了，他才把巨齿飞镰刀举起来，使足力气，照定曹王爷“唰”就是一刀。“当！”曹王爷的刀差点被崩出手去。还没等抽刀呢，苏天龙大刀往前一推，这招叫顺水推舟，奔曹王腹部砍来，再想躲也躲不了啦，“咔嚓”一刀，被斩成两截。宋朝的偏将、副将一拥而上，敌住苏天龙，军兵乘势把死尸抢回城里。苏天龙又想乘胜夺城门，幸好有两千名弓箭手一齐张弓射箭，才射退番兵。宋兵败回城里，大门紧闭。

此时，潘仁美、八王、皇上全在这儿等喜信呢！探马报：“元帅，开国王曹斌阵亡，被苏天龙腰斩两截。”话一出口，把人都吓呆了。潘仁美忙问：“尸体可曾抢回？”“抢回来了。”“找棺材把曹王盛殓起来！”刚说到这，东门蓝旗报：“元帅，大事不好，平南王老驸马高怀德连赢三阵之后，就被萧天佐把头颅砍掉了。现在尸体抢回，停放帐外。”皇上一听，“哎呀”一声，昏过去了。

高怀德是皇上的妹夫、高琼高君保之父。高君保一听父亲阵亡，放声大哭，也背过气去了。八王心如刀扎：这些开国功臣，多少杀场都闯过去了，没曾想死在大辽国将官之手！众将掉泪，刚想去祭奠亡灵，探马又报，西门外平东王高怀亮阵亡。正说着，长胜王石延超败回阵来，进帐后，跪下就说：“末将奉命到南门外迎敌，碰见了韩昌韩延寿。那韩延寿十分厉害，叉挑头盔，扎伤末将，请元帅发落。”刚才连连死了三个，这个活着回来，算不含糊了。潘仁美没敢怪罪：“石王爷，胜败乃兵家常事，下去养伤去吧！”“谢元帅！”“中军官，传本帅将令，四门紧闭，多加防备。城上多预备灰瓶、砲子、滚木、礌石，小心偷城！”“是！”

这个仗没法打了，办丧事吧。三个王爷阵亡，要在京城，得好好超度，在这儿不行了，不过，就这样也是全军举哀戴孝，皇上亲自参灵，先将尸骨寄存，等以后再运回京城。天子赵光义因为死了三个王爷，每日闷闷不乐，结果闹了一场病。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军中粮食不多了，城里百姓多半挨饿了，牛、羊都杀掉了，米贵如珠，军兵口粮减少一半，大小伙子每天吃半饱，受不了了，饿得直打晃。皇上为此，惆怅万分。八王到营中看望皇上，见他眉头深锁，在屋里转来转去。八王明知故问：“皇叔，怎么不高兴了？”“唉！”皇上打了个咳声没说话。“我陪您下棋吧！”“不下。”“看书？”“不看。”“听听歌声，看看舞姿？”“不。”“那您想干什么？”“眼下大兵被困，军兵眼看饿死，哪来的闲心！”八王心想：你也知道发愁了，叫你也尝尝刀兵之苦：“万岁，速想退兵之策啊！”“朕一点办法都没有，已伤了三个老爱卿，怎忍再派将迎敌？”“那可怎么办？”“你我怕是再也回不了皇宫了。”“万岁，臣保举一人前来退兵，定不费吹灰之力。”“谁？”“杨令公。”“杨无敌？”“对！他曾与北国多次交锋，北国兵将都知道他的厉害，真是望风而逃啊，只有他……”“杨令公？”“对，老令公父子一口刀八杆枪，可解幽州之围！”“唉！可惜令公被贬雄州了。”“万岁，老杨家世代忠良，不会计较前仇，您下道圣旨就行。”“好，传朕旨意，急请杨家将。”“得了吧！皇叔，这么请能来吗？太平年景，您把人家贬出朝廷现在遇难了，又找人家，您虽是一国之君，可让当臣子的寒心！”“都怪朕一时差错。杨家将如来解围，可官复原职，请入国都。”“那也不行。您当着我说了，杨家人又没听着，谁知道您是真心还是假意啊！”“那朕把旨意写明！”“不行，除非写个血书。”“为什么要写血书呢？”“为表您的真心啊。快咬破中指写吧。”“啊？朕嫌疼。”“万岁，三个王爷连命都没了，如今您就指望着人家能疆场救驾呢，让您咬破指头您还嫌疼，那老令公被贬为知州，心里的滋味有多苦您知道吗？不写血书，就不要指望能请来杨家将了。”“好，朕写就是了。”八王找人取来白绫子，好容易才写完血书，皇上问：“德芳，一定请得来吗？”“够呛！”“啊？请不来，那我写血书干吗？”“我是说没人把血书送出去，送信得闯营，要闯营，就得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和老杨家有交情的人去。一来用面子，二来用血书才可请来。”“该派谁去呢？”

正这时，忽听外面有人高喊：“末将愿往！”两人抬头一看：“啊，是你？”

第九回 呼延赞雄州搬兵

宋王被困幽州，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八王千岁出主意，叫皇上写血书搬请杨家将。血书写好了，又愁无人送出去。因为辽兵围城，闯营搬兵不是容易事。两人正念叨该派谁去呢，忽然门外有人高喊：“末将愿往！”话音刚落，帘栊一挑，从外边走进一员老将。见此人身高九尺，项短脖粗，肩宽背厚，粗眉环眼，鼻直口方，花胡须散满胸前，头戴四块瓦的乌金头盔，上身穿乌金甲，大红中衣，牛皮战靴，胁下佩带腰刀，显得威武雄壮。此人是铁鞭王呼延赞。呼王爷也是河东名将、开国老臣。这个人心直性耿，一个字也不认识，虽然有些粗鲁，打仗可非常勇敢，和杨继业交情过命。

天子赵光义一看是呼王爷，可乐了。呼延赞问：“叫我往哪去？”“刚才你说末将愿往，还不知道上哪去？”“不知道呀？我到门口，正好听你们叔侄说该派谁去呢？我合计，没人去，我就去呗，管他什么事呢。”赵光义一听，苦笑着摇摇头：“呼王爷，真有你的。”呼王爷就住在这附近，是保护皇上的。君臣一天见几面，随便了，呼王不等传报也往里走。

八王说：“刚才我与万岁商量退兵之策，想派人去雄州请杨家将，正愁没人能闯营送信。你来得正好，辛苦一趟吧。”呼王一听，把眼珠子瞪起来了：“什么，请老杨家？”“对。”“我不去。”“怎么？”“万岁，咱们老君老臣的，我说话你别挑眼。太平时候，老杨家被你贬出京城；遇难了，你又去请人家卖命。人家怎么了？给我，我就不干！”赵光义低下头，一声没吭。八王说：“呼王爷，万岁已知道对不住杨家，决定让杨家官复原职。刚才又写了血书，老令公杨继业见着血书一定会来。”“我请不来，叫潘仁美去吧！”八王说：“呼王爷，搬请老令公杨继业非你不可，呼、杨两家交情重，凭你面子，再有血书，一定能请来。”“能行？”“准行！”“好，那咱试试呗。”“老王爷，闯营要小心，别丢了血书。”“放心吧。”呼王爷把血书放在护心镜里。这边派人给潘仁美送信，告诉他呼王爷搬兵去了。潘仁美满心不乐意，还没法说，因为他没退兵之法。

高琼和石延超来了，帮呼王收拾东西。呼王整盔甲，为防中箭，又带上隔面具，只露两眼睛和出气的地方。战马也挂上甲叶子，戴上牛皮做的蒙头具，摘下威武铃，把马蹄子包上棉花。二更天，呼王要动身，八王不放心：“你出哪城？”“南城。”“南城可是韩昌的大营呀！”“没事，看得越紧越好走。”“呼王，一定把杨家将请来！”“差不多。”“路上小心。”“请放心吧！”军兵偷偷开了城门，呼王爷背着打王钢鞭，手拿镔铁皂缨枪，悄悄出了城。他回头一看，见城门关上了。心里话：我不出去也回不来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往前一看，全是敌人连营。往远看，灯光像萤火虫那么大。呼王爷挺枪跃马，直奔番营。城下空地是战场，一马平川，番兵早看见了。离营近了，哨兵高喊：“干什么的？”“干这个的！”“你是谁？”“我。”边答应边往前走。“别走了，再走就放箭了！”呼王不听那套，大声喊：“别放箭，自己人。”边答应边到近前，等番兵看明白也晚了。老王爷伸手了，“啪啦啪”几枪捅死几个，紧接着，枪纂一点马后鞧，战马疼了，一声嘶鸣，奔兵营里冲。前边是第二道岗哨，番兵刚一拦，被他一阵乱打，闪开了道路。前边又到了壕沟，“啪啪”用枪挑开鹿角丫杈，奔大营而去。守营军兵早看见了，一齐开弓放箭。呼王用大枪拨打雕翎，闯进营中，奔左营道。

这时，正是番兵睡觉的时候，呼王爷冲进去了。大辽国元帅韩昌韩延寿，正和萧天佐、萧天佑喝庆功酒。因为困住中原皇上，再有几天粮食断了，不打自灭。突然番兵报：“宋朝南蛮出城闯营来了。”韩昌说：“准是去搬兵的。真要把兵搬来，咱们前功尽弃，拦住他！”说完，忙披挂整齐，叫人备马抬叉。等他出来，军兵说早已杀过去了，后边追了一阵也没追上。呼王爷拼命了，在番营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杀了多大时辰，冲过番营也不停留，直往前跑。待天放亮，看看四下无人，才下战马，把马带的隔面具和甲叶子摘下来，解开马的肚带，让马歇息，自己也打开水葫芦喝点水，喘口气。暗想：真不知道我是怎样杀出来的。歇了一会儿，辨认一下方向，直奔雄州。

到了雄州，到知州衙门门前，忙问军卒：“金刀令公杨继业在这儿住吗？”军兵没等说话，从里边出来个黑大个，粗声粗气地问：“谁找我爹？”呼王一看，这个人比自己个子猛半头，一脑袋头发高挽牛心发纂，方面大耳，面似镔铁，黑中透亮，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对大眼，黑白分明。呼王爷认出是七郎杨延嗣，便乐了“七贤侄呀，叔父到了。”

自从七郎在京城力劈潘豹，被贬出京城，老令公领着七郎八虎来到雄州。这个滋味不好受，有能耐不用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领八子到了雄州，见了副知州夏伯成，他把杨家父子接到府里。他对待父子九人挺好：“缺什么少什么，说一声，没事也不用到衙门去，一切由我照料。”令公很感激。他告诉几个儿子：“你们是罪臣，被贬雄州，办事须小心。”对七郎，老令公提着耳根子告诉他：“别随便出去，小心惹祸。”又叫六郎跟着，不离左右。七郎也知道，平时哪儿也不去。哥儿几个在一块练枪法，真把七郎憋坏了。今天，七郎正想出府门转悠转悠，刚到门口，正遇上呼王爷。见他风尘仆仆，浑身是血，开始，没认出来，老王爷一应声，七郎乐了：“王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想死我了。看见我娘没有？”“没有。”“你来时怎不看看我娘呀！可把我想坏了。”他这一喊，里边听着了，六郎杨景尾追出来，看见呼王爷，连忙磕头：“叔父大人，一向可好？”“好，好！我是两世为人，差点见不着你们。”“怎么了？”“一言难尽，我累坏了，有话到里边再说吧！”仆人牵马，呼王进院，问：“你父亲呢？”“在后边书房看兵书呢！”六郎说：“叔父慢走，我先给爹爹送信！”“哎！”等呼王爷到了书房门前，老令公在台阶上站着呢，他头戴软相巾，身穿团花开氅，迎了出来。呼王爷乐了：“老哥哥，我们天天在枪刀林里过日子，你倒挺好，看你这身穿戴，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贤弟啊，你真想死我了。朝廷一别，今日在这里见面，真是难得。”“要没事还见不着呢！”说完携手挽腕，进了书房。书童帮呼王爷脱下甲胄，洗洗脸，下边准备饭菜。

这时，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八郎全来了，把呼王爷围在当中，问长问短。这个问：“我们离京这么长时间，京城变样没有？”那个问：“您从哪来的？”令公说：“这屋太小，坐不下，到院中喝茶。”院子不大，有几棵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这都是令公来了之后安排的，每到晚上爷儿几个坐在院里，谈古论今。呼王说：“老哥哥，你在这里挺清闲，前敌打仗知道不？”“知道。潘太师用兵如神，攻无不取，战无不胜，直捣幽州。”“最近呢？”“没听说。”“唉！”呼延赞把皇上幽州被困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现在万岁愁得吃不进，喝不下，命我来雄州请你。现有血诏在此，请接旨。”说完，把血诏拿出来。令公一听有圣旨，连忙跪倒接旨。呼王爷不认字，念不了：“给，你自己看吧！”令公打开一看，白绢上是用血写的字，上写：“金刀老令公父子见诏：朕被困幽州，断草绝粮，堪堪待毙。望杨爱卿念君臣之情，见诏速发救兵，救朕脱离险地，以解幽州之困。钦此书诏。太平兴国，某年某月某日。”

令公看完，把诏书供起来，沉思不语。呼王爷说：“万岁传口谕，老哥哥官复原职，不知何日起兵？”令公没言语，可乐坏了七郎杨延嗣：“咱们没罪了，还叫到前敌打仗，太好了。”杨七郎一提打仗，连眉毛都笑，比吃饺子都高兴：上次我劈了潘豹，给爹娘惹了祸，这回我准立头功，早日班师回朝，看我娘去。韩昌呀！难道你项长三头、肩生六臂？敢进犯中原！问问黑老七答应不答应？不行，我得先走，杀个痛快，如和哥哥们一块去，功劳全叫他们立了。想到这儿，他来个冷锅贴饼子溜了！趁着上菜，家人一忙活，他退出来了，到自己屋拿出盔甲，穿戴齐整，取下丈八蛇矛，到马棚牵出战骑，到府门外，扳鞍纫镫上了马，打听明白道路，急奔幽州。人急嫌马慢，“啪啪啪”马上加鞭，马要飞起来了。一路上，人不吃，马不喂，一心早到幽州解围。离芦沟桥不远了，就听“咚”一声炮响，出现三百番兵。当中一员大将，盔明甲亮，胸前狐狸尾，三十多岁，面似冬瓜皮，手持一条金棍，挡住道路：“小南蛮，姓什么，叫什么？”“我乃老令公杨继业的七儿子杨延嗣，尔等什么人？”“我乃韩元帅手下大都督梁兴州。”

其实，原来芦沟桥没人把守。因为呼延赞闯营搬兵，韩昌才派梁兴州把住这座桥。梁兴州一听是老杨家人，一愣神，他知道老杨家一口刀八杆枪厉害：“杨七郎，你怎么来了？”“救驾来了，快闪条道！”“你过不去了，着棍！”大棍泰山压顶一砸，七郎蛇矛大枪往外一崩，“当当当”那一条棍差点出手。七郎大枪往里一进招，梁兴州想躲也躲不了啦，“扑哧”一声，从软肋扎进去，七郎一翻腕子，将他挑到马下。三百儿郎吓得往幽州大营跑。七郎随后追上去了，他往远处望去，营盘挨营盘，帐篷挨帐篷，一眼望不到边。他不认方向，见营盘就闯。马往前奔，战马腾空而起，跳过战壕，大枪使开了，番兵沾上死，碰上亡。往左一扫，打倒七八个；往右一划拉，趴下十来个，往前一扎，像穿糖葫芦一样穿倒俩。见帐篷，用枪一挑，来个大翻盖；见马棚，拆马棚，踩坏不少锣鼓帐篷，直奔幽州。

第十回 杨延嗣闯营救主

杨七郎枪挑梁兴州、马踏芦沟桥，过桥不远就是辽国营盘。离老远就有辽军高喊：“干什么的？”七郎带马往远处眺望，见幽州城周围全是帐篷，马号挨着马号，大旗像高粱花子，小旗密如牛毛。七郎想：从哪儿冲呢？干脆，冲到哪儿算哪儿吧！七郎两脚点镫，双手拧枪，奔营盘杀来。人如猛虎，马似欢龙，北国兵将过来拦阻，七郎大喝一声：“杀！”声若巨雷，吓得军卒扭头就跑。胆大的刚一举刀，七郎大枪一磕，刀出手了，军卒一拥齐上，七郎大枪抡开了，谁也不敢过去。头道营、二道营，杀到三道营，“咚”一声炮响，番兵立刻不乱了，各就各位，当中闪开了一块空地。七郎刚想冲过去，一哨兵马横住了去路。白色大旗空中飘摆，护旗官、护旗兵一百多人，当中一员大将：胯下压骑黄黯马，手使钩镂古月象鼻子大刀，姜黄脸膛无胡须，金盔金甲紫战袍，两边大都督有十几个。黄脸番将高喊：“小南蛮，单人独骑敢闯连营？胆子太大了。”七郎一带马：“没胆子就不来了！快给七太爷闪条道，不躲道可扎死你啦！”“你是谁？”“你是谁？”天庆梁王是我的姐丈，萧太后是我的姐姐，我乃右军元帅萧天佑！”“啊，小舅子来了那不白给？我乃天波杨府的杨七郎。”“杨家将？”“不错。”萧天佑想杨家被贬，怎么又出来了？杨家一来，我们非输不可。但他却故意说大话：“杨七郎，投降吧！你们皇上早死在城里了。”“胡说，看枪！”杨七郎一颤手中丈八蛇矛，奔萧天佑前心就刺。萧天佑把大刀立起来，刀头冲上，刀纂冲下，抓两头往外一架。这招叫怀里抱月，“当”磕出大枪。萧天佑也不含糊，随手抡起大刀，奔七郎斜肩带臂劈下去，七郎闪身躲开，用枪轻轻一拨，枪尖顺刀杆过去，直穿萧天佑的虎口，把他吓一跳，这黑小子这么大能为？由于一愣神，七郎的丈八蛇矛枪奔他小肚子扎下来，低了点，在萧天佑的左大腿上“嘣”就扎了一枪，差点把骨头戳上。萧天佑疼痛难忍，拨马败下阵去。杨七郎跃马擎枪，从后边杀过去。

旗倒兵散。将一败，当兵的“哗”败下去。七郎像虎蹚羊群一样，转眼杀透重围，来到幽州城下，这才松口气。战马到护城河边上，冲城头高喊：“守城军兵，快往里边送信，就说俺杨七郎闯营报号、解围来了。”杨七郎看见城头军兵高兴呀！下坐骑，戳枪，拴马。城头军兵也乐坏了：“原来是七将军呀，我们说呢，谁这么厉害？您等会，我们给潘元帅送信去。”

番营一乱，早有人给潘仁美送信了。潘仁美对两个儿子说：“不用管他！”一会儿军卒又报：“杨七郎到西城下，要进城。”潘仁美听了一皱眉，探马一走，潘仁美合计：杀子之仇至今未报，今天他又马踏番营来救圣驾，这功劳净成他们老杨家的了。我何不略施小计，累死杨七郎，替我儿子报仇？想到这里，忙在他二儿子耳朵根说了几句悄悄话。潘虎听了，一惊：“爹，这可够缺德的呀！杨七郎闯营就累够受了。到这解围救咱大伙，也救你和我。那么办，我们还出去不？”“畜生！你懂什么？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们出幽州城，为父自有良策！”“好吧！”

潘仁美带着潘虎和随从人等来到了西城头。潘仁美手扶女儿墙往下观看，见七郎衣服上全是血，脸上抹的一道一道的，可能是累出汗，用手抹的。看到这儿，潘仁美朝潘虎一招手，就抽身退到后边。潘虎上来，手扶城墙探头朝下喊：“七将军辛苦了。”七郎一看是潘虎：“潘虎，速速给我开城。”“不行呀！这幽州被困一月多，我父费尽了心血，才保住城池。将军一路闯营够累的了，按理说应该放你进城。怎奈，今天日子不好，开西城不吉利。你费点力奔北门去，到北门再给你开城。”七郎一皱眉：一道上没吃没喝没睡，刚才又打了半天仗，人困马乏，又渴又饿，好不容易来到城下。谁料还得杀到北门，得再杀少半个圈呀！又一想：既然今天日子不好，不开就不开吧，再紧紧腰带奔北门！“潘虎，你告诉元帅，千万在北城门等我。”说完，上马擎枪，奔北门而去。

本来顺护城河边上走没兵马，不料后边敌兵杀上来了，因为韩昌有令：“哪面的营盘放走宋将，就杀哪面的主帅。”后边敌兵往上拥，七郎不敢绕河边走，怕敌兵上来借机会抢城头，一打起来，守城兵不敢放箭、扔灰瓶、发砲子，番兵进城怎么办？所以，他躲开城头一箭之地，再往北城绕。杨七郎拨马往北城转，不太远，战马前蹄一软，“轰隆”一声，连人带马就要往下陷。七郎明白，这是陷马坑，掉下去没个上来。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整个掉下去，他双脚齐蹬，扬鞭一打马的三叉骨，马疼得“唏溜”惨叫，人借马力，马借人威，战马腾空而飞，又踏出来了。他听身后“轰隆”露出个大坑，杨七郎真有点后怕，掉下去就命没了！七郎刚从陷马坑出来，番兵番将也把他围上啦。七郎抖精神、壮虎胆，抖开大枪，里撩外划，划、拿、崩、砸、压、刺、挑、盖、打、扎，正杀得来劲，突然，炮声响亮，“咚！”守北门的番将亮队了，中间一员番将，手擎巨齿飞镰合扇板门刀，高喊“别走了，后军大帅苏天龙在此。小南蛮，你是什么人？”“你家杨七太爷。”苏天龙不知道杨七太爷是谁：“小娃娃，胎毛未褪、乳臭未干，敢闯我的北营？摸摸脑袋还有吗？”“脑袋长得好好的。少说大话，快闪条道！”“那老将曹斌如何？都死在我手！”“什么？曹王爷死在你手了？好呀，我要替他报仇！”七郎像中了疯一样，挥枪便刺。两个人打了七八个回合后，杨七郎反手一枪，正打在苏天龙肩膀上，痛得他“啊”一声，落荒逃走。七郎还想追，一合计：别忙，现在饿得我眼睛冒金花，我得先进城里吃点饭。眼望番将，心说：脑袋借你多长几时，我回来再取。想到这，直奔北门杀去。等杀到北门，马累得四蹄淌汗，人累得汗流浃背。他冲城头高喊：“军兵，快给我开城。”军兵看着心疼：人心是肉长的，把人家孩子累得这个样，潘仁美你损吧！当兵的急得直转，但不敢答应。七郎说：“你们哑巴啦？说话呀！”

这时，潘虎在城头冲下喊话：“七将军，果然英雄，我潘虎没法跟你比。不过，北门还是不能开！”“为什么又不能开？”“我父到东城去了，没大令怎敢开城？请七将军再辛苦一下，到东门走一趟，我这就叫我父城头等你。”说完，他连忙躲起来了。七郎急了：“哎呀，气死我也！军兵弟兄，我人困马乏，难以再战，快给我开城呀！”军兵差点哭了：潘仁美，你这是成心累死七郎呀！但军卒们敢怒不敢言。忙说：“七少爷，没元帅大令，我们不敢开城呀！”“哪位弟兄替我告诉八王？就说我来了，迅速开城。”谁敢呀！“七少爷，趁敌人整顿队伍的机会，你快走。如果等队伍上来就晚了！”七郎一看真不开门，没办法，只好奔东门。

又杀了好大工夫，才到了东城。刚想叫城，后边追兵又到了。沙里海、沙里江哥俩都手使大枪：“别走了！”奔七郎就扎。七郎一肚子火正没地方泄呢，都放在番将身上啦！正好沙里海向他一扎，七郎伸左手，“砰”把大枪抓住了，沙里江从后边来扎七郎，七郎身子略一闪，枪刺空，没等沙里江再抽枪进招，七郎右手反手抡起丈八蛇矛，“啪”打在沙里江头上，死尸落马。沙里海一害怕，大枪归七郎了。刚要跑，七郎伸手抓住，走马活捉，头冲下往地上一扔，摔死了。这哥俩一死，番将乱套了，有人去找东门主帅萧天佐。萧天佐不在，他找韩昌去了。因为萧天佑受了伤，萧天佐怕自己吃亏，去找韩昌商量捉七郎的事儿。

因为没主将，军卒乱了。杨七郎来到城下，抬头往城上观看，见潘仁美正在城头。因为他看七郎力杀三门，再不露面，未免太不像话了：“七将军，老夫在此！”七郎一听，心里敞亮了：潘虎没撒谎，真在这呢！”“元帅，请快开城。”“七将军，你这一来，老夫万分高兴，可解幽州之危。你怎知我和圣上被困城里呢？”“呼王带血诏到雄州，说圣上免去我家罪过，叫我们到前敌救元帅。”“你父怎么没到？”“他们在后边呢！”“呼王怎么没来？”“我救驾心切，先出来的。”“太好了，真是万岁洪福齐天，我谢天谢地。”

潘仁美故意拖延时辰，不给开城，盼着等韩昌整好队伍，把七郎累死在城外。七郎急得了不得，心想：饱汉不知饿汉饥，先进城再说话呀！

正这时，就听后边“咚咚咚”三声炮响。潘仁美明白，韩昌亮队了：七郎呀，这回你活不了啦！借韩昌之手杀死你，替我儿潘豹报仇，皇上也怪不了罪，他是死在疆场上的。想到这里，故作惊讶：“七将军，韩昌兵马上来了。我若接你开门，怕引敌入城，幽州难保，惊了圣上有罪呀！不如你上马擎枪，再杀一阵，老夫我助你三通鼓。”“这……”七郎心想：还叫我打？他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元帅，我一路上人没吃，马没喂，无法再战，请你给我点吃的、喝的，把战马也喂一喂，再战。”潘仁美心的话：就是要把你累死，吃完东西你倒有精神了。“七将军，城中无粮、缺水，老夫已饿三天了，哪有东西给你吃呀！”城头几位将军和军卒听了潘仁美的话，都生气。心想：你哪天不吃得满嘴流油？军兵挨饿，你差点撑死，今早晨还喝燕窝粥呢！给皇上的东西全吃进你肚里了，到七郎这儿就啥也没有了？要叫马儿跑，还不叫马吃草？这是害杨七郎呀！这些人敢怒不敢言。杨七郎也明白过来了，是潘仁美故意不让进城：“哼！老匹夫，我明白了，当初劈了你儿子，今天你要害我，官报私仇。”“七将军，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如惧怕韩昌，我就放你进城。”“你家七少爷怕过谁？怕死不是杨家将，待俺再打一阵！”七郎下马，把马的肚带紧了三紧，拍了拍战马说：“老黑呀老黑，你跟我受屈了，咱俩还得战几合。这回要赢了，进城叫你饱草饱料吃个足！”这匹马好像明白主人的意思，“突突”直打鼻响。意思是说：主人呀，别客气了。杨七郎飞身上马，抖精神、壮虎胆，就要去战韩延寿。

第十一回 幽州城大破辽兵

杨七郎单人独骑到幽州解围，力杀三门，累得盔歪甲斜、带懒袍松，饿得两眼冒金花。找潘仁美要吃的，潘仁美不给。这时，敌营炮响了，潘仁美说：“七将军，你力杀三门，立下奇功，记得当年秦怀玉力杀四门，名标青史，万古流芳。七将军你再抖抖精神，壮壮虎胆，学古人，也来个杀四门。老夫助你三通鼓，然后，本帅到南门亲自接你进城。”说完，回头冲士兵一摆手：“来呀，给七将军擂鼓助威！”这不是存心害人吗？人都快饿趴下了，还擂鼓助威呢！城头上的战将，郎千、郎万、岑林、柴干、郑七、张盖、苗刚、石青、吴凯、刘奇、马巨、姜礼等人都生气了：潘仁美呀潘仁美，你太缺德了，这是存心要害死七郎啊！但是，只能看在眼里，恨在心上，谁也不敢说呀！

杨七郎气得哇哇暴叫：“老匹夫，等我杀退辽兵，定要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来解心头之恨！”但是，说什么也没用，不开城呀！

杨七郎没办法，头重脚轻，上了战马，奔南门，刚拐过东南角，只听对面六声大炮，大辽国全队出兵。真是：明晃晃刀枪乱摆，扑啦啦旗幡飘扬。当中一杆火红缎子大纛，中间是白月光，金火焰，上绣斗大“韩”字。往旗下看：兵似兵山，将似将海，战马嘶鸣。看兵刃：长枪林立，刀吐寒光，剑生杀气。在左右两杆日月门旗当中，有一员大将，只见他三十多岁，长个五花蓝靛脸，两道朱砂眉，一对虎眼圆睁，连鬓络腮的红胡须。身高顶丈，膀大腰粗，头戴圈金八宝天王盔，二龙斗宝，黄金抹额，肩上双搭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身穿五龙天王甲，龙鳞片片，护心镜亮如秋水，左挎弯弓右带剑，牛皮战靴，胯下战马鳌头狮子雪，得胜钩挂着三股托天叉。远看，像金甲天神问世，近看，像烟熏太岁临凡。此人是谁呀？正是大辽国扫南灭宋兵马大元帅韩昌韩延寿。在北国提起此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看外表长得粗野，可有内秀。他是中原人，他父亲是五代十国时候晋国的有名大将。不久晋国被灭，随母亲流落在北国，曾拜北国名师学艺，由于他天资聪明，勤奋好学，经过十五年工夫，已学得文武全才。大辽国开武科场，骑马射箭，较力摔跤，韩昌独占鳌头。论文韬武略，韩延寿胸藏锦绣，口似悬河。凭着两行伶牙俐齿、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路的英雄豪杰五体投地，有口皆碑。天庆梁王和萧太后见他人才出众，一商量，就把大公主许给了他。这次大驸马奉了大辽国天庆梁王之旨兵进中原，韩昌年轻力气大，又会用兵，边关将官怎抵住他呢？辽兵长驱直入，得关口易如反掌，等后来，大宋朝皇上御驾亲征，太师潘仁美挂帅，老王爷随营听令，韩昌不敢力敌，才用空城之计倒出幽州，困住大宋兵马，满以为能活捉宋王天子，做梦也没想到来了个杨七郎，把连营杀了个乱七八糟。韩昌真急了，带领所有将官亮队了。杨七郎看罢，带战马，倒吸一口凉气：这回可够呛。见韩昌摘下三股托天叉，在空中一举：“宋将真乃大胆，通名受死！”“我乃金刀令公之子杨七郎！”韩昌提马到近前一看，点点头。心想：我说的呢！闹了半天是杨家之后，怪不得有这么大本领。真是将门出虎子：“杨七郎，久闻杨家是忠良，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幽州解围，救皇上。”“为什么不给你开城呢？”“这……”“你在我的营中，像没头苍蝇乱撞，是不是元帅不给你开城？要这样杀，你还活得了吗？累也得把你累死。想必你们将帅不和，元帅不能爱将，皇上不爱大臣，保他何用？得了，投降北国吧！在我帐前听用，本帅不会亏待你。我主有爱将之癖，你将来可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胡说八道！我杨家是世受皇恩的将军，岂能保你们北国？少说废话，闪条道路，万事皆休；不然，要你的性命。”“杨七郎，你人单势孤，还能抵抗几时？今天本帅要领教领教你的本领。”杨七郎还没等韩昌说完，抖丈八蛇矛，扎过去了。韩昌用叉头“啪”一崩，可了不得了，七郎的兵刃差点出手，浑身被震得晃几晃，险些摔下马去。七郎连累带饿，筋疲力尽，哪能打仗呢？七郎整打一天了，现在天又黑了，后边点上了灯球火把。看来，番兵不获胜是不罢休了，急得七郎眼泪差点掉下来，心想：完了，我死就是死在了潘仁美之手，是潘仁美不给我开城。怎么边关众将谁也不给我送信去呢！这才是马渴想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弟兄。大哥、二哥怎么还不来呢？别人粗心，可六哥你怎么也不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离雄州时没告诉六哥。光想前敌解围，立功赎罪，班师还朝，举家团聚，这回都完了。这时候，韩昌抡叉劈头一砸，七郎用兵刃刚想往外磕，就觉得头晕眼花，丈八蛇矛掉在地上，大头冲下摔了下来。韩昌一看，哈哈大笑，举叉奔七郎正要扎下去，忽然番营一阵大乱，像翻江倒海一样，军兵乱喊：“哥儿！兄弟呀，不得了啦！哪来这么多使枪的？太厉害了。快闪开呀，不然扎个透心凉。”还没等弄清是怎么回事，从对面奔来一骑战马，这匹马赛腾云驾雾一般，从番兵脑袋顶上飞过。马上一位白袍将军，手端金枪，眨眼工夫到了韩昌近前，说时迟、那时快，正好韩昌大叉要扎七将军的时候，这个人马到近前，用大枪“当”往外一磕，大叉被磕开了。然后一抖大枪，“噗噗噗”扎了三枪。韩昌吓坏了，一扭头，“仓啷”一声，左耳金环被穿掉了。韩昌魂都要吓飞了，带马观看：见此人身高八尺，金盔金甲素罗袍，白龙驹，蟠龙金枪，双眉倒竖，二目放光，鼻似玉柱，牙排似玉，一表人才。韩昌吓了一跳：“什么人？”“俺乃杨令公之子、佘太君所生、你家六爷杨景杨延昭！”“啊，杨六郎！”韩昌早有耳闻，杨家将中，头一个数六郎杨景，此人够帅才，国家没启用。今日见面，真是名不虚传。韩昌正端叉发愣，这时，金刀令公、大郎、二郎、五郎也都到了。韩昌见势不妙，大叉一举：“撤兵！”军兵“哗”往回撤。六郎下马把七郎扶起来：“七弟，七弟！”连喊带叫。

这爷几个怎么来的呢？原来呼王爷到雄州搬杨家将，老令公当时不想去，心想：潘、杨两家有仇，他当元帅，我在他手下当战将，将帅不和，无法打仗。呼王爷再相劝，令公说：“先不忙，吃完饭再说。”都吃完饭了，杨六郎发现七郎没了，一打听军兵，才听说早走了。杨令公知道坏了：七郎年幼无知，又和潘家有仇，孩子去有危险。杨四郎叫父亲火速发兵，老令公带二千人即刻率领众人起身。

这两千人徒步走道和七郎怎么比？太慢了。杨令公马上加鞭，紧急追赶，也晚了。所以让杨六郎催马先行，头一赶到两军阵前，抢挑韩昌左耳金环，救下七郎。杨令公带儿子们尾追而来，马踏番营。只杀得天昏地暗，星斗无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番兵望影而逃，扔下锣鼓帐篷，刀枪器械，一下子退出三十多里远。杨令公把几个儿子聚在一块，问七郎怎么了？七郎哭了：“都是潘仁美老贼不给我开城，让我力杀四门。爹呀，差点把你儿子累死！”令公心里难过：“儿呀，别哭，进城找潘仁美评理去！”爷几个还没等进城，只见城门大开，城里鼓乐喧天。爷几个一愣：这是干什么？不多时，只见里面冲出一匹战马，后边跟着无数战将，当中这匹马过了吊桥，马上的将官急忙下来抱拳说道：“老令公辛苦了！各位少令公真乃英雄也。”杨七郎一看，正是潘仁美，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七郎在马上一探身，抓住潘仁美。两膀较力，把他提拉起来了：“潘仁美呀，老贼！你可把我害苦了，差点死在城外。今天非摔死你不可！”潘仁美吓得脸色全变了：“七将军，松手，松手，老夫有话要说。”杨令公强压怒火高喊：“七郎，奴才，快给我住手！”“爹呀！他太不是东西了。”“有话见了万岁去说，不许无理。”“爹爹……”气得七郎又昏过去了。潘仁美假仁假义：“快把七将军抬走，找郎中调治，老令公千岁，幽州解围救圣驾，有功呀有功。”令公没理他。大郎、二郎等几个哥哥赶紧把七郎唤醒过来，六郎扶着七郎上了马，刚进城，八王千岁乘逍遥马来了。

八王怎么才来？开始，杨七郎闯营，他不知道。因为天天金鼓响，夜夜号角鸣，习以为常了，没注意。可是金鼓号角响了一整天，转着圈响，西边响了北边响，北边响了东边又响，八王这才觉出不寻常来，赶紧派人打听。潘仁美回禀说，辽兵正在攻城，宋将奋力抵抗，请转奏天子不必担惊。后来，八王还不放心，派太监陈琳去打听，正好遇到潘仁美的书童程虎。那程虎见潘仁美要害杨七郎，抱打不平，想给皇上送信，又不敢去，正好遇到陈琳，把七郎闯营、潘仁美不让进城事一说，陈琳赶紧回去把事情回禀给八王，八王又转奏给皇上赵光义。两人都着急了，怎么办？八王说：“我去南门看看是怎么回事。您奔帅帐先等潘仁美，真要是潘家官报私仇，您要给杨家做主。”皇上说：“那是自然。”

就这样，八王先来了。一看潘仁美也出城迎接，再看杨令公父子怒气不息，忙说：“哎呀！杨爱卿，想死我了，孤王迎接迟了。”老令公领儿子下马施礼。“为臣有何德能，敢劳千岁大驾金身！”“令公冒生死之险，前敌解围，圣上感恩非浅，万岁在帅帐等你们呢！”令公听完心里难过：刚才差点搭上七郎儿性命呀！等到了帅帐，赵光义在里边坐着，老令公过来行君臣大礼，刚要说话，下边有人喊：“万岁呀，我冤枉啊！”皇上一看，是七郎。七郎刚才吃了两块点心，精神好了，是六郎给他出的主意，叫他喊冤。赵光义见七郎浑身是血，看不出脸面的本色了，问：“七将军，有何冤枉？”“万岁，我为救您，芦沟桥枪挑梁兴州，枪扎萧天佑。到城下叫城。潘仁美不给开，叫我力杀四门，想把我累死在马上。不是我爹、我哥来，我早死了。万岁给我做主！”赵光义听完这话，问道：“潘仁美，七将军讲的是实？”“不错，我是没开门，叫杨七郎力杀四门，我不是害他，是成全杨七郎成名。”皇上一愣：“成什么名？”“老臣是用激将法，可打胜仗。不这么办，七将军能力杀四门、青史标名、万古流芳？不这么办，杨六郎一到，就能吓走韩昌？不这么办，大辽兵马能撤退？我要害七郎，当年杨家被杀，我能替他求情吗？”“哼，胡说！明明是鼓弄唇舌，欺骗于朕，官报私仇，陷害七郎，罪不容赦。来人，推出去杀！”“是！”来人架起潘仁美，就往出推。正在这时候，忽听有人高喊：“万岁，刀下留人！”

第十二回 双龙会君臣赴宴

皇上传旨要杀潘仁美，忽听有人高喊：“万岁，刀下留人！”大家一看，保本的是老令公杨继业，都愣了。心想：潘仁美差点害死你儿子七郎，你怎么还给他求情呢？

原来，令公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潘仁美要害自己的儿子，但七郎毕竟现在没事。还能叫圣上杀国丈吗！真要是在气头上把潘仁美杀了，回朝后西宫娘娘能善罢甘休吗？再说，要不是七郎劈潘豹，也不会有潘仁美害七郎之事。当初我家被杀，潘仁美还给我保过本。常言说，冤仇可解不可结。今天我救下他，他如能知恩报德，两家仇扣解开了，岂不为美？所以，他对皇上说：“万岁！潘太师言之有理，自古用兵有激将之法，我儿七郎年幼无知，错怪太师一片好心，才状告潘元帅。看在老臣份上，饶了他吧！”皇上说：“潘仁美这样陷害七郎，你还替他求情？”“万岁！当初七郎力劈潘豹，我杨家犯罪，是众王爷和太师金殿保本，救了我和六郎、七郎之命，今日请万岁把人情赏给为臣，我们潘、杨两家言归于好，将帅合心才能打退辽兵。如外患未除，先杀大帅，一来于军不利，二来我杨家也无脸在营中听令，只可退归火塘寨了。”天子赵光义本来就没真心杀潘仁美，但是，潘仁美把七郎累成那个样，要不杀他，众将不服，八王也不干，这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所以，令公一求情，他也就借坡下驴，见好就收。“好吧！要不是令公再三求情，定斩不饶。看在老爱卿份上，饶他不死。不过，要革去元帅之职，叫他随营听令。帅印由老令公你来执掌。”令公说：“万岁！千万不能如此。潘元帅用兵如神，足智多谋，屡打胜仗！万不能大材小用。”“什么用兵如神？朕随他亲征，被困幽州，险些丧命。”“胜败乃军家常事。幽州之事，不能怪潘元帅无能。还是潘太师挂帅带兵，我一家愿在帐前听令。”赵光义听完这番话，从心里赞成令公办事。“老爱卿仁义过天，以国事为重，朕佩服。来人，叫潘仁美进来磕头！”“谢万岁不杀之恩。”“哼！非朕不杀，乃是令公与你苦苦求情。你要将恩报德，愿你们潘、杨两家从此和好，将帅齐心合力，杀退辽军。”“臣遵旨！”潘仁美又谢令公。然后，皇上退朝，潘仁美升帐，把杨家功劳记在功劳簿上，又派人打扫战场，拣了不少北国扔下的锣鼓帐篷、粮食、马匹、兵刃。将帅庆贺，犒劳三军。又开粥棚，救济城内百姓。几天以后，城中军兵身体复原，城里百姓也得活命，人人感激杨家父子的恩德。

又过了几日，皇上赵光义和八王赵德芳来到帅帐，正与潘仁美商量军情，忽然，中军官进帐报：“元帅！城外来了员番将，是大辽国派来的使臣，奉韩昌之命特来下书，请定夺。”潘仁美说：“放他进来见。”有顿饭工夫，从外边走进位辽国的使臣，到里边行过中原大礼，然后将书信呈上。潘仁美接过信一看，紧皱双眉没吱声，又递给八王千岁。八王看完说：“先叫他退下。”然后把信交皇上。赵光义一看，龙颜大悦：“妙哉，妙哉！想不到大得全胜也。”

大伙发愣，信上写的什么呀？信是用韩昌口气写的。大概意思是这样：我辽国进兵中原，冒犯天威，损兵折将，我主天庆梁王追悔莫及，梁王千岁愿拿降书顺表。为使两国永结盟好，百姓安居乐业，特在金沙滩设下双龙会，摆酒宴，请宋王天子前去赴会。我主天庆梁王在金沙滩恭候，请定日期，我主敬听佳音。赵光义一看挺高兴，和八王说：“皇侄！北国认罪服输了。”八王说：“自古北国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此事关系重大，要和大家好好商量。”说完，又叫潘仁美和众将商量。老令公说：“万岁，去不得！自古君不入险地。什么金沙滩、双龙会，依我看是鸿门宴，杀人的战场。大辽国韩昌乃当代豪杰，他带三十万兵马攻打大宋，虽然在幽州失败，但并没伤元气，今日韩昌派人下请帖，一定有诈。依为臣之见，不去为妙。”潘仁美说：“中原天子为君，天庆梁王是老祖爷封的，他为臣，中原为大，他为小。如果他下请帖，我们不去，岂不叫人耻笑？有失天朝国体天威。”杨继业又说“如果席前有变，该当如何？”潘仁美说：“那有什么？我们多带将官，到金沙滩真若有变，你杨家父子一口刀八杆枪，哪怕敌兵千军万马？”杨继业说：“到了金沙滩就怕由不得你我了。”潘仁美一阵冷笑：“如令公和千岁惧怕北国，可以在家坐守城池，本帅愿保驾赴会。”令公听了这话，像扎心一样：“老夫怕什么！不过为我主龙体安然，不得不拦，如果万岁执意要去，老臣愿保驾相随。”赵光义高兴地点头“老爱卿真是保国忠良。”八王说：“北国攻打中原，来势挺猛。只幽州一战，就认输议和吗？”潘仁美说：“我们一到，就是不打，也得把韩昌兵马吓走。万岁御驾亲征，我主洪福齐天，辽国望而生畏，这叫邪不侵正呀！再说我主乃马上皇帝，能征惯战，怕什么？”赵光义一听，觉得言之有理，把书信翻个个儿上写：八月十五日朕前去赴会，届时准到。写完，交给辽国使臣，又赏了二十两银子。这个使臣乐呵呵地走了。

潘仁美手捻胡须，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心说：赵光义，你是死催的。此去金沙滩，如进阎罗殿，再别想回来了，杨家父子有天大能耐也跑不了。这样一来，不但借北国刀杀杨家，替我儿子报了仇，而且我若和韩昌讲和，大宋朝天下也能落到我手。现在离八月十五还有半个多月，开始准备到金沙滩去要带的兵马和东西。

这几天，杨继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宁，生怕安排不好出错。他告诉潘仁美多派兵马，防止生变。潘仁美说：“咱们潘、杨两家同去保驾，不会出错。为防万一，再把城中兵权交给铁鞭王呼延赞，叫他准备兵马，去打接应。里边一打起来，我就派人送信，定会万无一失。”

转眼来到八月十五，下半晌君臣去赴会了。潘仁美带两个儿子和护卫的禁军五百人，在头前开道，左右是杨家哥八个，七郎八虎一边四个，后边督队的是金刀令公杨继业，带五百御林军。这一千人是人里拔人挑出来的，武艺好、力气大，打仗一个顶十个。中间是龙辇，上边坐着皇上赵光义。八王骑着逍遥马，在旁边相随。龙辇旁打着全副执事，金瓜、钺斧、朝天镫、执扇、掌扇、龙凤扇。赵光义坐车辇，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样，直奔金沙滩。

金沙滩离城北不太远，有几十里地，是北国地界，远处是山。据说，几百年前，山前是一道大河，淤沙后河流改道，前边形成一道沙坝。现在这条河没水了，雨天有水也存不住。两边淤沙，一马平川，河南面的平阳沙坝就叫金沙滩。滩上已修起内外两道土城，虽然不甚高，却十分牢固。土城中筑了个高台，这个高台并不是新修的，再早是辽国的点将台，现在又重新修建，变成宋辽两国会盟的盟台。这个高台，正中是议和殿，是两国君主订盟书、祭天的场所。两旁还有偏殿，供更衣、摆御馆用的。台子左边是辽国天庆梁王居住的黄罗帐，台右是宋朝皇上的行宫。这个行宫有宫院墙，一丈四尺多高。

宋朝君臣离金沙滩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前边来了一哨兵马，由远而近。到近前，为首的两员大将翻身下马，分战裙，跪倒磕头：“恭迎宋王天子！”车辇停下后，潘仁美问：“你二人姓字名谁？”“我们是韩元帅手下的都督，兀环奴、胡达。奉元帅之命，特来迎接宋王天子。”潘仁美说：“头前带路！”再往前边走，全是黄土垫道。两排番兵每人手中举着彩旗，年龄个头是一样的，垂手站立，迎接宋王。走近金沙滩了，听里边一阵连珠炮响，紧跟着传来吹打弹拉之声，悦耳动听。这时，走出无数辽国兵将，分为东西：左边萧天佐，右边萧天佑，边上是韩昌韩延寿，当中高挑黄罗伞盖，伞盖下有匹高头大马，马上坐一位王爷，年龄在五十多岁，身体微胖，红扑扑的脸膛，黄眼珠，头戴九龙珍珠冠，身穿黄袍，上绣蟒翻身、龙摆尾，肋下悬剑，肩搭狐狸尾。这个人就是辽国的天庆梁王，复姓耶律，单字名尚。

耶律尚设下双龙会是真心议和吗？不是！他以投降为名，把宋朝君臣诓至金沙滩，要把他们置于死地。只因韩昌兵犯中原以来，抢关夺寨，没费吹灰之力，以为宋朝江山唾手可得，没曾想七郎力杀四门，七郎八虎闯幽州，韩昌大败。天庆梁王可为难了：早知失败，当初就不兴兵了，既兴兵，死活也得打呀！可有杨家将保国，一时半时又胜不了。这可怎么办呢？最后他和韩昌商量，才想出这么条毒计：以宴会议和为名，骗宋朝君臣进金沙滩。事先在金沙滩周围布下伏兵，半夜炮响为令，将大宋君臣一网打尽。

韩昌和萧天佐、萧天佑一切准备就绪。番兵来报：“宋朝皇帝和八王带文武大臣到了。”天庆梁王看看韩昌，两人对视，哈哈大笑：“来呀！摆队相迎。”天庆梁王亲自出来迎接。宋朝文武官员一闪，将车辇推到前边。天庆梁王抱拳：“万岁，臣有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无故兴兵犯境，请万岁宽恕。”赵光义挺高兴：“爱卿！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错改了就好，何必客套。”“万岁一路劳乏，请先到行宫歇息龙体。明日请万岁到议和殿，再宣谈盟约。来人呀！送圣驾入行宫。”“爱卿，朕至此给你们添麻烦了。”“万岁何出此言。兀环奴、胡达，给皇上带道！”天庆梁王陪着赵光义，一起进了土城。老令公一看，连连叹息，心里想：金沙滩这儿还有城，虽然土城不高，可也能挡住兵将，一旦城门关上，我们插翅也飞不出去。万岁一时糊涂，不听良言，到此凶多吉少。赵光义进城门洞，奔行宫，见两边军队，当官的盔明甲亮，当兵的军装号坎整齐。车到会盟台下，宋太宗下了车辇，由天庆梁王陪着上台看了看议和殿。议和殿修得挺好：红墙，琉璃瓦铺顶，上有望天犼、朝天兽、滚龙脊、透瓦沟；门前两根浮雕龙栓，上边悬挂黑地金字大匾，上写“双龙会”；屋内雕梁画柱，香烟缭绕。天庆梁王说话毕恭毕敬，韩昌在下边保护着，真像是有点议和的诚意。看完议和殿，天庆梁王说：“万岁，今天先歇息一夜，有话明日再说，臣告辞了。”“请便。”

天庆梁王回到台左边金顶黄罗帐，宋王天子奔右边行宫。刚到宫门，皇上下了车辇，进行宫一看，修得挺好，别看不大，干净别致，一丈多高院墙，前后两层院子。赵光义被自安排到德麟殿休息。行宫外边派五百御林军把守，另外三百人守卫在行宫头道院里，剩下的军卒守卫内宫。一会儿辽国派人送来中原的酒席，赵光义入上座，陪坐的是八王赵德芳、老令公和潘仁美。酒席前潘仁美高举酒斗：“我主亲自到金沙滩议和，可称有道真主，议和定能成功！”赵光义高兴，一直喝到三更后，才散去睡觉。令公交代大郎延平，让他守在寝宫仪门内：“延平，咱们两个上半夜、下半夜看着，千万别都睡了。”大郎说：“您先睡，我后睡。”令公点头，靠在椅子上迷糊着了。

三更刚过，“咚！”“咚！”“咚！”突然行宫外炮声震天，老令公被惊醒了：“延平！哪里响炮？”“行宫外。您听！”只听外边号炮连天，人喊马嘶：“杀呀！活捉大宋朝皇帝呀！”齐奔行宫而来。这可乱套了。正这时，门前来了报事的军卒，告诉守门的太监：“快给万岁报信，大辽国的兵将把行宫包围了。行宫外的御林军和番兵打在一起，伤亡很厉害，速想对策。”太监转身报信，杨令公听完，打了个咳声：“果然没出我所料。今日金沙滩又是一场血战！大郎，快叫起你的兄弟们，准备迎敌。”

第十三回 救宋主延平献策

宋皇帝到金沙滩去赴双龙会，半夜里，伏兵四起，杀声连天，大辽元帅韩昌带兵包围了行宫，守在宫外的御林军拼命抵抗。

令公杨继业见事不妙，忙带七郎八虎到宫门往外看，见北国兵将举着松明子，正向行宫射箭。箭如雨点，又似飞蝗。宫外宋兵死伤无数。杨继业刚想冲出去，忽听身后有人喊：“令公留步！”回头一看，是潘仁美，还领着他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潘元帅，万岁被因，如何退兵？”潘仁美说：“这算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带人出征，抵抗辽将，你保万岁。”“军中不可无帅，我出战吧！”“令公！你偌大年纪，守住行宫为是。再说，上次在幽州，我对不起七将军，今天让我立功赎罪，我跟您抢功了。”说完，见老贼上马横刀，领儿子、侄子走了。

从打仗那天至今日，他是头次出战。其实，潘仁美没安好心。外边炮声一响，他把两儿子和两侄子叫到跟前，一合计：“行宫乃弹丸之地，守不住。金沙滩赴宴，这是北国诓军计，皇上非死不可，我们也活不了。不如现在逃出是非之地！能冲出去更好，不行就投降韩昌。这样，不但能保住咱父子性命，还能弄个一官半职。杨家父子死在辽军手里，算给潘豹雪恨。”就这样，爷儿五个出去了。

杨令公老实忠厚，不知是计策。他看潘家人已走，自己站在宫门这么一看，见北国的兵马都往行宫聚集，御林兵跟上一队，倒下一队；敌兵是一层层、一行行、一趟趟，人山一样，越来越多，御林兵是边打边退，狼狈不堪，一直快退到宫门了。门前是平地，没有遮挡之物，冲出门就能被人看见。他想：我和几个孩子能冲过去，可皇上、八王和文官们过不去呀！得想万全之策。他忙命令守门将官，随时封宫门，有事速报。然后回大殿，和内侍说：“速请万岁。”

赵光义被炮声惊醒，拿起龙袍就往腿上穿，怎么穿也穿不上。这时，赵德芳进来了。赵光义说：“皇侄，朕的中衣怎么穿不上呢？”“万岁！那是龙袍，您穿错了。”“皇侄，炮声隆隆，外边又出什么事了？”“我们中天庆梁王的计了，外边正在交战。恨当初不听杨令公之言，非赴这个双龙会不可！现在伏兵困宫，怕的是你我叔侄回不了京都啦。”“唉呀，天灭大宋也！”正在这时，内侍进来启奏：“杨令公请万岁到前边议事。”

皇上和八王到了大殿，见文官全来了。文人多是谋士，这阵你看我、我看你，主意都吓没了。赵光义说：“众位卿家，天庆梁王言而无信，双龙会成了鸿门宴，朕死无怨言，只是连累你们大家，军卒也做了他乡鬼，朕实在不忍。倒不如我亲自前去，保众人脱离虎口。”老令公抱拳躬身：“万岁遇难，臣之罪也，哪能叫您去受辱？只要有杨继业，定能闯出重围、保主还朝，望万岁不要着急。”“令公真是保国忠良、赤胆忠心。只是迫在眉睫，老爱卿有何退兵之策？”

老令公一再安慰皇上，可他自己一时也没想出好主意。这时，太监启奏：“禁军教练使邓标战死。潘元帅战马落荒，不知去向。”这个刚说完，又一个报信的“报！宫外五百御林兵全部阵亡。”皇上听完，哭了：“杨爱卿，救命呀！”“万岁！请您放心，臣自有退兵之策。”回身叫杨景：“延昭，速到前边，将行宫堵死，以宫墙为屏障，挡住敌兵。再看看，从什么地方可以冲出去！”“是！”

六郎刚走，就听外边“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大殿直晃悠。大家正发愣呢，杨景进来禀报：“宫门堵住了，后院墙倒塌，辽兵要从豁口冲进来。内宫的军卒正在豁口抵抗，伤亡太大，您听！”众人屏住呼吸，听外边狼牙箭“嗖”“嗖”直射宫门，连弓弦响的声音都听见了。

杨家哥八个齐说：“爹！咱们冲出去吧，不能叫他们生捕活捉。”“孩子，走不了呀！可惜我厮杀半生，不料输了这招。把万岁领入金沙滩，真若有个好歹，为父定留下千载骂名。”七郎说：“怪谁呢？都是潘元帅叫来的。这回我们都成罐里王八了。”令公把眼一瞪：“嗯！不许胡说。”“还不叫说呢，咱们团团被困，他没影了。”杨景说：“七弟，敌兵太多，外边又无藏身的地方，出去就休想活命。我们战死倒没什么，是为国尽忠，万岁和八王出错，杨家会落个不忠呀。”四郎说：“我不在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挣一个，何必在这屈着？”老令公一看暂无良策，对皇上说：“万岁，请您先回后宫养神，我和犬子合计合计。”接着，皇上和一些大臣都走了。大殿里，只剩下杨家父子九人。灯光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连七郎也不吱声了。远处杀声震耳，屋里幽静得吓人。大郎延平最着急，他一只脚蹬在椅子上，手扶剑柄，看着年迈父亲，只见他两鬓如霜，条条皱纹，眼望纱灯，长吁短叹，仿佛这半夜的工夫他又老了许多：我是长子，应该替父分忧解愁，为国多出力。可怎么办好呢？我豁出性命，救出万岁、文武群臣和年迈的父亲。想到这，忙说：“爹！儿有一计可救万岁。”“有何妙计？”“北国叫皇上投降，咱们来个将计就计，找一个相貌和皇上相似之人，冒充天子出去投降，他们准不会生疑。再叫人暗里保护皇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宫墙缺口冲出去，可保住万岁龙体。”老令公一听，这条计策倒好，这是三十六计里的偷梁换柱。“只是谁能舍身救主呢？冒充天子者，凶多吉少呀！”大郎说：“儿愿替主受难。”“你说什么？”“儿愿扮成天子，替主受难。”等老令公听完，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摔倒。他看着延平，嘴唇直哆嗦，眼泪围眼圈直转，说不出话。七郎说：“这等于替皇上死呀！”延平笑了笑说：“我死如草芥。保住万岁，重整旗鼓，赶走外患，不受番邦之辱，是万民之福。舍我一条命，可换万民乐，死而何惧？”老令公点点头：“对！这才是我杨门之后。”说着，他拉住延平的手，看着儿子眉毛、眼睛，再也忍不住了，老泪横流。大郎给父亲擦擦眼泪，此时，令公一惊！今天他才注意，延平的五官相貌，极像皇帝赵光义，世上竟有这等奇事！

这时，那哥几个都围上来了：“爹，大哥替主上受难，我们愿与他同去，免得人单势孤，有闪错。”令公没言语，大郎说：“爹，有兄弟和我同去，更容易脱身。请您转奏万岁，让他速写降旨。迟了就走不脱啦！”令公看看儿子，心里像刀扎的一样：“那你们也不能都去！”二郎延定说：“我扮八王保驾。”七郎说：“我保着大哥、二哥。”“我去！”“我也去。”哥几个跪在令公眼前抱着大腿，仰着脸儿请令。杨继业平时对儿子最严，今天看着八个儿子，说不上有多亲：“孩子，为父深知冒充天子受难的危险，怕你们有去无回呀！临行时，你娘跟我说：‘把几个孩子全交给你了！要同去同归，不可有失。’你娘的话，言犹在耳。你们要有了闪错，我有什么脸面见她呀！再说，家中媳妇该依靠何人？”说完，令公泪如雨下。

杨延平忍痛说：“瓦罐不离井口破，战将难免阵前亡。您的儿媳都深明大义，我娘乃巾帼英雄，她爱自己的儿子，更爱千家万户的儿子。您老常说，杨家是挂爵将军，为国尽忠，理所当然。儿意志已决，再无更改。爹！就叫我去吧！”延平、延辉、延德也说：“爹，我们保着大哥，不会出错。”这时，又听外头杀声连天。老令公一看，再不容拖延时间了，忙说：“可按计而行。快起来，你们到外边看看，我领延平、延定去见皇上。”

老令公领大郎、二郎到了后宫，把计策一说，赵光义还真有点人心，他百般不肯：“朕哪能连累卿家之子呢？”令公说：“哪重哪轻，可得分开。您是一国之主，若有三长两短，江山何人执掌？”经令公再三相劝，赵光义、赵德芳只好点头应允。老令公忙说：“万岁，快写降旨，脱下龙袍，臣保您离开行宫。”

此时，韩昌和天庆梁王在会盟台上，正指挥将官军卒，攻打行宫。天庆梁王喝着酒，拈着胡须，正在高兴之时，军兵来报：“宋朝昏君乐意投降，派人送来降旨，请过目。”天庆梁王看完，哈哈大笑：“大宋昏君如此无能，真的归降了。延寿呀！你看下步该怎么办？”“千岁，他们既乐意降，可罢兵不战。让他们君臣到会盟台上，给写降书顺表，让他割让土地、赔偿损失。事后，把他们君臣送走。”“还送他们回去？”“您的意思……”“只要他们君臣来到会盟台上，就把他扣住。到那阵，中原国土就是我的了。你就不是扫南灭宋大帅了，你就成了中原的兵马大帅了，我的好姑爷呀！”

韩昌忙传令收兵。金锣声响，北国兵将收兵刃带战马，回本部军队，到会盟台下等候将令。都督、战将、军卒不知其意，都纷纷打听为何停战。韩昌说：“宋昏君乐意归降。”又命传旨官往行宫送信，叫赵光义到会盟台回话。辽军都督在自己队中高喊：“弟兄们，一会儿宋朝皇帝要来投降，我们打胜了！”顿时，欢呼声一片“咱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叫他给咱梁王捋捋胡子。叫他提提靴子！”“不行！给他抹上粉，戴上花，陪陪席，同咱喝酒！”

皇帝投降，百姓脸上无光。何况当兵的呢？这叫受辱呀！宋军人人心灰意懒，个个面带愁容，都放下兵器。疆场上扔下的刀枪，横倒竖卧的尸体，无人料理，行宫内更是冷冷清清。

天庆梁王手扶栏杆问：“延寿，他们怎么还没来？叫他们快点。”韩昌又派人送信，太监告诉皇上和老令公。

令公叫皇上和八王更衣。天子摘下冲天冠，脱下黄袍，八王也摘王冠、扒朝靴。延平、延定弟兄二人先在皇上和八王面前磕头告罪。大臣穿皇上的衣服，如同造反，眼下这是没办法了。谢罪已毕，又拜龙冠。然后，把衣服穿上，日月靴蹬上，玉带系上。这时，令公两眼发直，半天说出一句话：“儿呀！多多保重。”“不用嘱咐，到京城再见。”令公打个咳声：“杨景，你大哥、二哥全交给你了，要处处小心，同去同归。”“儿知道了。”大郎、二郎过来行礼：“爹！替我们在娘面前问安。”“孩子，别说了，你们几个同心同德，共退辽兵，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借爹爹吉言。”杨令公看着八个儿子要离开自己，柔肠寸断，肝胆俱裂。

这时，车辇准备好了。大郎上了车辇，二郎骑上逍遥马，三郎、四郎、五郎在左，六郎、七郎、八郎在右，出了行宫。大郎低声说：“兄弟们，我们到会盟台下，要一拥齐上，杀死天庆梁王、抓住韩昌，以雪国耻。”“哥哥，我们听你的。”

车辇离会盟台不远了。大郎延平一看，天庆梁王正站在台上，手扶栏杆往下张望。大郎连忙拿弓抽箭，纫扣填弦，要箭射天庆梁王！

第十四回 金沙滩三英捐躯

大辽国在金沙滩设下埋伏，困住宋朝皇帝和八王赵德芳，眼看君臣性命难保，多亏金刀令公杨继业，用偷梁换柱之计，救出皇上和八王。杨大郎扮成宋王天子，杨二郎扮成八王赵德芳，由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八郎哥几个护着，假说投降，把韩昌和天庆梁王稳住，老令公借机保着皇上和文武官员从院墙缺口逃走。

杨大郎坐车辇，奔受降台。他叫兄弟们把车辇的帘子掀起，一看天庆梁王和韩昌正在上边乐得合不拢嘴。杨大郎想：拿鱼先拿头，擒贼先擒王。这阵，我爹爹保着万岁大概已经逃出行宫，我还在这装什么皇上？打吧，先打死天庆梁王，再和韩昌决一死战。想到这，回身拿起画眉弓，抽出翎箭，搭弓在手，纫扣填弦，如推泰山，将弓拉开，箭头对准天庆梁王的颈嗓咽喉，后把一松：“嗖”的一声，射出狼牙箭。大郎的箭法得说是一绝，百发百中。今天，天庆梁王做梦也没想到来的是假皇上，正高兴，忽然“啪”的一箭，正中颈嗓咽喉，天庆梁王“啊”一声，死尸摔倒在受降台下。立时，台上、台下一阵大乱：“怎么宋朝皇帝箭射天庆梁王？快抓住他！”韩昌的魂都吓飞了，急忙跳到台下，伏身扶起天庆梁王一看，这支箭射得这个准、这个巧呀，正从脖子射进去，再看天庆梁王，伸伸脖，蹬蹬腿，上望乡台去了，死了！

韩昌吓坏了：“老王爷，千岁！”一看没救了，忙擦擦眼泪，放下尸体，叫人抬走。韩昌忙问：“宋朝天子，你为何暗下毒手，害我们王爷？”大郎一阵冷笑：“韩昌！你瞎了狗眼，看错了人，我不是宋朝皇帝，我家祖居山西火塘寨，后到京城天波府，父亲是世袭火山王、金刀令公杨继业，我排行老大，名叫杨延平。”“你是杨门之后？你们皇上呢？”“万岁早走了，我替万岁来教训教训你。”“好呀！杨大郎，这回我看你往哪跑？”说完，告诉手下都督、平章一齐上：“要死的，不要活的。”辽国兵将像一窝蜂围上，各摆刀枪，刺杀杨大郎。杨二郎、杨三郎等弟兄一看：要杀大哥，这还了得！连忙各摆大枪，纷纷迎战。杨六郎高喊：“七弟、八弟，你们护着大哥，给他解下马匹，叫他下车辇。”杨七郎点头，大郎杨延平站在车上高喊：“辽兵辽将听真，我乃是杨令公的儿子杨延平，为救万岁，假充天子。你们的天庆梁王已死，尔等快闪开了。”辽兵一听是杨门之后，纷纷后退。韩昌着急了，连忙高喊：“众将官，快抓住他！哪个后退，定杀不饶！”说完，上马擎叉，直奔龙辇。这时，番将往上一拥，各举兵刃，奔杨家弟兄八人而来。只见长枪手往上一冲，一杆杆长枪并举，使刀的摆大刀，令人胆战心寒。杨七郎冲大郎高声喊：“哥哥！快下车辇，我给你带马！”说完，正要带战马，只见番将耶律休、耶律托，一起朝杨大郎奔来。六郎一看不好，一摆蟠龙金枪，只身双战二猛将。车辇上的延平，看七郎把马牵过来，刚想弃车上马，没想到旁边冲出一匹战马，马上的大将手中举刀，急奔大郎砍来。杨大郎一看，正是番将兀环奴，刚才进土城时，就是他领道。兀环奴高喊：“杨大郎，着刀！”大郎手里没兵刃，只有方才射天庆梁王那张弓。大刀来了，一闪身，用画眉弓的背“当”一磕，把大刀磕开，反手一背弓，想砸兀环奴。因弓短，够不着，大郎只好将弓扔出去，奔兀环奴的头顶。兀环奴一闪身，“啪”打在肩上。这小子一扭头，刚想再砍杨延平，哪知七郎带马过来了：“番贼看枪！”丈八蛇矛抡圆了，奔兀环奴头盖子扎来。这小子吓得一缩脖，一闪眼睛，被七郎“啪”一枪，像砸个破葫芦头一样，兀环奴死尸摔到马下。杨七郎只顾打兀环奴了，可苦了杨大郎。他想上马，得先下车辇。车辇的车身高，他骗腿下来，再有一步就可以飞身上马，正在这时，没提防身后来了番将胡达。那胡达跨马来到杨大郎身后，一摆长枪，高喊：“南蛮，看枪！”“噗！”奔大郎后心就是一枪。大郎没穿铠甲，一点挡头也没有。大枪从大郎后心扎进去。胡达哈哈大笑：“韩元帅，宋朝假皇上叫扎死了。”他这么一喊，被杨二郎听见了，急忙抽枪回头看，只见大哥倒在车辇旁，鲜血直流。“哎呀，哥哥呀！我给你报仇。”二郎他两脚踹镫，战马往前一带，赶到近前：“番贼，看枪！”奔胡达就是一枪。胡达一看，不好，摆枪相还。此时，杨二郎已经红了眼啦，为了替兄报仇，恨不得立时刺死仇人。只见他把手中枪一压胡达的枪杆，顺手一沉，这小子一歪身，大枪正扎在软肋上，“扑哧”一声，扎进二尺多深。这小子大叫一声：“啊！”撒手扔枪，二郎延定抬腿将死尸蹬到马下，一圈战马，回到车辇前。此时，杨七郎早抱起大郎：“大哥，大哥！”杨大郎面无血色，紧闭双眼，鲜血透过征袍，染红了一片沙滩。“哥哥，哥哥！”大郎微睁二目“兄弟，我不行了，你们快冲出去！”说完，头一歪，闭了眼。“哥哥呀！”七郎紧抱大郎，痛哭不止。杨二郎一看：“七弟，别人都走了，别把我们扔下，快走。”“我大哥呢？”“管不了啦，快跑吧！将来再替咱哥报仇。”杨七郎把倒在地上的一面旗覆盖在大哥脸上，然后飞身上马，和杨延定追上延光、延辉、延德、延昭、延顺。

剩下哥七个得听二郎延定的：“兄弟们，死活咱在一块，千万别走散了。”大家点头，七匹马往外冲去。赴宴的地点是在金沙滩上的土城里，一共两道城。哥几个奔里圈的城门冲。冲出这道城，才能再奔外圈城门，里边把守得最严，想要出城，谈何容易呀！

离城门不太远了，只听城上军兵高喊：“韩元帅下令，快落千斤闸。”说话间，只见几个番兵正摇辘轳把。辘轳把上边是吊千斤闸板的铁链子，铁链子下边吊的是千斤闸板。哥几个眼看着千斤闸板由上至下“哗”地往下落，真是心如火焚！如果正好把城门堵死，这叫死闸，谁也别想出去。千斤闸已经落下一半，哥几个可吓坏了：“不好，快走！”那也很难赶上了，后边还有不少追兵，边打边走，还需从门里一个一个地过，眼看来不及了，二郎延定急中生智，高喊：“兄弟们，快闪道！”然后两脚踹镫，带马猛往前跑，转眼来到城门洞下。说时迟，那时快，跑到闸门边时，千斤闸已落了到头顶了。只见二郎把大枪一挂，伸双手“啪”擎住闸板，双膀较力，身子高提，人借马力，马借人威，往上一举，只听“吱呀呀”，二郎硬把千斤闸托起二尺多高，六郎一看，忙说：“兄弟们，快走呀！”哥几个打马往外蹿。六郎说：“二哥，我替你。”二郎脸涨得通红，摆摆头，意思是：你快走。六郎知道多说无用，打马出城。

后边只剩下八郎延顺了，杨延定手直哆嗦，时间长了，吃不住劲了。八郎马到城门边，刚一猫腰过去，正这时，韩昌从后边追过来了，离老远就看见有人把千斤闸给托住了，气得不得了，取弓拿箭，奔杨延定“嗖”就是一箭。这一箭正射在二郎的右膀子上，他膀子发软，千斤闸下来了。紧接着，箭似雨点，二郎躲闪不及，为国捐躯，替八王死在了金沙滩。

杨八郎看得真真的：“二哥，是我害了你啊！”千斤闸下来，里面的敌兵追不出来，外面的兵将就一拥而上，围住八郎。一员番将到近前，奔八郎就是一斧子，八郎闪身躲开，正这时，地下有个当兵的用钩杆子一拉八郎的战马，马失前蹄，把八郎扔到马下。八郎认可等死：哥哥们都死了，我还活什么！那员番将用大斧子刚要砍，忽然身后有人高喊：“番将，莫伤我弟。看枪！”那番将扭回头还没等看清楚，一杆大枪，冰凉凉地打在脑袋上，鲜血四下迸流，战马驮着死尸落荒而走。然后这人大枪一摆，追上使钩杆的番兵，一枪扎死。八郎抬头一看，是三哥杨延光：“三哥，我二哥没了！”“八弟，我知道了。先顾活的，快！你先上我的战马，追上那哥几个，我来断后。”“你呢？”“我骑你的马。”“我的马带伤了！”“不怕！我比你岁数大，你太小，快跑！”“哎！”两人互换马匹。

杨三郎想：八弟不是我亲兄弟，是王令公之子。父母双亡后，把他留在我家，是苦命人，老娘特别疼他，有事我们哥几个得担着点。八弟是老王家千顷地里一棵苗，所以理应自己骑受伤的马。

三郎、八郎刚想走，只见辽兵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三郎拼命杀开条道路，对八郎说：“兄弟快走！”八郎先走了。三郎被围当中，东来东杀，西来西战，一连挑落七员辽国大将。番兵急得弓箭四射，三郎寡不敌众，连中十一箭，鲜血透过铠甲，不禁头晕目眩。这时，那匹带伤的马忽然“咕咚”倒下了，把三郎扔到地上。杨延光觉得四肢无力，浑身伤口疼痛难忍，不由仰天长叹：人活百岁终有死，可惜啊，我再也回不了京城了！娘，儿不能尽孝了！只说恩爱夫妻可以白头到老，没想到为夫先走了！他抓起一把身旁的沙土：我死后，但愿用我的血肉，肥了这片土地，也好多生长些大树，覆盖大宋国土啊！说着，杨延光手捧沙土，闭上了双眼。

这时，外城的番兵冲过来，从三郎身上踏过去，杨三郎被马踏如泥。延光刚死，杨六郎到了。刚才听八郎说：“三哥落后边了。”六郎拨马杀透重围，来找哥哥。等到了这个地方，看见那匹战马，又见一具尸体模糊不清，六郎含悲忍痛，用大枪掘起些沙土，将尸体覆盖：“哥哥呀，只要有小弟在，定给你报仇雪恨。”杨六郎像中了疯魔一般，催马提枪在番兵后边兜上来了。这时候，那哥几个已经冲到外城的城门前。哥几个杀翻番兵番将，再看城门已经关闭，上了门栓。门栓上挂着一把大钢锁。这可怎么办？这时，杨五郎却得哇哇暴叫：“闪开！我来开门。”杨五郎和杨七郎一样，脾气暴，力气大，是员猛将。尤其杨五郎又犟又倔，一条道跑到黑。金沙滩一战，五郎要疯了，没地方撒气，他把手中大枪一挂，拿出一把大斧子。他力气大，爱使斧子，可是杨家将使枪，枪招也多，所以他两样全来。今天带这把斧子可有用了。吐点唾沫，两手攥着斧子把，照定铜锁，“当当当”几下就把大锁砍落。杨七郎和杨五郎哥两个，一人推一扇门，“吱溜溜”把门打开了，哥几个急忙往外冲。在城门口这一眨眼的工夫，可耽误坏了，韩昌已带兵马赶到。高叫：“军兵，不要放走这几员宋将。”这哥几个只说离开虎口，没想到又身落险地。杨六郎紧咬牙关，高叫：“四哥、五哥、七弟，只要咱杨家将还有一人一马在，就不容辽寇牧马中原。往上冲！”杨六郎一摆蟠龙金枪，要血战金沙滩，会斗韩延寿。

第十五回 害杨家潘洪施计

金沙滩一战，杨家将伤亡惨重：大郎替了宋王死，二郎替了德芳亡，三郎也被辽军马踏如泥。杨六郎领着兄弟几人一拥而上，又是一场苦战。只杀得天昏地暗，星斗无光，兄找不着弟，弟找不着兄。杨六郎且打且退，等他杀透重围，往周围一看，冷冷清清。心想：我哥哥和兄弟呢？他侧耳一听，远处喊杀连天：大概没冲出来，我得进去找找！他又闯进重围。到里边一看，见是七郎被困，他是八丈蛇矛枪的枪尖都磨秃了，还在打！“七弟，快随我来！”杨六郎带他冲到无人之处：“兄弟，咱四哥、五哥、八弟呢？”“没看见呀！”“是不是困在里边了？再找找！”说完，并膀往里杀。他哥俩横冲直闯，把辽兵队伍冲得乱七八糟。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杨家弟兄。这时，两人全带伤了，七郎伤的比六郎重，他被扎了一枪，又被砍了一刀。但哥俩还是不肯走：人落到里边，回去怎么对爹爹说呀？哥俩累得浑身没劲，从昨天半夜开杀，直到今天下午，谁受得了了！

正在这时，远处尘土飞扬，来了一队人马，高挑大宋旗帜，由远而近。番兵一看，知道大宋朝救兵到了，纷纷后退。等这队人马来到近前，才看清，前边将领正是金刀令公杨继业。

老令公昨晚上保着皇上和八王闯重围，挺顺利。因为杨大郎他们冒充天子投降，把北国兵将骗到行宫门口，韩昌信以为真，下令停战，北国军卒已各回各哨，老令公悄悄领皇上和八王从宫墙豁口出来。等接近敌营，番兵哪能挡住令公？那阵儿因说宋王要投降，所以，两道城门全没关。杨继业乘虚而出，才保皇上杀出土城，离开金沙滩，回到幽州城。等进了城内，赵光义连吓带冻，当时就起不来了。杨继业不放心儿子，怕有好歹，有心再回金沙滩，又怕没人保护皇上和八王。潘仁美又不在，他不敢离开。后来，跟铁鞭王呼延赞商量，由呼王爷守城池，他自己点齐两万兵将，去接儿子。到这儿，正碰上六郎、七郎两个同番兵番将厮杀呢。

老令公兵马一到，韩昌忙吩咐收兵。令公一看只有两孩子，眼都直了：“儿呀！那哥儿几个呢？”哥俩看见爹爹，放声大哭。七郎把大嘴一咧，哭得更加悲痛：“爹呀！我哥哥……”话还没说，就昏倒了。六郎一分战裙，跪倒磕头：“爹！您走后，我的哥哥兄弟全没了。我回来有罪！”令公一看，七郎昏倒了，六郎大眼窝也塌下去了，白眼珠布满血丝，像血人一样。他干心疼，又不能说什么：“六儿，怎么回事？”杨六郎把金沙滩的事一说，老令公“唉呀”一声，背过气去。六郎又喊兄弟，又叫父亲。这样的噩耗谁受得了！过了老半天，令公才明白过来，他没眼泪，只是两眼发直。六郎说：“爹，咱回城吧！”爷俩上了马，由军卒抬着七郎，到了城门下，呼王在城头等候呢，叫兵丁开开城门，放进杨家父子和他们带的人马。

这时，八王、呼王和随御驾前来的石王、郑王、高君保，全来看令公。不大会，潘仁美领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也回来了。

潘仁美上哪去了？这是从哪回来的呢？皇上和杨令公在金沙滩被困，他就领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出来了。辽兵放箭，潘仁美也挨了一下子，不过不太重。老贼一看这是个机会：我跑吧！他先跑了。儿子潘龙、潘虎见爹跑了，心眼挺活，也跑了。冲不出去呀！怎么办？他灵机一动，忙对番兵说：“我要拜见韩元帅！”北国军卒领着潘仁美来见韩昌。潘仁美说：“韩元帅，我为报杀子之仇，最恨老杨家，如果你能替我报此仇，我认可保北国。”韩昌这个人喜爱忠良，他不赞成潘仁美这种贪生怕死、畏刀避剑的人，可是他能给帮忙啊！用一时算一时。韩昌说：“你先到后边歇息，看看战事如何！我和你素无来往，不能轻信，等捉住你们皇上再说。”潘仁美点头答应。韩昌派人把潘仁美父子送到帐篷里，软禁起来。杨家将拼命征杀的时候，潘仁美在敌营喝茶呢！天庆梁王被杨大郎射死之后，韩昌知道中了杨继业的偷梁换柱之计，他着急了，白忙活了。忽然他想起潘仁美来了，对老贼说：“金沙滩一仗，杨继业要绝根了，你的杀子之仇算报了。我看你这个人挺可交，这么办，我先放你回去，帮我们杀死皇上，夺下关城，如果得下赵家天下，自然有你的好处。”潘仁美点头。临走，潘仁美对韩昌说：“你等喜信吧！”

潘仁美故意弄得狼狈不堪，又编套瞎话，回来骗人。八王问他上哪去了？潘仁美哭丧着脸说：“臣出外迎敌，韩昌手下都督十分厉害，十几名将官把为臣困在当中，我身负重伤。不是我两个儿子解围，老夫命早没了！”

这些话八王半信半疑。知道他这个人好揽功推过，好事全是自己的，错事都是人家的，可是他是皇上的老丈人，也不好直说。赵光义也知道杨家的惨遇了，百般安慰杨继业，又命御医给六郎、七郎治伤。

半个月工夫，哥俩的伤养好了。可是，赵光义的病却越来越重。他吃不好睡不着，一天不如一天。一来是在金沙滩吓的，二来是见令公八个儿子只剩俩了，太对不起人家。一天，八王说：“万岁！您龙体欠安，在这儿不得养病，回朝吧！”赵光义就爱听这话。心想：当初不是你叫我出朝，我自然来不了，今天可算吐口了！赵光义点头：“好吧！朕可以起程回朝，前敌之事，有潘、杨两家，足可退兵。”

杨继业这两天精神刚好点，一听皇上和八王要走，害怕了，他怕潘仁美给穿小鞋。他看了看赵德芳，八王知道杨继业的心事，跟赵光义说：“万岁！我们都走了，也不放心。潘、杨两家不和，事情再闹起来怎么办？”“卿有何方？”“派个监军官，给他一道旨意，叫他监督，一不向杨、二不向潘，如果哪家无理取闹、官报私仇，有先斩后奏之权。”“有理！谁合适呢？”八王说：“呼延赞秉正无私，最合适。”皇上点头，叫过呼延赞：“呼爱卿，军中担子交给你了。朕赐给你尚方天子剑一口，监督潘、杨两家。哪个犯法，先斩后奏！”“放心吧！”呼王高兴：金沙滩一战，杨家死了几条人命。潘仁美一点事没有，不定跑哪耗子窟窿待着去了！等这回，我抓住一点错再说！

一切准备妥当，老令公和两个儿子把皇上和几家王爷送至界牌关，君臣分手之时，八王再三嘱咐令公，遇事和呼王商量。

他们君臣回京了，前敌只剩下潘仁美、杨令公和呼延赞。这些天潘仁美挺好，事事和呼、杨两家商量，呼王也高兴。但杨令公却越来越忧虑。

其实，潘仁美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不稳、立不安。他白天装着看书，晚上唉声叹气。今天正愁着，大将黄龙来了。黄龙的官是潘仁美提拔的，这小子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潘仁美很喜欢他。有些话，他和儿子不能讲，倒能和黄龙谈。

黄龙进来，行完礼之后说：“元帅！我看您这几天有心事！”潘仁美打个咳声：“黄龙，金沙滩一仗，脸全让老杨家露了，眼全叫我现了。杀子之仇没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呀！”“元帅！杨家露脸能怎么样？死了好几口，您没功，可也没过！至于您儿子的事，要是没出气，还可以抓七郎过错，想杀他，易如反掌。”“他们爷仨在一块不好办。呼延赞这老东西，向杨不向潘，我心里明白。”“您真是想得太拙了。呼王是个大草包，划一个道，他得走三天。想法支走就完了呗！至于杨家父子三人嘛，您可以支走‘小羊’，留下‘老羊’，任您宰割！”“支走‘小羊’，留下‘老羊’？”“对！咱见机行事！”“此计甚妙，事成不能亏你。”到了第二天，韩昌又来讨敌要阵。潘仁美命军卒挂出免战牌。连着三天了，杨继业倒没在意，呼王却沉不住气了：“元帅，怎么不战呢？”“您哪知道，城里缺粮草呀！粮草不到，不敢出战。”“派人催呀！”“派几员将官去了，不知为什么，至今没运来，愁死本帅了。”呼王说：“我催催去！”潘仁美一听，眼珠子一转，忙说：“那就有劳王爷大驾了。”“为国操劳，理所应该，我明天就走！”“那好，兵贵神速嘛！”潘仁美高兴了。晚上，杨令公埋怨呼延赞：“呼王，你当监军官，催的哪门子粮草呀！你走了，我怎么办？打起来连个公正的人也找不到。”“哎呀！我忘了这个茬儿了，你早说呀！那我不去了！”“那可不行！快去快回吧！”“行，一个月准回来。我没回来之前，你别打仗！”

呼王刚走，潘仁美下毒手了。

次日升帐。潘贼抽出大令：“杨延昭、杨延嗣听令！命你二人镇守芦沟桥，即日起程，无将令不许回幽州。”杨景发愣：我们哥俩一走，爹爹非吃亏不可。但将令已出，不得违抗，二人只好领令出帐。

临行时，六郎对令公说：“爹，潘仁美没安好心。把我们支走，怕要对您下毒手。不如您也和我们一齐去。”令公说：“别想得太多。他是太师，又是元帅，不会鼠肚鸡肠。犯法的不做，犯病的不吃，他能奈我何？况，没派我去，请令也不能准，岂不自讨无趣？你们走吧！”互相嘱咐一番知心的话儿，哥俩动身走了。

老贼潘仁美一看，事遂人愿，不由一阵冷笑：“杨继业！这回你算落到我的手里了！”

第十六回 老令公带伤迎敌

潘仁美为报杀子之仇，先支走六郎、七郎，就要害令公杨继业。可杨继业一点过错都没有，找什么借口呢？潘仁美绞尽脑汁，想出一条毒计。他把黄龙找来了，让他如此手段，依计而行，黄龙点头答应。

再说令公，这几天他精神恍惚！金沙滩一战，八个儿子只剩下两个了，还被派去镇守芦沟桥。若再有闪失，怎么向夫人交代呢？这天夜里，他半宿没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时辰，才迷糊着了。刚睡着，突然鼓响如雷，令公被惊醒，浑身打了个冷战。心想：怎么回事？打仗？不是，这是升帐的鼓声。他急忙问军卒：“怎么没到时辰就升帐！”军卒说：“不知道！”“不好！”令公想：如要误了卯，可有杀头之罪呀。”来人，备马！”老令公急忙顶盔挂甲，浑身上下收拾利落，抓缰上马，直奔帅帐。到了帅帐门口，下了坐骑。抬头一看，脑袋“嗡”的一下子。怎么误卯牌挂出来了，还挂了两道。这是军中的规矩：头卯不到，重打四十；二卯不到，重打八十，三卯不到，枭首示众。哎呀！连误二卯，这可如何是好？就在这阵儿，潘仁美正提第三卯呢：“杨继业何在！”老令公一听，慌忙应声：“末将在。”潘仁美一愣，心想：是我费尽心机，才想出提前点卯，以为他必定连误三卯，好杀他。哼！谁知第三卯让他赶上了：“众将官！传本帅将令，叫杨继业报门而入！”“是！”将令一传出，老令公吓坏了：我还处处留心呢！怎么就来晚了？“末将杨继业，告进！”说完，撩战裙来到帐里，忙跪倒磕头。潘仁美把眼睛瞪得跟豆包一样：“杨继业，你可知罪！”“元帅，末将不知罪犯哪条！”“哼！连误本帅两卯，难道你还不认罪！”“哎呀元帅，我不知道今天提前升帐啊！”“你问问众将，哪个不知？明明是你杨继业小瞧本帅，违犯军规，犯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来呀！给我拉下去，重责八十军棍！”“是！”杨继业忙喊：“元帅，末将冤枉，确实不知今天提前升帐。”“胡说！拉下去，打！”杨继业被拉下去了。那真是不客气呀！过来两个人，把他的中衣一褪，地下一按，操起军棍就打。

老令公年迈苍苍，不经打啦！尤其他为人忠厚，对兵卒、战将都亲如手足，不欺侮人，有人缘儿，所以，谁也不真心打。打棍子、打板子，都有偷手。行刑的如果是受贿，或者是同情挨打人，别看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但不甚疼，如果是着实地打，声音虽小，但打得可狠，一棍子下去，立刻起紫伤，三棍子抽下去就得开花。今天，军卒知道老令公冤枉，不忍心下手。潘仁美眼睛里不揉沙子：“狠狠地打，要棍棍见血，如果哪个敢营私舞弊，与杨继业同罪！”大伙儿一听，傻了：再不使劲儿，我们就得挨揍。令公啊，对不起你，我们实在没法子呀！

甭打八十，四十就了不得啦。刚打到三十几下，老令公的腿就开花了。只见他紧咬牙关，汗珠子顺着额角“噼里啪啦”往下流。但一声没吭。众将实在忍不住啦，“哗”一下跪倒一片：元帅！念他年高有德，功高盖世，请饶了他吧。潘仁美一看，除了几个心腹，都跪下了，心里未免有些恼怒，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说：讲情也白搭！可又一想：明的人这么多，这人情若再不给，小心犯众怒。“好！看在大家的份上，把杨继业拉起来。”

杨继业都起不来了。潘仁美微微一阵冷笑：“杨继业，打得你委屈不委屈！”令公心想：我心屈命不屈。说屈有什么用呢？君子斗智不斗口。“不屈！”“该打不该打？”“该打！”“为什么事打你？”“连误两卯。”“好！看来，你真懂得军规。既然如此，本帅免去你那几棍子。不过，罪过免了，还要罚，本帅命你带五百军兵，赶奔前敌会战韩延寿。抓住韩昌，万事皆休，抓不住韩昌，杀你个二罪归一。”说完，抽出令箭，“当”扔到令公眼前。老令公一听，“扑通”跪在地上：“什么？元帅你还叫我出征！”“嗯！”令公心想：我刚挨完揍，论道理是送到后边养伤，养好了再出战。怎么这就叫我上阵打仗？他正要张口说话，又一合计：大将宁死阵前，不死阵后。两军阵前就是不死，也得死在潘仁美手里。想到这里：“好！末将遵令！”

老令公爬起来，把令箭插在身上，脚步踉跄地往外走。来到军政司，见早已点齐了军兵，这是黄龙事先给选好的，这时，有人给他备马抬刀，老令公抓缰在手，正想飞身上马，但上不去了，臀上疼得要命。他使劲蹬镫，刚上马，往马背上一坐“哎呀！”疼得钻心刺骨。令公擦擦额角上的汗：“军兵，开城出征！”军兵眼泪都掉下来了：杨家多大功劳！是挂爵的将军、世代的忠良，今天却受这罪。潘仁美呀，你缺了八辈子德啦！

外边三声炮响，城门开放，吊桥一落，杨继业一提马的缰绳，过了吊桥，往前这么一走，他提不起精神，在马上迷糊糊的了，隐约听得后边军兵有人说话：“老赵，我在军中二十多年了，可从来没打过仗，如今胡子一大把了，今天非要我出征！你说当官的是不是跟我闹别扭！”“哼！我打过仗？做了十八年饭，本来要回家，可不让我走，今天也非叫上阵打仗，唉！”有个小孩又说：“叔叔、大爷，你们两个去还行啊，都那么大岁数了。我呢？本来是当书童的，不知为什么，叫我出征。哼！连刀都抡不动，就给我这么杆破枪，都锈了，拿着怪沉的。干脆，你们替我拿着得了！”令公听了带住战马，回头往左右一看，大吃一惊，原来全是老弱残兵：啊！原来潘仁美叫我去送死呀？唉，这些人叫我连累了。他对军兵说：“你们怎么也跟着出征了？”“我们也不知道哇！今天早晨把我们叫起来，说是叫跟您打仗去。我们也想过了，只要跟杨家人在一块儿，死也高兴。”“不。军兵弟兄，你们老的老，小的小，打仗谈何容易呀！”“令公，别说这话啦。这么大年纪，又挨了打，还出征打仗，老杨家够屈的啦！咱保着您去，虽死无怨。弟兄们！我们不能让令公自己一个人去，说什么也得与他同去同归。对不对呀！”“对！令公您也振作精神，咱们打个胜仗，好回城养伤。”老令公无话可说了：“既然如此，走！”他领人来到两军阵前，叫军兵叫阵。

军兵阵前一喊，时辰不大，就听番营里“咚咚咚”几声炮响，一行队伍冲到两军阵前，三千人摆开阵型，压住阵脚，认标旗闪在两旁，正中是一杆大旗，旗下正是扫南灭宋大帅韩昌。

韩延寿这一段日子也不好过：金沙滩一战，杨家死了不少人，但北国损失更惨，把个天庆梁王射死了，萧太后她能罢休吗？她连哭带闹，破口大骂：“韩昌，你要给哀家夺回三关，把老杨家人斩尽杀绝、抓住宋朝昏君。不然，我要你的脑袋！”韩昌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二次出兵，在此扎下营盘。几次派人叫阵，见潘仁美按兵不动，他心里知道潘仁美不愿意和大辽开仗。没曾想今天有人出城叫阵，韩昌心想：这是怎么啦？待我亲自看个究竟！就这样，韩昌带人马，到两军阵前亮开队伍，一提马的丝缰，带住了坐骑：“哎，宋朝南蛮！什么人跑来叫阵！”老令公咬牙关、提战马，和韩昌马打对头，金刀在手中一横：“韩昌！你可认识我杨继业！”“啊？原来是令公千岁。虽然金沙滩你我相见，但未曾叙谈，今日重逢，三生有幸。听说你当初是保河东王的，后来保了大宋，对大宋朝真是呕心沥血呀，金沙滩一战，几个儿子全搭上啦！”老令公一听这话，扎心哪！但是，天大的委屈，怎么能对番将说呢？他只好强咬牙关：“韩昌！你少说这些，我杨家祖辈忠良，死而无怨。你韩延寿几次进兵中原，侵疆犯境，掠我百姓，我中原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忍耐？你也是堂堂英雄，应该退归北国，乐守你的家园，若不然，总有一天你要追悔莫及。”“嘿！老令公，你是向着大宋说话。我知道，你们老杨家的日子可也不好过呀！家里可全剩下些寡妇啦，你若再有好歹，那天波杨府可就塌了大梁了。再说，宋朝皇帝有什么可保的？那是个无道的昏君。如若你心眼活动，往前走近一步，到了我国，就凭你的能耐，保管官职高升。”“我杨家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今天我奉帅令，前来和你交锋，来来来，我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啊？令公，你还想和我韩昌交战吗！”“少说废话，看刀！”令公手挥金刀，两脚踹镫，来个力劈华山，冲韩昌就劈。韩延寿一看：行啊！别看令公上了年纪，可真好像猛虎。韩昌微微一闪身，手中的叉杆往上一抬，用叉来封这口金刀，只听“当啷”一声巨响，震得耳朵都要聋了。老令公的战马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突然伤口疼痛了起来。他心里想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这一下子，我已领教了，韩昌果真是豪杰，不次于我那几个儿子。如果我不受伤和他较量，还能对付一阵子，现在身带重伤，要胜韩昌，谈何容易？可是不打又不行，不打，潘仁美也得杀我。今天看来凶多吉少，我只好拼命厮杀吧！想到这儿，老令公马往前奔，大刀像云片一样，奔着韩昌“唰唰”就是两刀。韩昌不敢怠慢，手中的三股托天叉往外一拨刀，“啪”往里进招，两个人战马盘旋战在一起。

再看韩昌那边儿，三千兵卒、二十几名将官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宋营这边儿，几百老弱残兵站在疆场，冷冷清清。可是，老令公还是抖擞精神迎敌。怎奈身带重伤、手脚不灵，打着打着，这口大刀只能封住门户，不能往里进招了！两人打了足有五十回合，老令公支撑不住了。后边一看令公的架势，万分着急，大家想上阵，可是对面是精兵数千，这边才五百，那怎么上呀！

眼看着令公性命难保，猛然间，一阵銮铃声“哗棱棱”由远而近，奔来两匹战马。战马四蹄蹬开，翻蹄亮掌。再看马上两员大将，一黑一白，每人手中各持兵刃，一个是丈八蛇矛枪，另一个是蟠龙金枪。谁呀？正是杨六郎和杨七郎。

哥俩奉了潘仁美之命，到芦沟桥镇守咽喉要道。人虽在芦沟桥，心却在幽州城。杨六郎他深谋远虑：“七弟，咱们可别傻乎乎在这儿待着，得回去看看。”七郎说“我早就想走，那咱现在就回去呗！”六郎说：“不行！因为潘仁美有话，不许私离汛地。”“怎么办呢！”“咱们须偷着去，偷着回，到那儿打听打听，看爹爹怎么样了！”七郎说：“行！”

杨六郎领着七郎，悄悄离开芦沟桥，奔幽州而来。离老远就听到战鼓齐鸣。打起来了！谁跟谁打呀？哥俩拼命跑到近前一看，六郎心疼了！原来是自己老父亲。他心中着急万分，离老远就高声大喊：“爹，不要担惊，您六儿到了！”“爹，您七儿也来了！”老令公一听喊声，急忙虚晃一刀，“啪！”一带战马，跃出圈外，刀交左手，一看：“啊！是六儿、七儿！”“爹，您怎么单人独骑出战了呢！”令公把前后缘由简要说了一下，又问他俩：“你们怎么来了？”“我们来看看您。”“可有元帅的将令？”“没有！”“哎呀孩子，私离汛地可是死罪呀！”七郎说：“别听那套了，什么死罪活罪的，杀了韩昌不是能将功折罪吗？哥哥，走，咱们抖抖精神，壮壮胆子，把韩昌宰了算啦！”

第十七回 两狼山父子被困

杨继业对二子说明潘仁美设毒计、借刀杀人的经过，可把六郎和七郎气坏了。心想：老贼潘仁美真狠哪，常言说得好，罚了不打，打了不罚，你连打带罚，分明是官报私仇、陷害杨家将啊！怎么办？回去找潘仁美讲理？没用。人家是元帅，我爹是战将，派出交锋，没什么错处，只有抓住韩昌，能替父亲免去死罪。七郎想起金沙滩一战，大哥、二哥、三哥全都阵亡，四哥、五哥、八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杨家哥八个就剩下俩了，韩延寿把杨家将害得好惨啊，今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杨七郎一抖丈八蛇矛枪：“韩昌，今天某家抓住你，定要千刀万剐，给我哥哥、兄弟报仇！”说完，大枪奔韩昌前心刺去。杨六郎也不言语，提战马冲到韩昌身后，蟠龙金枪奔后心就扎。这哥俩双战韩昌，一个扎上，一个扎下，一个扎左，一个扎右。这两条枪，一个像金蛇出洞，一个像怪蟒翻身。韩昌一条叉，上封下迎，左搪右挡，勉强交战，一会儿，韩昌忙活得热汗直流。心想：这样打我要吃亏！常言说，力敌不如智取，还是按着昨天商量的办法，把他们从虎口峪引进两狼山的陈家谷，然后一网打尽。

想到这，战马跑出百步外，带马拴叉，高声喊喝：“是英雄单打独战，你们双战不算好汉，某家去也！”说完，拨马就走。

七郎想：到嘴的肉还能吐出去吗？你要跑了，我爹回去如何交令？想到这，高喊：“韩昌，把脑袋留下再走！”说完催马追上前去。杨景虽足智多谋，也想：韩昌的招数未乱，为何败阵？是否有计？可是，要给父亲立功赎罪，就得抓住韩昌，他也追上去了。杨继业见韩昌突然败走，知道其中有诈，我两个儿子都追去可危险呀！我这么大岁数，死了不惜，如果他俩有失，我便是杨家千古的罪人。想到此，忙喊：“延昭、延嗣，快回来！”喊破嗓子也没用，一来顶风听不见，二来听着也不回来，他俩要替父立功呀！令公急了，大刀一举，传将令：“军兵，追！”五百老弱残兵也跟上来了。

辽兵辽将也不抵抗，四下逃奔。韩昌在前，杨景哥俩在中间，后边是老令公。前边到处是山，山峦重叠，蜿蜒百里，树木丛生，荒草齐腰，怪石林立，令人毛骨悚然。中间是山沟，山沟当中是山道，这条道顺着山势，曲里拐弯的，很不好走。走进一道山口，又去一道山口，也说不清到了什么地方。他们过了这条山沟，前边地势就宽阔了。

在群山当中，有座山叫两狼山。从虎口峪往里走去，拐弯的地方有座山，叫陈家谷。这个地方地带险峻，是打仗必争的要地。历代在这都建烽火台，如有敌情，晚间点灯火，白天点狼烟。韩昌领人巡山时，看好了这路地势，埋下伏兵，今天把杨家父子引了进来。

老令公边催战马，边往两旁看，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地山势如此险要，别中埋伏呀！忙叫军兵停下，守住谷口，他匹马单刀进了陈家谷。一路上，边走边喊“六郎，快回来！”六郎闻声，带马回头问：“爹，什么事？”“杨景！你们快回来，免得中计。”六郎点头，冲里边喊：“七弟，快回来。”

杨七郎紧跟在韩昌身后，眼看就要追上，正高兴呢！韩昌三拐两拐，没影了。这时，听见后边有人喊他，扭头一看，六郎和令公都进来了：“爹，干什么？”“孩子，此地必有埋伏，快撤。”“哎！”还没动地方呢，就听山谷中“咚咚”炮声连天，伏兵四起，杀声震耳，满山遍野全是辽兵。

陈家谷口外的宋兵，也守不住了。大辽军兵从身后兜上来，各擎兵刃，如狼似虎。这五百老弱残兵，边打边退，进了陈家谷内。这时，只见谷里刀枪如麦穗、剑斧似柴棚，北国军卒高举兵刃冲下山坡：“杀呀！活擒杨继业，替天庆梁王报仇！”

令公一看，知道完了：我们爷仨命保不住了。我死了算什么，还能活多大岁数？我两个儿子正在年轻，如果葬在山谷，怎不令人痛心？老令公一着急，只觉得心中难受，嗓子眼发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接着，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摔在马下。

杨景弟兄急忙下马，把父亲扶起来，擦擦嘴角上的血：“爹，自古胜败乃军家常事。您别着急，我开道，七弟断后，保您杀出重围。”老令公点点头，稳了稳心神“为父死不了，别害怕。”“爹，您吐血了。”“没事，为父死活是小事，只是这些兵丁，要设法把他们带出去。”六郎点头，扶着令公上马，转过身对军卒们说：“弟兄们，现在我给各位开道，往陈家谷外闯，你们可要跟上，落下就顾不得了，随我走。”说着，杨景抡开大枪，在前边开道，中间是老令公，杨延嗣断后。此时，老令公连端着大刀都觉得沉，浑身没劲，实在是勉强挣扎。杨景领头，冲出陈家谷，直奔到队伍跟前，双方混战在一起。

虽然六郎、七郎能打能拼，打散了谷口的军兵，可从陈家谷到虎口峪设了五道伏兵，冲开一道有什么用？再看两狼山山头上，站满了辽兵，一行行、一列列，弓箭手已经准备好了火药、火箭，要放火烧山。宋军从早晨战到黄昏，又饿又累，伤亡过半。杨继业带了两处箭伤，撕下征袍包扎好，冲了三次没冲出去。又叫六郎领人退下来，把人归拢一块，在山谷里休息。突然，山头有人高喊：“杨继业，我们元帅请你答话！”令公顺声音观看：北方高挑大旗，周围是北国都督，纛下一员大将，头戴天王盔，身挂五龙天王甲，朱砂眉，连鬓络腮红胡须，肋下佩腰刀。这正是大辽国扫南灭宋兵马大帅韩昌。

韩昌冲老令公一抱拳：“杨继业，你受惊了。”令公用手指向韩昌：“匹夫韩延寿！你用诡计把我们爷仨困住，算什么英雄好汉！”“令公，自古兵不厌诈。是你有勇无谋，中了我的锦囊妙计，被困在两狼山。我把峪口一封，任凭你肋生双翅也走不了，不如投降归顺！别看你大儿子射死了天庆梁王，本帅不怪，不然，你父子三人将化为灰烬。”“老杨家活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至死忠心不变。”韩昌冷笑道：“杨继业，你太愚了。你这样为宋朝卖命，谁知道？常言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宋王昏君忠奸不分，保他何用？再看你杨家被困，那潘仁美却坐视不管。何不前走一步，一来保全家安宁，二来不失侯爵之位。本帅爱惜你是忠良，才来相劝，你可拿准主意呀！”令公一听“潘仁美”三个字，扎心啊，摸摸棍伤，看看两狼山，又想起金沙滩一战：真的把我扔到这儿不管了？不能！他是当朝太师，哪能把宋室江山当成儿戏？可能是不知道我遇难。“韩昌，你白磨嘴皮子。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韩昌说：“那就休怪我心狠。来人！放火烧山！”军卒刚要动手，忽然，传旨官到：“韩元帅，太后有旨，要活捉杨继业，好给天庆梁王祭奠亡灵。”韩昌听完，暗暗埋怨太后：要死的容易，要活的怎么捉？既然太后旨意下来，还不敢违抗。

自从天庆梁王被射死以后，大辽国商量新君即位。耶律尚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因儿子太小，就由他的妻子萧太后垂帘听政，执掌朝纲。萧太后是个大才，提笔成章、出口成诗，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天庆梁王活着的时候，太后就帮着出谋划策，文武群臣都挺佩服她。这次她登上宝座执掌朝纲，为了表示关心战事，带着两个女儿——铁镜主和玉镜公主，亲自到前敌督战。刚才听人说困住令公父子三人，乐坏了！为报杀夫之仇，传旨要活的，不要死的。这一来，萧太后无意中成全了杨家父子和宋朝军卒。不然，放火烧山，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韩昌合计：怎么捉活的呢？先把两边山口堵死，困住再说。都说阴七、阳八，十天到家。饿他们六天、七天的，三只虎就成三只羊了。打定主意，忙传将令，军兵撤了回来。

杨家父子带兵退到荒山坡下，五百老弱残兵只剩七八十人了。天一黑，冷风吹来，钻心透骨。老令公伤口疼痛：“军兵，找个避风所在，安下营盘。”七郎说：“就七八十人，安什么营？”正这时，过来个军卒报：“半山坡有个寨子，叫狼牙寨，可以避风。”老令公领人到狼牙寨一看，有寨墙没寨门，里边尽是残砖断瓦，枯枝衰草，有十来间房子塌了，只有更楼还好。令公心想：总比外边强。忙叫军卒把里边收拾收拾，更楼上派人站岗放哨，他爷仨找个屋，搭了个临时床。老令公又到各处看了看，见那几十个老弱残兵累得东倒西歪，心中很难过。他走到近前说：“弟兄们，只说为国立功，没想到吃了败仗，落到这个地步。我乃主将，为国捐躯，死而无怨，可你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为我受连累，我于心不忍。咱们散了吧！乘天黑，你们赶快逃走，日后还有立功之日，我给做主，不算临阵脱逃。”说到这，泪如雨下。

军卒见令公老泪纵横，忙说：“千岁，干吗说这话？死活咱要在一起，我们借您的名，也叫杨家兵。”“弟兄们，别都等死。”有个老兵说：“令公，我们是星星跟着月亮走，多多少少借点亮。老杨家能尽忠报国，我们就不能？”有个年轻的士兵也说：“我们死活也跟着您。”令公打个咳声：“难得你们如此忠义！这里要吃没粮食，要住没帐篷，怎么活呀！”“我们身上有干粮袋，省着吃，饿不死就行。等潘元帅救兵赶到，就能脱离虎口。”

一晃在这住了三天，粮食省着吃也没了。这回军卒可苦了！现在是冬天，找不着可吃的东西，喂马草料都不好找，马槽子都挂了一层霜。军兵肚内无食，身上无衣，西北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只好你靠我、我挨你，互相取暖。七郎饿得受不了啦：“爹，得想办法呀！我这老肠子老肚子直叫唤。”“别急。”

到了夜晚，西北风“嗖嗖”地吹，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的一样。令公领两个儿子站在山顶上瞭望。正这时，打迎面山口那儿出现一盏红灯，由远而近。令公以为是鬼火呢！又一会儿，听见马蹄声响。随后，有人骑马、挑灯，奔狼牙寨而来。六郎、七郎手扶宝剑：“爹，有人！”“嗯。”七郎喊：“谁？站住！”对面来人带住马高喊：“请问，你们是杨家兵吗？”“啊！你是干什么的？”只见来的那人甩鞍下马，急忙来到老令公跟前：“老人家，是我！”

第十八回 闯重围七郎搬兵

老令公杨继业和六郎、七郎被困在两狼山内的狼牙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突然，半夜里来了一个人，高挑明灯，来看杨家父子。等他到了近前，杨继业闪目一看，呆呆发愣。见此人头戴荷叶形圈金毡帽，身穿黄衣，胸前狐狸尾，脑后雉鸡翎，腰围玉带，左手提一个金漆食盒，右手挑着一盏红灯。

老令公看着来人，心想：真是他吗？他能到这儿来？这时，见此人“扑通”跪倒：“爹，我来看您来啦，想不到可在这儿见面了。”又回头冲六郎、七郎，说话：“六哥、七哥可好？”

来人是谁呢？是八郎杨延顺。“儿啊，你怎么穿这身衣服？你在金沙滩以后，上哪儿去了？”“老人家，一言难尽哪！”

原来，金沙滩一战，众家弟兄杀出城门，逃走的时候把杨八郎给落下了。杨八郎岁数小，身体又单薄，被人生擒活捉了。正要把他带回皇城，真凑巧，迎头遇见一员女将。这女将是萧太后的三公主，叫玉镜。玉镜公主正往回走，突然瞧见一群军兵捉住一位中原小将，见小将十八九岁，满身创伤，却掩不住眉清目秀，一脸傲气，倔强得可爱。这样的人要死了真让人怜惜，她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小将，忙叫当兵的：“你们都回去吧，我领他去见皇娘。”就这样，三公主把八郎带走了。

她把八郎带到自己的帐篷，问杨八郎的家乡住处，他没说。心想：我是老杨家的人，如今被获遭擒，要报了名字，给老杨家丢人，我就等着挨刀得了！所以，他不但没回话，还破口大骂。谁料想他越骂，三公主越得意：哟！还真挺有骨气，真要是将我的终身许给他，我就一生如愿了。“宫娥们！”“有！”“把这个人给我押到后边儿，不许送走。听到没有？”“听到了！”

纸里包不住火。打完仗之后，一打扫战场，都来报功。有人说：“我们抓着一员小将，交给三公主了。”韩昌不敢惹恼，便悄悄地问萧太后：“我手下都督抓住的那员小将，不知太后是如何处置的？”萧太后愣了，说：“我没见着什么小将啊？”“他们说交给三公主啦！”“啊？来人，把玉镜给我叫来！”

时间不长，玉镜来啦。她打扮得干干净净，到了里边儿，给皇娘道个万福：“母后，叫儿臣有事吗？”“听说有人交给你一位中原小将，可有此事？”“有这么回事儿。”“现在哪里？”“在我帐篷里。”“在你那儿？”“这……我审问审问呗！”“把他给我押来。”“是！”公主派人，把八郎带来了。

杨八郎到这儿是立而不跪。萧太后一看：哟！这小伙子长了个人见人喜的脑袋，怪不得我女儿把他留下哪，大概……嗯！不过，我得先看看他有没有这点能耐。“这员宋将，为何立而不跪？”杨八郎虎目圆睁：“呸！我乃宋朝将官，岂能跪你一个番婆？”“你在骂我？来人，推出去，把脑袋给我扒拉下来！”“是！”话音刚落，有人架着八郎往外就走。这时，三公主着急啦！她一拉萧太后的衣襟：“母后！”“真是女大不可留啊！嗯，这个人倒行，可不知他的根基和秉性，你可别后悔。”“娘，您做主呗。”“好！既然如此，把他给我推回来。”

怎么这个姑娘一说话，萧太后就听呢？萧太后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嫁给了韩昌，老二、老三是亲生的，是萧太后的左眼珠、右眼珠，碰哪个也疼啊。萧太后这人野心挺大，她一心要扫灭大宋，想当中原的女皇。她也想过了：如果我的姑爷是中原人，将来兵进中原，就能有个帮手。

这时，有人把杨八郎带上来了。萧太后满脸堆笑：“小将军！我看你仪表不俗，胆量过人。不过，你再这么横，哀家就要杀你了。只要你心眼活动活动，不但保住性命，我还你享荣华、受富贵，妻财子禄。”八郎听这话，心想：干吗？叫我归顺呀！哼，我杨家没有投降的。萧太后见他不说话，一乐，叫过萧天佑：“天佑，你和他说说。”就这样萧太后和她女儿躲到屏风后边儿，萧天佑亲自提媒来了。跟八郎说：“把三公主许配给你，怎么样？”八郎心想：我杨家忠心耿耿，大哥、二哥都死在北国人之手，我在这边当驸马，够个人吗？死也不干！他没答应。萧天佑告诉了太后，萧太后真生气了，忙传旨：“杀！”三公主急忙拦阻，亲自对八郎说：“你如果应亲，不但免死，而且等南北统一，我可跟你回中原。你有亲戚、朋友，到那时不是可以见面吗？你若是一死，可就谁也见不着啦！”一句话提醒了八郎：对！我就这么死了，谁知道哇？不如先应下亲事，单等两厢开仗，我再跑回大宋。

杨八郎点头答应了。萧太后非常高兴：“你姓什么、叫什么？”杨八郎报了个名字，说叫王顺。就这样，萧太后叫小夫妻俩拜堂成亲。成亲之后，命他领一哨人马，镇守在两狼山第三道山口。

老令公父子三人被围的时候，杨八郎听到信啦。但不敢去看：刚刚投降，本来就有嫌疑，如果没有将令就私自出去，不但救不了亲人，自己的命也难保了。正在着急之时，突然，韩昌来找三驸马。别看韩昌和八郎见过面儿，但是，没通过名字。所以，他改名王顺，韩昌也不知道真假。

两个人见礼以后，八郎问：“韩元帅找我有什么事儿？”韩昌说：“现在杨家父子被困在两狼山内的狼牙寨，里无粮草、外无救兵，眼睁睁就要饿死啦。我爱惜杨家武艺高强、忠孝满门，想求你去见杨继业，劝他父子三人投降。”八郎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心想：我多么想见老爹爹和哥哥呀！今天有这个机会，太好了。不过，他又想：哎！是不是韩昌骗我？想到这儿，忙说：“韩元帅，如今我已归顺北国，见杨家将，多有不便。”“哎！正因你是中原人，才叫你去相劝。你告诉杨继业，他如投降，定能像你一样耀祖光宗。”八郎说：“老杨家人谁不知道？宁死也不会投降。”韩昌说：“你去能劝他投降更好，他若不降，也算尽到我们的心意了。”“不行。韩元帅，我到这里来，寸功未立，现在去看杨家将怕落嫌疑。”“是我叫你去的，你还怕什么？”“太后不会怪罪？”“不会。”“那好，我去。”

韩昌走后，三公主出来问八郎：“元帅叫你做什么？你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回去不叫他们给宰了？”“不能。”“我不让你去。”“这个是军中大事，事关重大。”“你们中原人心眼多，你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公主，王顺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公主的这份深情，王顺没齿难忘，定然不会负你。”三公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转身想了想，说：“你去吧，早去早回。”八郎恨不能一下子飞到父亲身边，忙准备好吃的，提食盒，奔赴狼牙寨。

八郎见到父兄，跪倒在地，热泪直流，把北国招亲的事说了一遍。没等八郎说完，老令公已气得浑身哆嗦了。他把身子低下来：“八郎，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八郎一抬头，令公抬起手，“啪”照八郎脸上就扇了过去，就这一下，把八郎打了一溜滚。“爹，您……”“奴才，你还有脸见我！你的几个哥哥在金沙滩丧命，你却在北国享荣华富贵，我杨家哪有像你这样的畜生？”说完一伸手，抽出宝剑，按在八郎脖子上。八郎抱住令公的手腕子：“爹，您杀吧，孩儿现在生不如死，您若杀了孩儿，孩儿死而无怨，请您杀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说完把眼一闭，就等死了。杨继业看着八郎，无名业火不打一处来，他手持宝剑，身上直哆嗦。这时，六郎、七郎都跪下了：“爹，您不能啊，我们杨家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四哥、五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您难道还要骨肉相残吗？您杀了八弟谁高兴？潘仁美高兴，韩昌高兴，您看在我们父子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了他吧！八弟也是为情所逼，他日我们收复边疆之时，他可在北国做内应，也算为国尽忠，为兄报仇。”杨继业听完这番话，宝剑耷拉下来了：“唉，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逆子，论理我真想杀了你，可你不是我亲生儿子，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你。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您说什么，我不是您的亲儿子？”“你父亲姓王，是我的磕头兄弟，但你家惨遭灭门之灾，那时你刚出生，起名王顺，由一位老家人把你偷偷送到我家。我们拿你当亲儿子一样，只说把你养大成人为父报仇，为国效力，没想你会失落北国。唉，算了，你别回中原了，算是为王家留下你这一个后代，留在这儿吧。”“不！您是我亲生父亲，这些哥哥都是我的亲哥哥啊，我愿意回中原去，同您一起杀出两狼山。”“不用了，能死在战场上，我死得其所，心安理得。你快走吧。”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八郎一眼。八郎无奈，对六郎说：“哥哥，你们饿了好几天了，我带来些食物，你们好歹也吃点，吃饱了好冲出去。”说着，忙把食盒打开，放在老令公的眼前。杨继业看见食盒，一抬腿，“咣”踢出好远，眼看着食盒“咕噜”滚到山坡下。这时，只听老令公一声狂笑：“哼！饿死不吃北国饭，渴死不喝北国水。奴才你给我快滚！”“爹！”老令公又亮出宝剑：“再不走就杀了你！”“爹！父兄为国尽忠，难道就我贪生怕死？您杀、您杀吧！”说着脖子往前一伸。杨继业火往上撞，就想动手，杨六郎上前来，伸手把宝剑夺下来：“爹爹且慢！”“六哥！”“兄弟，别这么说。如果你死，我们也死了，将来送信的人都没有。眼下，你要设法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娘，让她老人家在皇上面前状告潘仁美，以后你再帮咱们灭外患，这也算在咱爹爹面前尽孝了。”六郎把八郎的战马牵过来，说：“兄弟，以后我们闯寨的时候，你还得多多帮忙。”“哥哥，你就放心吧，只要从我的地方走，一定想法把你们送出去。”“好。”说完，八郎上马回营，见韩昌说劝不了杨家父子。韩昌只得作罢。从此，杨八郎就在军中等着，就盼着爹和两个哥哥早日冲出重围。

再说杨继业，见八郎已走，把六郎、七郎叫到眼前：“孩子，咱们都在这傻等不行，得有一个人闯出重围，去搬兵求救。”六郎说：“老人家，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潘仁美能不能给兵呢？”“呼王爷快回来了，他回来事就好办了，万一他回不来，边关还有各位大将，哪能都像潘仁美？”六郎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应该前去。”六郎转身对七郎说：“我去最合适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当朝的郡马，可爹留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七郎听明白了，忙说：“哥呀，我闯出去。”杨继业思谋半天，对七郎说：“儿啊，你去可要记住两件事。这一，见到潘仁美要说好的，听到没有？”“行！我求他发兵，还能不说好的？”“这二，不许你喝酒。”“记住了。”“孩子！你要多加小心。”“爹，放心吧，六哥，你可保护好咱爹呀！”说完，带过战马，七郎拍拍马脑袋：“老黑呀！咱俩再跑一趟吧。”随后，他“啪啪啪”把马的肚带紧了三紧，抓缰在手，飞身上马，摘下丈八蛇矛枪，前去搬兵求救。

第十九回 杨继业两狼碰碑

杨七郎正要闯下两狼山，找潘仁美去请救兵。杨景说：“你人单势孤，怕冲不出去，愚兄送你一程。”说完，哥俩飞上马，杀奔虎口峪。大辽将士过来拦挡，六郎、七郎雄狮一般，谁能挡得住！冲到大辽阵中的时候，前来堵截兵马不少，但并不动手交战，他俩也觉纳闷，原来暗中有人帮忙。谁呀？八郎杨延顺，他来了个明拿暗放。

六郎故意在敌营中打转转，把辽兵都引到自己身边，再加上七郎杀伐骁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杨景见兄弟离开险地，才拨马回狼牙寨。见了令公说：“爹，我七弟冲过去了，您放心吧，过两天援兵一到，咱们就能离开虎口。”令公点头没说话，心中想：这两天怎么熬呀？树皮剥了，战马也杀了，山上光秃秃的，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啊！再看军兵，饿得打不起精神来，围着篝火取暖，个个前腔贴后腔，呆呆发愣。现在就剩下令公和杨景的马没杀。老令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六郎喊：“延嗣已闯出重围，再等两天，潘元帅就发来救兵了，咱们再挖一挖地下，看有什么可吃的。”军兵仰脸看着令公，脸上露着苦笑。

杨继业饿得两眼冒金花，身上的箭伤没药调治，棍伤化脓了。他强咬牙关算日子。从七郎走后第二天就登山头张望，盼儿子回来，两天不吃不睡要看十多次，望眼欲穿。三天过去了，音信全无。杨继业后悔了：“咱们失算了，不该叫七郎去搬兵。”“爹，何出此言？”“七郎杀死潘豹，元帅记恨在心，为了报仇，他费尽心机，但始终未能如愿。这次咱父子被困，他定要幸灾乐祸。不是我多疑，这次元帅本不该让我带伤出战，是送命呀！但愿他不记前仇，发兵救我。”

令公振作不起精神，坐在木头墩上，脸前是张破桌子，光有桌面，四条腿全是用石头垫的，他往桌上一趴就睡着了。六郎见了，挺高兴：老父亲三天没合眼，光熬心血，能养养神可太好了，忙把征袍脱下来，盖在令公身上，坐守在一旁。

杨继业昏昏沉沉做了个梦：七郎回来了！随后他自己跌跟头、打把式地跑出去接儿子，到近前见七郎浑身是血，冲他光笑，不说话。令公急得连忙说：“你可回来了！救兵呢？七儿，你怎么不说话呀？”六郎在一旁听得真真的，连忙站起推父亲：“爹！醒醒。”杨继业抬手把六郎袖子抓住了：“七儿，你怎么不说话呀？”“爹，是我。”杨继业睁眼一看，乃南柯一梦：“杨景，你七弟回来没有？”六郎摇摇头“您想我兄弟了？”“嗯！刚才我梦见你七弟浑身是血，回狼牙寨了。是不是他死在幽州，给我托梦？”“梦是心想。咱们当武将的，哪信这个？”“不！我看得真真的。唉！延嗣怕回不来了！”说完，闭上眼睛，只见他嘴唇哆嗦、浑身颤抖。杨六郎“扑通”跪在父亲眼前。杨继业摸摸儿子的头：“孩子！我是不行了。父死，有三件事放心不下呀！一是辽国还占着我朝疆土；二是七郎下落不明；三是潘贼心怀叵测，要陷害我杨家将。你若能得活命，定要入京都面见圣上，呈御状，告潘贼，给父报仇。更不要负君恩，你要领兵北征，退辽寇、雪国耻民恨。家中也要多分心，你娘桑榆晚景，又老来丧子，你要膝前多多敬孝；你的寡妇嫂子和弟妹也需好好关照。我没什么给你留下，只有这口龙泉宝剑，这是你祖父火山王生前佩带的兵器。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你祖父把它传给我。我带着它，冲杀在万马军营，立过多少战功！我老了，剑也钝了，可这是我杨家传家之宝。今天交给你，但愿你佩带身边，不负祖先。”说完，把宝剑递过去。杨景双手接来，举过头顶：“父言，儿铭记心怀。”然后站起，系在身边。

正这时，外边炮声轰鸣，韩昌又攻狼牙寨。

杨继业要挺身出战，无奈头重脚轻，四肢无力，只好先坐下歇了会。杨景知道父亲连病带饿，受不了！转身出去从火头军那儿端来一碗汤，里边是洗净的草根，有几十颗米粒。这是做饭的两名老伙夫把自己口粮省下来，留给令公吃的。杨景对父亲说：“爹，吃下去好出征。”杨继业饿得厉害，端起野菜根，刚要吃，又放下了“杨景，你吃下去吧。年轻人好饿，打仗还指着你呢！”“爹，我吃过了，这是给您留的。”令公不再说什么了，扒拉了两口，草根也咬不动，硬吞了半碗。那几十颗米粒沉到碗底了：“杨景，这半碗你喝了吧！”说完，牵起战马，挂上大刀，上高坡往下观望去了。六郎见父亲走了，把那半碗粥喝下去，随后赶来。只见半山全是北国兵将，高举大旗，舞动刀枪，往山上攻。只听番兵高喊：“活捉杨无敌！”令公忙叫杨景调兵。

宋兵一共还剩六十多人，刚才每人喝了两碗草根汤，有了点精神，拿弓带箭来到令公马前。杨继业说：“弟兄们，辽军攻山了！敌众我寡，难以取胜。如有贪妻恋子者，快找逃路；如有跟我杨继业的，就要死守山头。”这六十多军卒都举起刀枪，高喊：“令公！我们跟您走，请您传令。”“好！大家堆石头，做屏障，和他们决一死战。”“是！”

令公他们占的地势好，居高临下，可以守一阵。此时，令公说：“咱们箭不太多，听我口令再放。”话刚说完，只见上来的辽兵越来越近，连鼻子眼睛都看清了。令公一挥手：“放！”六十多人箭无虚发，辽兵倒下一大片。第二路冲上来了，战了有半个时辰后，听前边军校喊：“快拿箭呀！”后边军兵的直眼了：“没有了！”上边一停，下边人就冲了上来。令公说：“放箭呀！”杨景回答：“箭射光了。”“啊？”令公看着军卒，军卒仰脸看着令公。

这时，老兵纪雷高喊：“弟兄们，没有箭怕什么？山上有石头，拿来揍他们。”“对呀！往下扔石头，揍呀！”“噼里啪啦”打得辽兵连滚带爬，滚下山坡。又守了一个时辰，石头也没了。

这时，辽兵高喊：“他们没石头了，快往上冲呀！”眼看到近前，突然从上边下来一物，黑压压的，挺大，辽兵还没等看清是什么呢，这东西从上边下来了，“啪！”打倒七八个人。这东西继续往下轱辘，打趴下好几个。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口做饭的大锅。

这是狼牙寨古战场的遗物。杨家兵住到这儿，火头军拿它烧水煮菜。外边打得吃紧，两个伙夫把它抬在山顶往下一扔：“不要了！”他俩看见铁锅砸倒了十来个人，正在山头乐得直笑，此时，山下飞来两支狼牙箭，二人带笑倒在山头。

这阵，辽兵冲上山顶，辽、宋军卒混战一起，打交手战了。老兵纪雷在混战中单刀被敌兵磕飞了，他后退几步，拔下棵树干，把枝杈掰掉，用树干当兵刃，以死相战，树干打折了，身上中了三处刀伤、两处枪伤，鲜血染红了号坎，他昏倒在岩石旁。片刻，纪雷醒过来了，从腰里取出个小口袋，里边有个小瓶，装的酒，这是从幽州带来的，他原想等得胜庆功时再喝。这几天挨饿受冻，也没舍得喝一口。今天把瓶子拿出来，去了塞，叹息一声：“唉！我等不到喝庆功酒了，把酒谢苍天，祝他们冲出重围。”说完，把酒一饮而尽，头一歪，酒瓶落地……

杨家兵肚内无食，人人都饿得虚弱无力。一混战，不大工夫就死了一半。老令公往周围看了看，离自己有百十步，有员番将，正催军校往上冲。令公想：擒贼先擒王。把他杀死，番兵不打自乱，他刚想催马过去，偏巧，这个番将举刀要杀一个宋兵，战马冲过去就晚了，杨继业取弓在箭，要射番将，一拉弓，没拽开，令公急了，使足全身为气，一叫劲，“嘎巴！”弓弦折了：啊！弓弦断了，难道我该死了？他正发愣，杨景来到身边：“爹！守不住了，快撤！”

将令传出，六郎查点人数，还有十多个人了！杨景断后，往深山退却，后边辽国兵将死追不放。杨继业气冲牛斗，拨马交锋，一口气刀伤八员辽将，自己的战马受了几处伤，他身上又多了两道刀口。杨景掩护军卒往下退，令公紧紧跟随。退来退去，到在深山的山谷口。这时，敌兵被甩掉了，能松口气了。突然，杨景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观瞧，是父亲的战马摔倒了，把令公的腿也压在了底下。杨景急忙下马，扶起老父，仔细一看，战马浑身哆嗦，嘴角流沫子，奄奄一息。令公打个咳声：“宝马呀，老伙伴！你跟我半辈子了，立的功劳无数，想不到今天你要离开我！”杨景说：“爹，您骑我的马吧！”“不！你在这儿守着，别让辽将攻进来。我观观地势，看有无别的出路！”

令公恋恋不舍地望望战马，单人独自顺小路往前走。走出不远，是座山坡，但听风鸣树吼、虎啸猿啼，见落叶凋零、寒虫倒挂，昏暗暗，阴沉沉，一片朦胧。令公止住脚步，抬头一看，眼前闪出一座多年失修的古庙，坍塌倒坏，门前有匾，虽然金漆脱落，尚能认清字迹。令公近前一看，上写“苏武庙”。他信步进庙，见殿宇不像样子了，苏武的神像虽然还在那儿站着，但泥金却掉了大半。令公冲他点点头，心里赞叹：苏武不愧为一代英雄！

苏武乃西汉年间人，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匈奴贵族多方威胁诱降，苏武坚贞不屈。他牧羊在北海边，渴了饮雪，饿了吞毡。名标史册，为后人景仰。

令公看罢出庙，猛抬头，见有座残碑，五尺多高。开始没注意，后来，上边的大字把他吸引住了，上写“李陵碑”。令公用袍袖掸去浮土，仔细看看碑文。李陵与匈奴作战，最后投降了。杨继业皱眉：此等败类，怎么还给他树碑呢？此时，远处金鼓震天，号角长鸣，番兵番将又往里冲。番兵高喊：“降者免死，高官厚禄。抓住杨继业，可加官晋爵呀！”杨继业望望苏武庙，瞧瞧李陵碑，仰天大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学苏武，莫仿李陵。”说至此，老英雄往后倒退数步，紧跑几步，一头碰死在李陵碑前。

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令公身丧此，何日裹尸归？一代英雄，死于他乡异地！

六郎见父亲一去不归，跑到庙前寻找：“爹！”不见回答。忙下战马，进庙寻找。刚走几步，看见父亲尸体，鲜血染红了山坡。杨六郎吓得手脚冰凉，一头扑到老人身上，昏过去了。此时，老天也跟着悲哀，阴沉沉飘着轻雪，寒风阵阵，青松在吼，仿佛也在为令公致哀。

杨景被战马嘶鸣惊醒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父亲，见令公微睁二目，好像在说话：“孩子！杨家人有骨气，冲出去替我报仇。”六郎心想：爹呀，您不该寻短见！潘贼害我杨家，冤枉未申，七弟死活不知，我大哥、二哥、三哥的仇至今没报，您就走了，娘要知道得痛死！可叹您为国家，人不离雕鞍，累了一辈子，死还没落善终，叫您孤魂飘零，不如孩儿跟您同去。想到这儿，想拔剑自刎。他刚一扶剑柄，看见龙泉剑：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是为了扶社稷、保黎民、杀敌寇、诛佞臣。如今传到我手，难道用这三尺龙泉剑寻短见？不能！要谨记父亲的嘱托。想至此，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爹，儿要走了！现在不能将您带走，等儿日后回来，再到此搬请尸骨还乡。”杨景掩埋了老令公尸首，一步一回头，两步一转身，刚走几步，见辽兵打了包围，等着抓活的呢！杨景上马，千仇万恨凝结在枪尖上，两脚点镫，金枪一抖，杀进敌群。他正往前跑，听炮声大作，前边亮队了。眼前有员大将守候，镔铁盔、镔铁甲，手握一对乌金锤，高喊：“宋将休走，看锤！”大锤往下就砸。六郎虽然几天没吃饱饭，有这股火憋着，用大枪往左右一拨，抖枪就刺。使锤的抽兵刃、闪身躲开，没等二次进招呢，六郎枪一横，用枪纂一扫，正打在辽将脑袋上，“啪”一声，当场非命，战马拖着死尸跑了。杨景趁乱往外冲，第一道山口冲过去了。

来在第二道山口，早有辽将把守。当中辽将手使开山钺：“杨六郎，哪跑！”抡起开山钺奔杨景力劈过来。六郎歪脑袋躲过去，开山钺走空了。杨景用蟠龙金枪一压他的斧头，然后枪尖奔他虎口挑来。这小子吓得左手松了，剩一只手拿着兵刃，刚要换把，杨景用枪杆砸斧子杆，“当”的一声，震得敌将手一哆嗦，开山斧落地。敌将扭头要跑，杨景催马前进，追上来，大枪照着后心就刺。别看他有掩心镜挡着，蟠龙金枪是宝刃，当时扎了个透心凉。六郎抽枪，脚蹬死尸，然后催马过了二道山口。

来到第三道山口，连珠炮响，接着出来有二百女兵。当中高挑红色大旗，旗下一员女将：十七八岁，头戴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铠，外罩红斗篷，胯下压骑枣红马，手中一口金刀，连人带马像团火。往脸上看：五官清秀，透着聪明。这员女将高喊：“什么人胆大包天，敢闯我的山口？”六郎报名，女将愣神：“杨家将呀！”

这女的是谁？萧太后的女儿、三公主玉镜，杨八郎的妻子。八郎告诉玉镜：“我曾在老令公手下听差，和杨家人交情过命。如杨家人从咱山口走，你得高抬贵手。”三公主想：驸马在我面前求了回人情，我还真得帮帮忙。想到这，把大刀一举说：“姓杨的，接刀！”往下一劈，杨六郎用枪往上一磕，三公主故意“哎呀”一声：“哟！好厉害！军兵呀，给我撤！”“哗！”闪条道，六郎一点劲没费就过去了。

共是五道山口，六郎拼命厮杀，好不容易终于冲出来了。

别看杨家将被困在山里，人没吃的，马没喂的，多亏那两个老火头军，每天去拔草根儿，喂主将的战马，所以战马才能把六郎驮出来。也偏巧，今天韩昌被萧太后找到行宫议事，如有韩昌韩延寿，也冲不出去。这时，杨景冲到山口外，他长出口气：“真是两世为人哪！”他把马牵到僻静地方，下战马，叫马啃点荒草，自己也找山泉小溪，趴在地上喝了几口水。然后重整雕鞍，飞身上马，急驰在通往幽州的大道上。

他正往前跑，突然从树林中蹿出二人，到马前抓住缰绳：“杨郡马，我们奉了潘元帅之命，在这儿等你两三天了。快跟我们走吧！”

第二十回 杜金娥巧救延嗣

六郎杨景闯出两狼山，紧催战马，直奔幽州城，去找七郎杨延嗣。半路途中，路过一片树林，突然间，从树林中冲出来两员将官，伸手拉住六郎马的缰绳，高喊：“杨郡马，我们等你两三天了，快下马吧！”六郎低头一看，原来是边关十二名大将之内的将官，这两人是把兄弟，一个叫岑林，一个叫柴干。六郎又惊又喜：“二位将军，怎知道我到这儿？”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说：“六爷你胆子太大了，敢大摇大摆地从这儿走！摸摸你的脑袋还有吗？快进树林吧！”六郎不解其中之意，连忙下马。岑林给六郎牵马，柴干拉着六郎的手，一直走到树林深处。岑林说：“六爷，你这是从哪儿来，上哪儿去？”杨六郎把自己被困两狼山、父亲碰碑而死的事说了一遍：“我要到幽州去找潘元帅，打听我七弟的下落。我七弟搬兵，不知为什么，至今没回来。岑将军，你见着七郎了吗？你们在这儿是等我吗？”岑林一听他问起七郎，泪如雨下：“六爷，你至今还蒙在鼓里。七郎他、他、他……”“他怎么了？”此时，岑林已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了。杨七郎到底哪去了呢？

七郎奉老令公杨继业之命，闯山搬兵求救。杨家哥儿几个，论力气数七郎大，长得身高体壮，勇冠三军。别看他心粗，枪法可好。这几天两狼山挨饿，七郎比别人强点，能多吃一口。因为老令公疼儿子，把自己那点子粮给儿子掰去一多半，杀个战马什么的，爷儿三个和当兵的一块分了后，令公那份也给七郎了。所以，他还能顶住，今天还能上马擎枪闯营，也可是五道山口，层层有卡子，不容易呀！杨七郎拼力气杀出两道山口，第三道山口是杨八郎放过来的。等到了第五道山口，可不好过了，韩昌亲自堵截。

这几天，就因为老杨家，韩昌也受了不少气。萧太后骂他，“真是无能之辈，好几十万兵马，擒拿不住杨家将，我就不信。”韩昌心中正生闷气，见七郎闯来，正好设法交战。杨七郎经过金沙滩和两狼山之战，比原来聪明了。他知道：我是去搬兵救我爹的，不能和他拼命，快跑要紧。所以，他和韩昌交手，一个回合，二马一错镫，两个人一南一北，杨七郎没有拨马回头再战，而是一催马，直奔番营队伍里冲。韩昌一看，高喊：“放箭！”迎面军卒齐向七郎射箭。杨七郎忙用大枪拨打雕翎，顶着箭雨向外冲杀，终于闯过番营。韩昌在后边死追不放，一前一后，在山里转了二三十里地。韩昌终于追到近前，他钢叉一举，恶狠狠地冲着七郎就扎。七郎一闪身，劲使猛了点，只觉头重脚轻，摔到马下。韩昌叉头冲下，就要扎死七郎。这时，从半山坡飞来一支雕翎箭，射得这个准呀！正射在韩昌手背上。韩昌疼得差点把兵刃扔了。箭从哪儿射来的？还没等他看明白呢，“嗖嗖嗖”又是三箭。韩昌一看不好，圈马躲出好远。正这时，从大树后、山石旁、山沟里，冲出无数女兵，手中使双刀。高喊：“杀呀！别放番将跑了！”韩昌一看，愣了。他知道僧、道、女子出战，定有特殊本领。这荒山野岭哪来这么多女兵？莫非是杨家女将来了？杨门女将可厉害啦，都是能打能战的，不次于男将。回身看看自己，一兵一卒都没带，别厮杀了，等我回去再派兵来战。想到这里，韩昌提马就跑。女兵正要追赶，突然一声呼哨，全都止住脚步，见山坡上走出一位姑娘，她没顶盔甲，穿一身软缎子衣服，年龄在二十岁上下，长得细高个，杨柳细腰，乌黑的头发像墨染，上边打个蝴蝶结，身穿鹅黄色软缎、腰扎黑金丝绣的腰带，穿着红色牛皮靴子，外边罩着石榴红的斗篷。往脸上看：白似梨花，眉如新月，秋波含情，手中拿弓，从山坡上往下一走，真像九天仙女下世，长得太美了！比花——花含露，比玉——玉生香。这姑娘三支箭吓走了韩延寿，来到七郎近前。七郎掉到马下昏过去了，姑娘围着七郎转了一圈：“带伤了！快，把这位军爷搭到山上去！”丫鬟答应，七手八脚把七郎起，叫他趴在马鞍鞒上，两边让人扶着，牵好马，奔山里而去。

转过两个山环，前面是一座大山。山上有寨墙，上边插着大旗，上写“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等到了山寨，下来几个喽啰兵，小姐说：“把这个人送到里面，好好照料。”然后，姑娘直奔聚义厅。

聚义厅里居中坐着位老太太，五十多岁，腰板不塌，两眼放光，穿一身肥大的古铜色衣服。周围有四个女兵，其中一个，怀里抱对铁棒锤，大概是这位老太太使用的兵刃。

姑娘走来，到近前行礼：“娘，我回来了！”“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叫我不放心。”“娘，孩儿下山打听人去了。”“打听得怎样？”“我刚下山去，见一员番将追赶一个宋朝将军。宋将被打下马，我射走番将，救下了那个军爷。”“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昏过去了。”正在这时，喽兵来报：“那个将军醒过来就要走。”“叫他来见我。”杨七郎来到大厅一看，上边坐位老夫人，旁边是员女将，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儿一声没吭。老夫人说：“这位军爷，你好不懂事！我女儿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连谢都不谢一声呀？”七郎这才明白，冲老夫人连忙磕头：“多谢救命之恩！”夫人一看，见七郎长得虎头虎脑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杨熙杨延嗣。”老夫人一听，立即站起来了：“你父是谁？”“金刀令公杨继业。”夫人一听这话，哭了：“我的七儿呀！”这下可把七郎叫愣了，心里话：怎么半道又出来一个娘？再看那小姐，脸一红，扭头走了。七郎正发愣，老夫人离开座位，上前挽住他：“儿呀！盼你盼得为娘两眼欲穿，想你想得为娘肝肠寸断。想不到在这儿咱们见面，孩子，快叫娘看看！”七郎被她叫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夫人，您是谁？怎么这么称呼呀！”

这位老夫人是杨七郎的岳母，姓刘。那个小姐是七郎的未婚妻，叫杜金娥。这娘俩怎么在这荒山野岭呢？他们怎么结的亲呢？

老夫人的丈夫姓杜，叫杜国显。和世袭火山王、金刀令公杨继业是磕头把兄弟。老家也是山西，住在火塘寨前的临凤阁，杜国显和杨继业都是河东名将，后来也保大宋朝，是大宋朝开国时，十二家令公中的一位。杜令公之妻刘氏，一身好武艺，也是巾帼英雄，为国立过功，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老杜家和老杨家交情很深，大事小事，孩生日、满月、寿诞之日、逢年过节，都要互相来往。杨七郎三岁那年，太君过生日，刘夫人进府拜寿，当晚没走，晚上姐俩住在一起。佘太君知道刘夫人身怀六甲，就说：“咱们两家结个亲吧！如果你生个男孩，跟我七儿子拜成干弟兄，如果生个女孩，给我当七儿媳妇。”刘夫人当然高兴了。不久，生下个千金，老杜家给老杨家送信，佘太君挺高兴，还帮着亲家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杜金娥，刚满月，就把这两个孩子的庚帖给换了。杜金娥三岁时，杜令公丢官了。杜国显这个人，心直性耿，有啥话心里装不住。那时候，正是陈桥兵变之后不久，赵匡胤当了皇上，总担心手下拜把子的兄弟们篡他的皇位，最担心的是他三弟郑子明。一天，赵匡胤在桃花宫请郑子明吃酒，借酒劲把他杀了。他又怕手下文武官员不服，便故意埋怨军师苗光义：“我误杀郑子明，你怎么不提醒呢？这样的军师，要你何用？削职为民，永不听用。”文武群臣明知赵匡胤故弄玄虚，可是，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为苗光义求情。杜国显却上殿启奏：“不该免苗光义！”这一下子可惹恼了赵匡胤：“怎么？他不该免？我连你都贬！”杜国显就这样丢了官。他带着家眷离京城回临凤阁时，杨继业前来送行，对杜国显嘱咐一番话后，说：“孩子到十六岁，就把她送到京城。”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佘太君也曾给杜家送过信，想订订迎娶的日期，可是，不知为什么，杜国显连一封信也没回。佘太君原想叫七郎去迎娶杜金娥，正巧，七郎打擂劈死潘豹、杨家丢官、被贬雄州，不幸的事一件接一件，这事就撂下了。其实，就是七郎去，也找不着杜金娥。杜令公回临凤阁的第四年，在正月十五花灯会上，把杜金娥给丢了，四下派人去找，也没找着，夫妻俩也不敢给杨家送信。过了十二年，突然杜金娥回来了，出落得一表人才。老夫妻俩可乐坏了，真像半夜里得了颗夜明珠。忙问杜金娥：“这十二年你哪去了？”杜金娥向父母说明：那年花灯会，被一个道姑带走了。这道姑是大宋军师苗光义的表姐，人称圣手道姑。苗光义被贬之后见到表姐，说明朝中之事，不但自己罢了官，杜国显也因此被贬回家了。无意中还说到杜令公有一女儿杜金娥，许给了杨七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圣手道姑一想：我一辈子练武，没儿没女，连个徒弟都没有。既然杜令公有个姑娘，我看看怎么样？要好，就收她为徒弟。圣手道姑在杜家转了几天，等十五这天，看见了金娥，见她聪明伶俐，就把她给带走了。带到山里后，圣手道姑每日向杜金娥传授武艺，教她练枪练刀，骑马射箭。眨眼之间十二年过去了，杜金娥只学得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武艺学成后，这才打发金娥回家。老两口子见女儿失而复得，又学成一身武艺，自然非常高兴。谁知一年后，杜令公不幸病故，母女二人在家乡已无依靠，老夫人只好把家产变卖，带女儿和十几个家人，去京城投奔杨家。走在半路，听人传说，北国天庆梁王造反，杨家将奔幽州打仗去了。杜金娥说：“娘，咱先别去京城了，杨家男将不在，府里全剩女将，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争着为国立功，我寸功没有，倘若被人小瞧，你我母女怎么待？依女儿之见，不如先去幽州，找机会立点战功，再进天波府。”杜夫人高兴：“行！”就这样，一家人又改道奔幽州。路过这座金鸡岭，下来一般喽兵劫道，被杜金娥打得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把头领都打服了。头领叫刘清，请求杜夫人和小姐留在山上：“小姐能耐大，能镇住金鸡岭。现在南朝北国正在打仗，领着我们，见机会立下战功，归降大宋，我们这伙也有个出头之日。”杜夫人和女儿一合计：也挺好，不然没个落脚之地。就这样，娘俩留在山上。刘清拜老夫人为干娘，由老夫人执掌山寨，金娥每天教刘清练艺。最近听说中原、北国连日交战，她天天下山打探。今日正巧遇上韩昌追七郎，把七郎救到山上。杜老夫人一听是七郎，悲喜交加：“孩子，你来得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和金娥完婚吧！”说完，把庚帖拿出来。七郎一看，上有生辰八字，是真的，才上去拜见岳母：“完婚可不行！”他把两狼山之事一说，扭身又要走。老夫人说什么也不依：“孩子，你身上带伤，今天已晚，再急也不差这一天。刘清呀！快准备天地桌，杀猪、宰羊，给他们完婚。”刘清一看，来了这么个英雄妹夫，可乐坏了，按老夫人吩咐，急忙准备一切。让手下人连忙杀猪、开膛、煺毛、剥皮、剔骨、切肉，山里人不会做什么好吃的，无非是白肉、血肠、焖肘子、烧猪腿、烩杂碎，还有自造的土酒，腌的山菜。都准备齐了，也不容七郎多说，十字披红，夫妻俩拜堂成了亲。第二天，天刚亮，杨七郎告诉杜金娥：“我要走了！”无奈，杜金娥也牵上战马，送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前边桃柳林，夫妻才双双止步。金娥说：“今日分手，不知何日见面。将来见到婆婆，我说是杨家媳妇，谁认得呀？你给我留点表记做凭证。”“我没什么呀！”他一摸脑袋，把头上金簪拿下来，上边有七郎名字，给了金娥。金娥接过后，又说：“七郎，你我虽是一夜夫妻，如留后代，也是祖上有德。你可得给起个名字！”“这么麻烦呀，起啥名呢？”他一眼看见杜金娥战马脖子坠下威武铃的红缨了：“要是丫头，你起名字，要是小子，叫杨宗英。”金娥连连点头，夫妻洒泪相别。

第二十一回 中奸计七郎倾生

杨七郎告别了杜金娥，赶奔幽州城。一路上心急似箭，等他来到幽州城下，往四周一看：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挑，城头上有军兵巡逻。“哎！守城的，告诉潘元帅，就说我杨七郎回来了！”“哟，七将军，您等会儿，我们这就送信去。”军卒下了城，往里边送信去了。

这阵，潘仁美正坐在暖炉旁喝酒呢！舞女们弹、拉、吹、打，轻歌曼舞。大将黄龙陪着，妓女婉儿坐在潘仁美身旁，眉目传情、斟酒布菜。

潘仁美这几天高兴：打了杨继业三十多军棍，又派他出马迎敌。后来听说杨继业又被困在两狼山了，真是事遂人愿。那时，就曾有人问：“令公被困，是不是马上派救兵？”潘仁美说：“不用派兵他也能出来！”老贼幸灾乐祸，心中暗喜。

今天正和妓女喝酒呢！突然，中军来报：“元帅，杨七郎回来啦！”潘仁美一听，就像有人从背后打了他一巴掌。手一哆嗦，酒杯“啪”一下失手落地。舞女们也吓呆了，潘仁美忙问：“回来几个？”“就他一人。”潘仁美一抖袍袖，舞女们全走光了，黄龙站起来说：“杨七郎回来了？这小子可是福大命大！待我出去把他宰了。”潘仁美一摆手：“慢！杨七郎勇冠三军，你出去白给！”只见他眉头紧皱，顿时想出一条毒计。忙对黄龙说：“黄龙，你附耳上来！”他对黄龙说了一顿悄悄话，又说：“照我的安排，你快去告诉潘龙、潘虎，到时候一齐动手，看他杨七郎能逃出我的手心！”黄龙连连点头：“遵命。”潘仁美提高嗓门：“来呀！快快响炮，迎接七将军！”“咚！”“咚！”“咚！”几声炮响过后，潘仁美率领众将官，走出城门，迎接七郎。

杨七郎正在城门外等得着急，忽然见城门洞开，又见潘仁美亲自迎接，十分高兴：“元帅！我给您施礼了。”说完，甩镫下马，分战裙，跪倒磕头。“哎呀，七将军，快快起来。”“元帅！我们被困在两狼山内，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我父命我闯重围，回来搬兵求救。望元帅火速发兵，去两狼山解围。”“唉！你父子被困，本帅心如火焚，我也曾派去过两伙人马。怎奈番兵把守森严，冲不过去呀！今日七将军回来，这可太好啦。你赶快进城，吃点东西，我马上调兵。等兵将调齐，你在前面开道，我在后边督阵，咱爷俩齐奔两狼山，你看如何？”“多谢元帅。吃不吃饭是小事，您得赶紧发兵！”“对，即刻就发。来来来，先随老夫进城。”说完，拉住七郎就走。杨七郎挺高兴，跟着潘仁美一直进了帅府。

潘仁美吩咐摆宴。不一会，肉山酒海，杯盘罗列，满满摆了一桌。潘仁美把黄龙、潘龙、潘虎都安排到桌前，把七郎团团围住，又找来舞女陪席，什么笙、管、笛、箫、琵琶等，这顿吹呀！把七郎耳朵都吵坏了。“哎呀，我听惯炮声、号角声了，听不惯这玩意儿，我受不了。”潘仁美一抖袍袖，舞女们全走了，忙对七郎说：“那你就喝杯酒吧！”“哎呀元帅，快发兵吧，我着急呀！”“别急。等你喝完酒，外面兵也点齐了。来，快干！”左推右让，没办法，七郎只得把这杯酒喝了下去。大将黄龙又给斟满一杯：“七将军，我敬你一杯。酒壮英雄胆，等到了两狼山，定能一举成功。喝吧！”“好，我喝下去！”七郎一饮而尽。潘龙又给倒一杯：“嘿嘿，七将军，为了咱潘、杨两家永远和好，咱们干一杯！”“好，干一杯。”潘虎又倒了一杯：“我说七将军，我这杯你可得喝，不喝可是有远有近哪！”“哎呀，不行！我还得打仗呢。”“那不行！不喝我的，你是生我的气怎么地？”“好，喝！”潘仁美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亲自给七郎倒了一杯：“七将军，老夫敬你一杯吧！”“嗯！”一伸脖，又喝进去啦！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杯杯都干了。

从打杜家寨出来，杨七郎一路上没吃没喝。空肚子喝酒，喝醉了。不一会时间，他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舌头发硬，脸颊胀得发紫：“哎呀不好！元帅呀，我喝多啦，得歇一会儿，好上马杀敌。”“别着急，兵还没点齐哪。来来来，再敬你三杯。”这三杯酒一下肚，七郎趴在桌案上动不了啦。潘仁美站起来点点头：“杨老七呀，杨老七！阳关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来呀！把他捆起来！”“是！”“哗啦”闪来几个人，抄起七郎的胳膊“啪”往后一背，把七郎捆了个结结实实。这时七郎微微转醒：“元帅，这是怎么回事儿？”潘仁美微微冷笑：“难道你心里还不明白？来呀，升帐。”一时间，鼓声大作，将官们蜂拥而至。潘仁美“啪”一拍桌案：“来呀！把杨七郎给我推上来！”这一声可把杨七郎吓坏了，顺着汗毛孔往外冒汗，酒劲儿一下也都没了。一看自己被绳子绑上了，心中暗想：坏了，我爹告诉我不许喝酒，我怎么都忘了呢？又一想：是不是他要报当初的杀子之仇呢？要是这样，我就活不了啦。我死是小事，我爹爹和六哥被困在两狼山，还等救兵呢！这该咋办？他边走边想，刚走到大帐中间，有人一点七郎的腿肚子，“扑通”就跪在地下啦。潘仁美手捻胡须，高声喊喝：“杨七郎，你可知罪？”“这，我不知道。”“你干什么来了？”“奉我父之命，闯出两狼山，回来搬兵求救。”“胡说八道！我派你和六郎去镇守芦沟桥，哪个叫你上两狼山？分明你私离汛地，串通北国，今天又前来诓兵。来呀！把他给我绑在百尺竿头之上，乱箭穿身。”“元帅，我冤枉啊！”“推出去！”一声令下，把他推推搡搡带出去了。

两旁众将心里都明明白白：谁串通北国呀？谁不知你是官报私仇？再看潘仁美：三角眼立着，嘴角耷拉着，两眼冒着寒光。众将有心求情，但谁也不敢开口。

潘仁美想：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他领着大将黄龙和儿子潘龙、潘虎来到外头一看，杨七郎已被押到百尺竿头之下。竿上边儿有滑车，滑车上拉下根绳子，绑在杨七郎身上，下边用手一拽，就把他吊起来了。

潘仁美一摆手，周围的军兵撤出老远，只剩下他的几个心腹了。潘仁美拿过弓箭，纫扣填弦，把弓拉满了：“杨七郎！今天老夫要你的性命。”说完，一松手，“嗖”的一声，一支雕翎箭射在七郎身上。七郎疼得一哆嗦，破口大骂：“潘仁美，老贼！什么串通北国？什么前来诓兵？分明是你官报私仇！潘仁美，你射、你射、你射吧！我今生今世不能报仇，死后变成厉鬼，也来要你老贼的狗命！”潘仁美紧咬牙关：“杨七郎，杨黑子！你还敢辱骂本帅？弓箭手伺候，给我射！”“嗖！嗖！嗖！”好可惜呀！杨延嗣死在乱箭之下。

潘仁美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水，转身回帐。一路上，边走边想：不行，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杨继业父子冲出两狼山，找我算账，可怎么办呢？待老夫布下天罗地网，看你们怎样逃生！想到这里，忙奔回中军大帐。

潘仁美来到大帐，伸手抽出一支大令：“岑林、柴干听令！命你二人带五百兵马，埋伏在两狼山外松林之内，等候杨六郎和杨继业。如果他二人冲出山口，就把他们置于死地。”“末将遵令。”潘仁美又拿起第二支大令：“郎千、郎万听令！你们二人把杨七郎的尸体捆上巨石沉入黑水河，然后暗暗守在河边。如果看见杨六郎和杨继业，一定要把他们抓住！”“得令！”随后，拿起第三支大令，交给黄龙、黄虎“在黑水河的对岸，把住沿路的河道、码头和通往京城的各条咽喉要路，看见杨家父子，一定要抓住。”又派他的两个儿子潘龙、潘虎在通往京城的沿路上严加盘查。大计安排已定，受令将官火速分头前往。

再说岑林、柴干。两个人领兵带队，来到两狼山外的松林之内，止住脚步，你看我、我看你，呆呆发愣。岑林说：“咱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下，我心里有话不能不对你说。潘仁美叫咱俩守在这里害杨家父子，这事他办得多缺德呀！他缺德，我们可不能跟他做损事。杨六郎不来便罢，若是来了，把他放走吧！你看怎么样？”“哥哥，我太乐意啦！我是不敢说。”“好！既然如此，等杨六郎来了，给他指条明路，叫他进京城告状，给七郎报仇。”

就这样，哥俩在这儿等了两天。正巧，杨六郎闯下两狼山，打此路过。哥俩把他拉到树林里，把杨七郎被害之事由头到尾对他细说了一遍，还说：“老贼已派郎千、郎万，把七郎的尸体沉在黑水河内了。”杨六郎听完，刚想哭，岑林急忙把嘴给堵住了：“六爷呀，可别哭！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老杨家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千万保重身体。再说，人死难复生，你赶紧远走高飞，逃出虎口。”六郎听完，止住哭声：“将军啊！我谢谢你们，请受我杨景一拜！”“哎哟，可折煞我们了，你快走吧！”“沿途都有潘仁美埋伏的兵马，各处盘查，我到不了京城啊！”“不要紧，只要能越过黑水河就行。我想苍天有眼，忠奸自明，一定能到达京城。”“借将军吉言。”杨六郎正要走去，忽又扭过头来，忙说：“我想与你二人搂土为炉，插草为香，结为异姓弟兄，不知将军意下如何？”“郡马爷，那我们可高攀了。”就这样，三人结为金兰之好。岑林说：“六哥，这回成自己人了。有朝一日，捉拿老贼潘仁美，我们哥俩愿给你帮忙。”“好！多谢二位兄弟！”说完，六郎把兵刃交给岑林，叫他好好保存起来，然后登程赶路。

此时，杨六郎心急火燎，恨不能一步迈回京城。正要往前走，被前边一条大河拦住去路。只见两岸冷冷清清，没有行人。这条河，别看天冷，河水并未结冰，水打堤岸，“啪啪”直响。六郎带住战马，手搭凉棚往上哨、下哨看了看，没有人走，没有船行，更没有桥。六郎急了：我在这儿时间长了，如果被潘仁美埋伏的军兵看见怎么办？他正在着急，猛然间，见对岸划过一只小船，船头上有两个渔翁，荡桨摇橹，直奔这边驶来。六郎一看，心里非常高兴：“哎，打鱼的哥哥，这厢来呀！”渔翁抬头瞧了瞧：“我们是渔船，不渡客人。”“我有急事啊，请您把我渡过去吧！”“几个人？”“就我自己。”“好，你等着。”就看小船像射箭一般，来到岸边。随后下了锚，搭上跳板：“这位客爷，你连马带人上去够呛。我的船太小，怕吃不住劲儿啊！”“船家哥哥，我有急事。这么办吧，我慢慢上船，把马牵稳当点，您看如何？”“好吧！”六郎把马慢慢牵到船上，放到船头，自己往旁边轻轻一闪，怕挡着人家、碰着人家。再看船家，起锚、撤跳板，竹竿用力一点，这小船“唰”离岸了。小船刚到河心，突然停住，“哗”打了一个转。六郎一怔：“船家，为何不走？”打鱼的微微一阵冷笑：“哎，过河的！你仔细看看，认不认识我？”“啊！”六郎看看船家，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了。就这时候，另一个打鱼的从船后过来了。一伸手，“啪”把帽子往下一摘，衣服“唰”的一抖，伸手亮出肋下的宝剑，往手中一擎：“杨景，拿命来！”

第二十二回 五台山弟兄相会

杨景坐船要渡黑水河，行至河心，船家亮出宝剑要杀六郎。杨景仔细一看，认出来了：这船家，一个叫郎千、一个叫郎万，他们是亲哥儿俩。

杨六郎脑袋“嗡”的一下子，心说：岑林、柴干说他二人把七弟尸首沉入黑水河，定是老贼心腹。唉！我杨景刚离龙潭，又入虎穴。他看了看郎千、郎万：“二位将军，我杨家与你们有何仇何恨？为什么下此毒手？难道连我性命都不给留吗？”郎千、郎万将兵刃撤回：“唉！六爷，我们是上支下派，不得不如此。”六郎见他们如此说话，明白了。忙说：“二位将军，我不恨你们，只恨老贼潘仁美官报私仇，害死我居家满门哪！”郎千、郎万你看我、我看你，二人点点头，同声说“六爷，请受我们一拜！”“你们这是何意？”“六爷，说实在的，我们奉命巡视河边，就是为了抓你。昨天我俩一宿都没睡着哇，觉得这事缺德！要说别人家，咱不知道，要说你们杨家父子，哪个不伸大拇指？”“既然如此，请二位将军救我性命！”“六爷！若不救你，就不准备这条船了。快，随我们来吧！”说着，把船划到河边，弃舟登岸，把六郎领到了河边树林里。“六爷，潘仁美陷害七郎，有目共睹。你到京城告状去吧，我们作证。还有，我们哥儿俩把七郎的尸体弄到这儿了，他死得真惨呀！一共中了一百单三箭，七十二根从他前胸穿过。我们已弄了个大柜，把尸体和雕翎都给装起来了，埋在河神庙前的大柳树下。日后老贼如不认账，可派人前来取尸。”六郎听罢，忙磕头谢恩：“二位英雄，恩重不言谢，久后必报。”“别说啦，快走吧！”“我想到七弟的坟前祭奠祭奠。”

郎千、郎万领六郎来到墓前。六郎冲新坟磕了几个头，默默念道：“七弟，你放心吧！只要有六哥一口气在，此仇必报！”随后又与郎千、郎万拜了把兄弟。哥俩对六郎说：“往前走，就是潘龙、潘虎看守的地方了，你去不得。还有，这匹马太扎眼了，谁不认识？把马留下，我们给你喂着。”六郎说：“也好！岑林、柴干也是我的磕头兄弟，我的盔铠现在他们手中，请把马交给他们，与兵刃放在一起。”“知道了。”

杨六郎别了郎千、郎万，登程上路。本来奔京城应该去正南，但他没那么走，绕路奔正西了。这就费劲了，没有正道，只好穿树林、爬山岭、蹚小溪、过大河，星夜兼程。路上不敢投宿，在荒郊凑合着，碰着饭铺不敢进，买点烧饼待在无人处吃，只怕碰见潘仁美的人。

这一天，正往前走，见前面山连山、岭接岭，山峦起伏、古树参天。六郎想：这是什么所在？我该走哪条道啊！正这时，猛听得半山梁上有人念山歌儿：闲来听鸟喧，闲来听虎啸。

杨六郎闪目往山梁观看：呀！远处来了一个头陀带发的僧人。见此人身高有九尺开外，肩宽背厚、肚大腰圆，头上戴月牙莲子箍，散发披肩，往脸上看，面似紫羊肝，连鬓络腮的卷胡须飘满胸前，身穿灰色僧衣，白布领、腰系丝绦，手中拿一把大斧子。从山上往下这么一走，宽领大袖，真好像降龙罗汉下界，又好像伏虎尊者临凡。六郎看罢，呆呆发愣：这僧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又一想：不是潘仁美手下的人吧？他急忙一闪身，躲在了树后。哪知这僧人已瞧见六郎啦！他来到近前，把大斧子一横：“树后什么人？为何探头缩脑、观看洒家？”六郎一听：得，人家瞧见了，那我就别藏着了。急忙转身出来，抱拳拱手：“我是行路之人，误入此地，冒犯了大师父，请多多原谅。”这僧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杨六郎，忙问：“施主，贵姓大名？家乡何处？”“这……”六郎略想片刻说：“我乃无名之辈。大师父，改日再会。”“慢！不报姓名，休想过去。”“大师父，你我萍水相逢，素无一面之缘，为何非问姓名不可？那么请问，大师父，您怎么称呼呢？”“啊！要问洒家？我乃五台山出家僧人，名叫法慧。这位施主，你是不是姓杨啊？”“你家是不是住在东京？你是天波杨府的人，对不对？”“大师父，你……”“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一定是排行在六，对不对？”这和尚说话的时候，浑身哆嗦，眼中含泪，步步逼近杨六郎。杨六郎仔细一看：“大师父，你怎么像我五哥？”“哎呀六弟！我正是你五哥杨延德呀！”说完，放声痛哭。六郎一听，“扑通”跪倒在地，抱住五哥的大腿：“哥！金沙滩一别，让我时刻想念。你怎么出家当和尚了？”“唉！愧煞人也！兄弟，起来。”说完，拉着六郎的手腕子，两人来到一块卧牛石上，双双坐下，兄拉着弟，弟拉着兄，默默无言。沉吟半晌，延德说话了：“兄弟呀！金沙滩一战，我闯城门的时候，斧劈铜锁，刚冲出外面，不料又被韩昌兵马围住。等我杀出重围，跑到一座山下，呼兄不言，叫弟不语。我悲愤难挨，想寻短见。就在这时，碰上一个出家和尚，此人叫了风。他对我说：‘老杨家是忠良。你未替亲人报仇，就寻短见，叫人耻笑，倒不如跟我上山，削发为僧。’我想也对，就跟了风禅师上五台山来了。了风禅师待我很好，他叫我落发，我没舍得，他也没硬管，就这样，我就成了个带发的头陀。开始待不住，总想着你们，还想冲上疆场，后来一想，人生在世，你争我夺，没什么意思。倒不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来个坐山观虎斗，趴桥望水流，落个自在逍遥，也算了却了一生。”六郎说：“哥哥！你只顾自己自在逍遥了，可知咱爹吗？”“啊！老爹爹他怎么了？”“自金沙滩一别……”杨六郎把离别后的事儿讲了一番，并说：“七弟被潘仁美乱箭射死，爹碰死在李陵碑前。”“啊！”杨五郎听了这话，“扑通”一声摔在地下就昏过去了。六郎扑在哥哥身上，连喊带叫，半天的工夫，五郎才苏醒过来。六郎说：“哥哥，哭也没用了。你也下山吧，咱到京城状告潘仁美，好替亲人报仇。”五郎听罢，说：“你伶牙俐齿，足智多谋，京城告状，有你就行了。我拙嘴笨舌的，有理的官司，叫我一说，也是没理。你自己去吧！哥哥我在山上习学武艺，单等将来前敌用人之时，我定下山助你一臂之力。”“你在山上，那我五嫂……”“哎！不说这些了。家中的一切，你就多加照料吧！但愿苍天保佑，兄弟你一路平安返回京城。愚兄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了。杨六郎知道，五郎的脾气比七郎还倔！八头牛拉不回来。六郎明知再说也没用，所以，一抖手，他也离开了五台山。

杨六郎星夜兼程，直奔东京汴梁。一路上，心事重重，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时时闪出父亲碰死在李陵碑前和七弟被乱箭穿身的惨景。六郎两眼布满了血丝，嘴上起了燎泡，脚上的靴子也磨漏了。

这一天，傍晚的时候，杨六郎走进一个离京城不远的镇子，只见大街上繁华热闹，做买卖的排列道旁。六郎正往前走，见道旁围了一伙人，六郎一看，原来是个算卦的。桌上放着卦签、卦盒、卦书，笔纸墨砚什么的。算卦先生白面黑须，头戴青帽，迎面镶块白骨，脑后有两根飘带儿，穿着一身青衣服，三十多岁，两眼有神。他一扭脸，正看见六郎探头往里瞅。“嗯？”算卦先生当时就是一怔。六郎怕被人认出，转身就走了。

算卦先生立时收拾了东西：“对不起，我有急事，明天再算。”算卦先生随即跟在了六郎身后。

六郎一看天色已晚，直奔一家小店走去。他刚进屋，伙计忙问：“客爷，住大铺、住单间？”六郎说：“我住单间。”伙计打开门，六郎住下了。紧接着，算卦先生也进了店房。伙计问：“先生，住大铺、住单间？”“我住单间。”伙计把他领进去。这间屋跟六郎住的是对门。六郎推门一看，正好算卦先生也推门往外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六郎赶紧把门关上了，心里合计：这个算卦先生怎么也住这个店呢？是不是盯着我呀？我明天得早起、早走，免得出事。六郎洗洗脚就上了床，因为太累了，也没吹灭油灯，就睡着了。

算卦先生心里有事，半夜起来，捅破六郎住房的窗户纸，偷眼观看：对，是他！心想：我这次奉了萧太后之命，来到中原，正愁无处栖身落脚，今天巧遇杨六郎，我何不略施小计、见机而行呢？想罢，转身回屋也睡了。

第二天，杨六郎早早起床，叫过伙计，要给店钱，伙计笑道：“甭给了，您的朋友付了。”六郎一怔：“我哪个朋友？”“就是住您对面屋那个算卦先生。”“啊！”六郎心说：我也不认识他呀，替我给店钱为啥？六郎要去问问，推门一看，算卦先生已不在了。

六郎出了店房，奔京城赶路，走出十几里地，见前边一片树林。六郎刚走进去，忽然，树林里有人说话了：“兄弟，先进来歇歇腿，再走不迟。”六郎一看，正是那位算卦先生：“你是谁？”“怎么，不认识了？昨晚店钱都是我花的呀！”“谢谢。先生，我有急事，再见！”说完，六郎转身要走。算卦先生忙说：“慢！我看你印堂发暗，必然有难。你现在走背字儿，有百日之灾，所以，我有锦言相告。”六郎开始打了个愣神，后来一想：咳！这都是江湖俗事，谁信这套？他又要走，算卦先生还是死活拦着不放，他只好坐了下来：“先生，你是干什么的？”“算卦的。我说老弟呀！别看你穿着打扮这么破，五官相貌却很出奇。请问你家住哪里、姓字名谁？我想奉送一卦，如何？”六郎想：你不用给我绕脖子，是不是想套我的名姓啊？哼！“先生，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信这一套。”“不算卦也好。你坐这儿，我给你相相面。若是相对了，分文不取，相不对，你揍我两下子，怎么样？”六郎心想：这个算卦先生是贱骨头。“好，你随便吧！”算卦先生说：“老弟，相面可有讲究，主要看五官，何为五官？就是眼、眉、耳、口、鼻。眼为监察官，眉为保寿官，耳为采听官，口为出纳官，鼻为审辨官。五官有一官好，就有十年福禄，五官有一官不好，就有十年破败。要看老弟你的五官，有两官好。第一，眉毛好！眉喜长来又喜弯，二眉锦绣富可攀。昔日关公卧蚕眉，曾在荆州掌兵权。你的眉毛就是又长又弯、眉清目秀。第二，嘴长得好！口喜大来又喜方，张大合小是贵郎，三十六齿口中排，能于国家做栋梁。昔日黄忠四方口，八十三岁美名扬。看你非是花郎汉，定是郡马杨六郎！”六郎听罢，呆呆发愣！

第二十三回 告御状六郎进京

算卦先生叫出了杨六郎的名字，杨景大吃一惊：“啊！你是什么人？你说的话我不懂。”哪知道这个算卦先生满面含笑：“六爷，我早就认出您来了。郡马爷在上，小人有礼。”说罢，忙跪倒磕头。杨六郎一闪身，低头仔细观看：见此人三十六七岁，白净面皮、五官端正、文质彬彬。六郎心想：他能不能是潘仁美派来的？我何不用言语试探？“这位先生，你我萍水相逢，初次见面，我不认识你呀！”算卦的微微一乐：“我是庶民百姓，您不会认识我，可您是天波杨府杨六郎、当朝的郡马爷，谁不认识？您不必多疑，我不是坏人。小人家住山西大同，姓王，单字名强。那年进京城的时候，曾见过您，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又见面了。郡马爷，当初您在京城高头大马，哎呀呀，吓死小人也不敢搭话。今日见您落到如此地步，小人才敢和您相见。六爷，小人再给您磕个头。”“起来，起来。”六郎见他不像坏人，忙说：“既然认出，千万不要声张。”“郡马爷，您为何变得这样胆小啊？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吗？如果您信得过我，可和我说说，虽然我头上无功名、身上无官职，但幼时读过诗书，学过武艺，略通大理。我若能给您帮忙，乃平生夙愿。”六郎见这人说话实在，谈吐不俗，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这……好吧！你我既然见面，就是前世有缘。唉！再不要叫郡马了。”“怎么？”他忙把六郎拉到树林深处，找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六爷，我听说你们杨家父子已到幽州去战大辽兵将，今日您为何单人落到这里？”一提起杨家将，杨六郎泪如雨下：“唉！王先生啊，一言难尽哪！”“噢？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杨六郎把父亲碰碑、七郎被害的经过说了一遍。王强听完，破口大骂潘仁美：“老贼呀，老贼！你既吃俸禄，当报君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陷害杨家将，出卖国土！我王强如有能耐，恨不能吃尔肉、喝尔血，方解心头之恨！”杨六郎说：“王先生，骂什么也没用呀！”“六爷，你们老杨家太冤了。请问您这是上哪去？”“我要进京城找万岁，状告潘仁美！”“应该告。您可有状纸吗？”“这个，我还没找人写呢！”“我王强给您写状纸，您看如何？”“这是御状啊，你能写好吗？”“六爷，我写完您看看，如果合适，您就拿它告状，如果不合适，您就当废纸一扔，不就完了吗？来来来，我这就写。”说完，解开包裹，取出文房四宝：“六爷，再把您的冤枉诉说一遍。”六郎一想，难得遇上这么个热心肠的人呀！“好！”六郎说，算卦先生写，“唰唰唰”，转眼之间，把状纸写就。“六爷，请您过目。”杨六郎把状纸接到手里，由头至尾仔细一看：“呀！”大吃一惊：不但言词绝伦，就是字，也写得撇如刀、点如桃，横平、竖直，清秀无比。六郎不由地站起身来，忙说：“先生，我慢待了。”“哪里的话！我能给郡马爷写状纸，心里就高兴呀。”“王先生，您可是我们杨家的大恩人哪！”“可别那么说！我王强佩服杨家。今后如有用我之处，万死不辞！六爷，我有一言出口，不知当讲不当讲？”“请讲当面。”“王强今天遇见您，三生有幸。我想与您结成异姓兄弟，不知您意下如何？”“这个……”“如不乐意，您也不要勉强。”“好，王先生，既然您不嫌弃，那咱就拜为盟兄弟。”说完，两个人搂土为炉、插草为香，王强为兄、六郎为弟，结为金兰。

这王强到底是干什么的？真是一个算卦先生吗？不是！这王强非是别人，乃是大辽国的龙虎双状元。此人名叫贺黑律。这个人可了不得，他虽是北国人，但对中原的风俗、民情、地理、天时，无一不通。尤其对中原的排兵布阵、逗引埋伏、攻杀战守、孙武子十三篇，了如指掌。他得了文武双状元之后，萧太后亲自把他找去，说：“我们和中原连年开兵见仗，至今不分上下。如果你能帮着我得下宋朝江山，我就封你为护国的军师。”贺黑律说：“太后，您放心！我略施小计，宋朝的江山唾手可得。”太后说：“你有什么法呢？”贺黑律说：“如果光凭打、杀，不行。杀一个、杀两个、杀三个，你能把中原人都杀绝吗？得有人打入宋朝的朝廷之内，来个里应外合，方可取胜。如果太后信得过我，我可乔装改扮，设法潜入中原。管叫那宋朝的昏君，死都不知道脑袋是怎么掉的。”萧太后眼睛一亮：“好，那你前去试试吧！要多加小心。”就这样，贺黑律扮成宋朝的文人墨客，混进了中原。

贺黑律进了中原以后，也愁了：没有进见之功，怎能入朝为官呢？无奈，先在街上摆了一个卦摊儿，见机而行。巧了，杨六郎打此路过，被贺黑律认出。

贺黑律怎么认识杨景呢？因为辽、宋交兵，贺黑律随军，见过面。这次相会，他生怕认错人，才跟踪六郎来到树林。

王强说：“兄弟，你一人进城不行，若被西宫娘娘知道了，可不好办。”六郎说：“我小心点，天黑再进城。”说完，二人分手。

杨六郎一直等到天黑，随人群进到城里。他见京城内景物依旧，顿时触景伤情啊：当初出京城时，我杨家一行九人，现在就剩自己啦。我该上哪儿去呢？回天波府见母亲？不行！老娘年过花甲，若知道父亲和哥哥、弟弟全没了，她哪能顶得住？奔金殿去击鼓撞钟、状告潘仁美？也不行！如到金殿告状，西宫娘娘在皇上面前吹风，官司还是打不赢。哎呀！难道我一肚子委屈就无处诉了吗？只急得六郎在街上直转磨磨。突然，灵机一动：有了，我何不到南清宫找八王千岁？想罢，杨六郎直奔南清宫，提衣襟往里就走。这时，皇门官急忙拦挡：“哎！干什么的？”“我要见八王千岁。”“什么？你这要饭的花子还想见千岁？快走快走！不然就按刺王杀驾办罪。”六郎心里难受：真是龙卧沙滩被虾戏，虎落平地被犬欺呀！当初，我出入南清宫谁敢拦我，可现在……算了，报名怕被潘仁美的耳目知道。怎么办呢，我先回去吧，再想良策。

杨六郎离开南清宫，刚走不远，就听前边马铃响，有人高喊：“行人闪开了！”行人“哗”的一下往两旁一闪，六郎就势定睛往对面观看，只见马队过后，当中高挑云罗伞盖，伞盖下逍遥马上端坐一人，头戴珍珠闹龙冠，身穿绣龙赭黄袍，腰横玉带，大红中衣，厚底官靴，往脸上看：面白如玉、重眉朗目、鼻直口方，颌下黑须飘洒胸前，怀抱王命金锏。正是八贤王赵德芳。哎呀！真想不到在这儿遇到了。六郎急忙冲开人群，来到八王面前，“扑通”就跪下了，心想喊冤，只觉火往上撞，气堵咽喉，当场昏倒在地。周围的卫士都吓傻了：“哎，怎么回事？”有人揪领子往外拽。八王看见了：“慢！这是什么人？为何拦住孤王的去路？”“不知道哪来个花子。”这阵，六郎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盯着八王。赵德芳一看，怎么有点眼熟？“你是……”六郎摆摆手，意思是：别在这儿问哪！八王知道必有隐情：“来呀，把这个花子给我绑上，带回南清宫。”

八王来到养心宫，太监陈琳在旁边伺候着。“陈琳，把刚才冲撞马头之人带到这来。”“是。”陈琳出去不长时间，把六郎带了进来。六郎抬头一见赵德芳，眼泪像泉水一样往下淌，“扑通”跪下了。用膝盖往前爬了几步。八王吩咐：“把绑绳给他去掉。”有人给六郎松了绑绳，八王问：“哎，花子，你姓甚名谁？为何如此悲伤？”六郎眼望亲人，心如刀绞。停了片刻，才喊出一句：“冤枉啊！”这一声可吓坏了赵德芳：“你到底是谁？”“八王千岁，您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死而复生的杨景杨延昭啊！”“啊，你是杨六郎！”“是我！”八王站起来了，忙走到近前，上上下下仔细观看，认出来了：“哎呀，我的御妹夫啊！”说完，拉起杨景，大放悲声。八王问：“御妹夫，你怎么到这来了？”“怎么，王驾千岁，前敌之事您一点都不知道吗？”“我听着点风声。潘仁美在皇上面前把你们告了！”“啊，他还告我们？”“是啊，告你父子三人私通北国、倒卖幽州，皇上还没有发落。”“王驾千岁，潘仁美把他自己的罪加在我们杨家身上。这有状纸，请您过目。”说完，六郎拿出状纸，赵德芳按在手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气得颜色更变：“好哇，潘仁美！竟敢如此陷害老杨家，御妹夫，不要着急，待我夜入皇宫，状告潘仁美！”

第二十四回 赵光义杨府祝寿

杨六郎到南清宫，见了八王赵德芳，把杨家被害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随手又把状纸呈上。赵德芳看完，大骂：“潘仁美，你胆敢私通北国，陷害忠良，这还了得？御妹夫，随我进宫见万岁。”六郎说：“千岁且慢。此事关系重大，要慎重行事。入皇宫状告潘国丈，若被西宫娘娘潘妃知道，她定给老贼送信，老贼得知消息，定会带兵将投降北国、倒卖边关，到那时，岂不画虎不成反类犬？要跑了潘仁美，不但杨家仇没报，而且边关兵将也被拐走，于国于民都不利呀！”“妹夫，你说怎么才能抓住潘仁美呢？”“若依我之见，现在千万别走漏风声。等待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奏明圣上，叫万岁传密旨，偷偷出京，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去抓他，这样方可成功。但有一件，得找个好地方奏明万岁。”八王点头：“在什么地方好呢？”六郎说：“金殿上文武官员里有潘太师的耳目，皇宫里的太监、宫娥也有和西宫娘娘近的，这两个地方不行，得另打主意。”八王想了半天：“有了！明天叫万岁到天波府，你再告状！”“万岁能去吗？”“我这么这么说，他准去。”六郎点头。

八王不敢放六郎走，怕一路上被潘仁美的耳目看见。他连忙把陈琳找来，陈琳见六郎这身打扮，忙说：“请郡马沐浴更衣。”八王说：“不用。明天见万岁，告完状再更衣。”八王意思是叫皇上看看，当朝郡马叫潘仁美害得成了花子乞丐了。又对陈琳说：“快把郡主请来，让他们夫妻见见面。”陈琳急忙走去传话。时辰不大，柴郡主坐轿来了。柴郡主名叫柴郡平，当初她父柴王和赵德芳的爹赵匡胤是磕头盟兄弟，江山是老柴家的。赵匡胤坐殿后，老柴家被封了个云南王，到云南去了。当时，柴郡主太小，被留在赵家收为义女，和赵德芳一起长大。后来，赵德芳将柴郡主许给杨六郎。柴郡平在杨家这几个媳妇里长得最美，东京城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不但美，而且贤惠，性情温柔、体贴丈夫、孝顺公婆，堪称贤妻良母。今天听说八王叫她回南清宫，知道有事，连忙到前厅告诉婆婆佘太君后，坐轿到了南清宫。一直到在养心宫外，郡主才下轿。有人往里送信，陈琳出来接郡主：“八贤王请您进去！”郡主到里边见了八王，施礼已毕：“王兄，一向可好？今日叫我进宫，不知何事？”“御妹，告诉你一件喜事！”“喜从何来？”“我妹夫杨六郎回来了！”柴郡平一听，又惊又喜：“既是郡马回来了，怎么没回天波府呢？”意思是：怎么没先见娘呢？八王说：“他怕老娘见他过度悲伤，没敢去，先到南清宫了。我把你找来，叫你接他回府。”柴郡主乐得不得了：“皇兄，他应该先见我婆婆，老太君思儿，茶饭懒咽。如今郡马回来，可是满门之幸。”八王心里话：一看你就傻了。“御妹，一会儿看见我妹夫，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有话回天波府再细说。”柴郡主心想：王兄净说没用的话，见我丈夫还有啥好怕的。不多时，六郎出来了：“郡主，为夫回来了！”郡主抬头一看，吓一跳：是谁呀？愣没看出来！一身脏衣服，蓬头垢面，嘴上全是黄泡，声音嘶哑。哪是杨景？杨景在京城谁不认识？少年英俊！不然，八王妹妹能嫁他吗？“啊……你……”六郎难过，连妻子也不认识自己了！“郡主，我乃六郎！”八王也说：“御妹，是我妹夫！”接着，八王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等他说完，柴郡主也顾不得八王在眼前了，一头扑过去，夫妻抱头痛哭。八王说：“御妹，有事回去细谈，你们趁天黑速速回府，见太君和她讲明，叫她准备准备。”柴郡主问：“准备什么？”“万岁明天要去天波杨府。我的主意已告诉妹夫，你们和太君商量着办。”

八王把夫妻俩送走，怎么也睡不着了：老杨家被老潘家陷害，我相信，可是，潘仁美是万岁的老丈人，万岁能信呀？不管怎么地，也得把他弄到杨府。

第二天早朝，太宗升殿，文武参王拜驾已毕，八王跪倒奏本：“万岁，您可记得今天是天波府佘太君寿诞之日吗？”“我记不得了。”其实，今天根本不是老太君的生日，两个月前就过完了，这是八王爷故意又给过一回 。八王一说，把太宗给唬住了“既是太君生日，可送些礼物，以表祝贺！”佘太君生日，皇上每年派人送点礼物，像御果园的寿桃之类的东西。今年还想照办，叫送点东西。八王摇头：“万岁，往年多少送点礼，表表心意就算了，今年可不行！别忘了金沙滩一战，老杨家哥俩替您我英勇捐躯，弟兄失散，哥儿八个剩下俩，老令公和六郎又都不在家，家中只剩些女人，门庭冷清。”太宗生气：赵德芳你也太过分了。就算老杨家有功吧，也不能叫我这一国之君给个老太太祝寿去呀！但又不好明说，只说：“皇侄，古往今来，君不入臣府。君入臣府不吉利，是亡国之兆。常言说得好，龙不离滩，虎不离山，凤不离阁，帅不离位。何况朕乃一国之君呢！”八王一听，心里不痛快。心想：杨家快死绝了，叫你动动窝、看看杨家都不行！说啥也得把你鼓捣出去。他压着火说：“万岁，往年和今年大不相同。杨家人死了十之七八，您过府拜寿，显得万岁爱贤才，有慰人心，说什么‘君不入臣府’，您去金沙滩赴双龙会，若不是大郎替死，哪有今日？那时您怎么不说这些呢？”“这……”“皇叔，您我去一趟吧！”太宗没办法，点头答应。

皇上出朝，文武要跟着，多有不便。八王说：“万岁，这次拜寿，只咱叔侄二人前去为好，其他文武大臣，等下半晌再去！”皇上点头，急忙传旨，准备车辇，打着执事，奔天波杨府。

皇上出门，麻烦可就大了，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这条御街还要断去行人。随行保驾的，前呼后拥好几百。车辇在杨府门前停下，八王也下了逍遥马，有人急忙往里送信。赵光义往门前一看，冷冷清清的，门上没挂灯笼，也没贴寿字，大门都没开，里边静悄悄的，心里不痛快：我一出朝，便差人给杨府送信。为何不见两厢动乐，前来相迎？我来祝寿，也得热闹热闹呀！也许太君因死了儿子，不大操办了。既来之，则安之，到里边说两句话就走，回宫找我那潘美人下棋去。皇上心里惦记着吃喝玩乐，哪知道杨府的苦楚啊！

自从杨继业父子被贬雄州之后，天波府里全是女将了。佘太君在令公临走时，嘱咐他说：“我这八个儿子全交给你了，得同走同归。”令公走后，太君就盼着丈夫和儿子早些回来，居家团聚。圣旨到后，得知杨继业免去罪过，调到前敌去退辽兵，从那时起，她更担心了。后来，万岁和几家王爷还朝，宣太君上殿，才知道金沙滩一战，老杨家七郎八虎只剩下六郎、七郎，真是晴天霹雳，塌天大祸，太君差点痛死！皇上再三安慰，又拨银两，叫杨家办丧事，超度亡魂。太君明白：人死了，尸体都没回来，超度亡魂有什么用？不过走走过场。大媳妇、二媳妇、三媳妇和孩子披麻戴孝，天波府哭声一片，四媳妇、五媳妇痛不欲生，文武百官也纷纷前来吊唁。丧事完毕，好不容易才安静点了。老太君盼啊盼，只盼老令公领着六儿、七儿回来。这几天精神恍惚，全仗八姐、九妹和几个媳妇围前围后，给老夫人解闷。

今天，听说皇上要过府“拜寿”，老太君已有准备。赵光义正不高兴呢，见佘太君脸绷着，也没换新衣服，就前来接驾，心里更不痛快。太君上前施礼：“万岁，老臣迎接来迟，有罪，有罪！”“老爱卿，朕听说今日是你的寿诞之日，特来祝贺！祝老爱卿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老太君苦笑着摇摇头说：“老臣有何德何能，敢劳动万岁大驾金身？有罪呀，有罪！”“爱卿为国有功，朕应该祝寿。”八王说：“老君老臣客气什么？到里边再说吧！”“万岁，请！”齐奔银安殿，也就是待客大厅。进银安殿一看，没点蜡烛，也没挂寿字，正中间连个寿星人也没挂，皇上特别扫兴。分宾主坐下后，八王说：“佘太君，难得万岁亲自祝寿，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快摆上来！”“唉！我天波府一向清贫，比不了皇宫内院，有什么好吃的？多有慢待了，来人哪，快把寿桃献上！”说完，有人托出两盘寿桃。这些个寿桃是用面做的，红是红、绿是绿，做得十分新鲜。一盘献给万岁，另一盘献给八王。八王说：“万岁，趁热快尝尝杨府大师傅的高手艺。”太宗心里好笑：这玩意儿有什么吃头？我每天吃的山珍海味，吃一看二眼观三，都烦了，还吃什么寿桃？皇侄嘴急叫吃，我不吃也不好，拿一个尝尝吧！赵光义伸手把最顶上这个大个的寿桃拿起来了。这个寿桃个头太大，不能捧着咬。皇上有身份，吃东西得要个样，得用手掰开，一块一块地吃。他拿起寿桃，“唰”就掰开了。掰开寿桃一看，里边露出一样东西：“啊？”只吓得宋太宗目瞪口呆！

第二十五回 佘太君宴前诉冤

赵天子去给佘太君拜寿，杨府家人端来两盘寿桃。赵光义拿起一个掰开一看，只吓得龙颜色变。怎么了？原来寿桃中有一只箭头。他急忙递给八王：“皇侄，这……”八王接过一看，心里明白，但他故意大发雷霆：“大胆佘赛花！万岁好心来拜寿，你为何寿桃里藏利刃？难道要刺王杀驾？”皇上见八王挑明了，胆子也壮起来：“对呀！朕对你杨家不薄，为何用利刃恫吓朕？”佘太君听了，不慌不忙，跪倒磕头：“万岁，一只箭头就把你吓成这样。可我那七儿中了一百单三箭，他该当如何呢？”这句话把皇上问愣了：“佘赛花，什么一百单三箭？什么你七儿？”八王故意装糊涂：“是啊！问你搁箭头的事，你提什么七儿、一百单三箭呢！”佘太君再也忍不住了：“万岁，我七儿延嗣被人射了一百单三箭，含冤死去啦。”说完泪如雨下。皇上一听，忙问：“佘爱卿，杨七郎被谁射了一百单三箭？”“老臣不敢讲。”“为什么？”“怕他家的权势，怕万岁不给做主。”“佘爱卿，有何冤枉之事，只管讲出来，朕一定为你做主。”“万岁，此话当真？”“哪个和你撒谎？今有我皇侄作证。”八王说“太君，你状告何人？慢慢讲来，万岁定能与你做主。”“我要状告当朝国丈、掌朝太师、兵马大元帅潘洪潘仁美。”“啊？老爱卿，潘元帅他怎么了？”“他害死老令公，害死我七儿，害得我六儿有家难归、有国难投，险些丧命。”“太君，你这话我不明白。慢慢地讲，潘太师到底怎么了？”“万岁容禀。”佘太君忍泪含悲，将金沙滩之后，潘仁美毒打令公、杨继业李陵碑丧命、七郎乱箭穿身、潘洪派人堵截六郎的事，详细叙述了一番。老太君还说：“苍天保佑，我杨家不该断去香烟后代，六儿有边关众将相帮，才绕道赶回京城。他不敢到金殿告状，先去南清宫请八王出谋，才假说今天是我寿诞之日，将万岁请到天波杨府，前来听我冤屈。万岁，潘仁美害得我杨家好苦，万望替我报仇雪恨！”

太宗听完这番话，只惊得像木雕泥塑一般。心想：这是真的吗？潘仁美怎能如此陷害杨家？他忽然又想起一事，忙说：“太君，刚才之言，令人痛心。不过，潘国丈也有折本入都，说七郎和六郎已私离汛地，老令公私通了北国，倒卖了幽州，杨家父子三人已遁逃北国，无奈，潘仁美只得退守边关。既如此，杨家父子怎反被潘仁美所害吗？”太君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子，忙说：“万岁，我们杨家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你想，我杨府满门俱在京都，他们若投北国，难道就不想想我们居家的性命吗？”“朕也是这样想的，才想找国丈对质。”八王一听，火上来了：“国丈、国丈！皇叔，你心中就有那个国丈了。有道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杨家世代忠良，为大宋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远的别提，就说金沙滩一战，大郎替你死，二郎为我亡，三郎马踏如泥，四郎、五郎、八郎至今下落不明。他们全家人忠心耿耿，扶保社稷，怎会私通北国？”皇上听了，虽觉得言之有理，但还猜疑未除。停了一会儿说：“离幽州之时，朕命呼延赞监守潘、杨二家，待问一问呼王爷便知分晓。呼王爷哪里去了？”“这？我怎么知道？”“既然如此，太君，你如何得知令公和七郎的噩耗？”“是我六儿告知。”“啊？郡马现在何处？”“在门外等候。”“命他进来。”

时间不长，杨六郎来到了银安殿，“扑通”跪倒，向前跪爬几步，头顶状纸，口中高喊：“冤枉啊！”太宗用目观觑，见来了个要饭花子喊冤：“你是什么人？”六郎磕头回禀：“罪臣杨景，前来状告潘仁美。老贼以大压小，官报私仇，陷害忠良，按兵不动，耗费粮饷，私通北国，有谋反之心。”说完，六郎把状纸往上一献。太宗并没过目，而是先仔仔细细地盯着这个花子。等他认出杨景，心也软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太宗这才把状纸打开，看完之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状词写得字字千钧哪！心想：国丈啊，要真是这样，我也救不了你啦！“杨景，呼王爷哪儿去了？”“被潘仁美支走了，说是去押粮运草。可是，至今未归。”“哎呀，太君，这事情就不好办了！杨家告潘家陷害，潘家告杨家造反。没个见证人，叫朕如何是好？”八王一听，这是向着他老丈人，故意抓借口。他刚想发火，老家人杨洪跑来了：“太君！呼王爷到，他说要见万岁。”八王和皇上都听见了：“杨洪，速传呼延赞来见！”

时间不长，就听见门外有人喊：“万岁，冤枉啊！”皇上一听：得！今天怎么净喊冤的？话声未落，外边走来铁鞭王呼延赞。他的帽子也没了，衣服也挂破了，因为跑得急，脸上的汗泥东一道西一道，胡子都打卷了。只见他“腾腾”几步，跪倒眼前：“万岁，为臣冤枉！”皇上一看，气大了：“哼！呼延赞，你可知罪吗？”“啊？我何罪之有？”“你不在两军阵前当监军，上哪儿去了？”“老臣有罪。都怪我，害得老令公死了，七郎没了，六郎也完了。”皇上听了一愣，心想：杨六郎就在旁边呢，你却说六郎完了！噢，一定有诈。皇上说：“呼延赞，这些天你上哪去了？”“潘仁美叫我去押粮运草，回来时，走到半路，碰见一伙贼人，有的锅底灰抹脸，有的青纱罩面，就要抢劫。我手下都是赶车的、扛活的，怎么能打仗啊？我一个人寡不敌众，粮草车都被他们劫走了。我想，这一来，就算没犯了死罪，我也丢不起人哪！干脆，吊死得啦。正在这时，偏巧碰见个姑娘，把我带到她家。一打听，才知道她叫杜金娥，还是七郎的妻子。我问她附近可有强盗？能不能帮我把粮草要回来？她说，方圆百里没有人家，就她一家还没抢我。我一看没办法，干脆回边关吧！到幽州找潘仁美，叫他帮我找回粮草。我正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了郎千、郎万。他们问，‘呼王爷，你干啥去’？我说回幽州。他们说，‘快别回去了，潘仁美正要抓着杀你呢’！我说，‘为啥要杀我’？他俩说，‘你把粮草车丢了，对不对’？我说，‘对，我这就回去找元帅，定把它找回来’。郎千、郎万说，‘你上哪儿去找？你猜劫道的是谁？是潘仁美的两个侄子潘昭、潘祥。劫完以后，粮草车早送回去了’。我说，‘那不行啊！凭什么他自己抢了还要杀我’？郎千、郎万说，‘谁让你当监军了？潘仁美说你向着老杨家，现在杨老令公碰死在李陵碑，杨七郎被乱箭穿身，杨六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家多惨哪！你赶紧走吧，回京城去告状，替杨家报仇’。我一听，有理！就这么拼着老命跑回来了。到了京城，先来老杨家送信，才知道万岁您在这儿呢。故此，我替老杨家告状，老杨家冤枉啊！”

皇上听了，觉得他有些话说得跟六郎一样，有的不一样，有的还对不上茬“呼王爷，你说六郎哪儿去了？”“死了呗！”“你怎么知道死了？”“郎千、郎万说，潘仁美半路上设下不少卡子，要抓杨景。你想，他还能活？”“胡说，你看这是谁？”说完，他往身边一指。呼王爷回头一看：“这，这不是个要饭花子吗？”“你再仔细看看！”“呼王爷，我是杨景杨延昭。”“啊！你没死？”“死里逃生。”“谢天谢地，有一个活着就行啊！万岁呀，说什么也得给老杨家报仇。”“呼延赞，朕命你当监军，你却擅离军营，你失职了，对不对？”呼王爷刚要说话，八王接茬了：“万岁，这是潘仁美用的调虎离山计，故意把呼王爷支走，不能怪罪他。”“这，依你之见？”八王灵机一动，把佘太君和六郎支走，对皇上说：“万岁，此事须谨慎而行。第一，您不能去西宫。第二，在朝廷内，不要议论他们两家的事。第三，马上派人下边关，捉拿潘仁美。”“什么？捉拿潘仁美？”“啊！”“那可不行。据我所知，潘元帅与杨家为仇作对是不假，要说他有意造反，背叛朝廷，朕难以相信。他难道忘了他是掌朝太师、当朝国丈吗？”“哎呀，万岁！人证俱在，你还不信，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呀！听臣之言，赶紧派人去抓潘仁美。”皇上本不同意，但又想：杨六郎、呼延赞都来告状，八王赵德芳在这顶着，我不同意去抓潘仁美，该说我向着潘仁美啦！去抓也好，抓错了，拿赵德芳问罪，潘仁美也怪不着我，抓对了，也替我除掉祸害，何乐而不为呢？“皇侄，如果派人到边关抓潘仁美，要错抓好人怎么办呢？”“万岁，我愿拿人头担保。”“一言为定。”“绝不后悔。”呼延赞在一旁着急了：“万岁，抓错了，不但八王脑袋不要，我脑袋也给你。”皇上瞪了呼王一眼，心说：事都坏在你身上，叫你当监军，你却失职误事。干脆，让你前去，抓不来就别怪我了。“呼延赞，朕就赐你一道旨意，三天后下边关捉拿潘仁美，不得有误。”说完，当场写道圣旨，递给呼王，袍袖一甩：“转驾回宫！”赌气就走。八王也只好陪他同行。

呼王捧着圣旨可傻了：完了！本来潘仁美就曾派潘昭、潘祥要杀我，我才偷着跑回京城，这回再回边关，岂不是飞蛾扑火？唉！皇上的旨意下了，没别的办法。先告诉我的老伴和儿子去。想到这里，他急忙回家去了。

呼延赞的夫人可有名了！她叫马玉娘，因为一脑袋黄头发，都管她叫金头马氏，那是武将家风，受过皇封的。朝里有三位太君：郑恩的夫人陶三春陶太君，还有佘太君和这位马太君。马太君听说丈夫回来了，急忙出来迎接。进了客厅，忙说：“老王爷，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唉！回来看看你，我还得走。”“哟，你还上哪儿去？”“回边关。”“怎么刚回来就又要回去？”“唉，别问了。快去准备点菜，咱俩喝顿断头酒。”“你说什么？”马太君正在发愣，忽然，只听门外有人喊：“娘，是我爹回来了吗？”这声音又嫩又脆。“孩子回来了？”“是啊！”“快进来吧！”“哎！”门一开，从外边跑进一个小孩，年龄只有十二三岁，个头不高，长得又白又壮：弯眉大眼、唇红齿白、前发齐眉、后发遮肩，身穿蓝缎长袍、腰系丝绦、拎着个兜子，乐乐呵呵地跑了进来。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呼延赞的面前：“爹，您好！您啥时回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这孩子是马氏所生，呼王的儿子，叫呼延丕显。他跪在呼延赞面前，忙问：“爹，您从哪回来的？”呼王爷看见孩子，眼中含泪：“爹是从前敌回来看你来了。看看你我就走，恐怕我们爷俩就见这么一面了。”马氏不爱听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些没用的话！”“夫人，你哪知道！”然后，呼王就把奉旨下边庭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马氏一听：“哎呀！你要下边庭，性命可真难保了！这可如何是好？”呼延丕显眼睛一亮：“爹，您老人家休担惊、莫害怕，待孩儿金殿讨旨，替父下边庭，捉拿潘仁美！”

第二十六回 贤士阁丕显讨旨

呼延丕显要讨旨捉拿潘仁美，呼王拿这话当笑话：“孩子，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调皮？”“爹，怎么是调皮呢？潘仁美害死了我七哥，真把我气坏了，这个仇非报不可！刚才又听您这么说，您既去不了，我去不是正好吗？”“孩子，不许你胡说。小小的年龄，你下边庭不是找死吗？”“哎！就因为我小，才能把潘仁美抓住。您要去，还抓不住呢！”“胡说！”马氏一听也生气了，“你这胎毛没褪的孩子，怎能捉拿边关的元帅呀？”“我可以想办法嘛！”“孩子，说啥也不能叫你白去送命。”“难道您忍心让我爹爹去送命？我主意早定，再若不叫我去，娘，我就一头碰死。”“宝贝呀，别价。”“不行，我非死不可！”这小孩子连踢带蹦的，可把马氏吓坏了。呼王也害怕了：“宝贝，别吵了，你去就去呗。”“爹，您答应了？”“答应了。我不去，你去。”呼王这是糊弄他的一句话。心想：起身那天，我早走一会儿，不就完了吗？马氏可急了：“王爷呀，你怎么跟孩子说谎呢？”“我没说谎啊！他愿意去就去呗！”“你糊涂了！你是奉旨的钦差，圣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他怎么能去？”丕显一想：我娘说得对呀！圣旨上的名字是我爹，我不能去，再者说，我又不是官，潘仁美拿我也不当回事啊！啊，这是糊弄我，我得紧紧地看住他：“爹，反正您答应我了。”“答应了，快睡觉去吧！”“好！不过，我今天得挨您睡。”“行。”

马氏见丈夫又要下边庭，思前想后，感慨万端，对呼延赞说：“王爷呀，我们从河东到京城来，全凭自己的能耐，才当了这个王爷。咱跟南清宫的王爷不一样，人家是铁帽子，能一辈一辈传下去，咱这孩子又不能承袭父位。如今，你又要下边庭，若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怎么过呀？干脆，你我收拾收拾，弃官不做，乐守田园算啦。”“夫人哪，我不是把着这个王位不放，今天万岁命我去抓潘仁美，不去不行呀！再说，我不去，也对不起老哥哥杨继业。”“此话怎讲？”“当初，皇上叫我当监军，捧尚方天子剑看着杨家和潘家。是我中了老贼奸计，出外押运粮草，离了边关，老杨家才受了害。”“听你一说，去倒是该去，只怕你不是老贼的对手呀！”“我明天再找皇上，与他商议商议。”老夫妻俩说的话，呼延丕显听明白了。心想：我爹爹多为难呀！就冲这，我也得去。

第二天，呼延赞刚要去早朝，哪知道呼延丕显把他的衣服拽住了：“爹！”“你怎么起来了？”“昨天我一晚上都没敢睡，就怕您偷着跑了！”“哎呀，我要上朝去。”“我也上金殿去见皇上！”“不行！”“昨天您怎么答应的？”“我那是糊弄你呢！”“实在不让我去，我就到午朝门外打鼓撞钟！”这时，马氏出来了。她往前一凑合，呼王把耳朵伸了过来：“你就领他去吧，到在金殿上，皇上一生气，把他吓回 来不就完了？”呼王正要说话，丕显接茬了：“爹，我是为您分忧解愁呀！您领我见皇上，就凭我两行利齿，保管能说服了他。如领了圣旨下边庭，算在您面前尽了孝，为国抓贼，算为皇上尽了忠，为杨家报仇，也算讲了义气。爹，怎么样？”呼王见他纠缠不休，只好说：“哎，宝贝，这样吧！宁可讨个二皮脸，我带你去！”“丕显哪，万岁要不让你去，你就别去了。听见没有？”“那个自然。”

呼王爷把儿子放在马鞍的前边，爷俩骑着一匹马，赶往八宝金殿。他可没敢把呼延丕显带到金殿上，先把他放在了朝房。散朝之时，他悄悄告诉八王，说想面见万岁。八王知他准是为下边关之事，便领皇上来到贤士阁等着。呼王进来，行礼已毕，皇上面沉似水，说：“呼王爷，你什么时候出朝？”“万岁呀！此番捉拿潘仁美，事关重大，若弄不好，打草惊蛇，大宋的江山社稷就完了，我可不称其职啊！”皇上听了，心里话：你不去才好呢！“怎么，要打退堂鼓啦？可记得咱君臣打赌之事吗？”“这——”正在为难之时，忽听门外一声高喊：“启禀万岁，我情愿下边庭。”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小孩跑来，行了见君大礼：“臣子呼延丕显，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哎呀！小孩好看，声音也好听。皇上愣了：“下跪者，你是何人？”“我父呼延赞，我娘马氏，我叫呼延丕显！”“抬起头来！”“怕冲撞万岁！”“赦你无罪。”“多谢万岁！”他往上一仰脸，皇上手拈须髯这么一瞧，呀！一看这孩子长得天庭饱满、鼻似玉柱、口似涂朱、齿排似玉、五官清秀。皇上看罢，忙问：“呼延丕显，你今年多大了？”“一十二岁。”“可读过书？”“读过。”“老师是谁？”“老宰相王延龄。”“习学过武术吗？”“学过。”“谁教的你？”“跟我六哥杨景学过枪法！”“哎呀，没想到你文武双全呀！”“不敢当、不敢当。”八王爷也乐了：“娃娃，跟你父到贤士阁见皇上，有什么事呀？”“万岁，听说万岁降下旨意，命我父到边庭捉拿潘仁美，这可万万使不得呀！万岁请想，我父在边关的时候，潘仁美就恨之入骨，借押粮运草之机，派潘昭、潘祥半道劫杀，多亏郎千、郎万，我爹才得救。如再派他到边庭，岂不是飞蛾扑火？望万岁给我一道旨意，我愿替爹爹奉命！”皇上听得愣了：这些话，就是背，也得背半天。难为这孩子说得这么明白，真好口才。不过，要说去拿潘仁美呀，那才是笑话。他忙给八王使眼色，意思是：你看着办吧！如果我要叫这娃娃去，又该说我向着国丈了。八王可着急了，忙问：“娃娃，你能行吗？”“怎么不行？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别看潘仁美那么能耐，我也不怕他！”“怎奈你太小了。”“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甘罗十二拜相、周瑜十三带兵、孔融四岁让梨，我今年也都十二了！”这番话把太宗皇帝和八王千岁说愣了，全都站起来仔细看这孩子。心里说：这像十二岁的孩子吗？聪明过人哪！老呼家又出了一个良才。八王忙问：“孩子，你可知潘仁美是什么人吗？”“怎么不知？他是当朝国丈、掌朝太师、兵马大元帅！”“你是个小孩子，头上没有功名啊！难道你就不怕潘仁美的兵权？”“虽然我不是官，可有万岁的旨意呀！万岁不比潘仁美大？”八王听了，觉得有理。又问：“丕显哪，你下边庭，有什么办法能抓住潘仁美呢？”“王驾千岁，我还没到边庭，哪知道用什么办法？我得见机行事呀！再者，还有边关众将相帮，定能生擒潘仁美。”八王一听，连连点头：“好！万岁，臣愿保举呼延丕显下边庭！”太宗听了，心想：派个孩子去更好，他虽聪明伶俐，但怎么能斗得过潘仁美？到那时，皇侄你再也怪不着我了，因为是你保举他去的。想到这儿，说：“好，既然如此，呼王爷把旨意拿出来！”呼延赞一听真叫儿子下边庭，也傻了，迟疑了半天，才拿出旨意，放在桌案上。皇上说：“呼延丕显，难得你一片忠心，朕准旨！”“谢主隆恩！”呼延丕显可乐坏了，这个差事到底争来了。

太宗重新刷好旨意，给了呼延丕显。他打开一看，忙说：“万岁，您还得给我一道旨意。“这是为何？”“这道旨意，写的是叫我下边庭抓潘仁美。潘仁美一看抓他，他立时就得把我掐死。”“那你还要讨什么旨呢？”“万岁，您再写一道，明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就说我是奉旨钦差，到边庭犒劳三军。这样的话，我拿旨意去见潘仁美，他就不生疑了！”皇上心里想：别看这孩子小，心眼还真不少。这时，八王爷说话了：“万岁，呼延丕显言之有理，快再刷道旨意吧！”“好！”写完二道旨意，呼延丕显说：“还得准备礼品，写个礼单。”皇上心想：换了个钦差，我得搭上不少的东西。

礼单写好了，呼延丕显又说：“万岁呀，我还不能走。”“还有什么事？”“万岁您想，我是个庶民百姓，能抓兵马大元帅吗？没官衔不行啊！”皇上一合计，也对“朕还得封官？”“那是呀！”八王说：“得封官，还得封大官呢！”皇上想：他才十二岁，该封什么官呢？过了一会儿，才说：“呼延丕显，朕封你为七品知县。”呼延丕显听了，往那儿一跪，一声没吭。心想：芝麻大的官，我才不干呢！皇上也知道他嫌小：“朕封你为四品知府。”呼延丕显没谢恩。皇上咬咬牙：“朕封你为翰林院大学士。”呼延丕显还没谢恩。“你为何不吱声？”“万岁，我下边庭，可是九死一生呀！我爹是铁鞭王，大小是个王爷。怎么着，您看着办吧！”皇上心的话：这奴才，心眼真多！也罢，反正他下边庭也好不了，我就送个人情吧。“好！朕封你为靠山王。”呼延丕显一怔：真封王了！但他还没谢恩。八王爷急了：“哎呀，丕显！万岁封你为靠山王，为何还不谢恩？难道说你还要两个王位不成吗？”呼延丕显一听两个王位，忙说：“谢主隆恩！”

第二十七回 下边关捉拿潘洪

呼延丕显在贤士阁讨旨意，替父亲下边庭、捉拿潘仁美，别看他才十二岁，面见皇上，毫无惧色，问一答十，把个皇上赵光义和八王乐得了不得，当时准旨，封呼延丕显为靠山王。哪知道，还没等他谢恩呢，八王就着急了，忙问：“怎么，封你靠山王，为何不谢恩？你还想要两个王位吗？”呼延丕显多聪明啊，他一听两个王位，忙说：“谢主隆恩。”八王一见，愣住了！赵光义和他对对眼光，心想：好哇，赖上了！我看你怎么办？八王摇了摇头：“丕显哪！我那个不算，不是封你的。”呼延丕显乐了：“嘿嘿，王驾千岁，你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口玉牙，出口为旨，难道说话不算数？”八王一抖落手，心想：我叫个小孩给绕里边了！“皇叔，您看怎么办呢？”铁鞭王呼延赞在一边乐了：嗯，我儿子是比我强，要封两个王位呢！对，我得溜溜缝儿：“王驾千岁，你说话可得算话呀！”八王直咧嘴，对皇上说：“皇叔，那您就再封一个吧！”

赵光义皱皱眉头，没言语。这王位可不是随便封的，皇上本家的亲弟兄才是王子，外姓人得个王位可不容易，得是开国的元勋，打天下的老臣，和皇上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朝里头王子不少，可都是有功之臣：高怀德是当朝驸马，当初为国有功；郑印的父亲郑子明，当初给老赵家打天下，又被他们杀了，觉得对不起人家，才封了铁帽子王；杨继业那是拿命换来的；呼延赞胯下马、一杆枪、背上一根铁鞭，几次救圣驾，劳苦功高，才封了铁鞭王。今天呼延丕显，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就弄了个靠山王，那也够便宜的了。皇上一来看他父亲的面子，二来看他要下边庭抓潘仁美，也算有功，所以才加封的，若再要一个王位，可有点舍不得了。可是，八王向着老呼家：“万岁呀！刚才我的话已说出口，还能叫我收回来吗？”皇上眼珠一转，说：“呼延丕显，朕可以再封你个王位，不过，得把潘仁美抓住，才能任职，若抓不住潘仁美，可就不封了。”呼延丕显一乐：“那是当然，抓不住潘仁美，我也就死在边庭了，还要什么王位呢！”“好！既然如此，朕封你为靠山王、敬山王，双王之职。”“谢主隆恩。”“此番小爱卿去边庭，代天巡守，如朕亲临，三天后离京。”“遵旨！”呼延丕显心想：我爹保了一辈子大宋，才弄一个王位，我倒弄两个。想到这儿，他又对皇上说：“万岁，臣还有一句话。”“请讲当面。”“万岁，此番我去边庭，望万岁守口如瓶，就是对娘娘，你也不要说。”皇上脸一红，点点头，心里话：这小孩心眼还真不少！“爱卿只管放心。”“万岁，那就请您在八宝金殿传旨意吧！”“好！”赵光义来到八宝金殿，当着满朝文武官员传旨意，说：“潘元帅镇守边庭，劳苦功高，特派钦差呼延丕显去犒赏三军。”不知道内情的都觉得奇怪哟！这么点个小孩，下边庭干什么呢？满朝文武这么多人，还用他去呀！可是不敢问，知道派孩子去，一定有用处，知道内情的，都暗暗祷告，祝愿他能凯旋。

再说呼王爷，把儿子带到家里，见到夫人金头马氏说：“咱的儿子可给俺露脸了，哈……”马氏问：“怎么了？”呼王爷就把丕显讨旨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又说：“夫人，你生的好儿子，有出息，是不是像我呀？”他还乐呢！没想到金头马氏气得哭了：“老该死的，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下边庭你当好事呢？这是要孩子的命呀！丕显要有个好歹，什么双王单王的，有什么用呢？”“夫人，别哭、别哭。”丕显说：“娘，别哭！没有打虎艺，岂敢上山岗？抓不住老贼潘仁美，我也不敢讨旨意，您就听候佳音吧！”其实，呼延丕显为了这事，早费上心劲了。杨六郎回到天波府时，他正在老杨家，对潘、杨两家的事了如指掌。他想替义父老令公报仇，但一时又没机会，等回家听父亲说要下边关，他这才去金殿讨旨。

杨六郎见小兄弟要替杨家办案，又感激，又不放心。临行前，呼延丕显到杨府辞行，六郎对他说：“到边关，得加小心，老贼诡计多端呀！遇事可找我那些朋友，我再派几个心腹家将，保护你。”丕显说：“不用。我带人多了扎眼，若叫老贼认出是老杨家人，我都活不了啦！”此时，杨景又悄悄嘱咐了他一番话，呼延丕显听了，十分高兴，忙到校军场点兵。

校军场的御林兵，成千上万。城里的兵到边关，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回来时还给赏钱，所以谁都愿意去。

呼延丕显把花名簿打开一看，叫道：“王大有！”旁边闪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粗声粗气地喊：“在！”呼延丕显一看：二十二三岁，长得膀大腰圆，瞪着一对大眼珠子，挺精神。呼延丕显摇摇头：“去！不要你。”“哟！”王大有一愣：每回出京城，都少不了我呀！花名簿上我的名字都排在前头。不要我？怎么回事？再看呼延丕显，拿起花名簿，从后边往前念：“赵小二！”“在！”呼延丕显低头一看，是个小孩。这个当兵的可好，衣服长、鞋子大，拖里拖拉站到他近前。“哎！你今年多大啦？”“十三。”“这么小怎么当了兵？”这小孩心里说：这我比你还大呢！“我爹死了，叫我顶替来了。”“啊！挺好、挺好，我带你去，咱俩到边关一起去玩！”这下可把这个小孩乐坏了，蹦起老高。呼延丕显接着点名：“张老蔫儿！”“有！”从旁边慢慢儿走来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钦差大人！”“你多大了？”“五十有九啦。”“哟！五十九还当兵？”“嗯！光棍一个，啥人没有，不如当兵吃粮。”“好、好，你也跟我下边庭，我走累了，你背着我。”“哎！我背着你。”呼延丕显挑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可把年轻力壮的这帮兵丁气坏了，挺好的美差没派上。

就这样，三天时间，五百名军兵点齐了。呼延丕显拿着册子，对所带东西逐项点过，然后告诉军兵：“细点心，要是丢了，我宰你们。”大伙看他蹦蹦达达的，也不怕他，都觉得怪有意思。

呼延丕显要出朝了，佘太君、马太君、王延龄、赵普、吕蒙正等人，送到十里长亭。呼延赞没出来，他怕把自己回府的消息泄露出去。马夫人把老家人呼延忠找来了，对呼延丕显说：“叫你老哥哥跟着你去！”“好！我说老哥哥，咱们走吧。”呼延忠说：“少爷，此去要处处小心，你可看我的眼色行事。”“没说的，放心吧。”他又对送行的人说：“都回去吧！等我回朝，你们再来接我。”

呼延丕显领着五百老弱残兵，带上白银、粮食、彩缎、布匹，还有送给潘仁美的奇珍异宝，直奔边关。一路之上，州城府县的官员们，听说是钦差大臣代天巡守，所到之处，谁不赶忙溜须呀！都想请到府里，吃点喝点。呼延丕显可不爱这个，告诉官兵们，不管到什么地方，多大的官，就说下官身体不爽，一概不见。这下可好，全都给干巴啦！

呼延丕显带着人马，离边关城还有十里之道，命队伍停了下来。“中军官，告诉潘仁美，就说钦差大臣到了。”中军不敢怠慢，忙骑马来到城下，见四门紧闭，城上无数军兵守住城池，对城头军兵喊：“边关的军兵们听着，奉旨钦差到，赶快叫你家元帅出来迎接。”城上的军兵，下了城墙，直奔元帅府给潘仁美报信。

老贼潘仁美自从害死金刀令公杨继业和杨七郎之后，也是日夜不安。杀子之仇是报了，但他也觉得天理难容：皇上要知道了，我这脑袋岂能保住？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计，他忙修书一封，派密使送给韩昌。韩延寿拆信一看：是潘洪要归顺北国，并献出幽州。韩昌一琢磨：幽州乃兵家必争之地，潘仁美要献幽州正合心意，但潘仁美先不公开降顺为好，让他人在宋朝，暗保大辽，等大辽兵马打到东京，再公开降顺不迟。韩昌写了一封回信，把这些意思交代清楚，交密使带回。潘仁美见到回信，不好再说什么，也只能如此。于是，韩昌亲率兵将，直捣幽州。潘仁美闻讯后，找了个借口，率领宋朝人马弃城而去。潘仁美领兵退到边关。人马驻扎下来后，老贼心乱如麻，忐忑不安：害杨家父子之事尚未了结，又出卖了幽州，岂不是罪加一等？我该如何寻出一条生路呢？他沉思好久，忽然冷笑一声：有了！我何不把丢城之罪加在死鬼杨继业身上？说他私通北国，倒卖幽州，想到这里，他忙写好奏折，派心腹密送京都。

后来，他听说京城要来奉旨钦差，潘仁美愣了：钦差大臣出朝，我女儿潘素蓉怎么没给我捎个信呢？他急忙派出远探、近探、流星探，打探钦差是谁，干什么来了。结果，派的人是怎么去，又怎么回来了，没得到半点消息。潘仁美想：莫非是老杨家在京城把我告了，皇上派人来抓我了？真要是这样，我把钦差大臣一宰，挑起大旗，自立为王，反京城，杀皇上，我也当两天一国之君。今天，潘仁美正在房中闷坐，差人来报：“奉旨钦差到，请您赶快迎接！”“啊！钦差姓甚名谁？”“不知道。”“你们可曾见到他了？”“没有。”“怎么知道他来了？”“城上军兵送来信。”“嗯！知道了。”潘仁美一摆手，差人退下。

潘仁美的心提到嗓子眼了。他眼珠转了转，随后叫道：“来人哪！”“有！”“马上把黄龙、潘龙、潘虎、潘昭、潘祥给我传来。”“是！”时间不长，都来了：“元帅叫我们有事吗？”潘仁美说：“黄龙哇，你说钦差大臣干什么来了？”“啊呀！说不定是您害老杨家那事犯了，皇上派人抓您来了。”“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说咱该怎么办呢？”“依我看，等钦差大臣来，把他咔嚓一宰，不就完了吗？”“嗯。哎！他要不是为抓我而来呢？”“我说爹呀，要我说，咱先把他接进来问问。要真是抓您，就把他收拾了，要不是抓您，还可能是好事，说不定您老又要升官了。”“对。这么办，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我一拍桌子，你们就亮兵刃，把钦差给我乱刀剁了。记住没有？”“记住了。”“好，迎接钦差。”

潘仁美急忙顶盔挂甲，浑身上下收拾利索，点齐了一千军兵，挑着旗，打着鼓，敲着锣，离开边关城，直奔十里长亭。等越来越近了，潘仁美带住坐骑，闪目往对面观看，只见对面车水马龙，队伍排得老远老远。再看御林军，虽然号衣整齐，但老的老，小的小，高的高，低的低，活像残兵败将。老贼乐了，心想：嗯！不像抓我的。钦差是谁呀？满朝文武不管是谁，都知道我是当朝国丈、掌朝太师，我女儿是西宫娘娘，他就得老远下来接我，这个钦差派头不小哇！我都到这儿了，怎么还没见着他的面呢？他又仔细一看，见前边有个篷车，挂个帘儿，看不清里边坐着何人。“军兵，过去问问，钦差在哪里？”“哎！对面的军兵，钦差在哪？我家元帅来了！”“等等！”呼延忠对车里边说：“钦差大人，元帅到了。”“好！把车帘撩起来，我看看。”

潘仁美听得真真切切，这钦差大臣怎么声音又尖又脆、像个小孩？嗯！大概是钦差带着孩子来的。

这时，有人已经把车帘子撩开了。潘仁美往里一看：哟！怎么里面就一个小孩？只见他头戴风帽，身披斗篷、上绣团花朵朵，大红中衣，薄底官靴，小脸长得太好了：又白又嫩，唇红齿白。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当上了钦差？潘仁美有点瞧不起：他是什么官呢？

古时候，文官看纱帽翅，武官看头盔，就知官大小。可从呼延丕显的穿戴上，看不出品级大小。但有一样，既是奉旨的钦差，就应该过去行礼。潘仁美心里不痛快：我多大岁数了，满把的胡子，你一个小崽子，算干什么的？不拜还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冲着对面一拱手：“对面可是钦差大人吗？”呼延丕显听见对面说话，抬头一看：呀！眼前这个老贼，头戴三叉帅字金盔，身披锁子甲，外罩红罗袍，肋下佩剑，大红中衣，虎头战靴，骑着马，咧着嘴，脸似油粉，身后众星捧月，簇拥着一班战将。呼延丕显看见老贼，真是气炸心肝肺，挫碎口中牙：老贼呀，老贼！你害死杨家将，又要害我爹，今天我要你的狗命。嗯，不行！我要是脸上露出来，老贼一生疑心，非把我剁了不可，我还得把火压着。我六哥说了，叫我到边关这么这么办。嗯！没错。想到这，丕显把腰杆一挺：“对面老者是什么人？”“本帅潘洪潘仁美。”“嘟！潘仁美，我本是奉旨钦差，见了钦差大人，为何不下马来拜？”“这个……”潘仁美一看：行啊，这娃娃还懂得这些礼节！急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钦差大人在上，老夫这两天腰受风了，腰杆发硬，没能下马，望钦差多多原谅。”说完一提鱼鳎尾，刚想磕头，丕显一摆手：“罢了！看你偌大年纪，不拜就不拜吧。哎！我说潘元帅，一路上把我累得够呛，快扶我下车。”潘仁美一听，这个别扭呀：你这个娃娃的派头可也太大了。有心不扶吧，他是奉旨钦差，干什么来的我还不知道，先咽下这口气，让你一次。只要你进了城，把圣旨一供，你就什么也不是了。“好、好，我扶钦差下车。”

老贼潘仁美，扶着呼延丕显下了车，有人带过马，又接呼延丕显上了战马。呼延丕显朝着潘仁美一点头：“元帅，进城吧！”说罢，军兵赶着大小车辆，奔边关城而去。

潘仁美和呼延丕显并马而行，等进城以后，把车辆圈在一起，军兵休息不提。

单说潘仁美，陪着呼延丕显到帅府之后，进了白虎堂。潘仁美吩咐：“来人哪！设摆香案，宣读诏书！钦差大人，先请入上座。”只见呼延丕显连客气话都没讲，到帅案后面，往虎皮金交椅上一坐，弄得潘仁美没地方了，只好在旁边垂手站立。黄龙、潘龙、潘虎、潘昭、潘祥气得鼓鼓的，心想：哪里来这么个小崽子？再看边关的众将，什么郎千、郎万、岑林、柴干等人，一见奉旨的钦差到了，心里高兴：一定是杨六郎告御状，皇上准本了。

这时候，呼延丕显看了看众人，“唰”的一声，打开了诏书。他要设巧计，捉拿潘仁美。

第二十八回 潘仁美接诏中计

呼延丕显来到边关，潘仁美把他接到帅帐，设摆香案要宣读诏书。他往当中一坐，“唰”把诏书打开了。潘仁美急忙跪倒磕头：“臣接旨，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呼延丕显嗓门清脆，吐字清晰，念道：“三关大帅，镇守边庭，风餐露宿，劳苦功高。本应召进京城，金殿加封。怎奈边关不可一日无帅，特派钦差呼延丕显前去犒赏三军。带去粮食两千石、牛五百头、羊一千只、肥猪八百口、酒一千坛、绸缎五百匹，还有白银、黄金、玉器若干，望旨谢恩。”“臣，谢主隆恩。”

潘仁美听完，乐了：想不到我弄了个劳苦功高，受了皇封，又得了这么多东西。看来，这个呼延丕显是我的贵人哪。想到这，他站起来刚想谢钦差，只见呼延丕显忙到了他近前：“潘老伯父，一向可好？小人给您磕头了。”“哎，钦差大人，这是为何？”“潘老伯父，您别看我刚才装模作样，因为我是代天巡守，身不由己。如今，诏书宣读完了，请您上坐吧。”这几句话，把潘仁美都乐蒙了：哎呀，这孩子可了不得！他怎么这么懂事？“请问钦差大人是哪家之后？”“潘老伯父呀！我父亲和您是同殿年兄年弟，官拜铁鞭王，我恕个罪说呼延赞。我是他膝前不孝之子呼延丕显！”潘洪一听，惊恐万端，忙说：“你是呼延赞之子？”“对呀！”

怎么他一听是呼延赞之子，魂都要吓飞了呢？他知道呼、杨两家交情过命。尤其是呼延赞，潘仁美曾对他下过毒手呀！满朝文武有多少，怎么单派老呼家的孩子呢？我得仔细盘查：“钦差大人！”“哎，我算什么钦差呀？我是个小孩，您管我叫贤侄，那就高抬我了。”“贤侄，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十二岁！”“十二岁就出京当钦差，你娘放心吗？”“放心。”“万岁怎么派你来的呢？”“潘伯父，我明白了，您是不是看我小哇？怪不得我娘说，‘你胎毛没褪、乳臭未干，到边关当钦差，谁服你呀’？潘伯父，是这么回事，我早想到这儿看看，正好听说犒赏三军，我要借机而来，我娘不让，我就偷偷跑到街上，正好截住了八王爷的大轿。我跟八王爷一说，他不准，我又哭又喊，他没法，才领我见皇上。见了万岁，我说要下边庭。他说，‘你是个小孩，头上没有功名，不行’。我说，钦差本来就是个临时的，也用不了什么官。况，我到边庭有两件事要办。皇上问什么事？我说，第一，要看看我潘老伯父，他治军有法、带兵有方，把边关守得坚如磐石，外国不敢侵犯，我去学学；第二，看看我爹，我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皇上听了，才叫我前来。哎，潘伯父，我爹呢？”潘仁美一听呼延丕显找他爹，暗暗高兴。因为他派人杀呼延赞，还不知结果如何，这孩子一找，证明他死了。老贼又仔细地追查：“贤侄，想你爹了？”“可不！”“你没看见他？”“上哪儿看见呢？”“你父亲押运粮草去了，几天后就回来。”“那我白来了。”“不要紧，我调他回来，叫你们父子团圆。”“这才是我的好伯父呢，我就知道您心眼好哇！哎，老杨家的人，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呢？”“你没听说？”“我听说什么？”“老杨家人反了！”“我怎么没听说？”“哎呀，你是孩子，你哪里知道？”丕显装着吃惊：“啊？潘伯父，老杨家不是保国忠良？怎么造反呢？”“哎呀，那都是别人替他吹牛。”“哼，我早知老杨家不是东西。”“啊？你何出此言？你们呼、杨两家可是交情过命呀！”“得了吧，伯父！您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呼、杨两家像一家，那是好听呗，我们呼家怎和杨家相比？人家老杨家入都时，皇上是怎么对待的？先修天波府，又修无佞楼，儿子、女儿都是官。我家行吗？”他这番话一说，潘仁美倒生疑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是不是套我呢？不行！我还得仔细追问：“贤侄，你们呼、杨两家亲如手足，你父和杨继业可是磕头弟兄呀！”“您别提我爹了！他就是缺少心眼，叫杨继业糊弄了。您听我给您讲个事吧！有一年，南清宫八王家祝寿，老杨家大人、孩子都去了，我家也去了。没过几天，就是我娘的生日。我爹也给天波杨府送了信。哪知道，给他送了三回信，他们也没来，只派个老杨洪来了。我爹想，他是个家人，就没叫他到正席来坐。结果老杨洪急了，手‘啪”一下子，就把席给掀了。老杨家还说杨洪做得对，您说气人不？这事差点把我气死。我跟我娘说，趁早咱和老杨家划地绝交。我娘说，‘不行啊，咱家太孤了，还得靠着老杨家呢’！我就不服，非得靠他们？我看潘伯父您这个人真不错，还不如当初靠着您呢！”潘仁美一听，心想：要这么说，呼、杨两家是明合暗不合呀！悔不该当初我杀了呼延赞，把这个大草包拉过来多好哇！这个孩子倒不错，如果在我手下转悠三年，那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他现在是奉旨钦差，我得好好对待他。他回朝，一来能在皇上面前说我的好话，二来也算我在朝中安了一根钉子，多了一个耳目。潘仁美打定了主意，哈哈大笑：“贤侄，不要说这些了。你是男子汉，何必计较这些！来来来，酒菜齐备，请钦差入席。”说完，老贼领着呼延丕显奔到后院。

大厅里摆好了酒宴。潘龙、潘虎、潘昭、潘祥、黄龙都在这儿。因潘仁美讨好呼延丕显，所以别人对他也都不错。唯独黄龙生疑，只见他两眼打量着呼延丕显：这小子说是犒赏三军，会不会是为别的事？想到这里，他把潘仁美拉到一边：“元帅，他是仇人之子，到这儿来，为了何事？如果是前来抓你呢？”“黄龙，你不要想得太多了。他是个十二岁的娃娃呀！”“恩师，你看错了。这小子眨眼就是一个道道哇！”“嗯，那么说，得多加注意。”

这阵，菜都上来了。肉山酒海，杯盘罗列。呼延丕显拿起酒壶：“老伯父，我得先敬您一杯！”“不！你是奉旨钦差，远道而来，我应该敬你一杯。”“哎，老伯父，再别提钦差之事了，那算个什么官呀！我离开您这儿，回到京城，就什么也不是啦！不还得在您手下听令吗？老人家，您多提拔提拔我就行了。”“好，给老夫倒上一杯。”随后，呼延丕显又给潘龙、潘虎、潘昭、潘祥每人倒了一杯：“四位哥哥，你们可都比我大，可得多加指教呀！”等他给黄龙斟酒的时候，见他的两个黑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呼延丕显想：这小子不是东西，你等着，姓黄的，我非得设法把你先除掉。

再说边关众将。开始以为呼延丕显提潘仁美来了，大伙都想帮忙，现在看，呼延丕显伯父长、伯父短的，叫得那么甜，都气坏了。

呼延丕显，手把酒壶，左一杯、右一盏，来敬潘仁美，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潘仁美有点喝多了：“贤侄呀！我太喜欢你了。若有你这么个孩子，祖坟都冒清气了。”呼延丕显一听，乐了：“老伯父，您是兵马大元帅，谁要有您这么个爹，那可真抖起来啦！伯父，您若不嫌弃我，我就认您个干爹！”“好哇！”“我给您磕头了。”说完，呼延丕显“当”就是一头。潘仁美乐坏了：“儿呀，免礼、免礼，快坐、快坐。来，传我的令，叫各位战将来见见少帅！”

时间不长，边关众将都来了，大家一看，钦差认上了干爹，都气得转身出去了。

天色已晚，潘仁美说：“该休息了，都去吧！丕显哪，我叫他们给你找好了屋子，你叫他们领着歇息去吧。”“不，在家时，我跟我娘在一个床上睡。今天晚上，我就在您身边睡得了。您要喝茶、倒水什么的，我好伺候您。”“哎呀，还是个孝子呢！不过，我睡觉好打呼噜。”“不怕，我也好打呼噜。”“那好，咱俩就一块睡。”“来，我搀着您。”潘龙、潘虎在旁边想：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我们俩对爹才不含糊呢，可连个“好”都没落着，这个小崽子，倒把我爹哄得来回转！他俩气得也走了。黄龙本不乐意叫呼延丕显和潘仁美在一块睡，但他说不出口：人家是干爹、干儿子呀！这时，呼延丕显搀着潘仁美，由家人领道往后院去。老贼的卧室一溜五间，中间开门，东西各两间，呼延丕显把潘仁美搀到里边。潘仁美今儿个喝得太多了，舌头根子发硬，眼珠发红，身子直打晃，一边门，“扑通”往床上一倒，就起不来了。呼延丕显并不怠慢，给他扒帽子、脱衣服，又打了盆热水给他烫了脚。潘仁美可乐坏了：“儿啊，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呀！你交旨之后，我一定跟皇上把你要回来。”“哎！那敢情好。到那时我就老不离开您了。来，快躺下睡觉。”说完，把他往上一，把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往旁边一坐，拿过扇子：“您睡，我给您扇凉。”“好，好！”老贼把眼睛一闭，气出得特别粗。呼延丕显看着他的脸，心里正合计着抓老贼的事呢，扇子一停，潘仁美忽然把眼睛睁开了：“嗯！你要干什么？”丕显急中生智，忙说：“爹，我刚才看见个小虫子，不长一点儿，从您鼻子里钻出来。我刚想捉它，可它又钻回去了。爹，那是什么东西？”“这是真的？”“那还有假！”“有多大？”“一指来长。”“哎呀，孩子！这叫龙钻七窍，是称帝之兆哇！”“您要当皇上啦？”“对！儿啊，可不许对外人说。”“这可太好了！您要当了皇上，我可就是皇太子了。”“对！”“您快睡，我给您扇凉。”老贼眼睛又闭上了，只听鼾声如雷。

呼延丕显心想：我不能老守着你这块臭肉！临来时，六哥跟我说，边关有几个好朋友，我得找他们去。想到这儿，离开屋子，将门带好，出了后院，直奔前厅。

此时，外边满天星斗，一勾斜月，万籁无声。呼延丕显穿过大厅，到了前院。他往东西两旁瞧了瞧。只见东边一间耳房灯光明亮，人影摇晃。他高抬脚、轻落步，走到窗前贴耳细听。只听里边有人“啪”一拍桌子，说：“哥哥，这个气我受不了啦！”“别吵！”“我的气压不下去呀！今天盼、明天盼，盼着来钦差，把咱心里话都说出去，没想到来了这么个小崽子，他父仇不报，反认贼作父，一口一个干爹，叫得那么甜。我真恨不能把他抓来撕碎了！”“你别吵，叫人听见，这还了得！”“我不怕！这阵那个小崽子早和老贼睡觉了。”呼延丕显一听，心想：太好了！看来边关众将恨潘仁美、向着杨家的人不少呀！他忙捅破窗纸往里观瞧，见屋里有两个人，一高一矮，说话的是那个黑大汉。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拳头放在膝盖上，正大发雷霆。旁边那个矮个正劝他呢！这两人是谁？我何不进去问问？想到这，他轻轻推门，门闩着，连敲几下：“哎，开门！”“啊？”屋里两人吓坏了，“噗”把灯吹灭，谁也不言语了。呼延丕显心里好笑：“开门，开门！”“谁呀？”“我。”“都睡着了。”“睡着了还说话？”“你等着。”时间不长，灯亮了，门一开，呼延丕显一进门，把屋里那两人吓坏了：“啊，钦差大人！”呼延丕显一看，说话的是那小个子，大个子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呼延丕显回手把门“哗啦”给关上了：“二位，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别装睡了，快起来吧！”大个子一听这话，“腾”就起来了：“嗯？”丕显忙小声说：“你们两个姓什么叫什么？”大个子说：“我叫郎万，他叫郎千。我们是亲哥儿俩，你能把我们怎么样？”呼延丕显一听，又惊又喜：“哎呀，二位哥哥，叫我好找啊！你们看，这是什么？”

第二十九回 靠山王智斩黄龙

呼延丕显把老贼灌醉后，偷偷来到前院，正听见郎千、郎万在骂他，呼延丕显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他急忙进屋里对郎千、郎万说：“二位哥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难得二位侠肝义胆，我替老杨家谢谢你们。”郎千、郎万都吓呆了：“钦差大人，我们没说什么呀！”“二位哥哥，请不要叫我大人。临来时，六哥告诉我，说你们是磕头把兄弟。我也和六哥磕过头，就叫我小兄弟好了。我此次来边庭，名则是犒赏三军，实则是抓潘仁美，请你们多多帮忙。”“啊，你说什么？我们不明白。”“不要让我着急了。如若不信，你们看这是什么？”说完，他忙从贴身衣服内拿出圣旨：“我也不念了，你们看看吧！”他俩一看诏书，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郎千说：“哟，原来是王驾千岁，失敬了。刚才我们把话讲错了，请千岁海涵。”郎万也说：“这也不怪我们哪！见你和潘仁美那个近乎劲儿，我们才误会了。”“不怪你们。我要不这样做，老贼不早把我宰了吗？”“啊呀！这回我们明白了。不过，抓潘仁美可难哪，他兵权在手，就咱们三个人可不行。”“是呀，有道是众志成城嘛。据你们所知，边关众将与老贼关系如何？”郎千说：“这潘仁美陷害杨家，边关众将都忿忿不平。若知你来拿老贼，必然拍手称快。”呼延丕显说：“好！六哥还让我来找岑林、柴干，他们也是六哥的磕头弟兄，定能舍身相帮。”“若是岑林、柴干帮忙，那可太好了。他们还有两个朋友叫郑七、张盖。等到有事的时候，准能为你效力。”郎万又说：“依我看，要想抓潘仁美，先得除黄龙。这小子是老贼的心腹，专给他出谋划策，咱来他个撒手拿鱼。”“行！你们火速暗中告知岑林、柴干，明天等潘仁美犒劳三军之时，你们要……”呼延丕显凑到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只见郎千、郎万连连点头，说：“妙！少王爷，你可得小心呀！”

天刚放亮，潘仁美就起来了。浑身上下收拾利索，转身要走。呼延丕显赶紧把他拉住：“干爹，这么早您干什么去？”“到小校场去点兵。”“我也去看看，把皇上赏给官兵的东西快分下去，我好回京呀！”老贼为讨好钦差，忙对丕显说：“好！儿呀，替为父传令，在小校场升帐，犒赏三军。”说完，把将令传出去。

小校场离城七里，在一座大山前面，又平坦、又安静，周围插着各色小旗。校场中央是点将台，坐北朝南，两旁是战将待的地方，军兵早在下边排队站好了。

潘仁美故意在呼延丕显面前显露威风：“儿呀，待为父点兵派将，你看看我怎样操练人马，回京后，转告圣上，就说我潘仁美镇守此地，将帅合心，保边关稳如磐石。”呼延丕显满脸堆笑：“对对对，我一定回朝禀告万岁。”潘仁美听了，心里美不可言，顿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连忙高喊：“中军官。”“在！”“击鼓升帐！”“是！”一声令下，中军官不敢怠慢，手擎兵旗令箭，冲下面高声喝喊：“元帅升帐喽！”就听着“咚咚咚”炮响三声，鼓响三遍，顿时三军儿郎归位列队，紧跟着什么捆绑手、弓箭手、刽子手分站左右，旗牌官、辕门官、中军官、传令官列立两厢，一个个龙腾虎跃、杀气腾腾，盔明甲亮，刀矛齐整。

这时，见兵马大元帅潘仁美“腾腾”几步，上了点将台，整盔抖甲，转身坐在虎皮金交椅上。两厢的众将见过元帅之后，“哗！”往两旁分班站立，呼延丕显搭个旁座，在一边看着。这时，中军官把花名簿递上，潘仁美“啪”的一下打开，要点名过卯了。“潘龙！”“到。”“潘虎！”“在。”“潘昭！”“有。”“潘祥！”“到。”紧接着，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郑七、张盖、苗刚、石青、吴凯、刘奇、马巨、姜礼，一一报名应点。但点到黄龙时，没人答应。潘仁美一愣，心想：黄龙啊黄龙，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今天钦差在此，你怎么偏偏误卯呢？他正合计呢，呼延丕显乐了：“爹，今天我才明白，你们军中也像我们念书一样啊，谁愿来就来，不愿来就不来。”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潘仁美可受不了啦：“啊！和念书可不一样。误了卯要重打四十军棍。”“什么？来晚了还打棍子？”“是呀。”潘仁美被呼延丕显这么一问，生气了：今天之事，要叫他传到京城，我这老脸往哪搁呀！想到这里，大声说：“来呀！把头道误卯牌挂出去！”“是！”接着，潘仁美点第二卯：“黄龙何在？”“报，黄龙没到。”“嗯？还没来？”呼延丕显一想：我再烧把火！他忙对潘仁美说：“爹呀，黄龙误二卯了，还打四十？”“不，重责八十。”“啊？那不打死了？”“那也得打。”又点第三卯了，黄龙还是没到。潘仁美“啪”一拍桌子：“黄龙连误三卯，实乃可恨。来呀，把他抓来见我。”呼延丕显火上添油，往前凑了凑：“爹呀，误了三卯，该怎么办？”“杀！”“哎呀，爹，可别杀。他昨天晚上还和咱们在一起喝酒呢，您杀他，我怪难受的。再说，黄龙哥哥和您又那么好，昨天还跟我说，他和您亲同手足，您做啥事他都知道。”潘仁美听了这话，心里“腾”的一蹦：我做啥事他都知道？不好，这小子有朝一日一反目，把我害杨家之事给抖搂出去，那可糟了，要是这么说，我早晚要坏在黄龙之手。不如今天借机把他宰了，一来显我军纪严明，二来又免除了后患。想到这里，主意已定。这时，有人来报：“黄龙到。”“命他报名而入。”“是。黄龙报名而入！”“报！末将黄龙参见元帅。”黄龙来了，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

怎么这么巧，偏偏今天黄龙就误卯了呢？昨天晚上他多喝了点酒，今天起得稍晚一点。他怕误了卯，虽然带了两个军兵，却不与他们同行，自己抢先跨马奔小校场而去。来到一条小山路上的时候，猛然间“啪”一下子，马被绊倒，黄龙滚身落马，摔到沟里去了。他昏头转向，鼻青脸肿，好不容易从沟里爬出来，到路上一看，原来横着一条绊马索：嗯？谁拴的？一定是和我有仇的人。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有两个人影，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谁？站住！”黄龙想追，怎奈人影向两头跑的，你说顾上追哪个？再说，他挂一身盔甲，一跑起来，“稀里哗啦”“稀里哗啦”，挺沉的，一点儿也迈不开步。又一想：别追了，到了校场，禀报元帅，让他帮忙寻查。想到这里，他急忙回身，正要骑上战马，可这匹马怎么也起不来了，马腿摔折了。走着去？路还很远，没办法，只好等那两个当兵的。老半天，他俩才溜达到跟前。黄龙一见，生气了：“你们两个奴才，怎么才来？”一个说：“我们见你先走了，也就不着急了。”另一个说：“哟，马腿怎么折了？”黄龙气坏了：“少说废话！赶快回城，给我牵匹马来。”当兵的拔腿奔城里去了。等把马牵来交给黄龙，他骑马再到校场啊，已经误三卯了。

黄龙抬头看见三道误卯牌，吓得直哆嗦：哎呀！犯杀头之罪了。又一想：别人误卯该杀，我是元帅的门生，又是他的军师，为他卖命，真格的就一点情面不讲？他壮了壮胆子，一提战裙，来到帅台下，躬身行礼：“末将黄龙，参见元帅！”潘仁美一看他满不在乎的劲头，更来气了：“黄龙，你可知本帅点兵吗？”“知道！”“既然知道，为何连误三卯？你目无军规，小瞧本帅。来人哪，把他推出去砍了！”还没等黄龙开口，捆绑手冲过来，“啪”一下把黄龙的头盔打掉，就把他捆上了。不过，黄龙也没十分害怕，他心想：潘仁美这是故意装正经，无非是叫呼延丕显看看他军规森严。一会儿有人求情，就把我饶了，顶多打我二十棍子。所以，他扭头就走。呼延丕显见黄龙被捆走了，乐呵呵地对潘仁美说：“元帅，您说话可真算数啊！真是铁面无私、军规森严，嗯，杀得好！我看黄龙这小子鬼头蛤蟆眼的，就不是好东西。”这时候，黄龙已被推着走出挺远了，两边将领没见有一个给他求情，黄龙害怕了，急忙扭头给他的叔伯兄弟黄虎使眼色。黄虎和黄龙可不一样，他为人忠厚老实，哥儿俩合不来，一说就崩，平时，黄龙也不理他。今天快要死了，才想起黄虎了。黄虎心想：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姓黄，得给他求求情啊。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元帅在上，末将给黄龙求情。虽然他连误了三卯，念他在帐前听令多年，望元帅饶他一次。”潘仁美刚想张嘴，呼延丕显说话了：“哎！父帅，他是谁呀？”“他叫黄虎，和黄龙是叔伯兄弟。”“啊，我说呢！这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杀哥哥，兄弟就心疼。爹呀，这回可得准。”潘仁美一皱眉，心里话：杀人灭口，除去后患，焉能饶他？“黄虎，不许求情，闪开！”“是！”黄虎退下了。这时，就听外面“咚”追魂炮响了，众将可乐坏了。郎千、郎万心想：老贼，你是死催的！先杀你门生，再杀你。

追魂炮响了第二声，潘龙、潘虎、潘昭、潘祥也害怕了。一看真要杀黄龙，急忙跪下磕头：“元帅，看在他往日功劳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潘仁美刚一愣神，呼延丕显又说话了：“父帅，我哥哥们都给求情了！他又会给您出主意，好多事您不都是听他的吗？您就放了他吧。”潘仁美一听，更急了：“都给我闪开！哪个再求情，与他同罪！”

“咚！”“咚！”“咚！”三声追魂炮响了。刀斧手提着淌血的钢刀，来到近前，单腿点地：“元帅，黄龙就地正法，请元帅验明。”潘仁美一摆手，刀斧手闪在一旁。呼延丕显高兴了：“父帅，您办事真利索。爹爹，我还得看看您怎样操练人马！”“嗯。孩子，你还是犒赏三军吧！”“爹，那还用着我吗？等您练完兵，把东西分下去不就完了吗！我现在要看你练兵。”潘仁美没办法，他一伸手，拿起令旗、令箭，站起身子，冲着下边高喊：“三军儿郎听真，万岁皇恩浩荡，看大家镇守边关，杀敌有功，特派钦差大臣送来金银、酒肉、粮食、布匹，一会儿发放下去，论功行赏。现在，操练兵马，排摆阵势，请钦差过目，好叫他奏明我主，让圣上放心。”军兵一听说要赏东西，都挺高兴。腆着胸脯，攥着拳头，咧着嘴，瞪着眼，等候将令。

再看潘仁美，他把红旗一摆，军兵“呼”一下子向正南跑去，潘仁美把白旗一举，军兵“哗啦”一声，向西跑去，他又把黄旗在空中摇了摇，军兵“嗡”一下从四面八方都聚到了校场的中央。

呼延丕显心里话：这叫什么玩意儿呢？就摆几下旗，军兵像一窝蜂一样，这就叫阵势？哼！谁不懂啊？不就是按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东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五色的小旗指挥军兵吗？我也会。不过，还得捧着说。他连拍手带蹦高：“您带兵有方，真是名不虚传。”老贼一乐：“儿呀，兵将再多，他也得听帅旗的指引。旗倒兵散，旗举兵聚，此乃练兵之法。”“得了吧，您净糊弄我！明明是您老人家年岁大、德高望重，这些兵才听您的，换了我呀，把旗摆碎也不顶用。”“儿呀，你还不懂得。自古以来，军中是认令不认人，谁拿令旗都顶用。”“嗯，那我拿令旗顶不顶用？”“别说你是奉旨的钦差，就是普通军卒，拿旗发令也顶用。”“哎！干爹，您让我试试行不？”“这个……”潘仁美为难了：自古帅不离位呀！兵旗、帅印能让小孩玩吗？“哎呀，丕显，不要玩这个，一会儿为父领你去游山逛水。”“我不，我看数这个有意思，让我试试吧！”“这……”“我玩一下就给您。”潘仁美一想：他两三天以后就要走了，何必惹他不高兴呢！哄他乐乐呵呵，见了皇上替我多说两句好话，比什么都强。“那你就试试。不过，试完后，得马上把兵旗、令箭交给我。”“我要它有何用？”“好。”说完，呼延丕显坐在正中虎皮金交椅上，潘仁美坐在一边。岑林、柴干、郎千、郎万他们一看，心中都很痛快，心里话：老贼潘仁美呀，把兵权交出去，你算活够了！

大家挺着胸脯，等着呼延丕显传令。呼延丕显看看令旗、令箭，乐了：“爹，我会摆阵。”“噢，会摆什么阵？”“我跟我娘学过，嗯，叫四门迷魂阵。”“什么四门迷魂阵！那叫四门兜底阵。”“哎，对对对，四门兜底阵。爹，我要传令了。”“好，为父我看看。”呼延丕显这会儿心想：老贼，这回你可上圈套了！我先把你的儿子、侄子都杀了。想到这儿，他冲下边说：“今天本钦差临时代理兵权，你们都得听令。要不听，我可要宰，像宰黄龙那么宰。”说完，他操起头支令箭：“岑林、柴干听令！”“末将在。”“命你二人和我大哥潘龙、二哥潘虎带领五百人奔正东，不得有误。”“末将遵令！”岑林、柴干心里想：我们明白了，把老潘家人分开，然后把潘龙、潘虎抓住，走吧！呼延丕显操起第二支令箭：“郎千、郎万，命你二人和潘昭、潘祥带领五百军兵奔正西，不得有误。”“末将遵令！”把这四人都支走了，呼延丕显看了看潘仁美，一伸手又操起一支令箭：“潘仁美何在？”潘仁美心里话：这个畜生，不知好歹，怎么喊我的名字？他翻了翻眼皮没搭腔。“哼！潘仁美误了头卯，重打四十。”然后，他又喊了一句：“潘仁美何在？”潘仁美刚一愣神，呼延丕显又喊“潘仁美连误二卯，重打八十，来人哪，把潘仁美给我拉下去，绑上！”

第三十回 刘天祥审案受贿

呼延丕显手持令箭，来个以假当真：“哼！胆大潘仁美，竟敢连误两卯。来人哪，速将老贼给我绑上！”“是！”战将石青、吴凯过来把潘贼帽子摘下，胳膊往后一拧，绑上了。

此时，潘仁美还没明白呢：“儿呀！你闹得也太过分了。快收回将令，放开老夫。”呼延丕显把小脸一绷：“住口！谁是你的儿子？我乃奉旨钦差，到此特来抓你。”众将官听了，多一半被弄得莫名其妙，潘仁美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正这时，岑林、柴干带军交令：“禀钦差大人，潘龙、潘虎抓来归案。”说完，把他二人往当中一扔。接着，郎千、郎万押着潘昭、潘祥也来交令。呼延丕显十分高兴：“众位将军辛苦了！等小王回朝，将此事转奏圣上，必有重赏。”

这阵，潘仁美醒过腔了。见他儿子、侄子被绑，吓得魂不附体，定定心神说：“钦差大人，我们父子法犯何律、罪在哪条，为何被绑？”呼延丕显眼睛一瞪，攥双拳喝道：“老贼！你私通北国、倒卖幽州、陷害忠良，杨郡马呈御状将你告下。我替父下边庭，特来抓你进京归案。”潘仁美听完，如高楼失脚、一步登空，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强作镇静说：“你乃黄口乳子，敢欺侮老夫？抓我有何为凭？”“现有万岁的诏书。”说着，取出圣旨，众将跪倒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郡马杨景，状告太师潘仁美陷害杨家将。特命靠山王呼延丕显到边关捉拿潘洪。望见诏归案，不得有误。望旨谢恩！”呼延丕显读完圣旨，对众将说：“此案与大家无关，望各位为国尽忠，镇守边关。”“谢钦差。”

潘家爷几个傻眼了。潘龙、潘虎恨他爹：都怪你拿这个小崽子当宝贝，打一辈子雁，还叫雁啄了眼。六十多岁的大老头子，叫小孩给糊弄了。潘仁美也打牙往肚子里咽：哎呀，我误斩黄龙，中计了。

这算叫他猜对了，因为有黄龙出谋献计，不好抓潘仁美。郎千、郎万才设下埋伏，在去校军场途中，让军兵暗里设下绊马索，把他绊倒，误了点卯。又多亏呼延丕显在潘贼面前添油加醋，黄龙终于被斩。他一死，去掉老贼的膀子，才把潘家爷几个抓住。

呼延丕显想：得把他们赶快押走，免得夜长梦多。忙说：“郎千、郎万，点齐五百精壮儿郎，速准备木笼囚车，把犯人押走。岑林、柴干，你二人临时为边关大帅。”不多时，从知府衙门借来囚车，把潘家五人装上。呼延丕显就要回京城，众将齐来相送，丕显辞别众人，登程上路，一路上，丕显传下命令，囚车不许停，免得被潘贼余党劫走。推囚车的，押送犯人的，饿了买点吃食，边走边吃，困了，边走边打瞌睡。昼夜赶路，非止一日。这天，离京城不太远了，丕显叫呼延忠给城中送信。

八王听了，心中高兴，亲自率文武群臣奔十里长亭相迎。京中百姓也去看热闹，都想瞧瞧奸贼的下场，瞅瞅十二岁的英雄。一路之上，众人议论纷纷。

囚车快到了，十里长亭前，车水马龙。八王翘首张望：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由远而近。再一看，军卒高挑大旗，前边马上正是呼延丕显。到近前，呼延丕显下马给八王见礼。八王一看：见这孩子变样了，小脸瘦得只剩下一条条了，眼窝也塌下去了，白眼球布上了血丝，小嘴干巴巴的，真让人心疼。呼延丕显又见过文武群臣，这才过来看望父母。呼延赞、马太君老夫妻俩又高兴、又难过：“儿呀，你可回来了！”“娘，别哭。您看，囚车到了。”话音未落，只见郎千、郎万押着囚车走来。头辆就拉着潘仁美，老贼脑袋露在木笼外，不像在朝时那么威风了，现在蓬头垢面，胡子都打卷了。呼延丕显忙命差人把他们送到大理寺收监。八王说：“丕显呀，跟我上殿交旨。”

八王和呼延丕显去金殿面君，呼延丕显把拿获潘仁美归案事向皇上启奏。皇上大吃一惊，心想：潘仁美，你可不该回京呀！找不着你，官司就算完了，这一到案，我不管不成啦！他对丕显说：“小爱卿，胆量过人，智勇双全。好！回府歇息去吧。”“谢万岁。”丕显正要下殿，八王忙把他拦住，对皇上说：“万岁！丕显离京之前，您有言在先，抓住潘仁美，实受双王之职，今日一干贼人全部押到，皇叔该话复前言呀！”赵光义连连点头：“对！呼延小爱卿，朕封你为靠山王、敬山王双王之职。”“谢主隆恩。”丕显高兴，刚要下殿，八王说：“慢着！丕显劳苦功高，我赠你白银千两、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御酒一桌，你休假一个月，再上朝伴君。”丕显又谢过八王，下殿回府。

次日，皇上要御审潘、杨案子，他登坐大宝：“来人！带潘仁美上殿。”老贼往上一瞧，半点也不害怕。因为昨晚上，他女儿打发太监到狱中传口信，不叫他招供。今天上金殿看见他姑爷，更觉得有理了，故意装副可怜相：“万岁，老臣冤枉！”说完，“扑通”跪倒在地。皇上见潘仁美一副狼狈祥，心里发酸，但脸上又不便带出来。“潘仁美，现有杨延昭告你私通北国、陷害忠良、按兵不动、逼死老令公、官报私仇、射死杨七郎，还不从实招来？”潘仁美心中暗想：是我失算，错用了岑林、柴干，这两人偷偷把杨景放了，要把杨六郎害死，哪有今天？不过，你有嘴，我也有舌头。想到此，忙说：“万岁！别人告我情有可原，唯有杨景，他告我何来？他父子三人，投降北国、倒卖幽州，若不是他们，我的兵马哪能退到边关？杨景陷害为臣，望我主明断。”太宗听完，连连点头：“潘仁美，可敢和杨景当殿对质？”“怎么不敢？为臣正想与他当面对质。”“带杨景上殿！”六郎上殿见驾已毕，赵光义说：“杨景！潘仁美要和你当殿对质，你有什么说的？”杨六郎扭头看见潘仁美，恨不能上去咬他两口，吃老儿肉、喝老儿血也不嫌腥。他这一着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潘仁美见了，急忙唇枪舌箭地说开了：“杨延昭，你有何脸面见老夫？千不该、万不该，你父子三人不该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投降韩昌、倒卖幽州城，弄得老夫损兵折将，险些丧命。听说你在北国混得不错，萧太后收你为御儿干殿下，还封了都督。你今天又到京城来干什么？”潘仁美劈头盖脸一番话，把杨六郎气得浑身哆嗦，嘴更不好使了：“老贼你血口喷人！”潘仁美哈哈一阵狞笑：“杨景，我明白了，定是因为老夫镇守边塞、坚如磐石，大辽国明知强攻不成，才派你当奸细入都。你想借万岁的刀，把我除掉，好勾引辽兵长驱直入取汴梁，对不对？万岁请想，别人能反，我乃掌朝太师，又是国丈，你我是一条心呀，还能造反？”潘贼拿不是当理说，气得杨景面似黄表纸：“潘洪，休要倒打一耙，金沙滩一战我全家保圣上，你上哪儿去了？我七弟幽州解围，你为何逼他力杀四门？在军营你提前点卯，为何不告诉我父亲？我父子被困两狼山，你为何按兵不动？我七弟找你搬兵，为何将他乱箭穿身？老贼你心如蛇蝇、毒似豺狼，累累罪状，罄竹难书，今天你还有什么说的？”潘仁美听完六郎的话，急忙往上磕头：“万岁呀！杨景的话，漏洞百出。金沙滩一战，不是我们父子几人舍命杀敌，万岁能回京城吗？叫杨七郎力杀四门，是老夫成全他名垂千古。老令公误卯，难道不该打？那黄龙倒是我的门生，就因误卯，我还把他杀了呢！他爹被困两狼山，谁看见了？我射死杨延嗣，谁能作证了？分明是他不怀好意，陷害老夫，求万岁做主！”老贼一番话，说得杨景不好回答，有心说“边关大将岑林、柴干、郎千、郎万可来作证”，又怕事后牵连了人家。所以，杨景干着急，没敢说。潘仁美一看，乐了：“杨郡马，你说话呀！怎么理屈词穷了？”杨景说：“此事铁鞭王呼延赞可作证。”潘仁美想：我已命人杀了呼延赞，难道是手下人撒谎，把他明杀暗放了？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呼延赞中途丢了粮草、畏罪潜逃，没杀他算他拣条命！他作什么证？”六郎说：“不对！是你叫军卒扮成山大王，抢走粮草，追杀呼王想要灭口。”潘仁美冷笑两声：“杨郡马，满朝官员，哪个不知你们两家父一辈、子一辈，交情过命？你们合伙陷害我呀！”潘仁美由被告变成原告了。

皇上听了半天，觉得潘洪有理，可又不能定案。心想：敷衍敷衍，交三法司审案吧。“众家爱卿！此案事关重大，要细审细问。哪位讨旨去审潘、杨之案？”下边没人搭茬，文武官员心中都有本账：一个是八王的御妹夫，一个是皇上的老丈人，我们审得了吗？弄不好，纱帽掉了是小事，连自己的性命和老婆孩子都得搭进去。皇上见无应声，又问了一遍。这时，听下边有人答言：“臣愿讨旨。”赵光义一看，是吏部天官刘天祥，乐了：这个人太合适了！

刘天祥和潘仁美是同乡，两个人很要好。他的官是潘仁美保举的，怎么也得向着点。天子点头：“爱卿，望你一碗水端平，一不向杨、二不向潘，秉公而断。”“遵旨。”

这刘天祥回到天官府，喝着茶琢磨：老太师为我的功名，没少费心，始终也没报答人家，这次借审潘、杨之机，得好好谢谢他，再说，他官司要打赢了，皇上、西宫娘娘都高兴，到那时，我就更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了。想着想着，不觉天已黄昏，他正要拿起杨景的状纸观看，忽然家人进来报信：“老爷！西宫娘娘的总管、大太监刘霸求见！”刘天祥“腾”就站起来了，他受宠若惊：“你就说迎接不便，快快有请。”

西宫娘娘身旁的太监怎么来得这么快呢？原来今天下朝，来到后宫楼前，内侍问：“万岁上哪个宫去？”皇上最宠爱西宫御美人潘素蓉，每天下朝都到那儿。今天琢磨：我若再去西宫，必然惹人猜疑。刚想传旨到正宫，只见西宫娘娘潘素蓉打扮得花枝招展，带领宫娥、彩女迎接皇上来了。她一见万岁，飘飘下拜：“皇上，臣妾迎接来迟，请恕罪。宫中酒宴备齐，请万岁赴宴。”“梓童免礼，平身。朕今日不爽，就不去了！”潘素蓉小嘴一撇：“万岁！数日不见，如隔三秋。难道哪点得罪万岁？为何对臣妾如此冷淡？”说完，衣袖挡面，做了个要哭的神态。赵光义心软了：“好、好，到西宫院。”潘素蓉破涕为笑，同到西宫，二人双双用御膳。吃着吃着，潘素蓉哭了。皇上说：“美人又怎么了？”“万岁，臣妾在宫中享尽人间富贵，可我那年迈爹爹，被人诬告成反叛，做儿女的不能为父分忧解愁，想起来令人难过呀！”“爱妃不必担忧。我已派吏部天官刘天祥审问此案。有他断案，你还不放心？”潘素蓉止住悲声：“此话当真？”“哪个哄你？”潘素蓉冲皇上一乐，这回她也没心思陪皇上吃饭了，乘宫女翩翩起舞之机，她悄悄转到另个屋子，叫来心腹太监、总管刘霸，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才转身又去陪皇上。刘霸依言而行，带两个小太监，抬着东西到在刘天官府。

刘天祥听刘霸来到府上，急忙到台阶上等着。刚见面，就迎上去说：“刘老伴伴，哪阵香风把您刮来了？”只见刘霸一只手掐着腰，另只手拿着蝇甩子，把眼睛一眯缝：“刘天祥呀，我把你个猴崽子，你当真不知道我干什么来了？”“下官不知，请老伴伴屋里坐。”刘霸边走边说：“你别跟我耍滑头了！太师爷的案子落到你的衙门，你小子算走运了。娘娘知道你为官清廉，给你带来点东西。”说着，把礼单递过去。刘天祥打开礼单一瞧，脑袋“嗡”的一下子：礼物太重了，都是没见过的奇珍异宝，什么猫儿眼、金刚钻儿，珊瑚树、珍珠串儿，玛瑙、翡翠、玉石儿，金银首饰十多件儿，刘天祥看得眼花缭乱。心说：我当好几年官了，大筢子、小筢子这么搂，也没搂到一件奇珍异宝。看来，要得真富贵，还得帝王家呀！想到这忙说：“老伴伴，咱们是自己人，干吗这么客气呀？”“得了！你小子也没见着过什么，这是开个头，案子审清了，还有赏。”“多谢老伴伴。”

次日清晨，刘天祥叫差人击鼓升堂。他头戴方翅乌纱，身穿蓝袍、腰横玉带、足蹬朝靴，往公案桌后边一坐，抬头一瞧，见听堂的人，簇拥而来，满满当当。

刘天祥抽出飞签，叫差人去捉潘仁美，又叫人给杨景送信。时辰不大，两人都到了。刘天祥传堂谕：“有请潘太师！”差人把潘仁美带上堂口，去掉刑具。老贼用眼角扫了扫，一看是刘天祥，放心了：“老夫参见大人。”“潘太师，免礼，免礼。来人，看座。”“谢大人。”说完，老贼就四平八稳地坐在了椅子上。再看刘天祥，把脸沉下来了，说：“带杨景！”“是！”时辰不大，杨六郎来到堂下。他往上一瞧，见潘仁美大模大样地坐着呢，心里“咯噔”一下子：我是原告，还被带到堂上，潘仁美是被告，怎么反倒坐下了？他心里正嘀咕，刘天祥“啪”一拍惊堂木，喊：“杨延昭！你可知，‘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你私通北国，陷害潘太师，又到京城给大辽当内应。你罪恶滔天，要如实招来！”六郎不慌不忙，与刘天祥行了个礼，说道：“大人！我是原告，为何不问老贼，反来问我？”刘天祥把眼睛一瞪：“官断十条路，你管下官怎么问呢？”“虽然官断十条路，也不能把原告、被告弄混了。”“胆大杨景，你敢顶撞本官？来人，把他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煞煞他的威风。”“是！”差人把杨景按在大堂上，就要动刑。正这时，堂口一阵大乱，只见从下边闯上一人，大喝一声：“住手！”

第三十一回 下邽县金牌调寇

赃官刘天祥要给六郎动刑，堂下有人喊：“狗赃官！胆大包天，敢伤杨景，给我住手。”刘天祥闻声一看，见人群中挤出一人，三十来岁，头戴素蓝缎方巾、迎门安个帽正，身穿素蓝缎长衫，月色中衣，脚踏厚底皂靴，手中拿着王命金锏。此乃八王赵德芳。

八王是怎么来的呢？今天刘天祥审潘、杨，他不放心。清晨起来，换上便服，叫太监陈琳把他送出来。等到衙门口，听里边正升堂。挤到前边，看得挺真切，见潘仁美坐在堂上，八王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听说给杨景动刑，再也压不住怒火，举着金锏冲到堂上。刘天祥一看上来的是赵德芳，吓得猴吃辣椒——麻爪了。他袖筒里还藏着礼单呢，说话舌头发短：“八……八王千岁，我……”他吓得腿肚子朝前，跑不了啦。两边差人也认出是八王了，谁也没敢动。此时，八王气冲牛斗，高喊“狗赃官，气死本王了！”往前进身，王命金锏奔刘天祥砸下，只听“啪”的一声，把他打得脑浆迸流，身子一晃，“扑通”摔倒，袖子一动，“唰”飘出张纸单。八王挺机灵，忙拾起观瞧，正是潘素蓉送的礼单。他咬牙切齿暗骂：小奸妃呀！怪不得刘天祥升堂就打我御妹夫，闹半天你把礼送到了。正好，我拿着它找万岁评理。他回身看看刘天祥死尸：有这个礼单，你算白死。对差人说：“把尸体用芦席卷起来，听候发落。”说完，又奔潘仁美走过去：“潘洪！”就这一嗓子，老贼的眼珠都吓凝了。只见他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跪在地下：“千岁，饶命！”八王举锏要打，六郎急忙擎住赵德芳的手腕子：“贤王息怒。潘、杨两家一案，尚未审清，您要打死他，死人口里无供招，我杨家就永世蒙受不白之冤了。”八王想：也对，再叫他多活几天：“差人，把老贼掐监入狱。没有我的旨意，谁也不准提审。”两边差人吓得跟庙里的泥胎一样，嘴里答应，不敢动地方。心说：哪有这么干的！正升堂呢，倒把主审大人给砸死了，一会儿还不得打我们呀！直到八王下了大堂，这伙人才收尸、押潘仁美、送杨景，忙活起来。

八王下堂之后，回南清宫换好朝服，骑马奔午朝门，吩咐陈琳给殿头官送信，击鼓撞钟请天子升殿。今天不是大朝，皇上没升殿。殿头官先打龙凤鼓，又敲景阳钟，惊动了天子赵光义。他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戴上冲天冠、穿好黄袍，坐车辇奔金殿，在龙椅上坐稳，忙问：“什么人击鼓撞钟？”赵德芳怒冲冲上殿：“万岁，是我请您。”“皇侄有事吗？”“臣请罪来了。”“皇侄犯什么罪了？”“没您的圣命，处治了朝廷命官，我把吏部天官刘天祥打死了。”赵光义吓了一跳，心想：昨天刘天祥才领旨审案，怎么今天就给揍死了？有心发火，又想：王命金锏受过皇封，有先斩后奏之权，但你也得杀的有理，可不能胡来。想至此，问：“皇侄，刘天官怎么了？”“万岁，他利欲熏心、贪赃卖法。”“他贪了谁的赃，卖了什么法？”“贪了潘家的赃，卖了大宋国法。他身为朝廷命官，本应执法如山，秉公而断，谁料他今天上得堂去，一不审、二不问，就把潘仁美请入上座，还想将杨景屈打成招。是我看他不公，把他打死了。”赵光义听完，生气了。暗想：因为打你妹夫，就把刘天祥打死？那可不成！“德芳，朕命刘大人审案，他升堂动刑，也不能就算受贿呀！”“万岁，我这有从他身上得来的礼单，一看您自然明白。”说完，把它递到龙书案上。皇帝打开一看，脸“腾”一下子红了，暗暗埋怨潘素蓉：爱妃，你怎么这个时候送礼呢？又偏偏把礼单落到赵德芳手里，这不是堵我的嘴吗？八王说：“我打死赃官对不对？”他敢说不对吗？说不对，把西宫娘娘行贿之事该抖搂出来了，这算八王给他留了个面子。“万岁，请您再派人问案吧！”赵光义一咧嘴：还派谁？你都给揍死一个了！叫我派，那我就问问吧：“哪位大臣还讨旨审潘、杨？”文武官员心想：这案子没法审。杨家打输了，八王不饶，潘家要输了，西宫娘娘得拼命，皇上得宰我们。拉倒吧，审不了，都比我们底子硬。

一连三天，皇上上朝就派人审潘、杨一案，但没人敢讨旨。皇上高兴：没人敢审，案子就放下，过些日子找个理儿，把潘太师放回去。八王可真着急了：我把问官打死了，无人敢讨旨，此案何时了结呀？

正这时，丞相王苞出班见驾：“万岁，臣有本奏。”“老爱卿，你乐意审潘、杨？”“不！老臣无此本事。”“你看谁行？”“不是臣小看朝中官员，这些人都不称职。因我们和潘太师、杨郡马都多年同殿称臣，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和潘家要好，就是和杨家世交，一碗水不易端平。况，审不清要担风险，故此无人讨旨。”八王一听，生气了：说这些没用的话顶什么？“王丞相，照你这么说，这桩案子就无法审清了吗？”“臣保举一人审理此案。此人与朝中没有半点牵连，若此人入都，定能胜任。”赵光义暗中生气：王苞，你真多嘴多舌！没人审就拉倒呗，还外请一位？八王乐了：“王丞相，你保举谁？”“这几日，臣查了清官册，在下邽县有位县令，姓寇名准，表字平仲，下邽县本是盗寇四起的地方，再加连年灾荒，百姓卖儿卖女，民不聊生。从寇准到任，把本地治理得路不拾遗、五谷丰登。他为官清廉，几次调他到别处上任，下邽县的百姓都再三挽留。他连着三任，当了九年下邽县令，曾断过无数奇案，外号叫‘一堂清’，百姓有口皆碑，管他叫寇青天。”八王乐了：“万岁，那就传旨调寇准吧！”皇上摇摇头：“七品小县令，哪能入都？官小职微，金殿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官小、不能面君，您可以加封呀？”“皇侄，你说得轻巧！寸功未立，怎好加封？”“这……”八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万岁，您可用金牌把他调来，叫他先审案，问清了再加封。”皇上想：赵德芳呀，你都糊涂了，见着金牌，他还不吓死？

金牌只有皇上才有，见金牌如同皇上亲自到。一般用圣旨就可以了，要有急事才用金牌。自古文官怕调，武官怕宣。八王出这个主意，是着急呀！想快把寇准调进京来。皇上又想：叫我调，我就调，把他吓死更好，省得进京找麻烦。忙取出一道金牌问：“何人去调寇准？”宫中太监李成答话：“奴辈愿往。”八王想：这个人还不错，忠厚老实，守本分。对李成说：“你要速去速归。”李成点头，带了他的两个徒弟，骑快马奔下。

他们到了县城，小太监说：“师父，给衙门送个信，叫寇准接您。”“不用！王丞相说这个姓寇的治理有方，咱家进城瞧瞧。”他们边走边看，见城池不大，房屋整齐，街道干净，车水马龙，来往行人，彬彬有礼。生药铺、熟药铺，绸缎铺挨着杂货铺，油店、盐店、粮米店，饭馆、茶馆、大戏馆，井井有条，一派太平景象。李成点点头：看来这个姓寇的是有两下子，面上就看出像个清官。不过再清，当九年知县，手里也得有万儿八千的，进去一看便知。他回身问两个小太监：“孩子，去打听打听，县衙在什么地方？”“给您问了，再往前走，过十字街、往北拐，就看见衙门了。”

三个人来到县衙前，下马观瞧：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人，像座庙，门大开着，这边挂个鼓，那边吊面锣。鸣冤鼓有一面都打漏了，那面锣也打炸了。李成吧嗒吧嗒嘴：这是县衙门？再进里边看看。进大门走几步就是大堂。来到大堂，只见灰土有铜钱厚，公案桌太旧了，连木头本色也看不出来了。“孩儿呀！大概是县衙搬家了，到院里喊两声，找着看屋的打听打听，搬哪去了？”小太监喊两声，没人。“一定是搬家了，咱们走吧！”

三人牵马离县衙，刚走几步，迎面走来个大个子，肩宽背厚、紫红面皮，胳膊上挎个竹篮子，边走边喊：“花生、瓜子！瓜子、花生！”李成把他喊住了：“大个子过来。”“您买瓜子？”“不买。县衙门在哪？”“这不是吗？”“寇准在这住吗？”大个子不高兴了，心想：敢叫我们老爷的官讳？有心发火，见他穿戴不俗，把火压下了：“县太爷就在后边住。”“里边怎么没人呀？”“老没人来打官司，我们闲着没事干，这两天老爷到城外监工修桥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他给我们出主意，叫我们做买卖。多咱击鼓升堂，再来站班。”“你也是衙门的？”“对呀！我是大都头，叫刘超。”“衙门带班的，还卖瓜子？”“赚几个钱，好养活我们老爷呀！”“啊？”李成心的话：真有这事？三班衙门大都头可了不起，在县城里是土皇上，还做小买卖？我还得打听打听，说不定是寇准心眼多，故意的。

就在这阵，忽然见衙门前跑来不少人，连喊带叫：“到那儿！喊冤去，你俩别打了！”“好冤枉啊！”紧接着，一个大个子拿着鼓槌，照着破鼓“咚”就是一下子。刚才那个卖瓜子、花生的，一听有人喊冤，挎着竹篮子，往堂里就跑。时间不长，就听里边喊：“别吵了，县太爷升堂啦！”“威……武……”李成暗想：有点意思，卖花生、瓜子的刚卖完东西，回来到堂上就喊堂威，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这样升堂的呢！李成把手中的缰绳交给小太监，正要到人群里往上观瞧，就在这时，从后堂奔出几个差人，一个个跑得吁吁带喘，来到堂口两旁一站，高喊：“有请县太爷！”话音刚落，打后面走出一个人来。李成看得真真的：他三十多岁，上中等身材，两道细眉、一对朗目、鼻直口正、齿白唇红、圆耳垂肩，颌下三绺黑须、飘洒胸前，长得倒蛮不错，再一看穿着打扮，可傻眼了，头戴的纱帽翅，可能年头太多了，又旧又破，有一个翅用什么东西绑着，往下耷拉着，这两个乌纱翅儿一个冲上、一个冲下，身上的官服都看不出本色了，满身全是“烧麦”。什么叫“烧麦”呀？这窟窿太多，没法补，用线这么一绑，抓成一个揪揪，一个球一个蛋儿的，腰中的玉带也疙瘩溜球了，靴子没底，成“吞土兽”了，前面露蒜瓣儿、后面露鸭蛋儿。这位县太爷派头还不小，撩袍端带，到大堂之上，冲下面高喊：“啊！我说当差的，什么人击鼓鸣冤？给我带到堂上。”李成听了，“扑哧”乐了：哟！人家当官的都说官话，你听他这个口音！我看他怎么审案？

这阵，就听刘超喊：“父老乡亲，刚才谁击鼓鸣冤？赶紧上堂，县太爷等着回话呢！”不一会，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这人是二十多岁的大个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这儿，身强体壮、满脸红光，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后面这人四十来岁，是个算卦的，长得挺瘦，头戴方巾、迎门安块白骨，身上的青袍也破了。二人上堂，一齐高喊：“县太爷，小人冤枉啊！”“我说你们二位，不要吵、不要喊。有什么冤枉，只管对我说，我自有公断。”大个子说：“县太爷，我是卖羊肉的，家里挺穷，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呢！昨天晚上我表哥——就是他，来到我家，我给他倒了酒，边喝边跟他说，‘兄弟我攒了二百钱，等我娶媳妇那天，请你再来喝两盅’。说完，我把钱拿出来让他看。那时他挺乐，还说，‘钱得放好’。睡了一宿，他大早走了。今个早上有人跟我借钱，我一看，钱没了。我想，一定是他拿走了，就找到他家。你猜他说啥？他说，‘我没拿你的钱，你说人’。我一急，就在他房里乱找。正好，褥子底下找出一串钱来。我一看，钱像我的，但串钱的绳不对，数一数，是一百五十。我说是我的，他说是他的，请大老爷公断。”寇准点点头：“好，听明白了。我说算卦先生，这钱到底是谁的呀？”算卦先生的眼泪都下来了：“老爷，我是念书人。既读孔孟书，便知周公礼。他是我表弟，我能偷他的？再说，他丢的是二百，我的是一百五，钱数也不碰呀？”李成在一旁想：这案子不大，可不好审。要叫我看，准是这个大个子骗人，你看他那个凶样，眼珠子叽里咕噜转，多吓人，再看那个算卦先生，多可怜呢！听堂的也嚷成了一窝蜂。

这时，寇准说：“不要吵吵。来人哪！弄个炭火盆，把它点上，上面放个砂锅，添上半瓢水，把这一百五十钱放在里边给我煮。”差人应声，下去准备。大伙心里都想：人家问你钱是谁的，你煮钱干什么呀！李成在人群里竖着耳朵听，心里纳闷儿：呀，这人办事也怪，我得仔细听听他怎么断案。就在这时，锅烧开了，有人把炭火盆撤掉，把小砂锅送到寇准眼前。他鼻子一吸，把脸“唰”一下就变了，“啪”地一拍桌子：“你这算卦的刁民，敢偷人家的钱？”“啊？老爷，这钱是我的，你怎么断给他了呢？”“胡说八道！你想欺骗于我？我说众位，你们闻闻汤里有股什么味？”差人把砂锅端到堂口，众人一瞧：哟！水上面有油花，鼻子一闻，有股油腥味。“对，这钱是那个卖肉的。”“你们猜对了。这掌柜的他卖羊肉，接钱的时候，把手上的油沾到钱上了，算卦赚来的钱，哪有油腥味？大家看我断的公不公？”李成暗竖大拇指：不怪人说寇准知县断案如神，果真名不虚传。再看那个算卦的，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您老人家断得对，那五十钱我放在柜子里了。是我拿了人家的钱，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你这胆大的刁民，竟敢偷人家的钱，给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卖肉的大个子忙说：“老爷，他认错就行了，饶了他吧！”“既然如此，算卦的，你给你表弟赔礼道歉，从今后，改邪归正。”“我都记住了。”“有心关你三十天二十天的，可我没有煎饼供你吃，给我滚出去！”差人把算卦的轰出大堂，众人也都走了。

堂口只剩下李成了。他望着寇准，两眼发直：我们朝中有几个能像寇准的？他真是足智多谋呀！此人进朝，定能断清潘、杨两家之官司。想到这儿，冲上面高喊“我说当差的，咱家我奉了万岁旨意，到这里来见县太爷，赶紧给我通禀一声啊！”大家一听这声音，知道是太监：“哟，老伴伴您是……？”“少废话，领我去见县太爷。”“县太爷进去换衣服去了，一会儿就出来。”“我也跟他进去。”“好，快请！”说着把三人让进来。

来到二堂上，有人已给寇准送信了。他一听京城来人了，吓得腿肚子都朝前啦“哎呀！我七品芝麻粒大点官，京城来的人我连水都供不起呀！”“钦差大人，你是来找我的吗？”“嗯！我说寇准呀，我奉了万岁的旨意，带着金牌，调你进京。”寇准一想：坏了！我得罪哪位大官啦？用金牌调我？忙问：“钦差大人，调我进京干啥？”“我说寇准呀，调你去，你就去，你休得啰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叫我走，我就跟你走呗。可有一样，我走不了呀！”“怎么走不了？”还没等寇准说话，他的小书童寇安过来了：“我们县太爷当了九年穷官，欠了人家十两银子还不起。钱没还，怎么走？”“这好说。咱家借给你五十两银子，你一来还账，二来做盘缠。”“嗯，如此说来，多谢、多谢！”

寇准收拾完，刚往外走，外边“哗”一阵大乱，只见人们把县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高喊：“寇大人，不能走哇！”“寇大人，您不能进京啊！”李成一怔，觉得莫名其妙。

第三十二回 金銮殿寇准见驾

李成到下邽县调寇准，寇准正要随他走去，这时，衙门外一阵骚乱，只听有人高喊：“寇青天，我们离不开您呀！”“寇大人，您不能走呀！”李成不知情由，感到莫名其妙，寇准心里明白，觉得很不好受：“李大人，我在这里待了多年，如今要走，得先辞别辞别大家，你看如何？”“理当如此。”说完，寇准走出门外。

李成这阵渴了，他叫书童打水。寇安伸手拿过一个缺嘴少把的破壶，心想：京城的差官，不同一般，没茶叶怎么办呢？他抬头一看，看到了树枝上的破草帽。这个破草帽在外面挂了快一夏天了，被风吹得都干了。寇安有主意了，他把草帽摘下来，撕下一圈，用手搓巴搓巴放到壶里、沏上水，就给太监李成送来了。“李大人，快喝吧，这茶可好哩！”“哎，这是什么茶呀？”“您在京城可喝不到它。只有我们下邽县才有，这叫圈茶。”“好，我来尝尝你们的圈茶。”寇安心里乐了：对呀，把草帽撕了一圈，还不叫圈茶？李成喝了一口，说：“哟，这圈茶不咋地！”“您凑合点吧！”

寇准到了外边一看，城里的父老百姓云集在门外，有的顶着香盘、拿着酒，有的捧着鸡蛋，有的拿着靴子、衣服，都跪在了衙门口。“寇老爷，得了您这么个清官，这九年我们没遭罪。您要一走，我们怎么活呀！”寇准说：“各位乡亲，我也舍不得离开下邽县，怎奈万岁有金牌调我，不能抗旨啊！”“寇老爷，您身为父母官，连双好靴子都没穿着，我送您这双新的，您把那双破的给挂在城墙上，让以后的县官看看，叫他像您那样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既是这样，那好！”寇准依从了。随后，又有人把寇准用过的斗也拿来了。这个斗非常公平，也挂在城头，又有人要给他更新衣，还有人送给他吃的，寇准应接不暇，连连答谢，忙说：“谢谢众位父老乡亲，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再回来。”

这时，李成出来了：他一看乡亲们这个样，心里热乎乎的，眼圈也发红了。心想：朝中那么多官员，哪个能像寇准这样？嗯，我一定在皇上和八王爷面前保举他，就这样，寇准在下邽县留斗、挂靴，辞别乡亲，带着书童寇安、大都头刘超，还有一个叫马玉的，随同李成他们，一块登程上路。

一路之上，寇准吃不好、喝不好，几次问太监李成：“把我调到京城干什么？”李成就是不说，来到京城的时候，寇准止住脚步：“李大人，我跟你进城，他们几个人怎么办？”“先找个店房住下，等安排好了，再来接他们。”正好，就在这不远，有个胡家老店，寇准把他们安排已毕，临走时，偷着问寇安：“你手里还有钱没有？”“还有点。”“嗯，这就好，我来京城见皇上，福祸不知。如果晌午不回来，你少花点钱，买一口薄皮棺材，抬到午朝门去，把我的尸体收殓起来，运回原籍。”“哟，老爷，到金殿就得死？”“啊，好不了哇！”“那就不该来呀！”“谁敢违抗圣命！”“我全记住了。”吩咐已毕，寇准跟着李成，奔赴八宝金殿。

今天是大朝之日，皇上还没回宫呢！李成先叫寇准在朝房等候。武官、太监和大臣们一看寇准的模样，都直捂鼻子，心里话：这人从哪儿来的呢？乌纱帽的翅都掉了，朝服也破了。看乌纱知他是七品官员，可小小知县怎敢登这个门槛？

再说李成，到了金殿参见皇上已毕：“启禀我主得知，下邽县的知县寇准来了。”皇上一听，点点头，心里话：这伙人真能耐呀，真把他给带来了。又一想，他为难了，说：“众家爱卿，寇准是知县，不能上朝，这该如何是好？”王苞王延龄说：“万岁呀！寇准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他早就该高升，只因他为人耿直，不会攀高，才一直留任七品知县。我们是为审潘、杨一案请人家来的，不让他上金殿可怎么办？”“哎呀王丞相，这……”意思是他上金殿往哪儿站呢？王丞相明白了：“吏部天官刘天祥已死，先让他补缺，来审案子，如果审不清、问不明，再把他削职为民，不知龙意如何？”皇上点头：“传朕的旨意，封寇准为吏部天官。沐浴更衣后，随旨上殿。”这时，有人传出皇上口旨，寇准一听，脑袋“嗡”的一下子：嗯！我成天官了？朝里要没大事，是不封官的。我这样平步青云，越了好几级，看来，这个官不好当。

等他沐浴更衣后，有人领到八宝金殿。李成一看，跟刚才大不相同：头戴方翅乌纱、身穿蟒袍，脸洗得干干净净，迈步来到八宝金殿，在品级台前，跪倒磕头：“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下跪者何人？”“下邽县寇准。”“抬起头来。”“不敢抬头，怕冒犯万岁。”“赦你无罪。”“多谢万岁！”他往上一仰脸，眼观鼻、鼻观口、眼不斜视。皇上手捻须髯，闪目观觑：见此人面如白玉，两道细眉，一对大眼，鼻直口方，齿白唇红，颌下三绺黑胡须，面带忠厚、五官清秀，与众不同。虽然是七品知县，往这一跪，还真看不漏！皇上点点头：“寇准！”“嗯，万岁。”“你知道朕用金牌把你调进京城所因何故吗？”“臣不知。”“朕告诉你，朝中有一个案子无人审问，让你问案。”皇上想：趁今日皇侄不在，我吓唬吓唬他，他一害怕，我老丈人就过去了。所以呀，什么话大，就说什么：“寇准，现有当朝国丈、掌朝太师、兵马大元帅潘仁美和郡马杨景——你知道杨景是谁吗？天波府老令公之子打起了官司，前任的吏部天官刘天祥因审此案，被八王爷打死在大堂之上。寇准，你须三思而行呀！”皇上那意思是：刘天祥都被揍死了，你还敢审吗？如果是一般的七品知县，听到审国丈和郡马，早吓蒙了，哪知寇准却一点也不在乎：“回禀万岁，我不管什么牛呀马呀羊呀，只要您给为臣做主，我就敢审。”“既然如此，朕给你一道旨意，到天官府上任，审问潘、杨一案。要你一不向潘、二不向杨，一碗水端平。如审清了，朕定重重加封。”“谢主隆恩！”说完，转身领旨下金殿去了。

满朝文武看着寇准，心里说：八王爷、王延龄啊！你们俩可真能折腾。这么多文武官员，不能审此案，弄来个知县，能审清问明吗？

寇准走出金殿，赶奔吏部天官府。到了府前，寇准往这一站，有人往里送信“吏部天官寇准上任来了！”

这两天，吏部天官府快臭了：刘天祥的死尸用芦席卷着，还放在大堂边上。八王说了，要“听候发落”，谁也没敢动。正赶上八王这两天身体不好，没上朝，把这事给忘了。人们正着急，一听说新官到任了，先都迎了出来。不过，都瞧不起。他这个衙门，最小也得五品官，你是七品知县，装大瓣蒜呢？跑这儿管我们来了，但，人家是官呀，不得不施礼。“迎接大人，给您道喜！”“嗯！大家同喜。”“大人，请您到大堂。”“我正要前去。”他来到大堂，在公案桌后坐稳了，往两边瞧了瞧：“我说当差的，跟我寇准，可不许贪赃卖法，不收老百姓的礼物。以前咱就不提了，今后哪个不遵，定斩不饶！”当差的心里话：说得多好听！有钱能买鬼推磨，你不贪钱呀？哼！咱看你的，你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寇准一扭头，看到堂口的芦席。“嗯，我说当差的！”当差的吓一跳，心想：你老“嗯”什么玩意儿？“老爷，什么事？”“那芦席内卷的是什么东西？”“刘天祥的尸体。”“嗯？我说来人哪，把他收拾了！”“哟，八王不让啊！”“死尸在堂上，怎么审案子？扔了！”“哎！”差人应声，像拽死狗一样，把芦席捆好，刚要扔，只见从府外跑来一个小孩，后边还跟着两个人，抬着口“狗儿碰”棺材——这种棺材，木板太薄，狗脑袋一碰就散架了，所以叫“狗儿碰”。他们进来，冲着刘天祥的尸体就哭：“老爷呀，我们再也见不着您了！”当差的不解其意：“你们干什么？”“来收殓我们老爷！”寇准在大堂听见了，忙走出来说“寇安！”“哎哟老爷，您老人家不是让人打死了吗？”“我多咱被打死了？哎，你看这身衣服！”“哎哟！我说刘超呀，咱们老爷升官了、升官了！”“吵什么！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咳，别提了。我们今儿个刚晌午，就到午朝门外去了，我们问，新来的寇准哪去了？他们说，‘到吏部天官府了’。我们到府门口一打听，他们说，天官叫人给打死了。我们可着急啦，给您买了‘狗儿碰’就抬来了。”寇准一看，说：“这个棺材咱放着也没用，我说当差的，把这小子的尸体装了算啦。”“是！”这当差的心里话：算刘天祥走运！把他装起来，送到寄骨寺了。

寇准把寇安、刘超、马玉叫到面前：“我说三班衙役，这是我从下邽带来的，他是我的书童，他二人是三班都头，今后在一块当差，你们要多亲多近。”“好吧。”当差的心的话：又弄来这么三个人。寇准，你好不了，不出半月，脑袋就得搬家。

差人领寇准、寇安来到后宅。寇安一看，乐得连跳带蹦：“我说老爷呀，您升官了，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在下邽九年，您见也没见过呀！”“我说寇安哪，你不要高兴得过早。今天咱住好房子，兴许明天我的脑袋就搬家。”“哟，这是怎么说的？”“你哪里知道！给我升了官，叫我审潘、杨的案子。这两家在朝里权势最大，要审不清，还有好吗？我要死了，你们几个可要快点跑！”就在这阵，有家人进来了：“老爷，您想吃什么？好叫厨房给您做。”“嗯，一个菜、一个饭，多加点老醋。”“我说老爷呀！前吏部天官每天都离不开鸡鸭鹅鱼肉，煎炒烹炸扒，翻炒咕嘟炖。您老人家为什么不要好吃的？”“嗯，我不爱吃那些。”“是！”

吃完晚饭，天刚交更的时候，寇准把状词拿过来，正一一翻阅，忽然把门的家人手里拿张名帖进来了：“老爷，有人拜访您。”寇准心想：我在这儿举目无亲、抬头无故，谁拜访我呀？接过名帖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西宫娘娘的大太监刘霸来了！他拜访我干什么？“寇安哪，叫他进来。”寇安应声，时间不长，就有人说：“我说寇大人哪！咱家来了，你怎么连迎接都不迎接呀？”

寇准抬头一看：这个大太监有五十来岁，挺胖，挺大肚子，手拿个蝇甩子，后面还跟了好多拿东西的太监。进屋后，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摆了个满满当当。大太监说：“寇大人，听说你在下邽县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明镜高悬，有寇青天之称，咱家今天见你，实乃三生有幸啊！”“嗯，我说老伴伴，你过奖了。”“你不认识我吧？我是西宫娘娘手下的大太监，叫刘霸。今天，奉娘娘千岁之命来见你。听说你在下邽县挺苦，特备点薄礼，略表寸心。我说孩子们哪，把东西打开，请寇大人过目。”“啪！”把所有的盒盖儿揭开了，寇准一看：白的是银子，黄的是金子，还有翡翠、猫眼、玉石、珍珠、玛瑙，都是世上稀有之物，他都叫不上名字。寇准看罢，头“嗡”了一下子，忙问：“我说老伴伴，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没什么，娘娘千岁说了，潘太师乃是她的父亲，让你多多关照。好了，你今后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捎个信，咱家再给你送来。”寇准一听：噢！刘天祥就是因此被打死的，如今又给我送来了。“我说老伴伴，这东西我不能要！”“嗯？我说猴崽子，给你脸，不要脸，一把一把往下撕。今天，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他领人就走，等到门口时，回头又说了一句：“我说姓寇的，到堂上眼睛要长正，小心你的脑袋。”寇准听了，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掉。寇安也急得直拍大腿：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给人家办事，人家能答应吗？“老爷，快给他送回去吧！”“别吵吵了，我想想怎么办！”他正合计呢！外面把门的家人又进来了：“启禀大人得知，潘太师府派来个丫鬟，给您送礼来了。”“嗯？又来送礼？我不见。”“不见不行，她已经进来了。”寇准一看，打外面扭扭捏捏走来一个大丫鬟，收拾得干净漂亮，一进门就满屋扑鼻子香。“我说寇大人哪，一见您的面，我就觉得您这个人特别好说话。您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潘府的丫头，奉了潘太师夫人之命，特意到这儿来，给您送点东西。我说来人哪，都把东西放下。”这时，外边又进来不少人，把东西都放下了。寇准连一眼也没看，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这东西我不要！”“哟，升堂的时候，对我们太师高抬贵手不就有了吗？别的什么也用不着。以后有啥事，只管吱声。”说完，这些人都走了。

寇准看着这些东西，在屋里踱来踱去，忽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我何不如此如此……

第三十三回 访贤王天官进宫

上文书说道，寇准第一天上任，西宫娘娘就派太监送礼给潘仁美打点官府。潘仁美的夫人也派人送礼，这可难坏了寇准寇莱公，寇准一想，这东西怎么办呢？收下？那还了得，我寇准一辈子也没干过这样的事呀，尤其这要让八贤王知道了，非把我打死不可。怎么办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何不把这份礼品送给八贤王呢？听说这赵德芳是有道的明君，知情达礼，“对，寇安哪，赶快给我备马，我到南清宫去一趟。”“呦！老爷，您也没见过八王千岁呀，您到南清宫干什么？”“你不用管了。”“我给您看家。”“好！”

寇准骑马赶奔南清宫，南清宫不用问谁都知道，等到了府门前一看，门前挂着灯笼，在这门洞里边坐着两个王官。寇准到了近前带住坐骑，下了战马，把马拴在了拴马桩子上，脚蹬台阶，冲上边一抱拳：“我说众位王官，辛苦辛苦了。”这两个王官往下一看，呦！哪来这么一个老西儿呢？说话南腔北调的，不认识，一看这衣服，嗯，头上有功名，可有一样呀，那分在什么门口呀，在八王爷的门口，别说是他这官，你就是当朝一品，到这，你得老老实实的。为什么呢？八王爷，那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那还了得。所以王官呢，掐着腰爱搭不理地问：“你是干什么的？”“启禀王官大人，我是来求见八贤王的。”“你姓什么？”“我叫寇准。”“寇准？我们怎么没听说呢！”“我新近调到京城，官拜吏部天官。”“啊——好啊，王爷现在睡觉呢，不能见。去吧去吧。”“我说王官大人，我见到他老人家可有急事。无论如何您要给我通禀一声。”“什么？我给你通禀一声？哼！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算干什么的？我们伺候八贤王还伺候你啊？嗯？我们来回送信跑坏了靴子，谁给拿钱买啊？”“我说王官大人，无论如何您得辛苦一趟，今天晚上非见不可！”“啊？非见不可？我说你这人，长得挺灵，怎么死鱼木疙瘩脑袋不开窍呢？就这么就叫我们去报信啊？拿来！”“拿来什么？”“拿来！”“拿来什么啊？”“我说你原来在哪待着的？”“我在下邽县。”“你原来是什么官？”“我是七品的知县。”“啊哈，七品的知县，你是不懂，我告诉你，这个门口不兴随便出入，只要迈门槛儿，你就得掏门包儿。”其实寇准明白不？他怎么不明白呀，他是成心。“什么叫门包呀？”“那就是你得给双买鞋钱，懂不懂？”“嗯，我这才明白了，闹了半天，进入八王爷的南清宫还得掏钱呢。”“哦对对对对对，有钱就进，没钱进不去。”“那好了，二位大人，没有说的，你早要这么说我早就掏出来了，这么办，每人给你们两个五十两银子，怎么样？”哼，这俩人这么一听这叫高兴呀，每人这就是五十两呀。“呦，呵呵呵！寇大人，那么说我们多谢了，行了我们给您送信儿去，嗯，您先掏银子吧”。“嗯，我说二位王官，这个银子一个人五十两，两个人就是一百两，搁在身上带着那多沉呢，我没有带着，这么办，我先欠着，明天我派人给你们送来，你看怎么样？”“这钱不能赊。”“哎呀，我又不是就来这一回，以后我再来，你们全当账要，还不行吗？”二人一合计：“行，你先欠着吧。我们记住了，你叫寇准。”说完，往里送信。

八贤王这两天身体不好，再加上因杨六郎的官司，心里也不好受。今天晚上，正在御花园散心呢，门官来报信，八王听了一怔：白天听说寇准一调进京城，拜为吏部天官。他找上门来干什么？过了片刻，对来人说：“好，叫他进见。”

时间不长，门官把寇准带到御花园凉亭里。寇准一看，凉亭里立灯、吊灯照如白昼，桌案上摆着酒菜。门官急忙引见：“寇准哪，这就是八王千岁。”“王驾千岁，吏部天官寇准给王驾千岁叩头。”说完，跪倒磕头。八王低头一看：“下跪者你是寇准？”“正是为臣。”“寇爱卿，用不着客套。来呀，免礼平身。”“谢王驾千岁。”“寇爱卿，今日你刚刚上任，就来南清宫，所为何事？”“回王驾千岁，小官是七品县令，如今平步青云，升到了天官，真是感激王驾千岁。我乍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还望王驾千岁多多照顾。”八王不爱听了：叫我关照什么？我得试探试探：“潘、杨一案，重有千斤，望你秉公而断。”“吃国家俸禄，当报君恩。不过，潘太师是当朝国丈，杨景是您御妹夫，哪头我也惹不起，还请王驾千岁多多帮忙啊！”“我帮你什么呢？”“王驾千岁，我刚上任，没有什么东西给您，今送上这点礼品，略表心意。”说完，寇准把两张礼单放在桌案上。八王一愣：怎么？你审案子还给我送礼？这可奇怪了。他随手拿起一看，立时气得怒发冲冠。心里话：啊！这小贱妃，又送礼了；嗯？潘仁美的夫人也送东西！哎！他都给我送来是什么意思？噢，明白了，上次刘天祥收了礼物，被我打死，他害怕了，才把东西给我送来。寇准啊，你主意不少哇！“哎，寇天官，这么多奇珍异宝，落在你手，可够你用三辈子五辈子了。”“我说王驾千岁，我若不收，他们定会生气；我若收下，可该往哪放呢？没办法，只好给您送来，请替我收下吧！”“寇准，孤王焉能要你的东西？你快带回天官府，置置你的家业吧！”八王是试探试探，看他是不是爱财。“我说王驾千岁，您打听打听我寇准，别说是受贿，就是我的俸禄，也拿给百姓花。如今进得京来，多蒙万岁提携，我怎能欺心？王驾千岁，我此番前来，就是让您老人家给我拿主意来了。”八王听到这里，心中暗暗佩服。点了点头说：“寇爱卿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东西你且收下。不过，断案的时候，必须以公执法。”“这个不行，为臣难以从命。”“嗯？”八王一合计：我何不再试探试探他？“好，寇爱卿，你不受贿赂，廉洁奉公，太好了。可别忘了，杨景杨六郎是我的御妹夫啊，你要小心。”寇准一听这话，伸手把乌纱帽摘了下来：“王驾千岁，这个交给您吧。”“寇准，这算何意？”“西宫娘娘送来礼物，叫我关照她父；您老人家又让我关照您妹夫，这个案子我怎么断？您另请高明吧！”“你的意思……”“不管是潘家还是杨家，一碗水要端平。”八王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好一个知书识理的寇爱卿，难得你忠心耿耿。像你这样的人，当一个天官太屈才了，够两个天官！”“哎呀，多谢王驾千岁！”“哎，你谢孤王什么？”“您不是封我两个天官吗？”“啊？这个……孤王是顺嘴说出去的。”“王驾千岁，您出口就为旨，可不是为臣赖您啊！”“好！寇准，你真要把潘、杨之案审清问明了，我就奏明圣上，给你两个天官。”“您就听候佳音吧！王驾千岁，这礼单怎么办？”“东西先放在你府，礼单放我这儿，你只管放心审案。寇爱卿，你若有为难之事，尽管找我，孤王定为你做主。”“唉！王驾千岁，我永远也不来了。”“寇爱卿，这是何意？”“您这门包钱我花不起！”“门包钱？”八王爷可真愣了，他真一点也不知道。“王驾千岁，这个宫门我可进不起，进来一次就得一百两银子呀！”八王说：“进我南清宫门还得花银子？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门口，说求见您老人家，把门的两个门官找我要门包儿，说‘不给不让进’，没办法，我只好每人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我若明天再来，哪里还有这么多银子呀！”八王一听这话，眉头紧皱，二目圆瞪：“气死孤王了！”八王心的话：怪不得朝中大臣贪赃枉法，连我这把门的都搜勒人家呀！那寇准一贫如洗，哪拿得起呀！这实乃可恶。想到这里，他大发雷霆：“来呀！把两个门官给我叫进来。”

两个门官正为那五十两银子的事高兴呢，忽然有人喊：“王驾千岁叫你们快去！”他俩忙跑上前去：“王驾千岁，喊奴辈有何事干？”八王一指寇准：“你们在门口跟他要门包了？”两人一听，脑袋“嗡”一下子，又不敢捣鬼，只好实说：“王驾千岁息怒，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们可从来都没要过啊！今天是不想给您来送信，所以才卡他；谁料他真要给了。不过……”刚要说“还没给呢”，八王气急了：“好啊！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奴才，竟敢背着我在门口收门包。来呀！把他们捆上杀了。”两个门官一听，可吓坏了，忙说：“王驾千岁，留命啊！”寇准手捋着黑胡须，眯缝着眼睛，见有人将他们捆上了，刚要往外推，才说话了：“王驾千岁，刀下留人！”“哎！寇爱卿，你还给他们求情？”“王驾千岁，算了。为几十两银子，就要他们的命吗？再说，我头次到南清宫，就把他们宰了，我的脸上也无光。将来我再出出入入，别的王官也得恨我。看在我的面上，把他们放了吧。别的用不着，把那一百两银子还给我就行了。”王爷说：“多亏寇大人给你们讲情，才把你们饶过。快，把门包银子给我掏出来！”两个门官傻了眼，心话：寇天官啊，你缺德吧！你只是许愿给，可还没真给呀，怎么还叫我们掏腰包呢？有心要说，还不敢啊。寇准乐了“哎，我说二位王官大人，赶快把我那一百两银子拿来。我可告诉你们，我的银子可有记号，差一点我也不答应。”两个王官把嘴咧得像吃了八个苦瓜一样，他们兜里没有呀，赶忙各处去借。等凑齐了，用金漆盘捧着直奔花园而来。两个人哆哆嗦嗦来到了寇准近前：“寇大人，这银子是不是您的？”“哎呀呀，正是我的，一块也不错。”两个人心话：你不亏心哪！无奈对寇准说：“那好吧，都给您。”寇准乐了“我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钱拿出来了，就是再穷也不往回收。这点银子权当我给你们买双靴子吧。”八王挺乐：“还不快谢过寇大人？”“哎！多谢寇大人赏钱。”“罢了。”两个门官退出来，赶紧跑了回去，把银子归还原主，擦擦额角上的汗说：“兄弟呀！寇天官再来，咱俩可得快点报信呀！”

两个门官走后，寇准说：“王驾千岁，天色不早，我也该走啦！”“寇爱卿，望你审好潘、杨一案，莫负皇恩。”“您老人家放心吧，明天我就升堂审讯。”八王点点头，心想：有寇准这样的忠良，杨家冤仇定能昭雪。“寇爱卿，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来的？”“骑马来的。”“好！来人呀，把寇大人的马给我牵到御花园。”“是！”寇准心想：干吗呀？怎么把马还牵进来呢？时间不长，有人牵来了。然后，八王爷下了凉亭，来到马近前，一伸手，“啪”牵过马的缰绳，往前一带：“寇爱卿，请你上马！”寇准一看：什么？八王给我带马？忙说：“王驾千岁，我给您老人家磕头了。”他连忙下跪，口中还说：“王驾千岁，您这不是折杀小人了吗？您是八王，我是臣下，您哪能给我牵马坠镫呢？”“爱卿，孤王并非给你牵马坠镫，而是为国求贤。寇爱卿，上马吧！”“哎呀王驾千岁，这可使不得！”“爱卿，请！”“好！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驾千岁！”寇准抓缰、扳鞍、纫镫，乘跨坐骑。脚刚一抬镫，八王扔去马的缰绳，甩手一托马镫，寇准上马了。寇准心里热乎乎的，眼泪围着眼圈直转。再看八王，仰脸看着寇准，往上一招手：“寇爱卿，慢慢行走！”“王驾千岁，请放宽心。”说完，寇准回到了府衙。

寇准回来之后，一宿没睡觉，翻来覆去细看状纸。天刚一放亮，寇准吩咐：“来呀，击鼓升堂。”“喳！”有人答应一声，就听着外边“咚咚咚”鼓声大作。只见三班衙役来到了大堂之上。寇准戴好方翅乌纱、穿好官服，往大堂当中一坐，见衙门口人山人海，都来厅堂看热闹。又瞧瞧两厢站班的，说：“各位差人，下官今天头次问案，哪点审问不公，只管上堂来质问。”说完，伸手抽出飞签火票：“来呀！把杨景带到堂上。”“喳！”时间不长，见六郎杨景身穿重孝来到大堂。这几天打着无头的官司，都折腾坏了。一听说又要开堂审问，心里挺高兴，忙说：“罪民参见大人。”“杨景，免礼，旁边落座。”“多谢大人。”随后，又抽出一支飞签火票：“来呀！到监牢之内把潘仁美带到堂上。”“是！”时间不长，锁链声响，潘仁美被带到堂口，去掉刑具。潘仁美往上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嗯？怎么杨六郎在那坐着呢？不要紧，昨天有人给我送信，说我女儿素蓉已经给打点好这场官司了，料这位大人准能替我说话。想到这儿，急忙抱拳：“老夫参见大人！”“潘仁美，免礼，看座。”“谢座。”寇准看了看六郎：“杨景杨延昭，你状告潘仁美，法犯何律？罪在哪条？”六郎急忙说：“大人哪！潘仁美心如蛇蝎，勾串北国，陷害忠良，把我七弟乱箭穿死，逼我父碰死在李陵碑下……”随后，把边关之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寇准点点头：“潘仁美，你说他讲的对也不对？”潘仁美把牙一咬：“哎呀大人哪！杨景说我害死七郎，那七郎尸体现在何处？他说我勾串北国，又有何人为证呢？”六郎想：我有心把边关众将的名字说出去，又怕连累人家，这可怎么办呢？正在这时，就听堂下一阵大乱，有人高喊：“寇大人，我们作证！”

第三十四回 寇天官审问潘杨

老贼潘洪跟杨景要证人，下边有人喊：“我们作证。”接着走进两个人，都二十多岁，头戴扎巾肋下挎刀，一个面似锅底，一个面如紫玉。潘仁美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六郎看罢，喜出望外。这二人正是边关大将郎千、郎万。

这哥俩随着呼延丕显进京，住在驿馆，今儿个也来听堂，想看看六哥的官司打得怎样。老贼在堂上耍刁放赖，倒打一耙，六郎怕连累朋友，不肯说出证人。哥俩着急：“杨景，够朋友，处处为我们。可他要这么办，这官司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咱们也豁出来了，上堂作证吧！”

六郎见他俩挺身而出，眼泪都流出来了。潘仁美一咬牙：郎千、郎万这两个东西想要卖我了。等着吧，只要老夫不死，定要尔等的狗命。

寇准一听下边有人喊话，忙说：“把他们带上来！”差人把他二人带到堂上，他俩跪倒磕头：“参见大人！”“你们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大人容禀！我们俩是亲兄弟，我叫郎千、他叫郎万，都在潘仁美帐前听令。”“既是潘仁美的大将，为何来到京城？”“跟钦差一块进京。”“那你们到堂上干什么来了？”“给杨家作证。”“依实讲来。”“大人，老杨家太冤了。当初，杨七郎在京城劈死潘豹后，潘仁美怀恨在心，领兵到前敌后，就想谋害老杨家，怎奈没机会。圣上回京后，潘仁美借口镇守芦沟桥，把六郎、七郎支走，又设下诡计，使令公误卯，重责四十军棍。乘他身带棍伤，只给五百老弱残兵，让他出马迎敌，大战韩昌。令公寡不敌众，差点丧生。是六郎、七郎赶到，他才保全了活命。他们父子追赶韩昌，被困在两狼山。七郎闯出重围，找元帅搬兵求救。可是，潘仁美乘机把七郎灌醉，绑在百尺高竿之上，射了一百单三箭，七十二根透前胸，七郎丧生。他怕万岁知道此事，又叫我们哥俩把七郎尸体用石头绑好，沉落在黑水河内。此事俱是我们亲眼所见，望大人替杨家雪恨。”“你二人说的可是实话？”“如有虚言，请大人治罪。”寇准回头看了看老贼：“潘仁美，郎千、郎万前来作证，你还有什么话说？”潘仁美心想：这两个狗东西，真给我抖搂出去了。哼！反正尸体已沉水底，光凭你嘴说也定不了罪。想到这儿，离开座位冲上磕头：“哎呀大人哪！郎千、郎万血口喷人。想当初，他们俩是要饭的，是我把他们收留在府中，教成了武艺，在我帐前听令。谁料他们恩将仇报，和杨家串通一气，陷害老夫。寇大人，您明镜高悬，给我做主吧！”郎千说：“老匹夫，铁证如山，还敢狡辩？你趁呼王爷押粮运草，派你侄子潘昭、潘祥劫走粮草车。又命我二人前去追杀呼王爷，有这事没有？”“没有！”郎千、郎万着急了：“寇大人！我们说的句句是实。”“你们不要着急。我说潘仁美啊，呼延赞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来问你，你说杨七郎哪去啦？”“逃到北国了。”“郎千、郎万，你们说杨七郎被箭射死，那尸体现在哪里？”“我们没把他扔到河里，埋在河神庙大柳树底下。”“此话当真？”“哪能撒谎啊！”“潘仁美，如有七郎尸体，你当如何？”“这……”就在这阵儿，就听下边有人喊：“潘仁美，你别装蒜了，杨七郎的尸体我运回来了。”大家“哗”一乱，闪目往下一看，只见从下边“腾腾腾”走上一人。寇准不认识：“我说您老人家是谁？”“俺乃呼延赞。”“哟，原来是铁鞭王，失敬、失敬！”“寇大人！杨七郎的尸体已运到天波府的府门外了，大人请当场验尸，看他还有什么说的。”寇准一听，心里高兴，潘仁美听了，胆战心惊。

杨七郎的死尸是怎样弄回来的呢？呼延丕显奉旨下边关捉拿潘仁美，登程上路之后，佘太君、呼延赞和杨六郎就商量：将来状告潘仁美，老贼准不招认，只有把七郎尸体弄回，才能堵住他的嘴。就这样，呼延赞领了几个贴心的家人，去黑水河运尸。因怕走漏消息、老贼派人抢尸，没敢早动手。等差人送信，说呼延丕显抓住了潘仁美，这才起出七郎遗体运回京城。因七郎是外丧，就停在府门以外。

寇准一听运来了尸体，忙叫刘超、马玉将七郎遗体运到大堂上，叫仵作验尸。仵作一看，显然死了有些日子，但因天气凉，尸体还没坏。过了片刻，仵作向寇准回禀：“寇大人，死者虽然五官看不清楚，但经验查，实是中了一百单三箭，七十二根从前胸透过。”

寇准一看，铁证如山，不容抵赖，一瞪眼：“潘仁美，现在还有什么说的？”老贼三角眼一转，心想：刚才听仵作说五官看不清了——对！我自有道理。“大人，这个人不是杨七郎！”“你说是谁？”“那是我抓住的一个北国奸细，只因问不出口供，我叫郎千、郎万用乱箭射死后，把他埋掉。他二人和杨六郎狼狈为奸，以假充真，陷害老夫。若不信，你对着尸首叫声七郎，他能答应，我就招认，他若不答应，那就是假的。”就这句话，寇准气得脸色都变了。死人还能答应吗？“哼！潘仁美，那郎千、郎万眼见你害死七郎，今日仵作验尸，确是一百单三箭、七十二根穿前胸。人证、物证俱在，怎么你还不招认？看起来不动刑法不行。来人啊！重打四十大板。”“是！”差人过来，把潘仁美往堂下一拽，拿出半卷绸子就往头上一缠。这是为什么？怕打板子的时候，他脑袋故意找板子，寻短见。如果没有口供就把人打死，当官的就要丢官罢职。

差人举起板子，“啪啪啪”这顿揍呀！潘仁美素日就招人恨，今天正是出气的时候。差人心里有数：打完了，出事归寇准，跟咱没关系，咱就使点力气。立时，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老贼像杀猪一样直叫唤。“昏过去了。”“把他浇过来。”“哗！”凉水一泼，潘仁美醒过来了，心想：姓寇的，老夫我岂能与你甘休！寇准说：“把他给我带上来！”有人把潘仁美架到公案桌前。“我说潘仁美，你有招无招？”“寇准，你向着杨家，陷害老夫，我到皇上面前告你！”“咳！还不招供。来呀，看家伙！”有人把夹棍往前一放，潘仁美就觉得心一动：哎呀！夹棍是五刑之祖啊，这还了得？三根棍用牛皮筋连着，往腿上一夹，双腿就得折呀！寇准对潘仁美说：“你可知道，‘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不如说了实话，免得皮肉受苦。”潘仁美一想：我若招了供，女儿怎么能救我呢？我死不招供，他也不敢把我折磨死，不就是疼一下子吗？“哼！寇准，我没什么可招的。”“给他来个三分刑！”差人给老贼上好刑具，皮带“啪”一吃劲，老贼就觉得钻心刺骨地疼，汗珠子顺着脸“噼里啪啦”直掉，眼珠子好像要瞪出来了。“潘仁美，你招不招？”“无招。”“给他来个四分刑！”用刑刚完，潘仁美“哎呀”一声，昏死过去了。“回禀大人，潘仁美又昏过去了。”“给我再用凉水喷！”

老贼在堂上受刑，堂下的人都觉得解恨。有的人说：“寇准不愧叫寇青天，你看人家断案，审得清、问得明，赃证俱在才动刑。服气！”也有的人替寇准捏把汗“打了皇上老丈人，这个娄子捅得不小，吃饭的买卖保不住了！”

就在这阵，下边“哗”一阵大乱，就听下边有人喊：“娘娘千岁到！”就这一声，堂上堂下都怔住了，吓得听堂的跑了一多半，剩下的忙往两旁躲，闪出一条人胡同。寇准一听娘娘千岁到了：不用问，准是潘仁美的女儿潘素蓉。他一摆手，告诉六郎、郎千、郎万、呼延赞都退下，听候传唤。叫差人把潘仁美搭在堂角下边，用芦席盖好，不要叫娘娘看着。差人把脸都吓白了：寇大人，你是死催的！西宫娘娘见她爹被打成这个样，还不宰了你呀？谁知寇准一不害怕、二不着慌，心里还合计：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既来了，冲皇上的面子，我得接接你。想到这儿，他整了整头上的乌纱、抖了抖身上的蟒袍，离开座位，到堂口一看：宫娥、彩女和太监们，前呼后拥着銮驾，直奔大堂而来。再看凤辇上，坐着西宫娘娘潘素蓉，头戴凤冠、满头珠翠，身穿霞帔、珠光闪烁。长得皮肤细嫩，五官匀称，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到了堂口，宫娥搀着她下凤辇，往堂上一走，挪动着金莲儿，一步三摇，真像采花的蝴蝶、戏水的蜻蜓，也不知她身上擦的什么玩意儿，离老远就闻着一股香气。寇准捂着鼻子，一看离自己不远了，走上近前，躬身施礼：“娘娘千岁在上，下官不知您老人家到此，有失远迎，请当面恕罪。”这位娘娘架子可大啦，凡人不理，今日没办法，为她爹爹的官司，不得不来呀！

她怎么来得这么巧哇？昨天娘娘打发刘霸给寇准送了礼，因他不愿意收，太监回来跟娘娘说了。这西宫娘娘心里害怕，今天早早地打发两个太监在这儿听堂。寇准刚一升堂的时候，给了潘仁美个座位，又问长问短的，特别和气，太监挺高兴，心想：昨天晚上的东西没白送。等看到七郎的尸体，又见郎千、郎万作证，寇准变了脸，要打潘仁美，这时太监可吓坏了，忙到皇宫送信儿。娘娘听说自己的爹爹要受刑，急忙摆銮驾，出了皇宫，赶奔天官府的衙门。

潘娘娘一见寇准，暗中骂道：寇准啊寇准，昨天晚上我的礼物都给你送去了，今天却不给我办事。哼！我往堂上一坐，看你怎么给我爹爹上刑？弄不好，我把你打死在这里！“下边可是寇爱卿吗？”“正是寇准。”“寇爱卿，免礼平身！”“娘娘千岁，您老人家不在宫中休息、养您的金身玉体，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咳！”娘娘打了个咳声：“还不是为我父亲之事？我特来看看寇爱卿怎样公断潘、杨之事！”“那可太好了。有娘娘千岁光临大堂，我这案子审得就更快了。那您老人家请到上座吧！”说到这儿，把娘娘让到堂上，搭了个座位。寇准往当中一坐，大太监刘霸怀抱尚方天子剑站在身后，两旁是宫娥、彩女。

潘素蓉一看没有她爹，问：“寇爱卿，但不知太师哪里去了？”还没等寇准回话呢，潘仁美醒过来了，听见娇滴滴的声音，扒开芦席一看：啊！我女儿来了？哎呀，太好了！“娘娘千岁，老夫在此！”潘素蓉吓了一跳，定神一看，见自己的父亲从芦席里爬了出来，身上除了水，就是血。她又心疼、又气恨：“姓寇的！你为什么给太师动刑？”“回娘娘千岁，潘仁美陷害忠良，射死杨七郎，又害呼王爷，铁证如山，死不招认。为此，为臣给他上刑。”“难道说你就不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好哇！好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姓寇的，我看你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来人呀，把寇准给我捆上！”

第三十五回 八贤王怒斥潘妃

潘素蓉传旨要捆寇准，小太监一拥而上，扑奔寇天官。寇准想：潘娘娘，你也太不知自爱了，在我的堂上耍刁放赖，这个亏我可不能吃。你有太监，我有差人。想到这，传堂谕：“当差的，宫中内侍无故搅闹大堂，给我拦着点儿。”意思是别让太监过来。差人到公案桌前刚要拦，宫娥、太监伸手就打。三班衙役干咋呼不敢还手，挺着挨揍。西宫娘娘咬牙切齿地喊：“给我打！打死了有本宫我担着。”这回，寇准的火上来了：你不就是个娘娘吗？我寇准还不在乎。“差人，给我揍，揍出乱子我兜着。”刘天祥手下的衙役不敢还手，打了内侍，皇上怪罪下来，非抄家不可，所以，光答应，不挪地方。寇安、刘超、马玉可不管那套，这几个人是从下邽县带来的，他们心里想：哪儿来这么个女人？敢打我们老爷，这还了得！三个人把胳膊抡开了，拳头攥紧了，眼珠子瞪圆了，“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暴打，把小太监、宫娥打得王八吃西瓜——滚的滚来爬的爬。“娘娘千岁，这几个小子好厉害呀！”潘素蓉见差人敢还手，气得宫鞋乱跺、柳眉倒竖：“哟，气死本宫了。我说刘霸呀，你怎么还看着？把姓寇的脑袋给我扒拉下来。”刘霸答应一声，亮出尚方天子剑，到在桌前：“好你个猴崽子，是活腻歪了吧？”他想吓唬住寇准，哪知道寇大人的胆子比老窝瓜还大：娘娘你仗势欺人、横不讲理，我还真不在乎。大不了回我的下邽县，也不受这份窝囊气。伸手把桌上的象牙圭板拿起来了。圭板是上朝见皇上时，抱在怀里用的，寇准刚当上天官，才给了他，今天要拿它当兵器了。刘霸举宝剑，寇准往边上躲，抬手把圭板举起来，照他的胖脸“啪”就是一下子，打得这个响呀！“哟！”刘霸一捂脸：“千岁！姓寇的敢打奴婢。”潘素蓉撒泼了：“你敢伤本宫的大总管？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和你拼了！”只见她捋胳膊、挽袖子，一步三扭，来到桌前。寇准见她走过来，还真怕了：要叫她抓住，这叫臣戏君妻，有失国体，犯欺君之罪，得掉脑袋。“娘娘千岁，请您自尊自重、保重凤体。”潘素蓉到在寇准对面，中间隔张桌子，想打还够不着。低头看见砚台，伸玉腕拿起来，抬手奔寇大人脑袋扔过去。砚台是石头的，挺重，砸上非开瓢不可。寇准一低头，砚台从头顶飞过去了。寇准想往后跑：惹不起你，躲你还不行吗？娘娘手还挺快，把寇准的衣服揪住了。寇准想：男女有别，抓襟捋袖、观之不雅。往旁使劲一闪，用手轻轻一挡：“娘娘息怒，下官有话。”他话还没说呢，只见娘娘“扑通”坐在地上，伸手把凤冠一摔、青丝抓乱、龙凤袄衣襟一撕，照脸蛋儿轻轻一挠，出了三道血印，小嘴一撇，放声痛哭：“姓寇的，你敢打本宫！待本宫上殿告你去。来人呀！”刘霸叫太监过来：“请娘娘上车辇！”说完，跟头把式地往外跑。寇准一看：完了，没打还说打了她。干脆，闹个痛快，也教训教训她。“当差的，把他们都给我轰了出去。”三班衙役见大人都不在乎，胆子也大了起来，用水火棍往外就赶：“快滚、快滚！怎么还赖到这儿！”寇安和刘超见外边放着銮驾，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二人合计：“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是东西？还要坐车呀？叫她走回去吧！”他们俩领几个人冲过去，“噼里啪啦”把銮驾也给砸了。潘素蓉见銮驾坏了，真哭了：“刘霸，本宫怎么走呀？”“奴婢架着您。”“哎哟，凤鞋也丢了一只。”“我给您借去。”叫宫女脱下绣鞋，给娘娘换上，奔金殿告状去了。

堂下看热闹的老百姓，又高兴、又替寇准担心：“打娘娘、砸銮驾，这可捅马蜂窝了。唉！潘、杨案子又无人审了。”另一个说：“这才叫清官呢！好样的，不惧权势，皇亲也敢撞，叫人佩服。”

不提大家议论，再说寇准。西宫娘娘走后，他说：“众位，我这个堂也不升了，把犯人押下去，待我到金殿请罪去。”寇安说：“老爷！打得真痛快。”“你痛快，我可活不了啦！打了娘娘，皇上能完吗？”

这时，潘妃早来到午门。黄门官见娘娘这副狼狈样，都憋不住地乐。刘霸急忙上前，打鼓撞钟。太宗正在养心宫品茶，忽听钟鼓齐鸣，不知出了何事，急忙升殿。京城的文武官员也着忙了，这个帽子忘了戴，那个靴子忘了穿，慌三火四地赶来上朝见驾。

太宗坐稳龙椅，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忽听九龙口下有人哭哭啼啼：“万岁，快给小妃做主。”就这一声，把赵光义的心快要掏了出来。他探身往下观觑，只见潘妃青丝散乱、粉面已破、衣履不整，跪在龙案前，掩面痛哭。赵光义以为她在后宫和别的妃子打起来了呢！心想：跑这儿告什么状？抓成这模样，叫人观之不雅。“梓童，你这是怎么了？”“万岁，小妃再不能伴君在深宫啦。和万岁再见上一面，我就要自尽了。”她要自杀，皇上能不害怕吗？“梓童，谁欺负你，朕给你出气。”“万岁！哪能因为我一孤魂，抽去朝中栋梁。”皇上更蒙了：“谁敢欺负君妻？朕决不轻饶。”“小妃说出，怕于万岁打脸。”“说吧！”“今日小妃闲暇无事，听说寇准审案，小妃想开开眼，就带着宫娥、彩女到天官大堂。哪知寇准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见着小妃，他堂也不升了，嬉皮笑脸，言语挑逗，我申斥他几句，不但不听，反退下差人，动手动脚。我叫刘霸出来管教管教他，那寇准恼羞成怒，命差人打内侍。我和他评理，被他打掉凤冠、抓乱青丝，又砸坏銮驾，往下小妃没法说了……万岁，他身为大臣，目无国法王章，敢戏君妻，真是伤风败俗，小妃本想一头撞死，怎奈受君恩数载，不忍离去，特来辞行。”说完，哭得跟泪人一样。她说话声音不大，文武官员却都全听见了，心话：寇准呀，你长几个脑袋？敢动娘娘，真是你寿禄尽了。

赵光义听罢，气冲牛斗：“梓童不要啼哭，平身，落座，待朕与你出气！”潘妃见已准状，擦干眼泪，往椅子上一坐，洋洋自得。赵光义说：“宣寇准上殿。”传旨官刚应声，就听下边有人说：“不用宣，为臣我前来见驾。”来的正是寇准。皇上气不打一处来，问都没问：“武士们，把佞臣寇准绑上，推出去斩首。”寇准说：“万岁，臣有下情回禀。”赵光义一摆手，不容分说，就把寇准推到午朝门外，立好桩橛，等午时三刻开刀。

文武官员心像镜子似的：这是因为寇准没向着潘仁美，娘娘有意害他。万岁呀，你怎么先不问个青红皂白？文班走出王苞王丞相：“万岁，此案应该交大理寺审清问明再定罪。”“王爱卿，这有什么好问的？寇准刚入朝，就打娘娘，再过几个月就该杀朕了。这样的佞臣杀之不足，剐之有余。”又有几名武官求情：“等寇准审完潘、杨案子，再杀不迟。”“胡说！他目无王法，还能断清案子？非杀不可！”百官都不敢保奏了。

这时，头声追魂炮响了。寇准被绑法场，连个祭奠的都没有。他刚入朝，没有什么深交，寇准叹息一声：我生了个受穷的脑袋瓜，在下邽县穷了九年，这一高升，还把脑袋给升丢了。死了倒不算什么，可惜事情不清不白的。万岁又不容分辩，这可怎么办？这时，第二声追魂炮响了。寇准暗想：唉！怪不得无数冤枉不能申呢，闹了半天皇上糊涂、不分贤愚、不辨忠奸、任人唯亲、闭塞贤路，这样的昏君，保他何用？死了倒好，我还有几句话没说呢！也不知寇安哪去了，替我到下邽给父老乡亲们问好呀！他东瞧瞧、西瞅瞅，像没事似的。

眼看响第三声炮了。这时，来了三匹马，到了法场外边高喊：“御林军，快闪开，八贤王到！”军卒闪条道，打外边进来三个人。寇准抬头一看，乐了：我的亲娘祖奶奶，你们可来了。来的是汝南王郑印，双王呼延丕显，后边是八贤王赵德芳。八王是怎么来的呢？是郑王、双王给他报信后，赶来的。听说寇准审案，郑王、双王都来听堂。潘妃搅闹大堂，他俩气坏了，想上去管，没等进去，见差人打太监、砸銮驾，两人乐得差点蹦起来。郑王直伸大拇指：“打得痛快，咱们这寇天官就是有两下子。”丕显乐得直拍巴掌。等一会儿，见潘妃哭着告状去了，双王说：“郑王爷，寇大人惹祸了，咱快给八王送信去。”二人见了赵德芳，把潘妃闹公堂的事说了一遍，八王急忙跟二人出王府。三人怕来晚了，把当差的全扔下，到这儿一瞧，见寇准身后插着亡命招牌，名字用红笔圈了。“寇爱卿，你受委屈了。”寇准倒乐了：“千岁，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从下邽知县，升到天官，多亏千岁提携。可惜无法报恩，在这见一面，也就算谢谢了。您封我的双天官，俸银还没领，我就归阴了，这回您老人家可省钱了。”寇准的话，把这三个王爷全气乐了：这个人有意思，要死了还开玩笑，“放心吧！有我们你死不了。”“丕显你看着点，谁动他一根汗毛，就把谁的手剁下来。郑王跟我见圣驾。”说完，抱着王命金锏来到金殿。

此时，早有人给太宗报信了：“八贤王到！”太宗听这三个字就头疼。他看看潘素蓉，潘娘娘又抹起眼泪：“万岁与小妃做主。”这时，八王冲上金殿，用金锏冲天子点了三点：“臣侄见驾！”“皇侄有事吗？”“请问万岁，为何杀寇天官？”“这事叫朕难以启齿。寇准臣戏君妻，又打了娘娘、砸了銮驾，罪不容赦。”“皇叔，一面之词，不可轻信。寇准七品小县令，刚入京都，又蒙封赏，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无理，想必另有隐情。”潘妃说：“别忘了色胆包天。”八王闻听，一阵冷笑：“娘娘千岁，是寇准私入皇宫，还是你到天官府？”“是我听堂去了。”“是呀！民女都不可随意抛头露面，你是贵人，离深宫、到闹市，叫人评头品足，难道不怕人耻笑？”几句话说得潘妃面红耳赤：“不是我不懂三纲五常，而是对潘太师放心不下。”“这就对了。你是见行贿不成，怕国丈官司打输，才到堂上看着寇准，对吧？”一提行贿，潘素蓉心里翻了个个儿：难道送礼的事又叫他知道了？不能呀，寇准收下我的东西，谅他对外人也不敢讲，寇准敢给太师动刑，怕是老杨家送的礼物比本宫的重。我何不唬他一唬？想到这里，冲着八王把腰一叉：“你把话说清楚，谁行贿了？我看是你行贿了。哼！看着你挺公正，实则向着你妹夫！上次刘天祥升堂，给杨景动刑，被你打死，这回寇准给太师动刑，你装作不知，他打了我，你还帮他狡辩，想必是你们有私弊。”八王气得浑身打颤：“哼！拿不是当理说。你大闹公堂，现有双王、郑王给你作证。”郑王忙说：“对，有我作证。”八王又说：“你盗出宫中宝物，行贿寇准，还敢血口喷人？”“胡说！说我行贿，有何为证？”“你派太监给寇准送去重礼，寇准清如水、明如镜，秉公执法，不收赃物，又怕你不依不饶，他把东西存好，把礼单送到我南清宫了。”说完，从袖筒里拿出，放在龙书案上。这回，她没词儿了，杏眼眨巴眨巴看着皇上。天子拿起礼单看了一遍，可气坏了：“潘素蓉，你也太胆大了，两次为太师行贿，又大吵大闹，回宫定然重责。”说完，一抖袍袖，意思是：你快走吧，等着挨金锏呀？潘妃挺机灵，趁八王没注意，溜走了。

天子说：“皇侄，不要生气了，别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刚才朕听了一面之词，错怪了寇爱卿。来人，快把寇准放回。”八王也为难：真格还能把皇婶打死？咱是为放寇准呀！

这阵，寇准来到八宝金殿，跪倒磕头：“多谢万岁不斩之恩！”“爱卿免礼平身。都是朕听了潘素蓉一面之词，委屈你了。”“万岁不必多心，那不算什么。”“寇爱卿，你还去审潘、杨一案。不过，你要谨记，再升堂问案之时，不准打骂，不准动刑！”说完，一抖袍袖，退朝而去。

八王吓傻了：“哎呀寇爱卿，你上当了！潘仁美唇枪舌箭、能言善辩，皇上又不让动刑，此案可该怎么审呀？”寇准一乐：“王驾千岁，不要担心，休要惊慌。别看不让打、不让骂，为臣略施小计，也能撬开他的狗牙。”

第三十六回 审潘洪假设阴曹

再审潘、杨之案，皇上不让动刑，这可难坏了八贤王。寇准说：“王驾千岁不必发愁，下官自有主意。”接着，寇准对八王仔细讲明想法，八王听了，顿开茅塞，拍手叫绝不提。

且说潘仁美，自上次过堂，被打得皮开肉绽，臀部上的肉打裂了，坐不下，天天趴着。刚开始，潘仁美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狱中牢头李老好每天伺候他，洗伤换药、送饭送菜。过几天伤见好了，他有了点精神。十五六天没过堂，潘仁美觉得奇怪，他打听牢头李老好：“李头，这几天怎么不过堂呢？”李老好说：“还过啥堂呀！寇老爷把官都丢了，您这案子要完事了。”“什么？”“太师爷，您还不知道？上次寇大人升堂问案，在堂上打了您，西宫娘娘赶到堂上来搭救，那寇准竟敢还手打娘娘，还砸了銮驾。潘娘娘到金殿告状，皇上龙颜大怒，说，‘寇准，你刚调入京都，就敢打娘娘，过几天还不得打我呀？这还了得，推出去杀’！后来，八王赵德芳向着寇准，给保本讲情。皇上没法，才饶了寇准。死罪饶了，活罪不免，将他削职为民，永不听用。第三天，寇准卷起铺盖卷就走了。他这个官，升得容易，丢得也快当，回家给老婆抱孩子去了。”潘仁美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又信又疑：“寇准真的被贬出京了？”“那还有假！您想，您是皇上的老丈人，他寇准打您老人家，那不是找死吗？”“噢！原来如此，我再问你，是不是又派别的官员来审此案？”“派是派了，不过，谁也不敢来。”“怎么？”“上次那位天官大人，因为向着您，被八王爷打死了，这回寇天官向着杨家，叫万岁给擒了，谁还敢来审案呀？皇上一看没人敢来，也就算了。我看过几天，潘娘娘在万岁面前说上几句话，您这案子也就完事了。”潘仁美听了这话，转忧为喜，暗想：那天在大堂上，我亲眼看见女儿素蓉撒开头发、挠破粉面，连哭带喊地走了，寇准当场不审，叫人把我押起来，一直拖到今日，也未审问。看来李老好说的是真话。“老好呀，果真这样，等我出狱之后，不会忘了你。”“太师爷，我就等着听您这句话呢！别的我不想，我不爱当牢头，整天和犯人打交道，没油水，您出狱后把我带走，在您身旁给您端茶倒水、买东道西、跑腿学舌什么的，总叫您称心如意。”“好，好！这几天多亏你侍奉，老夫出去，绝不会忘你对我的好处。”

第二天掌灯的时候，李老好提个大食盒进来了。他把门倒带上，乐呵呵地来到潘仁美跟前：“太师爷，给您弄来点好酒、好菜，我陪您喝两盅。”“哎呀！狱中不许喝酒。”“不许别人喝，还不许您喝？牢狱是谁设的？万岁的。万岁是您姑爷，姑爷还不得听老丈人的？法律管别人，还能管了您？再说，您这案子是被屈含冤。您偌大年岁，遭此大罪，我难过呀！太师爷，这是我孝敬您的，喝两盅吧！要在平时，我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赶上这么个机会，您就别客气了。”说着，放下食盒，从兜里拿出一根金字蜡烛，点着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随手又打开食盒盖，从上层格里端出四盘菜，烧肝尖儿、炸虾仁儿、烩海参、熘鱼片儿，又从下层格里拿出酒杯、酒壶，两双筷子。潘仁美一看，菜还热得冒气呢！李老好提壶把盏，满满倒了两杯。潘仁美一个多月没见酒了，一闻酒味，香气扑鼻，觉得头脑都清凉，他直咽唾沫。真馋了，没等让呢，先端起喝了一杯。一吧嗒嘴：“好酒，好酒。”觉得比那玉液琼浆都香。李老好又给他倒上：“太师爷，咱俩干一杯。祝您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免了牢狱之灾。”“好，好！”这一壶酒，李老好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全让潘仁美喝了。然后续上一壶，潘仁美又喝了。

再看潘仁美，脸红脖子粗、舌头根子发硬、眼珠子通红，觉得天旋地转，醉了。平时，潘仁美海量，能喝，今天不同，一来一个多月没喝了，二来喝得太急，又是空肚子，光喝酒没吃菜，另外，这个酒劲太大。喝到最后，他端起酒杯找不着嘴了，全倒进鼻子里。李老好把他搀扶到床上：“太师，您喝多了，歇会儿吧！”“没多，我还能喝两壶。”“对、对，没多，先睡会儿吧！”潘仁美脑袋贴枕头，睡得这个香呀！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潘仁美渴醒了。嗓子眼像冒火一样，想喝水。往地下一看，李老好早走了，蜡烛也着了一半，烛花老长也没人打。他翻身下地找水，一点也没找着。倒下想睡，睡不着了，渴得抓心挠肝的，好生难受。想喊吧，又怕李老好不在，跟别的狱卒说也不方便。好不容易熬到楼鼓打三更，忽然耳朵里呼呼直响：起风了？他睁眼看看，牢房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天阴沉沉的，风越刮越大。忽然，蜡烛“啪”一响，闪个大火花，“突突突”，火苗蹿起了一尺多高。过一会儿，烛花又小了，像豆粒那么大，蓝火苗，把屋里照得发瘆。潘仁美觉得头发根发直，脊梁沟冒凉风，心想：今天这蜡烛犯什么病呢？人说冒蓝火苗闹鬼，不过，老夫不信这一套。

他正合计呢，“嘎巴”一声，“吱扭扭”，大铁门开了。凉风从外边吹进来，风声中有人的哭声。因屋里灯暗，外边又黑，看不真切，影影绰绰见有一人披头散发、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路过。潘仁美心想：坏了，我阳寿已尽，活见鬼了。

就在这时，外边进来青面獠牙的大小二鬼：大鬼手拿勾魂牌，小鬼手拿狼牙棒，几步蹿到潘洪床前：“好呀潘仁美，找你不到、寻你不着，闹半天在这儿呢！阴间有人把你告下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说完，上前抓住潘仁美的衣领子，往地下一带，把他扔出四五尺远，他趴到地下了。潘仁美挺胖，身子笨，还带着酒劲，伤又刚好，摔得这个重呀！眼睛直冒金星。心说：真有鬼吗？不能！别是那寇准糊弄我。人都说要是死了，脱下肉体才能走。我得看看，我的肉体在不在床上？要在，就是我真魂出窍，叫鬼抓走了，要不在，就是假的。老贼回头往床上一看：“啊！”大吃一惊，只见床上趴着一人，衣服、头发和自己一般无二：原来我真死了。他正合计，小鬼举起狼牙棒，奔潘仁美屁股“啪啪”就是两下子，把他打得昏过去了。他屁股上的棍伤刚刚结痂，这两棒子又给揭痂了。

等他明白过来，正被架着往前跑，跟头把式地出了牢狱大门。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听呼呼的风声。也不知走出多远，前面看见一座城池：灰色的城墙，城门关着，隐约看见城门顶上有字，上写“酆都城”。刚到门口，里边出来一个焦面鬼，问：“干什么的？”“我们奉阎君之命，去带潘仁美归案。”焦面鬼闪道，城门自动开了。潘仁美想：完了，到酆都都城了，这回别想当皇上了。他心里正合计呢，只见大小二鬼“当”就是一棒子：“快走！”把老贼带进城内。

再看酆都城里，天灰蒙蒙的，街道两旁，有做小买卖的，还有来往的行人，但大多数四肢不全。突然，传来铜锣开道之声，迎面来了一乘八抬大轿，轿帘掀着，里面坐一位老人，头戴软相巾，面似古月，一部银须。潘仁美一愣：这个人眼熟，是谁呢？他擦擦眼睛，正想仔细看看，哪知轿走得挺快，往东拐了。潘仁美问二鬼：“二位，刚才坐轿的是谁？”“金刀令公杨继业。”“杨继业他怎么坐上轿了？”“他是个忠良，在阳世三间尽办好事，死后本应成佛做祖，怎奈你潘、杨两家案子尚未弄清！若弄清，他就不在这儿了，就要升天堂了。”潘仁美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又走不远，前边是一片高大房屋，上有副对联。上联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下联配“早报晚报早晚必报”，横批是“正来抓你”。潘仁美当时就傻了：看来我真到阎罗殿了，再也回不去啦！刚到门口，就听院里哭爹喊娘，凄凄惨惨，嚷成一团。往里边一看，这是七十二司，无数小鬼正给犯人动刑，割舌头、剜眼睛、上刀山、下油锅，吓得老贼双目紧闭、不敢观觑。过了七十二司，前边是座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柱。刚到门口，就听里边阎罗升殿了。

“带犯人！”喊声刚落，只听“唏哩哗啦”一阵锁链响，一个个犯人蓬头垢面，从潘仁美身旁走过。进去时，一瘸一拐，出来时，浑身是血。潘仁美正东瞅西瞧，被大小二鬼架着带到殿角。他偷眼往里一看：正当中坐着五殿阎罗，身穿五龙皂罗袍，下身被桌子挡着看不见，面似锅底。身后坐着酆都大帝，怀抱玉圭，就好像石头雕刻的一样，纹丝不动。阎罗身边是判官，头戴桃翅乌纱、面似赤火、身穿红袍，怀里抱着生死簿子。牛头、马面站立两厢。无数小鬼排班站立，手举水火棍，令人担惊。又见殿角放着油锅，小鬼正往锅底下添柴火，油烧开了，油花翻滚。那边有小鬼正推磨。啊呀，太吓人啦！

此时，阎罗正在问案。见桌前跪着一人，看穿的衣服，像个当官的。阎罗高喊“胆大的赃官，你在阳间好话说尽、坏事做绝，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老百姓恨不能吃你的肉、剥你的皮，到阴间你还巧言狡辩。来呀！把他叉挑油锅。”“喳！”过来一个大鬼，他头上长角，巨齿獠牙，手握钢叉，一叉就把跪着的那个赃官挑了起来，“啪！”扔进油锅。潘仁美眼看着那个当官的掉进油锅，一个翻花，冒股烟就沉下去了，脑袋不由地“嗡”了一下。又见带来个女子，三十几岁。阎罗问：“刘李氏，你如何和奸夫合谋定计，毒死你丈夫？”“阎罗老爷，我可没害人呀！”“刁妇，还敢嘴硬！拉下去，把她尸首两断。”只见牛头、马面走过来，架起这女人，拉在殿角，靠柱子一站，把身子夹住，两个小鬼把铁锯子往腰上一放，来回拉锯。这女人惨叫一声，鲜血“突突”直往外冒。潘仁美吓坏了，忙用双手捂住眼睛。

正在这时，阎君高喊：“带潘仁美！”大小二鬼急忙把潘仁美架了上来，往桌前一扔。“潘仁美，你身为国丈、掌朝太师，又为一国元帅，不思报国，反而上欺君王、下压文武、陷害忠良、勾结辽国。杨继业和杨延嗣已在阴司将你告下，还不从实招来！”潘仁美一想：事关重大，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也不能说。“阎君，我潘洪身为太师，知书明理，哪敢枉法？他杨家父子有意造反、私通大辽，确为真情。今天他倒打一耙，妄告不实。”“哼！潘洪，阳间容你抵赖，阴间焉容你狡辩？你看那是谁？”阎君用手往后一指，潘仁美回头一看，门外走进一人，像半截黑塔一般，身高过丈、头上高挽发髻，浑身像刺猬一样，钉满雕翎箭，血迹斑斑。这人正是杨七郎，他看见潘仁美，高喊：“老贼，还我命来！”说完，照潘仁美冲过去就要动手。老贼吓傻了，阎君喊：“休得无礼！把杨延嗣带下去。”七郎走后，阎君又说：“潘仁美，你再看看那边写的什么？”潘仁美扭头一看，见大柱子上写着：“阳世三间，为非作歹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饶过谁！”横写着“你可来了”。阎君又高喊：“潘洪，有招无招？”潘仁美想：在阳世，堂也过了，我都没招，在这儿我也不能招。“无招。”“来呀！把潘仁美叉挑油锅！”一时间，牛头、马面走来，就要用叉挑。这时，判官连忙拦阻：“慢！”他凑到阎罗跟前，用手指着生死簿子说“下官查看生死簿，潘仁美阳寿未尽，他还有二十年的洪福。”说得声音不大，老贼可听得真真的，他连忙跪爬到桌前：“大人，我有什么洪福？”判官说：“你还有二十年帝王之位。现在要是死了，太可惜啦！若能招供，送你还阳，若不招供，惹恼了阎君，你可就回不去了。”潘仁美一想：我今年六十三岁，再活二十年，就是八十三，还有帝王之位……他想到这里，忙对阎君说：“阎君，我打听一下，我在这阴司说话，阳世三间可曾知道？”“不知道。但在阳世办的事，阴间可全知晓。”“那好，我招。”潘仁美就把如何害死杨家父子、追杀杨延昭的事，从头至尾，如实地说了一遍。他说完了，判官也写完了，叫牛头、马面递给潘仁美签字画押。潘仁美一看，供词没错，心想：我签不签呢？这要是假的怎么办？有了，我听人讲，阴曹地府使的是钢笔铁砚，我得看看。他拿起笔一看：真的，啊，真是到酆都城了！“回阎君，这个笔我使不来呀！”判官说：“给他换换。”换过了笔，潘仁美按上指纹、脚纹，画上押、签上字。牛头、马面把供词接过去，交给判官。那判官看了看：“潘仁美，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这是你的供词？”“正是。”“那好。来人呀，掌灯！”“唰”一下，灯光大亮。潘仁美抬头一看，吓得呆若木鸡！

第三十七回 潘素蓉金殿撒泼

老贼潘仁美，在五殿阎君面前招了口供。等他画完押，有人高喊掌灯，顿时，这座阎罗殿灯火通明。阎君、判官、牛头、马面和大鬼、小鬼，全都摘帽子、脱衣服，露出了真相。扮判官的哼了一声：“潘仁美，你看我是谁？”老贼一看，是寇准，一下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

假立阴曹、夜审潘洪，这是寇准出的主意。为什么用这一招呢？因为皇上在金殿传旨，不许给潘仁美动刑。这可难住了八王赵德芳：“怎么能撬开潘仁美的嘴呢？”寇准说：“只能巧断，不能硬断。老贼早有反心，想谋朝篡位。再说，做贼心虚，害了人他也害怕。咱们可以来个假设阴曹。”这些安排是寇准一手操办的。酆都城设在东门外天齐庙，找来几个唱戏的帮助化妆。从衙门到城外，一道上全用青布蒙着。事先安排李老好照顾潘仁美。潘仁美被带走时，回身看见床上趴着的那个人，是个狱卒，潘仁美睡觉的时候，先趴到床底下，潘仁美从床上摔到地下，床下的人已钻到床上，糊弄了他，那些鬼魂全是人装的！酆都大帝是八王赵德芳，判官是寇准，杨七郎是汝南王郑印，阎王是铁鞭王呼延赞，杨令公是长胜王石延超，牛头、马面是寇准手下差人，叉挑入油锅的是假人，挨锯的那个女人是唱戏的做的彩。假设阴曹这件事，事先演习了多少遍，潘仁美终于入了圈套，招了口供。

此时，天光大亮，寇准叫人把潘仁美押回去，其他人净面更衣。

五更天，众人上朝。寇准上殿见驾：“启禀我主万岁！潘、杨一案已经审清。潘仁美陷害杨家是实，现有供词带来，请龙目一阅。”说完，将供词往上一呈，有内侍接过来放在龙书案上。天子赵光义打开供词一看，暗暗埋怨：老岳父呀！你老糊涂了。你要不招，我可有法救你出狱。这一招认，叫我可怎么办呀！不，老太师是不会招认的，我得当面对证。赵光义想到这儿，转脸对寇准说：“寇爱卿，这供词是怎样问出来的？”“万岁放心，我一没打，二没骂，三没动刑，他就痛痛快快地招了。”“把潘仁美带上金殿！”一会儿，老贼带到，在品级台下跪倒喊冤：“万岁，老臣冤枉啊！”“潘仁美，刚才寇爱卿说你招认了陷害杨家之事，你还有什么说的？”“臣并无此事，那是寇准和杨家串通一气，陷害为臣。”“这儿有你的供词呀！”皇上也盼着潘仁美把案子抖落干净，免得西宫娘娘生气。他拿起那张供词给潘仁美看：“这不是你的供词吗？”说完，他故意将纸扔在地上。潘仁美跪爬几步，拾起来揉成团，就往嘴里一扔。这可把八王急坏了：“快抢出来！”还没等卫士们过来，潘仁美已把纸团整个吞进肚里去了，差点噎死！这一来，把个八王急得直晃王命金锏：白折腾了半个月，这可怎么办呢？皇上心里高兴，供词没了，空口无凭呀！八王见老贼耍无赖，举起金锏就要打。寇准说：“千岁不要着急，他吃的那张是假的。我合计他就会来这下，真的在这儿呢！”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一张供词：“这个有潘仁美的签字和画押，那个上面没有。”潘仁美吃惊地睁大眼睛，心里说：我怎么没看看就吞了下去呢？“寇大人，让老夫看看。”“你不用看了，再看又吃了，请万岁处置此案吧！”说完，递给内侍，放到龙书案上。皇上想：寇准真是足智多谋，终于把案子审清了。可是，该让我如何处置呢？

正这时，佘太君和杨六郎母子二人走上殿来：“万岁，听说潘、杨一案已经问清，老令公和我七儿死得太惨，请万岁给我杨家报仇雪恨！”皇上一想：向情向不了理！赃证俱在，本人招供，没法保了，再向着潘仁美，怕文武百官不服。他假惺惺地一拍龙书案：“胆大潘洪！你欺君罔上，勾串辽国，陷害忠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把他推出午门斩首！”立时，有人给他搭上忠孝带，把潘仁美架出金殿，响了追魂炮，就要问斩。正这时，只听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声：“万岁，刀下留人！”这声音颤颤巍巍的，大家一看，是西宫娘娘潘素蓉。

潘仁美被绑赴法场，有人忙到后宫送信。潘素蓉一听杀她爹，像疯了一样，坐凤辇、奔金殿，上来就跪倒磕头：“万岁，虽然我父办错了事，可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看在他偌大年纪、伴驾多年，求万岁饶他不死。”皇上看他的爱妃一哭，真心疼。但又不敢饶，当着文武群臣呢！他往两边看看，心想：再有个求情的我就饶。可惜，一个搭茬儿的也没有。他故意把脸一沉：“不要多嘴。那潘仁美滥用兵权，害死杨家父子，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本应千刀万剐，杀他就算是开恩了。”“万岁，他千不对、万不对，还能活上几年？他是当朝国丈，看在小妃面上，饶了他吧！”“国法王章，管他什么国丈不国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法不正，岂能正人？不能饶！”潘素蓉一听不饶，哭得更厉害了：“万岁，你杀了我爹爹，小妃焉能独活世上？我也不活了！”皇上急得冒汗了！心话：我乐意杀老丈人吗？我若杀他，他早死了。可是，我不敢饶呀！赵德芳抱着王命金锏，冲我直吹胡子，佘太君为给丈夫和儿子报仇，眼睛都急红了，杨六郎攥拳头呢！文武全看着我，叫我说什么？别找我求情，你找赵德芳呀！想到这，他用袍袖挡住半身，向潘素蓉一使眼色，用手一指赵德芳，意思是：你上那儿求情去，他要饶，我就饶。潘素蓉明白了，提罗裙站起身形，轻移莲步，来到八王跟前：“八王千岁，求求你在万岁面前替我父亲说句好话吧！”八王说：“潘仁美死有余辜，不杀他不能平民愤，不能饶！”“哎呀皇侄，干吗死心眼呀？杀了我爹，七郎也不能活了，他老人家知错必改。”“不行！”八王一扭脸，潘素蓉撩衣跪下了，膝盖当脚走，跪爬三四步，到八王跟前了，把两手往八王膝盖上一放、一推：“饶了他吧。”八王可不好意思了，他是皇婶娘呀，给自己跪下了，不得劲。他低头看看潘素蓉，正要说话，谁料想这一低头不要紧，叫潘素蓉找着借口了：“啊，摇头不算点头算。哟！万岁，皇侄点头了，他答应了！”皇上明白这是赖招，管它哩，有个借口就好，急忙说：“既然皇侄答应，朕准本，来人，带上潘仁美！”老贼上来后，皇上说：“潘洪，你作恶多端，理应斩首，看在皇侄面上，将你发配温州充军。潘龙、潘虎、潘昭、潘祥与你同罪，明日离京。”潘仁美乐了，心想：太便宜了！“谢主隆恩。”老贼急忙下殿去了，潘素蓉一看，心中高兴，一转身，也回后宫去了。

八王爷心中好不是滋味。转脸一看太君，只听她口呼万岁：“潘仁美不能饶，他害得我杨家太苦了。若叫他逍遥法外，天理难容。”太君磕头碰地，再三申辩，皇上也觉得理亏，但又舍不得杀潘仁美，该怎么办呢？想了片刻，想出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太君，朕深知杨家将世代忠良，保国有功。老令公为国捐身，名垂史册，七郎八虎奋战沙场，实乃太君教子有方。朕封你无佞侯长寿星，没砍你的刀、斩你的剑，赐你一根龙头拐杖，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王，三六九大朝前来见驾，乐意来就来，不乐意来可在家纳福，俸银照旧。你府里的寡妇儿媳，均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七郎八虎之后，生下来就吃三品俸禄，三岁就可戴乌纱、穿蟒袍。另外，朕拨银两，在天波府门前修上马牌坊、下马牌坊、立闹龙匾一块，文官路过下轿，武将路过下马，就是朕、八王、娘娘路过门前，也得走上七步，方可上车辇。”佘太君一听皇上不讲理，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可又没处讲理，她抬手给六郎一个嘴巴：“奴才！气死老身了。”六郎挨揍真冤呀！佘太君一急，背过气去了。赵光义一看是个好机会：“退朝！”慌忙回后宫去了。

文武官员搀起太君，扶着六郎下殿。八王心中像刀扎的一样：当初我帮着告潘仁美，最后又饶了潘仁美，还算我点的头，我对不起御妹夫六郎杨景呀！太君不是打儿子，是羞辱我呢！我算什么人呢？人都走完了，八王才慢慢下殿，坐车辇回南清宫。

八王刚进了书房，差人报：“寇准到！”“有请。”寇准进来把乌纱摘下，往八王眼前一放：“王驾千岁，为臣辞官，要回家务农去了。”“寇爱卿，你为何辞官？”“王驾千岁您想，给老贼使计是我干的，如今潘仁美不死，充军发配，过个仨月俩月的调回京城，我还好得了吗？不如我先离京城，保条老命。”正说话，双王呼延丕显进来了，把王帽一摘：“王爷，我这双王也不要了。”“你为何辞官？”“我这双王是怎么得来的？是因为下边关捉拿潘仁美有功才封的。如今潘仁美不死，过三过五，他女儿西宫娘娘还不算计我呀！我才十二岁，还没活够呢！这个官我不当了。”说完，转身就要走。“你回来，孤王有话说！”正说着，陈琳又进来报信：“杨郡马到！”八王想：都冲我来了！他正要站起身去迎，六郎进来了。只见他两眼通红，手扶剑柄，到近前给八王跪下了：“王驾千岁，当初呈御状告潘仁美，是您帮忙。如今饶潘仁美，又是您点的头，好人坏人全叫您当了。请到杨家看看，全剩下寡妇了。如今哭声一片，老太君病得也起不来了。我杨景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不报杀父之仇，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我也不活了，因仇人潘仁美是您放的，我要死在您眼前！”说完，亮剑横在脖子上，牙一咬，双手用力，就要自刎。八王赶忙过来拦阻，双王呼延丕显抓住六郎的手腕子：“六哥不能死！杨家男子只剩你了，你再死去，将来何人给我干娘顶丧驾灵呀？”八王说：“御妹夫，你冤枉人了，不是我答应饶潘仁美，我只低头看了看，是潘素蓉赖的。”“不管怎么说，您若不低头，她能如何？”寇准说：“不能怪八王千岁，是怪那西宫娘娘，她把两手往千岁膝盖上这么一放、一摇晃，八王爷没主意啦！”八王说：“寇爱卿，你别说笑话了，我快后悔死了。”“您后悔死不了，我们可都快要死了。”“寇准，你看还有什么法补救没有？”“有倒是有，出了娄子算谁的？”八王一狠心：“你说吧，天塌下来我顶着。”寇准说：“好，咱就一言为定！”

第三十八回 寇平仲夤夜遇刺

八王见六郎杨景走进宫来，就要横剑自刎，连忙出言相劝，并让寇准给设法报仇。寇准说：“我有主意。”六郎一听能给父亲、兄弟报仇，他才撤回宝剑。

其实，六郎是故意用抹脖子来吓唬八王的，这也是寇准的主意。“寇大人，你有什么办法？”“有我寇准，他潘仁美就跑不了。万岁能放，我们能抓。明天，潘仁美发配温州，必走黑松林。你带人在那里埋伏，等囚车一到，把他杀死不就完了吗？”六郎点头：“此计甚妙。”八王说：“寇准，你嘴唇一动弹，潘仁美就完了，可我妹夫杀人，圣上能罢休吗？岂不又惹下杀身之祸？”“那我就不管了。”“你这叫什么话？你不管谁管？”“还有王爷您呢！刚才您说天塌下来您顶着嘛！这还没塌天呢，就不管了？我看您想法救他才对。”“我怕救不了他。”“您救不了六郎，怎么点头放潘仁美呢？”“我才没点头呢！那是西宫赖的。”“我明白了，王爷，您什么也不怕，就怕娘娘把手放您膝盖上来回摇晃，对吗？”“寇准，你别糟践我了。”说了一阵笑话，主意拿定，各自分手。

六郎回到天波杨府，见着八姐、九妹，把寇准的主意一说，三个人立刻准备好马匹、兵刃，悄悄离府，急忙奔出城门。当走出三十来里路时，见前边是一片松林，当中一条官道，足有二三里长，一般单行人不敢从这走，这就是有名的黑松林。他们兄妹三人，进了松林等着。

日出三竿了，忽听林子外传来“吱嘎嘎”的车轮声，三个人霎时来了精神。六郎探身一看：来了五辆木笼囚车，有四名解差押着。等囚车进了林子，六郎和八姐、九妹一提战马，横住去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差人一愣神：“我们是当差的，押犯人奔温州。”“押的谁？”“潘仁美。”六郎点头：“把他给我留下，你们把那四辆木笼带走。”“你要干什么？”“我要潘贼脑袋。”“那可不行！半道上丢了罪犯，我们可活不了啦！”“绝不叫你们受连累，你到温州就说，‘潘仁美叫杨六郎劫去了，有罪我替你们担’。”“哎哟我的妈呀，原来是杨六郎呀！”四个解差吓得全窜进树林了。

六郎下马一看，见第一辆囚车里押的是潘仁美，蓬头垢面，头发把脸也给挡上了。六郎拧枪，咬牙切齿地说：“老贼！你看我是谁？”犯人没吱声。“你害死老令公、害死延嗣，还想逍遥法外？今天要你老命，替死去的亲人报仇。你射了我七弟一百单三箭，我要扎你二百零六枪！”说完，正要拧枪刺杀。突然那人高喊：“六爷手下留情！我不是潘仁美。”“啊？”六郎吓得连忙抽枪：“你是谁？”“我叫于标。因为拦路抢劫，打死人命，被判了死刑。昨天晚上来了个人，把我提到一个小黑屋里，跟我说，‘于标，我看你是个英雄，死了可惜。给你办点好事，你别忘了我’。‘我问啥好事？’他说，‘太师潘仁美要充军发配，他偌大年龄，一道上遭罪不起，你顶他的名字充军温州，三年后就没事了。再给你一百两银子，留给你安顿家里，怎么样？’我一听，太好了，就答应了。六爷您是明白人，望您开恩。”六郎仔细看看，真不是潘仁美。八姐、九妹再问那四个犯人，也不是潘龙、潘虎、潘昭、潘祥，全是死牢里的囚犯，拿钱买来替老潘家充军发配的。这一下，可把这兄妹三人气坏了：“潘仁美被判个充军发配，还用人顶着。那老贼哪去了呢？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抓住。”九妹问：“这几个人怎么办？”六郎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他，找个解差问问，潘仁美哪去啦！”找解差没找着，早吓跑了。六郎说：“事不宜迟，赶快回城。”

三人进了城，回天波府，上无佞楼见太君。太君气病了，倒在床上。六郎来到床前，把寇准出主意、黑松林劫杀潘贼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娘，孩儿要到潘府去捉老贼。”“不行！潘府打手多，又养了不少教师爷。再说，没有万岁旨意，你去太师府，被他们抓住就活不了啦。老杨家男人只剩下你一个，可不能叫他们给挖苗断后呀！”“娘！难道这仇就不报了吗？”“此事要和寇大人商量。那寇准足智多谋，看他有什么万全之策。”“我这就去。”老太君说：“慢！白天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得晚上去。”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娘几个又商量一阵。六郎说：“我去天官府吧！”太君说：“你去我放心不下，我自己去吧！”八姐、九妹非要跟着，太君没让，只带了烧火丫头杨排风。

太君坐轿，排风跟着奔天官府：只见天官府门前张灯结彩，好像在庆贺喜事，太君心里纳闷，让家人往里送信，她和杨排风在门口等着。

再说寇平仲。昨晚上给六郎出主意，叫他到黑松林追杀潘仁美，到现在也没信，急坏了！白天上朝，他心神不定，八王爷赵德芳的心思跟他一样，在朝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干着急。皇上今天倒挺高兴，因他老丈人得活命了，精神头格外足，兴致勃勃地处理折报公文，到时辰了还不散朝。八王想：趁皇上高兴，我得先把寇准的这个双天官要来。八王奏本：“万岁，当初从下邽把寇准调来，我曾许话，如果审清潘、杨案子，封他为双天官。如今案子已审清，应该话复前言。不过，这是我许的愿，万岁您如果不同意，可在我的俸禄里拨出钱给他。”皇上心里的话：我能给他拿一个天官的俸禄，就拿不起俩吗？不过，你封官许愿，叫我拿银子，太不象话。再说，寇准的胆子太大，当一个天官就敢给我老丈人动刑，砸娘娘的銮驾，他要是双天官，还不敢打我呀？想到这，他没言语。八王见皇上迟迟不言语，生气了，忙说：“皇叔，您怎么不言语呢？是不愿意吧？那好，那个天官的俸禄也算我的。”八王一生气，赵光义也心虚，再加上放了老丈人潘仁美，他更觉没理。所以，他只好答应：“好！皇侄息怒，按你的意思办。寇爱卿听封！”寇准赶紧跪倒。“寇爱卿，审潘、杨一案有功，朕封你双天官之职。”寇准谢恩，心话：我还不定死活呢！六郎到黑松林杀潘仁美是我的主意，皇上知道了就得宰我，这个官当一天算一天。八王说：“万岁，我还要保举一人。此人叫王强，杨六郎进京告御状，状纸就是他写的。那王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知识渊博，是位大才，应当重用。”八王保举，皇上赶紧点头，又问王丞相：“现在有什么缺？”王丞相说：“现在没缺。既然这人有才，可叫他进翰林院教太子念书。以后有缺，再叫他走马上任。”皇上准本。

书中交待：八王保举寇准，办了件好事，保举王强，可办了件坏事。那王强是大辽国的龙虎双状元，原名贺黑律，后改王强，到中原前来卧底，借着和六郎磕头、写状纸的机会，打入朝内，后来又当三帝真宗的老师。大宋江山，险些丧在他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皇上封赏已毕，卷帘退朝。下朝的时候，文武官员给寇准道喜，寇准应付着连忙回府。因为庆贺荣升，所以，门前才悬灯结彩。这时，正赶上佘太君和杨排风来了，太君不知是怎么回事。因寇准是审潘、杨的主审，不敢冒失进去，怕叫人看见犯猜疑，落个无私也有弊。杨排风她不管那套，还没等家人回答，就对太君说：“您等着，我进去瞧瞧。”上台阶就往里走。天官府家人不认识她：“干什么的？黄毛丫头，轿里是谁？”排风一听，可急了，把烟火大棍往地下一抖：“哟，你骂谁？我们奶奶找寇准来了！”家人吓得一伸舌头：“这姑奶奶真横呀！您是谁？”“我是天波杨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烧火丫鬟，叫杨排风。”“烧火丫鬟呀！”“烧火丫鬟怎么地？”“啊，不怎么地！”“我要见寇大人。”“好，我们去禀报一声。”“谁用你禀报？多此一举。别说你这儿，到南清宫，咱都不用禀报。走，头前带路！”“是！”差人知道：天波杨府三岁小孩都是三品官。老杨家人，不管男女老少，尽有武艺，尤其女的，比男的还厉害，惹不起。

别看这杨排风是烧火丫头，可老太君拿她当宝贝。她从小失去父母，后来到了杨府，是个苦孩子。杨府里一个老杨洪，一个小排风，那可是太君的眼睛珠子。那些少令公、少夫人，哪个也不敢小瞧。

天官府家人看这位大姑娘，长得大手大脚，手中烟火大棍有茶杯口粗，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姑娘，您慢些走。”“嗯！这还差不多。”杨排风跟着家人穿厅过院，来到一座房前。“到了，这是书房，老爷在里边喝茶呢，我给您去通禀。”“不用了，我自己进去。”说完，一撩门帘就进去了。

杨排风进屋一看，见寇准并没喝茶，正在灯下看书呢！旁边有书童伺候着。“哟，寇大人，你好呀！”寇准抬头一看，是个丫鬟，不认识！“你是干什么的？”“我是杨府烧火丫头杨排风。老太君来了，在门口呢！想要见你，见你家张灯结彩，没敢进来。我说寇大人，看样子你是要娶媳妇了，办喜事吧？”寇准差点乐喷了：什么？娶媳妇？胡子这么长还娶媳妇？寇准又忙对家人说：“有请太君。”连忙把太君接进来。到里边坐定，寇准给递眼色，书童寇安出去了。寇准忙问：“太君，六郎之事办得怎样？”“唉！寇大人，麻烦了。”太君把六郎黑松林劫杀潘仁美之事说了一遍，又对寇准说：“寇大人，帮忙帮到底，救人救个活。你快想个办法，看如何报此冤仇？”寇准听完点点头：“老贼够猾的。您别急，他就是钻进耗子窟窿，我也要把他抓住，眼下，得先设法打听到老贼的下落。”两个人话越谈越多，直谈到二更过了，突然杨排风听房上“嘎巴”一声响：“太君，房上瓦响。”“是吗？我怎么没听见？”“您上了年纪，耳朵背了。”“准是猫踩的。寇大人，天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多留了。”

寇准送走佘太君，转身回书房，坐在桌前，心里合计着：潘仁美哪去了呢？明天找八王商量后，再做定夺。他打发书童寇安到小屋睡觉去了。自己拿出一本书，在灯前观看。更楼起了三更，夜静更深。寇准看书看困了，书本掉在地下，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就在这阵，从房上跳下一个人。这人手拿明晃晃的钢刀，蹑足潜踪，来到门前，一看内外无人，推门进屋，来到桌前。见寇准睡得正香，心想：寇准啊寇准，你死了别怪我，咱俩无仇无恨，我是为潘太师出气报仇。只见他举起钢刀，照寇准的脑袋，“嗖”的一下，砍了下去。

第三十九回 捉老贼兵围帅府

双天官寇准正在书房睡觉，进来一个刺客。他手举钢刀往下一落，正巧，桌子底下钻出一人，手拿大棍往上一挡：“当！”把刀崩起老高。接着，反手一棍，奔刺客的脑袋。刺客一闪身，大棍下来了，棍头一扫：“唰！”脑瓜皮裂了个大口子，鲜血流下来啦！幸亏这个刺客眼疾手快，要是躲得慢点，脑袋非碎了不可。使棍子的这个人往前举起大棍，就要结果刺客的性命，这时，寇准高喊：“慢！要活的，千万别打死。”

使棍子的是谁呀？正是烧火丫头杨排风。老太君和寇准说话，杨排风听见瓦响了。其实，当时太君也听见了。别看佘太君六十多岁，可耳不聋、眼不花，听到房上瓦响，太君明知有贼，又怕排风咋呼，把贼人吓跑了，所以，故意说没听见。屋里说话，是为给房上人听，好把贼人稳住。然后，才和排风出了书房。寇大人送太君到府门外的时候，老太君压低声音说：“寇大人，府里有贼，是冲你来的。不用担心，可叫排风埋伏在你的屋里，你只管大胆地睡觉。”又转向杨排风说：“你快偷偷回书房，藏在桌子底下，保护好寇大人。寇大人若有个闪失，我可不答应你。”“哎！”排风又回书房去了。寇准是个文人，一听有贼，害怕了：“太君，杨排风是个姑娘，能行吗？”“放心吧！贼人抓住后，把排风打发回天波府，我先走了。”

寇准送走太君，回屋还往桌前一坐，知道排风藏在桌下，心里也就踏实了。三更后，寇准故意将书本掉在地下，假装睡觉。果然贼人进来了，刚一举刀行刺，杨排风忙用大棍磕飞单刀，一烟火棍把刺客的脑袋刮个大口子。本想打死刺客，只因寇准说要活的，杨排风才放下大棍。那刺客捂着脑袋就要往外跑，排风紧追到身后，又一棍打到他左腿上，刺客“哎哟”一声，左腿折了，瘫在了地上。这家伙是硬汉子，腿疼得难以忍受，汗珠子从脸上直往下滚。但他牙咬得直响，不哼不哈。

这时，寇准喊来差人，把刺客带到二堂审问。结果，问长问短，刺客一言不发。寇准一看，快要四更了，再问天亮了，叫差人把刺客带下去，先找人把他的腿给接上，脑袋包上，好好供他吃喝，以后再问。

寇安、刘超都前来给大人道惊，又打听是谁抓住了刺客。寇准告知是杨排风抓的，他二人直吐舌头：“这丫头真厉害，两棍就把贼人抓住了。”杨排风说：“寇大人，天快亮了，我该回府去了。”“派两人送送你！”“那多麻烦，叫他们护着您吧！”说完，扛着烟火棍悠悠地走了。

寇准送走杨排风，他左思右想：别看刺客没供，准是潘仁美派来的，因为我没得罪别人。今天多亏老太君呀，要不是昨晚上她给留下排风，我这颗脑袋早搬家了。太君救我一命，我怎么能替杨家报仇呢？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干脆，我化装私访，到潘府周围打听打听，也许能得些音信。

说办就办。天刚蒙蒙亮，寇准漱口、净面，换上一件蓝衫，戴顶蓝色方巾，迎门安块白骨，又换上一双旧靴子，肩上搭个马褡子，找来一块云片，打着“当当”响，装成算命先生模样。寇安一看，愣了：“老爷，您这是干什么？”“我去私访。话不传六耳，此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寇准趁着路上行人稀少，从后角门出来，奔潘仁美住的大街。虽然刚入京城，老百姓不认识他，可他怕遇见朝中的官员，所以，净走胡同小巷。

离潘府不太远了，路过一家小院。就在小院门前，寇准“当当”敲起云片，嘴里还喊：“批八字，算流年，算不对，不要钱。”刚喊完，只见，从院里走出个老太太，五十多岁，面带愁容：“先生，请进家给我算一卦。”寇准看看她，心想：我是访潘仁美的。这老太太来算卦，把我缠住可就麻烦了。可是，还不能不应付。无奈，跟老太太进了院。到了屋里，老太太给倒了碗白水：“先生，给我算算。”“老太太，你是看流年，还是看财运？要问什么呀？”“我问问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寇准心里好笑：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哪知道？我要会算，先算潘仁美在哪儿，就不用私访了。老太太想儿子，我安慰一下吧：“老太太，你儿子叫什么，上哪去了？”“我儿子叫韩永年，是潘太师府里喂马的。昨天叫潘府找去了，一夜没回来。先生，你算算会不会出事呀？”真巧，她儿子在潘府。于是寇准就仔细问开了：“老太太，你报个时辰吧！”“子时。”寇准故意把手伸出来，用大拇指在那几个手指关节上掐了掐：“哎呀！你儿子是犯小人了，此去凶多吉少。”老太太站起来了：“先生，你算得真准，是犯了小人。”“你儿子昨天说什么没有？”“他昨日下半晌回来，对我说，‘潘太师和杨家打官司打输了，被充军发配。不知为什么，潘太师没走，潘龙、潘虎、潘昭、潘祥都回府了。’前天晚上，潘仁美传话，叫府上的人早点睡觉，半夜不许出门。我儿子正巧闹肚子，半夜上茅房，看见潘仁美在院里跟两个人说话。这两个人好像刚来的客人，一胖一瘦。胖子说，‘潘太师，萧太后派我俩来看您，问您好。太后就要起兵打边关，你再等几天，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推倒大宋。’潘太师说，‘我怕活不到那阵。八王和寇准算计我，那寇准太厉害了’。瘦子说，‘我杀了他’。我儿子一听这话，吓得不敢走了，又怕太师看见，忙藏在花枝下，这一害怕，把花枝弄得直摇晃！太师听见了，问是谁在这儿，我儿子见瞒不住了，就站出来说，‘是我’。老太师问，‘你半夜不睡，在这儿干什么’？我儿说，‘上茅房’。当时，太师没说什么，我儿子回家来工夫不大，我们母子正说话呢，潘府来人找他，去了就没回来。昨晚上我去找儿子，连府门都没让进。回到家我一夜没合眼，越想越害怕。你算算我儿子能回来不？”寇准听了这些话，心里合计：来两个客人，又是萧太后派来的，八成是辽国奸细。对呀，昨晚上抓住的那个刺客，是不是辽国的奸细呢？不管是不是，反正潘仁美是没挪窝，在他府里。皇上叫他充军发配，他叫人顶替，这就是他的欺君之罪。如果能再抓住辽国奸细，到那时，铁证如山，我看你老贼还有什么话讲？想到这里，忙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你儿子眼前有难，不过有人救他，不出三两日就能回来，你等着吧！”说完，寇准起身出院，急忙回府。

回府后，换上官服，升坐大堂，差人带来刺客。这小子还是一言不发。寇准说“胆大的贼人，你还无招吗？和你同来的那个人都招了，潘仁美也供认了。你再不讲，要动刑了！”听了这几句话，刺客一惊：看来寇准都知道了，不说也不行。这位大人对我不错，供吃供喝，接腿治伤。我再不说，被打个半死不活的，更糟了。“大人，我招！”一说话听出来了，不是中原人。“大人，我叫耶律文，在萧太后驾前称臣。她命我和敏希木进京城找潘仁美，并带来两匹好马送给他，叫潘仁美和我们合兵，共取东京汴梁城。我们到了太师府，潘仁美说恨您，我为替太师报仇，赌气入府行刺。您大仁大义、不杀不打，我很感激。是我一时糊涂，罪该万死！”“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你说了真话就好，画押签字。”有人递过他的供词，耶律文画完押，叫差人带下去，暂时收监。

寇准带着口供到南清宫见八王，双王呼延丕显也在这儿，又找来六郎杨景。寇准诉说了抓刺客的经过，大家一听挺高兴：有了耶律文的口供，证实了潘仁美勾串北国，图谋造反，在皇上面前就能把他告倒。寇准说：“赶紧把老贼抓来。”八王说：“先奏明圣上，然后再抓。”寇准摇头：“不行！万岁向着潘仁美，您向皇上启奏，走漏了消息，潘仁美还不逃跑了？依我之见，王爷您先传旨意，调人抓住潘仁美，再向皇上启奏。”八王一听，觉得有理，忙说：“好吧！”拟道旨意，叫来陈琳，去调镇京的五百御林兵，到潘府抓潘仁美。八王又说：“潘府里哪个拒捕殴差，打死勿论。”呼延丕显说：“我领人去抓！”“好！”寇准说：“王驾千岁，我也告辞了，到那边看看，抓来人我好马上升堂审问。”寇准说着，冲六郎一使眼色，那意思是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六郎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南清宫。

来到门外，六郎问：“什么事？”“杨郡马，报仇机会到了，你还在这待着干啥？”“怎么报仇？”“御林军围潘府，潘仁美必然要逃。呼延丕显堵前门，他从后门跑，你在远处看着，只要他出去，就把他抓住。这回别交皇上了，交给皇上还得放掉，你就看着办吧！”六郎聪明，一点就破。急忙上马回府，带上兵刃，急奔潘府。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陈琳和呼延丕显调来五百军卒，堵住府门。军卒高喊：“开门！”等了半天，门开了，出来六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叉子、铁锹、顶门杠，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敞胸露怀：“干什么的？”“我们奉旨捉拿潘仁美和辽国奸细。快把人交出来，不然要搜府了。”“老太师没在，充军发配到温州去了。男主人全走了，后边是女眷，你们不能搜！”“胡说！有人看见潘仁美了，搜！”“等等！要搜得告诉老夫人、少夫人，把她们惊着可有罪。别忘了，这家是皇亲。”“你快送信。”家人奔后宅书房去找潘仁美去了。

老贼充军发配，本应离京，潘仁美不愿受那充军之苦，又怕杨六郎半路劫杀，所以连夜写信和女儿商量。潘素蓉接到密信，找来大太监刘霸，把事情一说，刘霸说：“潘太师根本用不着走！我到监牢找几个死囚犯，替太师他们充军。”

刘霸到大理寺托人情，用偷梁换柱的办法，救出潘家爷几个。那边囚车一出京，潘仁美他们就偷偷回家了。当天晚上北国来了两人，就是敏希木和耶律文。这两个人奉萧太后旨意来找潘仁美，他们正在院里密谈，叫马夫韩永年听见了。潘仁美怕走漏风声，把韩永年诓到府里关押起来。夜间耶律文行刺未归，潘仁美如坐针毡。正和敏希木商量对策，家人进来报：“老爷，御林军堵住府门来抓您，还说要抓北国奸细，要搜府啦！”潘仁美大吃一惊：“坏了！”连忙摆手：“先退下。”家人出去，敏希木害怕了：“潘太师，官军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想必耶律文被擒，招口供了。我快跑吧，叫他们抓住就完了。”潘仁美说：“我也得走。皇上让我充军，我没走，犯欺君之罪。上次女儿救了我，这回不好办啦，得了，我和你去投萧太后。”

这时候，前边“嘁哧咔嚓”打起来了。潘仁美叫潘龙、潘虎备马，爷儿五个加上敏希木，六个人急奔到后花园角门。潘龙开门，看看外边没人，一招手，几个人把马牵到院外，飞身上马。刚到胡同口，迎面有人高喊：“潘仁美，这回哪跑！”潘仁美定睛一看，眼前一员将军，穿白戴素，胯下白龙驹，掌中蟠龙金枪，此人正是六郎杨景杨延昭，吓得老贼三魂飞了两魂。潘龙、潘虎急了：“杨六郎，你真要赶尽杀绝？看刀！”两人大刀力劈华山，一齐往下落。此时六郎血贯瞳仁，见刀劈下来，不慌不忙“当当”使了个野马分鬓，左右一磕，然后奔潘虎虚晃一枪。潘虎以为扎他，拨马一闪，哪知道六郎是吓唬他，枪一晃，奔潘龙的胸前刺来。潘龙一点防备也没有，“噗”的一枪结果了性命。潘虎见六郎刺死他哥哥，马往前冲，大刀“唰”奔六郎后脑勺砍来。六郎一闪身，躲过大刀，甩枪当棒，“啪”一砸，正砸在潘虎太阳穴上，死尸栽倒。这哥俩死了，六郎再找潘仁美，没了！只见有一匹马拼命地往前跑，六郎催马就追。一前一后出了城门，又追出三十来里。前边是一片黑松林，潘仁美乐了，心想：进松林就行，杨景追不上了。哪知道他刚到林子边，里边蹿出一个人，高喊道：“潘仁美，这回哪里走？你姑奶奶在此！”

第四十回 黑松林杨景雪恨

老贼潘仁美逃出京城，被六郎追到黑松林。他满以为能得活命，没想到杨排风从树林里出来，拦住他的去路。老贼当时就傻了：前有杨排风拦路，后有杨六郎追赶，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杨排风是怎么来的呢？原来，昨天她在院里抱柴火，正要给太君烧水，寇准的书童寇安来到天波府找排风：“老爷说，今晚要抓潘仁美，叫你们派人在城外东西南北各个路口把守着，千万别叫老贼跑了。还说，尤其要留神黑松林。如果这回再让他跑掉，我们老爷就不管了。”寇安走后，杨排风告诉八姐延琪和九妹延瑛，马上带家丁，出城去堵截潘洪。就这样，从京城通往各处的咽喉要道，都有杨家人看着。

杨排风带四个家丁刚埋伏在黑松林，真巧，潘仁美爷几个跑来了，被她堵住。潘昭、潘祥一看，不拼不行了，举刀奔杨排风砍过来。排风用烟火棍接架相还，三人打在一起。敏希木刚要跑，杨府四个家丁上来，把他团团围住。潘仁美想逃，六郎赶到，挥枪拦住他：“老贼！你逼死我父、害死我弟，今天我要替亲人报仇！”潘仁美摘下大刀：“杨六郎！刚才你连伤我两个儿子的性命，又来赶尽杀绝。你敢动我？看刀！”挥舞大刀搂头就劈。别看潘仁美会两下子，可他和六郎怎么相比？六郎使了个海底捞月，用枪一崩，“悠”刀飞了。潘仁美刚要夺路逃走，六郎勒马往前一冲，千仇万恨凝在枪上，一抖腕子，“噗”一枪，结果了老贼的性命。在这同时，潘昭、潘祥、敏希木也全被打死。六郎说：“排风，你带人回府！”“郡马，你呢？”“我上金殿请罪。”“我杀的潘昭、潘祥，我也去。”“你去干什么？回去告诉我娘，大仇报了。”“哎！”排风对家丁说：“快走，给太君送信去。”

六郎进城时，天光已亮，见潘府门前的御林军早撤了。寇准出主意叫搜府是假，实则是为了把潘仁美吓跑，好叫六郎杀了他。等到寇准得知六郎已盯住潘洪，就叫呼延丕显收兵，他自己也回府歇息去了。

杨六郎绕过潘府，直奔午朝门。这时，天子升殿，文武上朝参王拜驾已毕，杨六郎到金殿跪下磕头：“臣请罪！”天子赵光义不明白怎么回事：“杨爱卿，你有何罪？”“万岁，臣为替父亲和七弟报仇，杀了潘仁美、潘龙、潘虎、潘昭、潘祥，前来请罪。”皇上听完，先是脑袋“嗡”一下子，又一想：不能吧，太师出朝三天了。“杨爱卿，你胡说些什么？太师已充军发配出京了。”“太师欺骗圣上，未去温州，他躲在府中，叫我杀死在黑松林了。”太宗不信，派人一看，果然不假，还多了一具敏希木的尸体。

这时，老潘家也派人到金殿报丧。赵光义这下可火了。心想：为救老丈人，我费多大心血？今天倒叫你杀了。潘美人能答应吗？“杨景，你胆子太大了。太师已经免去死罪，你敢抗旨不遵？杀死潘家好几口，你这是要反呀。来人，把杨景推出午门以外，不用等午时三刻，现在就杀！”寇准看着八王，八王这才知道六郎杀人的事。赵德芳见皇上气得那个样，一时不知该怎么好了。寇准一看八王不吱声，他抢着说话了：“万岁，刀下留人！”皇上正拟旨意，听寇准奏本，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寇准呀，这准又是你的主意。你敢替他保本，我就抓个茬儿宰你。“寇准，你是不是给杨景讲情？”“万岁，我不是来讲情，六郎该死，不过，杀他倒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皇上一听：这还差不多，寇准也会顺着我说话了。八王在旁边这个气呀：你还火上添油呢！皇上说：“寇准，你有什么话说？”“我说您对六郎处置得太轻了，应该剥皮剜眼！”“哪有那个罪呀！”“谁让他杀了国丈和国舅？”皇上一听，不是味儿：“寇准，你把话说明白。是因为杀我皇亲，我才斩他吗？”“咋不是？”“杨景目无国法王章，随便杀人，别说杀死太师、国舅，就是杀死庶民百姓，也应该处斩！”“不对，杀老百姓他就没罪了。”“你的意思是说朕不公平、向着国丈？”“万岁，六郎为人谁不知道？老实忠厚，忠心报国。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非要杀潘仁美呢？”“为给他七弟报仇呗！因为杀死七郎，我已罚潘洪充军发配。罚了不打，打了不罚。既已充军发配，就不该追杀。”“太师应该什么时候出京？”“三天前。”“为什么潘仁美死在黑松林？”“朕不知。”“您叫他充军发配，他不走，这算不算他抗旨不遵、欺君罔上？”皇上一想：也对！“寇准，潘仁美没走，你怎么知道？”“潘仁美在死囚牢花钱买了五个犯人，替他充军发配。回府后他又勾通北国，有意造反。耶律文、敏希木两个奸细奉大辽国萧太后之命，叫他们找潘仁美策划合兵取边关、攻汴梁，还赠给太师两匹好马。这还不算，太师又派耶律文到我天官府行刺。要不是杨排风搭救，我早死了。因耶律文被获遭擒，没回府，潘仁美明知此事已露马脚，才带他儿子畏罪潜逃，意欲投奔北国。多亏六郎在黑松林劫杀了老贼，大宋黎民百姓才少受一场刀兵之苦。依臣之见，杨六郎不但没罪，还有功呢！”

这番话，把皇上、八王、文武群臣都说愣了：寇天官，唇枪舌箭，真厉害呀！皇上赵光义说：“你说潘仁美勾串北国，有何为证？”“这有供词，是耶律文写的。”说完，从袖筒中拿出供词，递给皇上。皇上看完还不信，派人把耶律文带上金殿。龙楼御审，和寇准说的一模一样。又叫耶律文到黑松林指认敏希木的尸体，证明潘仁美确实勾串北国。还找大太监刘霸对证了买死囚犯、替太师充军的事。赃证俱在，不容抵赖，皇上才没词了。寇准说：“万岁，杨六郎杀不得。他立下了大功，为国除了奸、为民除了害。”八王也说：“万岁，上次饶了潘洪，便宜他了。这回他又投敌叛国，死有余辜！”这时，佘太君也赶到金殿。皇上一看，杀不成了：文武百官都向着杨家，杨家有理呀！我若一意孤行，违背民意，冷了文武百官的心可了不得。潘仁美已经死了，杀了六郎他也活不了！急忙传旨：“把六郎推上来！”六郎跪在金殿，太宗说：“杨景，你杀了潘仁美，情有可原，不该把潘龙、潘虎、潘昭、潘祥都杀了。朕若叫你抵偿对命，又对不起死去的老令公。我将你充军发配温州，去服苦役，十年役满，方可回京，立即动身吧！”“谢主隆恩。”六郎满意了：只要报了仇，死我都认可。八王不乐意：我妹夫服苦役十年，我御妹怎么办？有心保本，不行，好几条人命呢！先去吧，等过三过五再说。

六郎下金殿，换上罪衣罪裙，由两名解差就要押送出京。太君对解差说：“求你二位拐个弯，从天波府门前走，我好给六郎带点银子和衣服。”“行，行。”太君先行一步回府去了。

六郎来到杨府门前，柴郡主领儿子宗保、宗勉早已等候着了。柴郡主哭得跟泪人一样：“郡马，此去温州，山高路远，须当心冷暖，饮食起居，要多多保重啊！”柴郡主一席话，说的六郎心酸了：“郡主，我自会料理自己，请你放心。只是老娘桑榆晚景、风烛残年，我又远离故里，凡事你多分神，替我在母亲面前多尽孝。”又嘱咐八姐、九妹一席衷肠话，带上东西含泪出京。

杨六郎充军发配刚走没几天，边关的岑林、柴干回京禀报，说北国发兵，进犯中原，请速派援军，不然，恐怕边关难保。皇上问何人带兵前往？没人吱声。一连多少天也派不出人去。皇上正犯愁，这时，太君上殿启奏：“万岁，有人送信，说我六儿充军发配，一路上水土不服，全身长疮，危在旦夕。求圣上开恩，叫我儿回京养病，病好之后再去服役。”太宗心想：刚走就要回来，这是找理由啊，哪里是病？那可不行。就这样，西宫娘娘还天天哭呢！“太君，可叫六郎在当地找好先生调治。路途遥远，何必回京呢？”太君含泪下殿，正碰上散朝的文武官员，纷纷议论边关军情紧急，朝中无人挂帅出征。若有六郎，何惧他北国兴兵呀！太君听了，心中一怔，急忙回府去了。

过了半个多月，老太君又哭上金殿：“万岁，刚才来人报信，说六郎病死了。他是罪人，不知可不可以把他灵柩运回京城？万岁，老臣就这一个儿子了，望您开恩。”接着，柴郡主也哭上金殿。皇上有点后悔了，心想：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叫他回来养病多好呢！“好吧，人死不追究罪过，可叫他的灵柩回京。”说罢，太君和柴郡主回府打发人去运灵柩去了。

过了三天，六郎灵柩还没运回来，城外却烽火连天，战事向东京逼进。大辽国韩昌的兵马，已打进中原。领兵带队的，乃是韩昌手下的先锋官，此人叫马涂温。他带领十万大兵，长驱直入，直捣东京汴梁。这都怪朝廷，当初边关告急，没发救兵。结果，边关失守，辽兵入境，其他关口守将，望影而逃。辽国的先锋官马涂温贪功心胜，没等韩昌的大队人马来到，倒先杀了进来，直到离城十里了，才安营扎寨。

再看京城管辖的黎民百姓可遭罪了，辽兵辽将夜入民宅、连抢带夺，众百姓走死逃亡。三天后，马涂温讨敌要阵，吓坏了宋皇帝赵光义，忙叫镇京大帅派兵出马临敌。结果，只一天工夫，马涂温就打败宋朝的十员大将。老王爷呼延赞出马，被打得抱鞍吐血，高琼高君保要出马，太宗舍不得，因为是他的御外甥。长胜王石延超上去只三个回合，兵刃就叫马涂温给磕飞了，败进城池。军中其他偏将、副将不敢出去。宋兵无奈，只好将免战牌高悬。仅三天工夫，免战牌就挂了六道。马涂温天天骂阵，辽兵站着骂、倒着骂、坐着骂，骂急了，就朝着城上宋兵乱射雕翎，可把太宗吓坏了。

三天来，赵光义没回后宫，在金殿商量退兵之计。太宗看见寇准，心里话：杀潘仁美时，你有的是话说，现在怎么哑巴了？“寇天官！”“万岁。”“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怎么才能退兵呢？”皇上这是难为他，哪知寇准不慌不忙：“为臣早有良策，就怕万岁不听。”“你有法退兵，早该说话呀，朕一定言听计从。”“为臣早就说过，杨六郎是大宋栋梁之材，眼前若有杨郡马，何愁无人退兵？”赵光义把脸一沉：“杨六郎故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六郎故去了，可杨府老太君还在，寡妇太太都在，可叫她们出马临敌。别看她们是女将，要论打仗，男子也不如她们。杨家女将出兵，准能得胜。”“六郎刚死，怕女将不肯出征。”“万岁，您可来个礼贤下士，亲自到杨府去求太君，一定能行。”皇上无奈，只好说：“你得和朕一块去。”“我情愿保驾。”就这样，皇上带几个大臣，和寇准一同奔天波杨府。

皇上一出朝，太监往杨府传旨。杨府张灯结彩，门前净水泼街，八姐、九妹搀着老太君亲自接驾。进了府，到银安殿坐下，老太君参拜已毕，献上香茶。太宗说：“朕来看看老爱卿你。郡马病故，怕你思儿过度，有伤贵体。”“我也想开了，七个都没了，还差这一个吗？”“老爱卿得心宽呀！”“不心宽咋办？扔下一帮寡妇儿媳，无着无落呀！要没她们，老身早死了。”说着，泪如雨下。

太君这么一哭，皇上傻了，心想：人家府里闹成这个样子，我还叫人家出马临敌，怎么说出口呀？他用眼睛瞪寇准，寇准急忙答言：“太君，城外炮响，您听见没有？”“我耳聋，没听见。”“韩昌手下先锋官马涂温，带十万兵打到京城来了，我们城中大将全败在他的手下。如今，马涂温在外边骂阵，骂别人我不生气，他口口声声偏骂杨郡马。他说，‘六郎怎么不出来？怕死呀！我专会杨家将来了。听说杨家一口刀八杆枪厉害，女将武艺高强，怎么不出来呀’？”“我六儿若活着，岂容这些番将逞能？可惜孩子没了。”“老人家，六郎没了，这些女将杀伐骁勇，也不含糊。是不是叫她们出阵，教训教训马涂温？”佘太君把脸一沉：“她们是女人。现在都是寡妇，打起仗来，多有不便。”皇上一听，心话：好呀，寇准，吃卷饼了？看你怎么办？寇准打了个咳声：“唉！大宋朝没人了，万岁，拿降书顺表吧！”

寇准话音刚落，就听银安殿门口有人说话：“饭桶年年有，没有今年多。连小小个辽国先锋都打不过，死了得啦。”说话人嗓门挺大，皇上听了，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丫鬟，头上梳着大抓髻，末根扎红头绳，红袄、红裤，大脚片，皮肤微黑，一口白牙，手擎一根茶杯口粗的烟火大棍。皇上不认识：“说话的是谁？”太君说：“她是个疯子，烧火的丫鬟杨排风。”寇准高兴了，知道排风有能耐，忙招手叫她进屋：“我说排风呀，我是饭桶，你能行吗？”“怎么不行？只要老太君发话，我出去准把马涂温揍死。”“这可太好了。老太君，就叫她退兵吧！”太君这个气呀！怪杨排风多嘴多舌，可当着皇上面又不好说，只好忍着气：“你要能退兵，就去吧！”皇上说：“排风，你要能出城退兵，朕一定重重加封。”“哟，我可不当官，就乐意当烧火丫头，伺候我们奶奶。”这时，寇准指着太君，暗暗给排风使眼色：“你一人出城退兵，行吗？”排风明白了，忙说：“我一个人可不敢去。”“怕什么？”“见生人我害怕。我们老太君要挂帅，我才敢去。”太君一听，这个气呀：你去拉着我干什么？皇上说：“老爱卿，既然排风说了，你就挂帅吧！你年高体弱，可不出马临敌，给杨排风站脚助威就行了。太君，大敌当前，国事为重，朕一定感恩报德。”寇准在一旁添油加醋：“万岁，放心吧，白费太君深明大义，哪能不挂帅退敌呢？”佘太君一看皇上和寇准净说好话，情面难却，推辞不过：“好吧，试试看。”

第四十一回 佘太君出征挂帅

皇上赵光义到天波府，请杨门女将出城退兵，开始佘太君不答应，后来，皇上和寇准再三相劝，不得已，老太君才答应出征。皇上高兴：“佘老爱卿，朕拨给你精兵五万，马上传令，到校军场点兵。”

老太君送走皇上一行，忙吩咐杨洪：“点鼓聚将！”“是！”霎时间，鼓声大作，杨府里忙成一团。头通聚将鼓一响，杨门女将脱去女儿装，穿上征裙；二通鼓响，准备好马匹兵刃；三通鼓响，所有人全聚集到银安殿。老太君也披挂齐整，坐在银安殿正当中。

杨家少夫人除了柴郡主是文的，其余全是武的。此时，大郎之妻张金定、二郎之妻马翠平、三郎之妻花谢玉、四郎之妻云翠英、五郎之妻罗氏女、八姐延琪、九妹延瑛、烧火丫头杨排风，八员女将全都到齐。别看这些是女将，当她们顶盔挂甲、罩袍束带，脸一绷、杏眼一瞪，往银安殿上一站，也是百步威风、千丈杀气，真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太君看了看，全来了：“众将官！眼下兵临城下，军情急迫。金沙滩一战，虽然杨家男儿都阵亡沙场，可咱杨府女将，岂能坐视不管？只要有我杨家将在，决不容辽贼牧马中原。今日老身挂印为帅，你们到战场上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如果违犯军法，定按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办事。再者，两军对阵，刀枪无眼，你们要事事小心。”太君话音刚落，银安殿里一阵喧哗。少夫人、八姐、九妹，一听出战都很高兴。心想：我们天天练武，也没地方用，今天可得机会了。杨排风更是乐得手舞足蹈。佘太君看了看她：“杨排风听令！”“奴婢在。”“本帅出征，命你为先锋。你要知道，先锋先锋，有事先行，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不得有误。”“是！”“点兵出战。”

老杨家从河东带来的五百名军卒，现在年龄稍大些了，但是，久经沙场，能征惯战，今天同随太君出征。

出城前，太君又到金殿拜别天子：“万岁！待老臣出城退敌。打了胜仗别欢喜，打了败仗别烦恼。”“太君，让你辛苦了。”赵光义心里也没底：佘太君六十多岁的人了，出城退兵，能行不？众将又是些女子，我也到城头看看，如果不行我好跑。“太君，朕送你出征，到城头给杨家观阵。”说完，皇上由汝南王郑印和长胜王石延超陪着，奔上城头。

太君走出金殿，威风凛凛，高喊一声：“来人！给本帅带马。”一时间，两名马童牵过一匹白龙驹。这匹马由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一丈余，腮满肉肥，镶衬十颗铜铃，鸟翅环、得胜钩上挂着一口青铜大刀。战马也高兴，明白要出征，撒欢尬蹶子。老太君整了整三叉帅字金盔，把马鞭往空中高高举起，左脚认镫，左手微微一抓缰绳，飞身上马。然后，单脚一点镫，铁蹄踏在地上，火星乱迸，“嗒嗒嗒”转了一圈。老太君随手一拢丝缰，只听白龙驹“咴”一声嘶鸣，忽一下子，两条前腿一抬，腾空而起，马身子立起来了。这可把大伙吓坏了：这马撒欢，还不把老太太甩下马去？哪知道，老太君用脚尖一踹双镫，身子往前一倾，右手一抬，“啪啪啪”就是三鞭子，疼得它连忙落地。心说：老太奶奶，您手下留情啊！战马老实了。文武群臣看了，不觉肃然起敬：老太君，人老威风在，不愧巾帼英雄！我等望尘莫及。

老太君稳坐雕鞍，雄姿英发，鞭子一举：“出兵！”顿时，少夫人、小姐齐抖丝缰，乱撒嚼环，直奔北城。到了城下，城门开放。随着三声炮响，头一个奔出杨排风，紧跟着众将过吊桥，出了城池。到了两军阵，排好队伍，弓箭手压住阵脚。老太君在帅旗下带住战马，众女将各立两厢。老太君闪目往敌阵观看，见辽军前边一员大将：身高体壮，青钢盔，青铜甲，肩搭花狐尾，脑后雉鸡翎，面似喷血，长了一脸白癣，一部黄胡须。此人就是韩昌的先锋马涂温。在他身后，有两千军卒，远处是辽国的牛皮大帐，一个挨着一个，望不到边。太君看罢，刚要派将，杨排风过来讨令：“元帅！奴婢讨令，愿会敌将。”太君没言语：她怕杨排风不是敌将对手。虽然她有力气，但，一天到晚只摆弄个烧火棍，武艺不精，再说她又缺少心眼，出征打仗能行吗？要有个好歹，对不起这个苦命的孩子。

她五岁时，是老杨洪从街上把她拣到府里、交给太君的。从小她在前院后院哪都溜达，专门爱看七郎八虎练武。人家练，她在一边比划。到十二三岁了，她还像个愣小子，没缠足，有力气。到十四岁，叫她伺候太君和少夫人，她不干：“我就挑水烧火吧，做完饭我就什么也不管了！”她挺顽皮，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还耍烧火棍呢！她东学一招，西学一招，什么都学，功夫不亏人，天长日久，慢慢自己练成了一套。不觉二十多岁了，有一天和一个家丁吵起来了。她从灶膛里抽出烧火棍，往家丁身上一触，这下可把家丁烫坏了。因为烧火棍头上还着着火呢！把家丁的衣服烧了个窟窿，肉皮也烧破了。杨排风咧开嘴，“咯咯咯”这个笑呀！她合计：带火的兵器好使呀，日后打起仗来准有用。正巧，那天六郎从前院回来了。杨排风说：“郡马，你看我练两下子。”她拿起烧火棍连跳带蹦就练。六郎一看招数，真好！可就是叫不上名：“跟谁学的？”“自己练的呗！”六郎又指点指点，给它起名叫三十六路烧火棍。排风说：“郡马爷，你给我弄件兵刃。”“什么兵刃？”“要能烧火，又能打仗，还带打火的。”六郎看她热心练武，就答应了，在京城找好铁匠给她锻造了一条铁棍。这是六郎亲手设计：铁棍是空心的，棍头两端打着箍，里边带卡子崩簧，里边装上硫磺焰硝球，可以打火。平时，上下铁插销一关，用它烧火。这件兵刃不怕烧，起名叫烟火棍。六郎打造好了，配上火药，交给她。杨排风像得了宝贝一样，人不离棍，棍不离人，连睡觉都抱着。因她是丫鬟，和少夫人不常在一起，所以谁也不知道她有多大能为。今天要出战，她想试试自己有多大本领，看看烟火棍好使不好使：“太君，让我去吧！我打不过，你再上去帮。”老太君没拦她，却生她的气：都是你把我鼓捣出来打仗，你去去就尝到打仗的滋味了。再看杨排风，拿着烟火大棍，拍马跑到两军阵前，冲着马涂温就骂：“哎！小子，你叫什么玩意儿？”马涂温一看，来个女将：红衣红裤，红缎子绣花鞋，重眉毛，大眼睛，还是个双眼皮，一口白牙，手拿茶杯口粗的大棍。“我乃是大辽将官、韩昌的先锋马涂温。你是什么人？”“不认识姑奶奶？我是天波杨府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烧火的大丫鬟杨排风。你小子胆大包天，敢跑到我们京城边上来折腾，跑到你家姑奶奶眼皮底下闹事。你长了几个脑袋？快下马磕头，叫我三声大姑，说得我心一软，一棍子打发你回你姥姥家就算了，要不然，我把你连人带马烧成灰、磨成粉、擀成面、冲水喝！”马涂温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一套话：“一个烧火的丫头有什么本领！男不和女斗，快回去换男将。”排风火了：“女的怎么啦，你看不起呀？今天来的全是女将，专打你这个男的。着棍子！”说完，烟火大棍搂头盖顶，奔马涂温头上砸来。马涂温看不起排风，用刀往上崩，“当！”觉得有点分量，“嗒嗒嗒嗒”战马跑出老远。他忙把马圈回来，看看排风，以为她的兵刃出了手呢！哪知道，她美了吧唧地擎着烟火棍又说：“小子你还有点劲，再来！”两人棍刀并举，打在一处。老太君给观敌掠阵，替她担心，八姐、九妹也替她捏把汗。再看排风，用这条棍拨、封、扒、打，上下翻腾，像棍山一样，女将都在暗中赞叹：“排风有这两下子，做梦也没想到哇！”忙在一旁擂鼓助威，打了十几个回合后，排风一合计：我这几招棍快使完了，再不赢就没使的了，要输了多丢人呀！忽然，想起来了，烟火棍能冒火：烧他！等马涂温圈马回来，杨排风的马头正冲他的马头，她没砸没打，把烟火棍端起来，对准马涂温，说声：“着家伙！”稍微一动崩簧，从里边“啪啪”打出五粒硫磺焰硝球，见风就着，“扑”地打在马涂温脸上，一时间，把他的胡子眉毛全烧光了。他用力扑打，没想到扑打起风来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苗“呼呼”地越烧越旺。马涂温喊声“好厉害”，拨马就跑，排风撒马就追。辽国兵将一看主将被火烧，都乱营了，磨头也跑。老太君乐了：这丫头真胜了，我何不乘胜追击？她大喊一声：“众将官，追杀敌兵！”军兵们一拥而上，直奔敌阵。皇上在城头上看得真切，心话：这是退兵的机会，应一鼓作气。忙命长胜王石延超和汝南王郑印调出五万镇京御林兵，追杀出城。辽兵死的死，伤的伤，其余的也不敢抵抗，只好抱头鼠窜。郑印和石延超找到太君问：“怎么办？”“你们回京保护万岁，把兵将留下，我好趁热打铁，把他赶出边关。”二人点头回城。老太君带领众将，乘胜追击。因马涂温是孤军深入，后无援兵。宋兵追赶紧迫，他只好退出边关。

老太君带五六万大兵，一直向前推进。把马涂温赶出边关后，马不停蹄，要直捣幽州。

一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一天，突然探马蓝旗来报：“禀元帅，前边有韩昌的大营横住道路，败兵进老营了。”“此地是什么所在？”“离这向东二十里是黄土坡。”太君叫队伍停下，亲自到了队前，往远处看，见辽军的连营，营挨营、帐挨帐，像坟堆一样，过不去了。老太君选好地势，传令安营扎寨。军卒埋锅做饭，铡草喂马之后，挖了战壕，埋好鹿角丫杈，还整修好了土城，又派出岗哨巡逻，加强防范。

歇兵三日后，第四天清早，忽听两军阵鼓声阵阵，军卒报：“辽国大将韩虎讨敌要阵。”太君派大儿媳张金定领二郎妻、三郎妻、四郎妻、五郎妻出马。出去有一顿饭工夫，几个媳妇全回来了，一个个面带羞容：“元帅，敌将韩虎人高马大，杀伐骁勇，武艺纯熟，手中一杆狼牙棒，力气惊人。我等和他交锋，兵刃碰上就飞。战他不过，大败而归。”老太君吓一跳，心说：我这几个媳妇武艺都不含糊，怎么今天都败回来了？又派八姐、九妹前去迎战。这两姐妹去得快，回得也快，败回来了。佘太君一想：都不行了，就指望杨排风的大棍了。棍能冒火，许能退敌。“速调排风，出马迎敌！”

第四十二回 杜金娥智杀韩虎

佘太君带杨门女将和辽国开仗，都被打败了，太君叫人去找杨排风。

排风在行军路上连累带受凉，病倒了，好几天没上帐。等把排风叫来，见她眼窝深陷，走道都直打晃。她来到太君跟前：“奶奶，我不行了，要死了，身上关节哪都疼呀！”太君伸手，一摸排风的脑袋，发烧烫手。太君很心疼：“来人，把排风搀下去，让她好好休息。八姐、九妹，你俩随本帅出兵。”众媳妇看婆婆要去打仗，心里难过：婆婆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两鬓皆白，怎还能抡刀打仗？大媳妇张金定急忙拦阻说：“您是主帅，万一败仗，定会挫伤军中士气，不宜出军。再说，您偌大年纪，如有闪错，我们这些人依靠何人？”“不出战又当怎么办？”“等排风病好了再开仗。”太君觉得有理：“把免战牌挂出去。土城上多准备灰瓶、砲子、滚木，防备韩昌偷营。”辽国兵将更逮着有理的啦，天天骂阵。一连数日，宋营外挂了七道免战牌，老太君急得如火上房。

过了几天，杨排风的病情见好，能上帐伺候元帅了。老太君正打算让她出阵迎敌，突然军兵来报：“营外来了位小姐，口口声声要见元帅，说有话要讲。”佘太君想：来个女子找我，有什么事呢？也许是救兵。“走，去看看。”老太君带众将官和八姐、九妹出帅帐，上了土城。土城不高，居高临下，看得挺真切。只见那里有匹桃红战马，得胜钩上挂着口刀，旁边站着一位小姐，二十来岁，长一张上宽下窄的瓜子脸，面似桃花，两道弯眉，一对大眼，长睫毛，跟一汪葡萄水似的，鼻如玉柱，唇似涂朱，头上青丝高挽，迎门扎蝴蝶结，前边留着发帘儿，身穿淡青色衫子，上绣着朵朵黄色团花，肋下佩带宝剑，长得美貌大方，虽然娇滴滴，却又透着杀气。这些少夫人看完后，纷纷交头接耳：“哟，哪来这么个美人？长得真俊，能赶上我们六夫人柴郡主了。”“可不是吗，还是个武的。”老太君一看这个没见过的姑娘，忙问：“姑娘，你从哪里来的？到前敌有什么事呀？”这姑娘抬头一看，城上全是女将，一个个评头论足，不由地脸一红，粉面含羞：“不知城上老人您是哪位？”“老身佘赛花。”姑娘听了，又惊又喜：“婆婆在上，不孝儿媳给您磕头。”这句话一出口，城上女将全愣了。老太君脑袋发胀：“你是没出阁的闺秀，为何这样称呼老身？”“婆婆，我……我来找七将军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杜金娥。您把我忘了？”接着，就把她爹如何被贬原籍，母女如何上山，以及巧救七郎的前前后后讲述了一遍。因为口羞，没好意思说已同七郎成了亲。然后，又说：“七将军走后，叫我在山上等着。我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转眼几个月了，音信皆无。前三天，听说杨家和韩昌在这儿开仗，我急忙辞别母亲，到前敌找七将军。婆婆，您速开城门，放我进去！”

来的是七郎之妻杜金娥。杨延嗣被潘仁美害死，她一点也不知道。过后，慢慢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她天天到桃柳林张望，盼七郎回来。谁知，一直未见七郎的踪影。如今身怀六甲已有九个月，杜金娥着急了：小孩生在娘家，杨家不认怎么办？一打听，得知杨家和辽国正在开仗，金娥想：丈夫定是没工夫接我，我找他去吧。杜金娥和她娘一说，老太太答应了。杜金娥半夜悄悄骑马下山，来到这里。

老太君一听是七儿媳，她将信将疑，说：“分别的时间已久，老身认不出来了。我来问你，你说你见着七郎，有何凭证？”“七将军走时，给我留下了别顶的金簪子。”“拿给老身看看。”金娥从怀里拿出个小包，打开绿绸子，里边是个白绸子包，再打开白绸子，里边是个红纸包，打开红纸包，从里边拿出根金簪。这东西在姑娘身上珍藏着，今天用上啦！小心翼翼地用手捧出。这时，宋兵从土城上用绳子系下一小筐，杜金娥把簪子放在筐里，让军兵吊上去。老太君拿起簪子一看，上边有七郎的名字，正是儿子的遗物。见物同见人，物在人不在，触景生情，霎时，全哭了。太君老泪横流：“儿呀！”杜金娥着急了：“婆婆，您倒是开城呀！”老太君含悲忍泪，看着姑娘：“我那苦命的孩子，当初你和我七儿的亲事，是你娘和我做的主，指腹为婚。只说是你们小夫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能白头到老。谁想到天不作美。你回家和你娘说，这门亲事退了，你可另行嫁夫找主。这根金簪给我留下，我给你五十两黄金，孩子，你快回家去吧。”姑娘听了这话，愣住了：“婆婆，您说什么？为什么退亲？”“苦命的孩子，七郎他，他……死了。”杜金娥吓得颜色更变，站立不稳：“他是怎么死的？”“金娥呀，上次七郎从两狼山冲出，到幽州找潘仁美搬兵，可恨老贼官报私仇，将七郎抓住，绑在百尺高竿之上，射了一百单三箭，其中七十二箭从前胸穿过，将我那七儿活活射死。他已死，哪能连累姑娘你呀！”金娥听完，像当头挨了一棒，差点昏过去。半天才稳住心神，不觉泪如雨下，悲痛万分，她心里暗暗叨念七郎：夫呀，你可坑死奴家了。自桃柳林夫妻分手，我天天想，夜夜盼，盼望着夫妻团圆，哪知道你却被贼人害死！早知这样，我可与你一块去幽州，我们夫妻同生死、共存亡。唉！将军到山寨那天，娘成全你我完婚，那天，满山寨欢歌阵阵，笑声朗朗，我们夫妻如鱼得水，情深意重。虽然只是一日夫妻，可称一日夫妻百日恩德呀！如今棒打鸳鸯两分开，狂风吹断并蒂莲。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我不如随你到地下。想到这，手扶剑柄，拔剑就要自刎，忽然，腹内一动。金娥大惊：慢！我死了，这苦命的小冤家他也完了。这是七将军的骨肉呀！不如把他生下来，抚养成人，也算对得起死去的丈夫。想到这，金娥磕头碰地：“婆婆，我远路到此，没想到七将军不在了。不过，我不能回家了，活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请您开门，我要为他守节，替七将军尽孝。”几句话一出口，城上的寡妇、太太受不了啦：“这么多寡妇，又来一个。”太君不知金娥已和七郎成亲，又没看出她怀揣六甲，哪能叫姑娘来守寡？“金娥呀，你可知守寡如守冰，老身万万不能收留你。”“那些嫂子怎么守寡呢？”“他们夫妻成亲多年，岁数大了，不走就不走吧！你还是个姑娘，老身怎忍心让你守望门寡？”杜金娥急得想说：婆婆，我孩子都快生了，还叫什么望门寡？但，一看城上那么多人，连男带女不好说出口，急得她就哭：“婆婆呀，我不后悔，快开城门放我进去！”“你说什么也不行，你给我快走！”“婆婆，我还有什么脸回去？把您穿剩的粗布衣给我一件，吃剩的粗茶淡饭给我半碗，我乐意在您的床前床后伺候您老人家。直到老死，我也决不后悔。”八姐、九妹听罢，全哭了：“娘呀，就收下七嫂子吧！”太君把眼一瞪：“你们懂什么？还嫌寡妇少吗？”金娥说：“娘，再不收，我就死在您眼前，和七将军搭伴同行。”大媳妇张金定心软了：“娘呀，收下吧！”“留下怎么办？”

她们婆媳正在举棋不定，突然金娥身后一阵鼓响，辽国军队亮兵了，又来讨敌要阵。

原来，韩虎早得信了，听说宋营又来了一员女将，佘太君在城头上，两厢说话，不知道干什么。韩虎觉得这是个机会，忙带两千人冲出营门，远远看见杜金娥，领兵就杀了过来。城上太君着急了，怕她有个闪错，忙叫城上军卒准备弓箭，保护金娥。杨排风着急了，忙说：“七奶奶，后边来了敌兵，没法开城了，一开城，敌兵准要乘机而入。我看你不如出马临敌，若退了敌兵，太君准能收你。”太君说：“排风多嘴！金娥别听她的，快走！”杜金娥一想：老杨家不收我，这孩子又要降生，我还能回到娘家吗？人活百世也是一死，我不如拼了，若死在疆场，就和我丈夫一块去。想到这儿，杜金娥奔辽兵冲去。太君可吓坏了：哪能叫人家拼命呀！“八姐、九妹火速点兵，给杜金娥压阵。”排风说：“我也去，给七奶奶帮个忙。”说完，下城点兵两千，队伍冲出土城。排风跑到金娥面前说：“七奶奶，战败敌将，我接你进城。”杜金娥想：要是平时，打个三阵五阵算什么？怎奈我身子不便，到疆场，我要见机行事。她往对阵观看：只见辽军冲来两千多人马，各个手擎兵刃，拧眉瞪眼。队前一员大将，身高八尺，金盔金甲淡黄袍，手拿狼牙棒，往脸上看：大块红斑、小块白点，斑斑点点，长得不光溜，满脸的疙瘩。杜金娥用刀点指：“敌将，通名受死！”“我乃大辽国元帅韩昌的兄弟韩虎是也！你是谁？”杜金娥一报名，韩虎见她年轻貌美，便哈哈大笑：“姑娘，你还能打仗呀！大宋朝没人了，今天怎么又派个女将？姑娘，我不忍下手呀，跟我走吧，我韩虎今年二十六岁，给我当个二房夫人吧。”杜金娥听罢，气得浑身颤抖，抡刀就砍。韩虎没使劲，用兵刃一崩，震得金娥在马上晃了几晃，手中刀差点出手。这一震不要紧，她霎时腹内疼痛难忍。心想：坏啦，小冤家，你早不降生，晚不降生，偏这阵儿你要降生。韩虎嬉皮笑脸地说：“姑娘，投降吧！”金娥想：难死我了！婆婆不收，小孩要生，敌将又羞辱我，我可怎么办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对韩虎说：“将军，我本不想出战，佘太君逼我上阵。你如果看上奴家，我愿意以身相许。这么办，你让我几招，咱俩假打假战，你前边败走，我佯胜而追，一追我就不回城了。跟你走，怎么样？”韩虎一听，乐坏了：“妙计呀妙计！只要答应我的亲事，你随便砍吧！”说到这，只见杜金娥强打精神，催马抡刀，要巧赢韩虎。

第四十三回 杨排风回朝搬兵

辽将韩虎看中了杜金娥，要收为二房夫人。杜金娥假装应亲，叫韩虎让几招。韩虎以为杜金娥真要跟他呢，没有防备。杜金娥催马抡刀，“唰啦”就是一刀。韩虎知道不好：“呀，真砍呀！”要躲也晚了。“扑！”韩虎的脑袋被砍了下去，战马拖着尸体就往回跑。

杜金娥劈了韩虎，立时只觉腹内疼痛难忍，要分娩了。她见两军阵前这么多人，不方便，就紧催战马，跑出十几里地，来到一片树林子跟前。她进了树林，下了战马，脱下斗篷，铺在地上，过了好段时间，小孩生下来了。杜金娥一看，是个男孩，孩子挺瘦，忙咬断脐带，用斗篷把孩子包上。抱起孩子不禁失声大哭：娇儿呀！你早不生、晚不生，偏在这个时候生。在这旷野荒郊，叫我把你往哪放呀？都说世上黄连苦，我儿你的命比黄连、黄柏还苦几分呀！你虽是名门之后、将门之子，可你父亲已死，你成了无亲无故的孤儿。老太君她不忍我守节，百般不收留，现在就是把我收留下，我也不能去了。我抱你进连营，众寡妇嫂子、小姑子，人多嘴杂，若说点闲话，叫我这脸往哪搁？我浑身是口也难分诉呀！回金鸡岭去吧？我这样身子，抱着你一路上也活不了。况到山寨又怎么办？杨家不认我，你成无父儿，叫人唾骂，你跟我倒霉受罪。不如把你扔了，如被别人捡去，一样能长大成人。想到这，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忙撕下一块衣服里子，放在地下铺平，用手指蘸着血往上写字。上写：此子名叫杨宗英，家住东京天波府，父亲杨熙字延嗣，母亲杜金娥，有人抱去抚养长大，感激大恩大德。下边是年、月、日、时。把血书叠好了，放在孩子心口，重新用斗篷盖好，把孩子放在大道旁。随后，她又躲在林子里，只等人把孩子捡走。心想着只要孩子有个着落，自己也好了却生命随七郎而去。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行人，孩子在地上直哭。杜金娥疼得像用钢钩搭心一样，正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七夫人，七夫人！你在哪？”金娥一听：是找我来了？！叫他们看见这个血娃娃，多不好！临死闹个丢人，我躲开吧。她挣扎着骑上战马，穿过树林了。走了半里多地，迎面碰见三个宋兵：“七夫人，元帅叫你回城呢，众家少夫人都出城找你来了。”杜金娥哭了：“我不去了。请转告太君，我追随七将军去。”心想：孩子都叫我扔了，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说罢，扭头要走。正这时，突然一人拉住她就往回拽：“七夫人，跟我回去。”“你是谁？”“杨排风。”“排风，人家不收我。”“不是不收，太君是怕你受苦。你走后，太君逼着大伙到处找你，快随我回去。”边说边牵着马往回拉。杜金娥心里惦着孩子：别叫狼叼去！我去看看，如果孩子还在那儿，我就抱回去，实话实说，爱信不信。金娥说，“排风，咱们绕林子那边走吧！”“为啥？”“啥也不为。”杜金娥来到林子边一看，小孩连影也没了。金娥这一惊非同小可，再也支持不住了，头一昏，倒在地下。排风连忙把七太太扶上马，牵马回营盘。到营后，杜金娥才明白过来。排风搀着金娥见太君，太君看她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这是怎么啦？”杜金娥只是哭，说不出话来。排风说：“准是七太太长这么大没杀过人，她杀完韩虎，吓病了。老太君，也怪委屈她的，那么央求你，你都不收。”“唉，我那贤德的媳妇，难得你一片孝心。来人，给金娥预备个帐篷，派两名女兵伺候。”排风说：“不用，我伺候着。”杜金娥打掉牙往肚里咽，生孩子的事，硬是没说。

到后帐，排风给铺好被褥，叫金娥躺下：“我给你熬小米粥、煮鸡蛋去。”

杜金娥杀了韩虎，怒恼了韩昌：“哎呀，疼死我也！我韩昌定把你土城踏平，给弟弟报仇雪恨。”他连夜调兵遣将，把土城团团围住。第二天，天光一亮，韩昌就亮开队伍，讨敌骂阵，口口声声叫杜金娥出来受死。杨府的众家少夫人气坏了，出城与韩昌交战，哪是韩昌的敌手？战不了几个回合，全都败回城中，佘太君急得火上房，派不出人了。杨排风病刚好，身体虚弱，也不能叫她去送死呀！只好紧闭城门，高悬免战牌。韩昌天天讨阵，这边就是不应战。太君想：杜金娥起不来了，众女将也不是韩昌的对手。军情危急，得赶快回朝搬兵。想到这，忙把排风叫到跟前问：“排风，你病好了没有？”“好了，从找到七太太，我的病就好得利利索索的。”“你可有退兵良策呀！”“哟，我哪会退兵呀？眼下韩昌来势凶猛，咱们打不过他，我看不如回京搬兵求救！”“好！真乃不谋而合。”说着，老太君马上写了两封信。“这封给万岁送到金殿，这封给柴郡主。闯营时要加倍小心。”“放心吧！”杨排风收拾妥当，提着烟火大棍出了土城。

辽国兵将见排风前来，急忙拦阻。排风把烟火大棍抡圆了，一阵好打。怎奈她寡不敌众，难以前行。杨排风急中生智，举起大棍“突突”往外喷火，番兵一下乱套了，慌忙之中，排风冲出重围，直奔京城而去。

这日到了京城，天交巳时。排风正在大街上走呢，见前边铜锣开道，来了一乘八抬大轿。排风打听行人：“轿里坐的是谁？”“双天官寇准呀！”“是他呀！太好了，我到里边看看。”她这一挤，周围看热闹的人可乱了。当差的过来：“干什么的？冲撞大人可有罪！”排风说：“哎呀，这么厉害？快领我见寇准。”差人一听她喊寇准的名字，刚要发火，一看是杨排风，便把火压下去了：“哟，是您哪！”“对，是我。认识？”“认识。”杨排风一条烟火棍退了围困京城的敌兵，救了全城百姓，谁不知道？都尊敬她。“您是从哪来的？”“别耍贫嘴了，我有事要见寇大人。”“好！”差人到轿前对书童寇安一说，寇安连忙送信。

寇准这是刚下朝回府。这几天，因未得到佘太君打仗的消息，朝中正为前敌之事着急。寇准听说排风来了，大轿落平，叫排风来见。排风过来道个万福：“寇大人，你好啊！”寇准用手去搀：“免礼，免礼。”“我也没给你磕头呀！寇大人，你活得挺好呀！”“我好。你们怎么样？”“我们快死了。”“前敌出事了？”“我也说不明白。这有太君的书信，叫我上金銮殿交万岁。我这个当丫鬟的，怎好见皇上？把信交给你吧，我不管了。”“那哪儿行呢？我怎好代转书信？”“哟！当初我们奶奶不想出征，不都是你给鼓捣出去的？你不管可不行。信里事都很重要，你可别给误了。太君说了，误了就会掉脑袋。我走了！”排风回杨府了。

寇准想：先别回府了，回金殿吧！把轿磨回来奔午门，下了大轿，撞景阳钟，请天子升殿。

赵光义有病了，平时不上朝，由赵德芳处理朝政。今天赵光义听景阳钟响，连忙到金殿。寇准把信呈上，信上边说：杨门女将被困黄土坡前，请速派二路元帅前敌解围。皇上和八王等文武官员商量半天，也派不出二路元帅。因为二路元帅的能为得比头路强，不然没法解围。朝中哪个还能比杨门女将强？皇上身体支持不住了：“明日再议。”回宫去了。八王可愁坏了：救兵如救火，晚去一时，可能全军覆没。他叫寇准跟他到南清宫去，另想良策。

两人到了南清宫，吃完饭，八王问：“天官，你看什么人能挂帅出征？万岁龙体欠安，得我们想良策。”寇准说：“没事，京都有人挂帅。”“在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我可不行。”“谁？”“京城中有贤臣可带兵，此人三略六韬、兵书战策，了如指掌，比老太君强多了。”“谁这么大本领？”“郡马杨六郎！”八王这个泄气呀：“你这是说的废话。我御妹夫要在，还说什么？可惜，他的灵柩几天前已运进京城，正在超度亡魂。”寇准一本正经地说：“六郎没死，他还活着。”八王一听，急了，忙说：“寇大人，你我之间不分表里，可信口开河，若要当着皇上说，准怪老杨家诈死埋名，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呀！”“谁跟你开玩笑了？我寇准敢说大话，肯定他没死；就是死了，我也能叫他复活。”“这是你说的？”“是我说的。”“你胡说八道！”“我要让六郎复活，你怎么办？”“咱打个赌，你要能把六郎复活，今后，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那可不行。我当大臣的怎敢支使你呀？”“那你说怎么办？”“你破费点吧！我要赢了你，你一年俸银归我，怎么样？”“寇大人，你也爱财？”“舍不得钱，六郎就别想活了。”“依我看，舍得钱六郎也活不了。我怕你玩心眼，咱们光说不行，得打赌为证，来个三击掌。”“我还怕王驾千岁说话不算数呢，你找个保人吧！”“我叫陈琳当保。”“那是你的人，不行。”正巧，双王呼延丕显来了。呼延丕显正为派二路元帅之事着急，他散朝后，先找寇准，到天官府扑个空，又到南清宫找八王，正好碰上了，都在这儿呢。八王说：“丕显，寇准说六郎没死，就是死了，他也能叫六郎起死复生，我不信。我们两个人赌一年的俸禄，叫你担保，你敢不敢当这个保人？”双王说：“那有什么？我愿担保。”

第四十四回 访六郎寇准背靴

双天官和八王打赌，有呼延丕显作保，寇准同意了，他说：“有一样，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叫你哭，你就哭，叫你走，你再走，叫你在，你就别动。”八王说：“只要我妹夫能复活，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那好，我们马上去天波杨府。”双天官寇准、双王呼延丕显和八贤王三个人，没带家人，立刻出了南清宫，上马奔天波府。到了杨府门前一看，门口悬挂着一对白纱灯，灯上写个“孝”字，房檐下的纸幡，随风摆动。寇准他们三个人下了马，杨府家人见了，正要进去送信，寇准说：“用不着了。死丧之时没那么多礼节，我们自己进去吧！”“那不合适，我……”“不用你多嘴多舌。”他一瞪眼睛，家人吓得没敢动。他们刚进府门，迎面正碰上杨排风：“八王千岁来了？你好哇！寇大人、双王千岁也来了？哟！怎么一块来了？我给郡主送信去。”寇准一见排风，赶忙搭话：“排风，你从前敌回来，老太君没给家里捎书带信？”“我带回两封信，一封是给皇上的，交给你了；另一封是家信，叫我亲自交给郡主。”“郡主见信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信里没问六郎身体好不好呀？”“我也没看着，谁知道呀！”八王心话：寇准这是套话呢！寇准又问：“六郎在府里吗？”“在。”八王一听，精神劲一下子来了，忙问排风：“我御妹夫在哪里？”“在灵棚的棺材里。”八王听了，这个泄气呀：寇准呀，今天这个赌，你非输不可。这时，杨排风忙冲里边喊：“快给六夫人送信，八王、双王、天官大人到了。”

工夫不大，柴郡主领着两儿子出来迎接。郡主身着重孝，头戴麻冠，身穿孝袍，腰系麻绳。宗保、宗勉两小孩也是重孝，小靴子全用白布蒙着。八王想：六郎要没死，能让孩子穿孝吗？多丧气！寇准呀，你是成心折腾我，我看见这孤儿寡母，心里多不好受。“御妹，我已知妹夫灵柩运回京城，只因朝中事情太多，也没来看看。今天，我来给妹夫吊祭吊祭。”郡主看见这三个人同时而来，吃了一惊。心里犯猜疑：寇准来了准没好事，我得小心。“王兄，朝中公事繁多，有劳你来府祭奠。”“家中还有什么事，只管吱声，可叫天官大人帮忙。”寇准忙说：“对了，有办不了的事找我。”“太君不在家，多亏有杨洪跑前跑后地照料着，都安排妥当了，没什么事啦，谢谢你们关心。只是你们来府，有些慢待了，请原谅。”寇准说：“自家人别客气！我们主要是来看郡马，领我们见他一面。”郡主想：寇准说话怎么这么不顺耳呢？干脆，快打发他们走了得啦。想到这，冲八王说：“王兄，郡马是你的妹夫，你为大，他为小，我看不用吊祭了。”没等八王吱声，寇准接话茬了：“焉有不看之理？我给带道。”寇准想：郡主啊郡主，冲你不乐意叫我们去灵棚吊祭，就证明这里有诈。今天，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急忙奔入灵棚。八王抱起宗勉，边掉眼泪，边跟在后边。

灵棚搭在二道院。芦席蒙顶，上边用青布罩着。有一副对联：青是山绿是水无人照看，落泪花落泪柳落泪伤情。横批是：呜呼哀哉。地上放着不少扎的纸活儿，有金童红黄幡，玉女拿宝盏，还有金库、银库。灵棚当中是花头的柏木棺材。棺材前摆着供桌，供桌上有灵牌，写着六郎的名字、岁数，还放着各种供果。当中挂着一盏照尸灯。地下的烧纸盆里，纸灰老厚。陪灵的两家人眼睛哭得通红，见八王前来，连忙磕头。八王摆手，叫二人起来，他自己却鼻子一酸，哭了。这叫亲丧呀，能不难过吗？杨洪拿来香锞纸马，八王点香拜了几拜，把香插上：“郡马，我那妹夫，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中途夭亡！你这一走，那年迈高堂、孤儿寡母，依靠何人？我的好妹夫呀！面对灵位，怎不使我追忆前情；怎能忘你我同桌共饮，谈论国政民情；怎能忘花前月下吟诗作赋；怎能忘你金沙滩为国立功；怎能忘血战两狼山，状告潘仁美；怎能忘呈御状为国除奸，告倒潘洪？恨只恨，万岁不明真假，不辨忠奸，将妹夫充军发配，致使你身染重病，一命归阴。悔只悔，当初何必叫你出京……”那八王只哭得肝肠寸断，铁石人也闻之伤心。吓得宗保、宗勉又哭又喊，痛得呼延丕显大放悲声：“六哥呀……”他边哭六郎，又骂寇准，心话：寇准呀，你真缺德！你愣说能救活六郎，人死哪有复活之理？把八王快哭死了。等回去，非叫八王用金锏把你砸扁不可。再看寇准，一点也没哭，他看看棺材、瞧瞧孩子，瞅瞅柴郡主。那郡主在一边跪着陪灵，也掏手绢擦泪，宗保、宗勉跪在郡主身后，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寇准还不动身。呼延丕显见八王哭得痛心，怕哭坏了，他想劝劝，但寇准直摆手，意思是：别劝，叫他们哭吧。杨洪过来了：“王驾千岁，人已经死了，哭也不能活，保重贵体要紧！”这时八王移步，坐在板凳上。他抬头看看寇准，那意思是：我妹夫活了没有？寇准冲他摇摇头。然后背开郡主，悄悄说：“你还得哭呀。”八王明知有言在先，得听寇准的，哭吧，又大哭起来。柴郡主可陪不起了，站起身相劝：“王兄，别难过了。我都想开了，哭也不能把人哭活，你回南清宫休息去吧。”八王想走，他用眼睛看寇准，那意思是：走不走哇？寇准摇摇头。八王一看，不让走，只好说：“御妹，我舍不得离开我妹夫，守会灵再走。”这时寇准过来了，点着香，冲棺材作揖：“杨郡马，寇准给你吊孝来了。郡马，咱俩有缘呀！我当这官感谢你，你状告潘仁美，没人敢审问，才把我从下邽调上来。如今我当上天官，你却死了。干吗要死？活着多有趣呀！杨郡马，你知道不知道，佘太君和各位少夫人前敌被围，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朝里又没人出征，你老娘危在旦夕！眼看宋朝江山破碎、国家灭亡，难道你就忍心不管？常言说，家贫知孝子，国难显忠臣。现在可是看你的时候了，你在里边躺得住吗？那里边多憋屈呀！我说你快出来得了！”说着，上前拍打拍打棺材，伸手就要揭棺材盖。这可把郡主吓坏了，忙说：“寇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要把郡马劝活，打开棺材叫他出来。”“寇大人，我家遭此横祸，怎么还开玩笑？人死哪有复活之理？”“别人活不了，杨郡马与众不同，一会儿就出来了。”八王在一旁不高兴，狠狠地瞪了寇准一眼。

寇准不理这个茬儿，心里合计：六郎他在什么地方藏着呢？他东张张，西望望，左瞅瞅，右看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柴郡主看了，很不高兴。

过一个时辰了，八王和呼延丕显想走，可寇准偏不走。到吃晚饭的时候了，郡主说在这吃点素菜素饭吧。八王说：“不用了，我们不饿。”寇准说：“怎么不饿？我都哭饿了，留下来吃饭吧！”八王刚一瞪眼，呼延丕显小声说：“王驾千岁，临来时候，你可说听他的呀。”八王这才想起来了：“我再听他一回。”郡主见这三个人嘀嘀咕咕的，忙说：“你们请到厅中用饭吧！寇准说：“不用！我们要守灵三天，吃住都在这里。”八王一撇嘴，心话：寇准呀，你损吧。三天三夜我守得起吗？郡主无奈，只好叫家人在灵棚摆上酒菜。

说是素菜素饭，能给八王做素的吗？就是样少点。寇准给三个酒杯满上酒，自己端起来先尝一口，夹块肉吃。八王、双王也饿了，酒杯刚端起来，要喝还没喝呢，就听寇准打个唉声：“杨郡马，你死得太早了。”他这一哭，八王和呼延丕显也没法喝了。寇准见这两人不吃，他连酒带菜紧划拉：“我来块肥的。”两人看着寇准吃，心想：咱也吃点吧！喝了口酒，刚夹起一口菜，没等往嘴里送呢，寇准把筷子一放：“杨郡马，你死得多可怜呀！真令人难过。”八王听这话，这个堵心呀！这酒还喝个什么劲呀？寇准见这两个人放下筷子不吃，他又吃上了。双王呼延丕显聪明，心话：寇准呀，你这不是成心捉弄我和八王？哼！我也会捉弄你。他一看寇准又要喝酒，忙说：“寇大人，六郎如活不了，你这一年俸银没有了！”寇准“噗”一下，乐了：“呼王爷，你也学会了！”“这叫现发现卖。”说着，把酒、菜全拢到自己眼前：“你别吃了，都归我。”双王是小孩，他不管那套，吃得挺饱。唯独八王，一点东西没吃。

酒菜撤下，天黑掌灯了。寇准对杨府家人说：“你们忙活一天了，休息去吧。”家人说：“郡主让我们陪着你们。”“不用。”家人全走了。八王说：“寇准，你全看见了，我妹夫是真死还是假死？”“咱俩打赌还算不算？”“怎么不算？六郎死没死不用问我，问问棺材就行了。”他站起来，用手把棺材板拍了两下。双王说：“你这是干什么？”“这叫拍棺问木。里边‘啪啪’的，说明有人，要是‘咚咚’的，说明没人。你听这声音发空，六郎肯定没在里边。”八王这个气呀：“六郎没在里边在哪呢？”“现在我还不知道，慢慢找。”“寇准，告诉你，等天亮找不着六郎，我要你脑袋。”“我没赌脑袋，你为什么要我命？”“谁让你折腾我？”“别着急，困了你就睡，有事我叫你们。不过，头睡前还得哭一回。”“怎么还得哭？”“免得郡主疑心。”“哭吧。”八王又数落了一番。

一直到二更天，八王支持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双王是小孩，觉多，也睡了。只剩下寇准，他趴在桌子上闭眼正合计呢。突然，传来一阵“嚓嚓”的脚步声。寇准没抬头，双眼欠个缝偷看，见外边有个人，刚一探头，又忙把脑袋缩回去了。寇准没看清脸面，过了一会儿，只听脚步声远去了。寇准想：探头的人是谁呢？他来干什么？说不定这事与六郎有关，我得看个究竟。

寇准悄悄离开灵棚，眼见一个人影奔向后宅。寇准借月光仔细观看：这人穿一身白色孝服，胳膊上挎个篮子，向前走去。寇准紧紧地在身后跟着，走了几步，前边那人回头往后扫视，寇准连忙蹲在墙根下，心“怦怦”直跳。那个人见无动静，脚步加快，穿宅过院，一直往后走。寇准怕追丢了，也加快了脚步，他穿的厚底官靴，走起来“踏踏”响，被前边人听见了。那人慌忙站住，又回头仔细观看，吓得寇准躲在一个黑旮旯里。那人问了声：“谁？”寇准没言语。那人嘴里念叨：“我怎么觉得后边有人呢？”寇准听声音听出来了，是柴郡主。心想：她半夜三更干什么去？找六郎去了吧？我得跟着。我这靴子不得劲，直出动静。哎，有了！寇准把两只靴子扒下来，靴子带一系，前一只、后一只，往肩头一搭，又把袍襟一掖，在后边就追赶。他光袜底走，下边直硌脚。走慢了怕跟丢了，走快了脚硌得真疼。他高抬脚，轻落步，蹑足潜踪往前奔，累得他通身是汗。乌纱帽也歪了，脚也磨破了，一直跟到后花园的葡萄架下。葡萄架旁有一个花房，只见柴郡主到花房门口站下了，她往四下看看，没人。随手取出钥匙，打开头道门，进去是倒下台阶，里边黑咕隆咚的，下边是二道门，就听郡主喊：“郡马开门，开门，开门！”寇准在葡萄架下听得真真的，听里边有人答话：“谁？”“是我。”“你怎么才来？把我饿坏了。”寇准一听，说话的正是杨六郎。心话：我可找到你了，这回你往哪走？又一想：先别忙，我再听听。他刚想到这里，就听下边有开门的声音。郡主说：“我早就想来，可不敢来呀！寇准到府里来了。”“啊！他来干什么？”“说是过府吊孝，要守灵三天三夜，现在还没走呢。”“哎呀郡主，可坏啦！”“怎么了？”“寇准心眼多，不是发现什么破绽了？”“咱处处留心就是了。哎！老娘来信了。”“我看。”“哟，人忙无智，忘记带来了，我给你拿信去。”寇准一听郡主要出来，吓得连忙躲开。

柴郡主出来，把头道门带上没锁，奔自己住宅。寇准忙回灵棚，见八王还睡呢，寇准一捅：“王驾千岁，快跟我走！”八王吓醒了，一看寇准这个模样，忙问：“你这是怎么了？”“快跟我走，杨六郎活了。”“在哪？”“跟我走吧。”也没叫呼延丕显，他们俩急忙出灵棚。寇准说：“你也把靴子扒了吧，免得有响声。”八王没法，学寇准把靴子脱了绑好，在背上一背，跟头把式地来到花园葡萄架下。寇准叫八王爷在上边等着，他上前推开头道门，到二道门，门插上了，寇准轻轻一敲门，把鼻子一捏，学女人的声音：“郡马，开门。”六郎听见有人叫门，忙问：“谁？”“我，你怎么听不出来了？”“是郡主？”“可不是嘛！”话音未落，就听二道门一响，杨景打里边出来了。寇准喊：“八王千岁，快来呀，六郎活啦！”

第四十五回 八贤王挂帅解围

八王赵德芳在地窖里果真见到六郎杨景，打心中佩服寇准。

杨六郎为什么要诈死埋名呢？因为金沙滩一战，杨家七郎八虎死的死、出家的出家，只剩下六郎自己了，还被充军发配、赶出京城。出京城没走多远，六郎就病了，浑身生疮，托人捎信回家。太君上殿动本，实指望万岁能容六郎回京养病，谁料天子没准本。老太君寒心了：老杨家就剩这一个后代了，真是千顷地里一棵苗呀！万岁心肠太狠，对杨家没有半点关照，若有闪失，杨家就得断后呀！想到这里，老太君把心里话告诉了大儿媳张金定。张金定说：“怎么也得叫六郎回京养病。”可是又怕犯私自回朝之罪，娘儿俩商量来商量去，想了个诈死埋名的计策。太君派八姐、九妹出京把计策告诉了六郎，解差也非常同情杨家，就假报六郎死了。杨景乔装成商人，趁天黑混入京城。太君让他藏在地窖里，永不出世。没想到辽国兵将入侵，太君便领着寡妇太太出征去了。老太君被困重围，还对六郎不放心，乘排风回朝搬兵，写信嘱咐郡主：别管我在外边生死如何，也绝不准六郎露面。柴郡主连忙搭灵棚、置孝衣，假丧当真丧办，满以为万无一失，没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碰上寇准，叫他给识破了。

寇准怎么会知道杨六郎没死？谁都知道，寇准和杨家交情至厚。太君金殿报丧，他也真以为六郎死了呢，没等棺材进京，他就含悲忍泪，过府探望。一来想安慰安慰太君和郡主，二来想帮个忙什么的。到杨府一看，虽然太君哭儿子，郡主哭丈夫，但有声少泪，不像真死人那么痛心。寇准心眼多全？马上察觉到这里有事儿。几天前，六郎的棺材运进京城，寇准马上过府吊孝，趁大人不在跟前，偷着问宗勉：“宗勉，你爹爹好不？”“好。”“他在哪呢？”宗勉不吱声，瞪大眼睛看着寇准。“你怎么不说呀？你爹爹在什么地方？”宗勉摇摇头：“我娘说了，不许对外人讲。”这真是小孩嘴里吐真言呀！寇准一下子明白了。不过，寇准开始挺纳闷：杨六郎为啥诈死埋名呢？后来一想：啊，准是老杨家不乐意替朝廷卖命，北国进犯中原，怕叫六郎挂帅，才这么做。寇准同情老杨家，所以假装不知道这回事儿。可是现在杨排风回朝搬兵，若不把六郎请出来，佘太君和众家少夫人就不会得救，朝廷有灭亡危险，百姓也面临刀兵之苦。寇准一看，非请六郎不可啦！杨六郎虽然私自回朝有罪，但是，能领兵挂帅前去解围，可以将功折罪。再者说，诈死埋名早晚也得有个头啊！所以，他才当着八王赵德芳的面夸海口。可是，杨六郎藏哪了？他可真不知道。正巧，柴郡主给六郎送饭，让他瞟见了。他忙找来赵德芳，到地窖，学郡主的声音叫门。杨六郎把门打开，寇准急忙前一把抱住了他：“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藏？”六郎一看是寇准，吓得急往外挣。这时，八王忙把门堵上：“御妹夫，你想死孤王了。”六郎一看八王也来了，连忙跪下磕头：“臣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起来，起来。”寇准说：“有话到前边去说吧。”

三人刚出地窖，见郡主迎面奔来了，走个顶头碰，吓得她怔住了。六郎把经过一说，郡主想：都怪自己不加小心！装了这么多天，让寇准识破了，老娘若知道，非生气不可。但，木已成舟，只好领众人回到书房。八王说：“御妹夫，你装什么死呀！怪丧气的。”“一咒十年运，没事。”八王说：“正没人挂二路元帅呢。”接着，把前敌之事说了一遍。“你领兵出战吧！”这时，柴郡主又递过太君的信，六郎一看，得知太君被围，万分着急，他摩拳擦掌，就要去解围。寇准说：“去不得！你杀了潘仁美，万岁至今余怒未消，再诈死埋名，皇上非怪罪不可，去就得掉脑袋。”八王一听：“可不是嘛，皇上不会饶呀！寇爱卿，你说该怎么办？”“为臣有一个主意，可以两全其美。不过我得问问，你我打赌之事，还算不算？”“算呀！不就是我这一年的俸银吗？归你了。”“空口无凭。”八王想：都说寇准不爱财，今天是怎么的了？不过，能救我妹夫，拿多少钱都行。“我给你立字据。”八王写了字据，又按上指纹。寇准说：“多谢王爷拨银子。不过，这些钱我可不要。当初我当县官，知道当地老百姓太穷了，你这俸银我拿去救济灾民吧。”八王听完，佩服寇准：“爱给谁就给谁，我不管。你快说，怎么能免去我妹夫欺君之罪呢？”“在京都别让杨郡马露面，得派别人挂帅。六郎先去半路上等待，人马出京后，再让他随营出战。等退了敌兵，救了太君，有功之时，再奏明圣上，将功折罪，岂不妙哉！”八王一听，挺好：“只是谁能领兵出朝呢？”“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了。打赌的时候，你不是说听我的吗？”八王说：“我忘了这个茬儿了。对，听你的。”

这时，天亮了。八王和寇准回到灵棚，叫醒双王呼延丕显，呼延丕显问：“我六哥呢？”寇准没瞒着，全告诉他了，并嘱咐他嘴要严，得守口如瓶，对谁也不能说。

八王回宫换好官服上朝，群臣都到了。参王拜驾已毕，文东武西排列两厢。皇上问群臣：“谁能挂帅，到前敌营救杨门女将？”八王坐着看寇准，意思是：怎么办？看你的了，六郎在半道上等着呢！问了半天，没人答言。这时，才见寇准奏本：“臣保举一人，可挂二路元帅。”“寇爱卿，保举何人？”“我保举八王千岁挂印为帅，可退韩昌人马。”八王一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心说：寇准，你这不是叫我送死去吗？我什么也不会呀！皇上也不让：“寇爱卿，君无戏言，不许开玩笑。我皇侄是文人，他怎能挂帅？”“万岁，我不是开玩笑。您是不知道，八王千岁可是文武双全。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有一次我到南清宫找千岁议事，看见八王爷在花园练剑呢！练得太好了，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我都看呆了。他有能耐，有内秀。”八王一咧嘴，心话：寇准，你损吧！这番话把皇上唬住了：“皇侄，你还有两下子呀！怪朕不知。你自己看，挂帅行不行？”八王想说：我什么也不会呀！一看寇准紧点头，叫他答应，他只好说：“行！我正要讨旨呢！”“那么先锋官选谁合适呢？”没等寇准吱声，八王说话了：“我看双天官寇准最合适。”“他是文官，哪会打仗？”“万岁，您不知道，天官武艺高强啊，您没听他刚才说吗？上次我在南清宫练剑，正好寇准来了，非要与我比试比试。寇准亮宝剑，我们俩对打，大战三百个照面，不分输赢胜败。那是他让着我，其实比我强多了。”皇上不信：“寇爱卿，你可乐意挂先锋？”“乐意，为臣正要讨旨呢。”八王的意思：寇准你保举我当元帅，我把你也拉着当先锋。这叫一根绳拴俩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皇上问：“押粮官派谁合适？”八王说：“寇大人，你派吧。”“铁鞭王呼延赞最合适。”“呼王爷辛苦一趟吧，你给二路元帅押粮运草。”呼延赞一咧嘴，心说：我跟两饭桶去？他们哪会带兵呀！呼王爷暗中着急。有心说不去，皇上话已说出口了，没办法，只好点头。文武群臣都纳闷：寇准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这么定了，皇上拨给精兵十万，次日起兵。

第二天，八王换上元帅的官服，到校军场，往点将台上一坐，瞧下边那么多当兵的，黑压压一片，看着眼花缭乱，不知道怎么点兵。他眼珠一转，有主意了：“先锋官，点兵！”寇准也不会，忙说：“押粮官，点兵！”呼王爷说：“你们一个是元帅，一个是先锋，怎么轮到我点呢？我只管押粮运草。”寇准悄声说：“我们不会点呀！”“不会点兵，怎么一个当元帅，一个当先锋呢？”“要不是我们俩当元帅、先锋，能要你这么个押粮官吗？”“噢，合着就指着我干呢？”“你不干谁干？你敢违抗元帅、先锋的命令？”“你有理，你有理！我点。”呼王爷不多时点齐了十万精兵。

此时，文武官员到十里长亭相送，王苞、赵普、郑印都觉得奇怪：这样的元帅、先锋，能打仗吗？此时，大队人马已浩浩荡荡出城，走出有二十多里地，寇准东瞧西看，找杨六郎：怎么还没来呢？啊！可能离京城太近，不敢露面，在前边等着呢！对，往前走。又走出六里多路，天晚了，就地安营歇兵。杨六郎还没到，八王沉不住气了，问寇准：“我妹夫怎么还没到？”“你不用着急，明天准来。”

第二天，天一放亮又起兵。走不太远，前边是一片密林，密林中有一座高山，山上有寨墙，插着大旗，旗下有喽啰兵把守。探马报信：“前边有占山的，挡住去路。”八王问寇准该怎么办，寇准说：“问押粮官过不过？”探马也不敢乐，到呼王面前：“前边有占山的，元帅、先锋问咱们过不过？”呼王爷说：“占山的不敢劫官兵，我们十万大兵，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动。走！”探马往前面送信：“过山！”队伍刚到山下，只听一阵锣声乱响，从山上下来三百喽啰兵，全是绛紫色绢帕缠头，一身土布裤褂，腰系大带，花土布打着裹腿，搬尖鱼鳞洒鞋。胸前绣个“喽”字，背后绣个“兵”字。看喽兵年龄，全在二十往上、三十往下，血气方刚。他们手拿双手带、斩马刀，拦住去路。当中是两家寨主，这两个人个头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左边寨主：头戴火红缎子扎巾，身穿火红缎子的箭袖袍，腰系四指宽的丝蛮大带，胸勒十字袢，双打蝴蝶扣，足蹬牛皮战靴，肋下佩一口腰刀，胯下骑一匹玉顶火焰驹，手中擎一柄车轮板斧。他长了个大脸盘，红花花脸，红眉斜插入鬓，一对大眼睛，黑白分明，真是白如粉淀、黑如墨染，叽里咕噜乱转，压耳毫毛如同抓笔，连鬓红胡须像刷子一般，腆着大肚子，咧着嘴，真够威风。右边寨主：头戴豆青色扎巾，身穿豆青色箭袖，青中衣，足蹬乌油靴，胯下艾叶青鬃马，手使镔铁皂缨枪，长个黑花花脸，一道白、一道黑，黑胡子茬儿。二人一左一右，真像哼哈二将，又如金刚再现。红脸寨主高喊：“哎，爷爷生来在高山，不怕王法不怕天，行人要打此处过，必须留下买路钱。”他这么一喊，队伍停下来了，军卒到八王马前：“元帅，前边有山贼劫道。”八王一哆嗦，心说：够呛！“告诉先锋官，速去迎敌。”寇准说：“命押粮官上去交战。”呼王说：“我去交战，要你当先锋的干什么？”“我是有身份的人，一个小小山贼，还用得着我打？你去就行了。”“我……”“不去就斩！”呼王一想：不能开玩笑，他俩真不行，我去吧。呼王到队前一看，两个寨主长得块儿真不小！“胆大山贼！光天化日，乾坤朗朗，敢劫官兵，你们长几个脑袋？”“哎，劫的就是官兵，老百姓我们还不劫呢，快把东西放下！”呼王爷一听火了：“你真是自找麻烦。你知道这是谁带的队伍吗？”“谁？”“八王千岁赵德芳。八贤王领兵你们敢劫，找死呀！”“八贤王来了，这可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骆驼单走罗锅桥，兔子走运箭都射不着，该着二太爷发财了，快把东西放下。”黑花花脸吱声了：“我们正要找赵德芳报仇呢，他送上门来了。交出八王，我要拿他的心下酒吃。”呼王爷一看：怎么遇上两个混蛋？把他宰了算啦。忙摘下镔铁皂缨枪说：“孽障，太撒野了，看枪！”抖枪分心便刺。使斧子的这个寨主，故意把肚子一腆：“小子，往这扎！太爷要躲就是你儿子。”呼王爷奇怪：他不怕扎是怎么回 事？倒犹豫了。又一想：别叫他吓住，使枪就往前扎。使斧子的寨主一看没唬住，把大斧子抡起来了。斧子像小车轱辘那么大，斧刃锋利，高高举起，奔呼王爷头顶砍来，嘴里大喊：“劈脑门儿！”招出得特别快，呼王抽枪去磕斧子，枪一举“当”一声！山大王扳斧头，现斧纂，斧纂奔呼王面门：“扎眼仁儿！”呼王枪往上一压，斧子抽出：“剔排骨！”拦腰斩来。呼王手忙脚乱，把枪立起来一磕斧子，斧招又变了：“砍肉锤儿。”反背一斧子奔呼王脑袋，再想躲，来不及了，斧子招数太快了，打闪工夫就到了。呼王无奈，撒手扔枪，一个虎抱头，滚鞍落马。官兵刚要去救人，黑花花脸的寨主冲上去挡住，喽兵过来把呼王抓住。

官兵吓坏了。忙给元帅送信。八王和寇准原以为呼王准赢，军兵一说呼王爷被擒，两人吓傻了：“全仗铁鞭王呢，咱俩是送礼货。”八王说：“寇准，你是先锋，交战去吧！”寇准心话：我上去白给。六郎哪去了？怎么还没到呢？“元帅你看着，我去打一阵。”“我前去给你观敌掠阵。”说完，寇准从得胜钩上摘下一口刀，冲上前去。

寇准到队前一看这两人，吓得头发根发瘆。心想：死在山大王手，可真太冤了。急忙答话：“占山的好汉，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叫什么东西？”“我乃双天官寇准。”“没听说过，倒觉得酸溜溜的味。”“占山的，为什么不当个安善良民，倒占山为贼？我们人马前去退辽国兵将，又不是来抄山寨，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劫我们，你要放我们过去，在八王面前可保举你们做官。”“谁稀罕当你们的臭官呀！兄弟，把他抓住。”“得令。”黑花花脸举镔铁皂缨枪冲过来，大喊道：“快下马投降，饶你不死！”说完，抖枪就扎。寇准一看不好，拨马便跑。寨主一提战马，赶到寇准前边，拦住去路。寇准急了，用刀一砍，那寨主用枪一扒拉，寇准的刀就飞出手了。那寨主又用枪拦腰一扫：“下去吧！”寇准“扑通”掉在马下，喽啰兵过来给活捉了。八王领兵往下败，官兵乱了。十万大军，队伍老长哩，前边知道打起来了，后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往下一败，两厢人互相撞击，人踩马压，连喊带叫。八王正跑呢，使斧子的寨主赶到近前，高声喝道：“赃官，哪里逃！”

第四十六回 杨延昭会战孟良

红脸寨主追到八王面前，把斧子挂在得胜钩上，正要生擒，这时候，黑脸大汉拨马而来，二马并鞍，冲到八王面前。黑脸大汉一伸手，抓住八王的脖领子，轻轻地往怀里一带，把八王走马活捉。宋将军卒要上去抢回八王，喽啰兵急冲上来，双方打开交手战。呼王、八王、寇准被押上了山寨。

龙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元帅和先锋没了，宋营官兵像没头的苍蝇乱撞。山上喽兵都是些不怕死的主，拼命冲杀。那两个寨主一眼看见粮草车，乐了！一边冲一边喊：“冲呀！杀退官兵，劫下粮草，回山上有赏！每人二斤酒、一斤肉，快跟我冲呀！”喽兵往上一兜，把粮草车圈了有二十多辆，“呼啦”全赶上山。接着“仓啷啷”一阵锣鸣，收兵回山，寨门关闭，不出来了。

再说逃跑的宋军将官，一看没人追了，止住脚步，兵卒也站了下来。你看我，我瞅你，面面相觑，全傻了：有的埋怨八王不会带兵，有的埋怨呼王没布置好。这些副将、牙将都直眼了：怎么办？攻山吧，怕山大王一怒把八王、寇天官和呼王给杀死；回京城吧？见到皇上怎么说呀？进不得，退也不得。

军兵们正没主意，突然，马挂銮铃，远处跑来一匹战骑，见马上将官急得直冒汗。他看见这些败阵官兵，忙带住战马：“你们是哪里的军兵？”军卒说：“是随八贤王出朝的。”这时，一个军卒见了来人，吓了一跳：“呀！这不是杨六郎吗？我们活见鬼了，打鬼！”六郎乐了：“大白天哪来的鬼？”“您不是……”“别怕，我没死。今天要随八王出征去。”兵将听了，全都跪在地上：“杨郡马，您怎么早不来呢？八王、寇天官、铁鞭王都被山大王抓去了，您快去救人吧！”六郎吓坏了，悔恨自己一步来迟。

六郎为何来晚了呢？寇准背靴访出六郎，六郎不敢在东京等，他答应在半路等着。六郎救母心切，提前一个时辰就出了城。出城不远碰见一家失火，大火封住屋门了，这家的老人还在里边。六郎的心肠热，哪能不管？他立刻下马，顶着浓焰烈火闯到屋里，背出老人。等把火扑灭了，已误了半天。六郎想：坏了，大军准过去了，快追！

从京城奔前敌有东、西两条道。本来向北发兵都走东道，八王、寇准不懂，走了西道。六郎往东走了半天，没见队伍，连夜赶回来一打听，才知道走的不是一条道，又拨马头西追。晚了，八王他们全被抓上山了。

军卒看见六郎，觉得有主心骨了：“杨郡马，快救人啊！”“别着急！你们就在后边那片树林里扎营，把跑散的军兵叫回来，扔下的兵刃捡回来，在这里等着，我去救人。”

六郎挑了五百多军卒，找来向导，问道：“此地叫什么所在？”向导说：“这里是八角寨，山上有两位寨主。虽然常常拦路抢劫，但专劫贪官污吏，从不劫掠普通百姓。”“噢，原来是这样。”六郎心里有底了，忙奔八角寨。来到山下喊话：“喽啰兵，给你们贼头送信，我来平山了！”喽啰兵往里回禀，时间不长，山上“仓啷啷”一阵锣声，冲出二百多人，摆开阵势。六郎往后退了退，闪出一块地方。这时，一匹玉顶火焰驹来到队前。那骑马的人把斧子一横：“谁又找死来了？”官兵一看，吓得直哆嗦：“六爷，就是他把八王他们抓走了。”六郎一看这个穿红的寨主，腆着肚子，仰着脸儿，咧着嘴，仪表不俗。“朋友，贵姓大名呀？”使斧子的扫了扫六郎：“俺是山上寨主，排行老二，叫二太爷。”“你怎么不报真名姓？”“杀人没有报真名的。”六郎一皱眉：“朋友，看你外表倒也有英雄气概，为何出言不逊呀？”“这是说好的哩！不然，我还骂大街呢！小白脸，你在我的山下叫唤什么？”六郎想：这是个浑人，动硬的不行。他改口气说：“朋友，是你把八王他们抓上山去了？”“对！明人不做暗事，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抓的，怎么着？”“劫道都劫商旅行人，你敢劫官军、抓八王，可有灭门之罪呀！难道不怕人家抄山灭寨？”“太爷斗的就是官儿。大宋朝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碰一个宰一个！你是干什么？”“我救八王来了。”“有什么能耐敢说救人？”“没什么能耐，但要劝你改恶从善。”“杀官军乃为善念，你若赢了爷的斧子，不但放人，我也领罪，赢不了的话，连你一块杀！”“那你可别失信。”“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说罢，他抡起大斧子劈来：“劈脑门儿！”六郎刚躲过，斧纂奔六郎面门：“扎眼仁儿！”一抹斧子奔两肋：“剔排骨！”一回手奔脑袋：“砍肉锤儿！”这一马几招，来得太快，把六郎忙活得眼花缭乱，吓得缩腹藏头。六郎想：好嘛！拿脑袋当肉锤砍，受得了吗？占山的人有这么大的本领，可了不得。要能归顺朝廷，可是一员虎将。这个使斧子的寨主一看这四招没砍着，忙说：“好小子，你有两下子呀！谁也躲不开我这几招，你躲开了。再来！”他又一边拨马前冲，一边高喊：“劈脑门！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锤儿！”六郎说：“你怎么又是这几招呢？”“谁说的，还有一斧子呢！剁马蹄儿！”大斧子奔马腿砍下来。六郎吓得一提战马，蹿出好远。怪不得呼王爷败在他手，这山贼果有本领。这五招来得快，不可轻敌。想到这里，他脚踩双镫，战马冲锋，飞到近前。六郎大枪来个怪蟒出洞，奔二寨主胸前就扎。“真扎呀？”二寨主忙用斧子一磕，六郎把枪撤回，没磕着，“叭”一枪抽来，二寨主手忙脚乱，大叫一声：“好厉害！”六郎的蟠龙金枪又奔他肚子扎去，二寨主一躲，枪走空了，就势用枪杆往下一推：“下去吧。”二寨主真听话：“下去就下去。”“咣”从马上掉下来了，他个儿大、身沉，把地上砸了个坑。六郎立马挺枪：“别动！朋友，你输了，放人吧。”二寨主正闭上眼睛等死，一看没扎他，来能耐了：“有种的，你往太爷嗓子扎。”六郎看他好笑：“咱俩一无仇、二无恨，我不要你的命。你把我们的人放了就行。”“放人？”“对！”“凭什么叫我放人？”“你输了。”“谁说的？”“你摔下马了。”“我还没进招，就叫你打下马，我没注意，这回不算输。”“那好，你上马，咱俩再战。”六郎撤回大枪，二寨主拣起斧子飞身上马。六郎说：“我今天打你一个心服口服。有什么本领，你都拿出来，我见识见识，你进招吧！”“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锤儿，剁马蹄儿！”这回六郎有了防备，不费力就躲过去了。“就这两招了？”“谁说的？”“换换样儿呀？”“还没学会呢！”六郎心中暗自好笑。再看这位憨脸厚皮的二寨主，猛拨回马，斧子往下一剁，六郎一歪头躲开了。二寨主刚想撤斧子，六郎拨马前蹿，越过斧头，伸左手把斧子杆儿抓住了，往怀里一带，右手大枪顺斧一找他的手腕子，这叫顺水推舟，吓得二寨主把兵刃松手了。“好厉害！”他拨马想跑，六郎扬手扔了斧子，把大枪挂好了，双脚点镫，战马一蹿，六郎一探身，抓住山大王的腰中大带，轻舒猿臂，往怀里一带，走马活擒。“朋友，这回算输不算？”“哎呀，你有两下子，能为赶上我了。行，行，太爷佩服你，我算输了。”六郎看他服输了，忙说：“放回八王吧。”“你怎么不杀我呢？”“我爱惜你是英雄，有这么大本领，何必占山呢？占山叫贼，上落贼父贼母、下落贼子贼妻，终身为贼，何日能归正果？你要能把那三个人放了，我保举你在本朝为官。”“真的吗？”“真的。”“那好！你先回营盘，一会把人给你送去。”六郎轻轻一抬手，把他放下。

他起来拣起斧子上了马，对六郎说：“你等着吧。”领着众喽啰兵，回山去了。六郎也领兵回营等候。

二大王上山后，忙问：“我三弟呢？”“在大厅问案呢。”二寨主一听，直奔分赃聚义大厅。到里边一看，三寨主在虎皮金交椅上一坐，拍桌子吓耗子，吹胡子瞪眼，那位子上绑着八王、寇准、呼延赞。二寨主一进来就嚷：“老三呀，你这是干什么？”“我正准备给他们三个人开膛摘心，给你做鲜人心汤喝。山下谁来叫阵？”“来个小白脸。这人太厉害了，我叫他给抓住了。”“你怎么回来的？”“我答应放这三人。”“不能放！”“废话！谁说放了？”“怎么办？”“我这叫稳军计。今夜三更天，我带人偷营劫寨，把那个小白脸一杀，咱就找大哥去。”“说放不放，那不没信用了？”“信用值多少钱？我不这么说，就活不了啦。”“先把他三个杀了。”“别杀！咱大哥最恨当官的，和他们仇深似海。我们抓住赵德芳，这多露脸呀！再把今天劫来的粮车和锣鼓帐篷往那儿一送，大哥准高兴。”“官兵围山，走不了啦！”“我杀了小白脸，官军不打自退。”“你杀不成呢？”“我要杀不成，也就死在那儿了。到那时，你把这三个人的人头砍下来，带上人头找大哥去，也算给我报仇了。”“来呀，把他们押下去。”

他们两人说话，八王听得真切。低声对寇准说：“好哇，都是你保举我当元帅，这回好，咱们全得做无头鬼。”寇准听说来了个小白脸，心中有了底，忙说：“王驾千岁，不要害怕，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多时，三个人被押到山洞里去了。

二更已过，等二寨主吃饱喝足了，用黑布扎在头上，换一身黑衣服，足蹬薄底快靴，背插单刀，点了三百名喽啰兵，下山偷营劫寨。黑脸寨主送到寨门：“二哥，小心点。”“你先把那三个人捆在车上等着，我杀完人，咱们放火烧山，投奔大哥去。我要死了，把那三个人宰了快走。”“哎！”

红脸寨主领喽兵偷偷下山，走出好几里地，在一片乱坟岗子前边止住步。他留下二百喽兵在这里等着打接应，领一百名身体灵敏的直奔宋营。宋军营盘扎在离这儿不远的树林里。今天是十七，月亮如同水洗一般。二寨主领人趴在地上往树林里观看，见里边有几处帐篷亮着灯光，官兵东倒西歪地全睡了：有的靠在大树上，有的倒在石头上，还有的三五个挤在一块，他枕着他的大腿，他枕着他的腰，站岗人抱着兵刃睡。车辆拴在一块儿，牲口也解下来了。二寨主心想：该看我露脸了。他一摆手，喽兵“噌噌”蹿进树林。

他在宋营里边乱转，专找和他打仗的那个人。见前边支着好几个牛皮帐篷，其中一个帐篷有灯光，因为天热，帐篷门半开着。二寨主就忙打个手势，几百多人把帐篷围了。他扒缝一看：帐篷里放张桌，桌上点着灯，灯前坐着一个人，一身银灰色衣服，剑眉阔目，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巧哇！正是白天和自己交战的那个人。二寨主一看，心中高兴：这回你可别活了，明着打不过你，咱来个暗下手。这真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他高抬脚、轻落步，蹑足潜踪，纵身蹿进大帐，亮出兵刃，奔着六郎“唰”就是一刀。

第四十七回 救八王杨景上山

八角寨的二寨主，闯进帐内，奔六郎“唰”就是一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劈来的同时，六郎用脚一蹬桌子，身子退出好几尺。二寨主脚底下一软，“轰隆”一声，身子掉进陷马坑。坑底下是石灰面子，“呼”石灰面子把他的双眼给迷了。官兵用挠钩一搭，把他搭上来。这时，六郎已经站起来了，命令军兵把翻板盖好，高喊一声：“把贼人带上来！”六郎这回火了：“山贼！你为何出尔反尔！”二寨主眼一闭，不吱声了。六郎见他这样，又是气、又是乐。杀他吧，又怕八王有闪失。压了压火说：“朋友，这回你想活想死！”“想活怎么讲？想死怎么说？”“想死，杀你，想活，就放回八王。”“怎么？你还能放我回去？”“你要能回心转意，答应放八王，我就放你。”“你还信得过我吗？”“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老说了不算呢？”二寨主听了：“咳！你真够朋友，看来，你是我的知己。你把我三擒三放，我没领教贵姓大名。你是谁呢？”六郎一报名，二寨主一怔，忙说：“啊？你就是杨六郎？”“是我！”“哎呀，六哥，你早报名呀！小弟有罪。”叫得这么亲，六郎也愣了：“你认识我？”“什么叫认识不认识！人的名、树的影，老杨家人谁不知道？我说呢，别人没那么大能耐。我给你磕头！”六郎忙把他扶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姓孟名良字从善，我三弟姓焦名赞字克明。我们俩从小父母故去，什么人也没有。我八岁、他六岁上，我俩在一块要饭。后来，遇上打把式卖艺的，把我们领走了，跟他们走江湖。待了好几年，觉得没意思，偷偷跑了。我俩没家没口，哪有占山的，就在哪待几天。大道边，小道沿，套白狼，什么都干点。可有一样，良心搁得挺正，不劫穷哥们，专劫有钱的、当官的，弄点能过日子就行。后来，遇见俺的大哥帮忙，就占据这座八角寨了。今天遇上六哥，我长这么大，没碰到像你这样的好人，哎！你怎么知道我来偷营呢？”“白天，我打败你两次，你都不算。我一合计，你晚上准来。”“六哥，我佩服你足智多谋。你大仁大义，对我太好了。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说到这个地方，还掉了两滴眼泪。六郎也喜欢他：“兄弟呀，咱就是一家人了，快把八王放了吧。你也别占山了，跟我上前敌立功去，将来也弄个一官半职的。”“六哥，我结交你，可不是为当官，我是冲你的人格，乐意和你在一起，要冲皇上，我还不干呢！”“冲愚兄那就把八王放了吧。”“行！我这就回山放人。”“你等等！”杨六郎忙叫军卒端来酒菜，款待孟良。孟良吃罢饭，一想：人家这么信任我，把我当个人看，咱再不能捣鬼了。

书中暗表：今天杨六郎大仁大义收孟良，后来，孟良、焦赞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为六郎舍死忘生，以报恩德。

杨六郎把孟良送出大帐一看，随孟良来的喽兵被抓住不少。六郎叫把人放了，由他领回。孟良到了坟地找那二百人，全没了！原来，孟良一被擒，喽兵忙回山寨送信，全走了。

孟良回到了山寨，半天才把寨门叫开。走进去一看，里边也没多少人了。孟良心想：人都哪里去了？这时，有十几个喽兵走过来：“孟二爷，你回来了？”“不回来我还死到外头？”喽兵说：“你被抓住了，合计你回不来啦！”“二太爷我死不了！我三弟呢？”“走了。”“上哪去了？”“投奔你大哥去了。”“八王赵德芳呢？”“全带走了。”“可糟了！走多大工夫了？”“早走了。不是你叫走的吗？听说你被抓，三寨主他哭了，叫我们快点走。我们几个舍不得离开这儿，才待了下来。”孟良后悔了：知道这个，不该在六哥那里连吃带喝的呀！他追到后门登高一望，连个影也没看着。孟良哭了：完了，第一次为六哥办事，就失信用了。

孟良这个人心肠热，胆量大，为朋友可两肋插刀。今天，被六郎感化了，一看八王没了，真着急：“喽兵！把我绑上，见六哥去！咱也来个负荆请罪！”“杨六郎要翻脸杀你呢？”“杀我也认可了。”孟良叫喽兵用绳子绑上，下山来见六郎。

杨六郎一看孟良五花大绑，忙问：“贤弟，这是何意？”“六哥，我迟回一步，八王、寇准、呼王爷被我三弟焦赞押走了。你杀了我吧！”六郎一看是真事，一边解绑绳，一边说：“兄弟，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等解开绑绳，忙问：“焦赞把八王他们押到什么地方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押往八乍山，找不回来了。我上你这儿偷营劫寨时，告诉焦赞，我要回不来，就是死了。千万把那三个人杀死，替我报仇。他就是没杀，八王他们到了八乍山也得死。”“八乍山在哪？”“离这三十多里地，山上有两位寨主，大寨主是我们的盟兄，又是方圆百里占山的总辖大寨主，叫岳胜，字景龙，外号花刀太岁；二寨主叫杨兴，外号打虎太保，排行他是老四。”六郎一听着急了：“贤弟，岳景龙为人如何？”孟良一伸大拇哥说：“要说我岳大哥，可是这份的，不怕六哥你不爱听，比你的为人还好。别看是占山的，人家讲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从不骚扰百姓，谁有难处，没钱、没饭，找我大哥，那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临走还给拿路费。他为人忠厚老实，对待手下弟兄很和气，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们哥几个又怕他，又敬他。就有一样，他最恨宋朝的官员，只要碰上，非杀不可。我四弟打虎太保杨兴，心狠手黑，你想想，八王还能活吗？八王死，是我的罪过，干脆你拿我脑袋进京请罪去吧。”六郎急坏了：“贤弟呀，把八贤王杀死了，我就活不了啦。你快带我找岳胜要人去。”“不行。那岳胜可太厉害了，掌中刀，招数巧妙，打我这样的，得让我八个。六哥，我怕你吃亏啊。”“他就是项长三头、肩生六臂，我也得去！八王危在旦夕，我能看着不管吗？兄弟，你念及咱们一面之交，就帮我到八乍山去要人，如不愿去，不用勉强，我自己前往。”“哥哥，这叫什么话？今天，我舍命陪君子，走！”

杨六郎叫军兵随后拔营起寨，尾追赶路，喽兵给孟良也牵来战马，他二人上马先赶奔八乍山。来到山下一看：好座高山，直冲霄汉，崎岖蜿蜒，山连山，山套山，青松翠柏，树木交杂，榆柳桑槐，一望无边，一层层，一浪浪，一溜溜，一行行，都是些杉松、果松、绣球松，青槐、翠柳、大叶杨，远看青山叠翠，近看河水荡漾；往上瞧，怪石堆垒，壁插云霄；往下看，立石如刀。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山清水秀，真好像到了仙境一般。山寨墙上插了两杆大旗，杏黄旗，大红火焰，上写着“替天行道”“除霸安民”的黑色大字，给这座山增添了色彩。

孟良站住对六郎说：“六哥，你等着，我先上山问问去，看我的面子，兴许能把人要回来。”“你要多说好话。”

孟良打马上山道，喽兵见了忙问：“孟二爷，您来了？”“我大哥呢？”“在大厅里。”喽兵开开寨门，孟良直奔聚义大厅，他刚走几步，听大厅里有呜呜的哭声：“孟良兄，你死得好惨哪！”孟良一听：这多丧气，我还没死呢，就吊祭上啦？原来，孟良昨夜去偷营劫寨，掉进陷坑，那些被放回的喽啰兵忙回八角寨送信。焦赞一听，哭了，以为孟良非死不可，马上带喽兵绑着八王他们奔八乍山找岳胜。到了八乍山，先把八王他们押起来。见了岳胜，哭着诉说了孟良抓八王和偷营劫寨的事，又说：“我二哥没命了，大哥要替他报仇呀！”花刀太岁岳胜、打虎太保杨兴两个人一听，也哭了。孟良人缘还挺好，他们交情过命呀！岳胜说：“派人打听打听，孟良要没死，咱来个走马换将，跟他们换，要死了，把这三个都宰了，替他报仇。”焦赞说：“不用打听，准没命了！”

正哭呢，孟良来了。老远就喊：“老焦呀，我死不了。都说咱俩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死了也得把你带去。别哭，我回来了！”说完，迈步进了聚义厅。大家一看，都愣了！焦赞倒咧开大嘴乐了：“嘿嘿，二哥你回来了？”岳胜说：“贤弟，你是怎么脱的险？”“咱福大、命大、造化大，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哥，八王杀没？”“没有。”“太好了！你快把他放了。”“为什么？”孟良这个人好开玩笑，一想：岳大哥和杨六郎都有能耐，我何不使激将法，叫他俩打一仗，看看究竟谁能为大？想到这儿，眼珠一转：“大哥，杨六郎救八王来了。人家要抄山灭寨，多亏我从中说合，要不然，上得山来，要杀个鸡犬不留，鹅鸭不剩，耗子窟窿掏三把。”孟良几句话，气得岳胜大吼一声：“他敢！”“大哥呀，别看你在我们面前瞪眼珠子，咱怕你，杨六郎可不怕你。我算领教过了，他能耐太大了。我怕你吃了亏，先来给你送个信儿。你快传令，放三声炮，吹三通，打三通，开开寨门，亮开队伍，亲自迎接六郎上山，管人家说些好听的。不这么办，高山可就保不住了！”岳胜一听这话，站了起来：“孟良，你长杨六郎的威风、灭我们的锐气，就冲这个非斗斗他不可。亮队出兵！”“大哥，你打不过他。”胡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没什么，嘿嘿，能打败杨六郎更好，给我孟良出出气！我先给他送个信去。”

孟良转眼下了山。六郎正着急呢，见孟良回来：“八王他们怎么样了？”“完了。”“啊？人死了？”“没死你说完了！”“我说我事办完了。”“快说，咋回事？”“我上山叫岳胜放人，我岳大哥说，‘人，冲你孟良，我就放了，冲那杨六郎不能放，非斗斗他不可，要抓住六郎，叫他趴在地下，管我叫大太爷，然后，再把他扒皮剔眼剜心，以解心头之恨。’”六郎一听，“腾”的一下火了：“岳胜，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你是大宋的官，他说杀赃官污吏，为民除害呀！六哥，你快跑吧，我在这儿替你顶着。”“我跑什么？”“岳胜心狠手黑，气死独头蒜、不让小辣椒。把你抓住，得一点一点撕碎。”“咳！冲他这样，也非斗他一斗不可。”孟良一看，火拱起来了：“好，够英雄，六哥，你既不走，我也奉陪到底了，那岳胜太厉害了，我帮你揍他。”你说，孟良多坏吧。

这时，只听得山上响了三声炮，亮队了。六郎把战马退到平川地带，定睛往山上观看：见下来五六百喽啰兵。左边是紫色的大旗，黄火焰，黑字，斗大“岳”字右边是淡黄色大旗，粉火焰，绣红“杨”字。旗下两员大将：左边大将身高九尺，细腰乍臂，往脸上看，面如重枣，两道重眉，高鼻梁，菱角口，颌下五绺短髯，胯下赤兔胭脂马，手擎青龙偃月刀，亚如关云长再世，在马上一坐，有八面威风。六郎一伸大拇指，暗中称赞：好一员虎将，这可跟孟良不大相同。右边大将穿青挂皂，胯下乌骓马，得胜钩上挂着一条镔铁齐眉棍，身上背着弯弓，走兽壶里插着雕翎箭。

孟良对六郎说：“看见没有？红脸的就是岳胜，那黑脸的就是杨兴。”六郎点点头，两脚踹镫，一提战马到了近前。他双手抱拳说：“二位寨主辛苦了！”花刀太岁岳胜，拍马到近前一看六郎，心想：这才是身为大将者，有百步威风！不怪孟良称赞他，外表可不错。可惜他眼空四海，目中无人，小瞧我山寨，岂能容他！想到这，开口答话：“对面可是郡马杨六郎？”“正是。你是岳寨主？”“嗯！你是来抄山灭寨的吗？”“不敢！我到这儿来要八王来了。岳寨主，八王挂帅，是到前敌平外患、救太君，不想被你们抓去了，看在我杨景的份上，放了吧。如果哪点得罪大王，请多多海涵。”岳胜说：“叫我放八王行，得领教领教你的枪法。都说杨家枪，招数精奇，所向无敌。把我打败了，就放人。战不败，你也别自讨没趣。”“不敢，不敢！我杨景的能耐怎能和寨主相比？只求你看我杨家女将被围前敌，辽军进攻，国家危在旦夕，国事为重，放了八王吧。”“我是占山的，这些我不管。只是放人嘛，不行！”孟良说：“对。岳大哥，别给八乍山丢人啊；六哥，说好的不行，比划比划吧。”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两头拱火。六郎火也上来了：我登山拜访，好言好语不行，非得较量不可！如再不奉陪，叫他耻笑我六郎无能，想到这儿，摘下大枪，催马上前！

第四十八回 八乍山刀枪相会

郡马杨景和花刀太岁岳胜，都上了孟良激将法的当，两人见面，话不投机，各摆兵刃，就要交手。六郎说：“咱们是群战，还是单打独斗？”“此话怎讲？”“群战你们的人有多少上多少，我一个人奉陪到底，单打独斗你我二人分高低、论上下。”岳胜不爱听了：“你也太狂了！倚多为胜那是欺负你，咱单打独斗！”“那就告诉你手下人吧。”六郎心想：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怕他们暗下毒手，我先用话把他稳住。岳胜想：别看我是占山的，可是治军有方、治山有规，不能叫杨六郎小看我，他回去嘱咐焦赞：“三弟，我和杨景交战，单打独斗，一个对一个，你不许帮忙。”焦赞说：“行！”岳胜看看杨兴，没说话，心想，你不像焦赞那么糊涂，不用嘱咐。说完，他提马来到六郎跟前。六郎也告诉孟良：“你不许上前。你们是磕头弟兄，别因为我，你们闹翻脸。”“不一定，你吃亏我就上，赢了拉倒。”六郎吩咐已毕，双手抱拳：“岳寨主，伸手吧。”岳胜也没客气，举起青龙偃月刀，一个大鹏展翅，奔六郎斜肩砍下来。六郎不敢大意，用枪尖一拨大刀，顺劲往里进招，岳胜接架相迎。二马一错镫，跑出好远，转回来再战。杨六郎枪疾马快，招数精奇，干净利索。岳胜马往前冲，手举大刀，奔六郎拦腰一斩，六郎摆枪相迎。二人在半山坡上，打在一起。两匹马，一白一红，搅在一块，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败。那真是：上山虎遇见下山虎，云中龙遇着雾中龙，铜锅碰上铁刷子了。岳胜暗自佩服：好位杨郡马，真是名不虚传，原先以为我的刀天下无敌，今天遇上名人，自愧不如。杨景从心里爱惜岳胜：他有这么大能耐，却占山为王，真是埋没了人才，此番我去前敌打仗，正缺良将，要把他收降，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这样的人倔强，胜不了他，他不会服，我得想法赢他。两人战到五十合上，打个平手，喽啰兵看得都直眼了，两匹马像走马灯一样来来往往，两个人你刺我劈，不分胜负。战到七十回合，见岳胜脸上出汗，招数缓慢，不行了。而六郎枪法是杨家祖传，老令公年轻时不是使刀，而是使枪，博采众长，把各家枪法之精华学过来，练出一套杨家枪，又叫梅花枪，出招不是一下，而是几下，真像梅花朵朵，神出鬼没，变化无穷。岳胜刀法虽好，可时间一长，不行了，招招架架，堪堪不敌。焦赞、孟良、杨兴都看明白了，岳胜要输。孟良高兴，乐意叫六郎赢。焦赞着急，盼岳胜赢：不好呀，输了要交出八王、寇准呢。焦赞对杨兴说：“你怎么看着？过去帮帮忙。”“大哥不让。刚才没嘱咐你？”“嘱咐我，又没嘱咐你！他看你一眼，你明白什么意思不？”“什么意思？”“是告诉你，估摸不好，就上！”“是吗？”“怎么不是？”“我怎么帮忙？”“你的箭法好，照杨六郎来一家伙，不就完了吗？”“对。”说到这儿，杨兴忙摘弓搭箭，纫扣填弦，把弓拉满，正要暗算六郎，这时，两人分出胜败了。岳胜大刀力劈华山，迎头一劈，杨景二郎担山，用枪一搪，磕出大刀，拧枪一个怪蟒出洞，直奔面门，岳胜一个乌龙搅海，用刀一封。两个人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六郎这枪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前把一低，后把一抬，直奔岳胜的小肚子，岳胜吓一跳，大刀往下按，刚要磕枪，六郎枪招又变了，斜身一枪，奔软肋扎来，因来得太快，岳胜躲不开了，眼看要被扎上。在这同时，杨兴一松手，狼牙箭射出来了，直奔六郎眼睛。孟良看见了，忙喊：“六哥，看箭！”六郎一愣神，箭到了，他忙抽枪倒在马背上，箭走空了，岳胜也得活命了。六郎说：“岳寨主，你败了。”岳胜脸臊得通红：“对不起，恕我军规不严。”六郎冷笑一声没言语。岳胜拨马，回到本部军队，对杨兴说：“杨兴，是你放的箭吗？”杨兴正高兴呢，觉得自己挺能耐：“啊！”“谁让你射的？”“我自己射的，怕你吃亏。”“我死了，怪我经师不到、学艺不高！谁用你管？你坏我军规，叫杨景耻笑。来人哪，把他绑上！”“啊？”杨兴想：救了他还不领情。喽啰兵过来，抹肩头、拢二臂，把杨兴捆上。“交给杨景或杀或剐，由他发落！”焦赞说：“大哥，杨兴救你有功呀！”“谁让他救的？嘱咐过没有？”“你嘱咐我，没嘱咐他呀！”“我看他一眼没？”“看了。我们合计，你是叫他帮忙呢！”“废话，走！”说罢，岳胜绑着杨兴直奔六郎而来。

这时，孟良正骂呢：“岳胜！闹了半天是小人。当面说好话，暗里下毒手，不够两撇。”岳胜说：“你别吵吵，我把人绑来了。杨景，杨兴他暗算于你，犯了军规，你处置吧。”六郎忙说：“他不忍看你遭殃，才射我一箭。看来，你们虽然是异姓兄弟，却亲如手足，舍命相交，真好比当年桃园结义！我给松绑。”六郎下马，把杨兴的绑绳松了。“杨将军！受委屈了，回山去吧。”岳胜、杨兴看着六郎这个举动，全怔住了，愣了半天，才说：“好吧！”二人扭头，领喽啰回山。

六郎想：怎么？真就这么走了？我松绑意思是求你们放人呢，放不放呀！孟良说：“我眼瞎了！起初还拿岳胜当人物呢，原来不是个东西。哪有这么办事的？输了也不放人，连个客气话也没有，倒溜走了。哥哥，我帮你忙，咱俩平山灭寨。”六郎心里好笑，你到底是哪头的？

这时，官兵来了，都要攻山，六郎不让。突然，山上跑来个喽兵，到六郎近前说：“杨郡马，大寨主有话，请您单人上山。”“好！头行一步，随后就到。”孟良说：“你可去不得，把你扣在山上怎么办？”“那也得去！不去叫他笑话我畏刀避剑，贪生怕死。再说，我不去见他，怎么救八王？”“我也去。”“不！你同去不好。”又告诉官兵：“我要不回来，你们派人往京城送个信儿，请朝廷另行发兵。”“哎！”孟良眼珠一转：“一切交给我了，你去吧。”

杨六郎牵马上山，刚到寨门门口，就有两个小头目迎接：“杨郡马，请跟我们来。”“到什么地方？”“寨主在聚义厅恭候。”刚走几步，只见通往大厅的道上，两边站着好几十个喽啰兵，手举刀枪，刀刃冲下，枪尖对枪尖，刀尖对刀尖。大头目说：“杨郡马，请吧！”杨六郎松开马缰绳，看了看，明白：这叫钻刀枪林，是想试我的胆量啊！千军万马我都不怕，钻刀枪林算什么？六郎只带佩剑，大步流星往里走。钻刀枪林得低头走，不然碰脑袋。六郎挺胸抬头往里走去，那些兵连忙把枪刀撤回。又走几步，聚义厅门口放口油锅，下边点着干柴，火苗吐舌，火星子乱迸。油锅的对面，是一把虎皮金交椅，椅子上坐着岳胜，身后面墙上挂着一张画：老虎登山。两旁站着焦赞、杨兴和喽啰兵。六郎明白：这是叫我跳油锅。绕过去走——叫他们笑话，为救八王和寇准，跳吧！不过，这手可没练过，能不能跳过去，可不敢说。六郎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倒退两步，一提丹田气，往前紧走几步，到了油锅近前，先使个“蜻蜓点水”，用脚尖一搭油锅边，又使个“小燕钻天”，往前轻轻一蹿，那只脚搭在那个锅边，再一步，跳到地下，动作干净利落，轻似狸猫、快似猿猴。岳胜一看，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急忙站起来：“郡马胆量过人，武艺超群，真乃英雄也！请坐。”喽啰兵给六郎搭了个旁座。岳胜说：“杨郡马，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刚才山下一战，六将军宽宏大量，令人佩服。”“岳将军，刚才领教，刀法绝伦，乃盖世英雄。不过，在此占山，犹如明珠埋土，何不弃暗投明，扶保宋主？”“休提保大宋，气杀人也。”“你有什么为难之处，愿当面领教。”岳胜打了一个咳声：“提起来话长啦！”

原来，岳胜家住河南南阳，父亲经商为业，家资万贯。他父亲老哥仨守着岳胜一个，请了三个老师，教他在家习文练武，只盼成龙之日，得个一官半职，好显达门庭。岳胜胸怀大志，发奋读书，白天习文，晚上练武，一晃十年，文成武就。岳胜为人正直，侠肝义胆，不欺压良善，和睦乡里。他四处拜名师、交高朋，在外边一闯荡，得了个外号——花刀太岁。正好大比之年，京城开武科场，本地县太爷特意派人送喜帖，叫他进京应试。家里人乐意，又有亲戚朋友相劝，岳胜准备好行囊包裹、马匹兵刃、路费盘缠，就要动身。临行前，为他摆下饯行酒，乡里乡亲为他送行：“岳少爷，您下科场，准能独占鳌头，状元就是您的了。”岳胜认为自己考不上状元，也能考个榜眼、探花。“叔叔、大爷、哥哥、兄弟们，放心吧！得中之时，早送喜报，回乡看望父老。”就这样，岳胜带领家人，随同四五个举子，搭伴赴京应试。

那年，大主考是潘仁美，岳胜下科场，力战八杰，应该点武状元，可潘仁美迟迟不点，百般刁难，说还得考文才。岳胜的文才虽次于武艺，但也不错，作了一篇《刀论》，写得太好了。

老贼潘仁美有个门生，叫刘文龙，论文武，全不及岳胜。但潘仁美却点了刘文龙为武状元。岳胜不服，当场质问潘仁美：“我哪点不如刘文龙？”潘仁美说：“你文才不如他，当状元得全才。”岳胜说：“这科是点武状元，又不是点文武双状元。我文才不行，你把刘文龙的文章拿来我看看。”潘仁美大怒：“你敢搅闹武科场？来人，把他赶了出去，永不启用！”就这样，岳胜被赶出去了。

等发榜之日，岳胜一看，随同来的举子全考中了，就自己落榜，气病了。半个月后，病情好转，家人叫岳胜回家，岳胜说：“没脸回去了，家里拿钱供我，我在乡亲面前又说了大话，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人？看来朝中奸臣当道，闭塞贤路，凭能耐不行。这样子的官，当上也是鱼肉乡里的贪官。我有朝一日得势，专杀宋朝官员，定报今日羞辱之仇。”他从那天起，便信马由缰、云游四方。

一天，路过八乍山，山上下来伙劫道的喽啰。岳胜正没地方出气，他杀了大寨主，正要放火烧山，喽啰兵跪倒磕头：“好汉爷，我们都是当地老百姓，因交不起官府的各种地租、杂税，才被迫占山。后来，来了这么个赖皮给我们当头，他拦路抢劫，我们也看不惯，今天您杀了他，算给我们除害了。我们推举您当寨主，领我们在山上自种自吃，不受欺压，多好呀！”岳胜不愿回家，又没地方去，就答应了，从此占山为王。岳胜当了大寨主以后，治理高山，高筑寨墙，每日练兵，开荒种地，嘱咐喽兵，没钱去抢官府、砸衙门，不准洗劫百姓。这一来，岳胜在当地威望很高，他收了孟良、焦赞、杨兴，聚集了一千三百多人。因人多寨小，住不下，后来又占了八角寨，把人马两厢分开。

岳胜把自己出身经过说了一遍，六郎一听，十分惋惜：潘仁美害了多少人！“岳寨主，朝中不都是潘仁美这样的官，也有双天官寇准，那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清官。还有赵德芳这样的贤王，礼贤下士、为国呕心沥血。还有呼王、郑王这样的国家良将。再说，潘仁美已经死了，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叫我把他杀了。岳寨主，你不为朝廷，也该为边民百姓着想，眼下辽兵入侵，你能坐视不管吗？”岳胜听了，沉思不语，觉得六郎说得对。

就在这阵儿，山下乱了，喊声连天。喽啰兵进来禀报：“岳寨主，大事不好，官兵冲破寨门，杀上山来，请速速定夺。”六郎闻听一怔，愣住了。岳胜把脸一沉：“啊？姓杨的，你原来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明着单人上山，暗中却派人攻山灭寨。我今天跟你拼了！”说完，伸手拔剑：“姓杨的，看你哪里走？弟兄们，上！”

第四十九回 岳景龙闯营送信

花刀太岁岳胜请六郎上山，要试试他的胆量。一看杨景钻刀枪林、跨油锅，胆量过人，打心眼里佩服。正要放赵德芳、寇准和呼延赞，突然，山寨乱了，是孟良带官兵杀上八乍山。

原来，孟良见六郎半天没回来，以为叫岳胜害了。正好，这时尾追的官兵到了，他手忙脚乱，领官兵就冲上山寨。

喽啰兵一看是八角寨的寨主，不问情由，就把他放进来了。孟良引官兵进寨，大斧子一抡，横冲直闯，真杀实砍，喽啰兵望影而逃。孟良边跑边喊：“岳胜，你不是人！我们不是磕头的。你害六郎，太爷放火烧你的王八窝。”岳胜听后，肺都要气炸了：“杨景！你命孟良领官兵抄山寨？我和你们没完。”六郎想：孟良啊孟良，谁让你来的？好容易把岳胜劝得心眼活动了，你这一折腾，前功尽弃。忙对岳胜说“岳将军，孟良攻山，不是我的主使，可找他当场对证，请先容我上前喝住官兵。”

六郎到门前一看，见官兵和喽啰兵已经战在一起。六郎急忙传令：“官兵住手！等我发落。”孟良一看六郎出来了，他乐了：“六哥，你没死呀？我以为叫岳胜给宰了呢！当兵的，别打了，住手！”杨六郎面沉似水：“是谁传令攻山？”“我呀？”“你坏大事啦！”“怎么啦？”“岳胜说你攻山是我的主使。”“别冤枉好人，我打干证去。”说完，他进了大厅。岳胜、杨兴一看他来了，连忙拔出佩剑，要杀孟良。唯有焦赞，干着急：“这叫干什么？咱几个是八拜结交，金兰之好呀。”“岳大哥，我错了。我以为你把六郎杀了呢，正好，官兵赶来了，我才领他们冲上山，这可不是六郎主使的。咱们哥们谁和谁呢？算了，算了。”他算了，岳胜可气坏了：“孟良，少来这一套！你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要算计我，你当我不明白？”六郎说：“你如实在不信，我把孟良交给你。孟贤弟，咱是一面之缘，你们交情过命，为了救八王，我把你绑上！”“行！只要你没死，我怎么都行，绑吧！”六郎上前真把他绑上了：“岳寨主，你发落吧。”孟良说：“岳大哥，还不消气呀？这里边没六郎的事。是我和杨郡马打仗，被他连抓三次，都没要我命，我心里过不去，才帮他上山要人，我爱看热闹，是我挑逗的你二人打仗，与六郎无干。别生气了，拉倒吧！”焦赞也说：“放了我二哥吧！”岳胜信了，片刻，他才给孟良松了绑，对六郎说：“杨郡马，是我鼠肚鸡肠，看事浅薄，您原谅！”六郎又客气一番。这时，孟良冲岳胜一乐，说：“大哥呀，这回你罪可大了，你不该把八王掐牢入狱。惊驾之罪，可得抄斩全家呀！”岳胜一听，也着急了。六郎说：“不要紧。我见着王爷，当面求情。”“全靠杨郡马美言。”说完，便陪六郎到后边山洞见八王。来到洞门口，大家在外边等着，六郎进去。

八王、呼王正埋怨寇准呢：“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如真被杀，咱该怎么办？”这时，六郎到了身边，给八王道惊，又说明八乍山、八角寨的事，求八王原谅。八王说：“别人都好说，那个红花花脸可不能饶。”孟良在外边听见了：不饶我？我宰他！提大斧子闯了进来，对八王说：“你饶不饶？”赵德芳吓得连忙躲闪，不敢看他。寇准忙说：“看在六郎份上，把他也饶了吧。”“饶，饶！”孟良乐了：“这还差不多！我给你们松绑吧。”

松了绑绳，大家回到前厅，给八王他们沐浴更衣。然后，又重入大厅，请八王等落座。岳胜、孟良、焦赞、杨兴磕头请罪已毕，六郎又把岳胜在武科场被潘仁美陷害的事说了一遍。八王叹息：“奸臣害了不知有多少好人哪！”接着，六郎又和四员战将结成盟兄弟。杨景为大、岳胜为二、孟良为三、焦赞为四，数杨兴小，为老五。因为平常叫顺嘴了，还管杨景叫六哥，除了杨景，就是岳胜大，当初叫大哥，现在还叫大哥。

弟兄结拜是件大喜事，全山寨杀猪宰羊，大摆宴席，犒赏喽啰兵和官兵，热闹非凡。酒席前，六郎说起前敌之事，请各位盟弟跟自己出征。别人都乐意，只是岳胜不愿去。孟良问：“你怎么回事？咱们和六哥在一起多好啊！”岳胜说：“敌寇入侵，边民百姓受难，不能坐观，去倒可以去，不过我不当官，得胜之后，还回八乍山，落个逍遥自在。”六郎说：“可以，但喽啰兵怎么办呢？”岳胜说：“愿意吃粮当兵的，可从军，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六郎同意了。

岳胜在喽啰兵里挑了三百人，编入官兵队伍。八王一看，又得了几员战将，心中高兴，对六郎说：“我这个元帅，当到这了。御妹夫，你接帅印吧。”六郎也没客气，先拜八王，后拜扭头狮子烈火印，正式挂印为元帅。寇准说：“我这个先锋也当够了，交给岳胜吧。”呼王说：“押粮官也该退隐了，我保举孟良、焦赞。”剩下杨兴，命他保护八王。

六郎挂帅，岳胜为开路先锋，宋军人马浩浩荡荡就要奔向边关。临行前，孟良说：“你们先走，我回山寨有点事。”大队人马走出十几里地以后，岳胜回头一看，只见八乍山上满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岳胜真痛心：多少年的基业全完了！他刚要回去救火，孟良赶来了。岳胜问：“是怎么起的火？”“不知道。大哥呀，我费了很大的劲也没扑灭。”“待我回去救火！”“没个救了。岳大哥，这回你还想八乍山不？”“啊！这火是你放的？”“不是我，谁能干得这么漂亮？”六郎说：“这事干得太绝了。”“要不绝，岳胜还得回山。这回断了后路，他也死心塌地了，咱们老在一块。”“东西全烧了？”“值钱的没烧。”“军卒哪里去了？”“上八角寨了。”岳胜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孟良咧开大嘴乐。杨景好言相劝，岳胜无奈，只好又领兵前行。

路上非止一日。这天过了边关，探马蓝旗来报：“前边是韩昌营盘，离此地只有二十里。”六郎领岳胜观看地势：外围是韩昌的营盘，里边是太君被困的土城。六郎选好地形，扎下营盘。六郎升坐帅帐，八王、寇准、呼王等按次序坐定后，杨六郎说：“老太君被困重围，不知情况如何！要退辽兵，得给太君送个信儿，里应外合，方能取胜。但，送信得闯韩昌的连营。眼前他几十万兵马，扎出二十多里地，闯营不容易，得胆大心细，随机应变，你们说谁能胜此重任？”说完，他用眼睛看看先锋岳景龙，他想叫岳胜去。哪知道孟良急了，他想：这是立功的机会！我去给太君送信，也见见老盟娘。忙过来请战：“末将愿闯营报信。”六郎有点信不过他“贤弟！事关重大，非同儿戏，你能行吗？”“怎么不行！不就是闯韩昌的营盘吗？易如反掌。”“要过不去，倘若把书信落到韩昌之手，他必用这封信诓兵。到那时，可坏大事了。”“咱多咱干过那种事？”六郎想：他难胜此任，不能叫他去，但也得给他个台阶下，我提醒他韩昌不好惹，他就不去了，所以杨景又劝阻了一番。哪知孟良更倔，六郎越不叫去，他越要去！“拿不回盟娘的信，趴着见你！”他刚归降，当着众人，杨六郎也不好说，纠缠半天，只好听他的。六郎写完信，交给孟良。书中意思是，禀告母亲：诈死埋名之事，已叫寇准识破，儿被八王请出，挂了二路元帅。一路之上，又收了四员猛将，今日特率兵前来解围。最后我欲于明日半夜三更天，以火光为号，里应外合，共破辽兵。

孟良把信揣好，穿上盔甲，带过玉顶火焰驹，辞别众人。焦赞追出来：“哥，小心点。”“嗯！”孟良飞身上马，提斧子奔敌营。

孟良刚到敌营前，辽兵喊上了：“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要开弓放箭了！”孟良哪管那套？一直往前奔。这时，“啪啪”对面射来一阵冷箭。孟良用斧子拨开雕翎，边打边冲。他刚到了敌营的战壕，还没等过呢，见里边冲出一伙大辽兵将。为首之人铁盔铁甲、皂罗袍，手拿五股托天叉：“宋将，休走！”接着，奔孟良扎下来。孟良说：“你可是韩昌？”“非也，吾乃韩昌之弟韩豹。你是什么人？”“是你爷爷、杨元帅押粮官、大将孟良，孙子，快给爷爷闪条道路，要不听话，打发你上望乡台。”“休要贫嘴，着叉！”“哗棱”叉落下来了。孟良右脚点镫，闪开叉头，举斧一挥：“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锤儿！”这最后一斧子，“咔嚓”把韩豹的头盔削下去了。韩豹吓坏了，惊叫一声：“好厉害！”“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再来！”韩豹他是守营盘的，四面八方早布置好了。韩昌有话：谁放过一个宋将，就杀谁脑袋。所以，别看头盔掉了，但也不敢败走，只有硬着头皮，圈马再战。孟良见面又四斧子，这回可不好使了，那韩豹是韩昌的叔伯兄弟，他的武艺是韩昌亲手教的，有两下子。孟良是连蒙带唬的主儿，唬住算，唬不住拉倒，现在韩豹明白了，他就这几下子呀！忙举叉稳拿稳打，招招紧逼。孟良不行了，累得热汗淋漓，心想：哎哟，坏了，闯营也这么费劲呀？他正着急，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霎时由远而近，来了一员大将：金盔金甲，胯下赤兔胭脂马，手使青龙偃月刀，边跑边喊：“孟贤弟，不必担惊，愚兄来了。”孟良一看是岳胜，大斧子虚砍一招，拨战马跑出好远。“还是大哥疼我！你怎么知道我遇难了？”“你走后，六哥不放心，叫我来保护你。”“六哥的主意？”“嗯。你能闯过去不？若不行，就把信交给我。”孟良想：刚到连营边上，我就被人围住了。这么远道，我还能闯过去啊？“大哥，不是我不行，是我不乐意和他们斗气。我是个押粮官，送信的事不是我的，我不能和你抢功。得了，这个脸你露吧！”他忙掏出书信，交给岳胜。岳胜知道他肉烂嘴不烂，不计较这些。忙接过信说：“兄弟，你回去吧，我会敌将。”“我给你观敌掠阵。”说完，岳胜提马横刀，见了韩豹互通姓名，举起大刀，搂头就剁。韩豹把五股托天叉手中一横，“当”往外就崩。岳胜知道韩豹有力气，刀花一变，来个枯树盘根，奔下三路。韩豹手忙脚乱，用钢叉去封，光顾下头，岳胜将刀突然飞起，一翻腕子，刀奔他脖子砍来。韩豹躲闪不及，只听“咔嚓咕噜”，斗大人头落地，满腔热血往外喷，尸体摔在马下。孟良一看乐了：“大哥，你多咱跟我学会砍肉锤儿这招了？”岳胜气乐了，心说：我多咱跟你学了？

韩豹一死，敌兵乱了，都往营里跑。岳胜说：“孟贤弟，快回营去，免得六哥挂念。”说完，脚尖点镫，用膝盖使劲碰飞虎韂，大刀一举，杀奔敌营。这匹赤兔马脚程快，岳胜紧催战马，如飞一般，冲挑连营。

连营里有左右两个营道：左营道里有脏坑、净坑、陷坑、梅花坑，岳胜明白，所以他绕过埋伏，直奔右营道，一直闯过头道营、二道营、三道营。里边乱了，敌兵一层层往上围。岳胜的大刀如同云片一般，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往前一推、倒下一堆，往回一打、趴下一片。正厮杀之间，只听番兵喊道：“宋将好厉害呀，快给元帅报信去！”岳胜心想：主将一亮队伍，就不好过去了，我得快走。他杀了一阵，天交三更，冲过敌营，甩下番兵，到了一片杨树林前，一看这匹马，累坏了。他下战马，松肚带。岳胜也解开盔甲痛快痛快，他想喝点水，辨认一下方向，借北斗之光观瞧，远处黑压压一片，心想：大概是老太君的营盘，他顾不上口渴了，连忙收拾好衣服，二次上马，急往前冲。

岳胜来到土城下，见城头有马灯。他刚要上前讲话，就听城上有人问：“干什么的？”岳胜说：“你们是佘太君手下的军兵吗？”“对。你找谁？”“我是二路元帅派来的下书人，快请太君城头答话。”“救兵到了？”“对！”“哎呀呀，谢天谢地，这回我们得活命了。”

老太君在这里被围好长时间了。韩昌用的是软招，他想：围你仨月俩月，到山穷水尽了，自然归降。所以韩昌没下令攻营。要下令攻营，佘太君他们恐怕早完了。

太君听说有人闯营报号，忙同八姐、九妹、张金定、李翠平等人起身登城。一路上，太君想：这二路元帅能是谁呢？别再是六儿呀！到了城头，举起灯光往下看了看。来的这个人不认识，她放心了，忙问：“将军！本帅佘赛花，你是谁呀？”岳胜抬头一看：城上全是女将，当中一位老人鬓发皆白。“我和六哥是磕头兄弟，名叫岳胜岳景龙。我奉了二路元帅之命，闯营报号。现有书信一封，请盟娘过目。”太君说：“二路元帅是谁？”“我六哥杨景。八王爷、寇天官、呼王都来了。”城上人一听，全傻了！到底六郎出来了，不由地议论纷纷。岳胜摘下弯弓、从走兽壶取出无头箭，把书信绑在箭上说：“盟娘，闪开点！”城上人一闪身，岳胜把信射向城头，有人拾起，送给老太君。老太君打开一看，全明白了。太君只好打个唉声“既然木已成舟，那就一切听二路元帅的安排。”太君忙在城头修书一封，交给岳胜：“岳将军，开城进来歇息歇息。”“不用了。元帅等我回信，我得马上回去！”“也好，兵贵神速！请将军辛苦一趟。”说完，忙吩咐军卒，把一块熟马肉用筐送下来，叫岳胜吃。岳胜也真饿了，拿起就吃。但吃不下去呀，一点盐味没有，也没煮烂，咬不动。

原来，老太君被困之后，粮食吃光了，现在吃马肉呢！除了老太太和众位少夫人的马没杀，其余全杀了。盐也吃完了，人不吃盐，浑身一点劲都没有。再加上里边又缺柴火，煮个开儿不管烂不烂就吃。岳胜心里难过：“盟娘，您偌大年纪，忍饥挨饿受苦了。我回去送信，杀退敌兵，再来给盟娘问好！”“将军保重！”岳胜把马胜带紧了紧，上马擎刀，准备再拼命冲回去。但，出乎所料，未见有人拦阻，如入无人之境。岳胜正在奇怪，突然“咚咚咚”战鼓紧催，有人高喊：“岳胜，哪里走？我家元帅到了！”

第五十回 闯连营韩昌亮队

岳胜奉杨六郎之命，闯重围给太君送信。返回时，如入无人之境。他正发愣，忽然敌营里鼓声连天，韩昌亮队了。

岳胜带住战马，擦擦额角上的汗，闪目往对面观看：刀枪林立，旗幡招展。当中有两杆门旗分为左右，上联是“大英雄三股叉开拓疆土”，下联写“勇豪杰跨战马大展宏图”。当中一杆大旗，高三丈三，金顶、红旗面、黄火焰，上写“扫南灭宋大元帅”，中间书斗大“韩”字，护旗兵有二十四名。旗下一员大将，正是韩昌韩延寿。见韩昌：天王盔，罩红缨；天王甲，织金龙；狐狸尾，搭前胸；脑后飘摆雉鸡翎。护心镜，耀眼明，袢甲丝绦九股拧。吞口兽，肩头绷；丝鸾带，腰中横；绿把腰刀鞘内盛。虎皮囊，宝雕弓；鲨鱼袋，插雕翎；鱼鳎尾，当中迎；软征战裙胯下从。有中衣，老古铜，牛皮战靴镫内容。狮子雪，血点红，追风赶日数它能。三股叉，手中擎，运用随心招数灵，二目有神赛金灯。再看两边的都督、各国元帅，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丑的、俊的，胖大的魁梧、瘦小的精神。岳胜看罢，将头点了点：怪不得佘太君败在他手，一看亮兵，便知此人非草莽之辈，可算治军有法、布阵有方。我战一夜了，再交手，寡不敌众呀！又一想：大英雄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非碰碰他不可。

那韩昌管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文武全才，是大辽的驸马，萧太后的文镜公主给了他，他忠心耿耿给萧太后卖命。金沙滩一战，天庆梁王被大郎射死，萧太后借口替夫报仇，实则要夺宋朝江山，所以，她又派韩昌带兵进攻中原。这次困住佘太君，韩昌以为大功告成，哪知有人报信，说大宋的二路元帅来了，还有人闯了连营。韩昌一听，怕里外通气，忙派兵堵截。但来不及了，岳胜过去了。韩昌知道，进去的人还得出来，所以，他连忙准备好兵刃，亲领大队拦住道路。那韩昌催动胯下狮子雪，来到岳胜近前：“宋将，胆大包天，敢闯俺的连营？本帅韩昌在此，还不下马服绑？”“你是韩昌？”“你是何人？”“二路元帅的磕头兄弟、身为前部正印先锋、花刀太岁岳胜！”“看你倒是英雄样，还有点本事。本帅一向爱将，下马投降吧，我在太后面前保举，绝不误你的前程。”“韩昌！我能投降你吗？看刀！”说完，岳胜抡刀，对准韩昌搂头就劈。韩昌大笑：“小辈，你找死！”钢叉“当”一崩，叉头奔岳胜扎来。那边大辽的兵将为主帅摇旗呐喊，擂鼓助战。这边冷冷清清，就岳胜单人独骑，这个仗没法打。岳胜也算乍出世的英雄，并无惧色，六十四路花刀使开了，一招挨一招，“唰唰唰”，不紧不慢，封住门户。别看韩昌那么大能为，要赢岳胜，还得费点力气。岳胜今天豁出去了，能赢更好，赢不了，宁可战死。二人大战二十几个回合，一直战到天亮。岳胜打了半天一夜，人没吃、马没喂，打不动了，只觉得胳膊发软，眼睛直冒金花，心直跳，再加上韩昌太勇，被杀得盔歪甲斜、带懒袍松，实在支持不住了。岳胜咬牙迎战，韩昌边打边说：“你不行了。”岳胜战到日出三竿，正在危急之时，忽然“咚咚咚”炮声惊天动地，紧接着杀声震耳。“杀呀，抓住韩昌，为国立功，救出太君，赶出辽兵！”这声音越来越大，吓得大辽兵将慌了手脚。岳胜听了，立刻又抖擞起精神。心想：准是我六哥来了。韩昌闻声，停住招数，拨马回归本部军队：“军卒，怎么回事？”报元帅：“大宋朝的二路元帅带领兵马，浩浩荡荡，遮天盖日杀奔我营！”“他来得好，我正要会他一会。弓箭手准备，加强防守，还要封住佘赛花的兵将，小心她里应外合。”“是！”将官和军卒分头准备，一阵忙乱。

岳胜觉得奇怪，我临出营，定的是今夜三更天，才里应外合救太君，怎么现在就来了呢？

原来，杨六郎派岳胜去接应孟良，一会儿孟良回营了。六郎明知他闯不过去，故意问：“孟贤弟，这么快就闯营回来了？”“没过去。”“你有言在先，闯不过去，回来得领罪？”孟良把眼一瞪：“谁说我闯不过去！都怪岳胜贪功心胜，和我争功，说要给盟娘磕头去。我不答应，岳胜就把脸一耷拉，这一耷拉够十五个人看半月的。他说：‘我为兄，你为弟，难道不听为兄之言？’我一合计，岳大哥脸酸，脾气不好。本来当初就不乐意和我们来，再把他气跑了，不是少员大将？没办法，我才把信给了他。”六郎明知他撒谎，还得找个理：“你说的是实？”“等岳大哥回来，你对证呗，我不怕。”“不管怎么样，是你讨的令，你回来了就不对，今夜罚你一宿别睡觉，在敌营外围巡逻。听见敌营里有杀声，那就是岳胜回来了，你速去接应。岳胜若有闪失，要你脑袋！”“呀！”孟良一咧嘴。心想：六哥心疼岳胜，不心疼我呀！接令出来找焦赞：“老焦呀，给我做伴呗。”“哎！”

天黑了，八王、寇准、呼王都歇着去了。六郎放心不下，又到营门外听听，嘱咐孟良不许睡，听着点。孟良和焦赞上半夜、下半夜守着，天亮前听里边有杀声，孟良忙给六郎送信。六郎集合好队伍，在营外候令。后来，敌营炮响，震得野鸟惊林。六郎听炮声，知道是番将出马，心想：岳贤弟杀进杀出整整一夜了，很难取胜，再说，他又不吃宋朝俸禄，真把命搭上多冤。本应挨过今天白天，半夜三更再出征，现在等不得了，我得提前出兵。

杨六郎出征，左有孟良，右有焦赞，杨兴督后队，除留下五万兵由呼王保护赵德芳和寇准外，余者全冲向敌营，一路上，杨六郎威风凛凛，一马当先。军卒也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奔敌营后，辽国当兵的开弓放箭，六郎用金枪拨开雕翎。等到近前，射箭就不灵了，吓得当兵的扔下弓箭就跑。六郎追上前去，正要过战壕，见眼前是鹿角丫杈，他金枪一抖，“啪啪”挑开鹿角丫杈，一提战马，用膝盖一夹马肚子，“呼”的一下，蹿了过去。过了战壕，挂上枪，拔出宝剑，砍断吊桥上的缆绳，“啪！”吊桥一落，正担在壕沟上，后边兵将全过来了。六郎来到营门，大枪调过来，用枪纂“啪啪”几下，“轰隆”一声，大门砸开了，又飞马蹄过营门。敌兵往上一拥，六郎高喊：“当兵的听真，我们是捉拿韩昌来的，没你们的事。你们抛家舍业到这里打仗，真要死在这儿，家中何人照料？快逃命去吧！”当兵的一听：我们根本不愿意打仗呀！挡也挡不住，白白送命！“哗！”直往下败。因为韩昌领人去打岳胜，这边没主将，杨六郎没费多大劲就冲进来了。他长驱直入，到韩昌队前，正是岳胜要败的时候。

岳胜一看，宋兵宋将全来了，乐得眼泪掉了下来。他急忙上前对六郎说：“元帅，末将交令。”说完，递上书信。杨景看完老娘的回信，心里热乎乎的，恨不能马上打败韩昌，见到老娘。“岳贤弟辛苦了，快到后边休息，这里有为兄交战！”又告诉孟良、焦赞：“你们看着点，别叫韩昌兵马抄咱老家。”孟良、焦赞见了岳胜，乐得嘴咧老大：“大哥，你歇着去吧。”“不！我给你们观敌掠阵。”

这时，只见六郎大枪一举，再传将令，军兵列好队伍：“弟兄们，今天要一鼓作气，战败韩昌，救出被围的兵马，待本帅会斗韩昌。”他忙催马到疆场：“有请韩元帅！”那韩昌已等候多时。

大辽国兵将最怕杨家将，杨家将里又最怕杨七郎。因为金沙滩一战，杨七郎大显神威，杀个几进几出；两狼山老令公和六郎、七郎被困，又是杨七郎横冲直闯，杀透重围。辽国军卒都拿杨七郎起誓。听说六郎、七郎全死了，辽国才敢进兵。今日韩昌听说二路元帅杨景到，也倒吸口凉气，不由地摸摸耳朵。

当初，七郎力杀四门，六郎救兄弟，枪挑韩昌耳环，把他吓坏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从那以后，韩昌不戴耳环了，知道自己有不如杨六郎之处，又访名师拜高友，练习武艺。之后，又重整旗鼓，统领了三川六国兵马。这次来进犯，他是胸有成竹。他一看六郎亮队，也吃惊非小。见宋朝兵将：一个个盔甲鲜明，军装号坎齐整，人分五色、马分五色、盔分五色、甲分五色，高挑各样大旗，有什么飞龙旗、飞凤旗、飞豹旗、三十六杆天罡旗、七十二杆地煞旗、周围一百单八杆压阵旗，旗挨旗、旗挤旗；刀枪如麦穗，剑戟似柴棚。有两杆日月门旗分为左右，四杆纫标旗列立两厢。纫标旗是素白缎子的，上绣黑字，特别显眼，上写：“一杆枪，枪镇天下惊敌胆；胯下马，马驰疆场灭群顽”；“抗辽兵，兵精将勇奇功建；保大宋，宋朝江山万万年”。当中是月白缎子大旗，中间绣斗大个“杨”字，迎风飘展。旗下是马、步、水三军大帅杨景杨延昭。只见他头戴一顶亮银打造帅字盔，高扎十三曲簪缨，朱缨倒洒，周围镶衬八宝云罗伞盖、花贯鱼肠，黄金抹额镶衬二龙斗宝，搂海带上排银钉，卡得紧绷绷，顶门是朵白绒球，撒红点，突突乱颤，身披一件锁子龟背龙鳞甲，内衬一件素征袍。往后看，八杆护背旗，白缎子镶心儿，上绣红云龙，走的是蓝火焰，银葫芦罩顶，绿穗低垂。前后护心宝镜、冰盘大小，冷森森耀眼锃光。蓝丝绳袢甲绦，一巴掌宽的丝鸾带扎腰。肋下佩一口杀人宝剑，金吞口，金什件，杏黄挽手，剑把上飘洒着茶黄色灯笼穗。护裆的鱼鳎尾，一叠、两叠、三叠倒挂，横担在铁过梁上。左右征裙卡金边、走银线，挡护膝、遮马面，内衬天蓝色的里儿，大红中衣。胯下一匹追风赶月白龙驹。这匹马，头至尾够丈二，蹄至背八尺五。细蹄寸儿、大蹄碗儿、螳螂脖儿、吊肚儿，鞍韂鲜明，马挂威武铃，三道肚带吊腰，鬃毛乱奓，四蹄蹬开，有如闪电一般，鸟翅环得胜钩上挂着一杆蟠龙金枪。往脸上看：面似冠玉，宽天庭，重地阁，两道剑眉直插入鬓，一对虎目皂白分明，黑如漆点，白如粉淀。准头端正，元宝阔口，大耳垂轮，三绺短髯、飘洒胸前，那真是不怒自威。韩昌点点头：不愧为当朝郡马，真乃英雄也！韩昌冲六郎一抱拳：“杨郡马，别来无恙。”六郎一乐：“韩元帅，一向可好？”“杨郡马，自两狼山你我分手，传言你不在了，不想今日又重逢，可喜可贺。”“韩元帅，你我既为邻邦，就应该兄弟相处，好不该三番五次犯我中原，掠我百姓，占我城池，又围住我杨门女将。每次交锋，你们都损兵折将，这回还能找到什么便宜吗？听我良言，速速退兵，两厢和好，互相往来，岂不为美？”“杨郡马，人生在世，哪个不想好？中原景物宜人，地大物博，土地肥沃，你们国君无能治理江山，我们萧太后来帮助治理，有何不好？”六郎把脸一沉：“我们国土，岂容你们侵占！我劝你速速退兵。”“杨郡马，叫我退兵可以，咱们两个今天战上一场，我这钢叉会会你那金枪。”“我正要领教领教辽国大帅的武艺。”韩昌说：“此地太狭窄。东边那地方叫黄土坡，咱们到那儿决一雄雌！”六郎说：“我奉陪到底！”

第五十一回 黄土坡大战延寿

六郎杨景领兵杀到敌营，和韩昌的兵马两军对垒。两人说崩了，要动手，只见他两人各自整顿军队，把队伍分别领到黄土坡。韩昌带了两万来人，他立马横叉往当中一站，左右二龙出水，排列战将，什么土金牛、土金秀、完颜拉满、耶律休、耶律托、耶律沙、耶律青、仇朗、仇杰等，共五十多员大将，一个个眼睛努努着、腮帮子鼓鼓着、胸脯腆腆着，都憋足劲了，就等这一仗分高低呢！六郎把五万人也带过来，分为两半：一半准备接应太君，一半在这儿交锋迎敌。可就是战将少了些，只有岳胜、孟良、焦赞、杨兴，还有就是京都带出来的赵亮、孙言、李贺、周石山等人。正在此时，忽然，敌营一阵大乱，从中冲出十几匹战马，踢跳咆嚎，奔杨景的阵脚而来。头前马上的人高喊：“当兵的，这是杨元帅的兵马吗？”“是啊，你是哪来的？”“我是镇守边关的将官、杨元帅盟弟，前来投元帅，随营出征。”“你叫什么名？”“你去回禀元帅，就说岑林、柴干他们到了。”当兵的一说，六郎高兴了：“神兵天降，来了边关大将，正是老天助我一臂之力！快都请过来吧。”当兵的传话，都过来了。来的有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郑七、张盖、苗刚、石青、吴凯、刘奇、马巨、姜礼等，十几员大将下马行礼：“参见杨元帅！”“各位将军免礼。你们怎么都来了？”岑林说：“边关失守，关口的将官和军兵全被打散了。我和柴干回京送信后，又让我回去找被打散的人，找得差不多了，才知道老太君被困在黄土坡前。后来听说八王挂帅出征，我们这些人奉命立功补过，都来随营听令。到了大营，看见八王，说六哥你在这儿，我们就赶来了。”“众家贤弟，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就要和韩昌决一胜负。另外，我再给你们引见几位朋友。”说着，把岳胜、孟良、焦赞、杨兴叫过来，互通名姓。顷刻间，两厢合兵，共是二十四员大将。六郎又分出几名战将，准备接应老太君的兵马。

两边军卒士气正旺：盔层层，明光耀眼；甲层层，龙鳞片片；刀闪闪，光华夺目；枪杆杆，令人胆寒。

韩昌在队前等着六郎呢！杨景刚想过去，孟良说：“六哥，你是一军之帅，哪能轻易出击？我是新来乍到的，未立寸功，这阵归我打吧！”“孟贤弟！这是头阵，不比往常，许胜不许败。如若刚交兵就打败仗，军卒士气低落，人心惶惶，再打就不好打了。”“咱啥时打过败仗？你瞧好吧！”孟良摘下车轮板斧，提战马来到队前“韩昌，太爷来了。”韩昌一看，不认识：“你是谁？”“你坐稳啦！”“坐稳干啥？”“省得我一报名，把你吓得掉下马！俺是宋朝押粮官、大将孟良。”“无名小辈，快回去叫杨景出战！”“看不起我？实话告诉你吧，咱元帅的枪法还是跟我学的呢！”“跟你学的？”“对了，是和你孟太爷我学的。你小子碰上我，算你的阳寿到了。”孟良抡斧子要砍，这时，从韩昌身后跑来匹战马。马上将官银盔银甲，花狐尾搭在双肩，一支雉鸡翎插在脑后，白净面皮，五官长得挺好。就是那张大嘴，要没耳根挡着，都能绕圈儿。“韩元帅，有事末将服其劳，杀鸡何用宰牛刀？我来擒他！”韩昌一看，是二都督土金秀：“将军小心交战。”土金秀催马抡刀，到了孟良跟前，二人互通名姓，土金秀举刀就砍。孟良说：“你是死催的，敢会孟太爷？你抬头纹都开了，快拜别拜别家乡，多看几眼，免得死了后悔。”“少要胡说，接刀！”“唰！”孟良见刀来了，不躲不闪，马往前冲。土金秀刚一怔，孟良冷不防抡起斧子，一马四招：“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锤儿！”“咔嚓”把土金秀砍落马下。这一来，把大辽的兵将全给镇住了，直缩脖子。韩昌也纳闷儿：这红花花脸将官太厉害了，只一个回合就赢了，中原真有能人呀！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哭：“兄弟呀，你死得太惨了！待为兄替你报仇。”大都督土金牛，催马抡锤奔孟良冲来。

第一阵得胜，可把宋朝兵将乐坏了：“孟二爷真有两下！”焦赞也手舞足蹈，直喊：“二哥胜了！”六郎也高兴，心想：我这二弟真不含糊，今天露脸了，让军兵给他擂鼓助威。“咕咚！”“咕咚！”鼓声大作。孟良更美了，云山雾罩的了，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见土金牛过来，忙问：“来将通名受死！”“俺是土金秀的哥哥土金牛，我要替兄弟报仇。”“你说这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兄弟死了，找韩昌算账去，是他叫你们来打仗的。我劝你回 去，别给韩昌卖命，如不听劝，二爷可不客气了。”孟良又使四斧子。刚才打土金秀时，土金牛看见了，知道这四招厉害，早有防备，全躲开了。一个回合过去，再圈马，还这四招，不过，多了个剁马蹄儿。土金牛可气坏了：“只会这几招，就把我兄弟伤了！”

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熟。孟良经常练这几下子，睡觉都合计着这几招。真还行，常打胜仗。今天不行了，让人家识破了。四招不好使，瞎划拉：“不好！”二马错镫的时候，孟良想往回跑。土金牛看明白了，不让他跑，他的战马老在孟良周围转。孟良一看：够呛！这怎么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突然高喊一声：“站住！”土金牛问：“什么事？”“让你几下就得了呗！干吗要赶尽杀绝？这回我给你摆个阵！”“什么阵？”“溜达阵。”趁土金牛一愣神的工夫，拨马就跑了：“回头再见吧！”土金牛气坏了，拍马去追。孟良害怕了，想起了焦赞：“老焦呀，我不行了！你光看着可不够朋友！”焦赞想：我二哥已露了这么大脸，该我上去赢一阵！一摆玄铁皂缨枪，让过孟良，截住土金牛：“小子，别追了，看枪！”土金牛用大锤一磕，高喊：“什么人？”“三爷焦赞！”土金牛红眼了，大锤悠起来，奔焦赞头顶就砸。焦赞一听锤挂风声，知道不好，里脚一点镫，没敢去磕，用枪桥一拨，大枪“扑棱”一下，白蛇吐芯奔面门。土金牛左手锤一磕，右手锤来个单峰贯耳，奔焦赞的太阳穴。焦赞缩颈藏头，闪过大锤，二马一错镫，土金牛反背一锤，奔焦赞的后胸。焦赞听见脑后寒风一响，急中生智，把大枪往身后一背，来个苏秦背剑，双脚点镫，小肚子一碰，战马往前一蹿，大锤也到了，“当”的一声，正砸在大枪杆上。这是锤头扫了一下子，要是打着，非把焦赞砸死不可。这时，六郎看得真切，忙告诉众将官：“快上去救焦贤弟。”

土金牛这阵还觉得出点气：“哪个不怕死的过来！”话音没落，一匹青鬃马到了眼前，马上一员宋将：乌油盔、乌油甲，手拿齐眉棍，二十来岁，只长得豹头环眼、虎头燕额。“土金牛，你敢伤我的哥哥？”“你姓字名谁？”“我乃杨元帅帐前听令、打虎太保杨兴是也！”

焦赞打了败仗，杨兴觉得脸发烧：边关众将都在这儿呢，叫人笑话。杨兴能耐可比孟、焦二人大多了。平日里话不多说，却有内秀。从小跟父亲学武艺，力气又大，等认识岳胜之后，哥俩整天在一起，没琢磨别的，就琢磨怎么出手赢人呢。功夫不亏人，练就一身好武艺。今天杨兴可用上了，齐眉棍奔土金牛使了个泰山压顶，搂头便打。二人大战三十回合，杨兴一个倒打太行山的招数，“啪！”把土金牛打落在地，辽兵把尸体拖回番营。韩昌见伤了两员大将，正要自己出马，哪知道，早有一匹战骑飞出：此人叫仇朗，手使一条画杆戟，奔杨兴前心扎来。杨兴怀中抱月，“啪”一磕大戟，往里进招。他棍疾马快，一个秋风扫落叶，正砸在仇朗太阳穴上，“啪”的一声，当场非命。

杨兴连赢两阵，六郎高兴：不愧叫打虎太保，果然有点本事。韩昌一看，火往上撞：“众将官，谁也不许再过去，待本帅亲自出战。”他提马来到队前，要战杨兴。杨景一想：不能让我兄弟吃亏，见好就收吧。忙叫军兵鸣金。锣声一响，杨兴说：“韩元帅，我家元帅叫我回去，少陪了。”打马回到队前。六郎说：“贤弟先歇息，待我会会韩延寿。”

杨景摘下蟠龙金枪到了队前。韩昌说：“杨郡马，你手下有能人，连赢数阵，可见治军有方。不过，宋王皇帝昏庸无道，信谗言不纳忠语，你们杨家将世代忠良，可又怎么样？男将为国捐躯，只剩下女将，皇上还叫出征。难道你还不寒心吗？莫如投降辽国，我家太后礼贤下士，保你封个侯位。”六郎说：“韩元帅，忠臣不怕死，怕死不为忠。我杨家世受皇恩，是挂侯将军，哪能畏刀避剑？今天你我交锋，语复前言，如果你败了，交降书顺表。”“你败了呢？”“跪在你的马前，任你宰割。”说罢，两人“啪啪啪”三击掌。韩昌说：“你我交战不许别人帮忙。”六郎说：“好！”二人各自回归本部军队。六郎说：“弟兄们，我今天和韩昌打赌交战，无论输赢，都不许上去帮忙。你们一过去，我就算输。孟良，你记住没？”“记住了。”

六郎拨马来见韩昌。韩昌大叉一举，奔六郎劈下来。六郎一想：他到底有多大力气？把大枪一横，往上一崩，“当！”崩开了韩昌的大叉，就像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韩昌膀子酥了一下，战马倒退五六步。六郎那匹马“唏溜溜”一声暴叫，意思是：主人呀，我受不了！六郎两手的虎口发热，看了看，冒血迹儿了。心想：这韩昌好大力气。六郎马往前进，奔韩昌“啪啪啪”锁喉三枪，韩昌用叉一磕枪，然后，顺水推舟，奔六郎腰间来。六郎斜身用枪一搪，战马冲过去了，二人圈马再战。两人四条臂膀空中舞，八个马蹄蹬起尘土，只杀得天昏地暗、红日无光，打了七十回合，不分胜败。

他们是日出三竿就出了兵。前边打了几阵，等六郎和韩昌一交手，直打到红日西坠，玉兔东升。军兵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开始还擂鼓助威，后来鼓也不响了，军卒也不喊了，只听见他两人“叮当叮当”的兵刃撞击声。韩昌说：“杨元帅等等。你我打了一天，人没吃、马没喂，是今天罢兵、明日再打，还是挑灯夜战？”六郎说：“先歇兵一时，吃完战饭再打。”六郎心眼多，他又和韩昌说：“咱们打君子战，你得传令让出一条道，叫我军卒送饭。”韩昌依从。各自命令军队，准备吃饭。等吃饱喝足，二人又打在一起。

仗打了一整天，晚上又挑灯夜战。佘太君本想冲出土城，但未与六郎人马接上头，土城内的军卒又饿得直打晃，打不了仗，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杨景和韩昌二人打了一夜，天亮了，吃完战饭又战，战到天黑，吃罢饭再打。两边军卒擂鼓助威，摇旗呐喊，都为主帅助阵。六郎把杨家祖传枪法使出来了。但只见：枪山相仿，电闪一般，横风扫月，双手托天，怀中抱月，二郎担山。有诗为证：

怪蟒出洞吐寒光，敌人阵前必带伤；

按头推纂斜身刺，毒蛟戏水最难防；

乌龙绞尾横枪扫，反手摔杆砸顶梁；

转尾摇头挥血挡，蜻蜓点水鬼神忙；

霸王甩枪回身打，胸前挂印美名扬。

六郎今天拿出自己平生所学的本领战韩昌，这边众将越看越高兴。岳胜、杨兴心里赞赏：怪不得六哥威镇天下、名扬四海呢！能为真大，我们再学十年也赶不上。

那大驸马、元帅韩昌，也是名人指点、高人指教。这杆钢叉练得炉火纯青、也是登峰造极。有诗为证：

钢叉一抖阴阳手，举火烧天托双肘；

八宝转环风雷响，狮子摇头大张口；

白蛇吐芯奔面门，黄龙摆尾两肋走；

夜叉探海招数妙，偷天换日移星斗；

大鹏展翅劈头落，敌将相逢难逃走。

两个人一条枪、一杆叉，枪、叉并举，直达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第五十二回 杨六郎回京探母

杨景大战韩昌，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边关将官已到土城下，请出老太君。老太君也来观敌掠阵，见二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大家干着急，帮不上忙。就在这时，黄土坡顶上出现一员大将，冲下边高喊：“韩昌，还我性命！俺杨七郎到了！”说完，战马冲下山坡。

大辽兵将最怕杨七郎。今天见了七郎“鬼魂”，都快吓飞了，还没等看清什么模样，扭身就跑。

那位说，杨七郎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呢？原来山上喊话之人，不是七郎，乃是焦赞。焦赞被土金牛打败，战马落荒，来到一个山环之处。山环里有座庙，马跑到庙门口猛一停，焦赞是受伤之人，身体不灵便，一下子就摔落马下。正巧，被庙里的小和尚看见，告诉了老和尚。老和尚一看是宋朝将官，叫人把他抬到庙里，又忙给吃了药。问明情况后，告诉焦赞：“你太傻了！你回去不用打，一报杨七郎的名字，他们不打自败。”就这样，养了两天伤，今天赶到疆场。韩昌一听杨七郎来了，吓了一跳。刚一定神，杨六郎的大枪到了。韩昌一闪身，头一晕，摔倒马下。因为他和六郎打了三天三夜，累得头晕眼花了。他把眼睛一闭：“我没命了。”六郎用枪一指：“韩昌，你起来。”韩昌睁眼一看，六郎没下毒手，连忙站起来：“杨景，我既摔下马，速求一死。”“韩延寿，我爱惜你这身能为，佩服你够英雄。你睁眼看看，自你入侵大宋，使多少军兵死于刀枪之下？使多少生灵惨遭涂炭？你杀我、我杀你，何日罢休？为何不能两厢歇兵、化干戈为玉帛？今天你输了，动手前有言在先，你要话复前言。”韩昌被六郎的话打动了：我已成败将，常言说，败将不可再战。杨景饶我性命，这样大仁大义，我再不知道进退，枉为人也。想到这里说：“杨元帅，我错了。本来大宋、大辽是一家。当初，老主封我家狼主耶律尚为天庆梁王。也是他贪心不足，要当皇上，才起兵造反。我助纣为虐，两次进犯边关，真是后悔莫及。你的话使我顿开茅塞，只要有你杨景一杆枪镇守边关，我韩昌绝不造次。我立刻回去说服萧太后，让她交降书、递顺表。可有一样，幽州我们可不能给，辽、宋两国以三关为界，你看如何？”六郎说：“只要你不再进兵，可以三关为界。”“杨元帅，一言为定，我走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深施一礼，传令撤兵。

军令如山倒。辽兵正要往下撤，宋兵宋将却不放行：“他们一路上伤我百姓、杀我弟兄，不能这样便宜他们。”六郎说，“他们都已受降，我们不可追杀败军。”韩昌人马撤了两天才走完。

焦赞归回本部军队。六郎见了老太君，又回营见了八王、寇准、呼王爷。见面之后，大家畅叙离别之情。同时，元帅传令，歇兵三日，让兵士埋锅做饭，犒赏三军。开始，不敢叫城里军兵吃好的，只熬了几大锅稀粥，切了点咸菜条。只因他们饥饿多日，吃起来照样香甜。

韩昌这次并没失言。他派人送来降书顺表，表示顺服朝廷，永不造反。三关百姓，你祝我贺，喜笑颜开。

八王、寇准见治服了韩昌，心中欢喜。一商量，封杨景为三关大帅，镇守边关，岳胜为副帅，孟良、焦赞、杨兴、郎千、郎万等边关众将，皆为总兵。现在就先以此官衔走马上任，等回朝奏明圣上，再传旨命官。六郎诈死埋名有罪，但这次功绩卓著，得请皇上宽恕。边关之事安排已毕，又命军卒拉上开国王、平南王、平东王的灵柩，准备随军同行。就这样，八王、寇准、太君等人带五万兵回了京城。

两月后，圣旨下到三关。六郎接旨，得知二帝太宗驾崩，三帝真宗赵恒即位。六郎诈死埋名，皇上不怪，并准了八王奏本，亲封了杨景和边关众将。

过了些日子，圣上旨意又下到边关。说翰林院大学士王强升为兵部司马。杨景高兴：王强是自己的恩人。当初，呈御状告潘仁美，就是由他写的状纸。他连忙备厚礼，派人进京祝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七八年过去了，杨六郎镇守边关，边民百姓，安居乐业，南北两国经商往来，倒挺和睦。六郎从出征边关以来，常思念居家老小，但一来怕大辽进兵，二来怕犯私离职守之罪，所以从没回过家。

这天，六郎正在帅堂与众将料理公事，忽然军兵来报：“天波府老太君派人来下书。”来的是杨府家人杨光。六郎看过母亲书信，看完之后，先是吃了一惊，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急忙把信揣到怀里。只见他一摆手，左右退下，只悄悄告诉岳胜：“到我书房一叙。”孟良听见了，大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心想：六哥今天这是怎么了？信中到底有什么事？为何只把岳大哥叫走？

六郎把岳胜带到后边书房：“贤弟，你看，这是老娘来的信。”岳胜接过书信，拜了又拜，随手抽出信，默念着：吾儿延昭，已有八载，未得见你面。如今母身患重病，数日来卧床不起，已病入膏肓。望儿见信，速回家乡。倘一步来迟，唯恐难以相见。上写千，下写万，母手书。岳胜看罢，大惊失色：“六哥，你快收拾收拾，回京看娘去吧！”六郎坐在那儿掉泪：“贤弟，没圣上旨意，怎敢私离汛地？被朝廷知道，又是死罪！”“六哥，老娘七十多岁了，是风前烛、瓦上霜。如等万岁之旨，得待何年何月？你可偷偷入都，然后再悄悄回来。”六郎说：“我走之后怎么办？”“你放心，一切交给小弟。这几天又不升帐，若有人找，就说你有病，不能相见。短短几天，一晃就过去了。”“那你就费心了，我一定速去速归。但有一件，此事千万别叫孟良、焦赞知道。”

六郎准备好东西，换上便衣便帽，打了个小包裹，带点路费，从后营出来，打马如飞，直奔汴梁。刚走出二十多里，突然有人高喊：“呔！留下买路钱再过去。”六郎带住战马，心说：在我管辖地，怎么还有劫道的呢？这时，树林里一前一后钻出两个人：“六哥，是我们。”“孟良、焦赞！你们俩干什么去？”“你干什么去？”“我进京办点事。”“我们也进京办点事。”“贤弟，你们是边关大将，哪能随便进京？”“你怎么随便进京？六哥，你拿我们俩当二百五？哎呀！一个头磕在地上，还有远近之分、亲疏之别！有话告诉岳胜，为何不告诉我们？不告诉也知道了，我们在窗户外边全听见了。老盟娘有病，我们俩也要去探望！”“我是私自进京，谁也不带，你们帮岳胜守营吧。”“谁用你带？我们自己长腿呢！”“不能带你们去！”“为什么？”“你们俩遇事压不住火，好惹祸。”“好几年没见着盟娘了，怪想的。你带着俺们吧，到京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绝不惹祸。”“不行！”“不行拉倒。老焦，走！”“上哪去？”“你上哪、我们上哪，你进京，我们进京；你看母亲，我们看盟娘。有人问，怎么回京了？我们说六哥带来的。”六郎急得直冒汗，怎么也说不通，真是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六郎无奈，只好说：“你们跟我去也行。不过，得依我三件事。”“十件八件有什么！”“一，不能喝酒；二，不许乱走；三，我说什么，你们得听什么。”“行！”当场说好，孟良、焦赞从树林里牵出战马，三人直奔京城。

这天来到京城，怕叫人看见，他们在城外等了一阵，天傍黑，打马进城。一进京，孟良、焦赞眼睛不够使了。头次进京，看什么都新鲜。只见大道两旁买卖铺户，房屋高大，大街上人来车往、拥挤不动。孟良对焦赞悄声叨咕：“这地方是比边关好。”六郎急得回头看看他俩说：“快走！”天波杨府在京城的顺龙大街，他们依着方向往前行。在拐弯的地方，路过一座府门，这宅子修得太阔了：丈二高的粉皮墙、磨砖对缝，天鼓响的门洞，起脊的门楼，前出一廊、后出一厦，黑油漆漆得亮光的大门，门外两旁各有四棵龙爪槐，十三磴汉白玉的台阶，上、下马石，拴马桩，威武大方，影壁墙上画有福禄寿三星的图像，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上写喜字，门洞里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孟良看完乐了：“这家真好！”往里探探头，只见院里，大厅东西配房，画阁雕梁，金碧辉煌。门前有副对联：“书香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是“状元门第”。“老焦，这家干什么？”六郎走出老远了，回头一看，见焦、孟二人在那门口指手画脚呢！“兄弟快走！”“这家门口太好了。”六郎哄着说“咱们家门口比他家还好。”“是吗？”“是呀，咱还有老主封的上马牌坊、下马牌坊、闹龙牌匾。快走吧！”三个人快到天波府门前了，六郎说：“你们看，咱府门比那家好多了。”走近一看：“啊！”六郎凉了半截。门口冷冷清清：大门关着，眼前砖瓦、石块，满地都是，上、下马牌坊全被弄倒，闹龙匾也被砸碎了，一片凄凉景象。六郎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孟良说：“好热闹呀好热闹，叽里咕噜直绊脚。哥呀，这是怎么啦？”六郎明知出事了，还得瞒着他二人。忙说：“牌坊太旧了，要扒倒重修。走，咱们从后门进府。”六郎怕敲大门，声音太大，被人看见。

三个人忙到后角门，“啪啪”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家人杨明挑着灯笼出来了：“啊！郡马回来了！”“小声点！快把马牵进去。”三个人进来，家人赶紧到里边送信。六郎想：这两个兄弟脾气不好，有什么事也别叫他们知道，把他俩安置一个地方就得了。

这时候，八姐、九妹听说哥哥回来，忙出来迎接。六郎冲她姐俩一摆手，指指孟良、焦赞，意思是：有什么话也别当着他们说。姐俩领会了。在黄土坡他们见过面，所以，八姐、九妹上前先搭话：“孟二哥、焦三哥，一路辛苦了。走！到客厅吃饭去。”“好！”把二人让到小客厅，叫大师傅准备饭菜。六郎说：“道上没喝一口酒，馋坏了吧？到家了，管饱喝，喝足了就睡。有事，哥哥我叫你们。”“哎。你不喝点？”“我有点事，你们先喝着。”“去吧，去吧！”两人见酒没命，嫌酒杯太小，就用大碗喝。左一碗、右一碗，越喝越高兴。忽然，孟良觉得不是滋味：“别喝了！咱俩光喝酒，那六哥哪里去了？咱俩干什么来的？走！也看看娘去。”“娘在哪儿？”“找呗。”两人出来了。

杨府挺大，家人很少。银安殿灯光昏暗，里边静悄悄的，两人又往后转到二道院子无佞楼。楼上是太君住的屋，楼下是丫鬟、婆子住的屋，太君吃饭、睡觉、梳洗、更衣都在这里。见楼上灯光挺亮，隐约听见有哭声。孟良说：“你听，有人哭！怎么回事？”说完，拉着焦赞高抬脚、轻落步，上了楼。到窗前，用唾沫弄湿窗户纸，捅两窟窿，一人一个，偷往屋里看。只见杨府人全在这儿呢！对面是一张楠木雕刻的凤凰床，金钩倒挂。老太君面朝东卧倒在床上，被盖在胸口、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床前跪着六郎杨景，床头站着八姐、九妹，柴郡主站在一旁，是郡主在哭泣呢。焦赞一看，说：“咱进去。”“别忙，听听再说。”正在这时，就听六郎说：“老娘醒醒，不孝儿杨景回来了。”老太君昏昏沉沉还是不睁眼。“娘得的什么病？”“夹气伤寒。”“怎么得的？”“叫人气的。”“谁气的？”九妹不敢讲。郡主见太君动了动，忙轻声说：“娘！您六儿回来了。”老太君把眼睛睁开了。六郎扑在床沿：“娘！”老太君扭头看看六郎，昏花老眼刚闪出点喜悦的神气，马上又消失了。她泪水夺眶而出，颤巍巍地说：“六郎儿，你我母子是在梦里相见？”“不。娘，儿真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病了？”“接到您的书信，我就回来了。”太君一惊：“什么信？”这一着急，老太君又昏过去了。八姐、九妹忙喊：“娘！”六郎问：“送边关的书信是谁写的？”柴郡主脸一红：“是我。”六郎有点火了，但又稳住架：“为何这样写信？”郡主被丈夫问得眼泪落下来了。八姐说：“不怪我六嫂子，主意是我和九妹出的。老娘一阵糊涂、一阵明白。一糊涂，抓住我们叫六儿，半夜里还喊你的名字，明白过来，我们说叫你回来，她又不同意。我怕娘有好歹、落你埋怨，叫六嫂子仿娘的笔体给你写了信。”“娘的病到底怎么得的？”九妹哭了，说：“哥！你不在家，叫人家把咱们欺负苦了，牌坊也叫人家给扒了。”“谁干的？”“新科状元、兵部司马王强的姑爷谢金吾。”“他怎么样？”“皇上叫他十字披红，夸官一个月。那谢金吾仗着他老丈人的势力，乘夸官的机会，飞扬跋扈、巧取豪夺。那天，他路过咱府门前，按规矩，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龙行七步，方可上车辇，谢金吾不但不下马，不但吹三通、打三通，还放鞭炮，成心找碴儿。老管家杨洪和他辩理，那谢金吾口出不逊，管杨洪叫老狗，愣说这过往牌坊挡道，他命手下恶奴推倒牌坊、砸碎闹龙匾。杨洪拉住他的马缰绳，叫他来见老娘，谁料被谢金吾一脚踢开，又让恶奴用皮鞭抽打得死去活来。老娘得信，出来找谢金吾评理，要和他面君，他却把马往前一冲，故意把老娘撞倒，老娘连气带摔，当时就昏过去了。我们姐俩得信，带家人出去才把这帮小子打跑。老娘醒来后，这口气咽不下，上殿面君。那王强是皇上的老师，王强又是谢金吾的老丈人，他向着谢金吾，有意从中调和。对老娘说，谢金吾不懂规矩。等他明白过来后，到府赔礼认错，然后，再拿钱重建牌坊。打了杨洪算白打，说我们也打了谢家的人了。可是，直到今天，谢金吾也没来认错，就这么不了了之。老娘一气之下，得了夹气伤寒。”六郎听了这话，气坏了，强压怒火：“谢金吾欺人太甚。娘的病没找先生调治吗？”“治了！就是不好，娘是心病呀。”“用什么药能治好？”九妹说：“除非是打掉谢金吾的威风，给他点颜色看，老娘才能顺过气来。不然，没个好。”

他们在屋里说话，孟良、焦赞听得真切。孟良忙拉着焦赞悄悄地说：“老娘叫谢金吾气病了，咱得给老娘出气，把病治好。”“怎么治法？”“没听九妹说吗？给谢金吾点颜色看，叫老娘顺过气来，娘的病就好了。”“怎么给颜色看？”“那好办。把谢金吾的心摘出来！心是红的，那不是给点颜色看吗？”“对，走！”

第五十三回 摘人心焦赞闯祸

孟良、焦赞为给老娘治病，要去摘谢金吾的人心。他俩别着腰刀，到后角门，叫家人开门。家人说：“已经三更天了，这么晚，您二位上哪儿去？”“给老娘抓药去。”家人一听说给太君抓药，连忙开门，二人溜达出来了。

谢金吾家在哪儿呢？两个人商量一会儿，先去了那座张灯结彩的府门。“这家是不是呢？”他们正合计，就听院里有人骂：“谢金吾！你身为命官，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我与你拼了。”紧接着是一阵“啪啪”的打人声和含混不清的臭骂声。他俩一听谢金吾的名字，乐了：“赶早了不如赶巧了。”连忙悄悄看去。只见从院里冲出三四个恶奴，架着一位老人，来到门口，往台阶下一扔，“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那老者趴在地下站不起来。焦赞气坏了，要闯进去，孟良一抓他：“先顾这个快咽气的！”他俩走过去一看，老人嘴角流血、浑身是伤，忙把老人架到无人处，小声喊：“老爷子，快醒醒。”过了片刻，老人醒过来了，少气无力地喊：“还我孩子，还我闺女！”孟良问：“你孩子怎么了？”“我与你们拼了！”孟良说：“刚才你被推出来，是我俩把你架到这里，我们是好人。你有什么冤枉？我们给你出气。”老人定睛一看，见果真不是恶奴，才说：“我姓田，老伴早死了，留下女儿叫秀儿，今年十九岁，因家中太穷，就叫她和隔壁的王大娘学唱曲。学了三段两段后，我每天领她沿街卖唱，好挣钱糊口。唉！要不是穷，那么大姑娘，能让她抛头露面吗？今天路过府门，叫府里的恶奴看见了，把我爷俩叫进去给他们唱。我女儿整唱了一晚上，唱得口干舌燥。可是，他们也不给钱，又不放走。我正纳闷呢，家人告诉我说，‘谢老爷见你女儿挺得好看，要留府里住几天。’说完，顺手给了我五十文钱，就叫我走。我们卖艺不卖身呀！他们见我不从，那姓谢的就指使他的恶奴，把秀儿从我手里夺走，又把我推出门来。现在遇见二位好汉，快救救我的孩子吧。”孟良、焦赞忙说：“老爷子，不要着急，我们给你救女儿去！”“谢谢，谢谢。”“老爷子，你家在哪里？”“西门里。”孟良说：“贤弟，你把他先送回去，我去取谢金吾的人心。”“我进去吧！”“我怕你干不利索。”“这事咱行。”“那好，我把老头送回就来。”孟良背老头走了。

天快四更了，四外一片寂静。焦赞转到后院墙外，一看，大墙有一丈多高，他往上蹿身，扒住墙头，挺身上墙，跳到墙里。这是后院，房里没灯光，他又往前院走去，刚走不远，一条大狗扑上来了。焦赞吓一跳，忙亮出腰刀，一挥手，“嗖”的一下，把它砍为两截。他蹲下身子，正观察动静，忽听前边有皮鞭打人的声音，又闻声走到了厅房。厅房里灯光明亮，人影晃动。听见有个女人叫骂：“畜生！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从。”“还敢嘴硬？打，打！”焦赞把窗户纸捅开个窟窿，往里一看：屋里是银光纸糊墙，方砖铺地，靠北墙有张桌子，摆满了酒、菜，桌旁有两把紫檀木靠椅。左边坐一个男子，有二十八九岁，头戴乌纱，上插宫花，身穿大红缎子蟒袍，腰横玉带，豆绿色中衣，脚踏粉底乌靴。往脸上看：黄白净面，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拿洒金小扇，正在那儿扇呼。地上倒着个姑娘，头发披散，衣服也破了，在她周围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每人手执一根皮鞭，边抽打边骂：“不知好歹的东西！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多咱打服你，多咱拉倒。”说完随手举鞭，又要抽打。这时，椅子上的那个人说话了：“往身上打，别把脸给打坏，打坏就不好看了。”那姑娘听见了，灵机一动，忙伸手，一把就把脸挠破了，鲜血直流。“啊？”这几个人全傻眼了。

穿官服的那小子，正是新科状元谢金吾。他原来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家里有钱，单在京城就有他十家买卖，城外不少买卖也有他家的份。他怎么和王强混到一块了呢？王强是大辽的龙虎双状元，名叫贺黑律。萧太后为探知虚实，派他到中原卧底。从那时起，他随同家眷搬迁进京。他给六郎写过御状，又拜了把兄弟。之后，八王保举他当上翰林院大学士，教太子赵恒念书。几年来，他卧薪尝胆，把根扎稳了。赵光义死后，赵恒登基，王强被封为兵部司马。他凭着师生关系，在赵恒面前说一不二，变成了朝中的红人。

王强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在早，他老婆做主，把姑娘赠给了一个贩绸缎的老客。王强搬进东京时，想给姑娘王月荣退婚，月荣不愿。王强心生一计，叫老婆出头，送给老客纹银百两，叫他另娶另聘，随后把姑娘强带到京。王强见谢金吾家有钱，忙给女儿提媒，谢金吾看王强有官，便答应了。就这样，匆忙完了婚。等洞房之夜，谢金吾一看她的长相，咧嘴了，这个王月荣长得真像个癞蛤蟆！因为冲着老丈人，也不敢小看。成亲之后，正赶上京城开科场，主考官就是王强，他忙叫姑爷去应试，稀里糊涂点了个头名状元。王强高兴，心想：现在可该给大辽效力了，我要借皇上之手，先把忠臣治死，到那时，宋朝不打自灭。他先在谢金吾耳边吹风：“老杨家忘恩负义！想当年，不是我给他写状纸，他也告不倒潘仁美。他打赢了官司，又受皇上高封，门前还有什么上、下马牌坊，闹龙匾，他得了好，倒把我忘了。哼！若犯到我手，非把他扒拉了不可。”谢金吾记在心里了。他借夸官之机，在杨府门前故意找茬儿，推倒了牌坊，打碎了牌匾。今天，又找来秀姐，为他唱曲。谢金吾兽性发作，逼姑娘与他成亲，姑娘不从，就叫恶奴们动手打。谢金吾一看姑娘把脸挠破了，把扇子往地下一摔：“打死她！”恶奴一听，下毒手了，一脚踩在她的太阳穴上，当场没气了。焦赞在窗外看得真真的，他提刀进了屋。这时，屋里人都傻了，恶奴问：“干什么的？”“干这个的！”“唰唰”两刀，劈了俩，剩下的那两个往上一扑，又两刀，结果了性命。他正要再找谢金吾，没了！只见桌案直动弹。焦赞掀起桌帘一看，谢金吾在桌底下呢。焦赞扯条腿，把他拉出来。“小子，你是谁？”“我叫谢金吾。好汉爷饶命，要什么拿什么！”“要你命！”一刀下去，将他杀死。真巧，这时，王月荣来了。她推门进来，一看屋里尽是血，吓得扭头就跑。焦赞想：她要一喊，惊动了家人可就坏了。说时迟、那时快，他蹲到近前，抓住头发把她扯回来了。焦赞见她穿的大红大绿，擦了一脸怪粉，活像个妖精：“你是谁？”“我是兵部司马王强的女儿王月荣。”他一听，知道不是好东西，也杀了。随手又取出了谢金吾的人心。正要走，见桌上有酒，他又喝了个够，之后，提起人心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杀这么多人，不是给周围百姓惹祸吗？说不定连累多少好人呢，好汉做事好汉当，待咱留诗一首。他蘸血往墙上写：

太阳出来一片火，杀人是我就是我；

如抓凶手去办案，你到边关去找我。

诗刚写完，他又想到两句，接上写道：

怒气冲冲贯斗牛，我与状元结冤仇；

有心配药去治病，孝敬老娘无佞侯。

写完了，把灯吹灭，然后跳墙而过。这时，孟良正回来了，上前忙问：“怎么样？”“完事了。”“那姑娘呢？”“被他们打死了。”“谢金吾呢？”“杀了。”“杀了几个？”“五六个吧。”“快走！”二人回到杨府后门，叫开门，奔无佞楼。

六郎还守着太君呢！这阵太君精神好多了。问儿子：“怎么回来了？”六郎说：“进京办点事，顺便到家里看看。”“回来几个人？”“就是我自己。”他没敢提孟、焦二人。就这时，焦、孟到了：“娘呀，我们也回来了，给您磕头来啦。”两人一进来，屋里的人见焦赞一身血，全吓傻了。孟良说：“娘，这回您的病能好了。”六郎问：“怎么能好？”孟良说：“老焦把谢金吾宰了，还多杀了他五六口，给娘出气了。”太君一听这话，急得出了身透汗。她的病是叫谢金吾气的，再受点凉，就得了夹气伤寒。以前是汗没出透，刚才叫焦、孟惊出一身汗，病见好了。“八姐、九妹，扶我坐起来。”“娘，您能坐住吗？”“我觉得头不那么沉了。”焦赞乐了：“这个药真好使，老娘病好了。”太君说：“杨景！你说实话，你怎么回来的？”六郎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番。她又问焦赞杀人的事。焦赞把前因后果也说了一遍，还说：“反正杀了！谁让他欺负您？！”太君一听，心里着急：这下可闯了大祸啦！一来杨景进京，犯私离汛地之罪，二来焦赞又杀了新科状元谢金吾，那是兵部司马王强的姑爷呀！皇上都另眼看待，能白拉倒吗？不好！得叫他们快走。想到这儿，忙说：“杨景，给焦赞换件衣服，你们三人快回边关。若有人问，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六郎着急：我这次回来，不但没给老娘分忧解愁，反倒添了心病。站在那儿不说话，光望着太君。八姐、九妹也傻了，不知道怎么办好：柴郡主后悔自己不该写信叫六郎回京。太君说：“你们还愣着干啥？快走吧，家里事我顶着！”六郎冲孟良、焦赞一摆手：“走！”焦赞说：“娘，别怕，他们再敢动您一下，我把京城翻个个儿！”说完，三人收拾一下，天刚放亮，三匹马离开天波府，出顺龙大街奔城门。

出了城，一口气跑出五十多里，回头看看，没人追赶，这才让战马放慢脚步。焦赞说：“这趟京城没白来，给老娘出气了。”六郎说：“出气倒是出气了，不过，祸又闯下了。杀了新科状元，皇上非怪罪不可！”孟良说：“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是焦赞杀的？”“鸟飞还有个影呢，纸里包不住火，雪堆里埋不住死孩，何况杀了几条人命！”焦赞一听这话，可傻了！吓得他没敢提杀人留诗的事。六郎嘱咐说：“回到边关，对谁也别说此事，就是对岳胜也不能讲，听着没？”“好！对谁也不说。”

三人商量好了，马不停蹄赶奔边关。路上非止一日，这一天晌午来到了边关大营。六郎把岳胜找来，问：“我走后，边关有什么事没有？”岳胜说：“没有。只是把孟良和焦赞给丢了！”六郎说：“他俩都偷着跟我去了。”岳胜一拍大腿：“这两人，也不吱声，把我急坏了。老娘病情怎么样？”“身体是可以了，不过，心病又重了。”“六嫂子和小侄都好？”“好。”岳胜见六郎好像不怎么高兴、有什么心事，也不好多问，坐一会就告辞了。

到了下半晌，岳胜准备了六个菜、两壶酒，想陪着六郎吃点喝点。两人刚刚拿起酒杯，只见中军官匆匆忙忙跑进来说：“杨元帅，京城来了奉旨钦差，让您接旨。”六郎一听，吓得两眼发直。心想：坏了，犯案了！

第五十四回 狄玉陶边关传旨

岳胜正陪杨六郎喝酒，中军官进来禀报，京城来了奉旨钦差，已到帅府门外。六郎一听，吓得两眼发直。岳胜见六郎神色不好，忙问：“六哥，出什么事了？”六郎怕叫岳胜看出破绽，忙说：“啊！没什么，我一路上鞍马劳乏，精神不爽。走！速速准备，迎接钦差。”

六郎、岳胜换上官服，点鼓聚将。众将官慌忙来见元帅：“元帅，何事？”“随本帅到营外迎接钦差。”说完，六郎在前，边关二十四将在后，来到帅府门前一看：有二十多个御林兵，当中一匹战马，马上一员武将，身高九尺，是个细高挑，溜肩膀，没胯骨，黄焦焦几根胡子，年龄在三十一二岁，说话公鸡嗓，男人故作女态。穿得挺好：头戴绿缎子大叶方巾，身穿绿缎子开氅，腰扎宽皮带，青中衣，抓地虎快靴，肋下佩剑。只见他怀抱皇上圣旨，坐在马上撇舌拉嘴，那意思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含糊。

六郎带众将到他跟前了，他还装着看不见。边关二十四将一看就烦了，心里合计：钦差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仗着圣旨吓唬人吗？我们镇守边关，披星戴月、爬冰卧雪，你在京城吃喝玩乐、养尊处优，算干什么的呢？众将真想把他拉下马问问！可一看六郎，恭恭敬敬、一躬到底：“钦差在上，杨景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按道理，他应该下马客气客气。没有！这小子一摆手：“罢了。”六郎一看他这个样，也不高兴啦，压着火说：“钦差，此地不是讲话的所在，请到帅堂一叙。”“头前带路。”众将无奈，也前来行礼：“参见钦差。”“免！”众人在后边跟着，你问我、我问你：“这是谁？”“不认识。”“他来干什么？”“不知道。”“好大架子。”走到里边，钦差高喊：“杨郡马接旨。”六郎心里忐忑不安，忙命军卒设摆香案，领众将磕头朝拜：“吾皇万岁万万岁！”钦差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边关大帅杨景回朝，见诏即日动身。特命钦差狄玉陶临时代理三关大帅，望旨谢恩。”众将一听，全愣了：怎么？把六哥的元帅给撤了，换这么个狄玉陶？他是干什么呢？长得瘦长，弱不禁风，他镇守三关，还不叫韩昌给吓死呀？孟良大眼珠子叽里咕噜直转悠：坏了，是不是为谢金吾的事，要把六哥调入京都？岳胜他们都奇怪，瞪眼看着杨景。六郎知道准是为那事，才调他回京，此去凶多吉少啊！不过，别把焦、孟二弟牵扯进去就行了。我快走，免得他俩纠缠。想到此，六郎说：“钦差大人，我和大家辞辞行，立刻交印。”“好吧。不过，你要急速登程，赶路要紧。”“是，是。”他看看二十四将，眼看跟这些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就要分手，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心里难过：“众位将军，本帅奉万岁之诏，进京见驾。望你们跟着新元帅，同心协力，共守边关。”说完，捧起大印交给狄玉陶。狄玉陶拜完帅印，往当中一坐，六郎转身走出帅帐。众将虽在帐前参见新元帅，心早就飞了，都惦记杨六郎呢！狄玉陶也看出来了，心想：怪不得老恩师王强说边关二十四将是杨景心腹，一点不假！就冲这个，我非治服你们不可。那岳胜待不住了，直往门外看。意思是：快退帐吧，我们好看看六哥去。狄玉陶也明白这个意思，就是不吐口，谁也不敢走。这时，六郎回到住房，叫军卒把随身的衣服、川资路费、常看的书籍，拴在战马身上就要走。差人十分留恋，说：“郡马爷，您这就要走了？”“这就起身。”“众将还没送您呢！”当兵的哭了：“杨元帅守边关，功高盖世，今天要走了，却连一个送的人也没有。”“您干什么走得这么急呢？”“不要多问，咱后会有期。”杨六郎没出营门就上马了，冲差人一抱拳，打马如飞，急驰而去。

六郎怕众将来送麻烦，又怕焦、孟二人要跟着，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挺好。他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回头一看，没人赶来，这才放心了。又走了够十几里，只听后边有人高喊：“六哥慢走，小弟来了！”六郎回头一看，一群马飞奔而来，再一看，最前边是岳胜，后边跟着杨兴、岑林、柴干等二十几位边关大将，只少孟良、焦赞。六郎不能走了，只好跳下马来。岳胜第一个到近前，下战马，抓住杨景的双手：“六哥，你怎么不等我们一会儿就走？叫我们追得好苦啊！”“你们伺候新元帅，有公事在身，不必送我了。”“我和狄元帅说过了，新元帅还不错，给我们半个时辰的工夫。我们正要给您饯行，哪知道您不辞而别，走了。”这时，大家全来了：“哥哥，调你入京有什么事？”“不知道。”“到京城来信啊！我们不放心。”“好！岳贤弟，你要多多照顾这哥几个，尤其焦、孟二位贤弟，粗鲁莽撞，望你更要费心！”“记住了。六哥，这次入京你还能回来不？”“我想能回来。”“我们送您一程。”“不用了！回去晚了，新来的元帅要怪罪的。”“不怕！咱们都在这呢，法不责众，他新来乍到，有个面子拘着，不会罚。”哥儿几个难离难舍，又送出五六里地才分手。六郎往前走，众将站着看他的背影，直到拐过山环看不见了，才转身上马，回到营中。

六郎辞别弟兄，正往前行，忽然从前面树林中蹿出孟良、焦赞：“六哥呀，我们俩来了。”六郎看见他俩，脑袋“嗡”的一声，怪不得刚才没见他俩呢！“贤弟，你们来做甚？”“六哥呀，我们给你送行来了。”“二位兄弟，送君千里，总有一别，快回去吧。”“我们把你送到京城。”六郎心的话：你们还要进京呀？杀谢金吾这个事，抖搂还抖搂不开呢，别去了。“兄弟，边关是防范重地，不能擅自离开，你们快回去吧。”“你知道调你进京干什么不？”“不知道。”孟良说：“准是杀谢金吾的事叫人知道了，找你来了。这事是我出的主意，老焦干的，能叫你背屈含冤吗？你回京城也好不了，非杀你不可，别回去了。咱到边关杀死狄玉陶，你当皇上，我们当王爷得了。”六郎暗里赞成孟良脑筋快，但故意不往这上说：“你胡说什么！我进京是升官了。”“得了吧！焦赞杀了人，王强能完吗？他们不敢找我们，拿你进京打官司。不行，我们也去！”六郎想：焦赞杀谢金吾，为的是我杨家，哪能叫朋友受牵连？好说好商量不行，得用激将法把他们支走！“上次你们进京闯那么大祸，我看在磕头份上，没说你们，这次又来搅和，岂有此理！你们快回去，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和你们划地绝交。”孟良一听，火了：“六哥呀，杀谢金吾是为给盟娘报仇，可是为你好呀！”“你们是害我！当初我杨景瞎了眼睛，交你们这些占山的贼。今天才看明白，野性难改，贼皮难蜕。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永远不许你们见我。”说完，抽出宝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把袍襟掀起来，用宝剑割下一块扔在地下，上马就走。这叫割袍断义、划地绝交，掰脸了。孟良、焦赞气坏了：“姓杨的，你有什么了不起？别看你家门楼高，我们还瞧不起。非得巴结你呀！没有你，孟二爷、焦三爷照样活。”说完，两人扭头就往回走。刚走十几步，又站下了，回头再看看六郎，头也不回地走了。焦赞说：“真和咱断交情了？告诉咱岳大哥，和他商量商量，还回八角寨占山去。”孟良说：“不对！六哥对朋友向来宽宏大量、屈己待人，不是这样呀。啊，对啦！这是激将法，怕我们跟着，故意把咱俩气回来。走！咱们回去问新元帅，把六哥调回京城干什么？他要是升官，咱就不跟了，他要有事，再作道理。”“他要不说呢？”“我有法。”两人骑马，急回过关。刚进城，就听城里响了一声炮，焦赞说：“哪发兵了？”孟良说：“城里放炮，发什么兵！”快到帅府了，又一声。“这是追魂炮。杀谁呀？快看看去！”两人到帅府门前一看，围一圈人，是临时法场，中间埋着桩橛，桩橛上绑着个人，发给挡住脸面，又是背影，看不清。“当兵的，这是杀谁？”当兵的看见是他俩，闪开道路忙说：“孟二爷，杀的是岳将军。”“啊？”两人到近前一看，桩橛上绑的正是岳胜。“大哥呀，你犯什么法了？”岳胜看了看他俩，打个咳声：“方才我们送六哥，狄元帅给了半个时辰的假，我们走了一个时辰，等回来误了三卯，狄元帅说我们犯了军纪。”“这就杀呀？他怎么不杀别人，光杀你呢？”“他说杀一儆百，我是副元帅，饶了其他战将，不饶我。”“去他的吧，狄玉陶算老几？老子在黄土坡大战韩昌的时候，他刚会走道。谁听他的，大哥，我给你松绑！”“兄弟，不可胡来！没有元帅将令，私自松绑有罪。”“哪有那么多事！咱听大哥你的，谁听他的？”“我将兵权交出去了。”“非得他传令？”“对！”“好，我们叫他传令！”孟良、焦赞冲到帅帐，告诉当兵的：“快去送信，告诉狄玉陶，就说孟二爷、焦三爷回来了。”孟良故意找碴儿，一会儿传出话来，说元帅有请。孟良乐了：“我报爷，他可有请，岳大哥老老实实的，他却要杀。这小子贱皮子，软的欺、硬的怕呀！老焦，进去见着狄玉陶，咱横着点。”“哎！”孟、焦二人大摇大摆走进帅堂。只见两边众将，岑林、柴干、郎千、郎万、杨兴等人全耷拉脑袋，狄玉陶说得两嘴片子冒白沫，还讲呢。两人进来，也不行礼：“狄元帅，我们回来了。”狄玉陶看看这两个大花花脸，有点发毛：出朝时，恩师王强对我说，孟、焦是两个草头王，拉过来可成我的心腹。“二位将军，上哪里去了？”“送六哥去了。”“两厢站立。”孟良说：“我们俩误卯了。”“本帅不怪。”“我们俩在岳胜后边回来的。”“那也没事。”“岳胜先回来，怎么还被绑了呢？”“岳胜是副元帅，他违犯军规，理应斩首，二位将军是战将，下不为例就算了。”“你是头回当元帅吧！这军规怎么还不一样呢？好吧，谢元帅不怪之恩，我们俩替岳胜讲情，把他放了吧。”“不行！”“放了吧！”“刚才众将讲情我都没准。”“我求情还不行？姓狄的，别给你脸不要脸！我们镇守边关多年，连六哥都得让我们三分，你刚来，就要找碴儿杀岳胜，看来你是没安好心。今天放了岳胜，万事皆休，不放岳大哥，我老孟大斧子一抡，来个天下太平，把你吃饭的家伙扒拉下去。”“胆大孟良，你要反了？”“反了你能怎样？放不放？”狄玉陶也挂不住火了：“就是不放！”众将一看，孟良领着干，也跟着吵吵：“放不放吧？”孟良说：“小子，你一来，我就看你不是东西！”说着，进身到他跟前，抓住狄玉陶的衣领子，伸手亮出板斧来，压在他的脖子上：“小子！说实话，为什么把六哥调入京城？谁派你来当元帅？”“这……”“说不说？今天把你涮了！”说着“噌”用板斧背在他脑袋上蹭了两下。焦赞也亮刀走来了：“把他宰了！”狄玉陶吓坏了：“我说、我说。”“快说，怎么回事？”“新科状元谢金吾被杀，我那老师王强说是六郎杨景杀的。皇上传旨急调杨郡马，怕边关众将反了，才叫我来，先把六郎调入京都，然后再杀。”孟良一听，更火了：“怎么知道是六哥杀的呢？”“因墙上留有诗句。”孟良一听，气得哇哇暴叫：“弟兄们，六哥进京活不了啦，咱快救人去！”

第五十五回 救义兄大闹汴梁

孟良一把抓住狄玉陶，问他为何把六郎调进京。狄玉陶不敢隐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原来，谢金吾被杀的那天晚上，家状连夜给兵部司马王强送了信。那王强天刚放亮就到金殿报丧，对皇上说明新科状元被杀的事。天子赵恒一听，吓了一跳，文武官员也都大吃一惊。皇上传旨，派双天官寇准和王强前去验尸。

他俩带人到状元府，问状元被杀的经过。家人说：“凶手是跳墙进来的，在后院杀死一条狗，大厅里杀死状元夫妻俩、四个家人，还有个唱曲的姑娘。”寇准和王强领男女仵作进了大厅。刚进屋，寇准见粉皮墙上写着两首诗，寇准看完，吓傻了，从诗句上看，是杨府人杀的。又一想：杀死人怎么还留诗呢？他一回身，见王强正仰脸看诗。老贼看完，气坏了：“好啊，这是杨景杀的！”他忙叫人抄下来，奔金殿状告杨六郎。皇上生气了：“这还了得，把他抓来！”寇准说：“且慢！万岁，人命关天，不可草率行事。抓贼要赃，抓奸要双。您怎么断定六郎是凶手？”“诗上写了。”“写什么？”王强说：“‘你到边关去找我’，谁在边关？因为上次谢金吾闹他杨府，两厢结仇，他才杀我的姑爷、姑娘。”“六郎在边关，怎么能杀谢金吾？”“他不会回来呀！那上边写‘孝敬老娘无佞侯’。太君只剩六郎一个儿子，若不是他，哪个管太君叫娘呀？”“万一有人暗地栽赃，嫁祸于人呢？”王强一听，有些道理，他又忙抢着说：“不管是不是，墙上诗句牵连着杨景，就该把他调入京城，三推六问。”寇准替六郎着急，忙找理由向皇上奏本：“把六郎调进京城，三关谁来把守？还有雁门关、代州、瓦桥关，皆是咽喉要地，六郎一走，恐怕关口有失。”王强说：“那不要紧。我有个学生，叫狄玉陶，现在我兵部司马府当差。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足够帅才。六郎回京，可叫狄玉陶临时为帅。”皇上准本，叫狄玉陶出京。

出京前，狄玉陶先到天波府抓人。没找着六郎，问太君，太君矢口否认。

狄玉陶就要奔边关。临走，王强把他找到无人之处：“我已保举你为边关临时大元帅，过几天就成为正式的了。你要想法治服边关二十四员将，能拉的拉，不能拉的就杀。副元帅花刀太岁岳胜，这个人的才学比你大，和六郎是盟兄弟，他们有刎颈之交。六郎的帅权让给你，他准不服，得找个茬儿把岳胜杀了。还有孟良、焦赞、杨兴这几个大草包，只要用小恩小惠，就可把他们拉过来，为你卖命。”狄玉陶铭记在心，领旨刚到边关，就要杀岳胜，没想到遇上孟良这么个愣头青，孟良想：怪不得我六哥和我断交情，原来是怕连累我们。现在他被调进京，必然凶多吉少，咱们不管，算什么朋友？想到这，手起斧落，“咔嚓”一斧，结果了狄玉陶的性命，焦赞也忙把岳胜放了。边关众将一看杀了元帅，全吓傻了：“兄弟，你这不是惹祸吗？”“六哥命都没了，咱们怕个什么？”岳胜心细：“现在木已成舟，咱进京救六哥去！”他忙把人马分为两半，岑林、柴干、郎千、郎万等人守边关，岳胜、孟良、焦赞、杨兴回京。因杀了奉旨钦差狄玉陶，帅印没人执掌，孟良说：“带回京城，给六哥送去。”“好，就这么办。”点齐兵马，不打旗号，直奔京城。

离城二十里，岳胜叫扎下营盘，先派焦赞、孟良二人进城打听。二人大模大样进到城里，正见百姓仨一群、俩一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奔午门走去。焦赞问一个百姓：“出什么事了？”“午门外要杀杨郡马。也不知哪个挨刀的，他宰了人不认账，留下血诗，硬往郡马身上推。”他一听，脸像巴掌打的一样，心急如火“快走，救六哥去。”

原来，六郎进京后，没回天波府，先上八宝金殿面君。皇上问：“谢金吾是不是你杀的？”六郎说：“不是！”王强说：“有诗为证，你还嘴硬！”说完把诗扔给六郎。六郎一看诗，暗暗埋怨：焦贤弟，你留哪门子诗呀！事到如今，我只好把它兜揽过来，哪能叫兄弟抵命！想到这，六郎说：“是我杀的。”皇上说：“你为什么杀他？”“他推倒我家上、下马牌坊，打了杨洪，撞倒我娘，找万岁，万岁不给做主，一怒之下，夜入谢府将他杀死。”皇上一拍龙书案：“杀了谢家六口，本应满门抵命，念杨家功劳，饶过家眷，把杨景推出去，杀！”王强一听，暗自高兴。寇准想这个案子太怪，那诗本不是六郎写的，他的字体我认得，可他偏偏招认！我可怎么救你呢？“万岁，人命关天，不可儿戏，应当把六郎送交大理寺，三推六问，弄清再杀。”“多此一举！杨景供认不讳，还问什么？”这时，早有人给六郎搭上忠孝带，推到午朝门。寇准看着救不下来，急得直搓手，四处找八王，偏偏八王今天没来。寇准一看文武群臣都很着急，忙说：“万岁，念我们同殿称臣，年兄年弟，祭奠祭奠法场还不行吗？”皇上准本。可是，没有几个去的：胆小的，不敢靠边；和杨家好的，不忍心看他挨刀；和王强好的，更不去了。老丞相赵普、王苞全不在，寇准只好自己到法场。“杨郡马，你掏心说话，屈不屈？”六郎怕寇准追问：“不屈！”“不对，这里有诈。”正说着，过来一些祭奠法场的：“六爷，喝杯酒吧。”“六爷，救不了您啦。”

孟良、焦赞来了。他们俩听说杀六郎，跑到午门外，把战马拴在一边，拼命往里挤：“劳驾，借光。”当兵的问：“干什么的？”“祭奠法场的。”忙跑到里边，见寇准也在旁边，两人跪在六郎跟前大哭：“六哥，我们俩看你来了。”六郎一看，暗暗吃惊，怕他们闹事，故意没理他，闭着眼睛不言语。“六哥，人不是你杀的呀！”旁边有人问：“是谁？”焦赞一拍胸：“我！”这回六郎把眼睛睁开了：“焦贤弟，你疯了？胡说什么？还不快走！”“怪不得你进京不让我们跟着，许你大仁，不许我们大义？焦赞替你来了。”六郎急得眼泪快下来了：这不是卖一个搭一个吗？寇准看明白了，把焦赞、孟良叫到一边，问清了杀人经过。寇准忙对焦赞说：“快！上殿面君，救出六郎。”焦赞说：“你领我见皇上去！”寇准又怕王强偷杀六郎，告诉孟良：“你先吓跑老贼，你再这么这么办。”孟良点头，提斧子奔监斩棚不提。

寇准领焦赞，叫他到朝房候旨，自己金殿见驾：“万岁，杀谢金吾的凶手投案自首来了。”“怎么又出来个凶手？”“这个是真的，六郎是假的。”

正这时，王强哭上金殿：“万岁，杨景盟弟孟良大闹监斩棚，差点把我劈了。”寇准说：“六郎冤枉，孟良才来闹。真正凶手是焦赞！”王强一心借刀杀杨景，又出来个焦赞，忙说：“焦赞和六郎交情过命，准是他要替六郎死。”皇上说：“有理。”寇准说：“你把二人带到金殿龙楼御审，一问便知。”皇上点头。

这时，有人把杨景和焦赞二人带到金殿。皇上说：“你们谁杀的谢金吾？”两人同时说：“我杀的。”皇上奇怪：这两个人，都往自己身上揽罪，认可抵命。寇大人说：“万岁，我问问他们俩！”“杨郡马，你说你杀人了，你是什么时候进的状元府？从哪进？从哪出？状元被杀在什么地方？还杀了谁？”“啊……”六郎答不上来，编了一通：“我是三更入府，从后墙而过，正遇上更犬，被我杀死。到书房，见状元夫妻俩要睡觉，就叫我杀了，还杀了两个家人。”还没等皇上问话，焦赞就说：“不对！”他把杀人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了一番，又把谢金吾强霸唱曲民女的事也说了一遍。还说：“我怕连累百姓，才题了诗句。”寇准说：“万岁，刚才是不是判错？”皇上说：“可有唱曲的姑娘？”“有，身上带伤，不是杀死的。”又派人找回老汉作证，状告谢金吾欺男霸女。皇上叫人把焦赞捆上，焦赞为救六哥，老实被擒了。王强问焦赞：“上次你怎么进京的？”焦赞傻乎乎地如此这般全照实说了。王强一听，忙生毒计，说：“万岁，虽然是焦赞杀的人，祸根在六郎头上。要不是杨景私自进京，他们俩能来吗？不进京，哪能有杀状元之事？杀谢金吾为谁？还不是为给杨家出气？况，没有万岁圣旨就私离汛地，单这一条，也该杀！”皇上点头，传旨把杨景和焦赞都捆在桩柱之上。

正在这时，有人启禀皇上说，岳胜带领人马要进城劫法场。皇上吓糊涂了：“怎么办？”寇准说：“先别杀，平了叛乱再说，待为臣退兵去。”皇上说：“你行？”“行！我凭嘴说就行，不用打。”寇准催马擎刀出了城，一见着岳胜说：“六郎和焦赞全被绑在法场。走，赶快救人。”岳胜说：“怎么进城？”“咱俩动手，我一败，在前边跑，你在后边追，一前一后就进城了。”商量已毕，岳胜说声：“看刀！”寇准用刀一搪。“当啷！”寇准忙喊一声：“啊呀，好厉害！”拨马回城。岳胜在后边高喊：“拿命来！”

第五十六回 杨延昭发配云南

双天官寇准和花刀太岁岳胜假打假战，没几个回合，寇准拨马就往城里跑。刚过了护城河，军卒就扯起吊桥，紧闭城门。岳胜急追上来，见护城河拦住去路，站在河边大骂：“速速放出杨景。不然，就攻进城去！”

单说寇准，进城以后，直奔金殿，见了皇上忙说：“哎呀万岁呀！花刀太岁岳胜实在厉害，他不听为臣良言相劝，抬手就打。我不是他的对手，大败而归。”王强在旁边一听，吓蒙了，心想：边关众将要杀进京城，先得宰我啊！天子赵恒也没主意了：“寇爱卿，边关众将杀至京都，祸在眉睫，该当如何处置？”寇准急忙奏本：“陛下，据我所知，岳胜虽是武夫，可他知情达理。您若亲自到城头劝他退兵，凭借浩荡皇恩，他定能回心转意。退兵远去。”

寇准为什么这么说呢？怕皇上不放杨景，故意叫他上城头，看看边关将官的厉害。文武官员里，有很多人明白寇准的意思，故此有人也急忙奏本：“请我主城头退兵。”

赵恒无奈，吩咐摆驾。内侍备好盖天黄伞、龙凤屏扇，文武相陪，来到城下。赵恒顺马道到了城头，手扶垛口，往下一看：“啊？”吓得他差点趴下。他每日深居宫中，耳朵听的是婉转音乐，眼睛看的是翩翩舞姿，哪里见过边关英雄？只见城下将官，人如猛虎，马似蛟龙。当将官者，盔明甲亮、刀枪高举；当兵士者，军装整齐、杀气冲天。赵恒看着眼晕，说不出话来了。暗想：这些人入都，吾命休矣！他好一阵子呆呆发愣。寇准在一旁见状，很得意：看你放不放六郎？又忙趁势给皇上指点：“万岁您看，那个红脸大汉就是岳胜，请圣上传旨叫他们退兵！”“啊，对。”赵恒这才如梦方醒，按寇准指点，看看岳胜：好一员虎将！见岳胜金盔金甲，淡黄征袍，胯下胭脂马，手中青龙刀，虎目圆睁，向城头张望。身后一员红花花脸的彪形大汉，拿着斧子，正冲他高喊：“昏君！快快放人，俺老孟可等不得了。”赵恒一看红脸大汉，心里更害怕了。寇准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万岁！那个孟良，性如烈火，天不怕、地不怕，千万别惹他。唉！这回我们全完了。边关大将造反，韩昌再进兵入侵，江山危在旦夕呀。”他越这么说，赵恒越害怕。王强说：“万岁！边官众将兵围京都，犯上作乱，应派人擒拿！”寇准说：“别人都不是岳胜和孟良的对手。要出征，只有王司马行。”王强一听叫他出征，吓坏了，心想：若被孟良抓住，非把我撕碎不可！连忙答言：“我的女儿、女婿被害，尸骨未寒，老夫精神恍惚，无心交战。”寇准眼珠一转，忙又说：“既然王司马都不行，别的将军更不足道了。”赵恒想了想，万般无奈：“传朕口旨，让岳胜答话。”这时，有人传皇上口旨，高喊岳胜。花刀将马往前提，抱拳拱手：“万岁，臣有礼了。”“岳胜！你乃边关副帅，为何私离边庭、带兵入都？莫非要谋朝篡位？”“万岁，这不是为臣的本意！想我们八乍山弟兄四人，原先占山为王，后来多亏杨元帅把我们收下，这才弃暗投明、扶保天子，怎敢不忠心报国？”“那为什么领兵进京？”“我们为杨元帅和焦将军而来。听说万岁要杀二将，边关大将个个吃惊。想那杨郡马智勇双全、忠肝义胆，处事待人百里挑一，可称当代英豪、万岁的股肱之臣。不知为何要将他斩首？”“杨景不该知法犯法，私离边关。身为元帅，擅离职守，倘若韩昌进兵，关城难保。按律应予斩首。”“万岁，杨景久在边关，八九年没回家探母。他为国尽忠，却不能在老母身边尽孝，私离汛地情有可原，望万岁明察。况，杨景探母事出有因。谢金吾欺负杨家，砸牌坊、打杨洪、撞太君，佘太君得夹气伤寒，重病卧床，杨景私自回京有罪，祸根却在谢金吾身上，万岁应该从轻发落。再者，杀杨景事小，大宋江山事大。当初，大辽国韩昌兴师犯境，黄土坡前，是杨元帅与他大战三天三夜，才将他治服。退兵前他声言：‘中原有杨郡马一杆枪，北国永不造反。’今天若屈杀杨景，明日北国就会发兵。到那时，何人去战韩昌？边关众将为圣上江山着想，才至此进谏言。”赵恒觉得岳胜的话说得在理：杨景虽私离边关，但城池也没丢失，是不够死罪。他正要说话，王强着急了，忙说：“万岁！岳胜造反是真，进谏言是假。如为保杨景，他应该派一个人进京，为何都来了？”赵恒点头：“对呀！”忙对岳胜说：“进谏言你为什么还全身披挂、领兵带队呢？”“这……”岳胜一时答不上来。孟良急了：“皇上！放了我六哥和焦赞，我们就是进谏言，如若不放，我们就造反。你整天在朝里，不辨忠奸，偏听偏信。你可知我六哥退外患、除叛逆，立下多大功劳？你还要杀他，叫我们寒心了。有道是‘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说造反就造反，冲呀！”边关军兵一个个抖擞威风，高喊杀声，霎时间，惊天动地，吓得城头上的皇上和文武大臣抖衣而颤。一些忠臣明白岳胜等人的心意：这是吓唬皇上，好叫他放了六郎。因此，不但不张罗退兵，而且还都故意虚张声势，装出害怕的神态。此时，赵恒干着急，没办法，忙问寇准：“寇爱卿，怎么办？”寇大人说“边关众将前来，皆是为了杨景。如果赦免杨景，万事皆休。”王强说：“边关众将是他的盟兄弟，既已造反杀到京城，杨景就是主谋，理应斩首。”寇准说：“岳胜入都，怎知是杨景主谋？”王强无言答对，想了半天，才说：“反正杨景要图谋造反。”寇准接着说：“事关重大，岂容你信口开河？万岁，可当场叫杨景出城退兵。他若退不了，证明杨景有意造反，再杀不迟。”王强说：“放了杨景，如纵虎归山。”寇准说：“有他举家满门在天波府内做抵押，怕者何来？如不退了边关兵将，那孟良野性太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呀！”

赵恒无奈，只好派人带杨景。时辰不大，杨六郎被带上城头。皇上说：“杨景，现在放你出城说服岳胜。退了兵，可从轻发落，如乘机逃走，杀你满门。”六郎点头，定睛往城外看了看，他是又生气，又心疼。气的是，孟良、焦赞给自己闯祸，闹得岳贤弟也离了边关。北国若进兵，该当如何？心疼的是，众将官、军卒，为了救我，眼看都有杀身大祸呀！

这时，有人给杨景松开绑绳。杨景下城，赤手空拳、单人匹马出了城门。马过吊桥，孟良第一个高喊：“六哥出来了。”接着，军卒一阵欢呼：“杨元帅得救了！”当将官的慌忙下马，撩战裙、分甲叶，一提鱼鳎尾，“扑通”全跪倒了：“元帅受惊了！”“六哥受苦了！”

皇上在城头看得真切。心想：我是一朝之君，众将见我，也只是一抱拳。杨景是边关元帅，众将见了，如同亲人，倒全跪下了。可见杨景深得人心，众将和他换心过命。看来，这杨景再不能留在军中，幸亏朕已派狄玉陶去代理元帅。

众将给杨景磕头，这是孟良出的主意，故意叫皇上看看。杨景见状，深受感动。慌忙下马，用手搀起岳胜等人说：“众位将军，你们这样，折我的阳寿了。多谢大家来京救我，只是边关不可一日无将。岳贤弟，你怎么也来了？”岳胜说：“大哥，我进京正是为了保边关。中原有你，韩昌不敢进犯，如你被害，边关也就保不住了。放了你，我们退兵；如不放，非反不可。”“敌住韩昌，非是我一人力量，而是众弟兄忠心报国，杀伐骁勇，辽军才不敢入侵。大家哪能为我造反？快回边关去吧。”岳胜说：“哥哥你能回边关，我们也回去，认可领罪。你不回去，我们也不去了。”孟良说：“回什么边关？我把新任边关大帅狄玉陶都给杀了，皇上还不知道呢！他要得了信，我们一个也活不了。‘官逼民反’嘛，死活也得反。”六郎一听杀了狄玉陶，犹如晴天霹雳，知道祸惹大了。他问了问为什么杀新元帅，岳胜简单说了一遍。六郎怕众人吃亏，忙说：“为兄是罪人，不能回边关去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们快快先走，退兵到太行山。那里山高林密，好藏锋蓄锐。韩昌一旦进兵，再拉人马、挑大旗，杀上前敌。有功之日，好将功折罪。”“大哥您呢？”“刚才万岁说了，只要你们退兵，对我就从轻发落。岳贤弟，快领着孟良他们走吧。”“焦赞怎么办？”“我想法开脱他的罪责。但他杀了人，难免受牢狱之灾。等过三过五事情完了，也叫他到太行山找你们去。”岳胜点头：“我们听你的，兄长保重。”忙冲城上高喊：“万岁，我们暂且将兵撤回。如不放大哥，再发兵东京！”转身对军兵说：“撤！”接着，领人马奔太行出去了。

岳胜领人起兵，六郎打马回城。皇上回金殿，杨景上殿请罪。寇准说：“万岁，要诺复前言，边关人马已撤走，请免了郡马的死罪吧！”赵恒只是点头，但一时没主意，不知该怎么处置。王强急了：杨景不死，韩元帅无法进兵，这该如何是好？他眼珠一转，跪下给赵恒磕了一个头，又冒坏水了：“臣启奏万岁！杨景死罪饶过，活罪不能免，应该把他充军发配。”“有理。但不知发配到什么地方？”“不如发配到云南。”“朕准奏。”寇准一时也没看出王强的毒计，心里倒挺乐：不死就行。王强暗想：杨六郎，你又上当了。到云南你也活不了，云南的小梁王心狠手黑，发配云南的配军没有一个活着的，到那儿只一顿杀威棒，铁打的汉子也死在杖下。我要借小梁王的手，要你杨六郎的命！

赵恒传完旨，杨景没谢恩。皇上忙问：“杨延昭，你为何不起来？”“万岁，罪臣斗胆问一句，对焦赞如何发落？”赵恒看看王强，王强奏本：“焦赞杀了新状元举家六口。杀人偿命，乃我大宋国法。”赵恒点头：“焦赞定斩不饶。”杨景说：“如杀焦赞，我愿替死。”此时，寇准急忙见驾：“万岁，我看焦赞没有死罪。”“杀了六口人，还不该抵命吗？”“万岁，新状元该死，他欠下的血债太多。”“此话怎讲？”“新状元谢金吾枉读诗书，无故调戏民女，并将其父打伤，留下其女，欲行无礼。那女子谨守贞节，至死不从，被谢金吾的恶奴活活打死。此事叫焦赞看见，才将他杀掉。家奴来抓焦赞，格斗起来，焦赞伤了六条人命。况，新状元无视王法，在杨府门前胡为，在京城市面上欺男霸女，坑害良民，死有余辜。”“真有此事？”“这里有状纸为证。”说完，拿出一沓状纸，全是京都百姓状告谢金吾的。皇上展开观看：这张写着，为一块风水地，谢金吾逼死唐家夫妻；那一张写着，为谋夺李家首饰店、王家玉器铺，李、王两家被谢金吾逼得倾家荡产；又一张写着，老赵太太的女儿在谢府当丫鬟，被奸污后自杀……谢金吾罪行累累，王强再无法巧辩。皇上传旨免去焦赞的罪，改定为充军到长沙府。

六郎被充军到云南，派李义、张恩两个解差押送。老太君听说儿子免了死罪，挺高兴。一听充军到云南，又哭了。柴郡主说：“娘，您六儿免去死罪，应该高兴啊。”“孩子，你哪儿知道。云南那地方山高路远，一路上要受尽万般辛苦啊！那里不光人烟稀少，而且气候和这边也大，不一样。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老下黄梅雨，山峦瘴气，也令人难挨。何况他又是配军，到那儿服苦役、干重活，哪受得了？他此番前去，是九死一生呀！”郡主一听也傻了。

这时，解差李义、张恩换完公文，带六郎拜别老娘。六郎跪拜太君：“娘，您多保重，儿走了。”太君哭得更厉害了：“孩子，老身八子，如今只剩你一棵苗，怕是到云南有去无回，咱母子再也见不着面了。”“娘，不用替儿担心。福是人享的，罪是人遭的。几年工夫，一晃就过去了。”太君默默无语，只是落泪。柴郡主灵机一动：“娘呀，您别难过了。我陪着郡马，一块儿充军去吧！我是郡主，冲着八王面上，沿路云南官员，他得高看一眼，或许对将军有好处。”太君急忙阻拦：“孩子，你是金枝玉叶，又是女子，身体单薄，若水土不服，后悔晚矣。不要受他连累，‘宁叫一人单，不叫二人寒’，还是叫他自己去吧。”“娘，媳妇在家也放心不下。我愿意和将军同生死、共患难。”六郎深情地看了郡主一眼，心里乐意让郡主去做伴，但不好明说。太君见郡主执意要去，又一想：六郎守边关，八九年不回家，这次充军不一定何时归来，夫妻不能总不见面呀。去就去吧。“也好，宗保、宗勉可得给我留下。孩子小，那边太热，怕他们受不了，你们去吧。”夫妻俩点头，和李义、张恩一谈，两人不敢拦，忙说：“好吧，套车一块走。”老杨洪、小排风一阵忙活，套上三辆大车：一辆车装吃的用的和金银细软，一辆车带几个贴身家人，另一辆车上搭着篷子，算是轿车，挂好了黄缎子车帘、车帷子，一看就是皇姑用的车辆。临行前，太君再三嘱咐知心的话儿。李义、张恩也说：“咱最佩服杨元帅。沿途有我们照料，请太君放心。”说完，亲人们洒泪分别。

这几天八王没在京城，皇上派他出京巡视去了。等他回来，得知六郎和郡主都奔云南了，他急忙到杨府去看望太君。太君说：“我儿能免去死罪，已是圣上开恩。贤王不用操心了，叫杨景到云南也好，历练历练。”八王心想：谢金吾被杀，皇上在气头上，把妹夫充军发配也是应该的。去个三年五载，求万岁赦他回家也就是了。八王安慰了太君一番，回了南清宫。

单说杨六郎充军云南。一路上，郡主坐车，六郎身穿罪衣罪裙，艰难地行走着。等离京城远了，解差李义和张恩给杨景打开枷锁，脱下罪衣罪裙，换上便衣，骑马赶路。每逢到了关口，就把罪衣穿上，到没人地方，再脱下来。一路上，逢关换印、逢城交公文，一天走五六十里地，倒也自在。

一晃，在路上走了不少日子，离云南越来越近，气候也越走越热。太阳像火伞一样罩在头上，毒辣辣的令人难受。这一天，离昭通府不太远了，六郎说：“把罪衣给我穿上。”张恩说：“不忙。还有二十多里地呢，穿这么早干什么？”又走了一阵，离城还有十几里了，突然，迎面来了十几匹战马。马上人全是王官打扮，肋下佩带腰刀，来到六郎马前，带住坐骑，横住去路：“前边来的可是杨景杨延昭？”六郎闻听，吓了一跳。李义、张恩急忙到前边答话：“对！”“你们俩是干什么的？”“解差。”那几个人上下看了看：“解差呀！犯人呢？”六郎跳下马，忙答：“我就是。”来人一打量杨景穿的是便衣、便帽，把眼睛瞪起来了：“胆大配军！你是朝廷罪犯，不穿罪衣罪裙，逍遥法外，和解差勾串起来徇私作弊。这还了得？抓起来！”霎时，有人伸手抓住杨景衣服，搭在马上，冲李义、张恩一摆手：“都跟我们走！”李义、张恩也吓傻了，柴郡主也在车上吓到了。没办法，跟人家走吧！

等进了昭通府城，来到一座宅院门前，几个王官带住马，把六郎放在地下：“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去见小梁王！”十几个人打马如飞走了，李义、张恩也闹不清怎么回事。这时，从大门里走出十几个中年女人，全是北方女子打扮：青丝高挽，宽衣大袖，穿着镶边的长裙，很懂礼貌。到郡主跟前道个万福：“郡主请进府吧！郡马，您也请进去吧。”又出来几个强壮家丁，把车辆从便门赶进府。杨景和郡主不解其意，一看这宅院，修得挺阔：迎面八字粉皮墙，高大门楼，朱红大门，满钉包头钉，门上铜兽头口叼金环。进院一瞧：院内上房十间，东西配房各七间，房屋建筑很考究，全是前出一廊、后出一厦。把郡主让入客厅后，几个女仆人打来净面水，又沏上香茶，然后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垂手站立。李义、张恩和家人被让到配房。六郎心里忐忑不安，问：“请问这是谁的宅院？”这些仆人笑而不答。柴郡主说：“麻烦你们了，每人赏十两银子。”“多谢郡主。”这时，又摆上一桌丰盛酒席。杨景夫妻俩也饿了，管它是谁的府，先吃吧！两人刚吃了几口，就听外边有人高喊：“嘟！王爷旨意下，叫配军杨景投堂到案，银安殿见驾。快！快！”六郎急忙放下筷子出来，李义、张恩也出来了。在门外，有个王官手举大令：“快走！”李义、张恩刚想过去说话，那个王官高喊：“叫杨景单身前去。”李义、张恩不敢言语，叫杨景穿上罪衣罪裙，带上枷锁。这时，四个王官在前边走，杨景在后边跟着。出城十几里，越走地势越高，前边一级级青石阶台，直通山顶。隔不远一座牌楼，两边全是当兵的，俩一对俩一对在台阶两边对站着，手中拿着戈和矛。到了半山腰，有三个小牌坊，每个有一丈多高，牌坊之间，距离四丈多远。两边站的人全是二十多岁，黝黑面皮，粗眉环眼，耳戴大环子，头上用青布缠头，上边挂着各色羽毛。上身穿尖领露脖子的衣服，下身穿短裙子，赤着脚，手拿长枪。

六郎刚到近前，过来四个大汉，两个抓胳膊，两个抓腿，一喊号：“哟哟嘿！”四个人把六郎往空中一悠，杨景的身体像个皮球一样，被扔到空中。杨景把眼睛一闭，暗想：我命休矣！

第五十七回 昭通府兄妹重逢

六郎杨景被领去见小梁王，走到半山腰的牌坊附近，突然过来四个人，抓住杨景，往空中一扔，从牌楼这面，扔到那面去了。六郎当时一闭眼：完了，掉地下准摔死！哪知道那面过来四个人，一个往旁边一推，那三个按住了。六郎刚想睁眼睛看个究竟，这四个人一使劲，又扔过下一个牌楼。那边又有人接住，尔后又给扔起来了。连着三次，才把六郎放在地下。杨景定定神，往前一看：山上的楼台亭榭，堆金抹粉，画阁雕梁。房屋建筑，全是滚龙脊、透瓦沟、望天犼、朝天兽、琉璃瓦铺顶，周围相衬着绿水青山、苍松翠柏，真如同到了仙境一般。银安殿前，站着很多勇士，六郎迟疑半天不敢进。这时，只听里边有人喊：“配军杨景报门而入！”“报！配军犯人杨景告进。”说完进大殿。刚进门，见有无数根大明柱，上边刻着金龙，金龙盘着玉柱。里边将官、谋士两边站立，鸦雀无声。杨景偷眼看：前边有龙书案，龙书案上蒙黄缎闹龙桌围子，上面摆着王家八宝，后边有人打着执事。龙墩上坐着一位王爷，年龄在四十二三岁，大高个，面似晚霞，浓眉大眼，高鼻子，方海口，花白胡须，黑的多、白的少，头戴玉龙珍珠冠，身穿团龙蟒袍。此人长得不怒自威。六郎忙上前跪倒磕头：“配军参见王驾千岁千千岁！”小梁王一拍桌子：“下跪的配军姓甚名谁？”“在下杨景杨延昭。”“在京指何为业？”“边关元帅。”“身犯何罪？”“老母病重，我私离边关进京探母，又因我的盟弟焦赞，杀死新状元家六口人，万岁怪我纵弟行凶，问了个充军发配。”“你可有公文吗？”“公文在解差李义、张恩之手，我没带来。”小梁王一听，把眼睛一瞪：“胆大杨景，按你说的罪过，不够充军发配。明明是你避重就轻、狡猾抵赖。况，又没公文，想必是你受宋朝皇帝之托，到云南前来监视孤王。来呀，给我打一百杀威棒。”

这杀威棒非常厉害，一般犯人被打上五十棒就得死于非命。这时，过来几个彪形大汉，把杨景按倒在地。掌刑的举起棒子，正要动手，突然有一个人到王爷眼前：“千岁，此人乃当朝郡马，望您手下超生。”这些话，六郎全听见了。只见小梁王听了这话，火更大了：“他是郡马，更得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京都官员，多半贪赃枉法。到了我的云南，要教训教训他，把他吊起来！”小梁王在银安殿用刑，六郎一点没害怕，他早把生死抛在度外。心想，来到这么个天高皇帝远、无法无天的地方，我怕也没用。我这么个大元帅，不能向你哀告，以免他人耻笑。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六郎一言不发，任人摆布。谁知小梁王突然哈哈大笑：“真乃英雄也！”一摆手：“退殿。”霎时，两边人全退下了，就把六郎撂在了殿上。小梁王离开书案，走到六郎近前：“杨景，你家中还有什么人？”“老娘，妻子，众多寡妇嫂嫂和弟妹。”“听说你是郡马，不知郡主是谁？”“八王御妹柴郡主。”“八王姓赵，为什么你的妻子姓柴？”“柴郡主乃柴王之后，因柴家被贬出朝，封为藩王，那时她尚且年幼，八王便收她为妹妹，留在皇宫，在赵家长大。”“你可知柴家还有什么人吗？”“听说有个哥哥，久无音讯，不知去向。”“可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叫柴勋。”小梁王一听，忙说：“杨郡马，你看孤王是谁？”“您是小梁王。”“可知孤王叫什么？”“罪人不知。”“我就是你的亲王兄柴勋是也。”说着，忙近身搀起杨景。六郎惊喜交加，这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您是内兄柴王？”“正是！当初赵家登基即位，封我柴家为小梁王，独立云南，不向天朝纳贡。一来因东京和云南相隔太远，行走不便；二来因我和赵家不合，素无往来。因此，我兄妹自别后也从没见面。我也曾派人打听过，得知八王对我御妹很好，许给杨将军为妻，我也就放心了。此番你被充军发配，孤王早就知道了，是孤王命王官把你们接到府里。”杨景听了，如梦方醒。柴王又说：“你住的那片房子，是我给你腾出来的，归你们夫妻住吧！丫鬟仆人每月开支，由本王开销。吃用东西，派人给你们送去。多咱期满，再送你回朝。”

杨景喜出望外，给王兄见礼已毕，小梁王又派人把柴郡主接来。王妃徐氏也出来接待郡主、郡马，在内宫摆席，款待杨景夫妻。两家人越谈越投机，六郎说：“王兄，我来的时候，为什么那几个人把我扔起来？”小梁王大笑说：“那是这里的规矩，叫摔三摔。耳闻你是英雄，试试你的胆量。”六郎心想：有这么试的吗？李义、张恩也来了，见人家是亲戚，很高兴。要了回文，就要回京去。郡马还给佘太君写封书信，由差人带回，叫家里放心。这夫妻在宫中住了半个月，小梁王对妹妹、妹夫很器重。又见六郎文武双全，谈吐不俗，柴勋十分喜爱。半个月后，夫妻俩回了云南城里。

小梁王在城里有王宫，因为城外景致好，又风凉，才另盖了宫殿。杨景充军为配军，不能老在宫中待着，单腾出宅子，在那儿住，每天倒也自在逍遥。

又住了些天，这日吃完晚饭，傍晚掌灯的时候，有丫鬟传禀：“郡马爷，府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您的兄弟，看您来了。叫进不叫进？”“我哪有兄弟在云南？莫非是岳胜来了？我看看去。”

杨景迎出大门，见大门前站着一个武生公子：头戴青缎大叶方巾，迎门安块无瑕美玉，身披青缎开氅，红中衣，厚底皂靴，面似银盆，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对虎目皂白分明，真是白如粉淀、黑如漆点，通官鼻梁，元宝嘴，大耳有轮，五绺黑须，撒在胸前，下佩腰刀，手拿一把白色的纸扇，似笑不笑地看着六郎。六郎杨景愣住了，暗想：我怎么看见我自己了？还没等六郎说话，来人连忙施礼：“呀！六哥，你可想死小弟了。”六郎如梦方醒，是自己盟弟任炳任堂惠。对呀，他住在云南昭通府昭通县。“兄弟，你怎么知道哥哥来了？”“一言难尽。”“任贤弟，快往里边来吧，你六嫂子也来了。”把任炳让到大厅，叫丫鬟去请郡主，就说任贤弟来了。两人关系厚，没忌讳，穿堂过户，可以出妻见子。柴郡主到大厅，任堂惠见礼：“嫂嫂一向可好？”“兄弟可好？弟妹可好？”

任炳是怎么到这儿的呢？十几年前，任堂惠在京城吃了官司，六郎救了他以后，二人拜了把兄弟。后来杨七郎打擂，力劈潘豹，被困大街，是任堂惠假报六郎的名字，救出杨七郎。从那儿回云南后，分别十年有余。“六哥，你怎么充军到云南来了呢？”六郎把杀谢金吾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兄弟，我把你在这儿这个茬儿给忘了。现在你指何为业，怎么知道我来到了云南？”

任堂惠住在昭通县城外五里任家庄，人称任员外，在这一方很有名声。他是贩卖牲口的老客，专到口外去买马，到南方卖，再从南方带珠宝，到北方去卖，一次就挣很多钱。他从东京回南方，把家产置起来了，在城里还开了两处买卖，用不着做生意，也够吃下半辈子了。他不但有钱、有名气，而且结交也很广，无论士、农、工、商，他都交往。当初，六郎教过他枪法。别看能耐没杨景大，在这一方也算独占鳌头了，人送外号“银枪将”，连小梁王都知道他，让他做了旗牌官。王府的旗牌官里，有两位和他最好，是把兄弟。一个叫董齐，外号“董铁锤”；另一个叫宋亮，外号叫“宋铁棒”。穷人他也交，谁要没钱浅住了，他供吃供喝赠路费。就夫妻俩过日子，有个儿子叫任金童，不慎给丢了。前几天请他两个盟弟董齐、宋亮吃饭，得知杨景来到云南，任堂惠可乐坏了：“当初我在京都打官司，没六哥搭救，我哪来的今天？六哥到我家乡，我得好好恭敬恭敬，报报恩。”于是，他急忙看杨景来了。

“六哥，这回可好了，抽空你教教我们武艺吧！”六郎也高兴，“他乡遇故知嘛，遇见熟人多乐呀！”郡主也说：“兄弟，你常来点，免得你六哥寂寞。”当天在这儿边吃边喝，畅叙胸怀，半夜才散。

第二天，任炳早早就来了：“六哥，我有几个朋友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六郎答应，任炳把杨景领到望海楼。这望海楼是用竹子搭的，挺风凉。那里早就摆好酒菜，有四个人等着呢，他们年龄和任堂惠相仿，全是练武的打扮。任炳说：“各位兄弟，这就是我的恩公，六哥哥。”四个人站起来，一躬到地：“六哥呀，见着您太不容易了，快请坐！”六郎见这几个人长得忠厚老实，有英雄气概，忙说：“任贤弟，这几位英雄都贵姓呀？”任炳一一介绍，红脸的叫董齐，黑脸的叫宋亮，白脸的叫马义，黄脸的叫志强。又说：“我们五个人是磕头把兄弟，有个小小外号，叫云南五友。哥哥，加上你就是六友了。”董齐说：“杨郡马，任大哥每端起酒杯就念叨您，说六哥为人豪爽，胆大心细，文武全行。这回 见您，教我们点能耐吧。”六郎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任炳又用北方话说了一遍，杨景这才听明白：“别客气了！咱们碰一块就是有缘。你们说话正我听着费劲。你们教我南方话好吗？”“这不难，您教我们北方话吧！”从此以后，哥儿几个常来常往。六郎学说南方话，任炳那哥几个学说北方话。杨景学南方话，本是无意，后来可有了大用。

任炳性格活泼好动，叫妻子白氏亲手做好同样的两件花袍、两顶帽子，送给六郎一件，自己穿一件。哥两个穿上一样衣服，在街上走，谁都看着像双胞胎，两人长得太像了。有一次，找来董齐、宋亮、马义、志强，叫哥四个分辨谁是杨景，谁是任炳。那哥儿四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谁也分不清楚。从此，任炳得个外号，叫“假杨景”。六郎又把云南五友请到府里做客，见过柴郡主。有时候，六郎领任炳入王宫，柴勋见两人长得一样，看着也高兴。有一次六郎出去散心，任炳到府里找杨景。柴郡主正在屋里绣花，她抬头看见任炳，以为是丈夫回来了，连忙站起：“将军，怎么这时方才回来？酒菜齐备，快些用饭。”任堂惠知道六嫂认错人了：“呀，我不是郡马。”臊得柴郡主粉面通红。柴郡主心细呀！等杨景回来，她用红线在衣服上绣了个“景”字，才把二人区分开。

这天，小梁王到云南城里王府银安殿，处理积压的公文。突然，中军官来到银安殿：“启禀王驾千岁得知，刚才有快马入城，言说东京汴梁派来奉旨钦差，并带来二百名御林兵，现已到十里长亭，请旨定夺。”意思是说：你是亲自出迎，还是派人去接？小梁王猛一听，当时一皱眉，放下七寸羊毫，推开折本，暗暗思量：怪哉！东京派钦差，上我这儿干什么？这可是多少年来未曾有过的事呀。想当初，赵家得了天下之后，封我柴家在云南独立为王。孤王不吃宋天子的俸禄，在这里是自种自收。虽归天朝管，但是不向他纳贡，不听他调遣。今日钦差到来，能有什么事呢？哼！别以为你是京城来的钦差，今天到在我的云南地界，就得听我的。忙传口旨：“董齐、宋亮，你们替孤王出城迎接钦差。”就这样，他两人赶紧带人马，去到十里长亭。

论常理，小梁王应该亲自出迎。奉旨钦差是从京城来的，是陪王伴驾的，出朝之后，甭管多大的地方官，也惧怕他三分。因为钦差回到京城，可在皇上面前奏本，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皇上也要听他一报。所以，地方官对钦差大臣不仅礼仪上毕恭毕敬，还宁可拿钱来买钦差的嘴。小梁王可不管这个，心中暗想：你是宋朝的大臣，我这是云南，就得听我的，县官不如现管。所以，只派旗牌官出城去迎。

这个钦差是谁呢？来云南有什么事呢？这个钦差不是别人，正是杨六郎的死对头、兵部司马王强。他追杀杨景来了。

王强是大辽国的奸细。他知道，杨景不死，大辽国甭想进兵中原，所以杨六郎发配云南后，他并没歇心。恰好，杨六郎出京不久，边关代理元帅狄玉陶被杀的音信，就传到王强耳朵里。后来，又听说焦赞在长沙越狱逃走。王强暗咬牙根，心想：杨六郎，这下子你可活不了啦！为了把事情做得机密，免生波折，他悄悄递给皇上一个奏折，把一切罪过都扣在杨六郎头上。皇上信以为真，秘密传旨，派王强到云南追杀杨六郎，就地斩首，将人头解回京城。此事，八王和寇准等人谁也不知道。

王强带着二百御林兵，还有他的徒弟狄玉尧，星夜直奔云南。等他来到十里长亭，心里暗想：听说小梁王挺厉害，我得小心点。一会儿，就见远处来了一哨人马，前边几员彪形大汉，来到王强面前，甩鞍下马，一抱腕：“钦差大臣在上，我等有礼！”王强马上躬身：“啊！各位大人是王府来的？”“不错！王驾千岁在银安殿恭候钦差，请您进城。”“好！头前带路。”说完，人马进城。

王强心想：这个小梁王架子不小啊！论说，我是从京城来的，他应该亲自来迎。唉，在边塞的藩王，都属野性，不接就不接吧。

一会儿，来到银安殿前。董齐、宋亮说：“大人您等着，我们到里边给王爷送信。”王强一想：我已来到银安殿前，不用问，小梁王得出来迎接。可是，一会儿的工夫，有人传旨：“王爷有话，请钦差进殿回话。”“这……”王强嘴里答应，心里不是滋味：哎呀，你这小梁王架子也太大了。我都到你门口了，你怎么还不出来接一接？我有圣旨，如朕亲临呀！又一想：这是云南边塞，多见树木，少见人烟，别挑这些了。只要我杀了杨景，韩昌带领兵马拿下京都，得了宋朝的江山社稷，到在那阵，我定亲自到云南，来报这时之仇。想到这里，撩袍端带，躬身往里走。等他用眼角余光往上一扫：“嗯？”差点把王强吓趴下。就是五殿阎君、罗汉金身，到这儿也得打去五百年道行。留心仔细往上一看：只见小梁王，手捻须髯，瞪着眼正瞧他呢！王强不敢往里走了。但他一定心神，又想：我是钦差，有圣旨啊，何必这么胆小？叫人小瞧！“千岁在上，恕小官有圣命在身，不能施以大礼。”哪知道小梁王根本没把圣旨看到眼里：“嗯，免！钦差，到此有何贵干？”王强很不痛快：啊呀，我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你也应该给我个座儿呀！你也该打听打听京城的事呀！张嘴就要旨意？又一想：咳！算了，还是把我的事办完再说。“千岁，万岁爷很惦记千岁，托我带口信，向您问候。”“嗯。那么，旨意在哪儿呢？”“这个……您独立在云南，怎敢给您下圣命呢？这旨意是给犯人杨景的。”“哦？圣旨在何处？”“请王爷将配军杨景带来，下官要当面宣读。”“这……”柴王这才消点火：不是给我的旨意呀！行，杨景是大宋的官员、三关大帅，又是当朝郡马。虽然犯法了，既食俸禄，就得听人调遣。又一想：不好！杨六郎已经充军发配到这儿了，现在皇上又来旨意，是吉是凶呢？我得打听打听。要是把杨六郎调回京城，我就不拦了，叫人家夫妻回京，举家老少团聚；如果要陷害杨景，这可不行！那是我的御妹夫，我得管。再者，这钦差和我妹夫关系如何，我得问问。“钦差，贵姓呀？”“免贵姓王，单字名强。”“噢！官拜何职？”“兵部司马。”“噢！那么找杨景有什么事？”“哎呀，要论私交，我和杨景关系甚厚，我们两个曾朝北磕头，八拜结为金兰之好啊，我是他的盟兄。一晃分手至今，多日未见，所以心中很是想念。”“噢！”小梁王一想既然是盟兄弟，那就错不了。“既然如此，圣旨下到云南，是调杨景回朝呢？还是另有公干？”“这……，千岁请将杨景召至银安殿，旨意一读，便知分晓。”柴王一想，也不便多问：“董齐！”“是！”“带孤的令箭，去调杨六郎。”“是！”

董齐骑马到杨景住宅，没用人通报，直接进府。杨景在书房看书呢！“六爷，王爷叫你到银安殿去一趟。”“什么事？”“京城来了奉旨钦差，说叫王强，叫你亲自接旨。”一说王强，杨景犯猜疑：我和他是把兄弟，当初我进京城告御状，是他写的状纸，是八王爷提拔他当上了官。因谢金吾之事，两厢结仇。他今天到云南，能有什么事呢？想到这，说：“贤弟，帮我把罪衣罪裙拿来。”

杨景戴上大号枷，换好衣服，骑马到银安殿前。到里边一瞧：王强搭旁座，身旁还站着一员大将保护着。六郎参见小梁王，后见王强。王强一看，六郎养得又白又胖：这哪是遭什么云南大罪呢？明明是纳福呢。哼，这回你死期临头了！王强故意很亲热，忙上前搭话：“贤弟，想死愚兄了。”说完，站起来拉住六郎看了看：“京城一别，很久没见了。”六郎说：“王大人至此何事？”“贤弟，为兄奉旨而来。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我是官身不由己呀！贤弟接旨。”摆出香案，六郎磕头。王强高声朗读：“犯臣杨景，充军至云南，不思悔悟，反而怨恨朝廷。在云南私养大兵，蓄意谋反。不仅主使反叛岳胜、孟良杀死代理元帅狄玉陶，到太行山自立为王，还到长沙府砸监反狱，救走囚犯焦赞。罪犯杨景，有谋朝篡位之心，已犯十恶不赦之罪。特派钦差王强，到云南监杀杨景，就地斩决。接旨谢恩。”六郎听到这儿，好像五雷轰顶、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往下说什么也听不见了。董齐、宋亮一听，怒发冲冠，抽出腰刀，高声喊喝：“这还了得！”

第五十八回 任堂惠舍命全交

老贼王强到云南追杀杨景，在银安殿读完圣旨，就要把六郎斩首。旗牌官董齐、宋亮抽出腰刀，要救杨景。王强的徒弟狄玉尧也拉出兵刃，盯着董齐、宋亮，两厢对峙。小梁王不干了：“慢！王司马，说杨景招兵造反，有谁亲眼看见？他在本王眼皮底下，我都不知道，你们在京城，怎么得的信？”王强一乐：“这个为臣不知。只是圣命不能违抗呀，我是按旨行事。”柴王更火了，心里话：在京城听皇上的，在这得听我的。杀我妹夫，不能答应。忙说：“杨景，说你造反，你屈也不屈？”“千岁，我情屈命不屈。”“你这叫什么话？”“岳胜、孟良、焦赞造反的事是真。一人犯罪，祸灭九族啊。他们是我兄弟，惹了祸还不找我吗？”“谁犯法谁担，用不着你兜着。”小梁王那意思是：你一喊冤，我把钦差一杀，连我都反了得啦。六郎也明白王爷的意思，但他有他的打算：王强是我磕头哥哥，一个头曾磕在地下，不能和他反目，岳胜他们造反，我浑身是口，也难以分诉。前者，岳胜带边关人马围京城，还不是因为我引起的？再说，我若不伏法，老娘在京要受连累。我一死，满天云彩全散了。所以，六郎说：“千岁！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我愿意伏法，以死表我的忠心。”小梁王气坏了：这么愚的人，竟愿意死，我得给他个逃跑的机会。忙说：“杨景，你死事小。还有郡主在云南，你得和郡主说一声。你就这么死了，将来郡主和我要人，我可担当不起。若她在八王面前告下我们，我更是罪责难逃。请钦差缓刑半日，明天五更三点再取他人头，也不为迟。”王强一想：也对。柴郡主一大闹，将来回京后八王再一折腾，我也好不了。杨景既认可伏法，叫他劝劝柴郡主，也免得将来麻烦。“好吧，既有王爷说情，明日行刑。”小梁王传旨：“请王大人到金亭驿馆歇息。”王强带人走了。

难道王强不怕小梁王和六郎把他杀了吗？他不怕。老贼是北国龙虎双状元，本身会些武艺，又有徒弟狄玉尧保着。更主要的是，他摸准了杨景的脾气，向来是屈己待人、逆来顺受。再说，太君又在京城，六郎不敢对他如何。

杨六郎回到府里，脱下罪衣、罪裙，刚换上白缎子箭袖袍，柴郡主迎了出来：“郡马，钦差来有什么事？”“没什么，叫小梁王对我严加看管。”六郎不愿意过早说出真情，怕她哭哭啼啼的，想等明天伏法前再告诉她。因此，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郡主，准备酒菜，咱俩喝两杯。”杨景的意思：明天我就要死了，咱俩喝顿长辞酒、吃顿永别饭吧。郡主不明白，急忙派人打点去了。

天交定更，夫妻俩刚坐下端起酒杯，任堂惠来了。也没用人通禀，就直奔后宅。“哎呀！六哥、六嫂子，我看你们来了！”“任贤弟，你来得正好，喝杯酒吧。”任炳也不客气，坐下就喝。

六郎想：他来挺好，最后再见一面。他正要举杯向任炳敬酒，只见任堂惠端起酒杯说：“六哥哥，当年您救了小弟，此恩至今未报。今天晚上，我敬您一杯酒，表表我的心。”就这样，交杯换盏，喝了起来。

二更了，六郎心想：任贤弟呀，你快走吧，我好和贤妻说番离别的言语。等到五更三点，我们夫妻就见不着面了。但是，越盼他走，任炳他越不走。连吃带喝，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六郎心中着急，但不能外露，郡主熬困了，陪不起了：“任贤弟，你慢慢喝，我失陪了。”“好呀，六嫂子，你先睡去吧，我和六哥的话还没说够呢！”

郡主走后，杨景心中忐忑不安，忙对任炳说：“兄弟，我也不再奉陪了，你也喝得不少，早点回去，免得弟妹惦念。”“好吧，您这是逐客呀，我这就走。”说完，任炳这才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六郎送他到大门外：“任贤弟，今后多多保重。”任炳抓住六郎的手：“六哥，天太黑了，这儿离我家好几里地，我不愿意一个人走，你送送我吧！”杨景想：我还没和郡主辞行呢。本来不想送，但任炳却不松手。“六哥，咱俩这么大交情，不能送送我？”六郎想：也好，天一亮我就要死了，送送他吧。就这样，一直送到城外五里任家庄。

到了门口，任炳说：“六哥，送我到家了，进屋坐会儿吧！”“弟妹睡了，多有不便，我不进去了。”“不进就不进吧。只是您自己走太孤单了，我再把您送回去。”六郎想：咱俩这不是胡折腾吗？我送你、你送我，再过会儿，天亮啦！他准是喝醉了：“兄弟，不用送了，我一会儿就到家。”“哎呀！不送您，我也睡不着。我多想和您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呀！我还是把您送回去吧。”六郎无奈，只好依着任炳，又被他送回城里。

此时，天快四更了。六郎忙说：“任贤弟，我到家了，你走吧。”“您再送送我。”六郎说：“这回我可不送了。”转身要进府，被任炳抓住了：“慢走，我问您一句话。”“说吧。”“咱们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兄弟，你怎么问这话？咱们磕头在地，要不是两脑袋，便成一个人。”“对呀！为何您有事不和我说？”“我什么事也没瞒过你。王强做监斩，五更三点您去送死，人命关天的大事，您怎么不告诉我呢？”一番话把杨景问愣了：“贤弟，这是谁告诉你的？”“董齐、宋亮他们告诉我的，我正为此事而来。”“报喜不报忧呀。怕你为我着急，故此才没告诉你。”“您打算怎么办？”“一会儿告诉郡主一声，天亮我就伏法。”“哎呀！六哥您是大宋朝股肱之臣、三关大帅，威震幽州，名满天下，您的身子值万两黄金。一旦死了，大辽国再兴兵造反，什么人去前敌抵抗？三关没您，城关难保，黎民受害。您是有用之人，哪能死呢？”“兄弟呀，说这些都没用。人犯国法身无主，顾不了许多啦。万岁都不想这些，你我何必多虑？”“不对！六哥，万岁一时糊涂，听了奸臣之言，久而自明。您不为宋朝江山打算，还要为百姓着想。亡国亡民的苦不好受呀！所以，小弟有一计，望哥哥照行。”“什么计？”“您我相貌长得一样，我情愿替哥哥受死。”六郎一听这话，吃惊非小：“兄弟，你怎么胡言乱语？世上哪有替死之理？”“怎么没有？古人羊角哀、左伯桃舍命全交，名垂青史。小弟要效法古人，替兄受死。”“万万使不得！”“六哥，我死如草芥。能替兄死，一为尽义，二为尽忠，也可以名垂青史。待日后真相大白，我可落个死后追封，将传为千古佳话。这也是我交了六哥您这个好朋友，才死后留名，您算成全我了。难道许您名扬天下，就不许我死后成名吗？”六郎一听任炳这番话，真着急了：“兄弟，你只顾搭救为兄、舍命全交，将来我会落下千载骂名。后人骂我贪生怕死、畏刀避剑、叫朋友替死，我算个什么人？”“不对！留下哥哥不是叫您纳福，而是养精蓄锐。一旦北国造反，哥哥可以退敌兵。”六郎说：“你说什么我也不能这么办。你家中还有娇妻爱子，何人照料？”“哥哥，您还有生身老娘呢，更应尽孝。您要不愿意，我就死在您眼前。”说着，亮出佩剑，“唰”一下，就架在脖子上，说：“不答应，我先死，明天您再死，咱俩谁也别活了。”六郎急得实在没法，急忙拉住任炳：“贤弟，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怎忍心这么办呀？又有何脸面见弟妹？此事万万使不得。”任炳见杨景说啥也不答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好，您既然不同意，我也不强求，六哥，您天亮就要死了，念其咱二人八拜结交，我找您要一样东西，留个表记行不行？”杨六郎见他已答应不再替自己去死，心中才踏实下来，忙说：“别说一样，就是百八十样，哥哥我也舍得。”“明天您要赴刑场，您我弟兄再也见不着面了，我要您身上穿的这件袍子。日后，见物如同见人呀！”六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征袍，还是任炳给做的呢。只是郡主在衣领上给绣了个“景”字。六郎没有多想，忙说：“这有何难？我就给你。”说完，把衣服脱下来，递了过去。任堂惠也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交给杨景，把杨景的衣服穿在身上：“哥哥，这就好了。”六郎说：“贤弟，天气不早，你回家吧。”“回家？哥哥，您没有什么再要说的话了？”“我死之后，烦你准备口棺材，将尸体成殓之后，你亲自扶灵，保你嫂嫂回到京城，我就死到九泉之下，也含笑了。”“六哥哥，您就放心吧。”说着，任堂惠转身远去。

任炳一走，六郎的心里很难过，一直目送多远，才转身回来。等他来在内宅，突然止住了脚步，想起郡主，心潮翻滚：天一亮，我就要受刑。可怜郡主金枝玉叶，就要变成孀妇，成了无依无靠之人。想着想着，他推门来到了卧室，一看郡主，和衣而卧。郡主被开门声惊醒，急忙坐起：“将军，眼看天光放亮，为何还不安息？”杨景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是，此时此刻，悲痛难耐，声音颤抖着说：“妻呀，天一亮为夫就要走了，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呀！”“啊？”郡主大惊，“将军，何出此言？”杨六郎就把岳胜造反边庭、孟良杀死代理元帅狄玉陶、长沙府焦赞越狱，向郡主一宗宗详细地说了一遍：“如今，朝中小人在万岁面前进谗言，说这些事俱是我杨景主谋。万岁赏我一死，天亮就要项上餐刀。”杨景话音刚落，只见郡主吓得颜色更变，差点摔倒。杨景急忙扶住：“郡主，保重贵体。”柴郡主呆痴了，半天才哭出声来：“天哪！这样的塌天大祸，怎么又落在我们身上？将军，您在云南安分守己，并没有半点越轨之处。岳胜、孟良他们杀死人命，扯旗造反，与将军无关哪！为何您不跟钦差去说？”“唉！郡主，现在我浑身是口，也难以分诉。再说，岳胜他们为救我，才杀死狄玉陶，去太行山造反，祸也是由我杨景身上引起，我焉能推脱不管？况，万岁已传下旨意，君叫臣死，臣得死啊！我杨家世代忠良，哪能在我杨景身上，落下不忠之名？我死无怨言，只是贤妻你远在他乡异地、背井离乡，让我放心不下。故此，我已托好贤弟任堂惠，将你送回京城。同时，把我的灵柩也运回家乡。望你在老娘身边多多尽孝，把宗保、宗勉教育成人，好接继我杨门的香烟后代。贤妻，受为夫一拜。”说完，杨景站起身来，刚要施礼，郡主慌忙双手相搀：“夫君，您可折杀为妻了！将军您背屈含冤，天地不安，待为妻去和皇兄商议，拦住钦差。”“唉，贤妻，想那柴王兄性如烈火，如听说我是背屈含冤，他一定要杀死钦差、扯旗造反。一旦动起干戈，百姓就要无辜遭受涂炭。再者说，咱一家满门，尚在京城。倘若被人暗算，岂不悔之晚矣！我一个人死，保全了举家满门性命。哪轻哪重，郡主啊，你就掂量掂量吧！郡主，贤德的夫人，我死之后，千万劝说柴王，别让他反目杀钦差，以成全我杨家大节！”柴郡主一听这话，哭得跟泪人一样“我怎么能忍心看您去受刑呢？待我到京城找八王兄。”“贤妻，圣旨写得清楚，抓我杨景就地正法。哪等你到京城？”“将军，妾身乃是个苦命之人。从记事以来，父母早已下世。哥哥又在云南，我落在了南清宫内。虽然八王待我甚厚，怎奈到底是两姓人。多亏和将军成为夫妻，只道夫唱妇随、白头到老，想不到一道圣旨，棒打鸳鸯。如今将军撒手一走，剩下为妻怎能独活世上？不如随夫一块前往。”杨景连忙摆手：“郡主，这可万万使不得。想老娘已是风烛残年，她知我一死，老人必然悲痛难当。你在家中，要多加照料。宗保、宗勉尚且年幼，还望教子成名，接替杨家的香烟，万望贤妻多多保重。”

此时，杨景要走了，郡主死死抓住不放。杨景轻轻一推，郡主“噔噔”倒退几步，摔倒在地，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杨景吓得止住了脚步，看着郡主，热泪横流郡主啊郡主，非是为夫狠心，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啊。接着，他把妻子轻轻地抱在床上，转身往外走去。

杨景刚一出门，一低头，发现自己没顾上穿战袍，扭头进屋，急忙穿在身上。低头一看，这是任炳的衣服，陡然生起疑心：任贤弟把自己的衣服穿去，为什么呢？是不是还是想替我领死啊？刚想至此，急忙离开府门，跑步奔银安殿。这时，天色已经大亮，路上已有行人走动，杨景正往前跑，经过金亭驿馆时，就见门前有无数御林军，周围还站着好多百姓。见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真是太可惜了。”“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啊！”“杨郡马死得太惨了。”六郎闻听此言，急忙分人群、展身躯往里面观看，见里面站着王强，身后是他的徒弟，地下血泊中倒着一具尸体，正是穿“景”字白袍的任炳。旁边站着两名刀斧手，正擦刀上的血迹。杨景看罢，有如万丈高楼失脚。

原来任炳得知处斩杨景的噩耗后，心中悲愤难按。想起当初杨景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结拜之情、传枪之谊，杨景对自己的恩情真是天高地厚。今日杨景遇难，我该怎么办？有恩不报非君子，对，我就应该尽朋友之道，替他一死。昨晚他特地找杨景一叙，作为兄弟之间的诀别。谁知讲出替死的心意后，杨景一口回绝，话说得挺死。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穿上带“景”字的衣服，抢先找王强去投案。等六郎知道，木已成舟，就可保住六郎的性命。

王强也正在着急，他怕万一杨景真跑了，怎么办？正在这时，有军兵通传：“门前有杨景来投案。”王强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三步两脚赶到门外，错把任炳当成了杨景：“贤弟，愚兄我对不起你！咱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这种旨意本不应该我传，怎奈官身不由己。昨天为兄哭了一夜，想出一条好计。兄弟，趁此无人，你赶快逃走，这场官司哥哥我替你打了。”王强这小子知道杨景是个血性男儿，越这么说，六郎越走不了，准能伏法。王强嘴上说好话，暗中早已告诉心腹：“只要六郎投案，就不能让他走了。”

此时，军兵早把任炳围在当中。任炳想：事不宜迟，得快些受刑，免得六哥赶到，忙说：“王司马，好汉做事好汉当，哪能连累王大人？请你传令，杀吧！不然，我的盟兄弟闻讯，准来劫法场。到那时，不光杀不了我，你也必定遭殃。”“对对对，还是贤弟想得周到。”论理，应当将任炳绑到法场，禀明柴王，才可枭首。但王强怕事情生变，急忙传令：“刀斧手伺候！”话音刚落，任炳人头落地。狄玉尧将人头蘸上石灰，装在匣里。王强说：“此乃是非之地，火速回京。”

还没等开拔，杨六郎一步赶到，扑到任炳尸体上。这一下子，王强吓傻了：嗯？杀一个怎么又来一个？老贼王强好生狡猾，看看六郎、又瞧瞧地上的无头尸体，老贼眼珠嘀溜溜乱转：哎呀，难道杀错了？周围的军兵，见来人和死者一般无二，都呆呆发愣。再看杨景，像把抓柔肠，嚎啕痛哭。他边哭边想：贤弟呀，真想不到你替愚兄丧命。愚兄对不起你呀，我有何脸面独生在世？不如跟你一块去了。又一想：且慢！不是我苟且贪生，我一死，更对不起任炳贤弟呀！他的孩子已经丢失，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只留下结发之妻，家中一切，何人照料？我不如诈死埋名，待日后有出头之日，奏明圣上，为任贤弟讨个封赏，修庙宇、塑金身，名扬千古，也不枉我兄弟替死一回。贤弟呀，你死去的阴魂慢走，待为兄灭辽寇、除佞臣、保中原、救黎民，定要为国出力。再找到你的孩子，把他抚养成人，定叫他文成武就，紫袍金带，光宗耀祖。想到这儿，自己装成任炳，抱着尸体边哭边诉：“哎呀！哥哥，你可痛死我了！”王强一愣，悄悄问军兵：“这是谁呀？”军兵说：“这是杨六郎的莫逆之交、最知心的把兄弟、银枪将任炳任堂惠，外号‘假杨景’。”王强想起来了：京城里都知道这件事，都说杨景和任堂惠长得相貌相同。但还不放心，他急忙走过来，围着杨六郎前后左右转了三圈。他这一转悠，杨景心里有些着急。倒不是怕死，他想：如果要叫王强认出来，也得被杀，任炳可就白死了。王强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了杨景好几十眼，越看越生疑：我可千万别杀错了，把真杨景留下可是后患哪！他正想叫军兵把他抓住，再回去仔细审问。突然，就听远处一阵大乱，哭声喊声惊天动地。王强和众军兵抬头观瞧，见远处来了一辆车，车后跟着好几十号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柴郡主。

原来柴郡主昏厥后，杨六郎趁机出走。等她苏醒过来，不见杨景，情知不好，急忙带家人，赶奔金亭驿馆。半路上就有人告诉她了，说杨郡马已经死了。柴郡主像中了疯魔一样，闯进人群，一头扑到任炳身上，悲痛欲绝。柴郡主只哭得声音嘶哑，泪水流干，手脚冰凉：“将军哪，可叹你为国屡建奇功，临死却不得善终。可恨朝中奸臣当道，在万岁面前进谗言，害死了将军。将军，你只顾口眼一闭不管了，扔下老娘谁来侍奉？抛下孩子何人照料？又叫为妻怎样独活在人世？”六郎杨景在一旁干着急。有心对郡主说明真相，但又不能。只好假装任炳，劝说郡主：“六嫂子，六哥哥既已殉难，哭也无用，办丧事要紧。”这些话，郡主虽然听在耳内，但也难以止住哭声。六郎着急：“哎呀六嫂子，你赶快跟老王爷说一声，叫他准备棺木，把人盛殓起来吧。”说完，六郎转身走了。

王强一看郡主爬在任炳身上真哭，那还有假？再一听六郎说话是南方口音，“哎呀哎呀”的，他一想：没错了，死的是六郎。老贼心里高兴，他吩咐军兵，将人头带好，就想套车奔东京汴梁。

正在这时，就听马蹄声由远而近，马上端坐一名旗牌官，威风凛凛，眼珠通红，手按剑把，高声喊喝：“王强！王爷叫你马上到银安殿去一趟。”王强一听，就知道要麻烦，回身告诉狄玉尧：“走，你跟我去。”等王强说完，旗牌官带着王强去银安殿。

柴郡主哭了多时，被丫鬟、婆子扶了起来。董齐、宋亮也来到郡主身边：“六嫂子，怎么办？宰不宰王强？我们听你一句话。”郡主说：“慢！二位贤弟，不许你们莽撞，有事咱们到银安殿见到王兄再说。”“好，走。”

这时候，王强已被带上银安殿。王强一看，柴王爷的脸色气得都要发紫了。一看王强被推上来，高声喊喝：“来人呀！把他绑了，推出去杀掉，给我妹夫祭灵！”

第五十九回 二猛将路劫灵车

小梁王一见王强，气冲牛斗，不容分说，推出去就要斩首。老贼吓得面如土色，忙说：“王爷，冤枉！”“你把我的御妹夫都给杀了，还有什么冤枉？”“王驾千岁，我乃奉圣命而来。”“先杀你，然后我再找皇上算账。”此时，王强、狄玉尧都被绑上了，二十四名旗牌官，将他俩推推搡搡就往外走。王强吓得浑身筛糠，脚都不会走了。

就在这阵，郡主由两个丫鬟架着，来到银安殿。小梁王看着贤妹，心中难过。就是铁打的汉子也伤心哪！眼看着好好一对夫妻给拆散了。“御妹呀，我对不住你。想不到我一时疏忽，妹夫被王强给杀了。唉！这也怪他死心眼。昨天我叫妹夫远走高飞，他说和你商量商量，怎么你也不劝劝他？”“王兄，我劝了半天也不顶事。”“世上哪有这么愚的人呢？御妹，此仇一定要报！待我斩了钦差、宰了随从，再借些兵马，杀奔东京，要那昏君的狗命。他杀我一个人，我要杀他赵家满门。”“王兄，可要压住怒火啊！你妹夫殉难，是他罪有应得。”“什么，我妹夫该死？你怎么也说这话呢？”“王兄，这都是岳胜、孟良、焦赞惹下的大祸。他们在边关杀伤了人命，又在太行山扯旗造反，既由你妹夫一人抵命，保了众人性命，也就足可以了。”“这，啊呀妹妹，你还年轻，将来日子怎么过？”“王兄，御妹虽然无知，可也略知为妇之道。丈夫既死，我要守节，愿在太君身边替夫行孝，教子长大成人。王兄，你可千万不要杀王强。”“你还替他求情？”“你妹夫临终之前跟我说过，要成全他尽忠尽孝。他一人死，换来举家满门的性命，你若一反，天波杨府的孤儿寡母尽皆项上餐刀。反正，你妹夫已故，若把王强杀了，你妹夫不但白死，还会落个反叛。倒不如将他放了，成全你妹夫落个‘忠’字。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王兄给我办一件事。”“什么事？”“我想把丈夫的灵柩运回杨府，请王兄派人送我回京。”“啊呀御妹，这算什么！只是我这妹夫一死……”“咳，就是杀了王强，你妹夫也活不了啦！”“唉！恨我自己，当时就该逼杨景离云南。现在后悔晚矣！好吧，我派人送你。”

这时，杨景装作任堂惠，跪倒磕头：“哎呀！王驾千岁，我和六哥哥在京都结为金兰之好，他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如今我六哥一死，我愿扶灵，送郡主回京。一来替义兄在太君面前尽其孝道，二来也尽了朋友之情。”柴王爷当然同意了。因为任堂惠这个人，在云南很有名气。他是正人君子、文武全才，而且又善行其事。“好吧！再另派董齐、宋亮与你同行。路途遥远，我御妹又刚刚丧夫，望路上多多照料。”“哎呀，王驾千岁，您就放心吧！”

柴王传旨，把王强、狄玉尧放了。王强磕头像鸡啄米一样：“多谢王爷不斩之恩。”“哼！非是本王不杀，是郡主替你求情。杨家人与你有何仇何恨，你为何领这道旨意来杀杨六郎？”“唉！我倒是不愿来。只是圣上叫我来，臣焉敢违抗圣命？王驾千岁饶命！”“滚！”王强连滚带爬，赶紧离王府，到了金亭驿馆，骑上马，带着车辆，押着任炳的人头，回奔京城。

再说柴郡主。她派人做了个木头脑袋，给“丈夫”安好。一看天气太热，又怕尸体保不住，就用些药把尸体给喂上，装入柏木做的花头棺材。套好车辆，带上军卒，马上出京。董齐、宋亮前边带着柴王的公文给开道，后边是以任炳名义出现的六郎杨景保护车辆。这一支队伍也不小啊，排成长长一溜。怎奈，打店有困难，谁也不愿留灵车呀！全仗有董齐、宋亮和柴王的公文，沿路官府都加意照顾。

这日，路过黄沙岗。刚到岗前，一棒锣响，迎面冲出一队喽啰兵，有一百多人。为首的两个山大王，杀气腾腾，拦住去路。“喂！哪儿来的灵车？留下买路银钱，再放人过去。不然，杀你个鸡犬不留、鹅鸭不剩。”他们这一嗓子，把官兵吓坏了，急忙往后边送信。六郎和董齐、宋亮正说话呢，军兵一报，六郎觉得奇怪：有劫上任的，有劫办喜事的，没听说劫出殡的。“咱们看看去。”

三个人来到前边，六郎把马带住，看了看劫道的，他两眼发愣：啊！是这两人？他忙对董齐、宋亮说：“你们和劫道的说，这是郡马杨景的灵车，他们就不劫了。”“他们认识六哥？”“六哥名声大，你一说就顶用。”“任大哥，咱一起去吧！”“我不大舒服，你们先去吧。”董齐、宋亮二人到近前：“二位英雄辛苦辛苦。”见面道辛苦，一定是江湖。劫道的发愣：“少来这套！哪的灵车，快放下！”“我们是从云南而来，保的是柴郡主，棺材里亡人是郡马杨六郎，我们扶灵回京。”两个占山的大王一听，急忙从马上跳下来追问：“谁的灵车？”“杨六郎的。”“胡说！待我们看看。”到棺材头前一看，见上面写着杨景的名字，二人发呆了，忙问：“他是怎么死的？”董齐把经过说完，只见二位寨主嚎啕大哭：“六哥啊，是我们把你害了。六哥呀，英灵慢走，待我弟兄与你报仇雪恨。”

劫灵车的两位寨主，原来是孟良、焦赞。这两个人怎么都到这儿来了呢？原来在京城的时候，杨六郎被发配到云南，焦赞被发配到长沙。岳胜和孟良等人带领人马奔太行山，准备到那儿招兵买马，等候有立功的机会，好受朝廷招安。孟良越走心里越不好受，心里琢磨：想当初，和六哥、焦赞在一起，那有多好！现在一个云南、一个长沙，我自己到太行山有什么意思？谁不知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现在，焦赞在监狱里被押，我自己走可不够朋友，我得救焦赞去。走到半路，孟良对岳胜说：“大哥，你先行一步，我有点事，办完再找你。”岳胜说：“贤弟，千万别再闯祸。你一闯祸，就给六哥添罪了。”孟良说：“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哥哥操心吗？”孟二爷骑快马，一个人奔了长沙府。他的胆子，真比老冬瓜还大呀！

孟良到了长沙府，单人独马砸监反狱，真把焦赞救出来了。之后，两个人到了僻静之处，一合计：咱们干啥去？回太行山？太没意思。在岳大哥的眼皮底下，受拘束，不自在。得了，咱看六哥去吧！商量已毕，哥儿俩奔云南看杨景。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两个人挥金似土，距离云南不太远了，也把钱花得分文皆无了。这一天，两人走在半路上，正发愁呢！突然，从路旁密林里，冲出一哨喽啰兵，足有一二百人。为首的两家寨主，横住去路，说要买路的金银。这哥俩一看，气大了：“哈哈，真还有敢劫我们的？那好，我们正没银子花，就朝你们要吧。”哥俩一肚子气，就冲这两个寨主发泄开了，“叮当！”“叮当！”这通暴打，把这两个寨主打得“叽里咕噜”趴在地下起不来了。旁边的众喽啰兵见这两个大汉这么大能耐，都服了，“哗！”一齐跪倒在地：“好汉爷您饶命！我们都是本地老百姓。因为贪官污吏刮尽地皮、喝尽民血，我们有家不敢回，才落草为寇。如今遇上好汉爷，请您到山上当寨主，领着我们能混碗饭吃就行。”孟良、焦赞这两个人吃软不吃硬。一看面前这伙人说得怪可怜的，也就把他们饶了。他俩合计：眼下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在山上站住脚，再去探六哥。就这样，哥俩上了山。

这儿叫黄沙岗，孟、焦二人当上了大寨主、二寨主，原来两个头目为三寨主、四寨主。在这儿住定后，孟良派人到云南打探六郎消息。探事人回来报信：“杨景和柴王攀上亲戚，人家得好了。”这哥俩也就放心了：“既然六哥没危险，我们也就别去找麻烦了。”

孟良、焦赞占山之后，告诉喽啰兵：“不许劫穷人。要劫，咱们劫当官的，劫那些贪官污吏、豪门贵族。”踩盘子的小伙计报信：“山前过来一伙商人！”孟良说：“不劫！”“山后过来了一伙贩珠宝玉器的！”焦赞说：“不劫！”就这么，坐吃山空，山上本来就积蓄不多，半个月工夫，喽兵们都吃不上饭了。

这天，三寨主和四寨主对孟良、焦赞说：“孟爷、焦爷，咱们这么可不行呀，山上一二百人吃饭呢！我们占山的这样不劫，那样不劫，将来都得饿死。您们看看，是不是下山做些买卖？”孟良说：“行，找合适的。”

哎！正好，今天踩盘子的小伙计来报信说：“山下过来一伙出殡的。中间是辆灵车，后边还有家眷。这伙出殡的有二百多人，全穿着孝服。看那样子，是大官家里死人了。”孟良说：“劫！”焦赞说：“劫死人干什么？”“哎！你不懂，有钱人家死了人，棺材里葬品少不了净值钱东西，来一家伙咱们就肥了。”“好吧！”真巧，劫的是杨六郎的灵车。

孟良、焦赞一听杨景死了，这哥俩傻了，咧开大嘴“哇哇”这个哭啊！把棺材板打得“啪啪”直响：“六哥哎！你死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哎？我们哥俩陪着你一块去吧！”喽啰心里暗乐：这两位愣爷，真有意思，死还有搭伴的。

董齐、宋亮劝也劝不住。在这纠缠时间过久，怕招惹是非，叫人请来柴郡主。柴郡主连日来悲痛过度，身体特别虚弱。一看见孟良、焦赞，更难过了，这叫“见雕鞍，思骏马”，不由想起了丈夫杨景：“夫啊……”一句话没说出来，就昏倒在地。孟良、焦赞吓得“扑通”跪下了：“六嫂子、六嫂子，你快醒醒。千错万错，是我们弟兄的错。是我们二人粗鲁莽撞，杀了谢金吾、宰了狄玉陶，给我哥哥惹下杀身大祸。嫂子，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可别有好歹。若有个好歹，我们俩就更成千古罪人了。”一会儿，郡主苏醒过来了。她看看孟良、瞅瞅焦赞：“二位贤弟，你六哥死得冤枉啊！”孟良一听“冤枉”二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喊喝“六嫂子，你别说了。我们和六哥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能同生、但愿同死。现在六哥一死，我们俩也不想活着了。今天，我们要跟着你一块进京，杀皇上、宰娘娘、抓王强，给六哥祭奠亡灵！”

第六十回 验人头双王闹殿

孟良和焦赞为给杨景报仇，就要杀奔东京汴梁。这可惊坏了柴郡主：“二位贤弟，万万使不得。你们是当代豪杰，只是怀才不遇，将来还要你们替大宋江山出力，嫂嫂也要你们帮着上在太君面前尽孝、下教孩子成人，也算你们弟兄没有白白结拜一场。”孟良说：“行，听嫂子的，我跟你进京，在老盟娘跟前替我六哥尽孝。”“贤弟，现时万万去不得京城！圣上传旨正在抓你们，你们哪能自投罗网？听嫂嫂良言相劝，赶紧先躲起来，有机会再报效国家。”“嫂子，就这么看着六哥白白死去？”“不！你六哥临终前，跟我嘱咐再三，二位贤弟成全他落个忠孝之名。为什么他宁可背屈含冤？就是以死来报答圣恩，落个忠字。他如果想造反，也就不伏法了。你两人万不可给杨家惹祸了。你二人闯祸后，跺脚一走，就完了，可我举家满门还在天波杨府，岂不受连累？”“对！嫂子，我们听你的。”“你二人为什么跑到这儿占山来了？”孟良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郡主把脸一沉：“你们这么做，能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依嫂嫂良言，速奔太行山找岳胜去，跟你岳大哥习文练武，不要把功夫丢掉。”“嫂子，上太行山我们没……”孟良刚要说“没钱”，突然把话咽下去了。心里话：现在杨家死丧在地，自己不能相助，反而跟嫂子要钱，这像话吗？郡主说：“孟二弟，你没什么？”“啊？”焦赞着急了：“他不就是说没钱吗！”“这不要紧，我这有纹银二百两，给二位贤弟做路费。但有一件，可要学好啊！”“六嫂，你放心吧。可是，你此番上路，我们放心不下。”“不要紧，我这儿有人呢！”孟良听罢，转身告诉身后喽啰兵：“哎，弟兄们，你们回山吧，我们要走了。”随后，弟兄俩来到棺材前，磕了三个响头，又给柴郡主深施一礼，二人扬长而去。

杨六郎见孟良、焦赞远远了，这才重新归置队伍，护送郡主奔京城。一路上，奔波劳碌，非止一日。这天来到一个地方，一打听，这里离京城还有两天路程，杨景怕入京后被人认出来，就叫董齐买了几贴膏药，满满贴了一脸，只露出五官，抱病躲到轿车里。白天不出来，只在晚上走动走动。

灵车已到十里长亭。郡主忙派人到京城送信，问圣上灵车是否可以进京。按规矩，外丧不能入京。因太君是无佞侯，再有郡主的面子，所以皇上准奏，灵车破例进京。

送信的人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突然城中一阵喧哗，文武百官出来迎接郡主。前边是佘太君，相陪有八姐、九妹、杨排风，后边是赵德芳、寇准、郑印、高君保、呼延赞、老贼王强等人。

怎么都来了呢？原来老贼王强把人头解到京城，上殿面君，正赶上大朝之日，八王和郑王都来伴驾。文武大臣刚参王拜驾完毕，见老贼拿着木匣上殿，跪倒磕头“万岁！臣已把杨景人头取回，请圣上过目。”说完，将人头献上。文武百官一听，都觉得奇怪：这些天，王强不知到哪儿去了。今天突然上朝，所为何故？都眼望着赵德芳。八王说：“万岁，王强是从哪儿归来？”天子赵恒说：“王兄，前者因为你不在朝中，故此不知。自从杨景被发配云南之后，他非但不思己过，反而恨怨朕处置过严。是他，在云南招兵买马，图谋造反。还叫凶手孟良劫牢反狱，救走焦赞。他目无王法，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是朕命王大人到云南追杀杨景。”八王一听，火了：“想那杨景忠孝过天、仁义忠厚，焉能谋反？这都是小人编的谗言。万岁，你怎能听一面之词？”皇上说：“赃证俱在，怎说偏听？那叛臣岳胜胆大包天，受六郎唆使，杀死代理元帅狄玉陶。看，这有边关的折本。”八王说：“不对。本王也听说过狄玉陶之死。当时，杨景正在京都，怎能怪他？”皇上说：“贤王莫非忘记？那日朕要杀杨景，岳胜带人困京之时，杨景出城退兵，二人曾经见面。如果不是六郎出主意，为什么岳胜把边关众将拉到太行山扯旗为王？”“这……”八王无言答对，沉思半晌说：“事情虽在，但应该三头对案，经大理寺审讯后再定案。人命关天，焉能草率从事？”“哎！如若明把杨景解京，岳胜和孟良得讯，定要领兵杀入京都。到那时，又得动干戈、伤人命，反而不美。杨景和岳胜是狼狈为奸，朕先将杨景处死，只剩岳胜一勇之夫，待朕再派兵平息，定可除内患。”八王把眼一瞪：“倘若杀错，该当如何？”“哎！焉有杀错之理？法不责己，焉能责众？不要以为杨景是你的御妹夫，你就百般袒护。前车之覆，后车应引以为鉴。历代亡国，多是因皇亲闹事啊！”八王还要争辩，寇准忙接话茬：“王驾千岁，杨景都死了，你还争辩什么？先看看亡人再说。”寇准说罢，天子赵恒命人打开木匣，将人头献上。内侍将人头放在托盘内，在上一举，把皇上吓了一跳！你想，那死人能好看吗？龇牙咧嘴，一点血色也没有。虽然保存得好，但从云南到京城，路途遥远，过了多日，也变样了。不过，尚能认清。赵恒确信是杨景无疑，用袍袖遮住龙颜，一摆手：“拿下！”

八王过来，捧住人头，看罢多时，放声大哭：“御妹夫啊，你可疼死孤王了。”说完，气堵咽喉，往后一仰，昏厥在地，人头失手也扔在了地下。此时，可把文武吓坏了！王强见势不妙，小声和皇上说：“快将贤王送回南清宫，调养贵体。”天子点头，叫人把八王抬走。

其实，王强是怕八王醒过来，用金锏揍他，所以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这时，汝南王郑印、平南王高君保、铁鞭王呼延赞奏本：“杨景冤枉！他若造反，就不会伏法，早已杀掉钦差，逃亡在外。他既伏法，就是没反。此事应深究罪魁！”皇上说：“杨景伏法，是因他举家满门尚在京城。他若逃跑，岂不连累杨家女将？用他一条命，换得满门人，还是上算的。”“不对！杨景案子不清，死得冤枉。”天子大怒：“明明你们袒护杨六郎，朕知你呼、杨、高、郑四家交情过命，难道和他同流合污？再要替他巧辩，与死者同罪！”文武一看皇上火啦，知道准是王强冒的坏。可是，岳胜、孟良和焦赞确已造反，已在太行山自立为王。况，又有人命在身，说与六郎无关，也无凭证。故此，都替六郎惋惜，偷偷掉泪。

刚才，文武官员都顾救八王了，谁也没注意寇准。寇准暗想：杨景真能死吗？我不信，等我看准了再哭。他拿起人头左看右看：嗯！是像杨景，鼻子、眼睛都像。这嘴可大点，死了之后，大概变样了？不对，这个门牙根怎么黑了？嗯！是他；嗯！不是他。他嘟嘟囔囔的，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惊动了老贼王强。他看着寇准，暗暗吃惊：难道我杀错了？为什么寇准摇头晃脑？寇准这个人心最细，又断过潘、杨一案，他和杨景最熟，大概他看出是假？真要杀错了，天哪，我又失算了。萧太后命我卧底在中原，十几年就盼着这一天，难道前功尽弃？他正狐疑，寇准把人头的发髻打开了。王强不解其中之意，寇准心里明白：人死这么多日子，以五官上看是看不清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记得当年杨景和我说过，他头顶心有几根红发。我看看有没有，就知道真假。他打开发髻，左瞅右看，怎么也找不出红头发。寇准喜出望外：不是六郎呀，你又诈死埋名了！你能瞒了王强，可瞒不过我寇准。哎，那么死者是谁呢？甘愿替杨景丧命，真是仁义过人，肝胆照人，此人比我强之万倍。那么，他家的妻儿老小何人照料？想到这儿，心中一阵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洒在胸前，嘴里还不住地念叨：“你死得好苦啊！”说着，把发髻给系上。王强见寇准真哭，暗想：不会杀错的！不然，寇准不会伤心。人不伤心不掉泪，别乱猜疑了。又一想：不对！寇准诡计多端，不能不防。尤其在云南见到一人，和六郎长得太像。那个人能不能是杨景呢？待我再慢慢明察暗访。杨六郎啊，你一个武夫，岂能逃出我手？

正这时，金殿下有一人，头戴麻冠，身披重孝，手拿哭丧棒，硬往金殿上闯。两旁卫士不让进，他拿哭丧棒乱打。卫士们谁也不敢还手，只是干吵吵。皇上听见了：“下边什么人喧哗？”“万岁，双王呼延丕显戴孝上殿。我们拦他，他不听。”“叫他上来！”呼延丕显上到殿来放声大哭：“六哥呀，六哥呀！”

原来，双王这几天没上朝。今天听人说，王强把六郎的人头从云南带进京城，疼得他直蹦：“六哥死了，我也不活了。不行，找皇上说理去！”正好，街上碰见一家办丧事的，人们穿着孝服。双王过去对人家说：“给我快脱下一身来。”那些人都认得呼延丕显，忙给他脱下一身孝袍子，他穿上就上金殿了。等到金殿，皇上一看，火大了：“胆大的呼延丕显！你竟敢在金殿穿孝衣，哭杨景，你可知罪？”“昏君！你香臭不分，忠奸不辨！杨家为国，功劳盖世。当初，金沙滩一战，没有杨家将，你皇父早就丧命，哪来的你这昏君？大郎替了赵光义、二郎替了八贤王……只剩杨景一人，还让你给处死。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今天我打死你这无道的昏君！”那呼延丕显眼珠子通红，举哭丧棒冲上来了。铁鞭王呼延赞在一旁都快吓瘫了，被老丞相王苞搀了下去。皇上气坏了，忙叫武士们上前抓住双王。然后，又一拍龙书案：“杀！”寇准一见要杀呼延丕显，着急了。怎么能保下来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万岁，千万别杀双王，他冤枉。”“寇爱卿，他要打朕，大闹金殿，杀他还冤？”“万岁，不是他要打你，那是六郎的魂儿附了他的体。不信，我问问他就明白了。”皇上半信半疑，见寇准又说得一本正经，忙说：“你问吧！”寇准故意问双王：“双王，刚才你怎么了？是不是一时迷糊，心绪繁乱，不明白了？”呼延丕显心想：寇准哪寇准！六哥死了，你们都不管，装什么好人？气得他一言没答，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不爱看寇准。寇准有词了：“万岁，他现在心里还不明白呢！杨六郎活着是英雄，死后也有灵验。他能这么死吗？你们验他人头，他火上来了。双王是他磕头老兄弟、交情过命，哥俩要近乎近乎。把魂儿扑在他身上，双王才穿孝服上殿。你看他两眼发直，冲你举哭丧棒，那是杨景闹鬼呢。”这一套全是寇准编的瞎话，为的是救双王。

皇上也不信：“寇准，你休要妖言惑众！”“万岁，臣调入京城，一步登天，青云直上，敢不报答皇恩？我当知县，审葫芦、问黄瓜、打石头，什么蹊跷案子没断过？不信，我再问问。”他忙转身对丕显，又使眼色又说话：“双王千岁，你现在心里可明白了？”丕显清楚了，心想：我这么办没用。我一骂，皇上抓住理由非要杀我。现在，寇准是为救自己，干脆，我借这个台阶下吧。想到这，急忙点点头：“刚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就上殿来了。”“孝袍子是哪的？”“不知道，来时候我也没穿呀？”“这就对了。万岁呀！他是叫六郎的魂儿附体了，望万岁宽恕。”呼延赞急忙上来，跪下磕头：“万岁，看在老臣份上，饶过他的死罪吧。”皇上自以为是真龙天子，是上方星宿下界，最信神鬼。听寇准这么一说，也觉得头发根发瘆、脊梁发凉，真认为是六郎显灵了，忙说：“好，饶过呼延丕显就是。”此时，王强悄悄趴到皇上耳边说：“万岁，是双王要杀天子？还是真撞着了六郎的鬼魂？这可难说呀！留他在身边，可是后患。”皇上明白王强的意思，忙说：“呼延丕显大闹金殿，死罪饶过，活罪不免。现把他以大贬小，调出京城。王大人，你看叫他到哪儿合适，写个呈文来。”“是。”就这样，把双王调出朝了。

就在这阵，殿前有人高呼：“万岁，老臣见驾！”这一嗓子，声音又高，还透着凄惨，顿时金殿鸦雀无声。文武群臣顺声音观看：走上一位老人，鬓发皆白，面带泪痕，步履踉跄，手拉龙头拐杖，走上金殿。此人正是无佞侯佘赛花。看见太君，忠良心里都很难过。人生在世，最凄惨的是中年丧偶、老来丧子，这两件事都叫太君摊上了。别说是个女人，就是男子也受不了。况，太君早已年过花甲，已是风烛残年，怎忍受这丧子噩耗？大家看着太君，大气也不敢出。

王强一进京，皇上验人头，有人给杨府送信。杨门女将听说六郎已死，哭声一片。老太君肝肠寸断，把抓柔肠一般，哭昏了好几次。大夫人张金定劝说婆婆：“到金殿将人头领回，办丧事要紧。”佘太君很刚强，哭罢多时，擦干眼泪，穿好官服，拉上拐杖，直奔金殿。龙头拐冲着皇上点了三点，强压怒火说：“老臣见驾！”

太君越是这样沉稳，大家越是难过，可又无法解劝。王强吓傻了，直往皇上身后躲，怕老太君用龙头拐杖打他。太君暗想：有眼泪也不能在这儿掉！金沙滩一战，我丈夫和好几个儿子都战死，我也咬牙活过来了。况，我在这儿一哭，定叫奸贼讪笑。想到这儿，忙说：“万岁，臣闻杨景人头已解回京都。能否让老臣把我六儿人头领到府里，好好超度一番？”“老爱卿！死后无罪，应该收尸。把人头拿回去吧！”说罢，命内侍把装头颅的木匣交给太君，带回府去。等尸首回城，再办丧事。

三日后，有人送信：“灵车已到十里长亭。”太君得信，上金殿问皇上：“让不让灵车进城？”皇上假施仁德，不但准奏，还命文武群臣去接郡主和灵车。

八王这几天悲愤交加，在府里不吃不喝。听说杨景灵车回来了，要亲自去迎。

今天王强格外殷勤，跑前跑后。老贼多了个心眼：后悔在云南时，没抓住那个和六郎面貌相同的人。这次，想借接灵车的机会，弄清是否把人杀错了。老贼暗想：如果活着的那人是任堂惠，就不会进京，如果是杨六郎，他准要随同郡主回家。护灵的要有此人，我定再上殿面君，告杨景个欺君之罪。二次再杀，也不为迟。

到在十里长亭一看，云南的军卒拥着灵车，车上面搭着布篷子，后边还有好多车辆。柴郡主早已从轿车上下来了，她见亲人来接，泣不成声。杨排风怕她摔倒，急忙跑来搀扶。老太君看着儿子的灵车，站立不稳，八姐、九妹左右相搀。柴郡主扑到太君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太君拉着六儿媳，老泪纵横：“我贤德的儿媳呀！不要难过。你们的事，老身都知道了，快先见八贤王。”郡主走到八王近前：“王兄，你妹夫已丧命。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呀？”八王说：“御妹，千错万错都是愚兄之错。怪我一时疏忽，圣上传下了密旨。等为兄知道，已经晚了。你也不要过度悲伤，人死不能复生，要保重身体，孝敬婆婆，将宗保、宗勉教养成人，也算对得起亡人了。有什么难事，王兄给你办。”“谢王兄。”

此时，文武百官都来给郡主见礼。柴郡主飘飘下拜：“有劳各位大人，替我杨家操心，多谢了。”

正在这时，跑来两个少年。他俩满身重孝，看见郡主，边喊边哭：“娘啊！”正是宗保、宗勉。郡主搂住这两个孩子，更难过了。

寇准一看人太多，也顾不得说话，他专门注意王强。一看老贼东瞅西看，寇准担心，怕老贼看出破绽。有什么办法把他支走呢？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提高嗓门念丧音：“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有人老在万岁面前吹风，不把六郎吹死他不能完呀！”王强一听这话，明白是说他呢：一会儿，八王急了用金锏打我，我该怎么办？我躲躲吧！趁这机会，找找那个像杨景的人。他围着长长的队伍，前前后后转了两圈，也没找到那个像杨景的人。老贼安慰自己：那个人不是六郎，没回来呀！可他还不放心，又躲到队伍后边，暗中观察。

这时，太君问郡主：“媳妇，谁送你回京的？”“多亏任炳贤弟！”“他在哪儿呢？”“他病了。一路上受了风寒，在车里养病。”此时，车辆启动，文武官员护送灵车，从京城东南门进城。一路上，宗保、宗勉扶灵车，王强在后边跟着。

到了天波杨府，八王和文武大臣陪着老太君进府了，灵车也进去了，棺材放在灵棚里，只剩下杨景的车辆。六郎不敢下车，坐在里边等着。

这时，宗保、宗勉奉太君之命，来接任叔叔。两个孩子冲车里喊：“任大叔，您下车吧，我奶奶请您呢！”六郎心想：这时外人该走净了。于是他下了车，蹬台阶就往里走。哪知道王强在身后边看着呢。他一看：车里下来这个人，头戴大叶方巾，身穿箭袖。这不是杨景是谁呢？他赶忙往前进身，猛地一下伸手抓住六郎：“贤弟呀，你可想死为兄了！”

第六十一回 搜杨府王强中计

众人接灵车进京，王强跟到杨府。杨六郎刚下车，就叫王强拽住了。他使了个诈语：“六弟，可把为兄想坏了！”杨六郎吓了一跳，急忙扭过头来。这一来，把王强给闹蒙了：见这人脸上贴了好几块膏药，光露出两只眼睛、鼻子和嘴。王强想：这个人长得太像六郎啦！他脸上贴满膏药，是遮人耳目，怕人认出来。“贤弟呀，我以为你真死了，原来没死呀？”他拽着杨景死不撒手。杨景被他叫得一时无言答对，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发愣，王强更不撒手啦。

寇准在门口看着呢！他专门盯着王强，怕别生枝节。见王强抓住一个人不放，知道不好，急中生智，忙小声对宗勉：“孩子，王强管你任叔叔叫杨景，又给你找个爹，这是存心寒碜你们哥儿们呀！”宗勉一听火了：不是王强到云南要人头，我爹还死不了呢！今日又来找别扭啦。他连跑带蹦，几步到近前，照王强手背“吭哧”咬了一口，把王强疼坏了，忙说：“啊！干什么？”王强疼得手一哆嗦，松开了六郎。这时，宗保乘势拉着杨景就要进院：“任叔叔，走，不搭理他。”王强又要追来，宗勉扭回头大骂：“老东西，你不是人。我爹叫你给逼死了，又给我找个爹。今天非揍你不可！”王强说：“宗勉不要无礼，老夫怎么得罪你了？”小孩不听这套，往上直扑，连踢带打。这王强会些武功，连忙左躲右闪，宗勉轻易打不着。正巧，宗保出来了：“宗勉，你为什么打王司马呀？王司马，他是小孩，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着，故意上前抱住王强。王强动弹不得，宗勉得劲了，连踢带打：“你赔我爹，你赔我爹。”宗保拉偏架，王强倒霉了。寇准还在一旁出主意：“孩子，打人别打脸呀！”宗勉一听，单往脸上打。“孩子，可别揪胡子，揪胡子可不好受呀！”宗勉又去薅他胡子：“叫你坏，叫你坏！”来了个活摘毛。

外边这么一乱，门口围了很多人。寇准告诉家人：“快去找八王爷，王司马打宗勉呢！”

八王听说打他御外甥，气坏了，连忙跑了出来。寇准见八王来了，告诉宗保：“快松开，你皇舅到了。”宗保、宗勉赶紧松手。王强让小哥俩折腾得够呛，他没听清寇准说什么，见宗保松了手，气恼中，一下子把宗勉按在地上，举拳刚要打，正好八王一步赶到。一看宗勉被按倒了，气不打一处来：“王强住手！你身为司马，打人家孩子，成何体统？”“千岁，是他打我，老夫的胡子都叫他揪去一把，我没打他呀！”“我看你按倒孩子，你还敢嘴硬？”“这……”宗勉说：“皇舅呀，我任大叔一下车，他就抓住不放，硬说是我爹。我能让他吗？我过去问他，他就把我按倒了。”宗勉也够鬼的，先告了王强一状。八王一听，更急了：“王强，你看杨家惨到了何等地步？死丧在地，你还来转弯子害杨家？”“千岁，我可没那样。我和贤弟有交情，想必我眼睛不好使，认错人了。”“你满把胡子，和个孩子打架，真是岂有此理。”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宗勉攥着拳头，也跟了进去。寇准在一旁幸灾乐祸，看了王强一眼，乐呵呵地也走了。

王强心里生气：今日之辱，一定得报。忙点手叫过个随行的家人。这家人名叫怀忠，外号叫“坏种”。王强悄悄对他说：“你以帮着杨家料理丧事为名，在府前府后转转，盯着那个任堂惠，看到底是不是杨景？看准了，定有重赏。”“是。”怀忠找空溜进杨府，王强窝窝囊囊地走了。

天波杨府办丧事，亲朋好友都来吊祭杨六郎。帮忙的人太多了，出出入入，里里外外，忙成一片。直到天黑，各府大人都走了，光剩下帮忙的了。前边刚静下来，老太君就在银安殿把儿媳妇都找来，问郡主在云南之事。郡主先把在云南见到哥哥柴勋以及六郎殉难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然后说：“返回京都这一道上，多亏任贤弟照料。没有他，我们也回不来了。”“我怎么没见着他呢？”“他路上受风，病倒了，现在后边歇息。”“杨洪，去看看任恩公身体好没好？若好了，就说老身有请。”“是。”

杨景进府以后，在西跨院找个屋藏起来了，怕出来找麻烦。这阵外边静下来，心里也踏实了。膏药糊得脸太难受了，用手全揭下来，把脸洗干净。这时候，杨洪进来了。他看见六郎，吓了一跳：“这不是六少爷吗？”杨景赶紧学任堂惠的口音“哎呀，杨洪老哥哥，你认错人了。十几年前，我到过你家。我是任堂惠呀！”“啊，是任员外呀！老奴眼神不好使了。老太君请你，叫你到银安殿去一下。”“好呀，头前带路。”

杨六郎跟着杨洪来到银安殿。六郎往里一走，除了柴郡主不感到意外，那些个夫人全愣住了，心想：这不是六郎吗？哪是什么任炳？老太君也欠身离座，仔细观看杨景。六郎见到老娘，心里发酸：生身老娘我也不敢认呀！一旦走漏风声，任贤弟白死了不说，杨家又要遭灭顶之灾。所以，他忙说：“哎呀，老盟娘一向可好？任堂惠给您磕头了。”他一“哎呀”，寡妇太太们全哭了，太君一阵悲痛：“任炳！”“盟娘。”“听我六儿媳说，他们一路之上，多亏你照料。”“那是我应该做的，当初六哥哥还救过我的命呢！”“你多费心了。我本应该多留你住几天，但是，不见雕鞍，不思骏马。见你，想起六儿了。我家又全是女将，你在这多有不便。因此，再过两天，你收拾收拾回去吧！”六郎愣住了，心说：娘呀，我好不容易到家，你怎么还撵我？叫我回哪儿去呀？“盟娘，我不走了，替我六哥哥，在您跟前尽孝。”“那可不行。你长得太像杨景，郡主见着你更伤心了。住两天就得给我走。”六郎哭了：“盟娘呀，我不能走。”老太君见任炳死活不想走，又见任炳的举止、行动与杨景一般无二，她也越来越猜疑起来。片刻，对任炳说：“也难得你这一片孝心，我给你梳梳头。”六郎明白，哪是梳头？分明是要看真假。“哎！”六郎脸冲外，跪在太君眼前。杨排风拿过木梳，太君取下金簪，打开头发给他梳头。太君见他头顶有一绺红发，心里一惊：这不是我六儿吗？当时心里怦怦直跳，暗中高兴：我儿没死呀！刚想到这儿，突然，她又面沉似水，不用问，替死的一定是任堂惠啦。为救六郎，他舍命全交，令人伤心呀！此时，太君心里更难过了。一边梳头，一边眼泪一对一对往下落。寡妇太太以为老娘是见着任炳想六郎呢，也都跟着哭了。太君把头梳好，给六郎插好簪子。“多谢盟娘。”“去吧！今天歇息，明天归拢东西，后天早晨送你走。”六郎想：娘该认出我呀！为什么非撵我不可？他走出银安殿，来到后院，在屋外转来转去，看着家里的一块砖瓦、一块木头都特别亲切，怎忍心离开？一直转到天亮。

六郎在院里徘徊，王强的家人怀忠，在暗中看得真真的。他想：六郎没死啊。怀忠急忙跑出来，奔司马府给王强送信。见到王强后，把看见六郎的事一说：“王大人，这回我看准了。他把脸上的膏药揭下来了，确是杨景杨延昭。”“好！我马上到金殿本参佘太君。你速回杨府看住杨景，要寸步不离。”“是！”

王强备马急奔午门。此时，天子没升殿，大臣在朝房里等候。那王强着急，出朝房，奔宫中去见天子。王强是皇上的老师，可随便进宫。他往里慌慌张张一走，正叫寇准看见了，心说：这个老贼，慌慌张张奔后宫，又出什么坏主意了？连忙上前拦住：“王大人，你干什么去？”“我见圣驾。”“见万岁可有什么事情？”“这……”王强想：寇准向着老杨家，不能告诉他。寇准也在想：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是不是他发现杨景没死呀？他要发现了，可就坏啦。我得拿话套他：“王大人，我有急事正要告诉你。”“寇大人，有什么事？”“你真是不知死的鬼，脑袋要掉了，还不知道？”“寇大人，什么事情？请当面指数。”“王司马，你有杀头之罪。”“我怎么了？”“你和我不贴心！你先把事告诉我，我才告诉你呢。”王强心想：难道我真得犯了杀头之罪？急忙拉住寇准，小声说：“天官大人，我告诉你！佘太君欺君罔上，杨六郎又诈死埋名了。”寇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昨天接灵车时，我府邸的家人怀忠亲眼看见了。送郡主回京的任炳，乃是六郎杨景。”寇天官想：太险啦！多亏叫我先知道了。要想办法给杨家解围。“王大人，我也是为这事着急。当初，你跟你徒弟到云南去追杀杨景，弄个假人头进京，你们愣说是真的，这不是欺君之罪吗？还不该杀头吗？”王强一想：对呀！忙说：“寇大人，你看我怎么能免去罪过？”“够呛呀！我看你印堂发暗，抬头纹都开了，要倒霉。”“寇大人，帮我想个主意呀。”“说六郎死了，是你说的，说他没死，又是你。万岁能信吗？再说，老太君也不是好惹的，能答应你吗？”王强听寇准说得句句在理：“寇大人，你不是也看见杨六郎了吗？”“看见了。太好了，你当证人，咱俩一齐本参老杨家，怎么样？”“这个主意太好了！你奏本头，我奏本尾，我给打干证。然后，再去搜府。搜出杨六郎，不就是凭证吗？”王强高兴：这寇准，他可真会看风使舵。见杨家大势已去，又向着我了。“走，请万岁升殿！”王强忙打鼓撞钟。寇准趁着王强不注意，叫来寇安，低声说了两句话，寇安急忙去了天波府。

天子升殿，二人参王拜驾已毕，王强动本：“万岁，杨景诈死，改名任炳，现在杨府，请万岁速速派人搜府，捉拿犯官归案。”皇上不信：“王爱卿，六郎已死，金殿验过人头。怎么又出来个杨景，你见着了吗？”“是我家人怀忠亲眼瞅见。另外，还有人作证。”“谁作证？”“天官寇准。”皇帝一愣：“寇天官！”“在。”“你可看见杨六郎了？”“看见了。”“乐意给王大人作证？”“乐意。”皇上一听六郎真没死，当时就火了：“好啊，杨六郎！你好大胆子，竟敢诈死埋名，欺骗朕，这还了得！寇大人，命你和王大人一块去搜杨府。”“为国尽忠，理应前往。”皇上高兴：今天寇准怎么了？挺痛快！“好！王大人，你可带兵搜杨府。”“遵旨。”

兵部司马王强到外边点了三千御林军，和双天官寇准到了天波杨府，军卒离老远就把杨府包围了。这时，怀忠过来见礼。王强问：“怎么样？杨景可曾离开杨府？”“没有。刚才还在院里转悠呢！”“请太君接旨。”寇准说：“你一告诉太君，她就有所准备了。要是把人藏起来，上哪儿去找？咱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你以参灵吊孝为名，进府偷偷搜查，准能查出。等找出杨景，再见太君不迟。”王强一想：这个主意挺对。忙说：“寇大人，咱二人一同前去。”“我在门前看着，防备他逃跑，你进去吧！”王强想：这么大个杨府，别说藏一个杨景，就是藏十个八个也不好找呀！我该咋办呢？咳，别管这些，反正他在府里。于是，由怀忠领道进府。家人看见了：“王大人来了，有事吗？”“祭奠亡灵。”“请太君吧？”“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去拜见。”“那好。灵棚里有人，您去吧！”说完，怀忠带路，王强来到灵棚一看，见全是杨府的家人，穿白戴孝，正哭呢。王强忙离灵棚，问怀忠：“你在哪儿看见杨六郎了？”“我看见他奔后院去了。先往右走，后往左拐！”“你在这儿盯着，我进去看看。”

王强往后转，来到角门前，往里一看，院里挺雅静。再往里看，见竹林旁边站着一位穿白的将军，脸冲里，看见个后影。王强一看，认出来了：这不是杨六郎吗？忙喊：“贤弟！”那人闻喊，往里就走。王强在身后边追边喊：“贤弟，为兄来了。”那个人也不回头，一直往后走。王强一提袍襟，在后边紧追不放。他追得快，那人走得快，追得慢，那人走得慢。拐过两弯，没影了。王强定睛一看：边上有个月亮门，青砖院墙，磨砖对缝。再往里一探头，见院里栽着花草，有木本的，有草本的，花朵鲜艳，香气扑鼻。前边是几间小房，修得玲珑剔透。花隔扇门窗，门前挂着鸟笼子。王强想：杨府还有这么漂亮的宅子，杨六郎准是在这儿住。他蹑脚潜踪，进了月亮门，上台阶，刚想用手推门，又犹豫了：慢！杨府净是寡妇，走错门可糟了。刚想回去，“吱扭”一声门开了，从里边出来一位少妇。这少妇虽然三十已过，看去却像二十五六岁，清水脸，不搽胭脂，自来俊俏，天然秀丽，自然端庄。这女子穿一身孝服，格外美。

“王大人，你上这儿干什么？”这一说话，王强吓傻了，出来的正是柴郡主。王强想：我怎么跑到柴郡主的院子啦？这可了不得，快走。二话没说，扭头就走。刚到月亮门，就听有人喊：“抓贼呀！”“哗啦”一下子，来了一帮女子，手中拿着大棒。头一个是大郎之妻张金定，后边跟着八姐和九妹。张金定把袖子一挽，眼睛一瞪：“好呀！王强，老不要脸的东西，竟敢跑到我六弟妹的院子里来，真是衣冠禽兽，我说二位妹妹，给我着实地打！”

第六十二回 贩牤牛六郎被困

王强搜杨府找六郎，误闯到柴郡主院子，挨了一顿暴打。别看他有一身武艺，但在这些女将面前不敢使。若和女将抓挠在一块儿可没理呀！因此，吓得他和怀忠连滚带爬，跑出天波杨府。

再看女将，她们一个个二目圆睁，在后边紧追不放。张金定一眼瞥见寇准在大门前笑眯眯地站着，连忙高喊：“寇大人，您给我们做主哇！”寇准一看此情，暗自高兴，捂嘴直乐。因为是他叫书童寇安给杨家报信。巧了，这信正好告诉了大郎之妻张金定。张金定不知道这个任炳就是杨六郎，光知道王强来了没安好心。她背着老太君，把八姐、九妹找来，一商量，正好借机教训教训他。八姐、九妹也没敢把这事告诉老娘，怕老太君不让，便偷偷对杨景说：“任大哥，兵部司马王强把你当六哥，一会儿就来搜府。你在跨院待着，把王强引进来，我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他。”六郎一听要教训王强，同意了。六郎在竹林边上一站，故意叫王强看个后影。王强一喊，六郎磨头就奔后边。王强往后边追去，到了郡主的院子里，挨了顿暴打。

寇准一听张金定喊他，忙装作惊慌：“大夫人，消消气，为什么要打王司马？”“天官大人，你是明白人，给评评理。”“到底为了何事？”“六弟活着时，交了个朋友叫任炳，送灵进京。他长得和六弟一个模样，王强硬说是杨景。其实他在云南亲自监杀了六弟，他这是故意装糊涂。今天他以抓六弟为名，跑到我六弟妹院里了。此事若被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揍他是轻的，非得抓住把他嘴打歪。”“算了吧，看在王大人和六郎磕头的份上，拉倒吧！”说完，寇准追上王强，问：“抓住杨景没有？”王强一咧嘴：“光看见，没抓着。是我走错了门，误入了柴郡主院子。”“原来就因这事？你不能叫他们白打呀！这还了得，告她们去。”“那你得给我作证。”“那就不用说了。”

两人到宫中来找皇上，皇上正在养心宫喝茶呢。王强急忙跪倒，哭诉前情：“万岁！杨景没死，又诈死埋名，现在杨府。我因为抓杨景，挨了杨门女将的棍棒。看老臣这脸伤痕，请万岁做主。”皇上一看，王强被打得鼻青脸肿，忙问寇准：“寇爱卿，你可知王大人为何挨打？”“他走进了柴郡主的院子，人家说他找便宜，就叫人家给揍了。”皇上想：挨得不冤！谁让你到寡妇院了？“寇爱卿，你可见着六郎杨景了？”“王大人说他见着了。我问过大夫人，说那人是杨景盟弟任堂惠，外号叫假六郎。”皇上一听，明白了：“王大人，没真凭实据为妄告不实。下去吧！”王强埋怨寇准说：“你怎么不和我往一块儿说呢？”“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俩都闹错了，把任炳当成了六郎。不能再错下去呀，杨家也不是好惹的！”王强知道上了寇准的当，真是有苦难言。

王强带兵搜杨府，佘太君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打听八姐、九妹，才知道王强是为搜查杨六郎，被晚辈们把他打跑了。太君暗想：六儿若老在府内，早晚会被人发现，这是祸根。再者说，任炳替死，我得叫六郎去照顾人家的家眷，好以恩报德。她原想把此事告诉众家夫人，但，一来怕走漏风声，二来又怕郡主不愿让杨景出走。到那时，哭哭啼啼，会招来更大麻烦。想到此，老太君忙上了无佞楼，把手下仆人全打发出去，只叫八姐、九妹待在身边：“快把你任大哥叫来。”一会儿，杨六郎来到楼上。六郎还装任炳呢：“ 呀，盟娘，侄儿给您磕头了。”太君来气了，心说：这屋就我们娘儿几个，还跟我装。太君没吱声，操起龙头拐杖，奔六郎肩头“啪”就是一拐杖。太君是武将，别看上年纪了，体格好，力量挺大。一杖打在肩上，六郎疼痛难耐，一着急，忘了装任炳啦：“娘呀，您为什么打孩儿？”太君说：“你怎么不‘ 呀’了？”“叫娘打忘了。”“奴才，你到底是谁？”“我是您的六儿。”“啊？”八姐、九妹在旁边大吃一惊：“我们怎么没认出来呢？”太君说：“我早就知道了。给他梳头时，就看见了他的红发。那么说，死的是你任贤弟？”“正是。”“奴才，你真大胆！你畏刀避剑，叫任炳替死。你为什么这么办？就不怕落个骂名千载？还不给我从实招来！”六郎不敢怠慢，就把任炳报恩替死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太君说：“这么说来，任炳为报咱杨家恩德，替你挨刀，是你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家也有娇妻幼子，你当怎么办呢？”“他家的日子理应由我照料。只是我这趟好不容易回家，想在这儿多待几日。”“奴才！任炳为你把命都搭上了，你还贪恋家乡和妻子，能对得起任炳吗？再说，王强对你生疑。今日搜查，虽无所获，只怕也不会轻易罢休。你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回云南，好好照顾白氏和任炳家中一切，永不许你回京。”“儿遵母命。”“八姐、九妹，你哥哥的事，只许你们知道，连你六嫂子都不许告诉。一旦走漏风声，你六哥死活事小，对不起任炳。”“娘，我们知道了。六哥，你可多保重呀！”“去，给你哥哥准备路费川资。”姐妹俩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了，又把楼上摆的珠宝玉器装了一匣。这些东西比金银值钱，叫他到云南好赡养任炳家口。

太君到银安殿，叫过董齐、宋亮，当着六郎的面说：“三位贤侄，你们一路上护送郡主，辛苦了。本应该留你们多住三天两日。只因我杨府之内全是女将，诸多不便。每人赠你们纹银三百两，回家去吧！”又给当兵的每人二十两银子，一同回云南。

就这样，哥儿三个带兵卒回到了云南，先见小梁王。小梁王又赏了他们每人一百两银子，给董齐、宋亮一个月假，回家休息。杨六郎傻了：我得回任家庄看弟妹白氏。白氏不知道我兄弟死了，拿我当他丈夫，叫我当大哥的该说个什么？他左思右想没主意。无奈，六郎先到城里任炳的两处买卖店里看了看，然后给白氏买了许多首饰、绸缎、布匹等物，还有吃的，整整装了一车，叫柜上伙计送回家去。“就说我由京城回来了。因柜上太忙，先不能回家，过两天再回去。”伙计把东西送到任家庄，带回白氏口信：“任员外，夫人见东西挺高兴，就盼您早点回去呢！”六郎点头，心里为难。心想：能老不回去吗？时间长了，白氏必然起疑。我得走！找什么借口走呢？有了，我任贤弟是牲口贩子出身，常到外边买马。我如也以贩牲口为名，远离家乡。这样，白氏也不会生疑。主意拿好了，找来董齐、宋亮，说完任炳替死的真情后说：“兄弟，我在这里，多有不便，要到口外贩马。只是家中扔下白氏，我难以放心。望你们常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给她买，花钱多少我回来给。”二人听了，感慨万端，点头答应。

次日早晨，六郎回任家庄见白氏。白氏以为丈夫回来了，高兴得忙迎出来：“将军走这么长时间了，回来怎么不先回家？”六郎假装应酬：“我看看买卖。六哥一死，我的心也散了，在家待不住。我想去口外买牲口，挣点钱。你乐意不？”白氏是大贤人，对丈夫百依百顺。有心留他，又不好意思，只好点头答应：“你可早些归来，免得我惦念。”又问：“此去要带多少钱？我给你准备。”六郎说：“不用从家里拿了。在京城，老太君给拿了银子，还有几颗珍珠、几块玉石，够用的了。”

六郎把盔甲、马匹、兵刃带在身边，辞别白氏，奔雁门关。一路上见了名胜古迹，就观看一番，碰上武术大师、高僧高道，就在一起盘桓几天。早晚还看看兵书，练练枪法。虽然他只为消磨时光，但无形中能为大见长进。

这日来到雁门关。因边关丢失，眼下，雁门关已落在大辽国手里了。六郎只好来到代州。他走进李家店，掌柜的拿六郎当任炳了，忙近前招呼：“这不是任老客吗？头六七年我还帮你买过马呢！”六郎想：这准是任贤弟的朋友。“啊……记不清了。请问，您贵姓？”“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我叫李有财，是这里掌柜的。您又买马来了？”“对呀。”“这回可不行了。自己买一匹骑着还行，买多了过不了关。”六郎一怔，问：“那为什么？”眼下大辽和中原打仗，大辽训练马队还不够用呢，一匹也不叫过关。”“那我不是白来了吗？”“空手回去赔账呀！干吗非贩马呢？干脆买牛吧！南方种地用牛不？”“用。”“这边牛便宜，买回去杀了卖肉也上算。”“好吧，不空手回去就行。我在本地不熟，你替我买吧，事成有重谢。”

李有财出去两天，把牛买来了。买了一沟牛，共五百三十头。不是犍牛，就是牤牛。六郎说：“一头母牛都没有，买这么多牤牛有啥用？”“任老客，母牛人家不卖，留着出奶、下犊。你是卖肉，什么牛不行？况且，价钱便宜呀。”“行！”六郎答应了。李有财又对六郎说：“任老客，你看这五百多头牛，没人喂、没人放可不行呀！依我看，你就雇咱店里的伙计吧。二十多人都给你赶老牛，我们也借机会到中原的南方看看。不过，吃喝您得供着，多少给点零花钱。怎么样？”六郎说：“那是自然。你店里伙计每月拿多少钱，我给多少钱，先给半年的。给你双份工钱，由你代管这些伙计。”李有财乐坏了。

六郎卖了两颗珍珠，开销了一切，就准备起身。

这一沟牛里，有一头头前带道的头牛，叫大老黑。这头大牤牛，个头比别的牛高大，黑色的毛油亮，长的龙门角，两犄角往里长，拧在一块儿了。无论上哪儿去，它都走在最前头。有什么好草，它要吃，别的牛不敢上前。五百多头牛要走散了，用人圈可费劲了。只要这头牛“哞”一叫唤，所有的牛听见就得往回跑，赶牛的看住头牛就好办。李有财是六郎的好帮手，对杨景说：“任老客，快走吧！两国交兵了，别把我们隔住，听说大辽国又占了几个关城。”“好，走吧。”杨六郎带着李有财，赶着一群牛登程，出代州、奔遂州。

这日来到遂州，在城西北角有家会友店，叫李有财打店。“掌柜的，请出来！”掌柜的四十多岁，挺和气：“客爷住店？”“啊。院子大不大？”“大呀！咱店是大车店，有个十辆八辆大车也全能装下。”“我们有五百多头牛，放在院子里，能不能装下？”“行呀！前院装不下，还有后院呢。”“店房我们全包下了，房子空着也给钱，住两天我们就走。”“好吧！”“掌柜的贵姓？”“我叫张有财。”“好哇！咱俩同名不同姓，我叫李有财，也是开店的。任老客雇我们赶牛，才离开家。张掌柜的，到这儿多照顾点。”“没说的，住下吧。”房子全倒出来了，让给六郎他们住下。

遂州是中原管辖地，六郎想在这住两宿，好好休息一下，准备第三天天亮就起身。哪知道，刚睡到半夜，就听街上人喊马嘶。六郎不放心，派人一打听，说：“前敌打了败仗，受伤军卒送进遂州，要开仗了。”等天亮，杨景派人再打听，探事伙计回来报信说：“现时四门紧闭，咱走不了啦！”从此，天天见有败兵进遂州，当兵的越来越多。就这样，连困三天，店家着急了，找六郎说：“任老客，城门一关，粮食草料运不进来，您这五百多头牛得饿死呀！”“每天少给点。”又过两天，草料全没了，买也买不着。李有财、张有财都着急，六郎也愁了：没草料，牛得饿死！

这一天，杨景在店房门口闲站，只听街上十三棒铜锣开道。他回头问身边的张有财掌柜的：“这是哪儿的官员？”“遂州知州。”“不对呀！十三棒铜锣开道，最小是个王爷。知州哪能用十三棒呢？”“客爷，您真是个行家。咱们知州原来在京城就是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呢？”“您叫我从头说？从尾说？还是当中间插一杠子呢？”“从头说吧！”“这个事都怪兵部司马王强。想当初，王强奏本当今万岁，说杨六郎在云南造反，皇上叫他去云南追杀杨景。老贼王强把人头解到京城，让皇上金殿验人头。双王呼延丕显听说杨郡马被杀，气得披麻戴孝，哭上金殿，骂皇上、哭郡马。天子生气要杀他，多亏寇天官讲情，将双王以大贬小，调出京都，任遂州知州，所以，我们这个知州十三棒锣开道。”六郎听了，喜出望外，心想：呼延贤弟原来在此，我得看看他去。“掌柜的，咱这牛饿不死了。你跟我走，找知州大人借草料去。”“你认识他？”“他是我的好朋友。”张有财不信，说：“任老客净说大话，你有那么个好朋友就不用卖牛了，当个看门的也阔起来了。”“跟我走吧！”说罢，杨六郎迈开虎步，要去会见呼延丕显。

第六十三回 韩延寿兵围遂州

六郎杨景买了五百多头牤牛，被困在遂州城内，缺草少料，要找呼延丕显求借，叫店家张有财领着，到了知州衙门。张有财冲当差的一道辛苦：“差官老爷，烦您给知州大人送个信儿，就说有卖牛的老客求见。”差人进去往里边送信，时辰不大就出来了：“我们老爷说，别说卖牛的老客，就是卖马的老客也不见。”店家张有财乐了，看了六郎一眼：“任老客，人家不见，咱们走吧！”六郎说：“不！当差的，麻烦你借我笔和纸，我给他写个纸条，他看完若再不见，我就走。”差人无奈，进去给他找来。六郎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写了几个字：当朝郡马杨景之弟求见。当差的拿着纸条到里边，呼延丕显一看，心想：这是六哥的哪个弟弟呢？不管是谁，既是我六哥的弟弟，就得好好接待。忙喊：“来人哪！出外迎接贵客。”呼延丕显到门前一看，怔住了：这不是六哥吗？怎么又活了呢？忙问：“您是？”六郎说：“哎呀，我是六郎的盟弟。”呼延丕显乐了：“那好，快到里边一叙。”六郎也不客气，往里就走。店掌柜的高兴，也觉得腰板硬气。心说：这任老客真有两下子，写个条就把知州大人请出来了。他忙跟了进去，在大厅外边等候。

六郎进府，丕显忙叫从人献茶。茶罢搁盏，丕显问道：“敢问您的大名？”杨景站起来：“ 呀！我乃任堂惠。”“你不是六郎？”“我是他兄弟呀！”丕显仔细辨认：可不是嘛！是假六郎任炳任堂惠。当初，他父亲呼延赞那匹墨玉无瑕的宝马叫贼人偷去，卖给任炳，任炳被家人抓住。多亏杨景进府，问清他不是偷马的，才把任炳放了。任炳感激六郎，跟杨景拜了把兄弟，还是呼延赞的主盟呢！

呼延丕显今日一见，并不怀疑。忙问：“任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在代州买了五百多头牛，刚赶到遂州，就被困在城里了。因没草料，都快饿死了。想借点草料，特意求你来了。”呼延丕显说：“任大哥，是你非知，遂州被困，青草没了，干草运不进来。再说，前敌的兵马全败到这儿，草料还不足呢！当兵的吃饭都要供不上了，哪儿有拨给老牛吃的草料呢？”杨景说：“你先借给我点，喂喂这些牛。等军中没粮食吃的时候，把这些牛卖给你们吃肉。牛吃草、人吃肉，不是一样吗？”丕显想：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看在六哥面上，无论如何也得借给点草料呀！冲他和六哥磕头的份上，借就借他一点吧。“借给你十车草料。如再吃光，我可也无能为力了。”“多谢了。”说着，呼延丕显叫差人领着张有财前去过数。

六郎想要打听打听前敌的战情。他还没张嘴呢，忽听城外炮声隆隆，杀声阵阵，时隐时现。丕显一愣，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忽见差人领进一员将官：这位将官浑身是血，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杀人迸上的。他走到近前，忙给双王磕头：“王驾千岁！八王千岁和双天官在雄州打了败仗，头路元帅高君保身带重伤。正欲带领残兵败将奔遂州而来，谁知行至离城十里之地，被大辽国敌兵追上。我们兵将不是对手，伤亡很大。寇天官命我冲出重围，与您送信。请速发救兵，去城外营救八王千岁。”呼延丕显听完，吓坏了：八王若有好歹，宋朝江山就算完了。他心急如焚，急忙辞别六郎说：“任大哥，你快回店房，我得马上带兵迎敌。”说完，牵出马匹，点齐队伍，忙去营救八王千岁。

原来杨六郎二次诈死埋名以后，兵部司马王强信以为真。他在云南时就忙给大辽国萧太后送去密信，说六郎已死，叫韩昌火速发兵。萧太后自岳胜他们杀了狄玉陶离开边关后，见边关无良将把守，就跃跃欲试。今接到密信，便派扫南灭宋大帅、大驸马韩昌韩延寿统兵二十万，再进中原。一路之上，打一关得一关，攻一县占一县，势如破竹，凶猛异常。

大辽刚刚起兵，边关告急折报入都。皇上和文武群臣都急坏了，君臣忙在金殿商议退兵之策。寇准心想：韩昌兵马进犯中原，主要是北国听说杨景已死，才敢无理。如果有六郎在朝，借给韩昌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前来。杨六郎现在诈死埋名，怎么能叫他早点露面呢？必须得八王御驾亲征。看在赵德芳的面上，杨景总不能袖手旁观，定会出头抵抗外患。想到这，急忙奏本：“万岁，依臣之见，可派八王千岁亲征！贤王挂帅，可鼓舞士气，上下同心，方可退敌。”八王在旁边一咧嘴，心说：寇准，你就损吧！上次亲征的苦头还没尝够啊？八王心里不高兴，不知寇准葫芦里卖什么药，所以嘴里还不能说什么：你不让我消停，我也不让你闲着。忙说“万岁，我出征可以，只是必须由寇天官陪同。他帮我出谋划策，方可退敌。”皇上问寇准：“寇爱卿，你可愿去？”寇准说：“情愿前往。”就这样，又派高君保为领兵元帅，铁鞭王呼延赞为先锋官，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马巨、姜礼、苗刚、石青等大将在帐前听令。点齐兵马，赶奔前敌。

八贤王出征，高君保为难哪！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派人保护八贤王和寇准。

寇准可一点不愁。因为他心里有数，知道杨六郎没死，将来准能出世。寇准这个人又很有心计，自从杨景离开京城，就不断派人到处打听六郎的下落。早有人送信，说假六郎离开云南去北国买马。寇准心里有底，才保举八王亲征。高君保不知道寇准的用意，硬着头皮出征。刚到草桥关，正碰上从雄州、霸州、代州败下来的宋兵。高君保出兵和韩昌人马交战，连连败阵。高君保一面叫呼延赞回朝搬兵，一面死守草桥关，等候救兵。没有半个月，韩昌又调来火炮攻城，几炮就把城墙打了两个豁口，大辽国兵将趁势攻进城内。高君保叫寇准保八王带十名副将先走，自己在后边抵抗韩昌兵马。好一场血战，高君保身负五处伤。虽然没伤着致命的地方，可也失血过多，支持不住了。多亏郎千、郎万、岑林、柴干、马巨、姜礼，才把高君保抢回，急忙撤奔遂州。韩昌的兵马在后边紧追不放，两厢相隔很近，到在离遂州十里之地，就追上了大宋人马，包围起来。寇准一看军情紧急，急忙派一员副将杀出重围，先奔遂州找呼延丕显求救。

呼延丕显听了这员副将的话，着急了，忙顶盔挂甲，抬枪备马，统领全城军兵，冲出城门。呼延丕显身先士卒，高喊：“冲啊！”击鼓摇旗，往对面一冲，真把围八王的大辽兵将吓住了。韩昌以为大宋救兵到了，急往下撤。呼延丕显就势见着八贤王，把众人接进城。进了城，呼延丕显忙命军卒四门紧闭，吊桥扯起。城上多准备灰瓶、砲子、滚木，防备偷城。这时，八王行宫也准备好了，在城东南的神庙。这个庙挺大，又干净、又肃静。双王与八王见礼，八王一见呼延丕显，哭了：“爱卿，为六郎的事，万岁将你由大贬小，来到遂州，委屈你了。今天要不是呼延爱卿救驾，本王就没命了。”丕显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高元帅身负重伤，军中无帅，如何是好？”“呼延老王爷去京搬兵，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不知为何，到现在音信皆无呀！”正说话，四周围炮声响作一团。南边探马蓝旗报：“王驾千岁，南门外来了大辽国兵马，正安营扎寨。”“再探！”“报！北门外来了三万大辽兵马，西门、东门也被大辽国兵将包围。”八王本来惊魂未定，一听辽兵围困遂州，脸都吓白了：“寇天官，怎么办？”寇准不太害怕：“不要紧，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什么路？”“吉人自有天相呀！双王，先找个先生给元帅高君保治伤。”寇准嘴里是这么说，心里也着急：杨六郎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露面？双王找来三个先生给高王爷治伤、看护。

天黑了，呼延丕显离行宫，去城头观望敌情。等他到在城头一瞧，见辽国兵将，挑灯安营。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辽国军兵正挖战壕、埋鹿角、安辕门、扯大旗、支帐篷、埋锅造饭、锄草喂马。别看眼下是十冬腊月，天气挺冷，地也冻了，但是军卒忙活得满头大汗，把棉衣服全扒了。丕显看了，心中害怕：这是非打下遂州不可啦！太平年间，遂州只有一千兵，如今却有三万人马，吃什么呀？外边一困城，粮草运不进来，就得饿死呀！他面对着急迫的军情，不由想起了六郎：唉！眼前若有我六哥杨景，哪怕大辽国陈兵百万呢？六哥没了，韩昌是欺侮我们没人呀！想到这儿，不由掉下了伤心的眼泪。

天已三更，呼延丕显才从城头回到衙门休息。他躺下睡不着，折腾到四更天。正迷迷糊糊的，又听有人喊他：“知州大人，八王千岁请您。”丕显睁眼一看，是书童喊他。“什么事？”“韩昌在城外讨敌叫阵呢！八王吓得没主意，请您去商量对策。”丕显忙洗洗脸，穿好官服，饭都没吃，上战马来到御门外。这时，耳里听清了：南城外金鼓大作，号角直响，北城上军兵往下扔灰瓶、砲子，正是敌人攻城，军卒守城呢。此时，城里人心慌慌，乱作一团。街上站了不少老百姓，打听动静，买卖铺户也都关门上板，全在房檐下听声呢！呼延丕显一到街上，老百姓看着他，那意思好像在问他：城能不能守住呀？丕显不敢耽误，怕八王着急。忙到行宫外，叫人往里送信。

现在八贤王临时执掌兵权，这主意是寇准出的。高元帅受了重伤，手下将官没有够帅才的。丕显一到，八王忙说：“丕显，城外韩昌攻城攻得紧，再无人出马，他们又要架炮轰城了。雄州就是用炮轰开的，若遂州再被轰开，你我君臣性命就难保了。”丕显说：“千岁，不要担惊，待我出马临敌，打上一阵，看看如何？”“你哪是韩昌对手呀？”丕显说：“我的枪法是和六哥学的。那韩昌最怕杨家枪，可不敢说胜，出去打打看吧！”“爱卿，昨天你救了孤王，今日又要上疆场退兵，实乃可敬。等还朝之日，孤王定要奏明圣上，保你官复原职。将军多多注意，孤王在城头给你观敌掠阵。”

双王动身，命人点一千军卒到北城门下。命令守城军卒：“你们告诉大辽兵将，我们这就去应战。”守城军卒一喊，辽兵真就停止攻城了。八王和寇准登上城头，命响炮三声，紧接着城门开，吊桥落。怕辽兵借机会进城，四百名弓箭手，一边跑、一边放箭，先冲出城外。后边六百人出来列队。呼延丕显到疆场一瞧，大辽的兵将早在疆场等候，少说有三千人。见北国军兵，刀出鞘、弓上弦，将官不下百员。当中大旗，上绣斗大个“韩”字。旗脚下一人：头戴八宝圈金狮子盔，身穿麒麟铠，胯下鳌头狮子雪，手拿三股托天叉，红眉毛，红胡须，大眼珠子，阔口裂腮。正是韩昌韩延寿。

韩昌这次进兵打得顺利。他觉得杨六郎已死，自己再无敌手，扫平大宋指日可待。所以，求胜心很切。头天围了遂州，今天就想把遂州城攻下来。眼下遂州亮兵了，出来一员年轻的将军：银盔银甲黄罗袍，胯下白龙驹，手中一杆虎头枪，二十多岁，面似银盆，剑眉朗目，通官鼻梁，四方口，长得漂亮，连人带马看着干净。韩昌告诉手下将官：“各位将军，与本帅观敌。”说罢，他亲自出阵，一提战马来到疆场。呼延丕显也过来了：“你是北国大元帅韩昌韩延寿吗？”“不错。小将军是何人？”“我家祖居河东，我父呼延赞。我乃遂州知州呼延丕显。”“啊，原来是呼延千岁。听说你十二岁下边关抓潘仁美，当上了双王，如今怎么又成知州了？难道让人家给以大贬小了？”呼延丕显脸一红：“这有你什么事？韩昌，你出尔反尔，乃是小人之辈。当初在黄土坡怎么说的？你说永远不反了，还写了降书，今日为何又兴兵犯境？”韩昌一乐：“黄土坡我是那么说的。可是，你还忘了中间有一句话，有杨六郎一杆枪，大辽国永不造反。现在，杨六郎被昏君害死了，还怪我反吗？呼延丕显，你在那儿也不得意，莫如投降本帅，献出遂州，我在萧太后面前保奏，保你在我们大辽当双王。”“胡说！呼延家代代忠良，能保你吗？催马过来吧！”“怎么，你还想伸手？真不知自爱。高君保怎么样？不也败在我手吗？何况你是没上过疆场的黄毛孺子。”“韩昌，不用吓唬人，咱俩打几阵。”“好，我倒要领教领教。”呼延丕显马抢上风头，一拧虎头枪，分心就刺。韩昌的钢叉“当”往外一拨，把枪拨开，松左手，右手擎钢叉，叉头冲前，叉尾冲后，高高举起，由上至下，奔呼延丕显顶梁叉下来。呼延丕显里脚踹镫，身子一闪，用枪往外拨叉。韩昌力大无穷，磕呼延丕显的枪一点不费力，呼延丕显磕人家钢叉可吃力了。见钢叉叉来，他全身力气较到双膀子上，等把叉拨开，再往里进招就进不了啦。二马错镫，一个回合，圈马再战。两边军卒擂鼓助威，都替自己的主将使劲。二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韩昌想：呼延丕显枪法真像杨景，倒也厉害，可惜他没有杨景力气大，没有杨景使得有根基。此时，二人又马打碰头，大枪、钢叉并举，二马一错镫，韩昌抢了个上首，呼延丕显在下首。韩昌手中叉斜肩绕背奔呼延丕显软肋扎下来，他想把丕显叉挑马下。丕显一见不好，一只腿甩镫，身子往下一闪，来个镫里藏身。躲得晚了点，钢叉尖把征袍扯开了，肉皮被划了道口子，血流下来了。同时，叉头把战马也挂着了。战马疼得“唏溜”直叫，一蹲就往回跑。观阵的这一千人，见主将败下来，都跟着败了下去。韩昌回马高喊：“攻城！”辽兵抬云梯往上冲，要抢城池。城头上的八王吓坏了，叫军兵往下扔灰瓶、砲子，开弓射箭。还好，把攻城辽兵打退了。韩昌说：“今天抢不下城池，待咱准备大炮，把城墙轰塌，攻进去。”下边辽兵忙活，把大炮推了过来。那大炮是生铁铸的圆筒子，炮身后边上方有个眼，是装药捻的。炮身下有两个小轱辘，支撑着炮身。炮膛里是铁沙子、铁末子和火药。从炮口往里装，用棒子砸实成了，点药捻，往外放。别看它又笨、射程近、威力小、杀伤力差，但是，比大刀长矛可厉害得多。

此时，只见辽国军卒把三门大炮架在了北城下，又砸炮药，又准备火绳，忙活好半天，准备就绪。韩昌手拿着杏黄旗，冲城上喊：“宋朝兵将，投降不投降？再不投降，我可要放炮了。”辽兵安炮的时候，宋兵还往下边放冷箭，辽兵用盾牌挡着身体，才把炮架好。此时，一听说要放炮了，吓得守城军卒全跑了。呼延丕显把伤包好，来到城门楼上，冲下边喊：“死也不降！”韩昌把旗一摆：“放炮！”“咚！”头一炮没怎么地。“咚！”又一炮，连着三炮，城墙被打了个豁口。顿时，城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兵丁一个也没了。韩昌冲着大辽军兵高喊：“往里冲呀，要活擒赵德芳！”

第六十四回 假任炳城头退兵

大辽国元帅韩昌攻打遂州，主炮把城墙打开个豁口。时逢寒冬，护城河水冻成很厚的冰，所以护城河挡不住韩昌兵马。霎时，辽国军卒到了城下。因城墙主边打开个豁口，下边还有挺高的半截城墙，番兵番将冲不过去，就要上来夺豁口，以掩护爬城。

其实放炮也不那么容易呀！光砸炮药，就费挺大的工夫。放一炮，得重新装炮药。再说，那年代做火药很费劲。大炮在军中主要是助军威、吓唬人，不到迫不得已时不放。每次攻城放炮，守城军卒魂都吓飞了，死的死、逃的逃，再抢城池就不费力了。

今天三炮放过，番兵夺豁口继续攻城。突然，弥漫硝烟中杀声四起，豁口内出现无数宋兵，手持弓箭高喊：“守住城池，决不投降，以身殉国，保住家乡。”为首的正是呼延丕显。“啪啪啪”一阵冷箭，把辽兵将射回去了。

原来，刚才放炮没伤多少人。放头一声炮，丕显传令，军卒躲到城下，所以没伤多少人。这阵呼延丕显、寇准和八王全在这，亲临战场，军卒哪敢后退？丕显说“弟兄们，一定守住豁口，一旦城池失守，哪个也活不了！”炮声一住，丕显头一个上城。军卒集中到一个地方，分三拨轮流射箭，打退了辽兵。韩昌见攻了半天没攻上去，火了：“今天一定要抢下遂州。哪个后退，杀！”这一来，辽兵再也不敢退了。从日出三竿开仗，晌午过后，辽兵还在攻城。城头上灰瓶、砲子也不多了，箭也快用光了。宋兵忙动员住在城根下的百姓拆民房，先扛来砖瓦、木料用来守城。等太平下来，作价给钱。老百姓携儿带女，连哭带喊，乱成一团。寇准叫人替下丕显。只见双王累得满头大汗，浑身落满了灰尘，脸上一道一道的。况身上又有伤，渴得嘴唇发干。寇准看了，一阵心酸，忙对丕显说：“双王千岁，这可不行呀！今天把箭使完了，明天怎么办？咱们老是守，人家老是攻。得有退兵之策。”“天官大人，哪有退兵之法？只好与此城共存亡了。”“不对！咱要想法叫他们死，咱们活着。”“你有什么法？”“眼前要有杨六郎，可就不怕韩昌了。”“六哥在，还有什么说的！那杆枪多厉害！”“不用枪，只要他往城墙豁口一站，就得把韩昌吓死。”“说这个都没用，人死了……”呼延丕显刚说到这儿，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事：“哎，你倒提醒我了。咱来个缓兵之计吧！”“什么缓兵之计？”“找一个像我六哥的人，让他穿上盔甲，装我六哥行不？”“这个主意挺好。可上哪儿去找和杨景长得一样的人呢？再说，人家能干吗？这是险事。”“有呀！有个贩卖牤牛的老客，叫任炳，现在遂州，困在城里走不了啦，前两天找我借过草料。他跟我六哥长得一模一样，又是六哥的磕头把兄弟，和他说说准能帮忙。”寇准听完，喜出望外，“嗯”了一声，心想：闹了半天杨六郎就在遂州。谢天谢地，这回可好了。双王不知道这个任炳就是六郎，我也别说破了。等退完兵再说吧！“双王千岁，你领我见见任老客，好不？”“派个人送信叫他来吧，大兵压境，咱们哪有闲空去看他？”“求人家退兵，不去请哪成呢？”“好吧！”

双王随寇准来到会友店，掌柜的张有财跑出来迎接：“知州大人，到这儿有事吗？”“任老客在不在？”“在。在里边看书呢！”“就说我和双天官寇大人来看他。”“天官大人，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您老人家，慢待了。”“送信去。”张有财进去挺大工夫，噘着嘴出来了：“知州大人，任老客说他有病，谁来也不见。”呼延丕显有点儿火了：“借草料找我，净说好的，我有事来找他，他却不见。这叫什么交情？走，回去！”寇准想：冲他不见，准是杨景，他怕弄漏了。“掌柜的，我这人有毛病，越不让见，我非见不可。用不着接，头前带路。”丕显说：“你脸皮厚，我可不干。”“你在柜房等着，我去。”

伙计把丕显请到柜房喝茶，张有财领双天官到后院来见杨景。杨六郎躲的是双天官，怕叫他识破，故意不见。寇准进屋一看，见杨景用被子把脑袋蒙上了。寇准上前伸手把被子拉下来，吓得杨景一睁眼睛，两人正好脸对脸，四眼相碰。寇准一看，乐了：“杨郡马，这回往哪儿跑？你又诈死埋名？快跟我见八王领罪去。”六郎一见双天官，心直跳，忙坐起来说：“哎呀！寇天官抓我干什么？”寇准来气了，抓住杨景衣领子不放：“你是谁？”“卖牛老客任炳。”“你不是杨六郎？”“我不是呀，杨六郎是我六哥哥。”“这就错了，我和任炳没见过面，你怎么张嘴管我叫寇天官呢？”这话把六郎降住了，心话：也是我笨，装不认识才对呢！他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我在天波杨府和六哥哥学枪，看见天官大人到杨府做客，见过您呀。”“你可真会编呀！”回手把门关上：“杨六郎，我的眼里不揉沙子。当初，王强带假人头进京，我就看出来了。真杨景头上有一绺红发，假的没有。你说你是任炳，来来来，打开头发我看看。”“ 呀，不能看。”“不敢叫我看？好吧，你跟我去见八王千岁，我要告你去。自你诈死，八王爷为哭你，眼睛都哭花了，柴郡主为你眼泪流了一水桶。你蒙君作弊，诈死埋名。你怕死，却叫别人替你。走，上金殿见皇上去！”寇准拉着六郎就要往外走。杨景没法，只好招认了：“寇天官，我是杨景，你松手吧！”“这不就完了！”“我真佩服你呀！两次都叫您看破了，只有一样，此事你可得替我隐瞒，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罪呀！我死活倒是小事，任炳家眷怎么办？”六郎把任炳替死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寇准说：“你老是隐姓埋名，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遂州城池难保，你还能坐视不管吗？”“我想找个机会立功赎罪，还望寇大人成全。”“早这么说就好了。这么办吧，现在韩昌攻城，城墙被炮轰开了一个豁口，兵将拼死抵抗，才没攻进来。照这样，天黑以前城池难保。你先登上城头，报杨景的名字，先退了韩昌兵马，再想长久之策。”“先不要对八王讲出真情。”“行！你收拾收拾。”寇准出来见呼延丕显：“双王，任炳胆小如鼠，他怕见官才不出来。是我好说歹说，总算乐意跟我们退兵。”丕显说：“出来就好，先解燃眉之急。”六郎顶盔挂甲，罩袍束带，出来见双王。呼延丕显一看，发愣了：这身衣服不就是六哥的？“您是……”“ 呀，吾乃贩牲口的老客任炳呀！”丕显想：冲他说话，不是六哥。

二人领着六郎到城下，叫六郎在一边等候。二人见八王，八王说：“你们上哪儿去了？”双王说：“我们想出个退兵之策，到店房请来个老客任炳，叫他到城上装杨景吓唬韩昌。”八王说：“我知道云南有个银枪将任炳，长得活像杨景。我的御外甥宗保、宗勉老念叨他任叔叔。可惜，我却未曾见过。上次他送灵车，我想见见，老太君不让。说是看见他触景生情，更想杨景了。快快把他领来，让我看看。”一会儿，六郎来到近前。八王一看：“这哪是任炳！这不是我的御妹夫吗？”吓得六郎慌忙磕头：“ 呀，任炳参见千岁。”“你这衣服是谁的？”“是我六哥哥的。他的盔、甲、枪、马，都给我留下了。”“何时落到你手？”“我去天波杨府看盟娘，老太君说，不见雕鞍、不思骏马，看见这些东西，更想你六哥，就全给我了。”“原来如此。任贤士，本王被困遂州，今天韩昌攻城攻得太紧，你冒充我御妹夫退退兵吧！”“好吧！我得怎么说呀？”“你登上城头，面对韩昌就报杨六郎。不过，可别‘ 呀’，一‘ 呀’全完了。”“行呀，一两句不‘ 呀’还行。”

这时候，韩昌的兵马攻城，越来越紧，寇准、呼延丕显、八王全上了城头。见大辽国兵将全在护城河边上转，一队上去不行，二队上。寇准对番将喊话说：“下边的辽兵先别攻城，八贤王有话说。”番将以为八王前来投降呢，先叫军卒撤下来，冲城上喊：“赵德芳，你有何话说？”八王往下看，壮胆子喊：“番将，你们欺人太甚！别看雄州失守，这遂州你可打不了。城里有的是精兵良将，你打此城是以卵击石。”番将说：“少拿大话吓唬人，攻城！”“慢，你看这是谁？”八王往身后一指，番将抬头观看，见城头出现一人：头戴八宝圈金盔，身挂银装甲，面似冠玉，剑眉入鬓，二目有神，五绺黑须飘洒前胸。暗想：这不是杨景吗？不对，人死哪能复活？是不是眼花了？他擦擦眼睛又要观看，这时，杨景在城上高喊：“胆大辽兵！你们不该背信弃义、抢我城池，俺杨景在此。”辽兵一听“杨景”两个字，吓得磨头就跑。番将脑袋“嗡”的一声，也随着人流退下去了，等退出五六里地，到了他们扎营的地方，赶快报知韩昌。韩昌也愣了：杨景怎么又活了？他往城那边一看，一个宋兵也没追来。韩昌奇怪：城里怎么不出兵追赶呢？他们要是从后边一兜，我的人马就得伤亡一半呀！杨延昭用兵如神，这点事他能不懂？嗯！不对，喊话的真是杨景吗？他问手下军卒：“你们看见杨景没有？”“看见了。”“是不是他？”“是，没错，看得明明白白的。”韩昌一惊，暗想：既然杨景没死，那么贺黑律怎么给萧太后送信说他死了呢？真要是杨景活着，我又难以取胜。

他正胡思乱想，蓝旗官报：“远处来了一支队伍，有两三千人，打着大宋朝旗号，不知道干什么的。”韩昌说：“亮队，把他们截住。不能叫他们里应外合！”

韩昌率领马队，赶到宋朝军队队前：“站住！哪儿来的？领兵主将是谁？”宋军队伍停下来，有人往后送信。时辰不大，飞来一匹白龙驹。见马上坐一员小将：年龄有十五六岁，身高七尺，面似梨花，细眉朗目，高鼻梁，菱角口，两耳有轮，头戴亮银盔，身穿银装甲，胯下骑匹白马，马的脑门上有一撮红毛，叫千里银河一点红，手中一杆亮银梅花枪，不次于玉面哪吒。不但长得好，眼角眉梢还带杀气。小将五官打动了韩昌韩延寿：“娃娃，你是谁家之后？”“我家祖籍山西火塘寨，后搬到京城天波杨府，爷爷火山王、金刀令公杨继业，祖母无佞侯佘太君，父亲当朝郡马、三关大帅杨景杨延昭，我娘乃是柴郡主，再往下问，你家大少爷杨宗保！”

他怎么来的？因为八王被困雄州时，铁鞭王呼延赞回朝搬兵，朝里没谁能出战。老贼王强要借刀杀人、斩草除根，在万岁面前保举佘太君挂帅。因为杨家三岁小孩吃俸禄，派你出征你就得去。老太君二话没说，点兵五万，领寡妇女将来前敌解围。宗保、宗勉也要跟着，老太君答应了，叫宗保当先锋官。柴郡主一看，两儿子都走了，不放心，也要跟着，劝也劝不住，柴郡主也来了。杨府只留老杨洪看守门户。张金定、马翠平、花谢玉、云翠英、罗氏女、杜金娥等全来了。出京不远就得知雄州失守，八王被困遂州。因此，二路元帅佘太君直奔遂州。宗保带着士兵，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为后边大队人马扫平道路。刚到遂州，就被韩昌拦住。

两人一报名，韩昌吓一跳：杨六郎的儿子这么大了，真是将门虎子，他也和我打仗来了，我何不从他嘴里打听一下六郎到底死没死？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是没死，我马上撤兵；要是死了，城头那个人便是假六郎，我再调头攻打遂州。想到这儿说：“娃娃，你不报父仇，来此做甚？”“韩昌，用不着你多嘴多舌，给我爹报仇，小爷我自有安排！你兴兵犯我中原，杀我军民百姓，别看我爹不在了，小爷要教训教训你！”韩昌一听，心中高兴：六郎是死了，城上那个定是假的，我战败杨宗保再去攻城。“娃娃，你是胎毛未褪、乳臭未干的小子，敢来交战？不是找死吗？”“少说废话，看枪。”说罢，“扑棱”一个怪蟒出洞，大枪直奔韩昌扎来，韩昌摆钢叉接招。杨宗保枪法是不错，可一来年纪轻、力量小、经验少，二来这些年他父亲杨六郎不是在边关守城，就是充军发配，没时间指点过他，没法和韩昌比！打了几个回合，韩昌钢叉奔宗保面门一扎，宗保一闪身躲过。哪知道这招是假的，前把一低、后把一抬，奔小肚子就扎，这才是真的呢！说时迟、那时快，打闪工夫叉到了。宗保一看不好，一个大扭身，小肚子躲过去了，在大腿上“砰”扎进去，闹了三个眼，宗保落荒而走。杨宗保一跑，这三千人的队伍就乱了，也往回跑，韩昌督大队就追。败回来的军卒报信给佘太君，太君一听宗保受伤败阵走了，大吃一惊。心疼啊！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况且杨家八支儿守哥儿俩——宗保、宗勉。老人家哪能不心疼？八姐、九妹在一旁早气坏了，牙咬得“咯咯”直响：“好啊，韩昌，你欺人太甚。看你家姑奶奶擒你！”

第六十五回 杨六郎凝冰筑城

八姐、九妹要找韩昌拼命，老太君急忙阻拦：“慢！待我见见韩昌。”说完，催马来到韩昌近前高喊：“韩元帅，别来无恙？”韩延寿一见是无佞侯：“啊！原来是佘老太君。您老人家偌大年纪还上疆场，真乃巾帼英雄！”“保国土、扶社稷，管什么年老年少？况，老身在朝为官，更应出力。”“有理，有理！老太君，你此番来遂州做甚？”太君说：“韩元帅，你何必明知故问？辽兵围城，我奉圣命，前来解围。”韩昌一听，大眼珠子叽里咕噜直转，他看看遂州城，又看看太君的兵马，忽然灵机一动，连忙答话：“老太君，别看你我是对立仇敌，冰炭不同炉，我敬你年高德重，亲临疆场，可以给你闪条道路，让你大队人马进城。”说罢，回身传令：“众将官！闪条道路，放无佞侯老太君大队人马过去。”军令如山倒，霎时间，大辽军卒自动闪开条道路。

韩昌此举，老太君心中十分明白：哼！韩昌没安好心。你是惧怕我们里应外合，要把我兵丁都围在城里呀！她又往四周一看，只见遂州城外银装素裹，地冻冰封。心想：眼下冰天雪地，如若在城外扎营，多有不便。万一他偷营劫寨，我这五万人，也难以对付，况且若不进城，怎能送去粮草？不如先见八王和寇准，再想退兵之策。主意打定，忙说：“好吧，我们进城。韩元帅，改日疆场上见。”话音一落，传令进城。老太君人马顺利通过辽兵阵地，韩昌哈哈一阵狞笑：“佘赛花，这回你可完了。今天天色已晚，待我明天架炮轰城。”韩昌收兵。

老太君领兵来到遂州城下，叫八姐、九妹上前呼喊。军卒一边开城，一边往里送信。

刚才，杨六郎在城头一声喊喝，吓走韩昌，八王心中十分高兴，忙把他找来，对他说：“任贤士，你今天一声喊喝，吓走韩昌，头功一件。我想把你留在城里当差，不知你意下如何？”“ 呀，王驾千岁，谢你好意。我还要去找买主卖牛。”说完，回归店房。

寇准和呼延丕显保护八王回行宫，八王不放心，对他二人说：“今天是把韩昌吓跑了，明天他若再回来攻城怎么办？”双王说：“可不是嘛！那韩昌狡猾奸诈，等他识破内情，一定要去而复返。再者，城里粮草不够，援兵又迟迟不到，咱们该怎么对付？”二人直愁得双眉紧锁。唯独寇准不在乎，他心中有数：有杨六郎在城里，还怕什么！

正这时，军兵跑来报：“佘老太君率领人马来了！”“现在何处？”“已经到门前了。”八王、双王和寇准急忙迎到衙门外。只见众家夫人一个个骑战马，带兵刃。虽然是些女将，却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众女将像众星捧月一样，把无佞侯佘太君围在当中，只见她：头戴帅字金盔，身挂金装甲，外罩大红斗篷，怀抱兵旗令箭。虽然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却精神振奋，容光焕发。后边轿车里是柴郡主，轿车旁是一匹白龙驹，马上一员小将军：头戴束发紫金冠，外穿鱼鳞铠，正是杨宗勉。八王心里发酸：来的将官，老的老、小的小，又多是女将。若有我御妹夫，何苦再叫佘太君挂帅！“佘老爱卿，一路辛苦了！”老太君下战马，杨排风接过缰绳。“老身有何德能，敢劳王驾千岁来接？折杀老臣了。”“哪里话来！您偌大年纪，又亲自挂帅出征，前来解围，孤王于心不忍。”宗勉过来了：“皇舅您好！”“你干什么来了？”“和我娘一块儿打仗来了。”“宗保呢？”“刚才在城外和韩昌打仗受了伤，落荒而走，不知哪去了。”八王听了，又是一阵难过。老太君见状，连忙说道：“臣等无能，连累千岁受惊了。”“此地不是讲话所在，请到里边一叙。”杨门女将进衙门，呼延丕显忙腾出跨院，把州衙门倒出来让老太君与女将们住。把带来的粮食存入粮仓、库房。又让带来的五万军卒在空旷处搭起帐篷，驻扎下来。一切安排妥当，又忙摆酒宴为太君她们接风。大家边吃边谈，不觉又谈到当前的战事。八王把任炳喝退韩昌之事说了一遍后，说：“人的名，树的影呀！我们拼命厮杀，打了一天仗，也没把韩昌打败，假六郎报出杨景，一嗓子就把韩昌吓跑了。”说完，还在感叹不已。老太君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么说，我六儿杨景也在遂州呢！这孩子太不听劝了。我叫他去云南隐居起来，抚养任炳家眷，照顾任炳家产，他怎么又跑到前敌来了？他是不死心呀，还惦记着打仗。唉！上次为潘仁美的事，我叫他诈死埋名，万岁原谅了；这次任炳替他死，又来个诈死埋名，万岁哪还能饶呀！这个奴才，太不听劝了！寇准说：“老太君，今天韩昌用炮攻城，把城打开个豁口，现在派人正修呢！一个豁口好修，打多了，城墙成漏勺了，可怎么办？”“这……”“老太君哪！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依我之见，您快找任炳商量商量吧。”太君明白了寇准知道我六儿没死。“好吧。丕显，把任炳找来。”“是。”呼延丕显忙派人去店房找任炳。寇准为便于太君劝说杨景，怕八王、呼延丕显在场不便，忙说：“千岁，让太君休息一下，我们告辞吧。”“好。”说着，寇准、八王和呼延丕显退了出去。

天色将晚，有人报告太君：“任炳到！”“叫他进来！”杨六郎进来磕头：“娘，身体可好？”“起来。奴才，你不听娘劝，又上前敌来干什么？”“老娘息怒。儿我不是特意到这里来，在云南因有弟妹在，处处不便。为避嫌疑，这才来贩牲口。不料被困遂州，走不了啦。韩昌攻城，八王派寇准来请我，谁知竟被他将我认出。娘呀，我也反复琢磨过了，您说任贤弟为什么替我死？临死他再三嘱咐，叫我保住性命，北国一旦造反，就去退敌兵，保住国土。我若永不露面，任炳岂不白死了？孩儿应该在前敌立功，将功折罪呀！到那时，可将任贤弟替死之事奏明我主，讨个死后追封，这才算对得起我那兄弟。娘，我之所为，您不会生气吧？”老太君听完，连连点头：“我儿言之有理，为娘不怪罪于你。”“娘啊，您不该进城。进城容易，出城难呀！”“此事为娘明白。”就把进城缘由讲了一番。六郎说：“明天韩昌若再炮轰遂州，君臣、百姓、将官、军卒，可全活不了啦。”“孩儿，大敌当前，就该速想退兵之策，以不负任炳遗愿。”“娘，容儿我到外边转转，想想主意。”“你要能保住遂州，杀退韩昌兵马，乃奇功一件。到那时，叫寇天官和我六儿媳告诉八王爷，请他转奏圣上，将功折罪。”“但愿如此！”六郎起身，佘太君也随着他往门外走。

今天是腊月初八。此时，快三更天了，寒风凛冽，北风刺骨，滴水成冰。因门口台阶上有冰，六郎只顾与太君讲话，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六郎灵机一动：“娘，儿有退兵之策了。”“什么？”“娘，咱来个死守遂州。”“怎么守呢？”“我们可效法古人，来它个凝冰筑城！城墙四周，冻上冰，溜光发滑，敌兵爬不上来。韩昌纵有天大本领，也打不开此城。拖些日子，孩儿再想退兵之计。”一句话提醒佘太君：对呀，我也知道凝冰筑城，怎么没想起来呢？“娘，您快将此事告诉寇天官，叫他差人去办。”太君点头，等六郎走后，她忙把寇准找来，先把任炳替死经过说了一遍，又说：“我六儿想出守城之策，凝冰筑城。你去差人办吧！”

寇准想：这办法还真行。忙辞别了老太君，派人把众军卒和老百姓叫起来，用盆端、用桶挑，把水运上城头。为遮人耳目，城上撤旗熄灯，摸着黑干。只见人们把水顺着城墙慢慢往外倒。水倒在城墙上，还没等流到城墙根底下，就冻冰了，然后再接着倒。就这样，一层一层挂满冰溜子。人多好干活，上万人取水筑冰城，那还不容易？冰溜子越挂越厚。直到天光将亮，一座冰城，已经筑成。

天一亮，韩昌准备亮队，要炮轰遂州。此时，番兵跑来，忙给韩昌送信：“元帅，遂州城墙没了，太阳一照，雪白放亮，刺人眼睛，不知道什么东西。”韩昌带队伍到城下一看，大吃一惊。这小子熟读兵书，知道这叫“凝冰筑城”，他们要死守此城。谁有这么高的韬略呢？一定是佘太君，别人想不出这个道道。他思谋半天，下令说：“用炮轰！点两炮试试。”霎时，军卒忙活起来了。“咚！”一炮上去，冰上边打个白点，又一炮，两炮放出去，真不含糊，打掉不少冰溜子，城墙怎么也没怎么地。炮声一停，城头出现军卒，高喊：“一、二、三！”提起水桶，“哗”往下一倒，又冻在城墙上。几十桶水倒下，刚才打坏的地方又修好了。宋朝军卒在城头高喊：“韩昌，冰溜子稀酥发脆，凉快败火，留你们解渴吧！”这回韩昌真傻眼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只好赌气：哼！你能守，我们能困！你里边人马出不去，日久天长，粮草一断，看你怎么办？再说，很快就要春暖花开，到那时，冰消雪化，你这冰城不打自垮。我先耐下性子，到时再攻城也不晚。韩昌收兵作困城的打算不提。

韩昌攻城未遂，八王乐坏了，问寇准说：“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寇准说：“卖牤牛的老客。他有此韬略，咱可不能白用人呀！上次高喊一声喝退韩昌，这次筑冰城保住城池，两次都是他救贤王呀！”“记两次头功，上在功劳簿上。等得胜还朝，再奏明圣上，重重加封。”“好。”“叫卖牛任老客到军中来吧，别让他在店房。”“他不来，嫌不方便。”

就这样，遂州城被困一个月了。眼看着粮食吃得不大离儿了，军卒们人心浮动。八王有心派人回朝搬兵，怎奈没有良将闯营。这些手下将官，还不如杨门女将呢！这两天，一点儿菜也没有了，只好在稀饭里放点盐。八王、佘太君沉不住气了，叫寇准去店房找来卖牛老客商量。杨景心里也没底：有心出马交战吧，单枪匹马，敌众我寡，难以取胜。当初有岳胜、孟良、焦赞等众将，现在没有帮手。所以当八王问他有什么退兵之策时，他假装糊涂：“哎呀，我啥也不会呀！我那些牤牛缺草少料，眼看要饿死了，你买不买？你看在我立功的份上买了吧！不然，我要赔本儿了。”八王说：“不能叫你赔本儿，要多少钱一头？”“十两黄金。”八王说：“不多，不多。不过，现在给不起，等回朝再说。”“那我还不卖了呢！我是不能赊账的。军中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告辞了，我再找买主去。”说完，转身出屋。

杨六郎在回店房的路上，可真愁坏了，时令不饶人哪！春暖花开怎么办？怎么能退兵呢？他思前想后，来到店房门前时，见离门前不远的地方围了一大圈人，里边还传来哼唱小调的声音。六郎好奇，止住脚步，来到人群外边，往里一瞅，只见人群当中有一个出家的老道：六十多岁，头戴九梁道冠，迎门安块白玉，身穿八卦仙衣，青缎中衣，布袜云履，白护领，白水袖。往脸上看：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花白胡子，白的多，黑的少。左边斜挎布兜子，里边鼓鼓囊囊不知道何物。老道往那儿一站，圆领大袖被风一吹，大有神仙之态。只见他边敲渔鼓，边唱道情，声音洪亮圆润，悦耳动听，周围看热闹的都听得津津有味。六郎也被吸引住了。他仄耳细听，只听唱道：

大宋江山上百秋，可恨北国做对头。

皇帝闭贤龙耳软，害得忠良心内忧。

金沙滩里显身手，双龙会上美名留。

叹惜明珠埋粪土，英雄受气贩马牛。

六郎想：哎，奇怪呀！这个老道唱的词句，怎么好像指我呀！嗯，这老道定有来历。等他唱完，我得和他聊聊。老道止住歌声，高声念道：“无量天尊！刚才这段算奉送，分文不取。天气挺冷，众位散了吧！明天有缘，再来见面。”众人走了，六郎一人过来说：“仙长，天挺冷，您唱了一阵啦，请到店内喝杯茶吧！”“承蒙尊客好意，贫道愧领了。”六郎引老道进会友店，叫伙计沏壶茶水，准备点吃的。“道长在哪座深山修行呀？”“贫道云游天下，四海为家，没准地方。”“您怎么称呼？”“出家人哪有什么名姓，不像你们俗家人，讲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六郎长叹一声说：“嗐！人生在世，愁有千万，还留什么名声呀！”老道说：“贫道观你相貌，你可是前程无量呀！”“我一个凡夫俗子，有何发迹之时？”“不，你印堂发亮，二目有神，骨骼健壮，看来你不是一般人。”“我是卖牛的老客。”“因为你卖牛，才和你结道缘。这些牛将来就是你出头露面的引线。贫道去也。”说完，老道站起来告辞。“仙长别走，住一夜再走吧！”“后会有期。”老道说走，抬腿就走，拦也拦不住。等六郎走出房门相送，老道没影了。六郎忙追到大门口问：“张有财，刚才那个道长奔哪边去了？”“没见人出去！”六郎回屋，正在纳闷儿，突然间“啪”的一声，从窗外飞进一块石子，打破窗纸，摔在地上，石头外边包着一层纸。拣起一看，上边有字，上写：

贫道出家在终南，姓任名亮字道安。

今日巧会杨郡马，你我师徒结道缘。

六郎一看“任道安”三字，如雷贯耳。心想：提起任道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威名远震，名扬天下，是世外高人，老隐士了。他心里很惋惜：早知道是他，多挽留一时，盘桓一阵。正这时，忽听后窗户“嘎巴”一响，从外边扔进个东西。六郎拾起一看，是个蓝布包，长方形，里边先是白绫子包皮，又是黄绫子包皮，最里边露出一部书。解开蓝布套，有上、中、下三卷，每卷四本，共十二本。他打开书皮，见上写四个篆字“牛阵全书”。他随手一页页翻下去，上边画的全是牛和牛童，是用牛摆的阵，什么火牛阵、水牛阵、群牛阵，等等。六郎明白，这是兵书，是万阵图之一。心想：此乃无价之宝！它能帮我破敌退兵。他忙把书恭恭敬敬放在桌上，撩衣跪倒，冲书拜了三拜：“老恩师，多谢赠书之恩。”他洗了洗手，坐在灯下，恭敬地打开《牛阵全书》观看。见中间有一页写的是燕国伐齐时，田单巧摆火牛阵的故事。其中写了怎样摆阵，怎样驯牛，写得很详细。六郎一看，心中喜悦：正好我有这五百多头牛，何不用它来退敌兵！

第六十六回 遂州城智驯牤牛

老道任道安给杨景一部兵书《牛阵全书》，六郎如获珍宝。反复琢磨之后，决定摆座牤牛阵，破韩昌兵马。但不知这牛好不好训练？六郎想：牛太笨。将愚人比成牛，其笨如牛嘛！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去找佘太君商量：“娘呀，儿想以牤牛代替兵，叫它上阵打仗，你看能不能训练成功？”太君一听，眼睛亮了，忙说：“我看可以。摸准牛的脾气，下番苦心，能训练出来。”“怕它不通人性呀！”太君笑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人也能懂兽语，兽也能懂人言。自古传说，孔夫子七十二个弟子中，有个叫公冶长的，就懂鸟语。还破了个奇案。”六郎说：“传说公冶长是个打柴的樵夫。一天，打柴迷路，被困在荒山密林之中，出不去了。偶遇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公冶长问路，老人说，‘你要会鸟语，听鸟说话，就不用问道了’。‘我不懂呀！’‘我领你到个地方，你听听就会了。’说罢，公冶长被带到一座院子里。进了院，真如入了蓬莱仙境！院内苍松翠柏，鸟语花香，并挂有无数鸟笼子，里边的鸟儿，羽毛绚丽多姿，叫得叽叽喳喳，十分好听。老人叫他听鸟儿说什么，公冶长说‘听不懂。’老人便告诉他粗声说的是什么，细声说的是什么……公冶长站在树下，越听越有趣。他不光听，并也学鸟鸣的音声。他在这儿一连听了数日，那老人又教了他好多学鸟语的诀窍。从此以后，公冶长边打柴边听鸟雀说话。这天，有两只老乌鸦在树上‘咕嘎咕嘎’乱叫，公冶长听明白了，乌鸦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死了老绵羊。你吃肉，我吃肠’。公冶长半信半疑，到南山一看，真有只羊。这只羊是被恶狼咬死的，咽喉被咬断了。过路行人把狼惊走，那只死羊被扔到山上，公冶长高高兴兴地背回家。他娘问他：‘羊从哪儿弄来的？’公冶长说：‘乌鸦告诉的。’老娘听了很高兴，叫他扒下羊皮，娘俩吃了七八天。可是，他把肠子扔到山涧里了，忘了乌鸦叫他把肠子留下的话了。这天，他又上山打柴。两乌鸦对他又叫，‘公冶长、公冶长，西山死个老山羊，你吃肉，我吃肠’。公冶长想起来了，真对不起老乌鸦，上次肠子叫我扔了，这回我一定记着。说完，他奔到西山。还离老远呢，就见有两人站在那儿往地下看。公冶长以为有人要拿走死山羊，他急了，边跑边喊‘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两人听见了：‘是你打死的？’‘对。’‘你打官司吧！’铁链一抖，把公冶长锁上了。原来地上倒着一具男尸，是被人暗算的，正找不着凶手呢。就这样，公冶长被带到衙门大堂之上。县官问：‘你为什么打死人？’公冶长说：‘人不是我打死的。’‘那为什么说是你打死的呢？’‘我以为是只山羊。’‘你没在现场，怎知死的是只山羊？’‘我懂得鸟语，是老乌鸦告诉我的。’县官听了，半信半疑。因他是清官，就要考考公冶长，房檐下有个燕窝，里边住着老燕和小燕，老燕打食去了。‘我把小燕掏出来藏了，看老燕回来叫什么？看公冶长懂不懂鸟语。’县官想至此，叫差人背着公冶长，把五只小燕掏出来藏了。这时，两只老燕回来，找不着小燕，在院里叽叽喳喳乱叫。县官叫差人把公冶长带来，问他：‘房檐上的燕子说什么，说对了，放你，说不对，人就是你杀的。’公冶长乐了，忙说：‘老燕说了，县官县官，何仇何冤？把我的五个孩子，锁在柜子里边？’县官听了，拿出了小燕，也放了公冶长。”说到这里，太君一乐：“是啊，人能懂得鸟语，就不能懂得兽语吗？生下的小牛，什么都不懂，长大了，可耕地拉车，也是驯服的呀。功夫不亏人，只要用心就可练成。”六郎点头：“儿记住了。”

从此，由军中拨来二百名军卒当牛倌，又叫张有财去请个本城最好的铁匠。张有财请来了铁匠师傅，外号叫李硬钢。“老客，您要打刀，还是锻剑？”六郎说：“给我打五百对牛耳尖刀。尖刀下端做个筒形，要能套在牛犄角上。大小尺寸，挨牛犄角去量。你家打不过来，可叫全城铁匠干活。钢口不好，我可分文不给。”李硬钢说：“放心吧，没错。”杨景又派人在西城找来个最有名的糊纸活的，叫张巧手。杨六郎对他说：“这回别糊牛糊马了，你给我扎草把，糊纸人。”“糊金童，还是糊玉女？”杨景说：“你见过大辽的兵将没有？”“看见过。”“就扎辽兵、辽将，穿上衣服，要和真人一般高。共要五百个，肚子要空，能打开才行。”说完，又画好图样，指出尺寸大小。又叫张有财买来大豆，用锅炒了，擀成面，铡好细草，用豆面拌上。这点料拌得喷香，两把草料为一堆，都用纸包好。三天过后，李硬钢送来一百对牛耳尖刀，张巧手送来一百个纸人，叫六郎过目。杨景一看，不光牛耳尖刀打得好，就是扎纸活的手艺也真不错：木头架，草把绑的，人脑袋是用纸糊的，还画的眉毛、眼睛，戴帽子、穿衣服、佩弓、带箭，和真的一般无二。六郎对李硬钢、张巧手说：“行，照这样做吧！”

驯牤牛开始了，杨景在一旁指点。叫得力的军卒，将草人肚子掀开，把那包拌大豆面的草料放进去，外边糊好，把草人立到院子里，让人们在后面顶住，免得碰倒。又给牤牛角上戴好尖刀，让牛去拱草人。霎时间，十头牛，套着锃明瓦亮的尖刀闯进来了。但是，这些牛看见纸糊的辽兵辽将，吓得直躲，赶牛的使劲往草人近前拉，但这些牛怎么也不敢过去。有头牛闻着草料味，刚要往前走，头牛大老黑看见了，心的话：别过去！那些人拿刀拿枪，伤着怎么办？它一仰脖儿，“哞”的一声暴叫，那些牛扭头就走。军卒气得哭不得、笑不得。心说：这是吃饱撑的！累得我一身汗。可谁也不敢说呀！杨景看出门道了，暗想：龙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如牛没领头的也不干活。刚才头牛一叫，余者全跑了，这是兽语。咱得先驯练这头大老黑。六郎对军卒说：“从今天开始，不准喂它们草料，饿它两天再说。”

第三天下午，把头牛大老黑饿得够呛了，只见它在牲口圈里直转悠。杨景叫当兵的把头牛大老黑拉出来。它长的是龙门角，两角对头长，拧在一块儿了。给它特意打了一把尖刀，往中间一绑，又长又宽。边上又安几把小刀，又系上红绸子，引人注目。军卒把草人摆好了，叫牛用犄角去挑草人肚子。大老黑死也不去，心说这是干什么？叫我去挑他，他不揍我吗？我饿得怪难受的，再挨顿打更冤了。六郎见牛不去挑，让当兵的把假人肚子扒开，草料纸包弄破，让草料露出来，又牵来头牛大老黑。大老黑一闻，喷香喷香的草料，馋得直流口水。壮着胆子到草人近前，试探地吃点。草人不动弹，头牛大老黑放心了，把这包草料全吃了。但是，偌大一头牛，吃那么一包料，像吃颗豆子一样，没怎么地。一扭头，还有一个人，肚子里也有草料，也把它吃了。还不饱，走到另一个草人近前，一看没有草料，用脑袋一拱，刀子一挑，肚子破了，草料露出来，全吃了。大老黑吃惯甜头了，挑完这个又挑那个。杨六郎多聪明，他事先安排，不是草人的肚子里都有草料，如果都有，又怕它吃饱不干活了。次日又放出三十头牤牛，带上尖刀出来。这些牛饿了三天啦！摆上草人，叫牛去拱。这些牛不识货，吓得往后躲，把头牛大老黑放了出来。头牛一看这些辽国兵将，乐了：昨天吃了不少好东西，今天又有了，来吧。它“哞”的一声过去，挑开肚子吃了包草料。随后，又仰脖叫唤好几声。那意思是说：兄弟们，别傻饿着，这些人肚子里有好吃的，快冲过去！它抢先跑过去连吃带拱。那时，牛全看明白了。这三天饿红眼睛了，也都过去用犄角顶草人，用刀豁开了肚子。霎时，把草料吃光。练好这二十头，又驯练那二十头。赶牛的牛倌全穿宋兵衣服，叫牛明白：这样的衣服不能拱，专拱穿北国衣服的草人。就这样，天天驯练不止。

六郎一看差不多了，天也暖和了，冰城也开始融化了，该用牤牛破辽兵了。这时，他又想起了任炳任堂惠，忙去找双天官寇准说：“寇大人，牤牛驯练得差不多了，但我可不能撒牛破敌。我现在是顶任炳的名字呀！得免去我诈死埋名之罪，追封任贤弟，我再撒牛破敌。”“那我这就找八王去说。”“慢！我先演习演习，请八王爷看牤牛破敌。等事成之后，八王高兴，你再说出实话，帮助我在王爷面前求情。”“行。”寇准回去和双王、老太君等说明缘由，大家很高兴。高君保的伤口见好，也愿意来看牤牛破敌兵。唯独八王还将信将疑：“牛有什么看的？”寇准说：“您瞧瞧，有点意思。”八王无奈，只好答应。寇准派人送信，叫杨景准备。

杨六郎提前三天就没喂草料。并在城内找一空旷地，搭了个高台，摆上桌椅，叫八王等人观阵。又事先做个牛栏子，牵来四十头牛。第二天，杨景见一切就绪，派人请寇准。双天官陪着八王、太君、双王等人到了，在高台上坐定，齐往下看。一会儿，只见李有财等人把假人拿来了。这些假人，都穿着辽兵辽将的衣服，放在高台对面挺远的地界。八王一看，觉得新鲜：扎得太像了，这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六郎喊了声：“放牛！”只见二十头牤牛“哞”的一声，从两侧冲出来，离老远看见了辽兵、辽将，冲过去，用犄角上的尖刀一挑，把肚子划破、把草料抖出来吃了。这个没有，再挑那个。这二十头一会儿挑了五六十个草人。八王乐了：“这真成神牛了，打仗时把它放出去，定可战辽兵。”寇准说：“正是这个主意。你看这牛好不好？”“好！告诉任老客，这牛我都包了。”“人家一头牛要十两黄金。”“多少都行！保住疆土要紧。哎，这叫什么呢？”“牤牛阵！这些牤牛放出去，退了韩昌兵马，你怎么加封任堂惠呢？”“要什么官给什么官。”“他不要官儿，只要能饶他头上的罪名就行。”“什么罪都可赦免。”六郎在旁边听见了，忙跪倒谢恩：“多谢王驾千岁。”声音一变，八王愣了：“你是谁？”“我是死而复活的杨六郎。”“我的御妹夫？”“正是。”八王、双王全愣了。六郎把任炳替死之事说了一遍后，又说：“罪臣摆牤牛阵退辽兵，别的不求，只求免去为臣欺君之罪，保我疆土，追封任贤弟。”“御妹夫，你早说呀！本御回京，定奏明我主。速速放牤牛退敌兵，好班师回朝。”“谢千岁。”杨六郎谢恩已毕，精神振奋，冲军卒高喊：“弟兄们，闯重围的时机到了！”

第六十七回 杨宗保闯营解围

杨六郎请八贤王观看牤牛破敌的演习。赵德芳看罢，赞叹不已，命杨景照计而行，以解遂州之围。六郎想：和韩昌交战，光有牤牛还不行，交起手来，敌众我寡，没有帮手，我何不乘机说服八贤王，将我那贤弟们请回，共破韩昌！想到此说：“千岁！要战败韩昌，现在还有一事未成，将来开仗，牤牛一撒出去，韩昌败兵后我们的兵将还得乘胜追击，才叫收复失地。怎奈城内战将太少，只怕牤牛白放。”“依你之见？”“还得调兵。”八王说：“朝中有兵无将，调谁能行呢？”“朝中的兵将，养得太娇，指望他们不行，据我知道，花刀太岁岳胜现在太行山。他临走时，从三关带去一部分兵将，有一万人之多。而且那岳胜、孟良、焦赞、杨兴等人，杀伐骁勇、勇冠三军，都是难得的大将。请千岁开恩赦免他们的罪过，叫他们带兵来前敌助阵。”八王一皱眉：“这四个人造反，我能原谅，可他们杀死狄玉陶，又砸监狱，怕万岁不答应呀！”“他们非是造反，是为我抱打不平，才离开朝廷。当初，黄土坡大战韩昌，他们都为国立过大功。现在为臣罪过已经赦免，我那几位朋友还顶着造反罪名，于心不忍。给他们个机会，叫他们到前敌立功，共破韩昌大兵。求贤王在万岁面前美言。”六郎跪在那儿不起来，寇准在旁帮腔说：“应该请回岳胜。俗话说，独木不成林。那韩昌战将如云，如无几个好帮手，光郡马一人，岂能大获全胜？请回岳胜等人，是为国为民之计，望千岁三思！”八王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无奈点点头说：“好吧！破敌之日，免去罪过。不过，现在城外韩昌的兵马太多，困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谁能闯过敌营呢？”六郎说：“臣保举一个人，准能胜任。”“谁？”“双天官寇准。”寇准一咧嘴，说道：“我是文官，不会打仗，能闯过敌营吗？”“就因为你是文官，才能过去。单凭武艺，眼下这些人还真没有能闯过去的！”“够呛！”“我说你行，你准行！我多年领兵，怎样用兵派将，心里有数，哪能叫你送命呢？再说，孟良、焦赞都是粗人，别人去说不服他，只有天官能胜此任。”“好吧，你得写封信”。“行！”六郎亲笔写封书信，说清自己诈死埋名之事，叫众位贤弟速到遂州。八王给皇上写了一个奏折，奏明圣上，前敌危急以及六郎没死、准备摆牤牛阵破敌，并请圣上恩准杨六郎和岳胜等人立功赎罪。另外，八王还给岳胜等人写了一封信。寇准带好了，换上青衣小帽，骑马出城。

寇准刚走了不多远，对面敌营炮响，一支队伍横住去路，为首将官正是韩昌。寇准脸上带笑：“韩元帅请了！”“你是寇准？”“正是。”“你单人匹马，出城干什么？”“韩元帅！大兵困遂州，我们凝冰筑城，才守到今天，眼看天暖了，冰消雪化，这座城也就完了。城里没有吃的，军民性命难保。八王千岁有意献城投降，又做不了主。叫我回朝和万岁商量，好给你们写降书顺表。韩元帅，放我过去吧！”“寇准，休要巧辩，你是不是回朝搬兵去？”“韩元帅此言差矣！要搬兵，就不等到现在了。还能等到天暖和、城要失陷了才去？再者说，朝中还有谁呀？呼王爷、杨门女将，都困在城里。京城里那些将官，来了也白搭。我们看清了这步棋，这座遂州城，早晚也得落在你们手，不如保命要紧。”韩昌说：“你去商量写降书，有何凭证？”“我一兵一卒未带，又是个文官，这就是证据。要是搬兵闯营，得派武官，我还不出来呢！”“这不算，你把八王的奏折拿出来！”“此事至关重大，只能同皇上当面陈述利害，由皇上钦定，不便写在奏折上。”韩昌觉得寇准说得句句在理，心想：他是个文人，把他放过去，也没啥了不起！韩昌对寇准说：“寇天官，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放你。人都有心，你琢磨着办。来，放他走！”“我谢谢元帅。”寇准想：好悬哪，快点跑吧！他马上加鞭，战马飞奔而去。

他这一跑，韩昌生疑心了：我不该放了他，若他真得搬来救兵，于我不利。不行！我得把他追回来。“寇天官，我还有话说！”寇准也不答言，只顾往前跑。韩昌后悔了：“快追！”寇准刚到中营，就被人围上了。韩昌大骂：“寇准，你敢骗我？把他拦住！”辽将往上冲，寇准想：这回可全完了。

眼看天官被人抓住，突然敌营大乱，辽国兵将四外逃奔。只见一员将官，马踏敌营，边走边喊：“闪开了，你家少爷来了！”他手中枪上下翻飞，敌将沾上死、碰上亡。寇准想：这是谁，这么厉害呢？到了近前一看：这位将官，银盔银甲，胯下千里银河一点红，手中亮银梅花枪。来者正是杨宗保。

宗保从哪来呢？原来宗保上次随佘太君来遂州解围送粮，在城外和韩昌打了一仗，被韩昌打伤了，战马落荒而走，当时，他想拢战马也拢不住了，马惊了。况后面又有追兵，随便它跑吧！这匹马穿山跳涧，耳边生风，道旁树木直往后倒。不知跑出多远，一个马失前蹄，把杨宗保扔到地上，摔昏了过去。

等他明白过来，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躺在屋里。见这屋里，窗明几净，自己身边站着两个小道姑，她们戴着鱼尾道冠，穿着灰色道袍，年龄都不大，十五六岁。此时，有一个说：“醒过来了，快告诉咱师父去。”说完，她出去了。杨宗保摸一摸伤口，已经包上，不觉得疼了。宗保问：“我怎么到这了？”小道姑说：“我和师妹下山汲水，碰见将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就把你抬到山上。是我们给你上好药，包好伤。”“这是什么所在？”道姑说：“这地方是离山的紫霞宫。”正说话，那个小道姑回来了：“受伤的将军，我师父请你去呢，能走吗？”“能！”

宗保起来，两小道姑领着，出了一个小跨院，来到正院一间房前，门上写着“幽静”二字。宗保进了屋，屋里热气扑脸，有生好的几个火盆，周围蒲团上坐着十几个小道姑，正当中莲花宝座上，坐着一位老道姑：五十多岁，头戴莲花道冠，身穿紫色八卦仙衣，正在闭目打坐。小道姑连忙给宗保引见：“这是我们师父！”宗保行礼：“老师父在上，弟子有礼！多谢您与令徒救我性命。”“无量天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带的伤？”杨宗保报名姓，把受伤经过一讲，道姑点点头：“名门之后、将门虎子。你就在那里养伤吧，待伤口痊愈后再下山。”又告诉那两徒弟：“好好伺候少帅杨宗保。”“是！”

二人把他领回跨院那个屋子住了下来，吃喝一切，都由两个道姑伺候着。一晃半个多月了，宗保伤已痊愈。

这天早晨，他出门过过风。往外边一站才看清，这个地方是深山老林，到处悬崖峭壁。这座紫霞宫修在半山腰，山顶上白雪皑皑。他信步顺山路往下转，转不远，前边山坡，向阳地方有一个小院，门开着。宗保进院，就听见正房里有“叮当”兵刃撞击声。杨宗保顺声音走到屋前，把窗纸弄个窟窿，往里边看，见有两个小道姑比武呢！正是伺候自己的那两个人。师妹使刀，师姐使枪，两人刀枪并举，一来一往，正打得难分难解，不分上下。因为宗保使枪，他也爱看枪。一看人家使的枪招，真高！除了和自己有相同的招数以外，还有很多比自己高明的地方。宗保在外边看出了神，当二人练到精彩处，杨宗保脱口喊了一声：“好！”这一嗓子，可把两人吓坏了，各收兵刃：“谁？”宗保后悔：喊什么？捂住嘴也来不及了。两个道姑推门一看，是宗保。宗保赶紧答话：“二位小师父，是我！”“杨少帅，不在屋中养伤，怎么到这儿来了？”“小师父，我伤见好，待不住，出来溜达溜达，正巧碰上你们练武，顺便看看，多有冒犯。你的枪法太好了！”“你也使枪？”“对。”“知道我练的什么枪法吗？”“不一定说对，可能是万胜枪。”“对，一点不错。你会吗？”“不敢说会，略知一二。”“你学了多少路？”“四十多路。”“太少了，一共一百二十四路。”“你教我几路枪法行吗？”“你要肯学，我就教。”说罢，使刀的小道姑走了，使枪的道姑和宗保进屋，开始传枪。使枪的道姑先讲了万胜枪的来历，又讲了万胜枪的使法，教了有十几招后，使刀的道姑回来了：“师姐，师父叫你呢，有事儿。”使枪的道姑脸一红：“我这就去。”说完，把枪往兵刃架上一放，走了。宗保也觉得不得劲：“师父叫她，是不是因为我呀？为我挨说就不好了。”他在后边追了去，一前一后都奔老师父住的地方。

使枪的道姑过去见礼：“师父，唤徒儿有事吗？”老道姑说：“听说你在传杨宗保枪法？”“是！”“你可知道，此枪法得来不易，你怎么能轻易往外传呢？”“师父，他是将军，学会枪法可为国立功。在我身上没用，到他身上有大用。”“哦！你敢顶撞为师？”“不敢。”宗保在门口一听，不好，急忙进来磕头：“师父，千万别责怪这位小师父，怪我不好，是我苦苦地追问，她出于无奈才教的，您要怪罪，就怪罪我吧！”老道姑一笑：“那好，看你面上，饶了她。你伤好了没有？”“好了。”“既然伤势已好，赶快下山回营吧。现在遂州被困，正是用人之际，下山去吧！”“师父，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杨宗保铭记在心。但不知您法号怎样称呼？”“不要多问！久后自明。徒儿，你们俩送他下山。”“是！”

宗保谢过老道姑，转身就走。伺候他的两个道姑把马牵过来，把盔甲挂好，送宗保下山。师妹前边带路，师姐在后边跟着，到了山下正道了，那师妹说：“不远送了，走吧！”“谢谢！”宗保上马纵身走了。走十几步，回头一瞧，见师妹回去了，那个师姐却还在那儿依依不舍地站着张望。宗保冲她摆摆手，扬鞭打马而去。

小道姑眼看着宗保的身影，打了个咳声，刚要回去，一回身吓了一跳，师父在身后站着呢！小道姑脸一红：“师父！”“徒儿，莫非你有贪恋红尘之心？”“没有。”“既然没有，你叹息什么？”“徒儿叹息空有一身本领，不能到疆场为国杀敌，真是枉活一世。”老道姑点点头说：“你既有此心，师父不留你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师父，我家在哪里？叫我上哪去找？”“你家在穆柯寨，你父亲叫穆羽，字天亮，占据穆柯寨，自称天王。兄长穆铜、穆铁，你叫穆桂英。你三岁那年，为师云游天下，路过穆柯寨，看见你生得聪明伶俐，也是咱师徒有缘，我给你家留下字柬，把你带到山上。如今已有十几年了，现你已文成武就，该下山举家团圆，将来你会有出头之日。我见你和杨宗保一见钟情，为师做主将你终身许给杨宗保。日后有见面之日，说明此事。”“一切由恩师做主。”“跟为师这么多年了，就要分手，没什么送你的，赠你一身盔甲，一匹战马，一口绣绒刀，用它保江山、扶社稷、为国出力。”这时候，师妹把东西递给穆桂英，桂英忙说：“师父，您法号怎么称呼？下山后，有人问师父是谁，我都说不清。”“我乃离山圣母。孩子，下山去吧！”

穆桂英全身道家打扮，背弓带箭，辞别恩师，就要下山回穆柯寨。所有师妹都来相送。直到山下，才洒泪而别。

桂英离别紫霞宫，打马如飞，奔穆柯寨。走到岔路口，战马停住了。在路口有个木头牌子，上边有字：一边奔山东穆柯寨，一边奔遂州。穆桂英灵机一动：杨宗保回前敌去了，闯连营能不能过去呢？若有个好歹，那可就糟了。我何不暗地里送他一程，助他一臂之力？他俩还没怎么地呢，她先惦记上了。

穆桂英奔遂州来了。一路上，马上加鞭，走得很快，一天工夫就追上了杨宗保。她可没露面，是跟在宗保后边。杨宗保住店，姑娘找地方眯了一宿。次日，杨宗保到遂州。宗保闯连营，穆桂英在营外高坡之处看着，心想：等他不行了，我再过去。正赶上双天官寇准冲不出去，杨宗保到了。寇准乐坏了：“宗保，快救命！”宗保说：“寇大人，快到我身后去，看他们敢把你怎么地！”

此时，韩昌来到队前。宗保恨透他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韩昌！上次你伤了少爷，今天来报一叉之仇。”韩昌大笑：“娃娃，常言说，‘败将不可再战’。何必动手？投降吧，免你老杨家断了根。”“少说废话，看枪吧！”说着，亮出梅花枪往前进招，韩昌摆钢叉接架相还。杨宗保这条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等看准了，便进招扎韩昌。韩昌钢叉又抖起来，“哗棱棱”叉盘子直响。韩昌暗想：数日不见，这娃娃的枪法倒精进了不少，不能跟他手软，速速捉到寇准。十几个照面，杨宗保不行了，且打且退，寇准在后边急得了不得，在身后跟着。退来退去，退到韩昌连营边上了。穆桂英站在高坡看得明白。心话：杨将军够呛！这个大花花脸是谁？这么厉害？我何不暗助杨将军一臂之力？想到这儿，忙从走兽壶中取出雕翎箭，纫扣填弦，双膀一较力，对准韩昌的颈嗓咽喉，只听“唰”的一声，一支雕翎箭奔韩延寿射了过去。

第六十八回 双天官传书聚将

杨宗保来到遂州，在城外正遇上韩昌追赶寇准。宗保上前救下双天官，跟韩昌交战。怎奈宗保不是韩延寿的对手。穆桂英在高坡看见了，要暗助宗保一臂之力。她忙取出弓箭，将弓拉开，正好韩昌战马跑出百步远，一圈马，穆桂英松了手，雕翎箭“嗖”飞过来了，直奔韩昌颈嗓咽喉。韩昌也不含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见了声音，急忙就歪头。但晚了点，没全躲开，“砰”的一下，射在了肩膀上。“啊！”痛得韩昌大叫一声，圈马就走。宗保一愣神，想：谁射的这支箭呢？紧要关头，也来不及问是谁啦！管他谁呢，快跑吧。“寇大人，随我来！”宗保头前开道，寇准紧紧跟随。

二人杀出敌营，跑出二十多里地，带住战马，才歇歇乏、喘喘气。宗保说：“天官大人，你为什么自己闯营？”“你还问呢！都是你爹出的主意，愣叫我去太行山搬兵。”“什么？我爹不是早就故去了吗？”“你爹又来了个假死！”寇准把任炳替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宗保乐坏了：“我爹还在呢？这可是件大喜事，我要进遂州看我爹去。”“得了！早看晚看是一样，你就忍心叫我自己去呀？跟我走吧，这一道上搭个伴儿，出事好帮我一把。”“好吧！”二人打马奔太行山。

这日，二人到了太行山下。这太行山地面太大了，山峦起伏，绵延千百里，到哪去找呀？正好遇到一位打柴的樵夫，一打听，提起孟良、焦赞都知道：“噢，你们问公道大王孟良啊？离这儿不远，前边山路往里转，走个五六里路，就看见大旗了。”

二人顺着樵夫指引的道路，来到山寨前。见山上有寨墙，栅栏门，杏黄大旗，红火沿儿，中间的月光旗上绣字：“替天行道，除霸安民。”正当中紫色大旗上写有斗大“孟”字。二人走到栅栏门前，喽兵拦住：“干什么的？”宗保说：“请问，山上公道大王可是孟良吗？”“对！”“就说双天官寇准和杨宗保求见。”喽兵不认得他俩，但是也听说过：“等会儿！”往里边去报信。

自从花刀太岁岳胜反出边关，六郎叫他到太行山养兵，岳胜照办了。到了太行山后，修房屋、筑寨墙，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现在有精兵两万，每天操练人马。后来，孟良和焦赞回山，二人见着岳胜大哭，把六哥在云南被朝廷杀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岳胜、杨兴一听，也全哭了。孟良、焦赞说：“我们得给六哥报仇。杀进京城，找皇上去！”岳胜说：“不行。去打京城，如卵击石，不但仇报不了，还得搭上性命。又给佘太君惹祸了。”孟良说：“那六哥就白死呀？”“不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加紧练兵，准备粮草。再派人到京城见太君打听打听。等咱都准备好了，再发兵不晚。”

就这样，打虎太保杨兴悄悄进京到天波杨府，见着老人家杨洪。杨洪说：“府里边主人、夫人全到前敌打仗去了，家中没人。”杨兴不敢耽搁，赶紧回山，和众将一说，大家都埋怨老杨家：“杨六郎被害死了，剩下一些女将还替朝廷卖命，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还搅和什么？也别管了！”孟良说：“咱们自立为王吧！岳大哥，咱保你。”岳胜说：“我不干。”孟良说：“不干拉倒，我当大王，焦赞二王，杨兴三王。怎么样？”杨兴说：“我也不干，我听岳大哥的。”孟良说：“你们不当，我们俩干！”岳胜和杨兴一气之下，带足路费，出外拜师访友去了。剩下这哥俩，孟良自称草王，焦赞为二王千岁。又封了手下喽啰兵，有当宰相的、当将军的，像唱戏一样，挺热闹。孟良、焦赞倒活得挺高兴。

今天，孟良在聚义大厅和焦赞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呢，喽啰兵来报：“山下来了二人，自报是双天官寇准和杨宗保，要求见大王。”孟良、焦赞一听，都站起来了：“杨宗保来了，有请！叫寇准在外边等一会儿。”

喽啰兵出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宗保来了，一看孟良在虎皮交椅上坐着，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套穿戴，头戴冕冠，身穿黄袍。宗保不敢乐：“叔叔在上，侄儿宗保有礼。”孟良一看，忙说：“皇侄儿，免礼平身。”宗保听罢，吓了一跳：怎么，管我叫皇侄呢？他成皇上了？“皇侄儿这回别走了。叔叔当上草王千岁了，你将来可继承王位，就待在这儿吧！”宗保哭不得、笑不得，这叫干什么？“叔叔，寇天官请您来了。”“请我干什么？”“韩昌进犯中原，八王千岁被困遂州，没人解围。我父亲在八王面前保举您们和岳叔叔，叫您们速到前敌。”“你父亲是谁？”“咳！我爹您都不知道了！不是三关大帅、当朝郡马吗？”“我六哥不是死在云南了吗？”“那是任大叔替死的，我爹还活着。”焦赞抓住宗保：“真的？你看见你爹了？”“没有。”“你怎么知道你爹没死？”“寇大人跟我说的。”宗保接着把自己受伤、遇救、闯连营、碰上寇准的事，说了一遍。孟良大眼珠子一转，说：“你上当了。人死哪有复活之理？是寇准骗我们，叫我们给他卖命去。你小，不懂得，叔叔看得明白。来人，把寇准绑起来！”“是！”喽啰兵应声下去了。

宗保叫孟良说得也糊涂了。但又一想：寇天官是忠良，和我杨家最好，哪能骗我？忙说：“叔叔，不能绑寇大人呀！”正说着，寇准被推上来，一边走，一边喊“孟将军，这是干什么？”孟良把眼一瞪：“寇准，你好大胆子，敢到这儿诓兵？说真情实话，万事皆休，不说就杀你！”寇准说：“我这有八王千岁的信，还有杨景的亲笔信，你看看！”喽兵从寇准身上翻出书信，给孟良献上。孟良没看八王的信，先看杨景的信。他们俩认不多几个字，是六郎教的，自己写自己认识，别人写的就费劲了。六郎写得再草点，信再长点，孟良一看，不是拦路虎、就是拦路羊，“胡拉半片”地认识几个。看着看着，他俩悄悄嘀咕开了。孟良问：“这是写的什么？”焦赞说：“我看看吧！”看得他直挠脑袋：“二哥，这信不是六哥写的。六哥的信咱认识，这字咱都不认识，是假的。”孟良大声嚷着说：“对，是假的。寇准，你敢撒谎，推出去杀！”“我冤枉呀！”宗保跪下了：“二叔不能杀呀，寇大人好不容易到这儿！”“没你的事，你别管。杀了！”喽啰兵把寇准推到外边。

正在这时，从寨门外进来两个人，你说巧不巧，正是岳胜和杨兴。喽啰兵“哗”全都抱拳拱手：“参见岳将军、杨将军。”“免礼。”寇准听这声音，像岳胜：“冤枉啊！”岳胜一听声音，走过来了：“这不是双天官吗？”“不错。”“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奉了八王千岁之命，杨六郎的嘱托，搬请你们来了。”“我六哥没死？”“那儿有他的亲笔书信。”“天官，叫您委屈了，待我给您松绑。”“不用了，绑着好受。”“我兄弟粗鲁，不要生他的气。”杨兴说：“咱六哥到底是死是活？”岳胜说：“我看看。”两人急着要看六哥的信，顾不上给寇准松绑，三脚两步走进大厅。

孟良抬头看见了：“大哥回来了。”离开座位：“大哥上坐。”宗保暗自好笑！当了王爷，穿上这身衣服，还鞠躬点头的。“二弟，可有六哥的信吗？”“那是寇准为了唬人，造的假信。”“我看看。”岳胜打开一看笔迹，是杨六郎写的，一点不错。信中写着任炳替死的经过以及摆牤牛阵破辽兵的打算，还写道：“你我弟兄算有出头之日，一见为兄的信，速带兵奔前敌。”岳胜看完信，又惊又喜。把信往桌上一放，拜了三拜。杨兴见大哥拜信，知道是真的，也跟着行礼。孟良、焦赞吓等也跪下了，不敢起来。

岳胜又看完八王的信，往当中一站：“孟良、焦赞！”“有！”“起来！你们胆子太大了。我离山几个月，你又当王爷又当千岁，今天又绑起寇天官，成何体统？”“那信是真是假？”“正是六哥的亲笔书信。六哥诈死埋名，已经赦了。我们兄弟头上的罪过，叫在前敌立功折免！”“是吗？这话该早说呀！”“你这个草王可当不上了！”“当不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和六哥在一起是真的。”“快把天官请来。”“好了！”“把你这身衣服脱了。”“哎！”孟良把帽子摘下来没舍得扔，交给个喽兵：“你拿上玩去吧！”说完，急忙到外也给天官松绑：“寇大人，我眼瞎心瞎，叫你受委屈了。别见怪，宰相肚里撑开船，将军胳膊上跑开马，别生气了。”说完，搀着寇准奔大厅。

天官到里边后，宗保与岳胜、杨兴赶紧过来见礼，设摆宴席，开怀畅饮。

酒席宴上，寇准又把前敌事说了一遍，要求诸位将军火速带兵去前敌解围。酒宴已毕，岳胜连夜集合全山兵将两万多人，说明上前敌立功之事：“乐意去的，吃粮当兵；不乐意去的，每人给二十两银子回家。”不多时，回家的走完了，还剩一万九千人。其中，有一万人是边关带来的军卒。岳胜发令，除留一小部分人在山寨处理后事，随后追赶大队外，其余大部人马连夜准备，以便兵发遂州。

一天半的工夫，准备好了。人马下山奔遂州。到山下，寇准和岳胜说：“还有一件事！八王的奏折得送往京城，要派个得力的人去！”岳胜说：“叫我四弟、打虎太保杨兴送吧！他办事可靠，去京城路途也熟。”“好吧！”杨兴奔京城送信。

众人奔前敌。一路上，星夜兼程。怕到晚了，遂州失守。孟良和焦赞两人跑在最前头。孟良心想：早点到遂州能早见到六哥，多高兴呀！“咱俩赛赛马，看你的马快，还是我的马快！”“行！”

这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两人一高兴，马上加鞭跑下去。开始，两人齐头并进。跑出一段路，焦赞落在后边了。孟良在前边，越跑越高兴。天到黄昏了，正跑呢，前边有个岔道，岔道上“哧溜”有道火光。孟良好奇心胜：什么玩意儿？我去看看。马奔岔道，到近前火光没了。他正在东张西望地找，前边“哧溜”又一道火光。他在后边追，前边一道黑影，隔不远又一道火光，一直追到前边树林子里，火光没了。孟良下马正四处寻找，突然身边有人说话：“小子，你看什么呢？”孟良扭头看清楚了，在一块石头上坐个出家老道，天黑看不清脸面。孟良忙说：“我找那道火光！”老道把手举起来：“火光在这儿。”孟良近前一看，老道手里拿个葫芦这葫芦有三尺长，上边系着红绸子。“不是找葫芦，我找那道火光！”“你先别找火光，我来问你，你是谁？”“边关大将孟良。”老道暗想：果然是他！忙说：“你是猛儿？”“啊？”孟良一怔：“你怎么叫我小名呢？”“我是你长辈。”“混账！你这个老道怎么找便宜呢？”“猛儿，我乃是你亲娘舅啊！”“啊？”孟良傻了，“你说得是真的吗？”“哪能有假！你家住河南郑州孟家屯，我家住离孟家屯三十里的郑家坨。你满月的时候，我到你家，你父母还说叫我教你武艺，哪知道你五岁丧父、六岁丧母，那时我正出家云游天下，三年后回来，再找你就不在了。我找你很久，没有找到，以为你没了。最近，才听人说你占了山，特意前来访你。”

这个老道姓郑，名叫郑新成，出家后道号叫道平，是终南山任道安的师兄。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是“平安”。老道说到伤心处，掉下眼泪。孟良心也发酸：“我娘是姓郑。舅呀！我给你磕头了。”说完，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郑道平赶紧扶起：“猛儿，我今天找你不为别事，舅有个东西送给你吧！”说完，把葫芦摘下，递给了孟良。“听说你上遂州找杨景，拿去吧，这东西能帮你立功。”“那太好了！”“孩子，这葫芦不能随便用，里边火芯使完了，就没用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用。”“怎么使？”“使劲一拍葫芦底就行。”孟良接过来一拍，吐出个火球，再拍，又出个火球。“真好呀！舅呀，这个东西太好了，我再给您老磕个头吧！”郑道平挺乐：“起来，起来。”“舅呀！我要有事上哪找你呀？”“孩子，我没准地方，哪都去。你不用找我，有事我找你。贫道去也！”说完，老道走出树林，扬长而去。

孟良上马，顺原路回到正道。正好，焦赞的马也赶到了。“二哥，上哪儿去了？”“得宝贝去了。”“什么宝贝？”“你看，火葫芦。”“破葫芦有啥用？”“有大用，你等着看热闹吧。”二人在道旁等了一会儿，大队人马到了。岳胜传令，歇息人马。时辰不大，天渐渐亮了，吃顿战饭，又起身走。

这一天，来到遂州城西，岳胜、寇准、杨宗保打马到队前观看辽兵大营。只见营挨营、帐挨帐，把遂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岳胜说：“闯过去！”岳胜和宗保领几员副将开道，寇准跟在身后，孟良、焦赞断后，出其不意往城里杀。岳胜这口刀太厉害了，谁拦得住呀！宗保一看：我大叔这么能耐，我得拿出几招，别让人小瞧。于是，大枪一握，横冲直撞，真像猛虎一样，无人敢拦挡。

此时，辽兵给韩昌报信，说有人从西门闯营。韩昌在北门，等他赶来，队伍冲过去了。领人马一追，孟良把火葫芦拿下来，要试试好使不好使，开开张。连拍三下葫芦底，里边的硫磺焰硝丸“啪啪啪”打出三颗，霎时成了三个火球，把敌兵给吓住了：“不好了，冒火了！”辽兵一退，众人冲到城下，寇准叫喊：“守城的，赶快给八贤王送信，救兵到了。”

八王得信，心中高兴，城门开放，摆队迎接。杨景可没出来，为什么？怕消息传出叫韩昌知道。岳胜、孟良、焦赞给八王磕头请罪，岳胜说：“八贤王，我等无知，冒犯朝廷，聚众在太行山。多蒙千岁开恩，今日特来领罪，乐意杀敌立功，将功折罪。”孟良说：“八王爷，孟良又来了，冲我六哥来的！”八王下车辇，搀起三位将军：“孤王不怪，有话到里边说。”八王到里边，六郎也来了，互相见过礼。岳胜把三关帅印交给八王，八王又给六郎。哥几个见面，悲喜交加。宗保见父亲、娘亲，又去见祖母。父子见面、夫妻团圆，亲人相见、倾诉衷肠。

这时，六郎想：行了，几位兄弟一到，我心里就有底了。禀报八王：“从今日开始不喂牤牛，三天后出城交战，放牤牛，退韩昌。”这三天叫岳胜、孟良、焦赞熟悉战情，商量撒出牤牛以后，如何追杀敌兵。

这几天，韩昌见城里又多了救兵，非常着急。他天天叫阵，可是里边就是不出兵。

三天过去了。到了第四天，五更时候，杨景升帐点将，要大摆牤牛阵！

第六十九回 杨六郎大摆牛阵

岳胜等率领人马闯过辽营进入遂州。杨六郎要大摆牤牛阵。这天五更的时分，杨景升帐，抽出大令高喊：“呼延丕显听令！”“末将在。”“本帅命你带一千人出马临敌，只许败、不许胜。将韩昌兵马引到城下，就是首功一件。”“遵令！”“孟良、焦赞听令！你二人速找李有财，把牤牛圈在城门洞下。等呼延丕显败进城池，就砍断缆绳，撒出牤牛。”“得令！”“岳胜、杨宗保！牤牛冲出后，敌将一定要逃走。到那时，你二人领五万兵，在后边追杀，八姐、九妹、张金定等众位女将，在后边打扫战场，佘太君、高王爷守住遂州，保护八王千岁。”众将得令，分头行动不提。

单说双王呼延丕显，领军卒出城到疆场，抬头一看：韩昌正骂阵呢！他催马来到韩昌对面。呼延丕显说：“韩昌！你已死到临头，还不下马受绑，等待何时？”韩昌说：“哼！何必说此大话？你们冻的冰城也化了，还有什么指望？今天本帅就要马踏遂州。”“把我战败你再攻城。”说完拧枪就刺，韩昌摆叉接招。七八个回合，丕显按照杨六郎的将令，虚晃一招，拨马就往下败。韩昌把钢叉一举“军兵，追！”

辽兵辽将铺天盖地，冲过来了。呼延丕显率领人马退回城内，杨六郎把手中黄旗一摆：“撒牤牛！”话音刚落，只见孟良、焦赞手起刀落，“咔嚓”砍断缆绳，牛“哗”的一声，闯出城门，正好冲向迎面的辽国兵将。这些牤牛看见这些穿辽国衣服的兵将，乐了，以为是草人呢！这几天饿红眼了，一点东西不给，今天有这么多好吃的，都拼命往前跑。头牛大老黑也乐了，回头冲牛群直叫：“哞——”意思是说“兄弟们，吃呀！”“别客气，大哥呀，来吧！”这群牛戴着雪亮的牛耳尖刀，奔辽国兵将冲了出来。见着人，都以为肚子里是草料呢！用尖刀一划，给开膛了，老肠子、老肚子都流出来了。一看不是草料，又磨头再挑别个。越不见草料，越挑。辽兵辽将用刀砍，老牛皮很厚，砍一刀也不在乎。牛劲上来了，愣往上扑。吓得辽兵辽将磨头就跑，老牛撒欢尥蹶子紧追。

韩昌一看，吓坏了，正扭头要走，见岳胜、宗保、孟良、焦赞、呼延丕显兜上来追杀。只杀得辽兵呼爹喊娘，人仰马翻。就这一阵，韩昌损失七八万人。

他领二十万人进犯中原，把守各路关口的、运粮的、守城的，是十万人；这十万人困遂州，被牤牛顶死、宋兵杀死、人踩马踏，死伤累累，只剩下两三万人。这些残兵败将，退出四十里，在一片树林边停下来。韩昌下了战马，仰天长叹：天啊，我韩昌时运不佳，又吃败仗。回去有什么脸面去见萧太后？死了吧！想到此，拔出腰刀要抹脖子。左右都督连忙抱住韩昌，不让他自尽。

正这时，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威武铃“哗哗哗”直响。再一看，来了一支队伍，打的是辽国旗号。探马报：“元帅！丞相萧天佐、萧天佑到。”

这两人是武官挂文衔。韩昌闻报，将腰刀还入鞘内，急忙迎接二位国舅。韩昌眼中含泪：“二位丞相，小将罪该万死，又打了败仗。”萧天佐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次失利不怪你，你不要着急，我们已有破敌之计。”说完，三个人到在僻静之处，屏退军兵卫士，低声说道：“这事全怪贺黑律探信不准。他说杨景已被处死，我们才放心大胆地来取关夺寨，现已探明杨景没死，又摆了这牤牛阵，故此，韩元帅才吃了败仗。太后有旨，不怪罪。并且，我二人已带来破牤牛阵之法，可败中取胜，报这次深仇。”

大辽怎么知道这叫牤牛阵？得的消息为什么这么快？原来，八王给皇上的奏折，派打虎太保杨兴，很快就送到了京都，呈给皇上。皇上准奏，免去杨六郎和岳胜、孟良等人的死罪，准其立功赎罪，并把折本交给王强。老贼一看，折本里把牤牛阵破敌的办法，写得很清楚，把他吓得胆裂魂飞：杨景摆牤牛阵，韩昌准吃亏！急忙派心腹送密信到幽州，交给了萧太后。萧太后吓坏了，问文武群臣，谁也不知道牤牛阵怎么破！辽国君臣正束手无策，碰巧这时有右丞相萧天佑的大师兄、老道颜容云游到幽州，顺路来看师弟。萧天佑恭恭敬敬地接待大师兄，二人叙谈间谈起了牤牛阵。颜容说：“这个阵好破，可来个以假人代真兵，咱们也扎草人，穿上我们兵将的衣服，肚子掏空，里边拌上草料掺毒药，单等宋兵放出牤牛，就把毒药草人放在疆场。这些牲畜分辨不清草人和真人，去拱草人，吃了带毒药的草料，当时毒死，牤牛阵不打自破。”

萧天佐、萧天佑把这些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给韩昌，并把牤牛阵的破法反复作了交代，还对韩昌说：“萧太后命我们俩，连夜赶糊了二千个草人，用大车拉来，没想到来晚了。现在，你可重整旗鼓，再回遂州。我们两个帮忙，破他的牤牛阵，战胜杨景。”

韩昌一听，精神头又来了：“草人在哪儿？”“在后边车上。”“好了，有二位皇舅给我助威，定会得胜！待我抢遂州、抓八王、战杨景。”说完，韩昌命令军兵鸣号角，集合兵将，不一会儿，又集合起来，与萧天佐、萧天佑带的人合兵一处，共有四万人马。由韩昌率领又来到遂州城下，安下营盘。

第二天，韩昌带一万人亮队。在一万人身后排着无数杆大旗，辽兵在大旗后忙着摆草人。有旗遮着，离城又远，城头宋兵一点也没看见。此时，布置已毕，韩昌叫兵将到前边讨敌骂阵。这边一骂阵，杨景心里纳闷：“韩昌刚刚败阵，怎么又回 来了？”因敌情不明，杨景没派兵，亲自到城头察看动静。

这时，韩昌正亲自要阵：“宋将，你们听着！叫杨景出战，别装疯卖傻、装神弄鬼，叫他出来！”杨景一听，吓了一跳：韩昌他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是谁走漏了风声？杨六郎莫名其妙。他虽然不知韩昌有了破敌之法，也不敢轻敌。因为辽兵大败之后回来得这么快，可能有什么诡计。正犹豫不定，孟良说：“六哥，你也别装任炳了，人家都知道你没死，快撒出牤牛战韩昌吧！”六郎还是举棋不定。

韩昌讨敌要阵，八王也得了信儿，他派人催促杨景速退辽兵。杨景无奈，叫孟良、焦赞将牤牛牵出，圈在城门洞旁的牛栏子里，等候命令。自己带着岳胜、郎千、郎万、岑林、柴干、苗刚、石青、马巨等众将出征。炮声一响，冲出北城外，列开队伍。杨景催马来到阵前，冲韩昌一拱手：“韩元帅，别来无恙？”韩昌昨天损兵折将，今天见杨景正气撞顶梁，强压怒火说：“杨郡马！久未相见，一向可好？”“托福，托福。韩元帅，叫某家出城有何事干？”“杨元帅，牤牛阵可是阁下摆的？”“不错。”“杨郡马，休怪我粗鲁，此事你办得不当，叫人见笑！”杨景淡淡一笑：“此话从何谈起？”“大英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不该诈死埋名、装神弄鬼，有能耐可出头露面来交战，用牤牛吓唬人，算什么英雄？”杨景大怒：“住口！我并非诈死，是奸贼所害，出于无奈。你韩昌不该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忘了黄土坡前你是怎么说的？为何今日又进兵中原？你要不兴师犯境，我杨景也永不出世，就当卖牛的老客了。你无故逃犯中原，占我国土，伤我百姓，某家岂能不管？尔等昨日损兵折将，为何今天又来要阵？下马投降、写下降书是尔的便宜，不然的话，你可要做枪下之鬼！”“杨景！休拿大话吓人，要怕我就不来。英雄斗志不斗口，少说废话！是你我交战，还是放牤牛？”六郎说：“还用我和你交手？我的牤牛就把你打败了。”六郎说罢一拨马，回到自己的队伍近前，把金枪高高举起。这是暗号，要撒牤牛了。

此时，城上有人看着了，忙往内传信。孟良、焦赞得信，传令将城门打开，缆绳砍断，牤牛冲出来了，宋兵闪开一条道，牤牛奔辽兵队伍冲去。韩昌摆手，叫辽兵往后退，自己也圈马往旗后边躲。等牤牛到近前了，辽兵一摆大旗，“唰”地一撤，露出成千穿北国衣服的草人。头牛大老黑用犄角上的尖刀一挑，把草人肚子挑开了，草料落地。头牛乐了：今天这份好，有吃的。后边的牛上来，也都挑开草人肚子吃草料。周围的辽兵辽将都站在远处看热闹。头牛吃了三包毒药草料，不大会儿，“扑通”摔倒，蹄子乱刨，一会儿就绝气身亡。后边的牛“扑通”“扑通”也都纷纷倒下。

杨景在护城河边上看着呢！一看见草人，吓一跳，就知道完了，北国又来了高人，把牤牛阵给破了。眼看牤牛倒了一片，六郎心疼得直叹气：“费这么大心血，全完了！”韩昌冲过来高喊：“杨景，这回你还指望什么？别看黄土坡前我输给你，那是战了三天三夜，我那匹马不行了，你若有胆量，咱俩今天再试试！”

不是韩昌说大话，他的艺业确实没撂下，每天都在苦练。岳胜想打头一阵，六郎不让，一摆手：“不用你，我过去。”杨景催马直奔韩昌，二人一打照面，杨景拧大枪，奔韩昌扎去，韩昌举叉接架相还。萧天佐、萧天佑哥俩商量：“别瞧着，上吧！”这哥俩一摆兵刃前来助阵。岳胜见势不妙，擎青龙偃月刀杀了上来。孟良、焦赞也冲上来了。北国都督耶律托、耶律沙、耶律休，兵对兵、将对将，打在一起。宋将人少，辽军由十四员大将用车轮战术困住杨景，又有韩昌这杆钢叉，杨景真抵不住了。六郎用枪刚把耶律休的兵刃磕开，后边棍到了，一低头，棍走空，韩昌钢叉又奔后背。六郎闪身，躲闪不及，被扎在膀子上，往下一使劲，甲叶子扯开，膀子上划了半尺长血印。杨景痛得一哆嗦，也不知哪员辽将的兵刃又扫到战马后胯上，战马痛得一声嘶鸣，前蹄一起，差点把六郎扔到马下。随后，战马腾空而起，吓得辽将一闪身，六郎战马跑出包围圈，败阵走了。韩昌高喊：“追！”

六郎在马上把枪挂好，扯块袍襟，包伤止血，战马顺道往山里跑。这都是中原地界，离宋朝关口很近，北国将官不敢追了。杨六郎单人独骑跑了约莫有六七十里地，马站住了，六郎下马把马肚带松开，看了看受伤的地方，不要紧，往地下一坐，又累又饿，伤口又痛，低下头心里难过：从自己长大成人，就跟父亲征战疆场，没吃过这样败仗。况且，这次交战非比平时，原指望破韩昌，退辽兵，将功赎罪，并奏请圣上追封任贤弟；没想到今日战败，我又离开疆场，怕的是遂州失守，如八王等人有闪错，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么收拾疆场残局呢？杨六郎刚才打了一场恶仗，又带伤、失血，口渴得厉害，连水也找不到，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只觉得一阵凄凉，虎目中掉下眼泪。

正在为难，从道上传来战马銮铃声，六郎站起来了。他怕是追来的敌将，忙藏身树后。等战马走近前，看清了，来的是中原人：三十来岁，骑匹白马，武生打扮，穿蓝挂翠，黄白面皮，肋下带口腰刀。这个人远远看见杨景，把战马带住了。杨景见他没有恶意，正好打听打听道路。他从树后转过来说：“这位英雄，借个光，此地是什么所在？”穿蓝之人跳下马：“这山叫童山。我看你像是宋将，贵姓呀？”“我叫杨景。请问，上遂州往哪走？”“你上遂州干什么？”“宋、辽正在遂州城外交战，方才我战马惊了，跑到此地。求你指明路径，我要回前敌。”这人一听，忙问：“你是哪个杨景？”六郎说：“字叫延昭。”“是天波府的？”“对！”“令尊？”“杨继业。”“令堂？”“佘赛花。”这人听完，乐得抓住杨景胳膊，“可找到你了，快到家吧！”“素不相识，怎好打搅？”“你就别客气了，盼你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我娘叫我上前敌找你，我正愁找不着。你来到家门口了，还能越门而过？快走快走。”说完，把六郎推上马，他在前边引路。

一路上，六郎纳闷，心话：我怎么不认识他呢？他娘找我干什么？又一想：天已擦黑儿，我又饿又有伤，跟他去歇息歇息也好。走出十多里地，见前面是一座高山，上有寨墙，出入有喽啰兵。两人一前一后上山，喽啰兵喊：“寨主爷回来了。”说着，接过战马，两人奔大厅。寨院修得挺阔，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到厅房坐下。“你等会，我找我娘去。”

时辰不大，听外边有人说话，是个老夫人音声，嗓门挺大，人没到，声先到了：“儿呀！客人在哪儿？”打外边进来位老太太：六十多岁，大高个，宽肩膀，一脑袋红头发，一身老古铜衣服，宽领大袖。

这老太太进来打量六郎，那个武生给引见：“这是我娘。”又指杨景：“这是您老天天想的、月月盼的杨景！”杨景施礼：“老伯母，麻烦您了。”老太太看罢多时，眼中含泪：“儿呀，想死娘了，你可算来了，这回别走了！”

老太太这一叫“儿”，六郎都蒙了：这是从哪说起？“老人家，恕我眼拙，您是谁呀？”老太太说：“孩子，你是不晓得，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想当初，你爹爹金刀令公杨继业扶保河东王刘贵。那时，在朝为官的有四家令公。其中有杜国显杜令公，他女儿杜金娥许给你七弟了，你可记得？”“记得。”“还有八郎延顺的亲爹，叫王贵王令公，再就是我的丈夫，叫王怀，也是令公，我娘家姓杨。当初这两家很要好，生你的时候，我还没孩子，就认你做干儿子。你到四岁上，老身身怀六甲，我丈夫和你爹杨令公说，我家要生个女孩，就许给你六儿子，要是男孩就算了。不久，你全家保宋王天子了。后来，我生下个姑娘叫王兰英，又生下这个儿子叫王兰贵。后来我丈夫被害，举家搬迁，流落到这里。我从小会练两下子，也就教这丫头、小子练武。闺女兰英力气大，也爱学，那两下子可比我和他爹强多了。她长到二十岁，我想给你家送去。不瞒你说，姑娘长得丑，怕你嫌弃，事情就撂下了。今年丫头都三十八了，还没成亲，老身着急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丑、俊都是当初订的亲呀。所以，我叫兰贵到处去找你。真是天缘有份，这么巧，你来了。孩子，正好给你们成亲吧！”六郎听罢这番话，汗都急出来了：听娘说过，是有这码事。进京以后，事放下了。王怀一家搬走后，久无音信。八王把柴郡主许给我，我都有两个孩子了，这又来了个媳妇，这还了得？又是个欺君之罪呀！不认亲吧，也不行，良心下不去。这可怎么办？王兰贵说：“这回我该叫姐夫了！我告诉你，不是我家巴结杨家，我姐姐能耐比你强多了，是你的膀子！到前敌帮助你战韩昌，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你算得了一员虎将。”回身呼唤家人：“来人，把我姐姐请来！”

第七十回 王兰英刀劈四将

韩昌破了牤牛阵，杨六郎败走童山，巧遇王兰贵，见到王兰贵之母。老太太倾诉了当初杨景和王兰英指腹订婚之事。此时，王兰贵告诉家人：“把我姐姐请来，就说我姐夫来了。”家人出去时辰不大，就听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像放二踢脚，震人耳朵：“娘呀！叫我有啥事？谁来了？”门一响，打外边进来位老姑娘。六郎一看，吓了一跳：这位大姑娘身高九尺开外，比自己高出半头，宽肩膀，粗胳膊，粗腿，大脚片，手像蒲扇一样，满头红发，皮肤又黑又粗，金鱼眼睛，黑眼仁大，白眼仁小，叽里咕噜的，高鼻子，大嘴，厚嘴唇，穿一身水红的裤褂，红缎子绣花鞋。老太太说：“疯丫头，这是你的丈夫、三关大帅杨景杨延昭。”又冲六郎说：“贤婿，这就是你妻王兰英。”

杨六郎一低头，心话：哪来这么个大傻丫头？王兰英一听丈夫来了，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偷眼一瞧：六郎比自己漂亮多了！心里挺满意：“哎！你怎么到我们家了？”“啊！是令弟兰贵领我来的。”老太太说：“杨景呀，我姑娘等了你三十八年了，你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今天成亲吧！”六郎说：“老人家，此事万万使不得！我是元帅，前敌打了败仗，八王在遂州被困，我不去解围，在这儿成亲，成何体统？将来怎么带兵打仗呀！先正己，方能正人。不如我先回前敌退兵，禀明娘亲，再来接兰英。”兰贵说：“姐夫，看你这个狼狈样，准是打了败仗啦，再回前敌，你也不行，不如带我姐姐去。她力气大，刀法精，受过高人传授，又会布阵。三十多年没干别的，净练武了。人称大刀王兰英，北国兵虽然经常到这一带骚扰，可不敢到童山。若带她到前敌，一来帮你立功，二来见见老太君，在军中成亲得了。”六郎一时没主意，王兰英接茬说：“杨元帅，你打败仗了？败在谁手了？”“韩昌。”“真丢人！得了，我帮你揍他去。娘，我走了，你想我不？”老夫人说：“你走，去掉我一块心病。挺大姑娘老待在娘家，谁受得了？快跟你丈夫走吧！”“好，我收拾收拾去。”她也不管六郎乐意不乐意，便收拾东西去了。六郎一想：她要果真刀马纯熟，能战败韩昌也好，事后把她交给我娘，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当晚，老夫人找来郎中给杨景治伤。又备好酒宴，盛情款待。

次日，天光放亮，六郎跟老太太告辞。大刀王兰英，带上盔甲包，拿着兵刃，牵着战马，准备出发。六郎一看这口刀，比岳胜那口刀的分量还重，刀片像小门板一样，森森寒光夺人二目。心想：不怪人说身大力不亏，不是她，这口刀谁能使得了？此时，王兰贵把六郎的战马也牵过来：“姐夫，你可常来。姐姐，成亲之后，你可来信呀，免得咱娘惦念。”“我还回来呢，别啰唆了！”

二人辞别老夫人，扬鞭打马奔遂州。大刀王兰英在头前带路，杨景在后边跟着。王兰英赶一段路，停停等他：“哎！你快走呀！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啊！”六郎催马追上，一会儿，又落后边了，成心躲开走。王兰英高兴，盼着和丈夫说说话。杨郡马心里为难：我和柴郡主情投意合，都俩孩子了，人家这姑娘还等着呢，这叫什么事呀！把她也耽误了。两人走得挺快，前边已是遂州。只见城外四周围全是辽国连营，遂州又被困上了。六郎见城头还是宋朝大旗，才放心了：多亏城池没丢！如若把城丢了，八王再被擒，我就成千古罪人了。他再看敌营，扎出够五六里，心又软了：对付韩昌，我都不行，她一个女子能行吗？“哎！王小姐留步。”“哟，你倒挺客气。啥事呀？”“你看前边就是敌营，韩昌可挺厉害，闯连营你能行吗？”“我怎么不行？”“你是个女子。”“女子怎么地？先问问你行不？”“我能过去！”“你能过去，我就不行？这回我在前边开路，你在后边跟着，露两手叫你瞧瞧。”“不，不，我开道吧！”说着，六郎战马往前奔，就要到王兰英前边去；玉兰英用胳膊一扒拉他：“你给我在后边吧！”差点把杨景扒拉到马下。六郎一咧嘴：好大的力气！

这时，王兰英顶盔挂甲，浑身收拾利索，把门扇大刀一摆：“喂！我说北国兵将闪开，你家姑奶奶闯营来了。”说完，战马连蹿带蹦奔敌营，六郎在后边跟着。辽兵见了，“啪啪啪”忙向他二人射箭。王兰英大刀一摆，像纺车轱辘一样，“呜呜”直响，把雕翎箭“噼里啪啦”打落到地下。到了战壕边上，大刀往鹿角丫杈上一插，腕子叫劲，左右一分，挑到边上，闪出条道，用刀纂一扫马后鞧，战马腾空而起，从壕沟上蹿过去了。六郎暗暗佩服：真是员勇将！

这时，敌营号角“哞哞”直响，军卒拿枪拔刀奔王兰英扑来。王小姐用刀“咣”一磕，敌军兵刃出手了。大刀来个小鬼推磨，砍倒一片，反手来一刀，又伤十几个。像砍瓜切菜一样，“噼里啪啦”，杀开条血路，吓得辽兵辽将直往后退。这时，大刀王兰英把刀头一抹，只见鲜血往下直滴答。她往靴子底上一擦：“杨将军，跟我冲！”两个人直冲到城下。

城上的人早堆满了，扒城垛看呢！王兰英说：“哎，叫城吧！”六郎点头：“军兵开城，我杨景回来了！”城上站着的孟良、焦赞、岳胜齐说：“是六哥回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你这一夜哪去了？那位将军是谁呀？”六郎脸一红：“兄弟们，开城再说吧！”“别把奸细带进来。”六郎不好意思说，王兰英不乐意了：我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干什么不敢说呀？“我是河东王怀王令公之女，叫王兰英。自幼父母做主，指腹为婚，许给杨将军，今日随他进城报国。”孟良、焦赞听完，一咧嘴：“原来是六嫂子。”“又来一个。”六郎脸像巴掌打的一样。

这时，吊桥一落，城门大开。杨景和王兰英进城后，城门又关上了。将军和军卒议论纷纷：“又来了个六夫人！”孟良、焦赞下城迎接：“六哥六嫂好呀？”“兄弟，别这么叫，还没成亲呢！”“先叫着。”“别，别开玩笑了。战情如何？”“得了！昨天你败阵没影了，多亏岳大哥叫鸣金收兵，才避免更多伤亡。要依着我去拼命，全完了。”“多亏岳贤弟。我去见见八王千岁，谢恩请罪。”说完，领王兰英要走。岳胜说：“八王、双王、太君都在衙门呢，正议军情。”

六郎到衙门，叫王兰英在门旁等候，自己奔大堂。也早有人送信了，说杨元帅回来了，还带位女将。八王发愣，太君也不爱听。六郎到里边施礼：“千岁，杨景无能，损兵折将，该死、该死！”“胜败乃军家常事，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昨天你流落何处？听说还带来位女将？”“这……”六郎不想和八王说，想只告诉老娘，看看怎么处置！正这时，孟良、焦赞都进来了：“王驾千岁，六哥又给我们带来个六嫂子。”太君听这话，吓一跳：怎么？收妾了？八王更不乐意了，心话：有我御妹，怎么你又招亲了？“杨元帅，这是怎么回事？”六郎无奈，把昨天战马落荒，跑到童山，被领到王家之事先谈了一遍，而后说：“那个老夫人，是王怀王令公之妻。王夫人说，当初我们两家在河东，她将女儿王兰英许给我杨景。我不知真假，回来问问老娘，可有此事？”

八王闻听，扭头看看佘赛花。老太君被看得面红耳赤：“千岁，老臣有罪！先夫在世，和王怀交情莫逆。杨景四岁，王家女还没降生，是指腹为亲。此事杨景不知，是老臣之过。”

八王心里不痛快：“老太君，当初我御妹和杨景订婚之时，怎么没提此事？”意思是说：若知你儿子和王家女已定亲，我御妹也不能给你杨家。一国的郡主，能给你家做妾吗？太君打个咳声：“因我家蒙圣恩保大宋，搬至京城，两家分开。当时杨景年幼，等他长大成人，又征南战北，两家久未通信。老臣也曾打发人去山西找王怀一家，怎奈，王怀被河东奸贼陷害已故，王怀妻带一双儿女已逃离山西。后来又派人四处寻找，但仍如石沉海底，没有下落，老臣以为这一家不在了。故此，和郡主定亲时，没提此事。并非我儿弃旧迎新，蒙骗圣上和贤王千岁。如有罪，老臣愿领。”

八王还想说什么，见这娘俩低头不语，已经知错。又扭头看看宗保、宗勉，孩子这么大了，怪罪也没用。忙摆手，叫众将和宗保哥俩退下，只留下杨家一家人。“杨景，王兰英到遂州是为完婚而来？”六郎听这话别扭，心想：我和郡主心心相印，从成亲至今都恩爱如初。我诈死埋名，郡主苦守杨门，我们是患难夫妻。没想到半道杀出个王兰英来！我要说不要吧，讲不出口，父母给订的亲，她等我三十八年，把人家的青春给耽误了。叫我怎么说？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贤王千岁，王兰英是女中魁首，一身好武艺，能退敌兵。刚才闯营，是她将为臣领进来的。亲事是小事，能得一员将官不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嘛，此事由贤王定夺。”

八王想：我说什么？王兰英等了这么多年，不为完婚来遂州吗？要叫你们成亲，委屈了我御妹！眉头一皱，有了主意：“这是你杨家私事，孤王不管，问问我御妹郡主，她说怎么办好就怎么办。”

六郎高兴：郡主准不乐意，她一哭一闹，我往外一推，叫我娘给王兰英另聘也就是了。

太君不高兴，暗想：别看王家现在落魄，当初两家交情重，要对得起死去的王怀，应该成全完婚。想到此，叫大郎妻张金定去问柴郡主。不一会儿，柴郡主来了，见礼已毕说：“王兄，王家姐姐和郡马自幼定亲，又等这么多年，愚妹很觉不安，对不起她。既然来了，就该将她请进城里，成全他们夫妻完婚。正好孩子小，无人教养，愚妹又孤单。王姐姐来，我姐妹也有个说知心话的。”转身和太君说：“婆婆，快把王小姐请进来吧。”

郡主的几句话，在屋的众人无不佩服！郡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可深明大义，宽宏大量，不由得个个送来敬佩的目光。

八王闹得好不自在。但郡主乐意，不好再说什么。六郎可不高兴，心话：郡主呀，你倒是替我家着想！怎奈我跟王兰英无半点情谊，见她都害怕。再说孩子那么老高，再做新郎，众将要开玩笑，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说什么也不能成亲。等进来后，叫我娘劝劝她，另许别人。

八王传口旨：“请王小姐。”军兵去传唤，站在门外的孟良、焦赞乐得哈哈笑“又来个六嫂子，六哥四十多岁要做新郎。”杨景出来冲两人一瞪眼：“别胡说八道。”吓得二位猛爷一吐舌头，把后边的话咽下去了。

一会儿，这位老姑娘进来了。八王、太君一看，吓了一跳：太丑了！但她很懂礼节。有人引见：“这是八贤王，这是老太君。”她先给八王施礼，又在太君面前跪下：“婆婆一向可好？”“好！孩子，你娘好？”“托您福，也好。”杨排风一看乐了有和我对点的了，咱六奶奶身体比我还强壮，没事时候，得和她较较力气。当引见郡主时说：“这是元帅之妻柴郡主。”王兰英一听可来气了：闹半天人家成亲了，我还傻等呢！怪不得他音信皆无！闹了半天伤风的鼻涕把我们甩了。哼！等我给你点厉害。王兰英没动弹，也不说话，大伙全僵到这儿了。这时，郡主欠身离座：“姐姐你好！从前是不知道你在哪里，要知道早把你接来了。”又把宗保、宗勉叫来，对他哥俩说：“见见你们的大娘！”两孩子挺懂事，连磕三头：“娘，您好！”这三头，王兰英气消了，没成亲，有叫妈的，闹得脸红脖子粗，手脚没地方放：“哟！快都起来吧。郡主你好！”“姐姐好！”太君说：“兰英呀，老身曾多次派人找你一家，但音信皆无。今日在此相见，先住下。三天后，成全你们完婚。”王兰英说：“此事不急着办。外边韩昌正围城，应以国事为重。先有国、后成家，等得胜还朝再说吧！”六郎一听，正合心意，心想：丑丫头还明白道理。拖一天是一天吧。就这样，王兰英住到八姐、九妹那儿去了。

三天后，大家在一起商量退兵之策。六郎说：“我保举王兰英出马，准能战胜韩昌。此人本领比我强。”八王和太君都乐意，忙把王兰英请来。老太君亲口说：“兰英呀，遂州被困日子太长了，得闯出去。六郎说你能战胜韩昌，孩子，有没有胆量出战？”王兰英想了想，心话：我得拿出点能耐，叫他们认识认识丑姑娘的本事。“太君，打仗是不打则罢、打就得打胜。让我出战行，一个人太孤，得带兵将，我初来乍到，怕众将不服。”“孩子，你想怎么办？”“得我派兵。”太君看看杨景，六郎点头：“王小姐，我乐意让贤。”说完，离帅位，捧起此大印递了过来。王兰英也没客气，拜了三拜，接印在手。众将见过新元帅，兰英说：“众将官，我可是临时的元帅。但，掌印就管事。我可是黑脸的，不管是谁，抗令者斩。明日四更吃饭，五更出征，今日先歇息去吧！”

众人散去，六郎不放心，晚上出来巡营，一看王兰英领着八姐、九妹、杨排风正在查营。六郎点点头：果有帅才！王兰英要观看敌营，六郎也随着到城头，和王兰英一起登城瞭望，看罢敌营分手。

次日五更，王兰英盔甲鲜明，击鼓升帐：“众将官，今日出战，按军规从事，举旗则起，按旗则伏，闻鼓则进，鸣金则退。不过，咱多一条，打败仗者杀。”孟良一吐舌头：没听说打败仗就宰的！玉兰英抽出头支令箭：“杨景听令！”杨六郎一听她喊自己，觉得不得劲。他刚一打愣神，王兰英把眼珠子瞪起来了，吓得杨景急忙过来：“末将在！”“命你带五千人攻打南城外辽兵！”“遵命！”“岳胜、宗保打东城外敌营，孟良、焦赞打西城外敌兵，八姐、九妹随我出战。杨排风与我点一万军卒，响炮出北城，去战韩延寿。杨门众位夫人也跟着出征，只留太君等人守城。”

此时，杨排风到军政司点齐一万军兵，火工司助三声炮，排风牵过卷毛狮子兽，王兰英提刀上马，左有八姐，右有九妹。王兰英率人马出北城，亮开军队，往对面观看，见韩昌领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都督正在要阵。“姐妹们压住阵脚，我去拿韩昌。”韩昌不认识她：哪来这么员将，男不男、女不女的！问左右众将：“什么人去会战宋将？”话音刚落，有人讨令：“末将乐意出征！”韩昌一看，是燕子国都督仇旺，手使流星锤，催马抡锤到阵前。“来将报名受死！”“哟，不认识呀？告诉你，我是三关大帅杨景的妻子、大刀王兰英。番将是谁？姑奶奶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仇旺愣了：是男的女的？看不出来，听说话是女的。“我乃大都督仇旺。看锤！”仇旺把大锤抡起来，奔王兰英头顶砸。王兰英一不着急、二不担忧，眼看锤到了，用大刀一碰链子，使劲一转，“哗——”锤链子整个缠到刀杆上，王兰英把刀往怀里一带。仇旺没她劲大，被她一带，手都捋了层皮，锤归王兰英了。仇旺刚要跑，王兰英把大刀一举，朝下一落，刀上边缠两个锤，半截链子，锤正砸在仇旺脑袋上：“啪！”“噗！”当时死于非命。他兄弟仇朗在韩昌身边看得清楚，气得“哇呀呀”暴叫，纵马来到阵前，举起狼牙锯朝王兰英就砍。王兰英已经把链锤抖落掉了，用刀背一封，把狼牙锯磕出，一刀砍落，仇朗想躲也躲不了啦，“咔嚓”一声，脑袋带半拉膀子下来。军兵乱了，有人将尸体抢回。八姐、九妹暗暗赞叹：就这份力气，比男将还强！连忙擂鼓助威。韩昌也惊讶：“哪来这么员猛将，这么厉害？！哪个过去？”有人齐喊：“我们赢她！”一时间，一块过去两员将，是萧天佐、萧天佑带来的将官：一个叫龙路，另一个叫龙快。刚从幽州来，合计今天抢份头功。两个人全使棍，龙路使浑铁棍，龙快使青铜棍，哥俩一块上。排风一看来俩，不干了，忙奔上前：“六夫人，我打一个。”王兰英说：“用不着，你闪开吧！”排风只好在一边瞧着。龙路大棍奔王兰英顶梁砸，龙快大棍奔王兰英腰中打，哪条棍都百十多斤重，打上人就飞了。王兰英不在乎：“小子送命来了！”大刀一横，“当”往上一崩，磕开头上这条棍。然后刀头一立分开拦腰大棍；两条棍全崩开了，姑娘的刀也抡开了，左一刀、右一刀，刀刀不离两人后脑勺。龙路在前，龙快在后，姑娘刀头往前一劈，奔龙路脖子，龙快觉得是个便宜，在后边举棍打。王兰英耳朵好使，不用回头看，听见声音一扭头，背后棍走空了，王兰英刀没砍着，用刀纂使劲往后一扎，“扑哧”一声，扎在龙快的脖子里，这小子尸体掉到马下。龙路见兄弟死了，一走神，被王兰英刀劈马下。韩昌一看傻了：“好厉害的丑鬼！众家弟兄，与我压住阵脚，待我去生擒丑婆！”

第七十一回 回京城六郎遇害

大刀王兰英力杀四猛将，气坏了韩昌韩延寿，他催战马来到阵前。兰英大骂韩昌：“你动不动就兴兵犯境、抢劫财物、残害生灵，今日姑奶奶要教训教训你。”说着，抡起门扇大刀，奔韩昌劈了下来。韩昌想：这个丑丫头到底有多大本领？他举托天叉往上一崩，叉刀相碰，“当”震得韩昌双臂发麻，战马连连退了好几步。韩昌暗里赞叹道：哎呀！怪不得连伤我四将，好大力气。再看王兰英，坐在马上稳如泰山，像没事一样。接着，二人又打在一处。王兰英把大刀使开了，劈、砍、扇、剁、削、斩、撩、滑，金光闪闪，刀招奇巧。有诗为证：

力劈华山奔迎门，斜肩带背左右分。

搬刀献纂胸前点，犀牛望月大转身。

小鬼推磨拦腰斩，下走枯树带盘根。

大刀使到奥妙处，胆裂魂飞惊鬼神。

这口刀“唰唰唰”使开了，弄得韩昌眼花缭乱。他有心败阵，又怕涣散军心，只好招招架架，勉强应战。杨家女将可高兴了，连连擂鼓助威。真是：

战鼓咚咚响，旌旗不住摇，

杀声惊天地，兰英胆气豪。

猛然，他二人马打对头，王兰英在上边“唰唰”砍了几刀，韩昌连忙往上封。其实，上边几刀是假的，韩昌钢叉刚刚一磕，兰英刀招一变，扳刀头，扎韩昌前胸，吓得韩昌忙用钢叉往下压。此时，马头已经错过，二人后背对后背。王兰英一个反背抡刀，奔韩昌后背砍下去，韩昌想躲也来不及了，眼看腰断两截。说时迟、那时快，杨排风着急了：“六夫人，要活的！”排风嘴快，王兰英心眼也灵，大刀离韩昌后背只有半尺高了，一转个，刀刃冲上、刀背冲下，“咔嚓”就是一刀背子。别看刀背子，韩昌也受不了：护心镜打坏了，摔到地下。这时，韩昌的战马蹿出好远，王兰英的马也冲出圈外。杨排风高兴了，提着烟火大棍冲了上来：“抓活的呀！”哪知在此同时，萧天佐、萧天佑已吩咐军卒放箭，拦住了杨排风。王兰英圈回马来抓韩昌时，北国的大将一拥而上，群战王兰英，韩昌才得脱身。虽然他拣了条命，后背上却起了半寸高的血棱子。

八姐、九妹一看韩昌败了，军刃高举，抖缰绳冲进敌群。后边跟着张金定、马翠平、花谢玉、云翠英等人，女将的几口大刀，杨排风的烟火大棍，敌军兵挡不了啦，纷纷抱头鼠窜。与此同时，南城、东城、西城外，有杨景、岳胜、孟良、焦赞在攻打。宋兵憋了这么多日子，正没地方出气，今天可算有了报仇时机，一阵冲杀，追出四五十里地，方才收兵。

再说八贤王和太君，听说王兰英大获全胜，心中高兴，连忙亲领人马，出城迎接。八王说：“王小姐真乃神女也，功高盖世。”王兰英下马施礼：“不敢当。”太君说：“快到府内歇兵。”说完，众星捧月相仿，围着兰英一齐进城，到了州衙。次日，王兰英又率领兵将乘胜追杀，一气得下瓦桥关、高阳关、益津关，收复了周围大片失地。宋军杀猪宰牛，庆贺胜利，军营一片欢腾。

杀退辽兵，可忙坏了八贤王赵德芳。他忙写折报，派人将杨景和众将破敌的功劳簿带入京都。

折报奏明：杨景收复三关有功，请将功折罪，重新加封，银枪将任堂惠舍命全交，乃忠义之士，应重新安葬，赡养家属；呼延丕显镇守遂州有功，应官复原职对岳胜、孟良、焦赞等人，也请圣上将功折罪，重新加封。同时，还另外请旨意大兵北进，以图收复燕云十六州。

时过不久，钦差官带着两道旨意来到边关。一道是皇帝准了八王本奏，杨景官复原职，任三关大帅；岳胜等人当初罪过，仍为大将，随杨景镇守边关，有功之日再行封赏。另一道旨意：西岐州金木耳见朝中兵将去平辽，乘虚造反，抢关夺城，宋国已失地百里。因此，叫杨景火速派兵将，到西岐州平灭金木耳；八王等人班师还朝。

众将听说金木耳造反，都很着急。八王忙跟太君、杨景商量派将之事，杨六郎不能离开三关：边关二十四将除了岳胜，别人都不够帅才。可岳胜是杨六郎的膀子，舍不得。所以，一时拿不准主意。

这几天王兰英可急得火上房。心想：原说得胜以后完婚，为什么现在还无声无息？她亲自来找老太君，正巧老太君和杨景说话。王兰英见礼已毕说：“老太君，我到这儿日子可不少了，该回去看看老娘。不过，当初之事怎么办？您给我个话，回家好对老娘说一声呀！”老太君是明白人，一点就透：“孩子，老身已经和贤王说过，我们回京之前，成全你和延昭完婚。”王兰英没言语，杨景暗暗着急，忙推脱说：“娘，圣上旨意传到边关，叫我们速去退西岐州之敌。如今无人领兵出战，孩儿日夜不安！完婚之事，是否等到天下太平再操办？”“这……”太君知道杨景不乐意，说打仗是找借口，可又不好当面点破。王兰英一听，心里发酸：等“天下太平”，那得驴年马月？大宋朝老是刀兵滚滚、战火纷纷，没有一天安稳过，我现在快四十岁了，怕是到我临死那天，也未必天下太平，既然你要悔婚？我也不能强求，在这住着也没意思，人家夫妻和睦，我插一腿算干什么的？她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既然无人去西岐州平反，我斗胆讨令，愿为国效劳。”杨景心中大悦，暗想：兰英足够帅才，她去正合适！再说，也免得天天在一起碰头打脸，别别扭扭的。他想到这里，忙说：“既如此，王小姐辛苦一趟吧。得胜之时，派人接你。”王兰英听杨景这么一说，心里难过：真是痴情女子负心汉！我等了三十八年，只说归杨家后，凭我这身本领，助你一臂之力，谁料你竟无丝毫情义。哼！这辈子我再不见你。此时，老太君说：“兰英呀，你刚到营中，鞍马劳乏，别去了。有个马高镫低的，老身对不起你父母。”“太君！平灭反王是为国保民，请您放心。”这边说话，那边杨六郎早找八王商量去了。

次日，杨景升帐，先对众将说明王兰英去西岐州的事，后问兰英：“王小姐，要多少兵将？”王兰英咬了咬牙：“两千。”“战将呢？”“大辽贼心不死，守边关为重。我带些副将、偏将就行。”六郎点头：“好！祝王小姐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王兰英听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暗想：我替你着想，才不要大将，我是个女子，能点名要那些男将吗？你当真就一个也不给拨过来？你若拿我当妻子，不能让我光杆领兵呀？姓杨的，你真狠呀！八王赵德芳看了，有点不忍，说：“兰英，孤王派西岐州指挥使随后跟上，此番前去，若遇危难，可往京都递折报要兵马。”说罢，刷道旨意。杨排风对王兰英已有了深厚情谊。今日分手，觉得不好受。她对兰英说：“六夫人，我舍不得离开你呀！把我带走吧，给你牵马坠镫，伺候你饮食起居，准还比别人强。”“说实在的，我更舍不得你，不过，不行呀，老太君离不了你，以后我会接你的。”

此时，岳胜已把兵马点齐。全营人都来送行，杨景也随众人来到城外。王兰英点镫上马，和六郎一句话没说，扬长而去。孟良对杨景说：“得！你把六嫂子气跑了，以后遇难，可没人帮忙了。”“二弟，别胡说八道。”说完，众人回营。

王兰英发兵西岐州后，边关留杨景和二十四将镇守，余者由赵德芳、佘太君率领，班师回朝。因双王呼延丕显官复原职，遂州另派人镇守。

杨六郎镇守边关，不觉又是三年。在此期间，曾几次送折本入都，请旨出兵，收复失地，但没有回信。这日，京城忽然来了奉旨钦差。杨景把钦差接进城里：“大人贵姓？”“免贵姓楚，贱字贵新。杨元帅请接旨！”杨景跪倒磕头，楚贵新亮亮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关大帅杨景，久离家乡，镇守边寨，劳苦功高。今逢太君八十寿日，理应母子团聚。兵权暂交副帅岳景龙，杨景见诏速返京都。”杨景听罢，高兴万分，连忙望旨谢恩：“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了，请到里边歇息。”楚大人笑了笑，把圣旨卷起，藏入袖内说：“杨元帅，今天已是二月三十，离三月三只有三天。你快安置安置，即刻动身。我不打搅了，咱们京城见吧！”说完，钦差先走了。

众将听说六郎回京为娘做寿，都很高兴。孟良、焦赞对岳胜说：“我们得跟回去。”岳胜说：“前几年你们跟六哥进京，惹下杀身大祸，这次又要去，还想惹祸呀？”“上次是偷着回去的，这次有圣旨。”“圣旨没写你们俩呀？跟我在边关吧！”二人不言语了。

六郎倒不放心了，怕韩昌乘机再杀过来。他到各处检点查看，告诉大家：“我离边关事，千万别声张，免得动摇军心。”为了不误太君寿辰，他换上便衣，牵出战马，单人独骑，急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时逢二月末，正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的时光。杨景下了战马，往四处观瞧，顿觉心旷神怡。在边关过戎马生涯，不觉又三年有余，没见一家大小，今逢良机看望老娘，不由喜在眉梢！此时，战马白龙驹急了，“唏溜溜”一声长鸣，意思是问主人：咱们上哪儿去？你倒是快走呀！杨景看了看战马，用手抚摸着马鬃，感慨万端：这匹马是杨景训练出来的宝马，多少年来，跟随着六郎。就是杨六郎进京告御状时，它和主人分开过。马通人性，那时主人不在，它上火着急，掉膘了。后来，呼延丕显下边庭抓潘仁美，把它带回京都，交给六郎。从那以后，在疆场上驮着杨景，出生入死，纵横驰骋，立下无数战功，真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六郎捋了捋马鬃，低声说道：“老朋友，咱们得星夜兼程呀！到家后饱草饱料叫你吃个够。”这匹马用头拱了拱六郎的怀，意思说：主人呀，快走吧！我撒个欢儿就到了。它一弓腰，六郎上马，直奔汴梁。

三月三清晨，城门刚开，杨景就到了。进城后，战马放慢了脚步，直奔天波府。刚走不远，见路北闪出一个深宅大院，丈余高的院墙，门前汉白玉台阶，上、下马石，高大的门楼，十分气派。杨景往这院看了看，暗想：这是我离京后新修的宅院。谁在这住呢？他刚要从门口过去，忽然大门后钻出一个人，忙呼喊：“那不是杨贤弟吗？贤弟留步。”

杨景听着声音耳熟，拢住缰绳，跳下马来，回身一看：说话人五十多岁，头带软相巾，迎门安块翡翠，身穿灰缎袍，灰缎子中衣，上绣梅花，下穿厚底靴子，身披紫缎斗篷，周围镶青边，白面黑须，二目虽然有神，眼窝却发青，好像一夜没睡觉的样子。这个人正是兵部司马王强。

杨景见到王强，心里挺不痛快。历历往事，呈现眼前：王强姑爷谢金吾无故欺侮杨家，推倒天波府的牌坊，打了杨洪、气病老娘，才有我私离边关，焦赞刀伤人命，孟良杀死狄玉陶，岳胜在太行山扯旗造反，边关散了二十四将。自己被充军到云南，王强又当了钦差，带二徒弟狄玉尧，追到云南杀我，任堂惠为我含冤死去。王强事事与我家为敌，今天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他了。此时，王强已走到近前：“贤弟，愚兄想到边关看望，怎奈有公务在肩，不得抽身，今天幸遇，万分高兴。”杨景见王强跟自己客气，也只好应付：“大哥，这是您的府上？”“三年前，圣上恩赐修建的。贤弟，今日怎么得闲回京？”“奉旨回家为老娘祝寿！”“好！盟娘千秋吉日，理应团聚，我也要去磕寿头。”“大哥，咱们再见。”“别走呀！贤弟，你能越门而过吗？到家坐会儿，咱弟兄叙叙别后之情。”“不打搅了，我还要入朝见驾。”杨景说完要走，王强死拉着不放：“贤弟呀，见驾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改日给大哥问安。”“不行。贤弟，我有满肚子话要说呀！几年来，弄得无脸面见老盟娘，更对不起贤弟。三年前，听说贤弟起死回生，乐得我几天没合嘴，无时不替你祷告，早盼着你虎躯康健，得胜归来。今日弟兄相见，你忍心就此离去？”王强说到伤心处，眼中还挤出几滴泪水。杨景进退两难：“你不要想得太多，我是探母心切，不打搅了。”“你是恨我呀！哥哥以前把事办错了，容我到里边跟你细谈。咱们弟兄一个头磕在地上，难道因此拔香头子？”六郎的心也软了：“大哥，你我同殿称臣，又是盟兄弟……”“这就好！”王强回身忙喊家人：“给我贤弟牵马。”霎时，里边出来四五个彪形大汉，夺过马缰绳，牵着白龙驹来到院里。影壁墙前边有棵树，家人把战马缰绳拴在树上。

这时，王强拉着杨景，越过影壁墙，走进正厅。二人分宾主落座，家人献上茶来。茶罢搁盏，王强二目流泪：“贤弟，愚兄对不住你，因为焦赞杀了谢金吾夫妻，愚兄报仇心切，才伤了手足之情，叫你吃了不少苦，如今追悔不及。哥哥把事办错，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有话就说吧！”王强一席话，把杨景说得心软了。人怕见面，树怕剥皮。给你赔礼道歉，还有什么讲的？王强是当朝兵部司马，又是当今天子御老师，五十多岁的人了，能认错就不容易。杨景一肚子气全消了，反过来还得劝他：“哥哥，你何过之有？将心比心嘛！姑爷、姑娘被杀，谁不心疼？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免惹烦恼。”王强转悲为喜：“贤弟宽宏大量，真乃君子。今后，哥哥为贤弟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来，咱弟兄二人喝杯和好酒吧！”说着，忙命家人准备酒菜。杨景说：“我失陪了，改日再叙谈。”杨景站起身要走，王强死缠不放：“咱们可是磕头弟兄呀！到我家连杯水酒不喝就走，叫我扫兴。”“哥哥，我又要上殿面君，又要为老母祝寿，时间紧迫呀！”“不差这一会儿。”这时，家人已摆上杯碟匙羹，王强给杨景倒上酒：“贤弟，喝完这杯就叫你走。”杨景心里叹，只好端起酒来一饮而尽。酒杯刚放下，王强又倒上一杯，杨景又喝了。此时，王强再不像刚才那副可怜样子，脸色不阴不阳，看着杨景。六郎说：“哥哥，我走了。”王强没挡。

杨景出了厅门，到院里一见风，觉得头重脚轻。他以为空腹喝酒、身体不爽。挣扎着走了三四步，走不了啦，只觉天旋地转，眼皮发硬，心里慌乱：不好！酒里难道有毛病？想到这，一回身，只见王强站在一旁，倒背双手，一阵狞笑：“杨六郎，此时觉得如何呀！”杨景如梦初醒：上当了！只气得二目圆睁，怒发冲冠：“老贼王强，你敢害某？”说完，伸手拔剑，奔王强扑去。

第七十二回 救杨景白马告状

杨景被诓进王强府中，误饮药酒后，走至院中，才发觉上当，宝剑刚抽出半截，药劲发作，昏倒在地上。

这时，王强的两个儿子过来了。长子王志林、次子王志凤急忙抖开绳子，把杨景捆上。王强见大白天不好处置，吩咐道：“把他藏在影壁墙里。”

王强来中原卧底，心里有鬼，知道早晚难免杀身大祸。所以在起造这座府邸时，把影壁造成空心夹壁墙。影壁中间有暗门，将门关闭，严合无缝，看不出破绽。本来，这是为自己准备的一个临时藏身之地，今天一急之下，他蓦地想起，把杨景藏在里边。

王志林、王志凤把杨景搭到影壁墙里，没想到被杨景那白龙驹看见了。这马虽然是四蹄着地、脊背朝天、横骨插心的畜生，可心里明白：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把我的主人捆上？往墙里抬要干什么？急得战马“唏溜溜”一声暴叫，前蹄刨，后蹄蹬，左摇右晃往旁挣。王强见了，忙说：“别让它叫唤！”意思是叫家人牵走。家人领会错了，也是平日这些家伙张口骂人、抬手打人惯了，走过去，照着这匹马“啪啪”就是两鞭子，把战马脖子上抽出两道鞭印。白龙驹火了，心话：该死的！我主人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动我，你敢打我？冲你这么狠，也不是好东西！它使劲一挣，“咔嚓”一声，把缰绳挣断了，在院里兜了半个圈，往门外就跑。王强气急败坏地高喊：“别让它跑了，快抓住！”刚才那个恶奴，一个箭步冲上去，又一鞭子。这匹马跑得更快了，奔大门冲去。院里人喊：“快拦住！”把门的家人一回身，战马到了。马头“当当”两下，把俩小子全拱趴下了，战马从人身上踩过去。身后有一个刚到白马跟前，这匹马“当”一蹄子，正踢到胸上，那人立时倒下没气了。别人再也不敢拦了，白马像中了疯魔一样，蹿出大门。王强气得大骂：“一群废物！马要跑了，拿脑袋见我！”他大儿子王志林说：“爹，一匹马跑就跑了呗！”“混账！老马识途，万一它回到天波府，岂不露了马脚？”“对，快追！”这哥俩窜到府门外高喊：“哎！前边走道的听着，谁把惊马拦住，赏白银五十两！”

这阵天过辰时，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受惊的战马来街上横冲直撞，吓得行人都躲在买卖铺户房檐下。动作慢的，叫白龙驹“当”撞个四仰八叉。做一小买卖的箩筐翻了，王强家奴死追不放：“拦住！降住白马者，赏银五十两。”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到赏银子，还真有贪财不要命的。迎头走来个马贩子，挺大个，宽肩膀，厚胸脯，胳膊像房檩子，大腿像房梁，一脸胡子。他常摆弄牲口，什么样生性烈马，在他手里也能服服帖帖。只见他到战马近前，伸手就要拽缰绳。因缰绳折了一节，他纵身抓住绳头，刚喊“吁”还没喊完呢，白龙马气坏了，心说：干吗，你抓我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的主人叫他们绑上了，你还要帮虎吃食？松手吧！“当”一蹄子，正踢在马贩子肋巴扇上，肋骨折了一根。“唉哟，我的妈呀！”蹲在地上光叫唤了。

此时，战马已到了顺龙大衔，奔天波府跑去。

今天是三月三，是老寿星佘赛花的生日。天刚放亮，杨府的人全穿上新衣服，喜气洋洋，热闹非常。前院杨洪料理，后宅排风照应。寿堂正中摆个一丈来高的寿星人，左右贴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桌案上点着金字蜡烛，条几上蒙着红毯。佘老太君换上衣服，拄着龙头拐杖，坐在寿堂，儿媳们一一过来拜寿。不一会，文武百官也到了。铁鞭王、双王、郑王、高君保等人，由杨宗保领着为太君祝寿。

老杨洪领家人站在府门外正迎接客人，忽见顺龙街一阵大乱。还听有人喊：“马惊了，快躲开！”家人抬头一看，见白马四蹄蹬开，发疯一样，奔杨府而来。杨洪吓坏了：“这是谁家的牲口？快抓住，别伤了人。”话音刚落，白马快到府门了，正巧，从西边走来一乘八抬大轿，到杨府门前刚刚停下，惊马到了。因大轿挡住了白马的去路，“当！”马头一撞，把大轿撞了一个底朝天，从轿里“咕噜噜”滚出一个人。白马上去张嘴就咬，抬轿的和杨府家人可吓坏了，一拥齐上，这个抓缰绳、那个拽肚带，又抓鬃毛、又揪尾巴，算把地下那位大人救下了。但见这匹马还是踢跳咆嚎，硬往府里闯。老杨洪急忙凑到马前拢牲口，白龙驹见着杨洪，立时站住了。它知道到家了，惊劲一过，疲劳过度，站立不稳，“扑通”卧倒在地上。

杨府家人这才松口气：“可把人吓死了，差点出人命！老管家，不知刚才撞了哪府的人？”杨洪过来一瞧，那位大人已被搀起，正拍打身上尘土。谁呀？正是双天官寇准，现在官升为当朝宰相。杨洪忙说：“寇大人受惊了！”“好玄！差点被马踏如泥。这是谁家的牲口？”“不知道呀！我看看。”杨洪过来一看：“这匹马好眼熟啊！”他围着战马转了两圈，擦擦昏花双眼，拍拍马头，仔细观瞧。这马见了杨洪，用嘴巴拱了拱杨洪的前胸。杨洪突然认出来了：“这是六少爷的马。”众家人说：“看准了吗？”“没错。我摆弄它好几年，一摸它，它就撞前胸。战马回来了，郡马定是回府拜寿来了。”老杨洪乐滋滋的一席话刚出口，杨府里顿时欢声一片。尤其老太君，眉开眼笑，仿佛又年轻了十岁。佘赛花老年丧子，八个儿子只剩下一个。杨景镇守边关，她日夜提心吊胆，常被噩梦惊醒。今日六儿回京，举家团聚，哪能不乐？

宗保、宗勉、八姐、九妹、杨排风等人，急忙出府去迎接。老太君也面带喜色，在寿堂等儿子来磕寿头。两边在座的官员，有的也迎出府门外。

张望了半天，连个六郎的影子也没有。宗保说：“怎么还没到呢？”杨洪说：“许是六少爷碰见熟人，这匹马先跑回来了，快叫人去接。”说完，杨光、杨明骑快马，奔出城外。寇准围着这匹马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对杨洪说：“这匹马是远道来的。你看，战马累得浑身是汗。”杨洪说：“六少爷为给太君拜寿，定是连夜赶路，把马累着了。”“怎么还惊了呢？”“京城人太多，岔眼了。”“你怎么知道？”“我一看就明白。不信等郡马回来，一问便知。”

这时，府里家人杨光、杨明已骑马回府，说没见着杨景影子。众人沉不住气了，连老太君都出来张望。写账的先生合上本子，喝水的宾客放下茶杯，灶上的师傅撂下大勺……

老太君问了问白马回家的情形，皱眉沉思片刻，对寇准说：“寇大人，我六儿的命没了。”说完，老泪纵横，浑身抖动。寇准忙劝说：“这话说得多丧气！”“战马回家，不见人影，六儿一定中途遇害了。”排风接茬了：“祖母奶奶别难过，或许这匹马是从前敌跑回来的。”寇准说：“三关离此道路遥远，什么马能跑回来？从战马回家事看，郡马已离开边关，马和主人分开时辰也不会太长。但不知他是被劫道的抓去，还是病倒路旁？是受伤，还是已被陷害？白马既回来送信，它心里准有数。”太君说：“一个哑巴畜生，懂得什么？”寇准说：“你别着急，事关重大，等我好好想想。”

正这时，八王也来府祝寿。他听说白马回京、不见六郎，更急。太君问：“贤王千岁，圣上可曾调我儿回朝？”八王摇头：“没听说。”“难道这奴才又私离边关？”寇准说：“先别管是公是私，找着人再说吧！”八王点头：“寇爱卿，找我御妹夫全靠你了。”寇准说：“先把马带进来！”说完，家人出去牵马。

白龙驹休息多时，精神复原，站起之后，挣扎着往府外走。心说：别回家呀，找我主人去。怎奈家人不懂它的意思，硬往府里拉。白马不干了，它直打坐坡。又过来两个人，连拉带推，由杨洪跟着来到东跨院僻静之处。八王、寇准、老太君到了战马近前，仔细查看。

寇大人心很细，他看到缰绳少一截，又是新茬儿，料定马是挣脱缰绳跑出来的，再看这匹马，摇头晃尾不老实，寇准有了主意：“你们不要着急，待我审审白马，来个三推六问，就能弄清。”八王急了：“牲畜你怎么审？它不会说话呀！”“我自有妙计。”他拍拍马头，拉长声音，连说带比划：“我说白马呀白马，你是不是和杨六郎一块儿回京城的？”但见这匹白马，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却不动地方。杨洪着急了，忙问：“白马，寇大人问你，是不是和主人杨六郎一块儿回京的呀！”这马还是不动。寇准也急了：“你既能回府报信，为何不说清楚？要是和你家主人一块儿回来，就叫一声。”说着，用拳头一捣马脖子。这时，这匹马仰起脖子，突然一声嘶鸣。周围人发愣了：“这是匹神马，懂得人语。”老太君急了，擦干眼泪忙问“白马，你可知谁把你的主人害了？”这匹马又没动静。寇准说：“你审不了，看我的。白马，你能回府送信，准知你家主人现在什么地方。你给我们领路，把你的主人找回来怎么样？”说完，告诉家人把缰绳松了。说来也怪，家人一松手，这匹马往府外就走。太君叫家人速速备马，八姐、九妹、排风、宗保，保着八王、寇准和老太君到府外上马。

再看白马，出了顺龙衔，直往东奔。街上做买卖的、两旁铺户伙计吓坏了：“那匹马又回来了，快躲开呀！”此时，白马顺原路来到王强府门口，不走了。寇准留心观察，见大门紧闭，里边静悄悄的。原来白马逃走后，王强害怕了，急忙关上府门，一家人到后院商量对策去了。

正这时，那匹白龙驹上台阶，用头撞门，那意思是：我主人就在这里边呢，快打开门。

众人随后赶到。一看是王强府上，八姐、九妹眼睛全红了，亮宝剑要冲进大门。寇准拉住：“二位小姐，这是干什么？”“找王强要人。”“有什么凭证？”“白马引路。”“不足为凭。畜生不会说话，王强不会招认的。”“那怎么办？”“别着急，先礼后兵。排风，你叫门去。”排风忙拍打门环：“里边人听着！八贤王到，叫王大人速来接驾。”

其实，里边早得信了，只是装作不知。一会儿工夫门开了，王强领着儿子王志林、王志凤和几个家人出来，家人又把府门虚掩上。王强看看众人，脸上带笑：“不知贤王驾到，有失远迎，当面恕罪。”又转向佘太君：“老盟娘，今天是您千秋吉日，我正要过府祝寿，您怎么到这来了？寇大人、众位女将，到这有何贵干？”心想准是为杨六郎而来。但他故作不知，也不往府里让。寇准想：不进府去，怎么能找着人呢？“王大人，我们有件事情，要打听打听。此地不是讲话之处，进府再说。”说着，也不用让，自己抬脚就往里走。

王强无奈，忙说：“请到里边喝杯茶吧！”此时，寇准对八贤王和老太君说“进来吧！”三人带了杨光、杨明几个家人进府，女将们和宗保他们留在门外。

王强陪八王他们进了大厅。寇准领两个差人在院里转来转去，东瞅西望。猛抬头，见影壁墙左边，有棵碗口粗的树上边耷拉着半尺绳头。寇准过去仔细一看，好像白马断去的绳头。又到门前看着白龙驹的半截缰绳，认准是一条绳子上的，立时心中有了数，他才步入大厅。

八王和太君就等寇准呢，谁也没谈正题。寇准进来就问：“王大人，你知道我们干什么来吗？”王强暗想：我怎么不知道？哼！没抓住脖子，我就不认。等到天黑，我自有良策！不过，寇准很厉害，我得小心回答。“寇大人，我实不知贤王和您至此有何贵干！”“我们找人来了。”“找谁？”佘太君接着说：“我找六儿杨景！”王强当时一愣，故作惊讶：“怎么？我贤弟进京了？”“战马回家，而人却没到。”“哎呀！别出闪错，好好查找。”寇准说：“就找到你家了，把人交出来吧！”“寇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装疯卖傻了，交出杨景，从轻发落；若不交人，我们可要搜府了。”王强把脸沉下来了：“寇准，你不要血口喷人！凭什么说杨景在我家？”寇准说：“杨景的战马，到天波杨府把你告下了。”王强先一愣神，暗想：怕的是这匹马回家，果然不出所料，又想：寇准说话历来不实，这准是诈语。想到这里，他又镇静下来：“寇大人，哑巴牲口真若说是六郎在我家，我就情屈命不屈了。”“它虽不会说话，可把我们领到你家。”“畜生不懂七情六欲，哪能有准？它到我这条街，就说杨景在我家？寇大人，这么断案，难免要为天下笑谈了。”寇准说：“你不用抵赖，我有赃证。”说完，站起身来出厅，叫排风把战马牵进来，牵到树下，寇准把两个缰绳头一对，分毫不差。寇准说：“王大人，还有什么谈的？杨景的马从你府跑出，难道人还落在别处？”王强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狂声大笑：“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这匹马！不错，它是从我家跑出去的。”“杨郡马呢？”“不过，此事与郡马无关。这是我昨天花五十两银子，从马贩子手里买来的，今早晨挣断缰绳逃走。怎么成了我贤弟的战马？难道是马贩子偷了贤弟的马，被我买到府里？要这样我真该死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八王、太君无言答对。过了半晌，太君问：“马贩子姓什么，住在何处？”“过往行商，谁曾过问？怕是早已出京城了。”寇准察言观色，看出王志林、王志凤吓呆了，忙说：“王大人，你不用巧言遮辩，我自能认出真伪。”说完，来到白龙驹跟前，一拍马头：“白马呀白马，你把我们领到王大人府，可知道你的主人现在什么地方？”寇准这一念叨，王强做贼心虚，不由后退两步。心想：真叫马找出来，我这脑袋可保不住了。王志林更沉不住气，早闪在人群后头。寇准心里更有底了，叫排风松开缰绳。再看这匹马，直奔影壁墙。它围着墙转了两圈，不动了。它看见有人把主人抬进墙里，故此，转了两圈，站下不走了。

六郎的战马停在影壁墙下，吓坏了王强，乐坏了寇准。王志林和他兄弟吓得手脚冰凉，心话：杨景就在夹壁墙里。一旦被刨开，我们一家非死不可！

王强比他儿子有主意，暗想：先别慌，能拖一阵是一阵，如果寇准没注意影壁墙，我就活命了。

那寇准是干什么的？眼睫毛都是空心的，横草不过。他看着战马不离影壁墙，心想：难道墙里有毛病？但不敢贸然从事。他叫排风找来根棒子，敲敲墙壁，又跺跺墙边的青石。每敲一下，像重锤一样，敲在王强的心上。不过他下狠心了：只要不把杨景搜出来，我就死也不认账；要搜出来，我先把寇准杀死，然后再杀佘赛花、赵德芳。能跑出京城，算拣条命，跑不出去，死在汴梁，也算为国捐躯。他打定主意，偷偷握紧肋下佩剑。

寇准敲击影壁墙，听出声音发空。找来找去，他没找着洞口。因为人家设的是暗门，寇准是个文人，不懂。“来人，拿来铁锹，把这道影壁墙刨开。”话音刚落，杨光、杨明等人过来就要动手，王强连忙拦住：“慢！”王志林、王志凤也明白过来了，忙亮出兵刃，拦住杨府家人：“干什么？无故抄家，这是欺侮我们。爹，不能叫他们刨。”王强说：“寇准，我也是朝廷命官。难道光天化日之下，还要行抢？”回身跪在八王跟前：“八王千岁，请与老臣做主。”他越不让刨，寇准越疑心：“王驾千岁，六郎就在里边，非扒不可！”“何以为凭？”“这堵墙是空心的。安善良民，修夹壁墙干什么？”八王说：“对呀，王强，修空心墙做什么？”“这是为臣为了积攒点细软之物，才修了夹壁墙。”八王正要说话，寇准接茬了：“我说里边有人，你说没有。扒开看看不就明白了？”王强见八王犹豫不决，忙问：“扒开里边没人怎么办？”“算我寇准陷害忠良，愿将人头割下，与王大人陪罪，要是里边有杨景怎么办？”“这个……”王强硬着头皮：“若有杨郡马，也拿我的人头赎罪。”“好了，刨！”“不行！空口无凭。”“你我击掌，打赌输人头。”说完，“啪啪啪”，二人三击掌后，寇准高声喊喝：“来呀！给我扒墙。”

第七十三回 入王府寇准遭难

寇准叫杨光、杨明刨影壁墙，老太君、八贤王和老贼王强等人，全圆瞪双睛，屏住呼吸，观看结果。片刻，“轰隆”一声，夹壁墙倒了，底下露出个假门。寇准和王强抢步上前，一看，两人全都目瞪口呆。

原来墙里空空，什么也没有。王强和他的两个儿子觉得奇怪：杨景明明藏在里边，怎么不见了？寇准吃惊是出于意料之外：本来这事十拿九准，为什么里边没人呢？王强转忧为喜，上前抓住寇准衣领：“姓寇的，把人头交出来吧！”“王大人，脑袋拿下来，吃饭就不香了，不能给你。”“你欺人太甚，咱们上殿评理。”王强拉寇准要走，八王急忙解劝：“王爱卿，寇大人为国求贤，寻找杨景心切，刚才多有冒犯。看在我的分上，多多包涵。”王强一阵狞笑：“千岁！您身为王爷，不该向一家、压一家。本应话复前言，拿人头见我，可您还袒护他。如在墙里找着杨景，又当如何呢？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要上金殿去。”说着，揪住寇准就往外走。太君和八王也左右为难。寇准说：“王大人，我是个文官，飞不了也跑不了。你先去告状，我随后就到。”

王强想：我奔金殿，早点把这伙人支走为好！他忙叫家人备马去金殿，打鼓撞钟，请天子升殿。

八王问寇准：“寇爱卿，此事怎么办？”寇准说：“王爷不用着急，他有来言、咱有去语，这颗人头不会输给他的。”“那杨景的事？”“咱们一件一件办。”

说着，叫杨光、杨明牵白龙驹，随八姐、九妹等回天波府。八王、太君和寇准奔午门。

八王他们刚到午门，传旨官正出来宣寇准上朝。寇准等人上殿见驾已毕，赵桓问：“寇爱卿，为何无朕的旨意，去搜兵部司马？”寇准已知王强恶人先告状，他眼珠一转，忙说：“万岁，为臣不敢私自搜府。八王千岁和我同去，有他老人家的旨意，难道还不管用吗？”皇上一听寇准搬出八王，没敢说别的。赵德芳在一旁气坏了：寇准心眼真多，推到我身上了。只见他抱着金锏，闭着眼睛，假装没听清。

皇上问：“寇爱卿，为什么搜司马府？”“为找杨郡马。”“杨景在边关，何时入都？”“这个……为臣不知。”老太君说：“难道万岁没调杨景回朝？”“边关重地，需时时防范大辽入侵，燕云各州还在敌国之手，哪能无故调元帅回京？”老太君一听，吓坏了：难道我儿又私自入都？

书中暗表：杨景接到的那道旨意，是兵部司马王强假造的圣旨。萧太后派王强到中原卧底，一晃十几年的工夫，就是为了害死杨六郎，谋夺宋室江山。王强到云南追杀杨景，任堂惠替死。王强满以为六郎已死，忙给萧太后送信。萧太后一听杨景不在了，才派韩昌再次领人马攻打中原。哪知道遂州一战，杨景出现，智摆牤牛阵，大败辽兵。萧太后可气坏了，立刻派人进京给王强送密信。信中说：“贺黑律，你假传情报，致使我军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如果你真得叛辽投宋、忘恩负义，定把你卧底中原之事，告诉宋朝天子。你必须火速害死杨六郎，我们好兵进中原……”王强看完书信，浑身颤抖，冷汗横流。他当时给萧太后写了一封回信，说明自己并非忘恩负义、投靠宋朝，请宽期缓限，一定设法害死杨景。萧太后接到王强的信，才消了点气儿。然后，又接二连三地派人送信催促。王强狗急跳墙，趁老太君八十大寿之机，才假传圣旨，调杨景入京。圣旨是他当御老师的时候偷出来的，这次用上了。到三关传旨的钦差，是王强手下的谋士楚贵新，传完旨意就带旨回京了。杨景单人独骑进京，王强派出密探在沿路等候。杨景每一行动，都有人给王强报信。杨景一进京城，王强便在门前等候。见面后王强把杨景让到府中，用药酒迷住，藏进影壁墙内。

佘太君听皇上说，没有调杨景回京，心想：杨景上次私自进京，险些丧命，这次怎么又私自回来了呢？老太君心如火焚，百思不得其解。皇上问：“众家爱卿，杨景进京，你们哪个看见了？”寇准沉着答对，把白马回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赵桓半信半疑：“世上能有这种奇事？”八王忙说：“万岁，寇准所奏是实，并无谎言。是白马把我们引至王大人家，寇准搜府不算不对。”“皇兄，我听王司马说，他和寇准打赌击掌赌人头。寇准输了，就该说话算话。”“杨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情尚未查明，先杀寇准只恐不妥！”“那也不能出尔反尔。”寇准急了，连忙向上磕头：“既然王司马要我项上人头，请万岁传旨，你就杀吧，要不然，王司马你自己砍吧！”说着，乌纱帽一摘，把脖子伸出挺长。这下子真把皇上僵住了，王强也不敢在金殿行凶。老太君着急了：我六儿没影了，还等他找呢！寇准先死了，事情怎么办？她用眼睛紧盯着八王。八王明白：寇准这是摆肉头阵给我看呢！忙说：“万岁，杨景下落不明，不能杀寇准。可叫他把案子断清，然后再酌情发落。”赵桓想丢了六郎，事关重大，又是缠手的案子。不如交给寇准办！忙说：“就依皇兄之见。寇准，给你三天期限，找着杨六郎，以功补过，如审不清，不但将大贬小，还要你拨银子重修王府影壁墙。”“谢主隆恩。”

散朝已毕，太君说：“寇大人，你受连累了。”“这没有什么。”“日期太紧，怕无结果。”“你回府吧，事情包在我身上。”说完，众人分手。

寇准回到府中，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反复琢磨：杨景明明在王强府，可就是找不着。怎么办呢？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叫来书童寇安，在他耳朵根嘀咕了一阵。寇安吓一跳：“老爷，那可太危险了！”“不怕。天亮我出不来，你到杨府找太君，要这么这么说……”寇安无奈，到后边找来两套衣服。一套青帽蓝衫，寇准穿上，像个老秀才，另一套旧布衣，寇安穿上。二人扮成老百姓模样，等二更过后，悄悄摸黑来到王强府外。

王强府门关着，门外挂着“气死风”的纱灯，上有“王宅”二字。寇准躲入迎面小胡同，示意寇安照计行事。寇安拣起几块石头，揣到怀里。等巡更的错过了王府，他急忙上了台阶，用拳头照大门“当当当”猛敲：“开门呀，快开门！”一阵呼喊后，又忙退到台阶下，蹲在上马石旁。片刻，里边有人问话：“谁？”寇安高声回答：“我。快开门吧！”说话间，大门开了，出来两个人。因门外黑，看不清楚，他俩东张西望，寻找来人。此时，寇安出来了，拿起石头，照定灯笼“啪”打了上去，纱灯漏了，灯也灭了，门前更黑了。寇安又操起石头，奔两家人打去。这两小子一歪脑袋，躲开了石头，可气坏了：“哪来的小兔崽子？抓住他！”寇安撒腿便跑，两人下台阶就追。寇准乘机撩袍襟，进了王府。府里静得吓人，前厅没有动静，大厅和东西配房没有灯光。寇准蹑足潜踪，贴墙根、溜房檐，往后边走去。此时，他边走边琢磨：我非把杨景找到不可！若今天找不到，明天再来。万一被王强抓住，在京城内、天子脚下，他也不敢把我怎样。不过，这回寇准可没算计对，反倒惹了一场杀身大祸。

寇准从前院来到后院，定睛一看，和前院大不一样：各屋点着灯，上房窗户上有人影，还听见有人说话。寇准急忙转到房后，耳贴窗户，仔细偷听。但里边说话声一阵高一阵低，听不太清。且他忙用手指沾点唾沫，把窗纸润湿，捅了个小洞儿，睁一目、闭一目，往里观瞧屋里四个人，后背冲寇准的正是王强，对面坐位小姐，十八九岁，长得五官端正，看长相就是个气死独头蒜、不让小辣椒的厉害精。左边并排站着两人一个是王志林，一个是王志凤。这哥俩低着头、皱着眉，像囚犯一样。

此时，王强正在训子：“你们两个蠢才，叫个寇准吓得变颜变色，险些坏我大事。”王志林说：“爹！那匹马围着影壁墙直转，搁谁也怕呀！您老人家不也往后躲吗？”“混账！我不是怕，我是……我是在打主意。你们七尺之躯的男儿汉，都不如个闺女。今天之事，如不是你妹妹，咱们举家就全完了。”

这个姑娘名叫王月茹，是王强的姘妇才氏所生。因为不是明媒正娶，从前不敢往府里领。他的大女儿被焦赞杀死后，王强老婆思女过度，身染重病，不久就死了。从此，王强就把才氏接进府来，纳为正室。才氏进一府，王月茹自然受宠。王强爱女儿，如掌上明珠。她娇惯任性，偏好习武，练就了一身好本领。王强对儿子、女儿说话，寇准在窗外侧耳细听。但听了半天，也不知杨景在什么地方！他正在着急，又听王志林问：“妹妹，你是怎么把杨景弄走的？”王月茹说：“哥哥，你们太粗心了。老杨家带人找上府门，分明是那匹马给带的道儿。人家要搜府，影壁墙在门口，能不露馅儿吗？是我急中生智，乘老爹爹出府接赵德芳之机，叫人把杨景从影壁墙里抬出来，放在我绣房的大箱子里了。”“妹妹真行呀！”“这有什么？只是纸里包不住火，得快设法把他弄走。”王强说：“对！志林和你兄弟快把杨景带来。”“哎！”两人转身出去。

时辰不大，连拖带拉，架进一个人，正是杨景。他被五花大绑，嘴被堵着。虽然药劲早过，杨景明白过来了，但还是说不出话，动不得身。王强看了看：“杨六郎，虽然咱俩一个头磕在地上，怎奈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今天是你母的生日，也是你的死期。志林，把他杀了。”王志林抽出腰刀，推六郎就往外走。寇准急坏了，不由地身子一动，脚下出声了。王强听见响动，急说：“有人！”那哥俩撂下杨景，转身奔后院。寇准见势不妙，磨身就跑。他是个文人，年纪又大，再加上心中害怕，所以没跑出几步，被王志林、王志凤赶上了。寇准手无寸铁，慌忙拣起块半头砖，奔两人打去。王志风侧头躲过，一脚就把寇准踢倒，又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解下腰中丝绦，紧紧捆绑，把他带到屋里。王强一看，气大了：“寇大人，你什么时候到的我家？”寇准也不在乎：“早就来了。”“姓寇的，你不就是为杨景而来吗？现在看明白了吧？他就在你眼前，你有什么办法把他带走呢？”“王强！你私设公堂，抓住三关大帅，又将我绑上，你还能活吗？不如放我二人，金殿请罪，咱既往不咎，若杀我和场景，则天地昭彰，国法不容。”王强听罢，仰面大笑：“寇准！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实话告诉你吧！我乃北国萧太后御笔亲点的龙虎双状元，真名贺黑律。萧太后久有心吞掉中原，怎奈大业不成。我在太后面前献计，更名改姓，几经周折，才打入朝纲。几年来，我为大辽，卧薪尝胆，费尽了心机。杨景是宋朝栋梁，对我们得中原国土有碍，故此略施小计、传假旨骗他进京，才落入我手。想不到足智多谋的寇宰相也前来自投罗网，这乃天助我成功也。”寇准和杨六郎一听，如梦方醒。王志凤说：“爹！没工夫和他们磨牙，杀了算啦！”“不！这二人是宋朝文官之祖、武将之帅。可用他俩来换宋朝的城池土地。”王月茹说：“寇准夜入咱府，外边必有耳目。若天亮向我家要人，该怎么办？”“咱连夜把他们带了出京！快叫你娘准备细软之物，志凤准备车辆，志林注意外边动静，咱们连夜出关。”

老贼吩咐已毕，从兜里掏出大嘴儿的小药罐，从里边拿出鸡蛋黄大的两个药饼，打开寇准和杨景的发髻，分开头发，露出泥丸宫，将药饼贴上，又把头发梳好。寇准和杨景二人正在纳闷，不一会工夫，顿觉眼皮发硬，浑身无力，昏迷过去。

这是两块迷魂饼，贴在头顶心，人老是迷迷糊糊，三天四天也死不了。

此时，已套好五辆大车。其中两辆是上边带篷儿的轿车，下边带底座，绣花缎的车帷子拖拉到地，把寇准和杨景分别放在里边。上边有椅子，供才氏和王月茹等女眷乘坐。那三辆车带的是金银珠宝。王强父子三人带风帽，披斗篷，骑快马，随同家人押着车走，看去活像退隐官员回归故里。

天交四更，收拾完毕，王强叫车马出后门，奔胡同。随后又拐了两拐，朝北城走去。

来到城门口，王强拿出一道假诏书，亲自叫城。守城的千总也不敢多问，就把城门开了。王强出城，不敢怠慢，一挥手说：“快走！”

此时，天光大亮，不觉已走出三十多里路，来在十字口。赶车的说：“走哪条道？”王强问：“奔幽州有几条道？”“能走大车的有两条，奔遂州那条道路最近。”“不走遂州！”王强知道遂州有边关二十四将镇守，走遂州等于去送死。赶车的说：“还有一条是奔代州、过雁门关，不过绕得太远。”王强说：“绕远也走。”大车过了黄河，走不远就是澶州。王强说：“不进城！”大车岔道，又奔西北方向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前边闪出一片密松林。五辆车刚到林子边，从里边蹿出五六十个人，全穿大宋的军装号坎。为首的三员大将高声喝喊：“哪来的车辆？”

第七十四回 左总兵劫车遇险

王强仓猝逃窜途中，忽然密林中冲出五六十人，拦住了去路。当中一员老将五十多岁，银面、黑须，扎巾、箭袖，白马、大刀，在他左右有两员将官都是三十多岁，每人手中一杆银枪。

那员老将高声喊道：“车辆从哪来？”王强摆手停下车辆，催马近前一看，心里莫名其妙：他们是干什么的呢？若是劫道的，怎么穿着大宋的军装号坎？若不是劫道的，为什么拦住车辆？我别冒失，想法对付过去就行了。想到这，冲老将抱拳拱手：“老英雄，我们从京城来，要到边关祭祖，你们拦住去路，有何见教？是否为了要买路钱？”年轻的将官发火了：“胡说！这是澶州总兵左大人。你姓什么？在京城指何为业？”王强心里盘算：原来是澶州总兵左国忠，他拦我干什么？我出京后，一道上马没停蹄，绝不会走漏风声。就是派人追我，也来不了这么快呀？干脆，我报个名，快点过去。想到这，强作笑脸，说道：“来的一定是左国忠大人了？”左总兵听来人叫出他的名讳，心里纳闷儿，忙问：“你是何人？”王强说：“你我虽没见过面，我在清官册上见过你的名字。本官乃兵部司马王强！”左国忠听完，吓了一跳，敢情他就是皇上的御老师、杨景的盟兄？但不知是真是假，他又试探地问道：“王大人，您不在京中陪王伴驾，出京有何贵干？”王强说：“本官家乡在边关。此番前来，一为省亲、二为祭祖。现有圣上旨意，请左太人过目。”说完，把早已填写好的假圣旨递了过去。

左国忠赶忙下马，恭恭敬敬地拜了圣旨，见写得跟王强说的一般无二，便急忙上前见礼：“王大人，本官拦住您的马头，耽误了您的行程，有罪有罪。”回身叫过那两个年轻的将官，对王强说：“王大人，这是我的两个犬子，一个叫左立、一个叫左福。刚才他们言语冒犯，请大人海涵。”王强忙说：“边陲重地，理应如此。左大人，你们父子到这，可是打猎吗？”左国忠说：“不是！此处林深树密，常有盗贼出没。故此，每日我都带人到这转转。刚才军兵送信，说来了车辆，怕是强盗劫的财物，才拦住询问。”“噢，原来如此。左大人为国操劳，佩服啊，佩服。您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搅了，我还要赶路。”左国忠见王强要走，忙说：“王大人，一路鞍马劳乏了！不如先到澶州城歇息歇息，明日再走也不为迟。”王强说：“谢谢左大人的美意。澶州已过，绕回去，往返徒劳，赶路要紧。”左国忠说：“若有绿林人行凶，惊了内眷。多有不便。”“有我两个儿子志林、志凤护送，谅也无妨。”左国忠说：“再着急，天黑也不便走路，还是到城里住下为好。”王强心想：不能住！小心京城的追兵赶到。王强执意要走，倒使左国忠生了疑心：回家祭祖固然着急，但也没有连夜赶路的！看看后边家人，一个个脸上蒙层土，眼睛干巴巴，狼狈不堪；再说，从京城去边关，应从遂州过去，为何他偏舍近求远走小道？莫非这里另有隐情？想到这里，忙说：“王大人，走到我的管辖境内，出了事卑职吃罪不起，不如我父子护送一程，等过了树林，不远有个村子，叫胡家铺，可先投店住宿，天亮再走为是。”王强想：若再推辞，他会生疑心，再说，家人们也累坏了，不如到前边店里歇歇脚，明天再启程。想到这，点头应允：“左将军，派个人替我们打店就行了，您请回衙署吧！”“好，我不远送。左立，先行一步，替王大人到胡家铺打店。”王强说：“多谢了。”左立带十个人走了，左总兵也领人离去。

王强催车启程，来到胡家铺村头，已是掌灯时候。这时，左立出村迎接：“王大人，随我进店。”掌柜的和伙计，挑着灯笼迎到近前。左立过来引见：“胡掌柜的，这是王大人！”王强见胡掌柜的：六十来岁，个不高，精明强干。他问道：“胡掌柜，店里有多少间房子？”“上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门房四间。”“里边可有客人？”“听说您来，小人把住店的客人都安置到村里老百姓家住去了。”“这就好。店里有多少伙计？”“两个伙计，一个厨师，我是掌柜的。都是自己亲戚，没外人。”王强听了，点了点头，但还不放心，叫车辆在前等着，他又到店里检查了一遍，果然和胡掌柜讲的一样，只是从小角门往后看，还有几间房子。“掌柜的，后院谁住？”“是小人的家眷，都是女人和孩子。”“可有外人？”“没有。”“不要外留住客，后院人不要到前院来。”“是！”这时，王强才叫车、轿进院。他又派人在店房把门，以防出错。就这样，他们一家子住上房，其他人住配房，车辆停在当院。王月茹心眼多，她不放心寇准和杨景，所以刚进屋就又走出来，在轿、车左右转来转去。王强见了，心领神会。叫他儿子传话，请左立回去休息。左立见状，客套一番，带随从离店。

不多时，酒菜已齐备。王月茹派两个家人看着车辆，举家围在桌前。开始，王强不让喝酒。王志林馋得直流哈喇子：“爹，这一道又累又乏，热汗不知道流了有多少，现在身上凉冰冰的，来口酒暖和暖和吧！”王强一瞪眼：“吃酒会误事。”“少喝点。”王强没言语。就这样，这一家子团团围坐，吃上喝上了。东西配房的家人来回路过上房，闻着酒味，馋得要命，偷偷跟胡掌柜的要来酒，也在屋里喝上了。这一来，可苦了门外看轿、车的家人。他俩本来就又累又饿，再加上天气又凉，到了晚间，两人往地上一坐，后背靠着车，越来越冷。“哎，老邱！”“干什么，大下巴？”“他们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不管我们了？”“等一会儿。”“干脆，咱也进去得了。”“不行！”这时，胡掌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了老邱和大下巴：“二位，怎么不进去吃饭呀？”“我们看车呢！”“哎呀！都怪我们店伙计没想周到，把饭菜送来就两不误了。好，这份酒菜给二位吧。”说着，把托盘放在眼前。家人说“胡掌柜，您能活八十岁。”“借你的吉言。趁热快吃吧！”这两小子冻坏了，见没酒杯，来了个嘴对嘴、吹喇叭。老邱一直脖，半壶酒进去了，立刻带得心里热乎乎的：“不错，好酒。”大下巴拿起酒壶来一倒，一壶酒没了。掌柜的进屋又给提来一壶：“二位慢慢喝，空肚子喝急了，容易醉。”“对，对！老邱你小点口，吃点菜。”大下巴嘴里这么说，手又拿起了酒壶。这一道之上，只顾拼命赶路，都饿得受不了啦，有酒有菜还能不吃不喝吗？他二人咧开大嘴，甩开腮帮子，一阵狼吞虎咽，两人吃饱喝足了，话也多了：“胡掌柜的，这酒我们不白喝，等将来再路过这，你准能沾光。”“你们上哪去？”“到边关。”大下巴喝多了：“老邱，咱当着真人别说假话，老胡头对咱这么好，不能瞒他。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去幽州。”胡掌柜听了，一惊“幽州是大辽国地界，到那不是送死吗？”“你懂？这里有事。”姓邱的一使眼色：“大下巴，别胡说八道。”“怎么叫胡说呢？等再回来，把这伙人都杀了，就留胡掌柜自己，好给我打酒喝。”老邱瞪起眼珠子：“你要再瞎说，我告诉王司马去。”“我没说什么呀！”大下巴虽然没全说明白，胡掌柜的也听出了些门道。

正巧，姓邱的到外边去出恭，胡掌柜的对大下巴说：“天挺凉，你快进屋暖和暖和吧！”“不行，丢了东西怎么办？”“放心吧，在我这院里，你就是放颗夜明珠也丢不了。”“这东西比夜明珠还值钱，能换万里江山。”“什么东西这么值钱？”大下巴用嘴贴着胡掌柜的耳朵说：“里边有人。”胡掌柜说：“三条腿的金蟾难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那值啥钱？”“人和人不一样啊！你老头子扔在大道没人捡，这二位给万两黄金也不换。”“说了半天，到底是谁呀？”大下巴压低声音说：“是杨六……”这时姓邱的回来了，大下巴不吱声了。

胡掌柜明白了：我得赶紧给左总兵送信。想到这，磨身就要出店房。刚走到门口，碰见了把门的王家恶奴：“干什么去？”“酒不够了，到对面酒馆借点。”家奴放行，胡掌柜偷偷溜到村外。

原来左大人自密林外遇上王强，便生了疑心。他差左立先去打店，自己也绕道悄悄进村，找着胡掌柜说明一切，叫他留心探信。胡掌柜见是总兵老爷来了，满口应允。左总兵又教他怎么跟王强回话，以免把话说两岔。左大人安排已毕，到村外等信，胡掌柜准备好酒好菜，等王强进屋吃饭的工夫，才抽空向看车的家人问明情况。

左大人正在村外等候，胡掌柜的匆匆而来，把刚才院里之事，细讲了一遍。左大人对左立、左福说：“孩子，王强投北国，可不能放他走。咱们吃国家俸禄，应该为国出力。”“对！”胡掌柜又问：“他们说的杨六是谁呢？”左立说：“北国人管杨郡马叫杨六郎，是不是杨六郎？”“不能吧？他是三关大帅，又是王强的盟弟，怎么能被抓住？”左立说：“别管是不是，先诈他一下子。”“对！军兵，盔甲伺候。”霎时间，左国忠和左立、左福顶盔挂甲，罩袍束带，跨马擎兵刃，点起火把，领军卒冲进村里。不一会儿，来到胡家店前，“呼啦”把店门堵上。守门的那个恶奴吓坏了，急忙进店把门关上。此时，左国忠冲店门高声喊喝：“反叛王强，速放出杨景。”

深更半夜，这一嗓子传出老远，店院里立时乱了套。王强以为追兵到了，忙领着他的姑娘、儿子，冲到院里，命家奴备马、抬兵刃。这些家奴正喝得东倒西歪，忽然被外边一嗓子，吓得趴倒仨，钻桌底俩，另外几个也像木雕泥塑一般，不会动地方了。王志林火了：“都滚出来，保护车辆，快！”一阵臭骂，这些人才醒过腔来，忙随王强两个儿子持兵刃看守车辆。王强不知道外边如何，等不得抬长家伙，只带口宝剑，领女儿和十几个恶奴就奔大门。前门出不去，从走车的偏门冲了出来。到外边一看，见没有多少官军，领兵人是左国忠，他才放心了：“左总兵，你这是干什么？”“反贼！你敢把杨元帅抓住，拐送北国？真是胆大包天，我们要人来了。”左国忠打的是诈语，王强以为京城来人送信了，也不再瞒：“不错，杨六郎是在我手里。可你又能怎么样？事情已到这般地步，你要识时务，跟我一块走，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如苦苦相逼，别怪我王强手黑心狠！”左国忠一听杨元帅当真被擒，心里着急，忙说：“王强，休得啰唆！你若不放人，留下狗头。”王强冷笑一声：“左国忠，你的能耐也不过在大道边、小树林抓个偷鸡摸鸭的毛贼，要讲打仗来，让你三个一块上。”左立在一旁气坏了：“爹！我结果他的性命算啦。”说完，一抖亮银枪，奔王强扎来。王强手里没有兵刃，拨马往回便跑。左立年轻，又很少打仗，以为王强吓跑了，所以两脚踹镫，随后就追。工夫不大，追上了，抖枪奔王强后心就扎。左立以为十拿九稳能扎上，哪知道，枪头离王强后心不远，老贼里脚一踹马镫，战马大转身，又拐了回来，左立枪走空了，因用力过猛，身子往前一闪，差点儿从马脖子那儿掉下去。还没等坐稳，王强下毒手了。

刚才老贼不打自败，是计策。败走时，他偷偷抽出肋下佩剑。单等战马调头一回身，正是二马相错之时，王强反手奔左立后脑勺就是一剑，左立躲闪不及，两脚甩镫，要滚鞍落马。就在他往下歪身时，宝剑到了，砍在肩头和后背。左立痛得大叫一声，摔在地上。此时，军卒赶到，扶起一看，见他后背上有半尺多长的伤口，鲜血直流。左国忠急坏了，忙叫人包扎伤口。

王强在汴梁身为兵部司马，谁也没见过他练武、打仗。平时装得文质彬彬，今天露出本来面目。他阴险地一笑：“左国忠，我没把他刺死，算你儿子拣条命。干脆，跟我走吧！”“反贼！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刚想过去，二儿子左福着急了：“爹，待我擒他！”说完，冲上去要扎王强。这时，王月茹替下王强，一摆绣绒刀，奔左福劈来。左福也不示弱，急忙用枪招架，两人在门外打了起来。

王月茹虽是女流，但武艺高强，能为出众。左国忠的两个儿子是总兵府的少爷，自幼娇生惯养，尽管有报国之心，怎奈能为一般，哪是对手？只有招架力，并无还手功。这时，王月茹冲左福虚晃一刀，左福把下半身闪出，横大枪往上接刀。王月茹刀招一变，拦腰锁玉带，左福躲闪不及，当场丧命。

左国忠见儿子伤一个、死一个，怒发冲冠：“儿呀，为父替你们报仇！”说完，抡刀来战王月茹。左国忠拼老命了，两人刀起刀落，战在一块。王强给王月茹助阵“女儿！再把他杀了，咱们就可离开此地。”

再看那左总兵的五十军兵，见连伤两员主将，谁也不敢靠前。到底还是老将功夫深，左国忠比俩儿子强多了，和王月茹打个平手。王强着急：若打到天光大亮，官兵一到，可就走不了啦！想到此，他从家人手中要来一杆枪，催马冲过去，双战左国忠。王月茹的绣绒刀一砍，左国忠刚刚躲开，王强大枪又急忙扎奔他的咽喉，左国忠低头迟了点，“哧棱”一声，扎在头盔顶上，差一分没扎上脑皮。王强手腕子一翻，“嘎巴”一声，左国忠的头盔落地，头发散乱。他刚一留神，王月茹的刀又到了。左国忠顾前顾不了后，顾上顾不了下，被王强父女围在当中，只累得汗水顺额角直流。此时，左国忠心凉半截：完了，我命休矣！我死事小，何人搭救杨郡马？可惜半夜三更连个行人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圣上一点也不知晓？文武官员都蒙在鼓中？急得他大声呼喊：“苍天呀！绝我左国忠也！杨郡马，我可顾不得你了。”

就在这时，突然店房里一阵大乱，紧接着从里边踏出一匹战马，战马上端坐一位老姑娘，只见她：身高顶丈，黑黝面皮，粗眉环眼，高鼻梁，火盆口，手中擎一口门扇大刀。她对着王强高声喊道：“老贼休要逞狂，姑奶奶要你的命来了！”

来的这员女将是王怀之女、大刀王兰英。两年前，王兰英帮助退了韩昌的兵，因为杨景不乐意，两人没有完婚。正巧，西岐州金木耳造反，王兰英讨令去平反王，并要了两千兵。她是赌气走的，离开边关越走越后悔，心里难过，思忖着：从小父母做主，把我许配杨六郎，两家多年不通信，我等了多年。好容易见面，谁料杨景早娶妻生子。我算干什么的？回家怎么和娘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能悔婚。唉！如今只给我两千兵，没有能征善战的主将，怎么能胜？我自己找苦吃不算，还白搭上军卒性命。我这命太苦了，活着没意思，死了吧。就这样，王兰英叫军兵歇息，自己走出二里多地，去林中就要上吊。正在她拜别老娘要扒绳套时，来了位老道姑。她虽然五十来岁了，看去却像三十多岁。这个人就是在岳山修行的一位文人，叫刘云侠。她自幼出家，在庙中熟读兵书，很有智谋。早有报国之志，怎奈是个出家的道姑，不便出头。这次访友，云游五台山，正遇王兰英要上吊。刘云侠赶紧上去劝阻，二人互通名姓，王兰英把自己的身世、苦楚说了一遍，刘云侠很同情：“王小姐，何必非走绝路不可？不如去打金木耳，若得胜利，拯救一方百姓，也可名垂青史。再说，你争口气，早晚杨将军有回心转意，你夫妻可破镜重圆。”“我这辈子不想见他，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我能乐意死吗？事情逼到这儿了，两千人怎能胜金木耳？打了败仗，连累军卒，不如我一死，军卒一解散算完了。”刘云侠说：“这么办。我爱看兵书，又没事干，我帮你打西岐州。可没别的力量，只是出个主意，给你做个伴怎么样？”王兰英见刘云侠气度不凡，谈吐不俗，很高兴：“那可太好了！帮我出主意就行，打仗不用你，我包了。”就这样，二人拜了干姐妹，带兵奔西岐州。一路上秋毫不犯，深得民心。

这刘云侠还真有能耐。对三略六韬，样样精通。虽然没有姜尚、孔明之才，也有萧何、乐毅之能。她凭智谋，以少胜多。加上百姓恨透金木耳，暗中给帮忙，经过一年多拼杀，王兰英刀削金木耳手下四大天刚、八员猛将，战败了金木耳，勒令他滚出西岐州，交出降书。西岐州百姓得救了，人人感激这一道一俗两员女将。王兰英领人马要班师回朝，百姓再三挽留，跪在道旁不让走，都怕金木耳去而复返。王兰英被说得心软了，写折本入京都，留守西岐州。当初八王在前敌代替皇上封王兰英为统制兼西岐州指挥使，不久朝廷又来道圣旨，封王兰英为西岐州总兵，刘云侠被封为副总兵。百姓十分拥护，纷纷投身戎伍，吃粮当兵。

当时，本地因为连年天灾人祸，官府又多苛捐杂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倾家荡产。刘云侠献计，贴告示出榜安民：农夫可回家种田，官府借给粮种，两年不交地租；经商者不许巧取豪夺，一年不收税，这一来，深得人心。两年工夫，老百姓好起来了，外地人也纷纷到西岐州落户。百姓富裕起来了，王兰英可穷了。练兵要人吃马喂，不收成，没有粮草，全仗着当初金木耳逃跑时留下的粮草支撑。不多时，粮仓就空了。开始，京都给拨些粮饷，后来，连俸银也不给了。因为西岐州不交皇粮，朝廷不给拨钱，还多次差人前来催款。军兵口粮不足，换季没衣服，人心浮动，无法练兵。王兰英急坏了，天天发脾气。刘云侠献计说：“我们孤军打仗，好不容易。不如自立为王，自收自吃，看他们如何？”王兰英乐得直拍大腿：“姐姐，你真有主意。”

从此，王兰英自立西岐王，刘云侠为军师。大旗挂起，周围州郡谁也不敢惹，都怕大刀王兰英。皇上知道此事，意欲治罪，怎奈边关老不平静，再加她们又不骚扰周围村镇，朝廷也就没派兵去攻打西岐州。

这一日，王兰英的兄弟王兰贵派人到西岐州下书，说母亲病重。王兰英要回家探母，刘云侠不放心，怕出意外，陪她一块出来。走的时候，城中大小官员都不知道。二人出来了，行至中途，天晚住在胡家店。左立替王强打店时，掌柜的往外撵客人腾房子，别人都走了，王兰英就是不动地方。她说：“我是先来的，为什么给后来的腾房子？你们怕他我不怕，有事叫他见我。”刘云侠说：“不能让你为难。只是我们是女子，夜间行走不便，又不能随便讨宿。这么办，你另给我们找间房子吧。”胡掌柜就把这二位让到后宅，和他老婆住对面屋。这姐俩也不知道谁来，半夜外边连喊带叫，杀声阵阵，全被惊醒了。王兰英提刀要出去，刘云侠没让，她自己先出去探信。等弄清后，刘云侠吓了一跳：六郎遇难，哪能不管？连忙回来告诉王兰英：“贤妹，你快去帮忙吧，抓住王强，救下杨将军。”王兰英说：“杨景被抓，活该。他忘恩负义，遭报应了，我才不管呢。姐姐，咱们睡觉。”刘云侠知道王兰英脾气暴，又好言相劝：“妹妹，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耍小孩脾气。杨六郎对与不对，你也该解救。论私事，他是你丈夫，你是他妻子；论国法，他是元帅，你是将官，你忘了你们同帐听令了？”“我现在自立为王，不服天朝管。”“妹妹，咱们自立为王，不是为了夺宋朝皇位，而是不受朝中奸臣陷害，不受窝囊气，保护一方百姓。那杨景威镇番邦呀！他若一死，韩昌进兵，百姓又要遭难。总兵左国忠为杨景，二子一死一伤。他如今被困，性命难保，你就见死不救？”说得王兰英低下了头。“贤妹！难道你也怕王强人多势众？你要不去，我去救人。”说完，亮剑要出去，被王兰英一把拦住：“得了！我的好姐姐，别逼了，我出去是冲你，冲左国忠，要冲杨景，死也不能管。”“管他冲谁呢，出去就行。”就这样，姐俩牵马从后院冲出来。

王强手下恶奴看见了，过来拦住，王兰英大刀一挥，砍死两个。院里一乱，王志林、王志凤冲了过来。刘云侠说：“贤妹，快到门外抓王强，我在这抵挡一阵。”说完，舞动宝剑，杀奔王家哥俩。王兰英飞身上马，冲到店外，正见左国忠同王强爷俩交手，王兰英大喊一声，冲了过来。就这一嗓子，吓得王强父女各撤兵刃，回身观看：不知道哪来这么个丑女人。王月茹用刀指点：“丑婆你是谁？为何帮虎吃食？”王兰英没报名：“黄毛丫头你是谁？”“我是王强女儿。”“是你杀了左国忠的儿子？”“不错，你能怎么样！”“叫你抵偿对命。”说完，摘下门扇大刀。这口刀，又宽又长，分量太重。王月茹看着就有点胆怯，又不能退回，只好举绣绒刀往下砍。别看这丫头功夫不错，分和谁比。和王兰英较量，差太远了。刀落下来，王兰英不慌不忙，等绣绒刀离脑门不远了，王兰英抓住刀杆，刀头一立，用刀背由下而上，斜着往上迎，口嘴里喊着：“小丫头，给我撒手吧！”“当！”王月茹真听话，当时刀就出手了。不是她乐意撒手，是被震出手了。“哎哟，不好！”她扭头要跑，王兰英刀一转个，刀刃冲下：“休走，看刀！”刀光一闪，王月茹人头落地。

左国忠转忧为喜：“女恩公，千万别放走王强，他是北国奸细。”王兰英说：“他跑不了。”大刀王兰英冲上前去，要抓王强、救杨景。

第七十五回 揭皇榜孟良识马

王兰英刀劈王月茹之后，又奔王强杀来。老贼王强见来的这员女将杀伐骁勇、厉害无比，心想：女儿那么高的本领，都在她刀下做鬼，自己虽有武艺在身，但因多年不上疆场，更不是她的敌手。所以，只吓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王兰英冲过来，他只好勉强招架。战了有四五个回合，就支持不住了。此时，左国忠领军卒打了包围，院子里杀声阵阵。王强不知道俩儿子怎么样，心里像着火一样，哪里有心恋战？想逃走，又舍不得扔下一家子和到嘴的肥肉杨六郎。正在犹豫不决，王兰英刀挂风声，奔他砍来。王强低头，他躲是躲过去了，胯下坐骑没闪开，“咔嚓”马脑袋被削掉一块。战马往前一失身，趴到地上。王强从马脖子上滚下去，王兰英举刀要剁，左总兵忙喊：“恩公，留活的！”王兰英听罢，兵刃调个，用刀背压住王强。军兵上来，把老贼捆上。他恶贯满盈，在中原卧底二十来年，终于落入恢恢法网。

王兰英告诉左国忠：“哎！你看住王强，我到院里帮忙。”说完下战马来到店房院内，见王家弟兄正双战刘云侠。王兰英来气了：“贼小子们，敢欺负我姐姐？姑奶奶来了！”说完，“哇呀呀”一声暴叫，吓得恶奴纷纷后退。王兰英大刀一抡，多半个圈，把三个恶奴脑袋扒拉掉了，两个人的兵刃被磕飞了。正在交战的王志凤一失神，刘云侠乘势挥剑猛刺，只听“噗”的一声，正扎进他肚子上，当场丧命。王志林一见不好，转身就要跑。王兰英一个箭步追上来，“唰”一刀，砍空了，又抬起右腿，“当”一脚，把王志林踢个嘴啃泥，由军卒上去捆绑起来。这时，左总兵也赶到院内，指挥军卒挨屋搜找王强党羽。王强老婆被擒，余者除去死伤，尽都落网。

左总兵来见二女将：“二位恩公，请问您们贵姓高名、家住何处？日后将此事奏明圣上，必定重赏。”王兰英说：“得了！谁做他的官、受他的赏？是我姐姐发慈悲，又冲你偌大年纪，还搭上儿子性命，我才伸手的。现在把王强抓住了，我们该走了。”“别走，请到州府一叙。”“不添麻烦了。”左国忠说什么也不让走，刘云侠说：“你先救人，我们在这等你，有话回头再谈。”

左国忠放心了。他来到院里，砸开两辆轿车的车底，在二层隔里找到了杨六郎和寇准，把二人抬到上房，放在床上。他连连呼喊，两人却跟死人一样，紧闭双眼，面无血色，人事不知。左总兵看了，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正在为难之时，有军兵报信：“八贤王和老太君带人已到村外！”左总兵心中大喜，忙去迎接。

为什么老太君和八王来了呢？寇准进王强府之后，寇安偷偷回到王家府门外听信。王强举家是从后门逃走的，所以他不知道。等天亮了，还不见寇准出来。他知事情不妙，忙到杨府送信。太君听罢，大吃一惊，又忙派人查找，当他们发现王强逃走时，已经是第二天日出三竿的时辰了。八王奏明圣主，天子听完大惊：近日得报，萧太后请人在北国练阵，要以大阵赌输赢，很快要交战，杨景不在边关，北国进兵，无人抵抗！故此，叫八王随太君亲征，替杨景镇守边关。还说，如抓住王强，要押回京城，皇上要龙楼御审。就这样，杨门女将保着八王，带二百御林兵追出京城，直到胡家店。

八王和太君进店见了左国忠，急忙问道：“爱卿，可救下寇大人和杨元帅？”左总兵回答：“他们现在上房养病。”八王和太君不知病情，一听说养病，放心了。又见左国忠浑身血迹、狼狈不堪，八王又急问：“爱卿为何这般模样？”左国忠把长子被伤、次子阵亡、二位女将助阵的事说了一遍。八王听了，十分感动，忙说：“左爱卿为国伤其骨肉，孤王很难过。孤王拨银五千两，以厚礼安葬左福将军。”“谢千岁。”太君说：“二位女将在哪儿？老身要见见。”这时，胡掌柜从门口送进一封信，递给太君，说是刘云侠临走时留下的。佘太君打开观看，是几行清秀小字上写道：

巾帼英雄世上稀，遂州镇辽保华夷。

今日店内巧相遇。拔刀相助惊强敌。

久后若有为难处，需请大刀兰英女。

“原来是我那贤德的儿媳救了杨景。不知道另一位是谁？八姐、九妹去找一找。”那姐俩到外边转了半天，连个影子也没见着。八王也感慨万端：“三年前，王小姐打西岐州，听说大得全胜，后来音信皆无。今日抓王强，救下杨景和寇准，又立下大功，连个面也不见，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此时，大家来看寇准和杨景。见二人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病情如此危急，立时都吓坏了。急忙叫来郎中诊脉看病，怎奈查不出病因，无法下药。老太君急得如火上房：“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应火速到三关，求医调治。”八王同意，把王强等一干犯人交给左总兵，叫他用木笼囚车押到京城。吩咐已毕，两厢分手。

太君等人这日到了边关，岳胜得信，带人接驾。见礼已毕，众人齐奔帅府，把两个病人抬到书房。老太君述说了杨景进京经过，岳胜说：“六哥本是奉旨进京，既然万岁没传旨，一定是王强捣鬼。如今把六哥害成这样，咱要替他报仇。”太君说：“王强已被生擒押入京都。只是病人危急，需派人找名医调治。”岳胜立时召来了三军郎中，怎奈都不识病症。众将见了，个个愁眉不展。摆上迎风掸尘的酒宴，也没人入席。尤其孟良、焦赞，光咧开大嘴哭六哥，哭得人心惶惶。两天过去了，岳胜四处请名医，怎奈无人能治，众人心急火燎。

第三天早晨，忽然军兵来向岳胜禀报：“门外来一出家道长，叫任道安，说有要事要见您。”岳胜闻报，喜出望外：“我六哥有救了。”他知道那老道是世外高人，忙叫军卒大门悬灯、二门结彩，大开仪门，列队迎接。

来到门前一看：见道长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手拿拂尘，圆领大袖，被风一吹，真像神仙下凡。岳胜上前施礼：“仙长，可是我六哥的恩师吗？”老道说：“贫道姓任，表字道安。”岳胜说：“不知仙长至此，慢待之处，望多多海涵。”“太客气了。”“请到府内一叙。”说完，岳胜陪任道安进府。

此时，老太君已在二门等候。岳胜引见，太君说：“道长，快救救寇大人和杨景的命吧！”说到这儿，她眼圈发红。“贫道正为此事而来。”“仙长怎知杨景得病？”“贫道游至城外，听百姓议论，言延昭有病，赶来看望。”说罢，任道安到厅里落座，问了问杨景怎么病的，然后叫人领到书房。任道安给寇准和六郎诊脉，又翻眼皮，又看眼仁。然后，屏退众人，只留下岳胜和老太君。任道安把杨景衣服解开，仔细查看，没看出什么……又把头顶金簪取下，打开发髻，看见了迷魂药饼，连忙取下。又把寇准头顶上的药饼也拿下来。“看！就是这两块药饼，把人弄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只是药饼贴得日子多了，人已中毒，再者，他俩多日没吃没喝，身体虚弱，不好调治呀！”岳胜说：“难道没救了？”“治倒能治，需三十六味药。药物虽然稀缺，我也能找，只是药引子难弄。”岳胜问：“什么药引子？”老道说：“龙须、凤发。”太君说：“何为龙须、凤发？”“龙须就是万岁的胡须。”太君说：“这可就难了，剪万岁龙须有罪呀！”“用几根就可以了。没有当今天子的龙须，八王的也可以代用。”这个好办，众人回到客厅，向八王禀报，赵德芳说：“为给我两位爱卿治病，别说用几根胡子，就是要我的人头都可！”老太君听了，心中高兴，又问任道安：“凤发是娘娘的头发？”“不！得是女皇上的头发。”“中原哪来女皇？”“把大辽萧太后头顶心的红发，弄来三根就行了。”任道安的话儿一出口，大家都犯愁了。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吱声。老太君情知这是个难事：取敌国女皇的头发，比虎口拔牙还难呀！对任道安说：“仙长，舍此还有无别的办法？”“怎么？宋营里这么多能征惯战的英雄，就无人敢去盗凤发？”一听这番话，众将都把头低下了。内心想：打仗行，凤发怎么盗呀！正这时，忽然有人答话：“我去！”说话的是孟良。大伙都信不过他：心比缸还粗，还会盗凤发？老太君说：“孟将军，这可是个险事，能行则去，不行别勉强。”“没事，保险手到擒来。”“你怎么盗？我会北国话，可装北国人，混进去。等把萧太后人头拿来，你爱用多少用多少。”“那么容易？你也见不着萧太后呀！”“那你就别管了。为救六哥，把人头搭上也认可了。”太君问任道安：“仙长，您看他去能行吗？”任道安笑眯眯地点头说话了：“好！够英雄，我看就他去合适。”太君听了，无奈说：“孟将军，可要千万保重呀！”“没事。”任道安又说：“你六哥的病体从今天起，只能支持七天，你要速去速回。”“我六天就回来。”孟良临走，佘太君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孟良点头，然后把火葫芦交给了焦赞：“我要死了，葫芦归你。我要回来，你还得给我。”焦赞把嘴一噘：“我不要它，你回来吧！”

孟良换上北国人的衣服，骑匹快马，直奔幽州。一路上马不停蹄，直跑到天光大亮。眼前，一条大河拦住去路。这条是大宋和大辽的分界。他停在岸边，往远处观看，见全是辽国营盘，数一数，共扎了二十八道。孟良只好先跳下马来，给马松开肚带，叫它凉快凉快，啃点青草，自己也找块石头坐下。他心里想：别说这二十多道连营，就这条河也没法过呀！

孟良正没主意，见上游有只小船，奔他这边驶来。孟良高兴了，他急忙站起身来，冲小船高喊：“船家、船家，快过来！”片刻，小船过来了。艄公冲孟良喊：“干什么？”孟良一看：撑船的是个老头，有五十来岁，头戴草帽，上身青布坎肩，下身青布裤子，高挽裤腿，光着脚丫，又矮又瘦。“我要过河！”撑船的看看他：“两国正在打仗，萧太后有旨意，不许随便摆渡。”说完，划船要走。孟良说：“我有急事，请行行好，渡我过去吧。”划船的愣了愣神：“好！不过，你这匹马可不能带，船小载不过去。”“也不能叫我把马扔了！”“先把你渡过去，回来再渡马。”“行。”孟良上船，船家起锚、撤跳。小船没奔对岸，而是逆水而上。孟良说：“你怎么不奔对岸呢？”“把你先送到渡口，让守渡口的都督检查过了，才让你走呢！”孟良说：“那不行！我怕见官，放我走了得啦。”“什么？”“再不送我过去，要你的老命。”老人说：“你横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要到幽州去盗凤发？哼！我要送信领赏去。”孟良一听，急了，忙从后腰那儿抽出短把斧子。老头说：“孟良，你要行凶？”一喊出孟良的名字，他害怕了：“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船家一乐：“别害怕，跟你闹着玩呢！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老令公杨继业的麾下当兵。两狼山一仗，只杀得兄不见弟、弟不见兄，我被冲散了，才落在北国。现在，我打鱼为生。萧太后爱吃鲜鱼，三天两天叫我送一回，挣俩钱，也就够用了。”孟良半信半疑：“你叫什么？”“张错。人们叫顺嘴了，都管我叫张锉。”“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今天早晨来了一僧一道。那个和尚我认识，他常到这儿来，有时还住在我小土房里。他对我说，今日有人要去幽州，还把长相、姓名全告诉了我，托我帮忙。我想，一定是你。那个和尚还给你一封信，给。”说完交给孟良。

这一僧一道非是别人，老道是孟良的娘舅，那个和尚是金刀令公杨继业的五儿子杨延德。

孟良接过书信，打开看了半天，看不懂。怎么？他识不了几个字，求张错一念，乐坏了。心说：有这封信，救我六哥就不犯愁啦，这回去幽州是一举两得。他转向张错说：“多谢你了！你说那连营该怎么过？”“别愁。我常给萧太后送鱼，番将给了我个腰牌，有它就可以随便出入。我把它借给你吧！”说完，把腰牌解下来，交给孟良。孟良说：“把我那匹马渡过来。”张错说：“带过来扎眼。”孟良说：“那就叫它回营吧！你在它屁股上抽两下子就行了。”这时，小船到了岸边。孟良大摇大摆要走。张错说：“这么走不行！没借口，怎么进城，得这么办。我这有一篓鲜鱼，你背着。人家要盘问，咱俩还得有点亲戚。”孟良点头：“对！沾点什么亲呢？”张错想了想说：“你给我当儿子吧！”孟良一瞪眼：“我是你爹！”“别急呀！这叫逢场作戏，又不是真的。”孟良看看张错岁数也不小了，才说：“行吧。”接着，张错把鱼交给孟良，送他一里多地才回去。

孟良背鱼篓、奔敌营，每过一处，就把腰牌一现，没费劲，就过去了。片刻工夫，就来到幽州城下。这时，见城门有兵丁把守，盘查很严。别看孟良平素心粗，为救六哥，在这节骨眼儿上，还真细起来了。他又把进城时人家盘问，自己怎么回答，嘟嘟囔囔地念叨了一遍，随后迈步进城。有人拦住问：“干什么的？”“送鱼的。”“给谁送？”“萧太后。”“我怎么不认识你？张错呢？”“病了。”“你叫什么？张错是你什么人？”“我叫张高，张错是我爹。”“腰牌呢？”“在这儿。”“把鱼放下，回去吧，一块儿给钱。”孟良心想：不让我进城，这不是白来了吗？他翘首往城门里一看，见那块挤了不少人，正仰脖子看告示。孟良想起那封信了：是不是信上说的事？他要进城门，门军不让。他说：“我看完就走。”说着，还没等门军应允，就走近人群。他本来识字就不多，离得又远，看不明白，忙找人打听。正巧，在他前边站着个吃烧饼的，孟良问：“那是什么？”吃烧饼的以为是问他吃什么呢，顺口答应：“烧饼！”孟良生气了：“我说那上边是什么？”那个人也没回头：“芝麻。”“那黑的！”“煳啦。”孟良照他后脖子“啪”给他一巴掌：“你怎么就认得吃呢？”这位吃烧饼的被打得噎住了，半天才缓过这口气：“为什么打我？”“我问上边写的什么，你打什么岔？”正这时，当兵的过来了，说：“张高，你捣什么乱？”“我问问写的什么。”“这是皇榜。榜上说哈密国派使者送来匹马，谁能认识、并能降服，给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你没这份本事，快走开吧！”孟良一听，二话没说，手分人群，“哧啦”就把皇榜撕了。“你要干什么？”“我能认马。”“真的？”“那还有假？”“你要认不了马，撕皇榜可有罪。”“没错。”“那好，跟我走吧！”说完，兵丁领孟良奔午门。

为这匹马，萧太后这几天可愁坏了。原来哈密国是大辽的附属国，向大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哈密国不服气，又打不过大辽，就耍了个花招：派使者送来匹野马，让辽国辨认。如果叫不上名字，降服不了，今后就不纳贡了。萧太后叫众大臣认马，结果是谁也不认得。萧太后忙贴出皇榜，招募能人。

二十天没人揭榜，眼看辽国要输，今天愣头青孟良把皇榜给揭了。

这时，午门卫士上报有认马壮士见驾。萧太后喜出望外：“快传他上殿。”孟良大步走上来，行北国礼：“见太后。”“罢了。”孟良大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直着眼睛看萧太后。萧太后名叫萧绰，小名燕燕。六十多的人了，看去四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高额骨，尖下颏，大眼睛，高鼻梁，看去庄重威严。身后内侍，举着日月龙凤扇。孟良想：就这老太婆，没把我们折腾死！等我得了手，把她脑袋砍下来。这时，萧太后看看孟良：紫色大布包头，红脸膛，连鬓胡须，一身肥大的衣服，腰里系着大带，穿牛皮矮腰靴子，看去体格健壮。只是上得殿来，眼珠子乱转、神态异常。要在平时，她非怪罪不可，今天为了求贤，把火压下去了。心想：能认马、降马者，全是粗人，不懂礼节，不能怪他。萧太后不但没生气，反觉孟良憨厚可爱。萧太后拉着长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张高。”“你家在哪儿住？”“在水上。”萧太后差点乐喷了：“水上怎么住？”“我爹是打鱼的，以船为家，老在水上漂着。”“他叫什么？”“张错。”“就是给哀家打鱼的那个张错吗？”“对！”“没听说他有儿子。”“我是个逆子。十五岁那年，叫爹把我打跑了，跑到中原和朋友学点武艺，占山当贼了。前几天，我爹有病，捎信叫我，我才回来。今天早晨，我爹说，还有一筐鱼没给太后送，小心臭了，你去吧。我正替我爹送鱼来，才知道了识马之事，我就来了。”“难得张错有病还惦念着哀家，赏给二十两银子，给他将养身子。”“谢太后。”“你能识马吗？”“我在中原和马贩子混过饭吃，试试吧！”“太好了，事成有赏。”

萧太后传旨，请哈密国使者。这个使臣很傲慢：“太后，怎么样，可有识马之人？”萧太后一阵冷笑：“你们是少见多怪，一匹马还能难住我们大辽？不用别人，我国小小渔夫就可将此马认出。把马拉来吧！”说完，差人用车把装马的铁笼子拉在午门之内、金殿之前的空旷地。萧太后在房檐下搭座，冲孟良说：“张高，看看吧！”孟良抬头一看，见铁笼子底下绑着两根长长的铁柱子。车一停，过来七八个武士抓住铁杠子，一齐使劲，把笼子抬下来，往那儿一搁。再细瞅，见铁笼里的这匹马：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长丈二，脑袋像狮子，鬃毛挺长，洁白无瑕，唯独从鼻梁骨到尾巴有一道线是黑色毛，二目如灯，前裆宽，后裆窄，大蹄碗。头上长角，肚下生鳞。孟良看罢，连声说道：“好马，好马！”萧太后问：“张高，你可知道此马的名字吗？”“我知道。但不能说！”“为什么？”孟良说：“我说东，那个小子说西，我说南，他说北，一辈子我也说不对。这么办，我们俩各写在纸上，要是写一样了，就算我对了，写两样，算我错了。”太后乐了：“张高还真有韬略。”她对哈密国使者说：“你写吧！”孟良歪歪趔趔写上马的名字，两纸条打开一对，写得一样：“一字板肋玉麒麟。”“一字”是指黑毛一条线；“板肋”是说肋骨不分根，是块整骨；脑袋和马不一样，叫“麒麟”；因为马是白色的，所以叫玉麒麟。

哈密国使者点头说：“你可知此马出在何处？”“这是匹野马。是家养的马落在深山，和大野兽交配生下来的。这个东西生下后就将母马吃掉。它脚程快，日走一千不黑、夜走八百不明。我说得对不对？”使者点头称赞：“算你说对了。你可知此马的厉害吧？我们为降它，死了二十多人。你能降住，我们才算输，若降不住，你们算输。”萧太后说：“张高，你要量力而行呀！”孟良说：“错不了，把马放出来吧！”

第七十六回 降烈马巧遇八郎

孟良叫出野马的名字，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吓傻了哈密国使者，惊呆了大辽的群臣。人们都纷纷议论：小小渔夫竟有这样本事！

孟良怎么会识宝马呢？原来有人为他帮忙。他过河时，张错交给他的那封信，是他舅舅郑道平写的。上次孟良二次归宋，中途巧遇郑道平，曾给孟良一只火葫芦。郑道平见他粗野鲁莽，怕他不学好，就在暗中观察。时过半年，见孟良侠肝义胆，跟随六郎镇守边关，忠心报国，才放心了。他离开边关，找师弟任道安，同去五台山看杨五郎。杨延德见着两位老前辈，很高兴，对他俩说：“近来，北国请了个老道颜容，说要摆座大阵，与大宋一决胜负。”郑道平和任道安一听，都暗暗担心。老哥俩一商量，要去幽州看个究竟。杨五郎说：“我也与你们同行。”就这样，僧道三人到了幽州。住了十多天，他们明察暗访，得知北国已摆下了一座天门阵。偏巧，就在这时，哈密国派使者带着野马，跟大辽赌输赢。杨五郎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怪马，仨人就在驿馆外，待机窥视。这天，他们真看见了。郑道平经多见广，又会相马，他看了后说：“真是匹宝马呀！若武将得了它，那真如虎添翼。只是我们不在其位，与之无关。”任道安听罢，藏了个心眼：若是这样，把它给我徒弟杨景多好呀！他把心事一说，杨五郎高兴，可郑道平说：“怎样才能弄到我们之手？”任道安说：“无妨。我去边关送信，叫他们派人来盗。”郑道平灵机一动：“既是这样，盗马这个功劳，得归我外甥了。”五郎说：“二位老前辈能这样做，我替六弟先谢谢。我也帮不了大忙，孟良进幽州，包在我身上了。”说完分手。

任道安和郑道平两人来到边关，方知杨景有病。郑道平不乐意出头露面，他在暗中等候。任道安进帅府，弄清杨景病源，叫孟良去盗凤发。一切安排妥当后，悄悄告知郑道平。郑老道又找杨五郎，二人同找渔家张错，求他帮忙。张错和杨五郎最好，慷慨应允。郑道平留下一封书信，上边写明马的名字、出产地方，叫孟良揭皇榜、降野马，伺机盗凤发，并把马带回大宋。孟良看信以后，一路上，把信上言词背得滚瓜烂熟，这才去撕皇榜、识野马，镇住殿上的文武官员。

今天要降马，孟良不知道这匹马的性子，心里没底。好在他多年骑马征杀，没少摆弄牲口，况有力气、有胆子，所以他毫无惧色，瞪大眼睛，大喊一声：“我能降！不过，可不能在这降。这马性烈，放出来万一拢不住，你们都活不了啦！”太后说：“对！把它拉到荒郊野外。”萧太后口旨传下来，差人又赶忙把装马的铁笼子装上车，拉到郊外。萧太后由众大臣陪伴，和使臣一起来到郊外，到远处一个高坡上瞭望。

孟良抖擞精神，来到铁笼子跟前。一字板肋玉麒麟看见了人，毛都奓了起来，隔着栏杆往外直扑。马夫吓坏了，嘱咐孟良：“马要出来咬我，你可得帮忙呀！”说完，战战兢兢地用钥匙打开锁头。还没等把门拉开，这匹马“当”将门一顶，往外就蹿。孟良在门旁一看，为难了：鞍鞒嚼环也没有，没地方抓呀！孟良急中生智，伸手擎住了马的尾巴。这时，野马逞凶了，回头奔孟良“当”就是一口，吓得孟良蹿出挺老远：“好家伙，马还吃人呢！”孟良刚刚躲开，玉麒麟一声咆哮，四蹄蹬开，翻蹄亮掌，跑出去了。孟良不敢怠慢，撒腿就追。野马听见身后有人，心说：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今儿个出来散散心，你又要抓我回去？没门儿！跑着跑着，猛地一转身，用头就去撞孟良。这时，大伙都替孟良担心。再看孟良，他先就势仰面往地下一躺，等野马低头咬来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抓住马鬃。马鬃挺长，耷拉到马肚子了。他用手一卷，飞身上马。玉麒麟一看有人骑它，更不干了，“唏溜”一声暴叫，前蹄腾空而起。孟良还没坐稳呢，被它“啪”一下，扔到马下。周围人吓坏了，估计非摔死不可。孟良不顾疼痛，爬起来要了根套马杆子，连踢带蹦，又扑向玉麒麟。这回，野马没往外冲。孟良一抖套马杆，“嗖”一下，套住马头，用力往怀里一带，就势二次飞身上马。玉麒麟一看：又上来了！它猛一尥蹄子，想把孟良甩下，谁知孟良把马膀子搂住了，两腿夹住马肚子，没摔下去。野马想回头咬孟良，但够不着。这回可把马气坏了：我不走了！它站在那不动弹了。孟良以为马被驯服了，刚要直起身子，突然，那畜生又发起脾气：先是前蹄子在地上乱刨，然后又四蹄蹬开，像腾云驾雾一样地飞奔而去。孟良合计：你爱往哪去就哪去吧，反正我不下来。这匹马跑得太快了，逢沟越沟、遇涧跳涧，来回穿树、绕石子，不知跑出多远，连气带累，浑身全是汗水了。过了挺大时辰，野马放慢了脚步。孟良见它老实点了，举起锤一般的拳头，照着板肋“当当”就来了几拳，疼得它连声吼叫。紧接着，孟良又打了十几下，这匹马疼趴下了，浑身直哆嗦。这时，孟良从马背上跳下来，来在马头前：“看看咱俩谁厉害？”“当当”又踢两脚。这匹马心说：猛爷呀，别打了，我服了。孟良辨认一下方向，拉起玉麒麟，飞身上马，往回奔去。等回到原处，萧太后乐坏了：“张高，你是怎么将它降服的呢？”“我一念咒，就把它驯服了。”萧太后这回可气粗了，对哈密国的使臣说：“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以后少生枝节。叫他以后照样给我纳贡，一点都不能少。”“是，是！太后，这匹马是不是由我带回？”“不行！这匹马我扣下了。”“好！就算孝敬太后了。”使臣低头哈腰，匆匆离去。

这时，萧太后乐得拉开了长音：“我说张高呀，你可真有两下子。今后别打鱼了，在朝做官吧！哀家封你……”还等说封什么官呢，孟良忙接茬说：“你别封我，我不爱当官！”孟良心说：我是边关大将、总兵大老爷，要你什么官？萧太后说“也好！哀家多多赏你金银。”“我不爱财，钱多了招贼。若有图财害命的把我杀了，太后你不就坑了我吗？”萧太后听罢，笑得合不上嘴，更喜欢孟良了：“也罢。这匹玉麒麟我很喜欢，要留哀家乘坐。让你到宫中替我驯马，你可愿意？”孟良一听进宫，高兴了，忙说：“谢太后！不过驯马要出入宫门，不方便！”“这好办。给你一道宫中腰牌，你可随便出入。”说完，把孟良安置在驿馆，把马放在后宫御马棚。

次日，孟良早早就起了床，匆匆吃罢早饭，牵出宝马到大街上溜达，边走边琢磨：怎么能弄来凤发呢？

幽州是北国的军事、文化、贸易中心，又是国都，是中原人、北国人杂居的地方，什么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僧道两门、回汉两教，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孟良的眼睛不够使了，东张西望。突然，“当当”传来几棒铜锣声。街上一乱，人群往两边闪，迎面跑来二十四匹对子马，后边人打着回避牌，挑着各色大旗，有白道的、红道的、蓝道的……旗后边打着执事，有金瓜钺斧，缨舞缨幡，再后边是黄纱罩顶的红轿。轿帘高挑，里边坐着一人：年纪在四十上下，头戴浅蓝色单风帽，上插斗大红缨，身穿蓝绸子大领对襟花袍，内衬白护领，下身拦着看不见。往脸上看：白面黑须、细眉长目、鼻直口方、大耳有轮。孟良纳闷：这个人是什么官呢？打着中原执事，长得也像天朝人，可又是北国的装束。再说，旗上连个姓没有。嗯！我得过去，弄个明白。看！这位愣头青，又来了好奇心。他扬手在马的三叉骨上打了一掌，玉麒麟奔大轿跑过去，冲乱了前边的队伍。差人伸手来拦马头，已经晚了，玉麒麟已冲到八抬大轿前，用头一拱。“当！”大轿倒了，抬轿的八个人全趴下了，那位大人被摔到了轿外。他还算有点功夫，一提丹田气，站了起来，伸手抓住马缰绳，厉声呼喊：“吁！”玉麒麟被带住了。那个人气坏了：“来人！把马夫绑上，打道回府。”本来这位是要上朝的，被这匹马闹得生气了，往回就返。时辰不大，来到一座府门前。下了轿，进大厅，把孟良押进来。

再看那位大人，已换了身中原便衣，坐在正中，问：“你是干什么的？”孟良回答：“马夫。”“给谁看马？”“萧太后。”那人一皱眉，暗想：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呢？“为何去大街遛马？”“幽州城是萧太后的，她的马哪不能去？”“谁让你撞本官大轿的？”“撞轿的是个牲口，怎么你还跟哑巴畜生怄气呢？”孟良这三言两语，呛得他无言答对。片刻，才又问道：“你叫什么？”“张高。”“从哪来的？”“中原！”那人一惊，屏退左右，又问：“你是怎么从中原来的？”“我本来久在中原占山，近来我爹有病，才回来探望。”“噢！原来如此。”那人打了个咳声：“你到过东京汴梁吗？”“常去。”“可去过天波杨府？”“去过，不就是顺龙大街上无佞侯的府院吗？”“对。现在杨家怎么样？”孟良想：这个人老提杨家干什么？难道他试探我？看他长相，像个中原人，说不定他是投到北国来的。我何不用话敲打敲打，兴许能给我帮点忙。想到这，说：“老杨家世代忠良，京城大人孩子没有不尊敬的。圣上还给杨府修了牌坊、闹龙匾。”那大人又问：“老太君现在身体怎样？”“长寿星可结实了。”“杨门女将呢？”“除了柴郡主，都成寡妇了。唉！说起来也怪可怜的。”他说到这，见那个大人眼圈发红了。孟良更纳闷儿了，忙问：“这位大人，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本官也是中原人。张高，你怎么对杨家这么熟呢？”孟良说：“我从小在京城跑买卖，离杨府挺近。长大了又和杨郡马不错。”那大人一惊：“你认识杨六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杨六郎现在干什么呢？”“你想知道知道？”“是呀！”“我不说。”“怎么不说？”“你往那一坐，像审贼一样，可我呢？两个膀子都绑麻了。”那人乐了：“是我忘了，多有得罪。”说着，亲解绑绳，又递过座位。待孟良坐定，他又问：“张高，今日遇见你，乃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今天咱俩好好谈谈。”孟良虽然粗鲁，可粗中有细，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大人，你什么时候到北国？”那人说：“十八年前，我和老令公赴双龙会，不幸失身北国。”“您贵姓？”“我乃王顺是也。”

孟良一听，大眼珠一瞪，“腾”一下，站了起来：“这么说你是杨八郎了！”王顺一听，吓得颜色更变：“你是什么人？”“别害怕！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杨郡马的把兄弟、边关大将孟良。我把底都交给你了，快到你老丈母娘那儿请功去吧！”王顺听完，急忙将门关严：“原来是孟将军，失敬了。本官正是八郎杨延顺。”

这个愣头青，怎么知道王顺即是八郎呢？这是孟良出边关前，老太君告诉他的。

孟良这张嘴不饶人，挖苦得杨延顺脸面通红，像巴掌打的一样。“孟将军！想当初金沙滩一战，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恨奸贼潘仁美不来解救，我身带重伤，被三公主活擒，求生不得，欲死不可。萧太后要杀，玉镜公主阻挡。她以身相许，要招我为驸马。我想，若不应亲，就得丧命。我就这么死了，杨家仇何人去报？不如卧薪尝胆，暂且应亲，久后逃回中原。成婚后，改名王顺，并和萧太后约法三章：我是中原人，出门或回府，要按中原礼节，我虽是降将，但不能轻看，可以守关，不能交战，尤其不和宋国兵将交锋。我也曾去狼牙寨，给父兄送饭，把关口时，暗中放过六哥、七哥。后来被萧太后发觉，一怒之下，把我软禁起来。从那时起，不让我参与国事，就养在府里。乐意上朝就去，不乐意也没人过问。但有一件，不让出城，怕我偷回中原。唉！十八年来，真如鸟入囚笼、有翅难飞。每到深夜星斗出全，只可遥望南方，仰天自叹！”说到这，他眼圈发红。

孟良说：“你在幽州，享受荣华富贵、妻财子禄，怎么还想中原？”“人常说‘越鸟思南’。禽兽尚有思乡之心，何况人乎？”孟良说：“你一说，我一听，也不知是真是假。要真没忘你是中原人、杨门后，我有个事，你帮帮忙吧！”“理应报恩。”“六哥杨景和宰相寇准，叫王强害了。如今昏昏迷迷，人事不知，老盟娘和嫂子们快要哭死了。多亏任道安看病，开了药方。药引子就是萧太后头顶心的红发，三根就行。我来幽州，举目无亲，找个帮忙的都没有。正犯愁呢，偏巧大街上遇见你了。设法帮忙吧！”

八郎听完，很受感动：盟兄弟都能舍死忘生，来幽州盗发，我虽和六哥不是一母同胞，可从小是老太君拉扯大的。“知恩报德方君子，恩将仇报是小人”，可要弄萧太后的头发，真是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孟良一看，着急了：“不给办呀？”“孟将军，不是我推脱。你不知道，算卦人对萧太后说过，因为红发主贵，她才当上女皇上，凤发要剪了，皇位就丢了。所以她当命根子看着！好吧，我慢慢寻机盗发！”“啊？不能慢，拖过七天，盗回去也没用，今天是第四天了，你还得快些。”八郎一听，也着急了，想了想说：“这么办，天黑后你来一趟，听个信。”“一言为定。”孟良走了。

送走孟良，八郎在大厅里急得直转。过了好大一阵，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他忙回到书房，往床上一倒，乱喊乱叫起来：“哎哟，哎哟！”书童一看，吓坏了“驸马爷，您怎么了？”“我得暴病了，速去请公主。”

时辰不大，玉镜来了。这夫妻俩感情挺好，听说丈夫病了，她可急坏了。到床前一看，见杨八郎正在床前折腾呢。“驸马，怎么了？”“公主呀，我活不了啦！快给我准备后事吧。”公主吓坏了：“驸马，何出此言？”“公主呀，这病治不好啦！我从小投军到兵营，不知怎么，就得了这心疼的病。那时，多亏金刀令公杨继业请先生给我调治，才算得救了。谁知今天又犯了，非死不可。公主呀！我死后，你别过分悲伤，叫太后给你另择佳婿，把咱的孩子带大，我就死也瞑目了。”说完，泪如雨下。玉镜见丈夫哭得如此伤心，更悲痛万分：“驸马！你我成亲，相亲相爱。想什么法，我也得把病给你治好。待我去找御医。”“不用找大夫，我还有药呢！”“快吃下去吧。”“没药引子，光吃药不顶事。”“什么药引子？”“问也没用，你弄不来。”“你说吧，就是钻冰取火我也给你弄去。”“需要龙须或凤发，有一样就行。”“什么叫龙须、凤发呢？”“男皇上的黑胡须，女皇上的红头发。上次老令公用的是八王的龙须。”“哎！我娘有七根红发。”“是吗？”刚说到此，公主又为难了：“我娘不会给呀！”杨八郎见公主犹豫不决，又哼哼上了，比方才声音还大：“哎哟！”猛一翻身，从床上滚到了地下。玉镜真没法了，“驸马，你等等，我找皇娘要去。”她叫宫女伺候着八郎，自己离驸马府急奔皇宫。

驸马府和皇宫紧挨着，是东西院之分。公主过了月亮门，直奔太后寝宫。

萧太后正坐在鲛绡帐里照镜子呢。玉镜没用报信，就闯了进来，紧走几步，跪在萧太后跟前：“皇娘，救命吧！”萧太后吓坏了，急忙下了龙床：“皇儿你怎么了？”“驸马得了暴病，心疼难忍，不行了！”“孩子，快找御医调治。”“他说用不着，只有皇娘的红发做药引子，才能治好。”萧太后一听，眼珠子转了个圈，心说：道人曾说我当北国女皇，就仗着七根红发，莫非这丫头和王顺是要冲我的洪福？想到此，厉声说道：“奴才，那王顺是中原人，你可是我的女儿。把我的红发拔掉，难道你们要谋我的江山？”“皇娘，孩儿不敢骗您，驸马是真病了。”“不行！”“皇娘，看在女儿面上，给几根吧！”“再多言，要你的命。”玉镜见状，不哀告了：“哼！驸马就知道你准不给，不让我求你，今日一见，果然老娘不念母女情。王顺一死，我也不能独生。不如我先死，我们夫妻到阴曹团聚。”说完，取过墙上的宝剑，就要抹脖子。萧太后见女儿要自杀，害怕了：“得了，得了！我看看去。驸马要真病了，别说红发，就是要我的心肝，我也给他；要是假的，我先把他杀了。”说罢，萧太后坐凤辇，来到驸马府。

玉镜走后，八郎歇了一会儿。正在床上等回信呢，外边有人喊：“太后驾到！”八郎听了，连忙又折腾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哼咳不止。太后进来没说话，在床边一站，看了半天，突然，哼哼一阵冷笑：“胆大王顺！你真是班门弄斧，竟敢在老娘眼前装疯卖傻。来人哪，把他从床上给我拉下来！”

第七十七回 闹幽州孟良刺驾

萧太后到驸马府，盯着八郎看了半天，突然一阵冷笑说：“他是装病，把他拉下来，杀了！”玉镜在一旁可吓坏了：“皇娘，怎么说他是装病呢？”“要看他这么折腾，病得这么沉重，早应该通身是汗，可他为何连汗珠子都没有？”太后一说这话，杨八郎吓坏了，一害怕，急出了一身冷汗，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直滚。玉镜看了，忙说：“皇娘，你看，这不出汗了？你怎么说没汗呢？”“是吗？”萧太后低头又看了看：“哟！是出汗了。好吧，跟娘回去取红发。”说完，娘俩忙到寝宫。萧太后让女儿打开头发说：“儿啊，你看娘是不是七根红发？”“对！四根长的，三根短的。”“你剪那三根短的。”“哎！”玉镜心的话：短的要不顶事怎么办？弄三根长的吧。她把头发剪下来，用纸包上，又给太后把头梳好：“皇娘，多谢了。”说完，急忙回驸马府。

杨八郎还在那儿装病呢！玉镜进门就问：“啊，凤发取回，怎么用呀？”八郎说，“你放在这，我自己来。”“我给你把药调开。”“不用！你给我弄点水去。”公主把包凤发的纸包交给杨八郎，出去打水去了。这时，八郎忙把凤发藏在兜内，又另外包个空纸包，放在桌上。等玉镜端水回来。八郎将空纸包烧掉，把纸灰化开，当着玉镜面喝了。“公主，你去歇息去吧！药已服下，我一会儿就好了。”玉镜不放心，又坐了一会儿。见驸马安静下来，睡着了，才悄悄走去。八郎见玉镜走了，从床上下来，整整衣冠，等候孟良。

傍晚掌灯时，孟良来了。八郎忙把凤发拿出来：“孟英雄，东西带好，路上小心了。”孟良把凤发藏好，说：“好吧。王顺，我说几句话，你别生气。自你失落北国，你可知佘太君为你掉过多少眼泪？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跨马征杀；我六哥为保江山、扶社稷，心都操碎了。你却贪生怕死，畏刀避刃，偷生在北国。你想想吧！对得起死去的老令公吗？对得起死去的兄长吗？你忠孝让狗吃啦？”孟良虽然说话不多，可说得杨八郎面红耳赤，低头不语。这时，孟良到门口了，八郎忙追出来说“孟将军留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杨八郎压低嗓门说：“孟将军，三年前萧太后请了个老道叫颜容，在九龙山飞虎峪摆下了天门大阵，要跟宋营决一死战，据说这个阵非常厉害，望大家小心。”“噢？！什么叫天门大阵？”“我详情不知。”孟良暗想：北国又要兴兵啊？说：“什么阵也不怕他！”说完，出了驸马府。

孟良这时心中高兴了：凤发已到手，该着我六哥有救！又一想：舅舅信里还叫我把宝马带回大宋，我正好缺脚力，有了这匹宝马，能很快赶回边关，不误六哥和寇大人治病。主意已定，他摸摸身上的腰牌，直奔王宫。

此时，天色已晚，宫门前挂着纱灯，照得四周亮堂堂。孟良来到近前，见有十多个人，正准备进宫，这些人头戴苇帘帽，身穿跨马服，斜挎着腰刀。中间是个出家的老道。这个老道长得瘆人，六十七八岁，细高条，大高个，微微有点水蛇腰，眼窝深陷，寿眉挺长，高鼻梁，鹰钩鼻子，大嘴岔，荒草片子嘴，颌下稀稀拉拉的一撮山羊胡。头戴九梁道冠，迎门安块美玉，身穿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绦，下边是红中衣，水袜云鞋，手拿拂尘。一说话，晃着脑袋、端着肩、撇着嘴，那意思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含糊。孟良看着生气：这个牛鼻子老道，有什么能耐？凡人不理。哼！给他两嘴巴子就不这么狂了。

再看挎刀的那些人，把兵刃摘下来，交给门官收好，回头对那个老道说：“仙长请进宫。”那老道没说话，把拂尘一摆，算是回话了。等这些人都进去后，孟良来到门口。王官们都认识他，虽然孟良是个御马夫，官不大，可他降马有功，是萧太后的红人，所以对他都另眼看待：“张马倌，这么晚了，还到王宫有事啊？”“噢，我怕草料拌得不匀，把玉麒麟喂病了，再到那儿瞧瞧。”“好，那请进吧。”“哎！刚才那个老道是干什么的？怎么那么尊敬他？”“哎呀呀，张头，你真是不识金镶玉啊！那老道是咱们国的军师、天门阵阵主，名叫颜容。这个人是海外来的高人，听说会掐诀念咒、撒豆成兵，有未卜先知之能。今天太后在内宫召见，又要起兵打边关了。”“噢！是这么回事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良想：方才杨八郎刚讲了那个大阵的事，阵主就来了？我何不暗中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如果能听到怎么破阵，哼！回去我抢这份头功。

孟良想得倒挺轻巧，他哪知道这个大阵的厉害？北国费了三年工夫，才把它摆成。萧太后怎么想起摆天门阵了呢？

自从遂州一战，辽军大败。韩昌带兵退回幽州，到皇城见萧太后请罪。萧太后又恨又气，因是自己的姑爷，不好怪罪，只好叫他重新练兵，待日后再报遂州之仇。萧太后的旨意，韩昌不敢不听，但他对日后兴兵能否获胜，心气不足，于是找右丞相、他的内舅萧天佑商量。萧天佑说：“就我们这些人，是打不过杨景的。得请高人，帮忙助阵。我的老恩师是九顶铁叉山、八宝云光洞的洞主，叫金璧峰。此人知天文，晓地理，三略六韬，兵书战策，攻杀战守，无一不精，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他桃李满天下，如今在身边的就有百名武艺高强的弟子，还有我那些师兄，更是个个称得起是能人。前者咱们破杨景的牤牛阵，就是我大师兄颜容出的主意。因为我师父能懂万阵图，经常领徒弟们一起琢磨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大阵。自己没事就画阵图。咱们要把他请来，不就行了吗？”韩昌闻听大喜，二人见萧太后，奏明请金璧峰的事，萧太后同意了。准备了黄金白银、古玩玉器，赶制了一件金丝所编、珍珠穿成的八卦仙衣，由萧天佑率领五十多名骑兵，带上这些礼物，去请他老师。跋山涉水，不止一日，半年后才回来。金璧峰没请来，大徒弟颜容替师报国，带来三百名小老道，并赠给天门阵的阵图一套，叫按图布阵。如不能胜，他再亲自出山。

萧太后大喜，封颜容为护国军师，又赏他无数奇珍异宝。从此，颜容又请来了保静僧海云、披头僧海环、老道王子灵等，一同在九龙山飞虎峪摆起天门阵来。护阵的阵主韩昌，亲统大队，还在飞虎峪后边为萧太后建造了行宫。眼下大阵快要摆成，萧太后要召见颜容，偏巧被孟良碰上。

孟二爷想听颜容谈些什么，所以进宫之后没奔御马棚，拐个弯儿追老道去了。

孟良当上御马夫，行动很方便，以驯马为名，在皇宫内到处转悠，熟悉了。尤其对萧太后出入的地方，格外留心。颜容等人在前，孟良尾随身后。认识的，以为太后召见，不认识的，还认为是和颜容一块来的贤士呢！

进去之后，孟良放慢脚步，往周围看看：这是头层院，非常宽绰，院中栽着十几棵高大的柏树，中间青石板铺路，两边栽着各色各样的名花。迎面是大殿，汉白玉的台阶，台阶下放着大小不一的花盆，盆中花草枝叶茂盛，含苞待放。周围是汉白玉雕刻着狮子头的栏杆，迎面放着金鼎，左右有铜铸的香鹤、美鹿。大殿能有二十多间房子大，前出一廊、后出一厦，上安吻兽、嘲风和檐铃，屋顶铺的琉璃瓦，花隔扇的门窗，雕刻着龙凤。因为天热，门窗全开着，挂着竹帘，里边传出阵阵的奏乐声。东边御书房，西边御膳房。宫女端送果品，出出入入，井井有条。通往大殿南路两边，各站四名武士，手拿长矛，目不斜视。

孟良没敢往前去，怕叫人怀疑。他想往后去，偷听里边说话。刚走几步，被武士拦住：“干什么的？”孟良拿出腰牌：“我要见太后。”“太后正在议事。”“我等一会儿。”因为认牌不认人，武士没往下盘问，用手一指：“你在那边等一会儿。”意思是叫他到御膳房旁等候。孟良想：我到那儿什么也听不见，咱转转吧！他往西厢房的房后绕去。后边没人管，一直绕到大殿后。此刻，天已经大黑了，孟良找了个窗户根蹲下。这时，听屋里颜容说：“太后，天门阵三五天就摆成练好，请您速将战表送至汴梁，叫那宋朝昏君派人打阵，好决一雌雄。”“多谢仙长帮忙。只是哀家心中没底呀！这个天门阵摆上能怎么样啊？宋朝有的是高人名将，倘若要被打破……”又听颜容说：“太后，请放宽心。不是贫道说句大话，宋国发出倾巢兵马，也无济于事。这座大阵，是我的老恩师花了一辈子的心血琢磨出来的。阵内母阵套子阵，子阵套母阵，奥妙无穷。别说一些无名小辈、凡夫俗子，就是大罗神仙进阵，也得打去他五百年道行。”萧太后说：“颜道长，我不放心的是那个杨六郎和边关二十四将。听说什么岳胜、孟良、焦赞，都很厉害，我们没少吃他们的亏呀！”“贫道嘴冷，说话不中听，太后别介意。您是叫杨景吓怕了。他会什么？宋朝没人了，才把他显出来。这次我们摆这大阵，上有天罡、地煞保佑，下有阴曹鬼神帮助，各阵的阵主都是海外散仙、八方豪杰，哪个也比他厉害呀！不用说别的，单说天门阵的阵门，是贫道拘来阴司的鬼魂把守，宋兵宋将他就逃不去。太后，您就听候佳音吧！不出一载，您就可到中原汴梁的皇宫里议事了。”

颜容在萧太后面前胡吹乱嗙，孟良在外边听得真真切切，不由地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要和人打仗倒不怕，和鬼魂怎么打呀？这个牛鼻子老道搞得什么歪门邪道？要是真的，可够我们呛。想到这里，转身要走，却又止住了脚步：哎！我别空手回去呀，就萧太后这么个老乞婆，我要把她宰了，不就没事了吗？再把颜容杀了，就不用打天门阵了。打定了主意，往周围看看，琢磨着在哪儿刺杀合适。

谯楼已起二更。老道颜容告辞往外走，萧太后出厅相送。萧太后从不送客，这是破例。因为指望颜容的大阵得宋朝江山呢，所以亲自送下台阶。孟良从后殿绕过来了。趁着人们不注意，他往地下一倒，来个就地十八滚，滚到一棵柏树下。这时，正好颜容从前边过来。孟良想：我冲过去，把他掐死。他正要起身，见颜容手拿拂尘，耷拉着眼皮，与众不同。孟良有点害怕：这个老道既能摆阵，就有两下子，我冲出去要抓不住他，他就把我抓住了。尤其跟来的那十几个人，个个是膀大腰圆的武将，怕斗不过他们。他这一犹豫，颜容已经走过去了。

此刻，正好萧太后走上台阶。周围有几个人陪着，两个宫女挑着龙凤灯，给照着道，几名武将在边上保护。孟良想：颜容走了，刺杀她吧！一看，不行！从这儿到台阶上，有一段路。万一有个手疾眼快的用长矛一拦，我这脑袋就没了。怎么办呢？他手中无兵刃，心中着急。正好在地下一划拉，摸着几个小花盆：有了，用花盆打吧！

孟良小时候就贪玩，一天除了上树扒墙头，就上山打鸟。所以，他飞石打得很准。

孟良打定主意，拿起花盆，瞄准了萧太后的脑袋，一抬手，“嗖！”打了出去。萧太后一点防备也没有，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院里能有刺客，孟良打得又准，如果打上，那是非死不可！事有凑巧，来了个替死鬼。就在孟良花盆刚刚出手的时候，萧太后旁边有个内侍，过来搀扶。正这阵儿，花盆到了，“啪”的一声，正打在内侍的脑袋上，当时打了个头破血流，倒在地上。萧太后看了，吓得“哇呀”一声，也摔倒在地。这时，院里就乱了，保驾的卫士高喊：“有刺客！”有人看见花盆是从树底下飞出来的，“哗”的一声，就奔这边来了。孟良一看：坏了！这要围上，我还好得了吗？现在他后悔了：我是盗凤发来的，我怎么干这事呢？要是被他们抓住，我六哥命就没了，跑吧！想到这，他又拿起两个小花盆，“啪！”“啪！”甩出去了。武士摸不清怎么回事，孟良乘机从这棵树后蹿到另一棵树后。他在暗处，武士在明处，别看喊得挺凶，却不敢靠前。有胆大的刚往前进身，孟良随手又抓起大花盆，嘴里喊着：“着法宝！”大花盆飞了出去。吓得众人一退身，孟良乘机又往门前的大树底下奔。

萧太后被人扶起，吓得岔气了。她少气无力地喊：“把刺客给我拿住。”守门的两个卫士急忙关大门，另外两个撒着手，要抓孟良。这个愣爷来个老和尚撞钟，“当当”两头，把两个人撞个仰面朝天，顺手拣起一口腰刀，将两个关门的杀死，打一个垫步，冲了出去，飞奔御马棚。后边人见刺客跑了，连声呼喊。夜静更深，声音传得老远。各处武士闻声，全都往这边跑来，正好堵住孟良。吓得他急忙往左边拐。刚走没几步，左边房子里蹿出三个人。他一扭身，又往右边去。转来转去，都糊涂了，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了。忽然，见前边一座大殿，里边灯光明亮，还开着门。也是人忙无智，他一低头就钻进来了。来到里边一瞧，原来是座佛楼。迎面是佛像，帘半撩着，里边佛像金身，塑得栩栩如生。旁边有两人正在敲磬念佛呢！孟良进来，把这两人吓一跳：“谁？”孟良用手把门关上说：“我！”“你是干什么的？”“宰你的！”两人吓得一弓身。孟良是真行啊，抬脚就把供桌给踢翻了，“咣”的一声，正砸在这二人身上。供物、蜡烛全掉到地下了。这两人连喊带叫，爬起要走，孟良伸手把烛台操起来，这是用锡打造的，分量挺重，他一调个，大头冲前，照这两人“当当”两下子，两颗脑袋被砸扁了。这时，外边越发嚷得厉害：“刺客在哪儿呢？”“刺客往这儿逃了！”“哗！”围上啦。

孟良一想：这该怎么办呢？他正在为难，看见了长明灯，不由眼睛一亮：有了！伸手把长明灯的灯碗摘下来，把灯油“哗”往帷帐上一倒，然后用灯捻给点着了。不一会，屋里头火光冲天，照如白昼。

这边一起火，外边就发现了。众人敲着锣，奔佛楼来救火。孟良心中暗乐：你们救吧，我该走了。趁着人乱之际，跳出窗户边跑了。

那边喊着拿刺客，这边喊着来救火，整个皇宫乱套了。孟良转来转去，拐弯抹角，来到御马棚。远远看见四五个马夫正在那儿掐着腰，往远处张望。这时，孟良“噌噌”几步赶到了近前。马夫们认识：“啊呀张高，后边怎么了？”“噢，刺客放火烧屋子了。”“是吗？咱快看看去。”“对，你们快去吧！”这儿有人还没有动呢，孟良几步就进了马棚。玉麒麟是单独照顾的，孟良来到了战马近前，伸手把缰绳解下来，抓缰绳飞身上马。然后，“啪”的一拳，打在马的板肋上，疼得它一声暴叫，跑出多远。几个马夫可傻了：“哎，张高，你骑马往哪儿去啊？”孟良回身乐了：“哎！再见吧，我要回边关。”说着，骑马奔宫门跑去。有人朝他们喊话：“看见刺客没有？”“刺客没看着，就看见张高把玉麒麟骑走了！”“他就是刺客，把他抓住！”“啊？”

前边堵截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刚要拦阻，这匹马“当当”几下把人踢开，出了宫门，霎时来到大街上。孟良高兴了：哎呀，这回可没事了！

孟良马跑如飞，霎时来到了北门这儿。他往眼前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北城的两侧，无数军兵，高挑灯球火把，各举刀枪，戒备森严。再往当中一瞧，城门像一堵墙，关得紧紧的。孟良想：完了！这可该怎么办？

第七十八回 杨六郎带兵观阵

孟良带着凤发，盗出宝马，闯出皇宫，来到北城下，见城门紧闭。孟良心里着急：这该怎么办？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突然，“吱扭”一声，城门打开了。孟良奇怪谁给开的城门呢？管他那个呢，出去再说。孟良双脚踹镫，到城门下，看见了八郎。这时，他如梦方醒，忙冲八郎招招手，打马出城。

到了城外，孟良如蛟龙入水、猛虎归山！一路上，凭着腰牌，没费劲儿，就闯过了大辽二十八道连营。在河边找着渔夫张错，将腰牌还给人家。张错问：“凤发到手没有？”“多谢你帮忙，到手了。辽人如盘查腰牌的事，你就死也别承认，将来我们还得求你帮忙过河呢！”“好！将军一路顺风。”“没事，咱多咱都走红运！”说完，连人带马上船过河回边关。

到了帅府门前，叫军兵往里送信。焦赞、杨兴、郎千、郎万出来迎接。宗保押运粮草刚到，也出来了。

孟良觉得自己露脸儿了，腆着胸脯、眯缝着眼睛、撇着嘴、两手插着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焦赞走过来，他都装着没看见。焦赞施礼说：“二哥，辛苦了！八王爷叫我们接您来了。”“免！”杨兴看他那个样，心里好笑，故意说：“几天不见，想不到你的眼睛长到脑袋瓜顶上，不认人了！宗保、焦三哥，甭理他。走！进里面告诉八王，就说孟良还没回来呢。”焦赞和宗保转身要走，孟良急了，拉住杨兴“别价！我这不是进去了？”杨兴乐了：“你呀！凤发弄来没有？”“不但盗来凤发，你看，还拐回一匹宝马。”

说着来到大厅，八王、太君、任道安都在这里等着呢。孟良拿出凤发说：“我回来得晚不晚？”“不晚，今天是第六天。”他又把经过说了一遍，大家都佩服他。这时，任道安拿着凤发，又找赵德芳要了三根龙须，取出他从深山采来的三十六味药，给六郎和寇准治病。

自从把迷魂饼取下，杨景和寇准两个人的病就有好转，每天喂点汤水，也能对付喝下去，今天取来凤发、龙须，用火焚化，调在煎好的三十六味药汤里，给二人喝下。刚一顿饭工夫，药力行动开了，二人腹内雷鸣，出了身透汗。到了晚上，病体痊愈。

三根头发、三根胡须能有这么大作用吗？当然没有！头发灰虽然可以入药，但也没那么大效力。主要是那三十六味药的作用。那时人们迷信，把皇上比作龙、娘娘比作凤，说他们是天上星宿下凡，是贵人；用贵人的东西，病就能治好。

六郎苏醒过来，连连叹息：“我是两世为人啊！”谢过恩师任道安，谢过孟良。寇准询问王强的事，大家告诉他，王强已押解到京，他放心了。任道安见寇准、六郎病体已好，连忙告辞。众将挽留，任道安说：“我有要事，不能在此耽搁，贫道去也。”

杨六郎这几天没事就活动活动胳膊腿，打打拳、练练枪，身体复原了，可白龙驹还在京城。他发愁没有战马，正要派人去选，孟良说：“别去了！我从北国给你盗来了，你看看好不好？”杨景跟着孟良到马棚一看，脱口称赞：“好！这是匹宝马。”“六哥，这马叫一字板肋玉麒麟。从今天起，就算你的了。”他又把盗马经过说了一遍。杨景说：“兄弟，你舍生忘死盗来宝马，为兄不能要。”孟良说：“千里马要千里人骑，我也不配。再说，这匹马是白的，我不喜欢。给你吧，我还骑我那匹红马。”六郎推辞不过，将马收下，并谢孟良赠马之恩。

这日，六郎升帐。他们正议军情呢，军校来报：“城外来了辽国下书之人，要求见元帅。”杨景说：“请他进帐回话。”小校出去，一会儿从外边走进一员番将，二十七八岁，长得挺精神，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参见元帅！”“将军贵姓？”“我复姓耶律，单字名第。奉韩元帅之命，特来下书。”说完拿出两封书信呈上。有人接过放在帅案之上，杨景一看，见一封是萧太后给宋王天子的战表，另封是给杨景的。他拆信观看，上写：

自遂州一别，三载有余。宋辽两国，连年交兵，三起三落，不分上下，耗费银饷，伤害生灵，田地荒芜，百姓怨声载道。韩某于心不忍，想出一万全之策。吾在九龙山飞虎峪摆下大阵，请汝打阵。攻开大阵，萧太后退出幽州，愿交降书，永不兴兵。若打不开，汝等退出三关，黄河以北均归辽国，从此辽为君，宋为臣。望杨元帅速写回书，定日观阵。韩昌拜。

杨景看罢，沉思不语。北国摆阵的事，六郎已从孟良和任道安嘴里得了信，知道此阵十分厉害，正日夜为这事犯愁。如今韩昌派人下书叫去观阵，心中没底，怕出差错。他沉思半天才说：“耶律第，回去转告韩昌，就说马上奏明朝廷，请他等候本帅回信。”说完，叫军卒拿十两银子赏给耶律第，送他出了城门。

杨景拿信去见八贤王，八王给皇上写了书信，连同大辽给朝廷的战表，一块派人送至京城，单等圣旨下来再行定夺。

杨景这几天心急如焚。他想：我也看过布阵的兵书，只知有长蛇阵、金龙阵、四门阵、五方阵，没听说有天门阵，得找老娘请教请教。派人请来佘太君一问，老人摇头说：“老身自幼习学兵法，没听说过什么天门阵。”他又找将官们议论数天，也没个头绪。

这日，从京城回来差官，带回皇上圣旨：钦命杨景领人攻打天门阵，以保江山社稷。

次日清晨，杨景留佘太君守城，自己带众将要去观阵。临走前，还派人给韩昌送了信。

出边关奔九龙山飞虎峪，一共是六十里路程。走出三十多里，到在两国交界地方，有辽兵辽将把守道口。因有韩昌口令，“宋将观阵一律放行”，所以没人阻拦，很快来到九龙山前。杨六郎登高眺望：好座大山，气势磅礴！九龙山方圆数百里，千余个山头。主峰是九座，远远看去像九条恶龙，摇头摆尾，伏在地上，因此得名九龙山。在九龙山口两侧、半山坡上，扎着牛皮帐篷，一眼望不到边。道路正中间横放着木头栏杆，由军兵把道路封死。平时，不用说看看天门阵，就这道连营就过不去。杨景正向四处观望，就听山坡上“咚咚咚”响起三声大炮，接着冲出千余名辽兵。当中一杆红旗，上写斗大“白”字，旗下一员将官：身高丈余，乌金盔，乌金甲，面似黑炭，手擎一对镔铁锤，一看就知道是员猛将。旗下将官来至近前，高喊：“来者可是杨元帅？”“正是！将军贵姓？”“吾乃大辽国韩元帅手下的大都督白天龙是也，奉命镇守山口。”杨景暗想：将来打天门阵，这道山口就不好过，这个白天龙十分骁勇，我已有耳闻。要想打阵，得先除此将。就在这时，见山里远处尘土飞扬，紧接着从山里边飞出几十匹战马，像刮风一样，来到杨景跟前。其中一员大将带住战马，高喊：“杨元帅，别来无恙？”杨景一看，正是韩昌。三年没见，韩昌也变样了：眼角增添了皱纹，胡须也见白了。不怪人说，一夜能愁白了头呢！这三年，韩昌为摆天门阵，真是熬尽了心血呀！杨景看罢，一抱拳：“韩元帅，今天我们观阵来了。”韩昌说：“好啊！不过，我事先说得明白，咱们可是以阵赌输赢。”“你能做主吗？”“你若打了胜仗，我们让出燕云十六州，你若打不开天门阵，你们就要拿降书、递顺表，退出三关，将城池归我们，胜者为君，败者为臣。你可能做主吗？”杨景说：“你的话，我听过多次了！韩元帅，不是我揭短，想当初黄土坡一战，你言说，中原有我杨景一杆枪，你永不犯境，为什么又屡次三番地兴师动众？你反复无常，有失元帅尊严。”韩昌说：“这事休要怪我。当初你镇守边关时，我们没有进兵。后来听说你被朝廷杀了，我才起兵。哪知道你心毒手狠设摆牤牛阵，伤了我多少无辜战将军卒？你诈死埋名，也不光彩呀！今天，我们摆下天门阵，不但要报遂州之仇，而且要宋朝的江山社稷。杨景，若识时务，你就解甲归田、当个贤士，保住你半世英名，如不知好歹，敢来打阵，必落个身败名裂。弄不好，你将倾生于阵内。”杨景闻听，一阵冷笑：“韩昌，休用大话吓人。我并非吃奶的孩童，几句话就能唬走！到底阵内如何，我要看后定夺。”“好啊！杨元帅，随我来。”白天龙一摇小旗，番兵打开道路上的木栏杆，让他们过去。白天龙陪着韩昌头前带路，杨景领人在后边紧跟。走进九龙山，拐弯抹角到在飞虎峪。韩昌带马放慢了脚步：“杨元帅，请看。”说完，往远处一指，杨六郎边走边瞧，好险恶的山势！见此地：山峦起伏，群峰叠翠，怪石嶙峋，古木参天。进了飞虎峪，道路越走越宽，越走越高，两边都是山石。走了有五六里地，在右侧刀削石壁上刻着三个大字“飞虎峪”。从飞虎峪再往前走，杨景不由得呆呆发愣！

原来，眼前有一座大山，横住了去路。这座山，东西走向，好像巨鳞苍龙，截住了南北的道路。想要过去，就需通过前边的石洞。但有一样，这石洞被石门挡着，石门分为两扇，每扇足有两丈多高，一丈多宽，门上雕刻着鬼头，安着石环。人们站在门前，仰脸往上一瞅，见山顶上扯起一杆大旗。大旗是葫芦金顶、杏黄缎子面，周围红火沿、白月光，写黑字“天门阵”。杨景心想：哟！这就是天门阵？咱得进去呀！可石门关着，进不去。嗯！周围兴许能有道路。他又到左右看了看，更进不去了。这座大山，蜿蜒百里开外，成个弧形，挡住天门阵的三面，若过不去这座山，则看不见大阵。六郎看罢，心里着急。旁边惊动了焦赞：“六哥，看明白没有？这个门给咱摆着呢，也把咱堵着呢。来，我卖卖力气，把它砸开。”焦赞刚要奔门前去，还没等六郎说话，孟良说：“哎，别去！我在幽州皇宫听老道颜容说，这个阵门，是鬼魂把守。你要推开门，还不得叫鬼给吃了？”“怕什么？我才不信呢！哪来的鬼？”六郎一瞪眼：“孟良，不许妖言惑众！”

焦赞不信邪，他甩镫离鞍下了马，撒腿如飞，来到石门前，较足了力气，用膀子往门上扛，嘴里喊了一声：“开！”焦赞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可这石门纹丝没动，把焦赞累得面红耳赤。韩昌在一旁哈哈大笑：“杨元帅，你们想要进去吗？那好，我给你请个人，他能帮助你打开。”“谁？”“你顺着我的手来看！”说完，用手一指石门东侧的山头，大家的目光集中到韩昌手指的方向，突然，“唰”的一声，山头上出现一团黑云，雾气沼沼。片刻，黑云渐渐消失，山头上站着一个老道：只见他面目狰狞，披发仗剑，身穿八卦仙衣。这老道缓步下山，如腾云驾雾一般，来到山洞的石门前，把焦赞吓得一连后退二十几步。这老道左手掐诀，右手举剑，口中念念有词：“天门开、地门开，吾佛天尊降神台；地门开、天门开，妖魔鬼怪快出来。”掐诀念咒已毕，“唰”宝剑冲石上鬼头眼睛一点，说也奇怪，就听“嘎啦啦”“吱扭扭”，石门开了二尺多宽的缝儿。这妖道收起宝剑，耷拉眼皮，眨眼间登上山顶，又冒了一股黑云，云雾散去，老道已无影无踪。

大家一看此景，都吓呆了，就连傻大胆的焦赞也觉得头发根儿发奓，脊梁沟发麻：哎呀！难道这洞里真有鬼吗？不对！我不能叫他们吓唬住。不如我过去把洞门全都打开，让大队人马进去，也好看看天门阵里到底是什么样？想到这，他疾步如飞，直奔洞门。刚走了十几步，就听洞里“呼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紧跟着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焦赞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步跑到洞门前。霎时，只觉一股怪味钻进鼻孔，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见深处“突突突”直冒蓝火苗儿。这不是鬼火吗？焦赞又一想：是因为外边亮，里边黑，我眼睛冒金花了？他揉了揉眼睛，睁开再一看：啊？吓得他“扑通”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儿呢？原来他看见离他五六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恶鬼，这恶鬼身高顶丈，披头散发，赤身露体，腰中系着一块兽皮，二目如灯，冒着蓝火儿，手中拿弓搭箭，正冲着焦赞瞄准呢！焦赞倒下了，这恶鬼的箭也出手了，正从焦赞的头顶上飞过。紧接着，石门“咣当当”就关上了，可把众将吓坏了。

岳胜、杨兴、郎千、郎万“呼啦”一下闯过来救焦赞。几个人抬他到路旁，仔细一瞧：焦赞脸色苍白，嘴唇哆嗦。齐声喊道：“焦赞，焦赞！”过一会儿，焦赞眼睛睁开了，长吁一口气：“哎呀不好，我活见鬼啦！”杨景也过来了，听见焦赞白话，怕别人听去胆怯，想要拦挡，又一想：没用！谁都看见了，黑云中出现妖道，洞门里站定恶鬼，确有其事。忙叫大家把焦赞扶到战马上。韩昌在一旁幸灾乐祸：“杨元帅，怎么样？这就是天门阵的阵门，你们还进不进呢？”杨景一时没答话，韩昌又说：“杨元帅，破天门阵，总得定个期限，我们不能久等啊！”杨景心里为难：因为对天门阵心里没底，就连阵门都进不去，还如何打阵？到底几时能打破此阵，真说不出来，但是，又不能叫韩昌问住了，总得说个日期呀！他又想：攻打一般阵势，有的十天，有的一个月，天门阵特殊，我要它一年。想罢忙说：“韩昌，别看你天门阵厉害，我大宋朝人才济济，英雄豪杰，遍于天下。加上我主皇爷洪福齐天，一年光景，就可攻破你的恶阵。”韩昌一听，暗暗高兴：杨景啊杨景，你上当了。这个天门阵我摆了三年，你一年光景就能打开？真是异想天开，自找苦吃。想到这儿忙说：“好，咱们一言为定，你可知今天是——”杨景说：“今天是六月初九。”“从明天算起，今年六月初十起，到明年六月初十止。如果打不开天门阵，就得交出降书顺表，让出三关，黄河以北归我大辽。你可能为老赵家做主？”杨景说“那是自然。”韩昌说：“好，我在阵内恭候了。”白天龙又把众将送出山口说：“杨元帅！再要进山，可得留下买路钱。”

杨六郎没再多说，领众将回到边关，下战马步入帅帐。家里众将纷纷打听探阵的情况，杨景把经过从头至尾讲了一番。大家又问焦赞，恶鬼到底啥样？焦赞又细说了一遍。大家听了，面面相觑：难道天门阵真有阴魂？杨景心里琢磨：我们乃武将，不信什么神鬼，这些妖妖异异，全是唬人的。可是焦赞亲眼所见，我在旁边也瞪眼瞧见啦！不过，都说鬼魂在半夜三更出来，这大白天怎么就露面了呢？正说话，八王千岁和佘太君也来了，打听探阵的情况。杨景脸一红，说道：“王驾千岁，为臣才疏学浅，实在是不知天门阵之奥妙所在。连阵门都进不去，如何能打得了天门阵呢？”八王说：“御妹夫，不要过急，可以从长计议。我先写折报奏明圣上，让京城速派援兵，前来破阵。”说完，众人散去，八王写奏折不提。

这些天可把杨景愁坏了，天天同众将商量破阵之法。又派出一些人探阵，没等到阵门就都吓回来了，说是看见阵门顶上有恶鬼。从此，一传十、十传百，在军中传开了，战将、军卒议论纷纷，没有不知道的。这叫人心浮动呀！这仗可就不好打了。

正在大家着急之际，突然军兵来报：“杨元帅，您的恩师任道安来了！”“啊呀！”杨景喜出望外，像开了两扇窗户一样，顿时心里敞亮了，他急忙带队伍相迎。把任道安让到后边，刚刚坐定，杨景就问：“老恩师，您老人家从哪儿来？”任道安说：“从离开边关之后贫道去飞虎峪走了走，帮助你们想打阵的良策。”“哎呀，老人家，这可太好了。我们也探过天门阵，这个阵门我们就进不去！”焦赞说：“对了，我们亲眼看见，阵门是恶鬼把守。和人打仗好办，和鬼魂怎么打？”杨景接着说：“现在营中将士，议论纷纷，一提打天门阵，都胆怯。老恩师，士气不佳呀！这该如何是好呢？”任道安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要想打开天门阵，必须有一件辟邪的宝贝。”

第七十九回 穆柯寨孟焦惹祸

任道安说：“要打开天门阵，必须有一件宝贝。”众人一听忙问：“道长，什么宝贝？”“降龙木。此物辟邪散毒，有了它，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这种木头哪儿有？”“降龙木世间稀少。据我知道，山东穆柯寨后山有一棵，是镇山之宝。此树六十年一成，今年正好到期。若将树伐倒，断其头、去其根、取中间一段即可。”杨景说：“但不知什么人占据此地？”“有一老将姓穆名羽，字天亮。想当初，穆羽当过宋朝一任统制官。因心直性耿，不会阿谀奉承，得罪同僚，被贬回老家穆柯寨，在山上自立为王。如今，膝前二子一女，皆是武将。手下有喽啰兵数百名，自种自吃，对百姓秋毫无犯，在当地颇得民心。若取降龙木，你可派人去借。”杨景听了点头，问众将：“哪个前去求借？”焦赞在一旁暗想：我二哥到北国露了个大脸，盗宝马、得凤发，这回这功劳该是我的了。他不等众人吱声，忙说：“元帅，我去！”杨景信不过他：“三弟，你能行吗？”“怎么不行？去借东西，有什么不行的？”“这……本帅放心不下。”孟良说：“元帅，我跟他一块去吧！”杨景不好再拦挡，只可说：“二位贤弟，到穆柯寨借降龙木，要好话多说，赖话不讲。告诉穆天王，打开天门阵后，必有重谢。”“这话咱会说，没什么难的，到那儿准把降龙木借来。”说完，二人顶盔挂甲，拿上兵刃，孟良把火葫芦也背到身上，来到营外，飞身上马，直奔山东穆柯寨。

一路上，两人边走边打听道路。等到在穆柯寨前，带住战马闪目一瞧：穆柯寨前后是两座山头，山上治理得有条不紊。半山腰有寨墙，吊桥高挑，中间是水沟。山坡之上，绿树成荫，禾苗茁壮，鲜花朵朵，果园飘香。山上山下的喽啰兵，军装号坎整齐，有的持戈放哨，有的果园整枝，有的田间干活，有的练习弓箭……

此时，孟良、焦赞早把杨景嘱咐的话丢在了九霄云外。两人合计：向人家借东西不容易呀！得手心朝上，冲人家说好的，另外，听任道安说，降龙树在后山，到底有没有啊？咱们得去看看。商量已毕，两人催马往后就转。等到了后寨，带战马往半山坡一瞧：哎哟，找着了！半山坡有不太高的寨墙，寨门关着，离寨门不太远的地方，从山石缝里长出一棵树，其形状像一条龙，龙头伸向东南，龙尾斜卧在西北。两人一嘀咕，忙跳下战马，大步来到寨墙近前，又仔细观看：见这棵树碗口粗细，不太高，枝叶茂盛，树头向东南倾斜，树干上端在阴面长了两个树疙瘩，疙瘩当中咧开了嘴，好像龙的两只眼睛。树根拱出地面，伸出三四尺长，往回窝了个圈儿，又扎到地里，怎么看怎么像龙爪。孟良说：“不用问，这准是降龙树啦！咱俩这回没白来。”他往周围看了看，没人，说：“哎，老焦呀，咱们怎么办？”“借呗！”“咳！人家能借给吗？你没听说吗，这是镇山之宝。”“那该怎么办呢？”“墙也不太高，你给我看着点人，我翻墙而过，大斧子咔咔两下，把它砍倒，再把它扔到墙外，你把树上的枝叶掰掉，咱俩把树干往马背上一驮，就带走了。”“那不叫偷吗？”“咳！怎么叫偷呀？这叫看不见拿的，和借差不多！”“那可差远了。”“没事，又没人知道。等这个东西真的管用了，咱们拿重金相谢呗！”“行吗？”“行。”“那我听你的！”

孟良转身，跑到山下，从马背上摘下大斧子，然后跑上山来。来到寨墙这儿，用力一按墙头，想要翻墙而过。还没等跳呢，就见从左右的壕沟里，“噌噌”蹿出十多个人来，一个个手拿长枪大刀，“哗”一下子，围住孟良、焦赞，高声喊喝：“哎！哪儿来的贼寇，敢偷降龙木！”

原来降龙木这个东西又出奇，又贵重，所以日夜有人看守。尤其最近，树上的龙眼睁开了，降龙木已经成材，怕有人盗走，才专门派一个大头目穆瓜，领人在这儿看着。穆瓜领人在不远的地方，挖了两道壕沟，上边用木杆架着，蒙着芦席，铺了些杂草，所以外边的来人一点也看不见，可底下的人却又凉快又得眼。孟良他们一上山，人家就看见了，不过没言语，看他俩到底要干什么。等孟良一拎斧子跑来，人家不让了，“呼啦”都出来了。

孟良、焦赞一看事情不妙，撒腿下山，飞身上马，手擎兵刃，就要逃走。就在这阵儿，打远处连蹿带蹦地跑来一个人。这个人个子不高，五短身材，面皮似瓜，两道八字眉正长着，一对圆眼睛，黄眼珠、趴鼻梁、大嘴岔，一口黄牙，稀稀拉拉长了几根胡子。此人正是穆柯寨的大头目穆瓜。别看他长得不大好，为人可不错。跟着穆天王，忠心无二。一年四季，勤勤恳恳治理山寨，上下人都喜欢他。

穆瓜到近前高声喊：“哎！哪来的野小子？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来砍降龙木！”被人家一问，孟良也觉得脸发烧：是啊，边关大将，身为总兵，跑这来偷东西、当贼，这名可不好听。可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害臊也不行。所以，脸皮一厚，咬着牙根死犟：“啊？砍树怎么着？不应该砍吗？”“你是干什么的？”“要降龙木来了！小子，我们要降龙木有急用，尔等速将树砍下来，交给你家老爷，咱就算万事皆休，要不然，恼一恼、怒一怒，大斧子一抡，掏了你的贼窝、平了你的高山，把你举家男女老少、大大小小，杀个孩芽不剩！”穆瓜一听，火撞顶梁：“好啊，两个花狸棒槌，跑这撒野来了！你未曾闹事，先买上四两棉花纺（访）一纺（访），我家寨主可不是好惹的！我说小子们，给我打！”

喽啰兵一听，这个“扑棱”抖枪，那个“哗啦”摆刀，奔着孟良、焦赞而来。你别看这两个人没什么大能耐呀，要打当喽兵的，那可一个顶八个。孟良喊：“干什么？欺侮人是怎么地？给我撒手！”说罢，大斧子“叮当”抡开了，呜呜直响，把喽兵的兵刃都给磕飞了。随后又“呜”斧子抡了半圈，吓得喽兵“哗”往后就闪。这阵儿，焦赞大铁枪也抖开了，“呜呜”挂着风声。

这些个喽啰兵虽然是占山的，但是，常年植树养蚕、牧马放羊、土里刨食，不是非抢即夺的亡命徒。故此，一看这两人拼命，吓得纷纷后退。穆瓜还觉得不含糊呢，一压手中的小铜锤：“哈哈！你们俩敢撒野？大太爷要你的脑袋。”说完，抡起小锤打孟良。孟良一看乐了：这对锤的分量太轻了。那个右手锤能有五斤多重，左手锤恐怕顶多四斤半。像小孩的玩意儿一样，这能打仗？孟良一乐，大斧子抡开，围着穆瓜，“呼呼”作响。这穆瓜急得前踢后蹦，左躲右闪，哪是孟良的对手？打没有五六个回合，穆瓜虚招一晃，跳出圈外，一摆手：“我说小子们，快回山给寨主送信！”说完，“哗”的一下子，往前山跑去。

孟良高兴了：“老焦哎，他们都走了。这回，这降龙木不就是我们的了吗？”“对，砍树去！”说完，两人就要跳墙。突然，就听远处“叮铃铃”一阵铃响，紧跟有人高声喊喝：“哎！寨主来了！”

孟良、焦赞扭身回头一瞅：“呀！”见迎面来的是女兵女将。前边是女兵，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个个背弓带箭，肋下佩着腰刀。这些女兵冲到近前，往两旁一闪，正当中现出一员女将：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她一身银装素裹，犹如百花园中牡丹仙子。只长得：美而不妖，娇而不弱，文中带威，武中带静，眉带杀气，眼藏战机。

焦赞一吐舌头：“好啊，捅马蜂窝了。你看这个丫头，准饶不了你！”孟良也觉得不得劲。

那位说了，在这荒山僻壤的地方，哪来这样的姑娘？威风凛凛惊人胆，杀气腾腾泣鬼神。她是谁呢？来的此人正是穆柯寨的寨主穆桂英。

前回书说过，穆桂英乃是离山紫霞宫、离山圣母的大徒弟，在高山学艺十多年，练就一身好本领。不但刀马娴熟、箭法高明，而且熟读兵书、精通战策。兼她性情豪爽、胸怀大志、办事果断、善于用人，可称巾帼英雄，不戴方巾的丈夫。三年前，杨宗保在紫霞宫养伤之际，引起穆桂英思绪不宁，无心在师父身边继续修行，一心要投身戎伍、杀敌保国。离山圣母看出她的心思，在杨宗保伤愈离山后，打发她下山。并从中为媒，把她终身许配杨宗保。桂英回到穆柯寨，见着父兄，方知母亲早已下世，父亲年迈，两个哥哥心粗性憨，桂英只好留在山上。

从此，穆桂英把跟师父学到的本领，全用到治理山寨上。每日领兵演阵、舞枪弄棒，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穆柯寨方圆几十里地，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提起穆柯寨寨主穆桂英，真是有口皆碑，竖指赞美。

半年前她去看望师父，圣母告诉她：“北国摆下天门阵，南北又要动干戈。你应该出世，战颜容、破大阵，救生灵出水火。”桂英说：“不知天门阵如何破法？”圣母说：“万变不离其宗！它是按着三才五行八卦九宫，相生相摆的。不过也有不同之处，借鉴前人之阵法，又独具匠心，别开天地。其中母阵套子阵、子阵套母阵，牵一动百，变化无穷。为师这有张草图，你拿去好好习学破阵之法。”桂英问：“老人家，此图从哪儿得来的？”圣母说：“前不久，任道安云游到离山，对为师提起天门阵，约吾下山帮宋灭辽。为师曾到九龙山偷偷去观阵，回来后将图画成。此阵共一百单八阵，当时尚未摆完，因此图上小阵未画全，其中奥妙没全弄清，你可慢慢琢磨。”穆桂英将图收下，说：“师父，孩儿何时该出世呢？”“降龙木长成材，便是你出世之日。”桂英拜别恩师，回穆柯寨后，每天除了熟悉天门阵图，就到后边看那棵降龙树。穆桂英问父亲：“降龙木什么时候长成？”老寨主穆羽说：“降龙树的树干上有两个树包，那是龙眼，它什么时候张开，树木算长成了。六十年一成，今年刚好够年头。”前几天，树包张开了，桂英暗自着急：龙眼睁开了，为什么没有出头的机会？今天，桂英又来看降龙木，偏巧孟良、焦赞来偷降龙木，并打了喽啰兵、战败穆瓜。桂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把穆瓜叫过来打听。穆瓜把二人偷降龙木的事一说，桂英不大相信：有人敢到这儿偷东西？摆手叫女兵退在两边，自己一马当先，冲到孟良、焦赞的跟前，质问：“胆大的狂徒！你们是干什么的？”孟良坐在马上，端着斧子，撇着嘴说：“要降龙木来了！”“要降龙木干什么用？”“元帅说了，非此物不能破阵。”桂英想：这棵树是镇山之宝，善辟瘟疫毒气，可没听说它能破阵，我得问问：“破哪座阵用降龙木？”“你就不用管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就把树给我们吧。”桂英看这两个大花脸，愣头愣脑的，又说不出子午卯酉的，准是大辽番将或贼寇盗木！想到这儿，把眼睛瞪圆：“说实话，你们是哪儿的？”孟良一拍肚子：“我们是边关大将！我姓孟，他姓焦，你就管我叫二爷吧，那位是你三爷，听明白没有？快砍树吧！”桂英听罢，生气了：恶语伤人，绝不是边关大将，不然哪能不懂礼貌，不说人话？得教训教训他：“你们两人张嘴要降龙木，闭嘴要降龙木，凭什么这么大口气？”孟良还装蒜呢：“你们是占山的，占的朝廷土地。我们是官军，就随我们便砍伐。你个黄毛丫头，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把寨主请来。”“我就是寨主。”“你就是寨主？那更好了，快上山把降龙木送出。不然，孟二爷要平山灭寇。”“哪来这么两个野人，口出不逊？降龙木是现成的，就不给你，你能怎么样？”焦赞说：“哪有工夫跟她废话，等把她打趴下，上山就砍木头呗！”“对呀！”孟良把斧子举起来了：“丫头，你不给？着家伙！”大斧子一举，奔穆桂英砍来。孟良嘴里还说：“劈脑门儿，扎眼仁儿，剔排骨，砍肉锤儿。”一马四斧子，来得特别快，把穆桂英吓一跳，拿着大刀只顾往外封了，一招也没进。心想：这个红脸的好厉害！哪知孟良拨回马，还是这四斧子。把穆桂英气乐了：“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就这四招呀？你打完我了，该我打你了。给我下去吧！”说完，用刀纂“啪”一戳孟良的腰，“扑通”把孟良戳到地下。大头目穆瓜过来，抹肩头、拢二臂，给绑上了。焦赞一看不好，一抖镔铁大枪，奔穆桂英扎去。穆桂英用绣绒刀一崩，把枪磕出去了。焦赞转身要跑，穆桂英追到贴近，用刀一扒拉，焦赞在马上坐不住了，一头栽到马下，也让人家给捆上了。孟良、焦赞被绑上还骂呢：“丫头，你敢打官老爷，你报个名！”“我叫穆桂英，穆天王是我的父亲。能怎么样？快说实话，姓什么、叫什么？何人主使你们盗降龙木？”孟良见势不妙，说好话了：“姑娘，我们俩是边关大将，我叫孟良、他叫焦赞，奉杨元帅将令，来借降龙木，用来破天门阵。我们俩不会说话，得罪了姑娘，望看在杨元帅面上，放我们回营吧。”穆桂英一想：若是宋营的，我还真得留面子。“这次我不要你们的命。你们要是北国的番将，回去不许再来了，若二次叫我抓住，我可要杀你们。要是宋营的，为天门阵用降龙木，叫你们元帅亲自来一趟，事情好商量。穆瓜，放他们回去。”穆瓜对孟良、焦赞说：“不是我们寨主放你，今天非砸烂你俩不可。”孟良嘴硬：“你敢打边关大将？我烧你们的耗子窝！”“呀，还不老实？当兵的，揍他二百鞋底！”喽兵过来，照着孟良的屁股用鞋底“乒乓”打了一顿。倒是不怎么疼，可羞人呀！这回孟良不骂了，穆瓜才把两人松绑了。“滚！”这两人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不好意思呀！喽兵给找着兵刃和马，两人无奈，骑马下山。到山下后，孟良又有能耐了，叫喊：“你们等着，大太爷非搬兵抄山不可！”

两人喊得口干舌燥，山上却没人理他。孟良觉得没意思，住嘴不骂了。焦赞说：“降龙木没弄来，挨顿打，还有脸活啊？”孟良说：“这算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得了吧！降龙木没弄来，回去无法交差呀！要不咱俩上山说点好话。”“我可不去，屁股都叫人打肿了，我嫌丢人。”这时，焦赞有了主意：“咱们来个调虎离山计，又能报了羞辱之仇，又能盗来降龙木。”“怎么调虎离山？”“你不有火葫芦吗？你给放把火，他们下山救火，我去后山偷降龙木。”孟良说：“此计很妙。”说干就干，这孟良转了半圈，见眼前山坡上是一片松柏树林，心想：就在这儿放火吧！他打开火葫芦嘴，照两棵松树一拍葫芦底“啪啪”打出两个火球，落在松枝上，火着起来了。又换棵树打个火球，这火由小到大，呼呼着起来了。正好今天有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越着越旺。常言说得好，“火大无湿柴”。林中起火可了不得，山火无情呀！树木起火，几天几夜扑不灭。山上喽兵发现了，急忙鸣锣集众。霎时间，从山前山左山右，跑来不少喽兵，连喊带叫都来扑火。有端盆的、提水桶的、拿锅的，扛斧子带锯的，还有抱被子的。

穆桂英刚回到绣房，喝着水，细琢磨：刚才那两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要真是宋将来借降龙木，可是我出头的机会。此时，外边传来一阵锣声。她数了数，是三长两短一闷锣：不好！是救火的锣号。桂英一惊，起身刚往外走，穆瓜进来报信：“小姐，山外起火了。”“哪儿起火？”“是东北角！那片松柏林子着了。”桂英听完，又坐下了：“不要紧，那火着不到山寨里。”“你怎么知道？”“今天是西南风，火往东北刮，大火进不了山寨。再说，松柏林对面是官道，道那边是青苗。不怕，一扑就灭。”穆瓜连连点头，佩服姑娘。桂英想：今天有风，不许人进林子，怎么能起火呢？是不是那两人用的调虎离山之计？“穆瓜，你带二百人去守降龙木，我领人救火，有事鸣锣。”穆瓜得令，两人分手。

再说孟良、焦赞，眼看火着起来了，心中高兴。怎奈山火不往山寨里刮，反而来个珍珠倒卷帘，往回烧。这两粗鲁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嫌火着得太小，忙下战马，用燃着的干树枝往山上引火。怎奈风向不对，浓烟滚滚，呛得两人双眼直流泪。他俩一揉眼睛，大风吹起火苗子，“呼”把两人的胡须给燎焦了，吓得焦赞扭头就跑，孟良也呛得直咳嗽。这时，山上下来人救火。孟良高兴了，跑到林外喊：“老焦，山上下来人啦！计策成功了，快盗降龙木去。”两人打马如飞，等来到后山一看，傻眼了：降龙树下，围了好几层人，个个还手拿兵刃。穆瓜提面锣四处张望，看见了这两个花狸棒槌，“当当”敲起聚将锣，喽兵齐声高呼：“抓贼呀！”这声音回荡山谷，吓得孟、焦二将拨马就跑。这回可好，再也不敢来穆柯寨了。

穆柯寨离连营八十里。两人跑了半天，还差二十来里，孟良带住战马：“老焦，咱俩也没脸回去呀！降龙木没弄来，还挨了二百鞋底。见了六哥怎么说呢？”“可不是嘛！”两人坐在树林子边犯愁了。

太阳快落山了，忽然迎面来了一支队伍，前边还有一员小将。走到切近，看清楚了，是小少爷杨宗保。孟良看见宗保，又乐了，心里话：我何不叫宗保去战穆桂英！想到这，高喊：“贤侄！”宗保一看是孟良、焦赞：“二位叔叔，你们俩不去借降龙木，怎么跑这儿坐着？”“别提了，我俩窝老火了！到在穆柯寨没看见老寨主，看见个丫头叫穆桂英。这丫头太厉害了，不借降龙木不说，还打了我们二百鞋底。我俩也不敢回营见元帅，正犯愁呢！你这是干什么去？”“奉父帅之命，巡营瞭哨。”“贤侄呀，你帮我们去打穆桂英吧！”“不行！我是奉令巡营，在半道上走了，父帅该怪罪了。”“不怕。能得下降龙木，什么事都没了。”“用不着我去，你们准是话没说到。客气点，人家准能给。”孟良见宗保不去，撒了个谎：“宗保，山上寨主说了，冲我们俩，降龙木早借给了，冲你们杨家父子，才不借的。我们挨打，也是替你们杨家挨揍。”“跟我和我爹有什么关系呀？”“我们说，‘杨元帅派我们借降龙木’。穆桂英说，‘少拿元帅吓唬人！杨景没什么了不得的’。又说打我们的屁股是打你们父子的脸。宗保，咱们受过谁的气？叫个黄毛丫头打趴下了，你说窝囊不窝囊？你要是杨家之后，给叔叔出气，打败那个丫头，你要害怕，不是人家对手，就别去。”孟良拿话这么一激，杨宗保可火了：“这丫头欺人太甚。走，待我要降龙木去！”

第八十回 杨元帅辕门斩子

孟良用激将法，叫宗保去战穆桂英。宗保年轻火气壮，果然上当。他带领巡逻的队伍，跟孟良、焦赞就去穆柯寨。孟良和焦赞对视一笑，暗自高兴。

刚走几步，宗保觉得不是滋味，问孟良：“二叔，我奉父命巡营，半道走了能行吗？”“怕什么？巡营的又不光你自己，好几伙呢。”“道路远不远？别误了明早晨点卯！”“误不了。取上木头就快回来。”“离这有多远？”本来离这有六十里地，孟良怕他不去，故意说：“二十多里地。走大道远，咱们走近道呀！”宗保想：来回四五十里地，半夜就回来了。他信以为真，带着巡营二百军卒奔穆柯寨而去。

走不远天就黑了。道又不好走，累得军兵个个通身是汗。宗保嫌慢：“弟兄们，快点跑。”跑到半夜了，还没到。宗保问：“叔叔，不是二十里地吗，怎么还没到？”“我话还没说完呢，是三个二十里。”“你怎么不早说？要知道这么老远，我也不来呀！明天，非误卯不可，不行，我回去。”说完，宗保要往回走，孟良拦住：“别价！取来降龙木什么罪也没有了。”宗保无奈，只可跟着走。

跑了多半夜，天快亮了，才到了穆柯寨。孟良叫宗保领兵在远处等着，他和焦赞到山根下喊：“穆柯寨上的山猫、野兽听着！孟二爷又回来了，叫那女贼穆桂英，一步一个头，将降龙木送下山，要送迟了，可要杀上高山啦！”时辰不大，从山上冲出三百多喽兵，接着出来五十名大脚女兵，正当中战马上一员女将，正是穆桂英。孟良、焦赞知道她厉害，离得远远的就喊：“丫头！我们搬来兵了，揍你来了！”桂英看着他们俩，气坏了：“姓孟的！你们放火烧山，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倒又来了。请来什么样高人？你家姑娘见见。”“你顺我的手看！”穆桂英一瞧：闪出二百名官兵，前边一匹白龙驹，名叫千里银河一点红，马上一员小将，年龄在十八九岁，五官正、生得美，二虎目、分白黑，细弯弯两道眉，头戴一顶亮银盔。胯下马、白又肥，七尺高、蹄至背，丈一长、头至尾，宝马良驹显神威，敢把闪电追。桂英看罢暗赞美：好一位盖世无双的小英魁。桂英想：这个人我好像见过，是谁呢？

桂英轻启朱唇，慢吐莺声，问：“将军贵姓？到我高山有何贵干？”宗保一看眼前女将：全身披挂，脑后插着雉鸡翎，凤凰裙双遮马面，牛皮靴牢踏在镫，只长得桃花粉面、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眼神炯炯中透出杀气，胯下桃红战马，马脖子上挂着十三个银铃，“哗㘄㘄”直响，清脆动听，手中一口绣绒大刀，刀上拴着红缨，飞鱼袋盛镇天弓，走兽壶装穿云箭；斜挎百宝囊，不知还装有何物。宗保想：占山的丫头，长得挺秀丽！我怎么看她眼熟呢？又一想：这个丫头太狂了！打了孟、焦二位叔父，又骂我们杨家，给她点厉害！“丫头，你可是穆桂英？”“不错。你是谁？”“你家少爷乃大宋营的押粮官杨宗保！”桂英闻言，粉面通红，芳心乱跳：天呀！我当谁呢，原来是他。分手三年，真不敢认了。姑娘偷眼再看：比起三年前大不相同了，个头也高了，体格也壮了。我的恩师说，把我的终身应许杨宗保，人家还不知道呢！也不知他是否有了娇妻爱子？我这么大个姑娘也不好张嘴问呀！又一想：我不说人家也不知道，豁出去吧！到底是武将胆儿大：“原来是少帅来了，请上山寨一叙。”宗保说：“谁上你的贼窝！快献降龙木，免得费事，再要啰唆，小心在我的枪下做鬼。”“你要降龙木，得说好的，有这么要的吗？”“跟你个山贼有什么好话可说？”他一口一个贼，穆桂英受不了啦！心说：你也太狂了！想到这儿说“要降龙木不难，可得胜了我这口刀。”宗保气挺粗，两脚点镫，马往前提，一抖梅花亮银枪，分心就刺。穆桂英用大刀一架，宗保抽枪换式，二马错镫，圈回来再战。

孟良、焦赞给宗保观敌掠阵，连喊带叫，把穆瓜气坏了，告诉寨兵：“别放走那姓孟的姓焦的，这两人太可恨了。”

穆桂英和宗保大战二十回合，不分上下。桂英想：杨宗保的武艺比三年前大有长进，我怎么说明亲事呢？人多不好张嘴，何不将他引到无人之处？想罢，穆桂英虚晃一招，拨马就跑，宗保在后面就追。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前山，往后山转。到在无人之处，桂英把马又圈回来说：“少帅站住！我有几句心腹话相告。”杨宗保勒住战马，心里纳闷儿：“说吧！”“少帅，请问可曾婚配？”“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虽是占山女子，可当初我父也在朝为官，官拜统制，因被奸臣陷害，才回到穆柯寨。我们是公道大王，不抢不夺，自种自吃，为的是养精蓄锐，等有机会报效国家。我见少帅英雄气概，有意将终身相许。如若能结为眷属，我愿献降龙木，归降宋营。”宗保一听，勃然大怒：“无耻的丫头，难为你说得出口！儿女亲事，父母做主。你说这话，难道不知天下还有羞耻二字？”桂英脸一红：“杨将军，我非是轻薄女子，而是有师命做主。”“谁知你师父是干什么的？你是占山的女贼，少爷是宋营大将，能要你吗？着枪吧！”这一骂，穆桂英恼羞成怒：“姓杨的，我看你是不识好歹！”宗保说：“我还宰你呢！”说着，抖动银枪奔桂英扎去。穆桂英闪身躲过，抡起绣绒大刀，像闪电一般，“唰唰唰”连砍三刀。前两刀，宗保全躲过去了，最后一刀拦腰斩来。宗保一看躲不及了，急忙扔枪，双手抱头，两脚甩镫，滚鞍落马。刚要起来，桂英用大刀刀背一压：“别动！这门亲事你应是不应？”宗保想：“有这么求亲的吗？还用刀逼着！死也不应。”这时，穆瓜带人来了，喊道：“抓住了。”说完，把宗保绑上了。桂英气坏了：“姓孟姓焦的呢？”“我们用绊马索，绊倒战马，也抓住了。”“好！一同押进山寨。”

穆桂英回绣楼，脱去铠甲，换上女儿装，身披大红斗篷来到大厅，往中间坐定：“来呀，把杨宗保带上来！”宗保气得脸都青了，立而不跪。桂英又心疼，又生气：“杨宗保，我说的那个事怎么样？”宗保说：“丫头，我宁可一死，也不要你。”桂英一听，气坏了：“推出去杀了！”这时候，旁边大丫鬟明白了：“小姐息怒。”桂英一看，是大丫鬟金萍。桂英有四个贴身丫鬟：金萍、银萍、玉萍、石萍。平时，桂英对她们说过未婚夫是杨宗保。金萍见杨宗保不应亲，便小声对桂英说：“小姐，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婚。应该找个人从中给说合说合。”“找谁呢？”“找那个姓孟的！他们是一块的，叫他相劝，也许能成。”穆桂英一想也对，忙说：“来人，把杨宗保押下去。”有人押着宗保走了，穆桂英对金萍说：“你对姓孟的说一下。”“小姐放心，您先回楼，此事全包在我的身上。”穆桂英上楼，躲进里间，偷听动静。金萍叫银萍去带孟良。孟良吓坏了：准是我放火烧山，穆桂英生气了，要把我斩首。等上了绣楼，见屋里坐着个大丫鬟。孟良纳闷儿，心想：怎么把我带到这屋了？金萍连忙站起来：“哎哟！这不是孟将军吗？快请坐。”孟良有点害怕了：怎么对我这么客气？金萍说：“孟将军，一见面我就看出来了，您这个人性情直爽，有副热心肠。”孟良说：“别绕脖子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好。孟将军，你是杨宗保什么人？”“我是他盟叔叔！”“他娶没娶妻？”“没有。”“这可太好了。孟将军你不是想要降龙木吗？眼前有条路，不知你乐意走不？”“什么路？”“我家小姐自幼得遇高人，学到一身好武艺。论人才，百里挑一，论人品，你就去访去，没有说不好的。别看老寨主有两儿子，可不管山上事，穆柯寨里里外外都听我家小姐的。今天来了杨宗保，我看他二人郎才女貌，你要能从中为媒，将二人亲事说成，小姐说了，不但献降龙木，还帮你们打天门阵。”孟良这才放心：“是这么回事！好说。这门亲事我做主，应下了。”“杨宗保不乐意呀！”“这个傻小子，真浑！我劝劝他，他最听我的。”“太好了，事成请您喝喜酒。”突然，孟良眼睛一瞪：“不喝！这门亲事我不管了。”“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变卦了？”“有这么对待媒人的吗？绑着去提亲？”金萍一看，忙说：“哟！我快给您松绑。”说完，上前把绑绳松开。这时，见孟良四平八稳地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架子来了：“我渴了！”金萍忙给他倒了一碗茶。孟良又说：“我饿了。”丫鬟又忙端过一盘点心。孟良边吃点心，边说：“来壶酒行吗？”金萍生气了：“我看你是蒙吃蒙喝来了，银萍，把他绑上！”孟良说：“别价！没酒拉倒。”“亲事成了，吃什么都有！一会儿我们把杨宗保带来，你劝劝他。”说完，丫鬟退到屋外。

时辰不大，有人把宗保推了进来。宗保见着孟良，问：“二叔，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屋？”孟良说：“孩子，咱爷们交好运了。那穆桂英看中小子你了，叫我当月下老，成全你们。穆桂英长得好，武艺高强，还有降龙木，这门亲事太便宜了，快应下吧！”宗保听完这话，脸都气白了，忙说：“二叔，你看合适吗？”“合适！”“你乐意吗？”“乐意！”“那好，你就自己应下。”孟良说：“混账！这叫什么话？”宗保说：“儿女亲事，父母做主。哪有挺大丫头自己提亲的？真不知道害臊。”穆桂英再也听不下去了，从里屋冲出来：“杨宗保，你别把自己看成一朵花，视别人为粪土，我可不是轻浮女子。我一来敬佩杨家世代忠良、满门忠孝；二来，北国摆下天门阵，国家正用人之时，我虽女流，不愿袖手旁观，如与将军结为良缘，可报效国家；三来，我是奉师命许亲，不是没脸没皮。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哼！若没有我，你早死了。”宗保愣了：“我不欠你什么情。”桂英冷笑说：“你可记得三年前，你被韩昌扎伤后，在哪儿养的伤？是哪个伺候的你？后来又是谁教你枪法？后来，你闯不过韩昌的连营，又是谁射韩昌一箭，救你出敌营？你拍心想一想吧！”宗保听这话，觉得奇怪。这些事，穆桂英怎么知道的？他仔细看看桂英的脸面，想起来了：“难道你是离山紫霞宫使枪的道姑？”宗保把头低下了：闹半天是她！伺候自己半个多月，又箭射韩昌，对自己真有恩德呀！他又感激、又惭愧，问道：“你怎么下山了？”桂英说：“为你。送你下山后，离山圣母说我有思凡之心，叫我走。下山前，叫我把终身许你。我今天才遵师命，话讲当面。”“要这么说……二叔，我乐意。”“这就对了。”“二叔，临阵收妻，犯杀头之罪，怕我父亲不答应。”“包在我身上了。得降龙木有功，将功补过。再说，收下桂英，能帮打天门阵，是奇功一件。”说到这儿，穆桂英叫人给宗保松绑，又放了焦赞。孟良想：穆桂英这么大能耐，又有降龙木，太好了，别夜长梦多，事情生变呀！“桂英，你们完婚吧！”穆桂英和杨宗保都推辞。孟良说：“大姑娘到连营，说话、办事都不方便。为了打天门阵，等拜完堂、喝完喜酒，就奔宋营。”二人没再推辞，由穆瓜张罗，山上悬灯结彩，鼓乐喧天，摆上天地桌，夫妻拜堂成亲。宗保小声问桂英：“怎么不见岳父大人和哥哥？”桂英说：“父亲出外访友半年有余，至今未归。两位哥哥到少林寺去习学武艺，已走两月，大概近日要回来了。”宗保点头。此时，孟良、焦赞两个喝得酩酊大醉，宗保怎么叫也叫不醒。无奈，今晚只能在山上过夜。

到了次日，天刚放亮，忽听山下一阵大乱。穆瓜慌慌张张跑到后山，把金萍叫出来：“快给小姐送信，官军抄山来了。”金萍没敢惊动宗保，把穆桂英叫出来，说清。桂英连忙顶盔挂甲，悄悄到前寨点二百喽啰兵冲下山。到了平川地，列开队伍，定睛观看，见对面站着百余人，身穿宋兵的军装号坎，为首一员老将，白脸黑须，胯下一字板肋玉麒麟，手擎一杆蟠龙金枪。来的正是边关大帅杨景杨延昭。

杨六郎怎么来到穆柯寨呢？昨天杨宗保带二百名军卒打穆柯寨，宗保、孟良、焦赞全都被抓。那些军卒被穆瓜领人一阵乱打，败回边关，报告杨六郎。杨景听说盟弟和宗保被擒，非常着急。告诉岳胜守住边关，自己连夜亲自带一百名骑兵，奔穆柯寨而来。

穆桂英下山，见前边军卒是宋兵，忙问：“老将军贵姓高名？”杨景心想：听军卒说，穆桂英十分厉害，我能否是她对手？先别报名，今天若要败了，这个跟头我栽不起！六郎说：“你先别问我，你是什么人？”“寨主穆桂英。”“听说你把孟、焦二将和宗保抓到山上，可有此事？”“不错。”“速将三人送下高山，献出降龙木，不然，马踏穆柯寨。”穆桂英问：“老将军你是堆？”“休要多问！”六郎越不报名，桂英越问：“怎么？不敢报名呀？”杨景本来因盟弟和儿子被擒，就上火，再听这话，气更大了。心想：我是三关大帅，有什么不敢报的？“丫头，你真乃撒野！”六郎抖枪便刺。穆桂英没还手，杨景又连扎几枪。此时，桂英火上来了，暗想：边关将官怎么都这样撒野，不懂人情？让他几枪，不识抬举！我要不拿出绝艺，把这些人镇住，将来就是投到宋营，也得受气。不如先把这员老将抓住，带到山上，再给他赔个礼儿，叫他记我一辈子。穆桂英也是年轻心胜，摘下大刀，接架相还。公媳二人，大战在山坡之上。

就在这时，孟良睡醒了。听山下有杀声，连忙赶到半山腰。往下边一瞧，乐得他差点岔气：哎哟！老公公和儿媳妇打起来了！这才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呢！我得赶紧把他们拦住。又一想：别忙！叫他们打一阵，我看个热闹。穆桂英这丫头太厉害，要是没人管教，将来得成精！叫六哥把她战败了，久后，我见她也有话说。这个愣头青，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来了个坐山观虎斗。

刚开始，杨景和穆桂英打个平手。后来，杨景气力跟不上了。因为六郎病倒了半个月，刚刚治好，气力不足；加上昨夜未合眼，跑了几十里路，着急上火，今天又没吃早饭，打几个回合，虚汗就下来了。穆桂英年轻力壮、乍出世的姑娘，勇不可当。六郎全仗着久在疆场征战，经多识广，故此还能应付一阵。穆桂英心里赞成杨景：这员老将，功底深、枪法稳，可比山上那三位强多了，一时半时不易赢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绣绒刀招数渐缓，猛然高喊：“好厉害的枪法！”喊完拨马就走。六郎见桂英败走。在后边紧追。桂英战马放慢步子，杨景赶到了，一抖蟠龙金枪，照桂英后心扎去。枪到了，桂英突然没了。六郎用力过猛，收招不及，往前一失身，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桂英哪去了？杨景大枪刚往前扎的时候，姑娘用手点镫，战马来个大转身，往前一蹿，就躲过了那一枪。杨景一失身，姑娘马一打横，大刀奔他脖颈。六郎忙收招，抽枪去封。因为在马上扭着身子，有力使不上，刀枪相碰，“当”一声，杨景的枪出手了。刚要逃走，桂英手疾眼快，把刀挂好，伸手抓住杨六郎的腰中大带，单膀较力，往怀里一带，把杨景走马活擒。

这阵，宗保睡醒了。宗保见桂英不在，自己去给两位叔叔问安。孟良不在，光剩焦赞，正商量吃罢早饭就回边关。忽听外边金鼓大作，打起来了。宗保说：“不好！是不是咱们的战将抄山寨来了？”到山前一看，穆桂英已生擒杨六郎。宗保和焦赞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正在看热闹的孟良着急了，边跑边喊：“桂英，快松手！那是你公公！”听见这话，吓得桂英一松手，把杨六郎扔到地上。此时，杨六郎也听明白了，又羞又臊，爬将起来，头也不回，捡枪上马，领兵走了。

穆桂英又羞又怕， 马回山。孟良说：“侄媳妇，你也太过分了，怎么把老公公抓住了？”桂英后悔说：“他老人家并没报名啊，我哪知道呢？”孟良说：“知道这样，我早点喊就好了。”宗保说：“你看着他们打的呀？”“啊！谁能想到你爹会败呢？”“二叔，真丢人！”“别说了，快跟我回去吧！”桂英说：“你们先去一步，我命人伐树，安排好山上事，带着降龙木，随后就到。”宗保说：“你可快去呀！”说完，三个人打马下山，回到边关。

来在帅帐外，宗保问孟良：“二叔，我爹怪罪下来怎么办？”孟良说：“别怕，有我们呢。”焦赞说：“宗保，你等会儿，我们探探风儿。”说完，二人进了白虎帐。

此时，六郎脸沉似水，见孟良、焦赞前来交令，便问：“你们可借来降龙木？”孟良说：“借来了。”“献上来。”孟良说：“一会儿，人家就给送来了。”杨景说：“一旁站立。”两人见杨景的脸冷飕飕的，没敢提穆柯寨的事。

宗保等了半天，见里边没信，等急了：“当兵的，替我回一声。”军兵到里边禀报：“元帅，少将军杨宗保回来了。”六郎一听，火压不住了：“命他报门而入！”军兵出帐传话，杨宗保报完名，来到白虎帐施大礼。六郎问：“杨宗保，你昨天夜不回营，上哪去了？”孟良冲他直摇头，意思是别说。宗保想：不说能行吗？忙说“元帅，昨天末将巡营，碰上孟良、焦赞二位叔叔，他们没取来降龙木，叫穆桂英给打败了，正在为难，叫孩儿给他们出气报仇，我就到穆柯寨去了。见着穆桂英，这女将十分厉害，儿不是对手，叫她给抓住了。”“抓住怎么样？”“小姐不杀，要以身相许，无父母之命，孩儿不敢应亲，是孟二叔替我做主，又有穆桂英老恩师之命，孩儿斗胆应亲。穆桂英愿献降龙木，帮打天门阵。”杨景听了，勃然大怒：“胆大杨宗保，你随营听令三年有余，应知道军规。夜不归营，该当何罪？”“杀头。”“两日连误六卯？”“斩。”“临阵收妻呢？”“砍！”“好！来人，把他推出去，杀！”一声令下，把杨宗保绑上，推到辕门外，立好桩橛，单等三声炮响，人头就要落地。

孟良、焦赞吓坏了：“元帅，宗保虽然犯军规，念他初犯，请宽恕。”“哼！宗保犯罪，全是你二人勾引，先斩宗保，然后问你二人之罪。”孟良一听，傻眼了，大眼珠子“突突突”转了半天，说：“咱祭奠祭奠法场行不？”“给半个时辰。”众将官都奔法场去了。

杨六郎现在正窝火：自己打了半辈子仗，没叫人抓住过，没想到败在一个女子之手，一肚子怒气全发泄在宗保身上了。这事只有孟良、焦赞知道。两人以祭法场为名，实际打主意救宗保。“老焦，你看住宗保，我到后边去找老太君。”孟良来到后边，也不用通禀，闯进去看见佘太君，高喊：“盟娘呀，你还在这待着，你孙子活不了啦！被元帅绑上了，一会儿脑袋就掉了，老杨家算断根了。”太君一听，要杀宗保，急得走不了道啦。八姐、九妹扶着她来到辕门外，一看宗保被绑，太君忙问：“哎呀！宗保，你惹什么祸了？”宗保说：“奶奶，这事不怪我父帅，是我犯了三条死罪，应该杀！奶奶，孙儿不能尽孝了。”说完，泣不成声。老太君的心像刀扎的一样：“宗保，你到底犯什么罪了？”孟良说：“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大事？私离防地，为取降龙木，收下个女将，帮咱打仗，有什么不对？都是元帅鸡蛋里挑骨头，拧上这个劲了，谁说什么也不行。您是他生身母亲，快去说说，救救宗保。”太君知道孙子没理，今天硬着头皮去：“好，老身到里边看看。”孟良说：“我给送信去。”孟良洋洋得意地高呼：“太君到！”六郎连忙站起，明知故问：“娘，不在后帐养神，来到这儿有事呀？”太君说：“老身给宗保求情来了。念他初犯，应从轻发落。”“娘呀，您也领兵带队。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宗保犯三条大罪，杀之不足、剐之有余，不杀难以服众。”太君说：“杀得对。可我杨家只留宗保、宗勉两个人呀！”杨景说：“娘，论私情，宗保是你的孙子，我的儿子，论国法，我是元帅，他是将军，更应该秉公处置。今天非杀他不可。”太君说：“若不从宽赦免，留命就行！”“娘，我说这话，您别生气。想当初，您为元帅，我父为先锋，因为我父亲打败仗，您还要杀我父，那是为何？”一句话，问的老太君没词了。杨景告诉中军官：“传我将令，谁再求情，为触犯军规、不服将令，一同斩首！”刚传完令，外边喊：“八王千岁到！”

原来这也是孟良送的信，搬完太君，就去请八王和寇准。寇准说：“千岁，你先去求情。”他把焦赞拉到一边，嘀咕几句，两人骑马悄悄出城了。杨六郎无奈，欠身离座迎接，见礼已毕，帅不离位，他还坐在当中，八王搭个旁座。八王装作不知，打听宗保犯什么罪。杨景又重复一遍，赵德芳说：“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敢触犯军规，应该斩首。不过，他尚在年幼，打天门阵正用人之时，不如饶过死罪，叫他戴罪立功。”杨景说：“千岁！非是为臣驳您面子，我军中再缺将官，也不少个罪人。”八王说：“怎么，连孤王说话都不听？”六郎忙说：“您是君王，我为臣子，理应从命。怎奈？这是白虎帐，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八王见杨景拿不软不硬的话顶他，站起来：“有孤王在此，我看哪个敢杀我的御外甥？”杨景闻听此言，连忙摘下帅字盔，捧起帅印，往八王眼前一放：“贤王，杨景辞职，您另请贤臣。”八王傻了，连忙把话拉回来：“孤王没让你交兵权，只是求情。”“那好！贤王，我也就不客气了。”说着，又把盔戴好：“方才为臣传过将令，有求情者，斩首。王驾千岁乃是君王，臣不敢无礼。您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车辇来的？”“骑马来的。”“好！”他回身抽出一支大令：“刀斧手。”“在！”“去，把千岁的逍遥马剁去四蹄，马身子下汤锅。”八王闹个大红脸，再不敢求情了。

头一声追魂炮响了。太君着急了，拄着拐杖来到辕门外，看望宗保。老人泪水湿透衣襟，八姐、九妹和众夫人，都泣不成声。

第二声追魂炮响了。众将官呆呆发愣，束手无策。

正在这时，大街上人喊马嘶，一阵大乱。有人高喊：“穆桂英到！”

第八十一回 穆桂英怒劈天龙

杨六郎辕门外斩子，已经响了两声追魂炮，大家正在着急，寇准和焦赞领穆桂英赶到。

宗保离开穆柯寨后，桂英就命人砍伐降龙木。用红绫子缠好，领穆瓜和金萍、银萍、玉萍、石萍奔边关。离城还有四五里地。见焦赞和寇准正在道旁等着她呢！

众将为宗保求情，元帅不允。寇准想：这个面子得给穆桂英。故此，寇准叫着焦赞，在城外等候。

穆桂英到来，焦赞急忙上前给寇准引见，桂英施礼已毕，寇准把经过一说：“桂英，快随我们进城！再晚一步，宗保脑袋就掉了。”有这两人领着，无人敢阻拦，一直到辕门外。大家一看穆桂英到了，议论纷纷。悄声说：“她就是惹祸的根由！”此时，佘太君和众寡妇夫人正在辕门外守着宗保啼哭。穆桂英赶紧下马，冲老太君和众夫人飘然下拜。老太君一看：孙媳妇生得俊俏，谈吐不俗，落落大方。老太君看罢，强打精神，摆摆手：“免。”桂英见大家脸上很冷淡，挺不痛快。孟良说：“侄媳妇，快去看看我大侄子吧！”众人闪条道路，桂英走到桩前，问宗保：“将军，你这是怎么啦？”宗保说：“因为收下你，我犯了三条死罪，元帅要斩我。”他这么一说，穆桂英挂不住了：“将军，你放心，我找元帅，替你求情。”她正要进帐去，忽又想：我一走，万一刽子手抽空杀他头怎么办？眉头一皱，有了主意。桂英对孟良说：“孟二叔，求你跟元帅回一声，就说我来献降龙木。”“好！”孟良来到帅帐：“元帅，穆桂英来了，要向你献降龙木。”杨景一听“穆桂英”这三个字，就觉得脸上发烧，一百个不乐意。八王高兴了：“元帅，献降龙木者应立大功，快请她进来。”杨景无奈说：“叫她把降龙木交给老太君就可以了。”他竭力推托，不想见她。

这时候，帐外的寇准对桂英说：“你公公有难言之隐，准不让你进帐。听我说，你闯进去吧。”“寇大人，闯帐可犯军规呀！”“哪来的那么多规矩？为献降龙木去闯帐，没罪。”

话音刚落，孟良从帐里出来：“桂英，你公公不好意思见你。”寇准说：“你看怎么样？快闯进去吧！”桂英点头，抱着降龙木高喊：“穆桂英告进！”说完，走到里边，脸冲外一跪：“参见元帅。”这回，六郎不见也不行了。他强压住火问：“穆小姐到此做什么？”穆桂英说：“一来献降龙木……”她话还没说完，六郎就接茬了“将东西放下，待得胜回朝奏明圣上，再行封赏。”穆桂英将降龙木呈上又说：“二来嘛，看奴的丈夫杨宗保。”六郎说：“奴才犯了三条死罪，一会儿就人头落地。姑娘不要看他，免得误了你的青春。”穆桂英一听，火了：“元帅，我送降龙木，是冲杨宗保。他一死，我还献什么宝贝？他的三条死罪，是因为我犯的。献降龙木之功，补宗保之过，请您开恩饶他不死，叫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六郎嘴里没说，心里佩服：这丫头好厉害。我杀宗保，她就不献降龙木，没宝木，就无法破天门阵！这个丫头还得罪不得。但，可不能就这么放了宗保。六郎想了一想，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穆小姐献宝木有功，可以免去宗保一条死罪。他还有两条，该怎么办？”“我替他出马临敌，立功免罪。”“若能得胜，又去一条。可还有一条死罪呢？”“我帮打天门阵。”六郎又问：“你可解天门阵之谜？”桂英胸有成竹地说：“那有什么？天门阵是按五行八卦所摆，讲究无极生有极，有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每个阵都有阵门、阵眼、阵脚、阵胆。天门阵里，大阵套小阵，子阵套母阵，阵连阵、阵接阵、阵挨阵、阵靠阵，纵横交错，星罗棋布，共是一百单八阵。”穆桂英口若悬河，说了一遍。六郎暗自称奇：自己都不知道阵内事，这姑娘可神了！可他又怕桂英言过其实，要试试她的本领，所以说：“穆小姐，你既替他出战，得拿敌将人头来换宗保人头。”桂英说：“一言为定！”“军中无戏言。”说罢，杨景传令：“放回杨宗保。”宗保施礼：“谢父帅不杀之恩。”杨景说“哪个不杀？是穆桂英要替你前敌立功，有功再定夺。”宗保闻听为难了：“敌将全在天门阵里，进不去阵门，上哪儿找敌将？”杨景说：“九龙山口，有北国大将白天龙把守。若战败此人，打散番兵，也算给打天门阵扫清道路。”宗保说：“孩儿遵令。”

杨景给拨了两千军兵和五员战将。这小夫妻俩披挂整齐，双双奔前敌。过大辽地界走不太远，看见了山前山后的敌营。再向前走，就见番兵拦住去路。桂英让宗保观阵，自己带四个丫鬟到疆场，冲辽营高喊：“敌将前来受死。”话音刚落，辽将白天龙催马来到穆桂英面前，报了名字，又问：“小姐贵姓？”“穆柯寨的穆桂英！”“占山的应和宋朝有仇，你怎么还保中原？保我辽国多好！”“我是中原人，凭什么保你？看刀！”桂英立功心切，哪有工夫跟他多说？抡刀搂头就剁。白天龙用双锤往上一封，“当”把刀头崩出。桂英扳刀头奔嗓子砍来。这小子来个天狗望月，闪开大刀，刚要进招，桂英的大刀又到了。他用锤一磕，姑娘又反背托刀。白天龙应该低头躲过，但弄糊涂了，一起身，“咔嚓”一声，脑袋掉了。金萍将人头拣起，把头发打开，系在穆小姐的马脖子下。

这时，宗保领人冲过去，只杀得辽兵辽将抱头鼠窜。宗保乘胜追击，就想冲到阵门，就在这阵，桂英想：我师父说过，此阵变化多端，若不识奥妙，千军万马进去，也休想出来。我贸然进去，怕凶多吉少。况，这次是用敌将人头换宗保人头。敌将首级已取到手，见好就收吧。我应该先回营献人头，看看八王和杨六郎对我怎么样？如能礼贤下士，看得起我，就留在营中，帮他们练兵打阵；如有半点小瞧，哼！还回穆柯寨去。想到这里，穆桂英急忙吩咐收兵。杨宗保带人回来，问穆桂英：“你怎么收兵了？”桂英说：“白天龙人头到手，该回去交令了。”说完，小夫妻带军兵往回走。一路上，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凯旋回营。

此时，早有蓝旗官给杨景报喜。寇准这回有词了：“老杨家祖上有德，又收了位巾帼英雄，比杨元帅还强呀！”孟良在一旁嘿嘿直乐：“我回来就说穆桂英厉害嘛！咱可不是人家的对手。”焦赞说：“是呀！别说是你和我，咱六哥怎么样？那是什么样的顶天立地的英雄啊！还被穆桂英走马活……”他刚要说“活擒”，杨六郎狠狠瞪了他一眼，焦赞的话咽下去了。但是众将有一半都听明白了，都悄悄议论：“噢！原来杨元帅也不是穆桂英的对手，大概老公公败在儿媳妇手了。”这时，孟良说：“六哥，快把穆桂英接进来，让到上座。接晚了，小心叫人家把帅帐给掀了。”众将也说：“元帅，快出帐吧！”杨景心想：不管怎么地，穆桂英再有能耐，也是我儿媳妇。我要去接她，该说我叫个黄毛野丫头吓住了！所以，他还是一动不动。这一来，可误事了。穆桂英到城下把白天龙的人头给了杨宗保：“将军，把人头交给大帅，将功折罪。”“你我同去见父帅。”穆桂英正要跟宗保前去，又一想：别忙，蓝旗官已到帅府送信，等里边派人来接。给我个脸，我也心满意足了。哪知道就在这阵儿，中军官出来传令：“哎！大帅有令，命杨宗保、穆桂英到帐前回话！”就这一喊，桂英的火“腾”就起来了。心想：杨六郎呀，你好不懂人情！我不吃你、不喝你，杀了敌将，救了你儿子，你还这么对待我？想到这儿，她强压怒火，告诉宗保：“将军！你回营交令。我该走了！”一回身，对穆瓜和金萍、银萍、玉萍、石萍说：“跟我走！”说完，催马先跑，身后四个丫鬟和穆瓜也“呼噜呼噜”地跟着跑去。宗保愣了，忙喊：“桂英！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说呀！”桂英说：“等我到山上收拾收拾，回来再看你。”说完，打马如飞，走了。

宗保愣了半天，才去帅帐。刚到门口，寇准领着孟良、焦赞出来了。寇准见六郎没派人去接穆桂英，就知道不好。心想：穆桂英取来敌将人头，立下战功，本应出帐相迎，怎么这么传令呢？她脾气暴，脸皮薄，别给气跑了！等他出来一瞧，就剩杨宗保自己了。寇准急忙问：“宗保，桂英呢？”“走了！”“上哪去了？”“回山了。”“你怎么不把她拦住呢？快把她追回来。”宗保二话没说，拨马追去。一口气追出十几里地，远远看见前边尘土飞扬，杨宗保高喊：“桂英，等一等！”

穆桂英领着丫鬟和穆瓜正走呢，隐约听身后有人喊她，带住了战马，回头观看，是杨宗保。这时，宗保已追到近前。桂英问：“杨将军，你有事吗？”“哎呀！桂英，你把我急坏了，你跟我回营吧。”“回营？哼！你们军营里有我不多、无我不少。既保住了你的性命，叫我回去，还有什么用呢？”“桂英，你我已经成为夫妻，难道还分开吗？”“三关大帅，杨家女将，看不起我这占山的女寨主，你们是想叫我到疆场厮杀，替你们卖命！今天是我打了胜仗，杀了白天龙，若打了败仗，被白天龙杀死，可就算白死了。我们再傻，也不能傻到底呀！”说完，桂英拨马又要跑。杨宗保真急了，跳下马来，伸手抓住穆桂英的马缰绳：“桂英，你听我把话说清楚。”杨宗保死不松手，穆桂英也急了，“仓啷”一声，亮出宝剑，“唰”地一挥，砍断了缰绳。杨宗保没注意，“噔噔噔”倒退了几步，没收住脚，“扑通”坐到地上。他手里拿着半截缰绳，呆呆发愣。等他醒过腔来，再看穆桂英，已无影无踪了。此时，红日西坠、玉兔东升。晚风习习吹来，宗保顿觉心中一阵凄凉。这阵儿，几名军兵赶到了：“少帅，快回营吧，寇大人找您呢！”杨宗保这才无精打采地往回返。到了辕门外，孟良见宗保自己回来了，说起风凉话来：“咳咳，我就知道你找不回来。人家怎么了？非跟你们老杨家不可呀！打了胜仗，连个‘请’字都没有，叫我也不在这儿待。把人气走了，天门阵打不开，咱们也该散伙了。”寇准说：“你不要吵吵，我有办法。我说孟良，你跟宗保去见元帅，我找八王千岁去。”说完，两厢分手。

杨宗保和孟良来到元帅的帐篷，宗保过来施礼：“元帅，桂英疆场刀斩白天龙，孩儿交令。”六郎点点头：“好！死罪饶过一条。”“是！”杨六郎嘴里是这么说，见穆桂英没进帐来，心里也不舒服，可他又没法问。就在这阵儿，八王赵德芳由寇准陪着，气呼呼地上来了：“杨景，你倚仗权势，嫉贤妒能，逼走功臣穆桂英，该当何罪？”一言出口，问得杨六郎张口结舌。寇准说：“穆桂英能破天门阵，把人家气走，占着帅位的，又没能耐。这回趁早把江山让给人家大辽吧！”听罢这番话，八王更生气了：“杨延昭，速将桂英请回，万事皆休；不然，扣你个误国误民之罪。到那时，解往京城，定杀不饶。”孟良、焦赞也冲着杨景瞪眼睛。满营人都冲他发火，把个六郎弄得无地自容。

正在这时，任道安也来了。他听了此情，忙说：“桂英乃离山圣母大徒弟，懂得阵法。你们纵有降龙木也不行，要速将她请来。”杨景觉得不对劲：公公请儿媳妇，也太难为情了。不过，他不愧是个元帅，主意还真多。只见，他“啪”一拍虎案，厉声喝道：“杨宗保听令！”宗保莫名其妙，忙说：“末将在！”“本帅命你到穆柯寨去请穆桂英。把她请来，万事皆休；若请不来，定斩不饶！”杨宗保听了，一咧嘴，心里话：这差事怎么又落到我头上了呢？八王逼您，您就逼我，桂英还不听我的。宗保心里为难，还不敢说什么：“父帅，什么时候去？”“立即动身。”“天都黑了！”“星夜兼程。”“是！”宗保没办法，无奈走出帅帐。此时，八姐、九妹心疼了，急忙迎过来说：“宗保哇，天都黑了，吃完饭再走吧！”“姑姑，我哪吃得下去呀！这一天都顶一年过了。”“孩子，别急。见了桂英，把原委说明，我们等你的喜讯！”杨宗保点点头，飞身上马，直奔穆柯寨。

到了次日天色傍晚，杨宗保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来到帅帐，躬身施礼：“儿回来交令！”六郎问：“可将穆桂英请来？”“没有！”“没请到，你回来做甚？”“父帅，孩儿有下情回禀！”“噢，什么事？”“穆桂英病了！”“什么病？”“卸甲风。”“你听谁说的？”“守寨喽兵说的。穆桂英从两军阵前回来，憋气窝火，身染重病，人事不知，昏迷不醒。孩儿怕误军机，先回来交令。”六郎听罢，心说：八王啊，这回不怪我了吧？他正要张口说话，寇准插话了：“我说杨元帅呀！这穆桂英早不病、晚不病，怎么单单我们请她，她就病了？这病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呀？”杨景说：“寇大人，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还分什么时候吗？”“不对，她得的是心病。我说杨宗保，你还得辛苦一趟。倘把穆桂英请回来，一天云彩满散，要是请不来，八贤王杀你爹，你爹再杀你，我看你们谁也别活了。”宗保问：“寇大人，她病了怎么来呀？”“那就看你小子的能耐了。别说她病了，就是死了，也得把她哭活。她要不来，你也甭回来。我说王驾千岁，你说对不对？”八王说：“对对对。”杨六郎想拦也没法拦，见八王冲他直晃金锏，只好拿他儿子撒气：“杨宗保，二次去穆柯寨请穆桂英。再请不来，休要回营！”杨宗保无奈，转身出去。寇准怕他为难，急忙跟了出来，小声说：“宗保，你到那儿之后，要净说好的。她要什么，你就答应什么，一切有我做主。”“好吧！”宗保一想我也别连夜赶了，睡一夜再说吧！

第二天，天光大亮，杨宗保起身。他也泄气了：第一次没请来，第二次也够呛。不过这回 呀，我哪怕给穆桂英磕头呢，非请来不可！

就这么走了半天工夫，才来到穆柯寨的山前。宗保甩镫下马，牵着马缰绳往山上走。刚走几步，打树上跳下两个喽啰兵，来到宗保眼前，深施一礼：“杨将军，您怎么又回来了？”宗保说：“我请你们穆小姐来了。”“我们小姐，她……”“她怎么了？”刚问到这儿，见山上跑来三个人，一个个头戴麻冠、身穿重孝、腰系麻绳、手拿哭丧棒，边跑边哭。尤其跑在前边的这个人，哭得特别痛，到宗保眼前，跪下就没起来：“少帅呀！”宗保一看，是穆瓜，心想：好丧气！我还没死呢，先哭上了。“穆瓜，快起来，你这是给谁戴孝？”“给我们小姐。”“哪个小姐？”“就是穆桂英。”“啊？”杨宗保一听，大吃一惊。

第八十二回 杨宗保三请桂英

杨宗保到穆柯寨去请穆桂英，刚到半山坡，遇见大头目穆瓜。他对宗保说：“少帅呀，我们小姐故去了。正要给你报丧，你就来了。”

宗保听罢，心凉半截。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穆瓜，你小姐什么时候故去的？”“刚咽气，杨少爷，不是我埋怨你，我们小姐就死在你手了。要不是为救你，她能到两军阵前，去战白天龙吗？打了胜仗，你们边关将官，连寇大人在内，都没出来客气客气，你爹连个‘请’字都没有。哼！我们小姐是气病的。她回到山上，赌气脱去甲胄，叫风吹着了，烧得直说胡话。昨天，你来山寨，小姐病重，请先生也没治好，刚才咽气。老寨主和两位少寨主都不在家，得把人急死呀！你倒得救了，可把我那老天王坑了。”宗保听了这番话，好像凉水浇头，怀中抱冰，心里一阵发酸，眼泪不禁簌簌地往下落。这时，他一抬头，发现从树上跳下的那两个放哨的，打老远正看着他，像没事一样。宗保想：不对吧？刚才他俩怎么没说呢？人是不是真死？这可唬不了我。要说诈死埋名，我天波府搭了两回灵棚了，不见死人我先别哭。想到这说：“穆瓜，你领我看看去。”“别麻烦了，看也没用。活着都没落个好，死了看看有啥意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要到她身边吊祭，也好叫她在九泉之下瞑目。”“哦！你非去不可？好吧，我给你领路。”穆瓜先打发两人往山上送信，自己领宗保慢腾腾随后跟去。宗保见穆瓜不乐意带他去，更生疑心了。

穆瓜领宗保奔山寨。一边后院，就听打里边传出来哭声：这个哭小姐，那个哭大姑。颤颤巍巍，令人伤心。来到小姐绣楼，进屋一看：迎门放着扇门板，穆桂英直挺挺地躺在上边，身上搭着斗篷，脸上蒙着白纸，头发披散在床下，头顶放着供桌，摆着照尸灯，香烟缭绕，纸灰弥漫。四个丫鬟系着孝带，守在身边正哭呢！

宗保看见尸体可傻眼了，真像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顿时，立在那里，呆呆发愣。银萍边哭边说：“姑爷，我们小姐可死得屈呀！”这哭声撕肝扯肺，宗保凄楚难按。他伸手拿起整箍香点着，一躬到地，插进香炉。然后把蒙面纸揭开，见桂英口眼紧闭，惨不忍睹。

银萍说：“少帅，死人和活人可不能对脸出气。”说完，夺过蒙面纸，又给盖上。不见亲丧不掉泪！宗保见桂英真的故去，不由泪水夺眶而涌，面对亲人，寄托哀思：桂英啊，想不到你我刚刚成亲，你就走了！三年前，是你煎药熬汤，服侍我养伤。病好后，又传给我枪法；三天前，为救我，你又抛头露面，大战白天龙。只说我把你接进营中，咱夫妻白头到老，地久天长，没想到，你却与世长辞，痛煞我也！宗保正在思念前情，金萍过来了：“我说少帅呀，你干什么来啦？”宗保说：“看看桂英。”“你不是看小姐，是为打天门阵。这回可好了，去回禀三关大帅，姑娘不在了，另请高明吧！”她扭脸又对穆瓜说：“快把少帅送走，若再误了点卯，可没人替他立功赎罪了。”穆瓜说：“少帅，死丧在地，我们也不多留你了。”说完，穆瓜搀着宗保离开后屋。

杨宗保精神恍惚，脚下没根儿，一步大一步小，晃晃荡荡，走到山下。也不知道穆瓜什么时候走的，战马是什么时候给他送来的，只觉得头重脚轻，实在走不了啦。他来到了树林里，找块石头坐下，心想：父帅有言在先，请不到桂英，不让我回营。如今，桂英亡故，人没请到，我怎回边关？再说，娇妻已死，我怎好独生世上？干脆，和她一块去吧。想到这，亮出宝剑，横在脖颈上，嘴里念叨着：“桂英，为夫和你一路前往。”说完，闭眼睛，就要抹脖子。

就在这阵儿，外边有人高喊：“这是谁呀？要死挪个地方，别把高山给臭了。”杨宗保急忙回身一看，打林子外边走进两个人来：年纪在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前边这位面似银盆，一身白色的短靠；后边那个面，浑身穿蓝挂翠，背后都背着一口刀。“啊？”宗保觉得怪不好意思：挺大的小伙子，要抹脖子，叫人笑话。急忙说：“啊，我是宋营的将官，到山上来请穆小姐。”“宋营的？你叫什么？”“杨宗保。”两人一听，乐了：“啊呀！原来是妹夫，咱们还没见过面呢！”说完，抓住宗保的胳膊乐得前仰后合。宗保给愣住了：“二位贵姓！”“我们俩是桂英的哥哥，我叫穆铜，他叫穆铁。”宗保一惊：“啊！原来是二位兄长！”

穆铜、穆铁和穆桂英是一母同胞。不过，聪明全叫穆桂英占了。这哥俩傻倒不傻，多少迟钝些。他们哥俩也和父亲穆天王学了些拳脚棍棒，但比穆桂英可差远了，哥俩都已成家了，住在后山上。他们好玩，好交朋友，数月前去少林寺，昨天才回山。他们听喽啰兵们说，妹妹的终身许给杨宗保，哥俩正要奔前山给桂英道喜去，路过树林，正碰上宗保要抹脖子。忙说：“妹夫，在这站着干什么呢？”宗保说：“哥哥，我来请桂英到前敌，没想到她突然故去了。”“嗯？”穆铜眼睛眨巴眨巴：“谁故去了？”“桂英啊！”“你胡说！刚才我还看见她在后花园凉亭里坐着呢。”“二位兄长，我刚从山上下来，穆瓜说，桂英是刚刚故去的。”“你得了吧！妹夫，别听他的，哎！二弟，你看没看见桂英？”穆铁说：“看见了。”杨宗保一听，立刻来精神了，忙把宝剑还匣：“二位哥哥，快领我见她一面。”穆铜说：“不行！咱妹妹太任性，要把她惹恼了，该揍我们了。论能耐呀，咱仨捆在一块，也不是她的个儿。再说，她既然装死，就是故意躲你，你再上山，她又会躲的。”宗保一听，着急了“桂英不下山，我可没法回营，回去就得死呀！二位兄长，帮我想想法吧。”杨宗保苦苦哀求，这哥俩心肠软了，尤其穆铜，他心里明白：把宗保真逼死了，妹妹终身依靠何人？忙说：“行，我帮你想个法，把桂英给诓出来。”“怎么诓？”穆铜在宗保耳边嘀咕了一阵，又说：“你就在这儿等着，不用你找她，她得来找你。哎！兄弟，得你说话。”穆铁说：“叫我说什么？”“妹妹知道你憨厚老实，信得过你。”说完又嘱咐穆铁一番。随后，两厢分手。

穆铜、穆铁转身到前山，直奔后寨。后寨的内宅是穆桂英和丫鬟们住的地方，一般不准男人进。就是穆铜、穆铁出入，也得报信。两人来到门前；往月亮门里一看，见玉萍和石萍看门呢。刚要往里走，被玉萍给拦住了：“二位寨主，有事呀？”穆铜说：“啊，我们找桂英去。”“小姐病了，今天谁也不见。”穆铜说：“我说玉萍，你管得也太多了！你小姐有病，我们探探病还不行吗？”玉萍说：“不行！小姐有话，谁都不见。”穆铜说：“哎呀，我们是她哥哥，她还不见？去去去。”他一扒拉玉萍，两人就往里走。玉萍没拦住，冲里边高喊：“小姐，大寨主、二寨主来啦！”她为什么这么办？是给桂英送信，意思是见不见你自己拿主意。这时，就听里边穆桂英说：“有请！”

穆铜、穆铁到门前，挑帘笼往里边一看：穆桂英在床边坐着呢！两人故意问“呀！妹妹，你没死呀？”桂英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穆铜问：“那前院连哭带喊的是干什么呢？”桂英说：“二位哥哥，我也是被他们逼的。”穆桂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说：“我知道他们准来找我，我一诈死，就能免得麻烦。我这是憋口气呀！”“噢！”穆铁说：“杨宗保来没来？”“来是来了，他见我一死就走了。”穆铜说“那我们就放心了。妹妹，我们也走了。”哥俩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那穆铁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故意回身对穆桂英说：“妹子，刚才我们在后山树林里，碰见个正上吊的小伙子，旁边拴着战马，还插了杆枪，他手刨脚蹬，眼看要咽气了。我还过去看了看，他年纪不大，是个小白脸。哎，妹妹，那杆枪可不错，马也挺好，咱们要不要？”穆桂英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说：“哥哥，你可把他救了下来？”穆铁说：“哎！既寻短见，就是有为难事。救了他，也帮不了他的忙，他还会二次再上吊。”穆桂英一听，吓坏了：天哪！是不是杨宗保呢？真若是他，可把我坑了。不能！当真能因为我死，他就不活了？人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不是他，不对，是他！宗保这个人心路窄、胆子小，他父亲逼他，不敢回营，兴许寻短见！穆桂英这回可待不住了，一看穆铜、穆铁已走到当院，急忙追到门口高喊“哥哥，回来！”两个人绷着脸，返回来了：“什么事？”“你们可知道，上吊之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穿什么、戴什么呢？”“是个白袍小将，长得挺好，肋下还带口剑。”“多大岁数？”“十八九。”“你怎么不把他救下来呀？”“啊！他是谁呀？”“怕是你的妹夫杨宗保。”“哎，他死了更好，反正你也不愿意见他。”桂英说：“那我是跟三关大帅置气。若是他真死了，我也不活喽！”穆铜一听，忙说：“妹妹，先别急，还不知道死的是不是我妹夫呢！你先去认认尸吧。”桂英一想：也对！你别看穆桂英是帅才，那么大能耐，今天叫个穆铁给唬住了。桂英说：“丫鬟，快挑灯。哥哥，头前带路。”穆铜说：“好！”哥俩前边带道，丫鬟玉萍、石萍挑着灯笼照亮，后边是穆小姐，一同奔向树林。

这哥俩一边走，一边高声念叨：“哎？在什么地方，怎么记不准了呢？”其实，这是给宗保捎信。等快到地方了，穆铜、穆铁就说：“妹妹，就在前边树林子里呢，你自己看看去吧！”说完，这哥俩悄悄地溜了。

此时，天挺黑，树林子特别静。微风一吹，枝叶摇晃，沙沙作响。两丫鬟吓得直哆嗦：“小姐，别进去了。”“怎么？”“怪吓人的。我老觉得有人。”“哎，人死如灯灭，有什么可怕的？”俩丫鬟直哆嗦，不敢往前走。桂英急了：“把灯笼给我。”她接过灯笼，走在前边。其实，杨宗保在林中，借着灯光，已经瞧见穆桂英了。心里话：姑奶奶，你真没死呀！乐得他从林子里“噌”地蹿出来了。论说，你得先给个信儿呀，免得把人给吓着呀。他不管这些，只顾乐得“嘿”了一声，嗓子都岔音了：“桂英啊！你可来了。”吓得两个丫鬟“妈呀”一声喊叫，“扑通”全趴下动不了啦。穆桂英也吓得一哆嗦，险些把灯笼扔到地下。她定了定心神，想：他是我的丈夫，还怕什么呢？把灯笼举得高高的，往前走去，一看眼前站的正是杨宗保。宗保说：“桂英啊！我可见着你了，快随我到宋营去吧！”桂英想：活见鬼了？“你是……”穆铜、穆铁一看，这个乐呀！在远处冲着宗保高喊：“妹夫，我们可帮你忙了。有能耐你就把她带走，没能耐，我们也管不了啦。”桂英立时明白了：噢，叫我两个哥哥给糊弄了。她想躲也来不及了，宗保在那拦着呢。无奈才说：“杨将军！哥哥说，你在林中上吊，可有此事？”宗保脸一红：“上吊倒没有。不过，要抹脖子来着。多亏两位哥哥告诉我，说你没死，我才放心了。如果你真死去，我怎能独活世上？桂英，你不要生爹的气，他是元帅，又被你走马活擒，有些不好意思。你走后，他老人家很后悔，才叫我二次来请你。”宗保这么一说，穆桂英也心软了。但还一再推辞：“将军，我不想再到两军阵前，你回去吧！”宗保说：“难道你真要逼我一死？寇大人说了，我要请不来你，也不许我回营。”桂英还是迟迟疑疑，不动地方。

就在这阵儿，身后有人说话：“桂英啊，和谁说话呢？”穆桂英举起灯笼，回头一看，是父亲穆羽。忙说：“啊，爹爹来了？这是边关少帅杨宗保；杨将军，这是父亲。”宗保一看穆羽：五十多岁，体格健壮。他急忙过来施礼：“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哈哈哈！贤婿，免礼，免礼。此地不是讲话所在，快到山上一叙。”说完，一同上山。

穆天王访友走了半年啦。今天下晌回来，就听说山上办丧事，可把老头子吓坏了。他不知道谁死了，急忙问喽兵，方知桂英诈死。老寨主很不高兴，但是女儿已把事情办了，自己再说什么也晚了。休息了一下，他就到后院找桂英，想问问内情。小丫头说，她叫穆铜、穆铁领走，找死人去了。老寨主随后追来，正好碰见穆铜、穆铁。两个人把桂英定亲和诈死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老人家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女儿许给杨门之后；生气的是，桂英太任性了，弄的什么哭丧计！为了给他们小夫妻解和，才过来搭话。

穆羽把小夫妻领到聚义大厅，穆瓜一身重孝，给老寨主行礼。穆羽看了，说“穆瓜，快把孝衣宽去，大门悬上红灯，二门挂上彩绸。”“是！”穆瓜心的话：也不知道听你们老的好，还是听小的好。穆羽回身又告诉喽啰兵：“准备酒菜。”然后，一家人团团围坐。穆羽说：“桂英啊，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终身有靠，我很高兴。你跟着我占山，也不是长久之计，速跟你丈夫前敌立功去吧。破了天门阵，为父脸上也光彩。”宗保说：“岳父言之有理，你该早早下山。”桂英说：“看在老爹爹面上，我可以下山。不过，杨将军，我有三件事，你若答应，我才前去。”宗保心里话：别说三件，三十件我也答应，忙问：“哪三件？”“第一，这次我去，要以礼相待。”宗保说：“行！这个我敢答应。第二呢？”“第二，我俩由孟良主婚，已在高山拜堂。可营中众将不知，必须要明媒正娶，在营中完婚。”“行。那么第三呢？”“第三，叫我打天门阵，我得有兵权，可调遣营中众将。”这条宗保没敢答应。心想：你要兵权，我怎么对爹说呀？不答应吧，又怕她不去。逼得宗保没法，忙说：“桂英啊，前两件我都敢做主；第三件到营中再商议，怎么样？”穆桂英没点头，那意思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穆羽说话了：“得了！女孩家应该贤惠，不要任性。再说打天门阵是大事，哪能为一点事，就不干呢？等将来用人之时，为父还要去帮忙哩。”天王几句话，说得桂英转怒为喜，连忙回到绣房，拿出离山圣母画的天门阵图，叫丫鬟收拾行囊。

转眼天光大亮。此时，一切准备就绪：嫁妆装了八大箱子，点了五十名精干的喽啰兵，还有金萍、银萍、玉萍、石萍陪伴。酒宴已毕，小夫妻辞别父兄，下了高山，奔宋营而去。

第八十三回 穆桂英登台拜帅

穆桂英辞别父兄，和杨宗保带着喽啰兵下山，赶奔边关。小夫妻俩说说笑笑，在队伍后边并马同行。走着走着，突然，前面队伍中吵吵嚷嚷，停下来了。穆桂英不知出了什么事，叫金萍去打探。一会儿，金萍回来说：“迎面来了一伙人，赶着不少车辆，要叫我们给他们让路。喽啰兵不干，吵起来了。”桂英想：为这点事争吵也不值得，我去看看。

桂英催马来到队前：见迎面有三四十人，老百姓打扮，旁边有匹高头大马，马上稳坐一人。冷眼一瞧，没分出是男的，还是女的，仔细一看，才看出是个女的，这个人四十多岁，身高顶丈，青癯癯一张脸，大抹子眉，大眼睛，大鼻子大嘴，穿一身孝服，马上挂着门扇大刀。桂英见她也是个女流，觉得亲切，忙对喽兵说：“你们真乃大胆！快，给我退到两边，让人家过去。”桂英一言出口，喽兵不敢怠慢，慌忙让开道路。桂英提马上前，冲着那个女人一乐：“这位女将军，都怪我管教不严，多有得罪，给您赔礼了。现在，道路已闪开，请您先行吧！”桂英这一客气，弄得那女将倒不好意思了。她心想：哪来这么个俊俏的姑娘？真会说话。忙说：“刚才是我脾气不好，争吵起来，叫你见笑了。姑娘贵姓啊？”桂英说：“我原是穆柯寨寨主，穆桂英。”“噢，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桂英说：“投军到宋营。”“宋营里什么人和你是亲戚？”“我的丈夫是三关大帅之子，名叫杨宗保。”那女人一听这话，脸色“唰”一下变了。问：“噢，你是杨宗保的媳妇？”“啊！”“他们是请你去的，还是你自己愿意去的？”“这，他们请我去破天门阵。”“噢！桂英啊，你可知道天门阵的厉害？”桂英心里话：这人真怪！张口就管我叫桂英，还叫得这么亲切，这是为什么呢？想到这里，忙说：“我略知一二，您知道天门阵的底细？”这个女将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孩子呀，我家就在那儿住，天门阵里一百单八阵，怎么不知道？”桂英一听，很是惊讶，忙问：“请问您贵姓？”那人说：“我姓王，叫王兰英。当初，我父亲在河东，官拜令公，名叫王怀。因为我惯使一口大刀，所以，外人又管我叫大刀王兰英。自幼配夫杨延昭，后来，杨家保大宋，我家也穷了，两厢音信不通。杨景他已娶了赵德芳的妹妹，当了郡马，害得我苦守了他四十余年。三年前，他摆牤牛阵，被韩昌打败，是我帮他破了韩昌的兵马。哪知道狠心的杨景无情无义，拒谈婚事。我只好讨令去平西岐州的反王。不久前，北国奸细王强陷害杨景和寇准，又是我和道姑刘云侠抓住老贼，救下了他俩。现在我真后悔，不该救他呀！”上次，王兰英在胡家店救下寇准和六郎，就回西岐州了。时过不久，老母病重。王兰英回家伺候母亲，没有几日，老人与世长辞。停了七天，送到坟地。然后，她要把全家搬到西岐州，兄弟王兰贵同意将房产、土地变卖了，余者带走。有些乡亲乐意跟着，也一块同行。今天，王兰贵先到前边打店，由王兰英在后边领车辆赶路，正碰上穆桂英。

桂英一听，心想：闹了半天，是我婆婆？回头叫丫鬟：“快！把杨将军找来。”宗保得信到近前，桂英说：“你看这是谁来了？”宗保看了，喜上眉梢：“老人家，一向可好？”说着，下马磕头。王兰英也跳下马，拉起宗保：“孩子，你没忘了我呀？”宗保说：“母亲，您是我父亲的救命恩公，不但我没忘，杨家满门都盼您回去呢。这回，跟孩儿回边关吧！”短短几句话，说得王兰英眼泪掉下来了。宗保一看，问道：“娘，让您老受委屈了。您看，那是您儿媳妇。”桂英早下马了，来到王兰英面前，跪倒磕头：“婆婆在上，不孝儿媳有礼。”王兰英破涕为笑：“哎哟！桂英快起来，地下净石头，别硌着了。”桂英站起，宗保悄声告诉桂英：“咱娘可是能人呀！你得想办法把她留住，好帮我们去打天门阵。”桂英抿嘴一笑：“你不会说呀？还用着我？”宗保说：“我没你会说话。”这时候，王兰英告诉手下人，找凉快地方歇会儿，她拉着桂英诉起苦来，把遂州的事又从头说了一遍。桂英劝她说：“婆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公公身为元帅，公务繁重，想得不周到，您要多多原谅。消消气，跟媳妇我回边关吧！”宗保说：“对！娘，我给您牵马。”这小夫妻俩娘长娘短，把个王兰英叫迷糊了：“你俩一说话，我心里就痛快了。宗保，怪你爹心太狠，害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找。我也不想再见他了。你们能认得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桂英说：“婆婆，破天门阵正用人，您去帮帮忙吧！”王兰英说：“不行呀！我老母刚故去，尸骨未寒，我无心征战，再说，这还有我的兄弟、弟媳和乡亲们，怎能扔下不管。桂英，你此番到边关，最好能掌兵权，替我出出气，治治那忘恩负义的杨延昭！”桂英说：“婆婆，您有这么大冤枉，就应该跟我们回连营、见太君，告父帅一状，保准能给您出气。”“孩子，杨景他派八抬大轿来请我，我也不回边关了。”“老人家，您恨我公公，难道也不给媳妇我个面子？您这次不去，将来打天门阵，若要请您，您还来不来助阵？”王兰英说：“看吧，要是你亲自去请我，还有商量；要是老杨家人，休想进我的府门。”“婆婆，咱可一言为定。”“哎，咱娘俩没说的。”“婆婆，我听说西岐州挺苦，您又刚办完丧事，手里一定很紧。第一次见您，没什么孝敬的，我从山上带来几箱子衣物、首饰、金银什么的，这是陪送我的嫁妆，转送给婆婆，您不要嫌弃。”王兰英说：“哎哟！孩子，这可使不得。我本该给你见面礼，哪能收你的东西呢？”桂英说：“婆婆，咱娘俩是谁跟谁呢？可不能见外，我到宋营还能缺着吗？您带着吧！”说完，桂英传令叫喽啰兵把八个箱子都抬了过去。桂英一看，东西多，车装不下，又拨过两辆大车。这边，穆桂英的四个丫头把嘴都嘟起来了，心里话：小姐，你真大方啊！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都给人了。杨宗保一看此景，心里赞成：桂英做得对，这也算替父亲赎点罪过。当时，王兰英被感动得掉泪了。因为和六郎订了一回亲，还救过他的命，在军中住了那么多天，杨景什么都没给过她一件。西岐州穷，她手脚又大，确实困难。桂英给这八箱子东西，可帮大忙了。

王兰英擦干了眼泪，什么也没说，冲着桂英点点头：“桂英啊，咱们后会有期，我走啦！”说完，领人扬长而去。桂英站在大道上，目送婆婆，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了，才领人动身。

小夫妻俩急匆匆赶路。离城还有五里地，宗保就派人往营中送信，离城只有半里地了，就听里边“咚咚！”二十四响礼炮轰鸣。炮声过后，城里涌出一伙人：头前是孟良、焦赞，后边是岳胜、杨兴、郎千、郎万、岑林、柴干、八姐、九妹等，正当中是寇大人，除老太君、杨景和八王赵德芳而外，全出城迎接。桂英见了，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急忙跳下马来，步行往前走。杨宗保高兴：我爹还真开面，这回可没叫我坐蜡。

寇准紧行了几步，来到近前：“穆小姐，我们奉了元帅之命，到此迎接。请进城再叙，杨元帅已在大帐恭候多时了。”桂英说：“寇大人，我乃占山女子，劳动各位老前辈的大驾，可折杀奴家了。”寇准说：“不要客气。八贤王和老太君已准备好了酒宴，要为穆小姐接风掸尘。”穆桂英又客气一番，才随众人进城。

穆桂英来到里边一瞧：杨六郎在帅案后边坐着，左边是八贤王，右边是佘太君。穆桂英跪倒磕头：“民女穆桂英参见元帅。投军来迟，望乞恕罪。”她这一跪呀，满营人都佩服。杨六郎的气也全消了：“桂英，免礼。前者本帅慢待了你，多多海涵。”桂英说：“杨元帅，是我年幼无知，耍小孩脾气。老人家多多担待。”说完，站起身子，给众人一一见礼。杨景见了，乐得心花怒放。心想：穆桂英非一般女子，有容人之量，又文武全才，我不及她也。

退帐之后，杨景命人设摆酒宴。八王、寇准和老太君被请到上座，左有宗保，右有桂英，边关二十四将作陪，大家开怀畅饮。酒席前，杨景有意考问桂英用兵之法、治军之道以及天门阵的情形。穆桂英对答如流，说得杨景心悦诚服，老太君抿嘴直笑，寇准赞不绝口，八王喜上眉梢，宗保心满意足。

杨六郎感慨地说：“我打了半辈子仗，天门阵却一点不懂。看来不及桂英，真乃后生可畏呀！”众将点头：“元帅如此，我等更望尘莫及了。”孟良说：“我早就看出我侄媳妇行。六哥，别忘了，我是宗保和桂英的媒人。”杨景说：“忘不了你这大媒人。”接着对八王说：“千岁，破天门阵一年为期。如今已过数日，连天门阵都没进去，杨景深感惭愧。臣保举穆桂英为帅，不知千岁能否准奏？”在座的众将听了，都十分惊讶：老公公要把帅印让给儿媳妇。穆桂英不好意思了，忙说：“杨元帅久统三军，经多见广。桂英乃不懂事的女流，怎能执掌生杀大权？如不嫌弃，愿在大帅帐前听调。”大伙听了，暗想：嘿！明白人都凑一家子了。八王一时没主意，他问寇大人应当怎么办。寇准说：“此事不要着急。先让宗保和桂英完婚，然后再商量杨景让印之事。”八王点头，急忙传旨，宗保、桂英奉旨完婚，全营庆贺三天。

这三天，穆桂英可没闲着。她自杨宗保陪着，到九龙山暗中观看了山势和阵门。一路上，宗保把上次焦赞闯阵门被吓倒的事说了一遍，桂英频频点头。

三天后，经杨景和寇准保举，八贤王准奏，穆桂英为攻打天门阵大帅。从此，三军儿郎听从桂英调遣。还保举了杨宗保为先锋官。其他老将随营听令，杨景仍为三关大帅。选了黄道吉日，穆桂英登台拜帅。

穆桂英要统领千军万马、攻打天门阵，在战将里，有的佩服、有的也有歧议，背地里议论纷纷。有的说：“女孩家在绣房里描龙绣凤、伺候丈夫还行，执掌生杀大权，非同儿戏，真是千古奇闻。”有的说：“穆元帅打败过孟良，战败过焦赞，活擒过元帅父子，刀削过白天龙，准行。”有人说：“咳，那不知怎么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呢！”这些话，叫杨排风听见了，可把丫头气坏了，说：“什么？碰上的？你去碰一个？我告诉你吧，女的就是比男的强。”大家见说话的是杨排风，吓得一吐舌头，不敢还嘴，忙说：“对，对，女的是比男的强。”

拜帅第二天，穆桂英早早起来，梳洗已毕，天交五更，吩咐击鼓升帐。鼓声一响，杨景等众位战将全到了，寇准和八王都来了，想看看这十八九岁的姑娘怎么挑元帅这个担子！孟良、焦赞瞪着眼珠子看着，替桂英害怕。心想：这上百员战将往这儿一站，还不得把她吓哆嗦呀！我看她先干什么。哪知道穆桂英全身披挂，从容不迫，步入帅帐，往左右看看，健步来到帅案的后边，坐在虎皮高交椅上。孟良心里说：行。就这两步，看这两眼，嘿嘿，还不外行！

穆桂英跟离山圣母学艺，老人把全部心血花费在徒弟身上了，又交给她一张天门阵草图，叫她替师父帮宋营去打阵。

桂英回到穆柯寨，研究破阵之法。天门阵摆了三年，穆桂英倒整整琢磨了两年多。对于天门一百单八阵之事，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做到了胸中有数。尤其她父亲不在山上，穆铜、穆铁又不管事，穆柯寨一切都由桂英调动，借此机会熟悉了什么挖战壕、练兵、巡营、防守。穆桂英今天登台拜帅，坦然自若。冲着下边看看，众将“哗”过来施礼：“参见元帅！”穆桂英说，“免！众将官，本帅今天初次领兵挂帅，有不当之处，望乞指教。”说完，打开花名册，点名过卯。得让过八王和太君的名字，因为这两个人随营不听令，余者都得到。头一个就是三关大帅，桂英说：“杨景何在？”这一叫，杨六郎“腾”的一下，脸就红了。他挂帅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点过他的名字。现在不同了，将大变小，随营听差，就得应卯。他急忙答道：“末将在。”孟良差点乐出声儿来，心里说：儿媳妇敢叫老公公的官讳！嘿，答应得还挺脆生。桂英一想：不管怎么样，他是公公，在帐中也不方便，开开恩吧。忙说：“啊！杨元帅，您偌大年纪，守关城就够劳神的了，不用随营听点，有事请您。来呀，看座。”六郎心说：我这儿媳妇还真明白。便说：“谢元帅。”众将见桂英会办事，都很高兴。

第二个名字是三关副元帅岳胜。岳景龙早就到了，桂英说：“岳副元帅，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打阵之事，还望您老多出力。”“是。”穆桂英接着往下点：“先锋官杨宗保！”下边没人答应。她暗皱眉头，往下观看，心里说：这个冤家！我挂帅，你怎么不捧场啊！头天你就误卯，这不是难为我吗？她故意等了等，还是没人答声。此刻，中军官报：“杨宗保未到！”桂英把脸一沉：“将误卯牌挂出去！”“是！”六郎着急了，心想：这个奴才！这不是难为桂英吗？她要依公处置，你就得受苦；不按公而办，众将不服呀！杨景急得坐不住了。但是，点名的时候，他不敢动地方。穆桂英“啪啪啪”往下点，孟良、焦赞、杨兴、岑林、柴干、郎千、郎万、八姐、九妹等都点完了，杨宗保也进来了。

杨宗保怎么才来呢？原来穆桂英四更刚过就走了，杨宗保那时也醒了，一看太早，又眯了一会儿。等他再一睁眼，天光大亮了。他急忙穿戴整齐，急奔大帐。老远就看见误卯牌了，要是杨六郎为元帅，他就吓坏了，今天不要紧，他想：元帅是我老婆，怎么也得给一个面子，她高高手，我就过去了。

此时，旗牌官迎过来小声说：“杨先锋，你误头卯，元帅生气了。”“哎，我知道。”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白虎大帐。往上边看了桂英一眼：“末将参见元帅。”穆桂英“啪”一拍帅案：“杨宗保，你为何误了点卯？”宗保说：“啊，末将贪睡，起来晚了。”“嗯？杨宗保，误头卯该当何罪？”宗保想：这是考我呢？你可考不住。我没到军营，我奶奶就教我背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回禀元帅，头卯不到，重打四十军棍；二卯不到，重打八十；三卯不到，枭首示众。”“为什么要这么办？”“军营中千军万马，没个规矩就无法打仗，调动不灵，这叫不罚不斩不齐。”杨宗保说得流利，还觉得自己不含糊。这一来，可把穆桂英气坏了：他这样轻视我，没把我这个元帅放在眼里。你都不服，怎能服众？想到这，抽出一支大令，“当啷”往地下一扔：“来人哪！把杨宗保拉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第八十四回 鬼魂阵桂英克敌

穆桂英扔下令箭，要打杨宗保。差人得令，架着他就往下走。杨六郎暗暗竖指：好！执法如山，大义灭亲，做得对。孟良可心疼了：哟嗬！穆桂英，刚成亲三天，就把丈夫打了，这哪行啊！这是杀鸡给猴看，给我们个好瞧呀！想到这儿，忙说：“哎，元帅息怒。我给杨宗保求情，把他饶了吧！”穆桂英也舍不得打他，事出无奈呀！“孟将军，杨宗保目无军纪，理应动刑。本帅不准人情！”孟良傻了，心里说哟！真要打呀？破天门阵正用人，打坏了怎么办？他忙捅捅这个，碰碰那个：“我说众位将军，别叫人家小夫妻俩翻脸哪，快过去求求情，要不然，宗保够呛了。”众将一听，急忙过来施礼：“元帅开恩，我们乐意替先锋官立功赎罪。”孟良说：“对啦。我说穆元帅呀，你打开功劳簿看看，我立了几次功？我全不要了，给宗保免刑。”穆桂英一看，除了杨六郎外，都给宗保求情，她暗想：我丈夫的人缘还不错！“众位将军，本帅第一天执掌兵权，杨宗保竟敢误卯，分明是他目无国法王章。如不重责，将来必然重犯。来，拉下去，重打四十。”这回呀，杨宗保真害怕了，他抬头看看穆桂英，心里说：真打呀？孟良急得团团转，忙给杨六郎使眼色，意思是：你是当公公的，又是三关大帅，面子大，你若说话，儿媳妇准能给个面子。哪知，杨景装着看不见。心想：我才不讨二皮脸呢，我当元帅也得揍他。

此时，宗保被拖到下边，按倒在地，两个执刑的举起黑红板子，“乒乓”就是一顿暴打。杨宗保咬紧牙关，一声不哼，他心里恨死穆桂英了：丫头，等你退了帐，到后边我再跟你算账。

杨景见儿子被打得汗珠直滚，心疼得低下头。桂英见丈夫挨打，暗自揪心，每一板子下去，落在宗保身上，疼在桂英心里。

四十军棍打完，执刑的军卒把刑具高举：“请元帅验刑！”“退下。”话音刚落，杨宗保被架了上来。众人一看，他不是刚才上帐的那副模样了：发髻散乱，鬓角挂汗，咧着嘴，一瘸一踮。“杨宗保，打你屈不屈？”宗保咬着后槽牙说：“不屈。”“好！若敢重犯，还有重责。本帅给你十日假，下去养伤去吧！”杨宗保面沉似水，龇牙咧嘴，走下大帐。桂英又对众将说：“不久就要攻打天门阵，望大家要加紧练兵，多立战功。”“是！”众人走出帅帐，孟良说：“真厉害。头一天升帐就把丈夫揍了，我们也得小心听差。”“是呀！”

众将退帐后，穆桂英把杨景留下：“父帅，儿才疏学浅，又是女流，领兵带队，不称其职。军中之事，望您老人家多多指教。”杨景点头：“桂英放心，尽我所知，全都告诉你。咱齐心协力，共破恶阵。”随后，杨元帅把大辽国名将、谋士、兵力情况，给穆桂英讲述一番。穆桂英又请来任道安求教破阵之法。任道安把颜容摆阵事说了一遍，最后嘱咐说：“穆小姐，打天门阵非同儿戏。贫道愿去各地请名流、贤士、高僧、名将，同来助阵。”桂英大喜：“多谢仙长。但不知眼下弟子该做什么？”“应先打鬼魂阵，那是阵门。阵门攻开，才能看见阵内的真貌。进阵后，再打青龙阵。”随后，又详细说了打阵门应该注意的事情。桂英说：“仙长指点，弟子顿开茅塞。明日起兵，去打阵门。”议论完毕，任道安离开帅帐，出城去请人，杨景写折本给天子，求京城发兵派将。

穆桂英诸事完毕，回到自己的寝房。见宗保趴在床上，皱着眉头，正生闷气。丫鬟伺候在他身旁，也默不作声。桂英摘盔卸甲，换上女儿装，把从人打发下去，自己坐在宗保身旁：“夫君受苦了！”宗保把脸一扭，没理这个茬，桂英要看伤，宗保捂着不让看。桂英见他还在生气，便亲自下厨房，给他做了一碗燕窝粥和两盘可口的菜，用托盘端到宗保眼前：“夫君，难道还生我的气吗？”说完，把饭菜递了过去。这时，宗保“腾”地坐起，一抬手，“啪！”把托盘打落在地：“你眼里哪里还有我？常言说，男子为天，女子为地，你败坏三纲五常，当着众将羞臊于我，分明要逼我一死。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杨家门没有穆氏丫头，滚！”说完，捋胳膊、挽袖子，逼近桂英。穆桂英想也没想到宗保会来这一招，她又委屈、又难过，含着眼泪说：“原来堂堂边关少帅、赫赫的营中先锋官，竟是这样鼠肚鸡肠、是非不清。怪我穆桂英错把黔驴当骏马、拿着小人当豪杰，真是追悔莫及。”杨宗保一听这话，火更大了：“丫头，你敢骂我？”说着，举起拳头，就要动手。穆桂英伸手擎住他的手腕子：“你想干什么？姓杨的，论家法，你我夫妻间吵个架，倒不算什么；论国法，你我是将帅，我就该秉公而断。国是国，家是家。难道因为你妻当元帅，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请问，若别人犯法，该怎么办？既然你我是好夫妻，你就不该目无军规，叫我为难。”穆桂英说得在理，杨宗保理屈词穷，可就是放不下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子，心里服软，嘴里还挺硬：“少拿元帅吓唬人！我还没把你这元帅放在眼里，你给别人当去！”桂英说：“哼！非是我赖到杨家，是你三次到穆柯寨把我请来的。好吧，既然你后悔，我也觉得委屈，咱们就此分手。”说着，穆桂英就要往外走。这下，杨宗保可害怕了。本来是想转转脸，发顿脾气就完了。见穆桂英抬腿要走，上前拦又不好意思。他急中生智，一摸棒伤，“哎哟”起来了：“哎哟哟，疼死我了！”桂英见状，心疼地来到丈夫身边：“将军，常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非是为妻不心疼你，事出无奈呀。让你皮肉受苦，为妻给你赔礼了。”这几句话，说得杨宗保转怒为喜：“贤妻！是我糊涂，叫你为难，今后绝不造次。”“棒伤还疼吗？”“有你在身边，我就不疼了。”小夫妻俩相视一笑，言归于好。

三天后，穆桂英与六郎商量已毕，除留杨景守城外，她要带岳胜等边关众将一齐出征，去攻打天门阵。出征前，在军中挑选了胆大体壮、武艺好的军卒二万余人，又把降龙木截成三段：中间一段三尺三寸长，木质最佳，用红线裹好，桂英背在身上，另外两段，劈成二寸多长的碎条，分发给每个士卒，夹在耳边。霎时，木质的香气钻进鼻孔，军兵格外清心爽神。又带了绳索、盾牌、弓箭、锣鼓等应用之物。诸事已毕，穆桂英带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奔九龙山。

一路上，军卒士气很旺。齐说：“有了降龙木，这回再也不怕那些妖魔鬼怪了。”行进当中，遇到重要路口，便留下将官、军卒把守。直到九龙山前——上次穆桂英战白天龙的地方，也未见伏兵和军旗、帐篷。宋军以排山倒海之势，长驱直入。

山中气候，瞬息万变。刚才天气晴朗，此时又飞来几块浮云，遮住日光。片刻，山风袭来，松涛吼鸣。耳里听得山猫野兽怪叫，男怪女妖惨嚎，直吓得军兵左顾右盼，面带惧色，放慢了脚步，互相交头接耳，低声嘀咕：“哎，今天是初几？”“六月二十七。”“记住这个日子，明年今天是咱们的周年。”“干什么说这丧气话？”“你听见没有？一会儿准叫鬼给吃了。”“别怕！咱有降龙木，鬼神不敢靠前。你看我胆子就比……你大，一点也不……怕。”“哎，你舌头怎么不好使？”“我冷得腿直哆嗦。”“大六月冷什么？你是吓的。”“没那事。”桂英听了，高声喊话：“弟兄们，邪不侵正！‘十年是旺运，神鬼不敢欺’。咱有降龙木辟邪，怕它什么？快跟上。”军兵听了，壮了胆子，又硬着头皮往前走。

又走出二里地，进了峡谷。前边道路七拐八转，净是弯。两边树林，枝叶茂盛，枝枝杈杈都长对头了。军兵在树下走动，只看见一线天，还是昏昏暗暗的。地下落叶、荒草挺厚，走起路来，脚下发软，稍一失神，就能陷下一条腿。走着走着，突然“嗷”的一声，一个军兵“扑哧”掉进坑里了：“哎呀我的妈呀，鬼把我的腿给拽住了！”旁边一人连忙把他拉上来。军卒吓坏了，颤颤抖抖地往前走，一步还迈不了半尺远。若再有动静，非跑散了不可。此时，桂英有了主意：“军兵，击鼓鸣金。”孟良说：“鸣金干什么？临死还乐呵乐呵呀？”桂英说：“山猫野兽，妖魔鬼怪，都怕响动。金鼓齐鸣，定能将恶魔冲散。”“试试吧！”霎时，“仓啷啷”锣声大作，鼓声齐鸣，回荡在山林之中。果然，再也听不见怪叫声了。军兵胆子大了，眼睛不乱看了，盯着脚下的道路，直往前奔。

这天门阵的阵门，是一百单八阵里的鬼魂阵。因为是头一阵，所以防范森严，十分厉害。阵主乃天门阵总阵主、护国军师颜容的掌门大徒弟王子灵，副阵主是大都督熊贵山。另有四员副将和七千番兵，护守着阵门。王子灵管山洞里的鬼魂幽灵，熊贵山领人护着洞门。道路两侧设下伏兵，借着山势地形，有的藏在树洞，有的躲在大树上、草莽内和岩石边。他们都拿弓带箭，准备阻击宋兵。熊贵山领四员副将，就藏在阵门顶上的那座山头。他们用山石垒了道墙，墙上设有箭眼、瞭望孔，又搭了树枝来伪装。穆桂英领兵马刚进飞虎峪，熊贵山就得信了，他听说来了个女将打阵，“哼”了一声，没放在眼里，只派人在山林中发出怪叫，以此想吓跑宋营将士，哪知穆桂英鸣金击鼓，壮了军威。熊贵山暗自吃惊：什么人有如此智谋，来个以毒攻毒？随后，暗传将令，晓谕五营四哨，各尽其职，紧守洞门。

穆桂英英姿飒爽，走在队前。左有岳胜、杨兴，右有孟良、焦赞。她环视周围，见没有上山的通道，便领军兵直奔洞门。走着走着，还有一里地，焦赞小声说：“元帅！你看见左边最高那个山头没有？上次一个妖怪，就是从那儿出来的。”穆桂英看了看：见周围树木葱葱，山顶白云缭绕，没什么奇异之处，便说：“知道了。”

人马再往前走，焦赞心里慌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山顶。这时，离洞门越来越近了。大都督熊贵山传令放箭。一声令下，石墙后、道路旁、悬崖上的敌兵，一齐放冷箭。宋兵毫无准备，有的身亡，有的受伤，顿时乱作一团。岳胜等人怕穆桂英被暗算，伸手摘下兵刃，冲到前边，拨打羽箭。军兵为躲羽箭，刚要往道两边闪，哪知道，两侧全有埋伏，有的摔在坑底，有的被悬崖上飞下的石头砸死，吓得军兵四下乱撞。穆桂英明白了：两侧都有伏兵啊。如不设法除掉，无法打开阵门。想到此，她命令郎千、郎万、岑林、柴干，清除道旁的埋伏，又命杨兴领人带爬山绳、登山鞋，攀到悬崖顶上，杀死敌人伏兵，又命岳胜调来盾牌手，挡住迎面的冷箭。怎奈，只能守，不能攻，辽兵在暗处，宋兵在明处，干受其害。岳胜急得汗都下来了：“穆元帅，如实在不行，暂时撤兵吧。”“不行，今日败回，士气必然低落，以后无法交战。”说完，她猛抬头看见山洞顶上插着杆大旗，上书“天门阵”三个大字，“呼啦啦”迎风摆动。穆桂英看了，怒不可遏。她摘下镇天弓，取出鱼尾箭，纫扣填弦，对准系旗的绳子，“嗖”的一箭，射得真准，只听“咔嚓”一声，把绳子射断，大旗“突”的一下，坠落在地。这一箭，惊动了副阵主熊贵山，他心想：阵旗一倒，等于大阵被攻开。忙派士兵，重新竖旗，那个辽兵刚要扯绳子，穆桂英又一箭，正中他的前胸，翻身栽倒。这下可气坏了熊贵山手下的副将多尔臣。这个人是猎户出身，飞镖打得最准。他一扬手，流星赶月，“唰唰唰”，三支镖奔穆桂英面门打来。只见穆桂英“哎呀”一声，倒在马背上。众将大惊：“元帅受伤了！”多尔臣在上边哈哈大笑：“打死了。”正在他得意忘形之时，穆桂英猛然挺身坐起，两手同时扬出三支飞镖。多尔臣做梦也没想到，这三支镖又原封回来了。“扑扑扑”，打得匀称，分为上中下，多尔臣当时摔倒。此时，敌军大乱。熊贵山见洞门难保了，心中一阵慌乱：真把洞门丢了，韩昌和颜容还不要我的性命？他忙带领三名副都督、百余名军卒，离开石墙，顺密道下山。

这密道是石砬子上拴的几十条大绳子，平时盘在山顶，用时一放，顺绳子就能出溜到地面。

下山后，跑步到洞门前，一字排开，守住洞口。此时，上边的辽兵不敢放箭了，怕射了自己人。趁这机会，穆桂英来到敌人队前。只见为首敌将身高一丈有余，膀宽三尺开外，头戴狼皮帽，身穿软铠，足蹬薄底狼皮靴，生得面似黄土，豹眼金睛，阔口裂腮，压耳毫毛好似抓笔，连鬓胡须好像钢针，一看便知是员猛将。他对着桂英，就是“哇呀呀”一声暴叫：“宋将！尔等胆大包天，敢来打阵门？副阵主爷在此，休想过去。”话音刚落，他手举钉钉狼牙棒扑过来。另外三名副都督也拥了上来，要群战穆桂英。孟良、焦赞不干了，举兵刃迎了上去，截住敌将。熊贵山大战穆桂英，走过四五个回合，他一举狼牙棒，桂英用刀头往外一拨，随手一刀，拦腰打来。这招叫玉带缠腰，熊贵山躲闪不及，“啪！”抽到他腰上，疼得这小子大叫一声，撒手扔了兵刃。穆桂英举刀上前，奔他脖颈砍去，人头落地。副阵主一死，战将都慌了手脚。有一个小子要跑，刚一磨身，穆桂英追到背后，斜肩带背一刀，把他劈为两段。就在这同时，孟良、焦赞把另外两员辽将杀死。顿时，敌兵乱作一团，死伤不计其数。桂英要冲过去破阵门，突然焦赞高喊：“元帅，不好了，那个妖怪又来了！”大伙往左边山头上看去，都吓傻了！

果然，在黑烟中出现一个妖道：面目狰狞，披头散发，手拿宝剑，念念有词“天门闭、地门关，想要进阵比登天难；地门闭、天门关，哪个要开门就死山前。”军卒听了，扭头就跑：“了不得啦！妖怪又来了！”穆桂英看了，气冲牛斗。忙从身上解下降龙木，高喊：“弟兄们！别害怕，我们有降龙木，怕他何来？”这句话真灵，军兵立时止住脚步。桂英有心用箭射老道，怎奈距离太远。心想：我先打开阵门，看他如何？想到这，穆桂英高喊：“妖道！看我破你的阵门。”说着，怀抱降龙木，催马来到了门前。这石门又高又大，半尺多厚，上有对称突起的两个鬼头，张着嘴，有盆口大小。不懂行的，费九牛二虎力也打不开，明白机关的，不用吹灰之力。穆桂英明白阵门奥妙，到近前举起降龙木，照定鬼头嘴里，“啪啪”各点一下，里边“消息儿”一动，就听石门“吱呀呀”分为左右，从洞里冲出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桂英的战马连连后退。妖道慌了，宝剑一挥，又升起一朵黑云，踪迹不见。孟良、焦赞等人见妖道跑了，门也开了，乐得手舞足蹈：“降龙木真好使！弟兄们，快往里冲！”两人边喊边催马，冲进阵门，后边军兵也尾随而至。就在这时，突然从里边冲出大小两个鬼：头生独角，身上长毛，高举钢叉，奔孟良、焦赞扑来。大鬼的钢叉扎奔孟良面门，孟良扭身，躲闪不及，被钢叉的两齿挂在膀子上，孟良大喊一声，拨马败下来。与此同时，小鬼钢叉又奔焦赞飞来。焦赞用枪一磕，抖手扎去，正扎中小鬼前心。此时，焦赞只觉得软乎乎的，扎不进去，这下可把他吓坏了。正要逃走，那小鬼追了过来，举又要扎。多亏穆桂英马到近前，举起降龙木，使足力气，照定鬼头“啪”的一声，砸了下去，把那小鬼打倒在地。这时，大鬼的钢叉又奔桂英后背扎来。穆桂英在马上，来个卧看巧云，用降龙木招架。然后，桂英右脚点镫，战马顺势闪在里手，大鬼的钢叉走空，刚想抽招换式，穆桂英抡起降龙木，照定大鬼的后背“啪”一下子，打在大鬼的后背上，疼得大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此时，桂英传令进山洞，军卒举着火把进来。这里有股凉风，火把多半被吹灭。桂英举着降龙木刚走不远，见迎面“突突突”冒起鬼火。不过，军兵不怎么害怕了。因为亲眼看见穆桂英用降龙木打死二鬼，自己身上又都有此物，怕者何来？鬼火离众人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迎面站两排恶鬼，奇形怪状。有的头生独角，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舌长至胸，有的二目如灯，有的身高两丈，有的像个肉球，有的手拿哭丧棒，有的拿引魂幡……一个个前蹿后蹦，“嗷嗷”直叫。战马都岔眼了，吓得“唏溜溜”直叫。当兵的“哗”往回就跑，这些恶鬼在后边就追。桂英带住战马，高喊：“不许退！哪个后退，按临阵脱逃论处。”说着，她身先士卒，举刀往里冲。这些恶鬼见了，又连连往后退，离着军卒将官，只隔三丈多远，你退他进，你进他退，老在眼前晃动，吓得众人毛骨悚然。军兵小声嘀咕开了，这个说：“说降龙木辟邪，怎么不好使了？”那个说：“好使！要没有降龙木，鬼早扑上来把咱们掐死了。你没看他老离三丈多远，干蹦跶过不来吗？”孟良刚才被大鬼的钢叉挂了一下，穿透铠甲，幸好没伤着皮肉。他开始害怕，后来见这伙东西就会跳跳跶跶的，心想：就这么点能耐呀？我还会呢！“老焦，咱也蹦跶过去，看他能怎么地？”“好！”说完，两人紧催战马，冲到鬼堆里。哪知道，这些恶鬼不但不慌乱，反而把两人围上了。有的用哭丧棒打，有的用引魂幡扫马眼睛，有的上前掐一把，有的伸出爪子抓……吓得焦赞连连高喊：“快救命！快救命！”此时，桂英抽出宝剑，来给二将解围。只见她“唰唰”几下子，伤了两个，余者纷纷后退。有个吊死鬼还想吓唬吓唬穆桂英，桂英宝剑一晃，奔他前心一剑，刺得真准，正扎在前胸，疼得这个吊死鬼大喊一声：“哎哟！俺的娘呀！”倒在地上。孟良听见了：“老焦，鬼还有娘啊？”“怎么没有？他活着的时候，不也是娘生的吗？”“你胡说！我们上当了，他不是鬼，是人吧！”说完下马，取火把，低下身子，冲吊死鬼照了照：舌头是红布做个筒、里边用竹皮支着，脸上戴着面具，外边穿着孝袍子，里边衬着道袍，原来还是个出家人。这回孟良有精神了，高喊：“弟兄们！别害怕，这些恶鬼是人装的。快把他们抓住，抢立头功呀！”说完，二人飞身上马，紧紧追赶。那些恶鬼一看吓不住宋将，吓得连忙逃跑。霎时间，腿快的已到那头洞口了。那儿有第二道石门拦路，那些恶鬼为了逃命，按“消息儿”开石门，边跑边喊：“阵主呀！不好了，阵门被攻开了！”话音刚落，穆桂英领人也来到门前。

正在这时，就听炮声轰鸣，人欢马炸，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中间是个老道：披发仗剑，面目狰狞，身穿八卦仙衣，胯下骑一头黑毛驴，高喊：“真乃气杀人也！什么人破了我鬼魂阵？过来受死！”穆桂英抬头一看，正是山头出现的那老道。“本帅穆桂英！妖道，你装神弄鬼，算的什么本领？可敢报个名字吗？”“你家仙师得道在九顶铁叉山、八宝云光洞，师爷乃海外教主金璧峰，恩师是天门阵总阵主、大辽国军师颜容，山人姓王叫王子灵，人送外号‘丧门神’是也。”说完，舞动长剑，奔穆桂英冲来。

第八十五回 杜金香教子复仇

元帅穆桂英破了鬼魂阵，气坏了老道王子灵。

这座鬼魂阵里的恶鬼，全是颜容带来的老道装扮的。王子灵脚驾黑云，是点着硫磺冒出的一股烟，远远看去，像黑云片片。阵里的大小二鬼，也是人装的，身上全穿狡狼软甲。这种皮甲，刀枪不入，就怕棒打。如今，阵门已破，王子灵装神弄鬼没用了，只好亲自上阵去战穆桂英。

穆元帅见王子灵奔来，假装拨马败走，王子灵随后就追。眼看追上，穆桂英放下大刀，从百宝囊里掏出红绒套索，往空中一抖，正套在王子灵的脖子上。桂英猛一用力，将他拉到马下。军卒见了，忙奔过去，把王子灵生擒活捉。

龙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辽兵见阵主被擒，“哗”地往下就败。孟良、焦赞紧催战骑，往前追杀。追了一阵，见眼前是片开阔地，远处是山峰，举目望去，隐约有人走动。桂英怕来救兵，急忙命令：“收兵！”“仓啷啷”一棒锣鸣，将士停止脚步。岳胜问穆桂英：“元帅，辽兵大败亏输，正是杀敌良机，为何鸣金收兵？”桂英说：“摸不清阵内虚实，如孤军深入，怕中埋伏。我们见好就收吧。”岳胜点头：“有理。”传令撤出阵门。霎时，后队变前队，前队成队尾，从原路退出洞口。在此同时，郎千、郎万、岑林、柴干四员大将已将两侧山坡上的敌人打败。杨兴把阵门顶上的伏兵打散，都起来见穆桂英交令。孟良、焦赞乐得咧开了大嘴：“嘿！还是咱侄媳妇行呀。”

穆桂英带领大队撤出飞虎峪，离九龙山二十里地，扎下营盘。命人骑快马给杨元帅送信，乘机收复部分失地，兵扎九龙山前。又命军卒，破土动工，摧毁山洞，给将来进兵打开通道。

打了胜仗，全营庆贺，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数日后，要打青龙阵，桂英早有锦囊妙计，派先锋官杨宗保和七夫人杜金娥前去出征。众将不解其意，暗想：营中战将百员，为何单派杜金娥？但，军令已下，不好插言。

此时，杜金娥接令在手，转身要下帅帐，桂英把她叫住：“七婶娘，这有个字柬，请您带在身边。如有难处，再拆开观看。”杜金娥点头，装在百宝囊里，下帐走了。

杨宗保心里生气，埋怨桂英：我的棒伤还没好，就派我出战，况又不派大将，偏叫七婶娘跟我同行。她虽然刀法不错，到底多年没上战场了，这不是给我添累赘呀，不知她安的什么心？想着想着，来到外边，点齐人马，跟着杜金娥出了连营。一路上，他边走边问：“七婶娘，打阵你懂不懂？”“哟，我哪懂啊？不是你明白吗？”宗保说：“我哪知道，全靠你呢！”“怎么，桂英没告诉你怎么破阵呀？”“我就记住过山洞一直走。”说着，队伍进了飞虎峪。过了山洞，前边是一片空地，蒿草半人多高，十分荒凉。这两人都没出来打阵门，不知道哪是青龙阵。只见数里外各个山头上有大旗，离得太远，看不太清。他们又一直往前走，越走地势越高。走出七八里地，见眼前两山夹条沟，沟有二三里宽，曲曲弯弯，如果站在山头往下看，活像一条老龙卧在地上。山沟里，怪石成堆，灌木丛生。两边树林茂密，可藏兵马。半山坡有两杆大旗：豆青色的旗面，周围是金黄色的火焰，绣着黄金色飞龙，上书“青龙阵”。宗保想：哦，穆桂英就叫我打这个阵呀！我哪儿懂得阵里的奥妙？他站在门前，没敢进去。扭回头来，看了杜金娥一眼，意思是说：青龙阵找到了，我们进不进去呢？

他们正在犹豫，突然，一支响箭从里边射了出来，吓得宗保急忙趴在马鞍鞒上。他刚一伏身，响箭“嗖”的一声，从头顶上飞了过去。接着，打里边冲出一匹战马，马上一员老将：五十一二岁，中等个，体格粗壮，青癯癯的脸儿，挺得跟老倭瓜一样，皱皱巴巴的不平整，黄头发，黄眉毛，黄胡须，一对母狗眼，头戴青铜盔，身披青铜甲，外罩豆青色征袍，半披半挂，耳戴金环，左手拿张弓，右手提束缨大砍刀。眨眼之间，把弓挂上了，来到宗保的马前，高声断喝：“什么人敢偷探俺的青龙阵？”宗保也没在乎：“你家小爷乃大宋朝前部正印先锋官杨宗保是也。今奉元帅之命，来打青龙阵。来将是谁？通名受死！”“俺乃大辽国驾前称臣、官拜平章之职，现在是青龙阵的阵主，俺叫苏天保。”

天门阵的各个阵里，都有小阵主。这些小阵主都是由六国九沟十八寨派来的猛将，哪路也不是好惹的。就拿这苏天保来说，是刚从北国调来的。他们来了爷儿俩，儿子是辽国的郡马，叫苏何庆。他们带精兵两千，镇守青龙阵。杨宗保他们一进天门阵，人家就知道了。总阵主晓谕苏天保，他忙迎出阵门。

二人互通姓名，苏天保说：“嘿，杨少帅呀！你是活腻歪了吧？你摸摸脖子，长几个脑袋？”宗保说：“少说废话，看枪！”说着，回马拧枪便刺。苏天保一顺大砍刀，“当啷”往外一磕，震得宗保的伤口钻心地疼。他心里恨穆桂英：丫头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今天要死在阵里，看你怎么办？他这一拼命，七分的能为就够十分了。另外，老杨家的梅花枪，扎得疾、抽得快，神出鬼没，“啪啪啪”几个回合，把个苏天保忙活得眼花缭乱。宗保大枪上边“啪”地一晃，苏天保用刀“当啷”往外一磕，宗保顺势“啪”往旁边一歪，来个猛刺。苏天保再想躲可躲不开了，就听“嚓”一下，正扎在苏天保的左肩头，大枪进去有一寸深，锁子骨当时就碎了。疼得苏天保“啊”一声惨叫，右脚一带镫，圈马进了青龙阵。他一边往里跑，一边高喊：“军兵，快把你家副阵主找来。儿啊，快替父报仇啊！”

话音刚落，从一个土坡后边像刮旋风一样，蹿出一匹青鬃马。马上一员小将：年纪在二十一二岁，细高条，大高个，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藏青色的征袍，上绣青云龙，青缎中衣，青缎靴子，手拿双枪，上边挂着皂缨，往脸上看，黄白净面，剑眉入鬓，阔目有神，鼻直口方，两耳有轮。看去，性高气傲，精神头十足。

他是谁呀？苏天保之子苏何庆。娶妻乃是萧天佐之女，叫萧艳秋，所以，苏何庆乃是当朝的郡马。

小伙子有勇有谋，双枪受过高人传授。他看见父亲身上有血迹，忙问：“爹，你怎么负伤了？”“儿啊，为父是叫杨宗保给扎的。快上前去，替父报仇！”“好，你等着。来呀，把我爹爹搀到后边。”说完，把苏天保搀到阵内，他自己带领五百军卒，催马出阵。

正巧，杨宗保要进阵，两个人走了个顶头。苏何庆报仇心切，手擎双枪往里进招，杨宗保忙用单枪会双枪。要说苏何庆这双枪，可真不含糊，“啪啪啪”，疾如暴雨、密似雨点。杨宗保一看不好，忙用大枪封住门户，寻机会往里进招。二人战在一处，打了十几个回合。苏何庆想：我现有青龙阵，别说他一个人，就是几百个人也没事啊，何必跟他费这个力气？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忙晃双枪带战马：“杨宗保，有能耐你敢进阵？”说完一摆手，五百军卒退回大阵。此时，宗保也忘记了伤痛。心想：明明是他敌我不过，还说什么大话？我怎么不敢去呀？想到这，紧催战马，随后就追，杜金娥也跟了进来。

再看苏何庆。他领人进阵，不直接往里走，而是走弧形、往里带。开始，苏何庆走到哪儿，杨宗保跟到哪儿，怎么追也追不上。时辰不大，猛然间阵内伏兵四起。“杀呀！活捉杨宗保啊！”“别放这小南蛮跑了！”“咚咚咚”，战鼓声惊天动地；“呜呜呜”，号角声震撼长空。杨宗保这匹战马，吓得一声暴叫，往旁边躲闪，不小心脚下发软，连人带马往下就沉。宗保一看不好，忙勒缰绳。但，来不及了，只听“唏哩哗啦”一阵响动，连人带马掉进陷马坑。

这陷马坑挺深呢！底下是一尺来深的石灰，石灰面子一起，“噗！”把宗保的眼睛都眯了。

杜金娥看见了，骤然一惊。她想叫军卒去营救，回头一看，军卒早被辽兵杀败了。心想：宗保被擒，我回去怎么交差？对不起元帅穆桂英、对不起婆婆老太君呀！急得金娥团团转，恨不能抹脖子。突然，她想起临行时，桂英给自己的字柬，她急忙拿出观瞧，上写：“青龙阵的苏何庆之母，乃当年道马关总兵夫人杜金香。您们姐妹见面后，要劝苏何庆降宋。”杜金娥看罢，不由一怔：原来我姐姐在青龙阵里呀！她立刻转忧为喜，有了精神。

穆桂英能掐会算吗？不是。原来，她拜帅后，任道安对她讲过此事。这时候，苏何庆又圈马回来了，要捉杜金娥。金娥说：“来将，我有一事要问。”“什么事？”“你可是苏何庆？”“然！”“你母亲可叫杜金香？”“啊！”苏何庆纳闷：她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这时，又听杜金娥问：“你母亲可是道马关的人？”“正是。”杜金娥听罢，泪如雨下，冲苏何庆高喊：“孩子啊，可想死你姨娘了！”苏何庆一听，怒发冲冠，破口大骂道：“泼妇！你敢找阵主爷的便宜？你是什么人？”“孩子，我是你的姨母杜金娥。”苏何庆大怒：“一派胡言！”说完，举枪便刺。金娥说：“孩子，我不能跟你交手。我要见你娘，叙离别之情。”说完，撒手扔刀，跳下战马。苏何庆见状，怒气不息，命辽兵绑了杜金娥。再看宋兵，腿快的逃出阵外，腿慢的就地被擒。霎时间，青龙阵静了下来。

将杜金娥绑上后，苏何庆带住马：“军兵，用挠钩将杨宗保给我搭上来！”宗保在坑里睁不开眼，上边有东西下来了，落在他身边。心想：我别在这里待着。忙用手抓着挠钩，就被撑到了上边。一露头，被辽兵按住，抹肩头、拢二臂，随同杜金娥，被推推搡搡押到龙爪坡。

龙爪坡是苏家父子练兵议事的地方，后边是寝帐。苏何庆走进大厅，叫人把杨宗保和杜金娥绑在帐外，吩咐手下人，就要将他俩斩首。这时，杜金娥说：“慢！非是我怕死，怕你因一时莽撞，落下千载骂名。先回去问问你娘，然后再杀不迟。”

苏何庆半信半疑：这妇人老讲此话，是反间计还是真情？再看杜金娥，她哭得跟泪人一样，闹得苏何庆心里没主意了。他沉思片刻，告诉刀斧手：“等会儿开刀，我到后边去一趟。”

论道理，打仗不准带家眷。这次摆天门阵不同：摆阵三年，打阵一年。四年工夫，日期太长，允许带女眷。苏家父子，把全家都带来了。帐后盖一片宅子，一宅分两院。东院是苏何庆的娘，西院是他媳妇，各走各的门。不过院里没盖房子，是支的帐篷。

苏何庆来到母亲门前，叫丫鬟往里通禀。老夫人传出话，叫儿子进去。苏何庆刚进到屋内，见老母面带愁容，腮边挂泪，以为是因父亲受伤在难过呢，连忙躬身施礼：“孩儿参见娘亲！”老夫人叫丫鬟给看个座：“儿啊，你今天出马临敌，和谁交战呢？”“娘，来的是杨宗保。我父亲被他扎了一枪，大败而归。孩儿我出去，把杨宗保引进阵内、掉进陷马坑，被我生擒活拿。我要将他杀死，替我父报仇。另外，还抓住一名女将。我正要将他二人杀死，可那员女将却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姨娘，她叫杜金娥。孩儿不辨真假，特来请教。娘，我家可有亲戚在宋营？”老夫人听罢，大惊失色：“什么？儿将杨家七夫人杜金娥抓住了？”“是呀。”“现在哪里？”“绑在帐外。”“奴才，你真乃大胆！”老夫人抬手，“啪！”给了苏何庆一个大嘴巴。“娘啊，孩儿怎么了？难道杜金娥真是我家亲戚？可我从没听说过，也不能怪我呀！是我替父报仇心切，才要杀那男女二将，老人家息怒。”

老夫人闻听此言，泪如雨下：“奴才！你拿亲人当仇敌，反认贼作父一十八年。叫我白盼一场，倒不如一死方休。”说罢，老夫人要碰头一死。苏何庆是有名的孝子，见此情景慌了手脚，忙上前拦住。他又对丫鬟说：“快请我爹爹。”老夫人一听要请苏天保，止住悲声，屏退左右，关严门户，说：“奴才，在我眼前，休提那个野兽！”“啊？我爹怎么得罪您了？”“奴才呀！可怜你二十一岁的人了，还不知道亲爹是谁。拿亲人当仇人，拿仇人当恩人。杀父之仇，至今没报，你还有脸见我吗？”苏何庆一听这话，脸“腾”地就红了。心里话：我是当朝郡马，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准爹？这要叫朝中人知道，多让人笑话呀！“娘呀，您小声点，我爹是谁呀？”“唉，我说了也没用。你现在是郡马呀！萧太后是你的姑妈，萧天佐是你岳父，郡主萧艳秋是你的妻子。唉！你已家成业就，说也没有用啊！今天，是你问起我那苦命的妹妹杜金娥，才提起往事来。不然，烂在肚子里，我也不能说呀。”“娘啊！您可把我急死了。您倒说明白呀！”“孩子，你能替你亲爹报仇吗？”“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要你说清楚，我一定找贼人，替父报仇。”“孩子，要是能像你说的那样，娘就是一死，也含笑九泉了。”

这老夫人是谁呢？这个老夫人姓杜，叫杜金香，和七郎杨延嗣的妻子杜金娥是叔伯姐妹。她从小父母早亡，在杜金娥家长大。金娥的父亲杜国显对侄女金香，像亲女儿一样。她比金娥年岁大好多，嫁给道马关的总兵何东博。开始，两家书来信往，还有消息。后来，杜令公被害，杜金娥和母亲离开河东，从此，两家也不通书信了。杜金香和丈夫何东博相亲相爱，生下一子，取名何庆。何庆三岁那年，大辽国进兵，萧天佐和苏天保领兵攻打道马关。两家叫开仗，苏天保刀伤何东博，何东博败回城去。后来，城池失守了。就在街前，萧天佐大战何东博。萧天佐多厉害呀！何东博带伤迎敌，被萧天佐一刀砍死马下。然后，萧天佐和苏天保带人杀进总兵府，把杜金香母子给抓住了。当时，杜金香二十七八岁，有几分姿色。苏天保见了，顿起邪念，把杜金香母子掳到了军营里，强迫成亲。杜金香知道丈夫已经死了，自己要寻短见，可是三岁的何庆没人照管。为了抚养何庆，才忍辱求生，和苏天保成了夫妻。苏天保性如烈火，对待杜金香张口就骂、伸手就打。不过，对待何庆可挺好，给他改姓苏。杜金香就给孩子名字前边加个姓，叫苏何庆。为这事，苏天保骂了好几次，不许他带何字，还对杜金香说：“何东博的事，不许告诉苏何庆。如果说一个字，我把你们娘儿俩全杀死。”就这么，苏天保在北国虽然说有前妻和子女，因为久在中原打仗不回去，也就淡忘了。杜金香呢？为替夫报仇，一心教子成名，忍辱一十八年。这些年来，何庆学成艺业，不但人才出众，手中双枪又很厉害，被萧太后看中了。去年，把自己娘家侄女萧艳秋许给了他。因为萧太后不知道何庆的根基，满以为是苏天保的亲儿子呢！等萧天佐得到信儿，已经晚了，小夫妻已经成了亲。萧天佐偷偷和苏天保商量：“道马关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苏何庆知道。”苏天保说：“放心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哇？他娘跟我十八年了，早不思念前夫了。”这次守天门阵用人，把苏何庆从幽州城调到阵内，镇守青龙阵。小夫妻才成亲半年，当然郡主要跟着啦。夫人杜氏见儿子、媳妇都到前敌，放心不下，就跟来了，也想寻机找找妹妹杜金娥。就这么，一家子都住在青龙阵内。杜氏从打何庆招了郡马，可愁坏了。心想：没有这个郡主，我儿子还好回中原，替父报仇。现在，有了这个媳妇，可就不好办了。正巧，今天何庆抓住杨宗保和杜金娥，苏天保带伤又不在寝帐，老夫人才从头到尾对儿子说了实话。

何庆听完，一口气没上来，“哎呀”一声，就昏死过去了。这一下，可把杜氏吓坏了。她忙到帐外看看，见没有人来，才把儿子扶起，连喊带叫，唤醒过来。何庆放声大哭：“娘啊！闹了半天，萧天佐、苏天保是杀我父的仇人。待我杀死二贼，反出青龙阵。”老夫人说：“孩子，不是件容易事呀！阵中千军万马，又有老贼苏天保看守，你人单势孤，怎能出阵？再说，出阵后你该向何处投奔？中原人指你脊梁骨，北国又抓你，你该怎么办？”“这，杜金娥若真是我姨母，她能帮忙就好办。”杜夫人说：“对！把那两名宋将带来，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姨妈？要是更好；要不是，我和他们说明真情，叫他们帮忙，替你父报仇。”何庆说：“遵命！”说完，连忙奔往前帐。

杨宗保、杜金娥二人还在那儿绑着呢，周围还有十几名军卒看守。一见副阵主到，急忙过来施礼：“苏将军，刚才老阵主派人传令，速将宋将杀死，叫你带着人头，去见军师报功。”“我知道了。不过，不能就这么杀他们，太便宜了。我要审问明白，再一刀一刀把他们剐了。来呀，把敌将押到后帐。”“是！”军卒谁也不迟疑，急忙把二人解下来，推推搡搡到了后帐。杜金娥一见，心凉了：闹了半天，桂英的字柬也不好使！宗保小声问：“七婶娘，刚才你和那小子攀亲，是真是假？”“我也弄不明白！是桂英字柬上写的，说那小将是我姐姐的孩子。”说着，来到后帐。

何庆把二人领进去，又把军兵打发走，转身对杜夫人说：“娘！那位是杨宗保，这就是杜金娥。您认识她吗？”杜夫人站起身形，擦干眼泪，上下打量。十八年没见面，日月消磨，脸上添了皱纹，不似当初容貌，一下子没认出来，可细看，还是旧日的模样。杜金香认出是自己妹妹，抱住金娥，放声大哭。杜金娥也认出来了，“姐姐，想不到今天咱姐俩见面了。”杜夫人紧紧抱住金娥：“妹妹，难道我这是做梦？见着家里人，纵死也甘心。何庆，快拜见你的姨母。”何庆“扑通”跪倒：“老人家，恕儿大逆不道，疆场无理。老人家，您打我吧！”杜夫人说：“妹妹！姐姐活不长久，此子交给你了。”杜金娥说：“别说这话。孩子，快起来，这是你兄弟杨宗保。”两人互相问候，宗保也见过杜夫人。杜金娥这才问起：“姐姐，恕妹妹嘴冷，我姐夫姓何，您怎么来到苏家了？”杜金香面红耳赤了：“贤妹，叫你见笑了。”接着，就把自己家里的事，从头细说了一番。杜金娥同情地掉下眼泪：“姐姐，这不怪你，你抚养孩子成人，是何家有功之人。都怪萧太后无故进兵，萧天佐和苏天保害得你一家骨肉分离。妹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杨七郎被人害死，如今我儿花女花，一个没有。见着姐姐，我太高兴了。何庆是你的儿子，也算我的孩子。咱们俩守他一个，此为一子两不绝！”“唉！妹妹，还有为难事呀！他的媳妇是仇人萧天佐之女，叫萧艳秋。有了娇妻，人家能和我们走吗？”“哎哟！这可不好办。何庆呀，事到临头，你可自己打主意吧！”“姨妈，我要替父报仇，倒反青龙阵，望您老帮忙。”“可你媳妇怎么办？”“这……”何庆为难了。因为郡主萧艳秋和她爹不一样，心地善良，贤惠聪明，容貌秀美，性情温柔。她对何庆，百依百顺，丝毫没有以金枝玉叶来压人的地方。对待公婆，也很孝顺，夫妻俩举案齐眉，如胶似漆。老夫人一提郡主，何庆为难了：“这……”杜金娥说：“孩子，你替父报仇已要杀萧天佐，艳秋能让吗？”杜金娥话说到这儿，杜夫人又哭了：“可惜呀，我那死去的丈夫！一十八年坟前冷落，连个添土之人都没有啊！你有儿如无儿，也闭不上眼睛啊！”何庆听他娘这一番话，像刀子扎心一样。心想：难道我真的为了妻子，不报杀父之仇？为人在世，父仇不报，有何脸面活在人世？想到这，说：“娘、姨妈，我已有了良策。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第八十六回 青龙阵何庆倒反

何庆转身要出院，杜夫人说：“儿啊！你能有骨气，为娘高兴。不过，我那媳妇很贤德，可不许难为她。”何庆听了，什么也没说，心想：她爹杀了我爹，她也是我的仇人，我先把她杀了。想到这里，挎着宝剑，出了寝帐，直奔郡主的黄罗帐。

此时，天已经黑了。来到帐前，见帐门半开着，里边灯光挺亮，传出娇滴滴的声音：“丫鬟，郡马爷怎么还不回来呀？饭菜又凉了。”丫鬟说：“郡马今天打了胜仗，叫老夫人请去了。准是那老夫妻俩为郡马庆功贺喜，我看呀，你自己吃吧！”“不！我等他回来一块吃。”“哎哟，都凉啦！”“再热呗！”“我们都热过四回了，再热可就不好吃了。”“不要紧，我不饿。”“你能不饿呀？早晨吃的饭，中午郡马没回来，你没吃。现在都黑了，吃吧！”

何庆听了这话，气都泄了：贤德的妻子，我怎能忍心对你下手呢？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唉，算了，她是她、她爹是她爹。我回去在娘面前求情，把她带走。她若不跟我走，再说。想到这儿，转身奔娘的寝帐。

母亲的帐篷没点灯。何庆刚到门前，就听杜氏在里边哭：“也不知这个冤家能不能替他爹报仇！要没郡主，事就好办了，有郡主，怕他变心哪！小两口刚成亲，看郡主的面子，他对萧天佐也下不了手。这次再报不了仇哇，我也没盼头了，我就不活了！”何庆听完母亲的话，脸发烧哇：难道我为一个女人，连父仇国耻都不顾了吗？不！我这就回去，到郡主屋里，也别和她说话，闯进帐内，“咔嚓”一剑，把她人头削落。何庆打定主意，“噔噔”几步来到郡主的黄罗帐，“啪”推开帐篷门，“噌”蹿进帐内，举起宝剑，往下就落。萧艳秋不知是怎么回事，可把她吓坏了。不过，她虽然是个文人，但也会个三招两式的。因为萧太后的几个女儿全是武的，她和她们是在一块长大的，也学过点儿。萧艳秋一看不好，急忙闪身，抬手抓住何庆的胳膊：“郡马，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杀我呀？”何庆没说话，宝剑往旁一抽，“唰”又落下来了。郡主见丈夫怒气冲冲，五官挪了位，知道真要杀她，吓得“扑通”就跪下了，伸手拉住丈夫的衣襟说：“郡马，谁惹你生气了？难道为妻得罪了你？如果有人传闲言，那是小人挑弄，你可不能信哪！你手起剑落，为妻的命可就没了。要是错杀了奴家，后悔可就晚了。”说完，眼泪滴滴答答滚在腮边。何庆听了这话，像把抓揉肠一样，心软了，宝剑也下不去了。但他又一想：我和她藕断丝连，怎能报父仇？“不杀死你，难成大业，休再多言！”“夫啊，你我半年的夫妻，恩恩爱爱，你忍心下手吗？难道你忘记了奴伴夫花前月下吟诗作赋？奴伴夫起早贪黑刻苦练功？权当你一切都不念，你该叫我死个明白。夫啊，你说说，为什么要杀我呢？”郡主哭得如醉如痴，铁石人也会被她感动。何庆再也受不了啦，“当啷”一声，把宝剑扔到地上，伸手把郡主搀了起来：“贤妻，你得体谅我呀！我是被事情所迫，快别哭了。”说完，他屏退左右，扶郡主坐在床上：“你别哭了，刚才我是跟你闹着玩呢！”“不！郡马，别瞒我了。你有什么为难事，快对为妻说说吧！”“贤妻，我说了你心里也不好受。算了，别问了。”他转身要走，萧艳秋一把将他拉住：“话不说清，如钝刀杀人。奴不让你走！”“那好，我跟你实说了吧！我是中原人，和老萧家也就是你们家，有杀父之仇。”“啊？怎么？你们老苏家和我们老萧家有仇？”“不！我不姓苏，是姓何，我叫何庆。”接着，他就把前因后果对郡主讲了一遍。又说：“今天，我要杀死苏天保和萧天佐，替父报仇。所以，才先进帐杀你。贤妻呀！难得你对我一片痴情，叫我进退两难。”萧艳秋听了这话，心凉半截，暗暗地埋怨萧天佐：我那糊涂的爹呀！何庆既是我家仇敌，怎么还把我许给他呢？你们只顾进犯中原，两国结仇，如今灾难落到女儿头上了。咳！此事不怪何庆，将心比心嘛！我要是他，也得报父仇。更不能怪婆婆吐真情，是我爹惹的祸呀。事到如今，叫我怎么办呢？跟丈夫走吧？对不起爹爹萧天佐，对不起姑姑萧太后，不走吧？我得和何庆分开。难道我还不让他尽忠尽孝吗？他是中原人，水流千遭归大海，拦也拦不住哇！哎哟，这可把我难死了！她是边想边哭。何庆着急了，他还挂念着到母亲那儿送信呢！忙说：“别哭了，我不伤害你。从今后，你我是陌路人。你可另嫁夫找主，我走了。”艳秋拉住何庆：“为妻活是何家人、死是何家鬼，乐意成全你尽忠尽孝。来，你杀吧！我死后，能把我的尸骨埋进何家的坟地，就算对得起我了。”说完，伸出粉颈。何庆再也下不去手了，抱住了妻子：“你快别说了，我怎么忍心下手呢？”言罢，小夫妻俩抱头痛哭。正在为难，突然，帐篷门一开，打外边进来一人。何庆慌忙站起，抬头观看，是杜金娥。

杜金娥怎么来的？何庆离开母亲帐篷，她放心不下，叫宗保守在帐篷里，保护杜夫人，自己叫个小丫鬟带路，来到萧艳秋的寝帐。她把丫鬟打发走，自己悄悄站在窗前，见小夫妻俩抱头痛哭，心中不忍，推门进帐说：“孩子，别难过了。”

何庆见是姨母，忙跪倒磕头：“姨娘，不孝儿对不起您老，对不起何家祖宗！”“孩子，快起来！”又一指萧艳秋：“这是我的外甥媳妇了？”萧艳秋全明白了，暗想：何庆认祖归宗，我弄得家破人亡。有什么脸活着？想到这，哭道：“夫呀！你多保重，为妻要走了。”说完，拣起何庆扔在地下的宝剑，横在脖子上。何庆一看，吓得不知道怎么好了。还是杜金娥上了几岁年纪，遇事不慌。她几步踏过去，夺下宝剑，拦住了萧艳秋：“外甥媳妇，你可吓死我了。”就这样，宝剑还把脖子拉了个小口子，血流出来了，急得何庆忙上去把妻子抱住。艳秋说：“我爹欠下何家人命，应该奴家偿还。我若不死，将军你怎么回复老娘？”杜金娥说：“孩子！刚才你们说话，我也听着几句。为什么你非死不可？我姐姐是明白人，不能因为你是萧天佐的女儿，非逼你呀！他是他、你是你，你若一死，何庆可成罪人了。再说，两国结仇，有国仇、没私仇。你是女孩家，又没出征去杀何家人，与你有什么仇？听姨娘话，跟我走。日后两厢罢兵，再送你回家探母。”这几句话，说得萧艳秋泣不成声。何庆二次磕头：“姨娘，宋营若能容艳秋，我情愿倒反青龙阵。”“孩子，我一定保举你夫妻。”艳秋说：“谢姨母一番好意。我是个女流，不能征杀。一会儿出阵，反给你们添累赘。”此时，何庆为难了：一会儿打起来，又有老娘，又是妻子，该怎么把她们送出阵外呢？杜金娥想：这个姑娘显然是萧家女，可通情达理，况夫妻恩爱、婆媳和睦，我应该成全。别都像我一样，成了孤雁。想到这说：“何庆，趁没打起来，我保着你妻先出阵。再给穆元帅送个信，叫她派人里应外合。只是我们该怎么出去，你得想个法。”何庆一听，这是个好主意，忙说：“姨娘，您和艳秋可换上男人衣服，我再给你们一支巡阵大令，你们先走，我随后再杀出阵外。”“此计很妙。”萧艳秋说：“不行！还有我婆婆呢，要走一块走。”杜金娥挺佩服艳秋：她这是怕给何庆留骂名呀！因为媳妇走了，若把老娘扔下，会落个不孝。金娥说：“换好衣服，到你婆婆那儿去，咱们一块走。”小夫妻点头答应，同来见老夫人。

来到后院，杜金娥说明一切。杜夫人冲着儿子说：“孩子，我可不能走！为娘受辱十八年，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只要你能归宗认祖，娘也算对得起你何家了。”“娘呀，您老是有功之人。当初关城失守，您老若跟我爹爹一路去了，哪有孩儿我的今天？您委曲求全十八年，今日方得扬眉吐气，若寻短见，儿岂不落下骂名？”说完，跪在地上。萧艳秋也跪在杜夫人面前：“娘若不走，媳妇也不出阵。”杜夫人无奈：“孩子，起来吧！娘和你们同走就是。”杜金娥说：“这就对了，赶快收拾。”何庆说：“姨母，我再找几名贴心的将官，保着你们先行。我把阵破了，随后追上。”

就这样，什么东西也不带，外边备好马，杜金娥把姐姐拥到马上，用绳子给拴紧，怕马跑起来把她掉下去，又把萧艳秋扶上马，还给她一口宝剑，以备万一。按着指定的路径，她们先行一步。

何庆和杨宗保想找苏天保报仇。忽然，听见青龙阵阵门口号炮连天，杀声阵阵。

原来，杨宗保和杜金娥被擒后，当兵的被打散了，有的侥幸逃出阵门，他们正要跑回去给穆元帅送信，刚走在半路上，就遇见来打接应的队伍——花刀将岳胜、打虎太保杨兴，领了两千人，急促而来。军卒向岳胜哭诉前情，岳胜闻听杨宗保和杜金娥全都被擒，气得火冒三丈，忙带人马，杀奔青龙阵。刚到阵门，就听龙头峰上号角齐鸣，阵内的番将得信了，守阵门的军卒就出来交战。霎时，长枪手、短刀手、挠钩手、弓箭手，各拿兵刃，全部冲了出来。岳胜和杨兴刚想进阵，就被人家打了包围。宋兵队伍也被辽兵分成几段，围在里边，怎么杀也杀不出去。

今天老阵主带伤养病，何庆要反出去，所以战事没人管，番兵只在大阵里边乱嚷嚷。杨宗保听见号角声，十分着急：“何将军，这是怎么了？”“龙头峰上有个帐篷，那里有十个号手，吹号为令，号声拉长为进攻，号声短促为退守。把号手打死，阵内自乱就跟我走！”

何庆领着杨宗保，顺着盘山路往上去。路上暗哨见是副阵主，全都放行。又见宗保是阵主领来的，也不加阻拦。两人来到龙头峰上，乘号手过来见礼之机，摆兵刃，“嘁里咔嚓！”没费劲儿，就把十几个号手砍死了，两人又催马下山。这一来，大阵里可乱套了。埋伏在阵内的军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打听：“怎么回事？怎么不吹号了？”“出事了吧？”趁混乱之际，何庆和杨宗保在大阵内放起火来，只烧得金蛇乱舞，火光冲天。何庆见青龙阵大势已去，和宗保催马去寻找仇人苏天保。

正在这时，前面飞出一骑战马，拦住了去路，正是青龙阵的阵主苏天保。因为苏天保被杨宗保给扎伤了，在后边帐篷养伤。外边人声嘈杂，火光冲天，把他惊醒了。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打听军卒，都说不知道。他挣扎上马，出来打探。正巧，碰上何庆和杨宗保。

苏天保高喊：“哎！儿啊，阵里出什么事了？你这是上哪儿去呀？”何庆看见苏天保，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破口大骂：“苏天保，你管谁叫儿？我是你祖宗！”“啊？儿啊，你疯了？怎么骂起为父来了？”“你是我的仇敌！我爹叫何东博。是你和萧天佐杀死了我的父亲，霸占我生身母亲！恨不能吃尔肉、喝尔血，方解心头之恨。老狗，拿命来！”“啊？奴才！这话是谁和你说的？”“是我娘！”“哎呀，贱人！可把我坑苦了，我要她的狗命！”“哼！你还想欺负我娘啊？晚了！今天，我要替爹娘报仇！”说着，“喽！”双枪一抖，分心便刺。

苏天保知道什么都完了：“何庆啊，你父是死在萧天佐和我的手，可是，别忘了，我对你娘俩有养育之恩哪。十八年来，教成你艺业，又给你娶了媳妇，难道你一点儿好处都不念吗？”“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小爷是中原人，能和你这野兽在一块吗？小爷要你的狗命！”苏天保一看，全完了，摆动大砍刀，搂头就剁。他要没有伤，还能打一阵。刚才叫杨宗保把锁子骨都扎碎了，带这么重的伤，抡刀都费劲呀！何庆见大刀砍来，左手大枪“当”往外一磕，震得苏天保疼痛难忍，“啊呀”一声，这口刀就出手了。他刚想带马逃跑，何庆双枪合在一起，往前催动战马，直奔苏天保的软肋扎去，“扑哧”一声，双枪扎进苏天保的软肋，“叭”两膀一较力，把他挑在马下。何庆高喊：“娘啊，我替我父报仇了！”他抽出大枪，然后冲宗保一摆手：“兄弟，跟我来！”两人追上杜金娥等人，何庆在前头开路，中间是杜金娥保着萧艳秋和杜金香，杨宗保断后，五个人向阵外冲杀。

此时，岳胜也领杨兴等人杀进阵门，里应外合，打开了大阵。然后退到阵外，两厢见礼。杜金娥将何庆给岳胜引见：“岳副元帅，这是我的外甥，那是我的外甥媳妇。这夫妻俩，倒反青龙阵。今后还要在营中听差，岳副元帅还得多多照应。”“何将军有如此功劳，我一定在穆元帅面前保举就是。”“岳副元帅，末将投降来迟，望乞恕罪。”随后，杜金娥又给岳胜、杨兴引见了自己的老姐姐。大家非常高兴，准备要走。

就在这阵，猛然间听阵左边“当当当”号炮连天，人欢马炸。顷刻间，冲出一支队伍，大约有三四千人，高挑着辽国的大旗，“呼啦！”就把他们围在了当中。

岳胜一看，见一杆黑缎大旗，能有两丈多高，周围镶着白火沿儿，上边一行白字“玄武阵阵主”，中间斗大个“姜”字。周围有十几员大将，盔甲鲜明。当中一员将官：年纪二十七八岁，乌金甲，乌金盔，皂罗袍，胯下青泉兽，手中一口金背刀，背后飘摆着五色的绸子条，被风一吹，“呼啦啦”直响。往脸上看：面似锅底，八字眉正长着，一对小眼睛，鼓鼻梁，大嘴岔，嘴角往下耷拉着，颌下有微微的胡子茬。

此人姓姜，单字名德，字飞熊，是北国的武状元。自从北国摆下天门阵之后，萧太后也明白，这天门阵要是被破，就算国破家亡。因此，到处招贤纳士、选拔将官。在人里拔人、千里拔一，挑出这么一个姜德姜飞熊。这人受过高人指点，近来，背后又多了六把飞刀，是百发百中。所以，威震校场以后，他被派到了两军阵前，来帮助韩昌守阵。这还不说，他还有个妹妹，叫姜翠屏，这个女子可了不得，比姜德的能耐只在以上、不在以下。萧太后想：这兄妹二人是中原人，能不能给我们卖命啊？为收买人心，把姜翠屏收为干闺女，也派到前敌来了。这两人到前敌之后，姜翠屏、姜飞熊同守玄武阵。姜翠屏为正阵主，姜德为副阵主。

姜飞熊他现在是怎么来的呢？何庆在龙头峰砍散了军卒，老道颜容在玉皇阵就知道了，玉皇阵有吊斗，他日夜派人在那儿守着，一看青龙阵被打破了，便急忙打信号，叫玄武阵副阵主姜飞熊去打接应。前文讲过，天门阵这一百单八阵是母阵套子阵、子阵套母阵，牵一动百，扯着耳朵鼻子就动。玄武阵离青龙阵最近，中间只隔一道小山梁。所以，姜飞熊得令之后，带领将官，“呼啦”就来了。正好把岳胜他们堵在阵门口，姜飞熊不知道阵里情由。

他迎面遇上何庆，见身后跟着宋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忙问道：“对面来的不是郡马苏何庆吗？你这要上哪去？身后都是什么人？我奉了军师之命，前来打探，不知青龙阵为何火光冲天？”何庆想：我也不用瞒着了，到阵外了，你能怎么样？便说：“阵里的大火是我放的。”“啊？郡马，你为何火烧青龙阵？”“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什么郡马，我乃是宋朝的子民。失落番邦一十八年，今天要去认祖归宗。”姜飞熊听罢这话，倒吸口凉气，暗想：能有这种事？忙问：“你不是苏家人？那么你是谁呢？”何庆一报名字，姜飞熊忙说：“哎！郡马，这些话未必是真。别忘了你是郡马，大辽国的皇亲，就是到宋朝，有你什么好处呢？你若走了，你的妻子、老母怎么办呢？宋王昏君，宠信奸臣杨景，霸占朝纲，害了我姜家满门。我是中原人，和北国不沾亲、不带故，却保了萧太后，你又是郡马，何必要反？”“哼。用不着你操心，人各有志。你今天闪开道路，放我和杨宗保走，万事皆休，不然，叫你在双枪下做鬼！”“嗯？姓何的，你要听劝，过这边来，咱们同保一主，要是造反归宋，我可不能放你。”这时，青龙阵又逃出几名番将，高喊：“老阵主苏天保叫何庆扎死了，别让何庆跑了。”

姜飞熊听了大骂：“何庆！忘恩负义的匹夫，我要替他报仇。”何庆也不说话，两脚踹镫，马往前蹿，摆双枪就刺。姜飞熊用金背刀往外拨。何庆已经打了半天仗，力气跟不上。姜飞熊大刀奔何庆劈来，何庆扭身躲开，大刀差点砍在肩头。何庆抖双枪又奔姜飞熊前胸猛刺，姜飞熊用大刀磕开。二马相错，说时迟、那时快，姜飞熊反手一刀，奔何庆的后胸。再也躲不开了，何庆闭上了眼睛，心想：我命休矣！大刀眼看要劈上了，姜飞熊藏了个心眼：不管何庆怎么样，那是萧天佐的姑爷。要把何庆杀了，久后萧天佐冲我要人怎么办？不如把他打落马下，生擒活拿。想到这，刀一调个，用刀背子照定他的脊背“啪”一下砍来，姜飞熊还觉得没用劲，何庆受不了啦，“哎呀”一声，扔了双枪，疼得他摔落马下。

此时，辽兵冲过来要抓活的。杨宗保和杨兴见势不好，冲了过去。杨兴冲上来，抵住姜飞熊，杨宗保把何庆抢回来。何庆多亏有甲叶子搪了一下，不然骨头也被打碎了。就这样，后背还起了道血棱子，被打得吐了口血。

姜飞熊问杨兴：“宋将，你是谁？”“边关大将、打虎太保杨兴是也。”姜飞熊听了，咬牙切齿，摆刀就剁。杨兴举棍接招。二人打了五六个回合，姜飞熊乘杨兴不备，左手从后背抽出一把飞刀，冲着杨兴面门一晃，然后一抖手：“给我下去吧！”杨兴没防暗器，今天吃亏了。飞刀过来，他躲闪不及，飞刀正扎在肩膀上。杨兴吓得一哆嗦，知道带伤了，低头一看，带红绸子条的飞刀正扎在肩上。气得杨兴伸手抓住绸子条，把飞刀拔下来，一抖手又给甩了回去。那姜德见飞刀扔过来，接住了：“姓杨的，怎么样？你活不了啦！”杨兴看着伤不太重，还想过去，岳胜气坏了，高举青龙偃月刀，从姜飞熊左边冲过来，上去就是一刀。姜飞熊弃了杨兴，来战岳胜。岳景龙外号叫“花刀将”，刀招变得快，姜飞熊想赢，不是那么容易的。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后，杜金娥说：“咱们别傻在这看着呀，趁这个空，先冲吧！”说着，她催马领人就往外冲。这时，番兵围上来了。霎时乱作一团。这边一乱，姜飞熊着急了，他怕何庆他们跑掉，便又想暗器伤人了。他的战马和岳胜的战马正好一东一西两厢分开，来了个背对背。姜飞熊挂上大刀，探臂膀，手指一缠红绸子条，抽出两把飞刀，猛一回头，高喊：“看刀！”岳胜吓一跳，忙来个犀牛望月，用大刀去封，崩出第一把，第二把没躲开，正打在锁子骨下边。岳胜觉得钻心刺骨地疼痛。一会儿，伤口不疼了，只是发麻。岳胜明白：这是毒药飞刀，不能拔，要拔下去，毒药发作得更快。口中喊了声：“不好！”拨马败走。姜飞熊一见，把掉在地上的那把飞刀拣起，又去追岳胜——为的是把飞刀要回来。此时，都督、平章一拥而上，围住了杜金娥等三名裙钗。杜夫人吓得失声大哭，萧艳秋都快吓死了，眼看这些人要被获遭擒。就在这时，一支队伍像腾云驾雾一般，由远而近，急驰而来。逐渐看清了打的是大宋旗号。忽然听有人高喊：“宋将莫慌，穆元帅到！”

第八十七回 乾坤洞宗保求药

穆桂英领兵前来，姜德慌了手脚。他带马观看：眼前五十名女兵，帅旗下一员女将，年纪有十八九岁，头戴三叉帅盔，身挂银装甲，外罩石榴红的斗篷，凤凰裙遮住了水红色的中衣，肋下佩着三尺杀人宝剑，胯下桃红马，掌中一口绣绒刀，金光闪闪、夺人二目，冷气森森、令人心寒。往脸上看：一副上宽下窄的瓜子脸，粉面桃腮，两道弯眉，一双秀目，鼻直口小，齿白唇红，微微有点吊眼梢，透着杀气。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生得威风。

姜飞熊看罢，倒吸一口凉气，好威风的女将！看外表绝非等闲之辈！“哎，眼前的女将军，可是新来的穆元帅吗？”“不错，本帅正是穆桂英。”“噢！穆元帅，听说你献降龙木进宋营，刚挂印为帅，就露了大脸，破了鬼魂阵、刀劈白天龙、箭射熊贵山、活抓王子灵。今天又来打青龙阵，哼！某家可不服你。早想会一会，怎奈没机会。今天也算该你倒霉，快下马服绑吧！”穆桂英微微冷笑：“你叫什么名字？”“俺乃萧太后驾前称臣，玄武阵的阵主，姓姜名德字飞熊。”“噢！看你外表，倒也像个英雄。听你说话像中原人！”“不错。”“既是中原人，为何背叛祖先，保了北国？辽国兵将无故犯我边境，又摆下天门阵，伤害生灵，天怒民怨。有志男儿都入伍从军，抗敌保民，你却反亲为仇，助纣为虐，难道不知羞耻二字。”姜德听了这话，恨得把牙关咬得“咯嘣嘣”直响：“穆桂英！我和大宋朝有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昏君宠信杨景，无辜杀了我的举家满门，我与你们不共戴天。别说有天门阵，就是天门阵被破，大爷也和你们死拼到底。”“噢？老杨家把你家怎么了？请你把话说清。”“哼！没工夫跟你磨牙。丫头，撒马过来，我领教领教你的刀法。”“姓姜的，不要无理！我一定要问问，我们杨家把你家怎么了？”“少说废话！”话音刚落，姜德姜飞熊举起大砍刀，就照穆桂英冲来。岑林、柴干忙合计：“哪能叫穆元帅上去？咱们先对付对付。”说完，二人同时冲过去，换下穆桂英，双战姜飞熊。

穆桂英圈马来到岳胜跟前，问：“大叔，你的伤怎么样？青龙阵如何？”“中的是毒药飞刀……”岳胜话未说完，杜金娥过来，把何庆倒反的事一说，桂英大喜：“正在交战，我顾不上去见何庆一家。等得胜回营，再给他举家庆功。”岳胜接着前边的话茬：“穆元帅，我半身麻木，大概是中了毒。你不可多战，先回营为妙。”桂英点头，忙传令：“杨宗保！护守何庆一家，随时准备离开此地。”

这时，岑林、柴干不是姜飞熊的敌手，败了下来。八姐、九妹见了，跃跃欲试。桂英想：岳胜、杨兴多大能耐？都败在他手了，别人去更是白给了。她忙喊话：“众位将军，与本帅压住阵脚，待我亲自打阵。”说完，催马冲向前去。

桂英二次来到近前，又追问姜德跟杨家到底有什么仇，可是，姜飞熊闭口不谈，大刀一抡，“唰唰唰”连着就是三刀。穆桂英的火上来了，心想：呀！这小子如此目中无人？打呗。随后，两口刀上下翻飞，厮杀在沙场。这一男一女，战有二十多个回合，分不出高低上下。因为是刀对刀，虽然刀法、路数不一样，但大致差不多，互相都知道怎么使、怎么破。杨门女将今天算真服了：你别看穆桂英平时温文尔雅，在军中可了不得，勇冠三军。莫怪杨宗保三请穆桂英，八请也值得！姜飞熊以为，自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想不到一上阵，碰上劲敌穆桂英了，二三十个回合，没分出输赢胜败，气得他“哇呀呀”暴叫：“哎呀！我这么大个汉子，都打不过一个女的，太丢人了。方才，我打岳胜、杨兴，没费劲呀！噢，我何不再用飞刀赢她？”想到这儿，大刀一摆，“啪”一点镫，马一斜身，他扭回头来：“穆桂英，你可敢追我？”说完，催马跑去。可他不往别处跑，只在疆场上兜圈子。穆桂英明白：这是又要使暗器了，我得留神。再看姜飞熊，他正在疆场绕着呢，穆桂英追来了。姜飞熊一伸手，从背后“噌噌噌”抽出三把飞刀，用指甲缝夹着绸子条，飞刀在下边耷拉着。他边跑边窥视穆桂英离自己的距离，估摸差不多够步数了，他猛一回头，“唰”一歪身，三口飞刀先后从他的肩头飞过，只见三道寒光，直奔穆桂英。

要说穆桂英，那是真有能耐！当初练射箭时下过苦功，白天射金钱眼、晚上射香火头，所以，她的穿云箭是百发百中。但是，她可不会打飞刀。不过，她早有主意。当姜飞熊的肩膀头一动，桂英就知道有暗器出来。定睛观看，见三道寒光，奔自己而来。若是一般人，根本躲不开，穆桂英可不怕这招，她看飞刀的高矮，就知道奔自己左右肋来了。左躲右闪，两把飞刀都过去了，唯独这第三把不好躲。桂英急中生智，把刀头立了起来，只听“当啷”一声，正打在刀背上，“啪”掉在地下。姜飞熊一愣神：好厉害的丫头，怎么会躲过了？他有心再发，舍不得了：一共六把，飞出三把，岳胜带在身上一把，只剩两把了。他忙催马过去要拣飞刀，穆桂英看出来了，大刀一举：“杀！”催马过去，拦住姜飞熊，二人又战在一起。

飞刀不好使，番将害怕了。此时，宋兵宋将突然冲来，吓得他们纷纷后退。

军心一散，姜德也害怕。他倒拖大刀，就往玄武阵里跑。他边跑边喊：“丫头！你可敢进阵？”桂英没理他，下令收兵。

没走多远，杨兴、岳胜昏迷不醒了。桂英忙命军兵护送他二人，急速先行。

穆桂英率领人马回到宋营，杨六郎、老太君等人得了信，忙出来迎接。然后，把病人抬到后帐。

何家三口见八王，何庆跪在地上大哭：“千岁！臣子罪该万死。十八年间认贼作父，长大后又为虎作伥。多蒙众将解救，才脱离了虎口。是我连累岳胜等人受了重伤，剐之有余，杀之不足。”杜夫人和萧艳秋也泣不成声。八贤王说：“何将军何罪之有？常言说，不知者，不怪罪。你能幡然猛醒，又倒反青龙阵，已立了大功，杜夫人教子成名，替夫报仇，可谓贤妻良母，萧艳秋大义灭亲，伸张正义，是位贤孝的女子，令人钦佩。孤写道折本，奏明圣上，各行封赏。现今何庆受伤，应好好将养。孤给两个月假，送你们回京城，伤口痊愈后，再回营听差。”娘仨谢恩，回京城到天波府不提。

再说八王和杨景、寇准、孟良、焦赞等人，到后帐去看受伤的战将。到那儿一看，见帐篷里已挤满了人。老太君领着众女将全在这守着呢！见八王来了，她们悄悄退出。头张床躺着花刀将岳胜。早有人给他摘去盔甲，仰面朝天倒在那儿，脸色发青，口眼紧闭。飞刀还在身上，没拔下来。第二张床上躺的是杨兴，他受伤的那条腿上，流着黄水。孟良、焦赞见了，咧嘴就哭：“岳大哥，杨兴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都说话呀！”寇准说：“他们要会说话，不就好了吗？”八王问站在床前的随军郎中：“你们给他俩看过了吗？”“看了。”“是什么打的？”“飞刀。”八王一瞪眼：“飞刀在伤口上呢，还用你们说？孤问的是刀上有什么东西，怎么弄得他们昏迷不醒？”这些郎中低头不语。八王又问：“你们可能把伤治好？”“千岁！我等无能，看不出门道，只知两位将军伤势严重，若不早早调治，恐怕性命难保。”

杨景见两个兄弟人事不知，心里难过。想当初，八角寨收下岳胜、杨兴，我们兄弟结为金兰之好，是生死之交哇！没跟我享着福，净跟我在疆场冲杀，受尽了刀兵之苦。若有好歹，我杨景真对不起他们呀！想到此，虎目之中，落下了滴滴英雄泪。孟良说：“他们两人要没命，我也不活了。”

这时，穆桂英带着金萍、银萍和杨排风，也来看受伤的两员将军。八王说：“穆元帅，岳、杨二将病危，你可有良策调治？”桂英说：“贤王不用着急。我自幼和恩师学过医术，待我看看。”孟良乐了：“我侄媳妇什么都行呀！”

桂英看了看两位叔叔，心如油煎。孟良说：“怎么样？”“这是用毒药喂过的飞刀，打在身上，药劲发作，就昏迷不醒。要依我看，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如无解药，性命难保。”“你快弄药哇！”“我要能配药，还用说别的？”“你也治不了？那不完了。”寇准说：“快别吵了！桂英的心里比我们还难受。叫病人静一会儿，咱们到前边商量商量。”八王点头。

桂英和大家到在议事大帐。八王说：“桂英，可有什么良策吗？”“我在离山学艺，老恩师常提起名山大川、高僧高道和贤士豪杰。她说，有位道士专门会配药治病。我想，若找着这个人，定能保住二位将军的性命。”“谁呢？”“这个人可是德高望重的老真人，住在太行山乾坤洞，名叫李天威。他在高山修行几十年了，手下弟子多人，跟着他学武、炼丹、铸剑。无论什么样的病症，只要经李天威一看，一副药就能痊愈。可是他住的地方不好找。听老恩师说，离这儿不太远，可山路崎岖，到哪儿去找呢？再一个办法，就是到敌营去弄药。姜德用毒刀，也定有解药，那可就费劲了。”杨景听完这话，说：“不擒姜德，他不会给药。咱还是派人到太行山去找李天威吧！”“时间紧迫呀！要是有人知道他的地点，把咱们领去，这就好办了。”杨景回头问众将，都说不知道。穆桂英说：“咱不如贴个告示，晓谕五营四哨的军兵，问问他们，谁对太行山路熟悉，谁知道乾坤洞在哪儿，谁见过李天威。如果军中没人知道，再问当地的百姓。只要是有一个人知道，就好办了。”杨景点头，告诉手下的将官，依言而行。

定更以后，来了一个老兵，有五十多岁，来找六郎。杨景一看：眼熟！在军中老看到这个人，可就是叫不上名字。因为那么大的元帅，一领兵几十万，哪能都认识呢？“你是在哪个将军手下听差呀？”这个人听了这话，跪倒磕头：“杨元帅呀，我从十五岁，就在军中吃粮当兵。那阵儿还是跟的金刀老令公，开始只是喂马，摆弄摆弄牲口，给牲口看个病什么的。金刀老令公两狼山归天以后，我就跟了少令公您啦。在军中也是给牲口看病，能干点就干点，大活也不派我。这一次打天门阵，我又跟了穆元帅，跟了您家三辈人啦。”六郎听了这话，赶紧起身离座，扶起老兵“噢！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金，在家的时候排行在四，就叫金四。”六郎想：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军中受风霜之苦。看看老人脸上的皱纹，瞧瞧鬓角的银发，这是有功之人哪！“您怎么不回家，还在军中呢？”“我家什么人也没有哇，回去干吗？就在这儿待着也挺好。”“您是哪的人呢？”“我是辽东的。”杨景一听，明白了是北国人。“老人家，您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我十五岁那年，被大辽的军卒抓去服苦役、修战壕。因为我年龄小、干不动，就被他们打个半死，扔到冰天雪地里。眼看命要没了，金刀令公杨继业领军卒和大辽开兵打仗，看见我了，叫军兵把我抬到营中，给我治病。嘿，把我给养好了，还给我路费叫我走。当时走不了哇，两国开兵打仗呢！别看我才十五，我也明白，要被北国抓去，我也好不了。令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留在军中啦。”六郎想：难得呀！他虽是北边人，可是对宋朝忠心耿耿。“老人家，您也够孤单的，等得胜还朝之后，我把您接到天波杨府，以度晚年。”“不，我可不去。就盼着南北方不打仗，我好到北边看看家乡。”“好，但愿能早息干戈。老人家，你到营中见我有事吗？”“噢，你不是晓谕三军了吗？说是有谁认识太行山乾坤洞，李天威住的那个地方吗？我听了这个信来的，我认识。”“噢？你怎么认得呀？”“咳，我随金刀老令公转战南北的时候，当初曾经到过太行山。那次，边疆有一匹马，吃了毒草，不对劲了，眼看要死，我心里真难过。我正围着转悠的时候，嘿，偏巧遇见一个出家的老道，他给了我点药，我给那匹马吃下去，马可就好了。哎呀，把我乐坏了。我千恩万谢，问他的名字，他说叫李天威。嘿，这个李天威对我挺好，还把我领到他那块儿转转。哎哟，好大的地面，奇花异草，那可真是别有天地呀！我在那儿待了好大工夫，都不想走啦。完了，李真人说，你回去吧。老令公要知道你不在，可就急啦。就这么，我就走啦。就那个地方，别看这么多年呀，我还能记得。现在，为救岳副元帅，早日打开天门阵，南北两厢和兵，我愿去趟太行山。”杨六郎听了，很受感动：“老人家，那您就辛苦一趟吧。”随后，派杨宗保和金四一块去。

说走就走。这两人出了营盘，打马如飞，直奔太行山。金四的记忆还真不含糊，照直就转到乾坤洞的附近。他们放眼一看，眼前奇花异草，香味扑鼻，藤萝倒挂，潺潺的水声，好像到了仙境。又转了半天，找到一个半人工、半天然的山洞，双扇门关得紧绷绷的。上边石头上刻着三个字“乾坤洞”。宗保急忙上前敲门，时辰不大，里边有人说：“无量天尊！谁呀？”“我。”“你是干什么的？”“我到这儿来找李真人。”“等着！”话音刚落，双扇门“吱呀呀”一声开了，从门里走出个小老道。这个小老道十五六岁，前发齐眉，后发盖颈，灰色道袍，水火丝绦，脚穿云鞋，瞪着两个大豹子眼睛，看看杨宗保、瞧瞧金四，说：“你们是哪儿来的？”“我是宋营的先锋官，叫杨宗保。奉了元帅之命，来求见李真人。”“见我师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我营中的将官岳胜和杨兴，被姜飞熊用毒药飞刀打伤了，我们没有解药，来求天师，赐点仙丹妙药。”小老道听了这话，嘿嘿一乐：“我告诉你们吧！姜德不是别人，那是我的大师兄，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知死活，还来找我们要解药？今天来了，我看你往哪儿走！”

第八十八回 杨宗英下山认母

杨宗保到乾坤洞，把洞门叫开，只见打洞中出来个小老道。他告诉宗保：“我和姜德是一师之徒，论理，应把你们抓住，交给我师兄。但是，我不那么办。饶你们不死，逃命去吧。”小老道说完，磨身进了洞里。只听“咣当”一声，把洞门也关上了。

杨宗保和金四都傻眼了。宗保想：闹了半天，李天威是姜德的师父。他徒弟伤了我们的战将，咱反倒找李天威求药，这不是白来吗？根由就出在这儿呀，我把他的洞给拆了。正要动手，他又一想：我先回去，商量商量再说。就这样，两个人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这个道童叫海宁。刚才他赶走宗保，回洞之后，心里也犯嘀咕：我这事办得对不对？师兄用毒药飞刀伤了人，我应不应该救？师父不在家，我也没个主意。要不，我到后山，找那几个师兄弟商量商量？他正琢磨呢，就听洞门“啪啪”直响。紧接着，有人高喊：“开门来！”海宁想：这个门口，几个月都不来一个人，今儿是怎么了？这是谁呀？使劲地叫门。他边往外走边嘟囔道：“谁？使那么大劲干什么？把门给砸碎了。”随后，撤门栓，开开双扇门，到门口一瞧，哟！眼前站个老道：细高条，大高个，虽然够八十高龄，但腰板不塌，背不驼，头发像银丝一样，挽着有山楂大小的小发髻，胡须像麻一样，二目有神，手拿拂尘，背着药葫芦，还夹着把雨伞，真像位老神仙。他就是李天威。

海宁一看，又惊又喜，忙跪倒磕头：“师父，您怎么才回来呀？”李真人面沉似水，一抖袍袖：“起来。”真人进了洞，在蒲团上落座。海宁在旁边，垂手站立。“徒儿，我临行之前，叫你看守宝洞，你看守得怎么样？”海宁想：有什么看的？反正这个洞也没跑。“一切如初。”“我那六把飞刀，还在不在呢？”“丢了。”“那飞刀是我的镇洞之宝，你怎么给看丢了？”“师父，您别怪罪我，是这么回事！您走之后，我师兄姜德姜飞熊来了，他说要跟我做伴，在这儿住了三天。等他走后，飞刀就没了。当时，可把我急坏了。我忙到后山找那几位师兄商量，他们说，你别着急，我们替你找。过了几天，他们告诉我，是姜德师兄把飞刀拿走了。他带到前敌，投到大辽国，跟老杨家开兵打仗呢。”“那我再问你，刚才有谁到我这洞前来啦？”海宁一怔：不怪人家叫他真人呢，能掐会算，方才来人他都知道。

其实，不是李天威能掐会算，是他看见来人了。乾坤洞在前山，这个山洞很少有人来往，只有海宁看守洞门。一些贵重的药材和东西，都放在这洞里。其他人炼丹、练武，都在后山。这次他回来，先到了后山，正碰见有两个人打山前走过。李真人合计，准是到乾坤洞的。

李天威问了一声，海宁说：“刚才来的人叫杨宗保。他说，我师兄姜德在辽国天门阵里当上了玄武阵的阵主，用飞刀把岳胜、杨兴打伤了，刀上有毒，他们没法治。也不知谁给他们出的主意，说到这里找您求药，叫我撵走了。”李天威听罢这话，气坏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镇洞之宝，叫你给丢了。姜德杀害生灵，其罪就在你身上。再说，我那飞刀上并没有毒药，准是他用毒药给喂了。这不叫人骂我一世吗？我炼丹铸剑，为的是普救众生，今天，姜德造孽，都是我的过错。在外边听任道安说，姜德用飞刀伤了岳胜、杨兴，他们是杨景的盟弟，这还了得？若宋朝国土，断送在姜德之手，其罪可落在为师的身上了。”“噢？师父，你向着老杨家，不向着我师兄呀！”“哼！你这个奴才，懂得什么？姜德既已下山，你也下山去吧。”海宁一听，可吓坏了：“师父，他下山关我什么事？我不走，要伺候您一辈子！”“为师出家，哪能叫你也出家呢？你该认祖归宗了，找你娘去吧。”“什么？我找谁？”“你娘！”“师父，我哪来的娘啊？”“为人在世，哪个没有父母？”“我爹、我娘是谁？”“你的举家满门都在朝中为官，是世袭的爵位。”“那……我姓什么？”“你爷爷乃金刀令公杨继业，他有八个儿子，你父亲排行老七，名叫杨延嗣。你娘是杜国显之女，叫杜金娥。你的名字叫杨宗英。刚才来的那个杨宗保，是你叔伯哥哥。”“啊？我是老杨家的人？那……我怎么到山上跟了您呢？”“想当初，韩昌兵进中原，在黄土坡前，你娘出马临敌，把你生在疆场之上。那时，因无法抚养，她留下血书，把你扔到荒郊野外。偏巧，为师访友打那路过，把你抱到山上。今日屈指一算。已有一十五年。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母子团聚去吧。千万记住，到疆场上劝说姜德投降归顺，共保天朝。”杨宗英听罢，如梦方醒：闹了半天，我是杨门之后啊！他心里很难过，可惜我十五岁了，连自己真名实姓都不知道。要早知道我是杨门之后，刚才把杨宗保留下，和他一块走啊。“师父，我什么时候走呢？”“现在就动身。”“我师兄要和我反目怎么办？”“他偷走飞刀，没带走刀鞘。他如实在不听相劝，你就把刀鞘拿出来，这如师父亲临，就可把飞刀收回。”“师父，那受伤的宋将该怎么办？”“我给你带点解毒药，药到病除。”“谢谢师父。”

说完，李天威到后边去了。过了好半天，真人返了回来。只见他脸色发青，浑身哆嗦，见到宗英，嘴里念道：“无量天尊！气死山人了。”“师父，怎么啦？”“唉，姜德姜飞熊把解药全都偷走了，连宝葫芦里的丹药也没给留下。怪不得飞刀上带毒啊。唉，现配解药也来不及啦。宗英啊，你先下山去，为师随后就到。”“那您领我去不就得了？”“不行。你走后，洞中无人照料。况且，后山还有事，等我办完再去。”李天威把刀鞘给了宗英，催他下山。宗英舍不得离开师父：“老人家，难为您把我抚养成人，我给您磕头了。”说罢，连磕仨头。“孩子，不要难过，咱师徒后会有期。”

宗英拜别师父，连夜急奔前敌。

这日，他来到宋营的营门外，止住脚步，对着上边高喊：“咳！军兵哥哥，请给往里回一声，我到宋营找人来了。”“你找谁？”宗英一怔：找谁呀？谁也不认识呀，见过杨宗保的面，干脆，找他吧！“我找杨宗保。”“别动，不许往前来。你等着，我送信去。”说完，军兵走去。

宗保比宗英早回来少半天。吃完晚饭，便向八贤王、寇准、杨景、桂英等人诉说了求药的详情。众人听了，一个个紧锁双眉，没了主意。

就在这阵儿，军兵过来禀报：“先锋官，门外来了个小道童，说要找您。”宗保想：小道童？是谁呢？桂英说：“你去看看。”宗保点头。

杨宗保三步如两步走，眨眼之间，来到营门。他登高往下一看，见下边这个小道童：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精精神神的。暗想：这不是乾坤洞的那个小老道吗？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是不是给我们送解药来啦？不能啊，他是姜德的师弟。是不是跟我们为仇作对来啦？想到这里，他强压怒火：“下边可是乾坤洞的道童？”杨宗英一看，正是杨宗保。他又惊又喜：“哥哥，是我。”宗保发愣：“你怎么管我叫哥哥？这是从哪说起？”“我是你叔伯兄弟呀！你走后，我师父就回来了。他说我是杨门之后，叫我认祖归宗。所以，我随后追来找兄长。哥哥，在洞门口我对你不好，你可别生气呀！”宗保半信半疑，心想：老杨家到我这辈，就是我和宗勉，怎么又来了一位？“请问，你的父亲是谁？”“我父亲叫杨延嗣，母亲叫杜金娥，我叫杨宗英。”“啊？”宗保一听，气得脸都涨红了，心说：这简直是骂人呢！我七叔、七婶并没成亲，七婶来的时候，是个大姑娘，哪来的孩子？他刚要发火，又想：慢！这里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兴许人家七叔、七婶就有孩子呢？再说，如果不是，再把他抓住也不迟。想到这儿，忙说：“这个事我不知道，我回去问问。要是，叫我七婶娘来领你，要不是，咱们再商量。”“哎呀，怎么不是呢？”杨宗英还要说话，宗保接茬了：“好啦好啦，你等着吧！”宗保转身就走。

此时，宗保可犯愁了：这话我该怎么说呀！告诉我奶奶佘太君？谁不知道，杨门女将净是寡妇，大都立了贞节牌坊啦。今天又出来个孩子，老奶奶还不得气死！跟我爹说？七婶娘是他弟妹呀，这怎么问呀！跟桂英说吧？她正为岳胜、杨兴的病着急，顾不了这事呀！干脆，我问问七婶娘吧。

杨宗保把杜金娥叫出帐外，小声说：“七婶娘，我问您个事。”“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咱娘俩还有什么不好讲的？”宗保真不好意思开口啊：“婶娘，您和七叔成亲没成亲？”七太太一听这话，愣住了：“宗保，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你不知道，有个事。”宗保吞吞吐吐，杜金娥想：宗保问这事，定有缘故！说不说呢？十几年来，这件事羞于出口，一直瞒着杨府上下，今天，怎么好向自己的侄子说。再者，说不说我们成亲的真情，反正我也要为死去的夫君守节，再折腾这些事有什么用呢？她沉思了一小会儿：“唉！谁像我这么命苦啊！没成亲。”“对呀！我听娘也是这么说。”“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外面来了个小老道，说您是他娘。”七太太听了这话，这脸“腾”一下，红得跟红萝卜一样，受不了啦。那个年头封建得厉害，讲究“好马不备双鞍韂，好女不嫁二夫男”。守寡要守出孩子来，哪还了得！“宗保，我是姑娘守寡，老太君都高看我一眼。你说此话，不是寒碜人吗？”“不。婶娘，那小老道可是说得板上钉钉，您好好想想。”杜金娥早就认为扔在黄土坡的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前些年，她曾为此背着老太君和嫂子们哭泣了不知多少次。现在提出此事，她仍然认为，自己的孩子早已死去，眼前的事对不上茬口，宗保紧着问，她不禁起了误会：“我想什么？啊，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守闺门守出个野孩子，对不对？”“不，不！我是说杨家缺人，有认祖归宗的，还不好吗？”宗保这几句话，可七太太惹火了：“好哇！杨宗保，你这是成心哪！”说完，挽起袖子一招手，“啪！”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把宗保打得火辣辣的。宗保委屈地说：“七婶娘，你干吗打人呢？那孩子他报名叫杨宗英，说他父杨延嗣，他母杜金娥。这能怪我吗？”“啊？”七太太一听“杨宗英”这个名字，傻眼了：我那扔在黄土坡的孩子叫宗英。难道他还活着？这可万万没有想到啊！真要是他，可太好了。那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哇，算我老来有个依靠呀！想到这儿，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唰”流下来了。宗保摸不清七夫人的心，还以为她生气呢：“七婶娘，您别生气了。都怪这个小老道，他要不说这话，哪能惹起这场风波？我非把他抓住不可！”说完，往外就跑。

这时，七太太可着急了：宗保正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干得出。忙喊：“宗保！”“婶娘，什么事？”“待我去看看，哪来这么个野孩子？我要教训教训他。”“好，咱娘俩一块去。”说完，两人一前一后往外就走。

眨眼之间，来到营门前，登高观瞧，见眼前的小老道，瞪着两只眼睛，正往上张望。杜金娥一看：呀！眼前这个人，不知什么地方，有点像杨七郎。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杨宗保在旁边看得明白，心想：七婶娘说这孩子不是她的，可见着这孩子怎么哭呢？他莫名其妙，冲宗英喊话：“咳！小老道，我七婶娘来了，有什么话你跟她说吧。”杨宗英见上边一位中年女人，忙问：“请问，您可是七夫人？”“不错，我正是杜金娥。”“啊？娘呀，孩儿我来啦。娘呀，您心真狠哪！我一生下来，您就把我扔了。要不是我师父把我抱到山上，我命早没了。娘啊，现在我学成艺业，奉师命下山，认祖归宗来了，快点开门吧！”杜金娥听着，心如刀扎。心想：天哪，此事可怎么办？

第八十九回 苗家镇宗英降妖

杨宗英到宋营认母，杜金娥不知是真是假。所以，亲自询问前情：“这一道童，你说你是杨门之后，有何凭证呢？”宗英说：“娘啊，您把我扔到荒郊野外时，曾经给我裹块血衫，那就是标记。”“血衫现在何处？”“在师父那里。”此时，杜金娥心里急得像钢钩搭心一样：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我的儿子。儿啊，非是为娘心狠，我生你这个事，人家谁也不知道啊！我若今天对人家说出真情，谁信呢？这不落人耻笑？这该怎么办呢？杜金娥心乱如麻，过了好大一阵儿，想出一个没办法的办法：我还是先把他逼走吧！等过三过五，再想法把他找回来！想到这，她把银牙一咬：“哼！你真撒野。明明没有此事，你愣说是我们杨家人。你还不赶紧给我走！要不然，我要你的性命！”说完，拿过弓箭，拉开了架势。杨宗英愣了，忙跪在地下，边哭边喊：“娘啊，您就那么心狠？我生下来，您把我扔掉不说，如今我长大了，到这儿认祖归宗，您怎么还不认我呀？娘！我到这来，可不白吃饭哪！我能给受伤的战将治病，还能到前敌会姜飞熊。我和他是师兄弟，师父叫我收他来了。娘啊，快开营门，叫我进去吧。”宗英越哭，杜金娥越难受。心的话：小冤家，你哪能知道为娘的难处呀！想到这里，强咽泪水，言不由衷地喊道：“小妖道，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要放箭了。”“娘，您射死我也不走！我虽长大成人，却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杜金娥急了：“小妖道，看箭！”说完，“当啷”弓弦一响，把箭射出去了。

杜金娥能真射她儿子吗？当然不能。她往高处一射，从头顶上飞过去了。杨宗英可真傻了：“娘啊，你真要射死我呀？”他抬头一看，杜金娥不见了。宗英一阵心酸，呆呆发愣。

杨宗保在一旁也愣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不是？要说是，怎么能用箭射他？要说不是，怎么他哭得那么伤心？看来，其中定有隐情。“杨宗英，你说你是杨门后，可我七婶娘她不认你。依我看，你先回去吧，我将此事禀明太君，听太君发落。”杨宗英一想：也对！人家不认咱，咱老待在这里也没用呀！我现在不用去会姜德，我为的什么？老杨家不认我，我还能跟师兄反目？我得先找师父，把血衫拿来。到那时，看母亲怎么办？想到这儿，杨宗英擦干了眼泪，转身离去。

杨宗英离开宋营，一边走，一边哭。他本想回太行山乾坤洞去找师父，可是，把道走错了，错走出有二十多里地。到中午了，累得他力尽筋疲、又饥又渴，头上直冒虚汗。心想：这该怎么办？我找个地方，先弄点吃的，养养精神再走。主意打定，他奔上高坡，手搭凉棚，往远处观瞧：见前面黑压压、乌沉沉，是片村庄。他脚下加了劲儿，来到村边，止住脚步。抬头一瞧：呵！道边木牌子上写着“苗家镇”。他进村一看：东西的大街，南北的房屋，村子不大，顶多有七八十户人家。他顺着大街，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返到这头，走了个来回，他愣住了：这村子怎么连一个人也没有？他四下观觑：山坡上没有种地的，树荫下没有下棋的，街道上没有做买卖的。鸡不飞、狗不咬，家家的烟囱不冒烟。他纳闷了：哎？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他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他见旁边有个篱笆院儿，一推院门就进去了。到了屋门口，“叭叭”一敲：“里边有人吗？”过了一会儿，又喊：“哎！里边有人没有？”片刻，听屋内有人答话：“谁呀？”“我。”“你是干什么的？”“走道的。我想找点吃的，吃完给您钱。您行个方便吧！”“哎哟，你可真不开眼！跑到这儿来要饭吃呀？你快挪个大门吧。”宗英心里话：这户人家，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还给钱呢，又不是白要饭！他又走进一家，“当当”一敲门：“有人吗？我找点吃的，您行行方便吧！”过了老半天，才听有人说话，“要饭的？一边去，一边去！”他又挪了一家。这家倒挺痛快，“当”一敲门，就听里边问：“干什么的？”“找点吃的。”“滚！”宗英这可气坏了：嘿！该我倒霉，怎么净碰些丧门神？咳，我就不信！找个大户人家，怎么也得让我吃口饭呀！他一看眼前，有个宅院：青砖到顶的墙头，迎面是影壁墙，上面是“福禄寿”三星，门楼高大，大门敞亮，七磴的青石阶，门关得紧绷绷的。宗英一想：我就这么叫门，准又不给吃的。怎么办？嘿，有了！他打定主意，跑到门前，“当当”几下，猛敲大门：“开门哪！快快开门哪！”他刚喊罢，就听里边有脚步声。紧跟着有人问：“谁啊？”宗英一听说话的声音挺粗，猜想准比自己年纪大，他又好开玩笑，便说：“是我。老哥哥，我回来啦。”“你是谁？我怎么听不出呢？”“咳！老哥哥，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啦？叫你快开，你就快开开吧！”里边人撤去门栓和顶门杠，“吱扭”一声，门只开了有半尺宽的缝儿。为什么呢？他想探出头来瞧瞧：要认识，就让进来；不认识，就把门关上。哪知道刚开个缝儿，还没等看清楚呢，杨宗英使劲一推门，“咣”把开门的差点没闪趴下。“我的妈呀，这是谁？这么冲呀！”“无量天尊！是我。”家人定睛一瞧，是个小道童。“我说你是谁？”“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你。”“那你管我叫老哥哥？”“哎？叫哥哥还不爱听？那要叫您晚辈，您不更不高兴了吗？”“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老哥哥，我看您这住宅，就知道主人一定是乐善好施，冬舍棉、夏舍单，二八月开粥场的善人，主人行善，仆人必定忠厚。因此，我才斗胆把门推开。您行行好，赏给我一碗半碗剩饭，您发发慈悲吧。”这个老家人见他这么能说，气也消了：“好，跟我走吧！”说完，把他领到了下屋。

杨宗英进下屋一瞧：一个小土炕，上边搁个行李卷，旁边有张桌子，还是三条腿，那条腿还是用一摞砖头顶着，其余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老家人给端来一碗“折罗”。什么叫“折罗”？就是杂七杂八的剩饭剩菜，搁到一块儿烩的。杨宗英“稀里咕噜”吃了点儿：“哎呀，谢谢您了！”“吃饱没有？”“吃饱了。”“那你就走吧！”“别价！我再喘喘气。”“你别喘气了，这也够给你面子了。你要不是遇上我，再投第二个人留你！”“怎么？”“怎么？我们村的人都快吓死了！我家主人把绳子都预备好了，就等上吊呢！”“哟！有什么为难事。跟我说说。”“说也没用！”“哎！怎么没用呢？天下人管天下事嘛！”“唉！你要硬问，我就告诉你。我家主人姓苗，叫苗信。他有个女儿，叫苗秀英。我可不是替我主人吹呀，在这一方你打听打听，是有名的善人。按理说，行善应有好报应，可是，偏遇着了倒霉的事儿。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村里闹妖精。昨天晚上，妖精跑到小姐的绣楼里，把小姐给吓病啦。这事一传出，全村都害怕了，家家关门闭户，大白天也不敢出去，生怕叫妖精给吃了。”

杨宗英听了，觉得奇怪：能有这事？我在乾坤洞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呀！今天非要看一看妖怪是什么样！想到这，忙说：“不要怕。我专会降妖！”“真的？”“这还有假？”“啊呀呀！谢天谢地，小道长，快跟我去见员外。”说完，领着宗英去见苗信。苗员外听说他能降妖捉怪，可乐坏了：“哎呀，仙长啊，若真把妖精降住，您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是普度众生！哎，你闺女在哪儿？”“绣楼上，我领您去！”

苗员外前边领路，杨宗英后边跟随。来到绣楼上，丫鬟赶紧迎出来：“老员外。”“你家小姐干什么呢？”“刚刚睡着。刚才还嗷嗷喊呢！”“我把仙长请来了，到里边瞧瞧。”说完，丫鬟启帘栊，杨宗英边走边瞧：屋里粉刷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旁边放着书架。杨宗英又往前走，丫鬟把幔帐撩起来，用银钩挂好。宗英一看：顺床边躺着一位姑娘，年纪十八九岁，头上青丝散乱，缎子被盖着胸口，仰面朝天，一手平放，一手放在了胸前，脸色苍白，眼睛似睁不睁，嘴唇发白，耳朵有点灰色。看来是惊吓而得，病情很重。

宗英想：别看病得这么重，若有我师父的一粒仙丹，就能好啊！现在想这个没用，等我看看妖精再说吧。“员外，请把小姐抬到别的房中，我要在这里降妖捉怪。”“是！您用什么东西，只管吩咐。”“什么都不用。”

老员外叫家人准备好软床，把女儿抬到前院。丫鬟也都跟去了，小姐屋内就剩下杨宗英自己了。

挨到天黑，杨宗英把门关上，幔帐落下来，往床上一躺，心里琢磨开了：师父！你知不知道我跑到这儿降妖捉怪来了？娘啊，你真狠心哪！为什么不要我？姜德呀，都怪你，把杨宗保他们折磨得那么热闹。我有刀鞘，要收回飞刀……想来想去，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说不上他睡了多长时间，突然就听外边有声音：“呜……咯！”双扇窗户“啪”打开了。杨宗英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妖精来了？他赶紧坐起来，把幔帐掀了个缝，悄悄地往外看：哎呀，我的天哪！他见妖精已经到窗台前了。

这个妖精把双扇窗户推开，下巴担在窗台上，身上毛乎乎的，两只大眼睛“叽里咕噜”瞧呢。屋里黑，外边有星光。杨宗英往外瞧，瞧得很明白：妖精往里看，看不清楚。

这妖精见屋里没动静，“噌”往上一蹿，上了窗台，轻轻一抖身，就进了屋。又往前一纵身，到了床边，伸出爪子，抓住幔帐，往下探身，向宗英扑来。杨宗英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厉害呀？此刻，他把拳头举起，照定妖精的眼睛，“叭”就一下子，就听得“吧嗒”一声，妖精的眼珠子掉下一个。这妖精一声没吭，往外“啪”来了个倒毛跟头，就逃出屋外。杨宗英一看：呀！妖精敢情也怕揍啊？怕打就好办，追！

杨宗英从窗户跳出去，在后边紧追不放。妖精急了：呀嗬！我躲你还不行？干脆，我把你也抓走吧。妖精一磨身，前爪一起，“呜！”奔着杨宗英扑来。杨宗英“噌”一闪身，妖精扑空了。宗英“唰”地一转身，照着妖精的迎面骨，“当！”就是一脚，把妖精给踢趴下了。宗英过来，用脚把他踩住：“别动！再动我就砸死你！”这妖精口吐人言了：“好汉爷，饶命！”“说实话，到底你是什么东西？”“我是人。”“你露出脸来我看看。”“你把脚抬起来，我好坐起来呀！”“我抬脚，你该跑掉啦！”“跑不了啦，刚才您踹我一脚，我骨头都要碎了。”“起来！”宗英抬脚，妖精伸手把假脑袋摘下来，又在前胸解开扣袢，往下一脱，把一张妖精皮整个剥下来了。

宗英一看：这人有二十五六岁，耷拉着脑袋。又拿起妖精皮看了看，是野兽皮做的，眼睛是两颗珠子，有一个已被打掉了，舌头是用红布做的，两边是用竹片支起来的。晚上穿这身衣服，真不愁把人给唬住。

杨宗英恨坏了：“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装神弄鬼？”“实不相瞒，我原来是个穷人，后来占山了。不巧遇见姜德，他把我打败了，他饶我不死，收我做了徒弟。姜德到大辽当了阵主，把我也带去了。他叫我替他挑个美人，送到营中做夫人。我知道苗秀英长得好，可人家的姑娘，准不给大辽的战将！明着去抢吧，又怕遇到宋兵宋将。我就想了这么个法。我错了，好汉爷，饶命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吴欣。”“你是没人心，你良心叫狗吃了！谁家没有姐姐妹妹？你就愣给抢啊？今天我非把你宰了不可！”“哎呀，好汉爷您饶命！我抢人，可不是为了我，我是为姜阵主啊！”

这句话提醒了宗英。心想：这事怪姜德呀！你缺夫人就该明媒正娶呀，怎么干这缺德事？行了，我去见见他。一来，我从他身上弄来解药，给岳胜他们治病；二来，我把他的飞刀收回，将来也算作投宋营的进见礼。想到这儿，说：“咳！姜德住在什么地方？在不在天门阵里？”“没有。他妹妹姜翠屏不愿意住在阵里。兄妹两人白天进阵，晚上住在离此地有十七八里地的石虎庄。那村里有个大户人家的院子，前院是姜德，后院是姜翠屏。”杨宗英一听，有了主意：“这么着行不行？你领我见见姜德。”“那可不行啊，一道一道的岗哨，过不去呀！”“你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姜德的师弟，叫海宁，我见师兄有要紧事。”“那我给你回一声。”“那不行！我们俩有茬口，你回一声，他不会见我；你得偷着把我带进去。”“那怎么带呢？你们是师兄弟，你说该怎么办好？”杨宗英想了想说：“有了！一会儿，我拿张被子或拿个被单子，你把我包上，把我带到营盘。姜德要问，你就说把苗小姐给扛来了。然后，你往床上一放，就甭管了。”“噢！你要装苗小姐？那你也不像呀！再说，我师父若知道，还不恨我呀？”“把我送进去你就跑。”“好吧，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不过，你可不许把我卖了。你要是坏了良心，看见没有？我身上带着刀子呢！别看把我包在里边，我也比你能耐。”“您放心吧！”

杨宗英把兽皮裹了裹，藏在石头底下，记准了地方，然后到了绣楼。他想拿被子，一想：不行。万一他把我捂死怎么办呢？干脆，我找件薄的吧。“喀！”伸手把幔帐帘撕下来了。旁边有个褥单，也扯过来，把两件东西一夹，下了楼。来到下边一摆手，吴欣跟他出去。

两人抖身来到墙外，走到一片树林里，把幔帐往地下一铺，上边又搁上褥单，杨宗英往上一躺：“来！把我包起来，包完就扛走。”“好，您受委屈了。”说完，一层一层包好了一卷，像个行李卷儿一样，扛在了肩头。然后，迈步直奔旁边的水池子。

怎么到那儿去呢？因为那块儿拴着匹马，是吴欣骑来的。他把杨宗英往马上一放，抓缰在手，飞身上马，打马直奔石虎庄。

一路上吴欣心里直嘀咕：这是玩得什么花样呀？到里边非打起来不可，可够我呛呀！

一会儿工夫，来到石虎庄的村头。有值更的看见了：“谁？”“我。”“你是谁？”“吴欣。”当兵的没人敢拦呀，那是元帅派去的。随后，吴欣一直把他带到姜德的大门外。“啪啪啪”一阵敲门，里面看门的把双扇门开开，一看是吴欣，也话没说，把他放进来。

姜德还没睡呢。今天晚上，他叫吴欣给他弄美人去了。吴欣说苗秀英长得赛月里嫦娥、九天仙女，他早等急了！只盼早把她带来看一看。他夜不成眠，等到四更天了，正在挠心呢，吴欣进来了。“吴欣呀！”“师父。”“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三更天我下了手，再扛到这儿，虽然骑马，也费老劲了。”“嗯，这里是谁？”“嘿嘿，苗家小姐苗秀英。”“噢？！快把她放在床上。”吴欣应声，把杨宗英放下。杨宗英心里话：姜德你等着，一会儿你一开包，咱再算账！吴欣心里害怕呀：“师父，我该走了吧？”“嗯！不让你白受累，赏你二十两银子，快出去吧！”“谢师父！”“快去吧，天明早点来！”“哎。”吴欣心里说：我快跑吧！转身走了。

姜飞熊见吴欣走了，急忙把门关上。回头看看床上的这个布卷儿，心里痒抓抓的，点了点头：“哎！美人，到地方了。我给你打开，起来收拾收拾，跟我吃点喝点，好安息呀！”说完，他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来解褥单。

第九十回 杨宗英日得三宝

姜飞熊错把宗英当秀英，乐乐呵呵到近前，伸手来掀褥单。杨宗英急得直动弹，那意思是：你快打开，我憋得受不了啦！

就在这阵，耳听房门“啪啪啪”在响。接着，有人喊：“开门，快开门。”姜飞熊吓坏了，赶紧缩回手来。

别看他是那么大的阵主，办这事，也怕手下人知道，寒碜！外边一喊他，他急忙把幔帐放下来，稳了稳心神问：“谁？”“是我。”“啊？是你呀，你等着。”姜飞熊刚把门打开，进来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浑身穿白戴素，长得小巧玲珑，十分俊俏。这是他的亲妹妹，姜翠屏。

这姜翠屏可有能耐呀！论武艺，在她哥哥以上，不在她哥哥以下。萧太后都看中了，收她为干闺女。她如今住在后院，不许姜飞熊等男人随便进去。姜德也没办法，因为姜翠屏厉害呀！

那么，怎么这么巧，这个时辰她来到哥哥的屋呢？论理，男女有别，晚间来不合适。这里头有原因。

今天轮姜翠屏巡营。到村头后，她问军卒：“今天晚上有事没有？”军卒说：“回您的话，没什么事。”“可有人出入？”“没人出去，进来人了。”“谁？”“副阵主的徒弟，叫吴欣。”“他干什么来了？”“不知道。进来时，见马上还驮个大包袱，我们没敢问是啥。”“啊？”姜翠屏想：吴欣晚上来干什么？难道有紧急军情？我找哥哥问问去。这姑娘领着兵卒往里就走。嘿！巧了，正碰上吴欣打马如飞往外跑。

吴欣把杨宗英放到姜飞熊床上，能不害怕吗？他心里明白：等会儿，他打开包袱一看，不是苗小姐，是个小老道，还不把我脑袋给揪下来呀！所以，他拼命地向外跑。

这一跑，姜翠屏吃惊了：“站住！来人，把他带过来。”吴欣被军卒带到眼前“啊！公主，您好！”“吴欣，你慌慌张张的，这是到哪儿去呀？”“啊！与师父办完事，我正要回去。”“夜半更深的，你把战马骑得这么快，不怕惊动百姓和军卒吗？”“是，下次我不敢了。”“哼！真是无理。我叫你，刚才进来时，你驮着什么东西？”吴欣害怕了，结结巴巴地说：“啊！没什么。”他不敢说呀！因为姜德说了，“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跟谁也别说”。他越不敢说，姜翠屏越追问：“没什么？哼！来呀，给我掌嘴。”说完，军兵就要动手。吴欣可急了，心想：我太冤了！你哥哥抢女人，怎么揍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实说了吧。你怕丢人，我还怕丢脑袋呢！“公主别打，是这么回事。”吴欣压低了声音：“姜阵主叫我给他弄个美人。”“啊？你弄没弄呢？”“带来一个。”“哟！你个该死的，这不是缺德吗？”“那我没想，反正师父咋说我咋干。”“刚才你到哪儿去了？”“苗家镇。那里有个美人，叫苗秀英。”“啊？”姜翠屏一听“苗秀英”三个字，愣神了：“她父亲叫什么？”“苗信。”“哎哟！姓吴的，你可把人坑苦了。”说完，抖手“啪”照着吴欣就是一鞭子。随后，领兵直奔姜飞熊的大院。

姜翠屏来到大门口，心想：若兄妹吵起来，叫人家听见怎么办？灵机一动，她把战马和军卒都安排在门口，正好大门开着，她便只身一人进了院，直奔哥哥住房。这时，恰巧姜飞熊刚要伸手解褥单，听她“啪啪啪”敲打屋门，姜飞熊开门，她便闯了进来。

姜飞熊见妹妹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故作镇静：“贤妹，这么晚了，到这儿有事吗？”平时，姜小姐很尊敬他。今天，见他那副狼狈相儿，打心里感到恶心。“哥哥，你干的好事！哼，真给姜家把人丢净了。”“啊？哥哥我怎么了？”“你还装蒜呢！为什么抢人家的小姐？”“啊？谁说的？我姜德哪办过这个事？”“住口！咱们为了替父母报仇，才投了萧太后。如今，你不思仇报，净琢磨着干这种下贱事。”“妹妹，你越说越糊涂，我到底怎么了？”姜翠屏见哥哥还不认账，二话没说，一伸手，“嚓啦”把幔帐给撩起来了：“我问你，那行李卷里是什么？”“啊……没什么。”“还没什么呢！刚才我碰见吴欣，他全跟我说了。哥哥，你想给我娶嫂子，那不算什么，明媒正娶，妹妹我还给你帮忙呢。你不该办这种事，若叫当地百姓传出，我的脸都没地方搁呀！”姜飞熊脸一红说：“啊？妹妹你既知道了，那我也不再瞒着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丢人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兄二十七八岁了，给你娶个嫂子，也不算不对。”“这是娶呀？再说，也不睁眼看看，你知道抢的是谁？”“听说是苗秀英。”“苗秀英是谁？那是我的师姐。你把她抢来，我还有什么脸见师父，你还有什么脸见我呀！”姜飞熊这回脸上可挂不住了：“妹妹，我……”“你什么你？你给我出去！”“啊！妹妹，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么个师姐呢？”“哼！你没听说的事多着呢。苗秀英和我是一师之徒，都是马云姑的徒弟。因她体格不好，在山上学艺两年，就回家了。别看她艺业没学成，那也是我的师姐呀。”“妹妹，我错了，你替我向她赔礼道歉吧！”姜飞熊转身出去了。

姜翠屏定了定心神，把幔帐挂好，挨着那个行李卷坐下了。她用手轻轻地推着宗英：“姐姐，我是姜翠屏。吓坏了吧？唉！都是我哥哥不好，把你给驮到这儿来了。其实，这个事也怪你，谁让你长得那么俊呀？要不然，不抢别人，单抢你呢？姐姐，我向你赔礼了。你若不生气，我就给你解开，你要生气呀，我一辈子也不放你。哼！看谁难受。”她这一推，可把杨宗英吓坏了：她要打开褥单，一看是我，我的妈呀，这不全完了吗？哪来这么个丫头？你倒是快走啊！姜飞熊呀，你怎么也躲了呢？杨宗英连急带憋，汗流浃背，嗓子眼像堵个大疙瘩一样。等憋得他实在没办法了，用力掐住嗓子说话了：“妹妹，你快走开，我要见你哥哥，有话讲当面。”那意思是：把这姑娘支走，好找姜德。哪知道姜翠屏一听，乐了：“哎哟，姐姐，你要见我哥哥？挺大个姑娘不害羞啊？嗯！你要乐意呀，我给你当媒人。哎，嫂子，怎么样？”杨宗英心里话：你可把我糟践苦了，哎！再这样待下去，非憋死不可。“妹妹，不要取笑，快快把我放开吧。”“好。”姜小姐伸手把幔帐打开，又把里边的褥单抖落：“姐姐，憋坏了吧？快起来。”说完，伸手就拽杨宗英。杨宗英“扑腾”一下坐了起来：“哎哟我的妈呀，可把我憋死了。”姜翠屏一听声音不对，定睛一看，坐起个小老道：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精精神神的，在那儿掐着腰，正呼呼喘气呢！姜翠屏看了，吓得魂都飞了，“噌”就蹿到屋子当间。她是又羞又恨呀：天哪，怎么是个男的啊？愣了片刻，她冲宗英说：“你是谁？怎么跑到这个屋里来了？”杨宗英一看，嗬！这姑娘小巧玲珑，穿白带素，长得漂亮。宗英见她问话，连忙跳下床：“姜小姐，你受惊了！”“啊？你、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找便宜来了？”杨宗英说：“哎，谁找便宜，哼！差点没把我憋死。是你哥哥要找便宜没找着，遭报应了。”“你是谁？”“不认识吧。我告诉你，你哥哥姜德是我师哥。我祖籍山西火塘寨，后来搬到京城天波府，我祖父金刀令公杨继业，我爹七郎杨延嗣，我叫杨宗英。你要再问，就是小老道。你知道我干吗来啦？奉师父之命，劝我这个宝贝师哥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叫他投宋营去。他用飞刀打伤岳胜、杨兴，我收宝刃来了。姜小姐，没你的事，你请吧！”姜翠屏听了，恼羞成怒。心想：天哪！我在床边推了半天，原来是个男的。好事不出门，赖事行千里。这要让人知道了，我还能活呀？“姓杨的，真不够英雄。不该男装女扮，惹是生非。今天我要你的命！”说完，亮出宝剑，“唰”奔杨宗英砍来。杨宗英一闪身躲开了：“干什么，要杀我呀？”姑娘二话不说，“唰唰唰”又是几剑，杨宗英连连左躲右闪。屋子小，转不开呀！姑娘高喊：“哥哥，快来呀！”喊了半天也没来人，姜飞熊早躲了。

此时，杨宗英“噌”一纵身蹿出去了，姜翠屏在后面就追。心想：若不杀他，我这脸往哪儿搁呢？

杨宗英来到院里，本想跟姜翠屏打一阵，然后再去找姜飞熊。等他一出院，看见门前挂了一串纱灯，他借着灯光，看见门外有一匹马，在它周围，有十几个军卒。杨宗英一看就乐了：我两条腿在步下转呀？那多吃亏？何不上马和她较量？想到这儿，他甩开姜翠屏，撒脚如飞，一直跑到马前。

周围的军卒发愣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上屋跑出个小老道，后面追着个姜翠屏。她提着宝剑，怒气满面，也不知嘴里嘟囔着些什么玩意儿。

她为什么嘟囔呢？姜翠屏不好意思骂出口呀，怕军兵知道。这一来，军兵没见姜翠屏传令，都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见他俩冲来，只是干抖落手。

杨宗英到近前一瞧：哎哟，这匹马太好了，金鞍玉辔，浑身像雪那么白，唯独脑瓜门上有一撮黑毛。

书中暗表：这匹马，是萧太后赠给姜翠屏的宝马良驹，今天碰巧落到杨宗英之手。他伸手“啪”夺过缰绳，飞身就上马了。姜翠屏一看，可真急了：“哎！那是我的马。”“你不是给我了吗？谢谢你赠马之恩，这就算见面礼了。”你说，宗英多顽皮、多气人吧！姜翠屏是又羞又气：“快给我截住。”

军兵这才明白了：“公主的马叫人抢去了，快追！”他们刚围上来，战马急了，心的话：谁骑不一样呢？干吗你们都抓我呀？“当当”左右两口咬伤了俩，“嘣”一蹄子踢倒了仨。杨宗英一看，乐了：“这匹马能打仗，行！”一高兴，“啪！”打了它一巴掌，只听得“唏溜溜”一声暴叫，随后，像腾云驾雾一样，跑出去了。姜翠屏想追，但哪儿追得上呢？

杨宗英骑快马，一口气跑出老远。战马跑累了，它脾气也发够了，停下不走了。心的话：“你还叫我跑？哼！我不走了。”杨宗英回头瞧瞧，没追兵来，才下了战马。见它浑身都出了汗，就牵起缰绳，溜达到前面的树林边。

此时，天光大亮了。宗英想：哎呀！得了匹马倒挺好，可我该往哪儿去呢？我娘不认我，解药没到手，飞刀没收回，这可怎么办呢？就在这时，树林里有人高喊：“无量天尊！”宗英扭头一看，一位道长，正是恩师李天威。杨宗英看见师父，这回可有诉委屈的地方了：“师父啊！我奉您命，到前敌认祖归宗。我没有血书，人家不认我呀！这该怎么办呢？”“徒儿，为师正为此事而来。”

原来，李天威忘记给宗英拿血书了。怕宗英有闪错，随后也下山追到前敌。听说杨家不认，宗英离去，又追到苗家镇。但又怕他出事，就在暗中追来。杨宗英的行动，李真人看得明明白白。等宗英走进树林，师徒俩才见了面。

李真人说：“宗英，那张妖精皮你藏到什么地方了？”“师父，您都看见了？”“嗯，在那块石头下面呢。”“走！咱把它烧掉。”二人把兽皮取出，用火烧了。然后，回到老苗家，说明妖精已经捉住。另外拿出两粒丹药，给苗秀英小姐治病。吃下去，病情立刻见好。苗员外千恩万谢，师徒告辞。

一路上，李真人说：“孩儿啊，为师给你送血书来了。给！把它带上。”杨宗英打开血书一瞧：虽然说这个东西存放了十几年，字迹褪色了，但尚能看清。李真人说：“孩子，这是你娘亲手写的。拿着它，你娘准能将你认下。”“是。师父啊，我不明白，我娘她怎么不认我呢？”“因为你爹娘成亲的事，当年你娘口羞，没跟佘太君说明，你娘守的是女儿寡，冷不丁你来认娘，她有点不好意思。你拿着血书再去，她会认下你。另外，你下山匆忙，师父也没给你什么。今天带来一身盔甲，你穿上试试，看看能用不？”杨宗英把盔甲包接过来，打开一瞧：嘿！里边是青铜荷叶盔，青铜荷叶甲。杨宗英把小老道衣服脱下来，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浑身上下收拾紧称利索，往这儿一站，自己也觉得高兴。“师父，怎么样？”“好，正合适。孩子，我还给你带来一杆枪。它虽然不是宝刃，但也可防身。”“好！”杨宗英接过来一瞧，是一杆亮银枪。“师父，我给您磕头了。”“孩子，别忙。我再问你，这匹马是从哪里得的？”“师父，大概您也知道，是姜翠屏的！”“嗯。你可知道这匹马叫什么名？”“不知道。”“这匹马敢和八俊媲美呀。它浑身是白毛，脑瓜顶上有黑毛，这叫墨顶银河兽。啊呀孩子，你算有福气。你这叫日得三宝啊！你有了银枪、盔甲和战马，到疆场战胜姜德就不费吹灰之力。你走吧！为师随后就去。”说完，李天威扬长而去。

杨宗英拜别师父，飞身上马，要到两军阵前，认祖归宗，大战姜飞熊。

第九十一回 小英雄戏耍翠屏

杨宗英在石虎庄日得三宝，如虎生翼。谢过恩师，再奔前敌认祖归宗。

他骑马走了有十几里地，又下了马，缓步而行。忽然，听道边树林里有人长吁短叹：“唉！真是生有处、死有地呀，想不到我要死在这儿！我死倒没什么牵挂，只是没见我儿的面。儿啊，你上哪儿去了？夫君啊，若不是你死得早，孩子哪能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呀！”

杨宗英觉得奇怪。他顺声音观瞧。前边是一片坟地，周围有几十棵松树。在一棵歪脖树下，站着个女人，挽好绳子扣，就要上吊。杨宗英拉着马紧走几步，到了近前。仔细一看：啊！正是母亲杜金娥。他急了，失口大喊：“娘，你不能死啊！”说完，“扑通”跪到杜金娥面前，抱住双腿，放声痛哭。杜金娥转身低头一看：“啊？你是谁？”

杨宗英上次去宋营，是小老道的打扮。现在顶盔挂甲，是战将的穿着，她不认识了。杜金娥一问，杨宗英忙说：“娘，我是您儿杨宗英。换身衣服您就不认识了？”“啊？是我儿？孩子，难道咱娘俩是在梦中相见？”“不！娘，是真的。您怎么上吊呢？”“孩子，娘对不起你呀！上次没认你，是脸面拘的。当初，我和你父亲成亲，老杨家谁也不知道。到宋营后，说我守的是女儿寡。生下你来，我怕人笑话，把你扔了。唉！叫儿你在外漂流了十几年。如今你认祖归宗，娘没认你，心里难过呀！你走之后，娘不思茶饭，时时痛哭。老太君看见了，再三逼问，我就说了实话。你奶奶深明大义，再三催我找你。我该上哪儿去找？大海捞针呀！娘我找来找去，也没见你的影子。我越想越伤心，才来这里寻短见。”“娘，那天不怪您，怪我没把血书带来。今天有了，您看。”说完，掏出来往前献上。杜金娥哆嗦着双手，打开一看：“是我亲手写的呀！”忙把血书放好，母子抱头，放声痛哭。

正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响，母子二人抬头一瞧：见来了一员将官。杨宗英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娘啊，是杨宗保。这个家伙才坏呢，说死说活不认我。”“嗯，叫他把我都气糊涂了。要不是他说话不好听，我早把你认下了。”“噢？是他欺负您了？待我揍他。”

为什么杜金娥说这番话？其实呀，杜金娥和杨宗保，平时还真不错。宗保对七婶娘也很孝顺，就因那天他不会说话，惹得杜金娥打了他个嘴巴，把事给僵住了，所以，孩子也没法认了。刚才这几句话，是在儿子面前转转脸。哪知道杨宗英可火了，二话没说，飞身上马，抬手把枪摘下来，“扑棱！”在掌中一顺，拦住了杨宗保的去路：“站住！”

宗保怎么来的呢？老太君打发杜金娥去找杨宗英，她也后悔了：孙子的去处咱都不知道，她该去哪儿找呢？一旦找不着，她心路一窄，这不是要出事吗？想到这儿，她着急了。天刚亮，就对宗保说：“你快找杨宗英和你七婶娘去。”杨宗保不敢怠慢，早晨他没吃没喝就出来了。正转悠呢，正好叫杨宗英看见了。

宗英一声断喝，宗保吓了一跳。他没认出是兄弟，还以为是劫道的呢，所以，抬手把枪一摘，眼珠一瞪：“干什么的？”杨宗英一看：啊？我娘都认我了，你还不认我呀？冲这个，非教训教训你不可。想到此，上前答话：“我干什么的，你管不着。”“你姓什么，叫什么？凭什么拦住我的去路？”“凭什么？就凭这个。”说完，“啪啪啪”就是三枪。宗保吓得“腾”一点镫，往旁边一闪，手中大枪“嘎巴”往回一挂，往里进招。杨宗英见他伸手了，心想：呀嗬！你连个哥哥样都没有，还真拿枪扎我？好！咱俩没完。这杨宗英，性如雄狮一样，拼命了。

杜金娥见真打起来，可害怕了。高喊：“宗英啊，住手！宗英……”杨宗英还听那套？猛冲猛战。宗保听见是婶娘在喊，明白了：哎呀，这是我兄弟呀！我可得罪不得。他再要跑了，奶奶可不答应。想到这里，他虚晃一枪，闪到杜金娥面前，说：“七婶娘，这是我兄弟？”“是呀！”宗英说：“娘，您甭管，我非揍他不可。谁让他欺负您呢？”“孩子，他没欺负我。”“怎么没有？要不是因为他，您能不认我吗？”“孩子，不怪他，都怪娘没说明白。”宗英听了，把枪撤回来，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下了战马，说：“哼！杨宗保，这是我娘替你讲情。要不然，咱俩没完！”杨宗保乐了：知道他好开玩笑。另外，也觉得他在外漂泊十几年，可怜呀！“兄弟呀，怪哥哥不会说话，得罪了婶娘，也得罪了你。哥哥这里给你赔礼了！”“呀嗬，你还会说这话呢？我这个人，硬的不怕，软的不欺。得了，拉倒吧！哥哥哎，兄弟给你磕头了。”说着，假装要跪下，宗保当真了：“好兄弟，快起来，起来。”宗英调皮地一笑：“谁跪了？你还用手来搀呢！”杜金娥见了，格外高兴，一手拉着宗保，一手拉着宗英：“你们哥俩要多亲多近哪！宗英还小，不懂事。宗保啊，你要多关照他。”“婶娘，你就放心吧！我兄弟的能耐呀，比我大多了。”宗英乐了：“你得了吧！我可不如你。哎，听说我嫂子穆桂英才真有能耐呢。”“她有什么能耐？她连解药都弄不来。上次派我找你师父求药，叫你给顶回来了。这回好了，你救咱叔叔吧。”“唉，我也不顶事呀！解药都叫姜飞熊偷去了。我师父说，现配也来不及了。”“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杨宗英停了片刻，说：“有了！待我去会战姜飞熊，向他要解药。”“那能行吗？”“试试呗！”杜金娥接话茬了：“走！回营商量商量再说。”说着，三人回营盘。

来到营盘门口，有人往里送信。工夫不大，穆桂英、杨宗勉、孟良、焦赞等人，出来迎接，寇准也出来了。

寇准非常高兴，一看见杨宗英，乐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我说七夫人哪，都是你积的德，杨家后继有人哪！宗英，你要多多立功，为杨家争光。”宗英不认识他，问：“娘，他是谁？”“孩子，他是宰相寇准寇大人。他可是清官，好人哪，快过去见礼。”“寇大人，我给你磕头了。”“起来，起来。”说着众人来到里边。

老太君、杨六郎、八王爷也来了，宗英一一磕头行礼。桂英挺乐，见宗英风尘仆仆的，忙说：“宗英兄弟，一路上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不！我得到前敌弄解药，好救我叔叔。”说完，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听疆场上号炮连天。霎时间，营门外冲进一个探马蓝旗：“报！启禀元帅，两军阵前，来了北国的公主，报名叫姜翠屏，口口声声要与杨宗英阵前交锋。”“再探再报。”“是！”众将都愣神了，纷纷议论：“他们怎么得知杨宗英到这儿呢？”

他们哪儿知道啊，杨宗英昨晚不是惹祸了吗？把人家的马都给偷来了。穆桂英有心派杨宗英出马，可又不好意思，人家刚来呀！尤其是七奶奶，刚认下个宝贝疙瘩，两军阵前有个好歹，对不起人家！所以，对众将说：“疆场有人要阵，谁愿讨令出征？”杨宗英挂不住了，心想：姜翠屏来了？好，正要找他们弄解药呢！“元帅，末将讨令。请给我一支人马，会战敌将。”穆桂英说：“你刚来，歇一歇再上阵吧。”“哎，不累。她不是点我的名吗？别人去也没用呀！”“要是这么说，也好。你可多加小心。宗保，你去观敌。焦、孟二将！”“在！”“你俩保着宗英出征。”“没错，走吧。”霎时间，外面点齐一千人马。炮声一响，杨宗英等人飞身上马，直奔疆场。

杨宗英来到疆场，闪目往迎面一看：见对面高挑云罗伞盖，伞盖下二十四名女兵，全都穿白戴素，每人背后背着双刀，众星捧月，当中拥着一人，生得小巧玲珑，身穿月白色的箭袖，外罩着月白色的斗篷，嵌着黑云彩边。那斑斑点点的黑云彩边，就好像大朵的白牡丹落上几个黑蝴蝶一样，显得格外好看。

杨宗英催马来到队前，姜翠屏也来到疆场。她的马被宗英骑上了，今天换了匹红马。

姜翠屏看见杨宗英，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把牙咬得“咯嘣嘣”直响，浑身都哆嗦呀！这时，杨宗英好诙谐的劲头又上来了，心想，你生气，偏要气气你：“哎！姜小姐，你还有脸见我？”“这话你说错了，我应该问你，你还有脸见我？”“你哥哥抢人家的姑娘，姑娘没抢来，抢来我。正巧，咱俩见面了，还对我说了那么多好话。难道你就不怕别人笑话吗？要是我呀，跺脚一走，去找个老山老峪、没人烟的地方，修行起来得了，免得把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哎哟，你敢羞人？”“怎么叫羞人呢？还不就那么回事？”“真气死我了！姓杨的，今天我跟你势不两立。”说完，就要动手，宗英急忙阻拦：“等等！好男不和女斗，我跟你也犯不上打仗。快把你哥哥唤来，我有话说。不管怎么地，我俩是师兄弟，你又是他妹妹，咱俩打起来，叫人家笑话。我有几句话要跟师兄讲。”“有话跟我讲。”“我说姜翠屏，你和我们一样，也是中原人哪！怎么胳膊肘朝外扭，保了萧太后呢？为这事，我师父生了大气，他命我收飞刀来了。你们要赶快交出飞刀，献出解药，搭救受伤的将官，要不然，你可知道杨宗英的厉害。”“让我们交飞刀，献解药？哼！你们老杨家杀了我举家十几口啊，我们才伤了你两个人，还不够本呢！方才你又在营中偷了我的宝马，真是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哎哎哎！姑娘，谁偷你的马了？那马不是你送给我做表记的吗？你舍得下手杀我呀？”“该死的，你胡说什么？”说完，姜翠屏的大刀搂头就剁。杨宗英正要迎战姜翠屏，可他这匹马不听使唤，它看见姜翠屏，着急了，心想：女将才是我的主人呢！那我身上这位是谁呀？不行！我得找主人去。这匹马冲着姜翠屏“唏溜”一声暴叫，连跑带蹬，朝姜翠屏乱蹦跶。杨宗英可真急了，忙拽缰绳，“吁！”战马还是乱蹦达。宗英用枪“啪”一扫马后鞧，这匹马惊了，“唏溜”一声，朝远处跑去。

姜翠屏一看杨宗英跑了，更来气了：一来是自己的宝马良驹叫杨宗英弄去了，二来是报仇心切。所以，她马上加鞭，随后就追。

此时，天色将晚。杨宗英在马上举目一看，眼前有个村镇，他急忙冲进去。本来他要穿庄而过，哪曾想马不听话，一拐就拐进胡同了。杨宗英正急得热汗直流，突然“嘎噔”一下，马站住了。怎么？是个死胡同，出不去。踅摸回去吧？听得远处传来马铃声和喊喝声：“哎！姓杨的！我看见了，这回你往哪儿走？”杨宗英吓坏了，心想：她来了！马又不听使唤，这可怎么办呢？要把我堵到这里，可就叫她抓活的了。他拢拢眼神一看：两旁是高大的院墙，迎面是个角门。杨宗英眼睛一亮，急忙下了马，上前推门。正好，角门没插，“吱扭”一声推开了。把马牵进去，随后“哗啦”一声，又把门插上。他进到院中，往前一看，是座花园，有假山石、荷花池，还有凉亭。他又往前走，哟！见前面的八角凉亭上，挂着两盏纱灯，灯下有人在说话呢。杨宗英怕叫人瞧见，他想牵马到一边躲起来。哪知道这匹马又“唏溜”一声，亭子上的主人听见了。“谁？”“啊，是我。”宗英一想：别这样鬼鬼祟祟的，叫人家拿我当强盗可麻烦了！他急忙把马拴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大步来到亭子前，往前边一看：亭子上坐着老少三个人。中间是个老员外：他头戴古铜色员外巾，迎门安块美玉，身穿古铜色缀花外衣，白护领，白水袖，往脸上看，长得慈眉善目。左边坐着一位老夫人，右边坐着位千金小姐。

杨宗英眼睛好使，他一看可就认明白了：“老人家，请问，您是不是姓苗啊？”“啊！”老员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啊呀，我要是没说错的话，您一定叫苗信啦。”“对呀！”“苗员外，您忘了吗？前些时，您家闹妖，来过个小老道？那就是我呀！”“啊？啊呀，小恩人，你换了身衣服，我们不敢认了。我说秀英，这就是咱们的恩公呀！”苗秀英站起来，飘飘下拜：“法官爷，要不是你们师徒给降妖、送药，我的病体到现在也好不了呀！多谢你救命之恩。”杨宗英还不好意思呢：“小姐，快别这么说了，我不是什么法官，我叫杨宗英，乃是杨门之后。”“噢！”苗员外一听，更高兴了：“哎呀，原来是杨家的少爷，快请坐。”“苗员外，先别说这些，我求您来了。在两军阵前，马不听使唤，叫姜翠屏追赶到这儿。她现在就在门外。老员外，你想个什么办法，能把她给支走？”员外还没答话，苗秀英一皱眉头问：“杨将军，姜翠屏是不是姜北平呢？”“啊呀，这我可不知道。”“她有个哥哥叫姜德，你知道不？”“知道啊，姜德是我大师兄。上次有个妖精到这儿来抓你，那就是姜德的徒弟干的，是为了给姜德抢夫人。”苗秀英听了，脸一红：“啊，原来如此。不用问，这个姜翠屏就是姜北平。姜北平可不是外人哪，我和她是一师之徒。”杨宗英一听她俩是师姐妹，可乐了：“哎呀，苗小姐，那我求您了。现在宋营中杨兴、岳胜两个人，被毒药飞刀打中，谁也治不了。只有姜德和姜翠屏身上有解药，你无论如何得从她的身上弄出来，好解救宋将呀！”“好吧。”

就在这阵儿，就听外边有人“啪啪啪”，把门敲得直响。“开门哪，开门！”杨宗英一听：“姜翠屏来了，怎么办？”苗秀英一乐：“将军，只管放心，待我见她！”

第九十二回 苗秀英助将盗药

苗秀英把门打开，往外一看：嗬！来的正是姜北平。

姜翠屏追赶杨宗英，也进了这条死胡同。她一看人没了，心想准是进了这院。她围着院墙，绕到前门。见大门关得紧紧的，便“啪啪啪”上前敲门。

过了片刻，门一推开，苗秀英出来了。姜翠屏奇怪：哟！这不是我师姐吗？再看苗秀英，往门前一站，脸上含着笑，一言不发，把个姜翠屏弄了个大红脸。怎么？她想起哥哥派吴欣抢苗秀英的事了。这要叫她知道，得恨死了。过了片刻，姜翠屏才走上前来：“哟，这不是师姐吗？”“是我。你是北平吗？”“是呀！”“北平，你怎么砸我的门呢？把人都吓坏了，快，进来。哎哟，这还有马？来呀，快把它牵进来。”家人应声，将马牵到院中。

姜翠屏刚进门口就问：“姐姐，这是你家？”“你不知道？”“啊呀，太巧了。姐姐，你快帮帮忙吧！”“啥事？”“刚才来没来一员小将？骑着白马，挂着长枪？”苗秀英把脸一撂：“什么小将、白马、长枪，乱七八糟的，我没见。”“他就在你们墙外来着，是不是躲进院里啦？”“他叫什么名？”“杨宗英，他是老杨家的人。”接着，姜翠屏就把经过讲了一遍。秀英听了，说：“哟！你是追老杨家的人？妹妹，那你是从哪儿来的？”“我从前敌来。姐姐，我保北国了，萧太后还收我为公主。”“噢！你高升了，姐姐给你道个喜儿吧。走，到我楼上坐坐。”说完，拉她要走。姜翠屏说“等等。我得先找着那个人。”“急什么？”秀英转脸对家人使个眼色，说：“到后边去搜，看看有没有逃跑的宋将。”“是！”家人心的话：搜什么？他就在角亭那儿坐着呢！咱知道，这是糊弄姜翠屏呢。扭身走了。

家人一走，姜翠屏再没多心。为什么呢？她以为怎么也是师姐妹亲呀！苗秀英领她来到绣楼上，吩咐丫鬟，为姜翠屏宽下戎装。秀英正要亲手为她摘百宝囊，姜翠屏摆手说：“姐姐，这个东西你别动。”“怎么？”“这是我和哥哥的命！”“哟！什么宝贝玩意儿？”“李天威老道的解药，都在这儿呢。”“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懂。”“不懂就别问了。”说完，姜翠屏把百宝囊放在自己身边。

苗秀英这可留心了：啊，原来百宝囊里就有解药。我得想办法，替杨宗英弄到手。想到这儿，吩咐丫鬟：“先上茶，再准备酒饭！”姜翠屏坐不住了：“姐姐，我不能在这儿久待，我还得找杨宗英去。”“你找他干什么？”“姐姐呀！论理说，他和我哥哥是师兄弟，我不该对他下毒手；可他现在，欺人太甚了。”“他怎么了？”“把我的马给偷去了。”“一匹马有啥大惊小怪的？”“这是萧太后御赐给我的，我如今丢了，她要怪罪呀！咳，姐姐，这事可全怪你呀！”“哟，我惹谁了？”“惹谁？惹我们了。我也不怕你笑话，你听我慢慢对你说。”接着，她就把吴欣抢亲、自己得信、登门劝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说：“那时我满以为是你呢！坐在床沿上，又是推推搡搡，又是喜笑开心。等把包袱打开一看，我的天哪！里边是个杨宗英。你说这深更半夜的，我挺大的姑娘，跟个小老道在一起，算咋回事呢？那还不说，他一出院，就把我的马给抢走了。今天我到两军阵前跟他要马，他说是我送给他作定亲表记的。当着那么多人，你说我这脸该往哪儿搁呀？”苗秀英听罢这个乐呀：“哟！还有这码事儿呀？妹妹，这可别叫外人知道，不好听啊。”“唉！我只对你说说，出出这口怨气呀，真把我气死了。”“妹妹，别唉声叹气了，我给你打个主意。”“什么主意？”“解铃要找系铃人嘛！主意还在杨宗英身上，这人我认识。”“啊？你认识？”“是呀。你知道吗？前者，我被那个妖精吓病了。多亏小老道杨宗英降妖捉怪，他是个好人哪！救了我的命，也为民除了害。所以，你这个事儿，不能怪杨宗英。又不是人家跑到你屋去，是你哥哥抢去了人家。再说，你是个大姑娘，在两军阵前，疯疯野野的，干什么呀？你是中原人，怎么能替北国卖命呢？妹妹，我有个主意，能给你减去烦恼。”姜翠屏听了她的话，觉得有点道理，把头低下，“吧嗒吧嗒”掉眼泪儿。苗秀英一看，差不多了：“妹妹，愿不愿叫我给你出主意呢？”“你说吧，我看看合适不。”“妹妹，杨宗英这个人挺好，是将门之子，又是你哥哥的亲师弟。要我看，不如来个一俊遮百丑，将你的终身许给他就完了呗！管他外边说什么呢。”姜翠屏听到这儿，“腾”就站了起来：“住嘴！你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要是别人，我就翻脸了。”“妹妹，我是为你好。”“哼！我跟老杨家仇深似海。”“噢？妹妹，这我可不知道啊，你们两家有什么仇呢？”“咳！想当初，我哥哥下山的时候，也想保大宋朝。可是，那杨六郎嫉贤妒能，不但不收留他，还杀了我家满门。我兄妹无奈，才离开中原，投到北国。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哼！我能跟他结亲吗？”苗秀英一听这话，也愣了：“哎呀妹妹，你给我详细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其实这个事儿呀，祸根全在老贼王强身上。当初，姜德姜飞熊在山上学艺，一晃十多年，有些腻了。那年，他趁师父不在家，便悄悄下山奔京城。他的意思是：到宋朝投军去。没曾想，被老贼王强碰上了。把他带到府里盘问，姜德没瞒着，说明了一切。王强说：“这么着吧，你练练武艺，我看看。”姜德“啪啪啪”一练刀法，王强大吃一惊：哎呀，这姜德的能耐可太大了！他要是保了大宋朝，又是我们的死对头呀！一个杨六郎我们就惹不起了，又来个姜飞熊，萧太后又得怪罪我呀！我得想办法，叫他保北国。老贼王强打定主意，对姜德说：“眼下两国交兵，正是用人之际。我这就给我盟弟六郎写封信，保你到那儿当大官。你先在这儿等候几日。”老贼王强把姜德扣在府中，暗里派了几个凶手，星夜到河南姜家村，把他全家人都杀了。杀完之后，王强又造了一封假信，交给姜德。姜飞熊打开一看，这信是杨六郎写的。上面写得清楚：“眼下不能重用。等大比之年，选拔人才之际，你再入都比试。”姜德看了，没生气。心想：我有能耐，谁见了？人家这么推脱，也不算错。可是王强在旁边煽风点火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我以为杨六郎大仁大义，想不到他嫉贤妒能。你有这么大能耐，他都不用。唉！没办法，等有机会我再请你去。”姜德点头，回了老家。

他到老家一看：傻眼了。怎么？十几条人命啊！他一打听，有人说了：“老杨家人挑着大旗，血洗姜家村，把你全家满门都给杀了。”姜德是一勇之夫哇，他也没细想想，当时就气坏了：“杨景，你好狠毒啊！不但不用我，反而杀我满门。此仇不报、非为人也！”他忙给妹妹姜北平去书报信。姜北平辞别师父，回到家中，听姜德说明前情，都快要气死了。

兄妹二人安葬了父母，跺脚一走，离开中原，直奔幽州。偏巧，北国正在招贤纳士。姜德和姜北平两人，下武科场一比试，独占鳌头。萧太后想：这兄妹二人是中原人，跟自己能不能一个心眼呢？她想了个招儿，就收姜北平为干闺女。萧太后听着这“北平”两个字别扭！为啥呢？他们叫北国呀，你叫“北平”，多刺耳？就给她改了名字，叫姜翠屏。她被收为干闺女，那可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啦，那叫公主呀！一出门也是云罗伞盖，有执事啦。所以兄妹俩打心眼里感激萧太后。不久，便领人马到前敌，共守玄武阵。

今天苗秀英追问前情，姜翠屏哭诉着和老杨家的仇恨。苗秀英听完也为难了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好的。老杨家能干这事吗？她越想越不对，说：“师妹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听说老杨家人杀了你举家满门，有谁为证呢？据我知道，老杨家可不是那种人。他们都在疆场打仗，怎么能腾出手来，到你家杀人去呢？我听说，当初杨六郎八乍山收孟良、焦赞、岳胜、杨兴，全仗大仁大义呀。偏偏就嫉妒你们老姜家？是不是有人从中捣鬼，来个移花接木，让老杨家和老姜家两厢结仇呢？这事非同一般，可该查清问明啊！”

她的一番话，姜翠屏也觉得有理：“姐姐，让我好好想想吧，我的心都要碎了。”“好，你好好在这儿歇一天，我给你准备点酒喝。”“不用，我不会喝。”“咳，少喝点，解解乏。”

说着，丫鬟端来酒菜，苗秀英给她倒酒。“酒入喜肠千杯少，酒入愁肠半盏多”。姜翠屏心里有事，又是空肚子，喝了三杯酒，脸就红了。她头发晕、眼发花，往旁边一倒，有点迷糊：“姐姐，我难受。”“妹妹，不要紧，一会儿就过劲儿了。来，我再敬你一杯，这是喜酒。”“哎哟，姐姐呀，真会拿我开心呀！愁有千万，喜从何来？”“哎！我问你，如果你家不是老杨家害的，你归不归宋营？”“这……那……我就遵师命，听姐姐你的。”“好！你要归降了宋营，和杨宗英的亲事，算成不算成？”“不成！我和他……”“咳，别嘴硬了！你挺大个姑娘，在寝房里又推人家、又拉人家，还把褥单子给人家解开。你有什么脸活着？要传出去，可好说不好听。”“脚正不怕鞋歪，怕什么？”“好个脚正不怕鞋歪，就怕人嘴两层皮，说什么的都有啊！知道的，是你哥哥差人把杨宗英扛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叫吴欣把他弄去的呢。”“该死的姐姐，你胡说！”“得了吧！姐姐为你来个一俊遮百丑，就把你许给杨宗英了。你先把这杯酒给我喝下去吧！”姜翠屏推不过苗秀英，把酒喝下去了。不过，她心里琢磨：苗秀英说得也有理，杨宗英能为挺好，只是嘴太贫了……

过了一会儿，姜翠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时，苗秀英悄悄从她枕头边把百宝囊给拿出来，打开一看，见二层格里有小瓶、小罐、小药包。苗秀英急忙拿上百宝囊，把门倒带上，悄悄下楼去见杨宗英。

杨宗英吃饱喝足了，在书房正跟苗员外说话呢，苗秀英就进来了：“杨将军，我把姜翠屏灌醉了。这百宝囊里有药瓶、药罐子，是不是解药？有用，你就拿走；没用，给她送回去。”杨宗英接过一看：“哎呀！这正是解药。”

书中暗表：姜德怕把解药弄丢了，先是放在他自己屋里。又怕宋将偷去，就交给妹妹了，因为女孩家心细。再说，后院没外人，保险。没曾想，今天姜翠屏酒醉苗小姐的屋子，一下子都给弄丢了。

杨宗英拿起解药，千恩万谢，然后抬腿就要走，小姐不让：“慢！杨将军，我当个大媒人，将姜师妹终身许你。她都点头答应了，你得把她收下。”杨宗英一听，脸“腾”就红了：“这可不行！我们两家是仇敌。”“哎！她认可投降。再说，她给了你解药，也算有功啊。”“不行，那得由我母亲做主。”“那不成。你要不答应，这解药不给你。”“这……”杨宗英心想：嗯，我先把东西弄到手再说。“要是这么说，我就应下了。”秀英说：“还有，你得把马还给她。”“给她？我骑什么？”“你骑她的呗！”“行！”杨宗英把药紧紧揣在怀里，就要回营，苗秀英急忙说：“慢！我还有话与你商量，你先在这里稍等一时。”说完，苗秀英转身回到绣楼。

天光已亮，姜翠屏坐起来，穿好衣服、挎好防身宝剑，一摸百宝囊：“嗯？没了？”“腾”就起来了：“哎，姐姐！我的百宝囊呢？”“百宝囊？你不是给了人家了吗？”“我给谁了？”“哎哟，妹妹呀，你可真好忘啊！你不是给杨宗英了？”“我什么时候给他了？”“你忘了？昨天晚上我们两个喝酒的时候，你先说，喝没喝？”“喝了。”“对呀！我将此事和杨宗英一说，他也乐意了，他上楼来给你道歉来了。哼，你还给我装睡。我一推你，你还哼了一声呢！杨将军着急，说要用药，给宋将治病。我问你行不行？你还冲我点了点头。就这么，杨宗英就把百宝囊拿走了。怎么，你现在说讹呀？”“啊？”姜翠屏合计了半天，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了，不由地来了怒气：“你明明是向着杨宗英，给我捣鬼。今天，我和你拼了！”说完，伸手摘下宝剑，就要拼命。苗秀英把脸一沉：“咳！姜北平呀，你还真行。你敢动手？给你杀，给你剐！”“杀就杀，你能把我怎么地？”

姜翠屏正要发作，只听“咣”一声，房门开了，打门外闯进一人，厉声喊喝“姜北平，给我住手！”

第九十三回 战姜德收回飞刀

姜翠屏在绣楼上亮出宝剑，要杀苗秀英。就在这阵儿，房门一开，打外边进来一人，高喊：“姜北平，住手！”姐俩回头一看，大吃一惊。来的是谁呀？是她俩的师父马云姑。她俩见师父来了，都觉得委屈，姜翠屏“当啷”扔下宝剑，跪下就哭。

马云姑是怎么来的呢？她住在自己侄子家，单独有一个小院。领着几个徒弟练武，消磨晚年。上次姜北平回家埋葬父母，马云姑不放心，便在暗地跟随。最近，听人说姜北平保了北国，可伤她的心了。她赶忙来找苗秀英，要一同规劝姜北平。正巧，姐俩反目，在绣楼里舞刀弄剑哩！

马云姑听秀英叙述一番后，气得脸色都变了：“北平呀，你对不起为师。为师教你武艺，盼的是你为国报效，谁叫你保北国打中原？孩子，你错了！”翠屏说：“师父，此事可不怪我。老杨家杀了我满门家眷，难道我不该报仇？”“孩子，过耳传言，不可轻易听信。虽然为师还未弄清内里缘由，但我料定，凶手绝非老杨家的人。据我察访，他们都不知道谁是姜德，谁是姜北平。想必是有人从中捣鬼，陷害忠良，逼你二人投奔北国。你俩准是中奸计了。师父此次前来，就要给你去打听事情的缘由。等弄清真伪，必然给你送信。再者，秀英从中为媒，将你许给杨宗英，正合我意。杨宗英乃真人李天威之徒，杨门之后。你能得配杨家后代，也算门当户对。孩子，今后做事，需慎重而行呀！”说完，策马扬长而去！

姜翠屏送走师父，可就傻了，苗秀英却洋洋得意：“妹妹，你看咱办的事怎么样？”“别说了！你看怎么办好，你就怎么办吧，听你的。”“听我的？好。我给你找杨将军去，当面把话说明了，你们俩双双对对回连营不就得了？其实呀，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跟着瞎操心。刚才你还拿剑宰我哩，哼，真没良心。”“得了姐姐，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哎，你等着啊！”

苗秀英去到前院，差丫鬟请杨宗英。丫鬟说杨宗英早回连营了。苗秀英一听，也挂不住了，说：“那马呢？他换没换过来？”丫鬟出去一看哪，宝马又被宗英骑走了。这下子，苗秀英生了气啦。姜翠屏说：“姐姐，这个姓杨的没良心。百宝囊骗去了，战马弄走了，他是不想要我呀！这口气我不能咽，非找他算账不可。”“对！要这么说，我也帮着你。丫鬟，备马。”“姐姐，你身体不好，别去了。”“不。非去不可！”好嘛！这姐俩又和好了。

秀英和翠屏披挂整齐，飞身上马，领着两个丫鬟直奔前敌。等来到宋营门前，冲着里边高喊：“哎！到里边送信，叫杨宗英出来答话。”军兵听了，急忙传话不提。

原来，苗小姐把百宝囊给了杨宗英之后，杨宗英把它带到身边，熄了灯，假装睡觉。等外边没动静了，就悄悄拉马溜了出来。走到半路，正碰见宗保、孟良和焦赞找他呢！宗英把得药之事，简要诉说一番，三人听了，转忧为喜，急忙领他回营，去见穆桂英。

穆桂英告诉手下医官，忙给岳胜、杨兴治病。天刚放亮的时候，岳胜和杨兴全都苏醒过来。这可是天大喜事儿呀！营中将士，都来恭贺。八王爷、寇准、佘太君也都走来，看过岳胜和杨兴，又问杨宗英弄药的经过。杨宗英没敢说真话，“胡里巴涂”地白了一顿：“啊，我把姜翠屏打败了，她就把解药给我了。”

正说到这儿，外边军兵来报：“禀元帅，外边来了姜翠屏和一员女将，口口声声叫杨宗英出去答话，请令定夺。”穆桂英看看宗英，心里纳闷儿：怎么单找他呢？“宗英啊，这是怎么回事？”“嗯，没事儿。”“你到外边看看去。”“嗯，我不想去了。”宗英心里话：我去有什么好说的呢？

旁边寇准心里明白：那女将指名道姓叫杨宗英，其中必有缘故。“我说穆元帅呀，我愿意跟杨宗英一块出马。”桂英点头，寇准和杨宗英出去回话。

杨宗英一马当先，冲到营门外。他瞧了瞧苗秀英，看了看姜翠屏，心中一阵惭愧：今儿这事办得对不起人家苗小姐。姜翠屏呢？还不好意思上前说话。苗秀英看明白了，她便策马上前：“杨将军！”“啊，苗小姐。”“我和我妹妹找你来了。”“好哇！找我有事吗？”“哟！杨将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百宝囊，你拿去了；解毒药，你也到手了。受伤的人，是不是也救活了？”“啊，救活了，多谢苗小姐。”苗秀英微微冷笑：“哼！杨将军，我妹妹将终身许给你，你也点头答应了。噢，你就偷着跑了？还把人家的马骑跑？你可对不起我们姐俩呀！你回去没跟元帅说呀？这门亲事应当怎么办呢？”“啊！苗小姐，里边太忙，我还没空和我娘说呢。”“噢！还没说呀？那好，我进去替你说。”“哎，别价。苗小姐，不用说，其实我自己能作主。请你告诉姜翠屏，叫我应亲也行，她得应我一件事。”“什么事？”“叫她先回去，把她哥哥绑上，收回飞刀，到我们军中，向穆元帅请罪，我就把她收下。不然，她投降就是假的，我不收。”“啊？”苗秀英一听，傻了：“杨将军，说来说去，你还是不应亲呀！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昨天晚间，是我费尽了心血，才把百宝囊弄到手。难道你不明白？”

姜翠屏在旁边听清了：闹了半天，杨宗英不乐意呀！那我何苦找上门来呢？我家的仇，至今没弄清。是因为师父说话了，我不好驳面子。既然你不乐意，休怪我无情。想到这儿，摘下弯弓，抽出雕翎，纫扣填弦，把弓拉开了：“姓杨的，看箭！”“嗖！”直奔杨宗英咽喉射来。杨宗英不敢怠慢，忙一扭身，箭从他身旁飞了过去。随后，姜翠屏一踅战马，急驰而去。苗秀英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好再说别的啦：“妹妹，先别走，等一会儿！”她领着两个丫鬟，也追下去了。

人家都走了，杨宗英也傻了：我这事办得可不怎么地呀！可别让穆元帅知道，知道可有罪呀。他一摆手：“回！”

寇准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他悄悄把宗英找到一边，仔细询问。宗英还拿他当知心人呢，把那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个一清二楚。寇准这个气呀！心的话：你小子的良心太坏了！你等着，我非告诉穆元帅不可。

寇准悄悄对穆桂英说：“元帅，这个事情，杨宗英办得可不对呀！人家姜翠屏把药也给咱们了，也答应归顺了，可又叫杨宗英给逼跑了。你得把她找回来，要不，该说你们杨家不仁义了。”穆桂英昕明白了，点点头：“寇大人，请放心，我自有办法。”

到了第二天，穆元帅升坐宝帐。战将拜过元帅之后，两厢站立。穆桂英点名过卯已毕，“啪！”一拍桌案：“杨宗英！”“末将在。”“我来问你，昨天姜翠屏、苗秀英前来找你，什么也没谈，为什么她俩就走了？”“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姜翠屏，有辱杨家将。今天给你一支将令，命你带宗保、宗勉出征，一来找回姜翠屏，二来战胜姜飞熊。如果两者办不到，定杀你个二罪归一！”“这……末将遵令！”杨宗英心的话：这是谁给我告的状呀？再看寇准，两手正捋胡子呢！

杨宗英领宗保、宗勉走出帅帐，心里暗想：我该上哪儿找姜翠屏呢？干脆，先找姜飞熊吧。一来向他收飞刀，二来可问他姜翠屏在不在？想到此，他带领三千人马，冲到玄武阵前，排开队伍，叫宗保、宗勉观敌掠阵，他自己照对面冲了过去。时间不长，姜飞熊领北国的兵马亮队了。

姜飞熊往对面一瞧：见杨宗英有盔有甲又有马，所以没认出来。他催战马到阵前：“哎，对面的将官，你是谁？”“哟！师兄哎，你怎么把我忘了呢？我不是你那小师弟海宁吗？”“啊！原来是师弟呀。你怎么到宋营去了？来来来，快跟师兄保萧太后吧。”“哥哥，你先慢来！你光知道我叫海宁，你知道我是谁家后代吗？”“不知道呀！”“我祖籍山西火塘寨，后搬到京城天波杨府，我爷爷金刀令公杨继业，我父亲七郎杨延嗣，我叫杨宗英。”“啊？你是杨家后代？”“对了。你还记得用行李卷扛到你屋里，叫你妹妹给抖搂开的那位没有？也是我。”“啊呀，气死我也！杨宗英，你不是我的师弟，你是我的仇人！你好不该抢去我妹妹的马、骗走我的药，更不该装男扮女、大闹我的连营。你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哎呀，师哥哎，你说这话怎么不害臊呢？你无故抢良家民女，我是想替她去教训教训你。谁知道没见着你，却见着你妹妹了，她还将终身许给我。现在，你既是我的师哥，又是我的大舅哥呀。哥哥哎，咱们是一家人，你也过来吧！”

就这几句话，可把姜德气坏了。他妹妹走了几天没回来，姜德正四下派人找呢。今天他冒出这话，他以为妹妹现在就在宋营了呢，气得把牙关咬得“咯嘣”直响，伸手摘下了金背大刀：“杨宗英啊，闹了半天，你把我妹妹给拐去了？”“对呀。”“好哇！想当初，你们杨家人杀了我家满门。今天，你又跟我为仇作对。休怪我翻脸无情，看我要你性命！”说着，就要动手。杨宗英忙说：“慢！师哥哎，我是奉师命来的。师父说你不该把飞刀拿走，更不该偷了毒药，伤害良将。叫我劝你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还有，你说你和老杨家有仇，我打听过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回事。这不定是谁陷害杨家将呢！要我看，你赶快过来，咱把仇扣解开。如果你家有冤案，可请寇大人审问，他可是铁面无私的清官啊！杨家害了你家，我们认可伏法，如果没这事儿，杨家也可洗清白。再对你说句实话吧，别仗着你有飞刀，不行！你那两下子我都会。你如果胆敢伸手，师哥哎，今天就是你死期到了。”“好啊杨宗英！你气死某家了。着刀！”话音刚落，“唰！”大刀奔杨宗英砍来。杨宗英里脚一带镫，“叭”一踅战马，姜德的大刀走空了。接着一撤大刀，又来个顺水推舟。杨宗英又一转身，也闪开了，突然胸前挂印，又是一刀，宗英也躲过了。此时，宗英带战马，大喊道：“姜德，我这是让你三招，你别糊涂。第一招，你是我的师兄，我不能以小犯大；第二招，姜翠屏将终身许给我了，你是我的大舅哥；第三招，杨家人大仁大义，不跟你计较，我们欢迎你过来。三招让完了，你再要伸手，我杨宗英可不客气了！”“谁叫你让了？我不领情。看刀！”“唰！”又砍来了。杨宗英急了，抬手摘下亮银枪，“啪！”往外一磕刀，“哧棱”往里就进招。姜德忙催战马，两个人抽招换式，战在一起。两旁军卒，擂鼓助威。

两个人打了足足有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别看是师兄弟，那能耐呀，也有上有下：姜德力大、刀法挺精，但这小子不按好道走，滑，招数学得不实。杨宗英呢？年龄比他小，学得年头比他少，但实成。

姜德想：我们俩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谁的招怎么破，都明白呀！凭着刀法，赢不了他。哎，用我的绝招吧，这是师父专教给我的。虽然别人也学会了点，但不如我这两下子。想到这儿，虚晃一刀，提战马跑下去了。杨宗英一看，急了：别价！你一跑，我怎么办呢？穆元帅有令，一是请回姜翠屏，二是胜你姜飞熊，反正你得叫我占一样呀！一样也没有，我回去怎么交令呀？想到这，一催战马，在后边紧紧地追赶。

姜飞熊听声音，等杨宗英距离自己不太远，够上步数了，忙挂上大刀，探臂膀，“噌噌噌”抽出三把飞刀，猛然一回头，“唰”一扬手，三把飞刀先后打出，三道寒光直奔杨宗英。杨宗英明白，忙挂上银枪，等飞刀到眼前，让过刀尖，猛伸双手，就把两把飞刀的绸子擒住了。就在这时，第三把飞刀又奔他咽喉来了。他两手都占上了，怎么办？说时迟，那时快，他忙一扭脸，让过刀尖，一张嘴“啊呜”一口，就把这绸子给叼住了。这时，他一舒手，“唰”把飞刀插进他的兜囊之中。他兜囊里，有师父给的刀鞘。紧接着，把嘴里叼的这把也插里头了。然后伸手又把另外三个刀鞘掏了出来，冲姜德喊：“师兄！你看，这还有三个空的，你还有没有？来吧！”姜飞熊一看，可吓傻了：刀鞘在，如同师父在呀！再说，玄武阵大势已去，我逃走了吧。想罢，拨马往山里跑去。宗英领宗保、宗勉，紧追不放。

姜德败下阵去，拼命奔跑。他拐进山环，转过石茔子，眼看被宗英追上了。突然，听一声炮响，道旁冲出一支队伍，拦住了去路。他正定睛观看，马上一女将高喊：“姜阵主，莫要惊慌，待我战他！”姜德一看是玉女阵阵主，心中暗喜，忙拨马而去。久后，姜德知道自己上当受骗，错怪了杨家将，无脸见人，到庙里出家了。

再说杨宗英勒住战马，定睛观瞧：截住自己的这位女将，头上有盔，身上有甲，肩搭花狐尾，脑后雉鸡翎，手中擎着大刀，背后背着宝剑。威风凛凛，与众不同。这女将一横手中大刀，厉声喊道：“姓杨的！你逼走姜翠屏，打破玄武阵，又来闯进我的玉女阵！今天我要你的性命。”说完，大刀往前进招。杨宗英忙用枪往外磕，刀来枪去，战在一起。

再看这个姑娘，在厮杀之中，腾出左手，“噌”抽出一口宝剑，照着杨宗英的大枪就是一剑，只听“吧嗒”一声，枪头被削落在地。杨宗英吓坏了：“啊？”就在他愣神之际，这个姑娘的大刀“唰”又奔杨宗英砍了下来。

第九十四回 五台山智请延德

杨宗英的枪尖被削落在地。他刚一愣神，姑娘宝剑还匣，抡起绣绒大刀，来个小鬼推磨，奔杨宗英砍来。杨宗英一看不好，急忙低头，只听“呼”的一下，刀挂风声，从他头盔上过去了。此时，这位女将又反手一刀，刀尖正划在杨宗英的马脖子上。痛得它一声暴叫，就像发疯一样，滴答着血点，跑出了玉女阵，回到宋营。

这员女将刚想要追赶，宗保、宗勉迎过去，又战在一起。没有几个回合，宗保和宗勉双双被擒。

主将被擒，顿时军兵慌作一团。还多亏杨家将带出的这些兵，久经沙场，临危不惧，他们一个个搭弓在手，纫扣填弦，固守着阵地。干吗？如果敌将过来再战，就要万箭齐发，以死相拼！这位女将没过来，只在原地高声喊话：“哎！宋兵宋将，快回营告诉穆桂英和杨六郎，叫他们火速出来受死，我在玉女阵等着。”

宋兵赶紧跑回连营，见了穆桂英禀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杨宗英刚攻破玄武阵，又误入玉女阵，战马带伤，败下阵去，杨宗保和宗勉双双被擒。”穆桂英听罢，急坏了。为什么呢？心疼自己丈夫和宗勉不算，更觉得对不起婶娘杜金娥。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呀！真要有个好歹，那不把她的心给揪了？略停片刻，她急忙吩咐：“众将官，随本帅摆队出征！”

除了杨六郎留在营中，其余全赶到玉女阵。穆桂英在大旗下带住坐骑，往对面一看：眼前这员女将，与众不同，细高身材，长得苗条。看穿着打扮，是北国姑娘，看五官相貌，倒是中原小姐。穆桂英看罢说：“众将官！与本帅压住阵脚，待我过去交战。”说完，催马到疆场。

这员女将见到来人，问：“来者何人？”“本帅穆桂英。”“啊？穆柯寨的千金小姐，我失敬了！久闻穆小姐文武全才，今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小姐，过奖了。请问你贵姓高名？”“我父是北国的大都督，叫黄川，我叫黄凤仙。此番奉萧太后之命、韩元帅之令，镇守玉女阵。穆小姐，策马过来吧。”“小姐！别看你能战败杨宗英、擒住杨宗保和杨宗勉。要知道，大宋朝兵多将广，能人辈出，天门阵早晚必破。姑娘啊，何不想想你的归宿？”“哎哟！穆桂英，早听说你舌剑唇枪。今日相见，果然能说会道。但是，要想说服你家小姐，那是白日做梦。来！把我战败了，我就投降，战不败，要你的性命。”穆桂英把脸一沉，摘下大刀正要伸手，忽听身后有人喊：“元帅且慢。杀鸡何用宰牛刀？我来会她。”穆桂英回头观看，原来是何庆。

何庆是从哪来的呢？上次他倒反青龙阵，战姜德受了伤，八贤王给他假，叫他随母亲和萧艳秋回京养病。伤痊愈后，奔前敌回营交令。到军营一打听，都在玉女营呢，他急忙追到这儿，正赶上穆桂英要会战黄凤仙。

穆桂英说：“何将军回来了？这员女将骁勇非常，要多加小心。”“不劳嘱咐。”说完，何庆擎双枪催马上前。黄凤仙一看是他，骂道：“何庆！萧太后待你至厚，为何倒反青龙阵？忘恩负义之徒，我定取你首级！”“丫头，休要发狂！我是堂堂大宋子民，怎能保那北国？听我良言相劝，你也赶快投降。不然，天门阵一破，你将死无葬身之地！”“住口。看刀！”“唰！”大刀就砍过来了，何庆急忙摆双枪迎战。打了一会儿，黄凤仙挂好大刀，抽出宝剑，只一个回合，就把何庆的两个枪头给削掉了。何庆见势不妙，败下阵去。穆桂英正要催马上阵，忽然何庆高喊：“元帅且慢！赶快回营，我有要事禀告。”穆桂英不知其故，便传令收兵。

回到帐中，穆桂英问：“何将军，有何要事？”何庆说：“黄凤仙的三皇剑是高人锻造，十分厉害。玉女阵中还有他爹副阵主黄川，颜容的师弟赵子清、马子初、周子恒和赤风、赤火、赤水这几员猛将。不可强擒，只能智取。再者，我回来的路上，遇着一位道长，他见我回前敌，便修书一封，叫我转交给您。”“噢？这人是谁？”“不认识。”何庆从怀里把信掏出，往上一献，有人接过，放在帅案上。穆桂英拆开一瞧，里边写了两句话：“要收凤仙女娇娥，五台去请杨延德。”下面落款是“郑道平”。“这是怎么回事儿呢？”穆桂英不解其中之意，派人请来公公杨六郎。

穆桂英递过书信，问：“父帅，这郑道平是谁？”杨景说：“是孟良的亲舅舅，也是世外的高人哪！按他说，收黄凤仙得请你五伯父。”桂英还是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呢？”“嗯，我也说不清，看来必有缘故。依我之见，应该请你五伯父去。不过，他性情古怪，就怕不肯轻易下山哪！”穆桂英听了，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她冲孟良一乐：“孟二叔！”“元帅，什么事？”“您辛苦一趟吧。怎么样？”“我不能去！你公公跟他是亲弟兄呀，不叫他去，我去顶什么用？”“孟二叔呀，杨元帅武艺是不错，要论请人这个事儿，可不如您呀！您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文武全才，咱军中战将谁能比得了您孟大将军呀！”“嘿嘿，你还真会说话。好，就冲你这么捧我，我也得走一趟。不过，光我自己可不行，得找个伴。”“您看谁去合适？”“孟不离焦嘛，焦赞合适。”“那更好。焦三叔呀，您听见了吗？”焦赞点头：“行！”“您二位速去速回，可别耽误。”“哎，放心吧。”孟良转脸又问杨景：“哎，六哥，五哥长得什么模样？我们没见过面呀！”杨景说：“他是个带发的头陀，长得魁实，背后常背把大斧子。倘若道路不熟，我给你画个图，按图上画的道儿就好找了。”孟良说：“用不着那玩意儿，鼻子底下长着嘴，到那儿就问呗。”说完，哥俩带好路费盘缠，出连营，上战马，直奔五台山。

这日，孟良和焦赞来到五台山下。二人抬头观看，好座大山：山连山，山套山，山山不断；岭挨岭，岭接岭，岭岭相连。嘿！这个地方儿是不错。

此时，哥俩下了马，喝口清泉水。再往周围一看：野花争娇，百鸟飞旋，风景宜人。但他俩无心欣赏，孟良说：“老焦啊，你说杨五郎在哪儿呢？”“谁知道呀！”“咱转悠着找吧。”“走。”

这五台山可大了，有南台、北台、东台、西台、中台。

他俩把东、西、南、北四个台都转悠遍了。有的地方战马上不去，还得往上拽，累得腰酸腿疼也没找着。

等到了中台一看，眼前是一座大庙：蓝匾金字“大安寺”，三道山门，五层大殿，红墙绿瓦，松柏参天，非常壮观。二人走上前去，“啪啪啪”叩打山门。片刻，听里面有人高呼佛号：“弥陀佛！谁呀？”“我。”“干什么的？”“找人。”“找谁？”“找五郎杨延德。”“弥陀佛！我们庙里无有此人。”“没有哇？”“没有。”“没有拉倒。”

这阵，二人可着急了。焦赞说：“都怪你！临出来时，咱六哥说给画个图，你偏逞能，不要。这回看你怎么办？”“怎么办？！问呗！”“问？那可不行！”“你说怎么办呢？”“我没法。”“哎，老焦哎，我刚想起个茬来。”“什么茬儿？”孟良拿下火葫芦：“叫它给请吧。”“啊？放火烧庙，五郎就能请来？”“咳！这庙一起火，全五台山都能看见，他必然和众人来救火。到那阵儿，咱们找身材魁梧、背大斧子的和尚，不就找着了？”焦赞一听，乐了：“嘿嘿，这招真高。对，给他放火！”说完，孟良正要手拍葫芦，焦赞又说话了：“哎，这可够缺德的呀！人家要出来动武的，咱们该怎么办呢？”“咱就跑呗！”“要跑不了呢？依我看，放火前先给他个信儿。”“好。”说完，孟良冲门里高声喊话：“我说庙里的老和尚听着！我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找杨五郎。我们把五台山全找遍了，也不知道他躲到那个角落里去了。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借你的贵庙用一用。我要放火了，听见没有？哎，我要放——火——啰——”说完，他把葫芦盖拧开了，要拍葫芦底儿。

就在这阵儿，听庙里有人高呼佛号：“弥陀佛！什么人在外边吵吵闹闹？”孟良说：“嘿嘿，是我呀。”紧跟着“吱扭”一声响，庙门打开了，打里边走出一个僧人头戴月牙莲子箍，散发披肩，比一般人高一头，非常魁梧，往脸上看：黑紫的一张脸，两道重眉斜入鬓角，一对大眼皂白分明，准头端正，身穿灰色僧衣，宽领大袖，背上背着一把大斧子。往那儿一站，真是百般的威风、千般的杀气，胆小的看见他，就得吓趴下。孟良胆子那么大，都打了个冷战。“弥陀佛！你们俩这要干什么？”“放火呀！”“为什么烧庙？”“为找杨延德呀。”“找他做甚？”孟良心想：这和尚背后背了个斧子，是不是杨五郎啊？干脆，我诈诈他吧！孟良假装掉泪：“唉，他家出事了。”“啊，什么事儿？”“我们远路迢迢，给他送信儿来了。他的母亲老太君她……”和尚一惊，忙问：“啊？她怎么了？”孟良又哭了：“老太君她……”这阵儿，这和尚可受不了啦，伸手就把孟良的手攥住了：“讲！老太君她、她、她，她怎么样了？”那和尚攥得太紧了，孟良受不了啦：“我说你轻点、轻点，我这手腕子都快叫你给攥碎了。”和尚把他放开了。孟良问：“我说你是谁呀？”“俺就是杨延德。”“哎哟，原来你就是五哥呀？可找着你啦。”“啊，你是谁？”“我是孟良啊！”“他呢？”“他是焦赞。我们都跟六哥磕头了。”“娘她怎么啦？”“嘿嘿，挺好！”“挺好你哭什么？”“我不哭，你能报名吗？五哥呀，兄弟给你磕头啦。老焦哎，快快快，磕头。”焦赞说：“五哥，给你磕头啦。我们为找你，腿都溜细了。”杨延德忙说：“快，快起来。你们俩找我有什么事？”孟良说：“五哥哎，可有大事呀！北国摆了座天门阵，你们老杨家都在前敌呢。守玉女阵的丫头，黄凤仙，太厉害了，谁也惹不起她。新收的大将何庆，碰见个老道，给了个纸条，上面写得明白，要收凤仙女娇娥，五台去请杨延德，穆元帅派我们请你来了。我们把山全转遍了，也没找到你，才想出放火这个法。我们不那么说，你能露面吗？你要不露面，我们上哪儿找你呢？哥哥哎，我们错了，你别生气。另外，老太君是长寿星，死不了，都挺好。五哥哎，跟我们走吧。”杨五郎听完，心想：黄凤仙这个丫头，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若不到，宋营要大败亏输呀！不过，我是出家人，暗中相助为宜，出头露面不妥呀。他正犹豫，孟良又说了：“五哥哎，快走吧。你要不去，凤仙收不了，玉女阵破不了，老杨家人可就全完了。老太君在那儿，我五嫂也在那儿呢！你出家倒挺清闲，老杨家在前敌可够苦的。”“这个嘛……”“五哥哎，你要是不去，我跪个钉糟木烂，也不起来。”五郎一想：出家这么多年，从未见着老娘和贤妻了。趁此机会，倒可来个一举两得。想到这里，说：“好吧，既然如此，请先到里边！我收拾收拾再走。”孟良一乐：“好，头前带路。”

五郎把哥俩让到里边，吃喝已毕。五郎背好斧子，正要走去，他又停下了。返回头来对孟良说：“兄弟呀，光我不行，我得带一个人。”“谁呀？”“嘿嘿，山下还有一个夫人呢！”“啊？五哥，你不出家了吗？怎么又来了个夫人呢？带回去，我五嫂怎办？”“住口。你懂得什么？随我走！”

第九十五回 黄凤仙劫母入阵

杨延德领着孟良、焦赞奔后山，来到“翠云庵”外，上指叩门。片刻，打里边出来个小尼姑。她看见五郎，双手合十：“弥陀佛！法慧禅师，久违了。”“夫人呢？”“在后宅。”“回她一声，就说我来了。”“哎！”小尼姑转身进庙，杨五郎也独自跟了进去。

孟良在门外想：哎？这夫人怎么在尼姑庙里呢？她在这里干什么？五哥怎么不领我们，他自己进去了？啊呀，真要是那么回事，我老孟可不佩服。想到这儿，对焦赞说：“走，老焦！”

二人正要进庙，见杨五郎领出一个中年夫人：年纪在四十五六岁，举止稳重，体态端庄。从眉眼五官看，她年轻时，定是个标致的美女。

孟良一见，更发愣了，一个劲地打扫嗓子：“五哥哎，快走吧。”“头前带路。”“是！”说完，拉焦赞转身就走。

来到门外，五郎把夫人安顿在一旁，自己雇车去了。孟良一旁小声嘀咕：“老焦哎，这不是闹别扭吗？我们来请他，他还带个夫人干吗？世上什么怪事也有啊，和尚也有夫人。”焦赞说：“别胡说了，五哥不是那种人。”“哼！人不保心，布不保寸。得，咱俩跟着站班吧。”

五郎把车雇来了。他对这夫人挺尊敬：“请夫人上车。”“多谢法慧禅师，让您费心了。”“不要客套。”说完，“啪！”鞭子一甩，赶着车辆，奔往宋营。

这日，已到营外。杨延德说：“孟良、焦赞！”“哎！”“到里边送信，就说我前来探望老娘。另外，把夫人安排妥善，好好照料。”“是！”孟良对焦赞小声说：“哼！一会瞧热闹吧，非打起来不可。”二人边说边走，直奔帅帐。

帅帐里边，正议军情呢。孟良、焦赞大步走来，上前行礼：“穆元帅，我们回来啦。”“二位叔父辛苦了。五禅师可曾请来？”“来啦，还来了俩呢。”“还有谁？”“还有个夫人。”“啊？”穆桂英多聪明！她不解其详，又怕太君生气，忙冲八姐、九妹说“二位姑姑，将那夫人先安排到帐篷，好生照料。焦二叔给太君报信，孟大叔将法慧禅师领到太君帐内。”

焦赞给太君报信后，太君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恨杨五郎啊：你只顾自己到五台山清闲自在了，我却领一帮寡妇，在两军阵前厮杀。多少年来，都没回来看我一眼，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吗？她越合计越生气，把杨门女将都召至帐内，要怒斥延德。

时辰不大，孟良把五郎领来了。他刚进门，“扑通”就跪下了。他抬头一看：两旁是众位夫人，正中是生身老娘佘老太君。他看着老娘，热泪盈眶：“娘啊，想死延德了。”说罢，向前跪爬几步，泪如雨下。老太君见五郎穿一身僧衣，成了个带发的头陀，本想大骂一顿。但话到嘴边，又卷了回去。为什么呢？老太君心里想了：我儿落到这般地步，也是事情所逼呀！要不是潘仁美借金沙滩赴双龙宴之机，陷害我杨家将，五郎儿怎能出家呢？谁不贪妻恋子呀！事到如今，我这当娘的，还能说什么呢？想到这里，她强忍泪水，疼爱地说：“奴才，给我站起来。”五郎站起身形，走到太君面前说：“娘，今日儿看到您，心里难过啊！我没在您膝前行孝，您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娘，您消消气吧。”老太君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但嘴里什么也没说。

此时，杨五郎听见旁边有人抽泣。扭头一看，唉呀，是结发之妻罗氏女。他见了夫人，心里悲痛万分：人家各位嫂子，是丈夫没了，才守了寡。我还活着呢，却把贤妻丢下不管了。想到这，说：“夫人，延德我对不住你呀，弥陀佛！”“弥陀佛”三个字刚一出口，五夫人忽然不哭了：人家念佛了，出家了，没有我这个老婆了，我还伤什么心呢？想到这，把脸一绷，说：“法慧禅师，别客气啦。”五郎听了，忙两手合十，冲五夫人躬身施礼：“夫人，委屈你了。”五夫人见丈夫当着众人，给自己来个合掌当胸，觉得不好意思，气也消了。

就在这时，六郎来了。忙说：“五哥呀，快请坐。娘，别难过了，五嫂你也别伤心了。我五哥这么多年没回来，不易呀。今日是咱杨家的大喜日子，快吩咐下去，设摆酒宴，为五哥接风。”

说话间，桂英也来见五大爷。然后，举家欢聚一堂，也论军情。杨五郎面授桂英破敌之法，众人点头赞扬。

次日，穆桂英升坐帅帐。点名过卯已毕，对孟良说：“到玉女阵讨敌，将黄凤仙引到东边的小树林里，算您首功一件。”孟良一听，乐了：“啊？不用我打仗啊！”“用不着。”“那好办，我走啦。”

孟良飞身上马，直奔玉女阵前，冲着远处高喊：“哎！快叫黄凤仙出来！”

黄凤仙正求战心切，听有人叫阵，策马就跑出来了。她来到两军阵前，抬头一看：哟！怎么就来一个人呢？“哎，你是什么人？”“大将孟良。”“饭桶，你来干吗？”“找你。丫头，敢不敢跟我走？”“上哪儿？”孟良用手一指：“瞧见没有？我在那边树林里埋伏下兵了，抓你哩。你敢去，是英雄；不敢去，是狗熊。”黄凤仙愣住了，她心里琢磨：他说的是真是假？要说有计策，一般人可不明说呀；要说没计策，他不在这儿打，怎么非要到树林子里？又一想：有计策又能把我怎么地？这些宋将我都领教过了。只要有我胯下马、掌中刀、背后三皇剑，谅也无妨。“姓孟的，头前带路。”“哟，胆不小。要这么说，来吧。”说完，孟良拨马引路，黄凤仙跟了上来。

黄凤仙一走，急坏了两军阵前的番兵。他们高喊：“阵主啊，小心上当。”黄凤仙一听：对！他叫我去，我就去呀？我怎么那么傻呢？一拨马，她就回来了。孟良一看，急了：“哎！别走。”黄凤仙说：“姓孟的！要打就到这儿来，我不跟你去了。”“哎呀呀！都说你有两下子，闹半天是耗子胆啊？这儿打，你能怎么着？丫头，看斧子吧！”他把斧子抡起，扑了过来，黄凤仙忙摆刀相迎。打了三四个回合，孟良说：“咳，我走了。”拨马又跑，黄凤仙气得催马就追。刚追几步，又一合计：不行！我不能去。刚要回来，孟良又骂上了。黄凤仙，气坏了，又追。就这样，三追两追，来到了树林边。孟良说：“黄凤仙，看见没有？树林里有人等着你呢，进去你就得死。你敢不敢进吧？”

人哪，就怕将火。一将火，脾气上来，脑袋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了。

黄凤仙想：我进去你又能怎么地？“姓孟的！前边带路。”“好，我走啦。”黄凤仙手提缰绳，往前赶去。她抬头一看，这片树林，中间有条道，还挺宽绰，便催马走了进去。她刚走几十步远，就听里面“咚”一声炮响，“哗！”伏兵四起，树林被包围上了。黄凤仙定睛一看：一个个手持刀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凤仙想：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她正合计，就听有人高喊：“哎！黄小姐，你看这是谁？”黄凤仙顺声一看：有二十多个人，护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树林中的空旷地。这女人一身粗布蓝衣，青水脸阴沉沉的。左边站着孟良，右边站着一个僧人。姑娘愣住了：“哎，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时，就听那个女人高声断喝：“奴才！为娘在此，你还不下马参拜？”黄凤仙一怔：“这位夫人，你说什么？”“你不认得为娘了？”“我娘在北国呢，你是不是疯了？”那僧人一听，气得把眼睛一瞪：“弥陀佛！黄凤仙哪，难得你把这话讲出口，人都说，‘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你是人，连生身老娘都不认得了？”“你是谁？”“俺乃五台山僧人法慧。黄凤仙哪，她才是你的亲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夫人姓王，嫁给雁门关的总兵黄川，所生一女，就是黄凤仙。黄凤仙两岁的时候，辽兵侵犯中原。当时，宋朝无力抵抗，雁门关被困，眼看就要失守。总兵黄川贪生怕死，要投降北国。王氏至死不从，说：“将军哪，咱既吃大宋朝的俸禄，就应以死相报。怎么能投降呢？你若投降，要落下千载骂名。你挨骂不说，我和孩子也跟着受辱。”黄川翻脸了：“贱人！你懂什么？若不投降，咱就得白白送死。若献出城池，韩昌定能对得起我。”王氏说：“要投降，你自己去，我母女可不跟你。”黄川说：“你死活我不管，孩子归我。”说完，从王氏怀中抢走女儿，投了北国。王氏失掉女儿，痛不欲生。趁慌乱之际，出了雁门关，去树林中寻短见。偏巧，杨五郎云游天下，路过此地，救下了王氏。王氏诉说前情，杨五郎点头赞赏，劝王氏说：“你别死，早晚有你们母女见面的那天。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待着去吧。”就这么，他把王氏送到五台山翠云庵。她在那里住下后，可没落发，由小尼姑照顾着她。后来，消息传过来了：黄川被萧太后重用，还给了个大都督的衔。他喜新忘旧，在北国又娶了个老婆。当时，黄凤仙才两岁呀，什么也不明白，就把继母当成亲娘。黄凤仙爱习武艺，她和韩昌的妹妹韩红沙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二人武艺都很高。尤其是黄凤仙，黄川把自己的宝刃三皇剑给了她，更是如虎添翼，当时在北国颇有名气。此番天门阵缺人，萧太后派她来到前敌。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被引进树林来认娘亲。这是五郎杨延德出的主意，她哪知道啊！

王氏哭得跟泪人一样，诉说前情：“凤仙哪，要不是五禅师相救，娘早就没了。孩子，水流千遭归大海。你是中原人，应该保大宋啊。不能和你爹一样，卖城池、落人唾骂。”黄凤仙听了这话，半信半疑：要说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我娘，自己长得还真有和她一样的地方；要说是，可我现在有娘啊！亲娘还能有两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一想：也许是他们的计策，想骗我投降。不管怎么地，我得回去问一问，现在他们把我围到里边了，我要说不认，会惹麻烦。我何不这么这么办！想到这，甩镫离鞍下了马，走到夫人跟前，飘飘下拜：“这位夫人，待我回去问问父亲。如果有这么回事，那我听你的；如果没有呢，咱再作计议。”王氏一听这话：也对！人家不知真假，又没什么凭证，现在就逼人家认下，也是难为她。众人一看这事有门儿，都挺高兴。

就在这时，黄凤仙猛然往前一蹿，抱起王氏，几步跑到马前，“唰”的一下，把她到马鞍鞒上，自己飞身上马，左手按着夫人，右手抽出三皇剑，冲着杨五郎、孟良等人高声断喝：“尔等打不开玉女阵，想用奸计欺骗你家姑奶奶。哼！我把她带回阵内，要千刀万剐。有能耐你们进阵去！”说完，双脚踹镫，打马急驰而去。

众人愣住了。万没想到她把夫人给抢走呀！孟良高喊：“截住！”周围伏兵听了，急忙拿弓搭箭。但，干咋呼，不敢射。马上还有个人呢，射死怎么办？

再看黄凤仙，她像旋风一样，直奔玉女阵而去。杨五郎等人，不敢怠慢，急忙尾追下去！

第九十六回 穆桂英西岐求贤

黄凤仙把王氏夫人抢进玉女阵，杨五郎、孟良追到阵门，被一阵乱箭射回。

杨延德心里火烧火燎。对孟良说：“实指望让王氏劝降黄凤仙，谁料她反把夫人抢走。这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呢！”孟良说：“五哥，别着急，这不怪你，都怪这丫头厉害。咱们慢慢再对付她。”二人扫兴带兵回营。

五郎回到大帐，把经过一说，大家全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别无良策。

穆桂英愁得睡不着觉：宗保、宗勉被擒在阵内，现在不知死活，王氏又被掠走。攻打玉女阵以来，处处失利。我是元帅，该怎么办？

刚刚吃过早饭，军兵来报：“元帅！黄凤仙在营外讨敌骂阵，叫你亲自出马。”“知道了！”

穆桂英升帐，向众将交代军情：“众将官，黄凤仙指名叫我出战，本帅今天要与她决一死战，你们与我观敌掠阵。”说罢，点兵马出营。

穆桂英来到阵前，亮开队伍。黄凤仙洋洋得意地说：“穆元帅，你好！临来之时，先锋官杨宗保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呢！”穆桂英一听，火撞顶梁：“黄凤仙，你不要得便宜卖乖。宗保被擒，杀剐存留，任凭于你。何必羞臊本帅？”黄凤仙一乐“穆元帅！既不许羞臊人，为何使老乞婆假装我母？难道这不是羞人吗？”“黄凤仙，那夫人真是你生身老母。”“有何凭证？”“这……”穆桂英无言答对，黄凤仙说：“别以为你足智多谋，我黄凤仙眼里也不揉沙子！穆元帅，若没能耐打阵，快说好听的。若耍花招，准要搬石砸了脚。”穆桂英一听，脸发烫：“丫头，少废话，撒马过来！”黄凤仙两脚点镫，马往前提，抡起大刀，奔着穆桂英力劈华山，砍了下来。穆桂英较足力气，一横刀杆，双手托天，往外一磕，两刀相碰，二马错镫，圈回来再战。这二人，双刀并举，寒光闪闪，大战二十回合，不分胜败。

穆桂英想：自己已经怀孕，身体虚弱，力气不足。黄凤仙却血气方刚，今天看来难以取胜。这时，黄凤仙也眼珠一转：我何不用三皇剑削她的大刀？想到这，挂好大刀，提出了宝剑。穆桂英一看，知她要施宝刃。自己明知会吃亏，但还不能服输。就在二马对头之际，突然，宋军方面响起锣声，鸣金收兵。桂英虚晃一刀，撤出圈外：“黄凤仙，你我明天再战。”黄凤仙说：“我愿奉陪。”二人各自回营。

原来，宋将是怕穆桂英吃亏。她打败仗，不就完了吗？

穆桂英回营后，心想：黄凤仙武艺高强，能为出众，军中无人胜她，我身体又不方便，玉女阵打不破，天门阵何时能破？看来，事到如今，我只有另请高人这一条道了。

穆桂英打定主意，请来佘太君和父帅，又请来八王和寇准，说：“黄凤仙如此厉害，军中无她敌手。依我之见，需请一位能人。”话音一落，太君急着问：“桂英，快说请谁？”穆桂说：“此人就是我的婆婆、大刀王兰英。”一提到王兰英，杨景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他把头低下，一言不发。为什么呢？当初，王兰英不是叫他挤走的吗？今天儿媳妇又提起来，觉得难为情。

太君忙问：“桂英，王兰英比你强吗？”“当然啦。我婆婆力大过人，刀法精奇。另外，我从穆柯寨下山时碰见她，说她了解天门阵呀。对付黄凤仙，必须请她来。另外，我说还有个刘云侠，此人是西岐州的军师，她对排军布阵、逗引埋伏、攻杀战守，无一不精。要把这两个人请出来，方能打破天门阵。”大家一听，都觉得在理。商量半天，决定到西岐求贤。

可是，六郎没收王兰英，把人家气跑了，这个仇扣儿到现在没解开，只怕请不动啊！此时，大家都看杨景。杨景把头一低，心里话：你们不用都看我，说死我也不去啊。我现在儿子都那么大、胡子一大把啦，再找王兰英去？叫她说上三言两语的，我活是不活？这时，寇准接茬儿了：“我保举一人，准能把王兰英请来。”太君问：“寇大人，谁呀？”“穆桂英。”老太君不乐意啦，心的话：你哪知道啊？桂英身怀有孕。她到西岐，我可不放心。想到这里，忙说：“你怎么就看她行呢？有道是帅不离位，她不能离开连营。”寇准说：“我说老人家啊，除了穆桂英，别人都不行。就是你老人家去，也是枉然。”“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王兰英恨透了你们老杨家啦，原因就出在杨景的身上。穆桂英不同，她从穆柯寨投宋营，半路上碰见王兰英，人家婆媳两个，一见如故，非常投缘。而且穆桂英还把自己的嫁妆全部给她，这算有恩啊！临分手，王兰英有言在先，只要穆桂英有事找她，她就来帮忙。”太君说：“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我什么事不知道？我说桂英，有没有这么回事？”穆桂英点点头，她暗暗地佩服寇准：我要不去，别人还真请不来。若我前去，身子不便哪！有心推托，又得让公公为难。想到此，忙说：“既然寇大人看我合适，我就亲自走一趟。军中之事嘛，暂由三关大帅代理。”杨六郎连忙点头：“桂英，你就辛苦一趟吧，想带多少人马，只管去点。”穆桂英说：“人多行动不方便，我只身前去为妙。”太君忙说：“你一个女子，身体又欠佳，多有不便。”桂英说：“我可女扮男装，我请将之事，不可外传，如黄凤仙叫阵，可暂挂免战牌。”众人点头，穆桂英回房准备。

次日，穆桂英单人独马奔西岐州。

这天，穆桂英来到西岐州城外，闪目一看，一派繁华景象。当初金木耳造反，当地百姓受尽蹂躏，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可是现在的西岐州，五谷丰登、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都是因为大刀王兰英和军师刘云侠治国有方。

穆桂英来到城门口，下战马，牵缰绳，顺着人流要进城。刚到城门洞这，军兵见她带着兵刃，便给拦住啦：“站住，到这边来。”穆桂英应声过来后，守城门的千总上下打量打量她，问：“从哪来的？”“啊，我是……”桂英一想：我别说从前敌来，免他疑心。“啊，东京汴梁。”“到城里干什么？”“找人。”“找谁？”“王兰英。”一听这话，那千总“腾”就站起来啦，一伸手，“噌”把穆桂英的衣领子给抓住了“住嘴！”穆桂英心里琢磨：我这么大的元帅，叫个把门的把我抓住啦！没办法啊，谁让我到人家一亩三分地呢！还得客气点：“哎呀，老爷，我哪句话说错啦？”“你胆子太大了，敢叫我们王爷的名字！你找谁？”“王兰英。”“住口！我们王爷是你什么亲戚？”“那是我的娘啊！”“娘？”军兵一想：我们西岐王没有成过亲呀！是不是名字重啦？“你叫什么？”“啊？”桂英想：若报我的真名，看这身男人衣服，不男不女的，非把我抓起来不可，干脆，我报我丈夫的名字吧：“我姓杨，叫杨宗保。”“杨宗保？”这千总问旁边那人：“杨宗保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呢！”那人说：“咳，干吗不熟啊？天波杨府的杨宗保，现在是先锋官，谁不知道啊！”“哟！是不是老杨家人来打西岐州啦！”“不能！听说王爷是老杨家的媳妇呢！”“请问，您是天波杨府的少爷吗？”“不错，是我。”“那您到这儿来……”“找我娘王兰英。”“噢！来人哪，把杨少爷领到王府。”

那个人前边带路，穆桂英跟在后边。穿街越巷，拐弯抹角，到了西北角这块，止住了脚步。“杨少爷，这可就是王府啦。您自己进去吧。”说完，他又返回城门去了。

那个人走后，桂英闪目一看：哎哟，这王府修得真阔呀！

书中暗表：这是当初金木耳修的。一丈五尺高的院墙，磨砖对缝，对面是影壁墙，十三级汉白玉的台阶，两旁栽着龙爪槐，油漆的大门，大门上满钉着碗口大的菊花钉，门上有兽头叼铜环，上边悬挂串串纱灯。再往里看：院里的房子都是前出一廊、后出一厦，雕梁画柱、金碧辉煌。桂英心的话：呀！在东京，这样的房子，也就是八王爷能住上。看来，我婆婆还真有两下子。

桂英将缰绳拴在旁边，然后上台阶，冲上边一拱手：“众位辛苦了！”看门的往下瞧了瞧：“你找谁啊？”“王爷是我娘，我叫杨宗保，找我娘来啦。”“王爷是大姑娘，还没成亲呢，没有儿子呀？”“哎！你知道什么？她到西岐州才几年啊？快给我回一声。”那人听罢，往后边去了。

王兰英正在书房看书呢！门军进来了：“王爷，外边来了杨宗保，要求见您。”王兰英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谁？”“杨宗保。”王兰英心中一翻个儿：杨宗保来干什么？按说这个孩子还不错，可他爹太狠啦，杨六郎忘恩负义，把我打发出去就不管啦。宗保今日来这儿，定是他支派的，说不定他又有什么为难之事。“老杨家没好人，不见。”“啪！”她一拍桌子，门军吓得躲出老远：“王爷息怒。”此时，兰英又想：他大老远来了，我说个不见，他就乖乖地走开吗？嗯，我何不如此如此。想到这，对门军说：“附耳上来。”她嘀咕了一阵，又高声喊喝：“军兵！把这个姓杨的赶出府去。若不走，给我绑在院里那棵小树上，杀了！”“是。”门军不说别的，转身就出来啦。王兰英还觉得不消气，大喊一声：“气死我也！”怒坐在一旁。

再说那个看门的。他来到外边，一摆手：“王爷有令，命你滚出府去。若有怠慢，就把你捆上，杀！”穆桂英一听，可傻眼了：“啊呀！军爷，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有要紧事呀！我不能走啊。”“好小子，你还不走！来人，把他捆上，杀！”说罢，过来几个人，抓住穆桂英胳膊往后一拧，双三扣、单三扣，绑了个紧绷绷。然后把她推到小树下，就要开刀。

穆桂英傻啦：“众位哥哥，你们这是干什么？”“你问我们哪？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一说杨宗保来啦，王爷气得就叫我们杀。你想死想活？想活，我们就放你走。”“我不能走啊。”“好小子，不怕死就好。来呀，杀！”说罢，旁边过来一个人，拿起大刀，钢了又钢，往前刚要近身，突然后边有人说话啦：“怎么要杀人呢？哼，杀人也该告诉我一声啊！”刽子手把刀撤回来了，回头一看，忙说：“这是王爷的命令。”

此时，说话人转到穆桂英眼前，上下左右仔细地观看。桂英这才瞧清楚，眼前站着一个道姑：年纪有四十多岁，戴如意道冠，身穿鹅黄色的道袍，长得皮肤细腻，细眉朗目，准头端正，齿白唇红。那人问道：“你是谁啊？”“我……您是谁？”“贫道刘云侠。”“噢，原来是刘仙长，您救命吧！我是大宋营的，叫穆桂英。”“无量天尊！原来是穆柯寨的小姐。你为何被杀？”“刚才我报错名啦，说我叫杨宗保。”“那你到此作甚？”“请我婆婆，帮打天门阵。若恶阵不破，大宋可就要亡国呀！”刘云侠听了这话，紧皱眉头：“穆小姐，不要担惊，待我说服王兰英，赴前敌报效！”

第九十七回 西岐王前敌助阵

军兵要杀穆桂英，来了军师刘云侠。她问明情由，点点头说：“桂英啊，你先委屈一会儿，我去跟她说一声。”回身向军卒说：“这个人谁也不许杀。”“是！”

刘云侠奔书房，启帘栊往里一看，王兰英还在那儿生气呢：“兰英啊！”“哟，姐姐来了？快坐。”云侠应声坐定，说，“树上绑着的那是谁？”“杨宗保。”“你为什么要杀他？”“谁杀他了？我是吓唬吓唬他。”原来，兰英不想见她，故意叫军卒以死相逼。偏巧桂英是至死不走，才绑在树上。此时，兰英没好气地说：“哼！老杨家没一个好人。”“不能吧，当真就一个也没有？”“嗯，没有。别说老杨家，就是大宋朝那个皇上、赵德芳、佘太君，也都不是好东西。”“无量天尊！我看，不对吧？你再好好想想。”“想什么？他本来就一个……别说，还真有一个。”“谁呀？”“嗯！我那儿媳穆桂英还不错。”“她是个好人？”“对！姐姐，你别看穆桂英是杨家媳妇，哎呀，她心也好，人也好，对我可好哩！我这座西岐治理得能有今天，还得说有她的功劳啊！”“噢？她有什么功劳？”“咳！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当初咱们与金木耳开仗，城中被他洗劫一空。得下城池之后，百姓和军兵连饭都吃不上啊！多亏我碰见穆桂英，她慷慨相助，把八个箱子的嫁妆给我了。那里不光是衣服哇，还有金银首饰和奇珍异宝，可说价值连城呀！我把这些东西派人到京城卖掉，换回养兵的银钱和百姓的补助，才保住城池。待日后见着她，还真得好好谢谢她呢。”刘云侠听了一乐：“哼！你说得挺好呀，可是，你那事是咋办的？”“哟！什么事？”“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不是杨宗保吗？”“咳！那正是你那贤德的儿媳妇。”王兰英“腾”一下站起来了：“你骗我，她不能来。”“你若不信，把她带进来不就知道了？”“哟！要真是那么着，那我可……来人哪，快把那个人松绑、带进来。”“是！”

时间不长，穆桂英被带进书房。王兰英一瞧：“嗯？”因为她穿了身男人衣服，加上她俩只见过一面，所以不敢认啦！王兰英正在发愣，穆桂英赶紧跪倒：“娘，一向可好！孩儿有礼了。”王兰英急忙离座：“哎？我说你是谁？”“我不是桂英吗？”“你怎么穿了这身……”“为走道方便，我才弄了这身衣服。你来看！”说完，把帽子摘下，衣服宽下，露出了女儿装。王兰英围她转了一圈，认出来了：“哎哟，我的宝贝哟，娘可见到你啦！”说着，一把将她抱住，这顿哭哇，眼泪一对一对往下落。丫鬟见了，憋不住地乐：“王爷真有意思。刚才要杀，这回又叫宝贝了。”刘云侠说：“兰英啊，先叫孩子梳洗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再慢慢谈。”“对。丫鬟，快搀到后边，给她梳洗打扮，拣好衣服给她换上。”“是！”丫鬟领桂英出去。

时间不长，桂英换好女儿装，由刘云侠作陪，二次到书房，茶罢盏落，置酒款待。穆桂英亲手把盏，给两位老人家斟酒：“今天我来可是有事啊！”刚说这一句，王兰英急忙摆手：“桂英啊，咱在这就是吃饭。爱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两军阵前的事，不许你提。”“哎！”桂英心想：这我不白来啦？哎哟，这可要命了！她用眼看了看刘云侠，刘云侠稳稳当当，也没言语。穆桂英这个急呀：不让提，我就先不提呗！想到这，给王兰英夹了一口菜：“娘，您吃这个。”“哎哟，媳妇呀，真会来事。来，喝杯酒。”“娘，您把城池治理得真好哇！”“咳，哪是我呢？都是咱们军师的功劳。要没我这个姐姐呀，我哪有今天？我是个苦命人哪！”“可不是嘛，军中的战将都常念叨您呢！”“哎哎哎！怎么又提军中啦？来，吃菜。”“好。”桂英心里这个急呀：现在两军阵前，还不定是什么样呢！她又给王兰英敬了一杯酒：“娘，您在这挺好吧？”“好哇！桂英啊，你也搬来吧，咱娘俩老在一块多好。”“好，天门阵打完我就来。”“哎，别提天门阵。听着没有？”“好。”桂英急了：哎呀，刚沾边她就顶回来了，这怎么办呢？刘云侠低着头，心中暗乐：我倒看看她娘俩谁斗过谁？

此时，穆桂英合计：我要直说呀，不行，干脆，绕个圈子吧。“娘，您猜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我不猜。反正不许你提军中事。”“我不提那个，我是为您来的。”“为我？”“您老人家在这儿待不长了。赶快起身，把这城池倒出来吧。”这话可把王兰英给唬住了：“桂英啊，这是从何说起呢？”“我丈夫是谁，您知道不？”“不是杨宗保吗？”“是啊。他现在被困在天门阵里，生死不知，我去打阵，可我身子……”“孩子，有喜了？”“就因我身子不便，跟玉女阵的黄凤仙交手，才被她挫败。那阵，我对她说，你先别逞凶，我请个人，准把你治服。她问我是谁？我说，‘我婆婆、西岐州的大刀王兰英’。她说，‘王兰英啊？有名无实，无能之辈。走不了三个回合，我保险把她生擒活捉，叫她跪在我的面前叫好听的，不叫好听的，我打到西岐州，平了她的老窝’。”王兰英听到这，脸都气白了：“好哇！黄凤仙，太撒野啦！”桂英又说：“我听她这么一说，就替您着急上了。老人家，别看您在西岐州独占一方。这里乃弹丸之地，兵微将寡，不堪一击。我特来送信，您赶快躲开这里吧！”

穆桂英用的是激将法，王兰英真上当啦。第一，她相信穆桂英；第二，脾气暴。别看她很有智谋，可一上火呀，什么都忘了。穆桂英几句话儿讲出口，气得她立时“哇呀呀”直叫：“好哇，黄毛丫头，你敢小瞧我王兰英？这回呀，不用你来打我，我要去打你！来人哪！给我点齐大兵，奔天门阵。”军兵答应，转身往外走。

穆桂英心里暗乐：哼！不用我请，她自己要去，这事可算办成了。刘云侠心的话：还是穆桂英行，比王兰英心眼可多多了。不过，自己也不便说破，因为人家是婆媳呀。

王兰英跟刘云侠说：“姐姐，你也收拾收拾，咱们一块走！”“无量天尊！我帮你治理西岐州吧。”“哟，你要不去，我也不去，咱们姐妹不能分开。我的军师，你跟我走吧！”“我和你不一样啊！我是为一方的百姓，才给你挂个军师名。你是杨家媳妇，理应去举家团聚。再者说，杨宗保还困在阵内，需速去营救。”刘云侠一提老杨家，王兰英又上火了：“哼！冲老杨家，我就不去了。”穆桂英忙说：“娘，您不是冲老杨家，您都冲我呀！我是军中元帅，您是给我帮忙呀，您老不去，岂不是叫我为难吗？我到这里，是我公公叫我来的。”说到这，两眼直看王兰英：“娘，我公公叫我给您问好，他在城里等您呢！”“啊！别提他。”

你别看王兰英这么说，一听杨景在城里等她，心中的怒火减去大半。穆桂英想还得劝刘云侠。“军师啊，天门阵若打不开，宋室江山难保哇！您能坐视不管吗？再说，您不去，婆婆也不去，我可就白来了。”“好吧！兰英，你若非让我陪你，那我就走一趟。事后，我得回来。”兰英说：“你放心吧，我也不能在他们那儿待。”“好。只是城中事，可得安排好哇！”“这城撂给谁合适呢？”“我已经想好了，把你弟弟兰贵请来，我们嘱咐他一番，叫他镇守。”

王兰贵找来后，交代一切，叫他治理西岐州。次日清晨，王兰英点齐五百军卒，准备好车辆、马匹、粮食，就要启程。刚出府门，见对面来了无数百姓，把她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里老百姓得知兰英和云侠要走，舍不得呀！头顶香炉，口中念佛，拿着酒，都来送行。高呼：“王爷、刘军师，你们不能走啊！不能把我们撂下不管呀！”王兰英、刘云侠看见此景，十分感激。王兰英说：“诸位父老乡亲，我们到西岐州哇，其实也没干什么。现在安居乐业，也全靠大家齐心合力。今天先到前敌帮忙破天门阵，事成后就回来。”众人说：“你可说话算话呀！”“你们等着吧！”说完，辞别众人出城。

这一天，来到宋营外。军卒往里禀报，人们早盼着她们呢！礼炮响过，八王千岁赵德芳、宰相寇准、佘太君、三关大帅杨景和众将，都出来相迎。大家见面，欢喜非常。

寇准捅捅六郎：“快过去给兰英赔礼。”杨景红着脸，来到王兰英面前，压低了嗓音：“兰英啊！前者是我杨景言语不周，多有得罪，叫你在外边受苦了。来来来，跟我进城。”说完，伸手就拽缰绳。这一下，王兰英可受不了啦：那么大的三关元帅，给我牵马坠镫，叫晚辈和手下人看见，多不好啊！“哎哟！元帅，真有你的！你这几句话，我几年的苦水都没法倒了。”“兰英啊，别说这些了，进城再叙吧！”“好！”说完，大队人马进城，到后帐歇息不提。

这日，六郎随穆桂英来问王兰英和刘云侠打阵救人之事。王兰英说：“谁进过阵？把阵里事讲讲。”桂英差人找来何庆，他说：“玉女阵的阵主叫黄凤仙，副阵主是黄川。将台的西南角有个石洞，是押人的地方，宗保和宗勉准被押在那里。我揣测，他们把宗保、宗勉押在那里，为的是作香饵、钓大鱼。阵里还有无数翻板、绷腿绳、绊马索、毒弓药箭。”王兰英听完，转脸对刘云侠说：“咱俩干脆转它一圈。”“行！”

半夜时分，刘云侠陪着王兰英来到玉女阵外，详细观察一番，二人嘀咕一阵，才悄悄回来。

天刚放亮，姐儿俩找到穆桂英：“今天我们就打阵。”穆桂英说：“娘，黄凤仙可厉害呀，她的三皇剑专削别人兵器。”“我来就是会她的。”“那好，祝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王兰英、刘云侠二人披挂整齐，领着从西岐州带来的五百军卒，就要出征。杨六郎忙命火工司响炮助威，又亲自送到城外。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急驰而去。

来到玉女阵前，王兰英、刘云侠带住战马，亮开队伍，往里边观瞧，见里边静悄悄，鸦雀无声，王兰英说：“姐姐，怎么没动静呢？”刘云侠说：“别管有动静没动静，咱先进去，我给你开道。”“哟，姐姐！能用你吗？军兵弟兄们，阵门口留下二百人，准备打接应，其他跟我走！”说完，一提丝缰，冲了进去。

玉女阵中间是一道石头墙，墙上有大铁门，上面有大旗。王兰英明白：进去容易出来难呀！“姐姐，怎么办？”刘云侠一看就明白了：“妹妹呀，看见没有？铁门下边是门轴，把门轴砸碎，只要关不上门，我们救了人，就容易冲出来。”“哎，对。”说完，来到门前，把大刀一调个儿，刀头冲后，刀纂冲前，往上一举，攒足力气，照定门轴，“啪啪啪”就是三下子。王兰英双膀一晃，有千斤力气，愣把门轴给砸了个粉碎。随后，铁门“哗啦”一歪，倒了。王兰英一看，好了。她高喊一声：“弟兄们，冲啊！”

第九十八回 王兰英奋勇闯阵

王兰英和刘云侠冲进玉女阵，闪目一瞧：眼前平地荒草丛生，远处山头支着帐篷，对面不远的地方，搭着有三丈多高的阵台。

老道周子恒站在阵台上，见王兰英、刘云侠冲入阵内，急忙晃动手中小旗。霎时间，阵中的兵马，全都依次序，各就各位。这时，周子恒手摇黑旗，黑旗为北方壬癸水，就见北方有一哨人马，直奔王兰英冲来，全是黑盔、黑甲，穿黑挂皂，威风凛凛。当中一个老道：胯下黑马，手执丧门剑，高颂道号：“无量天尊！什么人来闯玉女阵？”王兰英报过名姓：“妖道：你是什么人？”“贫道乃颜容师弟、赵子清是也。”颜容带来好几个徒弟，赵子清是在玉女阵守这条路口的。他一看进来人了，忙冲上前去，抽出宝剑，“唰！”往前就刺。王兰英双手攥住大刀，用刀刃“当”往外一崩。就这一下，赵子清的剑“悠”出手了，他拨马要跑。王兰英两脚踹镫，马往前蹿，探臂膀，“砰！”抓住赵子清的水火丝绦，单膀一较力，“嘿！”把他带到怀中，走马活擒，随后把他担在铁过梁上。王兰英对他说：“妖道，咱俩可在一个马上呢！我要掉进陷马坑，你也活不了。快告诉我，杨宗保、杨宗勉在什么地方？从哪儿走？不说实话我宰了你！”赵子清可傻了：“这位夫人，不要发火。我告诉你，往西南去，他俩都在石洞里。”“那儿有没有埋伏？”“往里拐的时候，千万别走正道，那里有陷马坑。”王兰英听了，按他指的路径，催马向前。辽兵见了，忙过来阻拦。王兰英高喊：“谁敢近身，我就把这个老道杀死。”赵子清忙喊：“千万别过来！”番兵听了，吓得全退走了。

此时，刘云侠只身一人手擎长剑，在辽兵的围困下，杀开条血路，紧紧跟在王兰英的身后。

周子恒在阵台上一看：坏了，准是赵子清给她们指的道路。不然，怎么绕开了机关？他定定神，“唰！”摇动红色的斗旗，红旗为南方丙丁火。南方的军卒明白了“这是叫我们出兵。”说话间，“呼”的一声，冲上前来，就把她俩围在当中。紧跟着，听周子恒高喊：“把她们抓住！”说着，又摇动小旗。只见树林里冲出赤风、赤火、赤水三个大都督。最前边的是赤风，手舞金背刀，奔王兰英搂头盖顶劈来；右边蹿出赤火，使皂缨枪，照王兰英胸前扎来；左边是赤水，使一条大棍，冲王兰英拦腰打来。此时，王兰英可玄啦：因为左手按着赵子清，是单手提刀呀！但艺高人胆大，她是临危不惧。赤风的金背刀刚到迎门，她用大刀“当”的一声，给崩开了。赤水的大棍来了，王兰英提起赵子清往外一迎，大棍“啪”的一声，正打在他脑袋上，脑浆迸流。王兰英把死尸刚扔到马下，赤火的枪又到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云侠马往前蹿，用长剑“当”拨开枪尖，转身朝赤火劈来。赤火急忙闪身，躲开长剑。刘云侠又要冲赤火进招，没曾想在她背后，赤水的大棍先到了。刘云侠躲闪不及，“啊呀”一声，被打落在马下。王兰英看见了，刚想去救，赤风的刀又过来了，她忙用刀磕赤风的刀。就在这同时，刘云侠在地上又被赤水猛击一棍，当场死在玉女阵内。

王兰英一看，差点没疼死呀：“哎呀，姐姐呀！”她把眼睛瞪圆了，放出两道寒光，亚赛两柄利剑，吓得三个都督连连后退。王兰英面带杀气，一提战马，来到近前，奔赤水“唰”就一刀。赤水刚要用棍往外挂，哪知道王兰英搬刀头，用刀攥奔赤水的哽嗓咽喉点来。赤水往旁边躲闪，王兰英的刀招又变了，“唰”一刀，把赤水的人头砍落在地。“姐姐，我给你报仇了。”赤火一看不好，拨马想逃走。王兰英能放他走吗？提丝缰蹿到他背后，大刀一举，斜肩带背，“咔嚓”一声，尸断两截。赤风吓坏了：“可了不得啦！”拨转马头败下去，王兰英这口刀上下翻飞，只削得番兵番将四处逃窜。

王兰英见敌兵逃去，她甩镫下马，抱起刘云侠：“姐姐，姐姐呀！”泣不成声。此时，辽兵辽将又上来了。王兰英默默念道：“姐姐，现在顾不得你了，我得救人去。”王兰英擦干眼泪，飞身上马，直奔石洞前。

守洞的军卒拦挡王兰英。王兰英大刀如同雪片一样，前推后挂，杀散辽兵。到了石洞口，石门上有大锁头。王兰英把大刀调个个儿，用刀背照着大锁头“当”一下，就把锁打落了。随后，甩镫下马，单膀较力，打开石门，挺身进去，高喊：“宗保、宗勉，你们在哪儿？”

宗保、宗勉这两天饿得前腔贴后腔，都动不了啦。听见了喊声，少气无力地答话：“我们在这儿。”王兰英顺着声音到里边，伸手把他俩拽出来。仔细一看：宗保还能认出来，宗勉认不出来了。她见过宗勉一面，那时他还小！她赶紧给宗保、宗勉松开绑绳：“孩子，快走。”“您是谁？”“我是王兰英啊！”杨宗保一听，急忙跪倒了：“娘，多亏您来了，您要不来，我们就活不了啦”。宗勉一听，也忙喊娘。“孩子，快跟我走。”“我们一点劲也没有，怎么走啊？这两条腿都给捆麻了。”王兰英说：“我给你们找匹马来。”可是，她四处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心想：这该怎么逃走？正在着急，就听着“哗”一阵大乱，由远而近奔来一匹战马，马上一员女将，高喊：“站住！”王兰英一听有人来了，赶紧上马。这时，那员女将已到近前。王兰英问：“什么人？”“玉女阵的阵主黄凤仙。”“噢？”王兰英听了，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黄凤仙背的是三皇剑，是宝刃！宋将没有不怕她的。进阵时没碰见她，想不到在这里相遇了。

黄凤仙怎么才来呢？原来，刚才她没在阵内。现在，黄凤仙在天门阵里可是红人。有那么几句话：北国女英雄，得数凤仙红，不但容貌美，武艺显威风。前者，黄凤仙在两军阵前，就凭一口三皇剑，刀削杨宗英的枪，擒住宗保、宗勉，连胜数员宋将。萧太后得信了，今天大早就把她请到行宫，为她贺喜庆功。喝完喜酒，正在议论军情，有人来报：“了不得啦！玉女阵里进来宋将了。”黄凤仙一听，飞身上马，赶到阵里，正碰上王兰英。

王兰英说：“黄凤仙，听说你娘来认你，你不但不认，反劫进阵内。你还够个人吗？”“哼！我问我爹啦，他说根本没那么回事，那是你们的离间计。看刀！”说完，摆动大刀，搂头就剁。王兰英摆兵刃，接架相还。王兰英她一面迎敌，一面还惦着宗保和宗勉呢！她扭头一看，见他俩不知从哪儿都拣来了大刀，擎在手中，准备厮杀。正在这时，黄凤仙又杀过来了，二人大战二十几个回合。黄凤仙边打边思索要凭刀法，未必是她的对手，我有三皇剑，何必恋战？至此，伸左手，探臂膀，取出三皇剑。这时，正好王兰英始大刀往里进招，黄凤仙乘势挥舞宝剑，“仓啷”一声，把王兰英的刀头削去一寸多长。这可把王兰英吓坏了：丫头厉害，我不能和她硬拼了。但是，怎么也得把他俩带出阵去呀！想到这里，提战马、往前一蹿，奔着黄凤仙就过去了。黄凤仙以为她要夺路逃跑，急忙往后倒退，想把去路堵住，哪知道王兰英这招是假的，一踹镫，调转马头就往回跑。来在宗保、宗勉面前，伸双手，把两人抓起，一前一后，提到马上。等他们骑稳后，照马肋条骨“啪”就是一掌。这匹马像疯了一样，急驰如飞。王兰英想：阵门口还有咱二百西岐兵呢，我冲到那儿去。王兰英前面跑，黄凤仙后边追，快到阵门了，西岐兵看见了，急忙冲上去，让过王兰英，敌住黄凤仙，又是一场厮杀。

王兰英趁他们厮杀之机，刚跑到阵外，黄凤仙甩掉西岐兵，又追上来了。黄凤仙边追边喊：“军兵，快给总阵送信，别叫她们跑了。”“是！”一个传一个，霎时间，总阵就知道了。

总阵是玉皇阵，里面有老道颜容，那是总指挥。他听说王兰英闯出玉女阵，急忙传令给各阵，堵截王兰英。

王兰英出了玉女阵，正拼命奔跑，只见四处令旗晃动。她抬头一看：各阵门口，高竖着阵旗，旗下守着无数军卒。只有玄武阵和青龙阵那儿没有阵旗，也没有据守的番兵。王兰英急中生智，乘势策马奔去。

黄凤仙在后边看着乐了：“好啊！阳关有道尔不走，地狱无门你去投。”催动战马，在后边紧追不放。王兰英见黄凤仙追来了，马不停蹄，一直朝前跑。她觉得越走越高，一直走到山顶上了。王兰英定睛一瞧：吓坏了！眼前是山涧，对面是峭壁，没想到这里是绝路啊！她拨马往回返，刚扭头，见黄凤仙追来了。她心想：怎么办呢？为了宗保、宗勉，我豁出来了。跳过山涧去，大不了一死。忙说：“孩子们，把眼睛闭上，双手抱紧。”她双腿猛磕飞虎韂，小肚子一碰铁过梁，一抖丝缰，双脚踹镫，“呼”一使劲，猛然举拳，照马的三叉骨“当”就是一拳。

王兰英的这匹马，是西岐的宝马良驹，个子高，力气大。它挨了一拳，急啦，心说：主人呀，你怎么还打我呢？还想往前去呀？掉下去咱都没命了！这时，又听黄凤仙高喊：“你跑不了啦！”王兰英急了，又是一拳。这马也急了，心说：不行！不能叫他们抓活的，用用劲，我得跳过去。这匹马来到山涧边，猛一躬腰，“噌！”前蹄一起，“嗖”的一下，腾空而起，穿过山涧，飞到对面山头。怎奈它用力过猛了，它到对面落地后往前一跄，马失前蹄，宗保、宗勉被甩到马下，立时昏过去了。

王兰英虽然也摔了一下，但还明白：我得快点救人！她坐起身形，刚想去扶宗保、宗勉，猛然，一口大刀横担在她脖子上：“别动！”王兰英扭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员辽国的女将，英姿勃勃、气宇轩昂。那女将问：“什么人？”“俺乃王兰英。”女将一惊：“您就是西岐州的大刀王兰英？”“正是。你是谁？”“我叫姜翠屏。”“你想把我们怎样发落？”姜翠屏收起大刀，伸手相搀：“伯母请起，快跟我走。”“去哪？”“咱们一同回宋营。”王兰英一愣：“你？”姜翠屏把前因后果略讲一番，又说：“我师父马云姑从河南回来对我说，杨家不是我姜家的仇人，是老贼王强移花接木，设下的毒计。命我去投宋营，正巧在此相遇。”兰英一听，喜出望外：“这就好了。”说完，兰英将宗保、宗勉扶上战马。姜翠屏说：“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快走！”四人下山去了。

这时，黄凤仙赶到山头，瞪眼看着姜翠屏把她们救走，又气又急，忙催马绕道追赶。追了半天，哪还有他们的影子呢？

黄凤仙回到大帐，余恨不息：刚才被宋将打了个乱七八糟，几员大将全都丧命。看来，玉女阵即将瓦解。这怎么办呢？待我去找父亲商量商量。她正要动身，突然，门一开，自己贴身的丫鬟进来了：“小姐呀！不好了，黄大人跟抓来的那个夫人吵起来了。”“嗯？”黄凤仙愣神片刻：“我去看看。”

其实，黄凤仙把那夫人劫进阵内后，曾问过他的父亲。但黄川矢口否认。她也曾审过那夫人，那夫人仍是话复前言。黄凤仙为难了，再加上战事繁乱，把这事就丢开手了。因此，老夫人一直被软囚在后帐。

黄凤仙来到那夫人帐外，就听里边有一男一女在吵嘴。听声音，那男的正是她父黄川：“玉女阵眼看保不住了。念及结发之情，将你带到辽国，跟我享荣华、受富贵。”那夫人说：“哼！哪个跟你走？你卖国求生、苟且偷安，有何脸面活在人世？我若不是为了劝说女儿凤仙，早碰头死了。”黄川说：“贱人，自你进玉女阵，闹的黄凤仙跟我也三心二意。如不杀你，后患无穷。看我结果你的性命！”

凤仙听罢，踢门而入，高喊：“住手！”

第九十九回 辨真伪金童投宋

黄川回头一看：“啊？是凤仙呀。正好，快把这老乞婆除掉！”黄凤仙瞪着黄川，一言没发。片刻，她转过身来，一头扑到王氏怀内：“娘！”王氏抱住凤仙，眼泪纵横。黄川见此情景，知已露馅，把牙一咬：“好！人各有志，咱们分道扬镳。”说完，推门出房扬长而去。

黄凤仙把母亲搀到寝帐，二人痛诉着离别的情景。王氏说：“孩子，娘总算没白等你十几年。快回中原吧，那里有咱们的祖宗啊！”“娘，我不能回宋营。”“怎么？”“我曾连伤数名宋将，又生擒过杨宗保和杨宗勉。他们恨透我了，去了也没好。”“孩子，穆元帅宽宏大度、屈己待人，不会记你的前仇。我儿休要忧虑，快些走吧！”

母女二人正谈话之际，突然门外有人高喊：“黄凤仙接旨！”黄凤仙出来一看，是行宫派来的钦差。他高声宣读萧太后的旨意：“玉女阵举足轻重，要以死相守。如有闪错，枭首来见。”圣旨读罢，钦差走去。黄凤仙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心想好哇！我得胜之时，你们笑脸相迎，刚刚失利，就以死相逼。父亲是副阵主，不念父女之情，恼羞而去。只留我单人独马，怎能守住玉女阵？这是让我卖命呀！她越想越气，急忙回屋，对王氏讲了一遍，又说：“娘，我跟你走！”“孩子，这就对了。事不宜迟，赶快动身。”黄凤仙忙牵出战骑，扶王氏坐好，自己也飞身上马，急奔玉女阵阵门而去。

娘俩合乘一匹战骑，刚刚出了阵门，忽然从旁边蹿出一哨人马，拦住去路。正当中一员小将，高声断喝：“黄凤仙，哪里走？”黄凤仙一看，是金童阵的阵主任金童：胯下闪电白龙宝驹，手中方天画戟。凤仙问：“任将军，你来做甚？”任金童说“黄川副阵主说你有谋反之心，我师父命我来拿你！”黄凤仙一听，吓了一跳：这任金童杀伐骁勇、武艺精奇，我不可轻敌。忙说：“任将军！放我过去吧。”“休得啰唆！”任金童摆方天画戟就刺。王氏夫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呀？

就在这阵，忽听马挂盔铃，打远处飞来一匹战骑。马上坐一员老将：黑须，银盔，银甲，素罗袍，得胜钩挂一杆蟠龙金枪。来的正是六郎杨景。

杨景怎么来了呢？王兰英带宗保、宗勉，随姜翠屏回宋营。全军将士听了，都很高兴，围上前去问长问短。杨景生怕辽兵偷营袭寨，便独自一人出来巡营。他刚走到玉女阵前，正好碰见金童拦住了凤仙的去路。

王氏见杨景来了，喜出望外，忙说：“杨元帅！我女儿凤仙要跟我去投宋营，被这小将拦住了，快帮个忙吧！”那任金童一听“杨元帅”三个字，急忙甩开黄凤仙，拨马奔杨景而来。凤仙母女，乘机投奔宋营。任金童对杨景喊话：“你就是杨六郎？”“正是本帅。”任金童把牙一咬：“好哇！踏破铁足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景，俺正要找你！”“找我作甚？”“报当年杀父戏母之仇！”说完，催马上前，抖戟便刺。杨景急忙闪过，忙说：“小英雄，休要发怒，说清楚再战。”任金童大骂：“杨六郎，你人面兽心。我爹任堂惠被你逼死，我娘被你逼得忍辱自尽。今天，我要替双亲报仇。”杨景听他说是任炳之子，又惊又喜。刚想上前答话，见任金童又向他刺来。他躲在一旁，心里嘀咕起来：这孩子的话，从哪说起呢？想当初，是任贤弟大仁大义、执意替死，并非是我所害，再说，我对白氏无半点轻浮之处呀，怎说我戏她母亲？贤弟在临终前，说他有个儿子叫任金童，两岁上丢了。叫我设法找到，当亲生儿子看待。我遵遗嘱，跑遍了云南和边关，也未打听到他的下落。今日相见，本应多亲多近，怎么反亲为仇呢？想必是有人从中挑拨，金童才拿我当仇人。我该怎么办呢？别管怎么地，待我跟他说明真情，让他留在我身边，周济他娶妻生子，接续任门香烟后代，也算不负任贤弟的重托了。想到这儿，说：“金童啊，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冤枉伯父了。”任金童听了，把眼睛一瞪：“什么，你还冤枉？我来问你，我爹是不是被你逼死的？”“想当初，万岁是要杀我。是你父仁义过天，瞒着我，替我死的。”“哎呀杨六郎，你可真会说话。我爹替你死的？我爹一不疯、二不傻，就乐意死啊？再说，你扮成我父的模样，又到任家庄蒙骗我娘。我娘无辜，受辱十来年。后来真相大白，我娘无地自容，也悬梁自尽了。你罪恶昭彰，还有什么说的？”六郎有口难分诉啊！他急了：“金童，上有苍天作证，我杨景没做一点亏心事。”“衣冠禽兽的东西。你的良心早叫狗吃了，还跟我装人呢？看戟！”奔着杨景就扎。杨景把枪倒挂上了，闪在一旁：“孩子，伯父和你爹是磕头兄弟啊！”“少来这套。”任杨六郎怎么说，任金童也不听。六郎想：要不是任贤弟替死，我早已不在人世了。也罢，就叫这孩子把我扎死，算替他父报仇吧！想到边儿，说：“孩子，你扎吧！”他把眼睛一闭，等死了。任金童听了，把方天画戟一抖，咬牙切齿，奔杨景的颈嗓咽喉扎来。

就在这时，杨景的战马不干了。这匹马叫“一字板肋玉麒麟”，是宝马良驹呀！是孟良从北国偷来的，杨六郎一手训练出来的。它见任金童要刺杨景，着急了。心的话：主人呀！他要扎你，你怎么不躲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快跑吧！这匹马撒腿就跑。任金童一看，在后边就追。

这二人一前一后，正往前跑呢，迎面来了三匹马：中间马上端坐着一个老道，年纪太大了，面似古月，鹤发童颜；左边是个红脸大汉，马上挂着双锤；右边是黑脸大汉，马上挂着大铁棒。这三人不慌不忙，正往前走呢，见迎面像阵风一样，来了一匹战马。

当战马来到近前，老道一看：“哎呀，这不是杨景吗？”两个大汉也认出来了“ 呀！六哥哥，你这是到哪儿去？”

这三个人是谁呀？那老道，正是杨六郎的师父任道安。红脸的叫董齐，黑脸的叫宋亮。这两个人当初是云南小梁王下的旗牌官，和杨景、任炳都是磕头把兄弟。

那么，这三个人到这儿干吗来了呢？想当初，杨六郎嘱托董齐和宋亮，叫他俩好好照顾白氏，自己离开了云南。过了几年，白氏见“丈夫”一去不归，思念成疾。董齐、宋亮二人商量，为安慰白氏，便假传信息，说任炳到北国贩牲口，正遇入侵的辽兵，不幸身亡。从此，白氏便死了这条心，只盼儿子任金童回来。有个儿子，好支撑门户呀！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最近白氏病了，想儿子的心情更急切了，就跟董齐、宋亮说：“二位贤弟，自你兄长离家后，家中一切，多年来全仗天波杨府照料，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烦你俩去趟京城，一来谢谢杨家人、看看老盟娘，二来打听打听你侄子金童的下落。”哥俩说：“嫂嫂只管放心，我们这就前去。”哥俩带足路费川资起身了。来到汴梁城，得知老杨家人都在三关打仗呢！两个人又奔三关去找杨景。半道上，正遇见老道任道安请人回来。这哥俩认识他，任道安是任炳的叔父，他常回云南。每次回去，任炳都要领董齐和宋亮去看他，还向他学过武艺呢！

老道说：“你们俩干什么去？”哥俩说：“我们去找六哥杨景。”“破天门阵正缺人，你俩去帮着打阵吧。”三个人商量已毕，结伴而行。不巧不成书，想不到还没到宋营，就碰见六郎。

这时，任金童追上来了。任道安让过杨景，拦住任金童：“无量天尊！娃娃，你要干什么？”任金童一看：嗯？这老道好眼熟！他站着发愣。任道安说：“娃娃，你是不是任炳之子任金童？”“是啊。请问您……”“山人任道安。”“啊？您是爷爷？我给您磕头了。”说完，甩镫离鞍，跪倒磕头。任道安说：“起来。你为何到这儿来了？”“找杨六郎，替父报仇。”“嗯？杨景和你有什么仇？”任金童就把事情的始末详细说了一遍。

任金童两岁的时候，叫西岳华山玉泉寺的长老海空偷走了。带到山上后，海空教他学艺。任金童聪明好学，老和尚十分喜欢他。他不想叫任金童下山了，给他养老送终。

任堂惠把孩子丢了以后，四处派人找。最后就求任道安给打听。数年后，任道安闲走三山、遍踏五岳，来到玉泉寺，看见了任金童。他和海空说：“老任家就这么一个孩子，你还是放他走吧。”海空说：“不忙。再留他待几年，学成艺业以后，我再送他回家。现在，先别告诉任炳。”任道安把任炳家里的事，对任金童细说了一遍，叫他安心学艺。这孩子挺有心眼：“嗯，等我学成武艺再走。”任金童长到十八岁，武艺学成了，海空也死了。任金童掩埋了师父，辞别师兄师弟，下山回云南，正巧在店房碰见老道颜容。他是从北国到中原来，为萧太后招贤纳士的。他见任金童武艺好、有出息，便问他的家中情况。任金童实话实说，颜容心中可就打坏主意了：啊！这是任炳之子？颜容对任金童胡白了一套瞎话，说杨景害死任炳，霸占了白氏，白氏也悬梁上吊了。这孩子一听：噢！我爹我娘都死在杨六郎之手啊？他为了报仇雪恨，任金童拜颜容为师。颜容自己没工夫教，就把任金童给他的师父金璧峰送去了。天门阵摆成之际，任金童拜别金璧峰，来到前敌，镇守金童阵。今天颜容派他收黄凤仙，巧遇杨景出营巡哨，为追杨景才来到这儿。

任金童说了一遍，任道安气坏了：“金童啊，你上当了，这是颜容拿你当枪使啊！”接着，就从任炳买赃马、杨景相救、结为金兰起，直说到任炳报恩、舍命全交。又说：“孩子，你爹死后，你伯父杨景差点没疼死！你父死后，你伯父只到过你家一次。他怕落闲言，留下银钱养家糊口，跺脚一走十几年，永没登过你娘的门。现在，你娘还在家里好好的呢，怎么说她上吊死了？你若不信，问问这两个叔叔。”任金童一愣，看看董齐和宋亮。任道安说：“这两个人，都是你父亲的盟弟。他叫董齐，他叫宋亮。你家中一切，他俩最清楚。再要不信，宋亮啊，你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他看看。”宋亮伸手掏出白氏的信——这是写给老太君的，递给了任金童。任金童看完之后，恍然大悟：“那么说，我上颜容的当了？”任道安说：“哎！那颜容摆下天门阵，妄图谋夺宋室江山。你不向着你伯父，反而向着仇人，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金童说：“爷爷，我错了，你杀了我吧。”“快去，给你杨景伯父赔礼。”任金童跪到杨六郎的近前，放声痛哭。六郎说：“孩子，别哭了。”

这时，任金童猛站起身，擦干眼泪，冲天门阵高声骂道，“颜容！你等着，我定要尔的狗命！”

第一百回 天门阵大破辽兵

杨景收下任金童，派他回天门阵卧底。任道安、董齐、宋亮随杨景到宋营。

连日来，各路兵马纷纷来到前敌。京城由高君保挂帅，发来二十万大兵。任道安四处请的人也陆续来了。将官们昼夜不息，议论军情，士兵们精神抖擞，苦练战法。全军将士，同心协力，一个个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这天，子时刚过，中军官出来传令：“各路将士听真！元帅有令，军兵到校军场聚齐，将官到大帐候令！”紧接着，大营里沸腾起来了，“咚咚咚”“当当当”，金鼓齐鸣，惊天动地。三军儿郎，一溜小跑，奔赴校场，将官们健步如飞，来到大帐。

此时，穆桂英健步走进帅帐，几步转到帅案之后，刚刚坐定，众将官“哗”的一声，齐来见礼：“参见元帅！”桂英说：“免礼。”众将又“哗”的一下，回归两厢，垂手站立。

穆桂英闪目往两厢观瞧：见东边是京城来的高君保、呼延丕显、郑印，还有请来的任道安、郑道平、马云姑、李天威、离山圣母、穆羽穆天王、穆铜、穆铁、穆瓜，左国忠和儿子左立，还有倒反投宋的何庆、姜翠屏、黄凤仙，西边是佘太君、杨景、杨延德、八姐、九妹、杨排风、张金定、马翠平、花谢玉、云翠英、罗氏女、王兰英、杜金娥、杨宗保、杨宗勉、杨宗英、孟良、焦赞、岳胜、杨兴、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郑七、张盖、苗刚、石青、吴凯、刘奇、马巨、姜礼、董齐、宋亮等。英雄满目，豪杰云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丑的、俊的，真是胖大的魁梧、瘦小的精神。一个个精神振奋，气宇轩昂。

穆桂英浩气满怀，威风凛凛。点名过卯已毕，发布军情：“众位将军！眼看赌期已到，今天我们就要攻打天门阵。望你等同心协力，奋勇当先。所授军令，不得有误！”众将官听罢，昂首挺胸，等候传令。

这时，穆桂英高声喊喝：“杨景听令！”“在！”“本帅给你一千军兵，带孟良、焦赞攻打白虎阵。”“末将遵令！”说完，杨景领了将令，跟孟良、焦赞出帐。

穆桂英又传第二支令：“佘赛花听令！”老太君“腾腾”几步，来到近前：“元帅，哪路差遣？”“命你带张金定、马翠平、花谢玉、云翠英、罗氏女、杜金娥，领一千军卒，去打王母阵。”“老身遵命！”“杨宗保、杨宗勉、杨宗英听令！”“在！”“命你三人去打铜光阵。”“是！”“杨延琪、杨延瑛、杨排风！”“在！”“去打黑风阵。”随后，一一派将：天罡阵派了何庆、张盖、苗刚，六合阵派了杨延德，八卦阵派了任道安和董齐、宋亮，九宫阵派了岳胜、杨兴、郎千、郎万，十面埋伏阵派了李天威和岑林、柴干。玉皇阵是主阵，穆桂英亲自领兵，副将是王兰英和穆铜、穆铁。其他各阵，均已派将。营中留离山圣母、郑道平，保护八王千岁和寇准。

诸事料理完毕，穆桂英高喊一声：“出发！”她一马当先，左旁有王兰英，右边是穆钢和穆铁，走在大军最前头。她们身后，各路人马紧紧相随，像潮水一般，涌向天门阵。

来到阵前，穆桂英用眼睛这么一瞧：见已攻克的青龙阵无敌兵，便把这个阵暂作帅帐。刚刚坐定，她高传将令：“众将官，冲！”一声令下，霎时间呐喊声惊天动地，锣鼓声威震山岳，各路将官率领本队人马，向恶阵冲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单说杨六郎，他领孟良、焦赞冲到白虎阵门口，见里边空无一人，便命军卒高举松明、火把往里冲。可是，没走出半里地，就听前边的军卒连喊带叫，“噼里啪啦”倒了一片。孟良不知是怎么回事：“六哥，怎么都趴下了？”六郎还没来得及回话，见前边的军卒又倒下了一片。六郎急忙喝住军兵，他自己冲到近前，定睛一看：原来前边是个大沟，三丈多宽、一人多深，正好挡住进阵的道路。里边有伏兵，每人一条钩镰枪和一口马刀。宋兵一过，有的刹不住脚，摔到沟里，有的走到沟边，被钩镰枪一钩，腿就给削断了，骑马过去的，马腿也被削残。

书中暗表：这白虎阵的阵主叫白天蛟，他是白天龙的弟弟。另外，阵内还有十几员战将。宋兵一进阵，白天蛟就看见了，忙叫番兵番将悄悄伤人。

这时，六郎杨景想起与穆桂英看阵图的时候，上边写得明白：白虎阵左边有木桥。杨景赶忙向左观看，挺黑，看不清，于是对孟、焦二将说：“二位贤弟，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拨马往左边走去。走出不太远，是个小土坡。他刚到坡上，就见一员番将拦住去路，番将身后的番兵“呼”的一下，举起了火把。那番将问：“什么人？”“俺是杨景。你是谁呀？”“白虎阵阵主白天蛟是也！”说完，摆刀就剁。六郎拨马躲开，一抖蟠龙金枪，去扎白天蛟。两人大战五六个回合，白天蛟不是对手，拨马败走，杨六郎两脚踹镫，马往前蹿，赶了个马头碰马尾，照这个小子的后背“噗”一枪，当场非命。番兵看了，正要冲上前来。此时，孟良、焦赞早领人马跟上来了。孟良忙拍打火葫芦，霎时间，一股烈焰扑了过去，吓得番兵抱头鼠窜。六郎领兵追去，痛歼敌军。

再说六合阵。阵主是韩昌的儿子韩冷，黄川也在此守，杨五郎领人刚往里冲，迎面正碰上韩冷。这小子力大无穷，使一条禹王槊，和杨五郎大战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杨五郎巧用计谋，拉了个败式，拨马便跑。韩冷随后追来，举起禹王槊往前就砸。杨五郎猛一回身，来个败中取胜的招数，“噗”一斧子，正砍在韩冷的左胸，当场非命。正这时，黄川催马抡刀，来战杨五郎。没几个回合，被杨五郎一斧子砍落马下。

杨宗保、杨宗勉和杨宗英攻打铜光阵。刚一进阵，就被阵主沈达拦住了。沈达身高马大，手使狼牙棒，善打暗器如意金钩。杨宗勉过去，互通名姓，战在一处。打有五六个回合，杨宗勉抖大枪，扎向沈达。沈达擎起狼牙棒往外一磕“当！”把宗勉的枪磕飞了。宗勉一愣，沈达抽棒，来个拦腰锁玉带的招数，把宗勉打落马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宗勉一死，宗英冲过去拧抢便刺，沈达抡棒相迎，二人大战十几个回合，沈达见难以取胜，拨马假败，杨宗英随后追赶。沈达突然甩出如意金钩，正抓在宗英前胸。沈达使劲一拽黄绒绳索，宗英摔落马下。沈达催马上前，一棒打在宗英头顶，当场身亡。宗保一看，气冲斗牛，抖抢上前。他也不是沈达的对手，没战几个回合，被沈达把枪磕飞。杨宗保刚败出铜光阵，迎面正碰上姜翠屏。她忙问：“宗英在哪？”“宗英他……”“他怎么了？”“他已阵亡。”“啊？”姜翠屏一听，强按悲痛，催马进阵。她远远看见宗英的尸体，像发疯一样，奔了过去，大放悲声：“将军啊……”正哭之际，沈达又催马过来了。姜翠屏一见仇人，紧咬银牙，冲过去摆刀就剁。沈达见了，忙用棒来封。姜翠屏见他棒沉力猛，不可强敌，便急中生智，使了个反背托刀，“咔”的一声，把沈达的人头削落。然后，姜翠屏来到杨宗英尸体跟前，甩镫下马，跪倒在地：“将军，我给你报仇啦！你且慢走，我随你一起去也。”说完，亮出宝剑，自尽身死。

再说穆桂英。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青龙阵内，从容自若，挥军作战。攻阵不久，便有探马陆续来报捷：“白虎阵攻下了！”“王母阵攻下了！”“六合阵已破！”“飞火阵都打开了！”……桂英连连点头，心中合计：嗯，恶阵已破过半了。

此时，突然有人前来报丧：“报！杨宗勉、杨宗英在铜光阵内阵亡，姜翠屏自刎身死！”穆桂英听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说：今日定报这国仇家恨！想到此，对王兰英说：“娘，天门阵大势已去。打开玉皇阵，其他小阵不攻自破。该咱们动手啦！”兰英点头，忙做准备。桂英命中军传令，晓谕得胜的各路军卒，打扫战场，主将齐奔玉皇阵。随后，高声喊喝：“众将官，随本帅出征！”霎时间，大队人马铺天盖地一般，向前推进。

穆桂英来到阵门前抬头一看：门上插一杆杏黄色大旗，青火焰、白月光，上书“玉皇阵”；另有两杆门旗，左右飘摆。穆桂英领兵冲进阵门，往前一看，见远处正中是点将台，四周有围墙围着，她们就要冲过去。

这围墙里边有房屋和帐篷，是供各阵主休息、议事和保护点将台的战将住的。这座点将台，高两丈六，上边栽了根三丈多高、一搂多粗的木杆，木杆上挂一个木头做的方形吊斗，吊斗里站有四个人，按东西南北的方向观阵。因为天门阵里头数这儿高，四边一有动静，观阵的就能看见，随后就发信号。什么信号呢？在木竿顶上的吊斗里有各种颜色的灯和旗，白天晃旗、晚间点灯，均按照东西南北而动。要是南门进兵，就晃红旗或举红灯，西门是白色的，北门是黑色的，东门是青色的，中间是黄色的。颜容在哪儿呢？他就在点将台旁边。那儿修了座庙，庙内供着玉皇大帝，所以取名玉皇阵。颜容吃住都在这里，时刻不离。今天大阵刚一乱，颜容就气坏了：穆桂英，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有人送来信说，小阵已被打开了好多个。这时，颜容害怕啦，急忙命观阵的晃灯摇旗，往玉皇阵聚将。

穆桂英正要往点将台前冲杀，忽然从荒草丛、密树林、石头旁，“啪啪啪”像雨点一样射来冷箭。穆桂英、王兰英顶着箭雨，勇往直前。同时，各路的宋兵，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大队人马长驱直入，一番混战，打到围墙下。桂英抬头一看：围墙门全堵死了。宋军往上攻，被里边的三百老道往外打弩弓、药箭和梅花针，宋兵“哗”被打散了。停了停，宋兵又要上前，穆桂英大喊：“弟兄们！不可蛮干。他们居高临下，咱不易攻上去，快，先撤回来！”宋兵刚往下撤，颜容忙叫观阵兵摇晃信号，霎时间，各阵的阵主和残兵败将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两兵相接，又是一场厮杀。

正在这阵，围墙内“哗啦”一阵大乱，打里边“噌”蹿到墙头上一个人。谁呀？正是任炳之子任金童。任金童回来守金童阵，见宋兵攻来，他自动让开，跑到玉皇阵。颜容叫他去守洞门。老道颜容从打建阵那天起，就在玉皇爷的座底下挖了一个暗道，一直通到围墙外的树林里。因为颜容拿任金童当心腹，所以叫他到洞口把守。

开始打玉皇阵的时候，任金童在洞口守着呢！他惦念着事呀，就跑回来打听动静，方知穆桂英在墙外冲不进来。金童想：我给领路去！他把兵刃、马匹、盔甲准备好，刚一回身，正巧遇上了韩昌。韩昌问：“任金童，你要干什么？”“老贼，我要宰你！”韩昌一愣，急忙擎叉奔任金童杀来。任金童一闪身，手使画戟便刺。韩昌收招不及，正扎在他大腿。任金童刚想过去结果他的性命，突然，听身后有兵刃声。他急忙躲闪，晚了点，一口剑刺中他的肩头。他忍痛一看，正是老道颜容。他知道颜容厉害，不敢恋战，便直奔围墙。来到这儿，见围墙上趴了不少老道，朝外放暗器。任金童把大戟使开了，对着这些老道，左三个右两个，片刻工夫，把他们打得死的死、伤的伤，全部击溃。任金童纵身扒上墙头，冲外边高喊：“穆元帅，快过来吧！”话音刚落，颜容赶到，一剑扎在金童的后心。可惜任金童当场捐躯。

王兰英听到任金童的喊声，抬头一看，围墙里的番兵被冲散了，这可正是机会呀！她大喊一声：“军兵们，冲！”她两脚踹镫，马往前提，身先士卒，冲向围墙南门，军卒也急忙尾随其后。刚到那儿，只见吊斗上的红灯一闪，旁边冲来无数番兵，一阵冷箭，把王兰英他们射了回来，王兰英急中生智，又领兵绕到东门。这时，吊斗上的青灯一闪，又冲来番兵，封住大门。王兰英带兵冲杀四门，都没冲进去，无奈回到穆桂英马前：“元帅，这该怎么办？”穆桂英说：“刚才敌将所为，我看明白了，毛病就在吊斗的灯上。待我把它打灭，看他们如何用兵？”说完，摘下镇天弓，抽出穿云箭，双膀一较力，瞄准天灯，一松弓弦，这支箭“嗖”飞出去了。“啪！”灯灭了。四个观阵兵见了，正呆呆发愣，桂英又抽出箭来，“啪啪啪”连发三箭，那三个人也趴下了。剩下一个一瞧，不妙，忙喊：“我的妈的妈，我的姥姥呀，快跑吧！”他顺竿出溜到下边跑了。

此时，王兰英高声呐喊：“冲啊！”宋兵“哗”地冲了进去。番兵一看，纷纷逃命。

穆桂英连射四箭，因用力过猛，顿时觉得腹内疼痛。她愣了：难道我要分娩了？哎呀小冤家，你早不生、晚不生，怎么偏在这阵儿你降生呢？桂英没敢惊动别人，她一拨战马，直奔阵边的树林而去。

来到树林边，见这个地方挺僻静，还有块大石头。她正想下马歇一会儿，突然，树林深处出现一人，冲穆桂英高喊：“穆桂英，你往哪走？”桂英一看，远处一个老道，骑着梅花鹿，擎着叉条杖，冲了过来。此人正是颜容。

原来，颜容杀死任金童以后，不敢恋战，便偷偷钻了暗道。他正准备逃走，碰上了穆桂英。他见穆桂英疲乏不堪，行动不便，乐了：“哈哈！穆桂英啊穆桂英，我花费三年心血，全毁在你手了。丫头，拿命来！”说完，催梅花鹿抡杖打了过来。穆桂英急中生智，急忙搭弓射箭，“嗖”正中颜容的左眼。“啊！”颜容不顾疼痛，又冲上来与桂英拼命。桂英咬牙忍痛，摘下大刀，冲颜容劈来。颜容用叉条杖“当”往外一磕，震得穆桂英虎口疼痛，“悠”一松手，刀被磕飞了。颜容咬咬牙：“这回你还有什么能耐？”他伸手要活擒穆桂英。桂英一看不好，伸手抽出背后的降龙木，使足全身的力气，奔颜容“啪”砸了下来。颜容做梦也没想到她有这一手啊！忙扭身缩脑袋，晚了。在肩头挨了一下子。穆桂英使多大劲咱不知道，反正把个老道打得一张嘴“哇”大口吐血，趴在梅花鹿背上，急忙逃走。没跑多远，正碰上大刀王兰英。兰英忙喊：“站住！妖道，我问你，你们萧太后哪去了？”“韩昌受伤后，她就领着萧天佐、萧天佑，拥着韩昌，悄悄逃跑了。”“好哇！他们不在，先要你的脑袋。”说完，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颜容的脑袋给搬家了。

穆桂英刚才使劲过猛了。把颜容砸跑了，她也摔到地下，腹内一阵剧痛，小孩落生了。桂英割断脐带，扯下块征裙，忙把孩子包上。这就是杨文广。

这时，王兰英来找桂英了。她一看桂英生下孩子：“这宝贝可真福大命大造化大呀，快叫奶奶看看。”说完，把孩子揣到怀里。

穆桂英擦擦汗水，重整铠甲，抖擞精神，手擎大刀，二次上马，指挥三军儿郎，又驰骋在疆场上。

再看韩昌兵马，他们一个个慌不择路，拼命逃窜。

天门阵已破，宋军大得全胜。在这一年之内，宋军共破了：一字长蛇阵、二龙戏水阵、三山月儿阵、四门兜底阵、五虎巴山阵、六甲迷魂阵、七纵七擒阵、八方阴阳子母阵、九曲黄河阵、十代冥王阵、无极阵、太极阵、两仪阵、三才阵、四象阵、五行阵、六合阵、七星阵、八卦阵、九宫阵、十面埋伏阵、青龙阵、朱雀阵、勾陈阵、白虎阵、玄武阵、螣蛇阵、黑风阵、金煞阵、风吼阵、寒冰阵、烈焰阵、红砂阵、落魂阵、化血阵、天罡阵、天才阵、天宝阵、天德阵、天翻阵、天魁阵、天绝阵、天斗阵、黑水阵、毒水阵、混水阵、黄水阵、洪水阵、泉水阵、涧水阵、海水阵、昆山阵、恒山阵、泰山阵、华山阵、海山阵、宝山阵、阴山阵、峰山阵、响雷阵、霹雷阵、轰雷阵、闪雷阵、光雷阵、急雷阵、迅雷阵、花雷阵、黑风阵、暴风阵、狂风阵、骤风阵、驰风阵、飓风阵、强风阵、旋风阵、烈火阵、灵火阵、神火阵、真火阵、云火阵、鬼火阵、飞火阵、魔火阵、地陷阵、地裂阵、地崩阵、地煞阵、地覆阵、地变阵、地枢阵、地空阵、金光阵、银光阵、铜光阵、铁光阵、日光阵、星光阵、晨光阵、月光阵、鬼魂阵、金童阵、玉女阵、金龙阵、金锁阵、五虎群羊阵、瘟癀阵、玉皇阵、王母阵，共一百单八阵。这真是：

群英大破天门阵，披肝沥胆洒热血，

文武奇才惊敌魂。征杀疆场果超群。

忠心忧国杨家将，英雄业绩争传颂，

前仆后继立功勋，万古流芳美名存。

版权信息

书名：薛家将

作者：刘兰芳，王印权

出版社：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11-01

ISBN：978752020553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第一回 西凉军兵困锁阳关

第二回 众唐将力斗苏宝同

第三回 苏宝同飞刀伤薛礼

第四回 扫北王闯营搬救兵

第五回 程咬金只身见苏海

第六回 卢国公诓药回锁阳

第七回 程咬金巧计诓敌帅

第八回 薛丁山出世救国公

第九回 鬼谷子授艺云蒙山

第十回 扫北王血战西凉营

第十一回 得救助罗通返长安

第十二回 施奸计皇叔告御状

第十三回 乾纲独断欲斩良将

第十四回 胡搅胡闹求来缓刑

第十五回 天牢外成亲王挨打

第十六回 午门前小国公示威

第十七回 敬德还朝累毙宝马

第十八回 钢鞭打殿撞死宫门

第十九回 成亲王府太宗审案

第二十回 冤情大白比武选帅

第二十一回 校军场丁山初亮相

第二十二回 薛丁山比武胜群英

第二十三回 校场上薛氏认兄妹

第二十四回 山寨里陈家结夫妻

第二十五回 登恩科挂二路元帅

第二十六回 勉为难请前部先锋

第二十七回 程咬金施计巧锄奸

第二十八回 薛丁山遭盗丢金牌

第二十九回 矬寨主生擒二路帅

第三十回 程月老牵线窦仙童

第三十一回 罗通盘肠战王伯超

第三十二回 贤徒借粮说苏宝同

第三十三回 救公爹金定败苏海

第三十四回 杀儿子薛礼晓实情

第三十五回 薛丁山连伤守关将

第三十六回 樊梨花初会未婚夫

第三十七回 樊梨花释放二路帅

第三十八回 程咬金提媒寒江关

第三十九回 樊家父子误伤致死

第四十回 薛氏夫妻拜堂成亲

第四十一回 薛丁山一休樊梨花

第四十二回 刁月娥活捉薛丁山

第四十三回 窦一虎失陷平章府

第四十四回 矬英雄搭救矬英雄

第四十五回 程咬金一请樊梨花

第四十六回 刁应祥自尽青龙关

第四十七回 薛丁山再休樊梨花

第四十八回 秦怀玉战死白虎关

第四十九回 薛仁贵病卧大唐营

第五十回 程咬金二请樊梨花

第五十一回 薛丁山三休樊梨花

第五十二回 薛仁贵被困白虎山

第五十三回 平辽王命丧白虎庙

第五十四回 薛丁山一下寒江关

第五十五回 请媳妇薛丁山受辱

第五十六回 受窝火樊梨花身亡

第五十七回 薛丁山三请樊梨花

第五十八回 樊梨花登台掌帅印

第五十九回 薛丁山逢敌再遭擒

第六十回 樊梨花拼死攻城池

第六十一回 杨藩请樊梨花观阵

第六十二回 秦汉见老圣母问图

第六十三回 少国公踢死詹阁老

第六十四回 众皇亲聚讼金銮殿

第六十五回 程咬金搬兵见君主

第六十六回 卢国公指点赦秦英

第六十七回 对松关罗章伤少帅

第六十八回 两军阵程通戏月娥

第六十九回 一见钟情以身相许

第七十回 背信弃约暗夺城池

第七十一回 李家寨姐姐劝妹妹

第七十二回 绣楼中小伙遇姑娘

第七十三回 娶媳妇对松关献城

第七十四回 聚群雄樊梨花点将

第七十五回 破金光阵班师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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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刘兰芳（1944— ）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蜚声华夏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家。她原名刘书琴，曾名刘季红。出生于辽宁辽阳，满族人。早年学习和表演东北大鼓，后来转向北京评书表演。曾先后担任辽宁省鞍山市曲艺团团长及鞍山市文化局副局长，中国曲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主席，以及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等职。退休之后，被推举为中国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荣誉委员，又被推选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保护项目北京评书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作为新中国培养起来的一代曲艺大家，刘兰芳的艺术成就主要集中在北京评书的表演方面。她不仅以其精湛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极大地拓展了北京评书的传播空间；而且以她对于北京评书艺术传统的传扬成就，空前地提升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影响；同时，她以其对北京评书乃至整个曲艺事业和文艺事业的综合贡献，有力地丰富和推进了当代曲艺乃至整个文艺的发展境界。从而奠定了她作为曲艺艺术家和文艺活动家的双重地位。

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非常之多。至2019年，在长达60年的艺术生涯中，总共说演了100余部北京评书节目。其中的中、长篇节目，就有66部之多，平均每年推出1部以上；篇幅最长的为200回，较短的也有20回。包括代表作《岳飞传》以及《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和《赵匡胤演义》《包公巧断螃蟹三》《三打乌龙镇》《努尔哈赤》《刘金定大战南唐》《小将岳云》《混世魔王程咬金》《花果山传奇》《白牡丹行动》和《抗日英雄杨靖宇》《陈毅》《彭大将军》《中国母亲风采》（系列）《中国好人颂》（系列）等等。一方面大大丰富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家底，另一方面持续满足了广大听众的欣赏需求。代表作《岳飞传》甚至创造了自1979年首播以来的40年间在全国各地774个各级电台或频道总共播出1259次的传播奇迹！充分说明了，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艺术包括经典节目《岳飞传》是多么具有审美吸引力和艺术影响力！

其实，包括北京评书在内的传统曲艺说书艺术，从来就有着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审美品格；妇孺皆爱，老少咸宜。一方面，口述表演、听觉接受的观演便利，使得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从中获得艺术的享受，从而拥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另一方面，说书节目尤其是那些长篇连回的传统经典，既有引人入胜的曲折故事，又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还蕴含丰富多彩的各种知识，更充盈是非曲直的思想引领。这种表现形式的简便性和思想内容的丰沛性，使曲艺说书具有了极为强大的魅力与影响！自古以来，那些最为普通的劳动大众，正是通过欣赏曲艺说书，来了解历史、认识社会、增长知识、养成思想的。说书表演，因而不只是属于娱乐的方式和审美的手段，同时具有进行历史教育、传播文化知识、激扬精神思想、辨析对错美丑等等更为多样的社会功能。

正是由于如此，曲艺说书的艺术传播方式以及说演内容的社会需求方式，便不只是局限于或者说停留在书台上下艺人与听众的口耳之间，而是同时扩展到书场之外，包括延展至书刊传播的曲本（话本）印行与案头阅读的个体接受等等方面。最为典型的例证，就是古代从“三言”“二拍”等白话小说的汇集刊行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乃至《金瓶梅》等“古典文学名著”的编订出现，莫不与曲艺说书的兴盛和艺术影响的巨大直接相关。《三国演义》各回之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式的结构性套语，就是曲艺说书与小说文学亲缘关系的有力证明。这种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和中国特色的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体裁，正是说书艺人在书台上经营书艺时所创造的！对此，鲁迅先生在其文学史名著《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宋元话本之于白话小说的渊源关系，已然作了详实深透的论证，也为曲艺作为“文学之父”的文化地位，竖起了一块丰碑。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与“唱曲”和“谐趣”一道，共同构成整个曲艺三大审美类型的“说书”，不只包含了北京评书和苏州评话、扬州评话、四川评书、湖北评书等徒口讲说表演的“大书”，同时还包含苏州弹词、山东琴书、陕北道情、乌力格尔、四川竹琴和湖南渔鼓等说唱相间表演的“小书”，以及山东快书、快板书、四川金钱板等似说似唱表演的“快书”。而前面提到的古典长篇白话小说《金瓶梅》，则有着《金瓶梅词话》的别称，其形成与名目，受到当时曲艺“小书”的影响，也是不可否定的。即如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的《格萨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也分别是属藏族曲种“岭仲”、蒙古族曲种“陶力”和柯尔克孜族曲种“柯尔克孜达斯坦”即这三种少数民族“快书”类说书形式的传统经典曲本亦即表演脚本。只不过，由于记录整理成就的比较突出和文学性研究的相对发达，更多的人对其文学形态的史诗内容和语言构成等比较熟悉，而较少知道其本来是属口头创作、口述表演、口口相授、口耳相传的曲艺演出脚本，并且也不知道其传衍方式，实则主要体现为艺人的唱叙表演，并且包含有各自的唱腔音乐、伴奏乐器与乃至相应的演出道具与程式礼仪。就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后人称其为“文学名著”并无不妥，但从其传述者荷马被称之为“行吟诗人”亦即“流浪艺人”的角度去看，此类史诗的形成和流传，正是曲艺说书的结果与体现。曲艺的演出脚本亦即曲本之于曲艺自身及其特有的文学体裁乃至相关传世名著的此类关联，因而值得我们去特别思量。

而将曲本包括说书表演的脚本即“话本”，进行记录整理并且出版印行，如前所述，其意义早已超出了对于曲艺本身进行艺术文化整理并保存传扬的范畴。而是同时具有了包括丰富文学武库、增加阅读资源、扩大传播效能和涵养文化生态的多重价值与功用。

刘兰芳作为20世纪后半期至21世纪初叶中国最为著名且成就最为巨大的说书艺术家之一，其所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及其脚本，自然有着整理出版和印行传扬的必要。对此进行全面梳理和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将其中最具代表性和文学性的篇章，采用包括文字（纸质、电子）、图片（纸质、电子）和录音（CD、音频）、录像（DVD、视频）等多介质与多媒体的方式，进行出版发行，不仅对北京评书本身的艺术传承和文化积累意义重大，而且对广大民众的欣赏需求和精神审美也是多方面的满足，对北京评书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扬，更是一种推动。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当然，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数量很多。对其创演成就通过节目形态的完整录制，全面系统地予以保存固然必要，但在强调文学性并且荟萃其精华的意义上，率先进行曲本代表作的整理和出版，意义同样重大。不过，对于诸如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曲本的整理和出版，又与一般的文学出版有所不同。尤其不能在文字记录的意义上，按照书面语言的表达习惯，进行过度的编辑和加工。而是要尊重其由于必须适宜舞台说演而形成的口语化风格、方言性特质、通俗性品格和个性化表达。一些特殊的口语化表达及语音呈现，包括拟声摹学的口技式音效，甚至可以采用注释的方法加以说明。特别是对刘兰芳及其合作者（主要是其夫君，曲艺作家及快板书表演艺术家王印权）在许多非原创的传统经典节目中的新开拓和再创造，更要加以凸显。即如其在《岳飞传》《杨家将》《薛家将》和《呼家将》中的选材角度、情节增删、人物塑造、表现侧重、艺术加工、特别是评说议论等等的个性化处理和风格式表达，均需通过记录整理和编辑出版，特别予以保留和彰显。

比如，刘兰芳说演的100回《岳飞传》，前三分之二的篇幅集中表现的是岳飞，后三分之一篇幅的核心人物形象塑造，则是岳飞的儿子岳雷。主要的情节包括了“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八百破十万”“枪挑铁滑车”“锤震金禅子”“王佐断臂”“风波亭”和“柜中缘”“岳雷挂帅”“牧羊城盗图”“气死金兀术”等精彩回目。从而与前人及同题材或同名目的曲本及小说，有许多不同。

再如，刘兰芳说演的《杨家将》，是从“杨七郎打擂”开始，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结束。中间包括了“金沙滩”“李陵碑”“下边关”“智断潘杨案”“兵困黄土坡”“大摆牤牛阵”“任堂惠舍命全交”“孟良盗发”“穆柯寨”“三请穆桂英”和“大破天门阵”等精彩回目。也与同行们的同形式与同名节目存在较大区别。

又如，刘兰芳说演的《薛家将》，更与其他相同形式和名目的北京评书节目有所不同。说演的不是薛仁贵征东和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而是以薛丁山和樊梨花为主要人物形象，表现唐太宗贞观年间薛仁贵父子西征哈迷国的故事。主要情节包括“兵困锁阳关”“程咬金诓苏海”“救罗通”“薛丁山挂帅”“失金牌”“罗通盘肠大战”“三休樊梨花”“三请樊梨花”和“大破金光阵”等等。

另如，刘兰芳说演的《呼家将》，主要表现的是宋朝仁宗年间，双王呼延丕显被奸臣西宫娘娘庞妃之父庞文陷害、全家被抄斩三百余口后，以呼延庆为代表的呼家后代，立志雪恨、冒死祭祖，在寇准、包拯等靖国忠臣及高、杨两家的鼎力帮助下，北国借兵，兵围汴梁，最终昭雪受封的故事。其中的“呼延庆三次上坟”和“呼延庆打擂”是最为著名的段落。

可以看出，刘兰芳及其夫君王印权在整理改编和说演表现这些历史人物及其传说故事的时候，既不拘泥于前人的套路，也不局限于历史的真实。而是往往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近舍远，扬长避短；借用既有的素材，构筑自己的殿堂。曲艺说书的基本审美传统，即“古事今说，远事近说，虚事实说、假事真说”的艺术表现优长，在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中，更是被娴熟驾驭和灵活运用到了极致。同时，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情节理路上不追求“大”和“全”，艺术表现上很注重“情”和“趣”；构思及语言着意要“巧”和“俏”，主题与思想聚焦于“善”和“美”。如果阅读根据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记录整理的曲本文字，叙述语气的通脱舒展、语言节奏的铿锵有力和遣词造句的灵活通俗，都会给人以非常清新之感。刘兰芳在书台上那种说功与做功并重、叙述与模仿辉映的说演风格及其艺术处理，使得其曲本中的人物对话，较之一般的同行，要多出许多。这使人物感、形象感、场景感以及审美的通感，在其曲本的字里行间频频涌现、跳跃转换，很容易感受得到。亦即说表评叙之中因有大量一、二人称的对话穿插，而有别于一般演员仅属第三人称的“平说”叙述。这使刘兰芳的北京评书说演，既绕开了语气的单一，也避免了口风的呆板，增加了叙述的鲜活，更丰富了表现的手段。进而使得文学性的空灵，由于脱胎于艺术性的充盈，而格外葆有自身的品格。

当然，与任何文艺形式的创作和表演一样，思想内容的好坏，才是最为核心与根本的追求，也是最有价值和意义的所在。刘兰芳的北京评书之所以风靡全国、长盛不衰。除了她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和高妙展现，“说历史大事，抒人民情怀，赞民族英雄，扬人间正气”，才是她赢得喜爱与尊重、获取成功与声名的关键。不管是岳家军“精忠报国”的爱国情怀，还是杨家将“保家卫国”的牺牲精神；不管是薛家将前赴后继的忠勇气概，还是呼家将除暴安良的不屈意志，都是对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沉淀形成的优秀品质与核心价值的艺术宣示、审美伸张、热情礼赞与形象彰显。这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的艺术创造与美学传统，由于表的是爱国英烈、评的是忠孝节义、批的是贪官恶霸、扬的是浩然正气，从而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思想精髓尽在其中，上合天道，下接地气，焉不合节时代、赢得人心？！难怪人们在书场里、广播中、电视前、网络上听赏这些北京评书节目还不算，还要在案头、在枕边继续借助书刊读本及电子产品，来反复阅读和品味咀嚼根据其书台说演整理出版的曲本了！这是包括北京评书在内整个曲艺说书的骄傲，也是刘兰芳及其同行的自豪，更是中国人得天独厚的福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刘兰芳北京评书的艺术文献包括优秀节目的书台表演和和代表性节目的演出脚本，进行音像及文字的全面记录与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出版发行，价值与意义便会不言自明。值得肯定，也值得期待。

是为序。

中国艺术研究 院曲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吴文科

第一回 西凉军兵困锁阳关

我给大家讲的这部评书是历代艺人口传心授的版本，说的是大唐朝贞观年间征打西凉的故事。提起大唐，大家都知道，唐朝在我国历史上可有过辉煌，它国力昌盛，经济繁荣，文化灿烂。高度发达的文明影响着日本、朝鲜和周围许多国家和地区。但是大唐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可不行，那阵儿疆域内灾情不断，皇室内皇子们互相仇杀，边关狼烟四起。

就拿唐太宗李世民继位不久来说，他带兵跨海征东，打了十来年才平定盖苏文。他回到了长安，刚想休养生息，没想到西凉哈迷国又打来了战表，硬说是界牌关是它的领土，限大唐天子李世民三个月倒出界牌关，不然的话要派兵征剿。

李世民一听勃然大怒，想我大唐国力昌盛、兵精将勇，小小的西凉还想要侵略，这是以卵击石，太可恶。群臣一听也火了，这还了得，应该派兵御敌。真要派兵打仗，李世民又犯愁了，为什么呢？武将很多在征东当中战死了，活着的也老了，现在好多都在家里休假了，特别是元帅尉迟恭没在朝，尉迟恭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尉迟宝怀，到真定府铸佛修庙去了。修什么庙？原来李世民在领兵征战的时候粮饷不够，借了几尊铜佛把它熔化了铸成铜钱，并且许下宏世大愿，有这一天我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之后，一定重新铸佛修庙。现在他当了皇上了，叫尉迟恭替他还愿。军师徐懋功呢？又到沿海地区去，最近沿海地区灾荒很厉害，是先旱后涝，颗粒无收。他带人赈济灾民，等他们回来那可不知道什么时间。西凉哈迷国限期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尉迟恭和徐懋功不回来，他们的兵就兴许打到长安，这可如何是好？

赶紧召开军事会议，好多老臣出主意，没别的，派兵御敌，谁当元帅？大家保举，平辽王白袍将薛礼薛仁贵。薛仁贵在山西探家，赶紧把他调回来。还得有将官啊，又调来十家总兵，这十家总兵也是薛礼的十个磕头把兄弟，谁呢？有周青、姜兴本、姜兴霸、王新溪、王新鹤、李庆贤、李庆红、周文、周武、薛贤徒，正好随营出征。先锋官派的是扫北王罗通，罗通胯下马、掌中五钩神飞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最合适。副先锋是程咬金的两个儿子程铁牛、程万牛。程咬金一看乐了，行了，我俩儿都走了，家里不热闹哇，我呀给你们押粮运草去吧。自告奋勇愿意出征。

另外西凉哈迷国兵不太多，只拨了三万人马。本来李世民应该御驾亲征，可是最近龙体欠安，就派他的儿子、殿下李治做监军，赐给他尚方宝剑一口，在军中执掌生杀大权。他们赶紧调兵提将，择选良辰吉日，薛礼薛仁贵在校场点齐人马，号炮连天人马离开了长安，直奔西凉进发。

单说开路先锋扫北王罗通，带着程铁牛、程万牛，还有三千先锋队，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一路上非止一日，过路玉门关再往前去，来到了界牌关。

那罗通来到界牌关下抬头这么一看，当时火儿“腾”就起来了。怎么？界牌关的城头之上已经换上了西凉哈迷国的旗号。西凉哈迷国的使臣说得明白，三个月后他们起兵，现在没到三个月，他们提前就把界牌关给占了，侵略我国土，这还了得！

本来应该安营扎寨，等候元帅薛礼大兵到了再交战。罗通性如烈火，心高气傲，哪管这些。下令：“讨敌要阵！”军兵一喊，城门“咣当”开放，里边的军卒冲出来了。一员大将，和罗通话不投机打在一起。他哪敌得了罗家枪？那还了得了。没过几招，这一员将被罗通挑在马下。再看这西凉军卒吓得不敢恋战，扭头往回就跑。罗通把大枪一摆：“追！”人马进了界牌关。

再看敌兵从界牌关穿城而过，罗通随后追赶。咱们简短截说，日抢三关，夜夺八寨。这个群情振奋，士卒们高兴，要这么打，有一两个月我们就回家抱孩子去了。

罗通乘胜率大兵往前去，那一路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啊，军兵都压颤了地皮，靠倒了大树，没有几天，前面来到了锁阳关。锁阳关的人马一看罗通的军卒这么厉害，都没敢抵抗，弃关逃走。

罗通带人进城，找了几间干净漂亮的房子作为李治的行宫，又给元帅安排好帅府。砍倒了城上西凉哈迷国的大旗，换上大唐的国旗。然后关闭了北门、南门和西门。他守在东门这儿，干吗？迎接大帅和殿下李治。

天色将晚，薛礼带着大队人马来到了锁阳关外。再看，众星捧月相仿，把元帅和李治迎接到城里。三万军卒也进了城，安顿起来埋锅造饭，铡草喂马。

一切安顿好了，罗通来到帅府见元帅，汇报军情。薛礼闻听心中大喜，打开功劳簿给罗通记上头功。薛礼说：“贤弟啊，辛苦了，这一路上你们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地一直来到锁阳关。可是我又觉得心神不宁啊，是不是咱们太顺利了？可千万别上当。”

“哎，元帅，您多虑了。想那西凉哈迷国乃弹丸之地，不堪一击。我们打他们如同探囊取物，掌中吹灰呀。”

“贤弟，骄兵必败！要我看，我们不能住在锁阳关，应该把军队拉出去，三万人千万千万别扎在城里，明天我们就离开。”

“这……遵命。”

你看罗通嘴说遵命，心的话：元帅呀，你胆儿太小了。我也当过元帅——扫北大帅。我已经派人周围都打探过，十里方圆之内没有敌兵，远处沙漠地带，人不好藏不好躲的，没事儿！我们的军队从打一出兵到现在太苦了，风餐露宿，好容易拿下锁阳关，有这么多的房子都空着，叫我们军卒住在里边儿休养生息有啥不好啊？所以他没把军队拉出去，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薛礼不放心，带人在大街小巷转了一圈。薛礼是大吃一惊，哎呀，不好！为什么？这个锁阳关可是大城市，方圆几十里，这是通往哈迷国的咽喉要路，军事重镇，历来由大将镇守。而且这个地方特别兴隆，买卖铺户特别多，是周围几个小国货物的集散地。不管南来的北往的，还是从中原往北边运东西，还是往西边、东边运东西，都得到这打一夜仗。可是现在一看，城里所有的买卖铺户全都关门了，老百姓都跑光了，跑得这干净啊。那可真是走半天碰不着一个人，碰着的不是老头儿就是老太太。不行，待不得！

“罗将军。”

“元帅。”

“不好，我看赶快咱们撤出城吧。”

“哎，西凉哈迷人见着我们望风而逃，这有什么呢？谁不害怕战争啊，战争是要死人的，不用。”

“不行。”

刚说不行，可了不得。就听着城外，“当当当……”鼓响如雷，号炮连天，牛角号由远而近，是越来越清楚。

“军兵，何处呐喊？”

就在这阵儿，有蓝旗官跑来报：“报，启禀元帅得知，大事不好，西凉兵将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围困锁阳关。”

“啊？再探再报！”

“是！”探马蓝旗下去了。

在旁边罗通听得清清楚楚。罗通手扶肋下，啊……脸“腾”就红了，岂有这事儿？哎呀，那可糟了。难道真就中了敌人的空城计？“元帅。”

“贤弟，不要多言，来来来。随我到城口观望。”

就这样，众人急急忙忙来到了城上。这阵儿殿下李治也知道了，由程铁牛、程万牛保护着，程咬金紧紧跟着也来到了城上。手扶垛口往下边这么一看，一个个倒吸口凉气，谁都没说话。怎么？没什么说的。眼看着远处西凉的兵将，兵似兵山，将如将岭，扎的连营一眼望不到头，有十几里地。军兵们在下边正在拉鹿角，支帐篷，人欢马炸，喊杀连天。

昨天城外一点儿动静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今天不用说别的，就那帐篷一个挨一个，就好像平地堆起的坟头一样。

他们整个在城头转了这么一圈，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那罗通心中刀扎的一般，心想，坏了。是我把大家给坑了。昨天薛礼还说叫我把兵扎在城外，如果三万人马扎在城外，敌人想困城，能冲出一道血路，我们可以杀出去。现在好，都在城里呢，孤军作战，被困城内，像铁桶一样，这可如何是好？如果真要是殿下有三长两短的，怎么对得起当今万岁？

“元帅，末将该死。”

薛礼这个人有城府，要不人家够元帅。像当初跨海征东，他在张士贵的手下，那么大本事，只当个火头军，屡立战功，那么大的功劳都叫张士贵的姑爷儿给冒领了，他都能忍了。今天出事儿了，自己是军中主帅，还能埋怨吗？

“罗贤弟，不要自责，兵来将挡，水来土囤，本帅自有破敌之法。”

你别看他这么说，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可是你要慌了，主将一慌，军卒怎么办，将官怎么办？就这样，他们又来到了东城头这儿，边走边议论。

刚到东城口，就听对面炮声响亮，从西凉的营门里冲出一哨人马，有四五千人。这四五千人是杀气冲天，全是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子。来到护城河对岸宽阔之地，雁翅排开，队列两厢。十几员大将两厢站立。薛礼这么一看，暗暗挑大拇哥。看来领兵带队之人是懂兵之人。怎么？队列整齐，号坎儿鲜明。其中一员大将提战马来到护城河边儿，冲着城上高喊：“唐朝的兵将听着！速叫小儿罗通出城受死！我和他一天二敌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今天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薛礼一愣，心想，据我所知，罗通没有到西凉来过，怎么能和这个人结怨呢？

罗通也觉得奇怪，手扶垛口，看了半天也不认识这个人。他怎么叫我呢？一看对面叫阵之人，年纪在个二十六七岁，跳下马平地身高足有一丈。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往脸上看脸似紫茄皮，两道朱砂红眉飞入天仓额角，一对大目皂白分明，准头端正，四字阔口，颔下无须。头戴青铜帅字盔，朱缨倒洒，身挂锁子连环甲，外罩大红袍，肩搭花狐裘，脑后雉鸡翎，胯下一匹红砂马。掌中板门刀，背弓带箭。最出奇的是腰扎战带，战带上有十二个皮套，每个皮套里又装着二寸宽、一拃长，锋芒利刃的飞刀。飞刀的把儿上系着红绿绸子条，被风一吹像长了翅膀一样。明白人都懂，这绸子带是管定向的，说明这个人会打暗器。

看了半天，所有人都不认识，特别是程咬金，应该说是三朝元老了，也没看出是谁。“这谁呀？我说罗通啊，你认识吗？”

罗通说：“我不认识啊。”

“他怎么叫你呢？”

“是啊，那我出去。”

“别动！你别急，咱们听他说什么。”

此时李治往前探探身：“请问，对面的敌将姓字名谁？通名上来。”

“好。”这员敌将看了看。“城头上可是小儿李治？”

“不错，正是本王，你何人？”

“不认识我？告诉你，我乃哈迷国的国舅，六国大帅，姓苏名海字宝同！”

“六国？是哪六国啊？”

“李治啊，早就知道你兵至界牌关。什么罗通日抢三关、夜夺八寨，没费吹灰之力就夺下我们的锁阳关。那是你家元帅诱敌深入，你们中计了！我们就准备在锁阳关把你们一举全歼。你要问六国是哪六国，告诉你！你看看旗号，哈哈，不认识吗？有英唐国、鄯善国、沙陀国、沙摩国，还有陀螺国，加上哈迷国。我们六国聚集数十万人马兵困锁阳关，尔等插翅难飞！你想怎么死吧？你要是明白人，下城写下降书顺表，我还不想要你们的灞水长安。长安以北你把国土割让我们六国，这就可以饶你不死，要不然你将碎尸万段！”

李治说：“我听你的口音不像哈迷国人，怎么像我们中原人呢？”

苏宝同闻听，哈哈大笑：“哈哈哈，你好眼力。我提起个人你就知道了。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恕个罪说。有个人叫苏烈苏定方。”

“我知道。”

“那我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叫苏凤！”

大家明白了，不但是李治明白，薛礼、罗通、程咬金全懂。坏了，这是两代的仇！

苏定方是谁？听过《隋唐演义》，您就知道了。苏定方当初保过夏明王窦建德。窦建德他们有结拜三弟兄，老大是窦建德，老二就是苏定方，是元帅，老三刘黑闼。这三个人也逐鹿中原，想要夺大隋的江山。打来打去，这各家反王就联合在一起了。那阵儿李世民的父亲李渊在太原起兵，也算一路义军。他们联合的时候，哪知奸贼苏定方在铜旗阵射死了罗艺罗彦超，就是罗通的爷爷。后来罗成马陷淤泥河，又被苏定方给射死了。罗成死的时候，罗通才十岁。等他长大成人，挂了扫北元帅，知道这两世仇，所以找个机会，程咬金出的主意，把奸贼苏定方一家给抓住了，全都给杀了。唯独跑了苏定方的儿子苏凤。因为当时，苏凤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儿子苏宝同、女儿苏金莲串门去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逃离中原，到了哈迷国。后来这个苏金莲就嫁给了哈迷国的国王，成了皇后。那么苏宝同就成了国舅了，从小跟飞钹和尚学艺十年，肄业学成。也有了本事了，也成了皇亲国戚了。苏凤不行了，临终前告诉他的儿子苏宝同：“你一定替你的祖父报仇。我们举家一百多口死在了罗通之手。”

第二回 众唐将力斗苏宝同

苏凤临终前告诉他的儿子苏宝同：“你一定要杀死罗通替你的祖父报仇！”说完就咽气了。从此，苏宝同就立志要抓住罗通，替举家满门报仇雪恨。

你说这仇能解吗？可是换句话，如果不是苏定方杀了罗艺，箭射罗成，罗通也不会把苏定方的满门给杀了。

今天苏宝同吵着叫阵叫罗通出战，罗通气冲斗牛。“元帅，请给我一支将令。我下去会战苏宝同，要他的狗命！”

“慢！”薛礼薛仁贵心想，既然是罗苏两家这么大的仇，我更不能让罗通出战了。因为下边是六国的兵马。说是几十万，最少也十几万，来势甚猛。罗通气性又大，心高气傲，谁也管不了，一旦到城下，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对不起圣上，更对不起已故的罗成。这仗就是我战死沙场也不让罗通出战。想到这儿说：“贤弟啊，不要莽撞，你要保护千岁，还要保护程老千岁，不要动，要听将令。”

“这……”

这阵，殿下李治正在劝苏宝同，什么冤仇易解不易结，应该赶紧退兵啊，别忘了你的祖宗在中原哪。

苏宝同是一点听不进去：“住口！赶紧叫罗通下来受死！”

罗通还要出战。薛礼着急了：“慢！贤弟，你保护殿下，我出去和他交战。来啊，亮队！”

刹时间，下边点齐五千人马准备要亮队出征。早就有马童给薛礼带过坐骑，抬过了大戟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众将呼啦啦来到了外边，站好了队伍。

再看薛礼，把自己的战马肚带紧了三紧，推鞍不去，扳鞍不回。抓缰在手，扳鞍纫镫，乘跨坐骑，马后鞧轻轻打了一掌。这匹马四蹄分开，马蹄踏在石头路上，声音传出多远，耳轮中就听着“咵咵……”来到了城门这块。

此时，有人早已经开关落锁，吊桥抻平，跑出来数百名弓箭手，一阵乱箭。为什么要射箭？防止敌人趁虚杀进城内。这边一放箭，六国兵马就知道了，大唐朝要亮队了，急忙拨转马头又退出一里半地，拉开了战场。这几百名军卒一直射箭到城外，然后雁翅排开，守住城门洞，好保护里边人马顺利通畅。紧跟着前边是步兵，后边是马队，一直来到了护城河的对岸，一字长蛇式列开了队伍，门旗列闪，纫标旗闪在两旁。薛礼薛仁贵在大纛旗脚下带住坐骑：“吁……”这边是姜兴本、姜兴霸和周青，这边是王新溪、王新鹤、周文、周武，身后两员大将程铁牛、程万牛也来了，只是把罗通留在城上，死活不让他出来。由程咬金在这儿看住了罗通。

咱们再说城下，薛礼薛仁贵亮兵了。苏宝同战马倒退数步，闪目观看。不看则可，一看，倒吸口凉气，真是天武神威呀。我带着六国人马操练了好几个月，总觉得我的兵将那还了得？所向披靡。可是看人家的兵将，有差距呀。只见薛礼薛仁贵带着将官年龄都比他的将官稍大一些，能大个十几岁。但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真是胖大威武，瘦小精神，摩拳擦掌要以死相拼。特别是面前这员将，身高八尺半，生的面如银盆，重眉朗目，鼻直口方，颌下三绺长髯，头戴三叉帅字金盔，高挑十三股簪缨，二龙斗宝，黄金抹额，搂海带密密麻麻钉着金钉，卡的紧绷绷。身穿龟背锁子连环甲，护心镜大如冰盘，袢甲丝绦九股拧成。凤凰裙双遮马面，下边是月白缎的中衣，虎头战靴牢扎在镫，外披着月白缎的罗袍。背弓带箭，得胜钩鸟翅环挂着大戟，威风凛凛，杀气冲天。不用问，准是白袍薛礼。

“你可是薛仁贵？”

“不错，正是本帅！苏宝同啊，按我的年龄大你十几岁，经得比你多。你想和我们大唐决一胜负，你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看，天武神威，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虽然你们六国联军，可是一旦打了败仗，恐怕要四散逃奔。依我良言相劝，你赶紧退兵，咱们各守疆土，我们大唐绝不欺负小国。如果你心胸狭窄，只念前仇，不看今朝，吃苦的是你，你必将全军覆没。你爷爷举家满门被杀，他是自找。如果他不箭射罗艺罗彦超和罗成，罗通不会杀你满门家眷。你侥幸逃命，那么就应该好自为之。”

“呸！姓薛的，你少以大欺小。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觉得了不起，实际你不就是个火头军，做饭的吗？侥幸你当了官了，领了兵了。哎，火头军要能当元帅，那扫地的也能当皇上！”

常言说得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当初薛仁贵当火头军那是被奸臣张士贵害的，今天苏宝同说这话，薛礼也觉得脸上无光，不过还沉得住气：“苏宝同娃娃，你不说我是火头军吗？好，今天火头军就要战一战你这六国元帅。”说着摘下大戟，催马要交战。

旁边早就急坏了十员战将，这都是薛礼薛仁贵磕头的弟兄，情如手足。头一个就是三爷姜兴本。“元帅，有战末将服其劳，杀鸡焉用宰牛刀？战这么个娃娃还用着你吗？末将愿往！”

“好！贤弟，多加小心。”

“不劳叮嘱！”

就这样，姜兴本摘下大枪，拍马上前。“吁……呔！小娃娃，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孺子，你竟敢瞧不起我家元帅！谁不知道白袍薛将军当初跨海征东，百日双救驾，三箭定天山，大摆龙门阵，打败盖苏文。你见着我家元帅不下马投降，还敢胡言乱语？”

“我要你姓名。你什么人？”

“姜兴本是也！”

“送死的撒马过来！”

姜兴本一摆手中大枪，分心便刺。因为姜兴本跟着薛礼薛仁贵跨海征东十来年屡立战功，有两下子。他也挺狂，没把眼前这个娃娃放在眼里，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他赢了。他哪知道，这个苏宝同可有本事，狂啊，他有点儿能耐。十几年的苦功跟着傲来国飞钹和尚学成了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样样都行。那还不说，他有出奇的本事。飞钹和尚善打暗器，于是就传授徒弟苏宝同打飞刀。战带上十二口五毒飞刀是百发百中。这个家伙出师以来没遇见敌手。他怎么当上六国大帅？就是六国的将官一块比武，他是独占鳌头，才当上元帅。如果姜兴本知道苏宝同有这个本领，他就不出战了。也是艺高人胆大，打个头阵。

此时，薛礼着急。薛礼想：头阵胜，阵阵胜；头阵败，阵阵败。可是着急也没用，帮不上忙啊。

此时，姜兴本和苏宝同战马跑出百步开外，踅马再战。一碰面，姜兴本枪急马快，抖枪便刺。再看苏宝同，手中大刀，怀中抱月往外一挂。姜兴本的枪被崩回来了，顺手当棒还没等打呢，只见苏宝同一挂，大刀就推过来了，这叫顺水推舟。姜兴本下边一低头，刀走空了，刚一抬脑袋，苏宝同大刀一翻个儿，噗！姜兴本人头落地！战马拖着死尸跑出十几步，此时才翻落马下。

薛礼薛仁贵一看，把眼都闭上了。那几员将官疼得差点没昏倒马下。是啊，他们这哥儿几个已经十几年的交情了，情同手足，像亲兄弟一样。一个死，另一个眼珠都红了。头一个冲出队伍的就是姜兴霸——姜兴本的亲兄弟。一摆手中大铁枪，高声断喝：“苏宝同啊，我要替我的哥哥报仇，看招！”抖枪便刺。苏宝同摆刀接架相还。

哪知道又冲出一匹马，谁呢？程咬金的二儿子程万牛，手里拿着斧子。为什么他上来了？他跟姜兴本的关系最好，俩人没事儿在一块儿喝酒，一块儿谈天说地。应该这么说吧，姜兴本和程万牛的关系比跟姜兴霸都好。结果程万牛和姜兴霸双战苏宝同。

苏宝同队伍有不少兵将，什么赫连不花、赫连不达、刘成龙、刘成虎、刘成彪、刘成豹都想过来。苏宝同不让：“你们别过来，看我怎么战他们两个！”

这阵儿，薛礼着急了：“众将官，没本帅的命令不许出战！”

就在这么个工夫，就见苏宝同大刀左右一摆，像砍瓜切菜一样，姜兴本和程万牛战死沙场！这也叫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守在城头上的程咬金一看儿子死了，“哎呀”一声，气堵咽喉，昏过去了。可把千岁李治和罗通吓坏了：“哎呀，老千岁，快醒醒。快！”赶紧有人抬到城下。

这时疆场上，有唐朝的兵丁把三具死尸用挠钩搭走，也运到城里。薛礼薛仁贵当时是又恨又难过，自己和两个兄弟——姜兴本、姜兴本，这么多年了，想不到在这儿第一仗就牺牲了。程万牛人是少千岁，副先锋，你怎么也到疆场交战？我薛礼宁可替你们去死，我死我就不管了，你们战死在我的前边，回去我怎么向天子交代？“众将官，没本帅的将令不许出战！呔！苏宝同，薛礼到了！”

马到疆场，薛仁贵“咯噔”扣住马镫。“苏宝同你个无耻之徒。你本是我们中原人，不该卖祖求荣，投靠外族。今天又连伤我三员大将，本帅要替我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双手一合大戟，马往前撞，摆戟就扎。

苏宝同一看乐了：“薛仁贵，你还别吓唬人，你也别生气，那几个人死是他们气数已尽，你也劫数到了！是啊，跨海征东你的脸露得够大的，这回征西你就该玩完了，看刀吧！”手中大刀力劈华山，搂头盖颈劈下来。

薛仁贵左脚一踹镫，右脚一长镫，马往旁闪，刀劈空了。薛仁贵手中戟轻轻一拨，乌龙摆尾直奔苏宝同前心扎来。苏宝同不敢怠慢，一看这薛礼薛仁贵戟快马疾，赶紧抽刀，怀中抱月，往外一挂。二马错镫，一南一北，是踅马再战。

两员主将再见面，薛礼心里合计：这口门扇刀的刀锋有一寸多厚，三脡刀，就是刀头三尺，刀杆三尺，刀纂三尺，背一寸半厚。这刀很沉。薛仁贵也有力量。听过《薛礼征东》的人知道，薛仁贵日食斗米斗面，饭量奇大无比。那阵讲究能吃就有力气，实际那阵是没有油水，所以粮食吃得多，他没有别的吃，可不就吃粮食呗。不过，薛仁贵也确实在万马军营中练出来了，有把力气。虽然自己四十已过了，可是苏宝同你弄了这么口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老想找我的兵刃，看这意思你要以力来降我。我试试，看看是不是对手。

就在这阵，俩人再次见面，只见苏宝同抡圆了胳膊，叫足全身力气在大刀上，往前一劈。薛仁贵成心要试试看我能不能够给分开。双手一合大戟，铆足力气往上一崩：“开！”戟杆碰在刀刃上，也就是大刀剁在了戟杆上，就听“当”一声，苏宝同这口刀被崩回来了。

苏宝同战马倒退数步，“吁……”就觉得膀子根不得劲。呵！这老头有点劲，不可小瞧啊，看来名不虚传。

薛礼虽然把刀给它分开了，可是就觉得膀子“嗖”的一下，戟杆发热，战马退数步。苏宝同好大力气。这一刀我是崩开了，如果是连着崩几刀，恐怕我力气不如他。不行，我别和他硬碰硬。“来来，再战！”两个人二次交手。

两员主将交战，两旁边将官军卒一个个眼睛瞪得跟包子那么大看着。为什么？一个个抖擞精神都盼主将赢，更主要的趁着两个高人交手好学两招。两旁军卒摇旗呐喊，鼍皮鼓直响，鳖咧号直鸣。“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元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鼓声一响，人欢马炸。

沙场上，四个膀臂空中来舞，八个马蹄蹚起尘烟，蹚起了尘土，遮住了红日。薛礼这帮将官，一个个手握兵器，手心出汗了，憋足劲要把苏宝同碎尸万段。苏宝同手下的六国兵将，一个个嗷嗷直喊：“杀死薛礼，打到长安！”

最着急的是殿下李治和罗通，俩人在城头观阵，比在疆场都着急。罗通总觉得内疚，这场战争是因我引起的，苏宝同为了报家仇串联六国兵将和我们叫号。实际也不全是如此，更主要的，他们想要得大唐疆土。可罗通不那么想，死了三员将，他就想下去玩命，李治不让：“罗将军，难道小王的话你不听？你保着小王在城头，难道这不是参战吗？”等等。罗通还得看着。

眼看十个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到了四十回合，苏宝同和薛礼没分上下。苏宝同仗着年轻气壮，一力降十会。他的大刀专找薛礼薛仁贵的画杆戟。薛仁贵久经沙场有经验，他是躲着打，以巧破千斤。

此时，太阳西斜，已经晚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收兵回营，薛礼一心要为那三员将报仇，苏宝同一心要一仗分胜负：我要是把薛礼一杀，这座城不攻自破。是啊，元帅都没了，你们还打个什么劲。

就这样挑灯夜战。打到什么时候？已经挑上灯笼。苏宝同现在是浑身是汗，薛礼铠甲里边也全成水捞的一样，也是累得吁吁带喘。苏宝同早就饿了，薛礼是有火膨着。打了这么半天了，只见苏宝同虚晃一招，战马跑出百步开外，没有马打冲锋，而是带住坐骑：“薛仁贵，等等！”

第三回 苏宝同飞刀伤薛礼

薛仁贵、苏宝同挑灯夜战，足有一百多个回合未分上下，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苏宝同年轻力盛，招数也不错。薛仁贵正在壮年，武功正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这么说吧，再打几十个回合也未必分出上下。

这时，只见苏宝同虚晃一招，战马跑出百步开外，带住坐骑。“薛仁贵，等等！看，天已经黑了，应该是饱餐战饭的时候了。薛仁贵，今天我们两个不决胜负决不收兵。这不天已经晚了嘛，这么办，咱们一会儿在旁边吃点什么，吃饱喝足继续打。咱们打它一天一宿，三天三夜，决一雌雄，你敢吗？”

薛仁贵说：“我有什么不敢，本帅还怕你不成？有本事你也甭吃甭喝咱们继续打！”

“大爷可不兴那套，等着啊！”说着踅马跑回本部军队。事先早有人准备好了牛肉大饼，他自己吃点，喝点水，稍微喘喘，上马又来到疆场。

薛仁贵也回到本部军队，弟兄们都围过来。薛礼跳下坐骑，有人给擦擦汗水。

“元帅，我看今天该收兵了，不能打了。”

“不行！苏宝同说了要挑灯夜战，不见不散。哪怕打个三天三夜也决一胜负，我能怕他吗？本帅奉陪到底！”

“元帅，这是打仗可不是赌气呀。要不然，我们上去打几阵？”

“不用！小娃娃，我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还没等吃喝呢，那边就喊：“薛仁贵过来受死！”

薛仁贵说：“等等！你们给我观敌掠阵。如果我赢了更好，我要是败了，死在沙场，你们就不要打了，赶紧收兵回城，另想良策。”

“大哥！”“元帅！”“说得不吉利呀。”

“不要紧，大将不怕这个！”说着薛仁贵擦擦汗水，喝了口水，二次上马，手擎大戟和苏宝同又战在一起。

开始军兵还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呢。后来打鼓的胳膊酸了擂不动了，那边吹号的也吹不动了，都没动静了。军兵喊杀呀喊得嗓子都哑了。

又打了一个更次，苏宝同想：我怎么这么傻，干吗卖傻力气？我跟我师父飞钹和尚学的飞刀是百发百中，我何不用暗器伤他！打定了主意，二马错镫之际，苏宝同急忙把自己的兵刃三脡大刀挂在了鞍鞒上，悄悄地在肋条这皮套里抽出两把飞刀，战马继续往前跑着。

此时，薛礼薛仁贵战马踅回来之后一看苏宝同没转过身来，追到切近大喊一声：“苏宝同，我看你往哪里走！”大戟扎过去了。

这阵儿，苏宝同耳朵听着，戟挂风声“呜——”过来了。知道薛礼再想抽兵刃得有段时间，急忙马上一回身，这一招叫犀牛望月。回身时一甩手，两把飞刀同时打出去。一把奔薛仁贵的面门，一把奔颈嗓咽喉。

薛礼薛仁贵到疆场就看见苏宝同战带上挂着暗器，时时防备。可打了这么长时间苏宝同没用暗器，他这根弦就放松了，没有准备。大戟也过去了，突然有道寒光奔面门来了，不知道是啥。他本能地抽戟闪身一躲，奔面门的飞刀就飞过去了，奔颈嗓咽喉的飞刀，咽喉躲过去，可是正好打在了左肩胛上。力量太大，打得薛礼手一颤，差点把大戟掉地下。因为天黑不太得眼，这要是白天薛礼也就躲过飞刀了。“不好！我受伤了。”薛仁贵一踅战马往回跑。

观敌掠阵的众唐将一看，元帅受伤了，各摆兵刃：“杀呀！”冲过来。薛礼不让，天黑不得眼，自己又受了伤，又不知道中的什么暗器。所以把大戟一摆：“弟兄们，收兵回城！”锣声一响，军兵们赶紧往回撤，众将员众星捧月相仿，把元帅给护着回到锁阳关。

苏宝同一看，飞刀打中了，踅战马来到切近，一个夜叉探海，把掉地上的飞刀捡起来，装在了皮套之内。也没追赶：“收兵！”

再看苏宝同这边的军卒，连敲锣带打鼓，唱着得胜歌，也回营了。

回到城内的薛仁贵，伤口并不觉得疼，但觉得木了。再待一阵，觉着胳膊不怎么好使，费劲，抬不起来，一会儿觉得半个身子都不得劲。他明白，这是毒药暗器。赶紧说：“弟兄们，快！快奔帅府！”

“好。”周青说：“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我觉得我身子麻木了，快快快……”

来到本府，薛礼都下不了马了。有人把他搀扶下来，穿过帅堂一直奔寝室。来到里边，早有书童给他摘盔卸甲，脱掉靴子，把他扶着坐在了床上。薛礼薛仁贵往这一靠就躺下了，为什么？这阵儿，半个身都麻木了。

周青一看伤口，吓坏了。怎么？只见这把飞刀有一拃长，扎进锁子骨里边一半，顺着伤口冒黑血。“快！快找大夫。”

有人急忙给李治送信，又给程咬金送信。程咬金正在哭他儿子程万牛呢，有人来送信说元帅受伤了。“啊？”程咬金马上擦干了眼泪就往寝帐跑。李治干吗呢？李治方才登城头观敌掠阵，是由罗通保护他。下边打完仗了，罗通陪着李治也来到城楼下，急急忙忙赶到寝帐来看薛礼薛仁贵。

只见薛仁贵身旁站着四五个大夫，都在那嘬牙花子呢。薛仁贵紧闭双睛躺那儿，伤口往外渗血。李治吓坏了，兵是将之威，将是兵中胆，元帅要没了，就群龙无首了，这还了得？

“哎呀，薛元帅你觉得怎么样，你们给没给元帅看伤啊？”

“启禀殿下，我们正在看呢。”

“看，还不快治！”

“哎哎……”

其实这些大夫干吗呢？拿现在话说就叫会诊呢，商量怎么治，这是大人物，你给治死怎么办？实际都不敢伸手。

薛礼现在神志清醒，听说李治到了。微睁虎目，强忍疼痛喊了一声：“千岁，臣有话说。”

“元帅，有什么话就说吧，唉，你受苦了。”

“都是为臣无能，连累千岁被困锁阳。”

“不不不，不是元帅你无能，而是我们事先没有准备，不知道西凉联合六国兵马。来的时候，我们只带三万人，现在你看外边，十万人马还多呢。我们寡不敌众。”

“是啊。千岁，我觉得我的伤不太妙，恐怕性命保不住。我死是小事，耽误军中大事我于心何忍。军中之事，千岁要多多留心，有事多跟程千岁商量。”

“唉，元帅，你看我们这仗得怎么打呢？”

“目前不能打，挂上免战牌，咱们严守城池，火速派人进京搬兵求救，请圣上派二路元帅到锁阳关解围。”说到这，薛礼支持不住了，脑袋一栽，把眼睛闭上了。

“元帅，元帅……我知道了，你可要挺住啊，照你话做就是了。”李治眼泪就下来了。“快！把我的御医叫来，给元帅治伤！”有随营的御医，一会儿也找来了，赶紧施救。

李治想，派谁闯营，回灞水长安搬兵求救呢？别人都不行，就有一个人，谁？罗通。剩下这帮战将没有能够从锁阳关杀透敌营回长安去的。

罗通哪去了？罗通根本没在这，他不敢来了。此时罗通内疚啊，是啊，他日闯三关，夜夺八寨。到锁阳关之后，薛礼就告诉了：三万人马不要扎在城里，别中计。他不听话，都给弄到城里来。这回好，一块儿给包圆儿了，粮道也掐断了。这还不说，白天这一仗，三员大将阵亡，薛礼受了重伤，都由我引起。那些人战死的战死，受伤的受伤，我还在这儿站着，我有脸吗？他怕在薛礼面前，周围战将说三道四，他是个脸热的人。于是，他悄悄回到自己帐篷，跺足捶胸，又悔又恨，在那难过呢。

李治推门进来了：“罗将军。”

“千岁。臣有罪。”

“别说了，现在谈不到有罪没罪了。”

“千岁呀，我追悔不及呀。”

“你也别说这话，这是天意，该着招这个劫，现在什么话也不说了，咱们得想想下步怎么办。”

“不要紧，明天早晨我讨敌要阵，抓住苏海苏宝同要他的性命，给死者报仇！”

“行了，还打呀？今天一仗我们伤了几员大将，士气已折。这还不说，元帅又受伤了。你看外边，敌人连营扎出几十里地，不能打了。这么办吧，元帅刚才说了，要派人进京城搬兵，请万岁派二路元帅到这解围。罗将军，我看军中所有的战将都没有能力杀透重围回长安，只有你了。你赶紧饱餐战饭，准备点干粮水袋，半夜送你出城回京。”

“殿下，你叫我走，那可不行。你们在这被困受苦，叫我回京城我不放心，我不服！您叫我出战！明天，我非将苏宝同抓住碎尸万段！”

“罗将军，你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因为家仇你就在这要死拼到底，现在不是时候。小王命你，赶紧收拾好盔铠甲胄，一会儿我写道奏折，回灞水长安。”

“这……遵命。”

李治转身走了，回到自己书房，提笔在手，给李世民写封奏折。然后盖上了印，装在信封里，交给了罗通。这边罗通准备了应用的东西，要三更天出发。

程咬金说：“罗通啊，你怎么走？”

“一会儿开城就出去。”

“不行，你看敌兵连营几十里。你再有本领，一个人也杀不出去，就是杀出去，也要筋疲力尽，路途遥远，有三长两短怎么办呢？对不起我那老兄弟。罗通，没别的，大爷送送你。不但我送，我让孩子们都过来。”叫谁呀。周青、周文、周武、王新溪、王新鹤、李庆贤、李庆红、薛贤徒，八员大将，薛礼的磕头八个兄弟。

“没别的，孩子们，今天我们来送先锋官闯营。”

“好啊，老千岁，您说咱们怎么往外闯？”

“好办哪，你们八个人多卖点力气在前边上，叫罗通在后边跟着，省着点劲。等把他送出去之后再叫他上。”

“那行啊。我们拼命行，你老人家怎么办？”

“我断后，断后我厉害呀。”

大家都明白，程咬金是耍滑的。

这阵李治也来相送。拉住罗通的手千嘱咐万叮咛：“罗将军。此番出城任重道远，你可要处处小心哪。要知道城里被困，粮道已断，粮食吃不了几个月。你可要速去速归，我们在这儿盼你度日如年。”

“臣谨记在心！”

说完，罗通转身上了坐骑。十员大将来到东门，开关落锁。几匹战马鱼贯而出，很快来到敌人营盘这儿。

西凉兵将早就看见了：“什么人？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箭似飞蝗又如雨。

这十员大将不管那套，挥着兵刃，上护其身，下护其马，越过敌人的战壕就来到营门这儿。

西凉兵刚想要关营门，只见周青众人到了切近，几下子把营门砸开。十匹战马穿到了敌营内。这下里边有动静了，“了不得了，有人闯营来了！”“对，闯营的来了。”敌军从四面八方往这聚。可是想拦这几个人谈何容易。这十员大将对付当兵的如同虎蹚羊群一般，任他们撕，任他们咬，一口气冲出五六里地。

程咬金乐得大斧子一挥：“闯营的来了！”

正往前走呢，就听高喊：“站住！苏元帅到！”

苏宝同拦住去路。

第四回 扫北王闯营搬救兵

上文书说到征西的兵马被困锁阳关，派罗通回长安去搬兵。因为敌人的连营扎出好几十里地，怕罗通杀不出去，程咬金出主意带着军中八员大将一共十个人一块儿闯营。还算顺利，杀进敌营出去有四五里地了，没有被围住。程咬金高兴，但是他可不往前去，哪儿黑他往哪儿躲，哪儿暗他往哪边喊，瞅冷子看那边有个睡觉的，过去就是一斧子。冲锋陷阵的是那八员大将，罗通紧紧跟随，他知道自己任重道远，万一中途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死是小事一桩，锁阳关还有三万人，还有皇子李治，如果真是城中人有了危险，我成了千古罪人。

这阵儿，敌兵过来阻拦，怎奈拦不住。苏海正在睡觉，有人来报说唐将闯营来了。苏海在梦中惊醒，他明白，元帅薛礼受了伤，又死了三员将，他们没招了，要派人进京。那可不行！必须切断粮道，切断归路，防止援兵救急。赶紧披挂整齐，带人马冲出来了。

“元帅到……”声音是到了，人没到，为什么呢？他迷迷瞪瞪地往远处一瞧，四周围都是帐篷，挨帐篷马号，剩下全是西凉兵。什么地方打仗，在哪呢？人都挤疙瘩了。到近前一问：“没在这，在那边，那边亮。”等苏海杀到那一看，唐将已经过去一里地了。“气死我也，追！”地上留下很多尸体，西凉兵打扫战场不提。

再看前面人欢马炸的，苏宝同一直尾随后边追赶。“这么追不行，我得把他们拦住。”踅战马一绕圈把路给横住了。炮声一响军兵就明白了——主将到。营中不乱，各自归队，一色长蛇式，横住队伍。

程咬金一看，完了完了完了，这回过不去了。走出多远了呢？他算了算大概有十多里地了，不行，我这两下子往前冲指定不成。“我说侄子们哪。”

“老千岁。”

“看着没有？苏宝同来了。单打独斗哪个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八个人给我一块上！来个车轮战，把他围住！”

“是！”八员战将“哗”就把苏宝同围住了。

“我说罗通啊，看着没有。那边没人，有一条小道，你从这杀出去，我们不送你了行不行？”

“我瞧瞧，”罗通在马上拢住眼神看了看，可不是嘛，人马都在这边聚集，那边斜插花一条小道。“老人家，那我得走了，您多多保重！”

“彼此，彼此。”罗通顺着小道走了。

再说这边，八员大将，这个举刀，那个拧枪，就把苏宝同围在一起。苏宝同像猛虎一样，一个人手中三脡大刀，八员将所有的兵刃沾上飞，碰上掉地下。

程咬金一看，我是属嘴的，别往前去了，不好，我快跑吧。他根本就没露面，他悄悄地往后退，躲来躲去，在帐篷和马号的边上一站。大眼珠子晃荡晃荡，一看罗通已经走出有一里多地了，这边也别打了。“我说孩子们哪，快点跟我走啊，风紧扯呼！回去吧！”他连黑话都说出来了。

这八员将正不爱恋战呢，一听说要回去，好了，撤！各自摆兵刃踅战马。往哪走？

“在这呢，跟我走！”程咬金第一个“噌噌噌”催大肚子蝈蝈红先往回跑。八个人都众星捧月相仿，正好保护他。前边有军兵，那不要紧，从人脑袋上往上蹿。

苏宝同一看，这就走了？“给我拦住！”

拦住？拦不住。再看这几人的兵刃像砍瓜切菜一样，沾着死，碰上亡，眨眼工夫，他们一个个浑身全是血了。这些人从马号上飞，帐篷挑开往前过，逮哪走哪。苏宝同再想过去就难了，一是他前呼后拥围了不少人，加上前边乱糟糟的，他舍不得从军卒的人脑袋顶上飞过去。他怕伤人就慢了，军兵闪开了。等都闪开，人家跑过去了。

那还不说，营中的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天一样。这一亮，你得眼，唐将也得眼，人家往亮地方聚，唐将往暗地方跑。再加上这几员将不白给，跟着薛礼跨海征东屡立战功，久经大敌。程咬金更别提了，闯营是他的拿手好戏。程咬金打一辈子仗，今年快七十了，是又滑又难拿。就这样，他们顺利地离开了敌人营盘，回到了城下。

“开城！”

军兵开关落锁，迎接这九位将军。

“老千岁，辛苦了。”

“老千岁，您这身血……”

“没事，别人的，走！”

李治在城门洞等着呢，怎么？他不放心哪。罗通闯营回长安能不能杀出去？这十员将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就完了，就得全军覆没。所以，李治没有回营里休息，而是搬个椅子坐这里等着听动静。当几人一回来，李治激动得眼中含泪：“诸位将军辛苦辛苦……”是啊，你别看你是皇子——李世民的儿子，这阵你也得说好的，你用人家呀，这也叫用人之道。

程咬金这个人本来有骆驼就不吹牛，刚才露了大脸了，这阵咧开嘴吹开了：“殿下，这趟出去太痛快了！就好比是逛了一趟御花园。你说你们家御花园花草树木、鱼虫鸟兽都有，可惜不让动。到这个花园太好了，什么山鸡、野兔随便宰、随便杀，杀得痛快。你看我这身血，可没办法，我没有学会杀人不见血的招哇。”说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想起自己儿子程万牛刚刚阵亡，他咧开嘴哇哇又哭开了。

大家心里明白，赶紧转移话题：“程老千岁，您节哀，嗯……殿下还有话问你呢。”

李治赶紧接上：“老人家，罗通送出去没？”

“哦，走了，我们把他送出十几里地呢，他不能被困在营中。现在没动静。没事，你等着好吧。不出三个月，罗通准能带来大队人马到锁阳解围。”

“这就好，老人家走吧，快休息。”

大家说说笑笑路过帅府门前，突然想起来，咱们看看元帅身体如何。还没等进去呢，打里边跑出中军官，风似风火似火，看见李治：“殿下，我们正要给您送信去呢。元帅病逝家中！”

李治一听，大吃一惊：“走，快看看去！”

那位说薛礼怎么了？前文我说过，白天薛礼中了飞刀，被抬到了自己的寝帐。好多的先生郎中围着转，谁都不敢动。那阵薛礼神志清醒，告诉李治赶紧派人搬兵求救。就这样，李治带人就都走了，剩下这些大夫还围着薛礼。

最后还是御医赵先生给出主意：“这么办吧，你们都怕担责任，我不怕。找个干净的屋子把我们的刀子、钳子、勺子都消消毒，我给他起飞刀。”是啊，这飞刀插在身上，不起，没法上药。要是起下来，又怕毒气归心。

赶紧找个干净屋子，又把这些手术刀子用火过了过。干吗？消消毒。御医说：“大伙儿给我按着点啊。”有人给按着薛礼的肩膀。先生把飞刀就给拔下来了。可这一起飞刀，就见薛礼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可把这些先生吓坏了。“元帅，元帅……”怎么叫也不言语。

再看那些老大夫急得：“这可如何是好。”

御医说：“别急，他是昏过去了，我这就给他治伤。”随后拿过刀子，消完毒之后把烂肉给削了削，上了金创散，伤口给绑上。又撬开牙齿灌下止痛药。

过了一阵，薛仁贵十二重楼咕噜噜一响，一口浊痰吐出去，缓醒过来了。又过一会儿，就看薛礼睡着了，好多了。

“赵先生啊，你可真是神医啊。”

“赵先生，妙手回春，是不是您该歇着？”

“不不不，现在是刚刚上药止疼，他稳了点。到底我们这药能不能治这种毒还不敢说。咱们谁也别走，在这盯着吧。”

东西都撤掉了，大伙在这等着。这个时间正是程咬金闯营的时候。过了没有一炷香的工夫，突然薛礼大叫一声，醒了。那还不说，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直滚。手攥成空拳在那哆嗦，再一摸身上冰凉冰凉的。

“我说赵先生，赵大夫，这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如何给治，不知道中的什么毒，这可怎么办？”

“看这样，元帅不好，得准备后事。”

“快！给殿下送信去！”

谁也担不了责任，就这样中军官跑出送信。正好李治路过帅府门，带着众人进来。

程咬金进来一看，只见薛礼冒凉汗，一摸额头冰凉冰凉。摸摸这手就像从雪堆里拔出一样，攥着空拳想掰都掰不开，也掰不直，也握不紧。程咬金咧开嘴就哭了：“薛礼，我那半拉干儿子，你可把我坑苦了……”

那位说，程咬金怎么管薛礼叫半拉干儿子呢？这里有原因，薛礼长得帅，白袍薛礼嘛。年轻的时候，文武双全，长得又好。尉迟恭见到之后非常喜欢，就收成干儿子了，并且把帅印给了他，叫薛礼当元帅，执掌生杀大权。程咬金一看就不干了，这个人见便宜就上：“尉迟恭，军中就这么一个好小子，叫你收当干儿子了。你把我放在哪呢？想当初，他吃粮当兵是我给薛礼的金 大令。要认干爹得认我，也不能认你呀。”尉迟恭说：“那不行，我先认的，我收的干儿子，不能给你。那这么办，你分我一半吧，我就要一半。”从那之后，不管有人没人，程咬金看着薛礼一张嘴就是半拉干儿子。薛礼也不答应，只是一乐。

今天一看薛礼伤成这样，程咬金可真动情了：“哎呀，我的干儿子，半拉干儿子。半拉干爹还没死呢，你要有个好歹的，我怎么办呢？该死的苏海苏宝同你可把我坑苦了！逮着你，我要你的小命！黑无常，白无常，千万你索命别锁我这干儿子，你该锁我呀。”平时程咬金说话像说书讲古一样，大家都当笑话听。今天这么疯疯癫癫的没人笑，知道他动情了。

薛仁贵的几个弟兄都过来了，连喊带叫。薛礼仍然是人事不知。

李治着急了，他看看这几个大夫火了：“你们谁给治的伤？”

赵御医过来了：“是老臣。”

“你怎么给治的？”

“刚才我已经起下了飞刀，给他刮肉疗毒，上上金创伤，只是不好我也没办法呀。”

“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臣等才疏学浅，不知道……”

“用你们这帮庸医有什么用？吃皇俸，拿皇粮，不能治病啊。来啊！把他绑上，给我杀了！”过来几个人就把御医给捆上了。

大夫们都吓得面如死灰，全跪下了：“殿下饶命！杀了我们也救不了元帅哇……”

“等等，别杀。你要把他们杀了，将来别人再有病还没人治了呢。”程咬金这时给求情了。

李治叹了口气，一摆手：“松绑，我也不想杀，就是急的。”

“你别急，我先问问。赵先生。”

“有。”

“你们治不了？”

“治不了。”

“真饭桶！”

“那您能治？”

“没有俺老程办不了事，我有法啊。”

“你有办法？”

“我有仙丹妙药。”

“那您治啊。”

“我不能治，有人能治。”

李治一听高兴了：“老人家，谁能治呢？”

“苏海苏宝同，他能治啊。”

大家一听，差点气乐了，你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啊。苏宝同使的毒药飞刀，他当然有解药了，可他哪儿能给啊？

周青说：“好，既然这样，我出马临敌，把苏海抓住，逼他拿出解药给大哥治病！”

程咬金说：“别有骆驼不吹牛，成我徒弟了。你能抓住苏海啊？那我护送罗通出营的时候，你们八个人没打过人家一个，我们十个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你能抓住他？”

“那怎么办呢？”大家又犯愁了。

在一旁惊动一个人，谁呀？薛礼薛仁贵磕头的老兄弟叫薛贤徒。这个人别看能耐不大，心眼不少，还热心肠，跟薛礼关系最好。他看了看大哥，又瞧了瞧程咬金，眼珠转了又转：“老千岁，您真是高人。要不说姜是老的辣，沟葱白子长，您一句话提醒我了。对，找苏宝同要解药，好救元帅的命。元帅要有三长两短的，咱们可就全玩完了对不对？”

“对！要解药谁去呀？”

“我看看谁也不行，就你老人家，准行！”

还没等说完呢，程咬金说：“去去去，你少给我来这套。谁不知道我这两下子？你怎么给我窟窿桥走呢？我一辈子就会三斧子，我这能耐稀松平常二五眼。”

“老人家，您怎么少半招呢？您不三斧子半吗？”

“老了，忘了，半招给忘了。”

“别看半招忘了，您那心眼更多了。”

“宝贝啊，你别糟践我了，我不行，多大岁数了？”

“老人家，谁不知道您哪。您是大唐朝开国元勋，您是股肱之臣！您当过大德天子混世魔王！你说什么事能把您难为住啊？我们这拨人给您垫马蹄都不够啊。”

程咬金这个人有毛病，只要谁一说奉承话，他就忽忽悠悠驾开云了。他这么一听：“还是我薛贤侄知道我。是啊，我看了看，要想救我这半拉干儿子，到西凉营盘弄药去，别人不去，还得我去。你看，论武功我不是苏宝同对手。动心眼顶他八个！行了，殿下，你发道旨意，我到西凉营弄药去，三五天准回来，能把元帅治好！”

薛贤徒说：“不行不行，三五天元帅没命了，太长了。得一天，一天准行！”

大家看看薛贤徒，看看程咬金，程咬金六十多岁，快七十岁了，真不忍，胖得走不动道了。

李治说：“程老千岁，您不能去，年纪太大，我不放心。”

“谁说的？”一说这话，程咬金更火了，“我有什么不行的？没有金刚钻不能揽瓷器活儿，没有三把神砂不敢倒反西岐。不就是小小苏宝同吗，没事儿，找他去！到那儿我就把药拿回来！”

他这一吹，大家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天光早已大亮。程咬金洗洗脸，摘盔卸甲，换上便衣微服，他要走。他儿子程铁牛追来了，眼睛都哭肿了。是啊，刚刚把弟弟，还有姜兴本、姜兴霸都盛殓起来，单等有朝一日，得胜还朝，再起灵送往长安。一听说他老父亲要到敌营去，不放心，颠儿颠儿跑来了。

“爹啊，你要找苏宝同啊，您不能去啊，我不放心，我陪你去。”

“去去去，你去干吗？怪累赘的。小时候跟着我好玩啊，到哪坐席去，吃饭去。这是玩命！”

“老人家，就因为玩命，我才不放心。”

“怎么？卖一个搭一个？回去吧！”

“爹，我不放心。”

“没啥不放心的！爹福大命大造化大，是有名的福将，懂吗？儿啊，我对不起你娘，出来时候，咱们爷仨。回去的时候，备不齐，可千万别三个都扔在外边。爹要回不来，烧两张纸。”

“爹，你别去，我去！”

“去你的吧！我走了！”

第五回 程咬金只身见苏海

元帅薛礼中了飞刀之毒，因为没有解药，所以他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五个外科大夫，束手无策。把个殿下李治急得要杀大夫。

程咬金说：“要想救我这半拉干儿子，得到西凉营盘弄药去。别人不行，还得我去！你看，论武功我不是苏宝同对手。动心眼，他得八个！行了，殿下，你呀刷道旨意，我到西凉营弄药去，三五天准回来，能把元帅治好！”

薛贤徒说：“不行不行，三五天元帅没命了，太长了！”

“得一天，一天准行！”

就这样，他上了大肚子蝈蝈红。这匹马来到城门，开关落锁，众人还送呢，不让送。

“别送，你们送了，我看倒危险，我自己走！”

不用说大家替他担惊受怕，程咬金一出城门，他自己都后悔了，心想：我该打，我怎么云山雾罩的？你说给我两句好话，我就把这么困难的活接下来了。是啊，吹牛是露脸了，要是出去可就现眼没命了。见苏宝同那么容易？他能给我解药吗？谁不知道我跟老苏家势不两立。回去？别价，我老程这辈子可是打牙往肚子里咽，不就是危险吗，不危险叫我去呀？要想露脸就得在这关键时刻冲出去。哎呀，见到苏宝同，我跟他说什么？算了，我呀再来一回，他把大带松了松，故意把肚腩拖拉出来。这匹马一边走，还一边琢磨怎么编瞎话，等瞎话也编完了，也来到敌人的营门不远了。

大白天的，军卒早就看见了，从城里来了个胖老头。是啊，远探近探流星探，另外那个年间有单筒望远镜，早就瞧见他了。过来个人，来到切近喊了一声：“站住！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

程咬金带住丝缰：“别放箭！别放箭！自己人，别放箭！别放！”他把两手一扬，表示没带兵刃。

番兵一看，就一个胖老头。“过来，过来……”这匹马到了切近，“呼啦”二三十个军兵就把他围在当中了。当兵的都在十八九岁，二十一二岁，二十多个围个胖老头。大伙儿一看都笑了。这胖老头胖的自己都够不着自己的肚脐眼，马也跟他那么肥，挺大个肚子往这一坐，眼皮这么一耷拉。“干什么的？”

“吵吵什么？”

“干什么的？”

“认识我呀？”

“不认识，没见过！”

“仔细看看！怎么不认识？好好瞧瞧。”

“不认识！你是谁？”

“我是谁？我谁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再瞧瞧。”

“你到底是谁？我是你们的爷爷！”

“爷爷？爷爷是干什么的？”

军卒真也不明白什么叫爷爷，为什么？我们国家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好多地方方言叫法不一样。我到南方有一个地方演出，那个地方管爷爷叫爹，管爹叫爷。你看，就不明白爷爷是干什么的。

“看我这岁数没有？就是爸爸的爸爸——爷爷，懂没？”

“爷爷？”

“苏宝同你们知道不？”

“那是我家大元帅。”

“哎！我是苏宝同的爷爷，大辈儿！去！叫他快来接我。叫他头门悬灯，二门结彩，红毡铺地，吹吹打打，迎接爷爷到他的元帅帐！”

也有听懂的，不是都听不懂。“等着！”往里报信。

苏宝同干什么呢？正喝庆功酒呢。书中暗表，这次苏海苏宝同这脸可露大了。苏宝同为什么要兴兵犯唐呢？原因就是他的师父飞钹和尚，还有一个老道叫李道夫，这俩人给他撑腰，积聚六国兵马，他为总元帅，兵犯大唐。占据界牌关之后，故意激怒唐兵唐将。那罗通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很快得下锁阳关，这都是飞钹和尚、李道夫他们出的主意。干吗呢？故意把唐兵引进哈迷国境内，这叫诱敌深入。都知道罗通厉害，硬碰硬，要损伤军卒的。不有那么句话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呀。你不是心高气傲嘛，就叫你打胜仗，骄兵必败。所以薛礼等人才被困锁阳关。白天打了一仗，万没想到一阵，就挫败了大唐的锐气，连元帅都受伤了，这脸露大了。立刻派快马到京都报喜，然后设摆酒宴，宴请六国的副元帅，推杯换盏喝庆功酒。

沙里汗说：“元帅，昨天疆场打了胜仗，飞刀伤了薛礼。为什么你不追上去，一刀把他杀了，怎么能放他走呢？”

“这你就不懂了，一刀把他杀了，便宜他！就叫他遭点零罪慢慢死。”

“真高明，元帅乃天下无敌大英雄，我们敬你一杯！”

“请！”

“请！”

苏宝同端着酒杯刚要喝这杯酒，外边有人进来：“报！启禀元帅得知，营门外来了个老头，说是您爷爷来了。”

苏宝同愣了一下，他把酒杯撂下：“我爷爷？我爷爷早死了。报事不明，杀了你！”

“不，说是你爷爷。”

“他从哪来的？”

“从锁阳关出来的。”

“带多少兵马？”

“没带兵马，就一个人，也没带兵器。”

“他还说什么了？他说，叫你张灯结彩，还要动乐，红毡铺地去接他。”

“这谁呀？敢耍笑本帅！不用问，准是奸细诈营。走，跟我看看去！”“呼啦啦……”过来七八个人，众星捧月相仿一直往外走。上了战马，来到营门，带住坐骑，甩镫下马，抬头一看，就是一愣。一看，眼前老头太威风了，身高过丈，跟自己个儿差不多。是个蓝靛壳——蓝洼洼一张脸，大额头，翘下巴，窝瓜眼，单鼻孔，大嘴岔。连鬓络腮的红胡须是白的多，红的少，压耳毫毛拧着劲儿的朝上。尤其这俩眼珠子，就像螃蟹一样，都吊出眶外，大眼皮这么一抹搭，要是一睁开眼像两个小灯泡一样。头戴鹦哥绿的扎巾，缎带勒顶。身穿鹦哥绿的箭袖，外罩开氅。丝鸾松松垮垮，肚子都拖拉下来了，一叠好几棱。再看下边是大红中衣，薄底快靴。再看这匹马，苏宝痛差点笑了。这马怎么跟人一样，也挺大个肚子，这马能打仗吗？这匹老马眼睛都不爱睁。这胖老头挺有意思。那还不说，二十名军卒把他一围，挺好玩的，就像老叟戏顽童。苏海看了半天，把眼一瞪：“对面老头，你什么人，找本帅有什么事？”

苏宝同一出来，程咬金心就一蹦，心想：杀人的魔头来了，怎么办？胆小不得将军做，我得沉得住气，稳着。他没说话。

“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再看程咬金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一口气看了二十三眼半，微微一笑：“像，真像啊。”

“老头！你是什么人？竟敢耍笑本帅？”

程咬金心里是真害怕呀，暗想：我的儿子程万牛死在他手，杀子之仇未报。那天两军阵前我没有到疆场，在城头上观望，他没见着我。可是那天晚间送罗通的时候，我可是马踏他的营盘，虽然没有和苏宝同打过碰面，要是别人认出来，我命休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谁让我是薛礼的半拉干爹了呢。想到这儿，他骑在马背上咧着嘴，上一眼，下一眼，看着苏宝同：“像，真像你爷爷呀。”

苏宝同愣住了，心想：这人说话好像跟我有多大交情。“你什么人？姓字名谁？到这干什么来了？”

“我问问，你就是苏海苏宝同吗？”

“然也！”

“你爹是苏凤，你爷爷叫苏定方对不对？”

“不错。待我谢天谢地，老苏家总算有香烟后代了！”

苏宝同一听，愣到这里。他双手一搂雉鸡翎：“老头，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你不认识我吗？你眼睛长在脑盖上了？你小子真不是物！你爹小时候在我胳膊上拉过青屎！没有你爹苏凤能有你吗？我费尽心血，冒着危险，把你爹给救了，想不到你对我这个态度。好好好，现在我才明白了，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子孙多呀，人不能做好事。这趟我算没白来，我费着心血，冒着生命危险看到你，也就放心了，好吧。我是从敌营来的，要杀要剐你随便，来吧，给你！”说着，脖子一伸，头一耷拉。

他一这样，苏宝同的火倒消了，小声说：“老人家，我看你也不像外人。可是两国交兵的时候，你又是从大唐营来的，我不得不问。”

“怎么？杀呀。我不是奸细嘛，是从唐营来的，那你就宰吧。”

“老人家，您别这样。您是哪位呀？”

“没想起来呀。好好好，没想起来你先杀。”

“不不，老人家您别这样，这样我倒着急了。这么办，您那有什么话请到营中再叙好不好？”

“好啊，那好好好，我得把我这一肚子苦水好好说说。我下马。”他故意的动作缓慢，早有人过来一搀他，下了战马。有人把他这匹大肚子蝈蝈红给牵到营里。两个小番还要搀扶程咬金，程咬金说：“不用，用不着！体格好着呢，就胖着点。孙子，宝同，咱俩一块走！”

说着手拉手，携手并肩一块往里去。眨眼之间来到了宝帐。进来一看，里边几位将官还没走呢。苏宝同把程咬金往里一领，这几个人愣到这了，不知道叫什么。苏宝同说：“你们几位请了去吧，留几个人陪着老将军做客。这是一桌废席，快！残席撤掉，重新给我换上。”

程咬金也不用让，找个正位他坐下了：“嘿！这么多好吃的？”

此时，酒菜摆好了，苏宝同亲自把盏，给他把酒斟上：“老人家，您喝一杯吧。”

“好孙子，孝顺！比我亲孙都好，好好好。我来口酒啊。”一口酒，再来口菜。最后是左手执杯，右手拿筷子，连吃带喝呀。他也不说明，这伙人都看着他发愣。

苏宝同一想，说了半天我不知道你是谁呢，你一劲吃喝不行啊。“老人家。您净叫孙子，听着扎耳。您贵姓大名啊，跟我爷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那意思说你们有什么交情啊。

“何止认识啊，我们是多头之厚，没交情能来吗，敢往这坐吗？

“是是，那对。那您……”

程咬金一想：什么交情？我跟你们家是仇人，但是我不能这么说。他捋着压耳毫毛：“我打听个人你知道不知道？”

“谁呀？”

“大唐朝有个程咬金你知道吗？”

“程咬金？听说过。”

“你是怎么听说的？这个人好不好？”

“我虽然生在中原，可长在西凉，对这个人为人不知道。”

“那你怎么听说程咬金这三个字的？”

“说来话长，这还是小时候的事。我到十岁那年，我父亲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在临终前把我叫来，跟我说：‘孩子，你不小了。家里事该叫你知道。你是中原人，你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恕个罪说叫苏烈苏定方，那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文武双全。开始保的是夏明王窦建德，他和窦建德、刘黑闼是结拜弟兄。他们起兵之后，逐鹿中原，也想夺取江山社稷。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曾经箭射罗艺罗彦超，就是北平王。又曾经在淤泥河射死罗成小儿。从此苏罗两家结怨。后来由于李渊势力太大，窦建德又死了。就这样，你的爷爷就扶保了大唐李渊，曾经跟随罗通扫北。想不到这罗通太可恨。他竟然官报私仇，把你爷爷举家满门都给杀了，为父也在营中。是有人悄悄给我送信，我连夜逃跑。那次你和你妹妹，和你的母亲在你姥姥家。我跑你姥姥家，把你们母子三人接出去逃往哈迷国。走在中途，你母亲故去，为父带着你们才来到了锁阳关这里安了家。现在父亲病了，你马上要上山学艺去。孩子，你肄业学成了，要替我们苏家报仇雪恨。你的爷爷、奶奶，举家一百多口都死在罗通之手。你记住，我们家的仇人是罗通，你把他杀了，给我们举家满门报仇！’说到这儿，我父亲痰堵咽喉，上不来气，好半天缓过这口气断断续续又说了一句话，他说：‘还有程咬金……’当时，我莫名其妙，就问：‘爹呀，程咬金是怎么回事？你说，你说。’此时，我父亲气堵咽喉，绝气身亡。我就是在我父亲嘴里听到说三个字‘程咬金’。”

程咬金这么一听，大眼珠子晃荡晃荡，吓得出了一身汗。他明白，这苏风临终前说了仇人是罗通还有程咬金，只是后边没说清楚。他怎么那么恨程咬金呢？程咬金心里明白，这个事我参与了。幸喜他话没说明白，我就钻这空子了。“哎！这就对了！孩子，你知道救你爹苏凤那个人是谁？给你爹通风报信的是谁吗？”

“不知道啊，就是程咬金！要不是程咬金给你父亲送信，你父亲逃得了吗？他要逃不走，不也就死了吗？他要死了，你兄妹不也完了吗？”

“程咬金是我家的恩人？”

“对？你知道谁是程咬金吗？”

“不知道。”

“爷爷我呀。孩子，把你爹放走之后，他们好个盘问，差点露馅了。好悬了，我跟着掉脑袋！孩子，罗成、罗通这俩家伙才狠，气死毒头蒜、不让小辣椒，心狠手黑把你们全家都杀了，他太不对了！什么叫仇啊？当初你爷爷苏定方杀罗艺、杀罗成，那是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后来苏定方和苏凤投降了大唐，和罗通是同殿称臣，罗通就不应该记恨前仇，把你爷爷一家子杀了。这个小挨刀的，太损了，将来不得好死！”

第六回 卢国公诓药回锁阳

上回书说到卢国公程咬金为了救薛礼薛仁贵，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了西凉营盘，去见苏宝同，来取解药，愣说当年是自己通风报信，放走了苏凤。

那位说了，真是程咬金给苏凤送的信吗？不是。谁送的信？是御总兵张士贵。您想，程咬金和罗成是磕头把兄弟，罗通本来不知道他父亲是死在苏定方手，这还是程咬金告诉他的，并且给他出的主意：你要是跟万岁说，皇上绝对不能让你杀了苏定方，干脆你偷偷把他一杀，人也死了，皇上也不能把你如何如之何。就这么，罗通才动手杀了苏定方一家。那个张士贵跟苏定方是好朋友，苏定方投了大唐之后，总得找两个近便人，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去。那天要动手杀老苏家的时候，是张士贵悄悄派人给苏凤送的信，苏凤才逃命。这事情怪在哪了呢？苏凤临终前没说清楚，就叫程咬金钻了空子。换句话，程咬金这叫智谋。他就像算命一样能两头堵，在字里行间他就能够找出窍门，就把苏宝同给唬住了。

苏宝同一听，他爹苏凤是程咬金救的，感激涕零，赶紧站起身来：“老恩公，老千岁，老爷爷，老祖宗，多谢你救了我父亲，小孙孙给你磕头了！”磕响头。

他这一磕头可麻烦了。周围还有那么些战将呢，一看主帅磕头，“呼啦”都跪下了：“爷爷你好，给爷爷磕头！”“ ！”震得帐篷都嗡嗡的。军卒一看主将磕头，他们也磕头。

程咬金这乐了：“孙子！都起来起来，别磕了别磕了……来来来，陪我喝酒，陪我喝酒！”程咬金嘴里说着，心里着急。心想：怎么能提到解药呢？“不好，我头好晕。”

“老人家，我扶您歇一会儿。众将官，你们替我巡营瞭哨，我和老恩公好好叙叙旧。”

就这样，由苏宝同搀着程咬金来到自己寝帐，又替程咬金扒掉靴子，扶他上了床。

两个人越说越近乎，程咬金倚老卖老：“真孝顺，好啊。”程咬金要弄解药，假意说：“孙儿啊，你说你打那个飞刀是不是有毒啊？”

“啊。”

“那叫什么飞刀？”

“这叫五毒飞刀，是我师父传授的。跟您说，毒药也是他配的。另外，他老人家特别关心我，怕我被飞刀伤着，又亲自配的解药。爷爷，您还不知道呢，你知道什么叫五毒吗？”

“不知道。”

“就是蝎子、蜈蚣、长虫、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五种剧毒配出毒药，非得自家独门解药能救，不然非死不可。”

“真有解药啊？”

“啊。”

“他们叫我来就是来偷解药来了。我没拿到解药，回头他们肯定会再派人来。你可小心，别丢了。”

“不会的。老人家，你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兜囊，打开以后，里边取出来三包药。“这一包药里是两小包，看着没有？粉的是外敷，白的是内用。吃完这种药要发汗，发三身透汗，毒气顺着汗毛孔都出去就好了，像好人一样，就没事儿了。可是要是治不利索，老人家，百天之后还得犯。到那阵儿，从骨头里往外烂，这人非死不可。可厉害呀！”

程咬金在听苏宝同说话的时候，栽歪到床榻上，眯着眼像没听一样。等他听完了，也看明白了，“噌！”就站起来身来，一伸手，他把那个精致的囊袋抓过来。“这是解药啊，你呀！太大意了。快！快取火去！”

“拿火干什么？”

“你快拿吧！”

“哎！”苏宝同对程咬金言听计从，转身把那旁的立灯端过来了，是小孩胳膊粗的蜡烛，“给您火。”往前一递。

就见程咬金把这药往这包里团巴团巴，拿着火给点着了。

苏宝同一看，“爷爷，你怎么把解药烧了？”

“烧了好，烧光了好！”

刹时间，屋子里边药味弥漫。烧尽了往地上一扔，又用脚搓了搓，弄点水一浇，没了。“哈哈，这回我放心了。薛礼薛仁贵没有解药你是非死不可！”

苏宝同傻了：“老人家，你烧它干吗？”

“你可真傻！留着它是祸害！万一被唐将偷走，薛礼就有救了。薛礼可有本事，你别看他这回被飞刀打伤，那是一时没注意，下回就留神了。所以，烧了好，烧了好，烧了一了就百了！”

“对呀，老人家，还是您想得周到。”

“哎，这回就放心了。”程咬金往床上一栽歪，“呼呼呼……”睡着了。

苏宝同一想，年纪大的人觉多，叫他睡一会儿，我出去。

他刚要走，程咬金把眼睛睁开了：“孙儿啊，你干什么去？”

“你老人家休息，我到外边巡营瞭哨。”

“不行，不行，我不能在这儿住。时间长了，我怕李治那帮人生疑心，我得走。”

“老人家我看您不能走。”

“怎么，您走？您回去怎么交差？你是奉了李治之命来盗解药，解药没了，你回去说什么？”

“我早想好了。孙儿啊，你爷爷这两下子，够你学一辈子的。回去我就说，我被你抓住了，因为你看我岁数大，肉墩子一样，还没本事，没杀我。而是让我给你当信使，借我口中言传你心腹事。你写一封劝降书，我拿这封书信就可以交差，我算没白来。”

“您真高，好！”

就这样，苏宝同到另一个帐篷里急忙写了封信，把它吹干了，盖上印章，放在信封里，写上封皮，拿过来交给了程咬金。

“爷爷，您回去可多保重啊。”

“没事儿，我现在就得走了。”

程咬金往外一走，旁边有人生疑心了。谁呀？就是哈迷国的副帅叫沙里汗。沙里汗手扶肋下的弯刀，心想：这胖老头是吃孙喝孙不谢孙。干吗？吃饱了喝足了要走了，我留了他，最好他别走！

“程爷爷。”

“孙儿。”

“程爷爷，您偌大年纪回城里干吗呀？多危险！不定什么时候我们攻城，这座城就得瓦解冰消。不如您就在这儿颐养天年。咱们大伙伺候你多好啊。”

“你真是，嘴巴没毛，说话不牢啊。你把我留在这儿，你不是要了我全家的命吗？你想啊，我的举家满门好几百口可都住在灞水长安呢，我投降了你们西凉，那李世民还不得把我们全家都宰了？说啥我也得回去。”

苏宝同说：“可不是嘛，你老人家想得周到。”

沙里汗一想，程咬金的话无可反驳。

程咬金看出这小子怀疑来了，忙说：“这么着。我呀在城里，你们在连营，咱们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来个里应外合。万一找个机会咱俩这么一鼓捣就许把大唐江山弄到咱爷们手里，你看好不好啊？”

“好好，爷爷您真想得周到，将来你到我这儿，孙儿要好好跟您学。”

“学吧，孙儿啊，我可当过皇上——大德天子。行了，甭送了，我走了。”

能不送吗？大家送到营门。有人递过缰绳，程咬金接过缰绳一边走，一边回头，恋恋不舍：“孙啊，回去吧。这回我来的高兴啊，苏定方有个好孙子，老苏家有了香烟后代了。孩子回去，回去！”

他弄得苏宝同心里也酸溜溜的：“程爷爷，您要是闲着没事就过来。”

“好了好了……”就这样，程咬金走出挺远，这才扳鞍纫镫，乘跨坐骑。马后鞧轻轻打了一掌，这匹马四蹄撒开。再看程咬金坐在了马背上，美！走出有三里多地。

这个地方是唐营也不管，西凉营也不过问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苏海他们早就走了，“扑哧”笑了：“苏海，我的孙子！你可上当了。”把袍袖拎起来了，在里边一伸手掏出两包药来，“药到手了，这回回城我又露脸了！”

那位说，解药不烧了吗？谁说的？程咬金多鬼呀。程咬金是人多大胆子多大呀。您听过《隋唐演义》大概您知道，程咬金什么出身？他家住在山东东阿县，卖过耙子，贩过私盐，那是个混混儿。三教九流他没有不懂的。什么做买做卖、说书唱戏变戏法他都明白。光大牢里坐过多少次，随便出入。他接触的都什么人？那多精啊。当他看见了苏宝同拿出解药的时候，说清楚怎么用，他脑子反应特别快。你别看他六十七八的人了，他一想怎么办？孙子，我糊弄你还不容易吗？我这手多快？变戏法的都快！立刻告诉苏海：去！拿火拿火。苏海没明白，转身取火。就这么工夫，程咬金手疾眼快，把这个包里的药拿出来两副，往袍袖里一掖，剩一副团巴团巴，在蜡烛上就烧着了。反正烧完了，药味也出来了，谁知道是一副两副三副啊？他就倒出两副药，他还琢磨呢。一副给我那半拉干儿子治病，另一副交给那些郎中，给我好好检查检查，看看都是什么玩意儿，咱们自己也配上几副。将来谁要是中了苏海的飞刀，我就会治！

简短截说，程咬金来到锁阳关下：“开门！你爷爷回来了！”

大家一看程咬金来了，谁也不挑他。那么大岁数，报爷爷就报爷爷吧。城门开放，吊桥一抻平，先冲出军兵，干吗？守住城门口，怕有人冲进城来。一看后边没有追兵，把程咬金护送进来，吊桥挑起，城门关闭。程咬金直奔帅府寝帐。

这阵儿，薛礼的病更重了。众将，包括李治都在这儿看着。大家埋怨薛贤徒，特别那几个哥哥。

周青说：“贤徒，你也不像话，你是老疙瘩，你淘气也跟我们淘。你说你怎么把程咬金程老千岁给鼓捣到敌营去了？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那还不说，副先锋程万牛刚刚故去，程铁牛在那儿怄气，跟我们生气！”

“没事，哥哥，程咬金只要答应，他真能办得到！您就擎好吧！”

正说着程咬金回来了。

程咬金往里一走就喊上了：“半拉干儿子，这回你可有命了。”

“程老千岁、程四叔、四大爷！”叫什么的都有，“老人家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药拿着没有？”

“没拿来我能回来吗？”

“拿来了？您受惊了！”

“太简单了。到那儿，我跟苏宝同一说就拿来，过来过来赵先生，快拿走。我告诉你怎么用，看见没有，这是两包。这包给收起来保存好。这一包里可是两小包，粉的是外服，白的是喝下去，还得刮骨疗毒。另外用被给他捂上，出三身透汗。这个毒气就能出了，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程老千岁，您可真是世外高人！”

“本来就不矮嘛。”

再说赵大夫，按照程咬金说的办法给薛礼治病。一顿饭的工夫，薛礼出了一身的透汗，再摸身上也不凉了，脸上红润了，又发了两身透汗。薛礼醒过来了。

“哎呀，哎呀！真是神仙一把抓。元帅你觉得怎么样？”

薛礼睁开眼睛想扶床起来，身体太弱。

李治说：“元帅不要动，你安心养病。”

“殿下，我是两世为人。”

“元帅你受苦了。你先在这休息，城中的事由我和程老千岁给你在这掌舵，已经派罗通进京搬兵求救了。不久救兵一到就能解围。”

薛礼点头。就在这阵儿，外边有人报，说苏宝同讨敌叫阵。

李治说：“高挂免战，城头上多堆灰瓶砲子、滚木礌石，严加防范，单等援兵解围！”

简短截说，三个月过去了。这三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苏宝同没来叫阵。可是城里头可着急了，怎么？三个月援兵未到，一粒粮食也没运进来，没有吃的了。三顿早就减成两顿，干饭变成稀饭，现在连稀粥都喝不上溜了。军卒将士饿得前腔贴后腔，第一个程咬金就受不了了。他来到帅堂上找太子李治。

“殿下呀，我说这是怎么回事？罗通进京搬兵求救已经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来呢？罗通不回来没什么，为什么不给送粮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怎么能行呢？我老程就受不了了。”

李治说：“程老千岁，你急，我比你还急呢！难道说罗将军没有回长安？”

“不可能，我们送他出去十来里地呢。他怎么能杀不出去呢？”

“那是为什么呢？现在军中缺粮，军兵走路都打晃，我怎么能不急呢。”

“光急有什么用啊，得想法啊。”

“小王要有办法也不至于跟着挨饿。”

这时，旁边惊动一个人，谁呀？正是足智多谋的薛贤徒。

“千岁呀，您甭着急，缺粮食你就找程老千岁要！”

第七回 程咬金巧计诓敌帅

上回书说到大唐将官被困锁阳关内三个多月，城里粮食越来越少，军需官多次找殿下李治，要求补充给养。李治皱着眉头晃晃脑袋：“我比你们都着急！”现在明白了，苏海苏宝同用的是困城绝粮计，妄想不动一刀一枪，把唐朝军官军卒饿死在城里，这招是真绝呀！

谁都怕挨饿，特别是程咬金，一辈子好吃。现在甭说酒肉，连个馒头都吃不着，他哪儿受得了。给他一盆稀粥喝到肚里，还没够垫牙缝的。他急了，找李治大闹，“殿下，谁也不敢给你断粮，你是千岁，下边人受不了啊！”

李治说：“老人家，我这边早就减粮了。”

薛贤徒说：“千岁，您甭着急，不是没粮吗？你就找程老千岁要。”

“怎么？”

“他是押粮运草官啊。他没运来粮食，你拿什么给大家吃啊。”

“这个嘛……”李治不知道薛贤徒什么意思。

程咬金急了：“怎么？你们怪我程咬金没押粮运草？我和你们一块儿困到城里，我上哪弄粮草去？你京城不往这儿运，我哪儿有啊？”

“是啊，那你就别埋怨了，咱们同甘苦共患难，共想良策吧！”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不过，后边粮道要能打通就好了。”

李治说：“你怎么知道粮道没通呢？也可能后边的给养上来了，被人家西凉六国人马劫走了，运来一趟劫走一趟，我们不还是吃不着吗。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再派人闯重围，到长安去搬兵求救。因为罗通没回来，我们不能在这干耗着，遥遥无期，还得派人去。”

李治说：“这可难了，派谁去？元帅虽然伤好了，身体很弱，主要是给养跟不上去，没有好吃的。你说受伤人他饭量又很大，现在就弄点粥喝，连树皮草根都没了，吃什么呢？头两天杀了几匹马，元帅哭了。把马杀了，大家分点肉吃，倒是痛快一会儿了，可是再打仗怎么办？身为大将没有脚力如断双腿。更主要是盐没了，老百姓跑光了，就是军中这点盐吃完了上哪弄盐去？人不吃盐，身上没劲，所以没有能人能杀突重围，这一带连营几十里，不等到人家中营，就死在万马军营当中了。”

薛贤徒说：“可不是嘛。程老千岁，都说您是福将，足智多谋。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不容易。想当初我们送罗通的时候，那是敌军军营立足未稳，我们乘虚而入，杀出去了。后来我又到敌营去了，我可见着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就你们这拨人哪行啊？不行！完了，完了，完了……”

薛贤徒说：“您这么说我不同意，我军中还有高人。在我们城里，有足智多谋、才思敏捷、能为出众的高人！”

“谁？谁能够闯连营回长安去？怎么还能比罗通强，还能比我那半拉干儿子薛礼强的？”

“有啊。”

“谁呀？”

“就是老千岁您！”

程咬金乐了：“别闹别闹，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我不行！”

“老人家，就您行。”

“我说小子，你要我这条老命是怎么的？你是嫌我岁数大，在你身边嘚啵嘚嘚啵嘚难受啊？”

“不是，老人家，谁敢和您比？您可是福将，福大命大造化大。想当初，您一出世，就露大脸了，曾在瓦岗寨……”

“别提！别提当大德天子那个茬儿。一说这个事，甭说别的，殿下也不高兴，还以为我有野心要当皇上呢。那是过去的事儿！”

“好，不提这件。那就说您，小孤山长叶林里就敢劫皇杠。”

“那阵，那阵年轻，现在老了，不行了。”

“您说您这三斧子半从来没打过败仗啊。您说您一出世净露脸了，怎么着？老了老了倒胆小了。我明白了，怪不得皇上不派救兵，现在朝里头是朝大空虚无良将。想当初你的结拜弟兄——瓦岗寨那帮人，死的死，亡的亡，剩下老的都不行了。”

“你怎么说话呢？你嫌我老了？”

“不是，也不是嫌老了。不过，我想京城那还有不少的少国公、小将军，小马乍行嫌路窄。要是有人到京城先送信，年轻人一起来就许把我们给救了。再有一样，闯重围这个活儿非您莫属。”

“是吗？”程咬金一捋压耳毫毛，一撕须髯，一琢磨：对，我就是不走，在这跟他们耗，不叫人宰了也得饿死。倒不如我到苏宝同那儿去，借着上回那由头，我在那里混点吃的、混点喝的。万一要是被他看出来了，不就把我一杀就完了嘛。把我宰了也比在这挨饿强啊，临死也闹个撑死鬼。是啊，我老程这肚子可净是油水，别耗没了，可就不威风了。想到这儿说：“薛贤侄啊，看来知我者还是你呀。殿下，行了。我再卖卖老，谁让我是大唐朝什么股肱之臣了呢。我和你父亲，当今的皇上，那是磕头哥们儿！我不去谁去？你刷道旨意，我回京城！”

李治真不忍，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另外他老不上战场。你别看他军中晃荡，出个主意什么的可以，他愿意到军中乐呵，一生戎马生涯，叫他在京城享福，受不了。但，叫他闯营太危险了。“老人家，还是派别人吧，派个年轻的。”

“怎么？你也嫌我老了？我不老，我才多大？”

李治又跟元帅薛礼商量。薛礼说：“只有程老千岁可以去，别人都不行。”

李治说：“好吧，既然如此，那没办法，您就辛苦一趟。我给您写道奏折，说明这里的情况，搬请救兵。”就这样，李治唰唰写好了，盖上印章，把它吹干了，装在信封里递给了程咬金。

程咬金接过来，把它抽出来看了看：“远看像花，近看像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净拦路虎，来给我念念！”

李治一念，程咬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这个要叫苏宝同搜到，我非掉脑袋不可！不行，我说词，您用笔，咱俩写一道折本。”

“那您就说吧，我写。”

“你就写我们君臣困在了锁阳关，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元帅死了。”

“薛元帅？”

“啊，你就说他死了，你听我的没错。元帅已经阵亡。现在军中无有斗志，赶紧纳降书顺表归降西凉。”

李治把这笔一撂：“不行！咱们投降啊？投降，还用你进京干吗？”

“这不是假的嘛。”

“你叫我写怎么分辨真假？”

“你真傻，那个奏折你盖上印章，这个别盖啊。你再写上叫我进京城盖玉玺大印，回来交降书顺表。你听我的！”

“好吧。”又写一封真的。

把真的奏章藏在衣服襟底下缝好了。这封假的，就是没盖章这个，放在一个包裹里背在了身上。

“好了，说走就走。走了！”

“别价。我给您杀匹马做点菜。”

“算了算了，省一顿吧。苏宝同那儿有吃有喝，我走了！”

“您可多小心！”

“各自保重吧！”说着，程咬金来到外边上马走了。

众人眼望老千岁的后影，暗暗点头，真是好样的，好胆量！

再说程咬金，出了城门，奔苏宝同营盘，一边走一边琢磨编瞎话。瞎话也编好了，也离着营门不远了。离远就喊：“哎，孩子们，爷爷来了！”

这些军卒手搭凉棚一看来个胖老头，认识！“爷爷来了。”

“快往里边送信，告诉你们元帅苏宝同。”

有人往里送信。时间不大，苏宝同赶紧跑出来了。离远躬身施礼：“程爷爷，你怎么才来呀，你可想死我了！”

“孙呀，我也想你呀，快扶爷爷下马。”程咬金下了马。

两个人手挽手一直往里走，后边有人给牵着坐骑，来到自己寝舍，往这一坐，挑个最好的座坐下。

“快，准备吃的！”

“您早晨没用战饭哪？”

“早晨，昨天晚上就没吃！”

“那您干吗不吃饭呢？”

“吃什么？城里什么也没有了，都快饿死了。告诉你吧，骑兵杀马吃肉，步兵草根充饥。那当兵的饿得都起不来了。当将官一天发一碗粥，这碗粥都能照进人去。我喝下去都不够塞牙缝的。孙子，看，这肚子小了一大圈了。再待几天我就得饿死，见不着你了。”

他说这话，苏宝同信，也是实情，为什么？城里头断去炊烟，离远能看见，登高一望，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不知道呢？

“好！准备吃的。来来来，排摆酒宴！”

也没到晌午，赶紧到前边的大帐里拉开桌案，先上干鲜果品，然后准备什么羊腿、炖羊肉、炖牛肉、烤馕等，又准备了酒。

程咬金也不说话，一边喝一边吃。苏宝同和几个将官在一旁陪着。

“爷爷，薛礼怎么样？”

“死了。”

“那您出来干吗。”

“别提了，你看，那是我背的一封奏折。他们不行了。其实要听我的就好了。上次我从你这回去之后，不到一天半，薛礼就死了。我就把你那劝降书给了李治。这李治连看都没看就给撕了。他还愣打肿脸充胖子呢。最近不行了，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饿得走不动道。我一看机会来了，我就劝他投降。他嘬牙花子，半天合计合计我说的有道理，保命要紧。就这么写了份降书顺表，叫我进京城找李世民盖玉玺大印。那不在那包里呢，你看看吧，写的什么。”

苏宝同赶紧过来，打开这么一瞧，跟程咬金说的一样，心中大喜。看来这老头还真有用，回去我好好跟我姐夫说，封他官职，报答他的恩情。

“看完了？快撕了吧。”

可把苏宝同吓坏了：“怎么撕了呢？”

“留那有什么用啊，我这么大岁数还给他遛狗腿啊？我跑京城去再回来，累死了。算了，一撕就完了。这回我就不走了。孩儿啊，我就在你这养老了，比哪儿都舒服！”

“老人家，上回我留您在这住，您说怕您的举家满门被李世民害了。现在那举家满门不是还在京城呢？”

“你懂什么呢？此一时彼一时啊。那阵是刚刚交战，看不出谁胜谁负。万一大唐朝把你们给打败了呢？我回京城去举家团聚。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们完了。我要不出来，在城里不得饿死吗？我要死了，那家里老婆孩子算什么呢？不有那么句话嘛，儿孙自有儿孙福，空与儿孙做马牛。我偌大的年纪还管他们呢？活一天是一天。”

可把苏宝同吓坏了，差点给他跪下：“爷爷，这可不行。我不是不留老人家，这阵不行。你老人家无论如何得回到京城去，见着李世民，在这奏折上盖上玉玺，拿来降书顺表，这个东西才有用，不然是废纸一张。”苏宝同高兴啊，心想：真没想到这个仗打得这么快。从打起兵到现在不到一年，大唐朝认输了。“老人家，您为我也得走一趟啊。”

“嗯，我懂了。我得回长安。”

“太好了。到时候我跟我姐夫说，封你个大大的官！”

程咬金心中大喜，脸上不带出来，表现很为难的样子：“孩儿呀，我偌大岁数真不爱走，尤其是我和你刚见面没亲近够呢。既然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死去的苏定方，好，走一趟！但有一样，这路太远了，你们这个地方多见沙漠，少见人烟，路上得把我饿死。天气变化无常，早穿皮袄午穿纱，怀抱火炉吃西瓜，不是热就是冷，我哪受得了啊。”

“老人家，您用的吃的我都准备好，保证不叫您遭罪，怎么样？”

“那能带多少啊？”

“您等着，我给你拿好东西。来人！把我那人参鹿茸糕拿来一百斤！”苏宝同真舍得，那个年代人参鹿茸可都是野生的，没有说自己种人参养鹿的。这一百斤鹿茸糕也就是他全部家底，也是当初哈迷国王为了笼络六国军马赠给各国国王的，一下叫他给扣住了，这回都送给程咬金了。“老人家您要是饿了来一块鹿茸糕，吃下去不渴不饿，保证您不遭罪。您老人家还需要什么，我给你带。”

“哦。那，那就带点吃的吧。”

“没问题！”

立刻给程咬金准备褥套，准备个大皮囊，把这鹿茸糕装里之后，又给他准备了饼、牛肉、水，预备得足足的。

程咬金一看差不多了。一低头瞧见桌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净什么呢？牛肉干、羊肉干、葡萄干、杏脯之类的。从这到京城路太远了，闷得慌，把这带着，我在马上边走边嚼解解闷，一把一把往这褥套里装。一会儿鼓鼓囊囊一大堆。

“行了，差不多了，就这么得了！把包递过来，来来来，给我背到身上。”苏宝同亲自给他挎在了身上“这么办吧，我再住两天。”

“不不不，都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走，越快越好，耽误日子，迟则生变。万一李治反悔了呢？万一李世民要派来救兵，他们不投降呢？您得快去快回来。”

“好吧，那我就走了啊。”

“我送送您。”

就这样把大皮套放在了马背上，都给挎好了。然后苏宝同牵着马相送，送出有三里多地。

“老人家，我要巡营瞭哨，不往前送了。我派四个小卒送你。”

“行啊，行啊，谁送都行，走吧走吧。”有人把他扶上马，骑马前行，四个小卒跟着走，走出十几里地，出了后营门再往前去，阳关大道。虽然也有西凉的人马，但是那就不是营挨营、帐篷挨帐篷了。要想挡程咬金就费劲了。

程咬金一看行了，“吁……”他马上一回头，你说他多有意思，要不说老小孩呢。像那你就快走吧，不，他觉得憋得慌。我占这么大便宜要不说出去，我多难受啊。他一回身：“孙子，过来过来。”

“程爷爷有什么事情？”

“别送了啊。孙子，回去吧。告诉你，几个月后我就回来，再回来可不是现在这样了。我带人马杀进来，把你们刀刀斩净，刃刃诛绝，你们等着发丧去吧！”

把军卒吓一跳：“程爷爷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宝同这个冤大头，我是回朝搬兵，他还给我送这么多好吃的。你告诉苏宝同等着发丧出殡吧！”一踅马，绝尘而去！

这四个小卒听得清清楚楚，眨巴眨巴眼睛。他回朝搬兵去了？不好！赶紧送信。

如果这四个当兵的往回跑，跑到中军帐送信，那程咬金也就跑远了，也是该着的事。跑不太远，大概有四里地的时候，迎面碰着几个人。谁啊？巡营瞭哨的。为首是哈迷国的副帅沙里汗。沙里汗鞍鞒上担着五股托天叉，领着十几个人正走到这个地方。

小卒单腿点地：“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程咬金跑了。”

沙里汗不明白：“程咬金？就是那个程爷爷？他跑就跑了呗。”

“他，他说他去唐朝搬兵要回来杀我们。”

“嗯？此话怎讲！”

“是这么回事儿。”军卒就把程咬金说的话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沙里汗一听眉毛就立起来了，我早就看这个老东西不是玩意，是吃孙喝孙不谢孙。他回朝搬兵这还了得？追！不行。为什么呢？他知道苏海是主帅，性如烈火。我说是程咬金搬兵他不信，我得给他送信。好，我这就送信去，一踅马很快就找到了苏宝同。

第八回 薛丁山出世救国公

沙里汗闻听程咬金回朝搬兵，吓了一跳，赶忙找到苏宝同，把方才小番跟他们说的话如此这般又讲了一遍。

苏宝同一听：“不能吧，他说的是笑话吧？”

“军卒说的不是笑话，是真的！”

“好！沙里汗你立刻带一百人去追赶程咬金，你叫他回来，就说我还有话说。他要是回来，就不是回朝搬兵，你就放他走。他要不回来，你把他抓来见我。”

“得令！”沙里汗点齐一百马队，快马加鞭追起来了。

再说程咬金，刚才说的那番话觉得痛快：我程咬金多有本事，坐在马上，备不齐我走不太远就许碰上罗通。罗通进京搬兵求救，朝里得调集人马，选拔良将，可能耽误了日子。有可能正往这儿走，我走半截碰上他了。那我就回来了，可就省劲了。即使是我碰不上，到京城去还可以看看我那孙子——赤虎程通。

他正走着，就听后边有动静，马上一回头。就在天边地平线上跑来几匹马，是不是追我的？悬，都怪我刚才那几句话，可能人家来追我了。哎呀，瞧我这张嘴，年轻时就坏事儿，现在还坏！不行，我得快跑，叫他们追上，我可就没命了，非死不可！

“我说马伙计，咱俩可不错呀，快点跑啊！”别说这匹马不懂，就是懂也没招。为什么？这匹马像程咬金一样，太老了，挺大个肚子，不经常上阵，吓唬人行，打仗哪行？还不着急走呢。“老马呀，快点啊。我告你啊，这回你要救了老程的命，回朝我奏明圣上封你，叫你退休养老去。”没有用。

“站住！程老千岁站住！我家元帅叫你回去！”

程咬金一看被人追上了，把眼一瞪：“你是谁呀？”

“我是沙里汗。”

“哦，嗨！我这孙子还这么客气，还让你来送。甭送了，我很快就回来，你们回去吧！”

“哎，你给我站住，回来！”

“干吗？你们元帅放我走的，怎么说了不算呢？”

“你站不站住？”

“我不站住！”

他能跑多远？人家的马队画个弧形横住了去路。“站住！吁……”

“干吗？！”

“程老千岁，元帅有令，叫你回去！”

“回去？他不叫我走的嘛，怎么又叫我回去呢？说了不算数啊。你可别说老程翻脸！我一翻脸，我告诉你，我还不认他这孙子了呢！”

“姓程的别给我装！我早知你没安好心。你给我下马，我把你绑上押回去，咱就拉倒。要不然，要你命！”

“你也配，我是你们苏宝同元帅的爷爷。”

“你回去有话跟他当面讲。”

“我不回去！”程咬金一想回去没命怎么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这一辈净这么打仗了。从得胜钩鸟翅环摘下来八卦开山斧，立马横斧子：“谁敢叫我回去？我就劈了他！”

“看这意思，你真的要回朝搬兵去？”

“那当然了！”

“好好，我要你命！”

沙里汗手擎五股托天叉，顺叉当棒，奔着程咬金顶梁就砸下去了。程咬金这一辈子打仗，大都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玩儿命。老了老了脾气一点也没改，他一看钢叉奔头顶砸来了，也不躲也不闪，单等钢叉离了自己头顶差不多有半尺多、不到一尺了。他把这斧子可就抡起来了：“扎眼仁儿啊！”就奔沙里汗的左眼睛扎。

把沙里汗吓一跳：这怎么打法？我砸他，他扎我。按道理他应该用他的斧子封我的兵器，不封我的兵器，怎么扎我来了？哦，我把他砸了，他也把我眼睛扎瞎了，那不行！赶紧撤钢叉，急忙一闪身，斧子纂扎空了。

刚刚扎空，程咬金这斧子头过来了。“劈脑门啊！”奔顶梁劈下。

沙里汗一闪身用叉一封。

程咬金一看没劈着，好办。“掏耳朵！”又是一招。

可怕沙里汗吓坏了。这老头胖得压轱轮墩，墩了轮墩的，手还挺利索。一低头，劈空了。二马一错镫，一南一北之际，程咬金还有个“抹脖子”一招。老了，慢了，还没等兵刃撞过来已经步数过了，这招没赶上趟。

沙里汗随后追过来，还扎。吓得程咬金一踅马，一看：不行，我打不过人家。完了，我这三招半一般说不虚发，今天不行了，要被他把肚子扎破了，就麻烦了。要是被他抓回去，我用嘴对付对付还许保命。

“行了！打不过你，我也不打了。”程咬金把斧子一扔，把脑袋一抱，往地下一滚，像个肉球一样掉在地上。四个军卒过来抹肩头拢二臂，用磕膝盖一顶他脊梁就给捆上了。“哎呦！轻点，轻点！”

沙里汗说：“来啊！把他绑到马上押走。”

就这样，把程咬金㨄到了马上，还叫他骑在马背上。没敢直接扔马上，因为岁数大了，也怕把他颠簸死，回去不好交差。你说他是回朝搬兵，那苏宝同非要说这位是他爷爷是恩人，也不好办，得有个退路。就这样，让人牵着马的缰绳，这边扶着往回走。

程咬金还喊呢：“哎！斧子给我捡起来！”有人把斧子也给他挂好了。所有的东西一样没落。程咬金害怕了：回去我活不了了，这可怎么办呢？不行，我得喊两句，痛快痛快。“我说使叉那黑大个子，你叫什么名字？”

沙里汗也不搭理他。军兵说话了：“副帅沙里汗。”

“沙里汗，小子！你胆子太大了，你敢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程咬金当过大德天子混世魔王！是大唐朝开国元勋！唐王李世民是我磕头把兄弟！你知道我谁徒弟吗？我是孙膑的徒弟，孙膑把三本天书都给我了。你知道足智多谋的徐 徐懋功吗？他是我的徒弟。你抓了我，我可告诉你，将来我灭你的门！把我放了！”

你想有什么用？军兵们都乐：老头，你说书讲古呢？你讲吧，我们听着呢。

“哎！我告诉你啊，刚才我不想打是逗你们玩。你们真把我绑回去，那可不行。你们要再不放我，我可施展法术了。你知道我会什么？我会拘神遣将，撒豆成兵。挤咕挤咕眼，向天吐口唾沫，就闹几天大水，听着没有！”谁听他的呀？程咬金真没辙了，不行，我得喊喊，我一喊，万一有人听着呢？“天灵灵地灵灵，过往神灵听分明，现有程咬金程法官遇难，快来救驾！”程咬金嗓子都喊哑了，军卒的肚皮都乐破了。“怎么没人呢？对！我忘说名了。天灵灵地灵灵，托塔天王救驾，赵子龙救驾，赵云救驾呀。”他也不知道喊谁好了。

就在这阵，猛然在沙土坡上停了一骑战马，马上一员大将，手擎大枪，高声断喝：“呔！程法官不要担惊害怕，常山赵子龙到了！”催马就过来了。

可把当兵的吓坏了，四散逃奔：“神仙来了，了不得了……”

沙里汗走在前面，听见动静踅战马回身一看，眼前来了一员小将，岁数不大，长得好漂亮！穿白带素，外罩月白缎的战袍，胯下白龙驹，掌中亮银枪。

“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我乃西凉哈迷国副元帅沙里汗！”

“你叫沙里汗？这是什么人？”

“这是唐将姓程的。”

“沙里汗，把人给我留下，万事皆休，要不然我要你的性命！”

“你什么人？”

“常山赵子龙！”

“胡说！赵子龙我知道，早死了。”

“死了又活了，要不怎么叫神仙呢？你不放人哪，好，看枪！”抖枪便刺。

程咬金一看可乐了，真有捧场的，露脸了。“我说子龙将军哪，长坂坡你救阿斗立过大功，这回救了爷爷你也露脸了！我可告诉你啊，我要死的不要活的。这拨人都给我杀净了，你要放跑一个，我把你打到阴山背后，永不翻身！”

小将也不理他，抖枪一刺。沙里汗急忙用钢叉往外一拨，挺叉就杀。两个人打了没有三四个回合，可把沙里汗吓坏了，这小孩岁数不大，枪太快。枪是兵刃之中贼呀，就在二马错镫之际，本来应该是分开再战，哪知这员小将心快眼快、手快枪急，猛然一回身：“扎！”真准，就在沙里汗软肋这儿，枪头就进去了。

这员小将是第一次伤人，他把人扎伤，见了血，也害怕了。这一哆嗦，坏了！枪头上下一折腾，那个洞就更大了。把个沙里汗疼的，钢叉一扔，一捂伤口，想要把枪拔出来。哪知小孩阴阳把一合：“去你的吧！”枪挑沙里汗。

沙里汗一死，战马一逃走，一百番兵吓得全跑了。小将也不追赶，倒喊了一嗓子：“别走，别走，把死尸给搭回去，我不杀你们！”“好的。”过来两个人把沙里汗尸体搭在了马背上，兵刃捡好，跑了。

这员小将在沙子上蹭了蹭枪上血迹，然后拎着枪，踅马要走，可把程咬金吓坏了：“我说子龙将军，你怎么能走啊？快给我解绑啊。”

“嘿，你不是会拘神遣将吗？你念个咒儿把绳子念断了多好。”

“那不好使，快解开，解开，解开！”

“不行。”

“怎么？”

“我害怕。你叫我把这些人都杀尽，放跑一个就把我打到阴山背后永不翻身。现在这一百多人都跑了，你要把我打到阴山背后，我还能见着我娘吗？我不给你解。”

“跟你开玩笑的，快点，快，解开解开，我受不了了！”

“那好！”

小家伙把枪往地下一戳，戳枪拴马来到切近，给程咬金把绳子断开，把程咬金扶下马来。

程咬金胳膊给勒得这个疼啊：“这帮小子太坏了，把我肉都勒疼了，勒这么深。”

“不怪人家勒你，而是你太胖了。”

“怎么说话呢？”程咬金这才注意看这小子。这员小将太漂亮了，男孩长个女孩的脸，细高挑，大高个，岁数不大，不到二十岁。这脸的皮肤长得粉白粉白的，细细两道长眉，一对大豹子眼睛，鼓鼻梁，四字阔口，一口的好牙。是，岁数小能不漂亮吗。特别这双眼睛，勾魂摄魄，又大又亮，白眼球蓝洼洼的，黑眼珠像墨点一样，叽里咕噜来回乱转，要是没有鼻梁骨挡着，能碰出个响来。程咬金看着都直眼，乐得核桃纹都开了。

小孩一看：“老头，刚才你连喊带叫，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呀。”

“我看你眼熟。”

“我看你可眼生。”

“你像一个人。”

“我像谁？”

“你像我孙子。”

“老爷子，你怎么说话呀？”

“我这个岁数，这个年纪，怎么？给你当大辈不对吗？”

“可也对。老人家，您贵姓啊，你怎么叫人西凉兵将抓住的？”

“提起我来可大大有名！我真不爱吹，但是你不认识我，我得说呀。我是山东英雄好汉，当初瓦岗寨四十六友结拜，就我的官大。当过大德天子，现在唐朝皇上你知道谁啊？我恕个罪说叫李世民，那是我磕头兄弟。那个皇位是我让给他的，现在我官封卢国公！而且，我一个人吃两人俸禄，姓程名咬金，字知节，还有个小名叫阿丑。”

“呦！您可是大英雄啊！”

“那当然了！”

你说程咬金多有意思，看着小孩儿他还报有名呢，这个人爱开玩笑。只见这员小将“扑通”跪倒，二次见礼：“爷爷在上，小孙孙有礼！”

“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家，我家住山西，我的父亲，我恕个罪说，薛礼薛仁贵，我叫薛丁山。”

“什么？你是薛丁山。”

“是啊。”

程咬金目瞪口呆，又好像斗大的明珠落在怀里，半天老眼含泪。“丁山哪，你没死啊。”

“没有啊。”

“你不是叫老虎吃了吗？”

“您怎么知道？”

“不但我知道啊，朝中人哪个不知道啊？”

程咬金下句话没说，谁都知道。薛礼吃粮当兵的时候，家里很困难，把妻子留在家里，独守寒窑。等薛礼走后，他的夫人生下一对儿女，双胞胎，一男一女，儿子丁山，女儿金莲。薛礼的夫人领着这双儿女吃尽了苦头，丁山稍微大一点就懂事，到山上打猎，维持家里生活。练就了一手好箭，箭无虚发，专门射长口雁，雁一叫一箭正射在了嘴里。这一天，丁山在汾河湾射雁的时候，薛礼征东还朝，回家探亲。走在汾河湾看这个小孩长得特别漂亮，他很喜欢。这孩子正射雁，他刚想过来说话，从山上下来一只斑斓猛虎要吃这小孩。薛礼着急了，急忙取弓搭箭就射了一箭。他想射死猛虎，没想到特别巧。他这箭也离弦了，老虎猛一闪，躲过去没射中，一声正射在小孩的身上，射在了腿上。这孩子“哎呀”一声倒下了。可把薛礼急坏了，他还不知道那是他儿子薛丁山。他刚想过去救孩子，哪知猛虎一转身叼住孩子就跑了。老虎上山，上哪追去？薛礼追了半天没追上，坐在了汾河湾这难过了：我这是怎么了，这不作孽，谁家的孩子我给射死了呢？还叫老虎吃了。无精打采回到家。在寒窑，夫妻相见一说话，才知道汾河湾射雁的娃娃是自己的儿子薛丁山。薛礼没疼死啊，对不起夫人，跟自己知近的人一说，大家都替他惋惜。你想啊，薛礼是程咬金的半拉干儿子，他能不知道吗？

今天薛丁山没死回来了，程咬金又惊又喜。一把拉住薛丁山搂在怀里：“宝贝墩儿啊。这些年你上哪去了，谁把你救了？”

薛丁山也难过了。书中暗表，丁山不知道那支箭是他爹射的，可知道老虎把他叼走了。那么薛丁山是谁救的呢？下回分解！

第九回 鬼谷子授艺云蒙山

话说当年，薛丁山中箭倒在地上，老虎一口把他叼住，可没叼肉里，而是叼在了腰里的带子上了。

薛丁山家里穷，他每天上山要挂箭壶，腰里头必须有根皮带，或者是粗绳子。他买不起，怎么办呢？就用鹿筋、牛筋自己编，编完了弄条带子系在身上。可这东西不经磨呀，折了怎么办？再续筋编，断了再续，续了再断，左一根右一根，拧成了这么一根绳，挺粗。就这么一条一条的系在了腰上，又是冬天，穿着棉衣。老虎一口叼到这根牛筋绳子上，牙就扣进了牛筋条里了，给挂住了。随后叼着孩子就跑了。薛礼随后一追，老虎害怕了，穿山跳涧，越跑越远。

也不知道跑出多远，它站住想吃这小孩。它一张嘴一甩，你说多寸。那个牛筋条子塞到牙缝里，怎么甩也甩不掉。老虎折腾半天，最后猛地一甩，正巧皮条子被这一折腾，断了，唰！就把孩子给甩出去了。

这要是从山顶甩到山底下，非摔死不可。特别凑巧，他往下这么一摔，落在半山腰的干草垛上了。尽管如此，也摔够呛，孩子昏过去了。

也不知道昏迷多长时间，等他二番醒来时候，就觉得自己躺在床上，就觉得浑身疼痛，一扶床板坐起来一瞧，这是个清静的房子，纸糊的顶棚，对面有一个老道。一看这老道，令人肃然起敬，长得仙风道骨，瘦高身材，发似三冬雪，须赛九秋霜，高挽个小发髻，身穿古铜色八卦仙衣，前边有阴阳鱼，腰系丝绦，下边灰中衣，穿着水袜云鞋。往脸上看，虽然皱纹堆累，慈眉善目。眼皮一耷拉，你不注意，如果眼皮一撩，放出两道光来。身旁有两个小童子。

薛丁山醒了，两个道童高兴了：“师父，醒过来了！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我师父医道真高明，你伤受得那么重都给你治好了。”

“是哪位师父？”

“这是我师父。”童子一指那个老道。

薛丁山赶紧下了床，上前施礼：“仙长，多谢您救命之恩！”

“免礼，免礼，起来吧。”

要不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呢，薛丁山虽然没离开过家乡，可是特别礼貌。老道一看这孩子长得太好看了，别看穿得破烂，身上带伤，脸上有血，也看得出这孩子特别机灵。

“娃娃，你什么地方人？怎么掉在我这深山老林里？这个地方多见树木，少见人烟，你怎么掉在我的干草垛上了呢？”

薛丁山就把自己如何在汾河湾射雁，有人射了自己一箭，摔倒了之后被老虎叼走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老道闻听点点头：“好啊，孩子，你在这养伤，等你伤好之后我送你回家。”

就这样，薛丁山就在这儿住下了。一晃住了六七天，薛丁山的伤痊愈，在这虽然素斋素饭，也比家里吃得饱啊，孩子也有了精神头了。

这天半夜，听到外边有动静，丁山醒了，心想：怎么回事？我看看。他急忙起来，开开门往院里一看，什么也没有。仔细一听，这声音来自后院。他悄悄离开自己屋，来到后院月亮门这儿，又听了听，是这院里有声。他推门就进来了，躲在个树后借着星月之光仔细一瞧，院里有一个人，短衣襟、小打扮，正在练武功。只见他拍拍胳膊、遛遛腿，转了转，随后往上一蹿有一丈多高，落在地上，声息皆无。随后走行门、迈阔步，打了一趟拳。薛丁山虽然不懂，但也能看出这个人功夫太好，那真是猫窜狗闪兔滚鹰翻猴上树虎登山龙探爪蟒蹿身啊，练完之后一收招，长长地出了口气。

薛丁山看见人家的举手抬足，惊得眼睛都不敢眨。这是练功啊，这人能耐太好了，这庙里怎么有人会武功，这谁呀？就在这阵儿，那个人咳嗽一声。丁山听着耳熟，他琢磨琢磨，我知道是谁了。那天救我的时候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是他，没错！接着只见练功之人回到鹤轩休息去了。

丁山明白了。这是高人，我娘老跟我说，我父亲就遇见了世外高人，学了一身的好武艺，后来投军去了。我娘是有钱家的小姐，宁可跟我父亲受穷，说我父亲将来准有出息，叫我跟我爹学。我得练武功，可是找不着师父。这不就是高人？我就跟他学了。能教我吗？

他随后出了月亮门，来到鹤轩门外，“扑通”就跪那了。跪在那儿一言没发，一直跪到天光放亮。

老道起床下地推开门一看，丁山在这跪着呢，点了点头：“薛丁山，你在这跪着干什么？”

“师父，我要跟你学艺。”

“你跟我学什么呢，念经啊？”

“不是。昨天你老人家在那练武我看见了，我要跟你学。”

“你先起来。”

“不，你不收我，我不起来。”

“收与不收不在你跪不跪。你先起来我有话说。我摸摸你的骨头，看看你的身子，是不是练武料。”

“哎。”

丁山过来，老道摸了摸。

“你知道练武要受苦吗？要脱层皮呀，得下苦功啊！三更半夜五更鸡，才是男儿立志时啊。孩儿啊，可不容易啊。”

“我能！师父，我家很穷，我要学本事，养我娘，像我爹那样，将来好做大事！”

“有志气！那咱就试试。”

从这天起，这老道就开始教薛丁山武功。丁山体格也好，是练武的好坯子。老道非常高兴，每天给他揻腰遛腿拿大顶。薛丁山本身每天上山打雁、打猎就练就了好腿脚，再那么稍一加工就成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四年了。这四年不但教武，还要教文，教他兵书战策，排兵布阵、诱引埋伏、马上步下、长拳短打都教给丁山了。

这天，老道把薛丁山叫到眼前：“丁山，常言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已经把东西教给你了，至于说你能不能消化，将来能否运用自如，一是看你是不用功，二是看你的造化。咱们师徒的缘分可就了了，你该回家了。”

“啊？师父，你怎么撵我走啊？”

“怎么？你不想家吗？”

“想，半夜想，想我娘，怕我娘没人照顾，怕我娘挨饿。”

“你不用着急，你娘早就享福了。”

“谁照顾我娘呢？”

“你还不知道，为师闷走三山，闲踏五岳，经常在外边转。别看在山沟里，天下事尽收眼底。你父亲薛礼薛仁贵可不是当初那阵了，现在已经做了大官了，光宗耀祖。据我所知，你父亲跨海征东保了李世民，已封为平辽王，在你的家乡建造王府，你娘享清福了。上次汾河湾遇见一个人你还记得吗？”

“我记不清了。”

“那就是你父亲，我把你留在身旁，也是因为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忠义双全。那么，他的儿子就不应该成败家子，才教你武功。孩子你肄业学成，该回家了。我为什么叫你走呢？更主要我听点消息，最近西凉造反，要夺大唐疆土，皇上叫你父亲挂了征西元帅，给他三万人马，先锋官是罗通，他们奔西凉出兵。军中正用人之际，我要把你留在山上，你练一辈子也不成，必须有实战才行。你天天在我这儿，把所有兵书全背会了，那也是纸上谈兵。练了半天也是一个人自己打自己，这不行。所以你赶快下山，回家探母之后赶奔西凉，找你的父亲报效朝廷，也好举家团聚。”

丁山闻听惊喜万分：“师父，这可太好了！不过，我舍不得离开您，您教我一场，我没在您的膝下尽孝。”

“我是出家人，身旁有这么多道童，有你师兄伺候着就行了，你不能老在庙上。等得胜还朝之时，你再到这儿看我来。”

“师父，那我什么时候走啊？”

“你现在就该出发。”

“那这路途遥远，什么时候能到？”

“我给你准备好了马，骑马就快了。”老道又叫道童拿过盔甲包，打开一看，里边是亮银盔、亮银甲，走线银锤。另外有玄武弓和朱雀箭。“孩子，这些东西你带到前敌，助你杀敌立功！”又有人牵过一匹宝马叫雪花骢，还有一杆亮银枪，又给了二十两银子做盘缠。“你先回家看看你的母亲，叫你母亲放心，然后再奔前敌。”

“是！师父，我要走了，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无量天尊！为师正要告诉你，你记住了，这座山叫云蒙山，这个地方叫水帘洞，我的名字叫王禅，人送外号鬼谷先师。”

薛丁山小，不知道要提起云蒙山水帘洞王禅老祖鬼谷子，那是赫赫有名，名震九州，是世外高人。那还了得了？都拿他当活神仙。薛丁山算有福，名师出高徒。

“孩儿记住了。”

薛丁山又吃点素斋素饭，然后由道童送他下山。王禅老祖站在山坡瞭望。薛丁山冲着师父磕了仨头：“师父，孩儿走了，您多多保重！”王禅招了招手，一回身，为什么？心里也难过，舍不得徒弟走啊。这小孩长得太漂亮，会来事儿，会说话，功夫练得也好，这四年够别人练八年。谁不喜欢好徒弟？王禅老祖也舍不得，但是不能把孩子留在山上，所以转身不敢送了。

再说薛丁山，有两个师兄送他下山以后，指明道路，拐弯的时候拱手告别。薛丁山上了战马，马上加鞭，急急赶路，上哪去？奔山西回家看望母亲去。

路上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双阳岔道，一条道回家，另一条道就奔界牌关去找他的父亲薛礼。这孩子在双阳岔道这就转开眼珠了，心想：我是先回家看娘呢，还是先找我父亲，到前敌去呢？不行，我别回家了，不就看我娘嘛，我娘有人照顾就行了。另外，师父给我的路费还够，干脆我就奔前敌去。就这样，马上加鞭直奔界牌关。

过了玉门关，再往前去，到了界牌关。过了界牌关不好走了，为什么？十里八村也见不到村庄，到处是沙漠。他转来转去，转糊涂了，有钱没地买东西。这孩子着急了，也不知道转了几天，也没找着正道。因为两下正在打仗，路上断去交通，也没有骆驼队。想找人问路也找不着，自己着急上火，肚子饿地咕咕直响，没办法。把马拴在向阳山坡上，自己躺这块眯着了。

正巧这时候，程咬金在这里被抓了，连喊带叫把薛丁山惊醒。他这才马到切近，枪挑沙里汗，救下程咬金。

祖孙二人见面，程咬金问薛丁山：“你是从哪来的？”丁山才把以往事说了一遍。程咬金又惊又喜。“孙儿啊，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老虎没把你吃了，还遇见了王禅老祖学了能耐，你的前途无量，好！”

“老人家，您是顶天立地大英雄，怎么落在了沙里汗手？”

“好汉不提当年勇，他是这么个事，不怪我，怪你爹。这次你爹挂帅，我当押粮运草官，路上是这么这么回事……”程咬金就把如何被困锁阳关，又派罗通前去搬兵求救，至今未归，万般无奈他才二次回京搬兵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薛丁山点点头：“爷爷，我饿了，你有吃的没？”

“有，有的是！来来，咱们到那边。”找个避风地方铺开了一张油纸，从褥套里左一样右一样拿了一堆。

薛丁山一看可乐了，眼珠瞪溜圆，净好吃的。他甩开腮帮子这通吃，吃饱了喝足了，喝了点水，一擦小嘴：“爷爷，我心里有底了。您甭回京城了，多麻烦哪！您跟我拨转马头，咱们奔锁阳关，杀了苏宝同，救出殿下，和我爹见面，您也立了功，多好啊！”

“行了，别吹了，要吹牛那你得找我。不行，孩儿啊，你这才叫小马乍行嫌路窄呢。你爹多厉害，这次都白给了，你能行吗？不是你一人能行的。咱们必须回朝搬兵！”

“那得多长时间呀？”

“别急，备不齐走半道就许碰见二路元帅。我们不是派了罗通回去搬兵吗？我算算日子，走得慢点也快到了。罗通带来二路元帅，你随营听令，咱们一块再战苏宝同多好啊。”

“好啊。那要是碰不上二路元帅呢？”

“也好办，你别着急。咱们过了界牌关之后，你回大王庄看你娘去，我回京城见皇上。皇上必然再派兵。到那阵，我领兵出来，你也从大王庄回来，两家汇合，再一块到前敌，你看如何？”

“爷爷，我听你的，我还小呢，我不走。”

“这就对了！走，启程。”把东西收拾收拾，这两个人上马直奔界牌关。

到了界牌关就好办了，到大唐地界了。大唐的州城府县一看卢国公千岁来了，远接近迎啊。什么好吃拿什么，薛丁山也借了大光。再往前去就到了分手的地方。

“丁山哪，看，回大王庄，速去速归，听着没有？我这就奔京城，很快调来人马就回锁阳关。”

丁山说：“好吧，爷爷，那我就走了。”随后丁山回自己的家乡不提。

再说程咬金，眼看到了灞水长安，心里犯嘀咕：怎么到现在没见罗通？这可糟了。打马一进城，一看城里太热闹了。我们在前敌苦熬干等，这拨人有说有笑的。我们那块儿都快饿死了，这要啥吃的有啥吃的。他看看日头，皇上退朝了。那我上哪去？我呀，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弄点吃的，然后到皇宫去。万牛这一死，我老婆不知道，指不定多难过呢，老夫老妻的。对，到我家去。

想到这儿，程咬金穿过大街，过两条小巷就来到卢国公府前。看到家门口，程咬金这个高兴啊，可算到家了。他怕战马碰了人，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回走。加快了脚步。没走几步，只见打胡同里面风似风，火似火，跑出十三个男孩。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二三岁，为首一个胖小子不是别人，正是程咬金的孙子——赤虎程通。

程通看着程咬金，咧开嘴就哭了：“爷爷呀，你怎么才回来呀！”

第十回 扫北王血战西凉营

程咬金回朝搬兵，好不容易来到灞水长安。看看太阳，快到巳时了，他估计皇上可能退朝了。我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弄点吃的，然后到皇宫去。想到这儿，穿过大街，过两条小巷就来到卢国公府前。看到家门口，程咬金这高兴，可算到家了，加快了脚步。

没走几步，只见旁边胡同跑出十几个孩子。跑在前面这个小小子长得很奇特，十四五岁，个子又矮又胖，项短脖粗，柳斗的脑袋，猪肚的脸，短眉毛，小圆眼，塌鼻梁，大嘴岔，头上梳着冲天杵的小辫，上边还系着个铜钱。浑身衣服像火炭一样，说话有些结巴，还夹舌子，像在罐子里一样。你说他长得丑，人爹妈爷爷可喜欢了，说长得真漂亮。他谁呀？正是程咬金的孙子、程万牛的儿子，外号叫赤虎，名字叫程通。

那程通一抬头看见程咬金，乐了：“哎呀，爷……爷呀，你怎么才……才回来呀。”

“啊？哈哈，程通啊，我这回来还晚吗？”

“哎呀，你都把我……急……急死了。我说爷爷你干吗不早点到？”

大家一看是程咬金，这帮孩子“呼啦”就围过来了：“爷爷，程爷爷你可回来了。”

程咬金一看这帮孩子，眉毛都乐开花了。这帮孩子是谁家的？谁家的？谁也惹不起，这都是少国公。这十三个男孩正是大唐朝开国元勋的后代，他们的爷爷跟李世民有交情，是磕头把兄弟。这十三个人是谁呀？段茂、殷魁、马世珍、尉迟江、尉迟海、铁鹏、柴举、王庆、袁顺、尤志、罗章、秦英、赤虎程通。这几个孩子是世袭的国公，少国公。他们经常在一起，谁也不敢惹！甭说别人，就拿这秦英，你知道谁的孩子？是老元帅秦叔宝之孙、驸马秦山秦怀玉之子，公主银屏所生。李世民是他皇姥爷，昭阳正院的娘娘长孙皇后，那是秦英的姥姥。这要一着急，跑他姥姥告状去了，谁敢惹啊？那程通更了不得了，你看那样，长得傻呀？嘿，七十二个心眼，六十四个转轴，他净坏主意。这拨人天天在一起，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家人不敢惹，朝中大臣见着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幸喜这伙人不干坏事，不欺压老百姓。但是要是惹着他们，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皇上二大爷他也敢给拉下马。

程咬金平时跟这帮孩子总在一起，没事把他们领到自己大花园里提兵调将，这些孩子跟程咬金太好了，比亲爷爷还亲。这程通一看爷爷回来了，往上一扑，孩子们都过来了。程咬金亲亲这个，抱过来啃啃那个。

“孩子们，走！到府里去，跟我热乎热乎。”

程通说：“别热乎了，再热乎我们就受不了了。”

“怎么说话呢？走走走……”

“我的爷爷呀，你知道吗，这京城天塌下来了！”

“没事，有爷爷顶着呢，塌不下来。”

“你净吹牛！我告诉你，别乐了，我那罗叔叔都要死了！”

“罗叔叔？”程咬金一愣，“程通啊，哪个罗叔叔？”

“有几个罗叔叔啊，不就是罗章的爹罗通嘛。”

“怎么，罗通回京城了？”

“啊。”

“现在在哪呢？”

“绑在午门外，眼看就要死了，皇上要杀他呢！”

程咬金闻听脑袋“嗡”的一声：这就怪了，罗通回朝搬兵至今走了这么长时间，音信皆无，现在怎么着，被绑到午门，皇上要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程咬金有点蒙了。

那位说：这到底怎么事？书中暗表，薛礼带人征西，被困锁阳关，关前一战伤了三员大将，薛礼也中了刀伤。太子殿下没办法才派罗通回京搬兵，又怕他一个人杀不透重围，叫程咬金带八员大将送的。送出十来里地，程咬金估摸没有危险了，告诉罗通：“你就从这走吧。你快走，我们也回去了。”就这样，罗通马上加鞭，顺着小道，哪儿黑走哪，哪儿暗走哪。冲出去了。程咬金一看，罗通也走了，他们也回城了。

哪知，罗通走出去不到一里地，到一个高坡，一勒马，闪目往周围观瞧。罗通不看便罢，一看当时就傻眼了。坏了，我走不了，为什么？他从这块出发，必须往东走，奔长安。可是通往长安这条大道上一带，连营还有二三十里地，营挨营，帐篷挨帐篷，灯火辉煌。因为他困在城里他不知道，苏宝同把他们国家的兵力全扎在通往界牌关这条道上了，切断了长安与锁阳关的咽喉要路。就怕来救兵，把归路给掐了。你薛礼带人想要回京城，笑话！就这连营你就杀不出去。

罗通看看远处的灯光，最少二三十里地。这一带连营几十里，凭我胯下马掌中枪想要杀出去，势比登天还难。我杀不出去，又死在了这儿，那就把殿下他们坑了。三万人，还等我搬救兵援救呢，结果我死了，没人往长安送信，时间长了，那锁阳关非得被攻破不可呀。不行，不能愣拼。他抬头看了看，东方发出鱼肚白，天要亮了，白天更杀不出去，看来得忍，天黑之后，我再往外冲杀。打定主意，他往旁边一看，东南方向没有敌人营帐，这块都是沙漠，长的骆驼草，无数的沙丘。他催马就过去了。找个僻静所在，甩镫下了坐骑，把马的肚带解开，马鞍子摘下来，将马牵在一旁，又怕战马嘶鸣，叫敌人听见。把袍襟扯下来，拧又拧，把马嘴给勒上了。

现在罗通是又渴又饿，折腾多半宿了。他回首到马鞍子这儿来找吃的喝的。不看便罢，一看，出城的时候给他预备干粮袋、水袋，刚才往外冲杀打仗的时候，水袋被箭射漏了，干粮袋也漏了，东西全漏出去了，什么也没有了。这可糟了，连润嗓的水都没有，往周围看看没水。忍了，认了！他就坐在了沙地上，再忍一会儿。他知道不敢歇息，因为巡逻队伍来回转，几次好悬被人碰见，他这左转右转躲着人家。还算罗通有本事，精明强干，曾在扫北当中当过大帅，那是个不简单的人。

渐渐到了晚上，天也凉快点了，自己也觉得不那么燥了。专等敌人熄灯休息，他好走。哪知道，白天军营还挺肃静，到了晚上坏了，灯火通明。点起篝火，连喝酒带跳舞唱歌，呼嚎地在那儿庆功呢。一直挨到三更之后，这才静了下来。当兵的喝醉了躺在地上，当将的进入帐篷，只剩下巡更下夜的，四周一边宁静，偶尔从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罗通站起身来把马鞍子搭好了，马肚带紧了三紧，推鞍不去，扳鞍不回，抓枪在手，扳鞍纫镫，乘跨坐骑，马后鞧轻轻扫了一下，这匹马奔东边方向就杀去了。走出不到一里半地就被人看见了。“干什么的？站住！”开弓放箭。放箭都伤不着罗通。为什么？这杆大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遮前挡后，战马继续往前走。可是，这条道是人家的势力范围。西凉的军卒从梦中惊醒，“呼啦”就把罗通打了包围了，各举刀枪。再看罗通，手中大枪抡圆了，前扎后砸、左挑右刺，那真如下山猛虎一般，沾上死，碰上亡，吓得军卒往下退：“好厉害，哪来这么个人，赶紧给元帅报信去啊！”这伙人一退，战马继续往前进。前边堵截的番兵又围上了。罗通照样是杀开一条血路，连打开了敌人三次包围，走出能有十来里。但是，还有十几里地，罗通一人打不动了。你别忘了，昨天晚上一宿，今天白天饿了一天，又到晚上。人没吃马没喂，他就觉得出虚汗，心里想：不行，我得盯住。这么点困难算什么？不就是没吃饭嘛，我不饿，我得杀出去，杀出再说！有一个信念，有一个意志，所以拼命挣扎。这时间可就不短了，罗通已经是血染征衣。这匹马多少有点儿哆嗦了，马是不会吐人言，意思说：主人哪，叫我干活去，你给吃饱饭啊。哪有说你把我嘴一勒就勒了一天，我喝不着水，吃不着草料，还叫我打，拼命地往前去啊？

这时，已经有人赶奔中军大帐，禀报六国大帅苏海苏宝同了。苏宝同从梦中惊醒：“什么事情？”

“启禀元帅得知，大事不好！不知道什么地方来了一白袍将军，这员唐将太厉害了，胯下马，掌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已经杀出十多里地了，杀死我们很多人，再要不派将阻挡，就杀奔长安了！”

“岂有此理！”苏宝同纳闷，锁阳关里没动静，没人从我这闯过去，不管锁阳关的人往哪去，必须通过我这关，他不可能往西打，也不能往南往北，那得绕多远？过不去。没有人从城里杀出来，怎么平地冒出个人呢？难道从天而降？我明白了，大概是那天有人半夜闯营，叫我给拦回去，可能有人漏掉了，跑出去了。

“来呀！备马抬刀！”

有人带过坐骑，苏宝同带领四员大将随后就追。他追容易，纷纷给他让道。整个大营喊声一片：“杀呀！拿呀！别让唐朝将官跑了！”

就这样，苏海苏宝同很快赶到出事地点，在马上长身躯、拢足眼神往对面一看，可了不得了，前边已经搅成人肉疙瘩，几员大将围住一个人。这个人的征袍看不见什么颜色，只看见手中大枪特别厉害。哎呀，此人枪法可真快啊，出奇的快。只见他伤人，没人碰上他。这谁呀？哦……我明白了，大概就是我那个冤家对头罗通！这是罗家枪，不然别人没这个本事。好，我这次发兵就是为了会他，就是为了要他的命。“响炮！”炮声一响，军兵将士都明白了，主帅来了。立刻往两旁一闪，怎么？有了主心骨了，就把罗通给闪到那儿了。罗通这才长长儿出口气。怎么回事？

就在这阵，苏宝同人马横住去路：“呔！对面的敌将可是唐将罗通？”

罗通枪交左手，仔细地看看：“不错，是我，你是什么人？”黑天尽管有灯照着也不得眼，看不清楚。

“某乃六国大帅苏宝同！罗通，我这次起兵就是为了抓你，要你的命，给我举家满门报仇！想不到，咱们俩今天在这狭路相逢。”

罗通一听说是苏宝同，真是白眼珠起红线——血贯瞳仁：“呀呸！姓苏的，你爷爷不杀了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能杀你举家满门吗？想不到你忘记了祖宗，投靠了西凉。两军阵前又杀了我们三员大将。今天爷爷碰见你了，我将你碎尸万段！”

“姓罗的，你也就是嘴硬而已，你已经怕了。两军阵前我叫阵，你为何不敢出马呀？”

“那是元帅不让我出战，我一无将令，二无旨意。”

“那是借口。我问你，你怎么杀到这儿？今天你赶紧下马服绑，我给你一刀就得了，这叫一刀之苦。要不然，被我抓着，我把你一刀一刀零拉了！”

“姓苏的，咱俩不定谁死谁手呢，看枪！”说着，罗通两脚踹镫，马往前进，白蛇吐信就是一枪。苏宝同急忙摘下大刀，刀头冲上，刀纂冲下，怀中抱月，往外一挂，顺手就是一刀。两个人马打盘旋，战在一起。

这阵，军兵已经都来了，在这儿摆开了战场。两旁边军卒是连喊带叫给助威。这人越聚越多，灯光是越来越亮，别看是晚间，这阵照得可通亮通亮的。

这俩人一伸手，十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四十回合，到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那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针尖对麦芒了。

苏宝同暗暗佩服：罗家枪神出鬼没，就是好！一般人也在我马前走不了十个回合。是啊，使枪的就是快，手一拧，就进招了。使刀的不行，刀得举起来，一剁又抬起来。要不说刀是兵刃中之帅，枪是兵刃中之贼啊。特别是罗通，有乃父之风——枪急马快，心狠手黑。要不然屡打胜仗？打仗就是不能心慈啊。心慈手软那别当主将，回家抱孩子去。

打到一百个回合，说书一句话，其实，时间好长了，天都快亮了。罗通暗暗佩服苏宝同：这个年轻人岁数比我还小不少，好大的力气。这口刀受过名人点传、高人指教，不是草包饭桶。也就是我罗通，换第二个人，早就横尸马前了。我罗通一向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服人。现在看来不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在锁阳这一战我算服了，回去我还得学。没有用，现学来不及了。我怎么能够胜了苏宝同，杀透重围回京城呢？我身上没劲，出虚汗，这匹马也吃不住劲了，这可怎么办呢？如果我死在这儿，那是小事，身为大将能怕死吗？怕死就别当武将。可是误事。我身上还有送到京城搬兵求救的折报，这可如何是好……哎！我何不用我的绝招赢他！虽然这一招够狠的，但是为了保命我也不得不如此。怎么呢？这一招叫败中取胜，也叫落马追魂枪。

想到这儿，罗通打着打着手的动作就慢了。慢半拍就不得了了，苏宝同这口大刀上下翻飞，跟雪片一样，罗通胳膊抬不起来了。苏宝同一看：我明白，他是累了。我再努力他就不行了，我把他生擒活捉，然后把他剐了！这刀更加紧了。

突然枪刀一碰，“当！”一声，罗通这膀子就这么一栽歪，踅马就跑。嘴里念着：“某家不是对手，败阵撤了！”

苏宝同踅战马这么一看，膀子歪了，要逃？跑门都没有！“休走，看刀！”两脚一踹镫，小肚一碰铁过梁，这匹马就追上去了。

罗通心喜：只要你追上来，我就要你的性命！

第十一回 得救助罗通返长安

罗通为胜苏宝同，假意败走。这真败和假败不一样，人马得配合好了。如果真败，人身子往下一塌，两脚一踹镫，这匹马塌起腰来，马跑一条线，马肚皮快贴着地皮了，这就出步数，跑得快。要是假跑，罗通就用两个磕膝盖，一夹马肚子，身子悬起来，这马就明白了：叫我假跑？那好，假跑吧！“咵咵咵……”你别看它紧倒腾蹄儿，不出步数，步幅小，实际是等着后边的追兵战马。

只见罗通俯在了马的身上，这匹马步数一慢，很快，苏宝同就追到了。追了个马头相交马尾之际，苏宝同探背膀，一举大刀，他没用刀刃，他心想：我不能把罗通劈死，那样太便宜他了，得抓活的！我用刀背砸他。这刀背有一寸多厚，砸他一下，也得砸个骨断筋折。把他打落马下，生擒活抓。想到这儿，力劈华山劈下了。

哪知，这口刀似挨上没挨上的时候，“欻！”一失身，扑空了，怎么？就在这阵儿，只见罗通左脚一带马的绷镫绳，突然这匹马横过来了。这边苏宝同一劈，罗通已经到他旁边，说时迟那时快，大枪抡起来，照这颗脑袋“呜”砸下来。巧得很，正是苏宝同一哈身，差点没摔到马下，头躲过去，后背没多过去，这一枪正抽在掩心镜上。苏宝同被打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就觉得嗓子眼儿发咸，一张嘴：“哇！”吐了一口血。

罗通赢了，可是此时罗通战马受伤了。为什么？也就是苏宝同被打之时，身子往下一哈，刀这么一带，刀尖正划在了罗通的战马的马胯上，“咔”的一下子，划出一条口子。这匹马疼得暴叫，一尥蹶子，把罗通扔到马下。“扑通！”罗通摔昏过去了，大枪也出手了。军卒过来，把罗通给捆上，随后架起来，担在了马背上，把枪系好，挂在了得胜钩上，牵马往回走。

苏宝同因为被打得抱鞍吐血，只能俯在鞍鞒上往回走。众将过来：“元帅怎么样，怎么样？”其中惊动一人，谁？赫连不花。“快把元帅送回大帐，赶快调治！”要不然锁阳关被困三个月，苏宝同没叫阵呢？就是因为叫罗通把苏宝同打吐血了，一时半会儿养不好，养了好几个月。

再说苏宝同回到自己大帐，有医生给他调治，吃下止血药，就得休息，把罗通押到另一座大帐篷。

那匹马因为是宝马良驹，给它治完伤，送在马棚，好草好料喂着，它没遭罪。罗通可遭了罪，被押在个空帐里，很多人在那看守，白天把他绑在椅子上，有时候就把他绑在一根铁柱子上。吃喝也给一些，但吃不饱，也饿不着，其他事就不管了，一晃就是十天。这十天为什么没审、没问也没杀呢？就是因为苏宝同伤势很重，没缓过来。

等苏宝同身体稍好一些了，赫连不花说：“元帅，这个罗通怎么办？咱是把他杀了呢？还是剐了呢？”

“赶紧派人给国王送信，要问问王妃、我的姐姐怎么处理。杀不杀？”

又过几天，那边来信了，说：千万别杀，罗通是大堂皇帝李世民的干儿子，御儿干殿下，是大唐的股肱之臣，咱们留着他，一可以换江山社稷，二将来可以走马换将。或者等得胜还朝咱们一块杀！

可是留在军中不好看守，怕他跑了怎么办？哈迷国王又传下一道旨意，叫苏海把罗通押到他的国都，到那儿监押。苏宝同同意了，准备天光放亮，用囚车木笼把罗通押走。哪知，到了第二天，军卒到帐篷一看，罗通不见了！仔细一观察发现，帐篷后边用刀削了个舌头帘儿，人是从舌头帘儿钻出去逃跑的。舌头帘儿一耷拉，要是没风吹，根本看不出来。再找罗通的马匹兵刃，都不在了。

“了不得了！罗通逃跑了！”

“赶紧抓，追！”

上哪追去啊？早没影了！

罗通哪儿去了？书中暗表，罗通被押在敌人营盘，已经没有生的希望，他知道自己是多遭两天罪，想死死也死不了。有人救吗？门都没有啊，长安不知道，锁阳关不知道，谁能救我啊？可没想到，半夜自己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之际，突然“唰”有股凉风，紧跟着眼前闪出一道黑影。帐篷里没有灯，特别黑，根本不知道谁来了。接着这个人来到罗通面前，轻轻地说：“别言语，跟着我走，把这衣服换上。”说着几下子就把绑绳给挑开。罗通被押多日，手脚早就麻木了，他都不是自己的了，突然绑绳一挑开，“扑通”就趴那儿起不来了。“快！快起来！”罗通勉强挣扎，揉了揉胳膊揉揉腿，站起来，把自己衣服扒下来，换了身衣服。“随我走！”这个人拉着他，从后面旋开的舌头帘儿钻出去，“看，这有马，这有兵刃。快上马！瞧见没有？往东边去，这个方向就是东边大道。这个你拿着。”说着递过来一样东西。罗通在黑暗中接过来用手一摸，心里明白，这是大令。“快走！”接着这人照着马后鞧就狠狠地打了一下，这匹马就跑开了。

罗通也想好了：反正叫我走我就走，能走更好，不然我在帐篷，早晚也得挨刀。所以，他手里举着这支大令，想不到那么顺利，没人拦，连看都没人看，前面刚一喊：“站住！干什么的？”他把大令一伸。“哦，过去吧。”就放行了。

就这样，罗通一口气跑出去能有五十里，看了看，眼前已经没有营盘了，一条大道直通长安，这才带住丝缰。此时，天光大亮，罗通跳下马来再一看，心里别提多敞亮多高兴了，这匹马正是自己那匹马，自己穿的是西凉将官的衣服，得胜钩挂着兵刃是自己那杆五钩神飞枪，旁边是盔甲包，拿起来打开一看，自己盔铠甲胄不但全在，里边还有散零银两，还有换洗的一身衣服。再瞧瞧，手里拿的西凉的大令。怪不得没人查问呢。哎，是谁这么大本事？在敌营当中，盗马盗枪盗盔甲盗来大令？这可是世外高人，是哪位呢？我怎么没问过他姓什么叫什么呢？今后想报恩都找不着人。想到这儿，罗通撩衣襟“扑通”就跪下了，眼望天边：“恩人啊，我虽然不知道您的名姓，可是我罗家世世代代都感激你。日后等我回来的时候，要能见着您，定报大恩！见不着，来生来世，结草衔环！”磕了几个头，站起来，把西凉衣服脱了，找了沙子把身搓了搓，干净干净，找点水洗了洗，把衬衣换上，上马登程。

谁知再往前走，罗通病了，发高烧，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来到界牌关，他又昏过去了。养了半个多月，继续奔京城。一路上费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在灞水长安。到在这儿，骑马就过不去，为什么？这是帝都，太热闹了。做买做卖的，推车担担儿的，人挨人，人挤人，热闹非凡。罗通怕战马碰了人，下了马紧紧牵着马的缰绳，膀子靠着马头：“借光借光……”往里走。很多人认识罗通：“国公爷，您不是打仗去了吗？”“得胜还朝了？”“快了，快了……”罗通心的话：哪那么容易啊？现在不但没胜，还有危险呢。“国公爷，好久没见着您了，这是回家啊？”“我有事情……”

这一说话，有个人看见了，这个人能有三十四五岁，瘦高的身材，黄白净子，斗鸡眉，小圆眼，尖鼻子，薄片嘴，稀稀拉拉的有几根黄胡子，头带甩头疙瘩巾，鬓边戴绒球，身穿青色的短靠，腰系板带，外面还罩大氅，肋下挎腰刀。这个人黄眼珠滴溜溜来回直转：罗通回来了。太好了！找你不着，寻你不到，你这回一个人回京城，我要你的性命！这个小子咬牙切齿，转身先进城去了。

罗通不知道，顺着人流进了城门洞，看了看，感慨万端啊：我们在前敌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这一路上，我忍饥挨饿，到最后战马没有料吃，看根草吃根草、看根草叼根草，看到结籽的，我怕马吃了我吃不着，赶紧把马头拽一边，跳下来捡几个草粒吃，最后我连草粒都捡不动了，昏过去了，这才到京城。看，热乎乎大馒头、大饼有的是！嗨！又一想：想这干吗啊？我既食皇俸，当报君恩，我要赶紧入朝，见圣上，搬请救兵。想到这儿，他牵着马奔午门。

拐弯刚走不远，前边是一片宅院。这片宅院青堂瓦舍，太漂亮了。齐蹬儿汉白玉台阶，红油漆大门开着，门槛子能有两尺多高，在里边有四个彪形大汉，头戴大叶方巾，身穿跨马服，肋下配腰刀，青中衣儿，下边是粉底儿皂靴。这些人身强力壮，撇着嘴，眯缝着眼睛，腆胸叠肚，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六十四个不含糊，来回溜着。

罗通看了看，转身就走，从这门口想要过去，因为想要入朝，必须从这路过。哪知他刚到门前，从里边出来一个人，站在台阶喊了一嗓子：“这不是先锋官罗将军吗？辛苦，辛苦……”紧跟着一撩衣襟，下来了台阶，就来在罗通的眼前。

这人是谁？就是在城门看见罗通的那个人，家人打扮，三十多岁，罗通不认识。可这个人满脸堆笑，特别殷勤，仿佛跟自己多近乎。

“哎呀，千岁你好，小人给你施礼了！”

“免礼免礼。”

“千岁，你怎么回京城了？得胜还朝了？别越门而过，到里边坐一坐。”

“不不不，我还有事，我回朝搬兵来了。”

“搬兵啊，那忙什么呢？进去坐坐吧，走走走……”

“不不不，我不去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痰嗽一声：“嗯……咳！扫北王啊，您辛苦了……”

罗通闪目一瞧，就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年过花甲，因为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五十八九岁。上中等身材，身体微胖，头带三山王帽，身穿紫色蟒袍，腰系杏黄丝绦，红中衣，下边是厚底儿官靴。往脸上一看，面似油粉，白白胖胖，两道秃眉毛，一对圆眼睛，鼓鼻梁，大嘴岔，颔下花白胡须，黑的多，白的少，手拿着纸扇，往这一站，挺有风度。

罗通一看，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李世民的叔伯叔叔，官拜成亲王叫李道宗。他和先皇李渊最好。这个人的权限非常大，想当初李渊封他过——见天不死，见地不死，没有锁他的锁链，没有杀他的刀剑。就是说他犯什么法都没有死罪。他怎么享受这么高待遇呢？那当然了，那是先皇李渊一块起义的哥们儿。你别看打天下的时候，他没出多少力，辈儿大啊，开国功臣。他的武功文治均不行，但是能活过来，那就是大辈儿。特别是李渊不当皇帝，换了李世民，他成皇叔了，得把他打个板儿供起来，现在他颐养天年，又白又胖，权限还大，满朝文武没有不恭维他的。

所以，罗通赶紧过来施礼：“王驾千岁，一向可好？罗通有礼了！”

“免礼免礼。罗将军，辛苦了。你不在前敌，到这干吗？”

“我来搬兵求救来了。”

“哦，辛苦了，快，到府里一坐，我给你接风洗尘。”

“不不不，常言说救兵如救火。我赶紧入朝请圣上发兵。”

“哎，不在这一会儿。你看天色已晚，圣上已经安息了。忙什么？李恒，快！将扫北王的战马牵到槽头刷喂饮遛！”

“是！”就那个黄脸膛、三十多岁的家人一伸手，就把罗通的马缰绳接出来牵走了。

罗通一想：我再不去，就是不识抬举了。没办法，跟在成亲王李道宗的身后进府。这门口真阔气，旁边上下马石，一排龙爪槐，双斗旗杆，迎面是影壁墙。登台阶，过门槛儿，往里一走，这两旁边家人上前施礼：“迎接王爷……”“免！”成亲王领着罗通，头道院子，二道院子，到了第三道院子，前面是个大书斋，就把罗通让进了书斋。“来啊，打净面水！”有人打过水，净净面，都收拾干净，先茶后酒，就给摆上了，真快！

往这儿一坐成亲王说：“扫北王，我敬你一杯。扫北归来，我就很佩服你，早想置摆酒宴，咱爷们多亲近亲近，可惜没机会。后来你又走了。今天可太难得了，你干一杯。”

“王驾千岁我不胜酒力，我还是不喝了。”

“那哪行啊？来来来来，来一杯。”

“好吧，”罗通没办法，一饮而尽，“我得走了。”

“那哪行呢？饮酒必须三杯！”

“就喝一杯。”

“怎么？我酒不好，瞧不起老夫？”

“不不不，好好，我喝了。”连着三杯酒落肚，罗通就觉得脑袋晕晕乎乎、晃晃荡荡的，眼前有点模糊。可能一路上我太累了，身体也不好，不胜酒力？平时喝三十杯也没事，我可千万别在这丢人，我得走。“王驾千岁，我告辞了。”

“好啊，那你就走吧。”

“我告辞……”罗通一扶桌子想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哎呀”一声，“扑通”摔到了。

成亲王李道宗一看：“罗通啊，再来几杯……”一看，真不动弹了，他冷笑两声：“罗通，阳关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李恒看着！”

“是。”李恒赶紧到书斋外边瞧了瞧，外面没人，冲里面摇摇手。

李道宗伸手把镇宅宝剑摘下来了，摁雁翅拔出宝剑：这下我算报仇了。就要扎死罗通！

第十二回 施奸计皇叔告御状

成亲王李道宗药倒了罗通，抽出宝剑想下毒手。

就在这阵儿，一阵凉风过来，有人把他手腕给抓住了。他一愣，回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总管李恒，“你干吗不让我杀他？”李道宗不高兴了，心想：送信的是你，出主意的是你，我要杀他，又是你阻拦？“怎么，杀不得？”

“我说王驾千岁不是不杀，这么杀不行。”

那位说了：成亲王李道宗为什么要杀罗通？他们有什么仇啊？说起来，这李道宗没有什么大功劳，也没有什么大过，在历史上确有李道宗这么个人，他曾经送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成亲，还有过功劳呢。但，常言说官大生奸，就说的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知不道这罗通是干国忠良，是大唐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呢？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杀呢？毛病出在苏定方身上。苏定方跟李道宗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苏定方投降大唐之后，心里没底儿，想找个靠山，就把他小妾生的最小的女儿苏美人，悄悄送给了李道宗，给李道宗做了三房小妾。苏美人长得不但漂亮，十几岁就红杏出墙，放荡不羁，勾搭他的家人叫苏恒。这个苏恒就是刚才我说那个大管家李恒，他跟苏美人一块儿来到了成亲王府，奴随主姓，就改称李恒。这个李恒挺会来事，里里外外人缘不错。苏美人更讨人喜欢了，不但长得貌美，还风流，还会琴棋书画，很快得到了李道宗的宠爱。但有一样，他们俩差三十岁。有那么一句话——老夫少妻早晚是人家的。苏美人精力过剩，暗中又勾搭李恒，两个人经常做些苟且之事，内宅人都知道，连李道宗的女儿都知道，只有李道宗一个人糊了巴涂地戴上了绿帽子。

后来罗通扫北，杀了苏定方的举家满门，把苏美人剩下了。为什么呢？苏美人是苏定方偷偷送进来当三房小妾，为了脸面，没有公开办喜事，所以谁也不知道。罗通杀老苏家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有苏美人这个人。苏美人得到消息没哭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就求李道宗替她报仇，李恒也跟着吹风打边鼓。李道宗答应了，但是没有机会。罗通得胜还朝，跟他也挨不上边。后来罗通又去征西了，这更见不到面了。没想到今天罗通一进城就被李恒看见了。李恒一看，报仇的机会来了，赶紧跑到府里，报告给了李道宗。

李道宗说：“他进城肯定得入朝，奔午门去，路过我家门口，我把他让到里边。”

“对，您用酒灌醉就给苏定方老人家报仇了。”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把罗通骗到了府里，酒里下药，麻翻了罗通。

李道宗要替苏美人报仇，要杀罗通，被李恒拦住了：“王爷您不能杀，那罗通带着战马进咱府，万一有人看见了呢？他进来了，死在咱府里，有人一告状您可就好不了了。现在是苏王妃在您这儿，朝里的人都不知道，要知道了，对您名声不好，这是一。第二，您别忘了罗通是皇帝的干儿子，现在正红的时候。您要把他杀了，别说你是皇上的皇叔，就是二大爷也好不了。”

“这个嘛……”成亲王一听真害怕了，“是啊，有什么主意？”

“我早想好了。王驾千岁，这个事咱们需要这么这么办，不但要了罗通的命，而且这个事说出去谁都得说您对、您做得好，皇帝也没法怪罪。”

“这个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呢？”

“好，照计行事！”

就这样，从外面叫来四个打手，都是恶奴，奴随主姓，李三、李四、李五、李六……“王驾千岁有何吩咐？”

“把他给我抬出去，抬到后花园去！”

“是！”

“跟我走。”

李恒头前带路。四个大汉抬着罗通。罗通现在中了蒙汗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跟死了一样。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花园的里边有个月亮门，月亮门上边有黑匾金字上写“翠云宫”。这帮小子就在这等着，看着，天交二更，里边有动静，打里边走出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有四个大姑娘，搀着一个女人，从月亮门出来，往左转，到哪去？去祖先堂烧香。

这五个人过去后，李恒一摆手：“走！”四个恶奴抬着罗通，就进了翠云宫。然后，一直往后走，上楼到了寝室。把帐帘拉开了，就把罗通放在了象牙床上，往那一倒，用红缎子被往身上一盖，幔帐帘撩起来。“快走！”这几个小子就出来，来到外面还躲在太湖石后边等着。

李恒又成亲王李道宗叫过来：“千岁等着，里边一喊，我们就过去。”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前面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的，几个女人走过来。这年轻貌美的女子是谁呢？这人正是李道宗的亲女儿，李道宗结发妻子给他生的，叫翠云，今年三十多了。翠云郡主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叫薛万彻，俩人成亲之后，夫妻俩特别好，感情也好，可是薛万彻上疆场打仗战死了，翠云郡主便成了寡妇，立志不嫁，就这样回到了娘家。后来，李世民登基以后，跟这妹妹关系挺好，就拨来国库帑银为她修了翠云宫，立下贞节牌坊，在娘家守节，又拨来四个宫女伺候她。

翠云郡主每天是看书、写字、画画、弹琴，她很有才，李世民也知道他这妹妹有才学，有时候在宫中闷着没事，就把翠云叫到了皇宫内院，这兄妹两个人吟诗下棋，作诗、画画、写字。李世民是马上皇帝，他箭射得非常好，可是从小书念得不太多，自己当了皇上，后补。他喜欢写王羲之的字，在天下广收王羲之的真迹，他模仿的是王羲之的笔体。李世民的飞白占一绝，漂亮，翠云也在这下功夫了，翠云模仿李世民的笔迹几乎分不出来，一模一样，李世民特别高兴，拿她很当回事。

这翠云郡主白天跟宫女们有说有笑的挺热闹，倒没什么感觉，一到晚上，剩一个人了，冷冷清清的，心里很难过，就养成习惯——每到二更天，到花园祖先堂那给祖宗烧香。更主要给丈夫烧炷香，寄托哀思，这么多年养成规律了。

今天，郡主和四个宫女，烧完香往回来，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路过宫女的房门，郡主说：“你们休息吧，我自己回楼了。”这几个人都走了，郡主挑着灯笼上了楼。

来到屋里把灯笼挑起来一看，就一愣，我这牙床的幔帐怎么撩下来了？平时得我自己撩，宫女都不到这屋，这怎么回事？急忙熄灭了灯，把灯笼挂在墙上，把蜡花剪了剪，屋里亮了起来。郡主来到床边一伸手，撩开了半幅幔帐往旁边一挂，低头一看，吓得亡魂皆冒，为什么？这是立了贞节牌坊年轻的寡妇，发现床上躺了一个人，没把她吓死。她“嗷”就喊了一嗓子：“来人啊！有贼！”

夤夜之间，这一嗓子传出去挺远，四个宫女还没有宽衣，赶紧出来，还没有等上楼呢，成亲王李道宗和李恒“噌”就出来了，离多远就喊：“翠云啊，哪有贼？不要害怕，为父到了！”来到楼上。三步两步来到床边，故意往里边看了看：“啊？这不是罗通吗？好啊！小儿罗通，我拿你当个人，设宴款待，想不到你吃酒带醉，闯入翠云宫，欲行无礼？我要你的性命啊！”说着从家人手里抢过腰刀，举刀要剁。

这阵子，翠云在旁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她看见罗通，吓得浑身哆嗦，颜色更变，自己是皇帝给立的贞节牌坊，为丈夫守节，有个男人在这儿，传出去我还活得了吗？就没脸活了！可是当他父亲上楼要举刀杀，要说这是罗通，翠云这心稳当一些，心想：我皇兄跟我说过，罗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扫北立过战功，我跟他素不相识，他怎么能到我这呢？这就怪了。我父亲说他吃酒带醉闯入翠云宫。还有，我父亲怎么在楼下呢？我一喊他就上来了，宫女还没上来呢？他怎么上来了？哦……我懂了。我父亲娶了苏美人，那苏美人是苏定方的女儿，罗通扫北杀了老苏家一家，苏美人漏网了，这件事我知道，朝里很少有人知道，皇上也不知道。这苏美人和那个李恒勾勾搭搭的，做些苟且事叫我碰上过。只不过，这是我父亲的事，当女儿的怎么能管呢？不能管。我也知道守寡的苦处，我没说。可是这个家伙怀恨在心，你想害罗通，替苏定方报仇没什么，你怎么能把人送到我的屋里，坏我的名节呢？如果把罗通一杀，我浑身是口，难以分辨。想到这儿，她一伸手给拦住了：“慢！”

“女儿，怎么？”

“爹，慢着，你别杀他，我有话说。”

“女儿，都是为父不好，引狼入室，坏了我女儿的名节，你受惊了。”

翠云闻听，稳定心神，把脸一撂：“爹，你这事办得不对！谁不知道，扫北王罗通，那是国家干国忠良，立下功劳，大唐的江山千斤重，人家可担了一半儿，你怎么能干出这件事情？这种人不会做出无礼之事。他也不认识女儿啊。是不是你们定的圈套要害死罗通？你害罗通没什么，还坏女儿的名节，难道你能对得起我那死去的母亲吗？”

“这个嘛……”成亲王没词了。

在旁边大管家李恒一看：不好，要被这丫头识破，我也就报不了仇了。我和苏美人的事，这个丫头清清楚楚，见着我就给我冷脸看，我给她笑脸，她不理我。今天我是一箭双雕！没等成亲王说话，他说话了：“住口！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父亲能害你吗？明明是这个罗通吃酒带酒，欲行无礼，你还向着他。”

“奴才！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我的面前指手划脚？”

“我是什么人？我是大管家，我是总管！王爷喜欢我。这府里除了王爷就是王妃，再就是我了！”

“呀呸！狗屎奴才李恒。你当我不知道呢？你和苏姨娘狼狈为奸，糊弄我父亲，我不惜说了，今天想害我，你也配？有我在，你休想杀了罗通，怎么？难道还叫我把你的事兜出来吗？”

这个李恒害怕，心想：坏了，你别看李道宗对我挺好，他是不知道，我跟苏美人有那个关系。要知道，给他戴绿帽子，他非整死我不可。这可怎么办？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有了。他一伸手在桌子上抄起了砚台。因为翠云郡主经常写字画画，所以在卧室里也有砚台、笔墨纸。李恒一伸手抄起来砚台，“嗖”就扔过去了。

郡主正在这儿站着。突然飞过砚台，正打在太阳穴上，当时鲜血直流。“你……父王……”“扑通！”郡主绝气身亡。

李道宗一看女儿死了，他扭头一看，是李恒打的：“奴才，你敢打死我的女儿！”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王爷，王爷，您打我杀我没什么。我可是为你好啊。”

“你把我女儿打死了，为我好？”

“王爷息怒，她是你女儿吗？刚才怎么说的？跟你瞪着眼睛，护着这个罗通，她跟你不是一个心眼儿。如果把她惹急了，她到宫中去见了皇上，把苏王妃的事跟皇上一说。罗通和苏王妃家有仇这个事，非暴露不可。不但你老人替苏家报不了仇，恐怕您的职位都没了。这会好，死得好！这一死，罗通永远翻不了案了。”

“什么？翻不了案了？你说什么意思？”

“好办啊，咱就说罗通吃酒带醉，闯入翠云宫。见郡主长得貌美，欲行无礼。郡主不从，他才失手打死郡主，这是因奸伤人，如果皇帝不信，死尸在这啊。”

“哦……有理，有理。”你说成亲王李道宗多糊涂！李恒把他女儿打死了，他还往身上栽赃呢？

“您呢快去告状！”

“好好，这块你们看着啊。”李道宗心神不定，赶紧出来到外边上了大轿，呼扇呼扇奔午门。

来到午门，告诉军卒：“快，给我敲景阳钟！”景阳钟当当一响，惊醒了李世民。景阳钟可不能随便敲，龙凤鼓不能随便响，除非是有造反的杀到京城，特殊情况才能击鼓撞钟。李世民也吓坏了，赶紧换好冠服，坐着车辇来到了九龙口。下车辇登坐大宝。

“什么人击鼓撞钟？”

“启禀万岁得知，成亲王李道宗见驾。”

“好，叫他上来！”

再看李道宗脚步踉跄，眼睛哭得像桃一样。胡须也乱了，颠儿颠儿的，来到了八宝金殿。

“万岁，老臣冤枉啊……”

“皇叔，深更半夜你跑金殿喊什么冤枉？你状告何人？”

“老臣状告罗通。”

李世民愣住了：“老皇叔，罗通在征西战场上，你告他何来？”

“他回京城了。他路过我的府门，我看他尘土满身，十分辛苦，请到府里饮酒，想不到他酒后无德，闯入翠云宫，欲行无礼。那郡主至死不从，被他给打死了……”

李世民都糊涂了：“什么什么？朕的御儿干殿下能办这种事？不可能。”

“现有死尸在地，请万岁过府验尸。”

“好，准备逍遥马。”

就这样，李世民上马奔成亲王府，来到翠云宫卧室一看，确实翠云死尸在地，那边有人把罗通绑上了。

李世民信以为真：“好啊，罗通！你竟敢干出这种无耻之事。来啊！绑到午门，给我杀！”

第十三回 乾纲独断欲斩良将

成亲王李道宗一心要害死罗通，在李世民面前告状，说罗通因奸不允，杀死翠云。开始李世民不相信，当他来到翠云宫看见翠云倒在血泊之中，又见罗通就在屋里被绑，龙颜大怒：那罗通当初不错，怎么干出这种事？御妹，你死得太屈了。朕定然替你报仇雪恨！告诉李道宗：用棺殓起来，请僧道诵经。又把罗通押到八宝金殿，随后李世民登坐大宝：“来啊，把罗通押上来！”

此时，天光也大亮了，罗通蒙汗药劲已经过了，可是头如柳斗，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往金殿一提，“扑通”就给推在了丹墀上。

“罗通，你可知罪吗？”

罗通觉得声音耳熟，睁虎目一看，哎呦！可高兴了，想自己为了搬兵求救，受了那么多罪，可算见到皇上了。

“皇父在上，快快发兵!”

“住嘴!你还有脸管我叫皇父？打掉他的冠翎!”就这一句话，罗通的官都给抹撤没了。“罗通你知罪吗？”

“我……”罗通这才发现，自己被绑上了，“这个……”

“来啊，把绳子给去掉！”有人给罗通撤掉绳子，搭上忠孝带。大臣搭上忠孝带就算犯罪。“罗通，你跟随薛礼征西，怎么无故入朝？”

“启禀万岁得知，只因我们君臣被困锁阳关，是这么这么回事，我进京搬兵来了。”

李世民也吓一跳，原来前敌战事不利，我那皇儿李治被困锁阳。“那么你为何不入朝呢？”

“我我……”

“你怎么到在成亲王府？”

“回万岁，是我刚要奔午门，路过成亲王府，老人家把我让在府内，摆酒款待。”

“后来呢？”

“后来我喝多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说得对。再后来呢？”

“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罪吗？”

“臣不知道法犯何律，罪在哪条？”

“朕再问你，杀人者该当怎么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对！你就该死。”

“万岁我杀人了？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你吃酒带醉，倒在翠云宫，把翠云郡主给杀了！”

罗通听了这话，好像头顶三江水、脚踏五湖冰，脑袋直转，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万岁，有这等事？”

李世民脸都气青了，心想：你干这种下贱事，真是我王室的不幸，我怎么说出口？“你还不承认？昨天晚上你吃酒带醉，你上哪去了？你怎么倒在翠云宫的卧室？郡主被你打死了，你都忘了不成？”

“这……”罗通傻了，心想：万岁是有道明君，拿我当亲儿子一样，他不会撒谎说假话。可能是我吃酒带罪，失了理性，干出这种事情。“万岁，臣想不起来了，我想会不会冤枉了微臣？”

“哪会冤枉你？翠云死在宫中，死尸在地，你还想狡辩？来啊，把他推出去，午时三刻，开刀枭首！”

罗通一句话也没有，怎么了？他想不起来了。有人推推搡搡可就把他推出去了。

李世民说：“哪位当监斩官？”

李道宗说：“万岁，臣愿意前往。”

也好。李世民嘴上没说，心里琢磨，让李道宗监斩，也去去胸中恶气。李世民真生气，我那御妹多好啊，就被罗通你给打死了。我非给她报仇不可。“好，你去吧！”

李道宗领了旨意，来到午门以外，命人栽好三尊大炮，准备一把断魂椅，叫罗通坐在上面，搭上忠孝带，然后派五百名御林兵保护法场，待到午时三刻，炮声一响，就杀罗通。李道宗高兴：这回算报仇了，我舍一个女儿，可给我那苏美人报仇雪恨了。

“有没有祭奠法场的？没有？给我点炮了！”

就这时，马挂銮铃声响：“刀下留人……”

有人一喊，众人都往那个方向看，由远而近，来一匹马，马上一员大将，四十多岁，穿白戴素。大家一看谁啊？正是驸马秦山秦怀玉，他是秦琼的儿子，李世民的姑爷。秦怀玉干吗去？要进皇宫看老丈人李世民去。因为李世民一直身体不好。不是上朝的时候，听说这边要杀罗通，可把秦怀玉吓坏了。你想，秦怀玉和罗通人家是哥们，秦琼和罗成是姑表弟兄，到了他们这代走得非常近。秦怀玉一想：怪了，罗通是我老丈人的御儿干殿下，怎么能杀呢？

“这里有事。军兵，给我看好罗通。我没回来谁也不许动手！”说着赶紧来到了金殿，下了马，来到龙庭参王拜驾，“父皇在上，儿臣有礼。”

“怀玉，你来干什么来了？”

“父皇，外边设摆法场，要杀罗通。罗通犯什么罪了？他不是西凉打仗去了吗？什么时候回到朝中？又犯什么法了？”

“不要问了，没法说出口。”

“父皇，不管罗通犯什么罪，念起他祖祖辈辈为我大唐立的功劳，可以将功折罪啊。”

“他是罪不容诛。朕还不知道到老罗家有功吗？刚才朕也不忍传旨，心里难过。”

李世民说的是实话。传完旨，李世民往这一坐，心潮澎湃。他想：想当初我灭隋兴唐打杨林，多亏罗成。没有罗成，没有我大唐的江山。罗成为国捐躯，乱箭穿身，后来我怕对不起他，才收罗通为御儿干殿下。那罗通真给老罗家壮脸，肄业学成，又带兵征北，挂帅出征，那真是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今天我要杀他，能不难受吗？可是，不能因为你有功，你犯了法了，我就不罚。有功则赏，有罪则罚，两回事儿。想到这儿说：“怀玉，朕也知道罗家有功。但是功是功，过是过。如果朕先违反条例，将来怎么能再治国安民呢？你放心，朕杀了罗通，绝不连累他的全家，他全家照样是世袭的官员。下殿去吧。”

“父皇啊，难道说你一点面儿都不给吗？别忘了现在程王爷不在朝中，军师徐懋功去赈灾去了，元帅尉迟恭又去修庙去了。这么大的事，你也应该等他们三个人回来商量商量再做定夺。”

一听这句话，李世民火了，脸撂下了：“怎么？朕乃一国之君，想杀个人还得请示请示他们啊？岂有此理！”

“万岁如果你要是不准我的人情，我请愿辞官不做！”

“好啊！好好好……来人啊，削掉秦怀玉头上功名！回家去吧！”

“是！”旁边人过来，把秦怀玉头上的冠摘下来，这官也没了。

秦怀玉气得肺都炸了。但是李世民是皇上，又是他老丈人，说什么呢？一甩袖子，下殿走了。他站在法场外边想看看罗通，一想我说什么啊？我现在官没了，没别的，我回去跟公主说，叫她到昭阳院去找我的岳母去，我再回家准备点吃的，祭奠法场。

“军兵，你们在这等着，我回家准备酒菜，要祭奠法场。”一踅马回家了。

来到了驸马府，下了坐骑，秦怀玉直奔后宅去见公主银屏。银屏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嫁给秦家之后，别看是公主，非常贤惠，夫妻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秦汉，五岁那年在御花园玩耍丢了。不知道孩子儿到哪去了。二儿子叫秦英，秦英这孩子聪明伶俐，公主拿他爱如掌上明珠。秦怀玉可不惯着他，见面就训他，就说他。所以这孩子怕秦怀玉，不怕他妈。

秦怀玉一回来，公主一看帽子也没了，颜色也变了。就问怎么回事：“我皇父身体如何？”

“别提了，是这么这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皇父要杀功臣罗通。”

“我父亲是怎么了？因为什么呢？不会没理由啊！”

“听说是怎么吃酒带醉、因奸不允，他杀死了翠云郡主。”

“不会吧？罗通兄弟那是正人君子，怎么干那无耻的事呢？”

“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到金殿讲情呢？”

“别提讲情了，看着没有？功名没了，把我抹撤掉，叫我回家了。你赶快到昭阳正院，见见老岳母，叫她劝去。”

“不行，我父亲这人，没有那么犟的了。他说一不二，劝不了，去了也白去。”

“要这么说就没办法了？好吧，我准备点酒菜祭奠法场，见见我那兄弟，还有这个事可千万别告诉秦英。”秦怀玉走了。这公主在屋里急得直转磨磨，她就没想，两人说话窗外有人偷听，谁啊？正是他儿子秦英。

秦英怎么在窗外？他是看见父亲回来，想问问我皇姥爷身体怎么样？哪知道看到父亲脸耷拉着，气呼呼往里走，他害怕了。因为秦怀玉从来不给儿子好脸儿，见面就训，不是练武不好就是写字不成，如果敢反驳两句就揍，把孩子吓住了。一看他爹不顺溜，就没进去，站在窗外听了一阵儿。一听里边说杀人，这些小国公一听杀人就乐，当初我爷爷那辈杀人来着，立下战功，好令人羡慕！听听吧，所以，里边说的话，秦英听得清清楚楚。嘶……啊？怎么？我罗叔叔回来了？皇姥爷要杀他？这还了得！我跟罗叔叔的儿子罗章是好朋友，我得够意思，给他送信儿去。这小伙子就跑出去了。

上哪找罗章？就上程家花园。程咬金家后花园可大了，孩子们经常在这练武，到这一看，你说巧不巧？程通和罗章在这儿呢。

秦英见到罗章就喊：“罗章！可不得了了，我的皇姥爷要杀你爹！”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的，绑在午门，午时三刻就要杀了。”

“那可糟了，你得救救他啊。”

“谁讲情也不行，我爹讲情把官都混没了。”

程通说：“是吗？来，跟我走，我看看去！”

就这样，程通在前，其他几个小国公在后，跑出花园。从巷子绕，绕到前门。你说多巧，正是程咬金来到府门前。

那程通一看他爷爷，可乐坏了：“我的爷爷，你可来了！皇上猴拉稀——坏肠子了，要杀罗叔叔，你得救他啊！”

程咬金一听，什么？罗通回朝搬兵，皇上不但不发救兵，还要杀？这还了得！当时气得须发皆奓，大骂李世民：“好啊！你个昏君！我们这帮人在前方为你玩命。都是从刀尖儿爬出来进京搬兵，你不给兵还不算，还要杀人，真是龙目无恩！既然你无情，休怪我无义！孩子们，跟我走！到程家花园，点齐斧子队，带着我的砍王斧，咱们劫法场去啊！”

赤虎程通一听乐了：“这才是我爷爷呢，走啊！”

说到程家花园、砍王斧、斧子队，我可得交代几句。原来程咬金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经常跟皇上李世民翻小肠儿扒短儿。他老提在瓦岗寨当混世魔王大德天子的事，他还说大唐的江山是他卖给李世民的。有时候用酒盖脸，半真半假地说：“没别的，皇上你得给我买江山钱。”李世民明白，他是缺钱了，这么大岁数了，也算劳苦功高，从国库中拨了一部分银子，拿现在话说叫建设费，叫他修缮王府，盖盖房子。你说程咬金多有意思，拿着这笔钱，就在王府后边买了一大片地。用三分之一的地方挖个坑，灌点水愣说这是湖。挖出土堆起来，这叫山。又盖两间房子，修个亭子，他就说这是花园。大部分土地，三分之二地方作为演武场了，这个地方相当大，是他领着这些小国公们骑马、射箭、打拳、踢腿、点将的地方。并且又招来五百壮兵，都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棒小伙子，干吗呀？你想这帮小国公在程咬金这儿天天玩，你得有人伺候着，对不对？你这边要骑马，得有人给牵马、捡兵刃、打水的，五百人都不富裕。他一看五百人没别的，我得把我老程的传统用上。他就打了五百把斧子。每人发一把，叫他们也练功。

那还不说，因为李世民当了皇上之后，大封群臣，论功行赏，秦琼劳苦功高，又封他打王锏，这是殊荣。可以抱着打王锏上金殿，上管君王不正，下管臣子不忠，代管三宫六院。又给尉迟敬德一把打王鞭。就没有程咬金的。程咬金不高兴了，我二哥秦琼有打王锏，我不挑，他比我大，比我功劳也大，我们是一块起首的。你说那尉迟恭算干吗的？他什么时候投降的？当初他是保刘武周的，比我跟皇上晚好多年了，他也弄个打王鞭，我不服！我怎么办？有了。程咬金找人定做一把小斧子，一尺九寸长，锃明瓦亮，挺好看。他把它用黄绫子包好。有这么一天，悄悄就带上金殿。故意把它抱在怀里，在李世民眼前这么一晃。

李世民看见了：“程爱卿，你怀里抱的何物啊？”

“这个……”他凑到近前低声说：“这是砍王斧。”

李世民一愣：“什么？砍王斧？”

“谢主隆恩啊！”

李世民愣了：“什么什么什么？你谢什么？”

“万岁你封我这砍王斧了，群臣可都听着了，你可不能说了不算啊。”说着他把这黄绫子抖落开来，把这小斧头拿出来了。

李世民气乐了，心里的话：你这不是讹人吗？“我说程将军？”

“怎么？”

“好好好，行行行，就算我封了，就算我封了……”这个事就撂下了。

平时，程咬金把这斧子也供起来，经常和人炫耀：我有砍王斧。没离京城的时候，他经常和这几家小国公在花园里头骑马射箭，今天你点兵，明天我为帅，五百斧子队被他们调来调去，一会儿当中军，一会儿当旗牌，一会儿又当先锋兵，可热闹了。各府的大臣也高兴，为什么呢？程咬金这么一折腾好热闹，把孩子们成全了，免得从学馆散学之后，不好好练功跑出去玩。程咬金在这领着，成大孩头了，都挺高兴。

今天程咬金要用这拨人了，干吗？我取砍王斧，吓唬吓唬李世民，叫他把罗通给我放了。再不然我把斧子队拉出来在京城晃荡晃荡。想到这儿，领人回府。

家人一看：“千岁回来了！你快歇息会儿，喝点茶。”

“不不不，顾不得了。快！请砍王斧！”把这斧子拿过来，用黄绫子包好，抱在怀里，“孩子们，走！”带着这帮孩子直奔午门。

第十四回 胡搅胡闹求来缓刑

卢国公程咬金怀抱砍王斧，帮着众位小国公直奔午门，要救罗通。这时，法场传来二声信炮，程咬金吓坏了：“再有一炮响，罗通要人头落地啊，快跑！”很快来到午门外的法场。

小程通第一个着急：“爷爷咱们怎么干？”

“小子，有胆没有？”

“有啊！”

“好了，敢杀人不？”

“敢！”

“练练胆子，给我进去，看住了，不许他们动手！”

“好嘞！”

这孩子往里一拥，军卒们认识这些个小国公，是啊，都是功臣的后代，哪个那不知道啊？“呼啦”往旁一闪。那边是监斩棚，监斩棚里坐的是成亲王李道宗。火工司有人拿好了火捻，干吗呢？要点第三声炮。你说赤虎程通多愣啊，上去一脚，就把这位踹趴下了，再上去一斧子，骨碌，脑袋掉了。“我练练胆儿！”其他的军卒全跑了。

程咬金三步二步，来到罗通近前：“大侄子，你怎么了？”

此时，罗通一甩发髻，抬头看了看，看到了程咬金。可看见亲人了，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心里真难受啊。“老人家你是回朝搬兵了？”

“啊。”

“这我就放心了。只要能搬来救兵，到锁阳关解围，我纵死无怨！”

“别提死字，我不爱听。我问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被绑？为什么要杀你？”

“一言难尽！”

“别难尽，快说！”

罗通就把自己如何突围，半路上碰见了苏海，枪打苏海，最后被擒，又被人救了，随后在中途又病了好长时间，千辛万苦来到了京城，又怎么被请到成亲王府喝酒，吃酒带醉，出人命的事说了一遍。“倒霉事都叫我碰上了。”

程咬金闻听，琢磨半天：“我问你，到成亲王府喝完酒，你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了。”

“你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

“那你怎么承认杀人呢？”

“我想万岁是有道明君，不会冤枉我。我和成亲王又没有仇没有恨的。还有，郡主的死尸在地，可能是我酒后无德，干下伤天害理之事。”

“要不说你这人该倒霉啊，拿谁都当好人。你认为李道宗是皇上的叔叔，他就不是坏蛋了？现在朝里有好多人呢，满嘴天官赐福，一肚子男盗女娼。这事儿，你不该承认！好了，我到皇上那问问去。”

“不，千岁你别去，去也没用。我犯的是死罪。”

“没事，有我呢。孩子们给我看着点，要是你叔叔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不答应你们！”

“是！”小孩子们“哗”把罗通围起来了。紧跟着程咬金进午门直奔八宝金殿。

这阵儿李世民正生气呢？生什么气啊？就是他的姑爷驸马秦怀玉讲情，李世民不应，秦怀玉辞官不做。就在这阵儿，程咬金来到八宝金殿。李世民一看，吓了一跳，知道前敌战事吃紧，要不然程咬金不能回来。还没等张嘴呢，程咬金说话了：“万岁，老臣见驾！”砍王斧冲着皇上点三点，就算施礼了。

“老爱卿免礼平身，前敌战事如何？速速说来。”

“先别说这个。你为什么要杀罗通？”

“杀罗通有杀罗通的道理，这是我皇室的事，你不要多言。”

“不许我张嘴啊？那好，皇上你给我圆个梦行不行？”

李世民心的话：你不胡搅蛮缠吗？放着正事不谈，圆什么梦啊？

“万岁，昨天晚上我做这个梦不好，跟您的皇位和您的江山还有前敌能连到一块，你帮我圆圆。”

李世民知道，程咬金想说的话，你想不听也不行：“好好好，说于朕听。”

“万岁，昨天晚上我住在旅店，怎么也睡不着。好容易迷糊着了，我就看万岁您在八宝金殿和群臣正在议事。突然狂风大作，刮得金殿摇三摇、晃三晃。就在这阵儿，一团黑雾飘来，黑雾中有一个妖怪，张牙舞爪奔万岁扑来。再看群臣吓得四处逃奔，抱头鼠窜，万岁大惊失色，高喊救驾。就在这阵子，突然在您的身后，来了一个白袍将军，上前三拳两脚打死妖怪，万岁你又惊又喜，迎了过去：‘莫非是救驾恩公？’这白袍将还没等言语，那些大臣‘呼啦’又来到八宝金殿。有一个人过来说：‘万岁，他不是救驾的英雄，而是把妖怪带上金殿的罪犯！’万岁你勃然大怒，命金瓜武士将这个白袍将军击顶处死。白袍将军死了之后，这金殿就塌下来了，眼看万岁您就性命危险，吓得我激灵一寒战，我醒了，这才知道，是一场梦啊。万岁，你说我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爱卿，梦中事岂可当真啊？朕怎么能忠奸不分呢？”

“是吗？梦中事渺渺茫茫，但我现在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万岁你为什么要杀功臣呢？”

李世民闻听明白过了，当时勃然大怒，手捻须髯：“程咬金，你要给罗通讲情，就应该直言相谏，好不该编造噩梦，来耍笑朕，是何道理？”

程咬金把眼睛瞪起来了：“万岁，我不是耍笑你，那罗通从锁阳关到这儿多不容易。赶到京城，你不派兵，你不派将，竟然把他绑起来要杀，这么大的事儿你跟谁商量了？你想没想你江山哪来的？罗通和他父亲罗成，为你们大唐担着半壁江山，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你在家里享福，我们在前敌卖命啊。你可真是吃米忘了种谷的，喝水忘了担水的，是鸡蛋挑骨头，眼睛里头往外挑沙子。罗通犯的什么罪？你说他该死吗？”

“他该死。他是这么这么回事。是朕的皇叔告了他，他逼奸不允，杀了我的御妹，你要不信你可以到成亲王府去看，死尸在地。”

“那我就不管了，李道宗的话你还信？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这年头嗑瓜子嗑个臭虫——什么人（仁）都有，反正我不许你杀功臣！”

“程咬金你胡搅蛮缠，不讲理。”

“谁说的？我程咬金最讲理了，不许你杀罗通。”

“朕非杀不可。来啊，传朕的旨意……”

程咬金说：“什么？你非杀不可？哈哈！万岁，那叫你尝尝砍王斧的厉害。”

李世民一听，微微地冷笑：“程咬金啊，你这砍王斧可不是朕封的，是你讹诈封号，你真不知自爱，呸！”

有这么句话，程咬金受不了了，气得暴叫：“好啊，昏君，要你这么说是我赖的这砍王斧？我还说你赖我的江山社稷呢！我在瓦岗寨当大德天子，大家一劝，我把江山就让给你了。不然当初那些弟兄保着我，我也坐一帝，就这么点事不行？”说着伸手要抓李世民的衣襟儿。

他这要一进身，抓衣襟，一举斧子，还够李世民呛。可是他手伸出来了，没敢抓李世民的衣服。怎么？程咬金不糊涂啊。你别看他嘴大舌长，敢冒火花，可分什么时候。心想：我真把李世民给伤了，文武群臣不能答应我，我要干啥啊？造反啊？两旁边金瓜武士没有过来，是因为我和皇上是磕头把兄弟，臭一窝，烂一块，我真下狠手，我活不了了，大家不能饶我。可是我现在把斧子举起来了，可怎么办啊？你说程咬金多有意思，他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万岁你饶不饶我？”

把这李世民都气乐了：“程咬金，朕看你偌大年纪，不怪罪于你，下殿去吧。”

“不行！”

就这阵儿，殿头官报，说是法场内有人打死了火工司的小卒，大闹法场。就告诉李世民，现在想杀罗通也杀不了了。

李世民急了，心想这准是程咬金干的事。“好，传朕旨意，立即开刀枭首！”

“是！”

殿头官刚要走，程咬金一把把他拉住，“别走啊。别走别走别走，等一下，等等，忙什么，时辰还早呢。万岁啊，你一点面子也不给啊？我偌大年纪这情就白求了？我这脸就一文不值？万岁，这么办行不行？你不免他死罪没什么，你给缓刑十天如何？你就给十天。”

“不行。”李世民说，“就冲你装疯卖傻，连哭带闹，朕一天也不给！”

“好好好……看来是人老了，没用了。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出去怎么见朝中的年兄年弟啊？完了没意思了！罗通啊，贤侄啊，我救不了你，也顾不了你了，这么办吧，我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咱们两个搭个伴吧！”说到这儿，程咬金把斧子高高举起，照着自己脑袋，劈了过来。

这下子可把李世民吓坏了，赶紧用袍袖一挡脸：“慢着！”

就这么工夫，只听得“扑通”一声，程咬金的胖大身体倒在金銮殿上，斧子扔到一边。

李世民没急死啊：“皇兄啊，你何必性急呢？不就十天嘛，十天就缓十天！”

再看程咬金，一骨碌站起来了：“谢主隆恩！”

李世民傻了。坏了，我又上当了！那位说了，程咬金不是自杀了吗？他哪能死啊。那么刚才怎么回事？他拿着斧子往脑袋上砍，还差二寸多呢？他“扑通”就倒下了，把斧子一扔。李世民不知道，说了一句就缓十天吧。他一个谢主隆恩。这事儿就算定了。

“嘿！我说程咬金，你多大岁数了，你……”

“皇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十天，这叫金口玉言，出口为旨！”

“好，传朕旨意，把罗通押到天牢，十天后开刀枭首。”

“谢万岁，万万岁！”

程咬金乐乐呵呵他走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十天啊足够了，我派人去找徐徐懋功，再找来尉迟恭，这两人比我有主意，咱们三个人一合伙，准能救罗通，他走了。

李道宗哭着来到八宝金殿：“万岁，我的女儿死得太冤了，为何要饶了罗通？应该速速杀斩，为我女儿报仇。”

“皇叔，御妹的仇包在朕身上，一定要报！念那罗通为国征杀，屡立战功，缓他十天刑就算对得起他，也好对群臣有个交代，你回家将养身体去吧。”

“老臣遵旨。”李道宗眼睛一转，一想：不行，这么走啊，备不住程咬金就把罗通救了。“万岁，臣有本奏。”

“讲。”

“万岁，想那程咬金诡计多端，他和罗通狼狈为奸。缓十天我怕节外生枝，夜长梦多。”

“有理，以你之见？”

“以我之见，应派人在天牢外边看守，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罗通！”

“好。”

“老臣情愿意领旨看守天牢。”

“好吧，老爱卿你辛苦了。”

就这样，成亲王李道宗领人看守天牢不提。再说程咬金，离开八宝金殿一看，有人把罗通押走了，他赶紧领这帮小国公回到府内，换了身衣服，洗漱已毕，喝着茶，这帮小孩儿围着，他高兴。

程咬金说：“行了，暂时你罗叔叔保住性命，用不了十天我就有办法救他了。今天天色不早，都回家去，明天你们再过来。”孩子们都走了。

程咬金立刻找来驸马秦怀玉：“怀玉，你说罗通在翠云宫因奸不允，杀了郡主，你信吗？”

秦怀玉说：“说死我也不信！罗通不是那种人，他是正人君子。弄不好就是李道宗他们害罗通！”

“是啊，那怎么办啊？因为郡主死了，死人口里没对证，罗通自己还承认，你说他糊涂不糊涂？唯一的办法咱们赶快去请徐 徐懋功。徐懋功足智多谋，定能断清此案。还有，去请尉迟恭，叫尉迟恭回到朝里找皇上辩理，才能救了罗通。”

秦怀玉说：“言之有理。据我知道，徐懋功、尉迟恭俩人出去一年了，该回来了，也就在这几天。”

“不行啊，不能等，得派人去找！”

“好吧。我派我府里的秦福，您再派个人。”

“我叫程安去。立即启程，星夜兼程，见到他们，跟他们说清楚。”

简短截说，秦怀玉安排人送信去了，程咬金在府里盼徐懋功，盼尉迟恭，一晃三天，两人没到。

罗章哭哭啼啼来了。进门就给程咬金跪下了：“爷爷啊，救命啊。”

“快起来起来啊，罗章怎么了？”

“快救我爹，我爹活不了了。”

“你爹怎么了？不在监牢里押着吗？”

“是啊。”

“那监牢里有人伺候着。”

“别提了，我们家两天派人送饭，送不进去。成亲王李道宗带人守在天牢，不许探望我父亲，也不许送饭，这不得把我爹饿死吗？”

程咬金一想：我怎么忘了这个茬了呢？成亲王李道宗告罗通，因奸不允杀了他女儿，那么他必然将罗通置于死地而后快。我只说把罗通送到监牢能保住性命，没想到这李道宗守在监牢，不让吃不让喝，那还不死得快？“别着急，孩儿，我有办法，你等着等着啊，我想个办法。这个事……嗯！有了！去，把你们哥几个都给我叫来，都到我花园里头集合。”

程咬金急忙来到自己的后花园，那块有演武厅，往那一坐，再看十三家小国公都到了。这帮小孩儿可了不得，他们生长在什么人家？接触的都是朝廷的事。

段茂说：“皇上真不像话，战乱年间叫我们的老人打仗，太平年间竟敢杀这帮人，要我说不能保他！”

殷魁说：“可不是嘛，将来我就不当官！”

秦英不爱听，因为李世民是他的皇姥爷：“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有能耐到金殿说啊。”

“我们去不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不去呢？就你没良心！罗叔叔多疼你啊。现在罗叔叔在监牢里，你为什么不去救啊？”

“我……我说了不算。”

“你找你姥爷去啊！”

“我找我姥爷？我姥爷生气给我两下子，我惹不起。我找我姥姥，我姥姥也不管。”

程咬金说：“别说这些了。刚才罗章说了，说成亲王李道宗看守在天牢外，不让有人给罗通送饭，这可不行，咱们得送饭去！”

头一个程通就急了，磕巴着嘴，晃荡着冲天杵的小辫，还擦鼻涕呢：“他胆子太大了，揍他去！走啊！”

“不行，愣打不行。我告诉你们，我给你们出个招。孩子们，李道宗是真可恨。来人，准备两个大食盒，给罗通准备吃的，孙子们敢不敢去？”

“敢啊！”

“听爷爷的不？”

“听！”

“好了！那咱们就这么这么这么办。记住没有？揍他一顿给你罗叔叔出出气！”

第十五回 天牢外成亲王挨打

程咬金准备了两个大食盒，对这些小国公说：“这是给你罗叔叔准备的吃的，孙子们敢不敢去？”

“敢啊！”

“听爷爷的不？”

“我们都听爷爷的。”

“好。都过来，听我的计策，你们要这么这么这么办。记住没有？揍他一顿给你罗叔叔出出气，还有不许往死了打，不许打成重伤，不许叫他骨折。记着啊，揪胡子，揪胡子不大疼。谁要拿回一根李道宗的胡子，爷爷给你一两银子，按根数。”

“太好了，太好了！”

他孙子乐坏了：“行了行了，这活就是我的了，走啊！”

这时有人把食盒拿过来，由段茂和马世珍提着，这些小孩儿们跟着。他们拐弯抹角，很快来到天牢。离远止住脚步，程咬金领一帮孩子躲在胡同里，往远处一看，果然成亲王李道宗拿把太师椅，往大门外一坐，身旁站有一百多个精兵，在这儿看着呢。程咬金这气呀，你可真够损的，什么罪都有，千刀万剐，点天灯都行，没听说给饿死的。

“秦英，过去！”

“哎！”秦英腆着小肚子，噌噌噌就过来了，来到李道宗近前。“太姥爷，你好啊。”

“好，秦英啊，你怎么上这来了？”

“我到皇宫看我皇姥爷去。太姥爷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我看守天牢。”

“得了吧，皇姥爷，您是王爷，您干吗当这个狱卒啊？天挺热的，回家吧。”

“不不不，我是奉了你皇姥爷的命令看守天牢。”

“天牢里押的谁啊？”

“罗通。”

“我不信，我姥爷怎么能叫你看守天牢呢？”

“我这奉圣命。”

“还有旨意啊？”

“啊。”

“旨意在哪呢？我看看。”

“好好好。”李道宗随手拿过来，“你看这有圣旨。”

“是吗？我得看看圣旨什么样？”秦英往前一凑，李道宗拎着给他看，“给你。”

秦英一伸手，抽冷子这么一拽，“咔”的一下子，圣旨就撕两半了。“哎呀，我瞧瞧。”

李道宗一看：“你这孩子，怎么把圣旨拽折了？”

“谁拽的？”

“不是你拽的吗？”

“我多咱拽的？”秦英说着把圣旨往地下一扔，还用靴子底蹭了蹭。“是你撕的，赖谁啊？”

李道宗明白，撕圣旨犯死罪：“你这个小东西，快跟我走！”说着，他一把就拉住了秦英。

这秦英“扑通”一声躺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开了：“你干吗打人？干吗打人？”

李道宗说：“你这孩子怎么耍赖呢？你把圣旨撕了，你赶紧跟我走，要不然我吃罪不起！”

“谁撕圣旨了？是你撕的。不是你撕的吗？是你撕的，就是你撕的！”

成亲王这汗“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不讲理，你怎么这样呢？军兵，你们都看着了啊，刚才这圣旨是不是他撕的？”他问谁啊？问他身边这一百多名军卒。这一百多名军卒往这一站，没言语。“你们说话呀，这圣旨是谁撕的？”

军卒说：“王驾千岁，刚才风大，迷眼睛了，我们没看着。”

可把李道宗气坏了，怎么了？这伙人不给作证啊。是啊，这两个人多有意思，一个是皇上的叔父，一个是皇上的外孙子，你说你向着谁？那秦英敢撕圣旨，就说明他有后台，不定受谁主使呢。这不定有啥事呢，要不然小孩不能跑这捣乱耍赖来。我们装没看着。更主要的，这些军兵当初都跟罗通打过仗，现在归谁管？归驸马秦怀玉管。因为元帅尉迟恭走了，秦怀玉镇守京城。你别看秦怀玉被皇上一句话给免了，大家心里明白，那是暂时的。那秦怀玉是驸马，又没有犯什么大过，怎么官就没了？过两天还得官复原职，所以谁也不来作证。

可把李道宗气坏了：“你们这是怎么的了？秦英你给我起来！走！我找你姥爷去！”说着用手一拽他。再看秦英“咕咚”一声，没气了。

就在这么个工夫，在那胡同里，跑出一帮小子，就是那十二家小国公：段茂、殷魁、马世珍、尉迟江、尉迟海、铁鹏、柴举、王庆、袁顺、尤志、罗章、赤虎程通。这程通一边跑，一边喊：“打死人了，我们给他报仇！”“呼”就过来了。

成亲王李道宗认识秦英，因为他们是亲戚，这帮孩子他认不过来，军卒知道，“哗”往往旁边一撤，这几个孩子就把李道宗给打了网围了。这个上去“嘭”把胡子抓住了，往下一扽。那个“当”的一脚，把李道宗就撂趴下来了。“哎呀！你们是干什么的？”李道宗刚想起来。那个照他腿“当”就一下子：“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噼里啪啦，就打起来了。再看李道宗，帽子也瘪了、玉带也折了。靴子被小孩子们扒下来，扔一边去了。再看这胡子被揪掉一半，就剩一半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干吗揪胡子？不是程咬金说了嘛，一根胡子换一两银子，这个活儿就归程通了。“行了，我数数，这个差不多够盖房子了！”“你们干什么？”“不干什么，就干这个！”他这一拳，正打在嘴这儿，“当”的一下子，李道宗的两颗牙齿打下来，血出来了，一吐，两颗牙。“救命啊救命……”

这孩子们正打呢，程咬金赶紧跑步过来：“怎么回事？住手，不许无礼！”

“不好，程千岁来了，快跑！”这帮孩子立时都没影了，就把李道宗扔到这儿了。

程咬金来到切近，用手把他搀起来：“老千岁你怎么了？老皇叔……”

“疼死我了……”

“老千岁你怎么跟孩子一般见识呢？”

“我哪跟他们一般见识，是他们打我呀。”

“为什么？我哪知道啊。都是谁家孩子，我都不知道，就知道这里有个秦英。这秦英不知道怎么喊来这帮人？你看把我牙都打掉了。”

“是吗？真的？”

“可不是吗，你看你看。这把牙都打掉了。”

“呦，那这可得赶紧回家养养。”

“不行不行，我得到金殿告他们去！”

“对！你得快去，要是慢了，你可就成了被告了。快走，快走！”

“你可得给我作证啊。”

“我给你作证。”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是不是看见他们打我了？”

“对对对。”

“你看没看见秦英把圣旨撕了？”

“呦，这个我没看见，不过我相信你说的话。”

“那好！你给我作证！”

“您放心，这官司准打赢，走！”

程咬金和李道宗奔八宝金殿。秦英等人从胡同口出来了，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

“打得真痛快！”

“是啊，我这一拳头，就把他这块打出血了！”

“太好了，下回见一面就揍他一面！”

“走走！送饭送饭去。”

小孩子们拿着食盒奔天牢。天牢里的狱卒谁敢管他们呀？

压下这边不提，再说程咬金和成亲王李道宗，他们请皇上升殿。李世民来到八宝金殿刚刚坐稳，李道宗上殿喊冤。程咬金没上来，在下边等着呢。李道宗往上边一走。李世民一看，吓坏了，直见他鼻青脸肿，嘴角带血，一边没胡子，光剩另一边了，穿一只靴子，光一只脚，帽子也瘪了，玉带也没有了，一瘸一拐，上来大哭：“万岁给老臣做主……”

“皇叔，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了？”

“我是被秦英打的！”

“哪个秦英？”

“就是驸马秦怀玉之子。”

李世民生气了，心想：皇叔，你这么大老头，怎么能和我外孙子打仗？也恨秦英，你这个娃娃惹谁不好，怎么单惹他呢？他的女儿刚刚死去，你说你又把他打了。“皇叔，你怎么和秦英碰一块了？”

“万岁，臣奉圣命看守天牢。那秦英到这儿笑嘻嘻的跟我要来圣旨，结果，他把圣旨给撕了，然后躺在地下撒泼打滚。也不知道哪来那么些孩子，就把我给打了，请万岁做主！看来此事都是罗通主使的。”

这回李世民可生气了，我给罗通缓刑十天，就有人闹事。秦英，小娃娃你怎么干这个事？太可恶。非揍你不可！秦怀玉你教子无方。他又想：不行，这秦英叫我们都惯坏了。是啊，秦怀玉就这么一个孩子，特别是秦英的哥哥丢了之后，我那女儿拿秦英当掌上明珠。还有昭阳正院皇后，也拿这孩子当宝贝。这孩子挺厉害，脾气暴躁，铁嘴钢牙。如果没有证据，他不能承认。不承认的话，我们就是以大压小，他不服，更主要我得问清楚，是什么人主使秦英这么做的？想到这问：“老皇叔，秦英打你可有证人吗？”

“有啊。”

“谁是你的证人？”

“卢国公程咬金。刚才秦英打我的时候，他看见了，现在在殿角等候。”

李世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心里合计：皇叔啊，大概你缺心眼，你叫谁作证不好，你怎么找程咬金啊？那程咬金跟老秦家是多头之厚，他能向着你吗？

“老爱卿，还有什么人作证？”

“没有了。”

“程咬金作证就证据确凿吗？”

“是是是。”

“那好，叫程咬金上殿！”

一会儿殿头官传旨，程咬金来到了八宝金殿。“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老爱卿，免礼平身。”

“谢万岁。”

“程爱卿，刚才朕皇叔说，秦英打了皇叔、撕碎圣旨是你亲眼所见？”

“他这个嘛……我没看着。”

“你没看着？”成亲王说，“程千岁，你怎么逆着天良说话？你不是说看着了吗？”

“看着是看着了，可是我不敢作证。”

李世民说：“为什么？”

“万岁，请想啊，这个官司，一家是您的皇叔，秦英是你的御外孙，你们三家亲套亲是一家，我是外姓人，外姓人敢给你们做证人吗？得罪谁，我也受不了啊。不定什么时候找上来，我这吃饭的买卖都没了。”

李世民说：“程爱卿你只管说，公事公办，朕给你做主！”

“万岁，我作证你给我做主？”

“朕给做主。”

“好，那我就说了。成亲王你叫我说什么？”

“你看见他们打我了没有？”

“我可没看着啊，我今天是出去消化消化食儿，我就看见秦英站在成亲王面前毕恭毕敬施礼，他们说什么不知道。随后成亲王拿出了一样东西，说是圣旨。秦英刚要伸手去接。成亲王‘哧啦’就给撕碎了，撕碎了扔地上，还用脚蹭了蹭，然后上前就给秦英一巴掌。秦英气太大了，‘咣当’一声就给气昏过去了。成亲王见事不好，他知道这是老秦家独根苗啊。他就把他的冠拿下来，‘咣咣’砸瘪了，把胡子拽下几根，把靴子甩到一边，玉带也撕了。我过去跟他施礼，他也不理我，他噌噌就到金殿告状来了。我随后就跟来了。这就是以往真情实话，如有半点儿虚言，拿我人头试问。”程咬金撒谎，像吃嘣豆一样不用回家拿去。没把成亲王气昏了。

“我说程咬金，人可有良心，说话嘴对心可对天啊，是这么回事吗？”

“是啊。”

“对了！有个小孩咣给我一下子，把我嘴打破了，还打掉两颗牙，那两颗牙还在你手呢？”

程咬金心的话：这两颗牙早就扔粪坑里去了。“牙？没有啊。要是有两颗牙，你自己不拿手里攥着，你还给我呀？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呢？”

“万岁，我冤枉啊。程咬金胡说八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万岁你可得给我做主。刚才我可说了，你们是亲戚，我不愿意做证人，我蹚这浑水干吗？你非叫我做，说你给我做主。你看怎么样？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他说我说得不对。那好，你们慢慢说吧，我走了。”程咬金乐乐呵呵大摇大摆下殿去了。

李世民什么都明白，但是没办法：“老皇叔，程咬金是你找来的证人，下殿去吧。”

“万岁，老臣冤枉啊！我偌大的年纪，女儿刚刚死去，仇还未报，又被他们毒打一顿，万岁，这件事情，一定和罗通有关。常言说得好，子不教，父之过。应该找秦怀玉治秦英的罪。”

李世民嘴没说，心的话：老皇叔，你出这个主意，你找秦怀玉，秦怀玉不来我女儿银萍该来了。银萍到金殿，损你几句，你说什么？秦英是个孩子，你挺大个岁数，你和他一般见识。那几个孩子打你，你叫不上名字，找不着人，你抓住秦英不放，岂有此理？“老爱卿，回去赶紧治伤，将养身体，下殿去吧！”

“好好……”

他往下一走，李世民生气，心想：这个事肯定是李道宗冤枉挨打了。秦英受谁主使？甭问，准是程咬金！程咬金你在金殿保本要给罗通缓十天刑，我不同意，你跟我装死装自杀，骗了十天。现在刚刚三天就出这事，往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想要给我那御妹翠云郡主报仇，就要难了。想我那御妹翠云多才多艺，年轻守寡，无辜冤死在楼内，可恨他罗通竟干出这种下贱之事，不杀了他，我那御妹难以瞑目，我也消不了心头之恨，我杀罗通，程咬金跟着搅。这回我现在就杀，看你怎么办？

“殿头官传朕旨意，到天牢提出罗通，立即斩首！”

第十六回 午门前小国公示威

古道热肠的程咬金为了救罗通，在金殿见李世民求情，他好说歹说，软硬兼施，磨得李世民没办法，给罗通缓刑十天。哪知道到了第三天上，以秦英为首的十三家小国公大闹天牢，怒打成亲王李道宗，李道宗带着伤在金殿一告状，可把李世民气坏了。哎呀，就为一个罗通啊，程咬金闹，这小孩们也搅，看来罗通是祸根，我得马上杀。他立刻传旨，从天牢提出罗通，在午门外设立刑场，栽上追魂大炮，要将罗通枭首示众，这下午门外又乱了。

上次杀罗通，文武群臣不知道。尤其是李世民，他觉得这不是件光彩事儿。因为罗通因奸不允，打死他御妹，还瞒着呢。现在都知道了，纷纷来到朝房议论。

李道宗已经回到家。脸上的伤上点药，换好了衣帽二次来了，一看已经把罗通从天牢提出来，欣喜若狂，自动讨旨，我还当监斩官。

这阵儿，程咬金就在朝房看着。他一看，罗通被提出来，心里就明白，这皇上是冲我呀。“啊呀，诸位年兄年弟，万岁一时盛怒，要杀罗通，过后非后悔不可。这是我朝有功之臣，大家帮帮忙，求求情吧！”

你想啊，冲罗通也好，冲罗成也好，还是冲程咬金，都得到金殿去。你也去，我也去，一拨挨一拨，这哪是金殿？成了菜市场。把李世民气得，怎么？我杀一个罗通，你们都来求情啊？好，我就是不准！立即传旨：不许有人给罗通祭奠法场，并交内侍臣，悬挂尚方宝剑，一律挡驾。尚方宝剑往这一挂，谁要敢往里闯，就犯死罪，就地就杀。

程咬金这么一看，呀嗬！哎呀，别的都好办，这尚方宝剑谁敢闯啊？啊呀，这可如何是好？程咬金正在转磨磨，就听远处惊天动地，两声炮响。可了不得，炮声一响，野鸟惊林，朝中文武以及老百姓都吓坏了。“啊？哪路炮响？”“什么地儿炮响？”是啊，京城不许随便鸣炮，有规定，京内也就是皇上要大行庆典，或者是斩杀大臣，再不然敌兵来攻国都，才可鸣炮。突然响两声炮，甭说大臣和老百姓，连李世民都吓坏了。啊呀，难道敌兵打到长安？不会呀，不能这么快呀。难道说国内有人造反？也没听动静啊。哎呀呀，怎么回事情？城中老百姓吓得了不得。

就在这阵儿，有人来报：“启禀万岁，大事不好，有上千人杀将午门而来！”

“哎呀呀，不好，快，关上午门！待朕登城一望。”

那些个大臣有的在午门外围着法场呢，吓得赶紧往里跑。远处杀声阵阵,由远而近，渐渐听清了。“杀呀……拿呀……杀皇上！宰娘娘！咱们救罗将军哪，走啊……”大家听清了，什么？什么？劫法场的？不好，“快！把犯臣罗通带到午门里，弄在一旁，派人看守。”紧跟着午门关闭。

午门关闭，外边有军兵把手，有御林军，有负责里边警卫，有负责外边警卫的，“唰！”站成两排，一个个搭弓拿箭。“站住！哪的人？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

对面那伙人也不管那套啊，“冲啊……”各摆兵刃往里冲。

“ ……”梆声一响，御林军“啪啪啪……”箭射飞蝗。怎奈前边来这伙人跟猛虎一样啊，摆动兵刃，拨打雕翎就到了切近。御林军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摆兵刃，往前一蹿，“嘁嚓咔嚓……”死了有好几十个。有那心眼快的，一看不好。怎么？不知道哪来这么伙人，没有旗号，而且这拨人没有指挥军官，愿意上就上，不上没人督阵，一个个撒丫子就跑啊。只见这块喊：“跑得对，你们快走啊……”

皇上也听见了，外边喊杀连天，有哭喊声啊。黄门官告诉殿头官，殿头官禀报内侍臣：“哎呀，万岁，大事不好！外边有上千人造反，已经杀到了午门。”

李世民冲冲大怒：“快调镇京大帅，派兵抵抗！”

再看周围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语言。

“镇京元帅呢？”

旁边文官过来施礼：“启禀万岁，镇京大帅是驸马秦怀玉。秦元帅不是叫您给免旨了吗？新官尚未到任，所以无人指挥。”

“啊？”李世民一想，嗐！怎么出这事呢？是啊，那天生气，我把秦怀玉给免了，没派新元帅，没人管哪。“哎呀，众位卿家，哪位讨旨去抓拿反派？”

“万岁，我等都是文职官员哪。”

“你不是武将吗？”

“微臣年老体衰，不能征战……”

“好好好，你们看我笑话！既然如此，朕亲自前去平叛！”

一赌气，李世民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很快就来到了午门的敌楼上，手扶垛口，往下观看。一看下边还在打呢，后面黑压压有上千人哪，连喊带叫。往队前一看，李世民放心了。原来是帮孩子，只见前边有十匹战马，马上的将官衣服非常鲜亮，拿着兵刃喊得很凶。再看年纪，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二三岁，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特别奇特，又矮又胖，像轧地磙子一样，头上梳理着冲天杵的小辫儿，身上穿着火红缎子的衣服，小红脸一道一道的，好像小老虎一样，小眼珠瞪溜圆，拿着把斧子，连喊带叫，舌头还有点短，还有点结巴。“快点告诉皇上小……小子，快，快出来，我们杀进去，我们……们要当皇上啊！”

这谁家孩子呢？程咬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瞧这不是我孙子程通吗？一般的老人看着情景得吓坏了，哪有这么折腾的？程咬金跟别人不一样，他高兴：“嘿，瞧！我孙子有胆子！啊……是这一帮小少爷们闹啊，闹皇上，闹得好！也是啊，他们要不闹，更没人敢闹李世民了。瞧，平时我领他们排兵布阵，没白练。嘿嘿，有用了！这回我瞧瞧，看他们能不能折腾出样来。真要是行，正好西凉在打仗，还缺将官，要把他们带到西凉去，又出一茬英雄啊。行了，你们折腾吧，我歇一会儿。”程咬金退来退去，退到人群最后，这几天他太累了，他把脑袋枕在前面肩头，在那打瞌睡，他不管了。

李世民也看明白了，哦，这是那帮小国公啊，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在京城里折腾，这回闹我来了，闹到午朝门了，岂有此理！

那么这伙人是怎么来这儿的？他们不知道这违法吗？知道。怎么来的？书中暗表程咬金和成亲王李道宗到金殿之后，小程通带人奔天牢给罗通送饭。

罗通一看这帮孩子来了，又高兴又吃惊：“你们怎么来的？”

这帮孩子指手划脚，就讲怎么打的成亲王，现在四爷爷也跟着上金殿，辩理去了，我们就来了。

罗通明白，这还了得？把皇亲给打了，有罪呀。“娃娃，你们胆子太大了，这么不行!我是犯死罪的人，你们偷偷到天牢，皇上怪罪下来就了不得。他不找你，该找你们的老人了。”

“没事，咱不怕。”

“不行，我怕，孩子们快走！恐怕你程爷爷有危险。”

程通一听急了：“什么危险？什么危险？”

“你想你们这么一闹，皇上能不知道是你程爷爷出的主意吗？他得受罚受处治啊。你们要不走，这饭我也不吃！”

“那好，快走！”这伙孩子“呼”都跑了。

出去之后，程通告诉王庆和段茂：“你们在这看着点儿，看看那成亲王老家伙玩什么鬼，其他人跟我走，回家！”大家都听他，你别看他磕磕巴巴的。

来到老程家后花园，有间大空屋子，大家往这儿一坐，喝水的，吃水果的，叽叽嘎嘎的,挺乐呵，唯独俩人害怕。一个是罗章，罗章比他们大点儿，今年虚岁数十七岁。再一个是秦英，心想：我把李道宗给揍了，我姥爷不能饶我呀，这怎么办呢？

“我说程通啊，你说那李道宗能不能追来抓我们？”

“没事，那人是你打的，你们是亲戚，找你算账去。”

“那主意是你爷爷出的。”

“不对呀，我爷爷出去是叫你们把那个李道宗给缠住，也没让你那么揍他呀。”

“谁揍的？就你揍得厉害。”

“你一拳头打到嘴上，把那老头牙都打掉了。”

“你手里攥着胡子，还要领赏呢。”

“对呀，领赏怎么的啊？俺为谁呀？咱还不是为罗章罗大哥吗？好汉做事好汉当，怎么的？”

“你能当了，我们受不了！”

就这时，王庆跑来了：“秦英啊，罗章哥哥，可了不得了，李道宗没事儿回府了，不知道为什么程爷爷没回来。”

“哎呀，我爷爷是不是有危险了？那我可不能不管。”

这时，段茂又进来了：“程通啊，皇上把罗叔叔从天牢提出来了，说是押到午门要给杀了！”

罗章一听这话哭了。罗章胆儿最小：“啊呀，到现在我没敢跟我娘说这事儿。我娘身体不好，要知道我父亲被杀，她非疼死不可。我得走。”

“你，你上哪儿去？”

“我到法场去，见我爹，祭奠法场。我爹要一死，我就抹脖子，我们一家到阴间去过日子去。”

“哎，待着你吧！你那叫什么能耐呀？我爷爷啊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吃嘛嘛香，死干吗呀？”

“敢情是我爹要死，没你们事，我着急！”

“什么话呀？当初我爷爷他们在那个贾柳楼结拜的时候，歃血为盟，不愿同生，但愿同死。我们头几天不也是磕头把兄弟了吗？既然这样，你爹是我们爹，你娘是我们娘，你爹死咱能不着急吗？没别的，我说秦英啊，您敢干不？”

“敢干怎么讲啊？”

“我这有五百斧子队，你再回家领点儿兵，大家都回去，一人领点儿家兵，干脆！咱们劫法场去！”

“啊？那可犯死罪。”

“真傻，什么叫犯罪呀？咱们救出来罗叔叔，干脆就跑出京城，找地方躲个三年二载的你姥爷也就死了，换别的皇上，咱们再回来。”

“能行？”

“怎么不行？你不敢过去？好办，你督后阵，谁要往回跑，你就给我斩，我当大帅指挥。罗章哥哥，你当先锋官如何？”

“哎呀，不行不行，我爹要看见我，就得一头碰死。”

“哎呀，为你爹，你还这样，你跟我走吧！到时候有事再说。”

“好！”秦英说，“只有这个办法了。各位，各自回家领人。”

“好！我带一百人！”

“我带三十！”

“我带二十……”

“行了，一律穿黑衣服！”

罗章说：“我家里有大炮，两声炮响，你们跟我一块儿杀，听着没有？”

“好了，就这么定了！”

这帮孩子可厉害，享有特权哪。他们的爷爷都跟皇上李世民是磕头的把兄弟，大部分战死在沙场，他们的父亲也多半在征东时候牺牲，所以不管皇上、大臣对这些孩子都高看一眼。这帮孩子就天不怕，地不怕，这就叫无知无畏呀。

他们现在没拿李世民当皇上，以为还是当初瓦岗寨呢，乱世出英雄。“点齐家兵，劫法场！”

这程通啊，你还别说，他安排得挺明白。告诉：“给我响炮！听见炮响，咱们一块儿去。”

炮声一响，他骑上马拿着兵器，冲出程家花园一回头，斧子队一个人也没来，那五百人都在里边看着。你不是叫我们换上衣服，都换一个颜色吗？都换好了，短衣襟，小打扮，一身青，斧子往地下一拄，瞅着笑。

“哎！”小程通一踅马回来，“我说你们怎么不走啊？”

“我的小公子，我的少国公！您刚才点炮这是干什么呢？无故点炮，有罪呀，这是造反哪！”

“得了吧，放俩炮算什么呢？跟我走，去劫法场去！”

“啊？这可不行，我们吃的皇上俸禄，当报君恩。造反？哎呀，您行啊，像开玩笑，小孩儿玩儿一样，我们不敢。”

“什么？我说话不算哪？”赤虎程通有主意。有了，你们怕我爷爷，不怕我。“我告诉你啊，这是我爷爷叫你们去的，我爷爷劫法场。他脱不开身，叫我领你们去，听到没有？”

这伙人一琢磨，程咬金能干出这事来，虎了吧叽的，他管那套啊？有时候装疯卖傻，哎呀，去不去呢？都没主意。

程通说：“去不去？不去我劈了你们。我先斩了你们！”

“去，去！”大伙一想，这小子说干啥就干啥，他给我们一斧子，完了怎么办？给我们家里送俩钱，把我们命买去了，干脆跟你跑，一旦出事儿，天塌下，有你擎着，我们是随从，没事儿。“好，走吧！”

“哎，等等，告诉你啊，一会儿我们去救我罗叔叔。救了人，我们就保护他出京城，就占山为王去了。你们一看我们骑马一跑，你们没马呀，走得慢哪，别让人官军杀了，你们就钻胡同，悄悄地回我们家。谁一问哪，你们就说不知道，就没事儿了。”

“行了，你想得真周到。”

“走啊！”这斧子队举着大斧子，“杀呀……”全出来了。

霎时间十三家小国公，派出来人集聚一起，一千多人，都有家丁啊，看家护院还不少人呢，这伙人的能耐都比御林军强。单打独斗都有两下子。往这一跑，老百姓吓得四散逃奔，水果床子也翻了，菜筐也倒了，鸡蛋也碎了。

等来到午门这，御林军一抵抗，头一个小程通，一摆斧子就两下子，那边有段茂、殷魁、马世珍……哪管什么法律，还管杀人偿命啊？这通揍，撂躺下不少。

李世民在敌楼看得清清楚楚，哦，明白了，这是这帮娃娃闹事儿啊，把自己气得鼓鼓的：“传旨官，告诉御林军退下，叫他们主将过来说话！”

第十七回 敬德还朝累毙宝马

李世民一看一群小国公闹事，气坏了：“传旨官，告诉御林军退下，叫他们主将过来说话！”

有人一喊，军兵恨不能爹娘多生两条腿，四散逃奔，躲到墙角，就这样，把队伍亮出来了。

李世民说：“对面这些人，谁是主将？”

“哎呀，有说话的，我说罗章哥哥，该你的了。”罗章胆儿最小，没办法，叫程通逼着提战马来到队前，把自己的大枪挂好，抱拳拱手，冲上边儿说道：“皇爷爷，我这儿有礼了。”

李世民一看，对面是一员小将，十六七岁，长得太漂亮，这个小脸啊，像观音一样，细眉长目，鼻直口方，穿白戴素，白马长枪，看着眼熟。“娃娃，你是何人？你父亲是谁？”

“哎呀，皇爷爷，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的父亲就是被押在法场的罗通，我叫罗章啊。”

“哦……罗章！”李世民点点头，怪不得看着眼熟，他长得太像他爷爷罗成了。唉！心里不好受，你看这孩子文质彬彬的，多有礼貌啊。罗通啊罗通，你干这种下贱事，将来叫你儿子怎么在朝廷立足？哦，好几年没见，他长高了，我以前见过。“罗章啊，你不在府里习文练武，到这儿做甚？”

“启禀皇爷爷，听我说，我父亲被缚法场，眼看开刀枭首，我的母亲至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老人家常年有病，要知道我父亲被杀，她得疼死。做儿子的心神不安，特来打听一下，我父亲身犯何罪？”

李世民点头，心想：我怎么和你说呀？我说你父亲到翠云宫，因奸不允杀死郡主啊？多难听啊。“唉，罗章啊，朕和你的爷爷是八拜结交，金兰之好，他为大唐的江山惨死在淤泥河。你的父亲挂了征西先锋官，日抢三关，夜夺八寨。朕的皇儿被困锁阳关，他费尽辛苦，京城搬兵。想不到他没有入朝，而是到在成亲王府，吃酒带醉，打死人命。杀人偿命，你说朕杀他应该不应该？你放心，你爹是你爹，罗家还是罗家，朕绝不怪罪你一家，也不会连累你。你还是子袭父职，将来入朝为官。”

“这……”罗章没词了，一想：对呀，我爹打死人命，叫他抵偿对命，不牵连我就行了。

程通在后边儿急了。“你干吗来了，这能打起来吗？你还得说！”

“我说啥呀？没词儿。”

“你就说你要见你父亲，只要你父亲一出来，我过去就把他抢走！”

“好，好。哎呀，万岁！既然我父亲犯了死罪，能不能在他临死之前和我见一面呢？我这当儿子的，算尽孝了。问他家里还有什么嘱咐的，我敬他一杯酒。”

“嗯，好孝道的孩子。好，来人！把罗通送出午门，叫他父子相见。”

“慢！”成亲王李道宗说：“万岁，不能叫罗通出去！他一出去叫下边人给抢走了，怎么办？我看了，这些个人我认识，打我的就是他们！这群小子必然不怀好心。他不是要见罗通吗？你把罗通拽上城头，叫他们城上城下见面，不就行了吗？”

“嗯，有理。”

成亲王李道宗一下子就识破了赤虎程通的诡计。有人把罗通押到城头。

“罗通啊，你儿子罗章来了，你跟他说几句话，嘱咐嘱咐。”

罗通一听说儿子在下边儿，把发髻往后边一甩，手扶垛口往下看了看。“罗章啊，你们这是干什么？”

“爹爹，我只想见你一面，您要走了，不知还有什么话和我、和我娘说的？”

“奴才！没什么说的。父亲是犯臣，犯了国法，该死，你回家好好读书，习文练武，伺候你娘，快走！”

“儿遵父命！”罗章又没词了。

程通说：“哎呀，这还打得起来吗？你说呀！”

“我没啥说的了。”

“你真笨！闪开，看我的！皇上爷爷老小子，认识我不？你猴拉稀——坏肠子，要杀我罗叔叔。我告诉你俺小爷们反了！你赶紧放出罗叔叔万事皆休。要不然，我们杀到里边，杀了你，干脆呀，我们当皇上啊！”

啊？还有敢说这话的，文武群臣没吓死。程咬金心里话：宝贝，你可真能折腾啊。

“哎呀！娃娃，你叫什么？姓什么？你父亲是谁？”

“吆嗬！不知道我呀？哎呀，我们家可高山点灯——名头大。提起我们家呀，住在山东，谁不知道山东阿城县的好汉？我的爷爷当过大德天子混世魔王，那个皇上比你大不大呀？我爷爷姓程叫程咬金，他老人家打过闷棍、套过白狼，还劫过皇杠呢，你知道吗？我的大爷叫程铁牛，我爹叫程万牛。哈哈，要问我？赤虎程通！皇上，你那个江山是我爷爷给的，给你江山，你就杀人哪？今天哪，我要杀你啦！”

可把李世民气坏了，心想：行啊，程咬金哪，你说你混，教育这孩子吧，怎么也这样呢？“程咬金！”

“老臣在！哎呀，万岁，这个娃娃太不像话了，浑拙蒙愣，不知道好歹，待我下城去把他抓到城头，给你赔礼认罪。”

李世民一想：行，我要说的话，他都说了。说想要怪罪，怪罪啥呀？他今年十四岁，还不到十五呢。你说皇上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吗？你冲谁也不能这么办哪。“好吧，你叫他上来，给朕赔礼认罪。”

“好好好，我就这就去。”

程咬金下了马道，来到了门口，家人早就把他马匹兵刃准备好了。他上了马，黄门官把门开开，程咬金催马就出来了。这个午门就开了个缝，这么？等着接他回来。

再看程咬金出了午门，走出不到半里地，正好和程通打个对面。为什么呢？不能在城下，在城下人家弓箭手该射箭了。看见程咬金用手点指：“哎呀，奴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胡说八道，触犯了万岁，这还了得？赶紧下马跟我走，给皇上赔礼去！”他喊得清清楚楚，上边儿听得明明白白。但，程咬金往前一近身，低声说：“孙子，别听我的。你跟我翻脸，你打我，我就跑，咱往午门里边儿跑。”

“我明白。”

“你慢点儿跑，我快点儿跑，咱俩一前一后，就冲进去了。”

“这样就能把罗叔叔救出来！”

“哎，真不愧是我孙子。跟我走！”

“哎呀，好啊，爷爷，我要打死你！”

“混蛋！我是你爷爷。”

“我就打你个帮着皇上干坏事儿的爷爷，你哪里走啊？”程通把斧子举起来。

这边儿一举斧子，程咬金踅马就跑：“哎呀，忤逆不孝啊！”他想一前一后冲进午门。

哪知道，没到午门，让人家黄门官把门关上了，上栓落锁顶住了。程咬金愣住了，哎呦，进不去，还是救不了罗通，这可如何是好？他踅马回来了。

此时赤虎程通看着爷爷也愣住了：“爷爷，这招不行啊，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没办法了。刚才你那么骂皇上，这还了得？没别的，咱祖孙得打两下。好哇！奴才！我要你命！”

“好哇！爷爷我要你命！”

说着程咬金摘下斧子高高举起，还没等往前冲锋，就听有人大喊一声：“程咬金，给我住手！”

“啊？”程咬金顺声一看，就见打远处飞来一骑战马，马上一员大将，跳下马，平底身高一丈开外，只生得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往脸上看，面似韧铁，黑中透亮，亮中透明，准头端正，火盆海口，连鬓络腮。来的这员将官是谁呀？不是别人，此人乃朔州善阳人，复姓尉迟，单字名恭，字敬德！

“尉迟恭回来了！”

“老元帅回朝喽！”

提起尉迟恭，您听过《隋唐演义》的都知道，他是打铁的出身，天生的神力。年轻的时候又拜了洛阳黄花山三清观观主谢弘为师。谢弘是谁？就是和秦琼结拜把兄弟谢映登的叔叔。那尉迟恭练得一身的好武功啊。这个人多少心眼儿直点，要说他缺心眼儿，过火了，就是因为在家打铁，没见过世面，憨厚得过度。他一出世就保了鸡冠王刘武周，能耐太好了，百战百胜。秦琼秦叔宝和李世民见到了尉迟恭非常喜欢，绝对要收尉迟恭。要想打败鸡冠王刘武周，必须收尉迟恭。为了这件事儿，他们君臣哪可下了功夫了，尤其是秦叔宝大战美良川，三鞭换两锏，俩门神爷大战一场，最终好不容易，才把尉迟恭收了。

尉迟恭保了秦王李世民之后，屡立战功。曾经单鞭救驾，赤身救秦王。他有两个夫人很厉害，一个叫黑素梅，一个叫白素花，不但长得好，武功也好，随营出征，李世民封她们两个人为镇国夫人。尉迟恭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尉迟宝林是原配夫人生的，原配夫人死后，这两个夫人又生两个儿子，一个尉迟宝庆，另一个叫尉迟宝怀。

那么尉迟恭这是从哪儿来的呢？前面我已经交代过，尉迟恭奉了李世民命令，带着三个儿子、一千名军卒到真定府铸佛修庙去了，还愿去了。怎么带一千名军卒呢？那是工程兵，干活去了。一年的期间把庙修好了，这才往回来。眼看离京城不远了，也就差个二三百里地，突然迎面跑来一人。一看是谁？正是程咬金的家人叫程安。程安奉了秦怀玉的命令，给老元帅送信来了。老元帅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罗通背屈含冤，皇上要杀他，你赶快进京城解救。要是回来晚了，罗通性命难保。尉迟恭一听没急死，这个人性如烈火，更主要他和罗通的关系不寻常。在扫北的时候，尉迟恭遇难，多亏罗通解救，有救命之恩。现在人家有危险了，我得快进京。他告诉儿子：“你们领队伍慢慢走，我可回京了！”一打他的坐骑，飞奔京都啊。

你说这老头可玩儿了命的，一路上不吃不喝也不休息，连马都不喂，他怕马吃草料，误了功夫。就这么日夜兼程，离京城大约只有三十里地了。突然这匹马马失前蹄，把老王爷从马脖子这儿“扑通”给扔到马下去了。就这一下子，把老头摔晕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尉迟恭缓醒过来。哎呀，觉得浑身哪都疼啊。我怎么掉在马下了？扭头一看。哎呀！他这匹宝马良驹墨麒麟七窍流血死了，是累死的。老元帅看着自己的战马，心里难过，想起自己出世的时候，降妖怪得过一匹宝马叫乌龙驹啊。因为救李世民，那匹马累死了。后来好不容易我又得了这匹宝马墨麒麟，在进京的道上也完了。哎呀，离京城还有三十里地呀，我怎么能走到啊？这可怎么办？

正在着急，只见一骑战马来到了切近。马上之人跳下坐骑，扔去缰绳。“爹，您怎么啦？”

“啊，”老元帅一看是他的次子尉迟宝庆。“你怎么来了？”

“爹，您走之后，我们哥仨不放心，大哥叫我保护你。我追不上啊，哎呀，都累坏了，我换两回马才追上您。您这是怎么了？”

“老马累死了，你来得正好，你那匹马给我，你把这匹马埋葬了，随后到京城找我。”

“老人家，您还是歇歇吧。”

“不不不，你快躲开吧！”

推开尉迟宝庆，接过儿子的战马，上马直奔京城。就这样，很快来到了京都，他直奔午门。可是来到御街再往前去，过不去了。前端集聚了上千人。

“你们是哪儿的？快闪开！”

大家扭头一看：“呦！老元帅来了！老元帅，你好啊。你看这是我们小国公爷，在这儿逼午门呢。”

“啊？”这帮家丁也坏，先就把小国公爷给兜出去了。尉迟恭心里有数，提马往前去，一眼看见程咬金和他孙子在那比画呢，所以才大喊一声。

程咬金一看可乐了：“哎呀，老黑，你可来了！这回呀，罗通有救啦！”

老元帅下了坐骑，到了程咬金近前：“现在怎么样？”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我说老程啊，你说你把这帮孩子都鼓捣在这儿干什么？这不是给你惹祸吗？快叫他们走！你们都回去，听到没有？”

再看这帮小国公看着尉迟恭啊，都不动，拿眼睛 程咬金。程咬金觉得美，“孩儿们，都回家吧。别闹了，别闹了，再闹吃不了得兜着走了。”

“好，那都跟我走啊。”再看这帮小国公带着一千多人，全走了。

这边一撤，地下扔下尸体。尉迟恭说：“黄门官快派人打扫战场！”尉迟恭说话算数啊。

李世民一看下边的人已经走了，他这才顺着城马道奔八宝金殿，文武官员也都纷纷奔朝房。黄门官将门开开，随后有人把罗通又押到了法场，派几百人打了个包围圈儿，一个个身子冲里，脸冲外，保护法场。旁边监斩官就是成亲王李道宗，还有帮虎吃食的国丈詹坤。

尉迟恭心里着急，先看罗通，手分人群：“闪开路！”迈虎步，刚要往里走，旁边人喊：“慢！老元帅您刚来，你不知道圣上有口旨，不许任何人到法场祭奠犯臣！”

“谁说的？给我滚！”用手一扒拉，这边儿倒下仨，那边儿倒下四个。尉迟恭“腾腾腾”地进去了。

第十八回 钢鞭打殿撞死宫门

老元帅几步来到罗通近前，一看罗通啊，老人心里难过了。罗通可是小白脸，长得漂亮，跟他爹一个模样，现在变了，脸焦黄，瘦得皮包骨，眼睛长满了眵目糊啊，嘴上全是泡了，领子耷拉胸前。

“罗通啊罗通！你睁眼瞧瞧我是谁？”

罗通现在迷迷糊糊，听见声音，发髻往后边儿一甩，抬头一看，是老元帅。

“是我呀！”

“老元帅，我冤哪！”他扑到了尉迟恭的怀里，放声痛哭，都说大英雄泪不可轻弹，可分什么时候。罗通一直没哭，这回啊，哭得如同泪人一样。

“罗通啊，别哭，咱先办事儿啊，有我在就有你命在。我问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你真是因奸不允，打死了郡主吗？说！打死也不要紧，我也保证你没事儿，但你得说实话。”

“老人家，我想我没有。”

“什么话呢？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我被成亲王请到府里喝了三杯酒，我就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郡主死尸在地。我想别让万岁为难，万岁对我天高地厚，也不会加害于我，我就承认了。这几天在天牢里，我左思右想，百思不解呀，这里一定另有隐情。老人家，我以为见不着面了。看着您，好啊，我死没什么，无论任何你给我查清啊，这是谁要陷害我罗通，叫我死也不瞑目，背上个这么难听的罪名啊。还有，刚才我在午门上，看那程通喊要杀进午门，哎呀，你快劝他们回去吧，千万别给我们惹祸招灾了。”

“我知道，他们已经走了。你说你没办这事儿。”

“没有。好！别着急，别难过啊，我这就到金殿去保本。军兵！尉迟恭可告诉你们了，在我没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汗毛。谁敢动一根汗毛，我就把谁的脑袋给揪下来！听到没有！”

“是！”

“监斩官是谁？不许点追魂炮，要知道本王这打王钢鞭！”他离开了法场，奔午门，见着程咬金啊，在午门里等着呢。

到了金殿这儿。程咬金说：“老黑呀，你有什么办法救罗通？”

“老程！你说你一天到晚老吹，今天南山打过虎，明天北山打过狼，这阵儿你怎么没招了呢？怎么能叫罗通遭这么大的罪？”

“我再没本事，我叫他多活三天哪。你有本事？我看皇上未必买你的面子。”“程咬金，你还别呛火，我上金殿保本，一说准成！”

“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我看着！我可告诉你，现在的李世民不是当初啦。那阵，李世民是秦王，看见罗通，脸那是圆的，眼睛是亮的，嘴是往上翘着。现在他可是皇上，再见着罗通啊，脸是长的，嘴是噘的，懂吗？荒乱年间你有用，现在天下太平，你没用啦！”

“姓程的，你挑拨离间！想当今万岁乃有道明君，对待你我亲如手足，焉能不给我面子？”

“好好好，你去，我瞧着呢。”

“好！”

尉迟恭直奔八宝金殿。刚到殿角，有个太监在那儿站着呢。“老元帅请止步，圣上有旨，天子剑悬挂在此，任何人不许上殿给罗通讲情！”

他一看，果然那儿有天子剑。“这个……老夫上殿交旨，我不是给罗通讲情。”

“哦，那也等罗通人头落地，你再上殿。”

“啊？”尉迟恭气坏了，杀完人我还上金殿干吗？“去你的吧！”一脚踢在了太监的胳膊上。尚方宝剑掉落尘埃，胳膊折成两截，疼得太监原地转仨圈，蹲那块儿，直学狗叫。尉迟恭也不理他，直奔八宝金殿，来到了金殿的龙书案前。

“臣参见万岁！”

李世民正在这休息呢。怎么？刚才炮响把他吓一跳，又被程通骂了一通，自己气得鼓鼓的，这气儿没地方消。就在这阵儿，尉迟恭到了。看见尉迟恭，他的脸哪立刻阴转晴：“哎呀，老爱卿，何时回的朝？”

“刚刚进京。”

“大庙可修好了？”

“已经竣工，特来交旨！”

“好，老爱卿辛苦了，给你百日假期，回家休息去吧！”

“慢！万岁，刚才我在殿下看见罗通被缚法场，请看在微臣的面上将他饶恕。”

李世民嘴没说，心的话：你像吹气儿一样那么轻松，我饶了？多少人说情我都没饶。“老王兄啊，这罗通罪孽深重，不能饶！”

“哦？他犯什么罪呀？”

李世民就把李道宗跟他说的事儿，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又说到程咬金大闹金殿，赤虎程通和秦英等人打了李道宗又领兵兵围午门，要抢法场的事儿，这些事儿都因为罗通引起。“那罗通伤害人命，朕要把他饶了，国法难容啊，这不是徇私舞弊吗？这件事儿，老王兄，你不要多管，下殿去吧！”

“万岁，老臣愿把功劳都给罗通，你免去他死罪如何？”这老元帅净说好的。

“哎，这是两回事儿嘛，功是功，过是过，你太热心肠了。”

尉迟恭“扑通”就跪下了，“万岁啊，老臣有几句良言，不知您能不能听啊？想那罗家为我大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您今天要把他杀了，叫武将寒心。如今西凉造反，胜负如何不知道，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我看你还是把他饶了，于国于民都好。现在你要杀大将，将来敌军入侵，何人抵挡？到那时万岁你十万里锦绣江山，就得落在敌人之手。把我的功劳给罗通，免去一死如何？”

“这个嘛……”李世民心也动了，心想按说尉迟恭风尘仆仆刚到京城，要这么个面子我该给他，尉迟恭跟别人不一样，跟那程咬金不一样，程咬金没皮没脸的。可是我现在要是饶了罗通，“这……”他正犹豫，殿头官上殿启奏，把方才事儿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李世民不高兴了。可是看在尉迟恭往日的情分上，他没有说尉迟恭，告诉殿头官：“朕知道了，下殿去吧！”

“是！”殿头官下去了。

李世民看着尉迟恭：“老元帅，哎，朕方才传下口旨，任何人不许祭奠法场，另外朕前挂了尚方天子剑挡驾。可是你不知道，朕不怪。罗通的事儿你也不要管。来人，送尉迟元帅下殿！老王爷，您走吧，走吧，走吧。”

“啊？”尉迟恭听这话，“腾”就站起来了，“怎么？万岁你不给老臣的面子？”

“啊呀，这不是面子的事儿啊。你是官啊，怎么能够擅自改律法呀？杀人偿命呀。”

“啊呀！”尉迟恭急了，一伸手，把他的打王紫金鞭抽出来了，手中一擎：“万岁，你认识这个吧？这可是你封的，你饶是不饶？”

李世民害怕了，他知道尉迟恭是说到哪做到哪。你别看程咬金在他眼前耍了半天斧子，老程不敢动。这尉迟恭可敢，他“当”一下，我白受着了。哎呀，我饶了？不行！刚才跪在我眼前说好听的，我不饶。他拿着鞭一吓唬我，我就饶了，显见我软弱可欺，我也太窝囊废了。你既然这样，我也来横的：“殿头官，把尉迟恭轰下殿去！”

“是！”

殿头官刚要过来，尉迟恭火了，把钢鞭一抖：“我看尔等哪个敢过来？”

殿头官纷纷后退，没敢过来。为什么？他这是皇封的，打死人，白死！他跟李世民还晃动鞭子呢。我们过去，一下子，白死。所以，虽然皇上传口旨叫把尉迟恭轰下去，可是谁也不敢过来。

李世民一看不好，尉迟恭，你太无礼了。李世民这气呀，心想：这鞭我封的，他冲我摆鞭哪。当初我刚登基的时候，为了鼓励老臣，封了一把鞭，一把锏，程咬金赖把斧子。可是从来没人冲我晃荡。今天为一个罗通，嘿，程咬金耍斧子，他摆鞭哪，这还了得！“尉迟恭！你，你好大的胆！朕就是不饶！”

“啊，你真的不饶，可休怪我无礼了！”尉迟恭把鞭举起来了。

可把李世民吓坏了，他知道要真伸手打起来，我十个也不是他的个，他那脾气咱受不了啊。他赶紧往旁一闪身。“啪！”鞭砸在了龙书案上，立刻砸了个大坑，给砸劈了。

李世民这回明白了，还是保命要紧，赶紧一撤身，往后门跑。一下子，给李世民打龙凤伞盖的那几位全摔这块儿了。

四个太监急忙过来：“老元帅息怒，息怒……”一转身，干吗？保护李世民往后跑。

尉迟恭鞭打龙书案，他傻了，皇上走了。哎呀，他没有传旨免去罗通死罪呀，这怎么办？我，我回去？不行，程咬金非得笑话我呀。程咬金说了：“我再没本事，我叫罗通多活三天，你还不如我说呢！”不行，我得找皇上，叫他刷旨免去罗通死罪。“啊呀，昏君！你往哪里走啊？”随后就追，就这样俩人拉开了距离。

再说李世民从后门出来，奔紫禁门，他腿脚挺利索，连跑带颠儿的，来到紫禁门这儿。前脚进来，尉迟恭离着也不远了。李世民传旨：“快！关宫门！”两旁边慌忙关宫门，上门栓，给插上了。

李世民是进来了，因为他跑得急，后衣摆龙袍飘起来了，一关宫门，把衣襟的一角给关在宫外，就是夹到门缝里了。李世民往后走，他动不了，他以为是尉迟恭抓住他的袍襟了。他还喊呢：“哎呀，老元帅，老王兄，快松手啊！”

太监们那么一看：“万岁，袍襟挤到门缝里了！”

“啊？”李世民一回头，可不是嘛！那你把衣服脱了不就行了吗？也是人忙无智，一伸手拿过一把刀，“哧啦”把袍襟割断了。

就在这阵儿，尉迟恭到了。尉迟恭一看紫禁门关上了，皇上衣襟在外边儿呢。伸手就抓住了：“万岁，你不能走，你给我回来！”他使劲一拽，劲儿太大了，把这衣角拽出来了。“扑通”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了。

尉迟恭一看这衣角，脑袋“嗡”一声，立刻就觉得天旋地转。看着衣襟，老泪扑簌簌滚下来了。啊……万岁割袍跟我断去了君臣情义，看这样，他是不准我的人情，罗通非死不可呀。

那个年代有个说法，比如说咱俩是磕头把兄弟，翻脸了怎么办？在地下划一杠，这叫划地绝交。割个袍襟，这叫割袍断义。袍泽嘛，就是弟兄。今天李世民割断袍襟，他是怕被尉迟恭给抓住。尉迟恭误会了，以为是皇上和他绝情了，再也救不了罗通了。

“万岁呀！既然你不讲情义，没有君臣之义，休怪老夫无情！一不做二不休，我这把鞭是你封的，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这昏君！”尉迟恭“呼”站起身来，冲着紫禁门里边儿高声断喝：“昏君哪！今天尉迟恭和你拼了，你给我出来！”“啪！啪！啪！”砸了三下。把这个紫禁门砸得直响。哪知道，在第三下就听：“咔嚓！”尉迟恭吓一跳，啊？怎么回事儿？紫禁门没开，再一看，这把鞭折了。书中暗表，他这鞭在疆场没少用，其中有一股早就断了，就剩那两股。今天使了拙劲，三下把鞭磕折了，上半截掉在地上，手里剩下鞭把，还剩这么一节。

尉迟恭一看自己紫金鞭折了。哎呀，心就凉了，真好像头顶三江水，脚踏五湖冰啊，霎时间两眼发直。完了，我活不了了！怎么？他想起师父赠鞭的时候说过：“人在鞭在，鞭无人亡！”今天我的鞭坏了，说明我的阳寿已尽。实际呀，不是这么个意思，他师父赠鞭的时候是叫他爱惜这把鞭。那个年头冶炼事业不发达，弄点儿好钢好铁打造好兵刃太难了。他师父知道尉迟恭这个人记性不怎么得，忘性挺大，丢三落四的，有时候他把自己都丢了，不知道自己上哪去了。那还不说，年轻时候他混，这是后来当官之后大家帮助他，他也开阔视野，开阔眼界，也领兵带队。在秦琼的教育下，他出息了。原来比这还混呢。所以就告诉他：“我告诉你啊。这把鞭是你师爷传给我，我传给你的。鞭在人在，鞭无人亡！”他记住了。今天因为他鞭打紫禁门，把鞭磕折了，他把师父的话想起来，用到这儿了。哎呀，完了，我阳寿已尽，既然鞭已经坏了，今天战马也死了，都是不祥之兆，看来我尉迟恭阳寿已尽。好，好好，我就死给你看看！“李世民哪，这就是保你一场，这就是武将的下场，这就是功劳的下场。昏君哪，我走了！”尉迟倒退十几步，一阵猛跑，来到紫禁门前，头冲着那个铜环， 的一下，用得劲儿太大，尸体躺在了地上，鲜血直流，门前静了下来。

此时李世民可没走啊，他在紫禁门里边儿石凳上坐着，惊魂未定，心想有这门挡着，尉迟恭进不来，还告诉太监：叫他砸吧，让老元帅砸，出出气，出够气他就走了。砸了三鞭没动静了，李世民有点犯疑，“快，去看看，老元帅走没走。”

太监到门这儿，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呦，没走，大概他睡着了，趴在地下睡觉呢。”

“胡说！刚才他气成那样，还能睡觉吗？”

“那他在地下趴着呢。”

李世民觉得不好，悄悄地来到切近，手扒门缝看了看，半天没动。“哎呀，快开门！”

有人把门开开。李世民到近前一看，啊！只见老元帅躺在血泊中。“哎呀，老王兄，老王兄，你……”李世民这阵儿，咬着后槽牙，罗通啊，罗通啊，为了你，老元帅一头碰死，我要你的性命给老元帅报仇！

第十九回 成亲王府太宗审案

唐太宗李世民见尉迟恭碰死在紫禁门外，当时惊得魂飞魄散，坐在地上二目发直，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抱着尉迟恭的尸体放声痛哭：“老爱卿啊，你怎么这么愚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为罗通死值吗？要知道这样，朕不就把他饶了吗？老爱卿啊，你可疼死朕了……”李世民真心疼，也后悔。我要知道他气性这么大，我就饶了罗通，叫他多活几天又能怎么样啊？后悔药没地方买去。他后悔他可不说，是啊，你一时的糊涂，铸成大错，搭上了一员大将的性命，这还了得？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碰死了，你对得起谁啊？他把这恨哪，加在了罗通身上。都是你这个小冤家引起的，要不然元帅不能死。好，老爱卿，我替你报仇雪恨！

“殿头官，把老王爷的尸体搭在法场，朕要亲自监斩罗通，替老元帅报仇！”

“是。”

现在宫中的太监也全吓傻了，一个个悄悄地不敢言语。

要拿今天，尉迟恭死不了，为什么呢？他刚刚一头碰了，如果进行抢救，伤口缝合，多输点儿血，兴许能缓过来。那个年头不行，医学不发达。另外，李世民抱着这通哭，这通折腾，有气也折腾没气了。这时，有人过来，把尉迟恭头部包了包，止住血，搭在了软榻上，用黄绫子给罩上往外一抬，文武群臣就乱了，头一个就是程咬金哪。

“怎么回事儿？这是谁？”

“尉迟元帅，是这么这么死的……”

“啊呀！尉迟恭哎，哎呀，我的老黑，你怎么走啦！”

这时，有人把尉迟恭的鞭都捡起来，也放在了软塌边儿上。就在这么功夫，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尉迟宝怀就到了。父亲进京，哥儿三个不放心哪，怕有个三长两短，追到这一看，死尸抬出。哎呀，哥仨都疼晕过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皇上亲自解释：“这事都怪罗通。”

这哥仨哭得上不来气。

皇上说：“快，给我响炮，杀罗通！”

三声追魂炮一块儿响，这边刀斧手提鬼头刀就要行刑。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万岁，刀下留人！”

声音不高，在李世民耳边儿像打个炸雷一样：“停！”

刀斧手吓得，再晚一会儿脑袋掉了。这谁呀，怎么赶这个节骨眼呢？大家都闪目观瞧。一看，打西北方向，人群当中走出一人，是个出家道长，头戴道冠，身穿豆青色道服，腰系丝绦，白脸儿，花白胡须，背背宝剑，身后有四员将。

李世民一看，乐坏了。“老卿家，你可回来啦！”

谁呀？不是别人，正是英国公军师徐懋功。您听过《隋唐演义》就知道，这徐懋功在隋唐里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当初贾柳楼四十六友结拜，秦琼排二，他排三，程咬金是老四。这徐懋功足智多谋，都说他能掐会算，会领兵带队。和你这么说吧，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能知道，别人想不到的事儿他能想到。他干吗去了？前面我已经交代过，他不是奉命赈灾去了嘛，已走了一年了。半个月前，赈灾结束，他又到周围巡查民情，今天才回到京城。本来是秦怀玉奉了程咬金的命令，派人给徐懋功送信，叫他快点儿回京。因为走两岔，没碰上，要不然徐懋功还能多来几天。一进城，就听百姓议论纷纷，徐懋功非常着急。但是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一是年龄到了经验阅历也足了，更主要这个人有本事。就这样，来到了午门。一看这情景就明白了。

皇上一看徐懋功像看了救星一样，拉着他赶紧来到朝房，坐那哭诉前情：“老爱卿啊，你怎么才回来呀？”

“赈灾以后，我到周围几个地方转一转。万岁，您怎么了？”

“哎呀，快把朕急死了，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你看怎么办？”

“这件事情您千万别难过。尉迟元帅既然死了，你哭也没用，人死不能复活，也不能都怪您。也是他寿禄已尽，该着这么死，这是上天注定。万岁，您节哀，倘若伤着龙体可要误了大事啊。”

“可是这件事情怎么办？”

“不要紧，要我看哪，速把老元帅的尸体抬回府内，用棺椁盛殓，请僧道给他超度亡灵。这件事情罪魁祸首是罗通。没有罗通，郡主不能死，老元帅也不能碰死。这么办，今天晚上你我君臣押解罗通赶奔郡主的灵棚，然后再到大帅灵棚，叫他在灵前请罪，以慰亡灵。然后把他杀斩，用他的人头祭奠亡灵，你看怎么样？”

“哎呀，老爱卿，这可太好了，可是此事谁去办哪？”

“微臣办就可以了。”

“哎呀，你一路很辛苦，这怎么能适合呢？”

“为国为民理当如此，不算回事儿。万岁，您请回吧。这个事儿你就放在老臣身上，准能办好。”

“好，好……”李世民像得了天下大赦一样，可算有人担着了，不用我操心了，赶紧领着内侍回后宫休息去了，这边儿一切事儿都交给徐懋功了。

他们俩在这儿说话，程咬金在那儿听着，程咬金气坏了，心想：徐懋功，你回来不想办法救罗通，你跟皇上一个鼻孔出气儿，还给他出主意！他肚子都气爆了。皇上一走，他一把就把徐懋功拉到一边：“我说三哥呀，你是哪边的？尉迟元帅死得这么屈，要不是错杀罗通，他能碰死吗？你怎么这么办呢？”

徐懋功说：“你比我有本事，你为什么不救罗通，不拦住老元帅呢？”

“我，我没你有面子。”

“我心里有数，你别着急，这个事儿须要这么这么这么办，然后再那么那么那么办。”

“嘿！三哥呀，牛鼻子，还是你有两下子。”

“照计行事！”

“得嘞！”程咬金颠儿颠儿走了。

徐懋功是代替皇上传令啊，哪个敢不听啊？告诉尉迟宝林：“你引两个兄弟抬着父亲尸体回到府内。跟镇国夫人说，高搭灵棚。我会替老元帅报仇的，今夜三更就把凶手的人头送到，为老人家报仇雪恨！”

这哥仨也不知道凶手是谁，谁的人头，只可听令走了。

有人把罗通押入天牢，群臣各自散去。

徐懋功回到了府里，净面更衣已毕。掌灯时分，叫人请来了秦怀玉：“你率领五百名军卒包围亲王府，听我的命令！”又叫程咬金：“你须要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办……”一切安排就绪，又请几位老臣陪皇上。有人到天牢里把罗通提出来，押着罗通直奔成亲王李道宗府。

再说李道宗，回到了家里，跟热锅蚂蚁一样，他害怕了。为什么？事情越闹越大呀，为了罗通，尉迟恭一头碰死，这也没什么，现在徐 徐懋功来了，这个人可足智多谋。他安的什么心哪？要和皇上押着罗通到我女儿的灵前吊祭，是不是他看出什么破绽？心里没底，点手叫过来恶奴，也就是大总管李恒：“李恒啊，白天这么这么回事情，你看咱这事儿能不能露馅啊？”

李恒往这儿一站，黄眼珠子滴溜溜来回乱转，心想：不好，别人都好糊弄，唯独这徐 徐懋功，都说他能掐会算，要知道这郡主是我打死的，还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呀？哈哈，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得跑。想到这儿说：“王驾千岁，您哪，少安毋躁。这件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不说谁知道？郡主死了，死无对证。不就是皇上押着罗通来吗？他来能怎么的？您只要铁嘴钢牙不承认，他们也不能把你如何。”

“也好，可是这些家人……”

“没事儿，我都说好了，每人都给钱了。别忘那句话——眼珠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只要有钱，谁也不会放着河水不洗船，您是主人，皇上权再大，他一走，这帮家人不还得听您的吗？”

“嗯，也好。”

李道宗正在害怕，有家人来报：“万岁驾到！”李道宗赶紧跑到门外，悬灯结彩，把李世民接到了铁瓦银安殿，行罢君臣大礼，李道宗派人献茶。

皇上还想安慰李道宗几句，徐懋功不让。徐懋功说：“万岁，王驾千岁，我们来是参灵吊孝的，我看一切省略。我们到灵棚去。”

“好！”

这时，程咬金带人也进来了，随后奔灵棚。灵棚在哪儿？就在后边的花园这儿。

他们很快来到了花园，一看高搭灵棚，老妈丫鬟在里边儿哭哭啼啼，棺材头前摆着供品，旁边是烧纸盆。听说皇上到了，一个个赶紧回避，留几个家人和童子伺候在灵前。

李世民看见了御妹的棺材，心里难过：“想朕的御妹啊，别看是个女子，从小念书，《五经四书》《列女传》《女儿经》，无一不读。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朕那妃子那么多，哪个也不如人家有才。年轻守寡，想不到又这么惨死。朕的御妹呀，你死得太冤了！”

徐懋功说：“万岁，请节哀，请坐，咱们叫凶手罗通请罪。”

“好，把他带上来！”

时间不大，有人把罗通带来了。罗通“扑通”往棺材前一跪，真哭了。“郡主啊，你死得是冤，我罗通给你请罪来了！我和郡主从来没见过面，我也不知道郡主你住在什么地方，而是我朝搬兵路过你家府门，是老王爷把我让到府内，喝了三杯酒，我就喝醉了，不知道怎么我伤着郡主。郡主啊，你地下有灵，给我托个梦，你是怎么死的，以雪我的冤枉啊！”

罗通在这儿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可是这阵李世民根本听不明白，在一旁有人害怕。谁？李道宗，一想不好，难道说这个事儿要露馅儿？

徐 说：“罗通，你还觉得你冤枉吗？”

“哎呀，军师，我确实冤。”

“一会儿你就不冤了。退在一旁！”有人把罗通带在一旁，派人看守。

“成亲王。”

“军师。”

“偌大的王府，罗通伤了郡主，难道没有人看见吗？”

“没有。”

“不对！还有凶手！”

“啊？那还有第二个凶手啊？”

“我再问你，谁伺候郡主？”

“是万岁赐给她的四名宫娥。”

“好，把她们带上来。”

“是！”有人答应一声，还没等走呢，就听程咬金喊：“我都带来了！都带来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大家回头一看，押解来一百多个家奴、院工、老妈、婆子，谁押解来的？是十三家小国公。为什么用小孩呢？这里有窍门，因为他们是孩子，未成年人，做好做坏没大罪，更主要这些小国公跟朝里这帮官员，拐弯抹角都有亲戚。另外叫孩子到内宅去抓女眷没挑，要当兵的就不好说了。这些家奴、院工，老妈子往这一走，吓得就哆嗦了。

“快！都跪下。那是皇上，这是军师。”

“哎呀，给皇上磕头，给军师磕头。”

再看徐懋功面沉似水，一伸手，把宝剑抽出来，往桌子上一拍，胆小的趴地起不来了。“你们谁是伺候郡主的宫女？”

有人说话，“我是。”“我是。”

“过来！”

过来了四个宫女。

“往前站，不要害怕。”

徐懋功一看，这四个人年纪都在二十七八岁，长得当都很俊俏。徐懋功说:“我今天找你们，就是想问你们郡主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郡主死的时候你们在不在身旁？要说实话。胆敢撒谎做假证，要你们项上人头，听见没有？”

“听着了。”

“看，我这儿有一纸，你们要亲自画押。你们说话可给自己做主，要是做假证，不但杀了你们，还要杀了你们的全家满门！过来！”

“好，”这些宫女没见过这阵势啊，一看有师爷写好个单子，看了看，是证词。这几个女的都认识字，签上自己名字，摁上手印，往这儿一放。

李道宗吓坏了，心想你们要实话实说我就完了。“嗯咳！”他故意地给个动静，吓唬那四个人。

徐懋功看见了：“王驾千岁，我想查清郡主的冤案，你不高兴？”

“没有，没有，高兴。”

“嗯，万岁，我把这案子审清查明可否？”

“爱卿，你就查吧。”

“好，你们四个人说，讲实话，郡主死的时候你们谁在身旁，说！”

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儿过来了：“军师，万岁，我要说实话，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否则我们在府里就待不下了。”

李世民点点头：“好，你说。朕为你做主！”

“启禀万岁，我们四个人是五年前从宫里挪到成亲王府伺候郡主的。到这儿之后，郡主心地善良，拿我们像亲姐妹一样，每天都在一起，她在楼上住，我们就在楼下的小房。郡主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到祖先堂上香，也是纪念他的亡夫。就在出事儿那天，我们四个陪着郡主，烧完香回来，路过我们的住处。郡主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上楼。’就这样，郡主挑着灯上了楼。不一会儿就听郡主尖叫一声，说有人。我们吓得赶紧出来往楼上跑。哪知道我们刚出门，就看见了老王爷还有大管家已经先行一步上楼了，我们随后就跟上来了。来到楼上，老王爷把门关上了，因为王爷在里边，我们就不好进了，可是又不敢走，怕郡主有事，只要站在门前听动静。就听里边郡主喊。老爷说：‘杀，杀人。’郡主说：‘不行。’后来又听见大管家骂郡主，郡主也骂他了。”

“哦？骂的是谁？”

“骂的是大管家，叫李恒啊。后来他们又说了好多事儿。郡主哭了，说什么没听清。接着一响，就听老王爷说：‘李恒，奴才，你怎么这么做？’那李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老王爷哭了，我们进屋一看，郡主躺在血泊中，是用砚台把太阳穴打坏了。”

“哦，你们几个人说，她讲得对不对？”

那三个赶紧作证：“是是是，姐姐说的就是这样，我们四个当时在一起。”

“好，我再问你们，你们王爷和大总管在屋里的时候，还有谁在郡主的卧室？”

“还有李二、李三、李五、李六。”

“嗯，退下！谁是李二、李三、李五、李六？过来！”

“奴才我们是。”这四个人赶紧走到切近，匍匐在地。

“我来问你们，郡主死的时候你们在屋里哪？”

“啊。”

“现在我问你们，郡主是怎么死的？谁打死的？你们要说实话，胆敢半句虚言，本军师要你们项上人头！”

第二十回 冤情大白比武选帅

徐懋功审案，问到了李二、李三、李五、李六：“我问你们，郡主是怎么死的？谁打死的？你们要说实话，胆敢半句虚言，本军师要你们项上人头！”

把这几个小子吓坏了：“军师，我们说实话。郡主啊，不是罗将军打死的，是我们大管家李恒打死的。”

“啊？”就这句话，李世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有这种事？再看李道宗坐在地下，起不来了。

徐懋功说：“说，把事情的原原本本讲一遍，别怕。”

“它是这么回事情。据说呀，是罗将军搬兵求救，路过我们府门，被我们大管家请到了屋里。王爷让他喝了三杯酒，那酒里有蒙汗药，三杯酒他就人事不知、昏迷不醒，然后大管家叫我们抬着他来到后花园太湖石旁等候。单等郡主出去上香的时候，我们把那个罗将军抬到楼上，放到床榻上盖上被子，然后就下楼了，在楼下听声。郡主回房之后，发现床上有人，大叫一声，王爷和大管家连我们就上楼了。到楼上之后，郡主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老王爷说：这是罗通，罗通吃酒带醉，欲行无礼就想杀。郡主说什么也不让，她说：‘听皇兄说这罗通是干国忠良，不会干出下贱之事，一定是你要陷害他！’老王爷就急了。郡主说：‘你再要这样，我找皇兄去告状去！’一说这话，大管家就急了，大管家说：‘你还懂不懂里外啊？’俩人一吵一骂，不知道为什么当郡主说到什么苏美人和大管家如何的时候，这大管家抄起砚台飞过去，就把郡主给打死了。当时老王爷他也急了，说：‘你这个奴才为什么打死我的女儿？’大管家说：‘这是为你呀。她这一死好，死人口里无对证，罗通就活不了了。’这就是以往真情实话，没有半句虚言，如果撒谎，你取我们项上人头！”

这番话说完，再看李世民，“哎呀”一声，气堵咽喉，晕过去了。他是得晕过去，这几天愣说罗通因奸不允杀死翠云哪。为了这个，连老元帅都碰死在紫禁门，这还了得？那边罗通也晕过去了。有人把皇上揻上胳膊，盘上腿，连喊带叫，过了很长时间，“咯喽”一声响，一口浊痰上来，“哎呀”一声，他缓醒过来了。怒气冲冲看着李道宗，但一看自己的这位老皇叔，都哆嗦成一团了，你还说个什么？那是皇叔啊。“皇叔哇，你可把我坑了！”

李道宗吓坏了：“哎呀，万岁，是老臣一时糊涂，受人蒙蔽，请你原谅呀！”磕头如鸡鹐碎米一样，随后他把责任都推到了大管家李恒和苏美人身上。

“等等，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陷害罗通？”

徐懋功说：“你说吧，老王爷，你可得口对心，天地良心，你讲。”

“哎呀，军师啊，我娶那三房小妾苏美人不是苏定方的女儿吗？因为罗通扫北，杀了苏定方满门，苏美人怀恨在心，多次在我耳边吹风，非要杀罗通不可，我没有答应。那个管家李恒，他是老苏家人，原名苏恒，跟着苏美人嫁过来之后，奴随主姓才改为李恒。他和苏美人狼狈为奸,要陷害罗通。也是老夫年纪已大，一时糊涂，做出了错事，请万岁原谅啊……”

皇上一听啊，气得直跺脚啊：“好哇！把那大管家、苏美人给我押来！”

还没等去那，就听人喊来了，谁呀？程咬金带着小国公押解两个人来了，穿的都是家人衣服。这阵罗通也苏醒过来，二目发直，气得浑身哆嗦呀。成亲王一看押解的两个人，不是别人，一个是他的老婆苏美人，另一个是大管家李恒。怎么他俩在一块儿呢？书中暗表，皇上要过府吊孝，成亲王害怕，跟这李恒一说。李恒一想：我快跑吧，赶紧到上房找了苏美人：“咱们两个远走高飞，做长久夫妻！”要是那阵儿跑也就跑了，苏美人舍不得呀，在这儿攒了这么多的金银珠宝，我能扔给这个老头子吗？我得带走！东划拉，西划拉，划拉一大包，俩人换上家人衣服，悄悄就溜出来。两个人先藏在柴房内。这阵儿院里就乱了，驸马怀玉领五百兵丁，把院子打了包围了，前边儿乱乱糟糟的。这苏美人吓得直哆嗦，说：“趁着前边乱儿，咱们俩快跑！”就这么，俩人从小门溜出去了。结果，被军兵截住，两人怎么哀告也不行，在这里耽误很长时间。正这时，程咬金领着两个小国公到了。军兵说：“老千岁，这两个人要走，您看放是不放？”“我瞧瞧，过来，过来，过来，你们俩谁呀？”“我们俩是夫妻。”“你姓什么？我姓张，叫张定。这是我老婆王氏，她是当乳母的。我们想回家去。”“回家去？这包裹里有什么？”“几件破衣服。”“是吗？来人，打开我看看。”他往怀里一拽。早有小国公过去就夺过来了，打开一看：“哎，这什么溜溜球啊？”程咬金认识啊，这一大堆呀，什么珍珠、玛瑙、玉石、猫眼、翡翠，各种簪环首饰，值老钱了。程咬金明白，我攒了一辈子没这么多东西啊。“呀，你们小两口，挺会过日子！你们是强盗，抢的！押走！包好了！” 两个人一看知道不好，想不走不行了，小国公们一推他们：“快点儿走吧！”俩人跌跌撞撞这才被押到了花园。

成亲王李道宗一看：“哎呦，这个男的就是李恒！你可把我坑苦了！”提胸一把抓到近前，一顿嘴巴呀。把苏美人也捞到近前，踢了好几脚。

程咬金说：“王驾千岁，别把你累着。你看，你辛辛苦苦地在外边儿忙活，人家小两口把家底儿都攒好了，要回娘家去过日子去了。你看这是什么？”把东西往地下一扔。成亲王李道宗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阵儿，一旁的罗通啊，肝胆皆炸，二目发直，眼睛发呆，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徐懋功一看时机到了：“万岁呀，这个案子该怎么处理呢？”

皇上现在全明白了，杀死郡主翠云的是李恒，主谋是苏美人和李道宗，又羞又恨，立刻传旨：“将苏美人和李恒押到法场枭首示众！”

程咬金说：“用不着那么费事，你交给我吧！”一转身叫过他的孙子程通：“孩儿哎，练练胆儿去！”这祖孙二人，把这两人拉到了一旁，四只手两把斧子把他们俩杀了，然后将人头蘸点石灰面儿，搌搌血迹放在了托盘里，叫皇上验刑。

徐懋功说：“将俩人头送到尉迟恭王府，为老王爷祭奠亡灵，死尸拉到乱坟茔岗子！”

该处理李道宗了，皇上为难了。为什么？这李道宗是他的皇叔，受过老皇上李渊的封赏，封他见天不死、见地不亡，没有绑他的绳子，没有绑他的锁，没有杀他的刀、杀他的剑，他比铁帽子王还厉害呢。可是眼前罗通在这，你得给他出气呀。李世民把李道宗训斥一番：“遣散你的家将，只留伺候你的几个人，削去官职，闭门思过，浮财充公，留下你固定资产和养家糊口的钱财！”李道宗千恩万谢。

可那罗通、程咬金都没出气呀，就李道宗陷害了罗通，牵连多少人哪。皇上为了以慰英灵，身披重孝，到尉迟恭府亲自参灵吊孝，又赦免了被牵连的人，包括秦英、程通他们大闹午门的事儿，秦怀玉官复原职。

当李世民来到尉迟恭府，黑白二位夫人可气坏了，连吵带闹，但人已经死了，没办法，金井玉葬以慰英灵。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程咬金说：“万岁呀，这几天把你也累坏了。哎，你是不是该歇着了？你的儿子李治被困，我那半拉干儿子薛礼被围，现在又过了这么长时间，恐怕锁阳关也被打开，他们也都完了。”

李世民明白这是敲打他呢：“啊，老爱卿，我很快就发救兵。”

“不用，过完年再说吧。”

“啊？那哪儿成啊？我大唐兵马被围，应速速派人解救。”

“万岁呀，我回来这么多天，你也不问前敌的事儿，也不派兵。你说你，坐在金銮殿上又杀这个，又杀那个的，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啊呀，老爱卿，朕已经知错认错了，你就别说了。明天就商议发兵解围的事儿，派二路元帅。好吧？”

简短截说，次日天交五鼓。太宗李世民升坐大宝，文武群臣见驾已毕，两厢站立。

李世民说：“诸位卿家，现有头路元帅薛礼和殿下李治被困锁阳关，里无粮草，外无救兵，现在已经被困五个多月。但不知何人能够讨旨挂二路元帅到前敌解围？”

再看群臣，一个个面面相觑。李世民有点儿着急了，就在这阵儿，文班中走出一人，道：“哎呀，万岁，臣保举一人可挂二路元帅！”

李世民一看认识，是国丈太师叫詹坤，心里挺高兴。“詹太师，但不知你保举何人？”

“启禀万岁，老臣有一子叫詹洪，年方二十五岁，刚刚学艺回家，马上步下，长拳短打，还算过得去。如果万岁应允，可叫他带兵出征。”

“好啊，”李世民现在觉得有个人带队就行。“既然如此，把詹洪带到金殿，朕要看看他的武功。”

“遵旨。”

就这样，把詹洪传到八宝金殿。大家一瞧，还挺威风，身高九尺半，体格健壮，焦红脸膛，浓眉毛，圆眼睛，高鼻子，大嘴岔。到了金殿，詹洪先是打了趟拳，随后又练趟刀，又练趟剑。大家一看，还说得过去。

李世民高兴了：“詹洪，朕封你为二路元帅！”

没等说完呢，旁边儿急坏一人，谁？程咬金。程咬金一想：詹坤、詹洪你们这不是瞎搅吗？就这两下子能行吗？我那都有人选了，就是没来。不行！“万岁，且慢哪！”

“程爱卿，有何本奏？”

“万岁，这二路元帅可不是轻易就封的。你别忘了，现在苏海纠集六国人马把薛礼都困在锁阳关。选二路元帅必须是文武均比薛礼强才行，要不然他到了锁阳关吃了败仗，恐怕江山社稷有危险。这元帅可不是打趟拳、踢趟脚、练趟刀就行的。”

“哦？要你的意思，爱卿有人选了？”

“嘿嘿，我也没那么说。我也不说詹洪就行，也不说他不行。有那么句话，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要有能人呢？咱不是能人越多越好吗。不如万岁传旨，到校军场比武夺二路元帅。”

“好，既然如此，派人到城西校军场搭设演武厅。三天之后，不管是王公大臣，文武官员，朝郎驸马以及王公后代，凡年满十七岁者均可下场比武较量，只要马上步下功夫均好，能力胜三杰者可为二路元帅。朕要亲自到校军场观看比武，散朝！”

这一说，程咬金又高兴又着急：哎呀，不错，我把詹洪拦住了，但是三天日子太近了，我想着元帅给我那半拉干孙子薛丁山哪。可薛丁山回家看娘到现在没回来，我现派人送信来不及呀。这可怎么办？甭管怎样，反正今天我把这事儿给挡住了，完了再说。

咱们简短截说，三天之后，李世民为主考官，武主考官程咬金，文主考官是徐懋功。文武群臣保驾齐奔城西的校军场。来到校军场一看，这个热闹啊，人也来老了。前面说得清楚，王公大臣、文武官员、朝郎驸马、国公后代，都许下校场，老百姓可不兴下场比武夺二路元帅。可以看热闹。京城都贴上了告示，晓谕京都练武之人，凡是遵纪守法者，愿意看可以，要是闹事，一律杀头。所以这些人头天下午就来了，早早就占好了地方。

李世民下了逍遥马，往演武厅看了看，嚯！占地面积太大了，地势宽阔，四周围都插着五色彩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弹压校军场。坐北向南，高搭彩台。这彩台两丈四高，芦席罩顶，挂着彩绸，挂着纱灯，上下有梯子。这个台很大，正中间摆着三张桌子，中间的桌子是皇上李世民的，左边是文官徐懋功的，右边是程咬金的。身后职务高的有座位，职务低的官员都在后边儿站着看着，站脚助威。东西还有两座芦席棚，东边儿的芦席棚是标名挂号的，负责标名挂号的不是别人，正是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尉迟宝怀，按道理尉迟恭刚刚故去，死丧在地，应该守灵。可是程咬金特意到尉迟家，求黑白夫人让这三个儿子出来帮我助阵，他们在这儿我放心，不然我心里没底，就这么哥儿仨来了。西边儿的席棚子呢，好多官员和御林军帮着捡弓箭的，捡兵器的，就是给做服务工作的。

再看在校场的周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丑的、俊的，无数练武之人，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立在马上的，站在旁边儿的，都在运气。有的是为开开眼界，学学能耐，有的一瓶子不满，半瓶醋的咧着嘴，好像是不让他下场，下场这二路元帅就是他的。

时辰已到，徐懋功说：“万岁呀，是不是比武开始？”

“可以，传旨！”

一个传一个，早有下边儿传命令的，骑战马围着校场跑了这么一圈：“众位将军、公子听真，圣上旨意下，比武开始啦！”

第二十一回 校军场丁山初亮相

唐太宗李世民传下命令，校军场比武开始。传令官骑战马围着校场跑了一圈，喊：“诸位将军、公子听真，圣上旨意下，比武开始啦！我们这可是比活武，不比死武，不许伤人命啊。”

紧跟着就在东边儿来了一伙人，与众星捧月相仿。谁呀？正是国舅詹洪啊，身旁有不少给他助威的，骑马过来了。

“国舅爷，请下场吧。”

“嗯。”

再看那詹洪，今天那是金盔金甲，外罩绿罗袍，背弓带箭，胯下一匹干草黄,得胜钩鸟翅环挂着凤翅镏金镋，使这种兵器的力量都大，比在金殿上威风多了。提战马往里一走，旁边儿就有溜须拍马的。

“嘿，你知道谁吗？这就是国舅爷詹洪。今天这二路元帅就是他的了。”

这位刚说完，后腰眼儿有人杵他一下子：“待着你的吧！你可真会说话呀，你怎么知道是他的呢？我看还是我的呢。”

这个人回头一看，捅自己腰眼儿的是个小孩儿，也就十四五岁，胖胖乎乎的，挺大肚子，冲天杵的小辫儿，一身的红衣服，手拿小斧子，通红通红的脸儿，长着一道一道的黄道，像小老虎似的。

“哎，谁家孩子？你？就你？你也配当元帅？”

“我怎么的？你说我不够吗？”

旁边有人说：“哎，别惹他，知道他谁吗？”

“不知道啊，管他谁呢。”

“这可是程千岁的孙子赤虎程通，惹不起！”

“是啊？”

“你看他身后净谁？”

再看身后，十三家小国公，一个个衣服华丽，鼓着腮帮子，腆着肚子，拿着兵器，都在这守着呢。干吗？都想下场一试。

书中暗表，头天晚上程咬金就给各家送了信了，说这帮孩子不能下场，皇上有旨意，年满十七岁者成年人才能下场。这些都是小孩儿。换句话说，你就是二十岁，这些家的家长也舍不得让他们打仗去啊。

但是，这帮孩子偷偷地全来了。他们长着腿呢，谁拦得住啊。到这儿之后，聚在一起，往这儿一站。

“我说秦英哥哥呀。要我看哪，今天就你下场，元帅就是你的了，我们跟你出征。”

秦英说：“我岁数不够啊。”

罗章说：“要说我再长半年也就够十七岁了。”

“嗨！”程通说，“管那个呢。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这样办，我先下去，打一阵，我肯定不赢了。我不行再下去俩饭桶。然后，秦英哥哥你再下去，这不力胜三阵了吗？”

这哥儿几个正在念叨呢，只见詹洪马跳梅花圈内，在校场里跑了一圈，从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凤翅镏金镋在掌中一举：“诸位英雄听真！在下我叫詹洪，我的父亲我恕个罪说，是国丈詹坤。此番奉了圣命，在这儿选拔二路元帅。哪位下场和我比武较量？如果你的能耐比我好，我拜您为师；能耐不如我，咱们算切磋武艺。哪个下场？”这詹洪真有大将风度，真把校场镇住了。

赤虎程通不服气呀：“哎呀，我爷爷说了，这元帅不是他的！我说你们倒是下场啊？”他净在这里鼓捣着让别人下场。

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谁呀？正是小国公尤志。尤志是谁？他的爷爷是贾柳楼四十六友结拜之一,叫尤俊达。这尤俊达当初跟程咬金最好。等到了第三代呢，尤志和程通最好。好归好，两个人没事儿爱打嘴仗。他一看程通捅这捅那的，急了。

“干吗？你叫这个去那个去，说大话使小钱啊？你怎么不下去？”

“我，我爷爷不让。我爷爷说了，帅印给别人留着呢，那我哪儿能去呢？我要夺了帅印，那那人怎么办呢？”

“少来这套，你呀给我下去吧！”他把掌中托天叉举起来了，照定赤虎程通的马后鞧轻轻给了一下子。可了不得，这匹马疼得暴叫，一摇尾巴，前腿弓后腿蹬，就进了校场的梅花圈。

“哎！干什么呢？吁……哎呀，我说尤志啊，咱俩白好了！我拿着好吃的白给你了，你净给我窟窿桥走。”

“谁给你窟窿桥走了？我叫你露脸。去打皇上的小舅子去吧！”

程通不去也不成了，这匹马已经直奔詹洪来了。“国舅，哎呀，我来了……”

程咬金在演武厅往下一看，哎呀，这是他孙子。心想：娃娃呀，你下来干吗呀？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啊。净你这样的下来，三战哪，詹洪太容易赢了。这二路元帅准是他的。昨晚上我怎么嘱咐你的？不让你出来。你非来不可！可是没法往下轰，你能说把他轰出去吗？没办法，程咬金低着脑袋装着没看着。

再说小程通很快来在詹洪近前，“我说国舅啊，你方才在这儿说什么？你要打头阵。你好大的胆子！在京城里买上四两棉花你纺（访）一纺（访），有你十三家国公爷，还有你的份儿吗？快回去吧！二路元帅是我的了。”

詹洪手擎凤翅镏金镋一看，来个小孩儿，骑着花马，这小孩儿还梳着冲天杵的小辫呢。为什么？他们家拿他当七八岁小孩儿了。一身红火缎子的衣服，小腮帮子鼓鼓的，拿着个小斧子锃明瓦亮，跟这儿直晃悠。“你谁家的娃娃？标名挂号了吗？”

“标了，标完了。”

“号牌呢？你应该戴在身上。”

“在我爷爷手里。”

“我说你多大呀？万岁有旨，不够十七岁不可下场。”

“谁说的？我我，谁说，哎，你多少生的？”

“我六月初一。”

“你瞧！我比你大好几天呢，我五月十八，我够了。”

“什么就够了，你哪年的五月十八啊？你这不捣乱嘛，你姓什么？叫什么？”

“哎呀，我要一报名姓，你小子非跑不可。你知道我谁呀？哈哈哈，我告诉你，我姓程，你看上边儿那个胖老头没有？那是咱爷爷。”

“住口！谁的爷爷？”

“我爷爷！你想要，我还不给你呢。那老头多有本事啊。要问我，他老人家的孙子赤虎程通！”

“哦……程通啊，你年纪还小，回去吧。”

“没听说！你不跟我比试是不是？好小子，二路元帅印就是我的喽！”催小花马来到了切近，一举斧子。“嘿嘿，我说国舅啊，回见！”一踅战马，他跑了。

詹洪笑了：“你说你这不是闹笑话吗，你这叫打仗啊？”

“哎呀。”赤虎程通还有词呢，“我告诉你，我爷爷说了，不让我夺这个元帅，给别人留着呢。我要成心夺呀，就没你的喽。”他赶紧回到那十二家小国公身旁。

程咬金着急了，要像程通这样下场，詹洪准赢啊，帅印归他了，他到前敌能行吗？一旁徐懋功手捻须髯，低头眯缝眼睛，不言语。

再说詹洪，因为赤虎程通没打就走了，他也觉得不得劲儿，战马转了一圈：“诸位！再上来个有能耐的，要都是这样的上来，你说我赢了，我心里有愧呀。你倒是打几下呀！怎么？这就是名门之后？酒囊饭袋嘛！”

这下子，十二家小国公都不干了，怎么？你欺负到我们身上了啊。程通不行，我们还行呢。上！谁上？火气最大的是秦英。这秦英二话不说，催马就蹿进了校军场。

秦英来了詹洪近前，扣住了马镫。“国舅！说话可不许捎带别人，今天小国公爷教训教训你。”

“你什么人？”

“我？你管我是谁呢！”

秦英一下场，急坏了李世民，心想：你怎么胡闹呢？我这是选二路元帅啊，不是你们玩儿啊。“不给他标名挂号，叫秦英过来！”

早过去两个当将官的把秦英叫到一旁：“少国公，万岁请您。”

“啊？我要和他较量。”

“万岁说了，不给您标名挂号。”

“为什么？”

“有什么话您找万岁说去。”

“好！”

秦英催马来到阅武台下，甩镫下马，把缰绳一扔，紧走几步，抱拳秉手。“皇姥爷，为什么不给我标名挂号啊？”

“秦英，你下场你娘知道吗？”

“知道。”

“她让你来吗？”

“让。”

“胡说！未满十七岁者不可到校场比武，你一定是偷着来的。”

“是偷着来的。姥爷，我都长大了，你给我长个一岁半，我不就够十七岁了吗？”

“住嘴！你给我闪在一旁。愿意看你在这儿看，不然你给我回家。要不然，我找你娘！”

秦英为难了。就这阵儿，程咬金发话了：“孙儿啊，过来，过来，过来，挨着爷爷坐，我有话说。”

“哎！”秦英赶紧顺着梯子来到上边儿，悄悄坐在程咬金旁。“爷爷，什么事儿？”

“你呀，这么这么这么着。”

“爷爷，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还晚吗？来来来，坐这儿，看着啊。哎，好。”秦英坐那儿了。

李世民一看哪，心里有点儿嫉妒，心想：秦英是我亲外孙子，不听我的，跟我顶嘴，敢瞪眼睛。可那程咬金跟他连边儿不挨，没有血缘关系，说什么他听什么。这可真怪了。

不表李世民心里酸溜溜的不得劲儿，再说国舅詹洪，一看秦英走了，自己也愣了，这算我打一阵没打一阵呢？

下边人议论纷纷哪，这十二家小国公也愣到那儿了。

“秦英跑上边儿坐着了，他不打，我们还下场不？”

“行了”，赤虎程通说，“咱哪就别动了，等着瞧吧。”

下边儿这些人议论纷纷。

“哎，你说咋刚上个小孩儿，没打一下，就跑上边儿坐着去了。难道说这皇帝有意要把二路元帅给了詹洪？”

“你懂什么呢？王公大臣、朝郎驸马这些孩子，大部分是吃喝玩乐，纨绔子弟较多，要说是提笼架鸟还可以，要到前敌打仗啊不行。这是不许可我们老百姓上阵，要是我们，早把他打趴下了。”

“说大话吧，就你能耐！”

按下老百姓议论不表，再说詹洪。战马在这校场里头跑：“哪位下场？”

就在这么个工夫就听有人高声断喝：“国舅，某家到了！”话到人到，只见从校军场大门这飞奔一骑战马，这骑战马由远而近，众人往两旁一闪，抬头一看，来了一员大将。甭说这员将官，就这匹战马，太漂亮了，白龙马呀，像生龙活虎一样。马到梅花圈，扣住马镫。吁……全场人一看，好漂亮个小伙子！来人不到二十岁，跳下马来身高八尺开外，猿臂蜂腰。往脸上看：面似银盆，重眉朗目，鼻直口方。头戴亮银盔，朱缨倒洒。身挂银装甲，外罩月白缎的罗袍，背弓带箭，肋下配剑，得胜钩鸟翅环挂着两银枪。往那一站，连人带马像一团雪一样，不亚如常山赵子龙，又好比当年的吕布吕奉先。

校场上议论开了：“这谁呀？哎呀，好漂亮一员大将呀！”

程咬金这么一看：“哎呦，我孙子来了，二路元帅有了！”

此时，詹洪一看，一皱眉头，这谁呀？好威风，好漂亮的一员将啊。“请问来将尊姓大名？你知道不知道这块比武可都是官宦子弟？白丁可不行啊。”

“我知道，一进城门，我就看见告示了，要是没有根基，我也不敢来呀。”

“请问你是何人？”

“我祖居山西绛州龙门县汾西村,我的父亲薛礼薛仁贵，我是他不孝之子，我叫薛丁山。”

“哦？是薛元帅之子？”

“不错！”

那位说，薛丁山怎么来得这么巧啊？这叫无巧不成书啊。前文我交代过，程咬金闯营回京搬兵求救，走在中途被获遭擒，多亏了薛丁山奉师命下山回家探母，救下了程咬金。两个人一交谈，程咬金高兴得了不得。告诉他：你先回家探母，我到京城搬兵，等点清人马，你呀也见到母亲了，然后你到京城找我，咱们一块儿锁阳关解围。薛丁山点头答应。启程回家，走到中途，住店的时候遇见点事儿。

他碰见一个大汉，贫困潦倒，又生病，薛丁山赠给他五两银子，俩人一攀谈，这个大汉说他家就是汾西村的。哎呦，家乡人。薛丁山一想，行了，那我就别回家了，我父亲被困锁阳关，吉凶未卜，我回家探母忙什么呢？我给我娘写封信，告诉到锁阳关了。等我父亲得胜还朝，一块儿举家团聚。就这么，他写了封书信，交给这个大汉，让他拿着回山西去了。

丁山这才踅马往回来。他还不知道呢，他在这说话，隔壁有人偷听。这个人一听，哎呀，薛丁山你要干吗去？要进京城啊？好了，我跟着你。薛丁山不知道。

咱们简短截说，薛丁山马上加鞭，很快来到灞水长安。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到这儿，就听别人议论，说今天皇上在城西校军场比武夺金牌，选拔二路元帅。薛丁山一听，心就活了，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我何不到那儿看看呢？万一我能独占鳌头，不也光宗耀祖吗？

就这样，他找个店房吃喝得了，换好了盔铠甲胄，准备启程赶奔校军场，比武夺金牌，会战詹洪。

第二十二回 薛丁山比武胜群英

薛丁山见到了詹洪，一通名姓，詹洪吓一跳。他虽然不知道薛丁山，可知道薛礼薛仁贵的本事。这薛仁贵跨海征东,屡立战功。此次被困锁阳关，我要是挂了二路元帅，是到锁阳关解围。现在他儿子薛丁山来了，怎么办？又一想，这是个小白脸，长得漂亮，是绣花枕头，外表好看，里边儿是空的，别在乎。

“薛将军，我们俩今天是比武夺魁。圣上有旨，比的是活武，我们点到为止，不要伤着。你放心，我绝不是心狠手黑之人。请问你表名挂号了吗？”

“没有。我在这儿跟你说一声，我这就表名挂号去。”就这样，薛丁山踅马直奔西边号棚。

薛丁山一下场。周围练武的举子议论纷纷哪：“这员小将可精神，看那样有两下子。”

在一旁，赤虎程通说：“哎，他是谁？”

“没听清楚啊。”

“这个不错，我看他顺眼。”

“你呀就会溜须，看人长得漂亮。”

“谁说的？漂亮就有能耐呀？我看他行，咱们给他助威！”

“对。”

“好啊！”

“什么好啊？还没打呢。”

再说薛丁山来到号棚，甩镫下了坐骑，戳枪拴马，冲着对面一秉手：“众位将军，在下薛丁山，过来标名挂号来了。”

尉迟宝林一听说是薛家人，喜出望外，但是不放心哪，怕不是詹洪的对手。“丁山哪，你跟谁学的艺？”

“我是云蒙山水帘洞王禅老祖的徒弟。”

“哦，学几年？”

“四年多，四年半，差不离够五年了。”

“孩子，能打则打，不能打千万不要逞强好胜。”

“您放心，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既然师父教我了，我父亲又被困在锁阳关，我哪能不下场比试比试呢？能行则行，不能行我算长了见识，长了经验。请问老人家，您是哪位呀？”

“我复姓尉迟，字宝林。”

“哎呦，老人家，您好，您是老前辈。”

“别客气，丁山。来，给他写号条！”

有人把号牌写上递给了丁山。号牌上有根绳，丁山把它系在了腰上。

“孩子，去吧。”

“是！”薛丁山这才解下马的缰绳，拔出大枪，挂好了枪，二次上马，直奔梅花圈。

程咬金这回不打盹儿了，这大眼皮一撩啊，眼珠子逛荡逛荡都要掉出来了。“我说牛鼻子，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不薛丁山吗？”

“是啊，你知道薛丁山是谁吗？”

“没听说。”

“薛礼的儿子，我的干孙子。”

“哎，哎，薛礼儿子薛丁山不是被老虎叼走吃了吗？”

“他是这么这么回事情……跟王禅学的艺！”

“苍天有眼，好好好！但不知他本领如何？”

“行！像我！”

“哎呀，老程啊，咱们哥们儿就别吹了。”

“三哥，你叫我吹吹嘛，吹吹我高兴。”

不表他们弟兄议论纷纷，回头再说薛丁山，来到詹洪的近前。“詹将军，请您高抬贵手。”

“哦？薛将军，请。”说着举起凤翅镏金镋一踅战马，跑出百步开外，踅回马来，把凤翅镏金镋高高举起，“杀呀！”像猛虎下山一般。

薛丁山一看，有个冲劲儿，也踅战马，然后马打冲锋。

一见面儿，薛丁山挺客气，没有先伸手。这詹洪嘴上说着挺客气，下手可来狠的。浑身叫足力气，摆动凤翅镏金镋搂头盖顶,奔着丁山就砸下来。薛丁山一看，哎呦，你是这样玩儿命啊。咱们是比武较量，你父亲和我父亲都是同殿称臣，用得着吗？让他一招，马上微微一欠身，一镋砸空。两匹马一南一北踅回来。

连着三招，丁山没还手，这下子全场议论纷纷哪。

“哎呦，这个穿白戴素的将军有两下子！人家三招可没还手啊。”

“詹洪，国舅，你好不要脸，人家不还手，你一招一招玩儿命啊！”

“哎——白袍将军，别客气，抬腿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就是父子到疆场上也得玩儿命！打呀！”

丁山听见了，没在意，他心里琢磨：使镋的人力气都大，他是一力降十会。使枪的人招数巧妙，你不有劲儿吗？你使吧。再次冲锋，薛丁山喊了一嗓子：“詹将军，我可还手了！”说个还手，没看那小伙子使劲儿这枪就到了，太快了。只见詹洪镋往前一砸，丁山一想，他老欺负我，认为他的力气大，我崩他一下子！丁山手中用枪胆一抬一崩，就把镋给崩出去了。随后颤枪，可把詹洪吓坏了。他的镋一崩回来，刚一愣神，枪奔前胸来了。吓得他赶紧回神，往外一挡。再看薛丁山，枪抽回来了：“打！”拦腰锁玉带，奔腰打来。你看开始丁山不还手，这詹洪一镋一镋打得又有劲儿又觉得自己能耐大。当丁山一进招，他知道不好。哎呀，我碰见硬敌了，我得小心。两个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块儿。两旁边儿军卒摇旗呐喊，催阵鼓响，恰赛爆豆一样。“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啊！”给谁助威啊？不知道，怎么？自己跟自己打，谁知道。反正，鼓声一响，人欢马炸，人有精神，马有精神，像生龙活虎一般打在一起。有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败。

哎呀，校场里这帮举子个个都暗挑大拇哥呀：“好！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呢。好！”

俩人打到三十回合，还没分上下。一旁有人看出门道了。谁呀？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尉迟宝怀，这是久经疆场的大将，他们坐在号棚这儿，手捻须髯这么一看，哎呀，薛丁山要赢詹洪绰绰有余，这杆枪就是这么来回晃荡，不太进招。可是那詹洪呢，一镋接一镋，使着笨力气，自己累得鼻凹鬓角热汗直流。哎呀，现在胜败分出来了，詹洪不是丁山的对手。詹洪要是明白，赶快败阵。哎，还打呀？

詹洪不那么想，他琢磨：这次的二路元帅就是我的，金牌是我的！说什么，我玩儿了命了也得把金牌抢到手。怎么叫金牌呢？头路元帅有扭头狮子烈火大印，二路元帅是金牌。

薛丁山也知道自己能赢他，但是给他留个脸面，那是国舅啊，又是第一个下场的，人家打了两阵了，我是新来的生力军。可时间长了，这詹洪不认输，薛丁山生气了。哎呀，你是玩儿命啊，往死了打我呀！我稍一失神，能耐差一点儿命就没了。没别的，我给你多少带点儿伤吧！就这样，打定了主意。两人再次见面之后，丁山枪连进三招，猛然间大枪奔他的颈嗓咽喉，把詹洪吓坏了，急忙一闪身。其实，丁山的枪是吓唬他一下，微微偏一点儿，想把他耳朵给捎一下得了。他不是顶盔挂甲吗，搂海带一挑折，耳朵伤点儿皮。他没想到，这枪一偏，往前一扎一带，一下子坏了。丁山他忘了，他的亮银枪啊，在枪缨里有五把钢钩啊，有两把钩子“嘎巴”一声，特别快，搂海带给撕下来，腮帮子给带下两条肉，再深一点那就豁开了。詹洪一看，出血了。“气死我也！”踅马败阵。

薛丁山赢了，场上立刻欢呼雀跃：“薛将军赢了！二路元帅是他的了！”

可把程咬金乐坏了：“万岁，现在已经分出高低，这二路元帅就是薛丁山的了。”

“是吗？”此时，李世民还没明白。

詹坤不干了：“万岁，您传过旨意，应该力胜三杰，也就是三阵。现在刚打第一阵，怎么能把二路元帅给薛丁山？”

“哎？”程咬金说，“你识数不？怎么第一阵呢？头一回不上个小孩儿吗？二回不是秦英吗？加上你儿子不就是三阵吗。”

“老千岁，不对呀，那俩小将都没伸手啊。”

“他们下场没有？下场就算！”

“那不成，这不算！”

李世民说：“二位卿家，不要争吵。刚才程通、秦英下场，没有动手，不算一阵。让那薛丁山再打两阵。”

“是！”

“薛将军再打两阵！”

话一传出去，就在这阵儿，只见东南角蹿过一骑战马，马上一员大将，手擎三脡大刀，此人姓徐名勇字士光。谁呀？徐 徐懋功的远房侄子。

“薛丁山，我陪你走上一趟！”

俩人打了五个回合，那徐勇暗暗点头啊：薛丁山别看岁数比我还小，能耐比我大！我成全你吧。虚晃一刀，踅马就走。“行了，薛丁山这阵你赢了！”

接着又一员大将来到疆场，自报叫孙胜，手使虎尾三节棍，没在丁山走上十个回合，也败下阵去。

丁山连胜三阵，全场欢呼雀跃：“薛丁山真乃英雄也，我们服气喽！”

皇上正要传旨，突然有人高喊一声：“天下英雄听着，不要被前面这员将官给蒙住，他是假薛丁山，真薛丁山到了！”紧跟着一骑战马来到梅花圈内，来到薛丁山近前，扣住马镫。“朋友，你是谁呀？哎呀，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你自己没名，你报别人的名字，看老薛家人有本事，你来冒名顶替，差点叫你蒙住！要不是我薛丁山来了，可能你把皇上都给蒙了，你还有脸在我这儿吗？赶快走吧！”

“啊？”丁山一听，怎么，我冒名顶替？他上下打量来人，这个人岁数和自己差不多。二十来岁，个子比自己矮一点，长得说实在比他都漂亮，头戴粉绫缎的扎巾，鬓边戴朵素绒球。身穿粉绫缎的箭袖花袍，白护领，白水袖，上绣团花朵朵。腰扎丝鸾带，把带穗捏在身旁。红中衣，薄底儿靴子，胯下一匹浑红马，得胜钩鸟翅环挂了口大刀。哎呀，连人带马干净利索，不过说话够气人的。

“朋友，你是谁？”

“问我？在下薛丁山！”

“嗯？”薛丁山打个愣神，又一想，哎，同名同姓的人有的是，“请问将军家住哪里呀？”

“祖居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汾西村，我的父亲薛礼薛仁贵，爵位平辽王，我的母亲姓柳。”

“啊？你，你叫薛丁山？”

“怎么？我说你胆子真大呀，敢冒名顶替我！”

薛丁山听这话，差点儿气得没从马上掉下来。“啊，闹了半天，我成假的了！好好好，有你的。朋友啊，也别说你是真的，也别说我是真的，咱们伸手比武较量。你本事比我大，把我扎死，你就是真的。如果我把你扎死呢？当然我就是真的。来来来，撒马过来！”

穿粉衣服使刀的小将微微一笑：“哎，朋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干吗生那么大气呀？生气不当事儿办，你动手吧！”

“好！”薛丁山摘下大枪，掌中一抖。

只见使刀的、穿粉绫色衣服的小将摘下大刀，往外一挂，刀很快，拦腰锁玉带奔薛丁山的腰斩来。薛丁山急忙抽枪，一挂大刀，把刀给磕出去。二马盘旋，战在一起。

真假薛丁山在校场比武，场上立刻沸腾起来。这些个举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使刀这个小将他是谁？他怎么又下场了？皇上传旨说得很清楚，力胜三杰可为元帅。薛丁山已经胜了三员将，怎么又来第四员将呢？”

旁边说：“刚才我听他念叨，这个人才叫薛丁山。”

“啊？使刀的是薛丁山，那使枪是谁？”

“不知道啊。”

“哎呦，这可麻烦了。”

特别是赤虎程通，吭哧吭哧在那看：“哎呀，这怎么又来一个呢？是谁呀？我说皇上干吗呢？”

皇上比程通着急，李世民手捻须髯，看了半天，他脸一沉：“程爱卿！”

“万岁！”程咬金赶紧施礼。

“朕来问你，薛礼薛仁贵有几位公子？”

“就一个呀。”

“你再说一回。”

“是啊，谁不知道，薛仁贵离家十几年，他的妻子领着丁山在寒窑度日。后来薛礼回家在汾河湾射猛虎，伤的小孩就是薛丁山，都认为丁山被老虎吃了。没想到这个老虎把他叼走甩在半山坡，被王禅老祖救走，又学了一身艺业。回家在中途不是遇见我了嘛，还救了我一命啊，这就是使枪那员小将啊。”

“哦，那么使刀的小将是谁呀？”

“使刀的小将……”

“哪个是真的？”

“他这个……”

“什么叫这个？”

“他那个……”

“哪么叫那个呀？”

“啊，他这个……我也不知道。”

“下去看看！现在兵荒马乱之际，我们正和西凉交战，是不是奸细前来骗取兵权！”

“这可怪吓人的。万岁，别着急，凭我这两只慧眼一看，就能分出真假。”

程咬金撩袍襟下了演武厅，来到了演武台的下边儿，手搭凉棚看了看。看看白袍小将，嗯，这个像。再看看穿粉绫色衣服的，嗯，这个也像。他要像，那那个呢？他要不像，这个也不像啊！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啊？把个程咬金急得直转磨磨。

就在这阵儿，你说巧不巧，就在南门这儿跑来一个人，紧走慢走来到程咬金近前，躬身施礼：“王爷，有人找您。”

“谁找我？忙不过来！”

“这个人他是从汾西村来的，说姓王，找你有急事儿！”

第二十三回 校场上薛氏认兄妹

程咬金面对俩薛丁山分不出真假，正着急呢，有人来报说：“从龙门县汾西村来了一个姓王的老头，说找您有急事儿！”

“什么？哎呀！”程咬金一听，眼睛都直放光啊。汾西村姓王的，我知道谁。这一定是我那半拉干儿子薛礼薛仁贵磕头的哥哥叫王茂生。王茂生要来了，是不是这薛礼的妻子也来了？就王茂生来了就行，就能分出谁是薛丁山，哪个是假冒。“好！我这就去。”他颠儿颠儿赶紧来在一旁，有人带过一匹马。

程咬金上马来到了校场外边儿，往前走出没有二百米，抬头一看，果然在路的左边儿停着一匹马，马旁边儿有人揽着缰绳，站着一位员外。头戴员外巾，身穿古铜色对花员外氅，花白胡须，个子不高，眯缝眼睛，正在那儿张望。一看，他认识，正是薛礼薛仁贵的磕头哥哥，当初救过薛礼一家子的王茂生。

把程咬金乐坏了：“你是不是王茂生啊？”

“啊？哎呀，哎呀！程老千岁，你好啊！小老儿给你磕头了！”

“起来，起来，起来，不用，不用，不用。”

“老人家，我给你问好来了。”

“王茂生啊，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别提了，自从我那兄弟出征之后，听说你也走了。我那弟妹在家里就惦着着急，她实在坐不住了。我一看这怎么办？干脆领她到京城散散心，也打听打听消息，京城消息灵通。就这么，套好了车，差不多家里人都来了，离京城不太远了。你说巧不巧啊，得着个好消息。有一个病汉拿了封书信，说是薛丁山我那侄子写的。说丁山没死，要回家了。又因为他父亲被困前敌，他到京城去，托人带了封信。我把信交给了夫人，夫人一看哪，哎呀，又是哭又是乐，她说，这回可太好了。好在哪儿啊？丁山儿已经回来了，在京城。那我到京城看看，另外听说老王爷你回来搬兵，又听说我那兄弟薛礼薛仁贵被困在锁阳。你说我能不着急吗？连夜赶哪，都不敢睡觉啊。这不，进了京城，我就打听。府里人说您在这儿呢。我就叫夫人赶紧到边上等着我，我这儿找您来了。”

“太好了！那个，你弟妹在哪儿呢？”

“你看，就在那边儿呢，不便过来。”

程咬金一看，远远有五十多人，老妈、丫鬟、院工，另外还有当兵的。你别忘了，薛礼薛仁贵那叫平辽王王爷，当然有护驾军兵三十人。

“请她过来，把车护过来。”

一会儿车辆过来了。程咬金说：“快，把这片儿房子给倒出来，叫军兵都出来出来出来……”

这有临时搭的房子，是给巡逻军卒歇息的地方。挺大的屋子，拿现在说得有五十平啊。都给倒空了。请柳氏王妃下了轿车，来到了屋里，搭好了座位，丫鬟给伺候着净净面，喝口水。程咬金进来和柳氏贤人见面。柳氏贤人得管人家叫好听的。

程咬金说：“哎，儿媳妇呀，你来得太好了，现在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在校场里出来两个薛丁山，肯定是一真一假。你呀认一认，看哪个是真的，那么假的肯定是奸细。”

“啊？还有这种事情啊？那好。”

“你可看准了。”

“哎，我，我能看准，我儿子薛丁山离家的时候十二岁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好了，好了，王茂生！”

“老王爷。”

“你可帮着看着点儿。”

“没问题。”

“好了，我这就走。”

就这样，程咬金很快来到了校场。冲着里边儿喊：“两个薛丁山别打了，都给我出来！”

这俩孩子各自收回兵刃，带战马，一看这边儿有人叫他，踅战马都过来了。

薛丁山一看是程咬金，赶紧擦擦汗水：“程爷爷，你叫我吗？”

再看穿粉衣服，也赶紧说话：“程爷爷你叫我吗？”

“啊。我叫你们俩跟我走，见一个人去。走走走走……”

嘿嘿。程咬金想：只要是谁害怕，谁就是假的。哪知俩孩子都不知道害怕。这个赶紧戳枪，将马拴好。那个把缰绳往旁边儿一扔，有军卒也把战马带到一旁。这俩人一前一后跟着程咬金就来到了旁边儿的休息室，一推门就进来了。

“我说，你们俩看看，里边儿坐那个妇人是谁？儿媳妇啊，你看看谁来了？”

柳氏贤人擦擦眼睛，抬头看了看。薛丁山十二岁走的，尽管现在十八了，那个面目啊，清清楚楚。“啊！丁山！丁山！我的儿哎！”

薛丁山抬头一看：“啊！娘！娘啊！你可想死孩子喽！”“扑通！”跪下，跪爬数步。娘俩抱头痛哭啊。这柳氏贤人哭得泣不成声。

程咬金心里话：你还有完没完，这还有一位呢？

再看穿粉衣服这个人，站在一旁眼圈发红，在那哆嗦着，半天喊了一声：“娘，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娘啊，我回来了。”

柳氏贤人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位呢，把丁山往旁边一推，抬头看了看。“你？哎呦，我的儿哎，我的肉哎，你可回来喽！”

再看这位也“扑通”跪下来，爬了好几步，扑到了柳氏怀里大哭起来。

程咬金这么一看，嘿，这算完了，两个都叫儿，怎么？生俩呀？“王茂生。”

“哎，老奴在。”

“我说,这哪个是薛丁山？”

“穿白衣服这是薛丁山。”

“那个呢？”

“那个……”老头刚一沉吟。

只见穿粉衣服一回头：“大爷，你不认识我啦？”

“哎呦，是金莲！”

“是我。”

“哎呀，金莲哪，你可把你妈急死喽。”

那位说金莲是谁呀？是薛丁山的妹妹叫薛金莲。柳氏确实只生一胎，可是一胎生双儿，叫双胞胎，一儿一女，儿子起名叫丁山，女儿叫金莲。这俩孩子长得差不多，还真像，就是个儿稍差一些。那么薛金莲是哪儿来呢？说起来小鸡没娘——话长了。

柳氏的命够苦的，因为薛礼薛仁贵早年投军一直是不走运，受压制，他也顾不得家里事儿了。后来跨海征东，出生入死在疆场上，哪还能想到老婆孩子？他离家没有四个月，这俩孩子一块降生。一个女人领着双胞胎的孩子过不了啊，多亏王茂生夫妻俩心眼儿好，做点小本经营接济他家，好不容易把俩孩子带到五岁那年，出事儿了！

穷人的孩子早早地干活。丁山很小就砍柴、拾柴火。金莲呢，跟着母亲去挖野菜。母亲给人洗洗涮涮，缝粘补浆。可是周围人家太少，挣得不够娘仨吃的。金莲挖菜，每天是娘领着。偏巧那天出事儿了，柳氏有病了，头重脚轻出不去。金莲这孩子，自己出去挖野菜，拿着小筐，带着小铲子，走出半里地，半里地周围这菜都挖光了，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这块儿就挺背。正挖呢，前边儿来个人，谁呀？本村的赌棍叫王二赖，昨天一夜把本钱输光了，没有钱，连下锅米都没有了。没办法，他左求帮右求帮的，算借了这么几百钱，要买点儿米。拿着口袋，弄个绳子，拿着几百钱想要到哪个远处村里买点儿米。正看见小金莲在那儿挖野菜。这家伙眼珠一转一琢磨：我这点儿钱买完米，几天就吃光了，我没有钱翻本啊，光输啊，这怎么能行呢？这孩子谁家的？这孩子长得挺水灵，千灵百怪的，我要把她给弄走，送到太原能卖个好价钱。对！反正她家挺穷，也养不起，穷人家的孩子不值钱！

想到这儿，他悄悄地绕到孩子的背后，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往金莲的头上一蒙，使劲一勒，然后夹在腋下，跑到了树林里。随后，掏出绳子把孩子手脚一捆，撕块布把嘴给堵上了。然后，往口袋一装，系上口袋嘴，背起孩子就跑。

他一口气儿整跑了一夜，五十多里地。开始孩子蹦跶折腾，后来没动静了，一会儿醒过来再折腾，直到天光大亮。

他一想，我也该歇歇了，别把孩子憋死了。就这么，把孩子从口袋里抖搂出来，胳膊腿打开，把那块布给抻出来。孩子憋得浑身是汗，像水洗的一样，头发也乱了。他怕给孩子给憋死啊，又弄点水给孩子灌下去。一会儿薛金莲醒过来了，睁眼一看，她认识王二赖，平时叫叔叔。

“叔叔，你要干吗？”

“小莲莲，你认识我？”

“认识。”

“我告诉你，你姥爷是大员外，家里有钱。因为你父亲哪太穷，你母亲抛彩招夫，彩球打在了薛礼薛仁贵的身上，你姥爷赖婚，你妈不干，你妈就跟薛仁贵到寒窑受罪去了。从那之后父女反目，你妈不再登你姥爷家门儿。现在你们都长大了，你姥爷身旁没人，很惦记你。想到你们家去吧，又怕你妈有骨气不认。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叫我把你送到他那儿。你呀到那儿看看你姥爷，他瞧瞧你，我再把你送过来，跟我走吧。”

“我不去，我回家，我找娘！”

孩子哇一哭，他几个嘴巴，这孩子嘴当时就打出血了，更哭，金莲脾气暴啊。这个家伙真狠哪，连踢带打，小骨头，小肉的，一会儿打得孩子不会动了。

“哎呀！小家伙有脾气，我就给她扳脾气。你给我醒过来！”喷点儿水，孩子醒过来了，哇哇再哭，又揍，直到打服了。

就这样，他领着孩子，走一段，背一段。一连走了十几天。饿了买个大烧饼，王二赖子得吃一多半，给孩子留一口。渴了来点儿河沟水。五岁的孩子哪儿受得了啊，又想娘，又想哥哥，又想家，小脚丫也打了泡了，浑身也带伤了。这孩子发高烧，“扑通”躺地下，人事不知，昏迷不醒。

王二赖子是个光棍，不懂啊，上去连踢带打：“别装死！你给我起来！”“咣咣”两脚，孩子没起来。一摸孩子都要没气了。呦，不好，这是病了。一摸脑袋，呀！滚烫滚烫。这真是病了。病了这可怎么办？弄个小病包子，卖给谁也不值钱哪。这四周围旷野荒郊的，把她扔了喂狗，那我不是白染一水吗。哎呀，怎么这么麻烦呢？怎么办呢？哎，我得给她弄点儿药，她病好了，我早点儿把她卖掉，哪怕是少挣几个钱呢。就这么，把孩子又背到了肩上。

往前走出十几里地，前边儿黑压压、雾沉沉的，是个庄子，大约能有二三百户。再往村口走，有个界碑写着“大姚庄”。就这样，他进了庄，因为他是拐骗的孩子，是不敢进村子的，怕人家老薛家派人找啊，今天没办法进了庄子了。

往前走不远，孤零零有一座店房。这个店房看面脸不大，只有三间。但是狭长，院子很大，还有后门，后门可以停马停车辆。后边儿上房有五间，两旁边有配房，比较干净。他一想，这样的店房呢，不太贵。他推门就进来了。

伙计迎过来：“哎呦，什么事儿啊？”

“我和孩子路过这儿，孩子病了，给安排个地方。”

“行行行，你看哪个屋？”

“有个小屋就行了，我们没钱。”

弄个小屋把孩子往炕上一扔。

“哎呦，这孩子是病了？”

“是啊，给弄点儿水喝。”

“灌水？孩子不知道张嘴，也不知道咽。”

“怎么办？”

“伙计，你给我看一会儿，我去买点儿药，一会儿就回来。她要是醒了喊我呢，你就说我一会儿回来。”

“行行行，去吧。”

二赖就走了。伙计心眼儿挺好，给孩子抖搂开被给盖上了。这孩子得了伤风感冒，躺到热炕上，再被一捂，出了一身汗。这一出汗哪，她醒过来了。一看这屋里没人，孩子哇哇直哭。特别巧，店主人打儿这路过，听见孩子哭，推门就进来了。问：“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孩子说清楚了，家住在寒窑，被二赖叔给我带到城里，说是找我姥爷，到现在没找着姥爷。一伸小胳膊全是伤。

店主人一看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明白是被拐带的。就在这阵，二赖子买药回来了，一进来，店主人上前一把就把他给抓住了。

“你说实话，这孩子是谁？”

“嗯？她，她是我女儿。”

小孩儿说话了：“不是！他是二赖子，我叫薛金莲！”

“啊，你是拐骗哪，我要你命！”店主人上去就是“啪啪”俩嘴巴，“嘡”的一脚。二赖子吓得扭头撒腿就跑。店主人也没去追，赶紧把孩子扶着下了地：“来，你跟我走。”干吗？把这小女孩儿交给他的夫人。

店主人是谁呀？此人姓姚，单字名坤，是练武之人，这可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可惜呀，现在背着十八条人命官司。没办法，在这以开店为名，实际是为自己要了结那人命案。夫妻俩没有孩子，金莲是个小女孩儿，一个男人没法照顾，就交给夫人李氏：“快把孩子这病给治好，再给她身上的伤上上药，换身衣服，给她洗一洗，收拾收拾。”

这孩子经过李氏梳洗打扮，很快身体也恢复了，小脸也鼓起来了，身体也壮了，会笑了。

两口子一看，这孩子简直就是一朵花，爱得说不上怎么好。那可真是的，一时看不见，把个李氏夫人急得，那就得赶紧叫伙计：“快给我找去，别出事儿了，别再叫人骗走了！”有心把这孩子送走，有点儿舍不得，慢慢就问她：“你是哪的人哪？”

“我在寒窑住。”

“你父亲谁？”

“父亲薛礼，母亲柳氏。”

“还有什么人？”

“有个哥哥叫丁山。”

“寒窑？窑在哪儿啊？”

“不知道。”五岁孩子哪知道什么绛州龙门县，又是大王庄啊。

李氏一想，也好，既然找不着，慢慢替你找。这么办吧，你呀就认我为干妈，跟我在一块行不？

金莲通过跟王二赖这一路上这几天，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甜。“扑通！”跪在地下：“娘，我伺候你，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把老两口子哄得都找不着北了。

经过二三年，这孩子就大了，特别懂事儿，李氏又请来先生教她念书。这回小姑娘有心眼儿了，就发现他的干爹在外边儿练武，经常和朋友在一块儿练。有时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慢慢地就跟那干妈问：“我爹干吗呢？”

“他练功呢。”

“他出去干吗呀？”

“以武会友找朋友。”

“我也练功。”

“女孩儿家练啥功啊？长大了认几个字，给你找个好婆家。”

“不，我也要练功。”她也伸胳膊撩腿，有时自己耍耍烧火棍，再不然拿个小棒子转来转去。

姚坤乐了：“行，我教教你。”

就这样，姚坤开始给孩子揻腰遛腿、拿大顶、做劈叉，教她小孩儿的拳脚。这孩子太用功了，不用你督促，是早起晚睡，只要教她就会。教个几招，姚坤走了。过一个月回来，你再一看，去检查吧，保证不带错的。那还不说，书念得也好，没事儿到在那小屋里头，没有什么正经书房，是姚坤看书地方，拿过书翻看。

姚坤夫妻俩发现了这个孩子也就是女孩儿，要是男孩儿就是国家栋梁，比我强。既然这样，咱们老两口子没孩子，为什么不把这个丫头培养成才呢？不管将来她认祖归宗也好，还是在我们这儿找个上门姑爷，伺候我们也行。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这孩子到了十七岁了。从五岁来的，十二年了。这三口人情同骨肉，不可分离。姚坤经常在外边儿可没闲着，孩子说家在寒窑，口音又是山西人，到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了，陕西绛州龙门化县大王庄汾西村有个住寒窑的柳氏，丢个小女儿，丈夫从军薛礼薛仁贵。为什么知道薛礼薛仁贵？因为薛仁贵早就凯旋，回家光宗耀祖成了平辽王。现在可不是寒窑了，人家现在是王爷、王妃，丢个女儿。就一点和小姑娘说得不对，她有哥哥，这家说没有哥哥，为什么？薛丁山十二岁也丢了。

可是姚坤一合计，这孩子是薛门之后，他就把薛金莲叫过来：“丫头啊，你们家可能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不会错的。”

她一听：“对！龙门县！对，有这么回事儿。”

“那么你是不是该回家呀？我送你回去。”

孩子从心里说想娘，想爹。可是这老夫妻俩对她太好，舍不得走，不好意思：“不，爹，娘，是你们把我救下来的，伺候大的。我不走，我就伺候你们。”老两口子高兴啊，也有私心，留下吧。

又过不到一年，这一天薛金莲在外边儿练完功之后，要到母亲房里去问安，听里边儿有人哭，姑娘就止住了脚步，在房门外栽耳细听。嗯？里边儿说什么听清楚了。

姚坤刚从外边儿回来，告诉他的妻子：“薛礼薛仁贵带队出征，被困锁阳关，现在生死未卜。这个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她的父亲。尤其是她一身的好武功，不如让她到前敌去解围，救他的父亲。我想把她送走，不知道你乐意不？”

这李氏哭得泣不成声：“不行！第一，她是女孩儿家，我不放心。第二，你和她都走了，我也活不了了！”是啊，你们救了薛礼了，我怎么办哪？

“那你的意思？”

“女孩儿家算了吧。将来呀把她娘接过来和她见见面。”

“哎呀，那可不行，咱这是破店房，人家那是王妃呀。”

“那你把她送去，送去我怎么办呢？”老两口子为难。

姑娘听得清清楚楚，回到自己屋里头，眼泪刷下来了。啊，我父亲当了王爷，我就放心了，也不用看他。现在被困锁阳关，我学了一身的本事，我不去救他，谁救他？可是我干娘和义父他们舍不得，怎么办？我呀偷偷走！

第二十四回 山寨里陈家结夫妻

薛金莲听说生父薛仁贵被困锁阳关，心里着急。我是他亲生女儿，我不去救他谁救他？可是我干娘和义父他们舍不得，怎么办？干脆，我偷偷走吧。这姑娘主意也正。是啊，从小她有那个经历，当然胆子也大。就这样，修书一封说清楚：我不辞而别不是为别的，怕你们担心。等我救出父亲，得胜回来，必然在二老的膝下行孝。然后，把书信放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平常姚坤两口子给她的零花钱，不管是银子，还是大子儿，都包在一起，包了一包。又找好换洗的衣服，就这样悄悄就出来了。

因为她练功，姚坤给她预备了马匹，兵刃是一口刀。她离开家，走到了旷野荒郊，害怕。这么大个姑娘出远门，不方便。干脆，我女扮男装。悄悄地弄了一身衣服，自己女扮男装，登程赶路。

可是你得问清楚啊，你要想奔西凉，锁阳关怎么走？她就知道往西走，听说去西凉要奔玉门关去。可是当她出来，太难了，两眼一抹黑哪儿也不认识啊。说看地图玉门关在这儿，你去吧，望山都跑死马。况且你一个大姑娘，十七八岁的，你就敢往那边儿走？她就敢走，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子，突然她进了山了。

走了两天也没出去，远处山连山，山套山，岭岭相连。战马倒是可以过去，可这匹马那是姚坤的老马，也不经跑了。哎呀，找地儿休息，没店房，那阵儿人烟稀少啊，上哪找店子去？根本没村庄啊。

又钻了一天山，她是又渴又饿，实在受不了了，这匹马都受不了了。她下了马，这匹马去啃青去了，她就依在树这儿，心里琢磨：哎呀，怪不得我干娘不让我走，一个大姑娘上西凉，太不容易了。我空有一身武功，跟谁使去呀？要知道这样，我搭个伴儿啊，跟我干爹一块走。不行，那我干娘没人照顾。

她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着，突然一阵狂风大作。紧跟着有野兽的吼叫声，这匹马受惊吓，咴咴暴叫，刚才薛金莲没拴缰绳，这匹马惊跑没影了。可这阵，薛金莲睡了，什么也不知道。在那块还睡呢，突然就打草沟“哗啦”一声钻出一头棕熊来，奔薛金莲就来了，能有好几百斤哪。它很快到薛金莲近前，往上一扑，想跟薛金莲近脸近脸。它把舌头伸出来，这舌头全是刺儿啊，这要在薛金莲的脸蛋上舔一下子，半拉脸就得没了。可惜，薛金莲还不知道。为什么？一是年轻觉大，二是她实在太累。

眼看薛金莲有危险，突然有人大吼一声：“畜生，不许无礼！”“欻！”射出一支箭来，这支箭正射在棕熊膀子这儿。熊都有石甲，什么叫石甲呢？就是它闲着没事儿吃饱了，往这松树上蹭蹭，蹭一身的松树油子，然后地下打个滚儿，粘上一层石子儿。再蹭再粘，慢慢身上就厚厚的一层，有时候刀枪不入啊。可是膀子这个地方蹭不着，这一箭正扎进去，棕熊知道疼了，它转过身，放弃了去跟薛金莲近脸，回头看了看，就见由远而近飞奔而来一员猛将。棕熊别看是畜生，嘴是不会说，心里有数，心想：干吗？我想跟她近巴近巴，你来干吗？那我跟你俩近吧近吧。它的“呜”的一声奔那人就扑过去了。

这边儿，薛金莲早就惊醒了，打了个寒战，一睁眼睛，啊！明白了，这是头熊啊，好几百斤哪。哎呀，危险！

只见这头熊三蹿两蹿来到那员将近前。那员将可能缺心眼儿，把弓一扔。“哈哈，干吗？要比试比试力气啊？来吧！”她把棕熊的前腿抓住了，较开力气了。

薛金莲一看吓坏了：“恩公，你别和它较力气，快把它整死！”

这个人抬头一看：“呦，是小白脸儿啊！哈哈，给我当女婿吧。去你的吧！”也不知道这人多大力气，用力一甩，这熊打个滚儿。随后这员将一伸手，抽出了肋下的腰刀。当棕熊再次扑过来的时候，她把刀往前一递，扎了过来，往哪儿扎？这员将生在山里，住在山上，长期跟猛兽打交道，打猎那是好手啊。如果说要想打熊，必须扎在致命处。致命处在哪儿？就是它脖子底下，两肢中间这块。这块是心脏，皮也薄。这员将明白呀，“噗”的一下子，这口刀整个都进去了，随后往旁一闪身。为什么？这熊垂死挣扎，力气太大了，她怕伤着，所以躲出多远。这头熊疼得站着晃一晃摔倒了，滚来滚去，很长时间才断了气。这员将长长出了口气：“哎！小白脸儿，吓着没有啊？”迈大步就过来了。

刚才她说什么，薛金莲没听清，这回听明白了，管自己叫小白脸儿，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一番。就见这员将也太威风了，身高足有一丈开外，膀阔三脡，前胸高，背膀厚。这张脸哪红扑扑的，横着长。但是看脸儿，岁数不大，二十来岁。这头发红不红黄不黄的，上边儿挽个鬏儿，后边儿披散在肩上，还戴了一串红花。穿一身火红缎的衣服，两条布袋腿，一双大脚片儿。这双大脚片儿多没有，要拿今天说，得穿四十五码的鞋。穿的红缎子绣花鞋，上边儿带朵红缨。肋下佩带腰刀，往这一站非常威风。耳戴金环。因为她耳戴金环，鬓边戴花，是个女的。

薛金莲差点儿笑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女的，比自己高出一头啊。哎呦，都说母夜叉咱没见过，这位呀比夜叉还夜叉。这把力气能把熊给摔倒了，我得谢她。不行，我现在是穿着男人装。

她赶紧扽扽衣服：“小生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这员女将乐了：“谢啥谢呀，甭谢了。小白脸儿，要不是你碰上我，这头熊就要你命了。不用说吃你，就舔你两下子，你这辈子甭活了。我说你姓什么，叫什么，你是哪的，怎么来到我这儿了呢？”

“我是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的人，我姓薛，叫……我叫薛丁山。”

“呦！薛丁山。你父亲干什么的？”

“我父亲，我恕个罪说叫薛礼薛仁贵，官拜平辽王。”

“呦！将门虎子。那你要干吗去啊？”

“我父亲带兵出征，平叛西凉的贼寇，想不到被困在锁阳关。我这是到前敌救父，想不到迷了路，就在这儿山下睡了一会儿，遇见了猛兽，可多谢您救了我。”

“甭谢了，甭谢了。哎呀，不谢是不谢，不过我爹常说，这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做了好事儿了，救了你，你应该报答我才是啊。”

“是啊，我应该结草衔环……”

“别别别别，不用结草衔环，就现在报。”

“那这么办，等我父亲得胜还朝之后，我必然登门叩谢。”

“嘿，那得什么时候啊？看见没有？我就住这山上，上面有个山寨，我父亲占山为王，我是他的女儿我叫陈金定。这么办吧，你不用将来回来，别越门而过，现在就到山上见见我爹，你就说我救了你，然后你再走。咱们这深山老林，很少有这个有头有脸的到这儿坐一坐。你说你到我家一坐，我家多光彩呀，走吧！”

金莲一想也对，你说人家就在这儿住，我不上去，完了等得胜还朝，我爹要得胜还朝，还能到山上看这个山贼去啊？去就去吧。再说，我又渴又饿，正好歇歇脚。“好，既然如此，小姐头前带路。”

“好说。我说，来人哪！”她打一声呼哨，远处跑出好几个喽啰兵，还有丫鬟，有人给带过战马。

“小姐，有什么吩咐？”

“看见没有？我救了这个人。你有马没有？”

“我有战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给她找找……算了，不要了，不要了！来，接着这匹马。走，回山！”

“小姐，这谁呀？”

“你甭管了，你管谁干吗呀？”

薛金莲就觉得这个女的有意思，很快由人家领着，拐弯抹角转过山环就看见山寨了。山寨虽然不大，寨墙修得整整齐齐，上边儿高挑“替天行道”的大旗呀。来到了山下，冲着上边高喊：“开门！”有人一把吊桥一落。为什么有个吊桥？有壕沟啊，也怕人攻山哪。这是上山的唯一的道路。撂下吊桥，寨门一开，陈小姐带着薛金莲来到了山上，直接奔聚义大厅。来到里边儿她没敢坐下，正座虎皮高脚椅是她爹的。

“我说，来人，去把我父亲请来！”

不一会儿，老寨主来到了聚义大厅。

“哎，薛丁山，这是我爹。”

“老伯父，你好，多谢你女儿救我的性命，小生感恩非浅。”

“哦？”老员外上下看了半天，一看这小伙长得太漂亮。哎呀，这张脸，别看风吹日晒不变颜色，还是粉白粉白的。是啊，大姑娘，细眉长目，鼻直口方，还是个小嘴，虽然衣服破破烂烂，高挽着牛心发纂，银簪别顶，可往这儿一站，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老寨主这眼睛盯得薛金莲就离不开了，薛金莲不好意思了。

“老伯父。”

陈金定不高兴了：“爹，你说话呀，干吗老看人家呀？看不够是怎么的？”

“哦哦，小将军，请坐，请坐！来呀，看茶！”

“别看茶，叫他洗洗涮涮，这身衣服多难看哪。”

“快找身衣服，来来来，给他带下去。”就这么有人把薛金莲带走了。

再说陈金定来她爹近前：“爹，这人怎么样？”

“他是谁呀？”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他是薛礼的儿子，您知道薛礼吗？”

“知道啊，那可是大唐朝干国忠良，文武双全哪，在军中受了很多苦，他是苦尽甜来。”

“是啊，你说他的儿子好不好？”

“好哇。”

“爹，你看他长得怎么样？”

“好哇。”

“爹，你说跟女儿比，是不是挺般配？”

“般配，般配，我女儿长得多俊哪。”

“那当然了，女儿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爹，叫他给你当姑爷行不行？”

“行，合适，爹看合适！”

“那好哇，你说合适我也说合适。爹，你老说我嫁不出去，干脆，你这回就把我嫁给他怎么样？”

“好，我跟你娘商量商量。”

“商量啥呀？娘不也听你的嘛，你不得听我的嘛？好好好，一会儿我跟她说一说。”

书中暗表，这个陈寨主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人家把姑娘当小子养。一生下来，说实在的，陈寨主不满意，说有个儿子能给我顶着半边天，现在弄个丫头可怎么办呢？他的夫人一听，从小就给这孩子当小子带，穿着打扮全当小子带。

这孩子也长得太壮，长得也太快了。可能这个营养调配得太好了，长得是又高又壮，有力气。人家女孩儿做针线活。她好，拿什么什么都把它弄折了，干脆，弄根大铁棒子，一天到晚连舞带耍。

她爹一看，既然这样，行了，我就当小子养活吧，就教她练武。陈金定力气又大，武功也好。可是老寨主犯愁啊：这丫头长得这模样，上哪儿找婆家？尤其是我们占山为王的，认识的喽啰兵大部分是贼，虽然叫我给教训好了，但是也有野性。再就是穷苦人出身，既不认字，武功又不行，配不上我女儿啊，我女儿啊有内秀，也认字，武功又好，可是好人家谁要她呀？平时呀也着急。今天她看上薛丁山了，也就是薛金莲，她哪知道面前这位是女的呀？

老寨主嘴那么说，怕别人不乐意呀。我们占山为王，小名叫贼，怎么办？跟夫人一商量，夫人说：“只要是丫头乐意，我就乐意，你就跟他说吧。”

就这样，老寨主把薛金莲带到了书房，准备点儿酒菜叫她吃喝。金莲吃不下去，勉强吃点儿东西就撂下了。为什么？她知道这个丫头张嘴管她叫小白脸，再者耳旁好像听着“给我当小女婿”，金莲害怕，我是女孩儿家，叫她缠住不好办，我得快走啊。所以站起身来：“老伯父啊，我得登程赶路了。我的父亲被困锁阳关，生死未卜，我要到前敌去。等我父亲得胜还朝之时，再登门叩谢。”

“好好好，别着急，我想跟你说点儿事儿。”

“请讲！”

老寨主今天豁出去了，当面提亲。薛金莲这脸“腾”就红了，心想：这下糟了，我是个十七八岁大姑娘，我报的是我哥哥名字。就这位，甭说我是姑娘不敢迎亲，我就是小子也不行！谁要这位？这也太丑了。哪有这模样的？那可真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也找不出这么丑的来。

“不行，不行。老人家，儿女亲事父母做主，我父母不在身旁，小生不敢答应，小侄儿不敢哪。”

“哎，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国家正用人之际。我这女儿虽然相貌差一点儿，可是有力气，好武功，如果跟着你到前敌，可是一员猛将，将来为国尽忠。”

“这不行，这个事情是万万的使不得。”

这一推脱，门口陈金定听得清清楚楚，推门就进来了。

“怎么？你不乐意呀？爹，你出去，我看他怎么不乐意！哎！薛丁山，我说你个小白脸儿！我可是救了你。你要是被那头熊给舔一口，你这小白脸儿还不如我呢。怎么着？你不同意啊？你的命可是我给的，你要不同意，我今天把你掐死！”

薛金莲吓得都哆嗦了，心想：我也是女的，我怎么要你呀？我报的我哥哥的名，我哥哥现在在哪儿呢，我都不知道啊。哥哥听说已经不在家了，我老义父说了，说家里没有男孩儿，一直找不着我们家。我这都是胡说八道呢，这可怎么办？

“小姐，不行。”

“不行？不行哪儿写着呢？”

“人都说强扭瓜不甜。”

“这好办，我可第一次跟人家说提亲的事儿，既然你不同意，行了！”她一把就把薛金莲的胳膊抓住了，往怀里一带，“我把你掐死！”

“别别别别……小姐，你别这样。小姐，容我想一想。”

“哎，这就是话了，乐意不？”

金莲一想，我要是不乐意，我连屋都出不去，真被她掐死，你说我多冤哪，我还没见着我爹我娘呢。反正你也是女的，我也是女的，我先应下，完了再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跟她说我是女的，能把我怎么的？

“小姐，你要是乐意的话，我也同意。”

“哎！这就对了！爹，你听到没有？他乐意了。”

她爹知道啊，是他姑娘吓唬这个小公子应的亲，能是真的吗？老人既疼姑娘向着女儿，也怕事情没办好弄砸锅，赶紧把女儿叫出来了。

“孩子，看这意思，薛公子不同意，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呀。”

“爹，没那回事儿！什么叫门不当户不对呀？没我他还死了呢，就这么的了！”

“不行！我怕他是假意应亲哪。”

“假的？还能是假的，说了不算？”

“那当然了，人心难琢磨呀。”

“好吧。爹，这么办，我叫他立刻跟我拜堂成亲。”

“这，这不合适吧？”

“你甭管，就这么的了，我去跟他说去！我说小女婿呀，这门亲事你是真乐意呢，还是假乐意呢？”

薛金莲一想，假的！但我不敢说：“小生真乐意。”

“嗯，既然这样，那咱们马上拜堂成亲！”

“啊？”薛金莲心说你可把我糟践苦了，两个大姑娘怎么拜堂啊？“哎呀，这件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还等什么？我跟你上前敌杀敌去，要是成了亲一块儿走，那有什么不好啊？就这么定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外边儿去杀牛宰羊去！”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几个老妈、丫鬟就过来了。“姑老爷，给您道喜了。赶紧沐浴更衣，准备和小姐拜堂。”

薛金莲一看，俩女的拜堂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五回 登恩科挂二路元帅

上文书就说到，丑姑娘陈金定看上了小姐薛金莲，她拿薛金莲当男子汉了，非要逼着马上拜堂成亲。老妈、丫鬟就把小姐薛金莲围住了：“姑老爷，给您道喜，赶快沐浴更衣。”薛金莲臊得脸通红通红的，心想：这可糟了，我女扮男装报我哥哥的名字是为了行动方便，想不到被小姐看上了。你说两个女的怎么成亲哪？将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可把人坑苦了！想跑跑不了，也没个人帮忙。只得任人摆布，就跟那木偶一样。给她都换好了衣服，那边儿洞房准备好了。

陈老寨主一是对女儿娇惯，二是也怕眼前这个姑爷反悔，嫌自己女儿丑。既然是女儿乐意，小伙子也应下，快给他们成亲得了，只要入了洞房成了亲就是夫妻，以后再有什么事儿，那就好办了。

洞房就是小姐的绣房，贴上双喜字，收拾收拾就行了。前边儿告诉喽啰兵：“准备瓶酒方肉贺喜。准备天地桌，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不必细说。

简短截说，天定更之后，把薛金莲送入洞房，小姐在洞房等候。这位大姑娘啊，平时那脸没那么大的，什么都敢说，没告诉你，像小子嘛。但，今天入洞房，她也羞羞答答的了，心满意足了。心想：就凭我，能找着这么个小白脸，又是将门之后，那就算随心如意，你看咱们多合适啊。蒙着盖头，就等着薛金莲给她挑开。这边儿摆了一桌酒菜，什么子孙饽饽、长寿面，夫妻对饮交杯盏。

姑娘在这儿坐着等，薛金莲坐在一旁，哎呀，像怀里揣个小兔，心嘭嘭嘭直跳，扭脸儿看看心想：我瞅她都害怕，这砣儿一把就能把我拍扁了，这可怎么办？

天交二更，薛金莲没动，陈金定有点儿着急了，心想：等什么呢？咱俩又不是不认识，你赶紧过来说话来呀。你不掀盖头，我自己掀！她伸手把盖头扯下来，扔一边儿去了。

“我说公子啊，天到这个时候，你不饿啊？听说你在山上走了不少日子，看你那疲劳劲儿，吃点儿喝点儿安歇啊。”

“好,好。”金莲一想：这可怎么办？有了，我不能在这过夜，一旦她发现我是女的，那还不要我命啊？死了是小事，我没见着爹娘啊。我呀，最好趁她睡着了，悄悄逃走。“陈小姐……”

“什么小姐！我叫陈金定，你怎么叫都行。”

“贤妻。”

“哎……这就对了，快来坐下，坐下，坐下，来来来，坐下。你呀也别磨不开，明天我就跟你一块儿走，咱们奔锁阳关去。”她这一摁，就把薛金莲摁坐这块儿了。

“你认识锁阳关吗？”

“我是这一带生的，我怎么不知道啊？好走，我认识路，从这儿往西北去，一直走不拐弯，你走上不到一天的路程就可以出了深山老林了。再往前去，奔玉门关。过了玉门关再往前去，是界牌关。过了界牌关再往前走……”她一站一站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东西准备好了，要出门用的、吃的、穿的，都利利索索的了，你放心，明天我跟你走。”

“你爹娘能舍得你呀？”

“没事儿，爹娘听我的，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他要是不听我的，我跟你走，我再也不回来了。”

“对对对，小姐，来……那那……你喝酒。”

“干吗又小姐了？”

“贤妻。”

“哎！来吧，小女婿，你也喝。”

薛金莲一想，喝吧。薛金莲不会喝酒，为什么？她在人家长大的，处处都小心谨慎。可这陈金定可海量，“吱喽”一杯，“吱喽”一杯。

“哎，你怎么不喝呀？”

“我不会喝，我怕辣。”

“真没出息！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你不喝我喝。”

“我看贤妻这是海量。”

“是啊，你这么说吧，喝个三斤二斤的没事儿！”

“你换个大碗。”

“好好！”

就这样再三敬，一会儿把陈金定灌多了，乐得嘎嘎的，还撸胳膊挽袖子。薛金莲心想，谁要找着这么个妻子，得把人吓跑了。可是姑娘心肠挺热，心眼又好，武功也好，谁要是找这么妻子也算有福气。

就这样金莲左一杯又一盏地叫她喝酒，陈金定喝多了：“哎呀，不行了，我喝多了，我得睡觉。”

“好，那你先睡觉。”

“那你呢？”“我换换衣服也睡觉。”

就这样，陈金定撩开了帷帐帘，往那一躺，连衣服都没脱，脑袋一挨枕头，睡着了，呼声如雷呀。

薛金莲一看，这可不错，吃得饱、睡得着。“陈小姐，金定……”怎么叫也不醒。对不起了，陈小姐，我得走了。你心里头没事儿，我心里头有事儿，实在对不住，等将来和我父亲得胜还朝之时，我再登山谢罪，我走了。

就这样，她把小姐准备的换洗衣服都拿着带好了，找到了自己兵刃，到槽头牵过一匹马，转身往后山去。

薛金莲今天下山特别容易，为什么呢？一是山寨今天瓶酒方肉祝贺，喽啰兵喝得酩酊大醉，更主要这个山从来没有人攻打过，戒备不严，她从后山走了。她是走了，她给薛丁山可惹了祸了。您别忘了，薛金莲报的是薛丁山的名字，娶的是丑丫头陈金定。陈金定酒醒之后就不干了，随后催马就追去了，干吗？找薛丁山玩儿命去了。但追薛金莲就没追上，为什么？因为薛金莲下了山不敢按照陈金定指的道路走，怕追上，所以看着一个岔道就拐出去了。俩人走的两条道，那能追上吗？

再说薛金莲走了一天的路程，出了大山，来到阳关大道一打听，坏了，这不是奔西凉，而是奔长安。薛小姐一想，要不然我就先回家看看，给我妈报个喜，然后我再到西凉。就这样她就想奔山西去。又走了一天多路程，天色将晚，她打尖住店。你说多巧，正赶上她的哥哥奉师命下山，要回山西绛州汾西村看自己的母亲，也住在这个店。怎么这么巧啊？无巧不成书嘛，如果都不巧，谁跟谁不挨着，我这书就没法说了。那还不算，这兄妹俩住就隔一道墙。那个年代，房子更简单了，那里咚咚咚一敲，那边儿听得清清楚楚。薛丁山在这屋说话，薛金莲听清楚了。说什么呢？正赶上汾西村一个病汉贫困潦倒没有钱，薛丁山赠他银子，又写了封书信，说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母亲，就说我奉师命下山，马上到锁阳关救父，我先到京城去找程千岁。听说京城要选元帅，我要是能夺元帅印更好，夺不了呢，我随营出征。

薛金莲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是又惊又喜呀。真是想不到，我哥哥在这儿我碰上了，我瞧瞧。她偷偷一看，俩人一个模样。你想啊，双胞胎怎么能不像呢？尽管薛丁山长得像他妈妈，薛金莲像她爸爸薛礼，但是双胞胎都有相同之处。薛金莲想：既然我哥哥进京城夺状元也好，当战将也好，我怎么不能？我是女孩儿家。女孩儿怎么了？我学艺时间不短，我的义父教过我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水上陆地交战，十多年没少下功夫，我何不尾随哥哥身后也到京城？找个机会我也报效国家，前敌立功，算给老薛家光宗耀祖。想到这儿，她追着薛丁山的后边儿，悄悄地跟到长安。

当薛丁山到校场战胜了詹洪，战胜了徐勇。哎呀，薛金莲这高兴，我哥哥这么大的本事，太好了，那么我和他如何呢？我何不跟他开个玩笑，下场跟他比试比试，看看到底是我的本事大，还是他的本事大？对！这个女孩儿家也是好奇好胜好出风头啊。所以，大喊一声，报薛丁山，来到校场和薛丁山比武较量。偏巧这个时候柳氏在王茂生的陪同下，来到京城，才把这兄妹二人叫到眼前。两个人见到母亲一说当初的情况，兄妹是悲喜交加。

一旁的程咬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这么回事儿，一个叫薛丁山，这个丫头叫薛金莲。”

“爷爷，是我。”

“你呀，你敢冒充你哥哥。”

“我试试，看我哥哥本事大还是我本事大。”

“嗯，都大，都大！没别的，走！跟我见皇上去！”随后派人把柳氏贤人送到老王府。谁家呢？就是程咬金家先休息。为什么？程咬金喜欢薛家这兄妹二人，领着两个人来到了演武厅上边见皇上李世民。由程咬金先说清楚：“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哎呦，李世民一听是又惊又喜呀：“薛爱卿有这么双儿女，这可真是前辈子积德了！把他们带过来！”

俩人上前磕头：“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怕冲撞万岁，不敢抬头。”

“赦你们无罪。”

两个人往上一仰脸，皇上闪目这么一瞧，好！一看薛丁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似玉柱，口似丹珠，牙白似玉，两耳朝怀，眼角眉梢带着杀气，岁数不大，威风凛凛。“好！”再看看薛金莲，女扮男装，看不出是女孩儿，但是因为见着皇上，自己有点儿不好意思，羞羞答答的样子。“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免礼！”俩人都站起来。“丁山哪，你力胜三杰，可谓独占鳌头，武功可以。不知道你念没念过书？”

“啊，在高山，老师也教过一二。在家的时候母亲教我识字，也曾在书馆外偷听先生讲课，学过写字读书。”

“兵书战策呢？”

“也略知一二。”

“好，徐爱卿，那么就由你来看看他的文采，或排兵布阵、逗引埋伏是否他通达呀。”

徐 徐懋功说：“好啊，来来来，孩子，你跟我过来。”叫他靠在一旁，叫薛金莲先退到一旁歇息。“薛丁山。”

“有。”

“你不认识我吧，我叫徐 。”

“哎呀，老前辈，你好，你好！”

“你在山上都学些什么？”

“老师曾经教过我身为大将者应该身先士卒，身为将军者应该知道三略六韬，十七禁律、五十四斩，还有《孙子》十三篇。”

“何为三略？”

“就是略天略地略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身为元帅者应该明白什么？”

“应该明白八德。”

“那么身为元帅如何带兵？”

“向老前辈回，令行撼山岳，功过赏罚明，身先士卒常施爱，驰骋疆场不为名，长驱直入平敌寇，指日高升庆生平。安营扎寨，高防困守,下防水淹，挨着树木狼林要谨防火攻。”

徐懋功嘴没说啊，心里头佩服：这孩子说得有理。兵行撼山岳，军令如山哪，军令大如山。赏罚要分明，军中就怕有功不赏，有罪不惩，那谁还跟你干哪？身先士卒，还要爱护士兵。讲得有理。“但不知你可学过排兵布阵？”

“回老前辈，行兵布阵这是当将官者常做的事儿，但是布阵不可深究。”

“要你这么说，那些排兵布阵就没用了？”

“非也，我是说排兵布阵要因地制宜。因为古时战争和今天不一样，战场有广狭之分，不能够墨守陈规，死守一个规矩，应该因地制宜，因场合排兵布阵。”

“好！”徐懋功心里暗暗地钦佩：这个孩子这么大，有这么大本事，看来他的老师教得好。“薛丁山，我命你写三篇文章。第一，身为元帅者何为八德？也就是治军之法；第二，如何到西凉解围；第三，如何治国安民。”

有人把薛丁山带到一旁，准备文房四宝和座位叫他写文章。

三篇文章。薛丁山略加思索，很快就作完了，吹干后，交给了徐 。徐懋功没敢看，交给李世民。李世民拿过来文章一看，“嗯？”龙眉紧皱，沉吟半晌没说话。文武群臣都看皇上的脸色。他不说话,大伙的心就悬起来。“这薛丁山怎么样啊？”“说只会武没有文采。”“那样的人当元帅可不行啊。光一勇之夫，哪够帅才呀。”

程咬金着急呀：“哎，我说万岁呀，到底怎么样啊？你倒说话呀。”

“这个嘛……程爱卿呀，刚才薛丁山在那儿作文章，谁在身旁？”

“没有啊，谁也没有啊。”

“嗯？没有？”

“军师，徐爱卿，旁边没有人吗？”

徐 乐了：“万岁我们都在这儿坐着，是我出的题，出完题就把他带走了。我是到门前看看，可是我们谁也没在那儿，是他自己写的。”

“真是他自己作的？”

“是。”

“哈哈哈哈，好哇！看来是国家祥瑞，出此良将啊。好！就他这个岁数,就他这文章，这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薛丁山跪倒听封。”

“臣子在！”

“朕封你为恩科龙虎双状元，挂二路元帅，到西凉救你的父亲头路元帅，得胜之时，另行封赏！”

“谢万岁！”

马上有人拿过金牌。什么叫金牌？二路元帅就没有扭头狮子烈火大印了，给一道金牌。这道金牌行使二路元帅的权力。皇上亲自把金牌给薛丁山挂在前胸，龙虎双状元也就是文武双状元。

就见这时，传旨官冲下边儿高喊：“各位举子听真，此次恩科龙虎双状元二路元帅是薛丁山！”

场上一阵沸腾啊，特别是十三家小国公乐得直蹦啊，这赤虎程通啊更磕巴了。“哎呀，太，太，太好了，我就说是，是，是我爷爷会找人。他早就告诉我说有个姓薛的叫，啊叫，啊叫什么丁山。这回行了，咱们都跟他出，出，出征去吧！”

罗章说：“你待着吧。你才多大啊，就出征？没够岁数！”

“没听说，我非跟他走不可！”

那位说举子们都走了吗？没有，还得选出八员将。哪八员将？书中暗表，薛丁山在这演武厅上，皇上在问话，徐 考的作三篇文章。这么长时间，你能说这场上空着吗？场上干吗？选拔将官。下边儿自有人在那儿招呼着，俩一对、俩一对，开始比武较量。胜者靠一边儿，败者那你回家吧。胜者再俩一个、俩一个打一次，打两轮，最后胜出八员大将。这八员大将是谁呀？徐勇、徐猛，卢刚、卢强，刘旗、刘开，孙得、孙胜，是四个使刀的，四个使棍的，名字是“勇猛刚强，旗开得胜”。岁数都不大，大的二十一岁，小的十八岁，好跟薛丁山一块出征。就这样，八员将留下，下边儿人安排，皇上起驾，赶奔龙庭。

来到了八宝金殿，坐稳之后，文武官员见驾已毕，两旁站立。薛丁山也被带到这儿商议下步怎么办。

徐 徐懋功说：“要论孩子的武功不错，文章作得也好，但是到底年轻啊，没经过战场就带兵，这玩意儿是吓人哪。急于要孩子成才，必须有能人辅佐，时时教诲他继续学，要不然西凉解围恐怕要夭折呀。”

皇上说：“我也这么想啊，他到底年轻啊。这么办，军师，你辛苦一趟，随营出征如何？”

“老臣愿往。”

“那么还有谁呢？”

旁边自告奋勇的是驸马秦山秦怀玉。“万岁呀，我愿意跟着出征。”

“好。”

又点了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因为老元帅尉迟恭刚刚故去，不好把人三个孩子带走，留下尉迟宝怀一是孝敬母亲，二是给父亲发丧，叫他两个哥哥随营出征。跟他们一商量，两人也乐意。因为他们和薛礼交情很厚，为了薛礼宁可不在家守孝，要随营出征。

程咬金说没别的：“要这么说呀，我还押粮运草。”

李世民说：“程爱卿啊，你岁数大了，头次你押粮运草，又杀破敌营，进京解围功劳不小，休息吧。”

“不行！你别看头路元帅、二路元帅，没我这押粮官，他们照样打败仗。看我的，我非去不可！”

“哎呀，朕不放心哪。”

“不要紧，我选一个帮忙的，不知道万岁你能不能答应？”

第二十六回 勉为难请前部先锋

上回书说到，老千岁程咬金要请令随军出征，皇上李世民心疼他啊，“程爱卿啊，你岁数大了，上次来回劳顿，这次还是在京城休息休息吧。你去，朕不放心啊。”

程咬金大手一挥，“不要紧，我选一个帮忙的，不知道万岁你能不能答应？”

“说吧。”

“我那孙女薛金莲好武功，我太喜欢了。这个孩子能女扮男装，下校场和他哥哥比试，说明有勇有谋有胆量。这么身好功夫，留在家里习学针黹就可惜了，不如叫她跟我押粮运草。我们祖孙二人一块出征，万岁你尽管放心。”

“好，朕准奏。”

“还有个事。万岁，这个事你看我是说是不说呢？”

李世民说：“你要不说，还跟朕讲干什么？你就说吧。”

“他是这么回事。这个薛金莲她的妈，你说人家看见女儿和儿子还没亲热够呢，就给他们分开，我总觉得于心不忍。人家丈夫在这个锁阳关被困，要我看啊，干脆叫她也跟着去，一是和他儿女亲近亲近，二也好到锁阳关看看丈夫。你看怎么样？”

“这……”李世民一想，这可是太难为人了，没听说出征还带个妈的，哪有这么干的？

薛丁山过来施礼：“万岁，小臣自幼和父亲就没在一起。现在又在高山学艺多年，好不容易回来，跟母亲刚见一面，望万岁允许我母亲随营出征。如果打仗不方便，我会安排个安全地带。”

“好吧。”薛丁山说话了，皇上点头同意了。

准备调五万人马，战将有了，军师有了，一切安排完了。徐懋功说：“万岁啊，还有一件事，你看看该怎么办？”

李世民说：“什么事？”

“缺一名前锋啊。这元帅年轻，先锋可得用老的，还得对西凉了解的，还得文武双全的。咱们这才能培养这些年轻人早日成才。要是弄个小孩做先锋，让人给打回来，可就不妙了。你看，万岁，谁去合适？谁任先锋为好？”

李世民连想都没想，一张嘴：“好啊，就叫罗通去吧。”

程咬金一听就不干了：“万岁，你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叫罗通出征，你于心何忍？你好意思吗？连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李世民的脸就红了：“程咬金，朕的老爱卿，你怎么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我这说是好的。万岁，你是好了疤就忘了疼了。你光替你着想了，你的江山稳固了，你没有想想别人，那罗通容易吗？罗通随着薛礼出征，被困锁阳之后，杀透重围，差点没死在中途。历经千辛万苦，在刀尖上滚过来的。进京城搬兵求救，被你那皇叔李道宗弄到府里给栽赃，愣说是如何如何，弄得翠云郡主碰头而死。尉迟恭老元帅撞死在紫金门。我们大家怎么给讲情，你都不听。你把罗通掐监入狱，差点没治死。他刚才回家，那伤还没痊愈呢，你叫人出征啊？你于心何忍！”

李世民这脸，巴掌打一样，不好意思，舌头在里边真就磨不过弯来，“这……”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是啊，罗成战死沙场，罗通这回险些被害丧命，都是我那个皇叔李道宗干的事，愣说翠云郡主是被先奸后杀。“这……行了，老王兄，朕知错了。打人别打脸，说话别揭短，朕知道那件事情是朕的皇叔之过，朕是一时耳软心活。朕想罗通是朕的干儿子，论国法是君臣，论私情我们是父子，那么现在有了难了，他能不出头吗？”

“嘿！你说他先奸后杀的时候，怎么不说父子和君臣了呢？这时想起来了？我看你们谁传旨？”

“这……朕想他会顾全大局。”

“那好，那你请去吧。”

皇上拿起笔来。徐懋功说：“别着急，万岁，这么办。这道旨意，你要写得既有对他的歉意，同时又要叫他以国事为重，写得要婉转一些。”那意思动情一些。

李世民多聪明啊，他懂，亲自执笔刷了一道旨，然后盖上玉玺。他一想，叫谁去呢？尉迟宝林、尉迟宝庆，这两个人跟老罗家关系至厚，叫他哥俩去。“你们去吧。今天晚了，明日一早你们就去请扫北王。”

“遵旨。”

到了第二天清晨，皇上登坐大宝，尉迟宝林、尉迟宝庆赶奔罗通的王府去传旨。李世民在这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去了多长时间？拿现在话说，得有四个小时，也就是一上午，他俩回来了。

“臣来交旨。”把圣旨往上一交。

李世民一看：“这圣旨你怎么拿回来了？”

“万岁，这圣旨我们没敢拿出去。”

“为什么？”

“万岁。罗通病了。现在病得很重，卧床不起啊，脸色特别不好看，眼窝深陷，嘴上都起泡，昏昏沉沉的。妻儿都在身边哭泣，我们没法拿出来。都病到这样了，叫人家当先锋官去打仗去，我们说不出口。您另请别位传旨官吧。”说完，两人旁边一退。

李世民还没法翻脸，为什么呢？因为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的父亲，就为给罗通求情，碰死在紫金门，就是这么死的。死丧在地，人家以国事为重，还在朝陪王伴驾，校场选拔人才。这样的忠良上哪找去？你怪罪什么呢？“这……这可怎么办呢？军师，你有什么办法？”

“这么办吧，你看再派个旁人试试？”

“好，秦山啊。”找他的姑爷。

秦怀玉上前施礼：“父皇。”

“你去一趟。”

“这个……我……”

“你辛苦一趟。”

“是。”秦怀玉没辙，去了。他去得急，回得快，晌午刚过，就回来了。“万岁，这旨意我也没敢拿出来。我一看罗通病得太重了。”

李世民一想：你们是看我的笑话，连旨意都不拿出来，怎么知道罗通来或不来呢？“徐老爱卿……”他喊徐 徐懋功，“军师，你是军师啊，你有未卜先知之能啊，这个事你看怎么办？”

徐懋功闻听，看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在那自己嘟囔着：“皇上嘴大啊，说啥是啥啊。今天是这个好，明天那个好，说杀谁杀谁，杀完了，还用人家，叫人寒心。我要是罗通啊，我也不去！我看你们谁行？你们谁能请出罗通？除了我老程，你们谁也不行！”这一切被徐懋功看得清清楚楚。他转眼看看李世民：“万岁，我哪行啊？我这两下子可赶不上人家，你就把旨意交给他，他准行！别人请不出来，他能请出来，别人办不到的事，他能办得到。你看那罗通闯重围费那么大劲。你再看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啊。”

徐懋功用眼睛一指程咬金，李世民明白了，这事儿还得找程咬金，这个人是蒸不熟煮不烂，净一肚子歪主意，想到这儿说：“我的程王兄。”

“万岁。”

再看李世民眼中含泪：“我的程王兄，你我是患难之交的朋友，你才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万岁，老臣不敢当。”

“现在国难当头，需要先锋官还得老爱卿走一趟。朕命你去请罗通。”

“万岁，这可万万不可。我可没那个本事，他寒心寒透了。万岁我不能领旨，万岁……”再看皇上，走了。怎么？徐 徐懋功给李世民一使眼色。李世民明白，趁着程咬金哈腰的功夫，他悄悄把圣旨撇下，离位从后面走了。

“嘿！”程咬金傻了：万岁，我可没那么大面子。自古官不采病人，他有病我有什么法啊？都走了，圣旨一扔就不管了，皇上你行啊！你惹的祸，叫我消灾，凭什么？你走我也走，我不管，回家睡觉去！不行啊，这是国事，不是闹着玩。现在太子李治被困在锁阳关，他生死我不管，他是皇上的儿子。可是，我那半个干儿子薛礼薛仁贵被困锁阳关，那不能不管。当初因为有大老黑尉迟恭，薛礼认他为义父，我只是半拉干爹。现在大老黑也没了，薛礼都给我了，哪有爹不疼儿子的？得管。我去！我呀到那儿看看罗通，他要病好了呢，他就可以给个面子，他跟皇上生气不跟我生气啊。要是没好，我更得看看了。对，走！他把圣旨拿着下了八宝金殿，一直来到午门附近。“来啊，备马！”早有家人在这儿等候，赶紧过来扶着程咬金：“老王爷，您慢点。”程咬金扳鞍纫镫上了马：“来啊！孩儿们走啊！”直奔扫北王府罗通家。

过了十字大街，拐两个弯儿，再往前去是个宽胡同，扫北王府就住在胡同里边，这个胡同挺深，为什么呢？人家门前好停车。哪知还没等到胡同口呢，那块站俩家人，看见了程咬金，扭头往府里跑，程咬金就一愣。程咬金多聪明,干吗？往里边送信去？有什么背人事啊？“走啊！”这匹战马来到府门，带住丝缰，下了坐骑，人有把缰绳拴在拴马的桩橛上。这阵儿，罗府里出来十几个家人上前施礼：“老王爷您好！老王爷，我们给您问安了。”

“起来吧，刚才你们是谁往里边跑？”

“是小人我。”

“干什么啊？”

“往里边送信，知道您老人家来了。”

“送信？不接我，先往里边送信，叫你们主人躲起来？”

“没有，我们家主人病了，卧床不起。秦驸马来了，看见之后直掉泪。”

“去去去，我问你，你们家女主人呢？”

“也病了。”

“还有我那孙子罗章呢？”

“伺候我家主人呢。”

“好好好，我进去看看。”

“您甭去了。主人有病，您去，我们招待不周，多有慢待。”

“去你的吧！谁怕谁啊？这跟我家一样，走啊！”

谁敢拦他啊？没办法。家人前边领路，拐弯抹角穿过月亮门，在内书房的外间有张床，罗通就在这张床上休息。程咬金咳嗽一声进来了：“罗通啊，怎么样啊？我来看你来了？”

罗章迎了过来：“程老爷爷，我父亲在里边，不能迎接，望乞恕罪。”

“没那么多事儿，我去瞧，瞧瞧瞧瞧……”几步来到了床边。由罗章扶着程咬金，搬个凳坐在床沿这儿，他低头看了看，只见罗通躺在床榻上，被盖到胸口，两目紧闭，脸色发黄，呼吸微弱。一摸脉，把程咬金吓坏了。“这怎么没脉了？这人不是完了吗？罗通，咱爷俩没亲近够啊。我这次你知道干什么来啊？皇上叫我来请你当二路先锋，我合计咱爷俩能一块出征。你怎么病得这么重啊？”他摸摸脑袋，脑袋也不发烧，可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罗章过来了：“爷爷，我父亲不行了，我娘急得也病了。刚才秦驸马还有两位尉迟老将军到这儿，看我父亲这样，都哭坏了。他们走了，你们老人家也别在这儿了，偌大年纪，伤心过度，会伤了身体。还有，我看父亲这病闹不好是传染病，别传染给您了，您快到大厅休息吧。”

“是吗？真没想到，我比他大这么多，我还活得挺硬实。唉！不如让我替他死吧，我不怕，我这么大岁数怕什么呢？要是他得了病传染，我跟他一块走。”

“不行不行……”

“去去去……”

就这阵子，后边跑进来个人，谁呢？正是程咬金的孙子赤虎程通：“爷爷，你干吗来了？”

“我来传旨，叫罗通当二路先锋。”

“我的爷爷，你怎么跟那皇上一样那么可恶！人家都叫他们折腾这样了，还叫卖命？别说有病，没病也不能去！”

“去去去！你懂什么啊？出去！”

“爷爷，我就怕你，我在门口等你啊。”程通拉着罗章出去了。

程咬金扶着罗通的脑袋，蹭啊蹭啊，这时间就过去好长。突然，程咬金一抬手，一看，他眼睛一亮，心想：罗通，咱水贼过河，甭来狗刨。这套瞒了别人，可瞒不了我。程咬金一抬手用这手指头照定罗通的肋条这儿，“砰！砰！砰！”给了他三下。这儿有痒痒肉啊，罗通一哆嗦，这么一蹦。

“哎！别装了，起来起来起来！”

罗通把眼睛睁开了：“程老千岁你这干吗？”

“病好了？我来治你的病来了啊，起来起来起来……”

罗通不好意思了，摸摸身下了床：“老人家，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非得强叫我出头呢？”

“小罗通啊，这套瞒了别人，瞒不了我，你把脸弄点黄颜色，我可把你脑门给蹭白了。小子，要说是装神弄鬼、诈死、耍酒疯，我可真是你爷爷，就不是你大爷了！跟别人耍这套，跟我耍不了！孩儿，有啥事说啥事，心里不痛快说不痛快的。”

“不不不，老人家我确实有病。”

“你啊，有三分实病，七分虚病。你心里堵心对不对？”

“好，既然是你老人家也明白。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寒心了。就这次，我死里逃生，从锁阳关回到京城搬兵求救。想不到，成亲王李道宗竟然把我弄到府里，用蒙汗药酒灌醉了我，把我送在翠云宫，愣说我干下无耻下贱事，闹得翠云郡主也死了！为了求情，免我死罪，尉迟老王爷也碰死在紫金门前。这事儿就这么着不了了之了吗？我要出头，我对得起谁？刚才尉迟宝林、尉迟宝庆两位到这来，我要是出头领旨都对不起他们两位。为了救我，驸马秦怀玉被免职，搁谁心里不凉啊？”

“我明白，我懂。但是，皇上已经后悔了，也给你赔礼道歉了，就算完了呗。”

“怎么就完了呢？成亲王现在活得好好的。皇上是明贬暗保，什么把他成亲王的职务拿掉了，叫他闭门思过。什么叫闭门思过？还不是护着他吗？两条人命啊！我跟您说实话，只要成亲王李道宗还活着，我罗通就不能带队出征！”

“那我要把成亲王李道宗给鼓捣死，你去不去呢？”

“这么说吧，你要真是把成亲王李道宗给鼓捣死，用他的人命祭我的先锋旗，我就出战！”

“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啊！”

“好了！”程咬金是没辙的辙，顺嘴答音。他一边说，心里一边琢磨着：李道宗是开国元勋，怎么才能把他整死了呢？

第二十七回 程咬金施计巧锄奸

罗通装病，没瞒住“老奸巨猾”的程咬金。程咬金都成精了，什么没见过？小兔崽子，跟我耍这一套？罗通没办法，说实情了：“成亲王李道宗还活着，我心里这口气出不来，除非把他弄死了，我就出山。否则，宁可死在家里，也不出去！”

程咬金说：“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把李道宗鼓捣死，你可不许反悔！”

罗通心想：李道宗是开国元勋，先皇李渊封他见天不死、见地不亡，没有杀他的刀、没有斩他的剑，你说你怎么把他整死？所以，罗通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绝不食言！”

“好！好哇！你们呀，都能耐，净会折腾我这老头子，谁让我命苦呢。好，为了请你这个大才，李道宗那老小子，我答应给你弄死！”程咬金怎么想的呢？我先应下，只要叫罗通一出头就行了,打仗不定多少年呢，回来的时候李道宗的寿路也就到了，也该死了，就没事了。“行了，就这么定吧。李道宗的事包在我身上，怎么样？”

“行！”

“那好，罗通，救兵如救火。你先把这先锋印拿上，收拾收拾跟我见皇上去。”

“李道宗……”

“我不答应你了吗？怎么？连我你都信不过？早晚给他弄死不就完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磨叽！”

“这……”

就在这阵子，外面人喊：“圣驾到！”

程咬金一听，高兴了。但，可把罗通吓坏了。为什么？他是装病啊！脸上刷点颜色都让程咬金给蹭掉了。“这可怎么办？”

程咬金说：“你别着急。你啊继续躺着，这事包我身上。”

那位说皇上怎么来的？这都是徐 徐懋功出的主意。

徐懋功给皇上出主意：“你叫程咬金赶快到罗通府，随后你也到那去探望。说个安慰话，暖暖人心。人心就是肉长的嘛，他也就能够领旨出征了。”

李世民说：“这怎么能行呢？自古君不入臣府，父不入子宅。朕跟罗通既然是君臣又是义父子，不合适啊。”

徐 说：“万岁，你别忘了，自古可有君入臣府成其大业的。远的不说，谁不知道周文王渭水河畔访姜尚，才定下大周八百年江山。刘备刘皇叔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才有魏蜀吴三国鼎立，他有一份天下，还成为美谈呢。您不叫罗通带队出征，锁阳关解得了围吗？您就辛苦辛苦吧。”

李世民也觉得对不起人家，说杀就杀，说宰就宰，现在说要用人家了，那也得说个好话，就这么悄悄来了。家人要报信儿，皇上没让：“去去去，别别别……”他怕什么呢？他也怕一报告，罗通又逃了。就这样，很快就来到书房门前。

程咬金赶紧出来：“万岁、军师，你们来得太好了，罗通病很重。你看你们进去不进去？”

李世民说：“朕当然要看看了，我就是过府探病来了。”

“好好好，那里边请。”

就这样，启帘栊低头迈门槛进来，几步来到了床前。李世民此时也觉得内疚，未曾说话，龙目含泪：“朕那罗爱卿、皇儿啊！千错万错都是朕之错，朕来看你来了！朕不该听信谗言，叫你受了委屈。皇儿你觉得怎么样？”

罗通可不敢在这躺着，那是皇上，赶紧坐起来，下地叩拜：“万岁，臣染病在床，不能陪王伴驾，迎接来迟，望请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你受委屈了！这次，朕到这儿，是请你任二路先锋，带队出征的。”

“这……”罗通嘴没说，心的话：李道宗不死，我是绝不带队出征！罗通说：“万岁啊，臣年迈体弱不似当年。特别是近日受些折磨，体力更不支了。不是我不领旨，而是怕贻误国事。”

李世民也明白罗通在说谎。可回想往事，自己也觉得理亏，忙说：“朕那罗爱卿、皇儿啊，朕已经知道以前事情做得对不起你，今后不会有这事了。望你看在满朝文武，看在黎民百姓的身上，还是辛苦一趟吧。”

徐懋功也说：“罗将军，你看那薛礼跨海征东十二年，回国不久，这次又出征被困锁阳关，还有三万军卒。有那么句话，国破家亡，国亡人何在？难道你就看着西凉的兵马打到长安不成？身为武将者，不能保国岂不白食俸禄？”

程咬金也说：“是啊，要我看，你来个好里好面好棉花，出征吧！”

罗通瞪他一眼，心的话：程咬金，我是答应你，你不说把成亲王鼓捣死吗？好，你要不鼓捣死，咱们没完，我也不走！他勉强点点头：“好吧，我就怕有负圣望。”

这回，李世民可乐了。随后请到客厅落座，有人献上茶来，茶罢搁盏,皇帝可真是礼贤下士，在这儿吃一顿便饭，这才把他送走。

一夜无事，次日天光放亮，罗通洗漱已毕，跨马奔午门，干吗？金殿陪王伴驾，商量出征的事。

罗通说：“现在西凉六国兵马围困锁阳关，人马可不止十万。前者我们派去三万兵，被困锁阳关，这次听说只派五万，不够。我看还应该增加五万将士。”皇上准奏，徐懋功点头。“那么什么时候能把人马调齐？另外，大兵未动，粮草先行，得把粮草都调齐了，从四面八方运往战场，这才能出征。不然，哪能打胜仗啊。”

一切安排好了，又过了数日。准备，第二天，五更点兵就出征了。这天晚上，罗通又犯开了嘀咕了，告诉罗章：“你去看看你程爷爷，你就说我等他回信儿。”

罗章不知道什么事，跑去了：“程爷爷,我父亲说了，明天他可要走了。”

“走了好啊，我也去啊。”

“他说还有什么事要等你回信儿。”

“什么事？”程咬金一想，这可坏了！我顺嘴答音说要把成亲王李道宗鼓捣死，他没忘啊？那能忘吗？这个仇太大了。哎呀，我怎么把他整死呢？杀他？皇上非怪不可。你别忘了，是亲三分向，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况且李道宗确实对大唐有功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罗章，去！你把你们这几个小娃娃都给我叫来。”

“你都找谁？”

“都叫来，都叫来！”

一会儿，这些少国公都来了。怎么来那么快啊？一说程咬金找，都乐出鼻涕泡了，因为程咬金领他们玩啊。

“爷爷，领我们干什么去？骑马射箭，咱们出去？”

“半夜三更的出什么出？有事，过来过来过来……秦英，我问你，爷爷好不？”

“好啊，爷爷好！”

“你知道我有本事吗？”

“知道啊！爷爷您当初占据瓦岗寨，当上大德天子混世魔王，劫过皇杠，大唐江山不是您让的吗？”

“对，有那么一点点，那是我吹。不过有件事情，爷爷叫你们办，你们敢不敢去？”

“爷爷您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叫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问你们点事吧。你说这次你罗叔叔被掐监入狱，在天牢里受罪，病成这样，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背屈含冤啊！”

“是啊。那你们说尉迟恭撞死在午门，死在谁手？还有翠云郡主死在谁手？”

“不就是那个成亲王李道宗吗？”

“是啊。你说那些人白白死了，李道宗活得还挺硬实，你罗叔叔这口气能出吗？公平吗？”

“不公平！这可不公平！”

“秦英，你觉得呢？”

“不公平！”

“我知道李道宗这个人不好，可那是你太姥爷。”

“太姥爷怎么了？有公理啊，人得讲理啊！”

“说的对！另外，你罗叔叔他怎么当得先锋官，你们知道吗？”

“皇上叫他去的吧？”

“不对，是我叫他去的。”

“您怎么叫他去的？我许的愿，把李道宗鼓捣死，给他报仇雪恨，给死去的两个人抵命，他就出征。如果不死，你罗叔叔不会任二路先锋的。刚才你罗叔叔派罗章给我送信儿就为这回事儿。”

“是吗？”秦英说，“那怎么办啊？”

“那你说李道宗该死不？”

“该死！”

“那你帮个忙行不行？”

“您有什么法？”

“孩儿，你要听爷爷的，你需要这么这么这么办……然后咱们就再这么办这么办……”

“嗯！爷爷，行！这招好！我去办去。”

“孩儿，可不许露了，听见没有？”

“不能，没事。不过，事后我皇姥爷知道了，会不会……？”

“你听我的，咱们也没杀他，也没宰他。也没见天，也没见地。怕什么呢？去吧。”

“好了！”

随后，程咬金把这帮孩子都给安排完了，唯独罗章他可没叫去。为什么呢？这里牵扯到罗通，让罗章在家听信。

单表秦英，小国公跨马直接奔李道宗的府门。成亲王李道宗这个府盖得太漂亮了，里面是铁瓦银安殿，大门楼前出一廊，后出一厦，十三磴汉白玉台阶，两边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桩橛。平时车水马龙，今天门前罗雀，没人，大门紧闭。怎么？你还别说这几天，李道宗可老实了，就因为他嫁祸陷害罗通，出了两条人命，皇上把他免职不算，又把他找到宫中好顿的训：“你挺大岁数老糊涂了，你怎么干这种事？我可告诉你，你给我闭门思过。你如果胆敢出来，再作恶，我可保不了你！”李道宗害怕，回到府以后，大门紧闭，后角门开着。家人买点菜，出出进进的。李道宗专门嘱咐家人：“告诉你们，谁也不许出去！”特别这两天，街上兵将穿梭不断，因为在调兵准备要西征，他真怕罗通那些相好的弟兄们，不定哪位到府里来把他弄出去，咔嚓一杀。虽然皇上保他，老祖爷保他，那要是死了，那也没办法，他不敢动。

秦英一看没人，下了马，缰绳一扔，上台阶：“开门，开门！”这么一喊。“咣！咣！”把门的悄悄从门缝往外一望，是秦英。“开门，太姥爷，是我！”

有人赶紧送信儿，李道宗时间不大会儿出来了，心惊肉跳，“谁？”

“是小国公秦英。”

李道宗扒门缝一看：“真是他。”他一想就一个小孩儿，正好我打听打听外边消息。“开门。”

“哗啦”门一开，秦英迈步就进来了。“咣当！”门栓上锁。秦英一转身：“太姥爷，我这有礼了。”

“孩子，你干吗来了？深更半夜的。”

“太姥爷，大事不好，我给你送信来了！”

“啊！”李道宗吓得脑袋“嗡”的一声，“快，走走走……”说着拉着秦英来到了书房，“快坐下坐下，来来，给倒点水，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太姥爷，上次那事我错了，都是程咬金出的坏主意，叫我和程通到天牢那把您给打了。回去之后，我娘生气了，说我不对，还罚我跪了呢，跪一炷香的工夫，我给您赔礼道歉。”

李道宗这时候没有什么亲人啊，一看挺受感动：“算了算了，你是个孩子。不怪你不怪你。娃娃，刚才说给我送信，送什么信？”

“太姥爷，大事不好！我呀刚才听说的，那个罗通没死。”

“我知道，不但没死，还挂了先锋官。”

“当先锋官他说什么？必须用你的人头祭先锋旗，没有你的脑袋，他就不出征。太姥爷，现在前敌战事很急，眼看着我的舅舅李治被困在锁阳关。现在我皇姥爷顶着呢，他要顶不住，非把你交出来不可，还不得叫那个罗通给杀了？你赶快藏起来，听说今天晚上要搜府到家来呢，即使我皇姥爷不答应，他手下那帮将官也要来。”

“啊？”李道宗吓得颜色更变。暗暗咬牙，罗通啊，没把你治死，你要整死我？只要我李道宗翻过身来，我非把你们老罗家灭了不可！可眼下怎么办？“孩子，我谢谢你，你要这次能救了本王，孩儿你放心，将来有什么事，我都帮你！”

“是啊，你快走，你在这儿不行。”

“是啊，这府里头，一冲进来就这么大地方，还搜不到吗？”

“那你就走啊。”

“我上哪儿啊？”

“我有个地方，你藏起来，今天晚上藏一宿，明天五更天一点兵，大队一出征，这一打仗，得好几年才能回来，到时候还不定怎么回事呢。那罗通兴许就战死在沙场，就没有事了。”

“好！孩子，我往哪躲？”

“你跟我走吧！”

“我跟家里人说一声。”

“对，告诉家里一声。”

李道宗赶紧叫过两个家人：“外面风声很紧，我跟秦英到外面躲避一时，明天就回来。”

家人不放心：“老王爷，你准备上哪啊？”

“上哪？秦英咱们上哪？”

“我跟你说，我每天出城玩，在城外那块有个破庙，破庙那里没人，点兵也路过不了那儿。您就在庙里头住一宿，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好好好，那我就到城外的破庙里去了。”

“我们跟您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用跟着。”

秦英说：“要不就一块走？”

“不要跟着，你们好好保护宅院，保护王府。”

就这样，他换上青衣小帽，有人给牵出马来，从后门走。秦英派人从前面把战马也牵到后门，两人上了马，打马如飞出西城，很快来到西门外。往前走出也就三四里地，眼前是一座破庙。这座庙早就坍塌了，门前有一口钟，这钟是在钟楼里呢，因为这架子一坏，钟就掉下来了，有人就给搬到这儿了，小孩平时就围着这来回跑。这钟多高呢？有一米多高，有一搂多粗。

秦英一看，这块儿挺好，说：“太姥爷，您哪就躲到钟里，这有好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在那里头迷糊一觉，天亮了，我就把钟掀开，送你走。”

“这……这是铁铸的钟，你掀得动吗？”

“掀不动我们找几个人呗。”

“不不不,我还是在庙里躲一躲。”

“我的太姥爷，你看那破庙,都是要饭的花子住的地方。到晚上他们都来了，一看你这老头胖胖乎乎，穿得利利索索的，还不给你扒个溜净啊，你可身边没人啊。”

“这……那也好。可，没人帮忙啊？”

“我找找。”秦英一踅摸，在远处有几间房子，房子门外聚了几个人，在那挑着灯耍钱呢。灯光不太亮，昏昏暗暗，不过这几个人叽叽嘎嘎挺热闹。秦英就过来了：“你们几个人干什么呢？”

“小公子有事吗？”

“帮个忙行不行？看这口钟，你们帮着我给他掀开行吗？”

“掀那干吗啊？”

“把我太姥爷送到里边，叫他在里边坐着。”

“干吗大活人跑那里坐啊？”

“你不明白，我太姥爷许个愿，他又怕光又怕风，只有在钟里坐着才能免灾。你们看怎么样？”

“那好吧。老头啊，你过来。”

“哎，是是是。”

“过来过来过来……”这几个人过来，“一！二！三！”把这钟可就翻个个儿，然后就叫李道宗进去。

李道宗这阵儿早就掉价了，就像狗一样，哈腰跪着爬到里边。他往里边一坐，还别说，地下草挺厚，软软和和的，还算舒服。

“坐好了，太姥爷，我可扣钟了啊！”“咣当！”扣下了。

李道宗不放心，紧嘱咐：“秦英，早点放我出来。”

“您放心，队伍一走，我就把你接回去。”秦英说完一转身，“来啊，都给我出来！”

十三家小国公，要为罗通报仇，才演出一段罗通锁阳关解围！

第二十八回 薛丁山遭盗丢金牌

成亲王李道宗被秦英骗出府，扣在大钟底下。他以为能够保住性命，心想：这回可太平了。哪知道，秦英一看李道宗上当，冲那远处一摆手：“都给我出来吧！”紧跟着这几家小国公都出来了。耍钱的那几个老百姓也站起来了。那可不是老百姓，那是当兵的，他们各自抱来干柴、细草，撒上硫磺、焰硝就把这口钟团团围上。

这时，程咬金走了过来。“秦英啊，进去没有？”

“都进去了,一点没剩。”

“好，里边太凉了，他岁数也太大了，给他热乎热乎，加加温。”

“是！”马上有人取过火石、火镰、火绒，把火就点着了，这草“呼呼呼、呼呼呼……”就着起来了。

李道宗刚才连跑带惊，惊魂刚定，就觉得钟热了，这怎么回事？外面有脚步声，但是听不太清楚。这钟扣着，太闷了，越来越热，不好，通身是汗了。他开始喊上了：“秦英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啊？快放我出来！”“ ！”直敲啊，没有用。李道宗此时明白了，我又上程咬金的当了，这几家小国公听程咬金的。可这阵儿，他好像幡然醒悟，完了！看来是害人如害己，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本来我好好当我的王爷，就因为娶了个苏美人，贪恋美色，听信苏美人的谗言，陷害罗通，结果我的女儿都被李恒打死了。我没报仇，我还信这个奸夫的话。尉迟恭是干国忠良，一头撞死。那罗通与我有什么仇呢？结果被掐监入狱。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这是尉迟恭和我的女儿向我索命来了。到了这阵儿，后悔也没用了。

这火“呼呼呼”越着越旺，这几个小孩儿在外边叽叽喳喳这个高兴啊，这钟表都快红了，里边也没动静了。程咬金说：“停！快快，撤火撤火！”把烧焦的炭往旁边一扒拉，过了一阵，用水把它浇凉了，然后用杠子、铁锹，把钟顶起来，翻个个儿。再看李道宗，剩不大点儿了，烤的。“行，找个筐。”当兵的把他放里边，抬走，干吗？交差去。

程咬金还嘱咐呢：“孩子们，我告诉你们啊，这是天火烧的，懂不懂？天火烧的。”

“对。”

“走走走……”

就这样，程咬金上了马，赶奔罗通府上。见着罗通，就把火烤李道宗的事说了一遍。小国公也说：“这回可报了仇了！”罗通长长地出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二天，天还未亮，满朝文武都到了午门，要陪着皇上到校场点兵。就这样，各自上马，很快来到校军场。到这儿一看，可了不得，军卒早在这站好，昨天晚上就在这等着。兵似兵山，将如将林，盔层层甲层层，旌旗招展，号带飘扬，一个个威风凛凛，等着皇上、元帅到来。随后，有人喊了一声：“时辰到！”皇上登上点将台，拿起金牌，亲自给薛丁山挂在了前胸。然后，皇帝打侧座，军师在一旁，由元帅点将。

薛丁山拿过花名册刚要点名。就这个功夫，程咬金几步来到了李世民近前：“启奏万岁万岁，臣有一事禀明。”

李世民心的话，多不是时候啊，人家元帅点名，你闹什么？“什么事，这么急？”

“万岁，臣要不说就来不及了。我马上随二路元帅出征，必须将此事说清。”

“讲。”

“成亲王李道宗作古了。”

“啊！朕的皇叔是怎么故去的？”

“这个……”

“讲。”

“他是这么个事，昨天晚上我去查看粮台车，我就转到了西边那个破庙那儿。就见破庙门前，呼呼起火。我说怎么回事呢？周围有不少人看。我一问才知道。说这儿有一口钟不知道怎么天降大火，天火把这口钟给烤糊了。我一提鼻子，有股味儿，我就知道不好，我怕出事。我说：‘快快！把火灭了！’等把火灭掉，把这钟翻过来。我一看，哎呦！里边有个人。谁呀？仔细一看啊，正是成亲王。不知道成亲王怎么就躲在钟里头，被天火烧煳了。哎呀，真是让人难过啊！”

李世民又难过又生气，这青筋直蹦：“程咬金，你怎么知道被烧煳的人就是朕那皇叔？”

“是他啊。他跟我交情那么好，那么多年，我还不认识他啊。”

“快！派人到府里去问问！”很快有人骑快马到李道宗府，问成亲王在没在家。

家人说了：“李道宗被秦英领走了，再就没回来。”

李世民什么都懂了，这又是程咬金干的事儿。是啊，一定是程咬金出主意，叫我那御外甥秦英把李道宗骗走，不知道怎么给弄到钟里头。然后放把火，愣说是天火把人烧了。是啊，先皇封李道宗没有杀他的刀、没有砍他的剑、见天不死、见地不亡。他把他扣钟里弄死了，你说我怎么怪罪他吧？又一想李道宗不死，恐怕罗通未必能任二路先锋。既然已经死了，算了吧，顺水推舟，也是他罪有应得。“来人，赶紧告诉府里的家人，将我那皇叔抬回府去，好好盛殓起来！”

这阵，周围的群臣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上一转脸看见了程咬金，心里边恨啊：“程咬金啊，你算真行啊！”

“谢万岁！”

“你谢朕什么？”李世民说，“朕没有封你啊？”

“万岁说我‘真行啊’。我得按字领赏啊。”

气得李世民也没辙。程咬金一乐，心想没事了，仇我也给罗通报了，发兵吧！

这阵儿，元帅开始点名，头一个先锋官一直点到押粮运草程咬金，一个也不少。点完了，薛丁山放下花名册：“三军将士！此番我等奉命出征，只因西凉六国造反，围困锁阳关，头路元帅被困城里，我们前去解围。我们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

再看兵士刀枪并举，齐声喊道：“奋勇杀敌，保我江山！”声震长空。

“出兵！”

三声炮响，先锋官罗通走下点将台，早有人带过丝缰。罗通抓缰在手，扳鞍纫镫，乘跨坐骑，带领先锋队冲出校场，干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先走了。

紧接着后队人马跟随。中军是元帅人马，最后是押粮运草。

皇帝走下将台，再三嘱咐丁山：“二路元帅，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朕在十里长亭为你们设宴迎接！”

“不劳万岁叮嘱，龙体保重。”说完薛丁山纫镫上马出发。

就这样，人马浩浩荡荡离开灞水长安，直奔玉门关。

十万大军可不都是从长安出发，各地调兵，中途有归队的，形成了巨蟒长龙。前边是罗通，没等到玉门关就接到了奏报，说界牌关已被西凉六国人马占领了。当初界牌关被罗通夺回来了，现在人家又把它取去了。此时，罗通心急如焚，他想：我离开锁阳关的时候，城里就要断炊烟，没粮食了。那么现在又过了数月，是不是将士都饿死了？会不会苏宝同把锁阳关攻破了？哎呀！我得快点打过界牌关，到锁阳关那看看，真若是全军覆没，我可成了罪人了。所以，他这先锋营走得特别快。他这一加快脚步不休息，把大队人马就给甩下了，本来大队人马就慢，还有家属呢。谁来了？前边我讲过，薛丁山的母亲跟着呢，后边再有粮台车，本来就慢，加上罗通走得快，一下子脱节了。

一晃数日，这一天突然云升西北，雾涨东南，狂风大作，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连眼睛都睁不开，战马也暴叫走不动。勉强着走了少半日，突然下雨了。十六道闪，“咔啦”一声雷，霎时间像翻倒天河一样，又像把那锅打漏了一样，“哗哗”地往下漏。人马浇得全都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地方歇兵，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泥泞中，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实在走不了了，徐懋功说：“大队人马不能前进了，咱们也赶不上罗通。这么办，找一个稍微僻静之处安营扎寨，先歇一歇。等雨停了以后，我们再赶路。”

转了半天，找着个山坡下，这块树林子还挺密集。临时安营扎寨，支起帐篷。徐懋功、程咬金等都能够到里边避避雨。这边扎上元帅大帐，军卒想都埋锅造饭都不行，一没有干柴，二是外面老这么下，吃不上饭，打出干粮袋，吃干粮，有的是炒米、炒面，也有硬饼，弄点雨水喝就算凑合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天色已晚，这雨已经小了，稀稀拉拉的，人们出去办点什么呢，就算不挨浇了。

薛丁山跟军师说：“我看今天咱们就歇到这儿吧。”

“是啊，只能在这安歇，明天天亮启程。”

薛丁山不放心，在外边转了一圈，看了看有没有问题。是啊，安营扎寨，高防困守、下防水淹，树木狼林防火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回到自己中军大帐，摘盔卸甲，把金牌摘下来，这些日金牌一直挂在贴身里头。为什么呢？自己保护着，更主要的是这东西啊太金贵了，也怕有闪失。今天里边衣服透了，必须得摘下来了，擦干了放在枕头边上。衣服也都拧干了，有童儿给烤一烤、晒一晒，换上干净衣服。吃罢晚饭。太乏太累了，薛丁山倒头睡着了。

这一路上，他精神紧张、身体又累，所以这一觉睡得特别实，特别沉，直到次日天光放亮，他才醒了过来。外面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林中百鸟啼喧。这一觉解过乏了，精神觉得特别好。赶紧穿好了衣服，伸手拿金牌。这一摸，薛丁山吓得魂飞天外！怎么？金牌踪迹皆无！我放错地方了吗？不能吧。他翻了半天，怎么找也没有。可坑死我了，我算什么龙虎双状元，我算什么二路元帅，什么独占鳌头，那都是胡说八道！这金牌我都没看住，枕在我的头底下，愣叫人弄走了，我什么也不是啊。丢金牌等于丢了二路元帅印，我还到前敌去啊？叫人笑话。要是朋友跟我开玩笑，说明我睡觉也不机灵，身为元帅，睡觉也得有根神经是明白的，如果是敌人，那取我脑袋如探囊取物，这可如何是好？他很聪明，他没告诉军师徐 徐懋功，他跟谁近呢？程咬金。叫中军官：“去，程千岁请来。”

程咬金早就收拾利索了，一听丁山叫他，乐乐呵呵进来了：“二路元帅。”

“爷爷，在自己屋您别这么叫。”

“丁山，丁山，休息好了？找我有事？”

“爷爷，大事不好，我的金牌丢了。”

“啊？金牌怎么了？”

“是这么这么回事……”

“哎呀！娃娃，你觉睡太死了。怎么能把金牌丢了！”

“老人家您埋怨没用，快想法吧。”

“这金牌谁拿走了？”

“不知道啊。”

“哎呀……”程咬金转来转去，忽然发现，有一张纸条，他拿在手里，打开左看右看，“这写的什么玩意？”

“爷爷您看倒了。”

“倒了？”

“是啊。”

“哦，我不爱看这玩意儿，那你看吧。”

薛丁山接过来一瞧，上边是四句话，是这么写的：“盗取金牌回高山，某家只为报仇怨，有朝一日能雪恨，同保大唐复边关。”

“这什么意思呢？”

“爷爷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坏了！我们这是驻扎在深山老林,就忘了逢山有林，遇林藏寇。这准是让山贼给偷走了。不过，这几句话也怪，为了报仇怨？还‘同保大唐复边关’？既然要报仇，跟大唐官军有仇，怎么还要保大唐复边关呢？这人是非敌非友。我懂了，咱们应该往深山里去，可能是被山贼给盗走了。孩儿你别怕，既然他说同保大唐复边关，他就不会把金牌损坏，只要不损坏咱就能找着，找着就没事了。”

“可是，我们大队人马正往进，咱俩怎么走啊？”

“别跟军师说。我给你出主意，就说这道不好走，我们两个带五百人到前边探探路，看看有没有近路可走，好追上先锋队伍。叫他们在这等着，咱俩进山找去。备不齐到山里就能找着。”

“我的爷爷，你心眼儿太好了。”

“心眼儿不好能活这么多岁数吗？做好事能长寿，孩儿快走吧！”

就这样，薛丁山收拾利落，跟军师说：“您在这等候。”然后和程咬金带五百人就出发了。

天虽然晴了，雨是不下，但是路还不算好走。俩人费了半天劲，可就进了深山老林。山连山、山套山,岭岭相连，远处看藤萝倒挂，往下瞧立石如刀、卧石如虎，一眼往不到头,全是山。

程咬金说：“别着急孩儿，我瞧瞧哪块有人家。”

“老人家，怎么看啊？”

“要不说年轻得老的陪着来呢？上山顶看，往远处瞧，如果远处的天是白的，那就没有人家，要是蓝的，就有炊烟，咱往那找。我瞧瞧去。”程咬金马登山坡，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了看。“小儿、小儿，你看你看你看，那个方向，走走走……”

马上加鞭，又走了有十七八里路，果然前边一座馒头山。山不太高，太险恶了，无法住人家。山上高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大旗，周围有寨墙，远处有山道。

“甭问了，孩儿啊，你的金牌就落在这座山上。”

“是吗？好，叫他们出山！”薛丁山也生气了。“来啊，给我叫阵！”

有士卒上前喊：“嗨……山贼草寇听真！现有我家将军在此，尔等赶快下山答话！”

话音儿刚落，就听到一棒铜锣响，紧跟着寨门分为左右,吊桥抻平，从上面跑出三百多名喽啰兵，来到了山下，人家把寨门已经关闭了。

薛丁山赶紧带人往后撤，眼前是片平川地带。这块是沙土地，挺干爽，也没有泥土，就列开了阵势。

只见这伙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薛丁山一瞧，这伙喽啰兵可不是一般人，全在二十岁往上，三十岁往下，血气方刚，正在年轻。一个个头上青色绢帕罩头，挽了个象鼻子疙瘩，身穿青色短靠，前胸白月光，前有“喽”，后有“兵”。有的拿双手带，有的拿斩马刀。一个个眼珠瞪得溜圆，腮帮子鼓乎着，胸脯子腆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十二个不含糊。总之这都是一帮子打不倒的好体格。

薛丁山在马上看着，心里琢磨：怪了，怎么光有兵没有将呢？“喽兵，你们的寨主在哪呢？”

就在这阵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人有说话了：“我说你挺大的眼睛白长了？属螃蟹的，眼睛都长顶上了？我在这呢！”

第二十九回 矬寨主生擒二路帅

上文书说到，山寨里杀出三百多喽啰兵。薛丁山纳闷：怎么光有兵没有将呢？喊了一声：“嗨！喽兵，你们的寨主在哪呢？”就在这阵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人有说话：“我说你挺大眼睛白长了？我在这呢！”

薛丁山战马倒退数步，带住缰绳，这才注意，在他的眼前站了一个人，个儿太矮了，没看见。薛丁山一看这个人，差点笑了，为什么？长得太怪了：岁数不大，二十多岁。个子最高三尺半，横下里能有二尺八。这个人是躺着站着差不多一般高，太粗了像个皮缸。往脸上看，翘下巴，挖苦脸儿，大嘴岔，还有两颗龅牙，鼻子孔反向翻着。头带虎皮帽，身穿虎皮战衣，腰扎虎皮战裙，下边是软底儿的虎皮靴子，后边虎皮囊内背着兵器。往这一站，怎么看怎么像只老虎。薛丁山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啊？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是什么人？”

这个人一看薛丁山不懂礼貌，有点儿火了：“我说姓薛的，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会说话？你跟谁说呢？叫祖宗！”

“祖宗？呸！山贼，是不是你夤夜之间，夜入我的大帐，盗取了金牌？”

“不错。金牌是不是？来给你看看来！”他不知道哪捣鼓半天，从里边掏出来一面金牌，“瞧见没有？金牌。是你的？你喊它它能过去吗？在谁手就谁的。我拿回去，准备打两个手镯戴戴。”

薛丁山一看金牌真在他那，火往上撞。“你姓什么？叫什么？赶紧交出金牌，万事皆休。要不然……”抬腿在得胜钩钩鸟翅环上摘下大枪，“扑棱！”掌中一抖，“我要你的性命！”

“说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凭你，能要我的命？你要能我的命，你昨天晚上不会丢金牌！昨天晚上我要杀你，如探囊取物、反手观纹，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没杀你？看你年轻轻的，熬到今天不容易，我跟你无怨无恨，所以我不杀你。但是我跟唐朝的皇上有仇！我拿了金牌不假，你跪在我眼前说好的，我一高兴把金牌给了你，冤有头债有主，我去找李世民。如果你不说好的，你这么横，我今天把你碎尸万段！”

“气死我也！我大唐兵将能怕你个小小蟊贼？”

“有本事你过来啊！”

薛丁山催马要交战，惊动了程咬金：“丁山，人有古怪相貌，必有出奇的本领，这个矬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可小心了。要我说，你回来，看爷爷我的……”

“老人家，我还怕他啊？身为二路元帅，怕一个山贼草寇？你闪开吧！”催马就过来，两脚点镫，马往前去，手中大枪“扑棱”一抖，分心便刺。

这一刺，麻烦了。薛丁山坐在马上，个子那么高。那个矬子三尺多高。他得来个夜叉探海往下去。不等枪到，那矬子早往旁边“噌”的一闪。

“就你那两下子，你要能扎着我，我把姓改了，姓你的姓，不信你瞧着！”

“气死我也！”薛丁山拿大枪又一砸。

这枪啊似挨上没挨上的时候，矬子往旁边一闪身，“噌”又躲开了。薛丁山大枪“唰”扫了过来，矬子往旁边一闪。

“姓薛的，我这次先饶了你。非要你命不可！矬爹不和你玩了，没意思。就你啊不行，我就等着逗李世民呢。走啊！”他“吱溜溜”打声呼哨，撒脚如飞，往山上跑。再看喽啰兵，扇子面形都往山上跑。

薛丁山能放他们走吗？催马就追，这一追，坏了。再看那三百喽啰兵来个满天星，四散跑奔，有的钻了山林，有的进了草沟，有的躲在山石后边藏起来了，一个人能追一帮吗？后边军兵刚想过去，程咬金不让。“军卒先别过去。”为什么？他看不出来这个矬子要干什么。另外，你逼急了，矬子要把金牌给损坏喽，那可就误事了，那还了得？“不要逼，等一等，看看结果。”

再看那矬子，他走S形，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呢：“姓薛的，有本事山上见，你敢来吗？！”你看我敢不敢。就这样，他没有上山，而是往旁边绕。

程咬金知道不好，程咬金是占山为王出身，他懂得啊，这里必然有诈：“丁山不要追，快回来！爷爷再想别的办法。”

现在，薛丁山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一心要抓住矬子，把金牌弄到手，所以紧紧追赶。转过一块大石山，再往前去。矬子“噌”打个垫步，蹿去一丈多远。薛丁山的马没过去，往前一蹿，前腿一发软，“轰隆”的一声，这是陷马坑，这马的前蹄可就陷下去了，可是后蹄还在这坑边上。这匹马挺厉害，薛丁山也厉害，一看不好，是陷马坑，赶紧一拽丝缰，这匹马前蹄就起来了。赶紧着，他前脚一踹镫，这匹马从陷坑上飞了过去。

矬子站在远处看着呢：“好！人精神，脑子反应快，马也利索！跟我走。”

就这样，他撒腿再跑。薛丁山可急了，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如果这匹马掉进陷马坑，连人带马滚到里边，底下不定什么玩意儿，如果是尖刀子呢？我命就没了。薛丁山后怕啊，我非把那矬子抓住不可，我跟他紧点儿！这一紧坏了。这边连续有三个陷马坑，陷马坑挖得又宽又长，还挺深，上边用树枝搪好，再用芦席蒙在上边，撒的浮土。甭说是马，就是人也经不住。第二个陷马坑，丁山这匹马也过去了。第三个陷坑没有过去，“噗噔”一声，连人带马掉到里边。下面有石灰，人马一砸，这灰“噗”一起，薛丁山和战马的眼睛都迷了，就动不了了。就在这阵儿，串铃一响，喽兵围住了陷坑：“抓住了！抓住了！”紧跟着有人用挠钩一搭薛丁山的衣服，那边有套锁，一套一扽，就把人给带上来了，把战马也搭上来了，把枪也给弄上来了。薛丁山还想蹦跶呢，不行了，眼睛看不见，杀得哗哗掉眼泪。有人抹肩头拢二臂，把胳膊给捆得结结实实，拿过手巾微微给他擦一擦，为什么？好能看路，那匹马也把眼睛给擦了擦，枪挂好了。“走啊！”就这样推推搡搡，把薛丁山很快押到了山上，来到了分赃聚义大厅外。

再看那个矬寨主来到了大厅，迎面是虎皮高脚椅，前面有桌子，他“噌”就上了虎皮高脚椅。他可没坐下，是蹲那块。“来啊！把薛丁山给我押上来！”

喽兵推推搡搡：“走走走……”

薛丁山来到里边，一看矬子蹲那块，这个气啊，心想：我这么大元帅，落在他手里，太可恨了！

“薛丁山，给我跪下，叫矬爹！”

“呸！我乃堂堂元帅，岂能跪你个蟊贼！”

“不跪？你不服啊？矬子就比你小白脸有本事，你服不服？如果跪在我的眼前，叫三声矬爹，我就免你一死。不然，今天我要你的性命！”

“呸！矬子，我乃堂堂的二路元帅，岂能跪你个蟊贼！既然被你抓住，你杀，开刀！吃肉，张口！皱皱眉头，非为英雄！”

“你还英雄呢？你狗熊都不够。既然被我抓住，就是阶下囚。说好的，我养你几天，叫你活着。我拿你找李世民去说理去。”

“呸！矬子，你休想！”他一抬腿要踢矬子。

矬子一个倒毛跟头，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啊，还这么横！来啊，把他给我推下去，杀！”

薛丁山面无惧色，转身走出大厅。有喽啰兵领着，离开这个大厅，大约二百米的地方，有个草亭子，里边有根柱子，就把薛丁山绑在这个铁柱子上。“快！找刽子手！”

这阵儿，薛丁山可难过，心想：我也太窝囊了。就凭我十万大兵的元帅，如果战死沙场，没有什么，不可惜。但，我落在了山贼手中，被他杀了，你说我冤不冤？我也太窝囊了！帅父啊，我一心到锁阳关救您去，想不到满怀报国之心，可惜没地方使去啊。想到这儿，头一耷拉，心里暗暗难过。

就这阵儿，旁边说话：“怎么，害怕了？把头抬起来！”

薛丁山发髻一甩，抬眼看了看，吓了一跳，眼前有一个喽啰，敞心露怀，胸前有半拃长护心毛，连鬓络腮胡须，扎里扎煞，满嘴的酒气，手拿着钢刀。

“闹了半天是个白面书生，我送你归天。你说我杀你屈不屈？多大啊？你惹谁不好，惹我们寨主干吗呀？你死了，可别怪我，那是你前世没积德，不能够老死，该着短命。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薛丁山理都没理他，心想：我跟你有什么说的？

就这阵儿，大厅有人喊了一嗓子：“老狠，快！送他走！”

“好，好啦。”就见刽子手把刀举起来了。听这意思，这人叫老狠，是够狠的，不狠能做刽子手吗？

刀刚举起，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狠，你干什么呢？”这声娇滴滴的，那么好听。

老狠刀交左手，抬头看了看，眼珠直放光。怎么？由远而近，来了个大丫鬟，这大丫鬟长得太漂亮，在这个山寨净是男的，看见个女的，当然那眼睛放光了。

“小菊，你怎么上这了？快走，快走，这要杀人，别吓着你。”

“杀谁啊？”这个丫鬟也是个武将，不害怕。“我们山寨不许杀人，怎么杀人呢？”

“那我不知道，寨主爷叫我送这小子走。你看，像个念书的。你说他怎么得罪我们寨主了呢？”

“是吗？我看看。你把脑袋抬起来。”

薛丁山看她一眼，心的话：我听你的？

“哎呦，好俊的小伙子，你怎么了？我说老狠，不许你杀。”

“那不行，寨主叫我杀。”

“你等着，我告诉小姐去。”说着这个丫鬟就跑了。

不一会儿工夫，就把小姐领来了。怎么？小姐在后边正领着几个丫鬟练功呢。小菊姑娘到前面给她准备点水果，正路过这。发现老狠要杀人，赶紧把小姐喊过来了。

“小姐，你快看，你看这个人。”

只见这位大姑娘几步来到了草亭前，看了看薛丁山。虽然他的白征袍落了很多土，一看这个头、模样，岁数不大。

“这位公子你是哪的人？姓字名谁？为什么落在山寨？你怎么惹着我哥哥了？”

薛丁山一听，怎么？这山上还有女贼？把发髻一甩，抬头一看，发出双道光来。这小姐这么一瞧，好俊俏的公子啊。一看这面貌不像作恶之人，准是我哥哥作恶。

“公子不要害怕，不用担惊，我去找我哥哥去。老狠你看着点，没我的命令，不许杀！”

“小姐，那你放心，我不敢，谁也不能动他。我在这护着点。”

“好。”小姐转身，领着丫鬟直奔分赃聚义大厅。

原来那个矬寨主是这小姐的哥哥。小姐进厅一看，哥哥正拿着酒杯喝酒呢。

“哥哥。你好啊。”

这个矬子，你别看他浑，可是对他的妹妹那可了不得，他面丑心很善良。这兄妹俩相依为命，哥哥二十一，妹妹十七岁。由于父母早亡，他拿这妹妹就当七八岁。你别看这个矬寨主说一不二，说杀那就得拉出去，唯独妹妹说话，他是言听计从。看妹妹来了，赶紧把酒杯放下。

“妹妹你不在后边练功，到这干吗？”

“哥哥，刚才我听人说，你要杀人是吗？”

“没有，没有，我哪能杀人啊？别听他们胡说。”

“不对！我听他们说你要杀谁。哥哥你忘了咱们父母怎么嘱咐的吗？他们叫我们占山是被逼所迫，我们要自种自吃，不抢不夺，可不能伤害百姓啊。哥哥，你都忘了吗？”

“妹妹，我没忘，没那回事。”

姑娘心里话：你还撒谎。她刚要说。就这阵儿，喽兵报：“启禀寨主爷得知，大事不好。寨门外，一个胖老头讨敌叫阵儿，要不然他要带兵杀上山寨。”

“嗯！再探再报！”

“是！”喽兵转身走了。

姑娘说：“哥哥，你还说谎啊？到底怎么回事？过去有什么事我们兄妹俩个都商量，我从来有事情没瞒过哥哥，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谎？你对不起我！娘啊，我哥哥他欺负我。呜呜……”

“哎，别哭，别哭。妹子，妹子，来来，坐坐坐……它是这么回事。我也是赌口气，你说咱们兄妹占山当贼，冤不冤？咱们也是官宦人家子弟，也应该入朝为官，光宗耀祖。闹得咱们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守清风，不都怪李世民吗？想找李世民咱们找不着。最近，我才听说，什么二路元帅薛丁山带十万人马赶奔西凉解围。我一想，这薛丁山能当二路元帅，我就能当头路元帅！我瞧瞧他有什么本事？我溜溜达达就进了他们那个营。正赶上下雨，他们住这不远的地方。我到里边一转悠，敢情他们什么都不是，没一个发觉我的。我就悄悄地来到薛丁山的大帐里头。我一瞧，有块东西锃亮的，伸手一提拎，是金子的，我就给揣兜里了。妹妹，回来我找人用坩埚化了，给你打首饰，就这么我就回山了。没想到，这薛丁山挺灵啊，他随后就追来了。我想把他整死吧，我又觉得他小命太可惜了，我就把他弄到陷马坑，最后我把他给抓住了，现在送到外面杀他。”

“为什么杀？”

“他骂我是矬子！妹妹，我就不爱听这句话，这就是揭我的短。外面有个老头来骂阵儿来了，好，我杀他去！”

“我的哥哥，你可别闹了。你这是放着地上祸不惹，你惹天上祸。你杀薛丁山，难道你真就和李世民玩命吗？你还想入朝为官不？再说，你不替妹妹我想啊？我今年可都十七了。”

“妹妹，妹妹，那我怎么不想呢？我就想，一旦是能够出了这口气，把你带下山，还等着找个好人家呢。”

“既然这样。哥哥，听妹妹我的，不许杀人。”

“我到外边看那老头是谁？我不能饶他。他堵着门骂我，咱们没完！”

“哥哥，别这样。他如果欺负我们，不用哥哥你，就凭妹妹我胯下马、掌中刀，也能要了他们的命。如果咱欺负人家，哥哥那可得讲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好好，你去你去，你比我强。你可快点啊，要不然，门口的小白脸我就把他宰了。”

“好好好。”这姑娘赶紧到外边，告诉丫鬟：“快，给我点齐女兵！”

点齐了五十名女兵，然后有人带过战马，挂好了大刀。这姑娘吩咐喽兵：“开寨门！”寨门一开，姑娘催马下山。来到了山下，五十名军兵，雁翅排开。这姑娘一马当先带住缰绳， 闪目观瞧。

在对面有个胖老头，胖得自己搂不住自己的肚子。瞪着眼睛在喊：“快出来，哪个山贼草寇？快点，爷爷我找你们拼命来了！”还把他累够受，浑身是汗。

姑娘赶紧往前一提丝缰：“请问前边这位老家人，贵姓大名啊？”

谁啊？程咬金啊。程咬金一看，丁山被抓去，没把他吓死。心想：这可糟了！出营的时候可没告诉军师，我是把孩子偷偷领出来了。把元帅给弄没了，这还了得？所以，他玩命地喊。喊了半天，山上下来人了。他一看，来了个大姑娘。这姑娘长得太漂亮了，看着像小家碧玉。个子不高，小巧玲珑。鹅蛋圆的小脸儿，细细眉毛，鼓鼓的眼睛，鼓鼻梁，小嘴儿，一口的好牙。头上是翠绿色的绢帕罩头，上面挽了个蝴铁扣。身穿翠绿色的短衣短靠，外罩着黑色的斗篷。下面是镶牛皮的战靴。得胜钩鸟翅环挂了口刀。别看没有顶盔挂甲，可威风凛凛，一团的正气。程咬金看罢，大眼皮呼扇两呼扇没言语，心里琢磨：这山上人有意思，是丑的真丑，俊的真俊。既然姑娘说好话，我也别横着说。

“小姐，小姐，你好，你好，在下姓程，叫程咬金！在大唐皇帝驾下称臣，官拜卢国公。我是二路元帅的押食运草官。姑娘我这有礼了。”

“你是卢国公程老千岁？”

“是啊。”

“爷爷，你好啊。”姑娘赶紧甩镫下马，“扑通”跪下了！

第三十回 程月老牵线窦仙童

山寨里的女寨主闻听面前就是大唐卢国公程咬金，立刻甩镫离鞍下了马，双膝跪倒，“爷爷，您好啊！孙女给您磕头了。”

把程咬金乐的，又来个孙女：“姑娘，姑娘姑娘，快起来，起来起来……不知道姑娘咱们这是从哪儿论的啊？”

“老人家我叫您爷爷正合适。我也是中原人，祖居在清河漳南。”清河漳南，就是现在河北故城一带。“这座山叫磨盘山，我们兄妹占山为王，可是公道大王，自种自吃，不抢不夺。提起我来，您不知道。要提起我先祖，您老有个耳闻。我的祖父，我恕个罪说，叫窦建德，我们的父亲叫窦密窦有方。”

程咬金一听就一愣，这是窦建德的后代？窦建德可有名啊，谁不知道是隋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他自立夏明王。想当初，窦建德有两下子，武功也好，人也好，他积聚了几万人自立为王。后来是因为他和洛阳王王世充是朋友，当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世充的时候，窦建德带兵增援。窦建德手下还有两名大将，也是结拜弟兄，前面我说过，一个是苏定方，另一个就是刘黑闼。两相一交战，苏定方脑瓜活儿投降了大唐，刘黑闼战死。窦建德带兵逃走，想不到被陷重围，身带重伤，他带伤逃命，没走多远，被获遭擒。押到长安不久，在长安被杀。他是被杀死了，他的儿子窦密窦有方带着家眷逃跑了，就跑在了这西凉和中原交界的地带，在这座磨盘山占山为王，留下这一儿一女。说起来，老窦家和大唐的皇上家有亲戚，什么亲戚？窦建德的妹妹是李渊的皇后，可是这么多年早就断亲了，没有往来了。老窦家人占山为王之后，就恨死了李世民。李世民你当皇上，你把我们爷爷杀了，跟你没完！想要报仇。可是有劲儿没地方使。后来，窦密夫妻两个故去了，就留下这矬子和他妹妹占据高山。这才有矬子夜入唐营，盗出金牌。

程咬金听说这个女寨主是窦建德的孙女，喜出望外：“哎呀！孩子。闹了半天，咱们是一家人。我程咬金跟窦建德可最要好！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我哥哥人送外号三尺滚地丁，他叫窦一虎，我叫窦仙童。”

“好好好，想不到老窦家人落到了这里占山为王了，可惜了。”

“老人家，您别这么说，这是逼的。既然到我们的山寨，请到山上一叙。”

“好啊，我正想进去喝口水呢。”

就这样，窦仙童把程咬金让到了山上，山下还有军卒呢，也被请到山里做客。很快来到了大厅，请程咬金上座，窦仙童二次见礼，从人献上茶来，茶罢搁盏。

程咬金说：“仙童，看着你，我心里不好受。当初你爷爷可是英雄，没想到，早早他就故去了。但是这件事，你可不能怪你表大爷李世民。怪谁呢？建成、元吉。那时候建成、元吉掌权，你爷爷落到他们手，还好得了吗？所以被杀了。说起来你和大唐的皇家是亲戚，不是外人。如今唐朝的太子李治被困锁阳关，还有元帅薛礼也被困快一年了。我们带兵前去解救，想不到你哥哥跟我们捣乱，不但把金牌盗走了，还把二路元帅给抓住了，这不是给敌人帮忙吗？我看你是明白人。你赶快放了薛丁山，叫你哥哥交了金牌，你们兄妹跟我一起归到唐营，这也算归正果啊。占山为王何日是个结果？特别你是个女儿家，将来怎么找婆家？上落贼父，下落贼子贼孙，不合适啊。”

“老人家，如果您能保举的话，那当然好了，就怕人家唐营不认我们啊。再说了，当初我爷爷自立为王，也跟大唐朝打过仗。”

“那是过去的事。那阵儿，大隋朝大统天下，狼烟四起、各自为政，我还是大德天子混世魔王呢！不一样吗？”

“那可好，既然这样，我去叫我哥哥。”

正说着呢，窦一虎从外边进来了，一抬头，瞧见了程咬金。他一看这个胖老头刚才在门头跳脚的骂，现在往那一坐，大模大样就有气。

程咬金看见他乐了：“小子，过来过来，叫爷爷。”

“什么？叫什么？”

“孙儿叫爷爷。”

“您是我孙子，我是你爷爷！”

“浑小子，我真是你爷爷。”

窦仙童说：“哥哥，他真是咱爷爷，他就是咱们经常提起的当初的大德天子混世魔王，我恕个罪说——程咬金，和咱爷爷都是朋友。”

窦一虎心的话：我真弄能成孙子了。“好了，爷爷，您好啊，我给您行礼了。”

“我说一虎，你能耐行啊。”

“行不行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把薛丁山枕头边上的金牌弄走了，准备给我妹妹打点首饰。”

“你好大的胆子，快，把外面的薛丁山放了。”

“那不行，他骂我了，叫他磕头拜降，我就放他。”

窦仙童说：“我的宝贝哥哥，谁拜谁啊？人家是大唐二路元帅，咱们占山的小名叫贼啊。”

“我不管那些。”

“程爷爷说了，他荐举我们到唐营去，随营听令。单等得胜还朝，我们也可以入朝见我们的表大爷。”

“不见他，我恨李世民！”

“咱爷爷不是死在表大爷李世民手，是死在建成、元吉手。”

“他那么一说谁信啊？”

程咬金说：“我这么大岁数，能撒谎吗？这是真事，如果当初不是那么个事，你杀我行不行？”

“那不用，说实在的，我为什么给你们捣乱呢？我心里也不是不合计，到长安去看看什么样，老在山上有什么意思？但是我这人也不图做官，我就是愁我这个妹子。你说我妹子论模样有模样，论人人又好，一身的好武功，比我都强，得找个好婆家。如果你老头要给我妹妹找个好婆家，叫我怎么着就怎么着。如果没这个，我不去！”

程咬金明白，这个矬子有性格，要不把他降服了，他要横着还不好办啊。“好办啊，为什么？我程咬金活这么大岁数，就愿意保媒，成一件婚事多活十年。这么办吧，你看，现在二路元帅，营盘中有不少的战将。新来的什么徐勇、徐猛、卢刚、卢强……这些人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矬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早偷偷到那营盘看了，这波人不配我妹妹！”

“都不行啊，那要这么说，就得是我那孙子薛丁山了。”

“不行！这小子浑，他骂我了，我不同意。”

姑娘窦仙童脸就红了：“哥哥，别说了，我们能高攀得上吗？那薛丁山是将门虎子，英雄后代，官宦子弟，父亲是王爷，他是二路元帅，人家能要咱们吗？”

“我的妹子，咱比他强啊，他那算个什么呢？那是爹没活着，爹活着比他官还大呢！”

“你别说了！”

这么一讲，程咬金就明白，程咬金横草不过。他一想，这窦仙童看上薛丁山了，那么薛丁山能不能看上窦仙童可不敢说，眼下为了应急，我得应着。

“仙童，那么说你要是许给丁山，这门亲事你乐意吗？”

“这……”

“说呀。”

窦一虎说：“我不同意！”

“没你这么说话的。你妹妹都没说话。”

“她指定不同意啊。妹子，痛快点儿，乐意不乐意？你要真乐意，我也就认了，他骂我矬就矬吧。你要不乐意，我呀把他杀了！”

“哥哥，此事全凭王爷做主。”

程咬金乐了：“好好好，我给做主了,就把你的终身许给薛丁山了，那是我孙子。”

窦一虎说：“等等，我琢磨琢磨这事儿……不合适！我妹妹就白给他？不干！”

“那你想干啥啊？多给你聘礼？金子银子？”

“不要不要，将来回朝封官，不要！”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起点儿事。我早听说了，薛丁山他们是兄妹俩，还有个妹妹叫薛金莲。听说长得不错，这么办行不行？我窦一虎也不小了。我说老胖头，干脆薛丁山娶我的妹妹，你就把薛金莲给我。常言说得好，货换货——两头都乐。”

程咬金一听，把嘴咧得跟吃了六个苦瓜一样。就你这模样，要娶薛金莲，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甭说薛礼不同意，我都不同意！金莲这孩子多好啊，对待我也孝顺，跟我押粮运草，照顾得可好了。跟你这么个浑小子？又一想，不行，我要说不同意，这小子准翻脸。他敢当面这么说，我就不能当面驳。有了，叫他有点希望，将来再说。

“好啊。但有一样，你配不上薛金莲。”

“我怎么配不上？薛丁山配不上我妹妹！”

“别这么说，小伙子。你盗了金牌，可是有罪之人。如果到了唐营，你要立战功。有了功劳我才给你提这门亲，行不行？先说你妹妹亲事，完了再说你行不？”

“行。老头，我听你的。”

程咬金心的话：就窦仙童的亲事还不定成不成呢，这又闹了一个薛金莲，这小子也没谱，过两天忘了就算了。程咬金哪知道，这件事窦一虎死都不会忘。

就这样传下命令，时间不大，把薛丁山绑绳给松了，带到大厅。窦仙童赶紧过来：“薛将军，都是我哥哥无知，得罪了元帅，请多多原谅。”

薛丁山一看，这女的还不错，刚才见过。“小姐免礼免礼。”他一扭头看着窦一虎，窦一虎抱着架看着，心里的话：你是我妹夫，我是大舅哥，你得给我见礼。薛丁山狠狠瞪他一眼没言语。“程老千岁。”

“丁山，他是窦一虎，窦建德的孙子。窦建德可有名，那也是皇亲啊。是这么这么回事情……现在我们是一家人，该和好了，你们多亲多近。”

“哦……窦义士，你好你好。”知道情由后，薛丁山不能不见礼。

“罢了罢了罢了，行了，这回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程咬金吓得狠狠瞪了窦一虎一眼，那意思你别往下说了，窦一虎哪管这个呢。“我说薛丁山，这回你就是我妹夫了，咱就没说得了。”

薛丁山心的话：什么？妹夫？怎么回事？

程咬金赶紧打岔：“算了算了算了，别说这些了，前敌正在用人之际。我说窦一虎，这山你别占了，赶紧放火烧山，然后你们兄妹俩归到大唐营，我们还得启程奔前敌呢。”

“好啊，行啊，妹妹，那你看怎么办？”

窦仙童一看薛丁山一表人才，稳稳当当，文质彬彬，心满意足了，心想：我如果终身托靠这个人，就算有靠，就死也不冤了。“哥哥，按照程爷爷说的办，你到前面告诉喽啰兵，取些银两各奔前程。不爱走的，就和我们一块归唐营。好了，妹妹我听你的。”

窦一虎走了。窦仙童到后寨，大厅里只剩下丁山和程咬金。

丁山说：“程老王爷，刚才窦一虎冒出一句话，我怎么吓一跳，管我叫什么来着？叫妹夫。我怎么成他妹夫了？”

“跟你说实话，你看那窦仙童长得怎么样？”

“你说这干吗呀？”

“我看这姑娘可了不得，不但模样长得好，而且懂事聪明，懂礼貌。现在我们前敌正用人之际。如果这兄妹俩归到唐营到西凉解围，那就是你的膀臂。窦仙童也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孩子。她的爷爷窦建德谁不知道？老窦家和老李家皇室有亲戚。要我看，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

薛丁山听这话，那脸通红通红。“我的程爷爷，你可别说这话。这叫两军阵，我是元帅，领队出征，你给我弄个媳妇儿？我才多大啊，再说这件事情应该是父母做主，你可再不许提了。”

“那不行，我当媒人就得当成，你可不能让我坐蜡。人家兄妹投降可就冲你，你如果说个‘不’字，这个矬子非翻脸不可，他能耐可不小。”

“老人家，你怎么净干这事？那我走了。”薛丁山一赌气带兵先就跑了。

程咬金不敢动，处理善后之事。不能把山寨留着，免得将来再有贼人占据高山，那不祸害百姓吗？

简短截说，天到快掌灯了，才把山寨事处理完，有亲的投亲，有友投友，有的回家发放银两，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装上车辆，就这样粮台细软之物弄了二十多辆大车，周围老百姓也叫上来了。“看着房子没有？能拆的拆，能扒的扒。”然后放火烧山。

程咬金领兄妹两人下了山，带得多没有，能有一百五十号喽啰兵，赶着大车，直奔大唐营。

来到唐营，程咬金告诉兄妹两人：“你们在这等候，我往里边送信儿。”就这样程咬金进去了。时间不大，中军官传令请窦氏兄妹到大帐去。兄妹两人答应一声，来到中军大帐。到里边一看，两排将官威风凛凛，列立两厢，正当中是虎皮高脚椅，坐得正是薛丁山。

窦仙童上前施礼：“窦仙童参见元帅，投到唐营，望其指教。”

“窦小姐，免礼一旁站立。”

“是。”窦仙童一闪。

窦一虎上前施礼：“元帅。”

薛丁山脸就撂起来了：“窦一虎，既然投到唐营，就把金牌交出来了吧。”

“是！干吗那么横？交就交吧，在这兜子里放着呢。”他把兜囊转过来伸手一摸，金牌没了，“哎，这金牌哪去了？”他翻了半天也没有了。

薛丁山一看，吓得魂飞天外。

第三十一回 罗通盘肠战王伯超

上回书说到，窦一虎兄妹二人，来到了唐营见过元帅薛丁山。薛丁山本来就不喜欢窦一虎，嫌他嬉皮笑脸的没个人形。所以，见着窦一虎把脸一绷儿：“窦一虎，你把金牌交出来！”窦一虎在兜囊里一翻，又吓了一跳：没了？金牌踪迹皆无！

“哎，我盗出金牌就放在兜子里了，这兜子我一直没有离开身子，它怎么能没了呢？怪呀！”

窦仙童吓得颜色都变了：“哥哥呀，你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好好想一想。”

“没错地方，就在这儿了呢，这怎么回事呢？”

薛丁山一拍桌子：“到底把金牌放在什么地方？！”

“你别拍桌子，一拍桌子，我更懵了。没放哪儿啊，丢哪儿了呢？没办法，山也烧了，家也没了，没地方找了。这么办吧，我攒了钱给你打一块就得了。”

薛丁山气得脸都青了：“窦一虎，前敌军情紧急，我们为你在这儿已经多耽误了两天的工夫。你竟拿军务当儿戏。这还了得？左右，把他拖出去，杀！”

“慢！”窦一虎说，“别价呀，不就丢了个牌子嘛，那算个什么呢？这么办吧，那个牌子丢了，我给你找回来，你还杀不杀我？”

“你要找不来呢？”

“金牌是我偷的，也是我丢的，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把它找回来。”

“好，既然如此，命你去找金牌，如果找不回来，你就死在外边！”

“是。”窦一虎扭头看看窦仙童，“妹子，我走了。”说着“腾腾腾腾”出了大帐。

窦仙童不放心在后边追。窦一虎来到外边仰天长叹：“在山上，我说了算。到这儿，得听他的。不就丢个破牌子，算个什么玩意？还要宰我。没办法呀，为了我妹妹。”

“哥哥，不管你找不找到金牌，你可得回来呀。”

“谁敢啊？那个小白脸要宰我。”

“不会的，别看那么说，他下不了手。”

“对，冲妹妹你，他也不会下狠手。好了，妹妹，你放心，只要你有个好的地方安下了身，哥哥我死在外边也没事儿。”

“哥哥，可别这么说。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你可早些回来。”

“好了。”

“哥哥，这有些散碎银两你带着。”

“我有钱，有的是，外边不有嘛，我带着走了。”

头脚窦一虎一走，窦仙童又回到大帐，程咬金马上找来薛金莲，给她一介绍。薛金莲正犯愁呢，也没个人说话。俩人拉着手，亲亲热热，像亲姐妹一样，说说笑笑到后边去见柳王妃去了。

不表女将走了，再说薛丁山，一看天色将晚，不能够起兵，勉强又住了一夜。次日天光刚刚放亮，吃罢战饭，马上起程。这可糟了，误了两天了——因为下雨误了一天，又因为窦一虎又闹一天，他和先锋官罗通队伍都脱节了。那罗通是急急地赶路，后边又多耽误两天。走了很长时间，才有探马来报，说先锋官已经走出两三站了，六十里地是一站，这下走出一百多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呢？薛丁山说：“快追！”不赶趟了。罗通在前边出事了。

怎么呢？也是他性子太急了，也是他一心想到锁阳关早日救出太子李治和薛礼，也顾不得等丁山了。也听说了，后面因为下雨耽误路了，那我得先走呗，身为先锋，有事先行，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我得给元帅扫平障碍。就这么，很快来到界牌关。

一看，界牌关旗号换了，不是大唐的旗号。怎么？因为元帅薛礼被困锁阳关，当初罗通走马取得三关，现在六国兵马卷土重来，又复夺去了，全是六国的旗号。罗通这个气呀，告诉军卒：找好地势，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铡草喂马，立好了营门，挖好战壕，等候元帅。

一夜无事，元帅未到，叫蓝旗官一探，说：元帅还早呢，到不了。嗯，我先打一阵。就这样，吃罢战饭，点齐两千人，留一千人守候营盘。“来呀，亮队出征！”

炮声一响，再看罗通跨马擎枪，直奔疆场。来到了疆场，门旗列闪，纫标旗闪在两旁，先锋旗下，带住坐骑，讨敌要阵。

不用叫阵，里边炮声一响，界牌关城门开放，吊桥抻平，人马浩浩荡荡冲出来，三千多人来到了疆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旗幡招展,号带飘扬，前头立马八员大将。

罗通一看，没别的，打一阵吧。旁边的副将、偏将也要出战。罗通说：“不用，这不是头一仗吗？头阵胜，阵阵胜；头阵败，阵阵败。我来打这一仗。”就这样，罗通来到了疆场。

简短截说，连胜四阵，四员敌将都死在罗通的枪下。敌兵敌将胆战心惊，就想败回城池。就在这阵儿，一声炮响，紧跟着又来了一伙人。一员老将提马来到列前。再看番兵番将一瞧，立刻有了主心骨了：这回行了，我们准赢了。

紧跟着，这员将官冲对面高喊：“哪个是姓罗的？过来受死！”

罗通闻听，大枪交到左手，闪目观瞧，大吃一惊，把他吓一跳。一看是员老将，身高不够七尺，面容清瘦，头戴麻冠，身穿重孝，腰系青麻绳子，往脸上看，年纪六旬开外，面容清瘦，挺长的脸，稍微有点地包天，他眉毛长得正八字，眼角耷拉着，嘴角耷拉着，怎么看怎么像个吊客。其实，这个人的外号就叫“活吊客”。怀里抱着兵器，不知道什么玩意？为什么呢？用黄布套套着，坐在马上，眼角耷拉、眉角耷拉、嘴角耷拉着，呵！狂！不可一世！这个天地就装不下他了。罗通吓了一跳：这么大岁数，说明他的功夫不浅。“对面什么人？”

这员老将没说话，而是眯缝眼睛，手捻须髯，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罗通。见罗通亮银盔，亮银甲，胯下白龙马，掌中五钩神飞亮银枪。这张脸白白净净的，重眉朗目，三绺墨髯。一看这模样，这火“腾”就起来了，太像那短命鬼罗成了！“你是何人？”

“某乃大唐朝驾前称臣二路元帅麾下调遣，先锋官罗通是也！”

“你就是罗通？我找你不到、寻你不着，今天可算找到你了！老夫本来是要找罗成，想不到他早死了，他算捡着了。今天我要你的性命！”

“等等！老匹夫，你说这话我不明白，咱俩有什么仇？”罗通心里琢磨：听他口音，是中原人，看他年龄比我岁数大很多。提我的父亲，一定是和我父亲有仇，但是仇恨在哪儿呢？我得弄明白啊？“你口口声声提我父亲，你认识他吗？你们有什么仇？”

“罗通啊，你父亲办那事儿，难道你不知道吗？他缺德，他短命！你知道当初大摆铜旗阵的事儿吗？”

罗通知道，隋朝末年，群雄四起，老杨林为了守住隋朝天下，摆下铜旗阵。“我知道。”

“铜旗阵的阵主是谁还记得吗？”

“有过耳闻，双枪将丁彦平。”

“不错！双枪将丁彦平是我的授业恩师。谁都知道，双枪将丁彦平横勇无敌，打遍天下无敌手。如果他守在铜旗阵，那些个反王恐怕难以逃出活命。该死的罗成，你爹！他是丁彦平的干儿子。本来是保隋的，可是他胳膊肘朝外拐，吃里扒外，明着保隋，暗保你们瓦岗山。他找到我的师父丁彦平，学会了双枪的招数，学会了单枪破双枪的招数。然后遮住他的脸面，到铜旗阵内和我的恩师交手，单枪破了双枪，把我师父给气死了。这个仇至今未报！当时我还没那么大本事，将师父的尸体掩埋起后，我再次学艺。这么多年，难得我也成了。可是，再找罗成，他也死了，我这才投到了西凉。听说，薛礼被困锁阳，我随后赶到界牌关。刚才我在押粮运草，听说你伤了四员将。今天，我一给四员将报仇，二来给我的恩师丁彦平报仇！”

“请问你叫何名？”

“在下王伯超！”

罗通不由得倒吸口凉气。丁彦平就了不得呀，当属隋朝的九老之一啊，这个人又使双枪，枪谱上说得清楚，双枪非常厉害，它是两手枪，四个枪尖，不好防。要单枪破双枪，必须知道双枪的招数，而且必须熟练。但又一想：这人年龄比我大，能怎么样，怕又何来？身为大将者，难免马革裹尸。怕死，别做武将。想到这儿说：“王伯超啊，你说我的父亲不对？我父亲哪儿不对？这叫各为其主！”

“你父亲要凭本事把我师父战败，没什么。但他没有，而是靠的虚情假意，哄骗我师父。把我师父的能耐学会了，再用我师父的招数将他打败了。这口气我师父咽不了，气死了！罗成缺德做损！”

“两国交兵，什么干爹呀，干儿子，那都没用。都怪你师父学艺不高、经师不到。今天碰见我了，有本事，你撒马过来！”

“好，罗通，你还能比罗成强吗？你有什么本事，你使出来，今天我要你的性命！”他光嘴这么说，不进招，连枪套都不撤，他光用话激怒罗通。

罗通本来性如烈火，像他父亲，再加上年轻人脾气暴，压不住火。一看对方骂自己父亲短命鬼短命鬼的，他受不了。两脚踹镫，战马往前一冲，手中大枪“扑棱”一抖，催马他就过来了。

王伯超一看，行了，你该死了。一看那马往前撞，这才把那黄套一撤，往旁边一掖，手擎双枪催战马就过来了。两个人马打对头。

按道理呢，罗通不该伸手。为什么呢？单枪破双枪有规矩，叫“双枪发，单枪扎”。双枪不发，单枪不可进招，进招准输。因为双枪奔一出来，单枪左右一拨，这叫野马分鬃，把两个枪一压，然后取中间：“扎！”这就可以了。如果你先用单枪去扎，双枪可就厉害了。人家是俩枪四个枪头，大枪分心变刺。左手枪一压或者一拨单枪，右手枪可是随便扎你，那是准输，见面就完了。你别看说书经常的，说一打三十个回合、五十回合、六十回合，实际你看吧，几下就见输赢。

今天罗通也是求胜心切，更主要的，骂他父亲等于撅他的祖宗啊，火再也压不去了。所以，一看对方不动手，着急了，一摆大枪：“扎！”分心便刺！枪过去了。

王伯超一看乐了，这可是该着我报仇啊，你使单枪敢先伸手，你不是死催的吗？他一摆左手大枪，一带罗通的大枪，随后一个乌龙摆尾，摆动右手枪奔着罗通分心便刺。

这时，罗通什么都明白了：我犯了大忌，双枪不发，单枪不可进招。不好！下马赶紧往回一撤枪，撤不回来了。为什么呢？大枪往前刺的时候，这个王伯超用左手枪往外一拨，枪尖一错，“嘎棱”一声，往回一扽，两个枪的枪缨里都有倒钩，就拧到一起了，没拽动。

罗通这枪没撤回来，可是敌人的枪奔他扎来了。还得说罗通那是年轻，脑子好使，反应快，马上一回身，一斜身，只见王伯超的枪尖“刺棱”一声划过去了，没扎着。但，当王伯超往回一带的时候，枪缨里的钢钩正贴着罗通的小腹“刺啦”一下，斜着就撕开了。征袍撕开了，把肉皮、肉都扯开了，鲜血就流下来了，把个罗通疼得。这一着急，他往回猛然一带一拨。罗通到底是年轻，劲大！一拨一闪，就把王伯超的一支枪给磕飞了。王伯超吓一跳，左手空手，剩一支枪了，这双枪将剩一支也不好打。两匹马一错镫，一南一北分开了。罗通将大枪斜担在鞍鞒上，低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为什么？这边口子鲜血直流，“刺啦！”赶紧扯块战裙，把它勒了又勒。那快回去吧。回不去了。这阵，王伯超也不让他走。还没等他踅马呢，王伯超已经回来了：“罗通过来受死！”

此时，先锋营的战将齐喊：“将军——先锋官——快回来！”

罗通能回去吗？火冒千丈，踅战马又过来了。“看枪！”又是三枪。

王伯超心里没底了，心想不好，剩一支枪怎么办呢？想捡枪，来不及。想回也回不去，只可征战。哪知道二马一错镫，这阵儿，罗通一使劲，坏了，肠子滑滑溜溜的秃噜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呢？他赶紧往伤口里面塞了又塞，系了又系，一踅战马再去交战，可是一使劲肠子又出来了。两旁边的将官都吓坏了。都讨论：“罗家将真是天武神威，勇士也！”

王伯超一看，此时罗通血染征袍，等到最后，伤口越来越大，是系也系不住，肠子秃噜噜直滑，这要拖地怎么办呢？没办法，他把肠子掏出来，在腰上围了又围，挽了个结，咬牙忍痛，汗珠子啪啪直淌，扳枪再战。

这阵儿，罗通知道自己后果会怎么样，心想：万岁在临出征前，再三嘱咐我，一定到锁阳关救出殿下，救出元帅薛礼。为了我，老元帅尉迟恭碰死在紫禁门前。那么，我当了先锋，就应该为元帅扫平障碍。身为大将者，哪怕是马革裹尸，也要为国尽忠，忠则尽命。

就这样，两人马打盘旋。疆场上，滴满了血迹。儿郎们摇旗呐喊，催阵鼓响，渐渐的声音都哑了。

王伯超本来本事很强，可现在，被罗通给吓住了：这真是一员虎将，这么重的伤还在打。可此时，罗通再也支撑不住了，猛然间二马错镫之际，罗通使出全身的本领，一抖大枪，眼前七八个枪花。王伯超就觉得这眼前一花，用单枪去磕，没等着磕明白，猛然就听着“唰”的一声，刺甲穿袍，“扑哧”一下子，正扎在他的前心。随后罗通使出全身力气，往下这么一甩，王伯超被挑落尘埃，是气绝身亡！可是罗通在马上也坐不住了，身子一栽歪，摔到马下。

第三十二回 贤徒借粮说苏宝同

上回书说到，界牌关罗通盘肠大战，杀死了活吊客王伯超，但自己伤势过重，也从马上掉落尘埃，可怜这么大一位罗通命丧沙场。先锋营的兵将一看，就乱了，扭头就败。界牌关的兵将一看，好机会，追！杀！从后面兜杀过来。

正这时，后方薛丁山的部队赶来了。他们昼夜兼程刚好赶到这里，这阵大队人马一来，吓得界牌关人又往城里跑。就这样先锋营的人又止住了脚步。

此时，薛丁山在马上带住坐骑：“你们是哪的？”

“我们是先锋营的人。启禀元帅得知，我家先锋官罗将军在界牌关盘肠大战，阵亡了。”

“这，这……我的罗叔叔啊！”薛丁山的肠子都悔青了，如果我不是遇见雨、丢金牌，误了两天路程，怎么能叫我的罗叔叔自己出战呢？“尸体在何处？”

“早有人搭走了，给蒙上了。”

这阵，程咬金急得真蹦啊，哭得跺足捶胸啊：“我的孩子，可真没想到啊！丁山啊，给罗通报仇啊！”

“好，杀！”令旗一举，三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当先，直奔界牌关冲杀过去。架云梯没命地攻城，要给罗通报仇。

简短截说，一鼓作气拿下界牌关。随后，在城里头，打扫战场，除暴安民，贴上了告示，插上大唐国的旗号。又把罗通的尸体缝合之后，入棺盛殓，派人运回长安。这且不提。大队人马继续前进，又抢过了两关，距离锁阳关越来越近。

此时，队伍不敢前进了。为什么？摸不清锁阳关内如何，特别是程咬金，这两天精神恍惚。罗通一死，他差点也跟着去了，特别惦着的是薛礼，我那干儿子，屈指一算，现在被困一年了，是不是饿死了？城中将士怎么样啊？那么现在薛礼在城里如何呢？

书中暗表，自从程咬金搬兵求救，骗过了六国大帅苏宝同，把他送到了营外。没成想，临走的时候，自己说大话，告诉那些小番：“我是回城搬兵，回来就杀你们。”小番一报信，惊动了沙里汗随后追赶。要不是薛丁山杀了沙里汗，程咬金就落在苏宝同手里。

程咬金被救走了之后，有人报告六国元帅苏宝同。苏宝同没气死：我上当了，这程咬金太可恶了，愣装我的爷爷，我愣装孙子。“没别的，给我攻城！”就这样，一口气连续了四五天，八次攻城。也难为太子李治，领着军中将士，日夜守在城头，灰瓶砲子往下扔、往下砸，全仗着居高临下往下打。守城太难了，东西不多了，把民房都拆了，砖瓦、木料、石头，都往上堆，八次进攻，下边伤亡惨重。

后来苏宝同还要攻城。那五国人不干了，这五国元帅找苏宝同：“要想攻城，你攻。强攻不行，这八次咱们的人损失太大。如果再这么攻，你攻，我们不攻了。我们帮你围城，我们不攻城。”苏宝同一想：也用不着强打，再有俩月，他就得死，为什么呢？程咬金尽管进京搬兵求救。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他得几个月呀？城里很快断炊烟。就这么，苏宝同下令：“光围不打！”另一方面，分兵迂回夺回了界牌关等几个关口。

就这样，锁阳关被围了好久，后来城里粮食太缺了，由薛礼出主意：“这么办，咱们抢点粮。”避开厉害的几国，他们找在两国防守的中间地带，偷偷地出城，抢过两次粮。你别说，解决大问题了。这两次抢粮，半夜出去，不等天亮回来，抢来的油盐，特别是盐和药品，解决大问题，又活了一个半月。这几天又断粮了。军卒饿得前腔贴后腔，走道都打晃了，受不了了。这可怎么办？眼看要饿死。薛礼的伤虽然好了，但是胳膊不吃劲，你别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尤其岁数大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胳膊抬起自如了，想要拿方天画戟打仗，不行。怎么办？想来想去，有人自告奋勇：“我去借粮。”谁呢？不是别人，正是薛礼薛仁贵磕头的老兄弟叫薛贤徒。薛贤徒说：“这么办吧，我到敌营里借粮。能借来更好，借不来，不过我死，咱别都耗着。”

大家知道薛贤徒这个人挺机灵、心眼多，能耐不怎么样，嘴好使，虽然赶不上程咬金，反正也比别人能多几个心眼。

李治不放心说：“薛爱卿，你一个人深入虎穴怎么能行呢？我怕出事。”

“殿下，没事儿。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我想办法到那儿去借粮，他借就借，不借搭上我一条命。不然，我在城里等着饿死，不是一样吗。我如果死在了苏宝同的营中，我还闹个壮烈，您赡养我的家口就行了，我走了！”

薛礼眼中含泪：“贤弟呀，你要速去速回。”

“我知道，就这么着。”他换上了青衣小帽，没带兵刃，没带兵将，一个人就出来了。要不说胆大也有好处。

没走多远，敌兵敌将高喊：“站住！再往前走，开弓放箭！”

“别放箭，我是使臣，两国交兵不斩使者。我给你们元帅送信，送好信来了，我们投降来了！”

“等一会儿！”有人往里跑，给苏宝同送信。

苏宝同一听，什么什么？又有人投降啊？他火大了。好啊，一个程咬金骗吃骗喝，临走还骗我一百来斤人参鹿茸糕。这又来个投降的？杀！又一想：别价，说是投降的，万一是真的呢。我看看，带着众将官“呼啦”就出来了。

来到营门外一看，眼前将官四十岁上下，穿着打扮、模样，没什么出奇之处，被军兵在这儿围着。

苏宝同说：“来呀，把他杀了！”这军兵各举刀枪，“呼啦”就过来了。薛贤徒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是一阵狂笑。这一笑把苏宝同乐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停！等等，你乐什么？”

“我笑我不知自爱，我笑我一个人能把你们这帮人都吓趴下，我可真是错把乌鸦当凤凰了。杀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来的时候，哥哥们就不让我来，怕你把我杀了。我说：‘没事儿，六国大帅为人大度，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如果把我杀了，你成了鼠辈。将来那几国谁和你合作呀？我就试试你的胆量。”

“好！有胆量！够样儿！来呀，放他进来。”就这样，把薛贤徒带进了中军大帐。“你叫什么名字？”

“薛贤徒。”

“你干什么来了？”

“我找你借粮来了。”

苏宝同一听，把眼睛瞪大了：“借粮？”

“是啊，这次我们两家交战，我们没想到被困在了锁阳关里。粮道被你掐断了，现在城中都断去炊烟了。眼看要饿死，没别的，你借我三千担军粮。等我们得胜还朝那天，再加倍奉还。”

苏宝同一听，差点把鼻子气歪了：“你敢找我借粮？我这就是绝粮计！就是要把城池困住，把你们饿死，叫你全军覆没！粮食有的是，吃不尽，用不完，就是不能借！我借给粮食，你们吃饱了、喝足了，还打我呀？门都没有！”

“这你就错了。”薛贤徒说：“苏元帅，你可是六国大帅，我是大唐使臣，咱们谈的可是两国的事儿。你和我们交战为的什么？不就是为的大唐的疆土吗？你不是要涂炭生灵，不是要灭绝人种啊。锁阳关里还有你们不少的百姓，加上我们这帮人，你把我们都饿死了，你有什么好处？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跟老百姓差不多。如果程咬金将来带着降书顺表回来，唐天子李世民发现我们这帮人都饿死在城里，特别是太子李治也死了，他能跟你完吗？非玩命不可。到那阵，恐怕你身家性命都保不了。那还不说。那五国都听你调遣，调来重兵围困锁阳关，耗费多少粮饷，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本账。如果你得不到大唐的疆土，给人赔偿，得把你吃了！”

苏宝同一听，又是一愣：“要这么说，程咬金真是回去取降书顺表去了？”

“那当然了。”

“那他为什么临出营的时候，他说搬兵来打我们呢？”

“那个人没谱，那是个老顽童，开玩笑也不看个时候。”

“你们的话我不敢信了。”

“你还别不相信。”

“我再问你，那为什么程咬金走的时候，杀了我的副元帅沙里汗？”

“是程咬金杀的吗？”

“是一员白袍小将。”

“还是啊，那不是程咬金。程咬金这个人开个玩笑还成，让他杀大将？你相信他有那个本事吗？”

“这……”

“所以，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赖不到他头上。”

“不行，我没有抓住罗家人，我不能够给你们留后路！”

“你错了，咱们是两国交战，你不能公报私仇啊。老罗家跟你有仇，可是城里的百姓跟你没仇啊。他们干等着饿死？将来变成厉鬼也要你的命！”

苏宝同沉思不语，他心里琢磨：也是啊，要是把李世民的儿子给饿死在城里，让他们全军覆没，李世民非玩命不可，就得破釜沉舟啊。不然叫他不死不活的，再挺这么几个月？

“薛贤徒，你的话怎么能让我信任啊？”

“好办啊，把我留在你的营中做人质。你把粮食送进锁阳关，如果我的话是假的，撒谎骗你，你杀我就完了呗。你别看啊，说是，人不怕死，可是谁都愿意活着，我把命给你怎么样？”

“好。”苏宝同说别上当、别上当，又上当了。“来人呀，把薛贤徒给我押起来！”

其实，这样也有好处，薛贤徒这回，不挨饿了，有吃有喝有人照顾，不过被人看起来了。

苏宝同下账就告军卒：“准备粮饷！”

就这样，给锁阳关送来了三千担粮草。这样一来，薛礼等军卒就不挨饿了，吃了三天饱饭，一个个胸脯也腆起来，眼珠也亮了。到第四天，薛礼告诉下边：“不能这么办啊，要这么吃，吃不多久。咱一天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还得过艰难日子。”

书要简短，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这回可是粮草已绝，军卒连一顿稀的也吃不上了，战马没有草料。就这么一个锁阳关，困得将近一年了。薛礼犯愁了，虽然他伤是好了，不过程咬金、罗通进京搬兵求救，音信皆无，屈指一算，早就该回来了。怎么办？他跟李治一商量，不能在城里等了，因为再守着，就得全军覆没啊。这一年来的时间，抢粮，骗粮、招数使尽了，没法子了。眼看着老弱病残的军卒饿死的、病死的不少，瘟疫要起来了。这些当将官者，眼窝深陷，一个个心情烦躁。最后决定要全体突围，如果能够杀出去，那就算活命了，杀不出去也得认了，一律到界牌关聚齐。等援兵一到，藏锋养锐，调头再打回来。计已定，当天就杀了一部分战马给战士解解馋，充饱肚子好能冲锋啊。一切准备利索了，三更点鼓聚将。薛礼把众位将官叫到一个广场上：“众位将军，都是本帅无能，连累了大家一年的光景，大家吃苦了。今天晚上，我们三更半天，四门大开，全体往外冲，一律在界牌关聚齐！”又派人保护太子，派四员大将保护李治，“咱们这是破釜沉舟，本帅前边冲锋陷阵，后面有四员大将保护殿下，余者一起往外冲杀！”

计已定，一切安排齐整。时辰一到，炮声一响，锁阳关城门开放，这些军卒将士，真是人欢马炸，为什么呢？高兴啊，憋得太难受了，在城里饿死就不如战死沙场，还能落个为国尽忠。“杀呀！冲啊——”声震大地，划破夜空。

敌军正在沉睡，六国兵马分四个方向把守。现在六国的元帅早就烦了，都想撤兵，什么英唐国元帅耶律雄飞、沙摩国元帅巴克松坦、陀螺国元帅赫连都、鄯善国元帅蛮牙子、沙陀国元帅韩国昌，还有哈迷国的副帅沙里温等人，都恨苏宝同：都是你引起了战争，无故的要找老罗家报仇，把我们弄到一块。说给我们好处，一年的时间好处没见着。人死不少，粮饷耗费不少。都想撤兵。

这个工夫，薛礼薛仁贵闯重围，就占了巧。没等薛仁贵的人马到了，敌营就喊：“了不得了！大唐兵将杀出来了！快跑吧！”当将官者赶紧顶盔挂甲、罩袍束带。当兵的连兵刃都找不着了，有的碰倒了火柱，起火了。有的互相撞在一起。趁乱之际，薛礼薛仁贵，人如猛虎、马如蛟龙，很快来到敌人营盘，马跳壕沟。敌人开始开弓放箭，薛仁贵在前，两旁边是周文、周武紧紧相随、拨打雕翎。弓箭手是射远不射近，当薛礼等人离他们近了，这些弓箭手，扔下了弯弓就跑了。“大唐兵将厉害，快跑呀——”兵败如山倒。唐军“呼啦”就追过去了，连过三道战壕，砸开营门，冲进了中军大营。

就这阵，有人早就报告了苏海苏宝同。苏宝同今天晚上真没睡觉，为什么？他已经接到折报，说是界牌关主将王伯超阵亡，罗通盘肠大战也死在界牌关。那还不说，那几个关城的人都退回来了。不好！他们援兵到了，这是怎么回事？正琢磨应该如何应对。突然薛礼带人杀来，把苏宝同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看来我又上当了！“备马！抬刀！”他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浑身上下收拾利落，抓缰在手，纫镫上马，抬腿摘下大刀，掌中一举：“三军儿郎，跟我杀呀！”炮声一响，番兵番将就知道是主将来了，“呼啦”各自闪在两旁。苏宝同一马当先，拢丝缰抬头一看。只见对面高挑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一样。为首一员大将，银盔银甲，素罗袍，胯下白马，掌中大戟，往脸上一看：“你！你可是薛礼？”

“不错，正是你家平西大帅！苏宝同，今天我要报那一刀之仇！”

“你没死？”

苏宝同这回全明白了，原来他以为薛礼已故，就剩下李治领兵，没什么了不得的，困城不攻城，妄想拿来降书顺表。他要知道薛礼在城里啊，早把城打开了。“哎呀！我上当了！我要你的命！”“呜！”大刀劈下来了。

薛仁贵精神抖擞，一摆大戟一压大刀，颤戟扎过去了。苏宝同暴跳如雷、双膀叫足力气，海底捞月往上一崩，兵刃相碰，“嘡啷”一声，可了不得了，就把薛仁贵膀子震得，“哎呀”一声，一下子手耷拉抬不起来了，就剩一只手拿着大戟。这还怎么打？没法打了。

薛仁贵性命如何，下回接着说。

第三十三回 救公爹金定败苏海

上回书说到，薛仁贵率众闯营，大战苏宝同。可他的伤势未愈，被苏宝同一刀震得受伤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薛仁贵道声：“不好！”一踅战马，往下就败。一边走，回头告诉周青：“兄弟啊，你们保着殿下继续冲，哥哥我打不了，我走了！”说着踅马就往斜插花的路上跑去，也没回锁阳关，也没有往前冲，往边上黑暗之处跑，目的是把苏宝同引走，好让李治突出重围存活。

果然，苏宝同一看薛仁贵败了，他催马就追下去了。这俩骑的都是宝马，这两匹马跑得都很快，一前一后。这可好，这边打仗，两个主将都走了，就剩下这些人，兵对兵，将对将，就打起来了。

周青一看不好，就剩我哥哥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殿下您多保重，我看看我哥哥去！”说着周青追下去了。

疆场上这边是李治、程铁牛、王新溪、王新鹤、周文、周武等人，领着偏将、副将征杀。那边呢？哈迷国只有副帅沙里温。沙里温是沙里汗的兄弟。其他那五国元帅是光喊不动手，为什么？都怕伤了自己的兵将，回去不好交差啊。一直打到天光放亮，尽管那几国兵将不使力，可是就围着你也冲杀不出去。

李治心说：难道我君臣就该命绝于此吗？薛礼呢，我那薛爱卿怎样？薛礼一去就没回来。

薛礼哪去了？膀子带伤，一只手拎着大戟，打马如飞，往荒山老林跑去。苏宝同一心想擒贼先擒王，我把薛礼薛仁贵抓住，就什么都解决了。所以，打马如飞，紧紧追赶，一口气干出二三十里地。已经把周青甩到大后边了。

天光早就大亮了，别看这两人骑的都是宝马，怎奈薛仁贵的马没有得饱草饱料，体力不支，直跑得四蹄子落落汗，直哆嗦，已经支持不住了。可是苏宝同战马追得太紧了，没办法，还得赶路。突然这匹马一个马失前蹄，把薛仁贵从马上摔到马下，摔得太重了，“啪”的一下子，薛仁贵被震得口吐鲜血，抬头眼前直冒金星，低头漆黑一片。

就这阵儿，敌将苏宝同到了，举起大刀，恶狠狠地喊道：“薛礼你有今天，我要你的性命！”举刀要砍。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沙包的那块儿有一个人。这个人旁边戳着一根大棍，拴着马的缰绳，有一匹混红战马，她在那睡觉呢。马蹄声音把她惊醒，她坐起来了。接着就听人喊：“薛礼，我要你的性命！”嗯？谁要薛礼性命，薛礼在哪儿呢？她长身躯往前一看，一前一后两个人，一个在地下坐着。

她急忙解下缰绳，然后把大棍抄在手里，抓缰在手，上了战马，马跑如飞，顺着山坡就冲下了，很快来到苏宝同近前。此时，正是苏宝同手中大刀往下一落。这员将又冲又愣又有劲儿，来个海底捞月，由下往上，就这么一下子，可了不得了，这劲太大了，苏宝同就觉得“嘡啷”一声，这膀子就麻了，虎口发热，手中大刀攥不住了。不知道这员将官的劲多大，她把苏宝同这口刀崩上天空，三天没下来。怎么？掉在树杈上了。后来刮大风给刮下来了，不然还下不来呢。

苏宝同一愣神，这员将乐了：“你敢行凶！我问你，你砍的是谁？”

苏宝同上下打量来人，好威风！这员将，身高一丈开外，肩宽背厚，这张脸通红通红的。两道扫帚眉，一对铜铃眼，塌鼻梁，大嘴岔。这头发说黄不黄、说红不红，就像现在时尚青年染的头发颜色一样。这边挽了个鬏，那边戴一串花。耳戴金环。穿一身火红缎子的裤褂，腰里扎着皮挺大带。两条口袋腿，一对大脚片，穿的是带花的靴子。从戴耳环和穿的这双鞋上来看，知道这位是员女将。不过，比男的还威风，手里拿着条棍子，看那意思得有三百来斤重，咧着嘴，似笑不笑的。

“你，什么人！”

“怎么？不服啊？你什么人，你是谁？”

“在下六国大帅苏宝同。”

“哦，苏宝同。这是谁？”

“薛礼薛仁贵。”

“谁？”

“薛仁贵！”

“啊——那好了，你赶紧滚，不许你动他。”

“你敢帮唐将的忙？”苏宝同一伸手，“嘡啷！”把肋下的宝剑抽出来，往前一举。

这员将也没想伸手，就是一近身。“去你的！”棍往上一碰苏宝同的宝剑，就这么一下，剑飞了。

苏宝同一看，不好！这个人力气比我大啊，她是干什么的？没有兵器怎么打？回头一看，身后一兵一卒未带，走吧！就这样，他跑了。

这个丑姑娘是谁呀？正是陈金定。前边我说过，薛金莲女扮男装，报名叫薛丁山，和这丑姑娘拜堂入洞房。在洞房里，薛金莲用酒把她灌醉了，然后逃走了。这陈金定醒来没急死，暴跳如雷，到处找这小白脸女婿。

她父亲陈老寨主一看也着急了：“孩子，人家不要你了。”

“没那事儿，我找他去！他不要我，我把他掐死！”

就这么，她离开家乡，星夜兼程奔锁阳关。因为薛金莲说过，她要到锁阳关救父亲。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子，昨天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住的地方，她就躺在了沙丘这儿睡着了。你说多巧，正赶上薛礼遇难，摔在马下。丑姑娘惊走了苏宝同，过来救薛礼。

“老将军，您是哪位呀？”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薛仁贵一看是个丑姑娘，不认识。

“我就问你是谁？”

“在下薛礼薛仁贵。”

丑姑娘一听喜出望外：“公爹我可找到你了，儿媳妇有礼了。”

薛仁贵愣在这儿，我连儿子都没有，哪来儿媳妇？“恩公，你认错人了吧？”

“没错啊。”

“你的丈夫是谁？”

“薛丁山哪。”

薛礼一想，是重名。“你家住哪里？”

“我家住陈家庄。公爹没错，薛丁山是你儿子，我婆妈娘姓柳对不对？”

“对呀，我儿薛丁山被老虎叼走了，他还在？”

“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公爹啊，我找你算账来了。你儿子不讲理，他骗我，我跟他没完！”

“那你说怎么回事？”

“别提了，你儿子薛丁山奉师命下山要回家去看他的母亲。走在中途，靠在树上就睡着了。有一只野熊要吃他，我救他一命，射死野熊，把他请到山上。我一看这个人挺好的，我跟我父亲说，我父亲也喜欢他。就这么，把我的终身许给他。开始他不同意，我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要不同意我就把你掐死！后来他就同意了。我爹不相信，怕他骗我，叫我们立刻拜堂成亲。我们也拜了堂了。我亲自杀牛宰羊。喜事都办完了，入洞房的时候，我多喝点酒，等我醒来，他就走了。你说公爹，和我拜了堂入了洞房，他再跑了，他对不对？我救你儿子命，今天又救你命，这个事儿你得给我做主。”

薛礼听这话，头疼，丁山活着？没死？好。这个丑姑娘，虽然难看，有本事。薛丁山啊，要嫌她丑就别应亲，你要应了亲，就不许骗人家，这不是咱们老薛家人办的事啊。想当初，我是个穷汉子，你娘是千金小姐，她不嫌我穷，和我在寒窑受罪这么多年。我当了王爷，我也没忘了我那妻子，糟糠之妻不下堂。你这个奴才怎么能办这事呢？“姑娘，如果真有这事，本帅给你做主。”

“这才是我的好公爹呢！公爹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我们要突围，杀出重围到界牌关去，想不到我受伤了，被苏宝同追到这儿。”

“公爹，快起来，咱们一块到前敌去，我帮你杀敌，你看儿媳妇的本事怎么样？”

“好好好。”薛礼一扶地想起来，没起来。

陈金定赶紧过来了：“公爹，来，我扶你一把。”说着拦腰就把薛礼抱起来了，一甩胳膊，把薛礼给放在鞍鞒上。

薛仁贵这脸“腾”就红了。那个年代，人都封建，没听说儿媳妇把老公公抱起来放在鞍鞒上的。不过，心里很感动：丑姑娘虽然不懂得礼节，可是个热心肠的人，这是个好姑娘。对我儿子又实心实意，又救了我们父子的命。丁山啊，你可不能丧良心啊。

就这样，陈金定在前、薛礼在后，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这匹马刚才也缓了缓劲，陈金定和薛礼说话的时候，这匹马啃啃青，在旁边喝了点水，也好多了。一前一后，往回杀。薛礼着急啊，太子殿下在疆场上，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活不了了。

就这样，陈金定保护薛礼，往回返。走出十几里地，正碰见周青。

周青一看薛礼高兴了：“大哥，元帅！您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多亏陈小姐救我的性命。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陈小姐多谢您救命之恩！”

“别叫小姐了，元帅是我公爹。”

“大哥？”

薛仁贵脸通红通红的，低低地应声：“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这就对了！大哥你别害怕，别担心，我们已经脱离险境，大得全胜了。”

“哦？怎么回事？”

“救兵到了！你猜领兵元帅是谁呀？是您的公子——二路元帅薛丁山。还有程老千岁也来了，还带了八员大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刚才你战马落荒，我随后就追赶。哪知没追出多远，就发现前边喊杀连天，有我们大唐人马冲了过来。我一问，才知道二路元帅到了。我说你们也别休息了，赶快到锁阳关外解围去吧。就这样，他们冲过去了。我才来接应您。”

“谢天谢地，总算熬出头了。”不过，薛礼有块石头压在了心上：丁山当上二路元帅，了不起啊。可是这丑丫头怎么办呢？他们俩拜堂又入了洞房，你怎么能够把她甩掉呢？这个奴才，肯定是不想要，嫌她丑！等到营中，我再处置他。

那边说薛丁山的人马怎么来得这么巧？不是巧，早有准备。前方我说过，薛丁山带人马，日闯三关八寨之后，离锁阳关不远，扎住营盘。为什么？派出探马，探听消息，找机会杀进重围，到锁阳关解救元帅。天天有探马呀，前边杀声震耳，有人一报告，薛丁山就明白了，肯定是唐兵唐将要突围，离开锁阳关。就这样，主动配合，带人马从外往里杀。这下子，六国的兵将可就吃了亏了，这叫前后夹攻，他们成了馅儿饼。

前边我讲过，六国大帅除了苏宝同死心塌地地玩命，那几国早就厌战了。这边援兵一到，兜后一杀，吓得四散逃奔。薛丁山立刻把人分成两拨，一部分由老将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率领，由他们保护军师奔锁阳关。薛丁山带着勇猛刚强、旗开得胜八员将追杀敌兵。

再说程咬金、徐 徐懋功见到太子李治，把搬兵求救的事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程咬金说：“殿下，这次到锁阳关解围，可多亏了丁山，我那孙子！还有丁山的妹妹薛金莲也来了，我那儿媳妇柳氏王妃也来了。咱们到哪儿去安营扎寨呀？”

徐 徐懋功说：“还是回到锁阳关吧。”

就这样，所有人来到了城里，一直来到帅府。殿下李治、军师徐 徐懋功、程咬金等人互相问候，把京城的事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将一个个回来全来请功，唯独不见薛礼薛元帅。

军师说：“薛元帅呢？”

“元帅疆场受伤，战马落荒而走，至今未归。”

“赶紧派人去找！”

正说着，有人报：“元帅回来了！”

薛仁贵由大将周青陪同，来到了帅堂。大家站起来，互相问候。一看薛礼，颜色特别难看。

徐懋功说：“元帅，你受伤了，赶快休息。”

“不不，不要紧，军师，你们辛苦了，不是你们发兵解救，恐怕我这条老命，就扔在了锁阳，你和殿下休息去吧。”

程咬金说：“对，殿下、军师，你们在这儿，元帅得陪着，军中不少事儿呢，我有好些事要说呢，你们快走吧。”

就这样，李治和徐 走了。程咬金在这儿，讲得满嘴直冒白沫子。“薛礼啊，这次可多亏丁山。丁山这孩子可了不得呀，可就是在半道把金牌给丢了。那还不说呢，晚到两天，罗通战死了。我看你身体也不行了，干脆头路元帅、二路元帅，都归丁山得了。”他觉得挺好的，哪知薛礼的脸色特别不好看。

“薛丁山在哪儿呢？既然是二路元帅，为何不到这儿点卯？”

“他不是忙嘛。那我找找去啊。”转身，程咬金出来了，刚到辕门，正碰见丁山，“孙子，你爹想你了，快进去吧！”

薛丁山心里非常激动啊，我长这么大，不知道我爹什么样啊，他“腾腾腾……”来到里边，抱拳秉手：“父帅，儿交令！”

再看薛丁山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薛丁山！尔等胆大包天，竟敢违反军纪！来人呀，把他绑上，推出去杀！”

薛丁山性命如何，下回接着说。

第三十四回 杀儿子薛礼晓实情

薛丁山高高兴兴来到帅堂，以为父子相认，他爹不定多高兴呢。没想到，薛礼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吩咐军兵：“把薛丁山绑上，推出去杀！”

这下，营中诸将都傻眼了，心想：怎么了？多年失散的儿子，刚刚见面，元帅为何要杀啊？这个儿子这么好，立这么大功，为什么？也有的说：“薛元帅治军有法，带兵有方，对咱们弟兄亲如手足，不会轻易杀人。一定薛丁山犯什么错误了。咱们看着吧。”

程咬金不干了。这个人本来没理都搅三分，况且他觉得丁山有功，又护孩子，他能让吗？他说：“薛元帅，你这是干什么呢？丁山是二路元帅，立了这么大功，你不给记功，还要杀，为什么？当初皇上给你兵权是叫你统领三军，为国征战，你怎么在大营里胡来呢？”

薛礼说：“程老千岁，偌大年纪你辛苦了，正因为是营中，你不要多言，下去休息去吧。”

“撵我呀？这么大事儿我能歇着吗？丁山怎么了？”

“你问他就知道了。”

“问他干吗呀？你比他岁数大，你比他明白，你说！”

“好，既然要问，薛丁山丢失金牌，这是一大罪过。”

“丢失金牌就等于丢了帅印，是有罪。可是，事出有因，殿下知道了没怪罪，你怪罪什么呢？”

“还有，”薛礼说：“正因为他在深山里误了两天，才有罗将军孤军深入，界牌关外盘肠大战。如果他的大队人马随后赶到呢？有个解救，罗将军不至于死在界牌关。”

“这也赖丁山？是，罗通死得够惨的，你心疼，我比你还心疼！可是那是谁也救不了的呀。他碰见双枪将王伯超了，那没办法。”

“还有他临阵收妻呢？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清清楚楚，临阵收妻有杀头之罪！”

程咬金一听，临阵收妻？哦，我明白了，准是我要给他保媒，要把窦仙童给薛丁山。怎么？薛礼知道了？不能吧，我刚到这儿，没人跟他说呀。不对！“我说薛元帅，你听谁说的丁山临阵收妻？”

“干吗问我呀？你问丁山。”

“丁山，丁山，有这事吗？”

薛丁山这阵有一种逆反心理，他的火“腾”就起来了，心想：爹呀，世人心狠也没有你这样的。想当初，我娘怀我，你投军去了，把我娘扔在家里了。生下我和我妹妹之后，我们娘三个吃糠咽菜等你那么多年。你回家之后，先射我一箭。多亏我恩师把我救走了，不然我早就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爹什么样。我在山上学艺的时候，吃多少苦啊，日夜练功。想起爹娘，夜间哭得枕头都湿了。好不容易苦尽甜来，我当上了二路元帅，一路辛苦带兵，容易吗？人家像我这么大，还在玩耍呢。可是我呢？得在刀尖上过日子。好不容易见着你了，要杀我？“你杀吧！我没有，我不知道！”

这孩子一愣瞪眼睛，薛礼也明白，薛丁山来脾气了。“薛丁山你不知罪？”

“我没什么罪！”

“我问你，你认识陈金定吗？”

“不认得！”

“不认得？你和陈金定拜堂成亲，又入了洞房，你逃跑了，你该当何罪？”薛礼气坏了。

薛丁山心想：这哪跟哪呀？“程老千岁，这薛大元帅是成心要将我治死啊，这哪的事儿啊？”

程咬金说：“怪了，怎么出个陈金定呢？”

就这阵，陈金定正在门口听着呢。她“腾腾”几步就进来了。薛丁山脸冲前，陈金定在后边。“好啊，薛丁山啊，我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我救你一命，你骗我！行了，我也不活了，我把你掐死！”说着伸出蒲扇大手，就扑过来了。

薛丁山一回身，发现一个丑丫头过来了。他一看不认识：“泼妇你是谁？”

这姑娘把手又放下了，是不是薛丁山啊？像又不像，说不像还像。她愣到这儿了。

薛丁山急了：“我把你个泼妇，无故的冒认官亲，我宰了你！”一伸手抽出宝剑，往前一进身，要杀陈金定。

那能他让杀吗？薛礼大喊一声：“奴才，给我住手！”

薛丁山抽回宝剑，往旁一闪身。“元帅，我不认识他！”

薛礼说：“陈金定，你认识这个薛丁山吗？”

“公爹呀，我看他像，他这个……又不像。不像吧，还像，我也闹不准了。”

薛礼一想，这可难办了。

就在这阵儿，从旁边靠墙那儿蔫蔫地过来一个人。谁呀？薛金莲。来到切近，躬身施礼。“父帅，儿有罪。”“扑通！”就跪到这儿了。薛金莲在旁边早就看清楚了。一看见陈金定，就知道坏了，我给我哥哥惹祸了。她害怕，不敢过来。现在看她父亲要杀她哥哥，硬着头皮，跪倒请罪。“父帅，您别怪我哥哥，这是我干的事。是我女扮男装，报名叫薛丁山，和陈小姐成的亲，我又逃跑了。爹，您要怪就怪我吧。”

可把薛礼气坏了：“起来！”

“陈小姐啊，你找那个薛丁山就是我。”陈金定一看，是女儿装，看看脸，这回对了，咧开大嘴就哭开了：“可把我坑苦了，我挺大个姑娘，跟个姑娘……这可怎么办呢？元帅，你得给我做主。我嫁的薛丁山，和薛丁山拜的堂入的洞房，你无论如何给我做主……”

程咬金一看，这够乱的。在旁还有一位不高兴，谁呀？窦仙童。窦仙童未曾投到唐营，跟程咬金说得明白，自己的终身要许给薛丁山，这个事儿还没定下来，薛丁山知道，也没点头应亲，又杀出个陈金定，这可怎么办？姑娘低着头不敢言语。

陈金定在这一吵，早有人把李治叫来了。军师徐 徐懋功陪着太子李治来到大堂，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百般安慰。

李治说：“陈小姐，你不要难过，不要着急。望你随营听令，立功得胜之时，你的终身大事，包在了小王身上。我一定会给你办好就是。”

“你管哪？公爹呀，他可说他管，我的丈夫可是薛丁山，别忘了，我就要找薛丁山。”

“好好好……”李治说：“行，就这么定。”为什么？你说不行，这还不得吵起来。你要叫薛丁山认这个妻子，就这模样，薛丁山能干吗？

多亏窦仙童和薛金莲，俩人来到陈金定的近前：“姐姐呀，你也别吵，也别闹，你跟我们两个走，将来一定给你个小女婿薛丁山。”

她一听乐了：“那行了，我就在这儿了，走吧。”这三个人走了。

再说薛丁山，自己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出。多亏程咬金：“行了孙子，你也别怄气了。你爹也是好心，他身为元帅，这个陈金定又救了你爹，他说嫁给薛丁山，这能怪你爹吗？这是你妹妹的事儿，快过去吧，给你爹顺顺气吧。”

薛丁山也就转怒为喜，来到父亲近前，爷俩诉说离别之情。不一会儿，下面酒宴齐备，就在帅府这儿设摆酒宴庆功。天色将晚，撤去残席安歇。

次日天光放亮，薛礼升坐大帐，商量下步怎么办。薛仁贵说：“虽然我们得下锁阳关，付出代价太大了。这么多将士阵亡，应该写折报，送往京都，叫万岁追封，抚恤家属。尸体火化之后，运回京城。另外有些将士身体不好，应该回去休息，重新派兵将继续西征。往前去，还有很多关城，第一站就是寒江关，接着朱雀关、玄武关、青龙关、白虎关，大家要有个准备，我们还有几场血战。特别是先锋官罗通不在了，暂时由丁山任先锋官，然后送折报到京城，请万岁再派将官。”

大家都同意。善后之事自有军师徐 徐懋功和程咬金来处理。歇兵五日，将士身体都已经恢复了。由陈金定留在这里，镇守锁阳关，留下一部分军卒，随后元帅起兵带着先锋官薛丁山，奔寒江关进军。还是薛丁山带五千人在前边开路。

简短截说，很快来到寒江关的城外。离城八里地，赶紧扎下营盘、埋锅造饭、铡草喂马，挖好了战壕，埋好鹿角丫杈。

次日天光放亮，薛丁山说：“咱们叫阵去。”

旁边惊动了二爷周青。“丁山，这个寒江关可难打。我可知道寒江关的主将姓樊叫樊洪，有两个儿子樊龙、樊虎。这个樊洪是西凉哈迷国五老之一，这几道关口的主将，他们不是亲戚就是磕头的弟兄，都有本事呀，能征惯战，所以不可小瞧啊。”

丁山说：“嗨！有什么了不得的。这是地广人稀的地方，没有人，所以冒出个蘑菇就算大将了。没事儿，叫阵！”

“好吧。”

就这样，留一部分人守先锋营等候大队，由薛丁山领着周青等人来到城下，冲着城上高喊，选这么几百人都是脖根粗、嘴岔大、嗓门亮堂的，一字排开：“一！二！寒江关的军兵听着——禀报你家主帅樊洪——就说有二路元帅、龙虎双状元先锋官薛丁山讨要阵——尔等速来交战，要不然要马踏关城了——”

有人早就报告给樊洪。等候时间并不太大，就听着城里面，三声炮响，人欢马炸，城门吱扭扭开放，吊桥抻平，打里边冲出一哨人马，前边马队、后边步兵，霎时到疆场，二龙出水式压住阵脚，为首三员大将。

薛丁山抬头一看，当中一员老将，五十多岁，中等身材，面似生姜，金盔金甲，外着绿罗袍，胯下黄骠马，挂着金刀，花白胡须散满前胸，左边一员大将是黑脸的，乌金盔乌金甲。右边一员大将是红脸的，青铜盔青铜甲。

周青说：“我打一阵。”

“不用。”丁山说，“我早就憋足劲打这阵，你看我把他们都包圆喽。压住阵脚！敌将哪个过来受死！”

薛丁山讨要阵，气坏了寒江关主将樊洪。

头几天苏宝同带兵败走的时候，曾经到寒江关跟樊洪说：“你一定要守住关城，唐将太厉害了。”

樊洪不服：“那是你们不行，你看我的，一夫当关，万夫难开！”樊洪叫手下人压住阵脚，要亲自上阵。

他的儿子不让：“爹，有事孩儿服其劳，杀鸡焉用宰牛刀？我打这阵！”

“小心了。”

“料也无妨啊！”

这樊龙摘下镔铁大枪，催马来到疆场，“咯噔”扣住马镫。“对面敌将什么人？通名受死！”

“问俺，龙虎双状元、二路元帅薛丁山是也！你是何人？”

“在下樊龙，看枪！”甩杆一枪。

薛丁山一看，手挺快啊，话到人到枪也到了。你跟我来这套，可就白给了，大枪一拨，奔着樊龙就是一枪纂。樊龙一看不好，赶紧撤枪，往外一挂。就这么一挂之际，薛丁山这一招走完了，马上撤回来：“扎！”薛丁山的枪也快点，劲也大一点。本来是往肋条这扎的，稍微偏了一点，就一下子，三寸长个口子，带条肉。把樊龙疼得大叫一声，踅马败走。

樊龙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亏啊。另外他也没见过大战场：“父帅啊，疼死我也！”

谁的儿子谁不疼啊，可把樊洪吓坏了：“儿呀，赶快包扎伤口，为父替你报仇！”

他还没等过去呢，次子樊虎催马上阵，来到切近。还没等进招呢，就见薛丁山脑袋一晃，有一道白光把樊虎眼睛晃得一眨巴。就是这眨巴眼的工夫，薛丁山的枪就到了：“扎！”往哪扎？颈嗓咽喉。没把樊虎吓死：“不好！”一闪身一低头。哪知说是扎，这是虚晃一枪，他一闪身，这枪就撤回来了。再低头，枪又到了，奔面门戳来。薛丁山的大枪，枪尖一尺八，有一巴掌宽，上下两道血槽，像个铲子一样，“嘣！”戳过去了，多亏有头盔，要没头盔，这脑袋就得戳掉半截。扎到头盔上，樊虎往下一低头，“咔”的一下子，“嘎巴”就折了，头盔就下来了。枪继续往里扎，连头发带头皮戳掉一大块，鲜血热热乎乎往脸上一淌，樊虎就吓坏了：“我脑袋没了！”脑袋没了还能说话啊，实际是掉块头皮，吓得他踅马就跑回来了。

樊洪一看，连败两阵。“快包扎伤口！”自己催马到疆场。“小娃娃，你是什么人？心狠手黑！”

薛丁山说：“老匹夫，两国打仗，谈不到什么叫心狠手黑，咱们是仇敌！以我良言相劝，打开寒江关叫我们过去，保住你老命。要不然，看见没有，那是你俩儿子吧？”

“啊。”

“你俩儿子算便宜了，我手稍微动一动，他们的命就没了。”

“你是谁？”

“薛丁山！”

“我听说了。听说你挂了二路元帅，锁阳关解围，兵败六国人马。”

“你高抬，那是赶巧了，有我父帅往外冲杀，前后夹击，再加上你们六国兵马太不禁打了。我没什么本事，但是，我可赢了你两个儿子了。”

“你气死我了！”樊洪一摆大刀劈下来了，奔薛丁山斜肩带肋。

薛丁山一看，真是姜是老的辣,沟葱白子长。这一招就能看出，他的刀法比他俩儿子强的不是一点半点。丁山一看刀到了，赶紧怀中抱月，“当啷！”往回一挂。两人二马盘旋，战在一块儿。

就在这阵儿，薛礼带着大队人马到了。军卒们安营扎寨，薛礼不放心，远处给儿子观敌掠阵。

最不放心的是程咬金，他眯缝眼睛，手搭凉棚看着：“我这孙子到底怎么样？赢两阵了。好样的，行！再赢一阵露露脸，也叫他爹看看！二路元帅就是比头路元帅强！”

就这样，两旁军卒摇旗呐喊，“咕噜噜……”催阵鼓响，十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一直打到四十回合，没分上下。程咬金纳闷啊：“哎，看这意思，丁山招数应该比樊洪高出一块，怎么就赢不了呢？”

第三十五回 薛丁山连伤守关将

上回书说到，寒江关丁山战樊洪。老将樊洪真不含糊啊，他能和薛丁山战到四十回合，快到五十个回合了。

薛丁山乐了：“别打了，老头，我不和你玩了。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我看明白了。你这两下子，不行。回去，一是回去你呀吃饱了喝足了，睡一宿，养足锐气，第二天咱们两个接着战。要是不愿意打呢，你悄悄开城，从那边一逃走，把关城让给我，我算立个头功就得了。”

“你气死我也，老夫和你拼了！”

“拼命不顶事，既然这样我也不客气了！”

薛丁山像开玩笑一样，手中大枪这边“欻欻欻”进着招，在错镫之际，他悄悄地把肋下的宝剑抽出来。干吗？叫枪里夹剑。这把剑就顺在了枪杆这儿攥着。俩人再次见面，这边说声：“扎！”樊洪用大刀往外去磕。薛丁山“欻”的一下子，右手剑就出来了。紧跟着这口剑“欻欻”就是几剑。可把樊洪忙活得眼花缭乱，手中这口刀不知道怎么好了。此时，两人分开之际，薛丁山这剑光几晃，枪到了，随后一摆手，左手枪就砸在了这个老头的后背上。把个樊洪砸得只觉得心口窝发热、嗓子眼发咸，一张嘴吐血了，扶在了鞍鞒上，还得说是有经验的，催马败阵。薛丁山随后要追，人家对面的军卒就过来了。寒江关的军兵一射箭，薛丁山不敢往前进，急忙撤回来，回到自己本部军队前。那边樊洪吩咐收兵，霎时间，人马回到寒江关。关上城，扯上吊桥，军卒在城头上，准备弩弓羽箭，防范薛丁山攻城。

薛丁山一看：“叫阵、骂阵！”

不一会儿，寒江关把免战牌挂上了。

薛丁山说：“挂免战牌不行，给我射掉，再叫阵！”

不提薛丁山在外面讨要阵。再说樊洪、樊龙、樊虎。回到了帅府，来到帅堂上。早有人给樊龙、樊虎把伤包好了，又给主将服下止血药。这回樊虎不瞪眼睛了。“这可如何是好啊？”怎么的？犯愁了。“我既食我们国王的俸禄，当报君恩。这座寒江关两旁是山，只有东西两个城门，这是我们哈迷国的咽喉要路。如果寒江关失守，恐怕我们哈迷国的国都都保不住了。这可怎么办？爷儿三个都带伤了。”

突然，樊虎眼睛一亮：哎，有了！我妹妹刚从高山学艺归来。平时老说我们不行，我们仨一比武，她就把我们哥俩给揍了，愣说她本事比我们高，咱也不服。这回，我就找她，她要是敢战，说明有本事，就许抵挡一阵。她要是不敢出战呢，赶快领着我父亲，带着我妹妹，咱们快逃跑，往下个关口败。

就这样，樊虎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后边，进了花园。前边是绣楼，来到楼下，止住脚步，冲着楼上咳嗽一声：“妹子，在没在楼上啊？”

他的妹妹叫樊梨花，今年十九岁，她是跟骊山圣母学徒，刚刚回家。在楼上正看书呢，听她哥哥喊。姑娘推开窗户看了看，见他哥哥脸上有血迹，头上包着。“呀，你怎么了？”

“妹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打败仗了！”

“啊？打仗了？”

“你没听见？外边鼓响如雷，杀声震耳，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看书呢。”

“你老看书。你老说书中有黄金屋，书中有颜如玉，叫我们看，我们没心思看，看啥看呢？得了，快跑吧，完了！”

“你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大唐朝带兵攻打寒江关。我们既食国家俸禄，当报君恩，我们爷仨出战，全都被打伤了，爹爹被打得抱鞍吐血，你说咱们是逃跑呢？还是投降呢？”

姑娘闻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翻。什么人这么厉害？要说我两个哥哥没什么真实本领，但是也练了十多年了。可是我那父亲，可是六国能征惯战的老将，竟然也受伤了。“待我出去交战！丫鬟，准备马匹兵刃跟我帅厅去！”

“是。”有人拎着盔甲包，准备兵器。

姑娘跟着樊虎来到了帅堂。到这儿，一瞧见她父亲唉声叹气，胡须散乱，脸色像黄钱纸一样不好看。刚吐完血能好看吗？着急上火。她哥哥在那儿哼咳不止。

樊梨花上前施礼：“爹爹，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女儿，你不在后边习学针黹，到这做甚？”

“爹，我还学什么针黹啊。听说你打了败仗，待女儿出马临敌，给你报仇雪恨！”

“女孩子家，打仗不是女孩的事儿。”

“爹，您说错了，您记得中原有个钟离春吗？帮助齐宣王治国。人家也是女的，名垂青史。还有三国年间的貂蝉。不是貂蝉巧施连环计，怎么能既伤吕布又伤董卓呢？她们是中原人能够如此。女儿虽生在西凉，难道就不能为国出力报效吗？”

“出力倒行啊，可你是有婆家的人，如果你在疆场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对不起我那女婿杨藩啊。”

姑娘听这话，差点眼泪下来，心想：爹，你怎么又提他呀？不提他好点，要提他，女儿差点死了。

说起樊梨花，这个姑娘可了不得。模样长得漂亮是小事，绝顶聪明。有那么句话：“一个树结果，有酸有甜；一母九子，有愚有贤。”就说的老樊家。樊梨花的两个哥哥长得人高马大的，又蠢又笨，吃喝玩乐都会，全仗着爹爹有能耐，自己学点武功，有个官职挺好看，可是真功夫没有。要讲聪明，他们全家这点聪明劲儿都落在樊梨花身上，这孩子从小就看出来了。四岁就可以读书写字，妈也教、爹也教，又请来女教师教，有过目不忘之才，没事儿就跑她父亲书房里，翻书本。开始老头不高兴，后来发现这个丫头了不得，她看完能记住。樊洪教他两个儿子练武，俩儿子没会，这丫头会了，拿着小木刀、小木枪比划得蛮对，自己还用功，练踢腿、打拳。到了七八岁，把个樊洪乐得都找不着北了，没事就说：“你呀就是个丫头，你要是小子多好啊。”教她吧。等到这孩子十一二岁，马上步下的功夫都比樊龙、樊虎好，就是力气不佳。樊洪乐了，一想儿子不学，我教女儿，虽然女儿不能驰骋疆场，可是她学了本事，身价倍增，到了婆家不受气。

就这样，教到十三岁那年，樊梨花离家出走，二次学艺，到高山拜骊山圣母为师，学艺六年。这六年，老圣母教她排兵布阵、逗引埋伏，攻杀射守，把马上步下的功夫也学成了，樊梨花这才回到了寒江关。

没想到，薛丁山攻打寒江关，自己的父兄受了伤。当时气得脸色煞白，暗想唐将真乃无礼，竟敢欺负到我们家头上，这才要出战。

没想到，樊洪却说：“孩子你不能去，我不放心啊。”“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武功难道您不知道吗？”“你是有夫之妇，你是老杨家人，倘若到疆场有个马高镫短，我对不起人老杨家啊。”

“爹！”樊梨花听这话，心“腾腾”直跳，双眉紧皱，眼中含泪，嘴没说，心里琢磨：爹呀，为这门亲事，我差点死了，我是两世为人。你怎么还提这伤心事呢？姑娘一提这个事儿，脑仁都疼。

那位说：樊梨花什么时候订的婚啊？书中暗表，这个樊洪在哈迷国可有一号，他有几个好朋友，号称五老，其中有一个姓杨的叫杨虎，他们同在哈迷国王驾前称臣。那一年，有奸臣陷害樊洪，狼主听信了谗言，要杀樊洪，这樊洪是被屈含冤，如果没有人解救，性命不保。多亏他的老朋友、老大哥杨虎在狼主面前求情，并且把这案子给审清弄明，洗清了冤枉，把那个搞诬陷的大臣给正法了，救下了樊洪。从此杨虎和樊洪交情更加深厚，樊洪感谢人家一辈子。

不久，这个杨虎到白虎关当总兵，樊洪也要出任。临走之前，两家在一块儿喝个团圆酒。因为交情至厚，可以托妻献子，两家在一块一直喝到三更半夜，有点喝多了。

樊洪就说：“兄长啊，我这命是你给的，如果我那次被杀，我这举家满门也就散了。我无以报答，干脆，咱俩成亲家得了。”

杨虎说：“好啊，怎么成亲家？”

“现在贱内怀揣六甲，听说您的夫人也要生了。这样，如果咱们两家的夫人，要是都生小子，就拜成干兄弟，好不好？”

“好啊，要是生两个丫头呢？”

“那就是干姐妹啊。要是生下一儿一女，可是天从人愿，就叫他们结为夫妻，成为百年之好。咱俩就结为亲家，多好啊。”

“好啊，我是求之不得呀！咱立个字据，可不许说话不算数！”

“那哪能呢？我是高攀了。”

就这样，写了两份字据，俩人签字画押，互相交换，各自带在身上，分别上任。

两个月以后，杨虎派家人给樊洪送信，他的夫人生下一个男孩，起名叫杨藩，把生辰八字都给送去了。又过了半年，樊洪的妻子生个女孩，起名叫樊梨花，也把生辰八字写好。两家互相一交换，这叫“指腹为婚”。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樊梨花是越长越漂亮。而杨藩是越长越丑，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最后连爹妈看他都别扭，说：要不是指腹为婚，这小子将来想找个媳妇儿都困难。

从他一懂事，他爹就告诉：“孩子，你相貌丑陋，必须要狠狠地下功夫，学出惊人艺来，你有才不怕貌丑。”

这杨藩，也真下功夫，天生的神力，人高马大。他父亲教他不算，又请了很多教师教他练功。这能耐确实不小。

这樊梨花天生丽质，冰雪聪明，从小习文练武。丫鬟们经常逗她：“你姓什么？”

“我姓樊。”

“你叫什么？”

“樊梨花。”

“不对，你姓杨。”

“我姓樊。”

“老爷子给你找婆家了，你的小女婿叫杨藩。”

姑娘小啊，还紧着问呢：“小女婿在哪呢？谁叫杨藩？”

大家都逗她玩。等她渐渐大了，就不干了：“去去去去去……什么杨藩？我不认识！”

该着有事，在樊梨花十三岁那年，可出落个很漂亮的姑娘了，她也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杨藩，也想有机会看一看他长得什么模样。机会来了，正好他的父亲樊洪五十大寿。有人送信，杨虎带着儿子杨藩前来认亲。干吗呀？准备定日子，要娶樊梨花。十三岁就娶啊？啊。那个年代人，结婚都早啊。

当杨虎和杨藩来到了大厅，老樊洪这么一看，差点晕过去，怎么？一看这杨藩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虽然只有十三岁，看着像二十多岁，又高又壮，没有那么丑的。想起自己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千娇百媚，人又聪明、武功又好，孩子又明白，比我那两个儿子强多了，找这么个丈夫，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晚间跟夫人说，夫人也看见了，也哭：“可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这可怎么办？梨花不能同意啊。”老樊洪说：“好办，别让她见面，别让她看见，定下日子娶走就算了。等过了门了，她哭闹也没用了。”“好吧。”

第二天正日子，小丫鬟就告诉了樊梨花：“小姐呀，给你道喜，今天你小女婿来了。”

“胡说！”

“真的，还有你公爹，来拜寿来了。说要定好日子娶你呢。”

梨花脸一红：“住嘴！我才多大呀，我不去！”

“不去你得看看呀。”

“我不看。”

“好不容易他来了，你悄悄看一眼。再说，早晚你是人家的人，你瞧瞧怕什么呢？”

樊梨花一想，也对，看看去。

就这样，梳洗打扮已毕，由两个丫鬟陪着，来到了帅堂门口，也不用人禀报，她就进来了，为什么呢？这是自己家啊，来到里边给父亲拜寿、给母亲见礼。樊洪一看，姑娘怎么闯来了。再想瞒也不成了：“闺女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第三十六回 樊梨花初会未婚夫

上回书说到，在樊梨花十三岁那年，她的父亲老将樊洪五十大寿，有人送信，杨虎带着儿子杨藩前来认亲，准备定日子要娶樊梨花。

樊梨花到帅堂这么一看哪，差点儿没晕过去。可这杨藩一看樊梨花：“嘿嘿，好，真美！梨花，跟我走吧，咱回家。”

“啊？你怎么说话呢？”姑娘一甩衣袖转身出去了。回到了绣楼上放声痛哭，一直哭到二更多天，前面酒宴都散了。

丫鬟害怕了，赶紧到前边送信，老爷也喝多了，被人架着往后走，把老夫人也请来了。来到了绣楼一问。

姑娘说：“爹，娘啊，你们生养我一场不容易，我应该听父母话。但是，这件事儿不行！那杨藩长得那么丑陋，女儿死都不嫁。如果非让我嫁给他，我就死去！”

平时老樊洪对女儿言听计从，今天听这话，一抬手，给俩嘴巴，把女儿给打了。“奴才！老杨家对我有恩哪，要不是杨藩的父亲救了我，你爹早死了。你替父报恩，也得嫁给老杨家。你乐意也得嫁，不乐意也得嫁，要不然你就死去！”说完他下楼走了。

第二天杨虎跟老樊洪商量娶亲日子，樊洪知道女儿不乐意，急忙说：“姑娘还小，再过两年吧。”

“好，再过两年，我就派人娶亲。”就这样杨虎带着儿子走了。

再说，老樊洪酒劲儿一过，心里一琢磨：也是。我这女儿给杨藩，真是亏她了。但是那个年代讲究信誉二字啊，指腹为婚就得算哪。

哪知道樊梨花不干。过了两天，樊梨花说：“我到郊外散散心。”也没带丫鬟，自己骑马就走了。走出有二三十里地，到了无人之处，下了坐骑，找了个歪脖树，伸手抽出来带的绳子，往歪脖树上一搭，挽个套，拽着绳套自己哭了：“爹，娘啊，你们生我一回，谁让你们逼我，我给你们磕个头算尽孝了，女儿走了！”这姑娘扒着绳套自尽。

眼看这口气可就没了，偏巧有一位老道姑打这儿路过，看见有个女孩儿上吊，急忙割断绳索把姑娘救下来，放在地下。等她缓醒过来，老道姑一问，才知道是寒江关老樊洪的女儿叫樊梨花。

“你为什么自尽？小小年纪。”

樊梨花就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个老道姑是谁呀？正是骊山紫霞宫骊山圣母。老圣母有心把樊梨花送到家里，怕这孩子还死。这孩子是烈性女子。“这样吧，你别死了，跟我走吧。”

就这样，把她领到了紫霞宫学艺数年，肄业学成。这一天老圣母把她叫到眼前：“孩子，你今年十九岁了，可不小了，你该回家了。”

“啊？”樊梨花一听吓坏了，“回家？我还得嫁那个丑鬼杨藩哪？不不不，我要出家！”

老道姑乐了：“无量天尊。孩子，既然你不愿意嫁给杨藩，说明你们没有缘分，既然没有缘分就该解除婚约。师父给你想好了，也给你找好了人家。这次正是两国开兵见仗，大唐朝和哈迷国打仗之际，前敌正是缺人，你到前敌立功去吧。”

“啊？”樊梨花一愣，“师父啊，我练武一为强身，二为逃婚，怎么能到疆场打仗呢？”

“孩子，我说这疆场打仗，可不是叫你帮助你父亲打大唐。这场战争都是苏宝同为报私仇引起的。你回去之后劝说你父亲同保大唐，这有一封书信，在关键时候你再打开看，我把你的终身安排好了，切记切记。”

就这样，樊梨花带着师父的书信回家了，那阵没打仗，每天在楼里看书。今天樊虎报外边儿来了唐将，自己的父亲受伤了，樊梨花这才披挂整齐，来到大厅，找她父亲讨令，要到疆场交战，替父兄报仇。

老将樊洪点了点头：“女儿啊，你要出战哪都可以，我就一件事儿担心。你是女儿家，更主要真要有了意外，我对不起老杨家呀。”

樊梨花就不爱听老杨家事儿。她想悔婚不敢跟父亲说，一听她爹这么讲,眉头一皱：“爹，提这干什么呢？现在是两军阵前打仗的时候，不定谁死谁活呢，打完仗再说。”

旁边樊虎也说：“是啊，爹，叫妹妹打一仗。你说那唐营将官太嚣张了，我们挂免战牌，闭门不出还不行？一个怕了就完了呗，他把免战牌给射掉了，叫我妹妹教训教训他。”

“也好，樊虎啊，你给你妹妹观敌掠阵。梨花，能打则打，不能打赶快回来。”

“我知道。”

就这样，樊梨花带人来到了外边，上了坐骑，和她哥哥点齐三千人马，响炮出城。炮声一响，城门开放，吊桥抻平，人马来到了城外。到了疆场，压住阵角，樊梨花在大旗下带住丝缰，“吁……”抬头一看，唐将收兵回营了。樊梨花心的话：啊，我们要挂免战牌，你们讨敌要阵。我们出战了，你们又走了。“来呀,骂阵去！”

樊虎一看，妹妹出头，立刻来了精神头，也忘了他伤口疼了。“妹妹，我领人骂阵去！”说着催马来到两军阵前，冲着对面大骂，叫薛丁山出马临战。

一提“薛丁山”三个字，姑娘这么一听：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啊？哦，我师父跟我说过这个名。我想起来了，我下山的时候师父说，可不是叫我到疆场帮着哈迷国去打大唐，而是要说和两国平息战争，免得涂炭生灵。是呀，我现在出马临战，如果和唐将交起手来可不好办。对了，下山之前师父给我一封信，叫我在紧要关头再看。现在，现在我看看。

她急忙从百宝囊内拿出这封书信，去了封口，抽出信瓤，打开这么一瞧。这姑娘脸“腾”就红了，二目发直，半天没说出话。怎么？就像打开五味瓶子一样，苦辣酸甜咸，说不上什么滋味。什么事儿呢？上边儿写得很清楚：“为师做主，已把你的终身许给大唐将官薛丁山。见着书信，你速找薛丁山投唐去，叫你父亲献关投降……”下边儿还写得很具体，是怎么给她定的亲。

怎么定的亲呢？有一次啊，骊山圣母到云蒙山水帘洞去拜访王禅，由薛丁山给她献茶。老圣母一看这薛丁山长得太漂亮，像上方的童子临凡一样啊，好！就跟王禅说了：“我有个徒弟叫樊梨花。哎呀，这姑娘冰雪聪明，和你徒弟真是天生一对。干脆，咱们俩为媒，就把我徒弟给你徒弟得了。”

王禅老祖说：“好，我信得过你。”

就这样，两个人把生辰八字给换了。两个老师就把婚事给定了。可是俩孩子都小，没有告诉他们，怕他们分心不好好练功。不过骊山圣母回到了自己的紫霞宫之后，经常在樊梨花面前提，有个薛丁山人不但长得好，特别用功，武艺超群，什么时候你见着他呀，你再跟他好好学一学。樊梨花没往多处想，就认为这是激励我，叫我像薛丁山学。那是什么时候事儿啊？那已经是二三年的事儿了。这件事情本来压下来，今天听她哥哥说“薛丁山”三个字，这才想起这封信。拿起信来一看，上边儿有薛丁山的生辰八字。

那个年代可讲究啊，在家从父母，认师师徒如父子，师命大如天。师父将我的终身许给了薛丁山，哦，可不知道薛丁山长得什么模样。不管什么模样，我相信我的老恩师不会坑我的终身，只要是离开杨藩就好。可是现在这事儿办呢？哎呀，坏了，我要知道我师父把我的终身许给薛丁山，在没开仗之前，我就跟我父亲说清楚。现在薛丁山打了我父亲，枪扎了我的哥哥，结下的死仇，我再提婚事能行吗？况且还有杨藩的事儿。老杨家是我们老樊家的救命恩人，老薛家是老樊家的仇敌，又是两国对立仇敌。天哪！这可如何是好呢？姑娘犯愁了。

就在这阵儿，唐营也得了信儿了。这个樊虎一骂阵，早有军卒向大唐报告。怎么薛丁山回营了呢？书中暗表，薛丁山连胜三阵，可乐坏了薛礼薛仁贵。我这儿子还真有两下子，怕他年轻气盛吃亏，故此鸣金收兵，见好就收吧。就这样，薛丁山就回来了。打开功劳簿，记上了头功。薛丁山也高兴，准备下去吃饭。

就这阵儿，有人来报：“报！疆场上来一员女将讨敌要阵，口口声声叫薛先锋出马临战！”

“嗯？”薛礼就一愣，女将叫丁山出战？老元帅这大眼睛忽闪忽闪可就琢磨开了：我的儿子长得赶上大姑娘漂亮了。前者因为陈金定的事儿，薛金莲报她哥哥名字和陈金定拜堂成亲，我绑上薛丁山要杀，临阵收妻，杀头之罪呀，这个事儿没算完呢。现在陈金定留在锁阳关，不定什么时候找我们算账，她非嫁丁山不可。还有前不久，程咬金跟我透露，他说窦一虎的妹妹窦仙童要嫁给丁山，这件事儿窦一虎没回来，金牌没找着，所以谁也不敢提，这还是个悬案。已经有两起了，又出来女将，别让我儿子出去了。“来呀，派女将出战！”谁呀？窦仙童和薛金莲。两人挺高兴，这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一样。点齐了五十女兵，一千名军卒，两个人到疆场交战去了。

薛丁山一想好男不和女斗，我就是打赢了不光彩，你们打吧，我吃饭去。薛丁山到后边儿端起饭碗，还没等饭吃完呢。

“报！启禀薛将军，大事不好，薛金莲、窦仙童双双被敌人走马活擒！”

“啊？”丁山吓一跳，把饭碗一放，来到大帐。

此时，薛礼已经得信了，一听说把女儿薛金莲抓走了，还把窦仙童抓走了，老元帅吓一跳。薛金莲是自己心肝儿，还小事儿，这窦仙童可是窦建德的孙女，又是太子的亲戚，人家没吃皇俸，没拿过军粮，到这儿要是牺牲了，我这元帅怎么当的？那么多男将你不出战，叫个女将出马，又出事儿了，这还了得？他着急了。

薛丁山一听也着急，这些日子他和母亲、妹妹团聚之后，经常在那儿碰见窦仙童。柳氏老王妃就是丁山的母亲，眼睛不好，哭儿子哭得眼睛看不太清了。有薛金莲和窦仙童在左右，老人这个开心哪，眼睛也比过去好多了，经常跟丁山说：“哎呦，仙童这姑娘可是百里挑一，太好了，对娘啊太孝顺了。将来呀，你要找个媳妇要像她呀，妈就知足了。”丁山一听也乐，窦仙童长得小巧玲珑很漂亮，又聪明，心里也挺满意，不过这层纸没有捅开。窦仙童今天在疆场被敌将擒去，小伙怎么能不着急呢？

“爹爹，给孩儿一支将令，我到疆场上救回妹妹和窦仙童。”

“儿啊，可要多加谨慎。”

“不劳父帅叮嘱。”

程咬金不放心：“得了，我给你观敌掠阵。”

二爷周青也说：“行，我给你观敌掠阵。”

又上来两员猛将，谁呀？徐勇、徐猛。“我也跟先锋官走。”

就这样，点齐一千人，来到了疆场上列开队伍。薛丁山提战马到疆场：“吁……寒江关的敌将，哪个过来受死？”

樊虎一看见薛丁山，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扭头就跑啊：“妹妹，又毒又狠的薛丁山来了！看着哥哥的伤没有？就是他一枪把我这给戳伤了，差一点儿把我脑袋给戳掉，你要给我报仇啊！”

“我知道。”

樊梨花提战马，来到切近。二马对头，樊梨花闪目观瞧。哎呀，好俊的小伙子，谁见过当年的赵子龙，谁见过子都临凡？薛丁山跟他们一个样啊。樊梨花二目发直，半天没说话。只见这员将官不到二十岁，身高八尺开外，细腰乍臂,双肩抱拢。头戴亮银盔，朱缨倒洒。往脸上看，面似银盆，细眉朗目，鼻直口方，正在年轻。身穿银装甲，外着素罗袍，背后背着兜囊有暗器，肋下佩剑。得胜钩鸟翅环挂了一杆大枪，胯下白龙驹。嗯，梨花点点头，不怪我师父把我的终身许给这个人，和他要真能够配为夫妻，也不枉为人一回。唉，可惜呀，事情到现在，可不知道能不能成？这姑娘没言语。

薛丁山摘下大枪，一看对面女将，修长玉立的身材，大气！头戴七星花的额子盔，二龙斗宝，黄金抹额，上插雉鸡翎，胸搭狐狸尾，身挂锁子连环甲，护心镜大似冰盘，袢甲丝绦五股拧成，凤凰裙双遮马面，胯下一匹千里胭脂雪，得胜钩挂着五凤朝阳刀，斜挎镖囊，甭问这里有暗器。这张脸，这个马，这个人，这个刀，太漂亮了！大气！嗨！我管她大气小气呢，把我妹妹把我窦仙童抓走，我要她的命。用枪点指：“这女将，通名受死！”

樊梨花看看：“要问我？我的父亲，恕个罪说寒江关的主帅叫樊洪。樊龙、樊虎是我的哥哥，我叫樊梨花。你可是薛丁山？”

“然！”

“薛丁山，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废话！”薛丁山一想：来宰你来了呗，干什么来了？“樊梨花，你抓去我两员女将，赶紧送出来，要不然我要你性命！”

樊梨花差点儿乐了：“薛将军，叫我放人可以，除非你赢了我掌中刀。”

“好哇。撒马过来！”

樊梨花一想：坏了，我一报名，他应该知道我。我师父告诉我了，我的终身许给薛丁山。那么他师父就应该告诉他：你的未婚妻是樊梨花。这样咱俩不就好搭话了，你怎么还瞪眼珠子？可能是他忘了，我给他提个醒。“薛将军，你是刚从云蒙山水帘洞回的家吧？”

“嗯？”丁山一想，怪了！她怎么知道我在云蒙山水帘洞学艺呢？“我学不学艺与你何关？”

“我就是打听打听呗。薛将军，你想一想，你的恩师跟你说什么没有？”

“我恩师说什么关你什么闲事！撒马过来！”

“别别别，你先别着急。我再问问你，你是不是家住在山西龙门县大王庄汾西村的那个薛丁山哪？”

“嗯，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呢？”

“我不但知道你家住哪儿，还知道你生日时辰，你是甲子年八月十四午时三刻生人，对不对？”

薛丁山吓一跳，她能掐会算？“丫头，我也不叫你算流年，不让你批八字，你说这个有什么用？咱们是两国对立仇敌，休走，看枪！”

第三十七回 樊梨花释放二路帅

薛丁山和樊梨花在疆场见面，因为骊山圣母将梨花的终身许给了薛丁山，这姑娘就没和丁山伸手，用语言试探。那意思呢，薛丁山，你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如果知道，咱俩别打，商量商量，怎么能够把这场战事平息。

那薛丁山一心要抓住樊梨花，换回薛金莲和窦仙童，眼珠子瞪溜圆哪，白眼珠起红线，血贯瞳仁，是摆枪就刺。

樊梨花强压怒火，心想：我可不是怕你，是因为师父将我的终身许给你了。可是，我这么大姑娘，怎么说呀？如果我说了，他不知道这个事儿，我这脸往哪儿放？我再点他几句。

“薛将军，我不但知道你的生辰八字，我还知道你的双胞胎妹妹叫薛金莲，你的母亲叫柳迎春，对不对？”

要是一般人哪，也得走走脑子，这丫头不跟我交战，老提我的私事是为什么？薛丁山没走这根弦儿。“啊呀，丫头！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疆场打仗就是你死我活，真刀实枪！是你，看枪！”又扎一枪。

樊梨花一踅战马，急忙闪开。“薛将军，难道你师父没跟你讲？”

“你提我师父干什么呢？你知道我师父，我不认识你师父！着枪吧！”又一枪。

樊梨花一想：这个人心高气傲，脾气太躁，不教训教训他，他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我怕他。“好，姓薛的，既然这样，接招吧！”手中五凤朝阳刀耍了个花就劈下来。薛丁山摆枪接架相还。这一男一女二马错镫，踅马再战。

薛丁山可玩命了，一招紧过一招，一枪快过一枪。樊梨花用刀招招架架，躲躲闪闪。心想：看薛丁山的相貌，仪表堂堂，如玉树临风。看他的脾气可太糟了，孬包脾气。可不知武功如何，我师父的眼力怎么样？今天叫他打，我看他有什么本事？所以樊梨花故意让他，只是上护其身，下护其马，不往里进招，瞅冷子给他一下子。

在两军阵前，惊动了程咬金和周青。程咬金往队前这么一站，手捻着须髯：“我说周青啊。”

“老爷子。”

“寒江关咱们得下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刚才薛金莲和窦仙童出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被获遭擒。可是，丁山一出马，你看这两个人说了多半天哪，没打就有门儿。”

“你得了吧。这不打起来了吗？”

“那是假打呢。你看这丁山玩儿了命了，你再看那个女的。你别看我打仗不行，我会看，这里有门儿。”

“别有门了，真玩儿命呢。”

就这样，两旁军卒摇旗呐喊。此时，樊洪也登上城头，给女儿观敌掠阵，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一看薛丁山拼了命，再看樊梨花招招架架。嗯？这怎么回事情？哎呀，这老樊洪脑子可就转个儿了，不好啊！我不该叫我的女儿出战哪！哎呀！他着急。

两个人打了十个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到了四十回合，五十回合了。樊梨花暗暗地佩服：好，薛丁山年纪不大，可能比自己还得小个一岁半岁的，枪急马快，万马军营真有斩将夺旗之勇。只是比我，你稍差了点。谁让我的命运不好了呢，就因为我离家出走，到山上学艺，我不得不下死功，一个女人没有真能耐就得受欺。薛丁山，要这么打，我看这意思，你得打一百个回合。我哪有这个闲工夫？得了，我何不把他抓住？抓到城里，我再问他：你师父到底跟你讲没讲？没讲不要紧，我师父可说了，我是认准了。

主意拿定，二马分开，马头相背，姑娘悄悄就把大刀挂好了。一伸手在百宝囊里头拿出了百链飞爪。百链飞爪什么样的呢？一头是个大铁爪，像人的手一样，也是五个指。在手掌里有个铁疙瘩，这个东西一碰到身上，这五指自然就扣住了。在后边儿是一个链，五金之精打造，一丈二尺长。链子的另一头，还有一丈来长的绒绳，是生丝拧的，能有大拇指粗啊，结实啊。后边儿是个鹿皮挽手，这挽手要套在了手脖上。拿这飞爪一扔，只要飞爪碰上东西就扣住了，用绳这么一扽就扽紧了，把敌将抓到马下。这姑娘打定了主意，伸手套好了挽手，拿着飞爪。战马跑着呢，猛一回头。“欻！”扔出飞爪，要把薛丁山抓下马。

这阵儿薛丁山也烦了。哎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姑娘竟有如此本领，五十个回合没分上下，看这意思，我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如果输在她手里，太难看了，就凭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败在个丫头之手？再说了，我妹妹和仙童怎么办呢？我打死她得了。想到这儿，他一伸手把自己兜囊里的暗器拿出来了。什么？开书我就讲了，王禅老祖叫他下山的时候，给他盔铠甲胄、马匹兵刃，还有走线银锤。这锤是什么样的呢？这个锤有人的拳头大小，是实心的，后边儿挂着一条一丈五尺长的链子。这链子也是五金之精所打造，坚硬无比，链子的末端还有七尺长的丝绳，能有大拇哥这么粗，后边儿也是个挽手。这个暗器跟飞爪都差不多，用的时候把挽手套住，拿着锤一扔，锤带着链子打到对方的头上、后背，都能要性命。薛丁山今天就发狠了，他把自己的链子锤拿出来了。

两个人都往相反的地方跑，可是两个人都想使暗器，这战马不是真跑，而是光两个蹄倒腾，不出步。如果真跑呢？战将身子往下一塌，马跑一条线，马的肚子贴着地皮了，走得快。不想叫马真跑呢，是磕膝盖一点马肚子，这马肚就悬起来。战马就明白了：嗯，这是叫我假跑。那就假跑吧，搂得快呀，不出步数，步小。战将用耳朵听着，听着对边的马挂銮铃声，够了步数，猛然一踅马，薛丁山一松手，把链子锤扔出去了。往哪儿打？往樊梨花的后背。巧得很，樊梨花也是，听了听对面的马挂銮铃声，一踅战马，把飞爪扔出去了。怎么那么巧，怎么那么寸。正好飞锤碰着飞爪，就扣在一块儿了，就这么巧。薛丁山一用劲，扽住了。樊梨花赶紧把链子搭在肩上，也扽住了。俩人战马就转开了。干吗？这可是拼力气，谁力气大就把另外一个人给拽下马。没劲儿，没劲儿你就摔下去，就输了呗。

樊梨花心的话：多亏我用飞爪，不然，这锤非打到我身上不可。薛丁山也想：这丫头会使飞爪，不行，我得把她落下马，我是男子汉。

樊梨花扽两扽没扽动，一松手：“给你吧！”这女孩儿心眼儿就是多，这一松手，薛丁山没有思想准备呀。他这边还使着劲儿呢，一下拽空了，“扑通”从马上摔下去了。他刚想起来，樊梨花的战马叫千里胭脂马，没有那么快的，拍战马来到切近，手中大刀一举：“别动，动，我就杀了你！”薛丁山不敢动了。

樊梨花都乐了：“哎，薛将军，刚才我好语好言跟你说话，你横着眉毛立着眼的，就是跟我横。现在落在我手了，你有什么话说呀？”樊梨花还在点他呢，意思：你想想，你师父跟你说没说我们俩的亲事啊？

哪知薛丁山又羞又臊，恨不能一头碰死啊。我这二路元帅龙虎双状元，现在是先锋官，竟被一个丫头打落在马下呀。“姓樊的，我既然输在你手，要杀开刀，吃肉张口，皱皱眉头，非为英雄。你杀吧！”

樊梨花微微一乐：“薛丁山，杀你还不像捻个臭虫一样吗？现在我不杀你，我放你回去，见你的父亲，我有一封信，你拿回去看一看。三天之后，你到寒江关找我，如果你不来，可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从百宝囊之内，把她师父给这封信扔在薛丁山的眼前。提战马来个夜叉探海，捡起了飞爪，揣在兜囊之内，撒马往回走。“军兵，收兵回城！”

再看军兵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人家回城了。薛丁山恨不能一头碰死啊，太窝囊了。

就在这阵儿，程咬金来到切近：“哎，孙子，人都走了，起来吧，起来吧。”

“哎呀！”

“哎呀啥呀？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小子，老觉得自己不含糊，什么王禅老祖的徒弟，大帅的儿子，龙虎双状元……今天碰见茬了吧？还得练啊。”

“我知道了。”

“哎，这咋还有一封信呢？”

薛丁山臊得了不得，哪有心捡这封信呢。他把他的飞锤捡起来，揣在兜囊之内，踅马就走。程咬金把这封信捡起来了。你要说程咬金一个字不认识了，也屈着他，这么多年了，你要立立正正地写正楷，可能认识个十个二十个的。这封书信，毛笔字龙飞凤舞的，看了半天他也不认识：“拿着走吧。”收兵回营，来到了中军大帐见薛礼。

薛仁贵早就得报了，说儿子被那员女将拉下马，刀压脖项没杀，人家收兵走了。正百思不解，程咬金进来了。“元帅，回来交令，那员女将留了一封书信，你看看吧。”

薛仁贵赶紧接过来展开一瞧，哎呦，薛仁贵虎目圆睁，剑眉倒竖，半天没说话。为什么？他没法说话呀。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上说得清清楚楚，临阵收妻，杀头之罪，这是敌将啊。在锁阳关为了陈金定我要杀丁山，闹得沸沸扬扬的，这又来了，我说什么？他一转手，递给了李治。太子李治在这儿呢，接过来一看，没言语，转手递给徐 徐懋功了。军师徐懋功在这儿看了看也不言语。众将都瞧着，干吗呢？

程咬金着急了：“我说，你们念书人就是遭人恨。你说你们看完了，都说一说呀，叫我们也知道知道啊。你们光心里有数，叫我们在这儿猜谜，多着急呀？”

“不要着急，那给你吧。”徐懋功又把这封信递给了程咬金。

“我要能看明白，我交给你们哪？”

“不是叫你看，是叫你收起来。”

“收这玩意儿干吗呀，什么意思啊？”

没等徐懋功说话，薛礼站起来了：“哎呀，王驾千岁，我头晕，心里闹得慌，可能是旧伤复发。哎呀，我支持不住了。”

“元帅，那你休息去吧。”

薛礼赶紧走了。薛礼真是身体不适？不是，他躲了。没法办！如果不同意这门亲事，樊梨花能和薛丁山战五十个回合？这个女将杀伐骁勇，武艺超群，别人不是她的对手。如果同意，临阵收妻有杀头之罪。所以他躲了。

殿下一看，把这一坨乱麻给我了，我慢慢抽丝，我怎么抽啊？“啊，军师，你看这事儿他怎么办？”

徐 徐懋功当着众将，把樊梨花留下这封书信给大家念了一遍。大家听完知道了，原来是骊山圣母从中为媒，将樊梨花许给薛丁山。听完大家都不言语。

徐 徐懋功说：“众将官，这件事情你们看做得做不得？按军纪讲，临阵收妻是不行啊，可是目前的状况我们该怎么做？”

薛丁山一听就火了：“军师，这门口亲事做不得，她可是敌将之女！待我出马临敌，杀了樊梨花，夺下寒江关，救出金莲和窦仙童！”

徐懋功一乐，没言语，人家有身份。

程咬金笑了：“你呀别吹了！你要是能抓住樊梨花，今天疆场也不至于叫人家给扽在马下，刀压脖子啊？你有那个本事啊？”

“怎么没有啊？那她是用的计策。她一松那个链子，我就掉到马下了，要真打……”

“行行行，别吹了，要是吹牛，跟爷爷学，嘿嘿嘿，我是你爷爷。要讲办事，你也不是对手。哎，你琢磨琢磨，有没有信里说的这么回事儿。”

“这……”这下提醒了薛丁山。薛丁山这脑子飞快旋转，哎呀！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儿！下山的前一个月，师父说过，说骊山圣母有个徒弟叫樊梨花，别看是女孩子，她是不戴方巾的丈夫。特别是骊山圣母能耐好，她教出徒弟错不了。就以后你真见着，还应该跟人学习。提过这个事儿，我想起来了，好像也给我一封信，这封信哪儿去了呢？我记得师父说过：将来你有了难处，你看看我这封信，这算锦囊。我记得我拿到手里就夹到书本里了，哪儿去了呢？哎呀，难道是师父从中为媒，真的把樊梨花许给我？樊梨花这姑娘长得百里挑一，你说个头、模样、武功，对呀，我在疆场跟她那么横，人家不卑不亢，说出那话来。哎呀，我跟她比是差点儿。这门亲事要真是我父母同意也好。薛丁山岁数小，脸小，低头不言语，众将议论纷纷。

旁边惊动一人，谁？尉迟宝林。“千岁，军师，我有一语出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我觉得吧，虽然两军阵前收妻有杀头之罪。可是我们这次出征，锁阳关被困一年，继续西进，不定何年何日还朝啊。如果打个十年八年的，这帮将官都不能娶妻生子，难道都叫他们断去香烟后代吗？难道祖坟上就断了香火？要我看哪，以战情为重，免去临阵收妻杀头这一条，收妻算违纪，但是分怎么个情况。如果这个樊梨花真是奉她师父之命许给丁山，我看应该成全。”

驸马秦怀玉说：“殿下，这件事儿应该成全。丁山和樊梨花不是说两人疆场见面相爱就结为夫妻，而是奉了师父之命。师徒如父子，师父说话了，那应该照办。”

程咬金说：“是啊，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哪。要我看，今后临阵收妻杀头之罪免了吧。”

李治点点头：“军师啊，我看也合适。你看呢？”

“无量天尊，殿下，你愿意成全，我更高兴啊。”

“那好！从现在起，大唐营就免去这一条了。派人告之薛元帅吧。”薛礼薛仁贵也知道了。

下边儿大家该议了，怎么成全这门婚事呢？第一个闹的就是程咬金：“你们乐意了，寒江关那边儿还不乐意呢。没有这么定亲的！薛丁山打伤了樊梨花的爹，又把两个大舅子用枪给挑了，再找人家求亲去，人家女儿能嫁给他吗？人家把女儿砸巴砸巴喂狗也不能啊。我看哪，这个亲事成不了。甭说别的，就这个媒人就没法找，谁敢到寒江关去提亲呢？那樊洪还不把这个人剁了呀？”

徐懋功说：“四弟，你说得都对，就一件事儿不对。”

“哪件事儿不对？”

“你说没人敢当媒人？”

“啊？”

“有，营中就有人敢到寒江关给樊梨花提媒！”

“啊！在哪儿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

“谁？”

“就是四弟你！”

“老道！你又害我！”

第三十八回 程咬金提媒寒江关

徐懋功对程咬金说：“去寒江关保媒，非你莫属！”

程咬金一听：“我呀？不不不，不行！我说军师，我的三哥呀，你别拿老头逗着玩儿了，我可没这本事。丁山伤了樊梨花的爹和两个哥哥，我可不敢去，我不行。”

“哎，四弟，就你能胜任。你说在苏宝同的连营，两次闯营。第一次你在营中为元帅取了解药。谁能办得了？就你。二次，你闯连营进京搬兵求救。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就保个媒不行啊？”

“你给我住嘴！那是两回事儿。我可告诉你，三哥，这次你说什么，我也不能去！”

“别别别，这可是首功一件。殿下，对不对？”

“对对对。”

“这个功谁爱立谁立，我还不要这个功劳。”

“哦？无量天尊！要这么说，我营中就没人到寒江关了？难道我大队人马堵在寒江关外，就不过去了吗？”

程咬金说：“有啊，有能人。”

“谁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说谁？三哥，就是你！”

“嘿，你现发现卖呀？”

“啊，你说我行，我不说你行啊？你叫众将说说，谁能赶上你呀？你这个牛鼻子，七十二个心眼，八十八个转轴，你帮着老李家得下了天下，难道就这个媒人当不了？”

徐懋功一乐：“无量天尊，四弟呀，你说我行，我说你行。这么办，你问问众将，你叫他们说谁能胜任，说谁行谁就去。”

“好哇，行，我问问。众位将军，老少爷们儿，到寒江关保媒去，你们说是我行，还是军师行？”

这伙人异口同音：“还得程王爷去！程千岁您行。”

“大爷，你行！”

“爷爷，就你行！”

“就……我行？”

徐懋功说：“怎么样？都说你行，你去不去？”

“哎，我不是说不行，我觉得就凭我这么大的千岁，保媒拉纤，这女人活我干哪合适呢？”

“樊梨花可不同一般的女人，这个媒还非你保不可。你想，人家老薛家门头多高啊。寒江关现在挡住我们去路，这姑娘是骊山圣母的门徒。如果你要是成全这门亲事，你还能活五百岁。”

“那我不成了千年王八万年龟了吗？好！为了丁山，我去！不行，我不能去。”

“怎么又不去了？”

“我怕费力不讨好。我到那儿，说好听的，冒着生命危险，这媒保成了。可是回来，老的跟我晃脑袋，小的跟我扭鼻子，我不成了里外不是人了吗？”

徐懋功说：“这件事情殿下都同意了，有什么说的？”

“那也不是给殿下娶媳妇啊，干殿下什么事儿啊？”

哦，徐懋功明白了，这是想看看薛丁山什么态度。“丁山哪，这门亲事你乐意不乐意啊？”

“这……问我干什么？你们不是乐意吗？你们乐意就办呗。”

“这叫什么话？给你娶媳妇，又不是给我们哪。樊梨花，你也见着了，你说，乐意不乐意？”

“这……”说实话，薛丁山还是满意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程咬金说：“孙子，我可走了啊。你是乐意，我这就走。要是不乐意，嘿嘿，我睡觉去喽。”

“这……爷爷，那您就去呗。”

“说好听的！我这么大岁数，冒着危险到那儿去，你连个好听的不说呀？”

“爷爷，那我谢谢您了。”说着磕仨头。

程咬金哈哈大笑：“行了，哈哈哈哈……孙子，冲你这几个头，爷爷就是死在寒江关也瞑目了！行了，就这样，明天早上我去。”

一夜无事。次日天光放亮，薛礼也再三嘱咐：“哎呀，程老王爷，您辛苦，多加小心。”

“没事儿，没事儿。”程咬金吃饱了喝足了，里外三新把衣服都换上，心想：我就是死也闹个干净利索。头戴员外巾，身穿对花氅，腰系丝绦，没带兵刃，骑着马直奔寒江关。

离护城河近了，军卒高喊：“干什么的？不要往前走！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

“别放箭，别放箭。众位弟兄辛苦辛苦，我说话你们能听明白不？”

“能听明白！你干什么？”

“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告诉你家主帅樊洪，就说呀他亲戚来了。我老头给他办事儿来了，叫他开关迎接！”

军兵听明白了：“亲戚？等一会儿！”有人下城马道，奔帅府给樊洪送信。

回头再说樊洪。昨天樊梨花出战，抓住两个女的，又把薛丁山拉到马下没有杀，这樊洪就犯了合计了：这丫头为什么不杀薛丁山，去我心头之恨，给我们报仇呢？难道姑娘岁数大了，脸大心向外吗？她可是有未婚夫的人哪。今天，坐在大堂上就和两个儿子商量这件事儿。

军卒报：“启禀老将军得知，门外来个老头，说是您的亲戚，到这儿给您办事儿来了，叫您赶快开关迎接。”

樊洪闻听就是一愣，谁呀？干什么的？“我看看。”就这样，领人来到城头，往下边儿一看。一看程咬金，年逾七旬，胖老头，员外巾，对花氅，不像打仗的样。“你是谁？你干什么来了？”

“你就是樊洪吧？哈哈哈，说起来呀，我到这儿办事儿。你赶快开城，我告诉你，我给你办好事儿！”

“你有什么事，现在说。”

“这可说不得，这儿耳目众多的，这还了得？两军阵前正在打仗呢。”

“哦，好，你进来。”

为什么？就一个人，没事儿。给他放进来，城门就关上了，上了栓落了锁。程咬金一瞧，嘿嘿，这回好，想要出也出不去了，这等于关门打狗，我呀豁出去了！猛一抬头，只见樊龙、樊虎调来军兵，估摸有一百人。俩一队、俩一队，对面站着，枪尖对枪尖，刀刃对刀刃，刀刃冲下。

“走吧！”

程咬金一看，钻刀枪林哪？要别人吓坏了。我老程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不就钻刀枪林嘛，豁出去了！催马大喊，真就冲过去了。你还别说，谁也没有把刀往下落。

樊虎一想：行啊，有胆子，走！时间不大，带着程咬金来到帅堂。

樊洪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到此做甚？”

“元帅，别瞪眼睛，我是做好事儿来了，给你道喜了。”

“喜从何来？”

“你认识不认识薛礼薛仁贵？”

“知道，他不是大唐领兵元帅吗？”

“是啊，你认识薛丁山吗？”

“认得，昨天他伤了我，又被我女儿打落马下。”

“嗯，是有这么个事儿。你说薛丁山这人怎么样？”

“你问这干什么？”

“跟你说实话，薛丁山看中你女儿樊梨花了，今天命我当大红媒，我来保媒来了。我说樊将军哪，你把女儿许给薛丁山，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程咬金嘴快，没合计那么多，一张口就把话说明白了。他认为樊梨花看上了薛丁山，又有师父之命，回关城一定和父母说清。她父母知道这件事儿，那么我再到这儿一说，这个婚事准能说成。他哪知道，樊梨花回来没跟她父亲讲。为什么？她父亲恨死薛丁山了，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吃薛丁山的肉，喝了薛丁山的血，方解心头之恨。更主要，疆场上看薛丁山对她的态度那么生硬，她怕薛丁山不认这门亲。我虽然把信给他了，如果他不派人来呢？我跟我父亲把这事儿说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况且和杨藩还没有解除婚约。我呢相机行事，听听风再说。这样一来，可就误事了。

樊洪不知道，樊梨花要许给薛丁山，程咬金又来保媒，张嘴就把婚事说出来。甭说别人，樊龙、樊虎一伸手就把兵刃抽出来了。

“老东西呀，你长几个脑袋？给我妹妹保媒！你也不琢磨琢磨，薛丁山他是我们的仇敌，我能把妹妹给他吗？”

老头樊洪也气坏了：“你们俩先别跟着吵。我问你，老东西，你是谁？谁叫你保媒来了？”

“问我呀？有名有姓，姓程叫程咬金，大唐卢国公是也！”

“啊！”一听程咬金哪，大堂里所有人，把兵刃都抽出来了。干吗？要把程咬金给剁了。程咬金的名太大了。谁给传的名啊，苏海苏宝同啊。

苏宝同兵败锁阳关，他认为这次兵败就败在了程咬金之手。程咬金第一次进营，管我叫孙子，孙子长孙子短，我被他唬住了，他偷去我的解药才救了薛礼薛仁贵。当时他把药烧了，我没弄明白，现在看来，他把药偷走了。第二次，他又到营中给我当爷爷，我又送他一百斤的人参鹿茸膏，他连吃带喝，跑京城搬兵求救。就这样，薛仁贵的儿子薛丁山来到锁阳关，里外夹攻，我才大军败北。当苏宝同败走在寒江关的时候，跟众将说：“只要看见程咬金，你们就把他给我剁了，要死的不要活的，这个老东西太坏了！”所以，一听这是程咬金，寒江关的兵将就把刀枪拽出来了，“唰！”把程咬金围在当中。

程咬金还真有胆子，一看，反正我也好不了，我也不能在你们的眼前气势低了。他把眼睛一瞪：“干吗？你们要怎么的？”

樊洪说：“程咬金，抓你不着，寻你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才叫‘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还敢说提亲，你长几个脑袋？”

“怎么的？我说提亲怎么的啊？一家女百家求，古今常有。”

“把他给我抓起来！”樊洪都要疯了。

过来两名将官，一抓程咬金的胳膊，一背就给捆个结结实实的。樊洪过来四个嘴巴，程咬金这嘴角当时就见血了，那是七十来岁的人哪。

可程咬金真不含糊，也真有骨气。也不怪，他是瓦岗山出来的人，输打赢要，好坏都能对付。“干吗打我，凭什么打啊？这门亲事不是我们强求，是你女儿乐意的，是樊梨花主动找的薛丁山。人家都是男求女，你们家是女求男。不信哪，不信你翻我兜，我兜里有封书信，你拿去看看！”

这一来，樊洪、樊龙、樊虎全都傻了。啊？这丫头胆子太大了，有这事儿吗？“快！翻！”伸手把那封信拿出来了。打开一看，不是樊梨花的字，樊洪放心了。

“程咬金，你是用的离间计，这封信不是我女儿写的，我女儿不会办这种事儿！你们打了败仗，薛丁山被我女儿给拉在马下没死，他算便宜。”

“你提你女儿干吗呀？那是你女儿舍不得杀。你女儿已经是老薛家人了。你怎么不说说你呀？昨天你们爷仨绑成绑儿不是薛丁山的对手。今天你敢对我老程如何如之何，小心薛丁山把你这城翻个个儿。”

“好，我看薛丁山能把我怎么样！来啊，推出去，杀！”推推搡搡把程咬金推到外边儿。

程咬金不服啊，跳脚骂呀、喊呀：“樊洪，你不得好死！我当媒人是你女儿乐意的，凭什么杀我？”

樊龙、樊虎说：“冲这句话，我们把你嘴给豁开！”这两个人拿着宝剑近身就要动手。

就这阵儿，有人喊了一嗓子：“刀下留人！”

“这……”俩人回头一看，他的妹妹樊梨花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巧？不是巧，姑娘在这儿看着呢。

姑娘回了寒江关，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翻来覆去呀。哎呀，现在弄得我呀左右为难，和杨藩的婚事没有解除，父兄被伤，薛丁山不认我，我留下一封书信，到底能得什么结果？她就派两个丫鬟看着动静：“你们看着唐营来没来人？如果来人了，马上给我报信。”这丫鬟就看着，果然发现大唐营派个老头来。往那一送信，姑娘又害怕了：哎呀，我要是跟我爹事先说一声也好，我爹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恐怕来人性命难保。就这样，她悄悄就赶到了帅堂旁边。想到进去吧，又怕两个哥哥那脾气比炮仗还急呢，说些不三不四的。自己到底是未出闺阁的大姑娘，觉得不好意思；可不进去，又怕来这老头有危险。就在这阵儿，程咬金被推出来要杀。樊梨花一想：这可麻烦了，我得过去。这才喊了一声，几步来到切近。

程咬金一看，可算抓到救命稻草了。“樊小姐呀，快救命啊。人都说呀，媒人媒人说成了就没有媒人。这婚事没说成就没了我了！樊小姐，昨天那封信呢，我那孙子丁山看了，哭了一夜都魔魔怔怔的。今天早晨就磨他父亲，又磨太子殿下，叫我来提媒，要成全这门亲事。梨花呀，你要不到唐营，我那孙子非疯了不可呀。”

这话樊梨花分不出真假，但是她的心是满意的。“你是？”

“我叫程咬金哪，卢国公啊。”

“哦，程老千岁。这件事情都怪我，跟你无关，不管什么结果，我放你出城。”

“哎，”程咬金一想行了，有门儿，我死不了，“梨花呀，你可别和你的父兄翻脸哪。我是外姓人，可是你和丁山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

他越这么说，樊龙、樊虎这火越大。这俩小子，转身冲樊梨花来了：“丫头！你办的好事儿！你把咱爹都要气死了。”

樊梨花也不服，“哥哥，我怎么气他了？我十三岁离家出走，刚刚回来，我怎么惹了他了？”

“你，你，你要嫁给薛丁山！哎呀，我把你这不要脸的丫头，我要你命！”俩人各摆宝剑冲向樊梨花。

第三十九回 樊家父子误伤致死

樊龙、樊虎脾气暴躁，一听妹妹想嫁给薛丁山，又敢顶撞自己，火冒三丈，各晃宝剑冲向樊梨花就砍。可他们俩绑上也不是樊梨花的对手啊，往前刚一近身，樊梨花一抬手，磕俩人腕子，两口剑顿时飞了。

“啊呀！你还敢还手？”哥俩空手了，急忙往旁边找家伙。也巧了，有两个军卒手里拿两杆枪，俩人一人夺过一杆，掌中一抖：“我要你的命！”“唰！”就扎过去了。

樊梨花一看，急死了：“哥哥，你容我解释啊。我和薛丁山的事儿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是我师父做主。我师父和他师父王禅老祖俩人一商量，就给我们定下终身，这件事儿也没说准哪。也是人家派人来跟父亲商量。哥哥，你容我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丢人的贱人！宰了你！”俩人一左一右还往前扎。

樊梨花万般无奈，把两杆枪抓住，这枪头这么对着：“哥哥快松开，松开！你，你们别这样。容我把话说完。”

这俩人一看，樊梨花把枪头抓住了，使劲往回撤。樊梨花一想：既然你们俩要抽枪，那就松手吧，就把手撒开了。哪知两个人往回扽枪这是假的，其实是玩个心眼儿，想等樊梨花一松手，再冷不丁扎樊梨花。所以，樊梨花一松手，俩人同时又往前一近身。坏了！怎么？樊梨花松手的时候，身子往外一闪，那意思，想闪出去，然后跟哥哥把话说清楚。结果，她这么一闪，樊龙、樊虎俩人往前一递枪。你说多巧吧，樊龙的枪扎在樊虎的前心，樊虎的枪扎进了樊龙的颈嗓咽喉。俩人谁也没有顶盔挂甲，没有挡兵器的，使得劲儿又猛点儿，力气大点儿，“扑哧”“扑哧”两声，这个枪尖扎了个透心儿凉，那个枪尖从后脑勺扎出来了。两个人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眼珠瞪多大，死尸摔倒。

樊梨花一看：“呀！哥哥！”扑上去放声痛哭。

周围的战将军卒一乱，往旁一闪。“啊！少帅死了！少帅死了！”这里有人喊：“叫姑娘给扎死了，小姐扎死了！”那个说：“他们互相扎的！”

程咬金一看，哎呀，坏了，事儿大了，这俩小子死不足为怪，死了活该。可是樊梨花这个罪可就大了。眼见樊梨花扑到俩人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程咬金一想：这怎么办哪？“樊小姐不要光顾哭，快把善后事儿处理一下。”处理啥？姑娘都懵了。

这时，在旁惊动一人，谁？这个人是刚刚派到这儿的一员番将，是哈迷国王的亲信，叫黑木尔，被提升为副将，带领二百人帮守寒江关。在一个月前，他因奸污妇女，先奸后杀，被老樊洪打六十大板子。那个年代，就算处理最轻的。他养了一个月才好，怀恨在心。今天看樊龙、樊虎死了，这小子成心冒坏了，喊了一声：“小姐把他哥哥扎死了！”就往大厅送信。

这阵儿，樊洪正在里边儿等他儿子汇报呢。黑木尔进来一说，樊洪像疯了一样，拔腿就出来了。

“樊龙、樊虎，我儿在哪里？”

“老人家，你儿子死了，你看见没有？叫你女儿给扎死了！”

“哎呀，丫头！”樊洪抽出宝剑，奔着樊梨花就劈下来。

樊梨花现在都哭懵了，她知道俩哥哥一死，自己落个骂名千载。“哥哥呀，你们死得太冤了！你们性子也太急了！我的两个嫂子怀揣六甲，孩子还没生下来，还没看见爹，你们就死了。这可怎么办哪？”

程咬金也急坏了：“梨花呀，城里不能待了，你快跑吧！”

就这功夫，樊洪来了。樊洪看见儿子尸体，差点儿没晕过去呀，老泪纵横，奔着樊梨花就是一剑。

樊梨花听见风声不善，急忙往旁一闪身，父亲这一剑劈空了。她往前一伸，就把她父亲手腕子给抱住了。“爹，爹，你等我把话说完，你再杀我！这件事情不怪我呀，这是我两个哥哥性子太急了，他们互相扎死的，这是误伤啊，可不是女儿下毒手。你，你等等……”

樊洪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看见儿子死在地上，活不了了。“樊梨花，我把你个小奴才呀。我不指着借你的光，也没想到你心狠手黑，你为了薛丁山，竟然杀死俩哥哥！这么办，你今天把我杀死，我们爷仨一块儿走，就你自己活着！你松手，松手！”往回拽。

你别看樊梨花是女的，紧紧抱住她父亲手脖子，她父亲真就没有拽动。“爹，我已经成了千古罪人。爹呀，我愿替我哥哥在您膝下行孝，给您养老送终，我养活我的两个嫂子。”

“你少来这套！”奔着樊梨花就是一脚。樊洪一踢，樊梨花往旁一闪身，手就松开，老樊洪把剑夺回来了：“丫头，我要你性命！”

樊梨花又难过，又害怕，又着急。老樊洪像疯了一样，什么也不听。又是一剑，樊梨花左躲右闪，作揖磕头都没有用啊。樊梨花还不敢抵抗，又没拿兵器，万般无奈是撒腿就跑。老樊洪举着宝剑，随后就追。樊洪气得脚步踉跄，突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按说，摔倒了没大问题，樊洪也不是七老八十，骨质疏松，摔地上给摔骨折了，他是武将，筋骨强壮，摔一跤按说没事儿。但，您别忘了，他手里拿着宝剑呢，宝剑两面是刃。手往地下一摁，剑尖一抬，你说多寸哪，剑尖正扎在樊洪的颈嗓咽喉。老头一头栽那块儿，起不来了。

樊梨花猛一回头，爹爹摔倒了，赶紧回来，用手相搀。“爹，爹……啊！”一看老人家鲜血直流，摸了摸，呼吸微弱，完了！当时，樊梨花就觉得，好像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大喊一声：“爹！”气堵咽喉，她也晕过去了。

这下周围可就乱了，“老将军死了，叫小姐给杀了！”“不对，我看见摔倒死的，谁说她杀的？”

这一乱，惊动一个人，谁呀？正是黑木尔。前文我说过，黑木尔是哈迷国王派到这儿监视樊家父子的，方才给老樊洪送信就是他，愣说是樊梨花杀了樊龙、樊虎。这阵儿，他一看这种情况，一伸手抽出肋下弯刀！“弟兄们，这樊梨花不念养育之恩，不念国王对他们家的恩惠，竟然能够弑父诛兄！我们剁了她！”“对！剁了她！”“呼……”这些人往前一近身，要杀樊梨花。

就在这阵，突然有人大喊声：“黑木尔，你给我住手！”

“啊？”

黑木尔抬头一看，走过一个人，五十多岁呀，眼睛都哭红了，文人打扮。谁呀？正是樊洪的磕头弟兄，又是这个城的谋士。姓于，叫于炳谦。刚才这一切，于炳谦看得清清楚楚。身旁两个家人是老樊家的老管家，一个叫樊福，一个叫樊寿。

于炳谦说：“黑木尔，你不许诬陷好人！我刚才虽然站得远，看得清清楚楚，两位公子是误伤而亡，老将军是剑尖儿碰了自己的咽喉丧的命，你怎么能怪樊小姐呢？”

黑木尔眼珠子转了转：“姓于的！你们吃的是哈迷国的俸禄，不报君恩，想倒反寒江关不成？你等着，我到狼主那告你们去，走啊！”他一摆手，跟他一起来的这一百人全都离开了帅府，到外边各自上马，收拾好东西，启程到国都去告老樊家人不提。

再看这个院里剩的大部分是寒江关的军卒，大家傻了，三具尸体呀。此时，樊梨花已经缓醒过来，泣不成声：“爹呀，哥哥呀……我成了不忠不孝，千古罪人！这可如何是好？”樊梨花足智多谋，这阵儿也束手无策了。再看院里的人，有的恨，有的埋怨，一时都乱了营了。

就得说程咬金经得多见得广，他一看，事儿闹大了，也好，对我们有利呀。我到寒江关认为回不去了，想不到反对我们的人都死了，剩下樊梨花，我得给她出主意。

“樊小姐别哭，光哭不顶用。死丧在地，赶快将尸首盛殓起来，想后事，大人得办大事啊。”

“啊？”姑娘抬起头来，止住悲伤，瞧了瞧，程咬金还在这儿等着，我父兄这死尸现天现地，这怎么能行呢？想到这儿忙说：“快，给程老千岁把绑绳挑开。老千岁呀，你也看见了，我真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糟。唉，我也不说埋怨谁，事已至此这是该着，你呀请回连营，其他事儿以后再说。”

程咬金一想：不行啊，我干吗来了？我来提亲来了。现在是好机会。“樊小姐，事到如今你可不能脚踩两只船哪。脚踩两只船你一只也站不上。现在，哈迷国王肯定饶不了你。那么你得怎么办？快归大唐营吧！”

“那这死丧在地？”

“赶快盛殓起来呀。”

“这也好。”到底是姑娘家，没主意。

多亏了于炳谦过来。“小姐，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一会儿我将此事向老夫人、两位少夫人说清，她们不会误会你的。我这边儿派人去弄棺椁盛殓尸体，高搭灵棚，超度亡灵。至于说小姐你下步该怎么办？我跟你父亲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孩子你是能人，你说怎么办，老夫依着你就是。”

“多谢老人家。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师父叫我归到大唐去。”

“这……只是你父兄刚故去，上大唐合适吗？”

程咬金说：“合适啊。您贵姓？”

“我叫于炳谦，是这里的谋士。”

“行了，这个事儿就派你了。我跟你商量啊，今天这事儿，在场这边儿人都看见了，可不怪樊小姐，出去嘴上留德，可不许你们胡说八道。胆敢胡说，你们可损阴德损阳寿，听着没有？”

“是，是，我们不会胡说的，我们怎么看见怎么说。”

“怎么看见也不许怎么说！老帅和两位少帅死的事儿，不许往外讲！”

“哎，哎，哎！”

“还有超度亡灵，越简单越好，往没人地方去筹办去，城里我另有安排。”然后，程咬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于炳谦。

现在，于炳谦也没有主意啊，点点头：“好吧，听老王爷的。”

这回程咬金成了这里的主人了。一切安排完了，告诉樊梨花：“梨花呀，孙媳妇，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等着我马上回去给太子殿下，给元帅送信，看看丁山有什么安排，我很快就回来。”

“老人家，你不用安排了，此时我心灰意冷，我都不想活了。要不是我那两个嫂子怀揣六甲尚未分娩，还有年迈的母亲，我也想死。”

“别别别，可别那样，不值得。听我回信。”就这样程咬金要走。

樊梨花说：“别价，我这还押着两名女将呢。来呀，把她们放了。”谁？薛金莲，窦仙童。

很快有人把两个人放出来，俩人和程咬金一块回转唐营。

在路上，薛金莲就问：“爷爷，那樊梨花怎么把我们放了呢？”

窦仙童说：“是啊，她恨得我们咬牙切齿，大骂薛丁山，怎么又放了？”

“别说了，别说了，很快成一家了。”

窦仙童就一惊啊，成一家了，这什么意思啊？哦，难道樊梨花看上了丁山？哎呀，要那样可坏了。我在磨盘山和我哥哥占山为王，抓住薛丁山，程咬金说将我的终身许给丁山，这件事情柳王妃知道，老王妃也高兴，金莲也乐意，可是没有定亲，没有成亲。再杀出个樊梨花。哎呦，这可把我坑了，窦仙童把头低下了。

程咬金一听后边儿马蹄声音慢了，扭头一瞧，窦仙童大概有感触，“仙童啊。”

“爷爷。”

“怎么了？”

“没事儿。刚才你说樊梨花和我们要成一家，这，这什么意思啊？”

“哈哈哈，仙童啊，你是贤德的姑娘，这件事儿早晚你得知道。跟你说实话，樊梨花的师父和薛丁山的师父两个人是道友，这两个人给他们俩定亲了，我呀到这儿保媒来了。”

“哎呀，老王爷，那我的事情怎么办呢？”

“不要紧，只要薛丁山和樊梨花的事儿成了，咱们营中就没有两军阵前招亲杀头之罪这一条，你的事儿包我身上。”

“哦……那，那老人家，您费心吧。”

说着说着来到了营盘。往里一送信，很快传出令来，叫三个人进来。在里边儿见礼已毕，两员女将回到后边儿换洗衣服收拾。

再说程咬金。你说程咬金胆子多大，他撒谎都不用回家拿去，见着元帅和军师没提樊洪和樊龙、樊虎的事儿，就讲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元帅，军师啊，哈哈哈哈，成了，成了，亲事儿成了！”

“哦？”薛礼说：“那樊洪和樊龙、樊虎能答应吗？”

程咬金心里话：不答应得行啊，都没气了。“应下啦！他们挺高兴啊，只是献关投降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见你们。”

“哦，樊梨花也应亲了？”

“应了。不过有一点，我可答应樊梨花，只要是樊梨花献关投降，马上得叫丁山和她成亲，因为两下到一起，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的不好看。如果拜堂一成亲，哎，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他们同到前敌报效，多好啊。元帅，你同意吗？”

“这……军师，你看呢？”

“无量天尊。”徐懋功心的话：程咬金哪，我老看你说话没谱。那樊龙、樊虎脾气那么暴躁，这么容易答应？“你过来。”

“三哥，怎么？”

“樊龙、樊虎都同意？”

“同意啦？”

“真的？”

“那能撒谎吗？你甭管，这事儿你包我身上，冲我行不行啊？”

“樊梨花同意立即拜堂成亲吗？”

“那我跟她说去啊，差不多。”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为得尽早鞭敲金镫、齐奏凯歌，应该立即得下寒江关，收下樊梨花，好大兵前进。我看可以。”

“那好，等着啊，我这就叫寒江关去！准备点儿礼物，准备点儿礼物！”

你说程咬金想得挺周到，准备定亲彩礼。由老王妃一切准备好了，军卒挑的挑，抬的抬，随着程咬金很快来到了寒江关，就给盛倒在里边儿。

帅堂上见到樊梨花。樊梨花头戴麻冠，身穿重孝，府里所有的人全穿着孝服啊。一个个愁眉苦脸。

程咬金还掉两滴眼泪：“唉！樊小姐啊，我是不是见见你的母亲哪？到灵前再吊祭吊祭。”

“不用了，老千岁，我母亲虽然没有埋怨我，可是悲痛欲绝。你要去，她更难受了，不用了。但不知老王爷到这儿，有什么吩咐？”

“跟你说实话，我回去一说这门亲事成了，哎呀，把我那孙子丁山乐得都找不着北了，马上告诉他娘，准备彩礼。看着没有，这彩礼不够，他还要拿。我说别别别，一切从简。就这样，叫我来了。元帅说，叫你们马上拜堂成亲。”

“啊？”梨花听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老王爷，这可不成。现在，我父兄死丧在地。我，我怎么能够和薛丁山成亲呢？那可真是成了千古罪人了，不行，不行。”

“怎么不成啊？你不知道，丁山见你之后都疯魔了，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闭上眼睛就能梦着你，一睁眼睛就喊你的名字，你说他有三长两短的，谁担得了啊？你不能眼看他落下毛病啊。再说，过日子可是长着呢，他有毛病，那你遭罪呀。”

“啊？”梨花一想：这可糟了，这可怎么办呢？哦，有了！“既然薛丁山想要和我成亲，得应我三个条件！”

第四十回 薛氏夫妻拜堂成亲

卢国公程咬金为了樊梨花和薛丁山的婚事煞费苦心哪。为了尽快成全这门亲事，他来个两头瞒。到了大唐营见到薛丁山和薛礼以及军师就说，是樊洪、樊龙、樊虎都同意这门亲事，愿意献关投降。到了这边儿就告诉樊梨花，现在薛丁山想你都快疯了，他闭上就能梦到你，睁眼就喊你的名字，把老元帅、老王妃吓坏了，请郎中给看，郎中没法下药。军师能掐会算，他说只有完婚冲喜，薛丁山的病准能好。

女人家心都软，樊梨花听完这话为难了。“老王爷，我父兄刚刚故去，尸骨未寒我就成亲，岂不落个千载骂名？”

“他们故去也不怪你啊，跟你没关系呀。虽然说尸骨未寒，不要紧，那边儿办丧事，这边儿办喜事，咱们一块儿办哪。”

“哎呦，”樊梨花说，“哪有喜事丧事一块儿办的？”

“那你就看着薛丁山在那边落下毛病？人家老薛家可是千顷地一棵苗，那是二路元帅。”

“这……这么办吧，你要想叫我和薛丁山完婚，应我三件事情。”

“三十件也行，你说吧。”

“第一，我娘家人都在悲哀之中，不参加这个喜筵。”

“行行行。”

“第二，不悬灯结彩，不动鼓乐，我这不叫喜，我这是丧事。”

“好好好，就是不往外张扬呗。”

“对对对。第三，我们拜天地，不入洞房，我算他们老薛家人。叫他立即带兵出征，我守在寒江关，为我父兄守孝，百天之后我再追赶大队人马。”

“好！”程咬金一听，暗挑大拇哥呀，这姑娘真是顾全大局呀。一般女孩儿家也不干哪。

“是啊，我同意拜堂，不让娘家人看见伤心，不要喧嚷，不叫外边人知道，为了成全薛丁山不入洞房。”

“我都答应了，行行行！就这么的。这么办，三天后我到这儿来，把薛丁山送来，早晨送来可以吗？”

“这……半晌午的……”

“可以，可以。”

一切定下来了，程咬金又怕薛丁山知道寒江关的老帅、少帅死了，点手叫过于炳谦以及两位老家人。“关你们老主人、小主人死的事儿啊，千万别说，别让后宅的女人胡说八道，叫人耳根子不净。把那个棺椁都远点儿停。”

“您放心，您的意思我全明白。只要成全小姐，有个依靠，我想我那老主人死也瞑目了。”

“哎，这就对了。”

就这样，程咬金赶快回营，来到营盘乐乐呵呵的：“丁山哪，这事儿成了！”

薛丁山说：“我不相信。樊梨花她父亲能同意这门亲事？”

“别提了，他呀不好意思，当初在疆场上嘴那么硬，还叫你打得抱鞍吐血，你的两个大舅子樊龙、樊虎也被你扎伤了，他们不愿意看你，也不好意思。跟我说好了，你们拜堂那天，他们躲到城外边儿去。等你们成了亲，走了之后他再来。过三过五的，你再给他们赔礼道歉就行了。”

说得合情合理，薛丁山也同意了。这边儿准备给薛丁山赶制新郎服装，然后通知后边儿。老王妃柳氏也高兴，要娶儿媳妇了。薛金莲更高兴了。另外程咬金知道啊，人家老樊家的丫鬟、婆子一律不上前，得从这边儿叫人。就这样，跟老王妃身旁拨了四个精明强干、手脚利索的丫鬟，等到寒江关去搀扶樊梨花。又派了四员小将，这四员小将有的比丁山小，有的一般大，就是刘旗、刘开、孙得、孙胜，年轻人好说话呀。

娶期就要到了。头天晚上，窦仙童找到老王妃哭了：“老伯母啊，论说在这个节骨眼我不该说话。可是明天少帅就要和樊小姐成亲了，你说我这算怎么回事儿呢？老人家，我是走呢，还是在这儿呢？”

老王妃知道，这些日子窦仙童对她伺候得真好。老人眼神不好，伸手把窦仙童拉住：“仙童啊，娘啊早就拿你当儿媳，丁山也乐意，偏巧杀出个樊梨花。这件事儿娘做主。金莲，去，你把程老千岁请来。”

程咬金一得信就明白了，哎呀，这事儿怎么办？我得跟军师说，“军师啊，薛礼的夫人叫我，可能就为婚事，你看怎么办？”

“无量天尊，这都是你许的愿，你应的亲事，你呀看着办吧。”

“好，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应到底了。”

就这样，他来到了后边儿。老王妃见礼已毕：“王驾千岁呀，明天丁山要和樊梨花成亲，窦仙童怎么办？你可是大媒。”

“这个……我说话算数。”

“那谁为大谁为小呢？”

“这……”

“人家樊梨花认不认可呢？”

“这个……”

薛金莲说：“爷爷啊，不光是一个我仙童嫂子，还有陈金定我嫂子呢。”

“啊？还有陈金定丑闺女？”

“那当然了，当初这门亲事是我应的，我给哥哥应的亲怎么就不算数啊？”

“薛丁山艳福不小啊，一下就三个！哎呀，好了，这么办，我都敢应！回头跟我那干儿子商量去。我见樊梨花，我再说。”

“那好，”老王妃说，“要这么说，要收都得收，要不哪个都不能收。”

“好好好……”

那位说了，薛丁山一下应三门亲事啊？是啊，那个年代和现在不能比，现在是一夫一妻制，那个年头讲究一妻一妾三房小。

就这样，程咬金来到了前边，见到丁山：“丁山哪，这么这么回事情。你看怎么办？”

“啊？老王爷，这，这仙童嘛还可以，这陈金定……”

“怎么？陈金定又不行了？她张嘴丁山是她小女婿，闭嘴丁山小白脸是她女婿。我可告诉你，你就是不应她，也没个完！那是金莲你妹妹给你惹的祸呀。”

“这可难办了，那樊梨花是大家闺秀，有一身的本领。如果陈金定、窦仙童在她之前，樊梨花可是第三房小啊。这怎么办呢？”

“我呀，我明天跟她商量商量，看她怎么样？”

“是啊，她同意就这么定。不同意啊，我还不干了呢。”

“我的宝贝，你可别难为我了。你不知道啊，为你这门婚事，我得折二十年寿啊，我都缺德了。”

“啊？老爷爷，你缺什么德了？”

“啊，啊，没，没有，说秃噜了……”程咬金心里话，我好悬说走嘴呀。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放亮，给薛丁山都打点好了，薛金莲陪同，带着四个丫鬟、四个男将，后边儿是军卒保护着殿下、元帅以及军师和程咬金，浩浩荡荡队伍直奔寒江关。叫开了城门，直奔帅府，谁家？就是樊梨花的家。樊梨花的家呀，离帅堂有一段路，也就是在帅堂的后边儿，挺大一间宅院。是啊，在寒江关最大的官儿就是樊洪啊，占的面积能小吗？宅院也很大，后边儿带大花园的。

到了门前，薛丁山一看，怎么这么素净啊？没有贴双喜字，没有张灯结彩，门前没有迎接的，只有几个年迈的家人，还有于炳谦穿一身素衣在门口等候：“迎接姑老爷子，姑老爷子给您道喜。里边儿请，里边儿请。”薛丁山一想，这也太简单了，算了，别挑了，打仗时候。就这样，让到了大厅。

到客厅落座之后，有人喊了一嗓子：“时辰到——有请新郎新娘拜堂啊！”

程咬金既当司仪，又当证婚人，紧忙活呀。薛丁山此时也很高兴，这是人生小喜啊。人生有两喜，大喜是金榜题名时，小喜洞房花烛夜，我能找上樊梨花这样的姑娘当媳妇，也算心满意足了。人家也是将门虎女，又是骊山圣母的门徒，和自己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他帽插红花，十字披红。一抬头，四个丫鬟把樊梨花搀出来。

薛丁山一看，脸撂下来了。怎么？樊梨花穿一身白纱的衣服。大喜之日该穿红啊，尤其那个年代特别讲究，穿白是戴孝。她怎么穿白呢？哦，她名字叫梨花，是啊，带雨梨花最美，梨花就是白色。算了，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可能寒江关就这个风俗。只是樊梨花头上罩的盖头是红的。

简短截说，拜天拜地、拜父母，拜父母只有薛礼薛老帅，然后夫妻对拜，往洞房去。按道理呢，如果程咬金要是告诉薛丁山，现在是打仗的时候，樊梨花有言在先，你们两个只拜堂不入洞房，然后你和大家一块儿喝喜酒。喝完喜酒，我们半夜还回去，明天启程兵往西进，也就好了。他没说，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说什么不动乐器呀，不用放鞭炮啊，不入洞房，没讲。他现在有点儿晕了，怎么？被别人忽悠得飘飘欲仙了。大家在那乐呀。“哎呀，老千岁呀，您真是功高盖世！”“老千岁，这门亲事您做得太好了！”“行了，等我有儿那天，也叫你当媒人！”“去去去，等你有儿那天，我得一百多岁了。”他都晕了。

这阵，薛丁山就跟着新娘往后边儿去，薛丁山就认为拜完天地，该到洞房了。就这样，很快来到后边儿的一个大屋子里。这屋子非常大，屋里立灯、吊灯，通亮通亮的。中间一张桌子，上边儿摆着子孙饽饽长寿面，还有喝交杯盏放的杯盘罗列。这边儿有象牙床，帷帐也是半新不旧的。这边儿有太师椅，这块儿条几上摆着胆瓶。

樊梨花一看，薛丁山跟自己进来了。也是啊，尽管我心里有事，我父兄死丧在地，我不痛快，可是我们俩到底拜堂了，他把我送到洞房也对啊。我坐一会儿，他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走了就得了。所以姑娘往床边儿一坐，这盖头还盖着。

薛丁山此时往旁边一坐，怀里像揣个小兔一样怦怦直跳。这是人生之小喜呀，樊梨花既然跟我成亲了，我也别端着大架子，我娘告诉我了，得用秤杆给她挑盖头。

“娘子，你别蒙着了，怪闷得慌。来来来，掀起来。”他拿起来给挑着放一边儿去了。

樊梨花一扭身，躲他，为什么呢？眼睛都哭红了，脸上没擦胭脂，她怕薛丁山看见。心想：老千岁，你怎么不叫他走啊？

就这功夫，闹洞房的进来了。谁呀？以薛金莲为首的，必须得闹洞房，它热闹啊。大家就进来了，拿栗子、枣、饺子、鸡蛋。“一把栗子，一把枣，当年就生小胖小儿！来，你们吃啊。”“二位呀，吃一个饺子生个小子，吃个鸡蛋，生个丫蛋。快吃。”

薛丁山真饿了，一伸手接过来：“来来来，我吃我吃。”

“吃没完了？哎呦，可别生一大堆呀！那新娘怎么打仗啊？”

“去去去，别闹，别闹！”

这拨人又来到樊梨花近前：“少夫人哪，该你吃了。”

梨花没办法，用小盘拨一个饺子，拨一个鸡蛋。周围人都乐了，“哎，还是少夫人聪明，要生一丫一小！”“对！老薛家有传统，一生就生双，姑娘长得肥，小子长得壮，妈妈满月就下炕，就能打仗！”

樊梨花一听“打仗”俩字，眼泪“唰”下来了。

薛丁山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哎呀，你也太不识逗了，跟你开两句玩笑，你哭什么？这门亲事是你乐意的，也不是我强求的啊。干吗羞羞答答的？没必要吧？你又不是深闺养的千金小姐，是疆场的武将。既然是武将，有什么磨不开的？他不高兴。

薛金莲一看，哥哥给脸子看了：“哥哥呀，你看你们是不是该喝交杯酒啊？”

“好了，妹妹啊，你们都出去！”

“好，走走走……”

薛丁山脸酸，这一撂脸把众人吓得，“走走走走……”丫鬟连个赏钱也没得着，全走了。薛金莲随手把这门给带上。不过金莲也觉得奇怪，这屋怎么冷冷清清的，只是中间摆一桌子喝交杯盏的酒菜，什么也没有，怪呀！金莲不知道樊家父子死的事儿，不过见哥哥生气了，就出去了。

薛丁山站起来看看樊梨花。樊梨花把身子扭得脸冲墙，眼泪往下掉。薛丁山一想：你哭什么，嫁给我委屈了？不委屈你呀。哦，大概她知道了，我那还有两房没成亲的夫人吧。“哎，樊小姐，我可不知道程老千岁给你讲没讲。在我和你拜堂之前，还有两位姑娘，一个就是被你抓去的那个窦仙童，后来放了。还有一个丑姑娘叫陈金定。这可不是我拈花惹草，陈金定是我妹妹替我惹的事儿，那个窦仙童是程老千岁给许的，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是不是你心里不高兴啊？”

樊梨花一听，这个事儿程咬金真没说。哦，还有一个窦仙童，我见着了，这姑娘长得好貌美呀。陈金定？既然师父给我订了婚，我还管那些干吗呀？我以前不也订婚了嘛。“薛将军，你我婚事是师父所主。以前的事情，将军，那就听你父母的吧。”

“哦，你不在乎，那就好。那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

“这……我没有。”

“没有？”薛丁山一想，哦，我懂了，她的大喜日子，父亲、哥哥、母亲、嫂子都不在身旁，她觉得脸上无光。可是在我们中原讲究，成亲的时候没听说带爹妈的，爹妈就不应该来。只有一个哥哥或者叔叔送，或者嫂子送。因为两军阵前，我把人家打了，可能不高兴。“娘子，你难道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吗？既然我们俩已经成亲了，过去事儿不要谈了。来来来，我敬娘子一杯。”

你还别说，薛丁山表现挺好，还想我主动点儿吧，我是男子汉哪。就这样，拿起壶来，斟杯酒。“来，咱们喝一杯吧。”

樊梨花有心事，心想：我父兄停灵在后边儿，我还喝什么酒？越这么想，她觉得又委屈，哭得泣不成声。

薛丁山火了，啊！我刚刚跟你结婚，你就拿捏我呀？别忘了，我薛丁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能叫你拿下马，岂有此理！哼！你不乐意你早说呀，干吗给我脸子看呢？他出来了，随手把门带上。

薛丁山来到外边儿一站，听到前边儿划拳行令。谁呀？带来的众将啊，人家不知道老樊家有事儿。“哥俩好呀！”“六六六啊！”“五魁首啊！”“八匹马呀！”划拳呢。哎呀，把他烦的，我这什么洞房花烛夜？都别扭，找个肃静地方。

天黑下来，前边儿在乱，他往后边儿转，后边儿肃静。他通过一条窄道，再往前去是个月亮门，虚掩着，推门就进来了。来到里边儿，一提鼻子，哎呀，花的清香味儿沁人肺腑，好舒服。抬头一看，一钩斜月挂在天边，清风徐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好大的花园，嗯，这个地方挺好。哎呀，我不应该离开洞房，姑娘家闹点小脾气，心里不舒畅必是有什么事儿。既然成夫妻，我就应该问一问她。两个人应该同甘共苦，我应该把她叫出来，到这儿站一会儿多好啊。是啊，那我再回去。他没等走呢，就听耳边传来咿呀的哭声。嗯？这边儿我结婚，谁哭啊？

第四十一回 薛丁山一休樊梨花

上回书说到，薛丁山来到后花园，忽听得有人在哭。“我的天啊……”“咝……”这边我结婚，那边谁哭丧呢？顺着声音看来看去，正是花园的北面。他是从南门进来的。他顺着小路，过片小竹林，绕过旁边太湖石，直接奔后门而来。后门是花把式、干活人出入的地方，不能叫这些干活儿人走前门啊，就从这儿走。今天虚掩着留个缝。丁山往这一站，就听那边簌簌哒哒地哭。

“天啊——可把我坑苦了啊！你这一走，我们这可怎么办？把我们带走吧！”

这谁啊，怎么跑这儿哭？薛丁山用手轻轻一推，顺着一拃宽的门缝，往外边一瞧，头发根都立起来了。这怎么回事？他一看，那边点着漆纸封的白纱灯，上面写着“奠”。旁边挂着灵幡，烧纸堆像小山一样。里边灯光灰暗，有两个夫人，披麻戴孝，嚎啕痛哭，哭得那个惨啊。薛丁山一想：这谁啊？怎么回事？他推门就进来了，随手把角门一带，来到两位夫人近前。“两位夫人，你们哭什么呢？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人是谁？正是樊梨花的两个嫂子。这两个少妇都怀揣六甲，要生了。丈夫死了，她们也知道樊梨花今天拜堂成亲，把新姑爷引到了家里，不让她们出去。谁不让的？就是于炳谦，告诉这件事情只能成全不能拆，今后你们还得仰仗这个小姑子来养活你们呢。俩人嘴答应挺好，心里憋气：你洞房花烛夜，找上如意郎君。现在我们都成了小寡妇了，我们怎么活啊？没地儿出气，在灵前哭呢。薛丁山就进来了。

两人听见有男人说话，也吓一跳，赶紧搌搌眼泪，回头这么一看，借灯看得太清楚了，眼前小伙子如玉树临风。帽插宫花，十字披红，这个脸，这个眉，这个眼，两个人就明白了——新姑爷。暗自点头。是啊。樊梨花是得喜欢这个小伙子。甭问了，樊梨花要嫁给这个人，我们丈夫不同意，她就把我们丈夫杀死了。想到这儿，两个人向薛丁山就扑过去了：“你可是少帅薛丁山？”

“不错，正是某家。你们俩是谁？”

“姓薛的，你把我们俩杀了吧，你杀吧！”

薛丁山乐了：“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恨，我为什么杀你们？”

“无怨无恨？你知道我们谁吗？我们两个正是樊梨花的嫂子！我的丈夫樊龙、她的丈夫樊虎都被樊梨花给杀了！我明白，都是你挑唆得老樊家不和。凭你小伙子，要人样有人样，要有能耐有能耐，为什么要看好樊梨花这个残花败柳？你拿樊梨花当好人啊？我们是她的亲嫂子，我们知道她！她是个水性杨花、下贱之辈。本来她奉师命下山，到了白虎关和杨藩成了亲，回到家里又在疆场上看见你，看见你是小白脸了又要嫁给你。我们的丈夫不同意，她就把我们丈夫给杀了，我们老公公也让她给杀了。干脆你把我们也杀了吧！要不然我们年轻轻守寡守到什么时候啊？你动手吧！”

薛丁山听了这番话，就好像晴空打个霹雳，激灵打一寒颤。怪不得樊梨花在洞房哭啊，她穿了一身素服，府里头没有张灯结彩、贴双喜字，不动鼓乐，闹了半天是她杀死了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两个哥哥。哦，先前许给杨藩，现在回来嫁我。这个贱婢，你可把我坑苦了！“两位夫人，你们不要难过。我到洞房去，我杀了樊梨花，拿她的脑袋给你们的丈夫祭灵。”说着转身进了角门。往前去，出了花园，奔他的洞房。他刚到门前，你说多巧，樊梨花打里边出来了。

樊梨花怎么出来了？书中暗表，薛丁山给樊梨花敬酒，樊梨花没理他就哭了。等薛丁山一走，樊梨花就后悔了，我这是干什么呢？是啊，我父兄死了，我心里难过，但跟薛丁山没关系啊。人家薛丁山给我敬酒，我怎么着得给个面子，我心里难受不理他，如果给他造成误会，就不好了。不行，我得看看。就这样她就出来了。

刚到门口，俩人走个顶头碰。梨花还没得张嘴呢，这薛丁山也够狠的，往前一近身，一抬手，“啪！啪！啪！啪！”四个嘴巴打太狠了。那位说了，樊梨花武功不好吗？武功好，没有准备啊。谁知道丈夫要打她？当时嘴角血就下来了。

“你……”刚说个“你”，薛丁山一伸手，把樊梨花的头发抓住，往怀里一带，一脚就把樊梨花给撂趴下了。樊梨花立刻就明白了，不好！刚要起来，薛丁山骗腿就把她压在底下，这顿打啊，一边打一边骂：“我把你个贱婢！竟敢欺骗于我，今天我要你的性命！”樊梨花还不敢大喊大叫。为什么？叫人笑话啊。刚到洞房就被丈夫打一通，我怎么了？如果要是这样，樊梨花就有危险了，因为被薛丁山摁得结结实实的起不来。

就这功夫，来了一个人，谁啊？程咬金。程咬金干吗来了？程咬金在前边大厅，脸可露足了，大家纷纷敬酒。甭说别人，就连太子李治都给他敬三杯：“卢国公，老千岁，你可真是福将，你办件好事。好！成就一门亲事，就得下了寒江关，我们是双喜临门。来来，敬你几杯。”程咬金喝着喝着一想不行，喝这边酒没意思，我得到洞房去，讨两位新人几杯水酒，我成全他们了。就这么晃里晃荡地奔后边去了。

“丁山在哪呢？”

有人说：“就在那个大屋子里。”

“好。”

他离多远就听到那边在骂，是薛丁山的声音。“嗯？怎么回事？”他赶紧几步到切近一看：“啊？丁山！你在干什么？”

“老王爷，你把我坑苦了。今天我非打死她不可！”

“你太缺德了！”一伸手，抓住薛丁山，往旁边一拽一抬手，一个大搂脖，差点把脖子给打歪了。“薛丁山啊，你们老薛家哪辈缺德了，有你这么一个玩意儿？我费这么大劲给你说成亲事，你敢打梨花？梨花啊，快起来起来。”

樊梨花什么也没说，眼泪往肚子里掉。这时，有丫鬟跑过来，把樊梨花架起来，送进屋子。

程咬金问：“薛丁山，你为什么打新娘？”

再看薛丁山，气得小脸都青了：“为什么？我不但要打她，我还要宰她呢！你问她去！”

“我问她？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说！”

薛丁山想说，这阵儿前边人也听见动静了，“呼啦”都过来了。“怎么回事？”“怎么打嫂子？”“怎么打弟妹啊？”

“我……老千岁，我没法说，我说不出！”薛丁山气得颜色更变，嘴唇哆嗦，说不出来。心的话：程咬金你可把我坑苦了。

他方才到在那后院，他去那地方是花把式住的院，这是人家老樊家的管家和谋士于炳谦出的主意，说把灵棚搭在暗处，都没敢放在花园里。就跟这花把式那个院里头停灵，里边三口棺材——樊龙，樊虎，樊洪，派人按时烧纸。因为知道是小姐结婚的日子，也都没多大动静，就因为樊龙、樊虎的两个夫人到那儿哭被丁山看见了。另外，薛丁山是个年轻小伙子，没听见过，他受不了。当着这么多人面怎么说？

“老千岁，我过去管你叫爷爷，今天你可真是我爷爷，这事都是你把我坑了！这件事我没法启齿。樊梨花这个贱人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没法说！”

程咬金说：“你要脸？好，是我不要脸。我该打！”“乒乓！”自己抽自己四个嘴巴。再看薛丁山，理都没理。老头傻了。“好好好，我管不了你。快！找薛礼去！”

一会儿的工夫，薛礼薛仁贵、殿下，包括军师都来了。“怎么回事？”

“你管管吧，这薛丁山竟然在洞房里打了新娘，打那么狠，这个奴才可把我气死了。你们老薛家怎么出这么个玩意儿？”

薛礼一听也着急了，我们这次是想收下樊梨花，得下寒江关，大军长驱直入。你把樊梨花打了，这亲事可就作罢了，这座城谁打？樊梨花武艺高强，杀伐出众。再说这种事不是咱们老薛家办的事。我们老薛家好人性啊。

“丁山！你为什么这么做？樊梨花深明大义，愿意献关投降。为这件事情和他父兄都翻脸了，你为什么不善待她？”

“爹，反正这么说吧，你不能以大压小。你甭管怎么讲，我是不要她了。你要是觉得是个谜，你问她去，我不能说。”

“我把你这奴才！来啊！把他绑上，拉到外面砍了！”

有人过来，就把薛丁山给绑上了，往外就推。

程咬金说：“别价啊，你把他杀了更麻烦了。人樊梨花冲谁献关投降啊？不是冲丁山嘛。小两口吵架，打了一仗，没事儿，小两口没有隔夜仇。你要把他杀了，没有梧桐树，引不进凤凰来呢，樊梨花可再也不能来了。”

“程老千岁，你说这个奴才不听我的怎么办？这叫儿大不由爷，我不杀他怎么办？非杀不可！”

就在这阵儿，樊梨花打里边出来了。樊梨花挨了打，把自己青丝拢了拢，擦擦眼泪，心里掉泪，心在哭：可惜我一片痴情，落到今天结果。为了薛丁山，父死兄亡。我跟他拜堂成亲，为的是顾全大局。按师父的意思，如果两国早日罢了干戈，免得生灵涂炭，我才跟他拜堂，想不到他这么对待我。她来到外边看看薛礼：“元帅请息怒，你也不要因为我杀你的儿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乐意这门亲事，是我要献关投降。看来，我眼睛长得不正，看错了人。事已至此，元帅请你们离开寒江关。从今天起，我樊梨花既不保哈迷国，又不保大唐，我要独立寒江，孝敬老娘，伺候我的两个嫂子。明天，我借你们从关城通过。过了明天谁要胆敢到寒江关，可别说我樊梨花的刀不认识人！请吧！你要杀你儿子，那好，出去杀，别在我这杀。请吧！”下了逐客令了。

薛礼一点词儿也没有，当老公公的能跟儿媳妇说好话吗？说：别别，一会儿再说。那是程咬金，薛礼没法张口。

程咬金现在也没辙了，心里着急：樊梨花可是好样的，为了国家大事，为了将来尽快罢免战争，认可献关投降。哥哥死了，父亲死了，还在顾全大局跟薛丁山完婚。现在姑娘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家里人都跟她翻眼珠子，弄得亲人离散。薛丁山，叫我说你点什么呢？

就在这阵儿，寒江关的谋士于炳谦和樊福、樊寿过来了，把脸一拉：“诸位，现在这座城，元帅就是我们小姐，她说了算。既然已下逐客令，各位请吧。”

程咬金说：“好好好好。元帅走吧。”

李治说：“元帅，快把丁山放了吧。你还绑着有什么用呢？绑他是叫他认下樊梨花，他死都不认，樊梨花现在也翻脸了。现在疆场正用人之际，你把他杀了更麻烦了。咱们走吧。”

就这样，人都走了，不欢而散。

回到了连营，薛丁山怒气不息，薛礼脾气更犟：“薛丁山，从明天起，征西路上，你打头阵。倘若打了败仗，要你项上人头！”

薛丁山嘴不服，心里琢磨：谁敢保证谁这一辈子打胜仗啊？你也没办到啊，锁阳关，你受了伤，殿下被困一年。谁找你算账了？好，不就打吗？打！我就是死在疆场，也不要樊梨花。

书要简短。第二天寒江关真就开开城门，放他们人马通过，城门关闭。眼看着城头挑起了樊字大旗，樊梨花自立寒江关。

再说大唐兵马，薛丁山也是赌口气，玩了命的带军卒前边打前阵，一下子取下了朱雀关、玄武关，前边来到青龙关。安营扎寨，准备歇兵三日再叫阵。

哪知第二天早晨，青龙关炮声一响，城门开放，冲出无数的兵士，来到了疆场，压住阵脚，军兵讨敌叫阵：“唐兵听着，叫那薛丁山出来受死！”

这阵儿，薛礼的兵马也到了，正在中军大帐商议军情。探马来报：“青龙关主将讨敌叫阵。口口声声让薛丁山薛将军出马应战！”

薛礼刚想说叫丁山应战去。旁边有人心疼了。谁呀？薛贤徒。薛贤徒可立过战功，他是薛仁贵磕头弟兄的老疙瘩。这个人很聪明，在锁阳关被困的时候，没有粮食吃，他冒险借粮，救了军卒的性命。今天他看丁山连打了两个关城，再让他出战，累个好歹，怎么办？我去吧。

“元帅，末将讨令，疆场打胜一战。”

“贤弟，你多加小心。”

“料也无妨！”

薛贤徒领队出征，来到疆场，抬头一看，就是一愣。只见空中飘摆一杆大旗，红旗黄火焰，白月光写黑字，是斗大的“刁”字。薛贤徒知道，青龙关的主将可不是一般人，这是哈迷国五老之一，这个人叫刁应祥。哈迷国有五名老将，其中就有樊洪樊梨花的父亲，还有杨藩的父亲杨虎。这人长得也怪，五十岁刚过，长得前鸡胸后罗锅，个子不高，长得敦敦实实的，壮壮实实的，铁青的一张脸，手中一对大锤，正在叫阵。

薛贤徒没把他放在心里，催马来到切近，一摆手中兵刃：“什么人？”

那员老将催马来到了阵前：“你可是薛丁山？”

薛贤徒乐了：“有我这老丁山吗？”

“你是谁？你不是薛丁山？”

“不是。”

“你叫他出来，我要他性命！”

“薛丁山怎么惹着你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在下刁应祥，寒江关的主帅樊洪是我的姐夫。薛丁山仗着他脸子长得漂亮，勾引樊梨花，把我姐夫一家弄得家败人亡，今天我给他报仇来了！”

“老头，我看你找死呢，樊洪已经死了。如果你在这跟我转转当当的，咋咋呼呼的，我要你的命，看枪！”

第四十二回 刁月娥活捉薛丁山

青龙关前薛贤徒遇到青龙关主将刁应祥，闹了半天，他是樊洪的小舅子，是樊梨花的亲娘舅。樊梨花在寒江关的事，有人告诉了刁应祥。谁说的呢？就是副将黑木尔，他到刁应祥面前搬弄是非，说樊梨花弑父诛兄，倒卖寒江关。把个刁应祥气得乱蹦，火冒三丈。所以大唐的军卒一到，他出马迎战。

薛贤徒说：“刁将军，樊洪已经死了。我看你还是赶紧献关投降，到我们营中也给你个一官半职的。如若不然，我要你的命！看枪！”“唰”一枪扎过去了。

刁应祥一看，枪奔自己前心来了，攒足力气，用锤往上一磕。锤枪相碰，刁应祥劲真大啊，当时薛贤徒就觉得手“嗖”的一下子一抖，这杆枪就崩飞了。“不好！”薛贤徒踅马要走，刁应祥这时候追过来：“打！”正打在脑袋上。“啪”的一声，脑浆迸裂。薛贤徒跟着薛礼跨海征东十二年，此番又在征西路上立了战功，没想到，死在刁应祥手上。尸体落于马下，战马落荒而走。有军卒把尸体搭走。再看刁应祥，战马在疆场上磨圈：“哪个再战啊？”

早有军卒往里边报信，薛礼一听，没疼死啊。我磕头这几个兄弟，没剩几个啊，我的薛贤弟啊……他恨丁山。怎么？刚才军卒说了，刁应祥是樊梨花的亲舅舅，如果军中有樊梨花，你说刁应祥能在疆场上行凶打死薛贤徒吗？“奴才啊，你给我出战！”

薛丁山心说：我早想出战，谁让你叫薛贤徒我的叔叔去的？“我去！”催马来到疆场，很快来到刁应祥切近，带住征驹：“老头！你竟敢杀了我的叔叔，我今天报仇！”

刁应祥一看，这小伙子精神：“你可是薛丁山？”

“然也！”

“嗯！”刁应祥一看点点头，怪不得樊梨花到疆场就看上这个小白脸了，果然漂亮。“姓薛的，我跟你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你好不该勾引樊梨花这有夫之妇。竟然让她杀了我的姐夫，杀了我两个外甥。今天我要你的性命！”

此时，薛丁山不恨刁应祥，恨樊梨花：丫头！要不是你做这种事情，我怎能落这个骂名呢？程咬金为了得疆土，把我人豁出去了，名都不要了。我薛丁山是站起顶破天，坐下压塌地的英雄，落这么个臭名！“刁应祥，你少血口喷人，看枪！”说着枪进马快，奔着刁应祥扎了过去。

刁应祥急忙一踅战马闪开，用锤去找枪。薛丁山绝对不会让这枪碰这锤，这老头要发疯，来玩命的。我跟你玩这个命啊？常言说得好：一力降十会。我要用“一巧破千斤”。所以，薛丁山一看锤到了，一侧身子，一锤走空。“打！”“唰！”又一下子。老头用锤连着两下。二马一错镫，薛丁山一回首：“扎！”奔哪儿？奔老头的后胸。这老头个儿矮，前鸡胸后罗锅。本来就矮，他往下一低头，后背躲过去了，在耳朵这儿“噌”就一下子。刁应祥这块有护颊，被这枪给捅开了，搂海带都给扎折了，一下把耳朵给削掉了。“啊呀！”刁应祥不干了，要玩命。

就在这一阵儿，忽听有人大喊一声：“父亲，你闪在一旁，女儿给你报仇！”话声刚落，一员女将来到了薛丁山的眼前。

刁应祥一看，是自己女儿。“丫头，你抓住薛丁山，把他押到城里，我要把他千刀万剐，替我的姐夫祭奠亡灵！”

“爹，你放心吧，他跑不了！”

刁应祥踅马回归本部军队，包扎伤口。

“薛丁山，下马受死！”

薛丁山一瞧，心里挺别扭。怎么？又是一员女将，最近我连续碰着女将，没有一点好事，我走背字！不过，这女将长得好精神，比一般女子个矮，小巧玲珑，是步下将。头上青色绢帕罩头，高挑着红绒球，突突乱颤。身穿青色短靠，下边是青缎的中衣，腰扎一巴掌宽的红色丝鸾板带，穗头两旁一掖。下边是镶牛皮的黑靴子，背背双刀，斜跨百宝囊。她这身上，也不知道挂点什么玩意儿。往脸边看，黑苍苍的，细眉毛，小眼睛，鼓鼻子，大嘴岔，眼角眉梢吊着，看着挺厉害。

“你是什么人？”

“要问我，青龙关老将，我恕个罪说，刁应祥是我的父亲。你家姑娘双刀刁月娥！薛丁山，你打我们西凉没什么，你要凭真本事不算事。你不应该勾引樊梨花，她杀父诛兄，弄得一下子家破人亡。我那姑父临死都闭不上眼睛。樊梨花有什么好的？她是有夫之妇，你竟然连这样的都勾搭，看来你这个小子，真是不要脸！”

薛丁山听得都气死了。他不恨刁月娥恨樊梨花。我闹这么个臭名，丫头樊梨花，都是你惹的！“姓刁的，你不用骂，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不是我求樊梨花，就因为他杀兄杀父，我才不要她，把她休回寒江关，你别把你家少爷当成跟她一样。”

“你还巧言遮辩，看刀！”

就见刁月娥双脚点地，腰眼叠劲，“噌”平地起来能有七八尺高，随后晃动双刀：“打！”由上往下，扑了下来。薛丁山急忙用大枪往外去封。还没等碰见人家刀呢，人家把双刀撤回来，又是一刀。薛丁山吓一跳，一闪人和战马，这个女的“噌噌……”追过去，背着又是一刀。身子太快，太利索了。骑马人有优点，但是也有缺点——跟步下将打显得笨，你战马得转来转去，她这步下将净围着你转。薛丁山汗都下来了：这可糟了，我骑着马，这么高个子，她那么矮，还不骑马，我打她得探着身子，不等我劈到她，她像蛇一样窜一边去了。这不找麻烦吗？那也得挺着，因为在唐营里现在还没有好的步下将。

再看这刁月娥，马前马后，马左马右，“唰唰唰……”双刀闪动着寒光，一刀紧似一刀，把这薛丁山忙活的，鼻洼鬓角都出汗了。

远处观敌掠阵的薛礼骑在马上，手捻须髯，往对面一看：这一战不好打，自从我们到西凉以来，这仗步步都打得那么怪。这么多女将，女将都有出奇的本事啊，她又是步下将，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工夫，疆场分出胜负。两人打了有十五六个回合，薛丁山光忙活着眼前了，就看着女的转来转去。突然，刁月娥拉个外身，往前一哈腰，那意思是走了，实际没有。双刀合在一只手里，另只手从前胸的兜囊内取出一粒东西。这时薛丁山马往前冲，抖枪就扎：“扎！”这么一探身。再看刁月娥，往旁边就错了这么半步，猛然往前一纵身：“噌！”她又蹿起来了。薛丁山撤枪一愣神。就这么会儿工夫，刁月娥猛地一甩手：“打！”薛丁山再躲就没躲开，正打在脑门儿上。丁山一愣，什么玩意儿？他也不疼，但可了不得了，就闻到一股辛辣味，眼睛立刻被迷住了。“啊呀！不好！”眼睛睁不开了。薛丁山情知不妙，拨马要走。还没走呢，姑娘再次纵身形：“看刀！”“唰！”刀又过来了。薛丁山闭着眼睛呢，想躲，往哪躲啊？万般无奈，扔枪来个虎抱头，一骨碌滚在马下。薛丁山也想站起来。但刁月娥双刀到了，一逼：“别动！”就这会儿工夫，青龙关的军卒全都过来了，拿着挠钩，“叭”一搭薛丁山，往这边一拽，寒鸦凫水式给捆上了。那边将枪和马都圈了回来，将枪挂在得胜钩上，把马圈到近前，把薛丁山往马背上一搭，押起来就走。

刁月娥说：“哪个再战？”

青龙关的军卒抢去了薛丁山，唐营战将没有思想准备啊，等众将军卒都明白了，人家也把人押走了。唐将刚要往前冲去抢薛丁山，青龙关的军卒一阵乱箭，过不去。薛礼一看，不行，这仗别打了：“收兵！”金锣一响，没办法，众将掩护着主帅退回营盘。

刁月娥把小嘴一撇，刀交左手：“明天再战，我饶不了你们！”一摆手，这边也回了青龙关。

再说元帅薛礼，带领众将来到了帅帐，众将官一个个垂头丧气都不说话。被打怕了？不是，主要他们在疆场上看得清清楚楚。刁月娥甩了一样东西，是什么？不知道。接着薛丁山一揉眼睛抱着脑袋摔在马下。这什么玩意儿？什么暗器？不懂。

程咬金急得直搓手：“完了完了，我这个孙子怕是保不住命了。你说谁被青龙关拿去，还都有个希望，就他没希望了。这刁应祥恨薛丁山恨得牙长三尺，这能好吗？想办法啊。”

薛礼说：“老人家我正在想主意。”

“你有啥法？快说啊！”

“老人家，您足智多谋，还是你出吧。”

“哎呀，我有啥主意啊……”

就在这么会儿工夫，守后营的军卒一级一级地报，报给中军官：“元帅，后营门来了个矮个儿的小将，说是要见程老将军。”

“矮个的？”程咬金一听，“是不是个矬子？”

“对对对。这人又粗又矮，长得怪吓人的。”

“行了，丁山有救了。不用问，准是窦一虎，我看看去。”他赶紧跑出去，上了马，来到后营门。一瞧，远处站个矬子，三尺多高，二尺七八宽，虎皮帽，虎皮衣，衣上带着兵器，斜挎着兜囊。不是别人，正是窦一虎。“是一虎啊？”

“爷爷，你好啊，我给你磕头了！”

“起来，起来。一虎，你不是找金牌去了吗？金牌找到没有？”

“它这个……您先别提金牌，我到营里来看我妹妹了，我怪想她的。”

“那好，你跟我走吧。”你不能不让人看妹妹啊。一边走，程咬金一边说，“这回你妹妹就守寡了。”

“这啥话啊？”

“我告诉你吧，刚才打了一仗，你那个妹夫薛丁山被青龙关的女将刁月娥抓走了。老刁家和老樊家是亲戚，是这么这么回事……你说他到里头好得了吗？你妹夫一死，你妹妹窦仙童啊还得另想辙啊。”

“别说这么丧气话。不就是我妹夫在那关里头吗？生死未卜对不对？”

“对对对。”

“看好了，我进去！我到关里把我妹夫救出来！”

“你有这两下子？”

“那算个什么呢。”

“这城能进去吗？”

“爷爷，你别忘了，我可是步下将，我可以蹿房越脊，滚脊爬坡。不就是这座青龙关吗？一会儿我到城里去，就把我妹夫救出来！”

“行，走走走……”

俩人来到大帐，来见薛礼。薛礼没见过他，一听说是窦仙童的哥哥，知道了。听说二路元帅金牌叫他偷走了，找金牌今天才回来。薛礼当时没好意思问金牌的事，为什么？儿子都被人抓城里了，元帅都没了，你问金牌？“窦将军，你走了不少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祸是我自己惹的，我自己惹祸自己消灾。我刚才听说怎么我那妹夫被抓到青龙关里了？元帅，请您给我一支将令，我到城里救出我那妹夫来！”

“窦将军，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可别瞧不起我。别看我长得三块豆腐垫个大钱那么高。有这么句话：人有古怪相貌，必有出奇的本领。您就放心吧！我到城里去，就把人救出来。”

“好，多加小心。”薛礼这阵儿心里还透点缝，赶紧叫过窦仙童，叫她跟哥哥见一面。

窦仙童看见哥哥哭了，自己觉得委屈。为什么？从打进到营内，处处小心，侍奉柳王妃，旁边跟着个小姑子薛金莲。虽然和金莲处得很好，可是到底外姓人，和薛丁山没结婚，这是两家事。哥哥又不在，特别着急。尤其是樊梨花和薛丁山一拜堂成亲，她这心里不好受，说嫉妒吧，嫉妒心也有，更主要的自己难受，前程未卜。看见哥哥，掉下了眼泪。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金牌的事……”

“先别提这个事，一提这事我脑袋就没了。没找着。”

“没找着你怎么回来了？”

“妹妹，我始终也没离开左右，我想你啊。在这怎么样？”

“都挺好，就是薛将军被人抓走了。”

“妹妹，跟哥哥分手这么些日子没见面，你都不知道掉两滴眼泪。怎么？这薛丁山跟你没过门，你先哭两声啊。”

“哥哥，你别闹了，我怎么能不惦着你？”

“好了，妹妹，有这句话就行了。你等着我到城里去，就把他救出来。”

就这样，窦一虎被领到了下边。准备些吃吃喝喝，洗刷已毕，换好了衣靠。

一切东西都准备完了，天到掌灯时分，他跟程咬金说：“爷爷，我走了。”

“小心点，用不用我给你掩护？”

“不用。”

就这样，小矬子离开了营盘绕道走，没有直接奔青龙关。为什么？怕被巡逻的人看见。绕出挺远的地方，在东南角这儿，也就是城墙拐角的地方，止住了脚步。天又黑，人又矮，他走道跟那轱辘差不多。看看护城河。虽然青龙关外边有护城河，这个地方是沙子多水少，水量很小很小。另外，矬子有功夫，脚尖点地，施展旱地拔葱，来个燕子三抄水，往对面纵。这一下子纵不过去不要紧，左脚面一搭右脚面，一使劲“噌”再蹿一次，又要落到河里，这个脚面再搭这个脚面，“噌”再一下子，纵三下，来到护城河对岸。他往下一蹲，拢足眼神看了看，四下没有人注意。小矬子站起身来，要到青龙关解救薛丁山。

第四十三回 窦一虎失陷平章府

矬将军窦一虎听程咬金说，二路元帅薛丁山被抓进青龙关，当时心急如焚。他立刻启程去救薛丁山。

他也是艺高人胆大，借着天黑做掩护，很快跃过护城河到了对岸。蹲下身子，拢足眼神往对面观瞧。只见城头上灯光晃动，人影摇摇，远处更梆在响，城下没人。其实城下这是关厢，原来都有人家住，因为打仗老百姓跑净了，房子都给扒了，都空了，有的踏平了，没有敌军隐蔽。当上边的巡逻人过去之后，他这才启程。很快“噌噌噌……”到在墙根下，一伸手，从兜囊里取出百链飞爪，飞爪前面是三个钩子，后面是锁链子，链子后边是绒绳，一丈八尺来长，自己一甩手，往上一扔，“叭！”这钩子就搭在了砖缝上。又怕不结实，胳膊往这儿打了两个千斤坠儿，没事，飞爪没有秃噜下来。他这才手抓这个链子，像个猴爬杆一样，“噌噌噌……”真快啊，很快就爬到了城墙上。往前再一纵身就搭到垛口了，手扶垛口，长身躯往对面一看，没人，巡逻的过去了。这才一骗腿上了城墙。把飞爪抖了下来，缠了缠，放在兜囊之内。又过了一阵儿，顺着城马道下去了，来到了城里。那位说，不有巡逻的吗？巡逻看得再严，也不会一个人挨着一个人在这守着。因为有城墙，总认为有城墙挡着。那个年代科学也不发达，没有那么多先进武器，就足可以抵御敌兵了。

咱们再说窦一虎，他是步下将，你别看他长得这么老粗，像水缸一样，身子还挺灵巧。就这样，钻大街、越小巷，蹿房越脊，转来转去，就转到了十字街头。他一想：我上哪去找薛丁山？怎么找呢？有了。街上现在特别肃静，过去有老百姓，现在都跑净了，剩下的人知道是打仗的时候，刚一掌灯就纷纷到屋子里了，没有什么夜生活，没人。巡更下夜的也是有这么几伙转来转去，搁半天来一拨。就这样，他抖身上了一个高房，手搭凉棚，往四处观看。干吗呢？他看哪儿热闹奔哪儿去。他转了半天发现了，就在北边有这么个大院子，那边灯光明亮，说话声说笑声都听见了。我到那儿去！

就这样，很快来到这个宅院的外边。止住脚步一看，哎呦，果然跟一般的宅院不一样，牤牛顶架的墙头有一丈来高，在这墙的外边有巡逻队伍。他绕到了南面一看，坐北向南这个大宅院太大了，齐磴青石阶，上下马石，两边有狮子，倒栽着龙爪槐，拴马桩橛，天鼓响的门洞，红油漆的大门开着，里边有军卒站岗，往里边看是影壁墙。那还不说呢，在门口挂着牌子，一看，是人家的“元帅府”，实际就是这个地儿的平章府。甭问，这准是刁应祥的家。前门不敢进，他往后转。绕到后边，后宅非常肃静。看看没人，又抖飞爪，飞爪搭在墙头上，扽了扽，扽实在了，“噌噌噌”上了墙，飞爪收起来，然后“唰”落在了院内。往院里一瞧，是后宅，这是个小过道，很肃静。绕过过道一看，这边是花园，不要去了，没人，很肃静。顺着小窄道，往前去，过了头道月亮门，二道月亮门，前边就是帅府的帅堂了。军卒来往不少，家人也挺多，还有女眷，不敢再往前去。怎么办？他抖身上了房，上了大厅房，滚在了房坡这儿，往下看了看。一看，来来往往的军卒说：“往里走，快走走走……到里边去。元帅在里头呢，见见小姐去。”里边干什么呢？我瞧瞧。他来到了后房坡这儿。像别人来个金钩倒挂、夜叉探海都行——就是两只脚搭在房檐这儿，脑袋冲下这么一耷拉，从窗户就可以看到人家屋子里做什么了。可是，别人个儿高，他个儿矮，不行，怎么办？用短的小链爪一搭。这里截了一节儿，身子再下来，大头冲下，正好脑袋贴着后窗户上，用唾沫洇湿窗户纸，弄个小窟窿，睁一目眇一目往屋里观瞧。瞧见了，屋里正座坐个老头，前鸡胸后罗锅，脑袋缠着布，甭问准是刁应祥，因为受伤了。在旁边坐一个姑娘，两旁边站了无数将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威风凛凛。

就听刁应祥说：“来啊，把薛丁山押上来！”

“是！”

时辰不大，推推搡搡推进个人。窦一虎一看，正是薛丁山。别看才抓来不长时间，变样儿了，盔甲都没了，穿着衬袍，发绺子耷拉在前心，这小脸也不那么白了，衣服也撕得一条子一条子的，脸上有伤，来到上边立而不跪。

刁应祥说：“薛丁山，今天被我们抓住了，你有什么说的？姓薛的，我恨不得把你生吞了、活嚼了，方解心头之恨！你把我伤了。”

薛丁山说：“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伤你？那么你们用暗器把我抓来又怎么讲呢？我啊没有什么含冤的，怪我经师不到、学艺不精。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明白，你说我勾引樊梨花杀了樊洪和樊龙、樊虎，错了！我没这么做，这是樊梨花她自己乐意的。正是因为我自己瞧不起她，看不起她，她是个贱婢，我才把她休回寒江关。我就是死，你也给我证明。”

“呸！樊梨花要听到你这些话，她也不会干出那种事情！你这小子丧尽天良，衣冠禽兽！你不勾搭樊梨花，樊梨花能嫁给你吗？她本来有丈夫，你把她勾搭去了，她为你倒反关城。现在，你把不是都加在她身上，冲这个我也把你杀了！来啊，砍了！”上去两个人扇薛丁山几个嘴巴子，然后举刀就砍。

刁月娥说：“慢！父亲，大厅上杀人，你不觉得他脏了我们这块净地吗？再说了，在这杀完人，将来谁进来不膈应啊？拖出去！把他千刀万剐。杀太便宜了，一刀刀零拉了。姓薛的，你知道零拉了是怎么办吗？先拉眼皮，把眼皮拉了往下一拽，逮住眼睛，然后一刀一刀往下片！”

“丫头……”

“你甭管丫头、小子。今天你算死到我手了。来啊！把他绑到外边树上，千刀万剐！”

“是！”军卒推着就走。

窦一虎一听，多亏我来了，不然这千刀万剐的零罪可不好受啊。可是我怎么救他呢？他心里急得慌，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这阵儿，这个刁月娥冲着手下军卒嘀咕几句，随后就出来了，然后一转身，没影儿了，可能奔后宅了。

这时，早就有人把薛丁山绑在了西边这棵树上。窦一虎想：我得救他，可是我一救，我这边又打仗又救人，他们人多，我孤掌难鸣怎么办？

就这么会儿工夫，突然他就觉得脚脖子被人给抓住了，一使劲。哎！窦一虎想：这是谁给我开玩笑啊？不要紧，只要他把我往地下一扔，我就可以站起来，然后撒腿就跑，他们追不上我。他觉得自己心眼还挺多呢。哪知道抓他这个人比他心眼儿还多，人家不松手，俩人一块往下跳，“唰”离地面还有二尺多高才松手，“扑通”一扔，这人往旁边一闪：“噌！”

“你胆子不小，竟敢夤夜探我帅府，什么人？”

窦一虎回头一看，正是刁月娥。刁月娥发现窦一虎了？发现了。她在屋里边就听见房上有动静。当把薛丁山押出的时候，她故意说要千刀万剐。往外一押，她悄悄跟军卒说了几句，告诉军卒：现在有人在房上呢，你们到后院去准备挠钩套索给我抓人。军卒不信，心想：这丫头疑神疑鬼，哪有这事？我怎么没听到呢？但是主帅说话，不好违抗，这才带人到后院等着。这姑娘抖身就上了房了。来到后房坡一看，窦一虎在那儿呢。伸手把他脚脖子抓住，往地上一扔，窦一虎掉在了地上。窦一虎正想起来，来不及了，已经被人给抓住了，抹肩头拢二臂一绑。

有人把灯笼高高挑起。刁月娥一看笑了：“你长得可真够十五人看半个月的。你姓什么的？叫什么？”

“窦一虎，你家大将军！”

“你是唐营的？”

“不错，薛丁山是我的妹夫，我的妹妹叫窦仙童。你是刁月娥？”

“不错。”

“刁小姐，你看我个头不高啊……”

“矬子！”

“别别别别，当矬子别说短话，你个也不比我高多少啊。站在一起，你说你能比我高一韭菜叶吗？我看我们俩才是一对枣木棒槌，干脆你嫁给我得了。我妹妹给他薛丁山，你给我，不正合适吗？”

“呀！呸！矬子，我非宰了你不可，你什么话都说！推到前面去！”

有人把窦一虎推到了前边，绑在东边这一棵树上，和薛丁山面对面。后院黑，前院亮。有人举着火把，灯火通明。薛丁山一抬头，看见窦一虎了。

“窦一虎。”

“妹夫啊。”

要是平时叫妹夫，薛丁山非急了不可，现在没有。怎么？死到临头了，爱叫啥叫啥吧。

“窦一虎，你怎么上这来了？”

“妹夫，别看我人矬，我可够朋友，够意思，我可是为你死的。我到营中看我妹妹窦仙童，程老千岁说你被获遭擒了，为了我妹妹得救你啊。所以，我夤夜到帅府来救你。没想到，那个丫头比我心眼儿还多，把我给抓住了。妹夫啊，咱俩搭伴走吧。可有一点，可把我坑苦了。当初你可能不知道，在磨盘山的时候，我就说给我妹妹找个好人家，要不就不投降啊，我就把妹妹许给你了。可是我把妹妹许了你，剩下我一个人多别扭。我就想，干脆你把妹妹许给我，咱们来个货换货，两头乐，多好啊。这回好了，咱俩都死了，我妹妹守空房，你妹妹爱嫁谁嫁谁吧。”

薛丁山一听，这个别扭啊，这小子，死到临头还说这个话。“你啊你啊，你可真气死我了。”

“别气死，一会儿就把你剐了，我也快剐了。行了，咱俩乐呵乐呵吧。”

“好好好，我倒霉倒在樊梨花身上。”

“对。你走运就走在我身上了，有做伴儿的。”

刁月娥恨死窦一虎了。一看窦一虎这个脸长得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绿的，嘴还贫。“小矬子，我先把你嘴豁了！”

“别价，别这么做，我还没跟你结婚，你就谋害亲夫啊。”

“你可气死我了……”

“气死你别人不心疼，就我心疼。”

这姑娘把刀就举起来了，“唰”往下一递。真要是钢刀一过，窦一虎就没命了。薛丁山吓得一闭眼睛。这阵儿真难过，心想：磨盘山他兄妹俩投到我们营中之后，可没有吃粮当兵，现在为我而死，太可惜了，这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此时，窦一虎嘴不烂，心里又难受啊：完了，真没想到啊，本想要离开磨盘山归成正果，免落个占山的贼名，没想到还不如当贼能多活几年呢。妹子，对不起了，给你找的婆家也黄了，哥哥也走了，一个亲人都没了，完了。矬子这回把眼睛一闭等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就在树上有一个人，手里拿块飞蝗石往下扔，“嗖——”扔得真准。往哪儿打？正打在刁月娥的手腕上。疼得刁月娥一哆嗦，手一松，钢刀落地。这姑娘往后倒退数步：“谁？”紧抖搂手脖子。“是谁？”

就在这阵儿，从树上跳下个人。这个人身法特别快，就来到刁月娥的近前，微微一笑：“刁小姐，怎么样？打疼了吧？我舍不得打你，来，我给你揉揉。”

刁月娥抬头一看，是大吃一惊。怎么？这人长得太怪：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身高三尺半，和窦一虎差不多，只矮不高，长得瘦小枯干。头戴马尾过梁透风巾，迎门高打拱手，象鼻子疙瘩，鬓边带朵素绒球。身穿青缎短靠，万字不到头，腰扎着板带，挽了个毛耳朵，上面一提领，下面一耷拉。下身穿八叉兜裆绲裤，足蹬单结鱼鳞洒鞋，后边背着一对狼牙棒。往脸上看，这个人长个尖下颏，白白的一张脸，短眉毛、圆眼睛、高鼻梁、小嘴儿，两个锥子把耳朵。往下一站，笑笑呵呵的，还露个虎牙。

刁月娥想：这矬子年年有，没有今年多。怎么一下出来俩啊？“你什么人？”

哪知这个矬将军也嬉皮笑脸：“刁小姐，刚才我把你打疼了吧？用给你上点药吗？我给你上点药……”

“住嘴！你不许耍贫嘴！你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来了？”

“我来求个情，求你把这两位将军放了，我感恩非浅。你要把他们俩放了呢，我就娶你。”

“住嘴！”刁月娥气坏了，我凭什么找矬子？

薛丁山一看，可真好玩，真有意思。这人就比窦一虎细溜点儿，小脸白净多了，那个嘴比窦一虎还巧、还损。

窦一虎一看：“哥们儿，你可把我坑苦了，你害得我和妹妹不得团圆，你害得我到处奔波跑坏了几双鞋，你害得我差点儿掉脑袋，你干吗来了？”

“干吗来了？我救你来了！”

“你救我？好好好，那你过来，我就看你的了。”

那位说窦一虎认识他？认识。知道姓什么叫什么吗？不知道。这俩人站在一起，后来这个瘦子是小矬子，窦一虎因为粗算大矬子，那么怎么认识的这个小矬子呢？

书中暗表，窦一虎占据磨盘山，他恨李世民，他觉得我们是亲戚，你当官了把我们家给忘了。但是我爷爷死，也死在你们的长安，不死在你手，就死在你两个兄弟建成、元吉之手，我们想归正果都归不了。所以他夜入唐营，把薛丁山的金牌给偷出来了。偷出之后就放在兜囊之内。后来，程咬金到山上，曾许下愿，把窦仙童给薛丁山，就这样叫他交出金牌。一找金牌，踪迹皆无。薛丁山翻脸了：“找不着金牌，我就杀你。”“别，我走到天涯海角也把金牌找到！”就这样，窦一虎离开了唐营。

出来他就傻了，往四处一看，谁是盗牌小偷？上哪儿找去啊？带点儿银子，登程上路。找了两圈没有，又回到了磨盘山。磨盘山已成为灰烬，烧光了，又不当元帅，要金牌干吗呀？成心跟我过不去，是我的仇人？那你就把我宰了得了吧。就这样迷迷瞪瞪过了一夜。次日天光放亮，还没等走呢，大唐军队启程了，人家征西出发了。我呀，跟在他们的身后，找个机会立功。即使我找不到金牌，我有功，又有我妹妹，二路元帅是我妹夫，也不至于杀我。就这么着，他一直跟在军队后边。

跟了两三天，泄气了。这多没意思，他们一站一站有吃有喝的，我还不敢过去，还挺累。得了，我歇会儿吧。找个树林子，他往树干上一靠，睡着了。

这阵儿，在那树丫杈上坐了一个人，干吗呢？在那吃梨呢，低头一看，窦一虎“呼——呼——呼——”呼声如雷。这个胖矬子，你是吃得饱、睡得着，跟你开个玩笑吧。他把这梨也嚼巴嚼巴，抓到手里头，往下一扔，正打在窦一虎的脸上。

“谁？谁拉屎往脸上拉？”

“嘿！你骂我！”树上这个人“唰”就跳起来了，故意往那一坐，把眼睛闭上。

窦一虎一看，也是个矬子，不过这小脸白白净净的，岁数比自己小。“你干吗？你凭什么往我脸上扔东西？”

“你骂谁？”

“我骂你。”

“你也配！”这个站起来了。

窦一虎正有火没地方发呢：“好小子，你也欺负我，找打！”来个双风贯耳。俩人插招换式，在这打起来了。

打着打着这个小矬子，嘎嘎一乐：“我说大矬子，我不跟你玩儿了，我饿了，我走了！”

第四十四回 矬英雄搭救矬英雄

正说到大矬子斗小矬子。俩人打了半天，小矬子嘎嘎一乐，“我说大矬子，我不跟你玩儿了，我饿了，我走了！”一转身一哈腰，他跑了。

窦一虎想：你别跑啊，追！他随后就追。他一边追一边琢磨：这个人挺可爱的，咱俩在一块，赶上那筷子了，一般高，一个细一个胖，这要是在一起，多有意思！哪知道前边这个小矬子脚程特别快。窦一虎跑多快，他就能跑多快。窦一虎追得紧，他跑得紧；追得慢，跑得慢。就这样两人追出两天的路程，不吃不喝的玩儿命。突然前面出现个大镇子，前面这个小矬子钻到镇子里就不见了。

窦一虎累得吁吁直喘，我的天啊，两天不吃不喝地玩儿命，老肠老肚子饿了，吃点喝点再走吧。路旁有个小饭店，三间门脸儿，窗明几净，上写“孟家饭馆”。窦一虎推门就进来了。里边有十来张桌子，三五个客人。他一进来，掌柜的过来了，没有伙计。

“客爷吃饭吗？”

“对，吃饭！”

“那您在这儿坐？”

“行行行。”

先是擦抹桌案，随后掌柜的端了一壶红茶，给满上一碗：“客爷，您吃点什么？”

“有什么？”

“你要什么有什么。”

“不用那么麻烦了，四个凉的，四个热的，来一个烤羊腿，再来五斤大饼就够了。”

“您几个人吃？”

“我就一个人哪。”

“您吃得了吗？”

“开店不怕大，吃多了你还不高兴吗？给钱就成呗。”

“行行行行。”

一会儿工夫，酒菜摆好了。窦一虎往这儿一坐，一提鼻子，香啊。是啊，饿了吃糠比蜜甜。他甩开腮帮子，颠开大牙，这一通吃啊，风卷残云。半斤酒，这些菜，连羊腿带饭都进肚了，再看那饭就都到喉咙眼儿了，大概三天不吃都可以了。

“好了，算账！”

掌柜的过来，“您一共花了一两一钱银子。”

“一两一钱银子，不多不多不多。嗯？”窦一虎一摸兜，坏了，钱没了，“哎，掌柜的，我的钱呢？”

掌柜的说：“我哪知道您钱放哪了？”

“我带钱了，带了很多……坏了！我跟那个小矬子跑了两天两夜，把钱丢了！掌柜的，不好意思，我没钱哪。”

“这……啊，没钱也没什么，给你记着。”

“您可是真是孟尝君子店啊，没钱也行？”

“是啊。看您老这模样，哪像没钱的样儿？带着兵器，这身衣服虽然脏了点，您是有钱的大爷。给您记着，怎么样？有钱就给，没钱算我请您。”

“好好好，冲你这么说，我这人脸好热，这么办，我凭得能耐吃饭，到外边我打把式卖艺，挣俩钱儿给您送来怎么样？”

“好啊，那您就请便吧。”

“好嘞！”

窦一虎想，还有这好人呢？北方人可真好，真没想到。他转身来到了外边，一直往镇子里走。来到镇子的十字街，说是十字街，能有多少人啊？这个大镇子就有个四五百户人家，你还别说，南北大街，东北铺户，在旁边有钉马掌的，有个小场子，他就往这一站，一伸手把自己的兵器掏出来了：“诸位，各位老少爷们，师兄师弟们！在下姓窦，没钱了，没路费，陷到这儿了。我练两趟把式，你们看看怎么样？如果看我是经过老师，值俩钱儿，您帮我一把，我算求帮了。”紧接着练了一通。练完之后，把兵器往身上一别，来个虎抱头，像球一样骨碌骨碌骨碌……滚了这么几圈，大伙就乐。“这个人站着躺着一边高，变成个球，别说，挺灵巧，不错！好，给两个！”“给两个！”

窦一虎站起来了：“谢谢各位，谢谢各位，真是无君子不养我们练武术之人。我再来两下子。”他又来两下。你还别说，他把钱敛巴敛巴，还真不少。刚想把它搂到一起，自己找点东西兜起来拿走。

结果这阵儿，有人喊了一声：“谁也不许给钱！谁敢给钱，我掰他手指头！”这嗓子又尖又脆。众人一回身，闪条人胡同，打外边“噌”钻进一个矬子。窦一虎一看，正是他追赶那人，白白净净的小脸，短眉毛、圆眼睛，紧咬着牙根，似笑似不笑的，露着他那虎牙，那个招人恨啊。

“哎！我说大胖矬子，就你这两下子，你还敢打把式卖艺？你会什么呢？这些人是不明白，所以你就糊弄他们。别忘了这有明白的人！你这两下不怎么地！你呀不配在这打把式卖艺！”

“嘿！小矬子，说我怎么不配？我打把式卖艺已经掉到地下了。我这样弄口饭吃，你还搅我啊？你跟我有什么仇？”

“你呀！就别在我眼前吹了！你自己东西都看不住，叫人拿走都不知道。要是我，就一头碰死，我都不活。”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东西没看住？”

“你琢磨琢磨你丢什么了？反正你丢这个东西，说值钱也真是能换一座城，说不值钱，还不够一个大子儿呢！”

“呀！你敢不敢把话说明白喽！”

“嘿，这还用说啊，你来看！”就见小矬子把衣扣解开了，“啪！”一闪，窦一虎一看，只见小矬子的胸前挂了一串金链，金链上边挂着的正是那面丢失了的金牌！

“啊！这在你手呢？”

“可不在我手呢。”

“你偷去的？”

“谁偷你的了？看不见拿的！认识吗？我准备回去把它砸巴砸巴卖了，换来窝窝头吃！”

“小矬子，有话好说，这玩意你拿着没用。咱哥俩一般高，算有缘，你说吧，怎么才能把它还给我？”

“我告诉你，我拿你这个东西，你没看着，我一招都没动。有本事你跟我一样，悄悄地拿走，我算服你一辈子，拜你为师。如果你叫我看着了，你就当姓我的姓。”说完，这小矬子扭头就跑没影了。

这些老百姓也散了，窦一虎本想追，但又一想：我得把饭钱还完再走啊。我别欠人家的，这多难看啊。他用衣襟把钱兜起来，转身到饭馆：“来还账！”

掌柜的说：“小伙子，不用还了。你的饭钱早就有人还了，不用交了。”

“谁替我还的？”

“您兄弟吧？刚才他来过了。”

“嘿！又是那个小矬子，他成心耍笑我啊？我找他去！”

窦一虎转身出店，刚一出镇子，就见那小矬子正在那儿乐乐呵呵等着呢：“怎么样？事办完了吗？走啊，比试比试腿脚！”

“嘿！哪里走！”

俩人一前一后又赛起跑来了。

就这样，也不知道追了多少日子，来到青龙关外。眨眼之间那个小瘦子不见了。窦一虎这才来到大唐营见着程咬金，程咬金说薛丁山被困城里。他来到城里，想不到被获遭擒，眼看性命不保。这个小矬子再次出现。

小矬子笑嘻嘻地说：“我说刁小姐。我可怜女的，我一见女的就心疼。你说你上战场，要把你柳腰扭坏怎么办呢？算了算了，你啊嫁给我，我帮你打这个姓窦的大矬子。你不是恨薛丁山吗？我帮着你把他给剐了。这多好啊。”

刁月娥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我把你这个矬子！你太损了，你姓什么？叫什么？通名受死！”

此时，薛丁山在一旁看愣了，悄声问：“窦一虎，你认识这人吗？”

“认识，他就是偷金牌的贼。”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追他一路了。”

薛丁山就愣住了，要说他是偷金牌的，是我们大唐的仇人，可是要看刚才的举动，打落刁月娥的钢刀，救下窦一虎，是我们的朋友。那么他到底是友是敌呢？他又是何人呢？

书中暗表，这可是高山点灯名头大，大海栽花根很深。他也是名门之子、将门之后，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别看长得矮小，师父也很有名。这孩子谁啊？他的爷爷正是瓦岗山的英雄，后来辅保大唐了，就是有名的秦琼秦叔宝，他的父亲是驸马秦山秦怀玉，母亲是银屏皇姑，他有个弟弟就是小将秦英，他的名字叫秦汉。秦汉怎么上这来了？秦怀玉知道吗？不知道。

原来，秦汉五岁那年丢了，前文我有交代。怎么丢的呢？被谁带走了呢？不是别人，也是大唐朝开国功臣——侯登侯君集，外号赛白猿。这侯登侯君集跟秦叔宝、李世民都是磕头弟兄。想当年，瓦岗寨的英雄保了大唐之后，都封官的封官、晋爵的晋爵，不爱当官的那么都各自隐退。侯登侯君集就是不想当官。这每天上朝下朝的，“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多累多难受啊。我一个人逍遥自在，闷走三山，闲踏五岳，虽然不是出家人，我行我素惯了。我呀，我啥官也不当。李世民一看，既然不当官，那么就得给奖赏，是啊，人家在两军阵前冲锋陷阵，最后应该得到什么回报呢？就给了一笔钱财。每年也派人送过去，也够个国公的薪俸了。侯君集就成了有钱人了，就在离京城几百里地方买了地、置了房宅，日子过得挺好。他呢还是一个人，经常和江湖的好朋友在一起，谈古论今，练练功什么的。

有一回朋友大聚会，有一位老前辈收了五个徒弟摆收徒宴，众朋友各自带着徒弟，纷纷贺喜。在酒桌前，这个说：“我徒弟有十个！”那个说：“我二十个！今天带来了三个！”“都在这儿演习一遍，看看功夫……”

侯君集蹬在椅子上，他就傻了。他自己一个徒弟没有。他教没有教过徒弟？教过。但谁也没拜他为师。这人性格也古怪。他当时觉得脸热了，人都有徒弟，就我没有啊。唉！看来还是有徒弟好！有徒弟可以把我的武功传下去，就像有儿子一样。儿子传宗接代，徒弟呢？可以把自己的武功发扬光大。那么我找谁做徒弟呀？我得找一个最好的徒弟、我最喜欢的。从那天起，他闲着没事，就在各处转啊转啊，找他能够投眼光的。

有一天，他路过秦家花园，发现在院里有个小孩儿，个不高，长得白白净净的，骨瘦如柴，可两只眼睛机灵，挺有神。人不大，拿把大刀木头的在耍呢。哎，这孩子不错！这孩子一看就是精明孩儿。他就进来了：“娃娃，你是谁呀？”这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不怕生人。俩人一搭话才知道，这是秦琼秦叔宝的孙子。嘿！秦叔宝的孙子那就是我孙子呀。

“你愿意练武吗？”

“愿意。”

“你愿意练什么呢？”

“我不愿意使小刀小枪，我要拿大刀。”说话清清楚楚。

“我那儿有大刀，你到我那儿去拿去？”

“那走吧。”

他就把孩子给领走了。领到没人的地方，背起就跑，往家里背。你说你倒告诉人爹妈一声啊，你告诉秦怀玉，说你儿子我领走了，他没有。他一想，有钱家的孩子不好教，家里有钱，娇生惯养，恐怕这孩子现在还有几个奶娘、老妈伺候着。今年他妈看，明年他爹看。哪还能学功夫啊？行了，你跟我遭点罪吧，就把孩子给扣在家里头了。

从那天起，侯君集不走了。当时秦汉只有五岁，一摸摸小胳膊小腿太好了，行了，下腰、遛腿、拿大顶、劈叉，开始打拳教功夫。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十多年啊。这孩子你说也不知道是侯登怎么选的，跟他一样，光吃不长个，不长肉，光长心眼儿，侯君集特别高兴。你说这祖孙二人啊，脾气对路，个头差不多，而且爱好还相同，都爱开玩笑。侯君集一想，这人啊，就看什么环境中培养大的。如果他要是在秦怀玉驸马府，这小公子哥端着大架子，一绷脸绝不这样。因为他在我家，行了，我就照我这模样，把你刻出来得了。

后来他听说了，西凉和大唐正在交战，薛礼出征，秦怀玉也出征了。侯君集此时也老了，心想：我喜欢孩子，把他留在我身旁。我倒是高兴了，人家爹妈呢？再说，他父亲在前敌有个三长两短的，连孩子都没见着，怎么办？我把这孩子偷走之后，他又有个弟弟秦英，但是人家兄弟没见过面。得了，打发孩子走吧。

这一天，秦汉练功回来，侯君集问孙子：“你知你爹妈是谁吗？”

“爷爷，你怎么骂我呢？”

“我怎么骂你呢？”

“你忘了，那年我跟小孩儿他们跑着玩，他们说：‘你爹妈是谁？’回来我就问你了：‘我爹妈是谁？’你说：‘他们骂你呢。’今天你怎么也骂我呢？”你看他记得挺准。

“傻孩子，谁都有爹妈，我告诉你吧……”就这样，侯君集把秦汉的身世一说。“你可了不得，皇姑所生，皇上是你姥爷，你爹是驸马，现在在前敌呢。你呀赶快到前敌认祖归宗，到前敌报效，锻炼锻炼，成为国家栋梁，就不枉我费了一番心血。”

“爷爷，那我舍不得离开啊。”

“那也不能老在我这儿。你陪我大老头子干吗呢？早晚咱还能见面。”

“那好，那我就去吧。”

就这样，给秦汉收拾完了，带着路费盘缠叫他走。侯君集不放心，这时他害怕了，我把人驸马家孩子带出来，在我身旁行啊，撒出去有个三长两短，这还了得？所以，一路上派他的徒侄、徒孙们考验秦汉。一会儿有人堵截，一会儿又抢他东西，可是一关一关秦汉都过去了，侯君集这才放心。等到了界牌关附近，他已经追上了二路元帅的兵马。

有一天，他也在队伍营盘外边转来转去。突然发现了窦一虎进了大唐营盗取金牌。当时秦汉看见了，因为他也是步下将，以为是敌人到这儿取金牌。没想到拿走金牌，是窦一虎开个小玩笑。他一想：你开玩笑，我也开玩笑。他反手把窦一虎给偷了。

那么什么时候从窦一虎身上偷得呢？原来窦一虎在磨盘山和程咬金他们见面之后，一高兴，酒喝得多了，把衣服脱了，兜子也脱了，扔在一旁。就这么会儿工夫，秦汉换上军卒的衣服，悄悄地把窦一虎的兜囊给勾出去，金牌拿走，东西又送回来了。就这样，戴在身旁，但是他不敢离窦一虎太远，开个玩笑嘛，更主要的是别出人命。今天他把窦一虎引到了青龙关外，本来是到连营看他的父亲，后来发现窦一虎进城要救薛丁山，要有危险。这才来到当场，把窦一虎救下来，跟刁月娥开个玩笑。

刁月娥受不了了：“来啊！把门都给我关上，我看他们从哪儿跑？”

秦汉想：坏了，常言说：好汉难敌四手，恶虎害怕群狼。我现在跟她一交手，喽啰悄悄把这两人一杀，这不糟了吗？我怎么能把两个人救下来？还能够脱离险地呢？有了！

第四十五回 程咬金一请樊梨花

窦一虎夜入青龙关，要救薛丁山，结果被人活捉。幸亏秦汉及时赶到，这才来到当场把窦一虎救下来，跟刁月娥开个玩笑。

刁月娥受不了了，此时刁应祥也出来了：“月娥，哪来这么个矬子？别放他跑了。”

“爹，他们跑不了！来啊，把门都给关上，我看他们从哪儿跑？小矬子，过来受死！”

秦汉乐了：“要不说女人哪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把门关上就挡住我了？刚才我来的时候你也没有大门悬灯二门结彩把我接进来，我不照样走吗？我是不想走，舍不得。”秦汉嘴上这么说，心里嘀咕：坏了，常言说，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我现在跟她一交手，喽啰悄悄把薛丁山、窦一虎一杀，这不糟了吗？我怎么能把两个人救下来，还能够脱离险地呢？有了！

“刁月娥，我问你是君子是小人？”

“什么话？”

“你不要和我伸手吗？”

“不错！”

“那我们打君子仗还是小人仗？”

“怎么讲？”

“君子仗一对一，要是小人仗，你们这么多人嘛，癞狗成群，一窝而上！不过我不服。刚才你张口矬子、闭口矬子，你瞧不起我。我这个矬子就想要你，你不是美人吗？你看看矬子的本事。这么办，你给我三天期限，三天期限我不动一刀一枪，就能把这两个人带走，你信不信？”

人都有好奇心，另外怕气，一气就懵，刁月娥最生气的是矬子跟她开这种玩笑，气得直哆嗦：“矬子，好好好，我就给你三天。”

“等等，三天之内可不许杀这两个人。要是杀了，你是小人，你说话不算数？”

“行！矬子，我就冲你，三天之内我不杀这两个人。三天之后你怎么样？”

“到第三天头上，我就把两个人救走了？你怕不怕？”

“你也配！别看你可能会高来高去。可是，这个薛丁山是马上将，你怎么把他带走？这个胖矬子，你怎么带走？”

“那你就甭管了！要不说有本事呢。给我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我救不了他们俩，我跪在你的眼前磕头叫师父，怎么样？”

“谁要你这么个徒弟！”

“不要不要紧，杀剐存留，任凭发落！”

“那你要说了不算，你要跑了呢？”

“哪有那话呢？被你抓住的这两人是什么人呢？这位是二路元帅，龙虎双状元。这位，你别看我这个矬哥哥胖了点，你看得别扭，我看可顺溜，我离不开他。你放心，三天，今天不算啊，今天这半夜了，把今天过去，三天行不行？你爹他能不能答应？”

“我爹？我爹我可以做主。”

“那好，那就这么着了。有那么句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话不算数不得好死，疆场上得乱刃分尸！”

刁应祥说：“你起这么大的横誓？”

“我是给你起的。刁老英雄，我知道，你是哈迷国五老之一，在狼主面前都有一席之地，狼主对你是言听计从。所以，您可得讲个信用。”

“好，矬子，我看你用什么本事。我女儿怎么答应我就怎么做。”

“好，真要是言而有信，给您增二十年寿！但不知道把这两个人放什么地方？”

姑娘说：“看见没有？那边是个大书房。来啊，把他们押到屋子里，给我绑在柱子上，不缺吃不缺喝。我等你三天。派一百名军卒，给我轮班看着。”

姑娘为什么说把那两个人放在这书房呢？因为这个书房正挨着刁月娥的绣楼，刁月娥推楼窗正看见这个书房。她可以日夜在这儿监视，看守书房。书房一旦有动静，她从楼窗户往下一跳，就到在书房的门口，来得快。这也是艺高人胆大，她是金刀圣母的门徒，又有暗器，只要暗器打在了身上，眼睛一流泪，杀剐任凭她发落，所以才同意把这两个人押在书房不杀。

刁应祥也知道女儿的能耐：“好，丫头，我也在这看着。咱们几百只眼睛，看这两个人还看不住吗？”

秦汉想救薛丁山和窦一虎，又因为人单势孤，怕救不出去：“刁小姐开玩笑是开玩笑，不过我这个人只是痛快痛快嘴，办事得讲信用。如果我走之后，你和你爹反悔了，把这两个人杀了呢？”

“不会的，不就三天吗？我瞧瞧你倒有什么本事！可三天你要不来呢？”

“不会的，人得讲信誉。我要救不出这两个人，我跪在你面前任凭发落。”

“好了，就这样！”

秦汉说：“我走了。”抖身上墙，翻墙而过，出了青龙关直奔大唐营。

秦汉抖身一上墙，刁月娥吓一跳：好俊的身法，我也是步下将，我要是追他，未必能追上，看来这个人是世外高人。大唐营确有英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还真得注意。刁月娥在绣楼，楼窗推开，黑白天在这看着，即使她不在这儿，也有丫鬟盯着这个书房。

那位说了，秦汉怎么没救人呢？秦汉多灵啊，他知道他救不出去。他把刁月娥稳住之后，直奔大唐营，派军卒往里边送信。

程咬金和薛礼便衣微服，谁也没睡觉，等着窦一虎呢。听说有个矬子回来了，程咬金还以为是窦一虎，乐得去接。到那一看，不对，比窦一虎瘦得多。“你是谁啊？”

“请问老人家，您是哪位？”

“我是程咬金啊。”

“程爷爷，您好，我给您磕头了！”

“起来起来，孩子你是谁？”

“我姓秦，我叫秦汉。我的爷爷，我恕个罪说是秦叔宝。”

不但程咬金知道，满营文武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不是秦怀玉丢的那个儿子吗？谁都知道秦琼长身大汉，秦怀玉个也不矮，妈也不矮，怎么出这么个孩子呢？他兄弟秦英体质也特别健壮啊。

“你是小秦汉？这么多年上哪去了？”

“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情……跟我师爷侯登侯君集学艺去了，实际他是我师父。”

“宝贝啊！”程咬金一把把他抱在怀里，亲不够啊。“你从哪来啊？”

“青龙关。”

“到青龙关干吗？”

“老人家你快把我放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二十来岁了，您快放下。”

“好好，哈哈，进营进营……”

程咬金带着秦汉赶紧到了大帅帐，又请来了秦山秦怀玉。秦怀玉一看儿子来了，悲喜交加，一看那小脸长得和他妈妈一模一样，个儿小的长个丫头模样，小手小脚小脚脖，女孩儿的身材。两个人诉说离别之情，然后跟元帅谈公事。秦汉就把青龙关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现在，我跟刁月娥要了三天期限，那么三天期限之内，元帅想办法快去救人！”

薛礼点点头：“秦汉啊，多亏你，打开功劳簿给记上功劳。”

秦怀玉说：“咱们得想办法赶快救人。”

“怎么救？打关城？不行。为什么呢？刁月娥有暗器，咱们谁也不知道什么暗器，丁山都被她抓去了，别人能行吗？窦一虎是步下将，落在她手，现在剩了小秦汉。秦汉到疆场打仗，那能是她对手吗？即使武功是对手，这暗器不懂。说来说去，最后说到点子上了，必须请樊梨花。因为樊梨花跟人家青龙关的人是亲戚，刁应祥是他亲娘舅，刁月娥是她表妹。樊梨花能征惯战够帅才，她到青龙关，此关唾手可得。大伙说，话是这个道理，人家樊梨花能来吗？已经被薛丁山休回娘家。前夫遇难，再叫她去救去？你有事找人家，你好了不要人家？那谁也不傻啊，樊梨花为了薛丁山那可真是一片痴情。爹和哥哥都死了，顾全大局还跟薛丁山拜堂成亲。可人说得明白，拜堂不入洞房，丁山不知道。这一闹洞房，惹了这么多事。姑娘心灰意冷，独立寒江关。当初，要不是薛丁山把人家骂走，把人打了，能有今天吗？

薛礼说：“说什么也没有用，还得去请人。谁去？大伙谁去？”

程咬金说：“谁去？反正我不去。叫薛丁山去，薛丁山被困城里了，元帅你自己去吧。”

“老人家，我当公公的能去吗？再说，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不善于这些个交往。老人家，还得您辛苦一趟，您有面子，您是福将，大唐的兴亡可全在您此一举了。”

“要这么说，我走一趟？”

“走一趟。”

“哎呀，我怕人樊梨花不给我面子。这么办，殿下您写封信，元帅您也写封信，写得诚恳点儿，反正叫樊梨花一看心就难受，好吧。”

就这样，连夜修书，封好交给程咬金。大家说：“你可快点回来。”

“这么办吧，五天准打个来回。”

秦汉说：“老爷爷，五天啊？那他们俩尸首早就凉了。三天，还好，不算今天晚上这后半夜，听明白没有？”

“三天！豁出去了，我就卖卖老了，现在启程！”

给程咬金带点干粮带点水，把信揣好了，带了四名随从。干吗？那么大岁数，七十岁的人了，说不是六十多岁吗？又征战两年了，岁数能不长吗？

咱们书要简短，程咬金带着四名军卒急急赶路，很快往回走，第一站玄武关，第二站是朱雀关，这两关城都是唐将把守，穿城而过，很快来到了寒江关城下。

程咬金离远就打招呼：“城上的军卒弟兄辛苦辛苦，我程咬金来了。”

“程老将军，你不在前敌交战，到这干吗呀？”

“我是给樊老夫人问好来了，再看看樊小姐，来看梨花来了。”

“您等会儿啊！”有人赶紧往里边送信。

回头再说樊梨花，自从那次跟薛丁山拜堂之后，在洞房外被薛丁山拳打脚踢，然后被休回寒江关。姑娘心灰意冷，哭得死去活来。看来是我的错，师父你不应该把我许配这个狠心人。我千错万错，也没犯着你们老薛家的手，你怎么了？你不应亲可以啊。应了亲跑我屋子一坐入洞房，你转脸就打我，为什么？行了，今后，只要薛丁山一到这儿，老薛家的人到这儿，别说我樊梨花翻脸无情。从那天起，每天给母亲问安，伺候两位嫂嫂。现在两个嫂子眼看要临产了，两个嫂子给脸子看呢，那个滋味不好受，整天哭哭啼啼。她早已给父兄发丧出殡。

就这阵儿，军卒往里报，有人告诉丫鬟。丫鬟进来报告：“小姐，程老千岁来了。”

“他干什么来了？”

“不知道，风尘仆仆而来。”

“我明白了，一定是大唐营又有什么难处想到我了，不然的话，这么多日子为什么音信皆无呢？”我是见是不见呢？为我和薛丁山的婚事，程咬金偌大年纪跑前跑后的不容易，冲他的面上我见上一见。“好，有请！”

“是！”

丫鬟传出话，告诉当兵的。当兵的马上在城头一喊：“城门开放！”有人迎接，谁？于炳谦领着樊福，把程咬金接进来，让到帅堂。

“程老千岁，辛苦了啊，偌大年纪为国操劳不容易。来啊，献茶。”有人打过手巾板儿，让程咬金擦了擦，喝了杯水。

“我给你们老夫人问个好吧。”

“不不，老夫人现在天天在佛堂上拜佛烧香，哭啊。算了，别见了。”

“那么，你们小姐呢？”

“小姐马上就到。”

时辰不大，只见樊梨花沐浴更衣已毕，一身素服来到了帅堂，几步就来到程咬金的近前。

“老千岁一向可好？梨花有礼了。”

程咬金一看，樊梨花变模样了，比原来瘦了一圈，形容憔悴，两眼无神，一身的素服，哪像当初驰骋疆场那样，那个威风，心里也不好受。心想：薛丁山啊薛丁山，你这个小子真可恶，要是一般的女的，背这事就得压死啊！你想啊，樊梨花顶多大压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她父亲死了，落下了骂名。城里百姓怎么说？她的嫂子怎么讲？可是愣挺到今天，把寒江关治理得井井有条，不简单。

所以，他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梨花，爷爷想你啊。”

“慢！老人家，您拿我当学生、当徒弟都行，您哪别这么称呼。请问老人家，您到这儿是做什么来了？”

“我想看看你啊，还有这个丁山……”

“慢！老家人，你到我寒江关，我尊敬你。但是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提老薛家的事，特别是薛丁山，不提他便罢，如果提，您现在就走；第二，不许提两军阵前的事；第三，我与薛家毫无关联。我敬您老，所以让到城内。换第二个人来，我把他打出寒江关！”

“好好好，我知道了。”

“程老千岁远道而来很辛苦，喝杯水酒吧。”

“不用不用，不要客气。”

马上有人给准备上，很简单，菜饭一律简单，叫于炳谦陪着，旁边老家人伺候着，樊梨花坐在一旁。

“老千岁，请酒。”

“好好好，这酒我是真咽不进去。”

“老人家，你看，你不是爱吃肉吗？我给您预备的羊腿。”

“好好好，他这个……丁山……”

“慢！刚才我约法三章，您记得吧？”

“记得。”程咬金一想不让我说话，可怎么办呢？我怎么办事呢？不让说，我得说啊。我吃不下去。要不我就不喝了。他以为樊梨花得让多坐一会儿，喝点吧。没有！

“既然老千岁有事在身，我不多留，吃好了，请吧。”

嘿！我这不白来了吗？这可怎么办呢？最后一招，成就成，不成我也没办法了。

“梨花，说实在，你不让提两军阵前的事……”

“慢！您别提打仗的事，提点别的。”

“他这个老薛家……”

“慢！您再说，送客！”

“好好好，梨花，我带了两封信。我不认字，你替我看看行不行？”

“这……好吧。”

樊梨花伸手把信接过来，把封口去掉，打开这么一看，当时两目发直，心眼含泪，怀里像揣个小东西一样，腾腾直跳，当时像木雕泥塑一般。天啊！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这封信是薛礼写的，言语非常诚恳。他说：我那贤德的儿媳，千错万错都是我儿子丁山之错。本来我要杀他替你出气，殿下说前敌正在用人之际，不可斩大将。我们大兵来到青龙关，碰上你的舅舅。你的舅舅为了给你父兄报仇，锤打薛贤徒。现在你的妹妹用暗器抓住了丁山，要千刀万剐。贤德的儿媳，望你能赴前敌助阵！

第四十六回 刁应祥自尽青龙关

程咬金为救薛丁山，到寒江关去请樊梨花。梨花恨薛丁山对自己无情无义，不想来。可是当她看到了太子李治和元帅薛礼的书信，心又软了。那李治说自己择臣不严，薛礼说我教子无方，给她赔礼道歉。随后又讲，两军阵前的战情，丁山被获遭擒，命在旦夕。望你不计前嫌，赶奔前敌解围。

樊梨花看完这封书信，心中辗转。从信上看，大唐营里，上至太子，下至军卒，对我都非常尊敬，没有小瞧的。程咬金偌大年纪，风尘仆仆到这请我，我有何德何能呢？我也不过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一个女子，能受如此尊敬就不容易了。我别端着大架子了。

“程老千岁。”

“梨花啊，怎么样？”

“老人家，救兵如救火，我跟你去就是了。”

“啊？”程咬金一听，感动得热泪盈眶，嘴没说，心中佩服：这才是奇女子呢！男子大丈夫赶不上人家！人家这个胸怀豁达，一般人比不了。如果是儿女情长，她就该说：“你叫薛丁山给我赔礼道歉，他不赔礼道歉，我不能来！”可人家没这样想，人家想的是两军阵前的大事儿。

樊梨花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此时是又气又恼又怜悯。气的是薛丁山不应该将我休回家中。恼的是舅舅，青龙关是你把守，你怎么敢跟唐营这么拼呢？你别看大唐营缺少良将。但是，兵多将广，若是以此相拼，这座关城你保不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那娘也得疼死。怜悯的是，西凉国无故挑起两国战争，军卒都在刀尖上活着，老百姓何时能过安稳日子呢？当初师父跟我讲得明白，为两国早日罢兵停战，这才叫我下山。去吧。

就这样，打定了主意，摆设酒宴款待程咬金：“程老千岁，您辛苦了。这么办，明天早晨咱们再起程。”

简短截说，次日天光放亮，樊梨花带着八名女兵、五百名军卒，派副将和于炳谦守护寒江关，又派人给母亲送信，随后和程咬金登程赶路。路上无话，不再多叙。

正往前走，突然，军卒停下了，前队停，后队扎住。樊梨花带住坐骑：“军兵怎么不走了？”

前边有探马报：“启禀小姐。在前边路上躺着一个小孩，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我们队伍止住，是不是请您看看？”

“好。”

樊梨花提丝缰，摧马往前去，程咬金也跟过来了。来到队前一看，可不是吗？就在大道的中间，躺着一个男孩。衣服破破烂烂的，旁边扔着黄瓷瓦罐，还有打狗枣条。

樊梨花下马趴下身来，翻翻孩子眼皮，给他摸摸脉。就这个举动，程咬金很佩服。樊梨花有洁癖啊，爱干净啊。可地下孩子那小脸儿像花猫那么脏，衣服破破烂烂的一股味儿，她不嫌乎。

“这孩子发烧，烧得昏迷不醒。来啊，赶紧准备药！”

丫鬟拿过药匣子。樊梨花打开，从里面拿出三粒药丸，又找点水化开了。把这个孩子的牙撬开，给灌下去。然后拿出银针，扎了两针。樊梨花懂医学？懂。在山上学艺的时候，跟骊山圣母，学了针灸、号脉，望闻问切都懂。要不樊梨花怎么叫全才呢？要不大唐营怎么请人家呢？

一会儿，这孩子回醒过来了，把眼睛睁开了。军卒把他扶起来，樊梨花一看，这孩子两只大眼睛，整个脸就看这大眼睛了。

“你姓什么，叫什么，你怎么了？”

这个孩子说：“我姓薛，我叫薛应龙。你是谁呀？”

旁边女兵说：“小要饭的，你是我们小姐救的。刚才你晕过去了，要不是我们小姐给你吃药、扎两针啊，你还不得叫狼掏了、狗拽了？”

这个小孩咬牙挣扎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好高大个子，比樊梨花高出一头。“多谢恩公。我是中原人，父亲在衙门里当差，后来因为有病，衙门不要他了，没法生活，我们逃荒出来的。本来在这边有个亲戚，到这没找着，父母有病，相继下世，剩下我自己了，无依无靠，没办法我就讨饭吃。最近打仗，吓得我躲在庙里三天没出来。没有什么吃的，在那里头又难受，我就病了。今天实在不行了，我咬牙出来，寻思要点吃的。没成想，昏倒在这里，叫您把我救了，谢谢您！”

“好孩子，兵荒马乱的不要出来。当兵的，把他送到寒江关，他这病没好，得将养个七天、八天的，快送走吧。”

“恩公，您是谁呀？您对我这么好。”

“不要问了，快走吧。”有人把这孩子送回寒江关。

这些事儿，程咬金看得清清楚楚：樊梨花心地善良，好人哪。他们继续登程上路。很快来到了青龙关外的营盘。

程咬金说：“梨花在这儿等着，我往里边送个信，叫他们接一接。”

“不用了。”

“哪能呢？你还算客人，等着吧。”程咬金赶紧跑到了营里，往里边送信。

谁接呀？元帅薛礼是她老公公，接不合适。殿下太子李治按说应该接，可是樊梨花是个年轻的女子，更主要头上没功名。想来想去派两人好，一个是薛金莲，另一个窦仙童，再加上秦汉。秦汉归得了唐营之后，把金牌交给了殿下。太子李治给收着。和他父亲见面，父子别提多高兴了，秦汉要出去接嫂子，又带了几员小将。谁呀？徐勇、徐猛、卢刚、卢强、刘旗、刘开、孙得、孙胜……这些小将们呼啦就出来了。

女人接女人好说话啊，来到了外边见了樊梨花，薛金莲没有那么近便的，拉住了梨花的手说：“嫂子，可把你接来了。”窦仙童说：“樊小姐呀，我们营中人都盼你呢。太子殿下等着，元帅也很高兴，快里边请吧。”

樊梨花看见窦仙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来了。在寒江关的时候，程咬金老千岁跟我讲了，在磨盘山，他为媒，想把窦仙童许给薛丁山，虽然薛丁山没应亲，自从窦仙童到了唐营之后，两个人情投意合。拿现在来说，那叫自由恋爱。人家在我前边，我可是后来的。心里也是不得劲。

“窦小姐，我这有礼了。”

“别客气，你呀，是我们请来的能人，请来的贤士，快请吧。”

秦汉三奔两奔来到近前，上一眼、下一眼，看了半天他乐了。“嫂子，我跟你施礼了。”这嫂子叫得这么甜。

樊梨花低头一看，是个小矬子，这张脸白白净净、干干净净的，别看瘦小枯干，特有人缘问：“这位将军，贵姓啊？”

“管我叫将军，嫂子你真会说话。他们都嫌我矬，叫我小矬子，其实我叫秦汉。”

他这么一说，樊梨花乐了：“秦将军，以后我到营中，你可多多照料。”“嫂子你放心，谁敢欺负你，有我秦汉呢！快走吧。”说着众人把她让到里边。

一直来到大帐，见了李治、薛礼。薛礼真给面子，给樊梨花赐座。樊梨花一看众人这个态度，心满意足了。一想，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丁山也年轻，火爆脾气，虽然一气之下打了我，把我撵走，现在他被困在青龙关内，我要把他救了，再得下关城，对得起元帅，也对得起薛丁山。但愿我们夫妻破镜重圆。想到这儿说：“元帅，听说青龙关的老帅在疆场之上受了伤，刁月娥使暗器，抓住了我们的人，但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薛礼一转脸看秦汉。

秦汉说：“嫂子，这事儿我都清楚。我和刁月娥可打了赌了，三天之内，不许她杀薛丁山和窦一虎，三天之后这俩人命就没了。到今天晚上正好是三天。嫂子，如果您要明天出马临战，恐怕就光见着丁山他的人头了。”

樊梨花明白，这是叫我立即疆场出征，早晚也是打。“好吧，元帅请给我一支将令，待我出阵临敌，去见我那舅父刁应祥。”

“还是休息休息再出战吧。”

“不不不，救人如救火，我这就收拾收拾。”

就这样，有人把樊梨花领到帐内。樊梨花换好了盔铠甲胄，准备马匹兵刃，带着八个女兵，外边点齐五千人，是直奔疆场。

现在军卒士气高涨，先前薛丁山被抓了，士卒一个个耷拉脑袋，现在樊梨花来了，大家认为这一仗准赢。二三十个军卒，扯着嗓子冲着上边高喊：“一、二！守城军兵听着——往里边给你们主将送信——现有樊梨花亲自到疆场交战——尔等赶快出征，要不然杀进城去，杀你个鸡犬不留，鹅鸭不剩——”他们这一喊，早有兵丁禀报刁月娥。

这几天，刁月娥是灶坑烧王八——憋气带窝火。黑白天不敢睡，不是和秦汉打赌了吗？三天之内不许她杀人，过三天，如果秦汉不来，才许她动手。她还真实心眼，黑白天就在窗户这儿站着看着，生怕秦汉不定从哪冒出来，熬得眼睛都红了。今天到第三天头了，她和她父亲商量：“我说爹呀，这可糟了，你说他要不来，我老这么守着吗？”

“别听这小矬子的，他一辈子不来呢？要我看，就把俩人杀了。”

就这时，“噔噔噔……报……启禀老将军得知，疆场之上，有人讨敌要阵。说是什么，姓樊的，名字没听清，你赶快出马临敌，要不然人要杀进城来。”

“呵！有人攻城？好大的胆子！什么姓樊的，谁啊？月娥啊，你等着，我去。”

“老人家，偌大年纪你赌这气干吗？我到疆场去交战，您给我观敌。”

“好，响炮！”

三声炮响，人欢马炸，来到了疆场。二阵对峙，刁应祥一眼就看见，疆场停着一匹胭脂兽，这匹马好啊，我眼熟啊？是啊，樊梨花这匹马可是宝马良驹，成千上万选这么一匹马，叫千里胭脂兽。千里胭脂兽，马的毛尖是白的，根部是红的，被风一吹是红颜色的。马的四条腿挨着蹄子的部位，有这么一拃长的是白毛，余者是红毛，很特殊啊。难道是樊梨花？往上一看——“啊！月娥你看，是不是樊梨花？”

“是她！爹，你别跟她置气，我去。”

“你和她有什么说的？我过去找她！”说着提战马到了切近。这老头气性太大，脸都青了，肉“突突”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樊梨花一看是自己的亲娘舅，她没带兵器，大刀留在队前，连宝剑都没带，怕舅舅误会。抱拳秉手，满脸带笑：“舅父大人一向可好？梨花有礼了。”

再看刁应祥，气得三尸神暴跳，蚕眉倒竖：“我把你个下贱东西！你杀父诛兄，倒卖寒江关，跟薛丁山这么个野男人跑了。你还有脸叫我啊，管我叫舅舅？我有你这个外甥女，我嫌寒碜！丫头，我今天要杀了你！”

“舅父，你咋这么说话？且息雷霆之怒，莫发虎狼之威，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爹被杀之后，死不瞑目啊。我要你性命！”梨花怎么解释也不行，他像疯魔了一样：“樊梨花，你要今天管我叫舅舅，承认我是你舅舅，你就亮出宝剑，抹脖子自杀！你要不死，咱就断去甥舅之情，我用锤把你打死，我给我姐夫报仇！”

樊梨花说：“舅父，我一没犯国法，二没有犯家法，我凭什么死啊？按说你是长辈，你说话，我该听，可是我为什么要死？”

“你还不该死？你该死一百遍！你有丈夫啊，杨藩是你丈夫。你看上了薛丁山，水性杨花、下贱之辈，老刁家不认这个亲戚！”

“舅父，你可不要听信别人。我的父亲，我哥哥他们是误伤而亡。至于说我倒卖寒江关，可不是看上什么薛丁山了，而是以国事为重。无故两国挑起战争，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过日子，军兵无故受刀枪之苦，妻儿撇在家里太可怜了。我是奉师命，将终身许给薛丁山。也是奉师命下山，叫我的父亲投大唐。您老人家，愿意投唐，您就去。不愿意您可以跺脚一走。您不能占据青龙关，挡大唐西进的道路。薛礼薛仁贵跨海征东十二年，得胜还朝，唐将锐不可当。如果大兵一走一过，这座城就会被踏为齑粉。我不忍心看着老人家身遭不幸，特此到这儿来劝说。”

“丫头啊，你少跟我鼓弄唇舌。我刁应祥一辈子没怕过谁，在狼主面前我也说一不二。丫头，我要你的命！”说着，两脚踹镫，马往前去。左手锤，迎面一打，右手锤，流星赶月，“唰”就砸下来了。

樊梨花急忙左脚一带镫，镫带绷镫绳，往旁一闪，双锤走空。

“舅父。你，你先别伸手。”

“丫头啊，气死我也！”刁应祥收双锤。“打！”奔樊梨花的太阳穴。

樊梨花往下一缩身，双锤走空，二马错镫，刁应祥的锤又到了。就这样，他一锤紧似一锤，一招紧似一招。一连十几招，樊梨花没伸手，左躲右闪，苦苦哀告，还是不行。刁应祥的脾气太大了，他以为樊梨花这是成心气他，耍笑他。

“丫头啊，你伸手，你快点拿刀。来来来，咱俩比试，分个高低，论个上下！”

“舅父，孩儿不敢。我不能那么做呀。”

“你把你爹都能杀了，你有什么不敢的？着锤！”

到了十七八个回合了，打不着樊梨花，这老头气得，要疯了，胡须散乱：“姐夫呀，你说你们家哪辈子缺德，有这么个丫头啊。这个丫头恬不知耻，活在世上。她活着，我可没脸活了。姐夫，我走了！”抬起右手锤，击自己的天灵盖。“啪！”当时头颅打碎，刁应祥死尸跌落马下，大锤扔到地上。

樊梨花没疼死啊：“舅父……”都傻了，泣不成声。我要知道我舅父这么死，我也不来呀。

她正难过，刁月娥像疯了一样，手擎双刀，撒腿如风，来到了切近：“爹爹呀，你死得太屈了，我给你报仇！”说着双脚点地，身子往上一蹿，摆动双刀，奔着樊梨花砍了下来。樊梨花急忙闪开。再看青龙关的军卒过来，把刁应祥的尸体拉到本部军队，马匹兵刃全捡走了。

樊梨花说：“月娥，我那好妹妹，你先别伸手，你听我把话说完，杀剐存留，任凭你发落。但是，你得允许我把话说完。”

刁月娥说：“咱俩有什么好说的？我父亲死在你手！”

“等等，你父亲是自尽而亡。我劝他献关投降，为的是平息干戈，也是为了保住哈迷国的江山，早点罢兵。如果哈迷国写降书顺表，大唐朝皇帝能加以宽恕。可是他再三再四地伸手，姐姐我可没还招。他打不着我，他自尽了。妹妹这能怪我吗？”

“樊梨花，要不是你气我爹，我爹能死吗？今天我非宰了你不可！”

第四十七回 薛丁山再休樊梨花

刁月娥像疯了一样，找樊梨花拼命，一刀紧似一刀。樊梨花现在有口难辩，只得躲闪。

后边人不干了，谁呀？程咬金。程咬金说没这么干的，你这一刀一刀紧奔姑娘的后脑勺，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城里还有人呢，得救人呢。“快送刀去！”两个女兵扛着大刀过来，交给了樊梨花。

樊梨花接过五凤朝阳刀，掌中一抖，一伸手，刁月娥白给。刁月娥是步下将，占个巧、占个小，真要疆场征战，她哪是樊梨花的对手？“气死我也，今天我报不了仇，改日我找你算账！”说完，刁月娥虚晃一刀，她要走。这可是假败，刀交在了左手，双刀扣在左手中，右手一伸手，在百宝囊内拿出暗器。什么？就是那个小药丸，她一甩手，扔出去了，往哪打？往樊梨花的面门。

樊梨花手擎大刀，刚要追赶，一看，有一物打来。樊梨花明白，素日姐俩挺好，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你会什么，我会什么，都心里有数，知道有药丸。药丸是什么呢？是特制蜡丸，能有乒乓球大小，蜡丸里装的是药面。只要打到脸上，蜡壳一碎，药面专迷人的眼睛。眼睛睁不开，泪水不止，有多大本事，你睁不开眼睛，任凭敌将宰割，薛丁山就是这么被获遭擒的。一进唐营，就有人早就告诉樊梨花了——薛丁山是怎么怎么被抓去的。樊梨花明白，就防备这手呢。她一看刁月娥突然逃跑，刚才要和我玩命、要替父亲报仇，现在要走啊？甭问，准是要使暗器。所以，往前一追，悄悄把大刀就担在了鞍鞒上，做好了准备。

“唰——”这个蜡丸打过来了。本来樊梨花可以躲开，没躲，微微一闪身，伸一伸手把蜡丸给接住了，“扑哧”一笑。“月娥啊，这个东西还跟姐姐使吗？这多没劲啊？”拿起给扔地下了。“啪！啪！啪！”刁月娥又打了三颗，樊梨花一反手都给接住了。“妹妹你还有多少？使完了，可就没有了，再弄这个药面可不容易。我还给你！”三个药丸一块奔刁月娥飞过来了。这种暗器是不认识敌我的，要是被打上，她照样也睁不开眼睛，吓得刁月娥往旁一闪身，药丸落在地上。

“樊梨花，我跟你拼了！”说着“噌”跳过来，一摆双刀。

这回樊梨花可不客气了，用大刀一找她的单刀，“咔嚓”一声，刁月娥的右手刀被削掉三分之一，剩半截了，这回就剩刀把在手里攥着了。“你欺负我，用宝刃欺负我！”一摆这个刀。樊梨花“咔”的一下子，这把刀也剩半截了。“我不要了！”刁月娥把那两把半截刀冲樊梨花就飞出去了。樊梨花踅马闪开之际，再看刁月娥往本部军队跑，看那意思先收兵回城，到城里将父亲尸体安顿起来，想办法调兵遣将，再和樊梨花拼命。

哪知道，她刚回到本部军队，还没等说话呢？可了不得了，只见青龙关内一阵大乱，如开锅相仿。“哥哥，兄弟，了不得了！这俩矬子太厉害了！薛丁山出来了！快跑！快给老将军报信啊——”刁月娥手搭凉棚，往关城一看：“天哪！”城池失守了。

怎么回事啊？书中暗表，这边樊梨花和刁月娥交战，那秦汉悄悄地就移动到城下，上了城，然后顺着城马道下来，来到了城里，很快来到了帅府，去解救薛丁山和窦一虎。俩人绑绳被挑开，就被人发现了。“呼啦！”敌兵围上来，秦汉也顾不得细说。“快找兵器给我往外杀，奔城门口杀，有人打接应！”没细说，就这样，两人找兵刃，“扑哧咔嚓！”这通砍。城里没有主将，群龙无首，立刻一阵大乱。这三个人像猛虎一样，很快来到城门下。秦汉杀死了守城的军卒，开了城门。程咬金派队伍杀进城里。

这么一乱，刁月娥心凉了：完了，不行了！怎么办？“军卒，麻烦你们把我父亲的尸体掩埋起来，我走了！”姑娘一跺脚，离开前敌。

再说樊梨花，看刁月娥走了，自己也愣住了。抬头一瞧，青龙关已破，从里面杀出许多军卒和将官，由远而近，渐渐看清了前边是个矬子。谁呀？她认识，秦汉。在秦汉的身后跟着一员将，看着那么熟悉，发髻散乱，看他身影模样，正是薛丁山。樊梨花看见薛丁山，眼泪下来了。怎么？薛丁山变样了。一看，也瘦了一圈，脸色发黄。樊梨花心就软了，被困城里这么多日子，他受苦了。现在我救了他，我想他会感激的。愿我们和好，我母亲也了却了心愿。想到这儿，提战马来到切近，抱拳秉手：“将军，你受苦了。都是我解救来迟，叫你被困青龙关。”这句话说得多好听。

哪知道薛丁山打个愣神：“丫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你搅得我们君臣不和、将帅不和、父子不和，我把你休了，你到这干什么？你真乃无耻！”

梨花听这话，就像凉水浇头，怀中抱冰，都哆嗦上了：“薛丁山，你是人不？你被困关城不知道青龙关外边的事儿。可不是我樊梨花找你来的，而是程老千岁请我到这儿解围，为的是救你。为了救你，我舅父自尽身亡！为了你，我落个把柄。是啊，这回可好，落个弑父、诛兄、杀舅舅、逼走了我的妹妹。为了谁？我为了你，为了大唐营！你说这种话，你有良心吗？”

“什么？你上这儿来是我们有人找你呀？你没记性，你来了好，我这次再把你休了！你记住，我薛丁山下半辈子不会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认识你！”说完，薛丁山踅战马赶紧往本部军队跑，离队前不太远，高喊一声：“将兵！进青龙关！杀呀！”军卒一声喊，就像山摇地动一样，跟着薛丁山往青龙关冲去。

樊梨花愣到这儿了，眼泪“唰——”下来了，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心凉了。樊梨花救出薛丁山，是指望破镜重圆，夫妻和好，没想到薛丁山又把自己休了，姑娘当时可是真受不了。想我樊梨花星夜兼程赶到青龙关救你，可不是在你面前摇尾乞怜。而是以国事为重，你身为二路元帅，什么龙虎双状元，你不能因为了家事耽误了国事，你叫别人看笑话！我要在这儿，我真是没脸没皮，我应该有记性，走！姑娘踅马来到自己的队前，一摆手：“寒江关的军卒听着，随我走！”干吗？带寒江关的军卒要回家。

程咬金他们干啥呢？刚才在队前站着呢。怎么没过去呢？人都想：小两口见面说个过来过去话，薛丁山不对，赔礼道歉。可是，当着众人面，他不好说啊，叫小两口说几句话，一和好，就完了。所以，他们两个说话谁也没听着。

当樊梨花领人要走，薛礼着急了：“程老千岁，这怎么回事啊？梨花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啊。”

“快追，快把她叫回来！”

程咬金刚想去追樊梨花，正碰上秦汉。

“秦汉哪。”

“爷爷。”

“刚才丁山和梨花说什么了？我听着听不明白。”

“他说：‘你来干吗？我把你休回去！’完了，樊梨花哭了，就走了。”

“啊？这不气死我了吗？这个奴才！好好好，老薛家事儿，我下半辈子不管了！”他转身回来，告诉薛礼。

薛礼急坏了：“快！金莲快去追！”

金莲、窦仙童催马去追樊梨花。去了很长时间，回来报信，薛金莲说：“樊小姐不回来。她说了，今后唐营不许耍笑她。谁要胆敢到寒江关，可别说她翻脸不认人了。别的没说。”

“气死我了！把这个奴才给我绑来！”

就在这阵儿，青龙关已经得下来了。砍掉城上哈迷国的旗号，换上大唐旗号，随后打扫战场，出榜安民，准备行宫，准备帅府。然后，请殿下和元帅进青龙关。军卒扎在城外，元帅领将官来到城里，直奔帅堂。这边派人准备棺椁给刁应祥盛殓起来，找个庙宇停灵在庙内，又请僧道超度，随后安葬祭奠。

回头再说元帅：“程老千岁，你把丁山那个小奴才给我叫来！”

“好！”现在最生气的是程咬金，我费了这么大的辛苦，把樊梨花请来，你几句话就给气走了，没完！他刚到门口，只见薛丁山回来交令，报功来了。老头一点手：“过来、过来。”

“爷爷，什么事儿？”

一探身，程咬金把这巴掌抡圆了，照定薛丁山的脸“啪啪”两个嘴巴子，下边“当”的一脚。薛丁山没有准备，愣叫老头扑通踢个坐蹲儿。

“我说爷爷，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打你是轻的，我要宰你、杀你，把你吃了！”

“爷爷，我怎么了？”

再看程咬金，眼泪下来了。程咬金喜欢薛丁山，比他亲孙子赤虎程通都喜欢。为什么？谁有本事喜欢谁啊。这孩子不但好，功夫又好，能耐又好。可是今天打完了，心疼啊。“你这个小畜生，你把我气糊涂了！一会儿叫你爹宰你，我不管了。你给我走！”

有人把薛丁山架起来绑上，推到里边。薛丁山明白不？明白。心想：你们辈大我辈小，你们就以大压小？我死都不服！来到里边，他也不喊元帅。

薛礼说：“薛丁山，樊梨花怎么走的？”

“不知道。”

“你对梨花说了些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反正一句话，我死都不要她！”

“你！人家救你的命，给我们前敌解围，得下青龙关。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呢？”

李治也气坏了：“来啊！推出去，杀！”李治不太管军中事，他是监军不假，平常就是负责监督，行使帅权是薛礼。今天他说话，推出去杀。众将一看，这可完了，殿下都说话了，别人谁还敢求情呢？一旁薛金莲也哭，窦仙童也哭。窦仙童心里话，这算什么？得，为一个樊梨花，薛丁山头次被绑、二次被绑，真把他杀了，我也没指望了。但是也不敢求情啊。

这时，程咬金着急了。程咬金说：“刀下留人！”

李治看看他，心想：拱火的是你，说杀的是你，你还装好人啊？“程老千岁，你有什么说的？”

“嗯……这个……殿下，您等等。”

“元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说，咱得下青龙关，是不是大喜事？该论功行赏、大摆酒宴。你说，有功的你不赏，有罪的你不罚，先杀薛丁山。你把他杀了，大伙就是喝庆功酒也不高兴啊。我看，把咱青龙关的公事处理完，再杀薛丁山。”

“这个奴才他如此对待樊梨花，天理不容！应该把他脑袋割下来送到寒江关去。”

“不行、不行，你把他人头割下来，到寒江关叫城你都叫不开。樊梨花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你不如先让他遭点零罪，把他押起来。殿下，这样的二路元帅不能要。身为元帅，讲究八德，他一德没一德！他缺德！削职为民！”

众将一听，这程咬金真够损的。你要打几板子、训一通都不要紧。削职为民，可成老百姓了，连当兵的都不如了。李治点头，把薛丁山押上来了。就这样，传口旨，免去二路元帅、龙虎状元之职。元帅传令，把薛丁山押在牢兵营。什么时候放出来？等到他改过自新，再另行处理。这回好，薛丁山被押走了。随后众人论功行赏，把功劳都写在了册子上，将来回朝，再加官晋爵。随后排摆酒宴，庆贺得下青龙关。

就这样，在这里歇兵半个月，要进行军队整顿。为什么要整顿呢？因为从打西凉进兵至今，两年有余，快三年了。好多军卒岁数也大了，有的有病。这样的话，需要解散，一部分送走，剩下的整编，最终仍然保持十万军卒的实力。

半个月之后，大家已经身体也恢复了，粮草也运足了，准备打白虎关。此时，最犯愁的是军师徐懋功。徐懋功把大家召集来，拿现在说叫召开军事会议。

“众位将军，你们知道白虎关乃何人把守吗？乃新任的元帅杨藩。他的父亲叫杨虎。杨虎就是一员猛将，那在哈迷国王面前说一不二。现在他的儿子任白虎关的大将。这个杨藩，据我知道，很有内秀，对于排兵布阵、逗引埋伏非常精通。胯下马，掌中金针蛤蟆槊，有万马军营斩将夺旗之勇。那还不说，我们自从进兵以来，锁阳关、朱雀关、玄武关、青龙关、寒江关败退的将官、军卒现在都集聚在白虎关外。苏海苏宝同，就是那个六国大帅，也在这里屯兵，准备在白虎关外决一死战。他们想利用白虎关杨藩和樊梨花之间的这段仇，在此拼命。所以，我们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第四十八回 秦怀玉战死白虎关

军师徐懋功召开军事会议，提醒大家，白虎关杨藩不可小觑。胯下马，掌中金针蛤蟆槊，有万马军营斩将夺旗之勇。

秦汉、窦一虎这俩矬子都不服。

“有什么呢？不就是小小白虎关吗？锁阳关被那么困，都没把我们如何。难道就一个丑鬼杨藩，还能挡住我们的去路啊？”

“军师您哪，别越活越胆小。”

“胡说！娃娃，你们懂什么！”

“爷爷，我们说错了。”

薛礼知道，眼前是一场大仗，可是也得打呀。

“军师，我心中有数，我想咱们到白虎关下见机行事。”

“好。择选良辰吉日，进军！”

简短截说，大军离白虎关相隔二十里地，扎下营盘，没敢往前去。那薛礼会用兵啊，把殿下留在青龙关。为什么？眼前是一场大战，别让殿下跟着担惊受怕。薛丁山也被押在牢兵营，也留在青龙关。青龙关谁镇守呢？程咬金的儿子程铁牛带兵镇守。

咱们再说白虎关内，杨藩早就听说樊梨花撕毁婚约要嫁给薛丁山，俩人还拜堂入洞房了，那真是气得暴跳如雷。对他来说，他认为是夺妻之恨，他不认为指腹为婚这个办法不对。你想，指腹为婚，俩人一点感情也没有，不知道谁长得什么模样，不知道将来谁发展到什么程度，愣要结为夫妻，这怎么能行呢？樊梨花为他上过吊，他都不知道。他就认为樊梨花是我们六国三川的第一美人，不但长得好，还有能耐，是骊山圣母的大徒弟，是我的妻子。都是薛丁山你把她勾引走了。夺妻之恨哪，势不两立！我非把薛丁山抓住，把他乱刃分尸不可！也听说薛礼薛仁贵这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当初跨海征东，从一个火头军熬上了个王爷，我得见识见识他有什么本事。要打就打这种有名的又有棱的，杀了，我才出名。我怎么能将薛礼置于死地呢？都说薛礼是白袍将、白虎大帅、白虎将军，我这座城叫白虎关，可犯克。离此地不远，大约二十多里地，有座白虎山，还有白虎庙，我何不在那设下伏兵，想办法把薛礼弄到白虎山，要他性命。这叫犯地名，他该死！我听我父亲说过，三国年间有个庞统庞凤雏，他就死在落凤坡，他犯“凤”字。对，就这样！他就把话撒出去了，说薛礼再厉害，这回不行了，为什么？他是白袍薛礼、白虎将，我这是白虎关，他非死在这不可，造成一种舆论。然后训练五百老虎队，都制成假虎皮，叫军卒就埋伏在白虎山。又带三千军卒，设下了埋伏，想将薛礼置于死地。

这时，探马来报，大唐兵马离这二十里地安营扎寨。杨藩还挺有度量：行，你们刚刚到这儿，兵行战斗，不打自乏。我呀容你一天。他真就当天没叫阵。又过了一天，讨敌叫阵。

这阵儿的杨藩势力非常雄厚，事先六国大帅苏海苏宝同就跟他讲了：“如果这一战能成功，我保你在狼主面前，连升三级。”那还不说。现在苏宝同去请他的师父——飞钹和尚，又请杨藩的师父——铁板道人。他们两个是师兄弟，要都给请来，共守白虎关。

再说丑鬼杨藩，带领上万人，亮阵出征，疆场叫阵。

薛礼知道这是一场大战，亲自带队迎战。带领老将尉迟宝林、尉迟宝庆，驸马秦怀玉，还有周文、周武、周青等人。这边的小将是徐勇、徐猛、卢刚、卢强、刘旗、刘开、孙得、孙胜。马前是秦汉，这边是窦一虎。人马到了疆场，列开队伍。老元帅在大纛下，带住丝缰，闪目往对面一看，薛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从打到西凉以来，一连打了几座关城，可是均不如这座关城难打，怎么？只见对面的军卒、将官，戒备森严，刀枪如麦穗、剑戟似柴棚，盔层层、甲层层，是明光耀眼。再看当兵的精神头十足。为首一员大将，真跟天神相仿！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身高过丈，肩宽背厚，长得既高又结实。看他这个脑袋长得别扭，奔儿头长在东南，后脑勺长在西北。往脸上看，疙疙瘩瘩面似青瓜。红眉毛、眼梢吊着，大眼珠子，鼓鼻梁，大嘴岔，颔下无须。头戴天王盔，身挂天王甲，肩搭花狐裘，脑后雉鸡翎，胯下一匹呼雷豹，掌中一条金针蛤蟆槊。金针蛤蟆槊什么形呢？就像那三条腿的蛤蟆形，五金之精所打造。前边是个蛤蟆脑袋，前腿是钢钩可以抓、可以扎，后边是一条腿，实际就是槊柄。尾端也是钢钩，像大蛤蟆爪，也可以抓、扎、掠敌将的兵器。前边这蛤蟆脑袋，嘴张着，吐出的舌头是兵器尖，一尺多长，前边足有这么宽，蛤蟆槊的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书中暗表，这个金针蛤蟆槊的眼睛里头能往外打暗器。使槊的人力气都大，说书常讲：“叉锤棍棒不可敌，见使槊的不可欺。”此人人高马大，再拿这么一柄槊，更加勇猛。再看这张脸，可真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薛礼嘴没说，点点头：怪不得樊梨花不嫁他，这人长得也太吓人，太凶、太丑了。可是看他带的队伍，治军有方。是啊，杨藩这个人，外表长得凶狠粗野，在文化方面下了苦功了，对于打仗用兵，很有内秀，够个帅才。

此时，杨藩来到疆场，用大槊点指：“唐将听真！叫你家主将过来答话，叫薛礼过来！”

薛仁贵一看人家点名了，催马上阵，左边带着秦汉，右边带着窦一虎，俩人陪着，来到杨藩近前，扣住马镫。两员小将一旁站立给观阵，有派头。

“请问对面来的可是白虎关的主帅？”

“然！请问你是何人？”

“在下大唐朝驾前称臣，官拜平辽王，此番为征西元帅，你家白袍将姓薛名礼，字仁贵。”

杨藩闻听，上下打量半天。只见这员老将，年在五十上下，跳下马，平顶身高八尺半开外。面似银盆，四方大脸，两道浓眉斜入天仓额角。一对鼓目，皂白分明。准头端正，四字阔口，颔下一部墨髯。头戴三叉帅字银盔，朱缨倒洒。背背八杆护背旗，走金边、掐金线，上绣青云龙。身挂大叶锁子龟背银装甲，护心宝镜大似银盆，袢甲丝绦九股拧成，凤凰裙双遮马面。下边是大红中衣、虎头战靴。外披着白战袍，肋下佩剑，背弓带箭。胯下一匹白龙驹。得胜钩鸟翅环挂着一杆方天画戟。真是眼前有百步威风，头上有千层煞气！

杨藩看罢点点头：好威风的老将。怪不得在我们六国传说，说这个薛礼薛仁贵，当初跨海征东了不得，从火头军熬上了王爷。想到这儿，他把兵刃担在鞍鞒上，冲着薛礼一拱手：“失敬失敬。久闻阁下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今日相见，此乃杨藩之幸也。”

薛礼一想：别看这个人相貌丑陋，说话还挺顺耳。“不敢当。杨将军失敬了。”

“薛元帅，我佩服你。当初你跨海征东，三箭定天山，大战盖苏文，最后得胜还朝，好样的。可就是你教子无方。你为什么叫你儿子薛丁山霸占我的妻子？引诱樊梨花，倒卖寒江关，杀父诛兄，又将她的舅父置于死地，薛元帅你觉得脸上有光吗？”

薛仁贵这脸“腾”就红了：“杨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不要听信传言。据我知道，樊梨花和你是指腹为婚，她不同意这门亲事，曾经上吊自杀过。后来被她的师父救走，学艺回到寒江关。由师父做主，将她终身许给我的儿子薛丁山。樊梨花说服她父亲投降归唐。她父亲是一时气急，误伤而死，摔倒了，剑尖扎在颈嗓咽喉。她的两个哥哥是因为误伤互相扎死。她的舅父是因为打不着樊梨花，自尽身亡。你不能把这件事情都怪在樊梨花身上，也不应该怪在我儿子身上。你想想，两国交战，不应该以儿女之情作为疆场的仇恨，应该以国事为重。现在，我们已经打到了白虎关。过了白虎关，前面就是芦花城。过了芦花城，就是你们的国都。哈迷国已经不保了，就应该写降书、拿顺表。看杨将军也是一条英雄，是个好汉，就应该献关投降。”

“呀呸！姓薛的，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不把你们薛家父子斩尽杀绝，誓不为人，也像刁应祥一样，杀不了你们，我死！姓薛的，咱们俩今天怎么打？”

薛礼说：“好啊，既然如此，你画道我就跟着走。”

“好，我要见识见识白袍大帅的本事，撒马过来！”

薛礼刚想擎兵刃，就在这阵，杨藩身后有人大喊一声：“杨元帅，有事末将服其劳，我打这阵，我替樊老将军报仇！”杨藩回头一看，说话不是别人，寒江关的副将黑木尔，就是挑拨是非的那个小子。这个家伙，从打寒江关逃走之后，一直到白虎关，一路上到处说樊梨花的坏话。他也真有两下子，手擎五股托天叉，“哗棱棱……”催马摇叉来到疆场。杨藩一想，既然是黑木尔要打一阵，那我就看看他的本事，也看看薛礼的能耐。他踅马回归本部军队。

这阵儿，在大唐将官里惊动一人，谁呀？王新溪，是薛礼的磕头把兄弟。他想：征西以来，我还未立大功，我打一阵。“元帅，请你休息片刻，我来会敌将。”催马上阵。

薛礼回归本部军队，着急了，心想：贤弟啊，你不该出战啊，这一仗不好打呀。他跟程咬金说：“老千岁，轻易不要弟兄们上阵，应该我打。”

“你别管这些了，既然上阵就好呗。”

俩人说话的功夫，疆场分出胜败。怎么回事？黑木尔叉挑王新溪，可怜征东大将死在了白虎关外。王新溪一死，急坏了他的兄弟王新鹤，也不等讨令，催马上阵。有人把王新溪的尸体抢回来。王新鹤上阵没走三个回合，也死在黑木尔的叉下。

薛礼差点疼晕过去啊：“我的两个兄弟呀，你们死得太惨了！我给你报仇雪恨！”催马要上阵。

惊动了驸马秦怀玉，心想：不能让元帅再上阵了，如果有个好歹的，谁领兵带队？“元帅，等等，我打一阵！”薛礼没等拦呢，秦怀玉催马来到了切近。

“敌将你叫什么名字？”

“黑木尔是也！你是何人？”

“秦怀玉。”

人的名、树的影，一听“秦怀玉”，把黑木尔吓一跳，他知道秦怀玉是秦琼的儿子。秦琼的名还了得？威震大唐啊。

“好啊，是你，看钢叉！”钢叉迎头砸下来。

秦怀玉知道，使叉的力气大啊，我如果硬磕硬地崩，怕吃亏，刚才那两员将就吃的这个亏。有办法了，打仗就是谁心眼快，脑子反应快，那就占便宜。秦怀玉不白给呀，那叫驸马呀，那也是打出来。手中大枪顺着，用枪胆一磕，为什么呢？顺劲，不是硬磕硬地崩。这样的话，钢叉顺着枪杆一滑，“欻”就给拨出去了。黑木尔一看，这一叉没砸着，赶紧收回来再进招。别忘了，枪是兵刃的贼，“哧棱”秦怀玉的大枪又到了，奔他的颈嗓咽喉。把黑木尔吓一跳，赶紧往外去崩枪。哪知道，这一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他说个：“扎！”你要说是虚的，枪往前一走扎进去了；你要说真的，你一磕，他撤回来了。现在黑木尔一崩枪，秦怀玉把枪撤回来了，这是个虚招。黑木尔刚想进招，还没等进招呢，秦怀玉的枪又回来了。第二次可是真的，大枪微微往下一低，还扎，就听着“扑哧”一声，刺甲穿袍，正从前心扎进去了。因为秦怀玉这是宝枪啊，“噗”的一声，黑木尔再也没辙了。紧跟着，秦怀玉双膀一较力，把黑木尔死尸摔到马下，是枪挑黑木尔。

秦怀玉长叹一声：“王新溪、王新鹤，二位将军，我给你们报仇了！”

就在这阵，丑鬼杨藩催马到疆场：“什么人？竟敢枪挑我的大将，你可是薛丁山？”

秦怀玉气乐了，你也不长眼睛看看，我多大岁数了，丁山是漂亮小伙。“你是杨藩？”

“不错。你家神力将军杨藩是也！”

“怪不得人都管你叫丑鬼呢，也怪不得樊梨花不嫁给你。就你这模样，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也太丑了！”

“你是何人？”

“秦怀玉是也！”

“我知道有你这么一号子，你接招吧！”说着举起金针蛤蟆槊，铆足力气，“唰！”就拍下来了。

蛤蟆槊的肚子是个大盘子，厚厚的，“呜！”往下一拍，像个大铁盖子一样。这回秦怀玉可不敢用枪接了，急忙闪身躲开，战马错镫分开了。两人二次踅马再交手，秦怀玉不行了。你看那丑鬼杨藩长得丑，个儿大，身子笨，打仗可不笨。正是再次见面二马错镫之际，他突然用金针蛤蟆槊，说声：“扎！”秦怀玉马上一斜身，躲开了。刚想进招，没等进招。杨藩反手“啪”的一槊正拍在了秦怀玉后脑海带后背上，“啪”的一声，可怜驸马秦怀玉战死在白虎关外，死在了杨藩手里。

他这一死，没把秦汉疼死，差点没气了。刚和爹见面，还没等见着母亲呢，父亲就战死这儿了。他想上阵，那不白给嘛。他岂能有蛤蟆槊大呀？有人一把就把他薅住了，谁呀？程咬金。

“你给我过来吧！”

“你干什么？我要给我父亲报仇！”

“这可不是着急上火报仇的时候，要看本事。这回不是你的，给我回来！”程咬金拽住死死不放。

就在这阵，一员战将飞马到疆场，谁呀？周文。没过两招，死在了杨藩手上。

常言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周文一死，周武红着眼催马上阵，要为哥哥报仇。结果，没有五个回合，被暗器打伤，死在沙场！

死了五员将，当时急坏了薛礼薛仁贵：“众将官，没有将令，哪个也不许上阵，待我来战杨藩！”

第四十九回 薛仁贵病卧大唐营

上回书说到，神力大将军、白虎关元帅丑鬼杨藩，槊震驸马秦怀玉，打死了周文，又用金针暗器打死了周武。战马围着疆场来回直转，抖着威风，手擎金针蛤蟆槊。“唐将，哪个过来受死呀？”

此时，薛礼薛仁贵都要疼死了，悲愤难当，要给自己弟兄报仇，这些人和自己都是生死之交，磕头的把兄弟，能不心疼吗？他催马刚要上阵。哪知道，窦一虎一纵身，“噌”地一蹿高，把缰绳给拉住了：“别走！”这边小秦汉伸手一蹿高，把马尾巴拽住，紧跟着就听到“嘡啷啷……”鸣金锣响。薛礼一愣，我没让鸣金，谁叫鸣金呢？扭头一看，不是别人，卢国公程咬金。

程咬金一看这仗不能打了，再打，不定啥样呢。那边一叫阵，程咬金就告诉窦一虎、秦汉：“你们要护住元帅，不要让他出战！”这俩孩子还真听话，一个拽缰绳、一个拽马尾巴。

“元帅，您不能出，要打仗我们去！”

“你们松开，我要替我兄弟报仇啊……”气堵咽喉，薛礼晕了过去。

程咬金一看：“快！收兵、收兵！”

两个矬子牵着薛礼的马缰绳往回跑，这边有人赶紧扶着怕他摔倒，兵刃给他挂好了。

杨藩不让唐营收兵。“杀呀！”军兵“呜……”就上来了。唐朝的军卒“啪啪啪啪……”射箭。哪知道杨藩太勇了，这杨藩手中金针蛤蟆槊拨打雕翎，前边冲锋。弓箭手是射远不射近，到近前那就不好使，扔下弓箭扭头要跑，被杨藩砍伤打死无数。紧跟着，白虎关的军卒往上一拥，双方打开交手战了。还真就多亏那八员年轻将，谁呀？徐勇、徐猛、卢刚、卢强、刘旗、刘开、孙得、孙胜，以及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加上两个矬子奋力抵抗。杨藩一看，他手下将官、军卒伤亡挺重，这才吩咐收兵，退到疆场。“薛仁贵，你听着，今天咱们就到这儿，你呀收尸去吧，明天再战，收兵！”再看这边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人家回白虎关。城门关闭，吊桥挑起，重兵把守。

再说大唐的军卒，赶紧打扫战场，扔下的枪刀器械该捡的捡，还要掩埋尸体，这边忙活不提。再说众人护着元帅回到了帅账，把薛仁贵扶下来放在软榻上，拳上胳膊、盘上腿，抚撸前胸，捶打后背，半天的时候，薛仁贵十二重楼“呼噜噜”一声响，一口浊痰吐出来，是放声痛哭。都说大英雄泪不可轻弹，可分什么时候。薛礼是铁打的英雄好汉，可这阵儿，止不住了，他眼泪哗哗的，哭兄弟啊。看着周文、周武，瞧瞧秦怀玉，那边再看看王新溪，王新鹤，哭得跟泪人一样，大家怎么劝也不行。他就觉得心口窝一反热，“咕噜”的一声，一口血吐出来了。可把大夫们吓坏了，急忙给他吃止血丹，叫他休息一会儿。那边找棺材，干吗呀？好把几个人盛殓起来。棺材上哪找啊？打仗的时候，谁还在军营备几口棺材呀。得上远处找。先把死尸放在一个帐篷里，都用白布给蒙上了。

现在就剩下程咬金，还有军师徐 徐懋功，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程咬金才说：“我说我的大军师，三哥。军师军师，有事先知，有事不知，你算得什么军师？你是骗人的老道！白虎关的仗打成这样，死了五员大将。当初你要是算计出来，咱不打呀。”

“无量天尊！老四，埋怨有什么用？你难受，我比你还难受！驸马阵亡，回去怎么向万岁交代啊？你怪我有什么用，都怪薛丁山啊。薛丁山要是不把樊梨花休走，她到疆场见杨藩，这仗能打这样吗？”

“对呀。这小子，都怪他！怎么办？”

“怎么办？得请樊梨花呀。”

“光请樊梨花，这军中呢？”

“军中不要紧，再把丁山叫出来。”

“好。叫丁山认错，然后咱们请樊梨花。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好好好，有你的。”程咬金转脸去找薛礼，“我那干儿子，为了你，我还得请樊梨花。”

“老人家，只得这么做了。樊梨花要不来，白虎关打不了。”

“你呀好好养伤，外边高挂免战牌。我没回来之前，你可千万千万别出战。”就这样，程咬金走了。

咱们书要简短。在牢军营里，把薛丁山提出来了。程咬金上去“啪啪”又给两下子。

薛丁山生气啊：“老千岁呀，你干吗老打我呀？”

“你给我看看！”程咬金把他领到了白虎关前的军营，此时军队又撤出十里，“你来看看这几个人，你再看看你爹！”

薛丁山傻了：“怎么回事呀？”

“怎么回事？是这么这么回事……杨藩把这几个人都给打死了。都因为你，才死了这些人。”

薛丁山不服啊：“老人家，你咋这么说话呀？如果说叫我替死者报仇，我现在出马临敌，去战杨藩！”

“等等！就你那两下子，我问你，战死这几位，哪个不如你呀？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都死在杨藩手了。你不就打了两回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那杨藩不是一般人能战的。”

“那你也不能怪我呀，老人家，有我什么关系？”

“就怪你！如果樊梨花不被你休走了，她就可以疆场临敌。就是因为杨藩还惦着樊梨花，跟我们拼命。那樊梨花是骊山圣母的门徒，既能领兵带队，够帅才，又能够疆场厮杀。况且她对哈迷国的情况了如指掌，不能力取，还可以巧得。你说你这个孩子，两次把樊梨花给休了。现在看见没有？死了五员大将，你爹又吐血了，你怎么办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不能赖我。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要樊梨花！”

“好好好，我服你了，服你了！有你的！”

就在这个工夫，外边哭声传到耳边。谁呀？原来是薛丁山的母亲柳氏王妃，左边是他妹妹薛金莲，右边是未婚妻窦仙童进来了。

老王妃来到里边，看看老元帅的脸色，哭得泣不成声：“王爷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就不活了。我们跟你在军中可没得着好啊。实指望得胜还朝，举家能过几天好日子。想不到这个奴才丁山，心太狠了。”

“娘啊，我有什么罪，你怎么也怪我，你也不同情孩儿？”

“我同情你什么呢？想当初，你爹走了之后，我们娘三个过日子。我有口吃的得给你们，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你小时候左边尿湿了，腾到右边。右边尿湿了，再腾到左边，为你担惊受怕。想不到，长大成人了，不听话了，两次休樊梨花，军中无人去战杨藩。奴才呀，你爹也活不多久了，干脆娘先死就不管你们了！”说着掏出剪刀要自尽。

薛丁山“扑通”就跪下了：“娘，您别这样，这个事儿不怪我呀。樊梨花这个女人不能要啊……”

“还说不要啊，人家多明白，知道你和仙童过去很好，人家认可，认可姐三个守着你。你说你怎么还不能容人家呢？”

“娘，我说出来，你们大概也就明白了，我不好意思说。”

“你说，为什么？当着大伙面！”

军师说：“那你说吧，为什么？为什么啊？”

“娘啊，我和樊梨花在寒江关成婚那天的晚上，后花园有哭声。我到后花园的后院去看，在花房的前边有灵棚，三具棺椁，正是樊梨花的父亲和两个哥哥的。我碰见她的两个嫂子了。两个嫂子说：她们的丈夫和公爹是樊梨花杀的。说樊梨花为投降我大唐，对我真心实意。可是，她杀她的哥哥，杀她的父亲，我也不能要，心狠手黑！今天能为我弑父杀兄，那么将来就许看上别人，为那人杀我！再者说，她跟杨藩已经成亲了。她下山之后，到白虎关和杨藩结了婚。然后回到了寒江关碰上我，她又想嫁给我，她是水性杨花之辈！这样的女子，我能要她吗？”

“有这事儿吗？”军师说，“你怎么胡说呢？我们再三跟你讲，另外疆场上我们说话你也听见了，她的父兄都是误伤而死，自己死的。就像她舅舅一样，自己用锤砸死自己，你能怪樊梨花吗？”

“我不信，我听她的嫂子的！”

程咬金说：“我说话你信不信？”

“信。”

“那好，你就听我一次。杨藩和樊梨花没有结婚，他们是指腹为婚。是因为老樊洪为了报答杨虎对她的救命之恩，才将女儿许给杨藩。当杨藩十三岁那年，到寒江关给樊洪拜寿。梨花看见杨藩相貌丑陋和自己不般配，曾经抗婚，他父亲不允。这姑娘赌气逃到郊外，上吊自尽。多亏她的恩师把她救下来，到山上学艺。艺业学成之后，骊山圣母和你的师父王禅老祖两人做主，给你们定的亲，问的生辰八字，你们郎才女貌，非常般配，有何不可？这个事儿你还记得不？”

“有，有这么回事。”

“对呀，樊梨花回家之后，就在寒江关，根本没上白虎关，没有成亲这个茬！我们在疆场见到了杨藩，他也说到，跟我跟你说的完全一样。你怎么信她嫂子的呢？她们丈夫刚刚死去，独守空房，怨恨梨花，造谣生事，你也听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

程咬金说：“爷爷说话你也不信啊？你父亲也不能骗你啊。”

薛礼点点头。

这回薛丁山后悔了，他想起和樊梨花的交往，樊梨花一片痴情，青龙关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一次、两次地将人休回去，对不起人家。

“程爷爷，军师爷爷，我错了。既然错了，那就请你们谅解。要是把樊梨花接回来，这回我决不干那蠢事了。”

“这就好办了。既然这样，你好好地伺候你的父亲，把这几员阵亡的大将，你的叔叔们，盛殓起来，安葬好。我这就去请樊梨花！”随后程咬金登程上路。

简短截说，很快来到寒江关外。哪知，程咬金一叫城，军卒不理他。因为事先樊梨花已经发话了：只要唐营来人，你们就甭给他开城。这可怎么办呢？他一打听才知道，樊梨花每天两次到城西校军场演兵。我就在这儿等着，她万一要打这一路过，我就可以过去了。

果然，太阳偏西的时候，城门开放，一哨人马从城里冲出来，远远看见队后有两匹马，左边马坐的是樊梨花，右边那一匹马端坐一员小将，高高的个子，有十四五岁，长得太漂亮了。谁呢？程咬金也一愣。这孩子谁呀？正是前书中，樊梨花在中途救下那个病孩子。

第一次程咬金请樊梨花到前敌解围，路上碰见一个小病孩，给他吃了药、扎了针，然后送到寒江关。当樊梨花从青龙关回 来的时候，心灰意冷，特别难过，心都碎了，想我两次救薛丁山，这薛丁山心胸狭窄，竟然对我这么无情无义，落得我现在是进也不对，退也不能。姓薛的，下半辈子我也不见你了！等她来到寒江关就发现这个孩子。把他叫到眼前，再次追问他身世。

这孩子说：“我是中原人。我的父亲是在一个衙门里当小官吏，能写会算，还会点武功。由于太耿直了，被人家给挤对出来。他又不能做买卖又不能做什么生意，所以我们一家三口要投亲，到这边来了。到这儿，投亲不遇，父母着急上火，相继下世。剩下我讨饭来到这个地方。因为兵荒马乱的，我又得病了。要不是你老人家救我，恐怕我就死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薛应龙，今年十五岁。您老人家对我，比我娘都强，我就认你为娘了。母亲在上，薛应龙给您磕头了！”

梨花一听傻了，心想：这个孩子！我今年十九，他十五，差四岁，这差得太少了。往那儿一站比我高一大块，也不好看哪。她又一想，我被薛丁山两次休回，下半辈子我也不嫁了，那么老来依靠何人呢？要是收这个孩子，将来也有个做伴的。还好他也姓薛，只是年龄，咱们俩差不多。又一想，脚正不怕鞋歪，人正不怕影子斜。好，我就收他做螟蛉义子。“应龙啊，好吧，你就起来吧。”

“谢娘亲。”

从这儿之后，他们俩母子相称。这个薛应龙太会来事儿了，不管人前人后，张嘴就叫娘，娘长娘短，把樊梨花的妈也哄得乐得嘴都合不上。樊梨花一品，这孩子聪明伶俐，不但长得好，而且认字，读书特别用功，还会个三拳两脚的。既然是人才，我就别把他误了，所以下决心把他造就成国家栋梁。没事儿就派人教他看书，有人看着他，又教他练功。为了培养他能够懂得排兵布阵、带兵领队，从出一遍操变成两次。太阳西斜的时候，领着薛应龙，又到郊外，演习兵法。没想到，今天，程咬金到了。

程咬金喊了一嗓子，樊梨花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子：程咬金来了。甭问，他大唐营有难了。遇着困难需要解围，他们就来请我。当太平无事儿，薛丁山就羞臊我。人有脸、树有皮，我怎么那么没记性呢？甭理他，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程咬金这么一看，也不怪樊小姐呀，都怪薛丁山呢，你也太没良心了，叫我为这难。怎么办？有了！程咬金别看那么大岁数，脑子反应快。他拿起自己的大斧子，用斧纂“啪啪”一抽马的乌岔骨，这匹马疼得先暴叫，后蹄子一扬，程咬金来个虎抱头，从马脖子上滚在地上。“骨碌……咣！”尽管他有准备，也摔够呛，他“扑通”的一声，像倒了半堵墙一样，都听见了。军卒也止住脚步。“怎么回事？”“那块倒一个人！”“摔着没有？快看看！”“噔噔噔……”过去好几个当兵的，队伍也停下了。

“小姐，这块儿有个人晕过去了。”

樊梨花一看是程咬金，假装不认识：“好，我看看。”

薛应龙和樊梨花来到切近。梨花下了马看了看，丫鬟说话了：“这胖老头儿不是卢国公千岁吗？”

“嗯，是他。”

“他怎么了？”

“我瞧瞧，把他扶起来。”

众人扶起程咬金，把他胳膊往里一折、腿一盘，胡噜前心，捶打后背。“程老千岁，怎么了？醒醒醒醒……”喊了好几声，程咬金“哼咳”一声。“小姐，他醒过来了。”

樊梨花抓缰在手：“醒过来了？好，走！”

第五十回 程咬金二请樊梨花

兵卒把程咬金拍醒之后，樊梨花冷冷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既然醒过来了，那咱们走！”说着，樊梨花抓枪在手，上马转身追赶队伍。

薛应龙这孩子热心肠，他没走：“娘，你先别走啊。他这么大岁数，刚摔倒了，这能好吗？给看看哪？”

樊梨花不好告诉薛应龙，她怕一沾程咬金的边儿，就得跟着人家到前敌去。所以，把脸一绷：“应龙啊，没你的事，快走！”

“娘，你不说救人救到底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么不管了呢？”

“奴才，快点！”

要是平时，樊梨花脸一绷，这孩子吓得像个小猫一样颠颠跟着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程咬金有点可怜，他不走。

程咬金一想，我别装了，再装啊，樊梨花走远了。他“噌”就站起来，一把拉住薛应龙：“孩子，孩子，你是谁？”

“我叫薛应龙。”

“你刚才管樊小姐叫什么？”

“那是我娘啊。”

“他是你娘？”

“啊。”

“你们这是……”

“我是个病孩子，是我娘救的我。”

程咬金知道了，这个事他亲眼看到的：“应龙啊，既然你是梨花的儿子，我就是你太爷爷，我叫程咬金，你知道吗？”

“太爷爷？哦，我知道，我听我娘说过你。”

“宝贝啊，你光知有娘，知道不知道，你还有爹呢。”

薛应龙一想，我怎么没想这事呢。“我有爹？”

“当然了，有娘哪能没爹呢？是因为你爹和你娘两个人口角几句，你娘生气了，就回娘家了。你爹现在在前敌呢。我可告诉你，你爹现在被丑鬼杨藩打伤，性命难保，我这才跑到这送信来了。娃娃，得告诉你娘，赶快到白虎关救你爹，不然晚了就见不着面了。你说你们一家三口挺好的日子，分开算怎么事呢？”

“真的？”

“真的。”

“好，你等着。”

薛应龙跑步追到樊梨花的马前，“扑通”就跪下了：“娘，您别走。我爹受伤了，眼看性命不保，你赶快去救他呀。”

樊梨花看着薛应龙，半天没说话，心想：程咬金，你可真行啊，拦不住我，你跟孩子说这话。这些事我没告诉薛应龙，也没有必要，跟他说这干吗呀？“应龙，站起来。”

“不！娘。你要不去救我爹，我不起来！”

“真乃大胆。大人的事儿用得着你多嘴吗？岂有此理！”

薛应龙头一回看见樊梨花对他生这么大气。“娘啊，难道你和我爹吵几句嘴，就成了仇敌了吗？你也得问问我太爷爷啊，到底我爹伤到什么程度？”

樊梨花一想，也有理，看这个孩子这么热心肠，自己也受感动。“起来吧。”一踅马，来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梨花呀，我跑到寒江关给你送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觉地跑，到这儿都迷糊过去了。你看在我偌大年纪的份上，也不能不理不问哪。”

“老人家，跟我走吧。”就这样把程咬金让到了帅府。

来到大厅上，有人打过净面水，净净面，沏上茶。樊梨花一旁陪着，薛应龙在一旁站着。

梨花说：“程老千岁，休怪我无理，我的心不好受啊。你知道我是怎么从青龙关哭回寒江关的吗？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回家之后，我娘又闹我。军卒将官都戳我脊梁骨啊。我为薛丁山什么都豁出去了，可他是怎么对我的呢？”

“梨花呀，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这个小奴才之错。现在他后悔了，给你写了封信，你看看，看看啊。”说着，程咬金掏出两封信，一封是薛礼薛仁贵的，一封是薛丁山的。

樊梨花不看。薛应龙着急了：“娘啊，您看看，看我爹说什么呢？娘，给你，你看看。”

樊梨花一看薛应龙天真的小脸儿，至诚的两只眼睛看着自己，心又软了。拿过薛礼的信看了之后，又打开了薛丁山写给她的这封信。这封信很长，在信中，薛丁山向樊梨花诚恳地赔礼道歉。并且说：“在寒江关洞房花烛夜，我到花园后边遇见你的两个嫂子。两个嫂子说你的父兄是你杀的，又说你和杨藩早已成亲，因为我到两军阵前，你又悔婚，另嫁我薛丁山。当时，我听信了他们的话，所以才做出那种事情，对不起你。在青龙关，我不知道你是奉了老千岁之命来此救我，我还记得前天，所以又得罪了你，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有那么句话——杀人不过头点地。尤其是女孩子，此时，心又软了。梨花搌了搌眼泪：“这个事可也是，要不是我两个嫂子说这种话，薛丁山也不至于对我这么绝情。”

程咬金说：“是啊，那不都怪你嫂子吗，你怎么能怪丁山？”

“这也不能怪她们。我的两个哥哥刚死，她们独守空房，难免有些怨言，你叫我说什么呢？现在我的两个小侄子都降生了，可是父亲不在了，我这个姑姑落一辈子骂名。老人家，你说说，前敌怎么个情况？”

“别提了，我们打白虎关遇见了丑鬼杨藩。这杨藩非常厉害，胯下马、掌中金针蛤蟆槊，连伤我们五员大将。薛礼薛元帅要出马临战，众将不让他疆场交锋，他一急之下血堵咽喉。为了这件事，军士和元帅都恨薛丁山，绑上要杀他。并且说得清楚，我能请回你到白虎关解围，免去薛丁山的死罪。如果你要不去，连我都别回去了，我也就死在这儿了。”

“这……”樊梨花听这话，紧锁蛾眉，沉思不语。叫我去会杨藩？我见杨藩说什么呀？薛丁山虽然信里赔礼道歉，谁知是真是假呀？

她这一不说话，程咬金害怕了：“梨花呀，你说你去不去？你要不去我，我给你跪下了。这可不是我一人跪，我代表三军将士求你了！”“扑通！”跪下了。

这么大岁数下跪，可把樊梨花吓坏了，急忙闪在一旁，用手把老人搀起来，她受感动了。

“程老千岁，看在你的份儿上，看在这两封信的份儿上，我可以到白虎关去会杨藩。但是，得应我三个条件。”

“那你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我到大唐营，应该以礼相待，待为上宾。第二，我要先成亲，后交仗。就是上次在寒江关拜堂成亲，洞房外闹翻了天。这次我要重新和薛丁山结婚。第三，薛丁山必须赔礼道歉，还得认罪。”

“好好好，甭说三件了，三十件我都答应，你就包在我身上吧。”

“不行，老人家，你可不能大包大揽，我怕你做不了薛丁山的主啊。”

“不不不，孩子。上次我到这儿请你，薛丁山不知道，是殿下和元帅叫我来的，丁山不是被押在青龙关内嘛，才闹出那么些事。这次他知道，他肠子都悔青了，我替他应下，没问题，就三件事。”

“老人家，您可得履行承诺呀。倘若是言而无信，休怪我樊梨花翻脸无情。”

“是是是，你放心吧。”

就这样，程咬金在这儿住了一夜。次日天光刚刚放亮，程咬金用完了早餐，樊梨花也收拾好了，不带兵将，就带四个丫鬟。刚要起程，薛应龙进来了。

“娘啊，您带我去吧，我见识见识好不好？我虽然没本事，万一疆场打仗，我替你绑人还行吧。”

“这……”樊梨花犹豫了。

程咬金说话了：“好啊，梨花呀，带他去，带他去，叫他长长见识，长长能耐，也叫他爹看看他。”

“好吧，你收拾收拾吧。”

“我都收拾完了。”

这个事坏就坏在薛应龙身上。如果不带薛应龙就不会出岔子，谁也没合计啊。

薛应龙把自己东西带好了，挂在了马鞍鞒上，就这样跟着樊梨花和程咬金赶奔大唐营。一路无事，走了三天半，来到了白虎关外。

樊梨花不走了：“王驾千岁，前边是你们的连营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在这儿等着？哎呀，这旷野荒郊的不合适，不如你到营里边等候？”

“不，我就在这儿。为什么？讲的明白，拿我待若上宾，悬灯结彩把我接进去，我不能就这么自己溜进去。”

“好！我马上叫他们出来迎接！”程咬金赶紧往里边送信。

再说连营里，这几天薛礼薛仁贵身体好了，薛丁山急得跟热锅蚂蚁相仿。他真怕请不来樊梨花，大家又用白眼根看他。现在大家都恨他：都是你屡次三番地干这事儿，你要不两次休樊梨花，我们可能早就打过白虎关了。

就这阵，程咬金来了：“向元帅汇报，是这么这么回事情。赶紧悬灯结彩，接贤士入营！”

薛礼皱着眉头，现在营中乐不起来。连打败仗，数员战将阵亡，虽然尸体盛殓起来，运到远处的小村庄内，准备要扶灵回京。可是，战士们的心里都很压抑。既然樊梨花来了，怎么办？看看徐懋功。

徐懋功说：“悬灯结彩，鼓乐喧天，将樊小姐接进来，我亲自出迎！”

就这样，薛礼薛仁贵和徐懋功急忙来到了营外。徐懋功紧走几步，打稽首：“无量天尊，樊小姐，贫道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樊梨花一看，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面子！我才多大呀？二十来岁个姑娘。这徐懋功是什么人哪？想当初，占据瓦岗寨，是给大唐朝打天下的干国栋梁，跟皇上是磕头弟兄啊，偌大年纪来接我。激动得杏眼含泪，赶紧跳下战马，躬身施礼。

“樊梨花有何德之能，敢劳元帅、军师大驾？我这有礼了。”

“免礼，免礼。此地不是讲话之处，里边叙话。”说着往里让。

四个丫鬟跟着薛应龙，他不能到大帐，这五个人到一边去了。

薛应龙到这儿乐得找不着北，就看营挨营，帐篷挨帐篷，马号挨马号，到处旗幡招展。那边是下操的声音。他眼睛都使不过来了，到处转。

不提他，再说樊梨花。来到了大帐，见礼已毕，樊梨花不动声色。怎么？第二条，先拜堂后打仗，那要拜堂成亲，必须薛丁山得同意。

薛丁山站在旁边看看樊梨花，自己是又羞又愧。偷偷瞧一眼，樊梨花看看他，俩人眼神就碰到一块了。可是眼是心灵之窗，眼是心头之苗。樊梨花那么聪明伶俐，从薛丁山的眼神里已经看出来，他已经后悔了，赔礼道歉是真的，他已经服自己了。梨花微微地点点头：行，这回变样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你没法说，你还磨不开面儿。

程咬金说：“赶快，让梨花到后边沐浴更衣，准备喜糖！”

看好了良时，在一个帐篷准备好了双喜字，摆上了香蜡。一切准备完了，薛丁山、樊梨花沐浴更衣已毕，时辰到，两位新人要拜堂成亲。那么洞房设在哪儿？倒出后边一个大帐篷，门口贴上双喜字，挂上两盏大红纱灯，这就是洞房。

咱们简短截说，司仪还是程咬金。一对新人拜罢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然后往洞房里坐。这天什么时候了？因为特急，已经到了下午。薛丁山和樊梨花来到了洞房。

这阵儿，梨花心里头很沉稳。薛丁山就想：到里边我真得给人过来过去话，对不起人家。这回就好办了，到了这屋了，他把胸前绸子花摘下来，上边宫花也摘下来，往旁边一放。自己把衣服稍微宽松宽松，几步来到樊梨花的眼前。

“梨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该死！来来来，我给你赔礼道歉了！”说着，拿过秤杆，把盖头挑下来，往旁边一放。一伸手要拉樊梨花，那意思把她拉到八仙桌前，夫妻俩好喝交杯盏。

这边一伸手，梨花手刚一过去，就这么会儿工夫，洞房门就开了，来俩愣头青。谁呀？正是两个矬子，大矬子窦一虎，小矬子秦汉。干吗来了？闹洞房来了。今天薛丁山和樊梨花夫妻破镜重圆，拜堂成亲。薛礼传下将令：除了巡逻的放哨的站岗的不算，余者瓶酒方肉，分别在各个帐篷按级别吃酒祝贺。俩矬子一合计：我们不能够饶了薛丁山，为了他我们遭老罪了。没别的，到这儿把他抻走，叫他给我们敬敬酒。就这样，俩人找来了。

“我说二位新人哪，给你们道喜了！”

“我说嫂子，怎么？你们到了洞房就不认识我们了？这可不行。没别的，我们跟你们俩可着了不少急，受了不少罪。给我们倒杯酒，倒杯酒。”

樊梨花杏眼含情，腮边带笑，微微地点点头：“二位将军，梨花也有不对之处，请你们原谅。”

“这小话好听。来，给倒杯酒。”

梨花刚想拿酒壶，薛丁山脸酸不高兴：“去去，闹什么闹？一会儿我去给你们倒不行吗？”

“呦呦，你先急了。那好，现在你就给我们每人满三杯酒，我们两个也受了众人之托，你跟我走吧！”俩人连拉带拽，把薛丁山从洞房这给拽走了，到前边卖弄酒去了。

你想多少战将，一个人甭说满三杯，你就斟一杯也得转好长时间。扔下樊梨花坐在了插花帐内，往屋里看了看，这屋里摆设得也很鲜亮，小胳膊粗的红烛大蜡冒着火苗子，被褥洁净，外边贴着双喜字。礼节也很好，屋子摆设也满意，丁山的态度也变了，梨花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她的心不在这儿，她想：明天我该出马临敌去见杨藩。我见着杨藩说什么呢？杨藩的父亲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从小父母指腹为婚，虽然说我们没有成亲，也不至于变仇敌。我那杨伯父就有他这么一个儿子，难道真就叫他死在我的刀下？可不杀他，营中他伤了这么多人，现在我们是两国对立的仇敌，这事如何是好呢？樊梨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等薛丁山，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天色已经黑了。

就在这么工夫，外边来人了，谁呀？薛应龙。

第五十一回 薛丁山三休樊梨花

樊梨花在洞房等候薛丁山，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到，被俩矬子拉着喝酒去了嘛。可就在这么会儿工夫，外边来人了，谁呀？薛应龙。

薛应龙是怎么来的呢？原来薛应龙被程咬金拽到身旁。程咬金是大红媒，岁数又大，大家恭维他，都给他敬酒。程咬金就领着薛应龙挨个给介绍，说明这孩子是怎么认的樊梨花为义母。就他辈小，见到的不是爷爷就是太爷，挨个磕头，成磕头虫了。跟谁叫个好听的，得赏点银子，一会儿他弄了一大堆。孩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乐坏了，告诉程咬金：“太爷爷，这么多钱，分给你一半吧。”

“去去去，这不上税，这钱我能要吗，你不喜欢银子啊？”

“怎么不喜欢，它有用啊。我挨饿那阵儿，哪怕有个大钱都好，什么都没有。”

“还有人得多给你银子。”

“谁呀？”

“你爹呀。”

“我爹？在哪呢？”

“在洞房呢，你见没见着你爹？”

“我没见着啊，我光顾跟丫鬟们说话了，没看着。”

“是啊？看来你还没改口。快，去见你爹给你爹磕个头，他得给改口钱，那你可就得大发了。”

“是啊，我去看看。”

“你得去，不去失礼节。”

“那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啊？”

“你记住，往后走，插花帐，门前挂着大红纱灯，有双喜字，那个帐篷就是。”

“那我走了啊。”

就这样，这小子大步往后去。就那么一个帐篷挂着大红纱灯，樊梨花在里边。他来到了帐篷前，止住脚步，这孩子不敢走了。心想：我进去不进去？不知道我爹什么脾气，我这么闯进去，冒冒失失，他不高兴怎么办？他就在这儿转来转去，为难。

你说多巧，樊梨花在屋里坐得太闷了，连个说话人没有，她撩帐篷帘就出来了。一抬头正看见薛应龙。

薛应龙一看他娘来了，乐了：“娘。”

樊梨花一看，笑了：“这孩子，你干什么呢？”

“娘，你过来。”他拉着樊梨花的衣服襟，一直带到了黑暗之处。“娘啊，我爹在里边吗？我到里边给他磕头去行不行？”

一看这顽皮样，樊梨花笑了：“这个孩子……”笑出声来了。

就这一笑，被人看见了，谁看见？正是薛丁山。薛丁山好不容易摆脱了大家，要回到洞房和樊梨花说说知心话。哪知道快到插花帐前，就看有个高高个子的小伙子拽着樊梨花往一旁带，躲到黑影的暗处。特别是这个小伙子在樊梨花耳边嘀嘀咕咕的，樊梨花这么一笑，笑得那么甜，那么可爱。薛丁山当时是酸溜溜不好受。这是怎么回事？薛丁山愣到这儿了。

这时，小伙子薛应龙又跟樊梨花说了：“娘啊，我给我爹到里边问安去行不行？”

梨花说：“算了吧，你爹也没在那里边。你呀回去吧，明天你早点来。”

“那他不怪罪我？”

“不会的。”

“那我走了啊。”

樊梨花转身进了插花帐。薛应龙目送母亲进去了，这才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迎面正碰上薛丁山。他不认识。

薛丁山说：“站住！”随后上下打量薛应龙。一看这小伙子，个儿跟自己差不多那么高，长得太漂亮了。头戴粉菱色的软罗帽，鬓边戴朵黄绒球，上边洒满了银星。身穿粉菱色的短套，胸勒十字袢，甩头往后边一扔，左右一掖。下边翻底儿的靴子，肋下悬剑。往脸上看，虽然灯光不太明亮，可这张脸长得粉扑扑、肉头头的，浓眉大眼，鼻直口方。

“你是什么人？夤夜到此做甚？”

薛应龙打个愣神，瞧瞧眼前这个人，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看年龄也大不多少。“你，你管我呢？”他不知道是薛丁山，他以为我是这营中的客人，又是小少爷，甭问这不定谁的少爷到这转悠呢。

你别看薛丁山比薛应龙只大三岁，但薛丁山是二路元帅，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谁敢跟他说这话？“你管我呢”这一句话让薛丁山火冒千丈，一伸手把他衣领子薅住了。“你到底是谁，说！”

这时薛应龙也害怕了，可是年轻人气盛，又是高兴的时候。他把大拇指冲着插花帐一指，想吓唬吓唬薛丁山。“干什么？你干什么！”用手一推薛丁山，“我是这屋里的。”

薛丁山愣了，他是这屋的？插花帐篷？那，那我是哪屋的？不对呀，洞房里只有我和樊梨花，我不认识他。那他就是樊梨花带来的。“你是樊梨花的什么人？”

“我？我是她最亲最亲的人！”

“气死我也！”薛丁山一伸手把肋下宝剑抽出来，奔着薛应龙就是一剑。干吗？要把薛应龙宰了。薛丁山误会了。

外边这一喊，樊梨花听见了。赶紧打帘栊，“噌”就出来了。抬头一看：“住手！”

她这一喊，薛丁山把剑收回来了。薛应龙吓得就钻到了樊梨花的身后，拢住樊梨花的腰裙。

“娘，他是谁？”

“他是你爹。”

“啊？”薛应龙傻了，心想：这刚见面我怎么把我爹得罪了呢。

他这一拽樊梨花的衣裙，薛丁山都活不了了，气得青筋叠爆，虎目圆睁：“一对下贱的东西！无耻！呸！”宝剑还匣，一转身奔自己的二路元帅帐走去。

樊梨花听这话就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他说什么？下贱之辈，他把我樊梨花当成什么人了？这个事也怪我，薛应龙到这儿我应该先跟他说清楚，给他解释明白。我没说，是我的错。可是，你薛丁山怎么能这么骂人呢，你拿我当成什么人了？鼠肚鸡肠！一个薛应龙你就容不得，打翻了醋坛子。如果真和薛丁山成为夫妻，这日子怎么过？看来我眼瞎心也瞎，不应该嫁给薛丁山！姓薛的，既然你容不得我，我走。从今后休想你再见我一面！

这阵儿，薛应龙吓傻了，“扑通”跪下：“娘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刚才得罪了他。娘，你打我吧，骂我吧，我给您磕头了！”

樊梨花一把把他拉起来：“起来，没你的事，跟我走！”

樊梨花回到屋子里，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薛应龙也把自己东西带上，转身找那四个丫鬟。这四个丫鬟也听明白了，急忙牵过战马，这六个人回寒江关。

军营里边在瓶酒方肉地庆贺，外边有巡逻的。“站住！干什么的？”

“是我们樊小姐。”

“呦，樊小姐，这是干什么？”

“我们巡营瞭哨，你躲开！”六个人以这为名离开了连营，直奔寒江关。

压下这边不提。再说薛丁山，肺都气炸了，钢牙锉碎，回到自己的寝帐，坐那儿对着灯运气。他今天酒喝多了，肝火也盛，直到后半夜他才躺那块眯了一觉。他跑这儿睡觉，前面乱了。

天光放亮，程咬金来了。干吗？想跟樊梨花商量今天这个仗怎么打。他来到帐篷门这儿，听见里边没动静，外边听听没声音。想进去，再一想，我这么大年纪也不合适呀。

正在这转悠呢，两个矬子来了，一个秦汉，一个窦一虎。俩人到这一看：“我说爷爷，您这么大岁数还在外边听声啊。”

“谁说的，我也刚来。”

“那你在这站着？”

“去，喊两声，叫他们快起来，可能昨天睡晚了。”

“哎。大哥——先锋官——嫂子——到时候了，该起来了！”

一看这帐篷门有这么大的缝，矬子用脑袋就给顶开了，来到里边环视一周这么一看，屋子里边蜡烛已经剩很少很少，没着火就算便宜。八仙桌上摆的子孙饽饽、长寿面和饮交杯盏的杯筷没动，床上的被褥也没有用过。

“俩人走了，大概是打杨藩去了。”

程咬金说：“不能，外边没动静，怎么能打杨藩去了？”

“那俩人搬别地方睡去了。那能上哪呢？”

“走！咱们到二路先锋帐看看。”

到这一看，门虚掩着。推门一瞧，薛丁山呼呼睡得正香。程咬金上去就一杵子，正打在前胸上，把薛丁山就给打起来。“谁？”

“我。你怎么上这儿睡呢？”

“我不在这儿在哪儿睡呀？”

“樊梨花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新娘子在插花帐，你怎么不知道呢？你没进去陪她？”

“有人陪她，用不着我了。”

窦一虎说：“你说的什么话！有人陪，新娘子谁陪的？”

程咬金一看不好：“等等，是男的陪着是女的陪着？”

“你问她去。”

“我问谁呀？她不在呀！”

“不在呀？那我不知道！”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个男的。”

“男的？是不是高高的个子，瘦瘦的，穿着粉菱色的衣服？”

“嗯，你知道？”

“好好好，薛丁山，你算可以。还是那句话，你们老薛家是哪辈子缺德，有你这么玩意儿？我服了，我给你磕头！”

程咬金跪地下磕头，把俩矬子吓坏了，“噌！”赶紧往前面跑。干吗？给军师、给薛礼送信。

这阵儿，军师、薛礼都在大帐。俩矬子进来赶紧报告：“可了不得了，樊梨花走了，不在军营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啊。”

“那，程老千岁呢？”

“磕头呢。”

“给谁磕头？”

“给二路元帅，给新郎。”

“啊！”徐懋功听到这里，明白个八九，“快！把薛丁山给我绑来！”

薛礼也明白，大事不好。

就听程咬金喊：“甭绑了，我把他抓来了。这回甭你杀，我就砍他！”劈胸一把，就给薛丁山推到帐内。再看薛丁山梗着个脖子，他气还不小。

薛礼说：“薛丁山，樊梨花呢？”

“不知道！”

有人报告：“樊梨花半夜领着丫鬟和薛应龙走了。”

“为什么？”

程咬金说：“你问你儿子，你问谁呀？他看见薛应龙吃醋了，打翻醋坛子，可能胡说八道把樊梨花气走了。我费了九牛二虎劲，求爷爷告奶奶净说好话，可算把这位樊小姐给请来了。你儿子两句话又把人得罪了，你说怎么净干这种缺德事啊？”

薛礼气得：“来来来，绑上，杀！”又把薛丁山给捆上了。

这回众将都恨他。心想：我们好不容易请个能人。樊梨花和你破镜重圆之后，我们兵和一处，将打一家，讨伐白虎关。给死去的将官报仇。想不到，你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气走了。真该杀！现在薛丁山一点儿人缘也没有，都恨他。

薛丁山想：你把我宰了我也不要樊梨花。什么干儿子啊？跟我刚结婚就带来这么一位，他们俩不清不白的，我就是死也不会要她。我嫌难看，我替她臊得慌。杀不是吗？杀吧，不就一死吗？就这样，被绑在了外边。

有人给老王妃送信。老王妃在薛金莲、窦仙童的搀扶下，来到了前边，抱着儿子哭：“丁山啊，你怎么这么任性啊？一点不听话啊。眼看我们的兵将被阻在白虎关，好不容易请来了樊梨花，领兵出征，你又把她气走了，你叫娘说啥好啊。”

丁山也难过：“娘，我对不起您，不能尽孝。妹子，你呀替我行孝。”

窦仙童也哭。薛丁山在心里有窦仙童：“仙童啊，说什么也没用，你多照顾老娘。”

“先锋，你怎么这么做呀？樊小姐人挺好。”

“好什么？她嫂子说得对，这是个水性杨花的下贱之辈！她本来和杨藩已经定亲了，疆场见到我要嫁给我！她回寒江关又见了一个比我还潇洒俊俏的人，她又把那位给我领来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你怎么这么想啊……”这边娘几个哭哭啼啼。

再说大帐内。军师说：“元帅啊，大事不好。樊梨花一走，无人去战杨藩，我不能在这待着，我得走。”

“您做什么？”

“您要守住连营，不要出战，我去去就归，另想良策。”就这样，军师带着两名将官走了。

程咬金说：“薛礼啊，丁山不能杀，叫他赶快去请樊梨花。请不来，再杀他个二罪归一！”

薛礼说：“好！”

就这样，把薛丁山叫来。

“薛丁山，命你到寒江关请樊小姐，请来万事皆休，不然，要你性命！”

“好，去就去！”薛丁山想：我只要追上那对狗男女，我就把他们给杀了。

这阵儿，薛金莲过来给哥哥准备马匹、兵刃，再三嘱咐：“你一定把我嫂子请回来啊，我等着呢。”

“好，你甭管了。”薛丁山上马离开了连营。

哪知道，刚走不远，就听外边金鼓大作，杀声震耳。“杀呀——冲啊——”

探马蓝旗官来到大帐报：“启禀元帅得知，大事不好！现有白虎关的元帅杨藩叫阵，口口声声让您出马临战，要不然要马踏唐营！”

薛礼闻听，剑眉倒竖，虎目圆睁。杨藩哪，你欺人太甚，我的几名弟兄死在你手，今天我要给他们报仇雪恨！“来呀，备马，抬戟！”

薛礼赶奔疆场，会战杨藩。输赢如何，下回接着说。

第五十二回 薛仁贵被困白虎山

薛礼薛仁贵听说杨藩讨敌叫阵，本来不想出战，可是杨藩今天带军队倾巢出动，要马踏唐营，这样的话自己损失就大了。所以，命令手下将官备马抬戟。

程咬金说：“薛元帅，你身体行吗？”

“老千岁，我身体好了。这杨藩也太嚣张了。前者，疆场上连伤我数员大将，此仇未报，我心不安。我今天到疆场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你可小心哪。”

“我知道了。”

“军师说，不让你出战。”

“不是我要出战。你听外面，杀声震耳，鼓响如雷。此时军卒交锋，不定伤亡多重。身为主将哪能不身先士卒呢？”

“那好，我给你助威。能打就打，不能打你可就回来。”

“好，就这样。”

薛仁贵外边点齐了三千兵马，左边是大矬子窦一虎，右边小矬子秦汉，后边跟着程咬金，还有八员大将。霎时间出了营门，来到疆场，列开了队伍。对面一看，能有上万人。六国各自派来将官，一个个摇动兵刃，拍马狂叫。

这边一亮队，杨藩告诉自己队伍：“等等。”一提丝缰到了疆场。“唐兵唐将听真！叫那薛礼出战！”指名点姓。

“别人谁也别去！”薛仁贵说：“诸位将军，今天这一仗，我和他决一胜负。我胜了也好，我败了也好，你们千万不要出征，你们不是对手。”是啊，那秦山秦怀玉多大本事，都丧在了杨藩手里。你们能行吗？你们年纪轻轻的。“如果我败了，赶快收兵回营。如果他们攻营，你兵退三十里。”说到这儿，薛仁贵催马到疆场，都没让秦汉、窦一虎跟着，怕受牵连。

来到了疆场，薛仁贵勒住战马：“对面可是杨元帅？”

杨藩手擎金针蛤蟆槊，“薛元帅，好样的。薛元帅，上次疆场交战我总想和你领教个三五合，可是你收兵回去了。今天天又好，咱俩决一胜负如何？咱们讲究单打独斗，不许有帮忙的。”

薛仁贵说：“好啊，既然如此，咱们两个今天决一死战。今天分不出高低，明天再战，明天分不出上下，后天再战！”

“好，既然这样，你告诉你的军卒，可不许上来帮忙！”

“你也是如此。”

“行！”

俩人各自回归本部军队，叫两旁边的将官往下撤，疆场就剩他们俩。

“薛元帅，我要领教领教。”说完，杨藩拍马舞槊，搂头盖顶，迎头拍了下来，槊挂风声。

薛仁贵是使戟的，力气大。为什么呢？这戟什么形大家都知道，前边是一杆大枪，旁边横着有这么一个衬儿——一个大戟月子带这么一块，这个就加了分量了。这个戟月子可以钩挂兵刃，有的是双戟月子，有的是单戟月子。薛仁贵一看，这个杨藩凭力气要胜自己，槊奔头顶拍下来。他一合计，我接下试试。我觉得我最近身体挺好，没问题啊。双手擎拢大戟，攒足力气：“开！”两兵刃相碰，“当”的一声。军卒离那么远，耳朵都震得“嗡嗡”直响。只见火星直冒，两匹马各自倒退数步。

杨藩暗挑大拇指：“好！”为什么？因为杨藩在六国里被称为神力将军，自认为是最有力气的人。自己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正年轻。那薛礼已经是过五十岁的人了，能崩自己一槊，了不起。

薛仁贵觉得膀子“倏”的一下子，不过还可以，没事。“再来！”

再看杨藩，这一槊没拍着，紧跟着一声用金针蛤蟆槊的纂奔着薛仁贵点了过去。薛仁贵急忙来个金刚铁板桥，往后一仰，手中的大戟一崩。二马一错镫，这个小子反手又一下。薛仁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后金风在响，手中大戟往后边一背。用自己的兵刃挡了一下子。两匹马分开。

“一马三招，有两下子！”

杨藩想：就这一马三招，一般人躲不开，也就是薛仁贵，够员大将。二次见面，薛仁贵想：我别等着挨打呀，该我打你了。手中的方天画戟一抖，前把一抬，后把一压：“扎！”戟就过去了，来得特别快。只见杨藩微微一闪身，崩出去了。紧跟着，薛仁贵抽出方天画戟：“打！”奔那太阳穴打。这个家伙来个狮子摇头一低头，“欻”的一声，枪杆从他头顶过去。好悬啊！他马上刚一起身，正是错镫之际，薛仁贵：“砸！”戟又到了。就这样，两个人战在一起。

两旁这军卒摇旗呐喊，催阵鼓响，爆豆一样。这两个人真是铜锅遇见铁刷子了，金针对麦芒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四个膀臂空中来舞，八个马蹄搅闹沙场，蹚起了尘土，遮住了红日。

一边打，这杨藩带道好的：“好！有本事！”他服气呀。为什么？他听说薛礼薛仁贵是火头军出身，拿现在来说，是炊事员出身，熬成了统领三军的主帅呀，不容易，有本事！这场恶战，我要是凭实打，我赢不了薛仁贵，照计行事！今天，这个小子早就准备好了，要将薛仁贵置于死地！我得把薛仁贵和薛丁山两个人分开。为什么？这爷俩在一起不好办，只要把他俩分开，一个一个置于死地，我才能抓住小贱人樊梨花。樊梨花如果跟我呢，我还不嫌弃。不跟我，我把你一刀刀剐了！我得不到的，也不让别的男人得去。

就这样，两个人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太阳早就过午了，继续交战。

程咬金害怕了，也怕薛仁贵征战时间长了把内伤勾出来。因为薛仁贵已经有吐血的毛病了。是，身为武将者，常年征杀在疆场上，哪有不落下病根的？今天薛仁贵也是赌口气，也是这个火膨着。丁山儿子不省心，几员大将死在了白虎关，没有别人了，也就是我了，我如果一输，旗倒兵散，征西就算失败了。所以说什么我也得挺着，这叫一将舍命，万将难敌。人要是不怕死，就没什么可怕的。

反之，杨藩呢？杨藩害怕。我总以为我的能耐天下无敌，想不到这个老头我都打不过。不好！如果我要是败了，那樊梨花可就姓薛了。常言说：“一心不可二用。”他这脑子一分神，指挥不灵，马的脚步可就乱了。马的脚步一乱，这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手中这蛤蟆槊就稍慢一点儿。

此时，薛礼就占了便宜。你别忘了，薛礼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有经验。他一看，杨藩一恍惚。有了！薛仁贵突然一抖大戟，一下子，仿佛有七个戟尖冲着杨藩扎了过来。杨藩当时弄了个眼花缭乱，他一愣神，去磕这个大戟，哪知道抖空了。打仗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七八个戟尖就一个真的。他一磕空了，一发愣，大戟二次就到了，奔他的颈嗓咽喉。“不好！”他往后一仰身，想要封，来不及了。就听着“嘭”的一声，正扎在杨藩的肩膀上。“啊！”他惨叫一声，薛仁贵往上一挑，你说多寸哪，往上一挑，正好把耳朵上的金环带下去了。金环带下去，耳坠豁破了。杨藩就觉得黏黏糊糊、热热乎乎的在这儿淌点东西。他急忙把金针蛤蟆槊交到了左手，用手一摸。“啊！气死我也！喳喳喳！哇呀呀！薛仁贵，某家不是对手，败阵去了！”一踅战马，他跑了。杨藩没有往城里跑，不往本部军队走，而是往是两军阵前斜插花的路上落荒而走。

薛仁贵一看，你既然败了，我何不乘胜追击？我要把你置于死地！你白虎关我算得了。如果杨藩要回城里，薛礼就不追了。一看斜插花冲过去了，用自己的戟纂轻轻一扫马的后鞧，这匹马“咴咴”爆叫：“追！”

可把程咬金吓坏了：“元帅，穷寇莫追！收兵！”

这边锣声响，怎奈薛礼听不见。一是他全神贯注要抓杨藩，二是顶风。这边鸣金，风往后边刮，听不着。

程咬金说：“不好！窦一虎，秦汉！”

“哎！”

“快追！”

俩步下将随后就追，程咬金也追。可有一样，你两个步下将跑得再怎么快，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再说薛礼薛仁贵现在与杨藩俩人距离不太远。离开了疆场往前走出十几里地是个山弯，眼看着杨藩进了山弯，薛礼也跟进去了。到里边左拐俩弯，薛礼也冲进去了。再往前走，眼前是荒山和丘陵地带。

“不行，我得回去。”薛仁贵觉得不对，踅马往回走。往前跑出没有五里地，就听到一声炮响，紧跟着只见山弯两旁的山坡往下堆了很多的石头，把山路堵死了，出不去了。呦！出不去了，难道我中计了？不行！我还得去追杨藩。只有跟着他走，我就能冲出去。所以，他又踅回来了。

再往前去，拐了好多山弯，眼前看到的是无数的树木老林，山上刺松、塔松、马尾松、黄花松、落地松，中间是条沟，再往前去是一座高山，山不太高，山上有座庙。在旁边有石碑写着三个字——白虎山！

白虎山？难道我犯忌了？身为大将，哪信这些呢！我找杨藩。再找，踪迹皆无。找到山路刚往上冲，山头有伏兵往下射箭，把他射回来了。无路的地方，他也冲不上去。就这样打到了天色已晚，薛礼累坏了。是啊，疆场上和杨藩打了那么长时间。如今到山上转来转去，天也黑了。人没吃，马没喂。他找个肃静的大石头旁边稍微休息一阵。他想：我喘息过来，缓缓精神再往外冲。只要程老千岁知道我困在这儿，就能救我。

程咬金来没来？来了。哪能不救呢。不但他来了，带着秦汉、窦一虎到这儿一看，人家三千人兵困白虎山。程咬金知道不妙，叫军卒在这儿看守，自己回连营想办法调兵遣将。哪知道，没到营门，离远看见薛丁山了。

薛丁山上哪去了？前文我说过，奉将令追赶樊梨花，他不是请樊梨花，想杀樊梨花。怎奈追不上了。是啊，头天晚上上半夜樊梨花走的，今天日出三竿去追，上哪儿追？追不上！他一合计：我追她什么呢？我追上，我杀她？我还杀不了。她的本事比我大，我不找死吗？行了，我回来吧。他又回来了。但又不敢进连营，知道他父亲不能饶他。所以，骑着战马就在营门外边转来转去。正巧被程咬金看见了。

“丁山哪，是你吗？”

“爷爷，是我。”

“快快，你快过来！”

“爷爷，我没追上樊梨花，我回来了！”

“行了，别提樊梨花了。孩子，你爹活不了了，可都怪你啊！”

“我爹怎么了？”

“丁山哪，你父亲被困白虎山内了！”

“啊？怎么回事？”

“杨藩把他诱进白虎关，现在被困。要是樊梨花不走，你父亲能被困吗？现在，你父亲性命难保，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丁山听这话可气坏了，心想：你不能把什么事都搁在我身上。我父亲被困也怪我呀？有樊梨花，我父亲就不遇难了？哪有那事呢！“老人家，这么办，给我哨人马，我要攻打白虎山，救我的父亲！”

“不行啊，现在天色已晚，山内情况不明。你这样去打白虎山，我怕把你也困在里边。这么办，明天再战吧！”

在程咬金的劝解下，丁山回到营里，这一夜也没睡。老王妃也哭。

第二天天光一亮，薛丁山立刻带人攻打白虎山。山虽然不高，怎奈在山坡上只要可攀登的地方都有重兵把守。唐兵唐将刚往上边一冲：“杀呀——”人家看见了：“有攻山的了！一！二！三！”一喊，那边射箭，这边放滚木。滚木是十二根为一组，由上往下滚。不管什么样的将官和士卒，只要碰上，性命休矣。攻了五次，伤亡很重。薛丁山像疯了一样还攻。程咬金说：“不行，孩子，伤亡太重了，换个地方。”换一个山道再去攻也是如此。整打了一天，天色已经黑了，还没攻上去。第二天又攻了一天，这可就是三天头上了。

程咬金说：“这么攻不行。这么办，我带两拨人攻前边山。你带人从后边的悬崖峭壁往上爬，找那些步下功夫好的。无论如何，今天得救出元帅。不然，怕他有危险！”

薛丁山点头，换上短衣襟，小打扮，旁边窦一虎，还有秦汉陪同，悄悄地绕到了后边。抬头一看，这块有沟涧。往上瞧，确实没有动静。程咬金指挥军卒在前边“杀呀——攻啊——”，假攻假打，减少伤亡，这样把敌人的兵力就吸引到前面山道。薛丁山带领五百名军卒，领着秦汉、窦一虎来到后山。这五百人全是短衣襟、小打扮，足蹬扳尖鱼鳞洒鞋，手中围着绳子，带着挠钩套索，“噌噌噌——”真就来到白虎山上。薛丁山是马上将，多亏秦汉、窦一虎，连拽带拖也来到上边。

到了上边，闪目一看，太黑了，不好找。上哪找啊？又怕惊动敌兵。就这样，忍了一会儿，天色刚刚放亮。拢住眼神看明白了：这条道往下去是树林，越过树林再往那边去又是山峰。这个山峰上有座庙。

就这样，薛丁山领着人要穿树林。还没等过去，突然打树林里传来一阵吼叫声。什么呢？大家拢住眼神一看，可了不得了！就看打树林里蹿出无数猛虎。

第五十三回 平辽王命丧白虎庙

上回书说到，薛丁山领着人要穿树林，还没等过去了，突然打树林里传来一阵吼叫声。什么呢？大家拢住眼神一看可了不得了，就看打树林里窜出无数猛虎，直往上扑。

薛丁山想：这碰见虎群了，怎么这么多呀？再看军卒吓得“呶”一声都跑了。你别看两军阵前，刀对刀、枪对枪打仗不害怕，谁看见过满山跑猛虎啊？这五百名军卒一下就跑散了。薛丁山一想：都跑了不行，神鬼害怕恶人，咱们拿着弓箭呢。“快！射猛虎！”秦汉、窦一虎身上没有弓箭，军卒有，薛丁山带着呢。取下弯弓，抽出雕翎箭射了几箭。哪知道这边一射箭，有的猛虎中箭扭头就跑，有的站起来跑。这一下，薛丁山明白了，这是假老虎，是人装的。书中暗表，杨藩就在白虎山这组织了五百“老虎队”，训练多少日子了，三千名军卒设下埋伏，就等着困薛礼。

军卒一看是假虎，胆子都大了，又过来和这假虎又交上手了。这些猛虎除了唬人以外，各带兵器，双方交起手来。可是，这些人不是薛丁山带来军卒的对手，打了一阵子，四散逃奔，跑到树林外，集结队伍。

薛丁山趁机会穿过树林奔前边的山峰。书中暗表，山峰上有座庙叫白虎庙。眼看这些老虎军往那里跑。那还不说，前边窜出几员大将，又和秦汉、窦一虎交了手。薛丁山趁机直往山上走去。

就在这么个工夫，他发现有一个穿着虎皮的人去推庙门。天光早就大亮了，薛丁山取下弯弓，伸手抽出一支箭来，这支箭叫穿云箭，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薛丁山纫扣填弦，将弓拉满了，冲着那只假老虎一松弦，这支箭就射出去了。你说多巧，这支箭眼看要射中了，那只假虎猛然一回身一闪躲过去了。这人身后就是白虎庙的庙门，庙门开了半尺多宽的缝，里面有一个人。这支箭穿过门缝，“嘭”的一声，正射中庙里人的颈嗓咽喉。这个人大叫一声，“扑通”摔倒。那个老虎兵扭身的工夫，丁山又一箭，将他也射死了。

丁山迅速来到山上，推庙门往里一看，当时吓得魂飞天外。射的是谁？正是他的父亲，平辽王、白虎大帅薛礼薛仁贵。

薛仁贵怎么在这呢？书中暗表，薛仁贵被困山上两天半了，加上疆场打仗这半天，累得筋疲力尽。这几天困到山上，没吃的没喝的，饿了找那些没有毒的树叶和草自己嚼巴嚼巴，哪个沟里有口水就凑上去喝，已经累得不行了。就在昨天晚上，自己将战马牵进了白虎庙，大戟戳在院子里，把马拴在了大戟上，在庙里头歇一阵。天光放亮的时候，他就听外边战马爆叫。唉！我怎么糊涂了？我饿我乏我困，那马也饿呀。我要不拴着它，它还可以在院里转着啃点青、吃点草。又拴了一夜，它可能是饿了。薛礼薛仁贵急忙走出大殿，来到外边，到了战马的近前，用手一理马的鬃毛，拍拍马脑袋。哪知这匹马就拱啊拱啊，打响鼻，跟他亲近。薛仁贵一看，觉得不好。有那么句话，马笑唇，狗笑尾。马要是高兴了冲你拱脑袋，嘴唇翻又翻，打响鼻，这是高兴了。再老实的马要是冲你一调屁股，你赶快跑。狗笑尾——狗要高兴了给你摇尾乞怜，这是高兴。这匹马冲着薛礼咧咧嘴，突然它就卧下了。薛仁贵伸手刚想把它拉起来，哪知这匹马一栽歪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死了。薛仁贵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疼得都哆嗦。这匹战马陪着自己跨海征战十二年，屡立战功，这是宝马良驹啊。曾经驮着我跨东洋大海，曾经多次救圣驾。这次西征，老马呀都怪我呀，难道说我的寿数尽了，这是不祥之兆啊。不行，我不能被困在山上，我得走。老马我顾不得你了，我走了。想到这儿，薛仁贵伸手来拔他的方天画戟，没拔动。是我浑身没力气，还是大戟头扎得太深了？咬牙猛地一使劲，“咔嚓”一声，戟是拔起来了，再看戟头已断。原来薛仁贵戳戟的时候巧得很，有个石头缝，他正把戟尖扎在石头缝里。夹得太紧了，一拽没拽出来，再一使劲一别，折了。身为大将最忌讳兵刃损失、坐骑伤亡。天哪！难道说薛仁贵要命丧白虎庙？这是不祥之兆啊！大戟没了，坐骑没了，剩我，我怎么交战？身为大将没有战马，如折双腿；没有兵器如断双手。唉！人活百世，总有一死，我薛仁贵够了。从一个要饭的，娶下了柳氏小姐；从一个做饭的，成为平辽王；圣上厚爱，我成了天下兵马大帅。也算光宗耀祖，也算不枉人生一回啊。身为大将，难免马革裹尸。我死是小事，连营怎么办？剩下程咬金他不够帅才，军师也走了。军师不让我出马交战，说明他就已经想到了，怕出危险，我没听话。事已至此，我赶快下山回军营去。

想到这儿，他站了起来，几步来到庙门。猛然就听外边有动静，远处杀声震耳，难道有人攻山？是唐营人救我呢，还是杨藩派人来抓我呢？门口有动静，他赶紧撤了门闩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就这阵儿，人装的假猛虎要进庙里躲避薛丁山，薛丁山就射了一箭。这个假虎一回身，薛丁山的箭走空了，怎么那么巧！这支箭穿过门缝，正射在薛礼薛仁贵的颈嗓咽喉。薛仁贵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身子动了又动，折腾一阵，气绝身亡！就在这阵，薛丁山到了。薛丁山一看是自己射了父亲，扑到身上，昏厥过去。

这阵儿，秦汉、窦一虎也上来了，来到庙门这一看，这可怎么办？这时，外边金鼓大作，杀声震耳，喊声连天。

书中暗表，那杨藩因为受了重伤，在山里守了两天，伤势严重，发炎了，发高烧。没办法，他撤出白虎山。他这一走，山中群龙无首，立刻就乱了起来。

就这样，程咬金带兵杀到山里。有人指点说二路元帅在白虎庙呢。程咬金很快就来到白虎，来到庙门这一看：“啊！薛元帅，我那干儿子，你怎么了？丁山你快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薛丁山缓醒过来，泪如雨下。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误发一箭，射死了父亲薛礼薛仁贵。此时，薛丁山吓得胆裂魂飞，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相信这是真的。等他看见他的父亲咽喉中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血染征衣，湿透了土地，半天才缓过这口气，嚎啕大哭。“爹爹！我是为救您哪！没想到敌人躲过这一箭，倒伤着你老人家。孩儿不孝啊，我有何脸面活在世上？爹您慢走，孩儿跟你一路前往！”说着抽出肋下宝剑，横在脖子上，干吗？要抹脖子。

“拦住！”程咬金一声吼，窦一虎一抬腿就把宝剑踢飞了。

“你干什么！我的二路元帅。头路元帅死了，二路元帅抹脖子，我们这仗还打不打？”

秦汉也说：“丁山，你不能死，这是误伤。你不是故意的呀。千万别寻短见。”

“二位，我浑身是口也难以分说，我良心上过不去，你们别拦着我！”

此时，程咬金全明白了。当时，程咬金气堵咽喉，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的干儿子，你死得太屈了！”他一哈腰把那支箭拔出来，一看箭杆的字——薛丁山，蹭蹭血迹插在箭壶内。“薛丁山，你算真可以呀！”

“爷爷……”

“别管我叫爷爷，我不是你爷爷。薛丁山哪，你可真狠哪。当初你父亲在汾河弯射你一箭没把你射死，倒射你一身本领。现在，到你报答他的时候了，你又反射他一箭，要了他的命。好好好，来啊，秦汉、窦一虎！抬着老元帅尸体游营，就说老元帅是薛丁山杀的。”

那还了得？薛丁山没吓死，那还活不活呀？“扑通！”跪在程咬金的眼前，抱着大腿。“爷爷，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是故意的呀，我冤枉啊！实在是我看见开庙门是只老虎，假的，我射一箭。这只虎往旁一闪，偏巧我父亲开门，这支箭就把他射中了。你可千万别冤枉我！”

“什么什么，我冤枉你？我再问你，樊梨花的父亲兄长死了，有人说是她杀的，你怎么也跟着说呢？这阵你知道冤枉了，当初你怎么冤枉人家樊梨花呢？”

“老人家，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反正我知道错了，杀剐存留任凭发落。”

“唉！你叫我说啥好啊！你父亲一辈子南征北战，东挡西杀，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敌将没把他如何，反倒死在你手！你这罪可大了，弑父之罪啊！你父亲是朝廷命官，你把他给杀了，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奏明殿下由他来发落。”

“老人家，这件事情你，你……”

“我什么呢？我告诉你，你父亲走了，你是二路元帅，你回连营执掌兵权，怎么打杨藩打白虎关，我不管，我这就到青龙关找殿下处理。”

就这阵儿，山下杀声震耳。怎么回事？原来是程咬金带兵冲进山口之后，随后唐营唐将冲了进来。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弟兄两个人拼命厮杀，把白虎关的军卒杀散。这有三千人，这些军兵四散逃奔，大部分回了白虎关。整个白虎山这次被唐军占领，有人把白虎庙围上。

程咬金来到了院里，把白虎帅抬到一旁。一看院子里有折了的方天画戟，那旁薛仁贵的宝马良驹已经死了。程咬金老泪纵横：“唉！征西的路上怎么那么不顺呢！把仁贵折损没了，我这么大岁数还活个什么劲？我替他多好啊……”

他越这么说，薛丁山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想自杀呀。无奈窦一虎、秦汉看着他。

程咬金有主意，吩咐军卒：赶快准备棺椁，把灵柩就停在白虎庙，派军卒把守。又请来僧道超度亡灵，那匹宝马也掩埋起来，大戟放在白虎帅的棺椁内，陪葬了。然后打扫战场，带人回到了连营。

到了军中，立刻有人给柳王妃送信。柳王妃和女儿薛金莲听说元帅死了，哭得死去活来。怎么死的？人嘴两层皮，那就没准了。军卒议论纷纷，有的说了：是二路元帅误伤他的父亲，老帅死了。也有说：他们父子仇大了，甭说别的，光我见着这老元帅要杀薛丁山多少回，又打多少回，是啊，逮着机会儿子还不把爹给整死吗，这不就给射死了吗？薛丁山抬不起头来，但是他知道，这时候死也没用了，事情已至此，死有什么用？另外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十几万大兵陈兵在白虎关外，如果自己真就现在死了，谁领兵？等着程咬金回信呢。

就这样，程咬金骑快马带着人很快来到了青龙关，见着李治这个哭啊。李治吓一跳。前边我说过，把他留在青龙关就是怕疆场交战有危险，等得到白虎关再叫殿下起驾进关。可是，最近这仗打得不顺利，太子正着急。昨天军师来了，干吗来了？办事。什么事？后文自有交代。

程咬金进来就哭：“殿下呀，薛丁山这个小子气死独头蒜，不让小辣椒，没有他这么狠的了。他把老元帅、他爹给射死了！”

“啊？”李治没吓死。“什么什么什么？我不信。儿子弑爹？”

“可不是嘛，他是官报私仇，给杀了。那还不说，请樊梨花头次你都知道，第二次，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第二次，人家樊梨花什么也没说，跟我们来了。哪知道，在洞房外边来了个薛应龙。薛应龙你知道谁吗？”

“我也不知道。”

“那是樊梨花的螟蛉义子。这薛丁山心胸狭窄，说这薛应龙和他干娘如何了，他是连冤带损，把樊梨花气走了。他三次休妻，这样人可杀不可留！殿下，你可得给我们大家做主，您起驾奔连营吧。”

这还不去啊？主帅死了，这可了不得，得下半旗。就这样，立刻起驾，很快来到了白虎关外的连营内。有人一报信，说是千岁到。薛丁山没办法，硬着头皮把李治接进来。李治连理都没理他。当时又到白虎庙参灵吊祭，安慰老王妃。

转过天来，第二天早晨，李治在行宫大帐内，吩咐手下人：“来呀，把薛丁山押上来！”

时间不大，薛丁山来到里边，“扑通”跪倒。“罪人参见王驾千岁，千千岁。”

“薛丁山，你可知罪吗？”

“知罪。”

“你父亲是不是死在你手？”

“是。”

“弑父之罪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吗？”

“知道，罪该万死。”

“万死？我把你剁成肉馅也不解心头之恨！我再问你，你和樊梨花成亲是你父亲主婚，程咬金为媒，你同意这门亲事对不对？”

“不错。”

“你为什么三次休妻？”

“这……都是我的过错。”

“薛丁山，我把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杀了，该不该？”

“我罪该万死。”

“好，来呀！拖出去，杀！”

第五十四回 薛丁山一下寒江关

上文书说到，李治要杀薛丁山，这回把太子殿下气坏了。有人架起薛丁山，搭上忠孝带就推到外边。立好了桩橛，把他绑在桩橛上。这边栽好三尊大炮。干吗？杀人要点炮。头一声炮叫送信炮，就是告知祭奠法场的，你们到这儿看完了快走吧；第二声叫追魂炮；第三声要命炮。三声炮一响，人头落地。

众将一看，李治脸色铁青，恨坏了。是啊，老元帅死毙在地，薛丁山三次休樊梨花。这薛丁山真是杀之不足，剐之有余啊！弑父之罪，忤逆不孝，属这个罪过大。大家想求情，谁也不敢，求情也没用。

就在这阵，老王妃来了。看着儿子被杀，不知道怎么好。丈夫死了，儿子要被斩，能不难过吗？

“丁山哪，你叫娘说什么呢？娘苦熬寒窑这么多年，刚刚苦尽甜来，想不到你爹也没了，孩子你也犯法了。剩下娘活着还有什么劲？我也死了得了！”说着就要撞头。多亏薛金莲把母亲拦住。

“娘啊，你不能这么做，现在我们家死伤在地，够惨的了。娘，你别难过……哥哥，都怪你！”

“妹妹，说这没有用，哥哥错了，你好好地孝敬咱娘。我死之后，把我和父亲的灵柩运回京城，我们家辞官不做，回归故里，你孝敬母亲吧。”

“哥哥呀，你要是不把我那嫂子樊梨花休走，哪有今天哪？我父亲也不至于被困白虎庙，死在那里啊。”

这时，有人喊：“时辰到了，快都走吧，走吧！祭奠法场的都请吧！”“咚哒！”二声炮响。

就在这阵儿，就听有人大喊一声：“刀下留人！”紧跟着，跑来一员老将。刀子手手擎鬼头刀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程咬金。

程咬金见着李治就一句好话没有，告薛丁山，把李治的火给勾起来，这才翻脸要杀薛丁山，这阵儿他来了。他一看薛丁山在这儿，眼泪下来了。要不说程咬金唱功不怎么的，做功可好了。

“孙子，你要是听爷爷的，哪能有今天？我的孙子！”

他这一哭，丁山也难过了：“爷爷，您甭说了，后悔药没地方买去。”

“孩子，知道后悔吗？你说你要不对樊梨花那样，我们疆场能成今天这样？哪能叫白虎关挡住大兵前进，你父亲也不至于被围在白虎山啊。孩子，你觉得你一死痛快了，两眼一闭，万事皆休了。你知道这军中什么样？这关系到大唐朝的江山社稷，你一个人担待得起吗？诸位，先不要点三声追魂炮，我去讲情。”

“程老千岁，时辰快到了，过了时辰不点炮，那我们该有罪了。”

“来得及，来得及。”

程咬金很快来到太子李治的行宫大帐，到里边躬身施礼：“参见千岁！”

“卢国公来了，赐座！”

有人搭过座位叫程咬金坐下。还没等李治问他到这干什么，程咬金这眼泪哗哗下来了。这个人是唱功不怎么的，做功好。“殿下啊，我给薛丁山求情来了。你不能杀他呀。”

“啊？”李治闻听，浓眉倒竖，“程咬金哪，你在我面前说薛丁山弑父休妻，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是你说他该死吗？你怎么又给他求情呢？”

“殿下，薛丁山确实可恶，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但是这阵儿，您不能杀薛丁山。”

李治一听就火了：“程老千岁啊，从打你到青龙关告状，你在我的面前是左一状右一状，状状告那薛丁山。你一句好话都没说，净说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了。我才来到连营要杀他。怎么着？现在你给他求情了？岂有此理！”

“殿下呀，薛丁山确实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我告的句句是实，他也确实该死。但是，您不能杀。”

“为什么呢？”

“殿下，您想没想，这次我们十几万大兵被阻在白虎关外，是因为杨藩受伤了，老元帅薛礼扎他一戟，因为受伤，他没敢出战。更主要，现在是六月，天气炎热，不宜起兵。所以，这几天肃静。如果是白虎关来讨敌叫阵，老元帅薛礼死了，你把二路元帅薛丁山也杀了，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谁领兵带队出战？难道您挂帅吗？”

“我可不是帅才。”

“那我也不行啊，我天生就是押粮运草的，别的不会。”

“那，那这个事？”

“先把罪给他记上！现在军中缺良将。你想没想？樊梨花献了寒江关，两次救薛丁山的命，三次被休，可是她还在寒江关等待，等待夫妻破镜重圆。你要是把薛丁山杀了，樊梨花这个肠子可就断了。樊梨花可不是一般人，这个人应该说文武全才，胯下马，掌中刀，别看是女将，万马军营斩将夺旗如反掌观纹。而且，知天文晓地理，善读兵书战策，她够帅才，这是人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千将好得，一帅没有。樊梨花够帅才，你把薛丁山一杀，樊梨花还能来？”

“言之有理。那你在青龙关怎么不这么说呢？”

“这还晚吗？”

“那，现在怎么办？我已经响了两声追魂大炮了。”

“嗨，这好办，我都想好了。您先这么这么办，然后再这么这么办，你叫薛丁山到寒江关去请樊梨花，把樊梨花请来，将功折罪。如果请不来，杀他个二罪归一！你看好不好？”

“我说程老千岁，行行行，怪不得我父亲经常夸你，你可真是年高有德呀。”

“哪啊，我是切糕有枣啊。反正，程咬金净办好事。”

“行，就这么办！”

“还有，你把他的官儿可一撸到底。”

“不早就免了吗？”

“你那么一说，他自己都不害怕。这回因为误伤他父亲，他现在心里没底，你按照我说的办，准行！”

“好，来呀，把薛丁山推回来！”

时辰不大，把薛丁山推到里边。

“谢千岁不斩之恩。”

“哪个不杀你？是程老王爷苦苦为你求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从今天起，免去你二路元帅之职，龙虎状元之名，把你降成白丁。命你单人独骑到寒江关去请樊梨花。请来樊梨花万事皆休。要不然，杀你个二罪归一！”

“这……”薛丁山没敢领旨啊，心想：我把樊梨花得罪苦了，寒心了。再一再二可没有再三的。我去啊？到那儿，还不得把我宰了？想到这，他用眼睛扫了一下程咬金：“这……”

程咬金说：“怎么的？不杀你，还不谢恩哪？”

“这……谢殿下不杀之恩。可是，王驾千岁我不敢去啊。这么办，你老人家替我走一趟怎么办？”

“啊呸！”程咬金说：“你说这话不嫌害臊啊？我这么大年岁，为了你，两次到寒江关，可以说是把樊梨花骗来了的。我再去？樊梨花该杀我了！解铃还得系铃人，你得罪的你去赔礼道歉，就看你能不能把她请来？”

“这……我到那儿，她还不得把我杀了？”

“哦，闹了半天你是贪生怕死之辈啊？”

“这……那也得分怎么死啊。身为大将，死在疆场，死得其所。要叫个女人杀了，那……”

“说这话，我都替你害臊！死在樊梨花手你觉得难看。上疆场去你行吗？你学你父亲，到疆场上大战杨藩，给他一戟，你行吗？你有那两下子，我们早叫你出征了。我告诉你，现在你的二路元帅的官儿也没了，龙虎状元这个虚名也没了。殿下，快！把他盔甲都给他卸了，叫他便衣微服，给他一匹马，叫他请人去！要是请不来，杀他我都同意！”

“好，薛丁山，你是去也不去？”

周围人都说话了：“丁山去吧，我们需要樊梨花。你父亲这一走，我们军卒缺少大帅。樊梨花要来了，她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好，去吧！”

没办法，他这才转身到了下边把盔甲都卸了，换上便衣微服，枪也被人家扣下了，肋下的宝剑也摘下了，就给可他一匹马。“现在就走，你走吧！”

就这样，薛丁山没办法，含着眼泪上了马，直奔寒江关。一路上是走哪关吃哪关，走哪寨吃哪寨，谁不认识薛丁山哪。官是没了，可是个个关口不知道，就是知道你得叫他吃饭。就这样，很快来到了寒江关。他一想，樊梨花对我是不错，实心实意。而是我再一、再二、再三地羞臊人家。这次，我亲自来，说个过来过去话：“我错了，你原谅吧。”她高高兴兴的就得跟我走。想到这儿，来到寒江关的城外。

今天城门紧闭，城上军卒来回地巡逻。他到了城下，冲上边高喊：“城头的弟兄，辛苦辛苦，请你往里边通禀一声，告诉樊梨花，就说我薛丁山来了。”

军兵听见了，手搭凉棚往下边看了看，“你是谁？”

“我是薛丁山。”

“你是哪来的野小子！薛丁山？薛丁山是我们姑老爷子，是你这样吗？薛丁山人家戴那个盔，人家穿那个甲，人家骑那匹马，人家使那杆枪……就你这样穷酸哪？”

“揍他！揍他！他敢冒充姑老爷子。”

“对，打他！”再看这帮当兵的，从城头上也不知道拿起什么，往下直扔。什么鸡蛋皮、茶杯、骨头、白菜帮子……“乒乓”一扔，薛丁山急了，“大胆！”“我们胆不小，胆小能在这守关城吗？你跟谁瞪眼珠子？你小子没良心的，打！”

薛丁山想：不行，这块他们打了我白打，我躲他们远点。一踅战马躲到关厢，我怎么进城呢？他正琢磨呢，你说巧不巧，城门开了。城门开放，城里城外人随便走。薛丁山一想：既然随便走，我也进城。就这样，进了城门洞，直奔帅府，他认识。

很快来到帅府这儿，带丝缰抬头一看，他愣了。怎么？只见今天帅府门外粉刷一新，原来有个影壁墙，这个影壁墙也是上边的彩画脱落了，现在是新画的，画了一棵松树，松树上边有个毛猴。小毛猴在捅马蜂窝，树下有一员将官，官袍带理齐整，满脸带笑，用手往上一指，上边是一轮红日。这个画片儿，薛丁山懂，叫“挂印封猴，指日高升”，这是不是樊梨花家呀？我记得门可罗雀，十分冷落，怎么今天这么热闹？我上去问问。

他刚想上台阶，就听里边喊：“元帅到——”紧跟着这府门分为左右，出来八名步兵，各持兵刃，来到外边，两厢站立。紧跟着两旁边跑出来不少的马队列立两厢，再跟着就看里边出来八个女兵，都是大脚丫鬟。接着，出来员女将。头上帅字盔，身挂连环甲，外罩征袍。薛丁山一看，这个人一闪往那边走了，看那个旁影像樊梨花，看后影也像。

“梨花，梨花，我来了，我是薛丁山！”他一想，我要不喊，往里报多费事。

哪知道，樊梨花也不是没听着，也不是故意没看，有人带过马，上马，人家走了。

他刚想过去，两旁边军卒过来了：“干啥？喊什么喊？走走走！哪儿的你是？”

“我我，是我……”薛丁山不敢过去了。因为他是当官的，他明白，你冲撞了人家的队伍可有罪呀，打你白打。两旁边有拿鞭子的，驱赶行人。

看这意思，远处无数的军卒一起往西边走，这是到校军场练兵去。樊梨花好威风，帅字盔，这怎么回事，她当官了？当谁的官？自己封的。说是不保大唐，也不保哈迷国，自立寒江关，自己封了个元帅，能耐了。这时，薛丁山饿了，反正她一会儿也得回来，我得吃顿饭。

就这样，他离开了衙门往前去。十字街靠路边一溜饭店，最大的一家是带二楼的，五间门脸儿，窗明几净，楼上楼下，门口写着“杏花村”。就到这儿。他往这儿一站，厨房里头这个香味飘出来，一提鼻子真香。这些日子，着急上火，好好吃一顿，吃饱喝足了，我再去见樊梨花。

他刚往这一站，里边走出个伙计来，蓝布衣服，腰里系着白布围裙，头上一把抓的帽子，肩膀头搭个手巾：“客爷，吃饭吗？几位？”

“就我一个人。”

“您是坐散座还是坐包间呢？”

“有大点的包间吗？肃静就好。”

“好了，楼上请——一位啊——”

薛丁山上了楼，一看，对面有一个大屋子，金漆的八仙桌。启帘栊，薛丁山就进来了。往这儿一坐，伙计擦抹桌案。一看薛丁山这身穿戴又有马，甭问这是有钱的客爷。

薛丁山说：“你先把我的马牵到后边，刷喂饮遛，好草好料，听着没有？”

“行了，那您吃点什么？”

“你这儿有什么？”

“我们这儿可是寒江关的大酒店，厨师是一流的，您说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河里游的、草窠里蹦的，煎炒烹炸扒，溜炒咕嘟炖，全行！”

“有没有酒席？”

“有啊。上中下三等，您要什么？”

“上等酒席一桌。”

“您吃不了。”

“没事，吃不了，赏给你们。”

“好了！”伙计喊下去了。

时间不大，酒菜都摆上了，摞了个架子山啊。薛丁山一想：今天我好好吃一顿。又要了两壶酒。连喝酒带吃菜，吃饱了喝足了。

“伙计，结账！”

“不多，您一共花了十两零五钱银子。”

“好了，候账！”

薛丁山往怀里一掏，是分文皆无！

第五十五回 请媳妇薛丁山受辱

薛丁山为请樊梨花来到寒江关，见樊梨花到校场操练人马，时间尚早，他就到酒楼吃酒，伙计殷勤侍奉。吃饱了，喝足了，打过漱口水，又净净面，候账掏钱。薛丁山一摸兜，分文皆无，这手就拿不出来了。

伙计看得真而且真：“怎么？手叫兜粘住了？客爷，您要是没零钱，整的我可以给你破开。”

薛丁山的脸“腾”就红了，心的话：我没零钱，哪来整的？

那位说薛丁山怎么没钱呢？是啊，他还用着掏钱吃饭吗？本来是疆场的大将，叫程咬金逼他到寒江关请樊梨花，走的时候很慌张，没带钱。可是无论到哪儿，他都能吃上饭，不管你到青龙关还是玄武关，到衙门一说：“我来了。”那些人都认识他呀。直到寒江关，没到衙门去，也没到帅府去，到饭馆吃饭，他第一次掏钱吃。说实在的，他都不懂得吃饭需要掏钱。没钱，他傻了。

“这……哎呀，伙计，我走得太仓促了，没带钱。”

“啊？”伙计嘴没说，心里话：刮风下雨不知道，兜里没钱不知道啊？这位一抱肩，往门这儿一靠。“我说公子，你说我们一碗水一碗汤地伺候您，您没钱又花了这么多，你让我怎么办？我可是给人家打工的，是伙计，一个月也挣不了几钱银子，这桌酒菜我赔不起呀。”

“这么办行不行？给我记上账，等我有了钱，再给你送来？”

“您是哪儿的？您住在哪条街？我不认识你，我上哪找您呢？”

薛丁山没办法：“伙计，我姓薛，我叫薛丁山，是大唐营的二路元帅。”

“什么？你是薛丁山？”

“啊。”

“我听说，大唐营二路元帅是我们家樊小姐的丈夫啊，您是寒江关的姑老爷子？不会吧，我们姑老爷子，二路元帅那还了得了？将门虎子，英雄后代，皇上驾前的红人，还能吃饭没钱吗？”

“它这个……是这样，我在军中犯了军纪了，”他没敢说有弑父之罪，就说犯了军纪了，“又因为得罪了樊梨花小姐，我的官被殿下罢了。现在，我已经成了老百姓了，是叫我来请樊小姐。请来呢，将功折罪，官复原职。要是请不来呢，恐怕殿下不能饶我。我刚才看樊小姐到校军场去演兵去了，我就没到她家里去。所以，到这儿歇一会儿，吃点儿东西。然后，我到樊小姐家，叫他们派人给你送钱，不就行了吗？”

“啊……”伙计说，“是啊，我知道这个事。我们寒江关可都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二路元帅你心高气傲，眼睛往上看。我们樊小姐对你言听计从，你倒好，三次把她给休了，是吗？”

“不像传说那样，不过也有那么一点。”

伙计心想：多亏你把官弄没了。不然，你不定多狠呢。“可是，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啊。您说我给您记账行，您说您是二路元帅，是我们樊小姐的丈夫，这个我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呀，你说怎么办呢？”

“这个哪能是假的呢？”

“既然是真的，这么办，我问问掌柜的行不行。还有，你想叫我们记账，可也得留点东西。过后，我们好拿这东西找人要去。不然，你说我们指什么为证啊？”

“这……我没什么东西。”

“你没有押的哪行？钱太多了，那不是俩大子儿。这这么办吧，我跟掌柜的商量商量。”说着，伙计下楼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掌柜的说了：可以呀，谁都有为难之处。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在外靠朋友嘛。虽然咱不是朋友，看您这小伙子干干净净，精精神神，还有马。你说我们不赊你，也不合适。留点东西吧。”

“实在不行，这么办，我把马押到这儿行不行？”

“行行行，那够了够了够了，足够了！不过，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太贵重了。要不，你把衣服脱一件？”

“别别别，我就把马押到你这儿。等我到樊小姐那儿拿着钱，再把马赎回来。”

“好了，你可得来，我们这小地方喂不起您那马。您这马得好草好料，咱们那个料要喂你这马，我告你，几天掉膘，我可不管。”

“行行行。”

这阵儿，薛丁山可觉得难了。薛丁山长这么大，净说上句了。是啊，军中那还了得啊。现在叫个小伙计软中硬，扎他心啊。真是“一文钱憋倒英雄汉”。没钱，认了吧！走吧。下了楼，来到楼下，到在街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一看，天色尚早，樊梨花到校军场操演人马，绝不会马上回来，还得等一阵儿。上哪去呢？在这儿也没事。他转来转去就看见帅府西北角这块儿有一棵大树，大树下有个石桌，石桌上边有棋盘，两个老头在这下棋。薛丁山也闲着没事，抱着肩就看人家下棋。

这俩老头，这边下着棋，薛丁山就问：“二位老人家，我看这个府粉刷一新，这，这谁家呀？”

老头瞧瞧，“你是外来的，不是城里的？”

“不是啊。”

“怪不得不知道，这不是樊元帅府嘛。”

“樊元帅？哪个樊元帅？”

“樊梨花呀。”

“樊梨花不是府里的小姐吗？她的父亲樊洪不是故去了吗？”

“你不知道啊？现在我们小姐，我恕个罪说，我早上起来可刷牙了，我怕牙酸口臭，冲了我家小姐的官运。我家樊梨花小姐荣升寒江关的兵马大帅了，知道吗？这是军师叫什么徐 徐懋功派人拨的款，给粉刷一新。她是大唐的兵马大帅？那当然了，就在前几天，军师徐 徐懋功带了不少人，又带着太子李治的旨意封樊梨花为寒江关元帅，现在我们是大唐朝的子民了。”

薛丁山闻听，二目发直：我瞧不起樊梨花，人家现在是寒江关的元帅，我可成了白丁了。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不上谁出息。军师离开连营怎么到这来了呢？徐军师，你要在连营，我父亲不出战，也不至于被困白虎山，我也不能误伤我父亲哪。徐懋功你怎么上这来了？

他哪知道，军师有军师的打算，薛丁山光为自己想了。因为薛丁山三休樊梨花，徐懋功一看不好。樊梨花一气之下独立寒江关，真就把城门一堵，断去我们从长安运往前敌的粮道，那可就坏了。得想办法打通粮道，免得十多万人马饿死在前敌。故此，立即登程上路，先到青龙关见着李治，跟李治一说，告诉李治立刻刷道旨意封樊梨花为寒江关大帅，跟她说清楚，保住我大唐营的给养运输线。就这样，徐懋功一会儿都没耽误，薛礼薛仁贵被困白虎山这三天，徐懋功是马不停蹄地跑。跟樊梨花说好了，樊梨花也点头认可。我不嫁给薛丁山没什么，我就在寒江关当元帅也算赌口气了。这样，这个粮道给打通了，又拨去粮饷犒赏城里的军卒，随后又给粉刷帅府，立起了樊梨花的帅字大旗。这些事薛丁山不知道，说书的一句话，难讲两家事，这是一块儿进行的。

薛丁山一瞧，有点犯愁了。本来他来的时候觉得，樊梨花很喜欢我，愿意嫁给我，我到那说两句过来过去话也就完了，她很快就跟我走了，想得特别简单。现在樊梨花当了元帅，她比我强。当初我是二路元帅，她是个小家女子，我跟她说几句好话就行了。现在，她是元帅，我这男子汉大丈夫倒成了白丁了，我见着她说什么？薛丁山二目发直，把路上想的话全忘了。

这俩老头一边下棋，一边扭头，和薛丁山说话：“小伙子，樊小姐给我们寒江关的人争了口气啊。我们大家都知道，樊小姐深明大义，为了我们城里百姓不遭刀兵之苦，倒反寒江关。为了薛丁山，父兄都死了，她落了个不忠不孝之名。可是挨千刀的薛丁山太缺德了，他把我们小姐给休了。他是没福啊，他没这个命！”

薛丁山一想：我快跑吧。要不然，这俩老头不定说什么。他刚要走。

“小伙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你是哪的？”

“我是外地来的。”

“你是从前敌来的？”

“是是是。”

“你认识薛丁山吗？”

“啊，这个……见过。”

“这个人怎么样？”

“还可以吧。”

说完，薛丁山撒脚如飞就走了。一边走，他一边觉得堵心：樊梨花，你嫁给我，我休你，这是夫妻间的私事，家丑不可外扬，你凭什么叫全城百姓都知道？都骂我呀？

实际，也不怪樊梨花，她手下人说的。不有那么句话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一次樊梨花去解围，带五百名军卒，解完围樊梨花带人就跑回来了，二次、三次解围都带着人，还有丫鬟。你说那丫鬟能不说，还是府里人不说？所以，弄得沸沸扬扬。

天色不早了，薛丁山很快就来到帅府。来到帅府的门前，他不敢往前去，而是挨着墙根站。他琢磨：樊梨花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我得派人往里送信。要是没回来，我在这儿再等一会儿，我把她拦住，免得报告，省事了。

这时，有人开道：“行人闪开了！樊元帅到——”“啪！啪！”鞭子在空中抽打，显得十分威风。眼看着开道的一过，紧跟着，训练的人马回来了。与众星捧月相仿，前边是樊梨花。

樊梨花的战马刚过来，薛丁山一看，来了！我得拦住！

“梨花，樊小姐，我来了，我是薛丁山！”

樊梨花看他一眼，把脸一扭，过来八个当兵的就把他围上了。“你是哪的？你敢冲撞我们元帅的马头！来啊，把他绑起来！”

“大胆！我是薛丁山。”

“你是刺客，揍他！”“乒乓”俩嘴巴。薛丁山不敢言语，被带到队后。

薛丁山心里这个难过，心想：丫头，樊梨花！你是故意不认我吧？不能，还是没看见我。

就这样，樊梨花来到了府里，下了马，来到了帅堂。“来呀，把冲撞队伍的强人给我押上来！”

四个捆绑手推着：“走走走……”就把薛丁山推到了大堂上。

薛丁山的帽子也掉了，发髻散乱，往上一甩：“樊梨花……”

他刚一张嘴，旁边过来两个大汉：“见着我们元帅，你不跪下？你给我跪下吧！”一脚踢在他腿弯的后边，薛丁山跪在帅堂。

樊梨花看薛丁山的样儿，心里觉得堵得慌。心想：你三次把我休回寒江关，你还有脸来啊？我看你说什么？

“胆大的狂徒，你敢冲撞本帅的马头。来呀，把他拖出去，杀！”

就这一句，两旁边的战将如狼似虎来拽薛丁山。薛丁山吓得：“慢！慢！”把这手摇得跟车轮一样。“别别别，樊小姐，我是薛丁山！”

“你竟敢冒充大唐朝二路元帅，你胆子太大了！来呀，把他架出去！”

“樊小姐，我确实是薛丁山，你不认识我了？”

樊梨花站起来，转身一搂雉鸡翎：“你真是薛丁山？”

“是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怎么有脸上我寒江关来了？”

“跟你说实话吧，我的官职都没了，丢官罢职，什么都没了。”

“你也有今天哪。为什么丢官罢职？”

“这……樊小姐，说实话，我父亲没了。”

“啊？薛老元帅作古了？”樊梨花杏眼含泪，差点哭了，因为在帅堂上，有众将呢，强忍泪水。她想自己到前敌去两次，薛礼薛老元帅拿自己当孩子。可惜，我走的时候没跟老人打招呼。

“但不知，你父亲是怎么故去的？”

“这……是这样。他疆场会战杨藩，扎了杨藩一戟。杨藩败走的时候，把我父亲引进了白虎山，到了白虎庙。由于有好多假猛虎往白虎庙去，我为了救父，射了一箭。没想到，那只假虎躲开了。正好，我父亲开庙门，把老人射中了，我落个弑父之罪。”

“呦！”樊梨花懂法呀，子弑父是十恶不赦之罪，就是新天子登基，净牢大赦，也不赦免儿子杀爹的罪。这是误伤，虽然是误伤，这个名可不好啊。

“薛丁山，你也落了这么个名。我父亲死，大家都说是我杀的，你都信了。这回摊你身上了！”梨花心里难过，替老元帅惋惜。老元帅五十岁刚过，正是壮年。那是大唐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想不到，这次死在杨藩之手，误伤在薛丁山的箭下。“薛丁山，就为这个，你就丢官罢职了？”

“还有，樊小姐是因为我不对，将你三次休回寒江关。殿下怪罪下来，叫我到寒江关来请您。如果是您能到前敌去，将功折罪，免去我死罪。不然，杀我个二罪归一。故此，我来寒江关请你来了。望你看在你我夫妻的份上，到白虎关去。”

樊梨花一听半天没言语：“那么说，是太子叫你来的？”

“不错。”

“叫你请我到前敌去？”

“嗯。那好。你可有王爷的旨意？”

“没有。”

“可有金牌？”

“也没有。”

“薛丁山，我樊梨花不是当初独立寒江的时候，是奉了殿下千岁的旨意，又是军师亲自为传旨官到这儿封我为大唐朝寒江关的兵马大帅，做了你们大唐朝的官员了。我奉命镇守在寒江关，这是我的属地。你一没有旨意，二没有金牌，我能走吗？私离汛地可是死罪呀。”

薛丁山说：“樊小姐，咱别谈国家事，就谈谈私事。你冲我的面上能到前敌去吗？这样，殿下能够将功折罪，赦免于我。要不然，非杀我不可。”

“呦——冲你吗？你有那么大面子吗？哼！”

第五十六回 受窝火樊梨花身亡

薛丁山来请樊梨花，说你能不能冲我的面上，到前敌去？

樊梨花一听，当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翻：“呦——冲你的面子？你有那么大面子吗？哼！薛丁山，你可真恬不知耻，我冲你能去吗？”

“这，樊小姐，我这不给你道歉了吗？”

“薛丁山，我把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狂徒！竟敢在我的面前撒野。来呀！把他推出去，重打八十军棍！”

“是！”军卒答一声，就把薛丁山架出去了。

薛丁山怎么喊也没有用，按到下面真打。甭说八十，四十就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然后，当差的把他推到门外，往地下一扔，大门一关，都不管了。

薛丁山被打得浑身疼痛难忍，汗往下滚，趴那块儿半天没起来。樊梨花，你这个贱婢也太狠了，竟这么打我，我——你发狠也没有用，你怎么办呢？现在你没权。

就在这么工夫，旁边有脚声。有一个人几步就来到近前：“这不是二路元帅吗？你怎么了？来来来，我快扶你。”说着把薛丁山架起来。

薛丁山擦擦脸上的汗，扭头一瞧。这个老者有五十七八岁，头戴古铜色员外巾，缎条勒紧，身穿古铜色对花员外氅，腰系丝绦，旁边挂着笔袋。往脸上看，姜黄脸盘，眼睛不大，微有点肿，眼泡下边是五绺墨髯。看着眼熟，叫不上是谁。

“二路元帅，你这是怎么的了？你怎么带伤了？”

“我被樊梨花打了。”

“樊小姐为什么打你？”

“一言难尽哪。”

“那你这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白虎关，可我这马也没了，我又带伤。”

“小老儿家离这不太远，你先到我那儿，给你上点药，养养伤再走。”

“老人家，我不知道您是谁呀？您是哪位？”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仔细看看，我们俩可没少见面，说起来不是外人。”

“这，我叫不上来。”

“再下姓于，我叫于炳谦。”

薛丁山知道，想起来了，认识啊。于炳谦是谁？前文我说过，他是寒江关的谋士，跟樊洪交情过命。虽然赶不上亲兄弟，但实心实意地帮助守寒江关，包括樊梨花献关投降，于炳谦还在关内。

“老人家，您不是这个城的谋士吗？您不干了？”

“老了，不做了。老帅已故去，少帅也没了。剩下樊小姐想投唐，大唐不收。嫁给老薛家，你又不要，多次三番把她休回来。家里头乱乱糟糟，夫人哭哭啼啼，少夫人也在闹。我是无用之人，故此，辞了职回家，过日子去了，我这是到府里取点东西，我剩点东西没搬完，想不到碰上你了。得了，你跟我走吧。”

“多谢您。”

“别说别说。”

就这样，叫了一辆车，叫薛丁山趴在车上，把他拉到家里。于炳谦家很破，前边是五间房子，后边一个下院，有书房，就把薛丁山安排这儿了，然后给他洗伤口，找郎中，上上棒疮药，吃上止疼药。这个硬伤好得快，端水倒水有书童伺候着，五天之后伤见好，第六天他就待不住了，强忍着到了七天头。

薛丁山说：“于老先生，我多谢了。以后我再到寒江关，必登门拜谢！”

“不用，但愿你们夫妻和好，小老儿也就省心了。薛将军哪，为人处事可要留德呀，要留后路啊。看事啊，你要看手心，还要看手背，要替别人想一想啊。我不远送了。”

“那，那我走了。你还没钱吧？来来来，给你准备五十两银子。”

“不不不，不要。”

“穷家富路，你走哪儿吃哪儿不行，带着银子吧。”

“好吧。”

薛丁山把银子带上，离开了寒江关。因为走得着急，也没想起来去赎马。就这样，他来到了朱雀关。到了衙门，要了匹马，骑马直奔白虎关外。来到连营，派人往里送信，干吗呀？回来交旨。

薛金莲看见她哥哥：“哥哥，你没请来我嫂子？”

“没有。”

“那你还敢回来呀？你就不该回来！”

“我不回来，上哪儿去？”

“那，那你又没命了。”

“妹妹，我宁可死，我谁都不请了。”

“哥哥，你别犯犟。”

薛金莲刚想说几句，这时有旗牌官来报告：“薛将军，殿下叫你赶快交旨！”

“哎。”薛丁山来到了李治近前，“千岁，罪人交旨。”

“薛丁山，你可请来樊梨花？”

“没有，她不肯来。她现在当了寒江关的元帅，不认我了。”

“你是怎么说的？”

“她问我要调她到白虎关，可有圣旨？我说没有。可有金牌？没有。她说：‘没有金牌，没有旨意你调我干什么？’她打了我八十军棍。”

李治听这话，脸就撂下来了：“薛丁山，你真是个无用的东西，要有金牌有旨意还用你去吗？我派一个当兵的就能把樊梨花调来！叫你去你给他赔礼道歉，什么时候樊梨花消了气了跟你来了，这一天云彩才算满散了。你还端着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子，不打你打谁？你在走之前，我说得明白，你要是请来樊梨花将功折罪，请不来杀你，二罪归一！杀你屈不屈？”

“不屈。”

“好，绑上，杀！”

又绑上了，推到外边竖好了桩橛，这边栽好三门大炮，炮声一响，众将都在自己帐篷内说话的、练功的。听见炮响，都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薛丁山回来了，一人回来的，没请来樊梨花，所以要杀他。”

“又要杀呀，这可怎么办？能不能求个情啊？”

“谁给他求情？他真把事情做绝了，该杀他！”

“别价，杀了他，我们缺元帅，这怎么办呢？”

就这阵儿，程咬金来了：“刀下留人！”

“又是你老人家。”

“一眼照不到又出事了。等我问问。我说孙子，你怎么空去白回来了？”

“老爷爷，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没有金牌，没有旨意，她不来。”

“混账！有金牌，有旨意，还用你去呀？不是叫你给人赔礼道歉吗？有那么句话，话不说不透，砂锅不打不漏。你得罪人家，你得把人劝回来。我告你啊，我到殿下那儿给你求情，你二到寒江关去请樊梨花。再请不来，我可不管你了！”

就这样，程咬金来到里边。一会儿的工夫，李治传旨把薛丁山推回来。

薛丁山到了里边施礼：“谢千岁不斩之恩。”

“不是我不杀你，是程老千岁替你求情，命你青衣小帽，一步一步地走到寒江关。请来樊梨花，万事皆休。不然，定斩不饶！”

“罪人接旨。”

就这样，薛丁山离开了连营，换上了青衣小帽，步行奔寒江关。一步一步走啊，整走了十几天，来到寒江关。寒江关城门大开，顺着城门洞进去，眼看到帅府了，觉得有点希望，心里非常高兴。急匆匆到门前，抬头这么一看，薛丁山吓得是呆呆发愣。

只见帅府门前非常肃静，挂了一条一条的一堆纸，还贴了个白纸单，这个白纸单就是报丧贴。

老樊家谁死了？我那老岳母？不能啊，体格挺好的。那是谁呢？他登台阶仔细看，那张纸上写着：“樊府丧事速报。”这没人哪，我到里边看看。他登台阶刚往里走，从里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出一个老家人，五十多岁，腰里系着白布带子，正和薛丁山走个对面。

老人一愣，他揉揉眼睛：“你是？”

“家人哥哥，我是薛丁山。”

“啊？”老头一看这薛丁山，这小脸一道子泥，一道子水，跟那河沟一样，浑身满是尘土，皱着眉头：“原来是姑老爷子。你不认识我，我是这里的管家，我叫樊福，都管我叫老福头。我说二路元帅呀，你怎么这样了？这风尘仆仆从哪来呀？”

“老人家，我是奉了千岁之命，步行到寒江关来请樊小姐。”

“是啊？受了不少苦吧。你是有钱家的公子，又是元帅，有兵权，能够步行来，很不容易。可是你来晚了，早到三天能见着人。现在，见不着了，回去吧。”

“回去吧？为什么？”

“你不是请樊小姐吗？”

“是啊。”

“三天前她故去了。看着没有？樊府丧事，给小姐举办丧事呢。”

“啊？”薛丁山听这话，好像凉水浇头、怀中抱冰，眼睛发直，泪水在眼圈直转。自己满腔热血，实指望到这儿能把樊梨花请走。想不到没了，这人怎么没得这么快？“老家人，但不知樊小姐得什么病死的？”

“还问我呀？薛少帅，二路元帅！你琢磨琢磨。我们小姐这些日子上了多大火？父兄都死了，舅父也自尽了，表妹也跑了，两个嫂子天天哭，埋怨她，她的老母亲天天在佛堂嘀咕嘀嘀咕嘀的，她受多大埋怨？连一个亲人都没了。指望找到你能诉诉肺腑之言，想不到，你三次把她休回去。你说这人能有多大度呀？她是窝囊啊，积劳成疾，窝火死了，抱病身亡。”

“能有这事？”

“但不知她的灵棚在何处？”

“就在后院。”

“那我到里边瞧瞧。”

“最好你别。告诉你实话，你要到灵里去，碰不见老夫人还好，要碰见老夫人、少夫人，非要你命不可。”

“不管怎么的，我得去。”薛丁山像疯魔一样往里走。

老人家告诉他从旁门进，穿西边月亮门往后去，到后宅花园。

就这样，薛丁山很快来到了花园，一看，远处高搭灵棚，有副对联，上联是“青是山绿是水无人照看”，下联是“乐泪花乐泪流乐泪伤情”，横批“呜呼哀哉”。两旁边有不少的纸人纸马，左金童右玉女，这边有金库、银库。无数的丫鬟老妈子披麻戴孝在哭。前边挂着个白帘，白帘里边是柏木灵棺。有供桌，上摆着供果、长明灯。前边有拜垫。

薛丁山一看，人完了。他往里刚要走。丫鬟拦住了：“站住！什么人，竟敢闯我家小姐的灵堂？”

“丫鬟姐姐，我是薛丁山。”

“什么薛丁山？我们不认识。”

“我来看你们家小姐来了，我是你们家小姐的丈夫啊。”

“住嘴！我们不认识你。”

就在这阵儿，丫鬟春桃过来了：“别撵他，我瞧瞧——呦！真是薛将军哪，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的官职没了，奉王驾千岁的命令到这来请小姐来了。我是走到寒江关的。”

“受了不少苦，对不对？”

“是是是。”

“你要早这样，我们小姐也不至于窝囊死。小姐死就死在你身上，你害死的！你说，你还有脸到这来啊？你把我们小姐气死了。上次你到寒江关，说是请小姐，你跑那饭店混饭吃，事后伙计牵着马到我们府里要钱，小姐还给你饭钱，拿了十两零五钱银子，你是人吗？你丢人不？”

要在平时，薛丁山早急了，他能容一个丫鬟跟他絮絮叨叨的？今天没脾气。眼泪止不住下流。

“丫鬟姐，你叫我到灵前烧几张纸吧。不管怎么的，我们已经拜堂成亲。”

“呦，你可别说这话，你要说这话，我们小姐就是死了也不安。别人不知道，我叫春桃，她的下人。我们几个人跟着小姐，你办的事，前前后后我们都知道。我们家小姐献了寒江关，父兄死了，落个不忠不孝之名。在洞房外，又被你给打了。可是，我家小姐从没有埋怨过你。她说：‘薛丁山是轰轰烈烈奇男子，威威武武大丈夫，他是听信闲言了，早晚有明白那天，他会把我找回去。’第二次，你在青龙关被获遭擒，那程咬金程老千岁到这儿请我们小姐解围。他的舅父打不着我们家小姐，自尽而亡，刁月娥走了。把你救出来，你一句好话没说，而是二次把我家小姐给休了。我家小姐也没说什么。她说：‘他可能在关内，不知道关外的事，早晚他会回心转意。’第三次，她又到前敌，你们两个再次拜堂成亲，不就带了个薛应龙吗？别人不知道，我们知道。薛应龙这个孩子是得了重病，晕倒在半道上，程老千岁亲眼看见。我家小姐有好生之德把他救活之后，他感恩戴德，拜我家小姐为义母，平时跟我们说话一口一个爹呀爹呀的，叫得那么亲。再者说，程老千岁请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不去，是多亏小少爷薛应龙说好话，我家小姐才去的。想不到你心那么脏，脏心烂肺，你那几句话说得我家小姐差点没碰死。薛应龙小少爷听这话之后跺脚走了，离开了寒江关。那还不说，上回你来了，你到这儿，又气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这回可想不通了，怎么遇着你这么个负心汉呢？窝囊，气火攻心，故去了。现在，你来干吗呀？晚了！哭也没用了！”

薛丁山这阵儿良心发现了。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么能办出这种事？“丫鬟姐姐，你躲开，叫我到灵前烧几张纸，祭奠祭奠。”

“看你哭的怪可怜的。甭管怎么的，你们拜了天地了。来吧，那你过来吧。”

就在这阵儿，打灵棚后边有“嗒嗒”的声音，紧跟有人问：“谁呀？吵吵嚷嚷的，不让梨花安静啊？”

“呦！老太太来了，你快走吧。要不然，非打死你不可，她们恨死你了！”

第五十七回 薛丁山三请樊梨花

薛丁山来到樊梨花的灵棚中，刚想烧点纸，祭奠祭奠，脚步声音响，樊梨花的母亲来了。

丫鬟春桃赶紧说：“你快走吧，要不然非打死你不可，她们恨死你了！”

薛丁山不能走，心想：无论如何我也得见见老岳母，我不走。

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杖已经过来了，身旁是两个儿媳妇，搀着老太太。

“呦，老夫人哪，唐营的二路元帅薛公子来了。”

“谁？”

“岳母，丁山给老人家磕头了。”

“啊？”老夫人倒退数步，“奴才，你是薛丁山？”

“是我。”

“就是你逼死的我的女儿，你闹的我家败人亡，我打死你吧！”举起拐杖就下来了。旁边丫鬟要拉，薛丁山能走吗？把身子往下一躺，老太太两棍子打在后背上。那么大岁数，薛丁山也不觉得怎么疼。老太太再次举棍子，气得都站不住了：“打死你有什么用啊？女儿都没了，打死也没用啊。你们叫他滚吧！”老太太坐地下嚎啕大哭。

“走走走……”过来，两个家人把他架起来，一直推到了府门外。

薛丁山愣了半天，坐在台阶上，长长出了口气。这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真没想到，樊梨花命这么短，真是好人不长寿啊。我爹也没了，梨花也没了，剩下我这么个祸害。我活个什么劲？我也死吧。可他又想：我在这儿死算怎么回事呢？外丧鬼。来这儿，谁我也不认识，我就是死，也得回军中叫殿下杀了我，也最后见见我的老娘啊。走！站起身来，离开寒江关。到在前一个关城，要了匹马，马不停蹄回到了军中。特别巧，正碰见窦一虎在这儿转悠呢。

“我说妹夫，你回来了？请没请来樊梨花？”

“没有，她死了。”

“真的假的？”

“那能假吗？”

“死了？怎么死的？”

“他们说，是被我气死的。三次被休回家，憋气窝火，我上次请她，又说我话说的不对，窝囊死了。”

“你见着死尸没有？”

“没有，看见棺材了。他们家搭灵棚呢。”

“那你回来干吗呀？快逃！”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请来樊梨花，殿下非杀你不可。你要跑了，你能保住一命。你要不跑，必死无疑！”

“你别瞎说八道了，我能够临阵脱逃吗？死也得死在军中！”

“由你，行行行，好，你去吧你去吧。”窦一虎也生气。

就这样，薛丁山来到行宫帐外：“诸位，往里边送个信，就说我回来了。”

殿下传令：“叫他进来！”

“千岁，罪人交旨！”

“请来樊梨花没有？”

“樊梨花这么这么回事情……她死了。”

“啊？人死了？”

“啊。”

“那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跟她一块儿死呢？”

薛丁山想：殿下，你这怎么说话呀？这是一个太子说的话吗？“殿下，我可按你说的去了，青衣小帽走到寒江关。她死了，我有什么办法？”

“她死了，也是死在你手！我早就说过，请不来樊梨花，非你杀不可！来啊，拖出去，杀！”

薛丁山三赴法场。程咬金又来了。他一看薛丁山被绑出来，就知道没请来樊梨花。忙说：“爷们儿，怎么没把樊梨花请来呀？”

薛丁山哑着嗓子，哭着说：“她死了。”

“啊？死了？她什么病？”

“都说是被我气死的。”

“是被你气死的，要不，年轻轻她怎么就没了呢？你看着棺材没有？”

“看着了，我想到灵前吊孝，老岳母不让，把我推出去了。”

“你见着尸体了吗？”

“没有。”

“这就不对了吗？甭管怎么的，你和樊梨花已经拜堂成亲是夫妻，人死不结冤，你也得看她一眼哪。你在那儿待多长时间？”

“半天。”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得在那儿守灵啊。这么办，我跟殿下说说，给你求个情。你再到寒江关去祭奠樊梨花。”

“您别求情了，行了，反正一命抵一命，我认可死了，我不去了，我遭不了那个罪。”

“那不行，你这么做，我就不干。你等着。”

不一会儿，程咬金也不知道跟李治都说了什么，李治把薛丁山叫进来。

“薛丁山，命你到寒江关去给樊梨花发丧出殡。你要是能把她哭活了，你们俩回到前敌。如果她要没活，你也别回来了，你就死在那吧！”说完一甩袖子，殿下走了。

薛丁山来脾气了，就说你嘴大、我嘴小吧，也别这么说话。我有什么本事能把人哭活？我要能把樊梨花哭活，我把我爹哭活好不好啊？“我不去！”

程咬金没走，和他站个脸对脸。“爷们儿，别赌气，叫你去你就去。千岁说的是气话，真要哭不活，那也没办法。你先走，我随后也去。”

“您干吗去？”

“甭管怎么的，樊梨花现在投降大唐，已经当上寒江关的元帅。大元帅没了，我还不烧两张纸啊？走吧，走吧。不许骑马，青衣小帽，你可是老百姓！”

“哎！”

薛丁山没办法，他的压力太大。家里人见着他就数落他：你为什么在白虎山射一箭把老元帅给射死了？那个说：你为什么三次休了樊梨花？

勉强住一夜，第二天早晨，早早地青衣小帽，步行奔寒江关。又走了十多天，眼看看见寒江关了，后边一阵马蹄声急。

“闪开，闪开，闪开——走开——撞那个不管哪——”随后是鞭子抽打的声音。

薛丁山回头一看，看清了。远处来一匹大肚子蝈蝈红，看这匹马就知道马上坐的是谁，谁呀？程咬金，还跟着四个当兵的，手中挥舞鞭子给他开道，神气！蹚起了尘土，呛得薛丁山都睁不开眼睛，躲在道旁。眼看着程咬金来到切近。

“丁山哪，怎么才走到这啊？还得说是年轻人，三伏天热，太热了，走得汗水都湿透衣衫了。要我，热都得热死。好了，小子，快去，快到了啊！我先走了，驾！”他先走了。

薛丁山看着程咬金的背影不是滋味，我也叫二路元帅，现在混得成了白丁，连坐骑都没有，一步一步走向寒江关。我这也是脚上的泡——自己走的，自作自受，走！

进了城，直奔帅府。帅府门前没人，也不用通报，他很快就来到了后院的灵棚。往眼前再一观看，一个人也没有。棺椁前放着供桌，摆着长明灯、打狗饼等，两旁边纸人纸马，前边是拜垫。微风吹来，薛丁山不由得激灵打个寒战。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樊梨花不到二十岁，现在人化清风肉化泥呀。想起来我真对不起她，她一片痴情，遇见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梨花呀，我对不起你，我给你跪下了！”“扑通！”跪在了拜垫上。

不见棺材不掉泪，一看见棺材，再看薛丁山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梨花，我的贤妻，我对不起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你的一片痴情我当成了歹意……”薛丁山哭个死去活来，就把俩人怎么见面，怎么休的樊梨花，自己多次被救说来：“从心里说，我也感激你。我佩服你文武全才，为人豁达。你是奇女子，女中大丈夫，我跟你比，一文不值啊！我对不起你，别看我三次到寒江关，每来一回。我都有感觉。你为我闹了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名。可是我呢？不领情、不道歉。夫人哪，娘子啊，今生不能结为夫妻，愿来生咱们再结连理！”他哭得如醉如痴，有点昏昏沉沉。说实在的，这块儿没人。要是有俩丫鬟在这儿站着，他也不能这么说。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难以改变。

他哭着哭着，迷迷瞪瞪的猛然就听着有动静，把他吓得一激灵。什么响？你别忘了有那么句话——人死赛猛虎，虎死赛绵羊啊。你看这老虎挺吓人，只要是一死谁都不怕，过去踹两脚。人要是死了，都躲得远远的。这灵棚内怎么有了动静？这就我一个人啊？什么动静？他忽然不知道哪根神经一动，窦一虎问过我：“樊梨花是死了吗？你见着死尸了吗？”我说：“没有。”能吗？另外殿下说，叫我把樊梨花哭活，我们俩一块回前敌。要是哭不活，就叫我死在这儿。话里有话啊，是不是樊梨花没死啊？对呀，现在没人，我何不打开棺椁看上一看，我别傻乎乎的哭啊。他擦擦泪水，站起来了。

“梨花，你如果有灵的话，你可别怪罪我，我想见你一面。”

说着，悄悄地来到了帘前，把白帘一拉，一看是棺材，上有樊梨花的名字。等他再往前走两步，在棺材头这儿用手抬了抬，一看能抬得动，棺材没有钉死，没钉钉呢。不有那么句话吗？盖棺定论！棺材盖是盖了，它没钉钉。所以他一使劲这么一推，把棺材盖给横过来了，成了十字形。但是棺材停得高，里边挺深，不得看。他把长明灯拿起来，举得高高地往里瞧。里边还有一层隔板。外边为棺，里边为椁。薛丁山把这个薄板就给打开了。一瞧，蒙块布。薛丁山害怕了，头发根都立起来了。看这意思，里边有人，怕什么呢？我这命都是李治借给我的，没有樊梨花我就死了。万一樊梨花没死呢，里边没人呢？我就能把她哭活。想到这儿，他把这布帘给撩了一半。一看，樊梨花在里边躺着呢，仰面朝天直溜溜的，紧闭双睛。奇怪的是，这脸红扑扑的，不吓人。

薛丁山难过了，眼泪噼里啪啦掉在了樊梨花的脸上：“贤妻啊，你真走了？没希望了！我打扰你了。”

说着，把帘儿给盖上，里边那层薄板又盖上，把棺椁又推好，把灯就撩在这了。

梨花去了，我还活着吗？我活着，有什么劲呢？我不对不起你吗？你是死我手上，一命对一命。我呀，我跟你去吧！想到这儿，他转身来到灵棚外。天很黑，因为薛丁山哭了好长时间了，外边漆黑一片。薛丁山遥望白虎关，“扑通”跪倒。

“娘啊，我走了，我不回去了！爹爹，我伺候您去，我跟您儿媳樊梨花一块给您做伴！”

磕几个头，薛丁山站起身来，擦擦眼泪，直奔灵堂，用太阳穴奔着棺材头，就撞过去了。棺材头厚，也结实，一下子撞死得了。“噗！咣！”薛丁山坐在地上了，脑袋“嗡——”一声。完了！我死了。嗯？不怎么疼，怎么回事？

“死这么容易，那敢情活着还干吗？多遭罪啊？就死呗。”这阵儿就听人说话，“小子，你死没什么呢，你不能拽着我，我还没活够呢。”

“啊？”他抬头一看，他差点乐了。

在棺材头这块儿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又胖又壮，挺个大肚子，整个把棺材头都挡上了，谁呀？正是程咬金。刚才这一头正撞程咬金的肚子上。就得说这老头有功夫，要不然，非把老头给撞爆了肚不可。你想啊，虽然他用劲不小，可是撞在软软乎乎的肚子上，这劲一懈，“扑通！”他坐下了。

“小子，想自杀呀？那有影壁墙。你看，前面有刀子，抹脖子。干吗往我身上撞啊？”

“老人家，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说比你早点到嘛。我来参灵吊孝来了。孩子，要死啊，为什么？”

“爷爷，我对不起樊梨花，我死了跟她在地下结为夫妻。”

“呦，真的？”

“真的。”

“行！真心？”

“真心。”

“好了。我说各位呀，出来出来出来……行了，我这孙子被你们折腾得够瞧的了，快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灵棚后边出来一帮人，谁呀？走在前边的正是樊梨花的母亲和两个嫂子，接着几位丫鬟都过来，家人也过来了。把棺材盖给㨄一旁，丫鬟一伸手把樊梨花给扶了出来。

程咬金一看：“怎么样？这是精诚所至，惊天地泣鬼神。丁山的眼泪感动上苍，梨花还魂了！”

薛丁山抬头一看，脸“腾！”就红了。心想：什么惊天地泣鬼神，感动天地，这是插圈挽套叫我钻！要那么说，刚才我说这番话。他们都听见了？他这不好意思了。

樊梨花几步来到薛丁山的近前，看了看，欲言又止。

书中暗表，这一切都是樊梨花和军师徐懋功安排的，包括薛丁山头次到樊府打了八十军棍，遇见了于炳谦，把他送到家里养伤、赠银子，都是人家徐懋功和樊梨花为了教育薛丁山安排好的。

就在这个工夫，骊山圣母和王禅老祖两个人来了。怎么来的？徐懋功请的。这两个人到这儿之后，王禅老祖把脸一沉：“丁山哪，你太不像话了！你叫为师没脸见樊小姐。”

“恩师，徒儿错了，我改就是。”

骊山圣母一乐：“梨花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丁山知错能改，就是好男儿。你们夫妻赶快收拾收拾赶奔前敌，去破白虎关！”

第五十八回 樊梨花登台掌帅印

薛丁山三请樊梨花，夫妻和好，乐坏了两人的师父——骊山圣母和王禅老祖。程咬金忙把这两位世外高人让到了书房，设摆素斋款待。

这边老太太哭上了：“梨花呀，你叫娘不省心哪。这次，我跟姑爷恶言恶语的，姑爷你可别生气呀，这都是她教的，我背了好几天才会。我拿棍打你，打疼了没有？”

“岳母，不疼不疼，我该打该打。”

“可别这么说，你们夫妻和好，我也高兴了。不过有几句话我可要嘱咐梨花呀。”

“娘，我很快跟他们走，您跟我去吧。”

“不，不行不行，我去赘脚。就是有几件事我得说。走吧，到我那儿去。”

就这样，小夫妻俩跟着老太太到在了堂楼，老太太说：“梨花呀，要记住，女人嘛，女人应该性格如水，你太厉害了。男人膝下有黄金，我姑爷给你磕头，跪下，我都心疼。再说了，妇人要守妇人之道，讲究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呢？仁义礼智信。到前敌你不容易呀。上有婆婆，身旁有小姑。我听说还有两个姐姐，没过门呢。还有那么多战将，你可处处得让着点啊。”

“娘，看您说的，不用嘱咐，女儿记下了。”

薛丁山一听这话也笑了：“老人家，您放心，我一定善待梨花就是。”

“我姑爷长得好，武功好，哪都好。梨花呀，咱家算高攀人家。”

丁山说：“不不不，还是我高攀了我的娘子。”

“不都怪你。当初梨花和杨藩是老人做主，指腹为婚。那杨藩长的——今天我才敢说，甭说我女儿，我这六十多岁大老太太看着都烦得慌。可是订婚了，不跟人家，不总觉得过意不去吗？现在，由你们师父做主就好了。不过到前敌去，梨花呀，你见事做事。”

“女儿知道了。”

辞别了老太太，两人转身到前边去见程咬金。一看王禅老祖、骊山圣母人家走了。喝杯茶，饭也没吃，离开了寒江关。临走就嘱咐一句话：“你们要好自为之！”

还有点事呢，什么呢？就是樊梨花有个干儿子，叫薛应龙。那天在洞房外薛丁山误会了，拿薛应龙当小伙子了。吃醋，胡说八道。这孩子一气之下走了，为什么？我别玷污我娘的名声，我走吧。就这样，又派人把薛应龙找回来，薛丁山又跟薛应龙赔礼道歉。薛应龙这孩子，一看自己这义父就比自己大三岁，还真挺有样。他从心里尊敬薛丁山。

“爹！你拿我当亲儿子就行了，我尊敬您，也尊敬我娘，今后你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感激我娘对我的救命之恩。”

薛丁山一听，这几句小话说得太好听了，这可真应那句话了——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我要会这么说话，我也不能把樊梨花得罪寒心了。

“行了，应龙啊，你就别说了，再说爹不好意思了。”

就这样，三口言归于好。

程咬金说：“你们别在这儿耽误了，明天早晨，赶快奔前敌。”

“好吧。”

第二天，天光放亮，他们刚要启程，从门外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谁呀？薛丁山一看就愣住了。前边走的是军师徐懋功，身后跟着员女将，大丑丫头，不是别人，正是陈金定。薛丁山一想：把她领来干啥呀？

陈金定咧开嘴就乐了：“我说二路元帅，哪位是樊梨花呀？”

“陈小姐，这就是樊小姐。”

陈金定把大眼睛瞪得跟溜溜球一样，看了半天：“真俊！好！我说二路元帅，这么漂亮的女人你还三次给休走啊？要是我呀，我早抢到家里来了！”

“陈小姐，陈小姐……”

“别价，怎么叫陈小姐呢？军师，是你叫我来的？”

“无量天尊，不是我，是樊小姐叫你到这来的。”

“我说妹子，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樊梨花一乐：“姐姐，没别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你的终身许给了薛丁山。那个薛丁山是妹妹薛金莲对不对？”

“对呀！这个事还没完呢。叫我镇守锁阳关。你说叫我守到八十岁呀？”

“是呀，我想，既然我和丁山已经成为夫妻，你又在我之前算许给了薛丁山。所以，我事先跟军师说，把你调到前敌，叫你和薛将军完婚就是，我们姐儿仨同守一夫。姐姐在上，小妹有礼。”

陈金定不懂得什么叫害臊，这阵儿又羞又激动。

“樊小姐呀，你这么好心人是真没有啊，叫我怎么说呢？我给你磕一个吧！”

“别别别，姐姐……”

薛丁山不高兴，心想：樊梨花，樊梨花，你把我送礼了？你也不问问我乐意不乐意？你就把这位给我？

樊梨花心的话：没有我，你们俩成不成我不管。有了我，如果陈金定就这么老死在娘家，别人得说我霸道。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不认了嘛，就认到底了。

旁边程咬金挑大拇哥：“一般女的都打翻醋坛子，你看人家樊梨花，这样的哪儿找去？我那位裴夫人长得是百里挑一，就那个心眼针鼻儿大。丁山哪，有福啊。”

“老人家，见笑见笑。”

军师说：“既然樊小姐这么宽宏大量，愿意同守一夫。那你就遵命吧。”

“多谢娘子。”

“甭谢了，走吧。”

该办的事一切办完，登程上路。简短截说，很快来到白虎关外。太子李治早就得到消息了，带领全营将官迎接樊梨花。

路上很辛苦，先休息三天，再议国事，放两天假。就这样，樊梨花先见婆母柳王妃。柳王妃看儿子、儿媳妇和好了，非常高兴。然后又到白虎庙薛礼的灵前，参灵吊祭。再回到军中跟老婆婆商量：“我愿意和窦仙童、陈金定同守一夫，叫她们俩和丁山完婚。”老太太真没想到，樊梨花多大能耐，那是帅才呀。真是女中魁首，不带方巾的丈夫，能容忍那姐儿俩和她同守一夫，真是奇女子啊。

书要简短，陈金定、窦仙童和丁山拜堂成亲，然后共到军中听令。

三天一过，军师、程咬金和千岁李治三个人商量，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薛礼故去了，薛丁山是有罪之人。这还是小事，他够帅才吗？这人脾气太酸、太傲。最后决定叫樊梨花挂印为帅。

跟樊梨花一说，樊梨花挺客气：“我乃女流之辈，我看还是叫丁山为帅，我在营中听令。”

“不行，”程咬金说，“我第一个就不同意。梨花呀，你就别推辞了。能者多劳，上至殿下，下至军卒，众望所归，你就接帅印吧。”

樊梨花一看，他们很真诚，点头答应。问李治：“千岁，薛丁山怎么办呢？”

李治说：“我已经把他贬为老百姓了，他没官了。他可以在营中听差，他有本事前敌立功，再行封赏。”

“那么我要点他为先锋官可以不？”

“可以啊，你要重用，没说的。”

那位说了，薛丁山是降职使用？不是。你别看薛丁山当初是二路元帅，二路元帅见了头路元帅把兵权一交，虽然也叫元帅，但没有实权。先锋官可有实权了，有先锋营的将士听令，那不算降职使用。薛丁山也认可。又把薛应龙拨到薛丁山的身旁，共在先锋营。

就这样，挑选良辰吉日，樊梨花登台拜帅，把薛礼那颗四十八两扭头狮子烈火金印交给了樊梨花，并且封樊梨花为威宁侯统兵大帅。你别看他在寒江关是元帅，那是一个城的元帅，现在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一支将令可以统调全国的兵马，海外天子，权力大。薛丁山在营中听令为先锋，薛应龙陪着他义父。樊梨花带领军卒加紧操练，准备迎接大战。可她也奇怪，为什么杨藩这么长时间没出战呢？

书中暗表，杨藩被薛礼薛仁贵扎了一戟，伤挺重。那还不说，戟月子把耳朵给钩豁了，天又热，这个人疑心还大，自己黑白天守城，生怕唐营偷袭城池，又累，伤口化脓，发高烧一直不好。所以，他一直不敢交战。到了四十天上，他的伤才好，最近好利索了，可是也看见了，大唐营竖起了樊字大旗。头几天，薛字大旗降半旗，薛礼死了。过几天薛字旗又升起来了。那么，最近换了樊字大旗是谁呢？甭问，一定是那小贱人樊梨花！樊梨花呀，我把你这贱婢！有我杨藩三寸气在，我定要你的性命！杀了薛丁山，宰了樊梨花，我就可以顶替苏宝同的职务，成为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就这样，他身体恢复了，也加紧操练人马。这天他已经养精蓄锐，精神也足了，告诉军兵：明天早晨，开兵见仗！

就这样，三更造饭，四更点兵，五更天出战。号炮连天，人欢马炸，杨藩带领十二名将官来到了疆场。都是车轴汉子，站一排冲着对面喊：“唐营听真！赶紧叫你们主帅出营答话！不然，我们要马踏连营了！”

有人来到帅府大帐，单腿点地：“报！启禀樊元帅得知，大事不好！现有白虎关杨藩讨敌叫阵，叫我们赶快出马临战。”

樊梨花点点头，杨藩叫阵了，你是死催的！“待我出马临敌，和他一阵分胜负！”

樊梨花还没等点兵呢，哪知一旁急坏了先锋官薛丁山。薛丁山想：我父亲就死在杨藩之手，要不是杨藩在白虎山设伏兵，我父亲哪能死在白虎庙呢？要不是杨藩，我和樊梨花哪有这么多的坎坎坷坷？要是没有杨藩，驸马秦怀玉、王新溪、王新鹤、周文、周武哪能血染沙场？要解心头恨，钢刀杀仇人！

“元帅，请给我一支将令。我要出马临敌，去会战杨藩！”

要依樊梨花的本心，不想叫他去，怕有危险。可是又一想，薛丁山讨令，我不派，我谁呀？只可说：“将军，给你三千人马疆场交战，多加谨慎。本帅给你观敌掠阵。”

“得令！”

薛丁山转身出去，薛应龙也跟着到外边。有人备马抬枪，点齐了军卒，炮声一响，营门开放，人欢马炸，冲出营门，直奔疆场。好几个月没打仗，把这当兵的、当将的都憋得闹心。谁不想家呀？早打完，早凯旋回家，妻儿团聚。一听说要打仗，都高兴，眼珠瞪得溜圆。门旗列闪，纫标旗闪在两旁。薛丁山在先锋旗脚下带住丝缰，薛应龙在一旁也扣住马镫，闪目往对面一瞧。

疆场上，几骑战马，马上之人，人高马大，在疆场上正喊呢：“唐营将官快来受死！”

薛丁山这么一看，疆场这员将，二十岁上下，跳下马身高过丈，虎背熊腰，这个脑袋长得别扭。脑门在东南，后脑勺长在西北，面似青瓜，就像个大青瓜长歪了安在腔子上。脸也不好看，朱红的板刷眉飞入鬓角。这对豹子眼睛，它是立着长的。大鼻子头，翻鼻孔，大嘴岔，嘴唇翻翻着，像多了个小舌头。盔甲鲜明，胯下一匹花斑豹，手中擎着金针蛤蟆槊。斜挎兜囊，背弓带箭，这个人使暗器。怎么看怎么凶，真是凶神附体，煞神临凡。你这么说吧，他是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薛应龙没见过这样人，他一看：“这是人吗？哪庙里的鬼出来了！”

薛丁山说：“这个人是杨藩？”

“不是他，是谁呀？”

薛丁山暗自点头，嘴没说，心里话：樊梨花是不能嫁给他。樊梨花文武全才，腹有良谋。应该说是不戴方巾的丈夫，但嫁给这么个人，甭别的，吓都吓死了。

薛丁山告诉薛应龙：“儿啊，给我观敌掠阵，我打一阵！”催马到疆场，俩人马打对头。薛丁山在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大枪，单手一合大枪：“呔！敌将通命受死！”

杨藩一看，眼前个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要问我，家住山西绛州龙门县汾西村。我的父亲恕个罪说，薛礼薛仁贵。在下樊元帅帐前麾下调遣，先锋官薛丁山是也！”

杨藩听这话，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一口气看了个二十五眼。长得也太漂亮了，扇子面身材，猿臂蜂腰，有八尺多高。就这张脸长得像个大姑娘一样，就好像煮熟的鸭子，扒了皮在胭粉盒里打溜滚，挂在房檐上用露水珠打了一下子，粉扑扑、水灵灵那么白净。这个眉毛、眼睛、嘴。“气死我也！喳喳喳！”

薛丁山乐了：“你叫唤什么？”

杨藩气的，这樊梨花为了一个小白脸做了个赔本买卖啊，把人给他了，寒江关给他了，还给他好几万军卒和粮草。我要你命，我叫你守寡！

薛丁山说：“你是谁？”

“在下杨藩。”

“外号丑鬼！”

“不许你胡说！薛丁山，人不要以貌相来看。你长得好，你心不正！你竟然勾引我的妻子樊梨花。”

“樊梨花她原来跟你怎么样我不管，现在是我的老婆。她投大唐，这叫大将保明主，俊鸟登高枝。她看你们哈迷国没出息，办事不对，投靠了大唐，这叫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有什么不好？”

“呸！我要你命！”

第五十九回 薛丁山逢敌再遭擒

薛丁山疆场会杨藩。杨藩催马抡动金针蛤蟆槊，迎面就劈下来了。薛丁山一看，兵刃挂着金风，知道力气大，踅战马往旁一闪，身子一歪，那边打空了。然后，往前刚一进身，抖枪便刺。就这样，两个人战在一起。

这一伸手，杨藩服了。薛丁山不但人长得好，他的武功也俊，枪急马快，有两下子。凭真功夫打，我什么时候能赢你，我何不用暗器伤你？想到这儿，两个人又战了五六个回合。猛然，二马一错镫，杨藩把自己的金针蛤蟆槊往鞍鞒上一担，一伸手抽出了百链飞抓。战马往前提，耳朵听着后边风声，俩人刚分开并不太远，他一扬手扔出百练飞抓。往哪抓？往薛丁山的脑袋抓，像个大手一样就过来了。

薛丁山也会使暗器，今天有点轻敌，就见他一低头，稍慢一点，百链飞抓的五个指头是钢钩，“咔嚓！”把头盔抓漏了，一下子连头发鬏都抓下来了。紧跟着，只见杨藩往回一带，想把薛丁山带下马。薛丁山一看不好，这手擎着枪，这边头发被抓住了，他一伸手抓住了链子。干吗呢？用枪想把这金属链锉断，他就挣脱了。哪知道，不等他把这金属链锉断。那杨藩也确实有本事，这边一抓住了，你猜他怎么办？用胳膊缠，往回一带薛丁山，同时战马就踅过来。踅过来，就追上了薛丁山，一按蛤蟆槊的蛤蟆钮，从左眼打出三根金针来，这是暗器。“欻！”一声，不太大，就这么点动静。薛丁山一听，不好！急忙在马上微微一扭身，这只手抓着链子，这只手拿枪，一扭身，这么一划拉，真就躲开了三根金针。虽然把这个金针躲开了，这左手可就没劲了。此时，杨藩把链子一带：“你给我下来吧！”薛丁山的搂海带挣断了，头盔下来了，可是那百链飞抓抓住了薛丁山的头发鬏，一带，“扑通！”摔到马下。敌兵过来，就把薛丁山给抓住了，寒鸭凫水式捆好了。随后，杨藩来个夜叉探海，把百链飞抓抖落下来，揣在兜囊之内。有人拿过薛丁山的大枪一穿，给抬进了白虎关。

杨藩洋洋得意，高兴，美！“唐将哪个过来受死啊？”

薛应龙当时眼珠都了红了，那可真是白眼珠起红线，血贯瞳仁，催马上阵，要救他干爹。

樊梨花在大帐已经得到报，听说薛丁山被敌人抓去，特别是被杨藩抓去，心都疼了。这杨藩恨薛丁山恨之入骨，到他手，能好得了吗？“众将官！随本帅疆场交战！”

就这样，众将齐抖丝缰，很快来到疆场，排了队势。抬头一瞧，薛应龙在疆场上拿着枪在那儿比画呢，他哪行呢？“军兵，鸣金！”锣声一响，把薛应龙叫回来。

樊梨花说：“众将官，给本帅压住阵脚，我去见杨藩！”

说完，樊梨花摧坐骑到疆场，扣住马镫：“请问，对面可是杨藩兄长？”

杨藩闻听，抬头一看，一员女将，凤翅金盔，金装甲，外罩红罗袍，胯下千里胭脂雪，得胜钩鸟翅环挂着五凤朝阳刀，背弓带箭，带着百宝囊。往上看，长得妩媚动人。樊梨花这张脸长得太漂亮了，瓜子脸，弯眉细目，鼻直口正。别看她瞪眼睛，好像在笑。她就长这么个脸，这脸长得好像三月桃花一张嘴儿，六月荷花一冒水儿。谁？好眼熟，是不是樊梨花？

“请问，女将来者为谁？”

“小妹樊梨花，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俩有过一面之缘，现在我乃大唐朝兵马大帅。”

真的是樊梨花啊。杨藩这心里难受了，就像打开五味瓶一样，苦辣酸甜咸，什么滋味都有，更主要是酸溜溜的不好受。这么俊的美人愣嫁给薛丁山了。那你别提这茬就完了嘛。不行。

“樊梨花呀，我早有耳闻，你文武双全，是我们哈迷国的国宝，是第一美人。你不嫁我杨藩没什么，好不应该倒反西凉，投到大唐！樊梨花呀，你乃女孩家，看来大唐朝没人了，叫一个丫头挂印为帅，还好得了吗？你是上当受骗了。虽然你跟了薛丁山，我不在乎。你如果现在能够反穿罗裙，你再回来，我杨藩还是欢迎你。不要在疆场杀杀砍砍，倘若伤了你的小模样，不是暴殄天物吗？”

“呀，呸！杨藩，我刚才那么称呼你，是因为你父亲和我父亲同殿称臣，你父亲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我们当初是指腹为婚，不管怎么说，这段婚姻是我不同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小家妇女。我樊梨花，高山学艺数年，不敢说文成武就，我能嫁给你吗？师父为媒，把我许给薛丁山，木已成舟，你就不要说那些了。要能听我几句，咱们各守疆土，化干戈为玉帛，咱们还是好兄妹。如不听良言相劝，你我就成了对立仇敌！”

“樊梨花，你不用吓唬我。我告诉你，现在你那男人薛丁山在我手中，我把他千刀万剐！我再把你抓住。我看你依靠谁？打马过来！”

说着他拍马舞槊，来个泰山压顶，奔樊梨花的顶梁就拍下来。樊梨花急忙闪身躲开，没有还手。杨藩又一槊，樊梨花也躲了。连着进了三招，樊梨花没还手。到了第四回了，樊梨花说：“你站住，刚才我让你三招。第一招，念及你父亲和我父亲同殿称臣，他们相处还不错，念这个友情。第二招我让你，是因为我父亲被屈含冤，被小人暗算，你父亲在狼主面前保本，救我父亲一命，有救命之恩。第三招我让你，当初两家老人指腹为婚，现在毁约了，毕竟有这么个事儿。三招让过，我不让你了。你要有本事，在三招之内把我杀了。三招之内你没杀了我，我可要杀你了！”说着摘下五凤朝阳刀，催马抡刀就冲过来了。

杨藩没把樊梨花放在眼里。他合计：一个女孩家有什么本事？只要我的金针蛤蟆槊碰上你的大刀，你大刀就得飞。你如果没了兵器，你还打什么呢？你任我宰割！所以攒足力气，挥动金针蛤蟆槊和樊梨花伸手。

樊梨花也知道，他用的是一力降十会，樊梨花用的是以巧破千斤。你再勇我不碰你的兵器，你有多大力气，你使吧。到最后你没劲了，我才进招。所以，开始樊梨花只是招招架架，到了十几个回合，樊梨花这才主动出击。

两旁边军卒摇旗呐喊，特别是唐将。这帮将官都琢磨：说樊梨花有智谋，那我们服气。说一个女的能征惯战，那可太不容易了，终究体力有限，咱看她到底有什么出奇本领，比咱们二路元帅薛丁山如何。比薛丁山哪高多了！不高，薛丁山能三次到寒江关去请她吗？

樊梨花这口刀是骊山圣母亲传，下了大功夫了，而且这口兵刃也是宝刃，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迎风断草，吹毛利刃。她这口刀上下翻飞，遮前挡后，好到什么程度？有刀赞为证：

这口刀有神威，蟒翻身龙张嘴，

凤凰单展翅，老虎倒百尾。

上看头，下看腿，斩东西，削南北。

劈八仙，斩五鬼，刀刀抽断长流水。

刀招使到精彩之处，那杨藩一边打，一边他叫好。“好！”

打着打着，二马一错镫之际，杨藩把兵刃悄悄地担在鞍鞒上，伸手从兜囊内抽出一支镖来。镖的后边有红绿绸子条，为什么有绸子条呢？这叫镖稳，没有绸子条那镖打出去就上下摆动，有镖稳能打得准。就这样，拿出一支镖来，猛然一回身，奔着樊梨花就扔过去。往哪打？奔樊梨花的颈嗓咽喉。

樊梨花一看，一道金光奔面门来了，知道他打暗器了。说时迟那时快，急忙把兵刃挂好。一见飞镖来了，微微一斜身，越过镖身，一伸手把镖稳抓住了。樊梨花会双手打镖，左手也好使。“你用这个？给你！”她又扔过去了。

杨藩一镖打出去，回身要看看打中没打中。这一回身，樊梨花把镖就飞过来了。他吓得急忙把镖抓住，又扔回去。俩人是镖打穿梭。

樊梨花想：不和你玩了。把这镖扔到地下，举起大刀奔他去了。杨藩一想：不好！我这金针蛤蟆槊能打毒药针，我得给她几下子，要她命。别指望抓活的了。就这样，手中金针蛤蟆槊一举，表面上看是砸，实际手要碰这个蛤蟆疙瘩。樊梨花一看，不好！因为这金针蛤蟆槊的蛤蟆头两个眼睛是窟窿，知道他有暗器，就早有防备。来到了切近，大刀使足力气，由下往上一兜，蛤蟆槊短，大刀把儿长，往这蛤蟆腿上一削，因为蛤蟆腿上细，就听着“咔嚓”一声，把蛤蟆槊的头整个给削断了。这回也甭往外打金针了，就剩后边这一节蛤蟆腿了。杨藩一调个儿，用这头奔樊梨花砸了下来。樊梨花一看，行了，没有暗器，我就不怕你了。“杀！”就是一刀。杨藩一闪身，用他的兵器刚要挡，哪知道，樊梨花把这刀收回来，来个拦腰锁玉带：“斩！”奔腰砍来。杨藩看不好，急忙马上斜身，用兵刃挂。这兵刃短，不好，他想回去，回不去了。二马一错镫，樊梨花喊一声：“杀！”奔哪儿砍？奔脖项。这招叫倒打紫金冠，又叫脑后摘瓜。摘什么瓜？摘脑袋瓜！这个瓜还不管熟不熟呢，愣摘呀。要是摘上，也就是砍上，命就没了。再说那杨藩，已经听到脑后金风响动，急忙缩颈藏头一拱肩。这一低头，樊梨花这刀就过来，杨藩的人头掉了？没有。怎么？因为杨藩一哈身低头，这刀就砍高了，正砍在头盔顶端，“咔嚓”一声，吓得激灵打冷战。这一哈身把盔头砍掉了。脑瓜顶有发纂，发纂砍掉了，头发也削掉了。这么大皮头削掉了。看了看出血了，把他吓坏了。樊梨花好厉害！赶紧败阵。还好，别看头发鬏掉了，头发没太散。为什么呢？这还有盔的箍，在这箍着呢。樊梨花拍马舞刀就追了过来。

就这阵儿，番将上了四个人，人高马大，举兵刃把樊梨花就围上了。女英雄樊梨花毫不畏惧，舞动手中大刀，上下翻飞。这匹马像猛虎一般，这口刀光华闪闪，别看一个人战四员将，绰绰有余。把这四个人逼都逼到一块去了，就叫樊梨花这口刀把他们指挥得叫他们上东不敢上西，叫他们往北不能往南去。樊梨花一想：别这么打，这么打我不累了嘛。给你一下！猛然，虚晃一招，奔东边这员将一举刀，突然刀招一变：“砍！”来个老太太切葱花——大抹斜，“咔嚓”一声，把这员将斜着劈为两半，上半截掉在马下，下半截还坐在马上。旁边那员将，一看一愣神，樊梨花刀往上走，“噗！”斗大人头落地。那俩人一看不好，扭头踅马刚要走，樊梨花的大刀一挥：“别走！”“咔嚓！”一人的膀子就下来。另一个一看：“我和你拼了！”樊梨花的大刀力劈华山，这好，从脑瓜顶劈下来，一下子差点劈两半。四员将是三死一伤。

此时，杨藩已经败回本阵，有人给他上点止血药，不太疼了，他在那观敌掠阵。他心里明白：不能收兵，你樊梨花能耐再大，常言说得好，好汉难敌四手，饿虎还怕群狼。刚才四员将没把你生擒活捉要你命，我上来八员将。

八员大将围住樊梨花，樊梨花一个人，团团转，毫无惧色。

此时在白虎关内来了一位观敌掠阵的，谁呀？不是别人，六国元帅苏宝同。苏宝同怎么来了？书中暗表，六国大帅苏宝同在哈迷国王进谗言，是他挑起这场战争，他要给他的爷爷苏定方报仇，一心找老罗家人。就这样联合六国兵马进犯大唐，两下打了两年的时间。想不到，在锁阳关一战，他败了。六国大帅苏宝同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不敢回国。是啊，他把话说得太满了。那还不说，那几国借兵可都有代价，没听说帮着打仗将来分胜利果实没我一份儿，门儿都没有。叫我白搭粮饷、搭人命？我不干！所以他吓跑了。

跑哪儿去了？跑到山上找他师父去了。他师父谁呀？飞钹和尚，是个出家人，这个家伙有本事。苏宝同二次在高山学艺，又学了一年多的时间，并且鼓捣他的师父。

“师父，我打了败仗，我怕国王我那姐夫不饶我。你呀，得陪我下山报这个仇。”

飞钹和尚答应了，不但他答应了，还联络他的师兄金冠道李道人，一块儿下山。

来到了白虎关这儿，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说哈迷国丢失好多关城。从锁阳关之后，什么朱雀关、玄武关、青龙关、寒江关都落在大唐之手。把苏宝同吓坏了。再往前打，如果白虎关这个咽喉要路被大唐打通了，往前去过了芦花河就是都城，哈迷国保不住了。说什么，我也要在这儿聚结兵力，在白虎关打一场硬仗！

第六十回 樊梨花拼死攻城池

上回书说到，杨藩在疆场打仗，苏宝同来了。杨藩不太知道，前不久，倒是有人送信，说六国大帅要到这儿来，他以为是给他增兵增将。苏宝同这一来，在城头观敌掠阵，无形中就助长了白虎关军卒将官的威风。擂鼓助威，鼓声大作。

再说唐兵唐将，大家观敌掠阵，没有元帅发话不敢上战场，因为当初讲得明白，樊梨花要亲手杀了杨藩，一给老元帅薛礼报仇，二给秦怀玉等五员大将雪恨。另外薛丁山被抓进白虎关，樊梨花那是拼命啊。可现在，敌将以多胜少，这还了得？

程咬金说：“孩子们，冲啊！上！”

就这一句话，大家行动了。前边是两员小将——秦汉、窦一虎，紧跟着几员女将——窦仙童、薛金莲加上陈金定。小将薛应龙拿着大枪也上阵了。特别是陈金定。别看她是员女将，双膀一晃有千八百斤的力气。当初在锁阳关叫她在那守城，把她憋坏了。这次，由樊梨花把她调到前敌，和薛丁山拜堂成亲，算称心如意了。没想到丈夫被杨藩给抓到城里。我刚结婚就要我守寡啊？杨藩！我守寡，我也把你宰了！催马她奔着杨藩就过去。

杨藩一看，来了一员将，看了半天，才明白是女将。我怕樊梨花，还怕你吗？催马迎战。不过，他的暗器没了，手中金针蛤蟆槊已经被樊梨花给砍坏了，顺手要过一口大刀，来到陈金定的近前，搂刀就剁。

他哪知道，陈金定力气比男的还大。眼看着大刀奔自己头顶劈下来，陈金定双手一攥大棍，来个海底捞月，由下往上。就听着刀棍相碰，可了不得。不知道陈金定劲多大，震得杨藩膀子“倏”的一下，虎口都裂了。一张手，这口刀飞了。陈金定一看，杨藩哪，你就这两下？“我说妹妹梨花呀、仙童呀，咱们抓住杨藩去换薛丁山！”

杨藩一看，不好，赶紧招呼兵将：“全上来！与唐军决战！”

这下子，白虎关前可热闹了，双方兵对兵，将对将，是一场混战。这场战争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无光辉。陈金定、窦仙童、薛金莲都想这一仗救出薛丁山。有那么句话，一将舍命，万敌难敌。一会儿工夫，白虎关的军卒和将官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退到护城河边。惊动了在城头观敌掠阵的苏宝同。

苏宝同一想：白虎关是通往我们国都的咽喉重镇，一旦失守，国家保不住了。不行，我给他打接应。就这样，下了城马道，带一支队伍，冲出城外。边跑边喊：“弟兄们，不用担心害怕，六国大帅来了！”唐兵唐将一惊，吓得一退。就这样，苏宝同领兵从重围中把白虎关的将官给抢救出来，然后鸣金收兵。杨藩还不认可呢，苏宝同说：“你快跟我走吧！”就这样，回到城里。城门关闭，吊桥高挑，城头之上派军卒把守。

白虎关的人一进城，樊梨花可着急了。“不行，我们得攻城，杀呀！”大刀一指，所向披靡。众军卒个个像小老虎一样，步兵往前冲，后边是马队，前边是藤牌手，后边是弓箭手。干吗？要攻城。攻城得有云梯。怎奈攻城不容易，为什么呢？守城人是居高临下，由上往下打。下边人往上攻那可吃了力，要费几倍的力量。你就拿云梯手来说，把大梯子放在护城河上，搭了个临时桥，军兵过去之后，把梯子立起来。扛着梯子到城下一戳，云梯立起来，然后，一阵一阵往上爬。不等你爬上去，上边灰瓶砲子砸得脑浆崩裂。这个被砸伤了，那个上去了。上边滚木一砸，又是一片。

简短截说，四次冲锋均被打败，伤亡了数百人。樊梨花眼珠都红了，拼了命。陈金定在后边嗷嗷直喊：“元帅！今天说什么也要打开白虎关！”“是啊，杀呀！”

就这么工夫，惊动了程咬金，还有军师徐懋功。这仗不能打了，要这样打赌气仗，我们伤亡太重。“鸣金收兵！”

听见鸣金锣响了，樊梨花带人往回来。这阵儿，最着急上火的是谁呢？薛应龙。

薛应龙哭了：“我义父被押到城里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丑鬼杨藩非要他命不可，他恨我义父啊，这可怎么办？”

他这一哭，窦仙童过来了：“应龙啊，别这样，你是刚到疆场，疆场可没有不死人的。不有那么句话吗？身为大将者，难免马革裹尸。怕死，就别当武将。再者说了，你义父被抓到城里，元帅心情也不好。你这一哭，军卒一看，当将官者都掉眼泪了，他们就没主意了。将是兵中之胆，你要没了主意，他们就更没胆了，士气低落，这仗怎么打？谁不着急？不但你，我比你还着急呢。”她也哭了。

陈金定咧开大嘴：“我说仙童姐姐，这怎么办呢？”

“别说了，咱不都着急吗？到里边再说吧。还有这场战争，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家也有妻子、老婆、孩子，人家哭都哭不上呢。况且咱的丈夫被抓到城里，死活未定。”

“可不是呗，我真倒霉。”

薛金莲说：“行了，我说我的嫂子，你哭啥？你捡的！当初是我女扮男装娶的你，这门婚事就算赖上我哥哥了。我哥哥真有个好歹的，我娶你。”

“去，别胡说！你娶我呀。我问你，窦一虎怎么办？我可告诉你啊，这个矬子看上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着我们几个可没少说了。我说妹子，怎么样？嫁给窦一虎。”

“待着！我才不跟那个矬子呢。”

窦一虎还就在旁边看着呢：“小姐呀，我不就是比你矮点，粗一点吗？可我心眼儿好啊，我对你实心实意。”

“待着！都什么时候了。”

“好吧，以后咱们再提。”这阵大伙还闹呢。

就这样，来到了军中。外边打扫战场，把扔下的刀枪器械全捡回来。阵亡的军卒报上花名册，将来送往京都抚恤家属。再说樊梨花等众将，摘盔解甲，洗漱已毕，便衣微服来到大帐。就在这阵，程咬金和军师进来了，见礼已毕，献上茶来，茶罢搁盏。

樊梨花说：“军师，程老千岁，是你们鸣的金吧？”

“军师叫我传的令。按说应该元帅你传令，你忙不过来了。”

“惭愧呀，我也是一时求胜心切，一直在白虎关指挥战争。这个事谢谢你们了。”

“无量天尊。樊元帅，身为元帅，你可要沉住气呀。要胜不骄败不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越到紧张时候，你越要沉住气，今天硬攻白虎关不行，伤亡太重了。我也知道你着急，丁山被困在仇人手里，你们担心。可是，你想没想，用多少军卒将士的性命去攻城呢？攻不开城，不是白白地死在沙场？还是另想良策吧。”

樊梨花的脸“腾”就红了：“军师，多谢老人家教导，我明白了。”

随后，大家商量白虎关怎么打。这个关不管怎么样也得攻破，因为这是西征的大道，不从这儿过，怎么能打到哈迷国的国都，怎么能叫哈迷王拿降书顺表呢？

就这样，从第二天起天天讨敌叫阵。再看白虎关，高挂免战牌。一道不行两道，挂了三道免战牌，闭关不出。气得樊梨花带人攻城攻不进去，城池坚固，固若金汤。

老王妃也着急，丈夫刚刚故去，尸骨未寒，儿子又落到了仇人手上。派薛金莲来问樊梨花：“丁山能怎么样？”

樊梨花比谁都清楚，表面还得沉得住气。“妹子，去跟我婆母说，不要紧。丁山是金子，他是平辽王之子，又是我的丈夫，他又是先锋官，龙虎双状元，是金山。不管谁抓住也不会杀他，因为拿他可以换城池，说换江山有点说大了，要换城池还得换。假如说他把丁山押那儿了，叫我兵退一百里，或者让去两个关城，我也得让。”

“这我都懂，我就是担心我哥哥。”

“不要紧，外边没有挂出丁山的人头，料也无妨。我们加紧攻城。”

那么外边这么攻城，为什么城里边不出战呢？书中暗表，城里头正忙呢，前文我已经说过了，六国大帅苏宝同带他的恩师来到白虎关，干吗？他要立功赎罪，赎什么罪？锁阳关丢失的罪。锁阳关困住了大唐的兵将，困住薛礼薛仁贵和李治，困了一年的时间，结果还打了败仗。他没敢回到国都去见哈迷王。二次学艺回来，借白虎关的重镇要决一死战。那还不说，他又请来了几位世外高人，除了他的师父飞钹和尚，还有师大爷金冠道人。杨藩也派人去请了师父，他师父铁板道人，还有一位出家人叫赤脚罗汉。僧道四人准备要摆一座大阵，和大唐朝决一胜负。这四个出家人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地帮着苏宝同和杨藩呢？主要这四个出家人和王禅、金刀圣母以及骊山圣母不合，僧道之间也有门户之争。你们的徒弟露脸打我的徒弟？那好，打了徒弟师父帮忙来了，摆大阵！要将樊梨花置于死地。

可是，要摆阵需要人，需要粮台，更主要需要地面。在什么地方摆呢？就在白虎关的东南方向，依山傍水之处。这个地方能有二三十里地的地面。在这摆阵，需要多少人？得七八万人，最少也得十万人。原来，这座白虎关有十万人，可是打了这么长时间了，损兵折将消耗太大，更主要白虎关得有人镇守，这个兵丁不够用。另外调人调谁？苏宝同说：“不要紧，师父师大爷，只要你们帮忙，我马上向六国借兵。”他立刻亲自跑了一趟哈迷国的国都，去找王妃他的姐姐苏金莲。前文我讲过，苏宝同的姐姐是哈迷国王的王妃，现在升了皇后了。这个女的不但长得妖艳貌美，一身好武功，还特别会来事，有手腕。不管谁，只要跟她说上三句话，就感觉这个女的这么可爱，对你有那个意思。所以吸引力特别大，有凝聚力。

苏宝同找到姐姐：“姐姐，我虽然在锁阳关打了败仗，但是胜败乃军家常事。你跟狼主说说，这次他别怪我，再给我准备五万兵马，在白虎关外摆下大阵，和大唐朝决一胜负，我叫大唐朝拿降书顺表！如果我要再打败仗，拿我项上人头。”他的姐姐当然向着他了，立刻跟国王一说，国王点头同意，拨了五万人，又拨了很多大将。随后，又去调英唐国元帅耶律雄飞，沙摩国元帅巴克松坦，还有陀螺国元帅赫连都，鄯善国元帅蛮牙子，沙陀国元帅韩国昌，还有他妹妹韩小阳。加上哈迷国的兵将。除了哈迷国是五万人，那几国都是三万人。一五一十五万，加上五万，二十万，就在东南方摆了一座大阵。

由于这边忙着摆阵，队伍集结，粮台车不断，络绎不绝，疆场没有开仗。

那么薛丁山怎么样呢？说书一张嘴，难说两家事。杨藩是守在白虎关，当他败回城内立刻升坐大堂，把薛丁山押上。

薛丁山被抓进白虎关，自己不抱希望，非死不可，落在仇人手里。来到堂上怎么推也立而不跪。

杨藩看见薛丁山，眼珠发红，血贯瞳仁，那牙咬得直响：“薛丁山哪，你也有今天！你落到我手里了，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薛丁山说：“想死！我落到城里就没想活。”

“你要想死，我马上把你推出去，千刀万剐！”

“好啊，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被你抓住，我就没想活。你杀吧！”

“好，来呀，把薛丁山推出去，给我千刀万剐！”

第六十一回 杨藩请樊梨花观阵

白虎关元帅丑鬼杨藩，看见薛丁山恨得咬牙切齿，问薛丁山：“你是要死是要活？”

丁山心里明白，落在谁手我都有生的希望，唯独是杨藩。因为樊梨花的事上，他恨不能把我吃了。所以把生死抛在度外，毫无惧色。

这杨藩一看，气冲斗牛：“来呀，把他给我千刀万剐！”再看薛丁山，扭头就走。他傻了：“回来！薛丁山，你真想死？”

薛丁山说：“这有什么可说的？既落仇人之手，我还有生路吗？”

“和你商量商量，你要能投降我杨藩，我有好生之德。但有个条件，你得把樊梨花给我。”

“呀呸！那樊梨花是东西呀？那是人！她愿意嫁给谁，还随便送人的吗？杨藩哪，你真乃无耻！”

“你骂我？杀杀杀！”

有人把薛丁山绑在了辕门外。这边有刀斧手准备好鬼头大刀，要杀薛丁山。

就在这阵儿，有人高喊：“刀下留人！”

薛丁山都觉得奇怪，在这个地方，还有人给我讲情呢？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一看一员大将直奔大堂。谁呀？六国大帅苏宝同。

苏宝同来到了里边，抱拳拱手：“杨元帅，你真杀薛丁山？”

“留他干什么？糟践粮食啊？现在马上要开仗，还得看着他吗？”

“哼！你见识太短了。薛丁山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大唐朝三军大帅樊梨花的丈夫。”

“我就不爱听这话。”

“我知道你不爱听。再有那是龙虎双状元，他值金子值银子，能换大唐朝的江山社稷，他值钱哪。另外你抓住他，你可立了首功。不如让我把他押往京都，交给狼主，在功劳簿上给你记上功劳，将来加官晋爵。”

杨藩一捋压耳毫毛，心想：苏宝同你少来这一套！你寻思我不懂呢？你在锁阳关打了败仗就没影了。我们哈迷国丢了那么多的关城，你才露面。你怕狼主怪罪你。我抓住薛丁山，你拿他到那儿请功，可以将功折罪。是，有我的功劳，你也有功。别来这套，用不着。有了！“要这么说，杀不得？”

“杀不得呀。”

“好，来呀，把他押起来！”

“是！”

由他的心腹架着薛丁山走了。上哪去了呢？他秘密派人给他父亲杨虎送去了。杨虎当初是白虎关的主帅，杨藩那阵儿是小孩。后来杨藩奉师命下山，武艺高强，被狼主封为白虎关的大帅。把他爹调到了沙江关，离这不太远，他想往那儿押。这是他自己打的小九九，苏宝同不知道。

苏宝同马上把人召集在白虎关内，干吗？拿今天说，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量摆阵的事。又有苏金莲王妃请示狼主，封两位护国军师，谁呀？就是傲来国的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由飞钹和尚，也是苏宝同的师父为大阵阵主。铁板道人为副阵主。那两个僧人为阵中大将。五国兵马有四国镇守四个阵门，其中一国在阵中护阵眼。说得很容易，摆起阵来挺麻烦。引阵的人就是杨藩，另外还有两个副将。

这边忙得翻天覆地，城外大唐营急得转来转去。为什么？讨敌要阵不出战。看到白虎关人马络绎不绝地往里边去，干什么？不知道。探马蓝旗一拨一拨地打探，也说不清楚。这下子，樊梨花着急了。因为，第一，不知道薛丁山死活。第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白虎关积聚这么多兵力，想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兵微将寡。当初和薛仁贵出征的那几员弟兄只剩下大将二爷愣周青，剩下都不在了。第二次跟着薛丁山征战的只有八员小将，没有战斗经验，本事均不如薛丁山。薛丁山都被抓去了，还有谁呢？没谁。再就是女将。

最后程咬金跟殿下李治商量：“这么办吧，我回京都。不是有押粮运草的队伍吗？我跟他们回长安，请圣上调兵遣将，增援白虎关。”

大家一想，只有这个办法，趁着不打仗、军队在训练的时候，快去请人。可是京城还有谁呢？甭管有谁，怎么说大唐朝地大物博，人口又多，人才济济，准能有英雄好汉。

就这样，程咬金跟着押粮运草的空车回长安去了，一晃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也没打仗。

又过了三天。突然白虎关炮声隆隆，杀声震耳。探马蓝旗报：“启禀樊元帅得知，疆场上来了白虎关元帅杨藩，口口声声叫您亲自出马临战，要不然要马踏连营！”

“再探再报！”

“是！”

军兵下去，樊梨花立刻点三千人，带那三员女将，加上薛应龙，前边是窦一虎，后边是秦汉，很快来到疆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闪目往对面一瞧，杨藩只带了一千人、四名战将，今天精神抖擞，盔明甲亮。

只见杨藩提马到队前：“唐兵听着，叫樊梨花过来答话！”

樊梨花叫众人压着阵脚，催马到疆场，扣住马镫：“杨元帅，你找本帅有什么事？”

“樊元帅，别来无恙乎？怎么样，薛丁山落我手里可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要不要他了？”

“呸！疆场交战谈的是国事，休谈私事！既然薛丁山落在你手，杀剐存留任凭发落。”

“说得好听。听说你们姐仨守一个，他要死了，你们姐仨怎么办？樊梨花，你知道我今天找你干什么来了吗？”

“讲！”

“樊梨花，我承认你胯下马掌中刀，勇冠三军，有本事。美人堆里你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傲立独尊的女人。但是世上没有常胜将军。打到我白虎关，你就是寿路已尽。”

“有事说事，要是没什么事，本帅可就走了。”

“不不不，告诉你，你往东南方向看。在那二十五里的依山傍水空阔之地，我们摆了一座大阵，我们以阵赌输赢。如果你能打开这个阵，我们国王和六国大帅已经说了，愿拿降书顺表。如果你打不开大阵，你们交降书。”

樊梨花打个愣神，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这么多日子，白虎关不出战呢。闹了半天，是摆阵了。摆阵有什么呢？不过就按照天地人三才、五行、八卦、九宫摆布，也有颠倒阵的，我学过。“杨藩，既然摆阵了，以阵赌输赢可以。但不知是什么阵？”

“什么阵，你自己看。你要连阵都认不出来，你还能打吗？”

“那么，我可不可以到阵里看一看呢？”

“可以啊，我今天来就是领你观阵的。”

“可有一样，有句老话：观阵不打阵，打阵不观阵。要是观阵，不许你们暗下毒手。”

“那你放心，两国交战，不会失信的。”

“既然如此，杨元帅，头前带路！”

“请！”

就这样，杨藩带头，战马蹚起尘土，四员大将紧紧跟随。樊梨花一摆手，带领几员大将跟随。很快二十多里地到了。来到了东阵门这儿，带住坐骑。

杨藩说：“樊梨花，看见没有？进这个门就是大阵。我先进去了。”

“好，去吧！”

他一打马就进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樊梨花一盘算：你别看杨藩说的观阵不打阵，他不调动兵将。万一要是他不讲信用呢？那怎么办？可不能把众人都带进去。点手叫秦汉、窦一虎。

“二位将军，你们是步下将，行动比较灵活，你们跟我走一趟。如果有了危险，赶快跑出来，给千岁报信。”

“好吧。元帅，您多保重。”

薛金莲要跟着，窦仙童也要跟着，热心肠的陈金定咧开嘴就哭了：“元帅，还是我去吧，我有力气。”

“姐姐，你呀好好孝敬婆母。其他人谁也不许去！”说完，樊梨花一抽马后鞧，进阵门了。左边是窦一虎，右边是秦汉，两个人在马前扎下臂膀往周围看。

一进阵，没有人。一看这个地方荒草多高，丘陵地带，一阵风刮来，觉得毛骨悚然。

樊梨花说：“不要动，不能乱走。你看地上有五色线。你们等等，我看看该走哪条路。”

是啊，这里脏坑、净坑、梅花坑，滚刀、立刀、绊马索，看着平静，实际这里半人工半天然，重新修的，要不怎么叫大阵？

他们站这块正不知所措。猛然间，阵眼发出信号，晚上亮灯，白天响鼓，鼓声一响，一边响，两边响，四面八方都有鼓声，鼓点不同，高低不一样，霎时间大阵晃动起来。“杀呀——冲啊——”无数军队形成巨蟒长龙，蹚起尘土遮住天日，霎时间显得阴天相仿。这边是红旗、红马、红盔、红甲，那边是白旗、白马、银盔、银甲，另一边是金盔、金甲、金黄旗。人为五色，马分五色，旗分五色。紧跟着，成千上万的军卒眨眼之间踪迹皆无。

窦一虎一愣：“这动作太快，这么多人怎么都没影了，他们藏什么地方了？”

樊梨花说：“别言语，咱们快往外走！”

她踅战马，两个矬子紧紧跟随。刚一拐弯，就听着前边一声炮响，接着出来一哨人马，拦住了去路。两旁边，闪出十匹战马，紧跟着中间能有二百多人，打扮的都是出家的小老道。在队前，有四个小道长，有两个怀里抱着铁尺，众星捧月相仿。当中间这个老道能有六旬开外，头戴青缎道冠，身穿豆青色道袍。往上看，这张脸像铁板一样，太平了，没有高山平地，平平整整的。花白的眉毛飞入额角，一对金鱼眼睛怒出框外，塌鼻梁，下巴翘翘着。花白胡须散满前心。站在樊梨花的眼前高颂道号：“无量天尊！樊梨花，你认识贫道吗？”好凶啊。

“你是什么人？”

“我乃杨藩恩师，人送外号铁板道人。奉了哈迷国王之命，到这镇守大阵。你进阵还想走吗？”

樊梨花说：“我是观阵的，不是打阵的，我可和杨藩说清楚了。”

铁板道人说：“我知道。我来这儿，是给你引路的。随我来！”

就这样，只见铁板道人往旁一闪，手里拿出一旗一晃，眨眼之间，数十面大旗迎风飘摆，铁板道人不见了。紧跟着，又出现了几哨人马。

樊梨花往这一站，随着大军晃动，一边看，一边琢磨：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大阵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都是八卦九宫。什么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这是西门，怎么变黄色了？黄色应该是中央戊己土，西边庚辛金是白色的旗号，怎么又变了呢？樊梨花半天没看明白。她带着秦汉、窦一虎急忙离开大阵。

走不太远，杨藩追了过来，两个人再次来到疆场。

杨藩说：“樊梨花，这个阵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

“叫什么名字？”

“这……我刚刚接管帅印，我得琢磨琢磨。”

“你什么时候能琢磨明白呢？就是说你何时打这座大阵？”

“这个嘛……三个月，可以吗？三个月我打阵。这么大的阵，十天半个月是打不开的。”

杨藩点点头：“不多。这么办，我给你一百天，如何？”

“好啊。”

“既然这样，樊梨花，百天你要打开大阵，我们就地写降书。”

“好！打不开，大唐营立刻撤军，给你们写降书顺表。”

“好！击掌为证。”

这个击掌是隔得远远的三击掌。那个年头也讲个信誉，信誉大于生命，人的一辈子要不讲信用，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没人交他。就这样，两下各自收兵。

樊梨花回到自己营堂，摘盔解甲，换上便衣，微服来到大帐内。众将都洗漱已毕，议论着破阵的事。

军师说：“梨花呀，这个阵叫什么名字？”

“军师，这个阵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叫不上来。里边有老道，又有和尚的，都是左道旁门这些事，我真弄不明白。另外，要想打这座大阵必须得有将官。我们兵虽精，将不够用。丁山又被困在城里，生死未卜。现在往朝里送折报，请万岁派将官来又来不及了，一共才一百天。但愿程老千岁到京城能带些人回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您别着急，我想办法。”

晚饭过后，樊梨花写了一封信。给谁写？给她恩师骊山圣母。点手叫过秦汉：“秦将军，你亲自跑一趟，你把这封信送给骊山紫霞宫我的恩师骊山圣母。我已经把关键的事写在里头了。要她看看，她能不能知道这座阵。只要知道阵名就好办，连阵名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好吧，”秦汉说，“那我就走了。”

就这样，秦汉带着书信启程了。秦汉三天没回来，樊梨花愁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自己急得在屋里踱来踱去。

她一这样，急坏了小将薛应龙。薛应龙想：我娘急成这样，急个好歹怎么办？不就那座阵吗？我听他们说了，阵是人摆的，什么有四门、有八门的，怕什么？派四伙兵一打就攻开了。打仗就是看谁的力气大，谁人多，谁有胆子，就能赢。就这么点事，那算什么呢？要不，我去看看？元帅可有令，不许随便去打大阵，怕有危险。要不说，人越老，胆越小，越没出息！干脆，我自己去！

第六十二回 秦汉见老圣母问图

小将薛应龙看到樊梨花那么着急，就想着偷偷闯进大阵，直接给它破了，不就完了？要么说他还是个孩子，想问题太简单了。但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去，势单力薄，找谁跟我一起去呢？他正在帐篷里琢磨，有人敲门。

“有人吗？”

“谁？进来。”

从外边进来两个人，谁呀？亲哥俩，刘旗、刘开。当初薛丁山当上龙虎状元、二路元帅的时候，带来八员将，不是勇猛刚强旗开得胜吗？就是刘旗、刘开。这小哥俩比薛应龙大三岁，都不大。薛应龙十五岁，这俩十八岁。薛应龙到军中之后也不怎么就和刘开、刘旗对眼眶了。三个小孩经常在一起，别看是当将官，那也是孩子。有钱家孩子，要是小少爷，后边不定跟多少人伺候着呢。到疆场打仗就享不了这些了。三个人没事在一块谈天说地的，练练功，合得来。今天这俩人没事，进来了。

“应龙。”

“二位哥哥干什么？”

“你干吗呢？”

“我正犯愁呢，我跟你俩商量点事。”说罢，把门关上。

“说，你们俩有胆子没胆子？”

俩人说：“有胆怎么讲，没胆怎么说呢？”

“你们要有胆子，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那分上哪了。”

“上哪？你们有胆子没？”

“有！你说吧，干什么？”

“你要有胆子，跟我去闯大阵去。去不去？”

“不行，不行，元帅有令，任何人不许去探阵、打阵，因为不知道阵的名字，不知道阵里的变化和奥妙，进去有死无生。”

“你看你看，还说有胆子呢，你们这胆子在哪儿呢？没看着你的胆子，你看元帅急成什么样了？我那干娘人好心也好，我这条命是我干娘给的。现在我干娘愁得晚上那帐篷灯光彻夜长明，饭也吃不下去。你说咱就不能给分忧解愁吗？再说我干爹，又被困在白虎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把干娘急坏了。我那大娘陈金定一天老发脾气，跟当兵的发脾气。我到那一劝劝，好点，为什么呀？不就是仗打得别扭嘛。咱仨人往里一闯，把它闯个稀里哗啦。就是没把阵破了，咱到了转一圈瞧瞧，探探路有什么不好啊？”

这年轻人胆都大，有那么句话：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

“行，那也怕元帅怪罪，没有将令不好办。咱讨令。”

“讨令？讨令，我妈就不让去了。你们懂什么？我妈可疼我，出了事，我担着，没你们俩事，你们俩受我的主使，你们看怎么样？这么的，咱们到阵门口看看，到那儿瞧瞧，咱们就算观阵。”

“那行。”

就这样，这三个小孩顶盔挂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浑身上下收拾利落，出来了。悄悄地到马棚牵出三匹马，上了战马要出营门。

把门的不让出去：“站住！三位将军，干什么去啊？”

“奉元帅将令，我们巡营去。”

“有令箭吗？”

“没有啊。巡营还不行吗？”

“可不能乱走。”

“您放心，我母帅叫我去的。”

“快回来。”

“知道了。”

就这样，三个人骑马出了连营，躲开了游动哨，见没人注意，拔马如飞就奔大阵去了。很快离阵门相隔不到一里地，带住丝缰，往远处看，雾气沼沼，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着。一阵阵的更梆声、战马嘶鸣声、口令声，不知道来自什么方向。

“哪是正门哪？”

“是啊，咱摸不着门啊。”

战马继续往前进。看见了，远处用松针搭的牌楼，门前还恍恍惚惚的有军兵，这个门随便进，谁爱进谁进，进去可就出不来了。三个孩子在这儿转来转去合计：咱是继续进还是不进呢？正在琢磨呢，就听里边一声炮响，打里边冲出一骑战马。马上这员将像半截黑塔一样，手中拿着镔铁大枪，身旁跟着十几名军卒。

“呔！什么人？竟敢偷看大阵，通名受死！”

一看出来人了，薛应龙也不害怕：“我们是大唐营的，我叫薛应龙！”

“我叫刘开！”

“我叫刘旗！”

“你们是打阵来的？来来来，随我进阵！”

“让我们进阵，这不进也不好看哪。”

“那进不进？”

“人叫咱进还不进？”

“那咱进去呗。”战马冲进阵中。

哪知刚一进阵，阵里边炮声响亮，人马晃动，“杀呀——拿呀——”拿现在钟点说，大约十五分钟，大阵平静下来，这三个人再没出来。

樊梨花还不知道呢。第二天一升帐，点名过卯，缺仨人，特别是薛应龙，樊梨花管得严，她知道这是野孩子，你不管不行啊。他要是有了错误，给我打脸哪。找了半天没有。

守营的说：“三员小将上半夜就走了。”

“干吗？”

“出去巡营瞭哨去了。”

樊梨花一想：甭问，那是打阵去了。梨花哭了：薛应龙啊，你怎么不听话，你怎么又领这两个人进阵。倘若有三长两短，军中又缺了三员小将，这可怎么办？秦汉怎么还不回来呢？樊梨花派人去打探，到阵门附近一问，人家军兵告诉了：“不错，大唐营来了三员将进阵了，生死不知。你们人是进来了，到底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也不能告诉。”

就这样，樊梨花再次传令，跟众将说：任何人不许打阵。因为这个阵连名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打呀？必须等秦汉回来再定夺。

那么秦汉怎么还没回来呀？路途远啊，不顺。他好不容易来到了骊山紫霞宫，见到了骊山圣母。你说多巧，薛丁山的师父王禅老祖两天前也到了这里。因为这两个人都关心自己徒弟，一个是元帅，一个是先锋，夫妻俩原来不和，现在破镜重圆，带兵打仗，疆场怎么样了，都惦着呢。所以凑到一起在商量徒弟征西的事。

就这阵儿，秦汉来了，来到里边跪倒磕头，老圣母叫他起来，有人给他搬个小凳，给他献过茶。

“你不认识吧？这是秦汉，这是王禅老祖，丁山的师父。”

“老人家你好，秦汉给您磕头了。”

“免礼免礼免礼，秦汉哪，你来干什么来了？”

“是元帅叫我见老圣母，拿来一封信，你们看看吧。”把信递过去。

老圣母打开之后一瞧，苍眉紧皱，晃晃脑袋没言语，递给了王禅。

王禅看了半天：“无量天尊！这个图我怎么看着眼熟啊，在哪儿见过呢？”

“道兄我看着也眼熟，这是我们出家人画的阵图。这样，你好好想在哪儿见过。”

“我知道了，是不是在金刀圣母，你那师妹那见过？”

“对了，道兄好记性啊。三年前我们一次集会就在金刀圣母那见过这个阵图。秦汉哪，我给你写封书信，你立即带着这封书信去见金刀圣母。见着她，就知道这个阵叫什么名字，就知如何破阵了。”

秦汉一听非常高兴：“老人家，老前辈，我说句话你们别在意。”

“讲吧。”

“能不能请二位到我们军中，帮助我们元帅破阵呢？”

“无量天尊！我们是出家人。出家人讲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我们怎么能到疆场跟你们征杀去呢？那不是白修行了吗？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收的徒弟又结为夫妻，我们心里惦记，所以经常地念叨他们的事，盼他们早日凯旋回朝。孩子，你去吧，再有事，你再来。”

“谢老圣母！”秦汉不敢多说，因为着急呀。

在这吃点小米粥，弄点窝窝头，都是素食。然后，登程上路。撒开飞毛腿继续赶路。简短截说。来到了骊山圣母的师妹金刀圣母的修行宝刹，很快见到了金刀圣母。

金刀圣母脾气暴躁，拿起信来一看气坏了：“秦汉哪，我知道，这两天我正为这事生气呢。我有个徒弟叫刁月娥，你知道不？”

“知道。”

秦汉一听刁月娥，那眼睛放出异常的光芒。为什么？打青龙关的时候秦汉见着刁月娥这嘴就胡说八道，老叫刁月娥给他当媳妇，刁月娥恨坏了，能嫁这个矬子吗？这个刁月娥是樊梨花的表妹，她的父亲刁应祥脾气大，一锤砸破头颅自尽身亡。刁月娥无家可归跑到山上，找老圣母说：“您哪，收我出家吧。”金刀圣母不答应，“你多大岁数了？还不到二十岁呢。不行，你回去找樊梨花，投到唐营，和她共同报效大唐天子，攻打哈迷国。得胜还朝，你有个归宿。”“不行，我得替父亲报仇！”天天闹。老圣母就把她扣在山上，不让她走。今天秦汉一来，提到了前敌的事，老圣母就想到了刁月娥，一张嘴说出了这三个字，秦汉乐了。

“老圣母，刁月娥在哪啊？”

“在我这呢。这两天，她非要回哈迷国和你们开兵见仗，这个时候我是真不放心。”

“老人家您别不放心，最好叫刁月娥跟我走。咱们到樊元帅帐前听差。”他往下不好说了。

老圣母明白不？怎么不明白。岁数大了有经验，一看秦汉这小模样，又知道秦汉是秦怀玉的儿子，那是驸马之子，皇上是他的皇姥爷。心想：这个事我还真得跟樊梨花说，想办法把我这个徒弟许给秦汉，也不错。

“秦汉哪，我师姐给我这封信我看明白了，樊梨花给他师父那封信我也看清了。告诉你，这个阵叫金光阵。当初画这个阵图的是个出家的和尚——赤脚罗汉。但是不知道这阵图是怎么落到了六国元帅苏宝同之手，他们摆阵，以阵赌输赢。这么着，我给你写封信，想办法找到赤脚罗汉，跟他要来阵图，按图樊梨花就可以打开此阵。还有一封私信，这么办，这封信你交给樊梨花，就说我求她办件事。”

“好好。”

简短截说，金刀圣母写好了书信之后，交给了矬子。矬子把它放在了包裹里，用油绸子包好了，怕湿了，然后背在了身上。在这洗漱已毕，吃点素斋素饭，登程上路。他走了。

他前脚走，金刀圣母就叫她的徒儿把刁月娥叫来。

刁月娥见过师父：“师父，您叫我什么事？”

“孩子，刚才来个人叫秦汉，你知道不？”

“我知道啊，我们打青龙关的时候我见过这个矬子。”

“别叫矬子，见矮人别说矬话，人个儿短，能耐可不丑，人长得也不错。孩子，刚才是这么这么回事，我又给樊梨花写了封信。樊梨花说起来是你的师姐，又是你的表姐。我把你的终身许给秦汉，要听为师的话，你终身有个依靠。你们夫妻前敌立功，有功之时回朝也得一个光宗耀祖，你有安身之处，为师也就放心了。”

“师父啊，我和他们是对立仇敌。”

“有什么对立仇敌的？不就是哈迷国无故挑起战争吗，和大唐交战。原来两下都是和好邻邦，唇齿相依。就因为苏宝同为报私仇才打这个仗。现在老罗家人，那罗通在界牌关也死了，他还找谁呀？他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孩子，樊梨花没错，是你错了，你父亲之死也不能怪她，把这事儿忘了吧，听为师的话。”

“这……好吧，师父，你要不留我，我就走。”

就这样，老圣母给她盘缠路费，意思叫她追赶秦汉，追上你们俩一见面，把话一说开，说不开到前敌有樊梨花为媒。哪知道，刁月娥没追秦汉，上哪去了？后文就有交代。

再说秦汉，日夜兼程，这一天来到了大唐营。大家一看秦汉，高兴啊。

“秦将军，你可回来了！”

“我一路上是脚步没停地走啊，元帅在哪呢？”

“在里边。”

“快走！”

他擦了把脸，风尘仆仆地来见樊梨花。寒暄已毕，拿出书信。樊梨花接过书信打开一瞧，心里头豁亮多了。这个阵叫金光阵。叫我找赤脚罗汉，不好办了。怎么？赤脚罗汉和飞钹和尚是师兄弟。樊梨花怎么知道的？书中暗表，樊梨花在骊山圣母处学艺的时候听说了。骊山圣母经常闷走三山，闲踏五岳，拜访师兄弟，回来议论，樊梨花知道。可是这赤脚罗汉既然有金光阵阵图，这阵图怎么落在飞钹和尚之手了呢？赶快派人了解。

一晃到两个月了，也没找着赤脚罗汉。樊梨花哪知道，赤脚罗汉就在大阵里，谁也不知道。这天樊梨花正在着急，有人来报：“启禀元帅得知，京城派来三路元帅，带领十万兵马，离此地只有五里地了。”

第六十三回 少国公踢死詹阁老

樊梨花找不到赤脚罗汉，正在着急。这时，有人来报，说三路元帅统领十万援军到了。梨花高兴了，来得太及时了，这真是及时雨。

“元帅是谁呀？”

“元帅是小爵主秦英秦勇孝。”

“先锋是谁？”

“先锋是罗章。”

众将一听这话，半天没言语，为什么？来一帮孩子将。

秦汉一听乐了，秦英是他兄弟呀。想当初薛丁山在教军场比武夺金牌，秦英就想下场。另外这里头最大的是罗章。但不知战将是谁。

樊梨花也不知道呢，战将是御书房的一帮小爵主，最小的十三岁，都到前敌来了。那朝廷怎么派小孩打仗呢？秦英惹祸了，差点把命搭上。

这秦英秦勇孝，外号叫揪头太岁。谁封的？不是封的，把李世民气的。这秦英好打抱不平，脾气暴躁，要是碰上不平之事，他一伸手先把人家脑袋给揪下来，老惹祸呀。李世民气的：“你这不成了揪头太岁了吗！”皇上金口玉言，他就成了揪头太岁了。

尤其是前者，薛丁山在校场比武，秦英也要下场，在一旁边烧火的、出主意的就是程咬金的孙子赤虎程通。你别看说话咬舌头，主意可多了，七十二个心眼，八十六个转轴，就他上蹿下跳地出主意。

那么惹的什么祸呢？原来征西路上死了很多战将，特别是界牌关。罗通盘肠打仗，死了之后，灵柩回京。罗章和母亲没哭死。罗章立志到前敌替父报仇。秦怀玉的灵柩运回了驸马府，这秦英一看，像疯了一样，找他的母亲老皇姑，说什么我也得到前敌。银屏公主哭着不让他走啊。

“儿啊，你再有好歹的，娘就活不起了，你不能去。”

“你不让去，我找我姥爷去。”

他没事就跑到皇宫内院，趁着李世民在书房他进去就跟犯浑。

“姥爷，你叫我去，你叫我上前敌去，我给我爹报仇！你要不让去，我就到京城揪脑袋去！”

李世民说：“你怎么这么浑呢？不行！”

“不行，我非去不可。”

李世民没办法，把他女儿叫到眼前：“你把你儿子看住了。第一，别在京城惹祸；第二，不许他去！孤儿寡母，能让他走吗？”

银屏公主就派了四个会武功的家人在书房看着他，叫他看书、写字。一晃就十多天，把秦英憋得都受不了了。

赶巧了，这一天赤虎程通就进来了，进来就喊：“我说秦英啊，你还在这儿呢？你爹也死了，俺罗章哥哥的父亲也没了，我们天天在校场练兵。现在我们练了一身本事，操演人马，咱们都会了，就差出兵了。你怎么不找你皇姥爷讨旨啊，咱们到前敌立功当战将去！”

“我娘不让啊。”

“不让不要紧，你偷着去呀。”

“偷着怎么去呢？”

“我给你出主意。我告诉你啊，这几天，可能前敌回来人了，咱们就跟着偷着跑。你这么这么做……”

“好了。”

等到程通一走，秦英就把四个家人叫过来了：“过来！我问问，你们四个人想活想死？”

“我的少爵主，我们可没得罪你。”

“我没说你们得罪我了，我就问你们想死想活？”

“想活呀。”

“想活放我走！”

“不行不行不行，老皇姑不让。”

“那好，我就把你们的脑袋给揪下来，然后把腿给你拽下来，插在腔子里，叫你学蝎子爬。”

“啊？我们就一个脑袋，揪下来就没了。”

“既然这样，你们放我走。”

“你干什么去？”

“我，我溜达溜达呀。”

“不行，这么办，跟你的母亲说说，就说你到御书房看先生去，她就放你走了。不过我们得跟着。”

“那行。”

就这样，他跟老皇姑一说，她妈一听孩子也憋坏了，半大小子就给憋在屋里，憋出火再犯病怎么办呢？“好吧。”告诉家人们注意了。

就这样，四个家人领着秦英出来了。干吗？他准备到皇宫内院找他皇姥爷李世民讨旨到前敌去。

也是该着有事。秦英骑着马领着四个家人正往前走，前面队伍横上了。

“怎么回事？都闪开，我过去！”

家人说：“你别着急。”

“我看看。”

“你别惹祸啊。”

四个家人到近前一看，吓得回来了。

“少爵主您别过去了。”

“怎么？”

“前面有事。”

“什么事？”

“前面是彩仙桥。彩仙桥有人钓鱼，不让我们过去。”

“我没听说，跑桥上钓鱼？来往行人怎么办？”

“来往行人得绕着走。”

“他是谁，怎么挡路呢？好狗不挡道！”

“别说别说，钓鱼者是詹阁老。”

“谁叫詹阁老？”

“詹阁老你不知道？詹阁老是当朝国丈叫詹坤，他的女儿是西宫娘娘，他的儿子叫詹洪，你记得吗？薛丁山下校场夺金牌，不是有个詹洪下校场嘛，被薛丁山的五钩神飞枪把腮帮子戳破了，就是那个詹洪的爹在那儿钓鱼呢，咱们绕道走吧。”

“不行，这儿近。这是走人的地方，怎么能跑这儿钓鱼呢？我叫他躲开！”

“您别惹祸。”

“你别管了！”

秦英几步就来到桥头。詹国老的家眷在这，保护太师呢。

“干什么的？站住！”

“干什么的呀？走道的。”

“哪家的孩子？闪开！”

“你们跑这钓鱼，敢挡我的路啊？给我滚！”说着秦英上了桥了。

正好詹坤有鱼上钩，这一嗓子，鱼跑了。他急了：“谁把我的鱼惊跑了？”

这些家奴一看秦英是个半大小子，愣了横横地就过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这是皇上的御外孙啊，拿起鞭子就抽。秦英你知道多大本事吗？你别看他岁数不大，力气很大，武艺高强，名人点传、高人指教。见有人拿鞭子抽自己，他用手这么一划拉，把鞭子梢都给拽住了，一抻，那几位都松手了。然后，他一调个儿，拿起鞭把儿，一下子，八个全摔倒了，挨了一鞭子。

“让你们打人！”

詹坤听见了，站起来回头一看，来个小伙子，愣头愣脑的，赤红脸。

“干什么？娃娃，你把我的鱼吓跑了！”

“吓跑你的鱼啊？你还挡我走道了。”

“你是谁，好生无礼！”

“我叫秦英！”

“秦英？”他打个愣神。旁边家人告诉，“这是秦驸马的少爷。”

“知道了，皇姑的儿子。”要是论亲戚，他觉得有理了，李世民是他的姑爷，李世民又是这孩子的皇姥爷，论辈得管他叫太姥爷。“娃娃，既然你是秦怀玉之子，还不跪下磕头？”

“跪下？我凭什么给你跪？”

“凭什么？你竟敢跑到我这撒野，你可真是有娘养、无娘教的，该打！”他觉得他辈大，另外觉得女儿是西宫娘娘，他一扬手给秦英一巴掌。秦英没有准备，可是他微微一闪，詹坤的指尖划拉在脸上了。

秦英长这么大，没人敢碰一手指头，你想，家里得怎么惯着他呀？当时火就上来了。

“你敢打我！”他一抬腿没使劲，就这么“咣”一下，正踢在阁老的致命之处。詹坤他是个文人啊，平常养尊处优，那经得住这一腿啊，“扑通”就倒在桥上了。疼得他是就地翻滚。

秦英是个半大孩子，他也不懂：“你真能装蒜哪。你这么不经踢呀？就这一下，你就倒了？你给我起来！”他拉着詹坤的胳膊要把他拎起来。

家人吓坏了：“我的小少爷，他多大岁数了？七十不打，八十不骂，虽然他不够七十岁，你别碰，惹不起西宫娘娘！”

“我怎么惹不起？”他又给了一脚。“咣！”

坏了！就看这詹坤疼得汗珠子噼里啪啦直滚到地下，折腾一阵子，没气了，死了！

那八个家人就过来了。“阁老，阁老……”怎么叫也不行了。

秦英一看：“怎么了，没气了？不能吧。”

“真没气了！”

“没气了不要紧，你们把他抬到家里，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把他踢死的，一会儿我找我皇姥爷去，我到那儿去给他抵偿对命去。”说完要走。

老詹家的家人不让：“我说小国公啊，我们可是仆人啊，这出了人命，您走可不行。”

“大家不都听见了吗，我承认是我踢的，一命抵一命，到头了吧？你们先走，我办点事马上就回来。”

大家也看明白了，是秦英踢的这脚把人踢死的，谁能拦住秦英啊？

就这样，詹府家人连哭带喊把詹坤抬到午门内，干吗呀？给家里送信，喊冤告状。他的儿子叫詹洪。前文书我讲过，当初薛丁山下校场比武夺金牌，那年詹洪就下过校场，想夺这二路元帅，后来败在薛丁山之手。他一气之下，二次上山学艺，刚刚回家不久。得到这个消息，晴天霹雳一样，连哭带喊，骑马赶奔午门，击鼓撞钟找皇上喊冤。

李世民最近身体特别不好，经常有病，勉强执掌朝纲。金鼓一响，当时可把他吓坏了。哪国造反，又有什么灾难了？赶紧乘坐车辇来到九龙口，下车辇升坐八宝金殿。

“殿头官，何人击鼓撞钟？”

不一会儿的工夫，詹洪上来了，扑伏尘埃，放声大哭：“万岁呀，我父亲死得太冤了！请圣上给我父亲报仇雪恨！”

李世民吓了一跳：“詹洪，国丈没了？”

“是啊。”

“怎么死的？”

“死在了少国公秦英之手。”

“啊？”李世民听这话吓了一跳，“詹洪，国丈是怎么死的？”

“是被秦英踢死的，踢死在彩仙桥，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这可麻烦了。说起秦英，李世民很喜欢，那是自己女儿的孩子，肉上肉，怎么能不疼呢？可是，不能无故把人整死啊。他力气大不假，性如烈火不假，得有个原因。这可怎么办？

“来呀！把秦英宣上金殿。”

秦英刚到午门，方才上哪去呢？在彩仙桥踢死詹坤之后，他到校场去找罗章、程通等人。这伙人在这练兵呢，一看秦英来，乐了。

“秦英哥哥，你可来了，快快快，咱们一块玩。”

“别玩了，我惹祸了，是这么这么回事……我把詹坤踢死了。”

“踢死了！那怎么办呢？杀人得偿命啊。”

“不要紧，我跟我皇姥爷说说去。我走了啊。”

“别别别，我跟你一块去。”

这十二家小国公跟着秦英都来到午门。这些人没资格上朝，是孩子。秦英也是因为皇上的御外孙。殿头官一传旨，秦英就来到八宝金殿。

李世民抬头一看，好久没见着秦英了，个儿也长高了，虎头虎脑的，大眼珠子锃亮。心想：孩子，你怎么放着地下祸不惹，你惹天上的祸。你为什么把詹坤踢死，你叫我怎么办？那是我老丈人，你是我外孙子。这都是亲套亲的事儿。有了，我呀给他找点理由，给他个台阶。他要是觉点理呢，我从轻发落。想到这儿说：“秦英！”

“皇姥爷。”

“你因为什么把詹阁老踢死了？”

“因为什么？”秦英要是明白，那就得说：“我因为因为什么，他不讲理，他得罪我了，他打我了……”这不就好了吗？得有理由啊。他不，秦英这孩子太直。“什么也不因为，走到彩仙桥那儿，反正我就把他踢死了。”

“是你踢死的吗？”皇帝那意思，你要说是家人踢死的呢，我也好办了。

“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他人遭祸殃，是我踢的。”

“你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吗？这是国法王章啊。”

“知道。”

“那好！”李世民这个气呀，小东西，你在这儿还装英雄，你要跪下磕头，哭，说：“我错了，不怪我，都怪他欺负我！”那我是不是能从轻发落你？起码这事情有缓哪。你还不在乎。“好。来呀！把他绑上，推到外边，杀！”

有人过来，抹肩头、拢二臂把他绑上，往外就推。

秦英一看：干吗？吓唬我呀。不能啊，姥爷，我有很多话要说的呢。当走出了八宝金殿，他可着急了。“姥爷，你怎么不让我说话？我有好多话呢！姥爷，我还有话说呢……”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文武官员听见景阳钟响、龙凤鼓敲，就知道朝里有事，纷纷戴乌纱、穿上朝服来到金殿。一问，皇上要杀秦英，都吓一跳。因为这两家后台可都硬。詹阁老是西宫娘娘的父亲，现在西宫娘娘最红。詹秀荣不但长得貌美，而且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深得李世民的喜爱。正因为这个詹娘娘得宠，他的父亲、他的哥哥在京城里胡作非为。没听说过，在大道的桥上钓鱼的，本身他不在理，要不然，秦英也不会那么浑，上去一脚把他踢死了，这也是个误伤。可是，现在朝里发生这件事情，李世民着急。我那妃子要知道他父亲死了能完吗？可是你要杀秦英，也觉得对不起老秦家。文武官员也都来了，谁也不敢求情，为什么？这是他们家务事。

就在这阵儿，来了一位文官。谁呀？房玄龄。房玄龄是御书房的老师，这十三家小国公都是他的学生，教书的。一看，自己学生秦英被绑法场，房玄龄急忙上八宝金殿。

“启奏吾皇万岁万万岁，臣有本奏。”

“房爱卿，有何本？”

“万岁呀，念秦英年幼无知，是不是从轻发落？”

李世民现在心里别扭，跟谁都没好气：“房玄龄，秦英犯的什么罪你知道吗？”

“听说是一失足踢死了詹阁老。”

“他有人命在身，朕不杀他怎么办？朕还没怪罪你呢。”

“臣有何罪呀？”

“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

房玄龄心里话：师之惰呀，怪我不勤快呀？你怎么不说这些小国公谁敢惹呀？天天吵吵要到前敌打仗。他们的老人大部分在疆场上，这些武将的孩子都好练功，不爱念书，我有什么辙呀？“这……”房玄龄没说话。

李世民说：“这么吧，缺一名监斩官。朕命你监斩秦英秦勇孝！”

房玄龄蚂蚱眼睛眨眨，心的话：保本没求下情来，我弄个监斩官，我监斩我学生啊？叫人家长看见，我有什么脸面呢。

那边旨意往下一扔，只要落地，你可就有罪。吓得房玄龄赶快把旨意接在手里。没办法，一跺脚，离了八宝金殿。心里难过呀：秦英这孩子不错呀，侠肝义胆，忠良之后，将门虎子。父亲刚刚故去，疆场阵亡，灵柩才回府不久，要杀人孩子。他很快来到午门。

就这个工夫，惊动了赤虎程通，这小小子把冲天杵的小辫一晃：“这皇上是真要杀呀？我说诸位，咱们怎么办？劫法场！”

罗章说：“不行啊，那犯法！”

“那，那怎么办呢？”

“有了，咱赶快给皇姑送信，叫她想办法救人！”

“好吧！”这帮孩子直奔驸马府。

来到了驸马府，有人往里送信。平时这帮孩子要进府很困难，不让进。今天让他们进去了。

这阵儿，皇姑已经得到信了，那四个家人回来说了：秦英惹祸了，踢死了詹阁老。她正在没主意，赤虎程通进来了。

“我说老皇姑，你快跟我们走吧，咱们劫法场去！”

第六十四回 众皇亲聚讼金銮殿

小国公爷秦英被绑在午门外，皇上传旨要杀他，给詹阁老报仇。这些小国公们一看，当时都急坏了。以罗章为首，加上赤虎程通，就把法场给围上了。

罗章说：“咱得想办法救秦英。有什么办法？”

尤志说：“咱们都小孩，上不了金殿怎么办呢？”

就是程通有主意，你别看岁数不大，这主意可多了！“你们给我保护法场，我给皇姑送信去！”

就这样，骑马直奔驸马府，很快见到老皇姑。老皇姑正哭呢，听家人说了，秦英踢死了詹坤，皇上要杀秦英，她一点主意都没有。

小程通进来了：“我说大娘，老皇姑啊！哭可没用，救人要紧。你赶快找皇上求情，他要是能够给你人情更好。要是不给，我告诉你，我帮忙，咱们劫法场去，快走！”

“那劫法场犯法呀。”

“劫法场犯法，你儿子死了不犯法？你可就没儿了，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啊，这可怎么办呢？”

老家人说：“公主啊，你呀赶快跟程通去，我给您拿样东西。”说着到祖先堂烧香，取了一面免死金牌。哪来的免死金牌呀？原来当初秦琼秦叔宝保李世民打下了大唐江山，功劳太大了。秦琼是元帅，官没法封了。最后李世民也觉得不过意，给他三道免死金牌，就是老秦家后代谁要是犯了死罪，拿出一道金牌，免他一个死罪。一共有三道，还没使过呢。另外，还有三轴画。这三轴画是什么呢？画的是秦琼秦叔宝当年救驾的故事。这也是体恤下级，安抚民心。因为李世民知道，要想得下江山，必须依仗瓦岗寨的弟兄。那么谁最有吸引力呢？谁最有凝聚力呢？秦叔宝。就把当初秦叔宝三次救驾的事御笔画完了，搁在老秦家当作纪念，今天就有用了。老皇姑把三轴画也带上，免死金牌也揣着。来到外边坐凤辇，很快来到午门。

这几个孩子就过来了，这个磕头叫婶娘，那个叫大娘，这个叫老皇姑，这个叫老公主。就在这阵儿，公主一抬头正碰上房玄龄，手里捧着圣旨，着急晃脑袋呢。

老皇姑说：“房爱卿啊，你这是干什么去？”

“参见公主，老臣有礼了。”

“平身，你？”

“不好意思，惭愧呀。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我本是给秦英求情，想不到皇上要我当了监斩官，我正为难呢。你说我是孩子们老师，我当监斩官，岂有此理！”

“房爱卿，你不用着急，这是好事。你当监斩官，你压着时辰，晚一点响追魂炮，容点工夫，容我到金殿求情去。麻烦你了。”

“好好，公主保重。”

说完，有人把房玄龄领到监斩棚，他把旨意往上一供。那边问：“大人，监斩官，什么时候点炮？”“不着急，没到时辰。”“时辰到了。”“不着急，不着急。”干吗呀？压着时辰等着皇姑到八宝金殿。

再说这银屏公主，先来到法场看秦英。那秦英看见母亲真着急，哭了。到底是孩子，你别看在李世民面前瞪着小眼睛拍胸脯，好汉做事好汉当！真杀他，他觉得奇怪：姥爷，我不就是一脚把詹坤踢死了吗？就这么点事你就杀我，这算什么事啊？

“娘啊，我这就犯死罪了？我姥爷怎么一点也不疼我呀？”

“孩子，疼你啥呀？你无故把人踢死，你有罪！”

“我有罪？他凭什么拦住彩仙桥不让我过去？他伸手打我。再说了，我也没想把他踢死啊。他一打我，我一抬腿，他就没气了。”

“他禁着你踢吗？你是练武之人，他是文官，岁数又大了。你这个奴才！你可把我们家坑坏了！”

“娘啊，你跟我皇姥爷说说去。”

“这回知道害怕了！”

“我不是害怕。我这么死，我太冤了！我爹刚刚阵亡，我还没给我爹报仇呢，我就这么死了！”

“你这个奴才，平时不让你出去，怕你惹祸，你就是不听话。刚出家门，就闯这么大的祸。”

“娘，不都怪我。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这么一下子，他也太糟了，太不禁踢了。”

“胡说，谁禁着你一脚啊。好吧，我到八宝金殿找你皇姥爷说一说去，这就看你有没有命了。”

随后，银屏公主告诉军兵，照顾好秦英，转身奔八宝金殿。老皇姑很快来到八宝金殿，上前给李世民施礼。

“父皇在上，儿给您磕头了。”

“银屏啊，你不在家里头，到这儿做甚？”

“父皇，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知道秦英法犯何律，罪在哪条，为什么绑在午门外要开刀问斩？这可是老秦家千顷地的一棵苗啊。再说了，他的父亲尸骨未寒，他的哥哥虽然学艺归来，一直在前敌，至今我还没跟他见过面。我现在就秦英这么个孩子，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今天。父王，他到底有什么罪呀？”

李世民听这话，你不是没话找话吗？没罪我能杀他吗？“银屏啊，他无故踢死詹阁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杀他不对吗？”

“父皇，念其年幼无知，是不是从轻发落呀？”

李世民想，我能愿意杀秦英吗？我比你还疼他呢，但是这法律条律，我不杀，将来怎么治国呀？满朝文武看着呢，还有苦主在那儿盯着呢。

“银屏啊，这件事情没办法，下殿去吧。”

“父皇，你念及老秦家为国征杀，立过汗马功劳，看在他爷爷当初跟您打天下的份上，从轻发落，饶了秦英吧。”

“功是功，过是过，这怎么能两抵呢？”

“父皇，难道说当初老秦家立的战功就因为这一件事都抹没了吗？”

“你这么说叫朕怎么做呀？下殿去吧。”

“父皇，我明白了，你是怕得罪西宫娘娘。”

李世民就不爱听这话。心的话：西宫娘娘有什么错呀？她父亲钓鱼被秦英踢死了，你往那儿赖什么呢？把脸一沉：“银屏，不得放肆！”

老皇姑这嘴可就不让了，连哭带喊：“好，我找我母后去！”这位老皇姑一直往后去。你看别人到皇宫内院费劲，她不费劲。很快来到了皇宫大内。见谁呀？长孙皇后，就是银屏的生母。五十岁的人了。在那个年代，皇后是执掌三宫六院的，后宫这些宫女、才人、嫔妃，有什么事找皇后，不许你过问朝廷的事，不许你把前边后边事都乱到一起。

老皇姑来到里边，见着娘，这通哭啊：“娘啊，救命啊！你外孙子活不了了！”

“银屏啊，怎么了？”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秦英年幼无知，在彩仙桥和詹国丈发生口角，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故意的，误伤了詹阁老。”

“詹阁老死了？”

“啊。”

“怎么死的？”

“被秦英一脚踢死的。”

“这孩子怎么惹这个祸呀。你没找你皇父说情去？”

“说了，他往外轰我，他不听，他不给人情。娘啊，我这是跟您说，老秦家为咱们大唐江山立下多大功劳。驸马，你那姑爷，这回也战死了。我就指望秦英给我养老送终。你说他要这么死了，女儿我怎么办？我也不活了！”

“老秦家有免死金牌，还有三轴御画，你没拿出来吗？”

“我没敢。我怕我父王瞪眼，我就找您来了。”

“秦英不应该踢死国老，是犯了国法。但是也分谁，那是咱的御外孙。再说了，冲着老一辈的，小一辈的，他也得给面子。好，娘去看看。”

就这样，老皇姑止住哭声，和长孙皇后一直来到八宝金殿。

殿头官往里一送信，李世民心想：得！今天跑八宝金殿闹家务事来了。

长孙皇后来到了龙书案前，上前施礼：“臣妻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来呀，赐座！”马上给搭过座。

皇后坐下，皇姑站在身后。

“梓童不在后宫休息，到此做甚？”

“万岁呀，听我的皇儿说，你要杀我的御外孙，我来讲情来了。为什么要杀呀？”

“他踢死了詹阁老。”

“不就踢死一个嘛，就是踢死个三个五个的，那也不能杀我们的御外孙哪。”

“啊？”李世民心里话：你讲理不讲理呀？你御外孙就不能杀呀？岂有此理！

“万岁呀，你未曾说杀，你得扪心自问，你的皇位哪来的，大唐的江山是哪来的？大唐的江山千斤重，那秦琼秦叔宝得担着八百斤。秦叔宝就这么一棵后代根苗，这个孩子的父亲刚刚阵亡，你刀再快，你舍得把老秦家后代杀了吗？你对得起谁？今天没别的，我在金殿求个情，你从轻发落。”

“怎么？难道詹阁老就白死了？”

“我也没说白死。”

“那怎么办？”

“好好发送发送。秦英这个奴才胆子也太大了，叫他妈领到府里头好好用家法教训教训他就行了。”

皇上一想：说得可真轻巧啊。“梓童，你和皇儿下殿去吧！此事不必多说了！”

“也撵我走啊？万岁，这可不行。杀别人都行，就是杀我的御外孙我不让！万岁，你还记得吗？你刚刚登基不久，你赐给秦家三道免死金牌，今天我的皇儿可拿来了。这是你给的，不管老秦家犯了什么罪都免死。免去一个人，你收回一道金牌。今天我拿一道金牌给你。还有万岁，你忘了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秦叔宝三次救驾有功。皇儿啊，你把那三轴御画展开。”

“是！”

刚要拿过这个画抖搂开，干吗？翻小肠儿。李世民也不爱看，说没当皇上的时候、打天下的时候，有了难处，有人救他，他感恩戴德：“将来一旦我得下天下，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就是，我们同享荣华富贵！”话那么说。现在，人家可当了皇上，你再提：“当年我对你有多大恩德。”那叫翻小肠儿，皇上也受不了。

“行了，梓童，我知道，不就是当初朕打瓦岗寨的时候，程咬金拿着斧子要劈我，秦叔宝救我一命。还有尉迟敬德缠马追杀我的时候，还是秦琼救的我吗？还有一次朕正在两军阵前征杀，秦琼又救朕一次。朕不会忘的。”

“是啊，没忘就好，秦琼三次救你的性命，不然你命就没了！秦英就犯一次法，杀一个人，你就不能免吗？”

“这个……”皇上也觉得有理，正在犹豫不决。

就在这阵儿，就听下边有人咿咿呀呀哭上了。这哭的声音太好听了，就好像撕绫罗、打酒盅、大姑娘笑、小媳妇哼，胖小子落地头一声，咿咿呀呀、咿咿呀呀的，要是拿音符，能谱成曲子来。大家一看，上来一位美人。头戴凤冠，身穿霞帔，你知道多大岁数？十八九岁，妙龄女子。岁数好，长得好，再加上打扮穿着，那可真像仙女一样。谁呀？正是阁老詹坤的女儿詹秀荣，是李世民的妃子。这个詹秀荣真的什么模样呢？你这么说吧，她把武媚娘给顶了。武媚娘是谁？就是武则天，怎么顶的呢？这里有原因。

李世民身旁有两个大臣，一个叫袁天罡，一个叫李淳风。据说这两个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和，提笔成章，出口成诗，目览十行，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能掐会算。真的假的？我哪知道，我也没见着。反正李世民是信服他们两个。

有一次，在一起闲着没事，李世民就说：“二位，都说你们能掐会算，你能不能算算大唐的江山以后得落到谁手上呢？”

两个人没言语。

“说嘛。”

“圣上，你看你这叫我们怎么说？天机不可泄露。”

“你们老说你们有本事，那就说说嘛。”

逼得没办法，这两个人才说：“您要实在问，您可别介意啊，将来要断送在姓武的手里。”

李世民真信：“那好，朕现在就传旨，把天下所有姓武的都杀了！”

俩人一听，吓坏了：“万岁，这可不行。”

“那不成，朕信服你们，朕非杀他们不可！”

“我们说的不是所有姓武的。”

“那你们说的是？”

“我们说是宫中的女子。”

皇上一听宫中女子姓武的，武媚娘啊！“你们说的是武媚娘？”李世民脸撂了，不乐意。“武媚娘是个小小才人，才十几岁，女流之辈，她有什么力量，我的江山怎么能丢在她手呢？明明是你们要排除异己！看朕喜欢武媚娘，你们才这么说的。”

俩人说：“圣上，你看，你要问，我们这么说，您别跟我们翻脸哪。”

“那不行，这么办。朕马上要开文科场，钦点状元。你们两个现在给我算算，这科文状元是谁，把他名字给我写出来。看着没有，这有个檀木小匣，放在匣里封上。单等开科举士之后，选出状元，再把这个纸条拿出来对。要是这名字一样，朕就信服你们，你们俩真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朕就把天下姓武的都免了，免去他们死罪。如果不一样，朕把天下姓武的都杀了。”

俩人说：“好吧。”

就这样，写了几个字，李世民拿起一看，写的什么呢？头一个是个“火”字，第二个是“犬”字，又写个“二”字，紧跟着写个“仁”字，后边是个豪杰的“杰”字。“好！”收起来。

当年开科举，新状元谁呀？名字叫狄仁杰。皇上立刻叫人把那个檀木盒里的小匣打开，取了纸条一对。

“二位卿家，新状元叫狄仁杰，你看你们俩写的！”

俩人说：“我们写的也是狄仁杰。”

“这叫狄仁杰吗？”

“圣上，您仔细瞧瞧，头一个字是‘火’字，二个是‘犬’字，如果把它放在一起，这不是个‘狄’吗？下面‘二’‘人’加一起，这不是‘仁’字吗？后面是‘杰’。这不就是‘狄仁杰’吗？”

李世民一想神了，这俩人了不得。“那好。”

“好什么呢？您得把天下姓武的免了。”

“可以。”

就这样，没怪罪姓武的。俩人说：“圣上，当初我们可讲了，将来你的江山怕要丢在武媚娘之手，对她怎么办？”

没办法，李世民忍痛割爱，把武媚娘赶出皇宫，送一所庙里修行。

那位说，这是袁天罡、李淳风他们俩会掐算吗？不是，因为这武媚娘她是李世民的才人，不该暗通李治，也就李世民不知道。大臣们生怕武媚娘乱通，故此出这么个主意，把她轰出宫去。狄仁杰的名字怎么回事？袁天罡、李淳风早就知道，狄仁杰这是个才子，估计他能考上状元。另外那个字条可不是写的狄仁杰，是“火”和“犬”拆开写的，后边是“二人杰”，还可以有别的解释。有学问的人、有才学的人那办法多了，文字游戏，那得有多少种的方法糊弄皇上。李世民不懂，他信。

但有一点，把武媚娘撵出皇宫，从此，李世民是终日闷闷不乐！

第六十五回 程咬金搬兵见君主

袁天罡、李淳风定计把武媚娘撵出了皇宫，从此，李世民就闷闷不乐起来。李世民也接近五十岁了，虽然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美女如云，知心有几人，知音有几人？

李世民闷闷不乐，身旁大臣出主意：在民间挑选美女。州城府县，不管是文武官员的孩子，还是民间老百姓的大姑娘，真是万里挑一，挑出詹秀荣这么一个。

这詹秀荣长得确实漂亮，往那一站也挑不出毛病。长一分太高，短一分太矮，稍微宽一分太胖，少一分太瘦，那可真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得特别匀称。这张脸长得那就甭说了，干干净净，特别清丽。那还不说，未曾进宫先受训。有人专门训练她：皇上喜欢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走路他高兴，你如何笑，大笑一龇牙，小笑一抿嘴，李世民喜欢。就这样，把她送到宫中。果然，李世民拿她像掌上明珠一样。可以说言听计从，另外也是老夫少妻。

就因为这詹贵妃受宠，她父亲詹坤和她的哥哥詹洪才在京城横行霸道。这父子没人性，朝里文武官员不喜欢，但是那叫国丈。今天秦英一脚把詹坤踢死了，好多人拍巴掌，老百姓一旁放鞭炮，给京城除了个老祸害。

詹娘娘正在西宫下院，有人送信说：你的父亲被踢死了。她可真急了，连哭带喊来到八宝金殿。按道理她不许来，这个地方没有你立足之地。今天因为父亲死了，着急。更主要她受宠，有胆子来到金殿。你别看连哭带喊，那好看。抿着小嘴，咿咿呀呀的，那可真是梨花带雨。跪在地下不起来。

“万岁呀，我父亲无故地被人踢死，万岁要给他报仇啊。不然，我的父亲死都不瞑目啊！”

“爱妃，免礼平身。”詹贵妃站起来在一旁，用手绢擦着眼泪。

长孙皇后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了，方才求情已经有门了，李世民正在犹豫。那么詹娘娘这一哭，看来我们这话白说了。

李世民低头不语，心里在琢磨：这件事怎么处理呢？一边是自己结发之妻，还有女儿外孙。这边国丈死了，自己的西宫娘娘到殿上喊冤。怎么摆平啊？他也为难。

长孙皇后不乐意了。“万岁呀，我可刚才说了，免死金牌，我们交出一面，免去秦英的死罪，还则罢了。要不然，干脆，你把我和咱的女儿都杀了得了！”

李世民心的话：你说你这么大岁数，执掌三宫六院，你怎么叫我为难呢？这件事情不是我说了就行的，我说：好，免了！这詹贵妃也不答应我呀，叫我如何是好？

皇上不言语，长孙皇后可急了，她也是仗着自己是皇后，觉得皇上你得给我点面子。“万岁，你是饶不饶秦英？”

“这个……”

“怎么？不饶啊？那好，你就留着你的詹贵妃吧。你呀看我们娘们不顺眼。好！我们倒地方。”一伸手在柱子上拽下一条忠孝带，搭在脖子上。忠孝带干吗的？杀大臣不用绳子绑，把忠孝带一搭等于绳子，等于绑上了，推到外边就可以问斩了。

“好！”皇后把忠孝带一搭，“行了，皇上。那你就杀我们吧。银屏啊，走！咱娘俩儿跟着秦英一块死了。”

“娘啊，您可别这样。父皇啊，可别因为孩儿我的事，你和我的皇娘再争吵，我给你们跪下了。”

李世民心中为难，不知怎么办好。这长孙皇后是不依不饶，拉着女儿就往外走。詹贵妃心想：不管你怎么闹，我们家占理。我父亲死得太冤，说什么也得报仇，也不能说我当上贵妃，我爹就白死了。杀个老百姓还得抵偿对命呢，况且我父亲是阁老呢。

“万岁，给我做主！”

“不要难过，朕会将此事办好的，一定给国丈报仇雪恨。”

“谢万岁！”

长孙皇后说：“好，那我们就走！”说着往外走。

李世民骑虎难下，大殿上还有几位大臣，谁也不言语。

就在这关键时刻，殿头官来到八宝金殿，上前启奏：“万岁，现有卢国公程咬金在殿下候旨。”

皇上一听，激灵打个冷战。程咬金？他应在前敌呢。“你说谁回来了？”

“程老千岁候旨。”

“宣上进殿！”

“是！”

一听程咬金回来了，长孙皇后和皇姑都止住脚步，心想：坏了，前敌又出事了。

程咬金怎么回来的？前文我说过，樊梨花挂帅，兵至白虎关，疆场一战，樊梨花刀伤杨藩，杨藩跑进城里闭门不出。樊梨花着急的是她的丈夫也被抓进白虎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敌缺少良将，樊梨花非常着急。那阵还没摆金光阵呢，程咬金就说：“我回趟京城，跟押粮运草车回去，到京城搬兵求救。要是能够带来几名将官，这就好办了。”就这样，程咬金才回到京城。

到了京城，先到王府。他想沐浴更衣换好衣服，再到八宝金殿见皇上。哪知道，大家把他接到府里让到后宅，见到了老王妃裴氏。这裴氏是谁呀？正是大将裴元庆的姐姐。你看程咬金长得丑，裴氏可漂亮，貌美如花。现在别看老了，那个风度，你这么说吧，有个千八百个老太太在一起，她也是鹤立鸡群。还贤惠，还识字，不像程咬金个大老粗。

裴王妃见着卢国公，掉下眼泪。“老相公啊，朝里出事了。刚才咱的孙子派人送信，说是法场要杀秦英秦勇孝呢。”

程咬金拿这十三家小国公都当自己的亲孙子一样，一听这话，着急了：“等等，杀谁？”

“秦英啊。”

“他犯什么罪了？”

“他把詹阁老詹坤踢死了。”

“这小子真有劲。”

“你怎么说话啊？他惹祸了！”

“踢死几个。”

“一个就够瞧的。”

“没事，我看看。”

“老相公啊，你赶紧到金殿求个情吧。你早点回来，我把酒给你烫上。”

“知道知道。”

程咬金连衣服没换，赶紧上马，家人后边紧紧跟随，很快来到午门外。离远就看见法场那边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军卒在那儿把守。在法场的外边站着几个年轻小伙子。他一眼就看见一个小孩，个子又矮又粗，项短脖粗。头上梳着冲天杵小辫，这张小花花脸像小老虎一样，瞪着两个圆眼珠子，大奔儿头，翘下巴，穿着火红缎的衣服，腰里别着锃亮的小斧子，谁呀？程咬金的孙子赤虎程通。你说程通长得难看，程咬金那眼里看着可好了。

“孙子！爷爷回来了！”

小程通一蹭鼻涕，抬头一看：“爷爷，我可想你呀！”

就这么一句话，程咬金眼泪下来了。是啊，七十岁人了，常年征杀疆场，见不着家人。看着隔辈人，又想到自己的儿子程万牛阵亡了，程铁牛还在前敌守关城，看着孙子怎么能不亲呢？

“小程通啊，过来过来，爷爷看看。”

“爷爷，你可来了。别看我了，快看看我秦英哥哥吧。”说着，往里一指。

就在这阵，罗章过来了。罗章是罗通的儿子，比这帮孩子都大两岁，也明白事。旁边跟着尉迟江、尉迟海，这是尉迟宝林的两个儿子。

“爷爷，你可回来了，快救救秦英。”

“我看看去。”

程咬金手拨人群，来到里面。“秦英啊！”“啪！”先给了孩子一巴掌。

秦英把发绺子往上一甩，一抬头：“爷爷！快救我呀！爷爷，您可算回来了。”

“宝贝，怎么回事，怎么又惹祸了？你们家不是看得挺紧吗？”

“我娘天天派人看着我，看得我腻歪。”

“腻歪什么？好好念书呗。”

“得了吧，那先生教那书我也听不进去。”

“那就练武啊。”

“爷爷，跟你一块练武还有点意思。你说咱们在你那花园，一天排兵布阵、点兵派将多好。这些先生也不会教，就那两下子，还不如我呢。”

“说这干吗，到底犯什么罪了？”

“其实，不怪我。就是在彩仙桥那儿碰见那个什么阁老姓詹，他钓鱼他挡我道，他伸手要打我的嘴巴。我一躲，他没打着。我一脚就把他踢死了。他也太不禁踢了，太糟了。”

“什么话！谁禁着你一脚啊。你这一脚要了他的老命，也要了你小命了。”

“爷爷，你得救我。”

“行！有我，宝贝，你呀就死不了了！”

程咬金转身告诉军兵：“通知监斩官，我没回来，不许点炮杀秦英。”

“您放心吧，到现在一炮都没点呢，早就过时辰了。”是啊，那边有房玄龄盯着呢。

就这样，程咬金很快来到金殿前：“殿头官，给我报一声。”

时辰不大，殿头官出来宣旨：“圣上旨意下，宣卢国公千岁随旨上殿！”

“臣遵旨！”

程咬金掸掸尘土，迈着四方步来，到八宝金殿。

李世民往下一看，很受感动。因为程咬金岁数比自己大得多呀，风尘仆仆，胡须散乱。这些老臣真是为我大唐江山鞠躬尽瘁啊。

程咬金急忙施礼：“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老爱卿，免礼平身，赐座！”

程咬金有一把小斧子，今天没拿，所以得磕头。皇上没让，程咬金拉个架，刚一哈身，一说免礼他站起来了。

“万岁，我能见着万岁，我这眉毛都乐开花了。在您面前哪有我的座？”

“老爱卿，辛苦了。老爱卿，但不知朕那皇儿李治如何呀？”

程咬金一捋压耳毫毛，心里不乐了，心想：皇上啊，我们在前敌出生入死，那是十几万人，你也不问问我们那边人怎么样，死多少，伤多少，还差什么，先打听你儿子。你眼睛就你儿子？好好好，你看我怎么对待。

“万岁呀，现在我的大兵已经打到了白虎关了。你知道元帅薛仁贵作古了吗？”

“我知道，薛元帅阵亡在白虎山。”

“是啊，灵柩还没回来呢。”

“皇儿身体如何？”

程咬金不高兴了，心想：刚才你问你儿子，我没答，我说的是薛礼。那你就应该问薛礼，薛礼的儿子怎么样了。还奔你儿子问呢。好，你看我怎么对待你。

“万岁，白虎关一仗，伤亡惨重啊，周文、周武、王新溪、王新鹤四位大将阵亡了。”

“真是大将不得善终，将来朕会厚待他的家眷。李治在疆场怎么样啊？”

程咬金心想：李世民你真变了。当初跟你打天下的时候，你见着我们哥们儿啊、弟兄啊，但愿不能同生，同死吧！又是什么有福同享、有罪同遭。又是什么将来封为一字并肩王。现在可好，就认得你儿子。万马军营，你儿子一个人如何如何，别人都没有啊？想到这儿，他把头低下，没言语。用眼角余光往金殿看了看。他一眼就瞧见长孙皇后身挂忠孝带和女儿站在殿角那哭呢。一扭脸儿，皇上身旁站的是詹贵妃。詹贵妃手里拿着绢帕，小嘴咧得跟瓢一样，小舌头跟那个羹勺一样，小声咿咿呀呀，像伴奏一样。程咬金就明白了。这都是为秦英的事。皇上我看你怎么办？

这回皇上明白了，我错了！你说程咬金从前敌来，我先得问他，先问问军中如何。我倒好，我先打听我儿子，他挑眼了。跟程咬金办事真得小心。

“老爱卿你辛苦了，你何时到京？”

程咬金心想：这还是句人话。“老臣刚刚进京，还没有回家，就到金殿见圣驾来了。”

“老爱卿辛苦，有何本奏吗？”

“万岁，刚才我在午门外瞧见法场要杀秦英，但不知那秦英犯了何律，罪在哪条啊？”

程咬金如何营救秦英，下回再说。

第六十六回 卢国公指点赦秦英

程咬金为救秦英，来到金殿之上，问李世民：“万岁，刚才，我在午门外瞧见法场要杀秦英，但不知那秦英犯了何律，罪在哪条？他还是个孩子，即使有罪，也该从轻发落。”

“老爱卿，秦英犯了不赦之罪，他把詹阁老踢死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哦，要照这么，是该杀。”

詹娘娘一听，你还别说，这个程咬金还真讲理。

长孙皇后不乐意了，心想：姓程的，你到这儿不但不给秦英求情，你还说坏话，咱没完！这边“哼”的一声，程咬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詹阁老死了，太可惜了。这秦英真不懂事，该杀。但是万岁，别忘了，老秦家千顷地一棵苗啊。未曾杀秦英你得想到当初瓦岗寨结拜的弟兄，那秦琼秦叔宝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呕心沥血，现在人没了，情还在。看在功臣的份上，应该从轻发落。”

长孙皇后说：“老千岁说得对。老秦家有免死金牌，拿出一道金牌免去他们家的功劳就算了。”

程咬金一看，故意地吃了一惊：“原来是皇后在此，我这有礼了！”

“免了吧，我这皇后也快叫人家免了。老千岁啊，你可得给求求情。”

“万岁，这件事情……”

李世民就想把这人情给了程咬金，这样的话对自己的结发之妻以及女儿就有了交代了。哪知道詹秀荣不让：“万岁呀，我父亲死得冤枉，你可得给他做主啊。不然小辈也不活了。”干吗？她要自尽。

李世民为难了，心想：你们都难为我。我想饶了秦英，我的妃子不让；不饶秦英，皇后不让。这可怎么办呢？程咬金一看，明白了，这事还得我办。

“万岁，你知道现在前敌怎么样吗？”

“战情如何？”

“打得太艰难了。现在大兵已到白虎关，可怕的是元帅薛礼死了，这是折了帅旗，于国家不利，军中不利。没办法，我们才叫樊梨花挂印为帅，殿下太子已经给你送来折报。”

“朕知道，把樊梨花封为威宁候三军大帅。”

“是啊，三军大帅樊梨花打白虎关没打下来，将士伤亡惨重，我进京搬兵求救。你应该派几员大将到疆场助阵，要不然征西就要夭折呀。殿下愁得吃不好睡不着，形容憔悴，他天天掉眼泪。殿下想万岁爷，又哭死去的将士。所以他命我进京城来搬兵来了。”

李世民吓一跳，前敌战情这么紧张，我儿子身体不好。“那么老爱卿，快看朝中派谁能够到疆场打败哈迷六国呢？”

“我想这秦英虽然年龄不大，本事可不小，力气又大，在京城又不好管，又淘气，这次又犯了法，就应该叫他到疆场立功，将功折罪。如果在疆场打了败仗，他没本事，再杀他个二罪归一，你看这么好不好？像秦英这样的将官，没长成，就死在朝内，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太可惜了，还不如到疆场征杀！”

皇上左右为难，为什么？被杀者是他老丈人詹坤，杀人者是他外孙子秦英。秦英这边有长孙皇后，还有秦英的母亲老皇姑。詹阁老这边有阁老的女儿西宫娘娘在这儿听着。有那么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李世民那么明白，现在也没招了。

还得说程咬金有本事，他几步就来到长孙皇后近前。程咬金想：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只要西宫娘娘“嗡嗡”一哭，我们说什么都不好听，还得叫长孙皇后说话。想到这儿，躬身施礼：“国母。”

“程老千岁，你辛苦。”

“不辛苦。国母娘娘，你刚才求情，可不是万岁不准人情，向着西宫。你心疼你的外孙子，难道皇上不心疼？可是向情向不了理啊。秦英杀人，不让他抵偿对命，那么别人再杀人，皇上怎么处理呀？满朝文武都在这儿看着呢。”

“要这么说，秦英那就没命了吗？”

“不是，要我看，你叫皇姑过去找一找西宫娘娘，叫娘娘发话，这事就好办了。你得给个面儿啊。”

可也对啊，光吵不行。什么“小贱妃仗着模样长得好……”不是理由啊。想到这儿，长孙皇后把女儿叫到身旁。

“银屏啊，程千岁说得对，去求求你姨母吧，叫她求个情，你替你儿子跟人家赔个不是，说个过来过去话，毕竟咱把人家爹打死了。反过来，要是咱家呢？咱也不让啊。”

程咬金说：“这就对了，快过去！”

老皇姑这才来到西宫娘娘近前：“皇姨娘，我给你磕头了。”

银屏公主比这詹贵妃大好多了，另外那个年代特别讲究，说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不一样。在民间都讲究一妻一妾三房小，三房那就叫奴婢。这个长孙皇后那是正宫国母，妃子那就差太多了。长孙皇后生的孩儿也比贵妃生的孩儿高贵。吓得西宫娘娘赶紧往旁一闪。

“哎呦，老皇姑你这是干啥？折煞我了。”

“不，皇姨母啊，千错万都是我儿子之错。那秦英不懂事，缺少教育，他爹又不在家，我又不会管孩子。这次和阁老争吵起来，他把阁老给踢坏了，阁老一命呜呼，我心里也难过。人已经死了，你说叫秦英抵偿对命吧，皇姨母，他还小，另外两军阵前正在用人之际。刚才程老千岁说了，不如叫他疆场立功。看在万岁的份上，看在孩子我的分上，你饶了他吧。如果他到疆场打了败仗，再杀个二罪归一，我这给您磕头了。无论如何，你在万岁面前替我讲个情，如果你不给面子，我就跪在这不起来了。”

她这块把人情放到这儿了，詹贵妃一看，这是程咬金和长孙皇后他们给我做了个圈要我钻。叫我在皇上面前求情，我自己要求不报仇了。我要不这么做呢？不这么做皇上也不能杀秦英。因为程咬金这个老东西没那么坏的，他跟老秦家关系太厚了，一家一样，他能不救秦英吗？到时候，我又不是人。算了。想到这儿说：“老皇姑你快起来吧，我，我给你求情就是。”

詹贵妃几步来到龙书案前，慌忙跪倒。“万岁呀，刚才老皇姑已经说了，看在老秦家的功劳上，为了江山社稷，那，那就饶了秦英吧。叫秦英到两军阵前杀敌。如果立了功，将功折罪。如果打了败仗，再杀他个二罪归一！小妃给他求情了！”

李世民一想，这就完了。“爱妃，既然是你给秦英求情，哪能不准呢？爱妃真乃深明大义也！免礼，平身！来呀，把秦英带到八宝金殿！”这一带回来，就是免去死罪。

秦英来到了金殿：“谢皇姥爷！”

李世民说：“非是我饶你，是你皇姨姥姥替你求情，还不谢过吗？”

程咬金说：“快去！”

老皇姑也说：“秦英啊，快谢谢你这个姥姥！”

“皇姨姥姥我错了，我不应该一脚把阁老给踢着了，我情愿给他顶丧架灵，我这给您赔礼了！”趴下磕头。

弄得詹贵妃也没办法：“算了，都怪我爹命苦，他死得屈呦……”

秦英不起来，跪的时间长了，贵妃也适可给个面子：“快起来吧。”

就这样，皇上传旨给詹阁老金井玉葬，又叫老秦家赔偿老詹家五千两银子。五千两可不少，老秦家没有多少钱。但是那就买着命了。詹娘娘回到了皇宫，老詹家发丧不提。长孙皇后救了外孙子也就放心了。老皇姑领秦英回家，暂且不讲。

再说皇上跟程咬金商量：“救兵如救火，你有什么打算？”

程咬金说：“没有别的，就叫秦英挂帅到前敌解围，挂三路元帅。”

“说起来他太小啊。”

“你留他在京城，他也惹祸。别看岁数不大，当初我们这个岁数，不都疆场打仗了吗？不就因为太平年间，这些孩子在京城里不知道好歹，老惹是生非。干脆到疆场去锻炼锻炼。”

“也好。”

找来大臣一研究，最后决定叫秦英挂三路元帅，调来十万兵马赶奔前敌增援。先锋官是谁呢？正在研究，这几家小国公都得着信了，纷纷跟家里人连吵带闹，再找程咬金，我们到前敌去。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岁数小，可是非要去不可：“你要不让去，那干脆我们偷着都跑了。秦英哥哥一走，我们跟着！”

没有办法。程咬金跟皇上商量：“这么办吧，这里最大的是罗章，叫罗章当先锋。罗章也愿意去，因为父亲死在前敌。其他这些小孩最小的十三四岁，大的十八岁。”

程咬金说：“没别的，我当向导官，我给领路，我领着去到前敌，见机行事。”

皇上一想：有程咬金，有这员福将，小孩跟着他，还算可以。“那好吧！三天后，准备出兵！”

就在第二天上，詹坤的儿子詹洪到金殿讨旨。干吗呢？“我要当三路押粮运草官。”

李世民不想让他去，为什么呢？因为他和秦英有这么个茬，叫他去哪儿行啊。

哪知詹洪说了：“万岁你把我留到家里，我也待不住。再者说，这是国事，我父亲死那是家仇，咱们又是亲套亲的，我刚刚在高山学艺回来，我也学了全身本事，我比这帮人都大这么多呢，你不让我去？身为大将不到疆场，何时立功，何时加官晋爵呀？”

皇上一合计：“那你就去吧。”就把他放走了。

事后，皇上跟程咬金一说，程咬金打个愣神。“他当押粮运草官？头路，二路都是我，三路变他了？嗯……不要紧，我辅助他。”

书要简短，消息传出来了，这十三家小国公乐坏了。最大是罗章，最小是尤志，尤志是尤俊达的孙子。各府里的家人都到程咬金这儿千嘱咐万叮咛，告诉：“您可得看住孩子。”

程咬金说：“不放心你们都带走，我还不带着呢。在京城你说你们操这个心，要叫皇上杀了，命都没了。那就不如到前敌死了，没事！我像他这么大，早打一百回仗了。”

“唉！说的也是，走就走吧。”

秦英挂三路元帅，他没有帅印，挂的是金牌。书中暗表，不管二路元帅、三路元帅，只要到前敌见了元帅，金牌一交，他们就是战将。

到了出兵这一天，军卒们四更天吃罢了战饭，五更天点兵。皇上派大臣送到十里长亭，说些祝福话，然后号炮连天，离开了长安，直奔白虎关起兵。程咬金还不知道呢，现在杨藩那边摆下了金光阵。要知道，他更着急。

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了灞水长安，直奔玉门关，奔界牌关，奔锁阳关，再奔白虎关。那可就都晚了，因为樊梨花和杨藩打赌，定的是一百天。程咬金提前走了半个多月，人马到不了。

单说这些，人马来到了玉门关。突然有军卒来报：“启禀程老千岁，前边大道上有一位出家道长要见您。”

“谁呀？”

“我们也不知道谁。这老道仙风道骨的，他说跟您是朋友，是磕头把兄弟。”

“是吗？好啊，在这个地方有我朋友？秦英啊。”

“爷爷。”

“队伍先停下，原地休息一会儿，我看看谁来了。”

“哎！”

十万大军形成巨蟒长龙，一说停下，后边传出话来，前边还继续往前走。传令兵骑快马往前去，告诉队伍：“靠边，靠边，靠边，停！”

程咬金踅战马，有人领着，一看队前的树荫下站着个老道。程咬金冷眼一看，打个愣神，这么眼熟呢，谁呀？这个人六旬开外，头戴黄杨木的道冠，银簪别顶。身穿银灰色的八卦道袍，腰系丝绦，背背一口太阿剑，斜挂着兜囊。往脸上看，四方大脸，皱纹堆累，二目有神，五绺长髯是白的多黑的少，飘洒精神。冷眼没认出来，等他下了战马，紧走几步再一看。

“哎呀！兄弟，是你呀，你可想死哥哥了！”说着拉住老道的手，老泪纵横。

第六十七回 对松关罗章伤少帅

唐王李世民封秦英为三路元帅，罗章为正印先锋官，国舅詹洪是押粮运草官，程咬金为向导官，挑选十万精兵离开灞水长安直奔西凉的白虎关。这一天，离玉门关不太远了，突然来了个出家的道士。

程咬金一见高兴坏了：“兄弟！怎么是你？！”

出家的道长看看程咬金也乐了：“四哥呀，你还这么健壮！”

“咱俩多少年没见了，一晃得有好几十年了吧？”

“不对，你记得吗？在扫北的路上大战祖车轮。有一回，你闯不出重围，是我帮你的忙，咱俩不见了一面吗？”

“那也好长时间了。”

“有十几年了。”

“兄弟，你上哪去了？怎么上这来了？来来来，咱们这边聊。”

到旁边斜插花的路上一棵大树下，两个人找两块石头坐下了，手拉着手看了半天。那位说，这人是谁呀？这个人是贾柳楼四十六友之一，他的名字叫谢映登。程咬金排行在四，与谢映登是兄弟。贾柳楼结拜的弟兄大部分已经战死了，没几个了。那么今天见着谢映登，程咬金别提多高兴了。

“兄弟，你从哪来？”

“我一直在西凉一带。你们的战情我都知道。你记得吗？罗通闯重围被获遭擒，就是我割开帐篷把他救走的。”

“对呀，是你？”

“是我。”

“那你怎么不露面？”

“出家人露什么面，我也不图这功。”

“哎呀！”程咬金马上吩咐当兵的，“你们告诉秦英秦元帅，今天咱们就地休息，明天登程上路，我这儿来朋友了，歇半天吧。”

有人给他支好了帐篷，烧上了水，准备了素斋素饭，程咬金跟谢映登对面一坐，两个人叙旧。又把秦英、罗章这十三家小国公都叫进来，挨个介绍。

谢映登看了看秦英，点点头：“这是我二哥秦琼秦叔宝的孙子。我二哥秦叔宝早已作古，后辈倒比先辈强。好，好孩子！”一低头看这个红头发的小小儿：“你是谁呀？”

“我外号叫赤虎，名叫程通，这是我爷爷。”他一指程咬金。

程咬金高兴：“这是我孙子！”

谢映登说：“你的能耐怎么样？”

“跟我爷爷学的，跟我爷爷差不多。”

谢映登想：功夫不怎么的，嘴不错。一抬头瞧见个穿白戴素的小伙子，细高挑，大高个，这个眉眼太帅了，这可是人前显贵、傲立夺尊的一员小将。“你姓什么，叫什么？”

“爷爷，我姓罗，我叫罗章，我的父亲恕个罪说叫罗通。”

“罗成是你的爷爷？”

“不错。”

谢映登听这话，沉思半晌，眼圈含泪。老罗家个个长得漂亮，功夫好，可惜两代命短。那罗成刚到三十岁，马陷淤泥河，乱箭穿身。罗章在征西路上大战界牌关，盘肠打仗，英勇壮烈，名垂青史。但是老罗家人口稀少，看看这个孩子，谢映登点点头：“孩子，疆场刀枪无眼，要多加小心，行事还要厚道。”

罗章想：什么意思？没明白。

谢映登回头看看程咬金：“四哥呀，你的担子太重了。这些小国公都是忠良之后，将门虎子，这么小，你都给领出来了。要有个马高镫短，你得怎么受埋怨呢？”

“我懂，没办法。京城缺少良将。这些孩子都愿意出征，我能不领着吗？”

“我明白了。”

一会儿，小孩们都出去了。谢映登和程咬金商量：“四哥，你知我到这儿干吗来了？我是给你指明路途来了。”

程咬金一想：我就是向导官，西凉这路闭眼我都能走，来好几趟了。“你给我指什么路途？”

“我问你，你这次出兵从哪条路线走？”

“不就是离了玉门关走三关，过了界牌关，奔锁阳关，过了锁阳关也就是最近我们刚得的五关，再到白虎关。”

“那你得走多少日子？你不知道吧，你走之后，六国大帅苏宝同和杨藩把他们师父请来，在白虎关外摆了一座金光阵，给你们大唐一百日时间，打开金光阵他们纳降书顺表，打不开你们大唐称臣，人家六国瓜分得到的城池。如果按照刚才你说的进军路线，你到那早超过一百天了。”

程咬金说：“我不知道啊。那怎么办？”

“你呀，不要从这条路线走。看见没有？过了玉门关，斜插花下去，前边是对松关，这条道很少有人走，如果不认识，容易迷路。你从对松关走，能近一个半月。”

“那可好啊。界牌关到锁阳关中间有八百里瀚海，甭说吃东西，水都没有啊，太遭罪了，骑马好点，这当兵的可太不容易了。这样一来就不用走这一段了。”

“对啊。”

“那这对松关怎么走？好走吗？”

“好走。对松关的主将当初是大唐朝的，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归哈迷国了。主将姓洪，单字名杰，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洪山，一个叫洪海，这爷三个镇守在对松关。据我知道，这个洪杰是哈迷国五老之一，这五老你都知道是谁不？”

“我知道几个，不是有樊梨花的父亲樊洪，还有有个叫刁应祥的，还有杨藩的父亲杨虎，再加上你说的这个洪杰，另外，还有一个人叫高盛的，我没见过。”

“对。这个洪杰为人很好，不但会带兵守城，对待百姓也有方，治理得对松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你们到那之后最好劝他投降，别打。他们要投降，开关把你们接进去顺利通过，直接就奔白虎关，能少走一个半月，你就赶上了攻打那个大阵了。看来白虎关是最后一战，如果打赢了，你们很快就会凯旋。要是打不赢，这个仗可就没日子了。”

“兄弟啊，我得怎么谢谢你呢？太好了！只是你为什么不跟我上前敌去？干脆帮忙助阵。”

“说起来我是中原人，应该报水土之恩，西凉六国无故造反，我应该和你们一块去。但是我是出家人，当初我要是能想到名利二字，我就不会出家。闲云野鹤走惯了，我还要拜访几位朋友。这么办，你们先去，我也不能不管，有事我就到。”

“好好好。”

两个人谈到天光放亮，这才分手。谢映登走了。

再说程咬金，跟秦英商量，决定走对松关，尽早赶到白虎关。

就这样再起兵，把路线改了。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不再重叙。这一天，探马蓝旗报：“距离对松关还有四十里地了。”大兵不能往前去了。是啊，兵行栈道，不打自乏，得歇歇兵，好攻城。

秦英说：“好，找一个依山傍水之处，平川之处，安营扎寨！”你别看他岁数不大，因为家里头都是练武领兵带队的，每天他也研究这事，还真明白。

随后，安营扎寨，铡草喂马，立好了中军大帐，忙坏了罗章。罗章知道：军中这十三家小国公我最大，为什么叫我当先锋官呢？元帅年轻，找一个老练的、懂事的人。更主要的是先锋先锋，有事先行，要打对松关我得去看看地势。就这样，从先锋营带了十名军卒，离开了连营，直奔对松关。

这阵儿，天色将晚，太阳西斜。大约走了几里地，军卒喊上了：“先锋官您看，前面是不是对松关？”

罗章一看，怎么出现了一座城，来来往往有人？“不对，不对！这是海市蜃楼。在这一带经常有海市蜃楼，不信你再往前走。”又走几里地，看不见了。“对松关在哪呢？咱们一口气出来有十五里地了。”军卒止住脚步：“罗先锋看，那是对松关！”罗城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可不是吗，远远有一座城池，旌旗招展，号带飘扬。怎奈太远了。我呀，往前去看看。罗章提战马又走了有十来里地，绕到了城南，然后绕到城西。他察看了一下在哪块儿亮队好，哪块儿做战场。没想到被守城的军卒看见了。

对松关的军卒这两天早就得报，说无故来了一哨大唐人马，往对松关来了，也知道他们在四十里地的地方安营扎寨，到底要干什么，弄不清。为什么呢？说大唐朝如果增兵增将那应该走锁阳关，是从界牌关走，不应该从我们这儿走。那边是粮道，打通粮道好行军啊，怎么往这走呢？闹不清大唐营将官的意图。突然，军兵发现下边有十几个人东瞧瞧西看看。赶紧报告，报告谁？今天巡城的是两员少帅，一个叫洪山，一个叫洪海。军兵一报告，两个人往下边一瞧：“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来偷看我们城池，走，下去！”

就这样，两个人来到了下边。上了马，吩咐军卒开城落下吊桥，然后俩人拍马就冲出来了。

城里出来人，罗章也知道了，不好，快走。想要回去，回不去了。这块旷野荒郊没地方藏，没地方躲。人家两员少帅东西一夹，就把罗章夹到当中了。

“站住，别走了！”

罗章一想：站住就站住呗。止住战马，仔细观瞧，一看这两个人年纪在个三十岁上下，身高体壮。一个是红脸，一个是黑脸，每人手中一口大刀。

这两个人一看眼前这员小将，差点乐了。这是个娃娃兵，连二十岁都不到。这张小脸嫩嫩的白白的，细眉毛大眼睛。这要穿上女人服装，比大姑娘都漂亮。穿白小将，白马银枪，真精神。俩人都不敢大声，生怕把罗章吓着。

“你是谁？”

“我，我是唐营的。”

“你为何偷探我们对松关？”

“谁来偷探来了？我是巡营到这儿。我还说你们偷探我们营盘呢。”

“呵！嘴还挺巧。既然来了，别走了！”

“我是巡营的，不是打城的。那好，既然见到你们了，咱们就说到这，明天不再下战书，我们要走马取城！”

“你长几个脑袋，要走马取关城？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的父亲我恕个罪说，扫北王叫罗通，在下罗章，是大唐营三路元帅麾下调遣的先锋官。你们俩是谁？”

“要问我，是对松关的少元帅。我叫洪山，这是我兄弟叫洪海。看来大唐朝是没人了，叫你个娃娃兵当先锋，真乃可笑啊，可笑！”

“笑什么？人不在大小，马不论高低。你大了，你大不就守城的货吗？”

“呀！你瞧不起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说着，洪山催马抡刀，手中大刀就举起来了。这个使刀得端着架，使枪不用，手拿像棍一样，要不怎么枪叫兵刃之中贼呢。这边洪山一拉架子，罗章这枪就到了。罗章没打过仗，他不知道打仗什么滋味，在京城就憋足劲了，到疆场去。今天一看，拿刀要劈我？那我得还手。连着就三枪。这枪太快了，也是洪山轻敌了，认为他是个小毛孩子，所以刚一举刀人家枪就来了。扎哪儿？扎前心捎挂两肋。把个洪山忙活得顾不了砍人家了，赶紧去挂枪。哪知道，罗章怕人家把自己的枪给崩开，他往回一带，枪是没扎着，但是枪缨里头有五把钢钩。罗章的枪跟他父亲、他爷爷的一样，叫五钩神飞亮银枪。五把钢钩锋芒利刃，非常快。一扎没扎着，往回一带，一下子就在软肋这儿挂三寸长一条口子，疼得他大叫一声：“扎上了！”扎就扎上了吧，你叫什么呢？他也是吓得，踅马闪在一旁。

看哥哥鲜血一流，弟弟洪海急坏了，催马抡刀就上来。“小娃娃，你手真黑呀。竟敢伤我的哥哥！看刀！”大刀就劈下来。

那罗章也不言语，急忙左脚一踹镫，镫带绷镫绳，马头一踅，这一刀劈空了。猛然，战马一打踅就过来了，手中一拧枪：“扎！”说声“扎”，一个金鸡乱点头，直扎脑门，晃洪海的眼睛。把个洪海吓得一闭眼睛，赶紧用刀划拉。哪知，这招是假的。紧跟着，罗章稍往下一点，奔他的前心。洪海这边紧划拉，把前心这枪也崩开了。没想到，罗章猛地一拧，大枪前把靠下，后把一抬：“扎！”正扎在洪海的大腿根儿上。多亏这块肉厚，另外扎得偏点儿，不然能把骨头戳折。那个大枪的枪尖像鸭子嘴形，能有两寸宽，那戳上还了得？把个洪海疼得大叫一声：“疼死我也！”哥儿俩败走，对松关的军兵跟着后边跑。

罗章也不追。为什么不追呢？因为他这是私自开兵见仗，没有元帅的将令。本来是察看地势，偷探对松关，这是碰上人家巡城的打了一仗。

就这样，罗章回到营盘，自己挺高兴。敢情打仗这么容易？我就没使劲，两下子就伤了俩。要这么打，太容易了，干吗征西打好几年？我到那儿就行了。见到元帅，他跟秦英说：“刚才我巡营的时候，碰见对松关两员少帅，我们打了一仗，我赢了。”

秦英没往心里去，也没跟程咬金说，准备第二天要走马取对松关，再交战。

再说洪山、洪海。回到了城里，直接奔自己的帅府，从后门进来，先到自己的宅子里头，叫医官给自己上药，包扎好了，吃些药，往书房一坐，俩人生气。

“就这员小将，看着像个大姑娘一样没什么能耐，居然没费劲就把咱俩打伤了。你说这对松关能守得住吗？”

“够呛。”

“那咱爹能耐行吗？”

“我看也够呛。”

“那怎么办呢？”

“找咱妹妹，咱妹妹本事可比我们大。在山上学艺刚刚回来。要是她出马临战，还能打一仗，要不然不行。”

俩人正合计呢，您说巧不巧，他妹妹来了。

洪山、洪海的妹妹叫洪月娥。这姑娘性情也急，脾气暴躁，武功也好。往这一走：“给里边送个信，哥哥在里头没有？”

这哥俩挺有意思，一听妹妹说话声音，故意哼哼不止：“疼死我了——气死我也——”

洪月娥推门进来了，一看：“干吗呢？你们怎么了？”

“妹妹你可算来了。快快，坐下坐下坐下，我们俩受伤了。”

“怎么受的伤？”

“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在城外遇见一个叫罗章的，太厉害了，岁数不大，也没看他瞪眼珠子，就把我们俩打伤了。妹妹呀，完了，关城保不住了，你快跑吧。”

洪月娥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哥哥，你不要长他人威风，灭我们的士气。难道大唐营的人是项长三头、肩生六臂不成？明天，妹妹我出马临战，要他的性命，给你们报仇！”

“妹妹，你别去。我都说了，我说你别看我们两个不行，我们有个妹妹那可有本事。你猜那个人说什么？‘妹妹？姐姐来了也不行！你叫她过来，我要她性命！’妹妹你别去，你去连命都保不着。”

“住嘴！哥哥，谁这么犯横啊？我非去不可！”

“我的妹妹，你去不了啊，咱爹不能让你去。咱爹老说，女孩家学了本事就是抬高身价，将来找个好婆家。能叫你出马临战担风险吗？那要叫唐兵唐将掠去，咱老洪家得多丢人哪。”

“哥哥，我非去不可！”

“你要非去，咱爹不让呢？”

“那怎么办呢？”

“我们给你出个主意。明天大唐营的人准得讨敌要阵，你跟着出马临战，先别动。咱爹到疆场打仗，要是赢了更好。要是赢不了，你战马就窜出去，咱爹想拦也拦不了了，你不就出战了吗？”

“好！哥哥，要这么说，明天我早一点到疆场等着。等我爹看见，他就管不了了。”

“对！好妹子，咱老洪家可就仗着你顶门立户了。”

“你放心吧。”

这洪月娥回绣楼，一宿都没睡觉。为什么呢？反复在床上折腾，哪来这么一个姓罗的，把我哥哥伤了，明天我非要他命不可！

第六十八回 两军阵程通戏月娥

洪月娥憋着气要去疆场会罗章。这天，她早早就起来了，洗漱已毕，用罢早饭，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浑身上下收拾好了，挂好了百宝囊，叫丫鬟准备马匹，挂好了兵刃，直奔帅堂。

哪知道，他的父亲洪杰比她还早呢。因为洪杰已经听俩儿子汇报了，说他们带伤了。洪杰心情沉重，无故的两国挑起战争，我们远离国都，给养供应不上。本来想在这地方过个太平日子，先混着。没想到，不知为什么唐兵唐将要从这走，就是落十个雨点也掉不到这座对松关哪，不知道为什么？他哪知道，那是谢映登给指的路，这是一条近路，从八百里瀚海锁阳关走，走的是弓背。现在对松关这个走弓弦特别近。天光刚一放亮，老元帅盔甲鲜明，点齐一千名军卒准备亮队。

再说大唐营三路元帅秦英。秦英早晨起来，齐军过卯、发放军情已毕。“众将官，今天我们要打对松关，但不知哪位将军出马临战？”

就听下边甲叶子翻飞，有人上前施礼：“元帅，末将愿打头阵！”

秦英一看，正是先锋官罗章：“大哥，你去行吗？”

“行，没事！我走马取对松关！”

“好，多加小心。”

又派两个年轻小将。谁呢？赤虎程通，还有尤志。这尤志前文我说过，是尤俊达的孙子。赤虎是程咬金的孙子。想当初，尤俊达和程咬金关系最好，劫皇杠都是他俩一块干的。等到了第三代，这两个孩子还是非常近，尤不离程，程不离尤，有事他俩是一块儿上。这尤志手使烈焰叉，说话稍微有点夹舌子。程通专门给他出坏主意。这俩小孩就跟着罗章，点齐一千人来到对松关下，讨敌要阵。

老元帅洪杰在这儿等着呢。一看外边叫阵，立刻吩咐军卒响炮出兵。为什么要响炮？这有动静好啊，一响，军兵也觉得很振奋，战马也精神。人欢马炸，离开了城门，来到了吊桥外，再往前去走五里地，排开战场。洪杰叫战将压住阵脚，提丝缰来到疆场。

“呔！对面什么人讨敌要阵，过来答话！”

罗章说：“二位兄弟给我观战，你看我走马取对松关！”

“别吹了，能行吗？”

“怎么不行？昨天我一阵赢他们城里两员将。今天，我走个三阵五阵的，不就把城得下来了？”

“好了，那咱也跟你借光，立个头功。”

此时，罗章来到了疆场，抬头一看这员老将，五旬上下，上中等身材，身体很壮。紫微微一张脸庞，浓眉毛，肿眼泡，小眼睛，鼓鼻梁，大嘴岔。花白胡须，黑的多，白的少。体格很壮。红铜盔、红铜甲，外罩绿罗袍，肩搭花狐尾，脑后飘摆雉鸡翎。胯下一匹混红马，手中一口大刀。

“对面什么人？”

老将闻听，把大刀背在身后，看了看，来个小孩。想起来了，我儿子说了，昨天傍晚的时候就看见一员小将，年纪不大，像个念书的书生，两枪把我俩儿子给伤了，大概是他吧。

“小娃娃，我是对松关的元帅，我叫洪杰，你是何人？”

罗章连他爷爷带他父亲，再他，把名一报，洪杰点点头，战马倒退数步。怪不得，这小孩这么大本事。闹了半天，这可是名人之子，将门之后。别看我是西凉人，久在西凉，早有耳闻。大唐朝的名将罗成号称无敌将军，帮着李世民打天下，立下无数战功，官拜扫北王。他的儿子罗通我更知道了，前不久有人告诉我，他大战界牌关，盘肠大战，临死还杀死了王伯超。身为武将像他们这样壮烈的很少。

“罗章啊，你小小年纪也来冲锋陷阵，无故打什么仗啊？我敬佩你们家父一辈子一辈是英雄，你们到对松关，你认为就能把城池打开吗？”

“我们借路来了。”

“借什么路？”

“跟你说实话，我们带十万大兵想要到白虎关去，前敌正在用将。从八百里瀚海走太远了，不得走，想从你对松关穿城而过。今天你开开城门，借我们道路，让我们过去，万事皆休。要不然，小爷叫你在枪下做鬼！”

这句话洪杰可火了：“小小的娃娃，你太狂了，竟然口出浪言，卖大话，我教训教训你！”催马抡刀就劈下来。

罗章一看大刀奔自己顶梁劈来，他根本就不知道害怕。为什么呢？他刚出世，他哪知道姜是老的辣。只见大刀奔自己劈下来，晃手中大枪，用枪头一压刀头。洪杰刚要收招进势，罗章这个枪可到了：“扎！”吓得洪元帅急忙闪身要躲。再看罗章就把这枪纂抬起来了，奔老头的腰抽来。这孩子可太狠了，上来就下毒手啊。二马错镫之际，拦腰锁玉带这招，本来躲过去了。哪知道，小罗章一反手，这枪奔老头后背打来了。脑海后背要给抽上，就没命了！那还了得？就得说洪杰是哈迷国五老之一，有战斗经验。二马一错镫，背后金刃劈风，知道不好，急忙大刀往后边一背，随后往前一滚，马往前一蹿。稍微慢步一点点，罗章这枪杆就抽在老头的后背上。幸喜，后边有刀杆挡一下，另外有掩心甲。就这样也震得老头在马上栽几栽、晃几晃，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吐血。“好厉害！”催马想回来再战。

哪知就在这工夫，一骑桃红马赶奔疆场，谁呀？正是洪月娥。洪月娥催马奔疆场，嘴里喊着：“爹爹，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女儿替你报仇！”

那洪杰踅马回头一看，女儿上去了。这个着急啊，我没败啊，虽然他给我一下子，没把我怎么的，我还可以败中取胜呢，你过去干吗呀？老元帅一看就不高兴了，这个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呢？女孩家不在城内，你出来干什么？但，现在埋怨没用了，闺女已经上战场了。只得嘱咐：“月娥，你可要多加小心！”

“爹爹，不劳你叮嘱。”这姑娘打马如飞，直奔疆场。

就在这阵，有人看出便宜了。谁呢？就是小孩尤志。尤志一想：罗章哥哥露脸了，第一阵就赢了，这是征西路上功劳簿第一个立功的。没别的，第二个是我的。他催马就过来了：“罗章哥哥你歇会儿，这阵让我。”

罗章战马正往前去，本来踅回马来奔战场。一踅马头，好嘛，尤志上去了。罗章一想：这不抢功吗？抢就抢吧，我歇会儿。就这样，回到本部军队给观敌掠阵。

再说尤志，来到洪月娥近前，带住丝缰，眨巴眨巴小眼睛：“你是谁？”

洪月娥闻听，一合大刀，看了看。谁家来个孩子，十三四岁，最大不过十五岁。个儿也不高，还挺瘦，头戴镔铁盔，身挂镔铁甲，这盔也大点，看那样要把他压趴下。胯下青棕马。往脸上看，这张脸黑白花花，怪花花的。手里拿杆钢叉，也比一般的钢叉要小。

“小娃娃，你是谁家孩子？疆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回去！”

“你瞧不起我呀？告诉你，我是大唐少将官。”

“管你什么官呢，你快走！”

“你是谁啊？说呀。”

“要问我，我叫洪月娥。刚才那员老将是我的父亲，我恕个罪说是对松关的元帅叫洪杰。”

“你爹都不是对手，你不更白给了吗。”

“你舌头都没捋直呢，回家找你娘去，上这干吗？”

“你骂我，我揍你！”手中叉一举。

洪月娥摆刀想吓唬他。

“等等！我还没报名呢。”

“我不管你叫什么。”

“别价，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对了，人不留名不知张王李赵，雁不留声不知道春夏秋冬。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不知道。”

“告诉你，飞叉太保叫尤俊达！我爷爷当初和程咬金劫过皇杠，你知道吗？在瓦岗山当过大官儿，我是他孙子。我爹没什么名。”

“我管谁的孙子，谁的儿子。你回去不？刚才有一个人把我父亲打伤了，还打伤我两个哥哥，我找他算账！”

“我明白了，你看我长得丑是不是？我是丑，俺唐营里有的是俊小伙。算了算了，丫头别打仗了，到我们这儿，给你找个小女婿得了！”

“小崽子，你嘴够损的。看刀！”就一刀。

“还想打呀？开呀！”海底捞月，抡叉就崩出大刀。

姑娘把大刀收回来，又劈下来，连着三招。

尤志一看：“敢情你还有两下子呀？行了，我不陪你玩了，我走了。”一踅马，他跑回去了。

这也好，叫罗章喘喘气，休息一会儿。这尤志一边跑，嘴还不老实呢：“我说赤虎哥哥，我可没打过这个丫头，你给我帮忙。”

“好了，我上去！”

赤虎程通催马来到洪月娥近前。洪月娥一看，怎么又来个小孩？比那个大不多少。这个模样长得比刚才那个还难看，连盔甲都没有穿戴，梳个冲天杵的小辫，一脑袋红头发，身上穿的红袍。书中暗表，里边可有软铠。胯下一匹小红马，掌中一把锃明瓦亮的小斧子。往脸上看，长个花花脸，一道红，一道黄，一道白的，奔儿头，翘下巴，窝抠眼儿，乐乐呵呵在那气人呢。洪月娥想：这大唐营怎么净这样的将官呢？这是孩子，比我还小不少呢。

“小娃娃，你来干吗？”

“我小啊，我不比你小，就是没娶媳妇呢。我说你是谁呀？”

“我叫洪月娥，对松关的，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呢？我们要从你这城过去。放我们过去就甭说了，要是不放我们过去，你可别说我这一下子把你脑袋劈两半。”

“你也配！撒马过来！”

说着姑娘催马抡刀，就往下劈。这刀也落下来了，再看这小程通，就迎着刀过来，也不躲也不闪，手中小斧子高高举起，嘴里喊着：“劈脑门！”“唰！”斧子奔姑娘的顶梁门劈下来了。

洪月娥一看，这是什么招？我砍他，他不躲，他拿斧子砍我。我要把他砍上，他也把我劈死了，这叫玩命！就凭我，跟他对命？你这丑小子该死，我才不干呢。赶紧收刀，干吗？来磕赤虎程通的斧子。

哪知程通这一斧子没劈上，扳斧头，现斧纂，三棱透甲锥奔着姑娘眼睛点来：“扎眼仁啊！”

“啊！”洪月娥一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小孩不大点，说话像在罐子里一样，还有点结结巴巴的，斧子这么快呀？可了不得！赶紧用刀头一挂斧纂。

小程通一看没扎着，他收回来了：“掏耳朵呀！”奔洪月娥的脑盖劈来。这耳朵要掏上，上脑盖就下去了。姑娘缩颈藏头一弓肩：“老厉害！”战马分开了。

一马三招，这小程通砍了三斧子，姑娘愣没进上招。为什么？斧子快呀。姑娘心说：我可得小心，看来大唐营真有能人。

再次见面，姑娘刚一举刀，哪知程通斧子又到了：“劈脑袋呀！扎眼仁啊！掏耳朵啊！”两匹马踅回来，又来了，还是三招。

姑娘说：“等等！你怎么就会三下啊？”

“谁说的？”

“我说的。你为什么就这三招？”

“待着你的吧！你还不知道呢，我告你啊，我上三斧子，下三斧子，左三斧子，右三斧子，前三斧子，后三斧子，一共是一百零三斧子！”

“这么厉害？”

“去掉一百斧子，就剩三斧子。”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要你的命！”

“别价，还一招呢，我还一杵呢！”用透甲锥往姑娘的腰部杵下来了。

姑娘吓得用兵刃一带，磕住斧子，再次交锋。姑娘这回看准了，你就这几下子不是吗？好了，刀挂风声抡开了。没有五个回合，赤虎程通不行了，这丫头太厉害了。

“你这样的找不着婆家了！没人要！净谋害亲夫！我走了——”他跑了。

把洪月娥气的，哪来这么两个活宝啊？这仗怎么打？

“大唐营还有没有人了？过来受死！”

罗章一看自己两个兄弟败了，就剩我了，上阵吧。催马上阵，要会斗洪月娥。

第六十九回 一见钟情以身相许

上回书说到，罗章催马来到战场，和洪月娥马打对头。

洪月娥抬头这么一看，这员小将可与众不同，特别是他和尤志、程通在一起，显得罗章格外的漂亮、英俊。细溜溜的身材，这张脸，面似满月，浓眉朗目，鼻直口方，一口的好牙。本来他不是笑，可是嘴角好像在笑，眼角眉梢带着英雄气概。亮银盔，亮银甲，外罩素罗袍，胯下白龙马，掌中一条亮银枪。嘿！谁见过当初的哪吒，哪个见过春秋的子都，强似当年长坂坡的赵云赵子龙！

姑娘看罢，不知道为什么，心一个劲儿跳，眼都不眨地盯着，把个罗章看得愣住了。

“你看什么呢？丫头。通名受死！”

姑娘心的话：这是打仗呢，我想什么呢？“你是什么人？”

“在下先锋官罗章是也。你是谁？”

“我是对松关的，刚才那员老将是我的父亲叫洪杰，昨天在郊外被你扎伤的是我两个哥哥洪山、洪海，我叫洪月娥。”

“好！姑娘！要是听我良言相劝，赶紧下马投降，把这关城献了，饶你不死。不然要你性命！”罗章头一回这么横，一想我得冲点，打仗嘛。

姑娘“扑哧”笑了：“我说罗将军，咱们俩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们要对松关干什么？缺这座城吗？”

“非也。”

“不缺城，要它干什么？”

“我们要借城，打这儿路过。”

“要抄近道对不对？”

“不错！我们想到白虎关前敌去，从这走能近！”

“知道还不少呢。既然你想借道走，你为什么不派人到城里和我父亲说呀？如果把话说明白了，我们不让关城，咱们再打。你这么样，凭着你胯下马、掌中枪想赢我们，想进城，那你可进不去。”

“呸！丫头，不要胡言乱语。是你，看枪！”“欻欻欻”连进三枪。

这姑娘摆刀接架相迎。一边打，心里一边琢磨：这一员白袍小将长得好，能耐怎么样？虽然我哥哥和我父亲被他赢了，但我哥哥和我父亲当的是太平官，很少到疆场交战，能耐确实一般。那么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瞧瞧。这姑娘没进招，心眼也多。那是高人点传、名人指教的刀法。既然我猜不透你有多大本事，我先保护自己，然后再进招。手中大刀上护其身、下护其马。

这罗章贪功心盛，一枪比一枪紧，一枪比一枪精。罗章这杆枪是：

一扎眉头二扎口，三扎面门四扎肘，

五扎金鸡乱点头，六扎怪蟒穿裆走，

七扎两腿八扎马，九扎敌将难逃走。

罗章的枪是一点也不留情，处处往致命地方扎，这枪就能使出了十几个回合，姑娘没还手。反正，你过来，我就跟你在这儿应付。到了二十回合，姑娘看明白了。罗家的枪法确实高啊，这罗章就是年轻，没有战斗经验。这要是在疆场锤炼个十年八年的，可是了不起的大将。我在这对松关很难碰上这么一员小将。想我今年不小了，恩师也跟我说了，应该走正路。那么我的终身要能许给罗章，就算平生足矣。可是，这个小将也太狠了，我怎么能把话说清楚？挺大个姑娘就说我要许给你、嫁给你，这也不像话呀。有了！

想到这里，姑娘喊了一声：“罗将军果然是英雄，某家不是对手，败阵去了！”虚晃一刀，一踅战马往下败。败可败，猛然一回身看他一眼，然后斜插花就跑下去了。

罗章一看：什么意思呢？瞅我一眼。我明白了，这是走后留招。那个意思说，看我敢不敢追。你能有什么招？回马刀？回马镖？或者是你百宝囊里有暗器，回马箭？我罗章怕你吗？既当先锋，就不怕！追！随后就追。

可恶的是，姑娘的马跑得不太快，一边跑一边等罗章。罗章追得紧，她跑得快。罗章追得慢，她跑得慢。总是有这么一小段距离，斜插花就奔小路下去了，没有进城。

就这样，一口气跑出能有十七八里地，进了山弯了。进了山弯，继续往前走。突然，姑娘马头一掉。

“站住，罗章别走了！”

“丫头，难道你下马投降？”

“不，罗将军，我有几句话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听？”

“讲！”

“罗将军，我敬佩你是忠良之子，将门之后，这次战争又是因为哈迷国的元帅苏宝同引起的。我父女也知道我们打你们也打不赢，想献关投降。那么我父亲要投降，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们父女呢？”

“什么什么？投降？你们为什么投降？”

“你真是不讲理，我们知道这次两国打仗都是因为我们的元帅苏宝同和他的姐姐王妃苏金莲引起的。他们是找你们老罗家报私仇，才挑起两下战争，无故地伤兵损将。我父亲也知道，所以我想叫我父亲和我哥哥献关投降。”

“笑话！丫头，我昨天把你的哥哥扎伤了，今天战败你的父亲，他们能降吗？你是骗我。丫头，看枪！”

“你真不识抬举，既然这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姑娘大刀一抡，往里进招。

这回姑娘可不客气了，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把个罗章忙活得眼花缭乱。为什么？姑娘刚才在疆场上看了半天了，知道罗家枪的优势在哪，不足之处在哪。你呀，毛嫩，使的功夫不到，要使得老辣，罗家枪无敌，可你只有个六七成啊。所以，姑娘才下了狠手。这回罗章不行了，想要败下阵，门都没有。姑娘这口刀上下翻飞，金光闪闪，把他忙活得眼花缭乱。猛然间二马错镫之际，姑娘用刀杆一抽他：“打！”再躲，躲不了了。这要是刀杆抽到身上就得骨断筋折。罗章一闭眼睛：“完了！”哪知道，刀杆抽在腰上的时候，姑娘撤了几分劲儿，也就是推了罗章一下：“给我下去吧！”“扑通！”罗章被抽到马下。枪早就扔了，不过罗章脑子反应挺快，心想：不要紧，因为我掉下马使两匹马一东一西分开，我身体好，腿脚利索，我站起来撒腿就跑，追那匹马。我捡枪上马，还来得及跟她交战。可没想到，掉下马来，还没等站起来呢，姑娘马头一踅，大刀一压：“别动！”刀就奔他脖子过来了。罗章这回心凉了，完了，跑不了，脑袋掉了，把眼睛一闭。半天没动静。

姑娘笑了：“罗章，你把眼睛睁开，你睁开。”

罗章睁开眼睛一看，明晃晃、冷森森的大刀压在脖子上。姑娘刀微微往前一推，那脑袋就掉了。说不害怕，那是开玩笑。当时，罗章三魂七魄就走了一半了。这丫头干什么？还叫我看着她杀我呀？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洪月娥说：“看着没有？我这刀刃正卡在你脖子上。我微微往前一推，你脑袋就被我切下来了。”

“那你切吧。”

“我还没想切，想跟你说点事。我问你，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怎么讲？”

“你要活呢，我饶了你，但是我可有条件。”罗章没言语，在听条件。姑娘这刀始终就没离开罗章的脖子。“罗章啊，我可以劝我父亲投降，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们啊？你说话算数吗？”

“可以，有我呢。”

“但是，你说我凭什么无故要献关投降？”

“我哪知道啊。”

“你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干吗？”

“问你多大岁数，我好知道啊。”

“十八了。”

“我今年十九了。”

罗章心里话：我问你岁数了吗？真是没话找话。

“你哪天生日啊？”

“八月初五。”

“我是七月七的生日，应该叫小巧子，我可和你差不多。”

要一般人也明白了，罗章不懂，为什么呢？还没开这个窍呢，一是练武之人，二一个眼看命都没了，这姑娘笑嘻嘻说这话，他哪知道什么意思啊。

“罗章啊，你不明白吗？”

“什么事，我明白呀？”

“我饶你不死，我留你一条命，但是你得把我收下。说起来不应该自己提媒，但是没办法，我想把终身许给你为妻。如果你乐意，咱们兵和一处、将打一家，献关投降，元帅会免去你临阵收妻之罪，你看好不好？军卒也免去伤亡，老百姓也省得担惊受怕，不知道这门亲事你是乐意呀还是不乐意呢？”

罗章的脸“腾”就红了，一条腿跪在地下，一条腿支着，脖子上压着刀，用眼角看看姑娘。这时他才注意，这姑娘长得太漂亮了。这张脸粉白粉白的，一脑袋的金发，眼珠白眼珠发蓝，嘴唇通红通红。看着自己笑嘻嘻。心想：你是西凉女子，我怎么能要你呢？不能要。我要说不同意，脑袋没了。不如我先答应，解决燃眉之急。等我起来就不要她。你说这小伙子多坏呀。

“你要乐意，那我还有什么说的。”

“你乐意了？”

“啊。”

“那好，”她把刀抬起来，“起来吧。”

罗章站起来掸掸身上尘土，伸手捡起大枪，打声呼哨，那匹马从远处跑过来。罗章纫镫上马，手中擎枪，心里这个别扭。我是第一次打仗，就败在个丫头手，还有收妻这个事，这哪儿行啊？他低头不言语。

“罗章，刚才我说的事你乐意吗？”

“乐意。”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你不说献关投降吗，你能做得了主吗？”

“这么办，你回去跟你们元帅说，就把我意思告诉他。他如果能收留我父女，我们就献关投降。如果不收留，我不去，也不怪你。”

“那，那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他得把关城交出来。”

“可以呀。”

“那么，咱们什么时候见面，我听你个信呢？”

罗章一想：先把城得下再说，丫头我是不要你，糊弄糊弄你。

“这么办吧，今夜不到三更天咱们还在这见面，你看怎么样？不见不散，你听我的回信。”

“我听你的回信？好啊。不过将军，我可怕你说了不算，我可是实心眼的人，你能不能对天明誓啊？”

“那是牙疼咒，有什么用？”

“我信，你不信我信。”

“那好，那我怎么赌咒？”

“你就起个。”

“好。我要是口不应心，叫我天打五雷轰。”你别看他嘴这么说，心里说：不算不算。

洪月娥当真的：“将军，快别说了，我信得着你。”这个实心眼的姑娘相信了。

“既然这样，咱们走吧。”

“别价呀，咱们还得打一阵呢。”

“好，为了免去别人看出破绽，咱们两个假打几招，然后打回疆场再分手。”

“好。就这样，看枪！”

这小伙子抖枪玩命就扎上来了。洪月娥一看，怎么这么狠呢。我们不是假打吗？她摆刀刚一磕枪，一扭头发现点事。怎么？只见那山环的那边树林，有两员将探头缩脑。姑娘想：这可能是罗章不好意思，你看叫我给打落马下，打这么几招给那两员将看。既然这样，那我就跟他打吧。就这样，俩人打了几招之后，冲出山环，各自分手。姑娘奔城里去，罗章奔连营。

刚才看他那两个人谁呀？不是别人，正是赤虎程通和尤志。因为罗章跟着洪月娥走了，俩人不放心，悄悄就跟在后边。方才躲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姑娘把他打在马下，刀压脖子，不过两人说什么不知道，因为离得太远没听清。可看见洪月娥把刀撤了，罗章上马又交战，转身再走，看得清清楚楚。

尤志糊涂了，他小啊。“我说哥呀，怎么没杀咱哥哥呢？”

“你懂什么呢？这要是洪月娥把咱俩打到马下，早把脑袋切下来了。咱不长得丑吗？咱哥哥不长得俊吗？哎，他来了，哥呀……”

“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

“时间不长。不过洪小姐把您打落马下，她怎么又把你放了呢？”

罗章这脸“腾”就红了：“没事没事，你个小孩你懂什么？去去去，别问！”

“那我回去可跟元帅说去。”

“别说！我的好兄弟。”

“那你得告诉我什么事啊？你要撒谎，那我就说去。我告我爷爷，我告诉秦英哥哥。”

“你！兄弟，我告诉你，帮个忙行不？”

“立功有我们份没？”

“有啊。来，过来。”

三个人躲在一旁。

“兄弟是这么这么回事。她要许我为妻……”

“那可太好了。她长得多俊，行，给咱当嫂子！”

“住嘴，临阵收妻杀头之罪。再说，咱是中原人，她是西凉丫头，哪有自己许亲的？脸太大了。”

“那怎么办？人家饶你不死。”

“好办，今天晚上三更天，我和她还在那地方见面。我把她引出来，对松关里最厉害的就是她。你们两个带我的三千前锋营的军卒去抢对松关。等她也明白了，城池咱也夺下来了，再把她杀了！”

“你太狠了，你不应该。”

“别价，自古兵不厌诈，打仗嘛。谁让她乐意了？”

“好了，我告诉元帅。”

“别告诉！咱们先锋营先立功，有你们俩的！”

“好！”

这俩小子多浑哪，他们真就没说。

简短截说，二更一过，这罗章盔铠甲胄鲜明，他一个人就走了，谁也没带。告诉尤志、程通，又带着尉迟江、尉迟海，领着三千人去抢对松关！

第七十回 背信弃约暗夺城池

实心的小姐洪月娥看上了罗章，疆场上以身相许，并且约定晚上三更天咱们两个不见不散。罗章假意应亲，回到连营做好攻城准备。他告诉尉迟江、尉迟海、尤志、程通：“三更天，务必要攻打对松关！”

“你干吗去？”

“你们甭管我，我到山环那儿稳住洪月娥。只要她不参战，这座城好拿。”

就这样，罗章自己顶盔挂甲，带着兵刃，悄悄离开连营，就来到了山弯。这阵儿，二更已过，他着急，因为心里有事，觉得时间过得慢，左等也不见洪月娥，右等也不见，怎么回事？

书中暗表，白天洪月娥和罗章分手之后，回到城里到书房见她父亲。

她父亲埋怨她，说：“孩子，你个女孩子出什么战？你别看那罗章抽了我一枪杆，没事，我没伤着，我可以败中取胜。再者说，我再没本事，也不能让女孩子出马。现在看大唐朝没有能人，一帮娃娃兵，我一刀一个把他们都杀了。”

洪月娥两个哥哥也在一旁拱火，这姑娘就不敢说让她爹献关投降的话了。更主要的，她没有得到罗章的准信。这姑娘就回到绣楼，摘盔解甲，洗漱已毕，吃点晚饭，心里有事不敢睡觉。

不到二更，她就出来了。等到二更天，到在南城门这儿，没带丫鬟没带兵。

“军兵，开城。”

“小姐，您干吗去？”

“我巡城去。”

“您自己去呀？”

“有机密大事，我要去办。不要言语，一会儿就回来。给我留城门。”

元帅的女儿要出城，谁敢拦？放出去了。

就这样，洪月娥很快来到山环这儿。这阵儿，天晴了，方才有点阴天，此时满天星斗，一钩斜月，山风吹来，觉得一阵凉爽。

这姑娘来到了白天相约的地方一看，没有罗章。哪去了呢？她进而听了听远处，有銮铃声，在里边呢。她提马又走出半里多地。

“前面有人吗？”

“啊，有啊。你可是洪小姐？”

“罗将军。”姑娘这高兴，想不到他真等我。此时姑娘芳心乱跳、玉体不安。这也就是天黑，要是白天，能看见姑娘两颊绯红。

姑娘很快来到罗章的近前：“将军，你多等了。”

罗章一想：来了就好，可是不能在这说话，这块离她关城太近。如果程通等人取关城，喊杀之声她能听见，她催马去增援对松关，我还拦不住她，她本领比我大。得了，我领她往前去。

“洪小姐，咱们往山里走走好不好？”

“好啊。”

就这样，俩人并马而行，说些不相干的话。什么话呢？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六个眼，是这个吗？不知道，反正说一些跟打仗无关的事。又走出十多里地了，到三更天了。罗章想：大概那边打起来了，这就不要紧了。

洪月娥说：“罗将军，见你们元帅，你说没说呀？我们愿意献关投降，他收不收啊？”

“当然收了，献关投降哪能不同意呢？那么你父亲愿不愿意把关城交给我们呢？”

“我还没有跟父兄说呢。”

“你怎么不说呢？”

“我没听着你准信，我不敢跟他们说。如果我说完了，你们那边不收我们，我不成里外不是人了吗？”

“你看，这多耽误事。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呢？”

“这么办，我马上回城跟我父兄说一下，然后城头挑起你们大唐旗为号。”

“等等，别着急，咱们再溜达溜达。”

俩人骑着马继续往前去，离城越来越远。姑娘觉得不好，为什么呢？就看罗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挨不上边，跟刚才说的不一样。

“罗将军，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忙什么呢？夜大长的，咱们再说说。”

又继续往前走。忽然，耳边传来阵阵的喊声。

“啊？我怎么听见有喊杀声音啊。是不是对松关打仗了？”

“不会吧，不能，半夜三更都睡觉，哪能打仗？走走走。”

“不对！你送我回关吧，我得回去，离关城太远了，我父亲要知道，该生气了。”

“你不是要投降吗？既然要投降，怕他生什么气，你跟我走怕什么？”

“不行不行，咱们得回去。”

此时，三更早就过了。

“好。那咱就往回走。”

罗章一想：往回走，我怎么能一枪要她的命呢？现在城拿下来没拿下来？

书中暗表，这座城正在激战之中。怎么回事？原来尉迟江、尉迟海带着赤虎程通、小尤志这三千人二更出发，不到三更天就来到了城下。那个年代就是城头挂点气死风的纱灯照得很近，所以，到切近守城的军卒才能看见。

“干什么的？再往前走，我们开弓放箭了！”

因为罗章告诉尤志、程通从南门攻，尉迟江说：“军兵，你们洪小姐叫你们开城，我们到关里头去见老元帅。”

“谁？”

“洪月娥。”

军兵听见没开城。为什么？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必须有将令，没老元帅的将令，来伙人就要开城，能开吗？

“不行，你们站住！我们给元帅送信去，回来再说。”

“送啥信啊？给我攻城啊！”

程通一嚎，军兵大喊一声：“杀呀——”三千人像从天而降。前边是盾牌手，挡着敌人的弓箭，掩护着后边军兵带着云梯，很快就来到护城河的对岸。上边一射箭，军兵有盾牌挡住雕翎箭。把这个云梯架在护城河上，十几个云梯架好，那边二三十个云梯过去，然后把云梯立起来，开始爬城。

城头没有打仗的准备，那才几个人？眼看这伙人很快就上了城头，一个个跟小老虎一样，杀死几个，余者四散逃奔，顺着城马道下来。很快，唐军杀了守城的军卒，开关落锁。这三千人一冲一杀，再一放火，城里立刻可就乱了。喊杀连天，火光冲天。

洪月娥看见了火光：“不好！罗将军，城池出事了，咱俩回去！”

“那好，那走吧。”

洪月娥藏了个心眼，叫罗章在前边走，她在后边跟着。罗章一想：叫我在前边走，我就压路，怎么着？我挡着你，你别过去。再等一会儿，城池彻底落在我们手，你回去也就晚了。姑娘心里着急，走着走着她一提战马蹿过去了，蹿到了前边。罗章一看：行了，丫头，你背后没长眼睛，我给你一枪！他悄悄拿起大枪，猛然间一抖，就扎过去了。那也就是洪月娥，一般人这一枪就要了命了。洪月娥听见后边这么一声，急忙一个大斜身，枪走空了。枪一走空，紧跟着罗章又一下子，把姑娘吓得急忙来个镫里藏身。右脚一甩镫，背过来，身子就挨在了马肚子旁，手抠着铁过梁，这才没被扎着。等到枪过去，翻身上马，一踅马头。

“罗章，你干什么？”

“丫头，你可真命大，我这两枪你都躲开了呀。行，该着你不死。”

“姓罗的，你这是何意？”

“是何意？你想嫁给我，我不要你！你可真是脸太大了。自古儿女亲事父母做主，要有媒妁之言。你可好，一无媒人，二无父母做主，你亲自许亲哪？我都替你害臊，呸！”

就这几句话，姑娘没气死，霎时颜色更变，手都哆嗦了：“姓罗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告诉你，我们这地方的风俗，没有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媒妁之言，父母做主？只要是自己乐意就可以成婚。我愿意许给你，是敬佩你们老罗家是英雄，又因为大唐朝和我们哈迷国交战这个事怪我们的元帅，所以愿意以身相许。想不到你暗下毒手！”

“嘿嘿！不但暗下毒手啊。我告诉你实话吧，对松关都丢了！”

“城池落在你们手了？”

“对呀，我这叫‘稳军计’，我把你稳在这儿，我那先锋营的三千人去取对松关。现在，不但关城得到手了，你爹和你哥哥连同你娘都叫我们给杀了。剩你一个人，你活个什么劲？干脆，你自尽得了！”

你说这小伙子多坏，他知道洪月娥性如烈火，他这么一说，姑娘一自尽，那多省事啊。哪知，洪月娥这阵儿头脑挺清醒。

“姓罗的，你太缺德了，应不应事小，但你好不应该骗我。你办出这种事，你缺德！身为武将你不怕遭报应吗？好好好，我死，我也把你杀了！你看刀！”搂头就劈。

姑娘这回是一点也不爱罗章了，玩命，真玩命。这下，罗章真不行了，一看不好，吓得拨马就跑。姑娘玩命地追，很快追出山环。等出了山环，姑娘一想，我还是到对松关看看。你别看罗章那么说，谁知道父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就这样，她弃了罗章奔对松关跑。

罗章一看，那不行，你要到城里解围怎么办？他随后又追：“丫头，哪里走！”他又追上了洪月娥。

洪月娥没办法，跟他又打了一阵。罗章不行，扭头又跑。姑娘也不追，继续奔对松关。就这样，俩人走走打打、打打停停。反正，罗章就想把她牵制住，叫弟兄们得城。

此时，天光大亮，离城不远了。洪月娥闪目往城头一看，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怎么了？城头上已经不见西凉哈迷国的旗号，换成大唐的旗了。城丢了！也不知我父亲、我哥哥怎么样，我的母亲如何，家里那么多人呢？姓罗的，真是小白脸没好心眼儿，你可把我坑苦了，我非要你的命不可呀！这回姑娘断了念想了，踅马回头，催马就追罗章。很快追上，俩人再打交手，罗章真不行了。罗章想：行了，城池我们也得过了，首功我也算立了，我快跑吧！往哪跑？一是往元帅营，离这地方还有个二三十里地。再就是往城里跑。甭管怎么的，城里头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可是想往这两个地方跑，姑娘不让。姑娘大刀一横，说什么也要罗章的性命。

姑娘一边打一边哭啊：“罗章啊，你可把我坑苦了！爹呀，哥哥，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罗章这阵也觉得不是滋味了：我这招出的真不怎么样。哎，事已至此认了，不得下关城了吗？那就行了。

他一抽马，罗章这匹马是宝马良驹不让打，打狠了这匹马爆叫，尾巴一摇一塌腰跑下去了。罗章一看不好，这匹马打惊了，吓得他把大枪一挂，抠住铁过梁判官头，身子往前一伏，把眼睛一闭，你爱哪儿跑哪儿跑吧。为什么要趴下？如果你要直溜溜地坐在马上，就许被马掀到地下了。

姑娘在后边紧追不舍：“姓罗的！上天我追你灵霄殿，入地追你水晶宫，你就是到耗子窟窿里，我也把你掏出来，把你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罗章现在趴在了马鞍鞒上，这匹马啼跳咆嚎，是玩了命地往前冲，可把罗章吓坏了，就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在响，往后直倒啊。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跑了多少时间，这匹马累得实在不行了，这才放慢脚步，渐渐地站住了。

罗章这才坐起身来，往周围看了看，把他吓一跳。怎么？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个行人也没有。这地是沙石地，非常平坦，远处有山。这是什么地方？天色可不早了，拿现在钟表说，下午三四点钟。对松关怎么样？洪月娥在哪呢？不行，我不能在这儿等着，如果这丫头要追上我，常言说得好，一夫舍命，万夫难敌。我还得走。往哪去呢？我能遇见个人打听打听这什么地方，就好了，我好回连营，或者到对松关。想到这里，马上加鞭，继续往前跑。这匹马跑不动了，不但它跑不动了，罗章饿得是前腔贴后腔，口干舌燥，嗓子眼都冒烟了。打昨天半夜二更天离开营盘直到现在，水米未沾唇，他能不饿吗？马也没得饱草饱料，也受不了了。但是，为了活命只可走吧。

他继续往前去，前边是座高山，山上边有人家。他一想，我找个人家问问路，哪知道刚往前去，就听着“扑通”一声，连人带马掉进陷马坑。可把罗章摔坏了，差点晕过去。紧跟着，有人喊：“抓住了！抓住了！”蹿出有三十多名喽啰兵，都是青色绢帕罩头，搓打麻花扣，浑身穿青挂皂，腰系大带，下边扳尖儿鱼鳞洒鞋。有的拿着双手带，有的拿着斩马刀。前边有人拿着挠钩套索高喊：“抓住了，抓住了！往哪儿跑不好？你怎么往这钻呢？你给我下来吧！”有的把套索一套，干吗？往上搭战马，然后用挠钩搭住了罗章的衣服：“一！二！三！”拽上来，往地下一摔。几个大汉过去用脚一蹬：“别动！”抹肩头、拢二臂，把罗章捆上了，往上一提溜：“站起来吧！”随后，又把大枪给捡上来，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幸喜这个坑是净坑，怎么叫净坑呢？里边没有尖刀子、铁'藜之类的，没有把人扎伤。但是，摔这一下子也够重的。喽啰兵看了看罗章，有盔有甲：“得了！这盔你也别戴了！”把盔摘下来，发绺就耷拉下来。“你说你，上哪藏不好？干吗上这来。走走，上山！”推推搡搡来到了山上，很快来到聚义大厅门外。“等着啊，我们往里送信。”

时辰不大，有人出来了，“走走走……”推到大厅。“我说小伙子，上边坐的是我家寨主，赶紧磕头！”

第七十一回 李家寨姐姐劝妹妹

上回书说到罗章马落陷马坑，被一群喽啰兵俘虏了，然后捆绑起来，带到聚义大厅里面。

罗章把发髻往后一甩，抬头一看，只见对面虎皮高脚椅上坐着位老者，五十上下岁，上中等身材，体格特别壮，紫微微一张脸庞，两道浓眉斜入天仓额角，一对大目，二目有神，高鼻梁，四字阔口，颔下花白胡须，黑的多，白的少。头戴六棱壮帽，上边有绒球。身穿短靠，是酱紫色的。胸勒十字袢，腰系大带。下身桌子挡着看不见，闪披一件紫缎子的开氅，肋下悬刀。一看这个人倒是一团正气。

罗章多傲气啊，来到里边立而不跪。喽兵说：“跪下，你找挨揍呢？”刚要踹他，老寨主说：“慢！不跪就不跪吧。小将军，看你这身打扮是武将，你怎么窥探我的高山呢？”

罗章说：“谁看你的高山？我哪有那闲工夫。我是打此地路过，不慎掉入你们陷马坑。要杀开刀、吃肉张口，皱皱眉头非为英雄！”

“娃娃呀，你倒是挺有骨气。可是你真叫我杀了你，值得吗？你姓什么，叫什么？难道不敢留名姓吗？”

“大英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罗，单字名章，是大唐营战将，是三路元帅的前部正印先锋。”

“哦？我打听个人你知道吗？扫北王罗通你认识吗？”

“那是我的父亲，越国公罗成是我的祖父。”

老寨主闻听又惊又喜，急忙站了起来：“罗公子，多有得罪。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说完，亲解其缚，叫人看过座位，献上茶。

罗章说：“老寨主，请问您贵姓大名，怎么认识我的祖父和我父亲？”

老寨主听这话，眼中含泪：“小公子啊，当初我给你祖父当过马童。你祖父马陷淤泥河，故去之后，我就走了。因为当时兵荒马乱的，家里不让我干了。我也觉得身为大将不得善终，我就回到家里。跟家里说好了弄点本钱做买卖，买些绸缎往西凉运。可没想到，那年在西凉遇见了马帮里的贼，把我抢个溜光。我想自杀要死，多亏遇见这座山寨的老寨主，他把我救下来，领到山上，并且把他女儿给了我。从那之后，我就跟老寨主占山为王了。老寨主故去之后，我就成了这山上的总辖寨主。不过，我可时刻没忘，人讲天地良心，不能够无故抢夺。当初我被人家抢了，要自杀。那么我抢别人呢？别人也有妻儿老小。就这样，我领山寨的弟兄山上种树种地，自种自吃，也抢也劫，是卸任的赃官、土豪劣绅，这不义之财我要抢。为了加强防范，我已在山下周围设有绊马索、陷马坑。想不到小公子你来到我的山下。要不是你有事，我请都请不到。说起来，老罗家父一辈子一辈都是英雄，我佩服！”

“那么您是我的前辈？”

“不不不，您是主人，我还是奴才呢。饿了吧？”

“是是是，老人家这么说，那您就赏我点饭吃。”

“哪能这么讲呢？快！准备酒宴！来呀，伺候他净面更衣。”

给罗章换了身衣服，洗洗脸，头发挽了挽。再出来，李忠一看，这小伙子长得可太棒了！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太像我们国公爷了！”像谁？像罗成。“小少爷你怎么到这来了？”

“这个……我随军营打对松关来了。”

“对松关？那不用打呀。费那劲干吗？对松关的元帅洪杰跟我是磕头把兄弟，他的女儿洪月娥和我的女儿李月英是一师之徒，都是白莲圣母的徒弟，她们俩在高山学艺三年，还是一块回家。所以我们俩下走得很近。”

罗章一听吓一跳，坏了，他们跟对松关的老元帅有往来，我得罪了洪月娥，这还了得？我呀，吃饱了，喝足了，脚底下抹油——快溜！

哪知道这老寨主李忠见着罗章像见着亲人一样，特别高兴：“我一直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很少见到家乡人。这回，你别走了。”

“不行，不行，军中有军中的纪律，我得回去。”

“那不着急呀。对松关你们取下来没取下来呢？”

就这工夫，喽兵进来报：“老寨主，小姐到了。”

罗章一听就吓一跳，是不是洪月娥来了？要是她来就坏了。他刚想站起来，听听外边脚步声细碎，从外边走进个女的。罗章一看，放心了，不是洪月娥。这个姑娘比洪月娥能大个一两岁，头上青色绢帕罩头，浑身穿青挂皂，下边是软帮软底的牛皮靴子，肋下悬剑。往脸上看，清水脸没擦胭脂，这叫天然秀丽、自然地端庄。一看就是个练武的，大大方方来到里边。

“父亲你好。”

“月英啊，来，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是罗公子罗章，是大唐营三路元帅的前部正印前锋官，是我那老主人扫北王之孙。想不到，他在这儿和我们见面了。”

“哦，罗公子你好，李月英有礼了。”

“免礼免礼。”

现在罗章看见女的就害怕，为啥？叫一个洪月娥就把他吓住了。

“罗公子你是大唐营的将官，你怎么上这来呢？”

“我是被人追的。”

“被谁追的呢？”

“是……”他不敢说，心想：我别说了，洪月娥跟她是师姐妹，我一说我把洪月娥给得罪了，把她给骗了，把对松关给骗到手了。万一她要翻脸呢？我就走不了了。想到这儿，他支吾搪塞。

这李月英非常精明，看看罗章又瞧瞧他的父亲。

老寨主说：“月英啊，你打猎去了？”

“爹，我是到对松关找我妹妹洪月娥去了。到那一看，对松关失守了，城池换上大唐的旗号。也不知道我那妹妹举家满门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性命都没了？”

“对松关失守了？那，那洪杰呢？”

“爹，我哪知道啊？你问问罗公子吧。”

“罗少爷，你们取下对松关了？”

“啊，可能是取下了。”

“罗少爷，这就不对了，你是先锋官，先锋先锋，打仗先行，你应该首先到对松关城里，你怎么上这来了呢？”

“这……”罗章一看，瞒不住了。“老人家，它是这么回事情。程老千岁领着我们大队人马离对松关四十里扎下营盘。我先去查看地势，碰见了对松关的两个少帅——洪山、洪海。我们两下交了手，我把他们俩打败了。第二天洪杰出战，我也把他战败了。后来，洪月娥出来和我交战。这洪月娥太厉害了，我打不过她，就被她追到你们这山寨来了。谁知道那对松关是怎么取下来的？”

“那么你到我这来，洪月娥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战马打惊了，就跑到这来了。”

就在这阵儿，喽兵进来了，“报！启禀寨主得知，现有洪月娥小姐在山下求见！”

李月英也高兴，李寨主也高兴：“好啊，爹爹，我去接她去。”

罗章一听可吓坏了：“李小姐可千万别让洪小姐上山哪。”

“为什么呢？她是我的师妹啊。”

“不行不行，她看着我是不会饶我的。”

“为什么呢？”

李忠也说：“罗少爷，怎么了？”

“我们是对立仇敌。”

“对立仇敌有我给你说和。”

“不，我……我把她骗了。”

“啊？怎么骗的？”

“他这个……”没办法，罗章才把和洪月娥接触的事说了一遍：我怎么认识的洪月娥，洪月娥想以身相许，当时我答应了，我这是用的计策，假答应。回到营盘我跟我的先锋营的几个将官一说，我晚间把洪月娥引出关把她稳住，我的弟兄就把对松关抢了。洪月娥之后她跟我玩命，我把战马打惊了，才到您的山寨。“无论如何望老寨主看在老一辈的份上，搭救我才是。”

李忠听这话，脸就撂了。李月英一听，一伸手把肋下宝剑拉出一半，又关回去了。

“我说罗将军，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人得讲‘信誉’二字。我那妹妹洪月娥那可是好姑娘，武艺超群，能为出众，深明大义。她父女一直是不想保西凉哈迷国，也想将来归正路、投大唐，我们经常谈论这个事。她既然看上你了，就有意联姻，并且交出对松关。你不答应，没什么，你不该出尔反尔，别的可骗人，女孩的终身大事你骗了，你！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缺德，你做损！”

“李小姐，我也知道不大怎么对，但是自古兵不厌诈，这也算一计。”

“这什么计策？你叫洪月娥怎么活呀？她现在对松关也丢了，父兄怎么样也不知道，想终身依靠你，你又不要了。她活得了吗？岂有此理！”

“李小姐，事情已经这样了，后悔也没用了。望您多安慰安慰她。”

“我安慰她有什么用啊。”

说到这，她也上下看了看这罗章，嘴没说，心的话：也不怪我那妹妹看中这员小将，长的是漂亮。你看他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书卷气很浓。可是他办这个事可真缺德呀。“光长得好有什么用？吃模样嚼模样，人得心好，我这妹妹太傻了！”

李寨主一看女儿这么说，生怕罗章下不来台，赶紧说：“月英，女孩家，怎么说话？”

“爹，怎么说话？那得讲个理！”

“你讲理，你讲理。不过，罗公子，这事你办的是不对。”

“是是是，我知道，事后我也后悔。现在也不知道洪月娥的父亲、哥哥怎么样了。”

“是啊，她可够苦的。这么办吧，月英啊，你把你妹妹快接到山上来。罗公子你暂时躲避一下。等她走了，我再放你出来。”

“多谢老寨主，多谢李小姐。”

“你呀，好自为之，扪心自问，你看你这事儿办得对不对！爹，您过来。”

老寨主往前一探身，李月英在父亲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老寨主点点头，转身出来了。后边跟着罗章。随后老寨主又把罗章交给丫鬟，叫丫鬟把他领个地方藏起来。

再说李小姐，赶紧带四个女丁来到山下，去见洪月娥。洪月娥怎么到这儿的？洪月娥差点没死了，现在她可太惨了。昨天白天见着罗章，以身相许，罗章点头答应。俩人约会好了，半夜三更天在山弯见面。就这样，这一男一女在山弯真就见面了，在月下谈谈说说，说说谈谈，是挺好。她没想到罗章派尉迟江、尉迟海、尤志、程通去抢对松关。等姑娘也发现了，天光也大亮了，城上已换上了大唐旗。姑娘像疯了一样，来追罗章。追来追去把人追丢了，她可觉得没希望了。我怎么办呢？对松关已丢，父兄性命难保。狠心人又没影了，我上哪去？这可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我该死！如果我不是看上了罗章，以身相许，死守关城，关城丢不了啊。别说我父亲现在有危险，就是在，我也没脸见他。姑娘就想抹脖子自杀。但，后来又一想：我不活了，我也不能叫罗章活得舒服。说什么我也得见他一面，我把他碎尸万段！我剁了他，我再自杀！他上哪去了？不管他上哪去，将来得回大唐营，我闯连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我赚一个。要不然，我就攻打对松关。可是，她现在又饿又累又渴，打昨天二更天离开关城到现在，没喝一滴水，这嘴都起泡了。上哪去呢？猛然想起来，到我师姐的李家寨去。就这样，随后就来到了山寨。

这阵儿，寨门开放，李小姐领人来到山下：“妹妹，你从哪来，可想死姐姐了。我本来要对松关找你去，可我一看那旗号变了，把我吓坏了，我又回来了。妹妹，快走快走。”

洪月娥满肚子委屈，没法说。怎么说呀？我看人罗章长得好，我要跟人家走，结果他骗了我，没法讲。只可含着眼泪跟着李小姐上山。到了里边，下了马，有人把马牵到后边，刷喂饮遛。李小姐把洪月娥领到书房坐下。

“妹妹，你是怎么了？盔歪甲斜，带懒袍松，风尘仆仆的。你看那小脸怎么一道一道，跟花猫一样。快洗洗。”

“哎。”洪月娥摘盔卸甲，净了面。“姐姐，我没带衣服。我得把身上洗一洗，你拿几件衣服我穿。”

“好，丫鬟快，赶紧打水。”

大木桶打了水，月娥沐浴已毕，换上了李月英的衣服。里边外边，外边搭了件粉色的长衫，这回觉得舒服多了。

“姐姐，我要吃点东西。”

“走走走，上里屋上里屋，到我那儿吃去。”叫厨下准备点酒菜送到绣房。

就这样，小姐俩来到了绣房对坐。李小姐说：“你这从哪来呀？”

“我从疆场来。”

“那对松关是怎么丢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从疆场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别提了，我追一个叫罗章的来到这儿。”

“罗章是谁呀？”李月英明知故问。

“姐姐，你别问了，我见着你不好意思说，可是现在我没近人了，我就你是我的知心人，不能不说。这个罗章是大唐朝的将官，是个先锋官。岁数不大，人长得好。看他外表文质彬彬的，妹妹我呢……”

“怎么脸红了，说呀。”

“我就说你能不能把我收下，我情愿让我父亲献关投降。”

“那他怎么说的？”

“他要是不答应就好了，他满口答应，还对天明誓。他说要是口不对心，天打五雷轰。他又约我半夜三更天在山弯那见面，我就去了。谁知道，这个丧尽天良的罗章，这个挨千刀的，他口是心非，他骗了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城池丢了，我追他也追不着了，我才到你这儿。我在这歇一歇，等我精神头缓过来，我找那罗章，跟他拼命去！”

“这个罗章真就那么好吗？”

“好什么？我恨死他了！我现在跟他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见着他，我把他千刀万剐！”

“我帮你一块剐他。他真不对，这个匹夫！”

俩人说话可有人听见，谁啊？罗章啊。罗章在哪呢？就在这屋里呢。

第七十二回 绣楼中小伙遇姑娘

上文书说到洪月娥满肚子委屈，只可含着眼泪跟着李小姐上山。小姐俩来到了绣楼对坐，洪月娥向李月英讲述实情，说到罗章，咬牙切齿啊：“姐姐，罗章骗了我。我恨死他了，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洪月娥说得挺痛快，可她不知道，罗章就在这屋里听着呢。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前文书说过，洪月娥到山下，李寨主叫他女儿去接，这个李小姐就趴在父亲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爹呀，这件事咱们应该成全。”

李寨主点点头，就把罗章交给丫鬟。丫鬟领罗章往小姐的绣楼上去，一边走一边说：“公子，我可告诉你，那个洪月娥小姐可太厉害了。”

“我知道。”

“是啊，你可小心。要是被她碰上，她要看着不顺眼，一刀就把耳朵先给割下来，然后一刀把胳膊就得剁下来。你不能在前边，到后边，我给你找个屋子藏起来。”

“找个屋子叫我休息休息，要能睡一会儿为好。”

“你放心，有地儿睡，走吧。”

上楼之后，启帘栊，低头迈门槛就进了屋了。一进屋，罗章提鼻子，香气扑鼻。这什么屋这么香啊？因为罗章的家里没女孩，除了他母亲就是他，他有书房，有练功房，没进过女孩屋，他也不太注意。往屋里一看名人字画，挑山对联，这边有梳妆台，那边有象牙床，银钩倒挂，被褥叠得齐齐整整的，那边还有一个内书房，但是这屋门是通着的。

“公子啊，这就在这书房坐着。看见没有，桌上有壶有水，渴了喝水，那有点心。要是困了呢，就在这床上休息，你看干干净净多好啊。”

“好好。”

这个丫鬟就陪着他问这问那的，很长时间了。

就在这阵儿，楼梯板响。“妹妹啊，快走。”“姐姐，我可得歇一会儿。”“是啊。”这丫鬟看了看。“罗公子啊，坏了！你听外边说话的这两个人没有？那是我们小姐和洪月娥，把你堵屋里了！你可不能在这儿坐着。快快快，上哪上哪？”

“啊？你……”

“哎呀，你也别埋怨我，谁能想她们上这屋来了。”

“那怎么办？”

“有了，干脆你到床底下躲一躲吧。小姐和洪月娥在这坐一会儿，出去你再走好不好？上床底下，我给你铺上点。”弄床褥子把底下铺了铺，然后一推罗章，“你进去吧！记住了，别动啊。要是一有动静被洪月娥知道，她把你杀了，我可不管。”

“好，我不动，我不动。”就这样，罗章就钻到床底下了。

这阵儿，洪月娥、李月英来到了大屋里。丫鬟赶紧给她们拉开了八仙桌，拽过凳子一边一个坐下。时辰不大，丫鬟给摆下了酒菜，四凉四热，还烫了壶酒，准备点面食。

李月英说：“妹妹啊，别难过，摊什么事办什么事。你今天累坏了吧？”

“可不是，我浑身一点劲也没有，叫这个小冤家气得我活不了了。”

“那喝杯酒，解解乏，然后睡一觉，明天就好办了。”

“姐姐，谢谢你劝我，可是我喝得下去酒吗，不喝我都七分醉了。明天，明天更不好办了。”

“妹妹啊，不要紧。你把酒喝了。明天，我帮你找罗章，我们俩一块杀他。”

这番话罗章在床下听得清清楚楚。罗章现在这罪可遭大了。床底下有多大地方？那么大个人在里边是窝着也不对，爬着也难受，仰面躺着还更难受，大气不敢出，他怕这两个姑娘听见。这两个都是练武之人，耳目都灵。他屏住呼吸，憋得通身是汗，遍体生津。心想：丫鬟，你太缺德了。你把我送哪儿不好，你怎么把我送到绣楼，小姐的床底下？叫我在这听声。怎么办？我出去，这洪月娥丫头太厉害了，杀伐骁勇，武艺高强，我罗家枪这么厉害，我把我吃奶劲都使出来了，都不是洪月娥的对手。现在还有个李月英。我和洪月娥要是伸手，李月英肯定向着她师妹，她能向着我吗？再者说了，动起手来，这个老寨主李忠也不会饶我呀。这可怎么办？忍一会儿吧。

他在底下忍着，以为这两个人快吃完就走了。哪知道两个人话没那么长的，特别是洪月娥，哭啊。

“姐姐，我活不了了。”

“妹妹，往宽处想。当初你怎么想的？”

“姐姐，都怪我一念之差，我在疆场上见着那个罗章，我就以为我们有缘分，以身相许。谁知道他坏良心哪。”

“那你没问他吗？”

“他说两国打仗这叫计策，他管我叫番女，他说中原人能要你番女吗？就给我好几枪。也就是我有点功夫，不然就被他杀了。”

“这个姓罗的真不对。妹妹，我要见着他，我扎他一百枪！”

“对，把他乱刃分尸！”

“妹妹，来，再喝一杯。”

“我不喝。”

“来一杯吧。”

这洪月娥心里难受，不知不觉三杯酒落肚，酒入愁肠，立刻头晕目眩。

“姐姐，我要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好找那姓罗的去。”

“好，妹妹，那你就休息。不过我还劝劝你，现在是气头上，万一这个姓罗的回心转意，给你赔礼道歉呢？你们可以言归于好。到那阵姐姐祝贺你们。”

“你可别提他了，我宁可出家都不嫁那姓罗的！”

“好好好，就依妹妹。妹妹，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吧？”

“不，我要睡了。”

就这样，李月英扶着洪月娥来到了床边上，把靴子扒掉了。因为到这儿，这洪月娥像到自己家一样，就把外边衣服都宽了，剩下内衣钻了被窝，把被子一盖，躺那块儿就睡着了。李月英看了看，把外衣划拉划拉，连兜囊什么都抱了一捆。“妹妹我走了啊。”转身她就出来，随手把门带上。这是什么时候？天已过了定更，天黑了。

咱们再说罗章，在床底下等啊等啊，那可真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听见有脚步声，门关上了，听了听床上睡觉之人呼吸均匀，谢天谢地，可算睡了，我得出来。一撩床围子，他打里边钻出来。长身躯往床上看看，一看洪月娥脸冲里睡觉，被盖到脖子这儿，他这才站起来。丫头，刚才你太厉害了，我要不是战马跑得快，就叫你给杀了，现在我应该把你宰了！是啊，我们是两国对立仇敌。我不杀你，你得杀我呀。杀！一摸身上，没有兵刃。他的兵刃哪去了？不是掉进了陷马坑，马匹兵刃都归人家了吗？他这身衣服还是借人山上的。衣服干净，身上也干净。小姐的衣服兜囊兵刃被李月英拿走。往屋里一看，不但没刀，连剪子都没有，只有在那外间屋这有一桌残茶剩饭。

唉！又一想：说起来这姑娘也不错。这姑娘见着我之后要把终身许给我，我骗了她，也是因为我略施小计得下对松关。这对松关算她送给我们大唐营的，她还是有功之人。这丫头太痴情了，算了，我留你一命。咱俩最好今后谁也别见谁，走。他几步就来到门口，伸手一转门，没拽开。外边锁了。这谁呀？怎么把门锁了呢。他想喊，不敢。他怕洪月娥醒了。他被洪月娥都吓破胆了，因为罗章是第一次疆场打仗。就在这阵儿，突然洪月娥说话了。

“丫鬟，水，水……”要喝水。洪月娥一翻身。

借着灯光罗章一看，洪月娥嘴都起泡了，渴了。哪有丫鬟？要不给她水，她一会儿得醒了，怎么办呢？拿我当丫鬟使？行了，给你弄碗水。他悄悄地到桌前，一摸这壶水还温着呢。倒了杯水端到床边。哪知道洪月娥睡了？不知道啊。罗章没办法，把她头㨄起来，把水送到姑娘嘴边。洪月娥把这碗水喝完了。他又把她头放在枕头上，把这碗送到一边。心说：我跑这儿当丫鬟来了？我还得走，她要是醒了，非杀我不可。怎么走啊？

就在这阵儿，听外边有人说话：“罗公子，我可把她稳当住了，你怎么办？解铃还得系铃人，你看着办。”

“啊？快把门开开！”

没动静。怎么怎么这么缺德，这谁干的事？李月英，你怎么把这一男一女给关在里屋子里了。这一男一女关在屋子里，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有辱我的名声啊。老罗家人能干这事吗？这都什么事啊？一抬头，看见窗户了，我从窗户逃走。想到这儿，来到切近，一拽窗户，“咣当”一声，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掉地下了，声音挺大。再看洪月娥，在梦中惊醒坐起来。

“谁？”

“我。”

“你？”

洪月娥一看，眼前站的是罗章。她以为做梦呢。“你，你是罗章？”

“是我。”

“你这个该死的，我要你命！”

姑娘一撩被，起身要下床。发现自己没穿外衣，她赶紧摸到床上把被抖搂开了，把身子又盖上了。

“姓罗的，你无耻，你骗了我，你还要玷污我的清白，你是衣冠禽兽！”

就这么几句话，罗章“扑通”就跪下了：“小姐，你可口下留德啊。我不是那种人，你别胡说。”

“好啊，姓罗的。想不到你跑到这个屋子里了，我杀你！”

杀什么呢？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我杀不了你，我死！”这姑娘拽着被子要撞头。

这可把罗章吓坏了。心想：我这事儿办得太不怎么的了。两国对立仇敌，我可以杀她宰她，我不能跑到人家姑娘绣楼里。这姑娘赤身裸体的，我一男的，这算什么事呀？这传出去还了得了？我都对不起我的祖宗。这罗章跪爬到床前：“小姐，千万别寻短见，你听我说呀。这事不怪我，不是我做的。你等等。”

姑娘不干，要撞死。罗章没办法，伸手就把她给抓住了。“你不能死。你要死了，我浑身是口也难以分辨。”

洪月娥要死，死不了，可是要杀罗章自己还动不了。这阵儿姑娘四肢无力，瘫软在床上，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

罗章这阵儿良心发现：我不应该，我确实是年轻无知。什么计策不好用，我怎么能干这种事情？更主要今天晚上这个事，这是谁插圈挽套把我弄到屋里的？

“洪小姐，你听我把话说完，你要杀我宰我都行，可是你一定要听我说几句。我掉入这个山寨的陷马坑，被他们抓到山上。我一报名姓才知道，这个山寨的寨主曾是我爷爷的马童。那阵他还小，后来他经商，又因为失了本钱占山为王。和我见面觉得很亲近，就把我留在了山上吃顿饭。没想到你就来了。你一来，把我给吓坏了。我说：快把我藏起来。这丫鬟就把我藏到这屋里了。我不知道是李小姐的绣房。洪小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白天的事我也觉得不对。这个事情你要能高抬贵手饶我不死，我回连营一定把我们两个事情禀明元帅，元帅能免我临阵收妻之罪，我愿和你结为连理。如果元帅不饶恕，就是把我杀了，死无埋怨。我愿为小姐生，愿为小姐死。如果我口不应心，叫我死在乱马军营之内！”说着罗章一使劲，姑娘受不了了，怎么事？刚才姑娘要自杀，罗章去拽她，不知道怎么事没松手。

“你快松开！”

罗章一想：这才糟呢，沾衣裸袖乃为失节，我抓了人家不松手，这叫什么事？

姑娘现在没词了，傻了。

就这会儿工夫，门开了。李月英就进来了，她一看当场的情景，当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我说你是什么人？！”

罗章就站起来：“李小姐。”

“罗将军，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跑到我的绣房里？我说妹妹，你和个男的拉拉扯扯的我不管，你不该在我这屋，你叫我怎么活呀。”

这可糟了，罗章心的话：又不是我愿意在这儿。“李小姐，这件事情不是我想上你这来的，是有人把我送进来的。”

“谁送的？你说！谁送的？是我吗？”

“不是不是不是，是那个丫鬟。”

“哪个丫鬟？你说！就是你跑进来的！我说月娥呀，行了，你把衣服穿上起来吧，走，见我父亲去。”

“姐姐，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这件事情姐姐呀，你别跟伯父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妹妹，说了半天你们俩是一个有情、一个有义。”

“不不不，我想一头撞死。”

“是啊？那你怎么不撞啊？”

“他拉着我。”

“哦，拉着你，就不死啊？你还是不想死。我说姓罗的，你在我面前不是骂我这妹妹吗？那么屋里就剩你自己了，你怎么不把她杀了呢？”

“没有兵器。”

“你有手没有？你怎么不把她掐死？说了半天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你也就把我放在当间了。行了，谁让我是当姐姐的了。既然这样，没别的，这就一俊遮百丑，丢人没丢别人手。妹妹啊，认了吧。你呀就嫁给姓罗的吧！”

“这……”姑娘憋半天没言语。

李月英一回头：“我说罗公子，今天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小姐，求你成全。”

“呦，那不成，我可害怕，我怕你说得好好的，一转身又给我妹妹一枪，再给我一剑。”

“不不不，不会的。”罗章“扑通”就跪下了，要赌咒。

可这时，洪小姐说话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第七十三回 娶媳妇对松关献城

聪明的李月英为了成全自己师妹洪月娥和罗章的婚事，定了这么条计策。把两个人锁在屋里，有这么个环境，叫他们两个言归于好。因为老李家算一手托两家，他们既跟对松关的洪元帅是朋友，又跟罗成当初有过交情，所以才这么做的。不过也很危险，真闹出人命怎么办呢？李月英有主意，一直在门口听声呢。在关键时刻，她进来了，拿话吓唬他们。

罗章才多大？要拿今天说虚岁说才十八岁，没离开过娘，没离开过御书房老师。第一次到外边，他哪经过这么大阵势？也吓坏了，“扑通”又跪下了，起誓发愿：“李小姐，如果洪小姐能原谅我，我一定把她领到我军营当中，好好待她。”

“那么妹妹呀，你看他回心转意了，你怎么样？”

“姐姐，我不同意。”

“为什么呢？当初你乐意。”

“姐姐，虽然说我们俩同居一室，但是我父兄如果在对松关被他们给打死了呢？有杀父诛兄之仇，我死都不嫁，我还得杀他。除非是我父兄没有危险，咱们可以商量这门婚事，另外得有人给做主。”

“这事好办，我叫我父亲给你做主。咱们先搁到这儿，至于说对松关那父子三人怎么样，我也不敢说。”

罗章说：“在出征的时候，程老千岁讲过，这一次我们出兵是制服不致死。我想老人家不至于有危险。”

李小姐说：“没有危险？我听说在疆场上你对我妹妹可狠了，差点给扎死。”

罗章的脸“腾”就红了，“我不已经给赔礼道歉了吗？我错了还不行吗？”

就在这阵儿，丫鬟说话了：“二位小姐，老寨主请你们呢。”

李月英说：“行了，妹妹，快穿衣服吧。”

就这样，李小姐和罗章出去。洪月娥穿好了衣服，自己琢磨：这件事怎么办？只能按照我姐姐说的办，如果罗章真回心转意，我父兄没有危险，只可这么做了。就这样她赶快下了楼，来到了前边的书房。

李寨主在里边等着呢，一看这男女三人来了，哈哈大笑：“快坐下坐下坐下。”重新献茶，茶罢搁盏。“月娥啊，老父给你做主，就把你终生许给罗章。罗章啊，你要怕有临阵收妻之罪，将来我到军中替你向程老千岁求情去，你看怎么样？”

就在这工夫，就听山下：“杀呀——拿呀——”抄山灭寨的来了。喽兵一直往山上跑，一个个吓得惊慌失色，很快来到书房外。“报！老寨主，大事不好。”

“进来吧。”

“老寨主啊，来了抄山灭寨的了。”

“是哪来的？”

“是对松关发来的唐兵。”

“来呀，备马抬刀，我看看。”

那位说来的是哪的？正是大唐营的将官。怎么大唐营的兵来攻李家寨呢？说书一张嘴，难说两家事。咱们说的是罗章落在山寨上，那么对松关是怎么情况呢？

昨天晚间，罗章悄悄叫来了尉迟江、尉迟海、尤志、程通：“我把这个洪小姐稳住，你们带三千先锋兵去给我攻城！”

就这样，这四员小将领着三千人就来到了对松关城下，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真就上了城头。开关落锁，人马浩浩荡荡杀进对松关。

对松关的主将洪杰从梦中惊醒，他做梦没想到我这城池固若金汤，怎么这么快就被人给攻开了呢？赶紧找他儿女，找他女儿不在，俩儿子都带伤，哼哈不止，听这消息，急忙带马擎兵刃也冲出来了。老元帅也有伤，但是伤不重。集合人马刚到十字街，碰见尉迟江、尉迟海两员大将，这个上边一扎，下边那个一划拉，把老元帅的马前腿给打折了。马一趴下，人就从马脖子上掉到地下。赤虎程通过来用小斧子往脑袋上一放：“别动！动就把你给抹了！来呀，绑！”三千人，可不少啊。把老元帅一抓住，那哥俩洪山、洪海扔了兵刃，告诉：“我们投降！”很快就解决战斗了，城里偏将副将，一律被抓住押在大库房子里。

你别忘了，这四员是小将，也没打过仗，不懂怎么办。一看赢了，“走啊，告诉元帅，进城了！”尉迟江、尉迟海说：“别着急，搁人在这儿看着，你去送信。快，把城头大旗给换了！”

这座对松关没经过战争，因为大唐朝要想往六国进兵必须走界牌关奔锁阳关走。这个地方是个岔路，一直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老百姓不懂得什么叫打仗。突然这一乱，都吓傻了，家家关门闭户不敢出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军兵没经过战斗，没有经验，很快投降了。

再说赤虎程通，忙派人给元帅送信。元帅秦英秦勇孝和程咬金带人马很快来到对松关。马上城头之上赶紧检查一遍，打扫战场，清点粮库还有器械库。一切安顿好了，秦英打开花名册，干吗？得齐军过卯，打完仗先点名，谁战死谁没战死好知道。头一个就是罗章。喊了三遍没人答应。

秦英说：“先锋官罗章呢？”

尤志过来，“他那个……”

“说！”

“攻城了。”

“城不是得下来了吗？”

“得下来，他不是……那个……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呢？程通，罗章呢？”

“罗章，他那个……那个啊……”

“什么就那个？”

这俩小孩都明白，咱要说罗章收下了对松关的女将，犯收妻之罪。你别看他们小，他们可懂，因为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倒背如流，未曾上疆场，你先得知道军法纪律。我们得下对松关算立了大功，如果罗章哥哥招亲，不但功劳没了，还得掉脑袋。能不害怕吗？所以这两个小将不敢说。

程咬金捋着胡子在这看着：“等等，程通啊。”

“爷爷。”

“说实话，这座城怎么得的？”

“他那个……打的呗。”

“谁打的？谁先上的城？”

“一块上的。”

“说实话。”

“爷爷你还不懂怎么回事吗？”

“尤志你说！”

“爷爷，它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是我罗章哥哥把那个厉害的女的引到一边了，我们就进城了。”

程咬金明白了，坏了，要这么说，这是罗章骗了这个丫头。不是罗章把这个女的给杀了，就是这个女的将罗章置于死地。还没等到前敌，要把罗章有个好歹，我怎么向罗王妃交代。“他们上哪去了呢？”

“不知道哇。”

“我再问，这个城的主帅是谁？”

“不知道。”

“副帅是谁？”

“那谁知道。”

“人呢？”

“反正除了杀的就是抓起来了。”

“抓哪了？”

“那边有个大空屋子，都锁那里了。”

“好，快都带上来。”

带上来一个人一审，知道了，这里的主将叫洪杰。

“把洪杰带上来。”

洪杰来到了帅堂上，程咬金一看，这个人拧眉瞪目、誓死不屈的样子，好样的！他想起来老道谢映登说的，说：对松关的元帅治军有方，安民有法，在这个地方有好名声。想到这儿，程咬金把大嘴一咧，哈哈哈笑了。

洪杰一看，这人长得太凶了，大脑袋，翘下巴，大眼珠子好像要掉出来，像那螃蟹眼珠子一样。怎么这么凶呢？反正是个死呗。

“你叫洪杰？”

“不错。”

“洪杰，有个叫谢映登的你知道不？是个出家道长。那是我磕头兄弟，他曾经跟我说过，说洪杰你是好样的，够个英雄。我们这次到你的对松关，可不是攻城来了，是想借路一用。因为你这条道奔白虎关近，想从这儿走。本应该，老夫到你那儿跟你说个过来过去话，可是这帮孩子太厉害了，还没等我到这儿来呢，他们把关城拿下来了。不服气吧？英雄出在少年。你应该想，这次六国和大唐交战怪谁呀？不都是那个苏宝同，为了报家仇挑起了战争吗？弄得百姓受刀兵之苦，军卒在疆场被杀戮。如果你能投降大唐，咱们早日平息这场战争，可是功德无量的事。”

洪杰听完这番话，又看看程咬金。此时，他觉得程咬金就不那么凶了。他低头没言语。

“来啊，给洪老元帅松绑。”

绑绳给松了，又给个座。洪杰没客气，一屁股就坐到这儿。

“请问，您是哪位？”

“在下姓程，我叫程咬金。”

“啊？”洪杰站起来了，上一眼下一眼看了半天，为什么？程咬金的名声太大，那可真是高山点灯名头大，大海栽花根太深了。谁不知道隋朝末年因为隋炀帝荒淫无道，闹得全国狼烟四起，各地英雄各自为王，这程咬金占据瓦岗山，当过混世魔王大德天子，还当过十八路反王的盟主，他是九成皇帝。后来保了大唐，爵位卢国公。德高望重，想不到今天见着程咬金了。

“程老千岁，您可是福将，您可是老寿星啊。”

“我算什么福将，什么老寿星？今天脱下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别忘了，我现在还在疆场上呢。”

“不不不，您可是年高有德。”

“我是切糕有枣。”

弄得洪杰不好意思了，心想：这个老头还是千岁呢，怎么这样说话？

程咬金说：“洪元帅，对松关算你献关投降怎么样？不算孩子们打的。投降归唐吧，还有你的两个儿子。”

“这……程老千岁，说起来，我早就有意归老大唐，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女儿哪去了，现在是不是有性命危险？”

在旁程通说话了：“洪元帅，你还不知道吧？你女儿早就想投降，她看上我哥哥罗章了，想嫁给罗章，两个人都跑了。”

洪杰这才明白，我女儿是跟罗章走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半夜他们就出来，在那边说悄悄话呢。说完话，不知道哪去了。”

程通当个笑话说，老帅着急了：“要能找着我的女儿，我女儿真要是能嫁给罗门之后，我们一家子愿投降大唐。”

“那么你女儿能上哪呢？”

想了半天，唯一的地方就是李家寨：“可能她去找她师姐李月英去了。”

“好，赶快派人去找。”

就这样，叫洪山、洪海领路，带领一千人，程咬金跟随，带领四员小将，很快来到李家寨。到这之后，见着李寨主。

李寨主说：“他们都在山上呢。”李寨主把洪月娥和罗章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我从中为媒，将洪月娥许给罗章。老千岁，不知道您乐意不乐意？”

“还有抢我的活的？一辈子我净保媒了。洪月娥跟李寨主你怎么这么熟呢？”

“哪跟我熟？我的女儿李月英和她是一师之徒，她们好像亲姐妹一样。罗章和洪月娥的事还多亏我的女儿周全。”

“那么你女儿定亲没有？”

“小女貌丑，高门不成，低门不就。”

“行了，你把女儿就托给我吧，我给出个主意，不知道你们乐意不乐意？干脆就来个二女侍一夫，把洪月娥、李月英都许给罗章，你乐意吗？”

“我是求之不得，我早有此意，那姐俩分不开，昨天晚上月娥的事还是我女儿成全的，又是在我女儿的绣房，他们见面的。我当然乐意了，不知道罗少爷……”

程咬金说：“你说罗章啊？他有什么不乐意的？我说了算！”

“快，把两位小姐请出来。”

时间不大，请来洪月娥和李月英。两个人给程咬金一见礼，程咬金一看：“好，好！这两个姑娘都貌美如花，和罗章真是郎才女貌。行了，我做主，赶快回对松关，跟洪杰说说，成全他们小夫妻三人拜堂成亲。李寨主，我们走了，你放心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女儿终生有靠，我从此也瞑目。月英啊……”

“爹。”

“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姑娘含羞地点点头，心满意足了。

简短截说，两个姑娘上马带着丫鬟直奔对松关。来到对松关，程咬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洪杰，洪杰也高兴。又跟元帅秦英一说，秦英也点头。马上择选良辰吉日，小夫妻三人拜堂成亲。怎么这么快？不快不行，前敌打仗，正在用人。程咬金有程咬金的想法：我带着十三家小国公，岁数都小。这两员女将精明强干，武功又好，比他们也大。疆场上多两个帮手，多两个保护人。

又过了一天，应该起兵了，因为前敌需要将官，非常着急。怎奈走不了。为什么呢？粮草未到。有那么句话：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粮食是军兵的命脉，没吃的打什么仗？押粮运草官是国舅詹洪，至今粮台未到。随军带的粮食几乎吃光了，可把秦英急坏了。

“怎么回事？”程咬金说，“我们改变行军路线，你派没派人通知国舅？”

“通知了。”

“我明白了，这小子是公报私仇。他的父亲在京城被你给踢死了，他怀恨在心，以押粮运草为名，实际是故意拖延日期，好叫我们全军覆没。圣上，你不应该派詹洪当押粮运草官。”

把秦英恨得，现在要见到詹洪，能把他给杀了。着急没用，十万大军，一天吃多少东西。最后多亏了洪月娥的父亲。洪杰说：“这么办，我对松关还有些粮草，我把它都划拉划拉给你们凑齐了带走。另外跟李寨主再借些粮草。等后边的粮饷到了，我负责帮助给还。”没办法，就这么做吧。多亏对松关罗章招亲，要没这个茬，真要成了对立仇敌，对松关不给粮食，十万大兵就得困到这儿，少一天粮也不行。

简短截说，粮台车准备齐整了，这座对松关由洪杰和两个人儿子镇守，他们成了大唐的官员了。又怕城池出意外，又给他留一部分军兵。然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启程，路上无事，不再多言。

这一天，有人来报：“前边已看见大唐朝营盘了，眼看到白虎关了。”

程咬金乐坏了：“你还别说，都说老而无能。我程咬金有能耐，七十岁都过了的人了，来回跑京城可两三趟了。快！通知梨花，就说我程咬金和三路元帅秦英到了。”

两方见面，樊梨花跳下坐骑，眼中含泪。

程咬金说：“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别忘了我老程是福将，准有办法！”

这才引出一段白虎关解围，大破金光阵！

第七十四回 聚群雄樊梨花点将

程咬金和三路元帅秦英率兵来到了白虎关。有人往里送信，樊梨花得到消息，立刻摆队相迎。

两方见面，樊梨花跳下坐骑，眼中含泪：“老千岁辛苦了，真难为你了。”

“别说这个，为国操劳是应该的。梨花呀，你也着了不少急吧。”

“可不是嘛。”

“等着，我把这十三家小国公叫来，给你引见。”

“到里边再说。”

就这样，樊梨花传令，新来的十万人马和自己人马兵合一处，安营扎寨，吩咐厨下宰牛杀羊，犒赏三军。然后来到中军大帐，把秦英、罗章等人领进来，两员女将也进来了，见过樊梨花，把个樊梨花乐的，樱桃小口就闭不上了，又多两员女将，好，女元帅，有女将，这可太好了。

然后排摆已毕，吃喝已毕，商量如何破金光阵。

程咬金说：“走在半道，我听谢映登说这边摆了个金光阵。”

“对。”

“何时打阵？”

“屈指算来，还有一个月左右。”

“那么，咱们有没有把握呢？”

“愁就愁在这儿，没把握。我虽然观阵画了阵图，但是这个阵图距离他们摆的阵的阵图是否有差距，我说不上来。这几天军师也着急，在外边私访，也为打阵做准备。原来打阵是缺少将官，现在将官够了，可是阵图弄不清，可怎么办。”

“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别忘了，我老程是福将，准有办法。”

正说着呢，有人报：“启禀樊元帅得知。在后营外，来了位出家的老道姑，说是叫金刀圣母，还带了一员女将，要见您。”

梨花想：金刀圣母和我师父骊山圣母是师姐妹，这是我师叔，我接去。赶紧来到营外，抬头一看，愣住了。就见，在金刀圣母的身后有一员女将低着头，形容憔悴，谁呀？正是她的表妹刁月娥。我妹妹怎么在这？

“师叔，您好。梨花有礼了。”

“无量天尊！免礼，免礼。月娥呀，见你姐姐。”

“姐姐，我这有礼了。”

“妹妹，你可想死我了。自从青龙关一别，这么长时间你没来，我真惦着你。”

“我没脸见你。”

“快别说这话，到营里吧。”

就这样，直奔自己的插花帐。为什么不奔大帐呢？那是公事，甭管怎么样，这是师叔，这是妹妹。

来到了插花帐，有丫鬟献上茶来，茶罢搁盏。

“师叔，我得谢谢您。上次我派秦汉到贵山上打听大阵的事，多亏您指点迷津告诉我们这个阵叫金光阵。这次您到前敌，不知有何赐教？”

老道姑听这话打个唉声：“我来，都是为你这个妹妹，我的这个孽障，她不给我争气。”

樊梨花再看刁月娥，哭得泣不成声，抬不起脑袋。怎么回事呢？书中暗表，刁月娥丢失青龙关之后，就回到山上找师父二次学艺，决定找樊梨花报仇。她愣说她父亲刁应祥死在樊梨花手。金刀圣母劝她，说不是那么回事，她不听。秦汉到山上下书的时候，这个老圣母做主，就想把刁月娥许给秦汉，秦汉那是有根基的人。于是，就给秦汉一封信，秦汉走了。老圣母打发刁月娥下山，也到唐营报号。

哪知道，刁月娥离开师父就变了。她到白虎关去找六国大帅苏宝同。见着苏宝同说：“我要替我父亲报仇，我要疆场去见樊梨花！”

苏宝同不信服她呀。说：“你是想诈我们白虎关。你是樊梨花的亲表妹，你能向着我们吗？这些天你上哪去了？你爹死了，你要想报仇，早就到白虎关了。现在我们摆下大阵，樊梨花破阵破不了，派你到城里卧底？来啊，把她绑上，杀！”

刁月娥怎么解释也不行，在一旁惊动一个人，谁呀？王妃苏金莲。苏金莲说：“元帅，别杀她。小模样长得多好，怪可惜的，算了吧。冲她长这个小脸，把她送到军营里赏给军卒乐呵乐呵，叫千人骑万人压，去吧！”

苏宝同一乐：“好，把她押下去！”

刁月娥想死都死不了，几个当兵的架着她押出了帅堂，然后往兵营去。在拐弯之处，突然出现三个人。这三个人把当兵的劫住，几刀就把兵给杀了，架着刁月娥就跑，藏在了一个花园内。天黑之后，这些人把她带出白虎关。谁呀？正是金刀圣母的两个徒弟和老圣母。

刁月娥一下山，老圣母就怕她走入歧途，暗中领着两个道童跟下来了。在关内把她救出来，好顿训。

刁月娥跪在师父面前承认：“我错了。这件事情是我自找。老人家，您领我到山上，我出家去吧！”

“算了，出家不行。我把你许给秦汉了，就是那个矬子，你可乐意？”

“老人家，但凭你做主。”

就这样，老圣母才把刁月娥领见樊梨花。

“梨花呀，我把月娥交给你了。她的终身许给秦汉了，望你成全。”

“那我是求之不得。把秦汉叫来。”

秦汉很高兴，又拿出金刀圣母这封信。

就在这阵儿，门口有人咳嗽一声。谁呀？窦一虎。

樊梨花说：“进来吧。”

窦一虎进来：“元帅，我求点事。刚才我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话了。”

“什么事？”

“你看人家都有媳妇了，就我没有，你得给我帮忙啊。”

“你看上谁了？”

“薛小姐，薛金莲。”

“啊？薛金莲长得那么漂亮，许给你，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啊？这件事情可拖了好长时间了。原来我说得好，薛丁山娶我妹妹，那我就娶他妹妹，这叫货换货，两头乐。你给帮帮忙吧。”

樊梨花一听都笑了，这有换的吗？不过窦一虎可是个英雄，人不在模样，看本事。事后，跟薛金莲一说，薛金莲捏着鼻子也同意了。成全了这两对夫妻。

金刀圣母说：“你别着急，不就是金光阵吗？我已经找人在绘制阵图了，一两天之内有人送到。不但我，还有你的师父，还有王禅老祖，都来帮助你们破阵。”

转眼过了三天。这天天色将晚，军卒报：“元帅，薛应龙回来了！”

梨花一听喜出望外：“怎么？应龙回来了？他不进阵了吗？快！把他叫进来！”

再看薛应龙乐乐呵呵地来到里边，跪倒磕头：“娘，我给您磕头了！我有罪！”

“孩子，快起来。这些日子我可真惦着你。”梨花心里不好受了，这些天她度日如年，丈夫薛丁山被抓进白虎关生死未卜，薛应龙进阵之后再没回来，她能不着急吗？“应龙啊，你上哪去了？”

“娘，我给你看样东西。”

有人接过来，放在帅案上。樊梨花打开一看，真是又惊又喜。上边写着几个字——金光阵阵图。这是金光阵阵图？这要是真的话，这可是千金难买，价值连城。我们正愁没阵图，无法打阵。眼看日期要到了。

“娃娃，阵图哪来的？快说，谁给你的？”

薛应龙才把这些日子经过讲了一遍。原来那天他带着刘旗、刘开偷探金光阵。一进阵，人家就看见了。大阵晃动，千军万马转起来把他们几个人就分开了。这薛应龙绝对不含糊，催马拧枪刚往里边去，没走两步掉进了陷坑，就被人给抓住了，押到了将台旁。眼睛叫石灰迷得看不见，直流眼泪。有人用手巾给他擦完了。抬头一看，眼前一个出家的和尚。光头亮顶，赤着足，穿着宽大的僧衣。

“娃娃，你是谁？”

“我叫薛应龙。”

“你干吗来了？”

“打阵来了。”

“你赶紧磕头管我叫好听的，我饶你不死。”

“我骂你！”他一张嘴，刚要骂人。老和尚照脑门子一下子，就这一掌，薛应龙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晕了多长时间，等他再醒的时候吓了一跳，怎么？变地方了。好像是个庙。这屋里头倒是挺干净，那个老和尚在那儿坐着。

“你醒了？”

“啊。”

“你还骂我不？”

“骂！”

“再骂我还揍你！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薛应龙！”

“好样的，我救了你，我要不把你带出大阵，你就没命了。我是受人之托，我叫出一个人来你认识不？”说着叫小僧人到外边去，时辰不大领进一位出家老道。

薛应龙一看，这个老道仙风道骨，问：“您是？”

“无量天尊，我是薛丁山的师父，我叫王禅。”

“师爷，我给你磕头了。”

王禅气乐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论的师爷。“起来吧，孩子，这是赤脚罗汉。我到这来是求赤脚罗汉办事的。”

怎么回事？书中暗表，六国大帅苏宝同的师父飞钹和尚，他把佛教研究出来的金光大阵带到了白虎关，摆好了大阵。又请了不少的和尚、老道来助阵，其中就有赤脚罗汉。赤脚罗汉到这儿之后，发现这里杀气太重，劝过飞钹，说：“你不要掺和。这是他们两国打仗的事，你个出家之人掺和，恐怕不吉。”飞钹不听，非要赌输赢不可。后来王禅老祖、金刀圣母都来找赤脚罗汉，说：“无论如何你得帮我们徒弟破金光大阵。你不能帮着你这个师哥来守阵。”这两个人用面子一托，再加上有个正义战争、非正义战争，作为出家人也是慈悲为本、善念为怀，赤脚罗汉就在阵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把大阵阵图给画得差不多了。何处有伏兵，何处有埋伏，总销弦在哪儿……都画明白了，把它带出来就送在了青石岭的卧佛寺，这是他出家的庙。这次，他在阵里帮着助阵，这是吃王莽饭给刘秀干活。你别看他在阵里待着说是守阵，实际是帮着樊梨花干事。薛应龙正好被他这方面的人拿住，赤脚罗汉就把他救出来放在庙里。这时王禅也来了，告诉薛应龙：“你就在这儿等着。阵图还有些需要完善，等我们把阵图绘制好了，好交给你，你送到连营。”

就这样，薛应龙在卧佛寺等候，直到把阵图完全画好了，一切弄清楚了，赤脚罗汉才拿着交给了薛应龙，并告诉他：“这个阵图怎么破怎么看，如果樊元帅不知道，你可以指点。你拿这个阵图回到军中，你将功折罪。因为你私自打阵，违反军规，该处罚你。”

薛应龙千恩万谢，把图带到身上。赤脚罗汉又怕出事，一直送他到连营附近。“应龙啊，阵打完之后把这图你还给我，送到卧佛寺，我在那等你。千万千万。”

“我知道了，大师，再会！”说完，来到军中，把阵图交给樊梨花。

樊梨花这么一看，真是喜从天降。和自己绘制那个图一比，自己那个图差距太大。另外根据应龙说，有王禅老祖和赤脚罗汉这两个人弄这阵图，万无一失。那就准备打阵吧。

“应龙啊，休息去吧！”

有了这个阵图了，把众将召进来，干吗？熟悉大阵。哪是总销弦，哪是阵眼，哪是阵耳、阵胆、阵心，四门从哪攻，叫大家心中有数。转眼一百天要到了。

樊梨花亲自修书，派军卒送到白虎关，告知：“我们三天后攻打金光阵。”

白虎关的人得到了书信交给苏宝同，苏宝同立刻把大阵的主要战将召集在白虎关，干吗？研究对策。阵主是飞钹和尚，副阵主是杨藩的师父铁板道人，苏金莲亲自陪着。另外有六国元帅和众将。排摆酒宴，一边吃酒，一边商量守阵的事。

飞钹和尚说：“诸位英雄好汉，樊梨花要打阵，这是飞蛾投火，自来奔灯！这座金光阵，我不是自己吹，无人打开。马上他们就得全军覆没，大唐朝拿降书顺表。六国就可以瓜分中原的国土！”

“军师，我们都相信你说的。”苏金莲说，“放心吧，如果真打了胜仗，我请示狼主，咱们在国都给大家庆功！”

就这阵有人报：“赤脚罗汉不见了。”

把飞钹吓一跳，“赤脚罗汉干吗去了？赤脚罗汉负责守一个门的阵门。他走了，力量不足啊。”

在一旁，六国大帅苏宝同说：“不要紧，我又请人了。”

“请的谁呀？”

“请的是高老将军高盛！”

“哦，高老将军如果带人马，我们又多一支力量。好！”

飞钹分头一部分在阵里镇守，一部分守在白虎关。

就这样，三天到了。

再说大唐营。这几天一直在演阵、练阵、攻阵。到了打阵这一天，四更吃罢战饭，五更准备出征。樊梨花来到中军大帐，齐军过卯，发放军情。

“诸位将军，今天我们要攻打金光阵，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说着，抽出头一支金 大令。“窦仙童听令！”

窦仙童一听，先派我？可真好。甲叶子响，上前施礼：“末将参见元帅！”

“窦仙童，你带着殷魁、段茂，领五千精兵攻打金光阵的西阵门。单等炮声一响，杀进阵去，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说完，接过令箭。

樊梨花抽出第二支大令：“薛金莲听令！”

“末将在！”

“薛金莲你带着尉迟江、尉迟海，领五千精兵攻打大阵的东门，单等炮声一响，杀进阵去，炮声不响，千万不可进阵！”

“遵令！”薛金莲拿着令箭走了。

在一旁急坏陈金定，今天打阵把我小女婿好救出来，怎么老不喊我的名字？急得她直晃荡。

樊梨花看见了，抽出第三支大令：“陈金定听令！”

“末将在！”

第七十五回 破金光阵班师还朝

上回书说到，樊梨花调兵遣将要攻打金光阵。头一支 皮大令给了窦仙童，二一支给了薛金莲。这下，可急坏了陈金定。她想赶紧进阵救小女婿薛丁山去。

樊梨花明白，微微一笑，抽出第三支大令：“陈金定听令！”

“啊？终于派到我啦？嘿嘿……”

旁边有人说：“别乐了，快接令！”

“哎，对对！末将啊……在！”

“陈金定，拨你两员将官铁鹏、柴举，给你五千人马攻打大阵的北门，不得有误！”

第四支令，让刁月娥带着程通、尤志，领五千兵，打大阵的南门，也是信炮为号。

第五支令，交给秦英秦勇孝，带着罗章、洪月娥、李月英，给他一万人攻打白虎关。“我们这边打金光阵，你们打白虎关，叫他首尾不得相顾。”

最后一支令是樊梨花自己的，樊梨花打阵中，也就是阵眼，也是阵胆。拿今天话说是指挥所，指挥部。她带着谁呀？九员将，连樊梨花是十员大将。这里是秦汉、窦一虎、薛应龙、徐勇、徐猛、卢刚、卢强、孙得、孙胜，带五千人。

最后留下了程咬金，领着两员小将守在营盘。

“老柱国，程老千岁。”

“元帅。”

“看好连营啊。”

“你放心吧，这家丢不了，你们抓来人往我这一送，我给码着。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借你老人家吉言！点兵！”

就这样，各路人马带着军卒，浩浩荡荡，一部分奔金光阵，一部分奔白虎关。

白虎关距离连营近，所以，很快秦英的人马就到了。这边一开始攻城，可把六国大帅苏宝同吓坏了。不说打金光阵吗？怎么打我们的白虎关呢？白虎关是我们重要基地，这是后盾。甭说别的，一切给养都在白虎关，要叫他给攻开还了得了？赶紧调人增援。就这样，苏宝同和飞钹和尚急急忙忙地跑到白虎关指挥战斗。他们去白虎关了，阵内剩下杨藩的师父铁板道人。不过他们认为金光阵不好打，白虎关要死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单说樊梨花，领着五支人马来到金光阵外。这五支队伍都调齐了，吩咐一声：“点炮！”三声炮响，划破天空，五支人马大喊一声：“杀呀——”像山摇地动、排山倒海一般，往大阵攻来。

樊梨花从哪冲？樊梨花从南阵门冲进去。南阵门的敌兵刚要抵挡，南阵门有刁月娥。刁月娥手使双刀领着程通、尤志，带五千人拦住南阵门的敌兵，给樊梨花开出一条道，干吗？往阵中去。阵中是指挥中心，也是大阵的阵眼。拿今天话说是指挥所，很重要。要么叫阵眼啊？

大家常听书可能知道，就是大阵的中间，有这么一个将台，就像建筑的一个屋子。地下有销弦埋伏。所有的大将只要不是在各阵门的主要将领，都在这儿。在这个将台上，有高杆叫吊斗，三丈多高，好粗啊。在高杆的顶上有这么一四方的吊斗，有八名军兵在上边，分为东南西北，还有管中间的，中间的在哪？在最顶上，有小吊斗。这个吊斗有什么用呢？那个年间打仗不像现在，现在那不同了，那个年代马战是最先进的。马好比像今天的火箭一样。那么要指挥战斗，全凭人的眼睛，就说一个方向有两个军卒。白天晃旗号，晚间闪灯光，这为阵眼。比如说，从正南方杀进了唐兵唐将，守南边的这两个军卒，就晃动红色旗号。因为南方叫丙丁火，这样守在南门的将官堵住大门，不让唐兵唐将冲进来。如果是西边呢？西边为庚辛金，西边专门有军卒，用的是白色旗号。这样旗分五色，人分五色，马也分五色。今天他们早有准备，知道唐将要攻打金光阵。樊梨花人马往里一攻，大阵大旗晃动，伏兵四起，“杀呀——”声震大地。此时，樊梨花直奔阵眼，为什么？先打阵眼和阵耳，只有把阵眼打瞎了，这座大阵调动不起来，才可以分隔歼灭。

再说攻打西阵门的正是窦仙童。他们刚想憋足劲进阵，没成想迎面出来两员小将。抱拳秉手：“窦将军，嫂子，是我们！”

窦仙童一看，正是刘旗、刘开。这两个人曾经跟薛应龙进阵，进阵之后就没消息了。

“你们俩怎么在这呢？”

“嫂子，跟您说实话，我们进阵就被人抓住了。守在西阵门的是鄯善国的王子，也是元帅，叫蛮牙子，还有他两个妹妹。他们在这儿受哈迷国的气，所以不愿意跟他们合作，愿意投唐，叫我们做内应，我们到这给您带路来了。这里边脏坑、净坑、梅花坑，什么滚龙锁全都闭死了。”

“这可太好了，兄弟，头前带路！”这门算是杀进来了。

最不好杀的是北门。守北门的将官一看大唐营来人了，人家出来不少的弓箭手射箭。那么攻打北门的是谁呢？陈金定。这可是员猛将。

“怎么？不让进阵！好了，老娘开道！”舞动手中大棍，拨打雕翎，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她冲进来。

刚冲进来，炮声一响，迎面闪出上千名军卒，横住去路：“站住！不要过了！”

陈金定带马一看，一男一女两员将，男的人高马大，谁呀？正是英唐国的元帅叫耶律雄飞，手使金镋。旁边是个女的，小巧玲珑，长得特别漂亮，细一看皱纹不小，三十过了。书中暗表：谁呀？她正是哈迷国的王妃苏金莲。她怎么到这了？这个女的不甘寂寞，离开了国王之后，到在白虎关，觉得没劲，就到耶律雄飞这儿，俩人相好。巧得很，今天有人打阵，正把她堵到这儿，俩人双双出战。

耶律雄飞来到近前，摆镋一伸手。陈金定别看是女的，人高马大，这个大棍没有三百斤也有二百九十八斤半。兵刃相碰，耶律雄飞的镋就飞了。他刚想逃跑。铁鹏来到了切近：“打！”把马后鞧给打瘫了。耶律雄飞从马上摔下来，只见柴举一枪，结果了耶律雄飞的性命。

苏金莲一看，眼珠子红了：“丑婆娘，你太厉害了，看刀！”就是一刀。

这女的好武功，可分碰着谁。陈金定厉害，“当”就是一棍。苏金莲一张小手，刀飞了。扭头刚要走，陈金定追到切近：“在这儿吧！”“啪！”一棍把苏金莲那美丽的小脑袋给拍没了，结果了性命。随后，陈金定带人杀进阵门。

那两个阵门杀敌很顺利，不顺利的还是樊梨花。因为这是阵中，也是阵眼，有重兵把守。哪儿的兵？除了哈迷国的兵将，还有沙摩国的，沙摩国的元帅带领四名大将守在阵中，就够你杀一阵的。

就在这阵，炮声一响，对方亮兵了。紧跟着就看沙摩国和哈迷国的军卒往下一撤，后边上来生力军，横住了樊梨花的队伍。

后边有两千多人，服饰都非常怪，有的还光着膀子，前边有二百名小老道，怎么有出家人呢？别忘了这个阵的副阵主是铁板道人，还有个金光道人，是他们两个带来的兵。这二百名小老道都能打。在队前，一员大将断喝一声：“樊梨花，还不下马受死！”

樊梨花刀交左手，闪目观瞧。谁呀？正是仇人杨藩。看见杨藩，樊梨花白眼珠起红线，血贯瞳仁。这杨藩把薛丁山抓走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晃快四个月了。是你和苏宝同摆下这座大阵。这座大阵得死多少人？就是打开也要死很多人，打不开就更甭提了。

“杨藩，我今天打阵来，问你一句话，你把薛丁山放哪呢？你把他放了，还能饶你不死，赶快下马投降！”

“樊梨花，薛丁山早化成灰了，早死了。你还想着他呢？我叫你守寡。你家少爷有好生之德，念及当初你父亲和我父亲有交情，你要是投降，我还留你。全当你到那边耍一耍，玩儿个票，我不在乎。要不听我良言相劝，看着没有？我师父在这儿，后边还有这么多的战将，要你的性命！”

“杨藩，你不听劝，今天本帅可要你的性命！”说着，樊梨花两脚踹镫，小肚子一顶铁过梁，战马冲过来，奔着杨藩一举大刀。杨藩现在没有他的金针蛤蟆槊了，他那个带暗器的兵刃被樊梨花把脑袋削掉了，现在使了一口镔铁大刀，刀背三寸宽，刀特别沉。杨藩力气大，手中大刀奔樊梨花扑下来。樊梨花一看，不敢硬碰硬。急忙用刀盘子一崩，推刀进招。俩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块儿。

铁板道人在一旁观敌掠阵：“徒儿，今天该你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这时，“上啊……”樊梨花带的员将冲上来了，惊动了二百名小老道。他们各个能征惯战，那是铁板道人和金光道人训练出来的，摆兵刃迎过去，双方混战。

这边樊梨花和杨藩打，打了不到十个回合，樊梨花一想：杨藩，虽然说当初我们两家有交情，你父亲救过我的父亲，可是咱们是对立的仇敌，没办法了。想到这儿，刀光闪闪，一晃杨藩的面门，杨藩闹得眼花缭乱，一愣神，一个敞门。樊梨花手中大刀像风扫落叶一样：“杀！”劈了下来，斜肩带背。杨藩吓坏了，微微歪一点，“咔嚓”一声，把脑袋给砍下来了，剩不大点。只见他死尸栽落马下，大刀扔在一旁。

樊梨花一看，见杨藩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嘴唇哆嗦，鼻子发酸，眼泪就下来了。是啊，想到了当初，两家是好朋友，他父亲救过自己父亲，定亲之后我们还认识了十三年呢……

她正在发愣。猛然有人射一冷箭。这一冷箭，足以要樊梨花的命。因为樊梨花正在发愣的时候。多亏小将薛应龙提醒：“娘啊，小心！”“啊！”樊梨花惊醒过来，赶紧一低头，箭走空了。回头一看，正是铁板道人。

“无量天尊！丫头，你竟敢谋害亲夫，杀了杨藩。我要替徒儿报仇！”催马抡叉奔樊梨花打了过来。俩人战在一起。

此时，大阵内，杀声震耳，鼓响如雷。樊梨花边打边惦着白虎关。攻打白虎关的是小将，没有战斗经验，元帅秦英才十几岁，最大是罗章，还有两员女将，虽然有点经验，到底是女孩家，能怎么样呢？

那边打得更苦，攻不进去。为什么？守城的是六国大帅苏宝同。那可是久战疆场的大将，还有飞钹和尚。飞钹为什么没到阵里呢？因为知道两下里同时交战，首尾难以相顾。一旦大阵要破了，这个城还可以退守。如果把城丢了，把我们都归到大阵，就惨了，给养都在白虎关内。另外那些参谋、谋士都在这，你得保护。告诉他的徒儿：“今天说什么只守城不出战！”故此，四门紧闭。尽管秦英带了上万人攻城，架着云梯吊炮，你怎么打没有用。城池坚固。

秦英着急了，大阵那边杀声阵阵，我这边攻不开，这可怎么办？元帅说得明白，今天必须要把城打开，一鼓作气。

就在这阵儿，有人来找苏宝同。“启禀元帅得知，援兵到了！”

“哦？谁来了？”

“独龙岭的高老将军和他女儿来了。”

可把苏宝同乐坏了。怎么？苏宝同为摆金光阵，到处请人。这个高盛是谁呢？就是哈迷国五老之一，当初守芦花城的元帅，因为年龄大了，辞官不做，退归独龙岭。苏宝同三次派人请，为什么要请？一是老将军武艺好，更主要的他看上高盛的女儿高兰英了。高兰英今年二十岁。不但长得好，能耐也好。要说她的武功比樊梨花强，就是性如烈火，女孩长个男人脾气。想不到他来了，我多两员将，多两个卖命的。“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高盛、高兰英领着二百名喽啰兵、十名丫鬟来到了城头。见礼已毕，高老将军说：“元帅呀。你往哪儿派我们吧？”

“守城啊。”

“嗯？守城？应该出战哪。为什么光守不打？”

“这个……我们人力不足。”

“打一仗啊，有我们呢！兰英啊，是不是你出战？”

“好，爹，你帮助守城，我下去！”

苏宝同心想：一个女孩家能行吗？“你能行吗？”

“没事，我准行，你看着！”就这样她带兵出城。

书中暗表，高兰英带着十名丫鬟里就有薛丁山。薛丁山怎么在这儿？前文讲过，杨藩把他抓住之后，偷偷地押到他父亲的沙江关杨虎的关城。杨虎带人送薛丁山到国都的时候，路过独龙岭。高盛和女儿高兰英劫囚木笼，杀了杨虎，把薛丁山带到山上养伤，现在伤好了。听说苏宝同请他，所以把丁山打扮成大丫鬟带在城头。

高兰英一到城下，很快就通知大唐营的军卒：“随我进城吧！”

苏宝同一看不好，刚想要动手，高盛在身边，伸手抓住苏宝同。飞钹和尚见势不好，转身要跑，惊动了薛丁山，俩人战在一起，城上城下，一场血战。

常言说得好，邪不侵正。樊梨花在大阵里射了阵眼，阵眼一完，阵耳一聋，铁板道人见势不妙，扭头就跑，走在半道上，死在了陈金定手。金光道人一看不是樊梨花的对手，带着自己手下的徒儿逃跑了。大阵破了。

白虎关内有薛丁山、高兰英、高盛做内应，很快打了胜仗，抓住了苏宝同，其他人四散逃奔。飞钹和尚也金命水命光顾逃命，他走了。

大唐朝得下了白虎关，打破了金光阵，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了哈迷国王那里，哈迷国王吓坏了，立刻召集文武群臣商量怎么办。

有丞相脱碌金说：“狼主啊，我们就不应该兴师动众侵犯大唐，赶快写降书顺表吧。”

就这样，哈迷国王写下降书顺表，那五国也同意，派使臣去见李治。李治在程咬金和樊梨花的陪同下，隆重地接待了六国使臣。

李治说：“你我本来是邻邦，应该唇齿相依，和睦相处，不应该无故挑起战争。让老百姓受那刀兵之苦。既然你们愿意议和，我们应该永结盟好！”

就这样，很快樊梨花带人班师还朝，真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从此大唐朝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国泰民安，迎来了贞观盛世。

这正是：

黎民最忌动刀兵，不义之师不可兴。

邻邦本应结友好，正道人间享太平！

版权信息

书名：呼家将

作者：刘兰芳，王印权

出版社：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11-01

ISBN：978752020554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

第一回 仁宗纳妃

第二回 怒打国舅

第三回 金銮辩理

第四回 太师谋反

第五回 保驾进香

第六回 公堂受刑

第七回 满门抄斩

第八回 弟兄逃命

第九回 黑虎出世

第十回 三汉拜师

第十一回 头次上坟

第十二回 夜入王府

第十三回 打赌搜府

第十四回 包公问案

第十五回 丢马寻驹

第十六回 结识焦孟

第十七回 二闹汴梁

第十八回 诈开城门

第十九回 九牛二虎

第二十回 再进京师

第二十一回 立擂选帅

第二十二回 小姐标号

第二十三回 姑娘打擂

第二十四回 大黑小黑

第二十五回 杨门求援

第二十六回 枪挑国舅

第二十七回 怒斩太君

第二十八回 王苞骂殿

第二十九回 力劈凶僧

第三十回 夜避灵棚

第三十一回 太师吊孝

第三十二回 状元出殡

第三十三回 母子相逢

第三十四回 英雄怒斗

第三十五回 矬子出世

第三十六回 山寨女主

第三十七回 山寨遇亲

第三十八回 被获遭擒

第三十九回 男扮女装

第四十回 替兄拜堂

第四十一回 帮夫斗兄

第四十二回 钢叉公主

第四十三回 孟焦劫道

第四十四回 英雄投店

第四十五回 夜救恩公

第四十六回 归山团圆

第四十七回 比武夺帅

第四十八回 冒帅进城

第四十九回 彰德受困

第五十回 勇劫皇杠

第五十一回 彰德诓兵

第五十二回 卢沟误战

第五十三回 打虎惹事

第五十四回 棍打公主

第五十五回 城下寻父

第五十六回 公主选婿

第五十七回 父不认子

第五十八回 兄弟相逢

第五十九回 将母认父

第六十回 怒杀驸马

第六十一回 公主相斗

第六十二回 父子相认

第六十三回 阖家团圆

第六十四回 鞭打石龙

第六十五回 抓举石虎

第六十六回 矬子发威

第六十七回 天塌地陷

第六十八回 冒险赴会

第六十九回 宴前交手

第七十回 别有洞天

第七十一回 反困幽州

第七十二回 中箭突围

第七十三回 城头观阵

第七十四回 互有胜负

第七十五回 分兵派将

第七十六回 人羊相斗

第七十七回 寻夫杀将

第七十八回 玉花国王

第七十九回 万刃车阵

第八十回 黑虎破阵

第八十一回 兵阻黄河

第八十二回 深入虎穴

第八十三回 二虎相争

第八十四回 兵困汴梁

第八十五回 杨府调帅

第八十六回 假打真战

第八十七回 无计可施

第八十八回 二请包公

第八十九回 三下泸州

第九十回 背靴访灵

第九十一回 包公还朝

第九十二回 装神骗供

第九十三回 沉冤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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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刘兰芳（1944— ）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蜚声华夏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家。她原名刘书琴，曾名刘季红。出生于辽宁辽阳，满族人。早年学习和表演东北大鼓，后来转向北京评书表演。曾先后担任辽宁省鞍山市曲艺团团长及鞍山市文化局副局长，中国曲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主席，以及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等职。退休之后，被推举为中国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荣誉委员，又被推选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保护项目北京评书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作为新中国培养起来的一代曲艺大家，刘兰芳的艺术成就主要集中在北京评书的表演方面。她不仅以其精湛的北京评书表演艺术，极大地拓展了北京评书的传播空间；而且以她对于北京评书艺术传统的传扬成就，空前地提升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影响；同时，她以其对北京评书乃至整个曲艺事业和文艺事业的综合贡献，有力地丰富和推进了当代曲艺乃至整个文艺的发展境界。从而奠定了她作为曲艺艺术家和文艺活动家的双重地位。

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非常之多。至2019年，在长达60年的艺术生涯中，总共说演了100余部北京评书节目。其中的中、长篇节目，就有66部之多，平均每年推出1部以上；篇幅最长的为200回，较短的也有20回。包括代表作《岳飞传》以及《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和《赵匡胤演义》《包公巧断螃蟹三》《三打乌龙镇》《努尔哈赤》《刘金定大战南唐》《小将岳云》《混世魔王程咬金》《花果山传奇》《白牡丹行动》和《抗日英雄杨靖宇》《陈毅》《彭大将军》《中国母亲风采》（系列）《中国好人颂》（系列）等等。一方面大大丰富了北京评书的艺术家底，另一方面持续满足了广大听众的欣赏需求。代表作《岳飞传》甚至创造了自1979年首播以来的40年间在全国各地774个各级电台或频道总共播出1259次的传播奇迹！充分说明了，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艺术包括经典节目《岳飞传》是多么具有审美吸引力和艺术影响力！

其实，包括北京评书在内的传统曲艺说书艺术，从来就有着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审美品格；妇孺皆爱，老少咸宜。一方面，口述表演、听觉接受的观演便利，使得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从中获得艺术的享受，从而拥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另一方面，说书节目尤其是那些长篇连回的传统经典，既有引人入胜的曲折故事，又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还蕴含丰富多彩的各种知识，更充盈是非曲直的思想引领。这种表现形式的简便性和思想内容的丰沛性，使曲艺说书具有了极为强大的魅力与影响！自古以来，那些最为普通的劳动大众，正是通过欣赏曲艺说书，来了解历史、认识社会、增长知识、养成思想的。说书表演，因而不只是属于娱乐的方式和审美的手段，同时具有进行历史教育、传播文化知识、激扬精神思想、辨析对错美丑等等更为多样的社会功能。

正是由于如此，曲艺说书的艺术传播方式以及说演内容的社会需求方式，便不只是局限于或者说停留在书台上下艺人与听众的口耳之间，而是同时扩展到书场之外，包括延展至书刊传播的曲本（话本）印行与案头阅读的个体接受等等方面。最为典型的例证，就是古代从“三言”“二拍”等白话小说的汇集刊行到《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乃至《金瓶梅》等“古典文学名著”的编订出现，莫不与曲艺说书的兴盛和艺术影响的巨大直接相关。《三国演义》各回之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式的结构性套语，就是曲艺说书与小说文学亲缘关系的有力证明。这种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和中国特色的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体裁，正是说书艺人在书台上经营书艺时所创造的！对此，鲁迅先生在其文学史名著《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宋元话本之于白话小说的渊源关系，已然作了详实深透的论证，也为曲艺作为“文学之父”的文化地位，竖起了一块丰碑。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与“唱曲”和“谐趣”一道，共同构成整个曲艺三大审美类型的“说书”，不只包含了北京评书和苏州评话、扬州评话、四川评书、湖北评书等徒口讲说表演的“大书”，同时还包含苏州弹词、山东琴书、陕北道情、乌力格尔、四川竹琴和湖南渔鼓等说唱相间表演的“小书”，以及山东快书、快板书、四川金钱板等似说似唱表演的“快书”。而前面提到的古典长篇白话小说《金瓶梅》，则有着《金瓶梅词话》的别称，其形成与名目，受到当时曲艺“小书”的影响，也是不可否定的。即如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的《格萨尔》《江格尔》和《玛纳斯》，也分别是属藏族曲种“岭仲”、蒙古族曲种“陶力”和柯尔克孜族曲种“柯尔克孜达斯坦”即这三种少数民族“快书”类说书形式的传统经典曲本亦即表演脚本。只不过，由于记录整理成就的比较突出和文学性研究的相对发达，更多的人对其文学形态的史诗内容和语言构成等比较熟悉，而较少知道其本来是属口头创作、口述表演、口口相授、口耳相传的曲艺演出脚本，并且也不知道其传衍方式，实则主要体现为艺人的唱叙表演，并且包含有各自的唱腔音乐、伴奏乐器与乃至相应的演出道具与程式礼仪。就像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后人称其为“文学名著”并无不妥，但从其传述者荷马被称之为“行吟诗人”亦即“流浪艺人”的角度去看，此类史诗的形成和流传，正是曲艺说书的结果与体现。曲艺的演出脚本亦即曲本之于曲艺自身及其特有的文学体裁乃至相关传世名著的此类关联，因而值得我们去特别思量。

而将曲本包括说书表演的脚本即“话本”，进行记录整理并且出版印行，如前所述，其意义早已超出了对于曲艺本身进行艺术文化整理并保存传扬的范畴。而是同时具有了包括丰富文学武库、增加阅读资源、扩大传播效能和涵养文化生态的多重价值与功用。

刘兰芳作为20世纪后半期至21世纪初叶中国最为著名且成就最为巨大的说书艺术家之一，其所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及其脚本，自然有着整理出版和印行传扬的必要。对此进行全面梳理和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将其中最具代表性和文学性的篇章，采用包括文字（纸质、电子）、图片（纸质、电子）和录音（CD、音频）、录像（DVD、视频）等多介质与多媒体的方式，进行出版发行，不仅对北京评书本身的艺术传承和文化积累意义重大，而且对广大民众的欣赏需求和精神审美也是多方面的满足，对北京评书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扬，更是一种推动。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当然，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数量很多。对其创演成就通过节目形态的完整录制，全面系统地予以保存固然必要，但在强调文学性并且荟萃其精华的意义上，率先进行曲本代表作的整理和出版，意义同样重大。不过，对于诸如刘兰芳及其北京评书曲本的整理和出版，又与一般的文学出版有所不同。尤其不能在文字记录的意义上，按照书面语言的表达习惯，进行过度的编辑和加工。而是要尊重其由于必须适宜舞台说演而形成的口语化风格、方言性特质、通俗性品格和个性化表达。一些特殊的口语化表达及语音呈现，包括拟声摹学的口技式音效，甚至可以采用注释的方法加以说明。特别是对刘兰芳及其合作者（主要是其夫君，曲艺作家及快板书表演艺术家王印权）在许多非原创的传统经典节目中的新开拓和再创造，更要加以凸显。即如其在《岳飞传》《杨家将》《薛家将》和《呼家将》中的选材角度、情节增删、人物塑造、表现侧重、艺术加工、特别是评说议论等等的个性化处理和风格式表达，均需通过记录整理和编辑出版，特别予以保留和彰显。

比如，刘兰芳说演的100回《岳飞传》，前三分之二的篇幅集中表现的是岳飞，后三分之一篇幅的核心人物形象塑造，则是岳飞的儿子岳雷。主要的情节包括了“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八百破十万”“枪挑铁滑车”“锤震金禅子”“王佐断臂”“风波亭”和“柜中缘”“岳雷挂帅”“牧羊城盗图”“气死金兀术”等精彩回目。从而与前人及同题材或同名目的曲本及小说，有许多不同。

再如，刘兰芳说演的《杨家将》，是从“杨七郎打擂”开始，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结束。中间包括了“金沙滩”“李陵碑”“下边关”“智断潘杨案”“兵困黄土坡”“大摆牤牛阵”“任堂惠舍命全交”“孟良盗发”“穆柯寨”“三请穆桂英”和“大破天门阵”等精彩回目。也与同行们的同形式与同名节目存在较大区别。

又如，刘兰芳说演的《薛家将》，更与其他相同形式和名目的北京评书节目有所不同。说演的不是薛仁贵征东和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而是以薛丁山和樊梨花为主要人物形象，表现唐太宗贞观年间薛仁贵父子西征哈迷国的故事。主要情节包括“兵困锁阳关”“程咬金诓苏海”“救罗通”“薛丁山挂帅”“失金牌”“罗通盘肠大战”“三休樊梨花”“三请樊梨花”和“大破金光阵”等等。

另如，刘兰芳说演的《呼家将》，主要表现的是宋朝仁宗年间，双王呼延丕显被奸臣西宫娘娘庞妃之父庞文陷害、全家被抄斩三百余口后，以呼延庆为代表的呼家后代，立志雪恨、冒死祭祖，在寇准、包拯等靖国忠臣及高、杨两家的鼎力帮助下，北国借兵，兵围汴梁，最终昭雪受封的故事。其中的“呼延庆三次上坟”和“呼延庆打擂”是最为著名的段落。

可以看出，刘兰芳及其夫君王印权在整理改编和说演表现这些历史人物及其传说故事的时候，既不拘泥于前人的套路，也不局限于历史的真实。而是往往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就近舍远，扬长避短；借用既有的素材，构筑自己的殿堂。曲艺说书的基本审美传统，即“古事今说，远事近说，虚事实说、假事真说”的艺术表现优长，在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中，更是被娴熟驾驭和灵活运用到了极致。同时，他们的北京评书节目创演，情节理路上不追求“大”和“全”，艺术表现上很注重“情”和“趣”；构思及语言着意要“巧”和“俏”，主题与思想聚焦于“善”和“美”。如果阅读根据刘兰芳说演的北京评书节目记录整理的曲本文字，叙述语气的通脱舒展、语言节奏的铿锵有力和遣词造句的灵活通俗，都会给人以非常清新之感。刘兰芳在书台上那种说功与做功并重、叙述与模仿辉映的说演风格及其艺术处理，使得其曲本中的人物对话，较之一般的同行，要多出许多。这使人物感、形象感、场景感以及审美的通感，在其曲本的字里行间频频涌现、跳跃转换，很容易感受得到。亦即说表评叙之中因有大量一、二人称的对话穿插，而有别于一般演员仅属第三人称的“平说”叙述。这使刘兰芳的北京评书说演，既绕开了语气的单一，也避免了口风的呆板，增加了叙述的鲜活，更丰富了表现的手段。进而使得文学性的空灵，由于脱胎于艺术性的充盈，而格外葆有自身的品格。

当然，与任何文艺形式的创作和表演一样，思想内容的好坏，才是最为核心与根本的追求，也是最有价值和意义的所在。刘兰芳的北京评书之所以风靡全国、长盛不衰。除了她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和高妙展现，“说历史大事，抒人民情怀，赞民族英雄，扬人间正气”，才是她赢得喜爱与尊重、获取成功与声名的关键。不管是岳家军“精忠报国”的爱国情怀，还是杨家将“保家卫国”的牺牲精神；不管是薛家将前赴后继的忠勇气概，还是呼家将除暴安良的不屈意志，都是对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沉淀形成的优秀品质与核心价值的艺术宣示、审美伸张、热情礼赞与形象彰显。这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的艺术创造与美学传统，由于表的是爱国英烈、评的是忠孝节义、批的是贪官恶霸、扬的是浩然正气，从而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思想精髓尽在其中，上合天道，下接地气，焉不合节时代、赢得人心？！难怪人们在书场里、广播中、电视前、网络上听赏这些北京评书节目还不算，还要在案头、在枕边继续借助书刊读本及电子产品，来反复阅读和品味咀嚼根据其书台说演整理出版的曲本了！这是包括北京评书在内整个曲艺说书的骄傲，也是刘兰芳及其同行的自豪，更是中国人得天独厚的福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刘兰芳北京评书的艺术文献包括优秀节目的书台表演和和代表性节目的演出脚本，进行音像及文字的全面记录与系统整理，并有计划地出版发行，价值与意义便会不言自明。值得肯定，也值得期待。

是为序。

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吴文科

第一回 仁宗纳妃

书中这段故事，发生在大宋朝，是四帝仁宗年间的事。四帝仁宗叫赵祯，赵祯继位不久便传下圣旨，在普天下挑选美女入宫陪王伴驾。按理说，谁家的姑娘被选中，可是大喜事儿，封宫纳院，姑娘家的父母兄弟姐妹、三叔二大爷、七大姑八大姨立刻就成了皇亲国戚，平步青云、紫袍金带，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美事。你别看这么好，谁也不乐意把女儿送进皇宫。因为进了皇宫，与外界隔绝，亲人不得团聚，行动没有自由，等于终身监禁。进宫，就等于进监狱。更主要的，宫中美女如云，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有贵人才女，太多了。不有那么句话吗？后宫粉黛三千。没三千哪，也得有好几百，哪能个个受宠？一个皇上，好几百个女子，有的都没见过皇上面，守一辈子，大多数都遭到冷落，老死在宫中，真正是守着有夫的寡。像妲己、杨贵妃那样的美人有几个呀？就这两个人也没得善终。受宠者，没有好下场。因为宫中尔虞我诈，争风吃醋，不把你害死，也得打入冷宫，都是年轻轻地夭亡。但凡有一线生路，也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仁宗圣旨一下，是家家户户不宁，有姑娘的人家赶紧托媒人找婆家往外嫁。本来有姑娘的人家是要彩礼挑女婿，这回可调个了！成了男的相女方，要陪嫁妆挑姑娘，三十多岁死老婆的鳏夫就有好几家姑娘争。朝中大臣也偷偷地往外嫁女儿。就这么着，各州各府挑了好几个月也没挑到姿容绝色的佳人。为这件事，皇上赵祯龙颜不悦。朝中文武也知道皇上不高兴，可谁也不敢提这个茬。但还真有厚颜无耻的人，拿女儿攀高富贵。谁呀？这个人是五城巡察司，姓庞叫庞文。

这庞文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长女叫庞金花，次女叫庞银花，三女叫庞赛花。大的、二的都出嫁了，就剩三女儿庞赛花待字闺中。三个女儿中数小三赛花长得好，称得上国色天香，庞文爱如珍宝。他早就想找个官高爵显的门庭，可就是没有合适的。如今皇上选妃子，庞文想，这可是升官发财的机会，该着我官运亨通，把赛花献给皇上！头两三个月，这庞文就跟老婆孩子商量什么时候把三女儿送进宫中合适。今天早朝，庞文厚着脸皮跪倒磕头：“万岁，臣有一小女名叫赛花，年方二八，自幼读书习字，如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精通音律，能歌善舞，长相嘛……可称得是端庄秀丽。愿意送到宫中，献给我主，不知圣意如何？”

皇上一听，心里琢磨：早就听说庞文有三个女儿，都有几分姿色。不知是真是假？“嗯，庞爱卿，难得你一片忠心，速速回府领女上殿。孤要面试！”干吗呀？皇上得看一看。“老臣遵旨！”庞文欢欢喜喜下殿而去。

东西两廊朝房的文武大臣像开锅一样议论纷纷。“林兄……”“嗯？”“嘿！庞文太不知羞耻了，自己没本事，把女儿舍出去了。”“是啊，拿亲生女儿换荣华富贵……嘿嘿，真是古今少有啊。”“嗨，为人在世要是不要脸，啥事都能做得出来。”“别说了，庞文把女儿带来了，快看！三小姐来了。”大伙一瞧啊，哎哟！真美！太妖艳了。只见这庞赛花两步道走得是一步三道弯，那风韵，真是妲己重生、西施再现。“哎呀，”文武大臣打个咳声，“这个小妖精入皇宫，咱们年兄年弟真得小心点了。最好皇上相不中。要是今天这个丫头落选，我重修天齐庙，谢谢老天爷！”

群臣议论暂且不表，单说那庞文领着女儿赛花来到八宝金殿。庞赛花名如其人，长得真像一朵花。这姑娘上中等身材，长脖削肩、丰乳细腰、圆臀长腿小金莲，漫长的瓜子脸长得细皮嫩肉的，鼓鼻梁、樱桃小口、鼻板长得好，再加上浓妆艳抹精心打扮，青丝高挽，插珠戴翠，身上罗衫更是薄如蝉翼。如何叫薄如蝉翼呢？似穿没穿，说穿了从外边能看到点嫩肉；要说她光着吧，外面却罩着薄纱。似露不露，叫人看着着急。现在穿衣服不都讲薄、露、透吗？就是庞赛花那阵儿兴出来的。这丫头的身上还不知道挂着什么，环佩叮当，走起路来小金莲“叽噔咯噔，叽噔咯噔”，身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听声音，再看人，真是赏心悦目，好像一幅春闺图啊！

朝中大臣开始不敢看，又想看，又不敢，都偷眼看。不看便罢，一看啊，个别的人，眼珠都不会动了。那些个好酒色的官员眼珠子拧了，舌头也伸出来了，激动得呼吸急促，心动过速。朝中大多是正人君子、廉洁清官，一看庞赛花面带轻浮，不是安分之辈，个个紧皱眉头低声长叹：唉，此女进宫，我朝定无安宁日啊！再说那庞赛花，花枝招展走路好似风摆杨柳，来到丹墀冲着四帝仁宗飘飘下拜，轻启朱唇，慢吐莺声：“臣女庞赛花参见圣上，愿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声音太好听了！就好像撕绫罗、打酒盅，小鸟叫、黄莺鸣，胖小子落地头一声——是越听越爱听！

仁宗忙说：“美人，抬起头来。”“贱妾生得丑陋，不敢抬头，怕有惊圣驾。”皇帝一听更着急了，越不让看越想看：“朕不怪就是。”“臣女遵旨。”庞赛花后背冲着皇上跪着，脸冲外。要抬头她应该站起来转过身子把脸冲皇上。她没有，而是“唰啦”一抖长袖，来个“卧看巧云”。这就一百八十度半转身，脸冲着皇上微微一笑，也可以叫回眸一笑。就这一笑，皇上的魂从泥丸宫“吱……”就钻出来了。这是真魂出窍啊！身体轻飘飘的像腾云驾雾一样，他急忙站起身，手扶龙书案，探着身子往下看，正好和庞赛花的眼光碰到一块了。四目相视，“呗儿”就粘到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有人疑惑，这也太玄了，有那么大魔力吗？有啊！如果没有，怎么有回眸一笑值千金的词儿，怎么能有一见钟情的词儿呢？这就叫一见钟情！有人又问了，宫中美女无数，都没有长得好看的？都像猪八戒他二姨似的？怎么皇上单单看上她了呢？也不是，因为宫中女孩大多十三岁到十六岁进宫，有的还不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情窦未开就入皇宫，加上封建礼教束缚女孩子，一个个板板正正地目不斜视，什么大笑一咧嘴，小笑一龇牙，管教得跟个木头人一样。长得再漂亮，也显得呆板。庞赛花不同，别看一十六岁，这女孩性格活泼，能歌善舞，又受两个姐姐熏陶。这姐妹在男人面前打情骂俏不避这个小妹妹，更主要是庞文要仗着三女儿换荣华富贵，专门让人教她眉目传情勾引男人。这姑娘故作媚态，上殿就卖弄风情使皇上感到新鲜。所以一见面，皇上就着迷了。

庞赛花似笑不笑咧小嘴，弯眉一挑飞双眼，含羞地一笑，然后遮住粉面转香躯等皇上发话。皇上还在这愣神呢，太监在一旁小声提示：“万岁，万岁，三小姐听旨呢。”噢，皇上这才回过神来，三魂七魄“呗儿”又收回来了。“啊呀呀，赛花小姐貌如天仙，堪称倾国倾城。朕封你为贵妃，在西宫伴驾，即刻进宫！”皇上这么几句话，庞赛花当上西宫娘娘了。

三小姐喜出望外：“妾妃，谢主隆恩！”过来两个宫娥搀扶三小姐入西宫，等候圣驾。皇上又传旨，加封国丈庞文为西台御史，正二品。庞文的两个儿子庞龙、庞虎，也就是庞赛花的两个哥哥为殿前校尉。庞文大姑爷黄文炳过去是帅府的中军，现在加封镇京总兵，二女婿王蛟虎加封为副总兵。和庞家沾亲带故的，大大小小都封官职。让庞文父子在京城夸官三日，然后走马上任。这才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庞文拿女儿换官做本来是件丑事，他竟认为光彩体面。哼，我是皇上老丈人，谁敢惹我？谁敢惹我，我叫我女儿在皇上面前告他！叫他丢官罢职，这回我们老庞家扬眉吐气。“小子们，明天到街上夸官，给我热闹点啊！铜锣开道，大放鞭炮。大街小巷都给我走到！叫全城人都知道知道我女儿当娘娘啦！”手下差人嘴里不说，心里暗骂：“你真不知道害臊啊！”

到了第二天，庞家父子分两路夸官，是满路乱窜啊！用鞭子抽打行人，鸣放鞭炮，着了好几处火，烧了五六间房子，找到庞家，庞家横不讲理。朝中官员也有势利眼的，天天请庞家父子赴宴喝酒，这爷几个喝得迷迷糊糊的在街上横行。有些开国老臣看他们乍穿靴子高抬脚，升了官不知道天高地厚，气得直哆嗦，又碍着皇上面子不好意思惹他。这庞文就认为群臣怕他，更猖狂了。

一晃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夸官最后一天，庞龙、庞虎带人马来到一条热闹街，这地方买卖铺户特别集中，什么做买的做卖的，推车的担担的，耍猴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人山人海，应该绕着走。差人就跟庞龙、庞虎说：“二位国舅爷，咱们换条街吧。”庞虎说：“不行，非从这走不可。”“哎，是！”差人冲着远处高喊：“哎……两边铺户、中间做买的做卖的听着！国舅爷夸官要从这通过，赶快散开呀！”“嗒……嗒……”抽了几鞭子。听见的“呼啦……”往两边一散，分头躲开。唯独在这条街的中间围着一圈人，这圈人正在看热闹，精神太集中了，没听见差人的喊声，也没听见鞭子的声音。他们一边伸脖往里看，一边喊：“好！再来一个！好！再来一个！”庞虎的差人怎么喊，这会儿也没听见，都伸着脖子看呢。

差人刚想抽打围观的人，被庞虎拦住了：“慢着，我看看里边干什么呢，这么热闹？”他在马上长身躯往人群里一瞧，哦，看明白了。里边有一个打把式卖艺的。打把式卖艺的没什么新鲜的，唯独卖艺的是个女的。这个年轻女子二十一二岁，浑身穿青挂皂，头上青缎子罩花套头，迎门高挑一颗红绒球，突突乱颤。清水脸不擦胭脂，天然的秀丽，自然的端庄。这女子手提一口单刀，上砍下剁，里撩外划正练刀呢。“唰唰唰”刀花散动，身轻似燕动作敏捷。周围人连连叫好。这女子练完一套刀花，收住招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鼻凹鬓角带汗了。庞虎一看，这两只眼睛就像三伏天的蚊子——往肉里盯。好！好哇，要想漂一身皂，要想俏一身孝，这身黑衣服，再配上红绒球格外显眼。再配这一张粉嫩小脸，脸上挂着汗珠就像花儿挂着露水，鲜亮！“小子们，过去跟这小娘子说说，把她领回家里给我捏脚去。快去！”说着，跳下马，分开人群，他进来了。

这阵儿，这女子冲着众人道了万福：“众位仁人君子，小女子叫黄翠莲，丈夫叫冯顺，祖居山东历城县。因为老家三年旱荒，米贵如珠，实在过不下去了，才离开家乡，到京城投亲不遇，做买卖又赔了本钱。丈夫气火攻心，病在店内。盘缠花尽，交不起店饭账，我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实在没办法，我才到街前卖艺。因为贱妾从小学点武功，在那大方之地天子脚下，我呢练两下子。有好财买脸的君子给个一文半文的成全我一家，我感恩不尽，今生不能报恩，来生愿托生牛马，结草衔环。”说完“扑通”跪下了。看热闹的人顿起同情之心，有人掏钱往里扔。

庞虎一看乐了：“哎哎，小娘子，你看这帮人全是他妈的穷光蛋，净这么一文两文地给。啥时候能凑够治病钱、回家钱呢？都多给点啊，你们这些人啊，有钱往瓦舍勾栏秦楼楚馆里送，舍不得给这小娘子。哼！国舅爷有好生之德，看你太可怜了，这么办，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哎，你给你丈夫拿着，叫他抱着孩子回山东去。你就跟我走吧，啊，小娘子到我家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说实话，我家刷锅水呀，也比你家三十晚上饺子馅的油水大。来吧！”说着，他冲着黄翠莲调笑。围观看热闹人一听啊，不是话！“哎？这小子干什么的？调戏民女还骂我们？揍他！”庞虎把眼珠一瞪：“干什么，想造反呢？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上二大舅子，西宫娘娘的奶兄，西台御史庞文之子，殿前校尉二国舅爷庞虎！哼！当今皇上听我妹妹的，我妹妹听我的。你们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娘子，过来呀。”

黄翠莲吓一跳，又不敢多说，只得连连施礼：“呦，国舅爷，您不要开玩笑。我乃有夫之妇，残花败柳之人，国舅爷怎能看在眼里？小女子告退。”说着，站起身来要走。“哎，别走啊！”庞虎一个箭步冲过去，“腾”伸手抓住黄翠莲的玉腕，“哎，你说什么？你是成亲的人？嗨，国舅爷不嫌弃，我就喜欢活汉妻。跟我走啊。”“国舅爷，你放尊重点！”“别假正经了。就好像你多正经似的，你要是贞节烈女该守贞节啊，干吗背着你男人在大街之上抛头露面要小钱勾搭我啊？你要不勾搭我，我能进来吗？”“我是被生活所迫才街前卖艺，是为了挣钱，给丈夫治病。”“啊……不就是为钱吗？国舅爷有的是钱。来呀，过来，我的小亲亲。”说着，往怀里一带。

就这阵儿，有人大喊一声：“庞国舅，住手！”“啊？”庞虎吓得一哆嗦，把手松开。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面色苍白，怀里抱着个小女孩。黄氏一看，是她丈夫冯顺。赶紧跑了过来。“夫君……”说着把孩子接了过来。冯顺是条硬汉子，就因为贫困潦倒，又没钱病倒了，无奈才让妻子在街前卖艺。卖艺挣钱总比要饭好。他见妻子总也不回来，不放心，抱着孩子找到街上。正赶上庞虎调笑妻子，真是又气又恨！恨不能一拳把庞虎打成肉饼，又一想人家有钱有势，我乃流落他乡的病人，一旦惹出是非，这一家三口人性命难保。可这口气，不好咽呢。他紧咬下嘴唇，抑制住自己感情，压低嗓音说：“国舅爷，冯顺给你施礼了。”说到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庞虎瞧了瞧：“啊，你是那小娘子的丈夫？”“不错，国舅爷，我夫妻是落难之人。望您高抬贵手，法外施恩，放了我夫妻吧。再会！”说着，拉住妻子转身要走。

庞虎有点发傻，嗯？她丈夫来了？怎么办？叫她走？那多叫人笑话呀！哼哼，那我不栽了吗？硬抢？不行……这小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站住……你叫什么？冯顺？你来得正好！这女的是我府中丫鬟，我花一百两银子买的。五年前被人拐走了，我四处派人找都没找到。想不到在这碰上了。来呀！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抓起来！带走！”

恶奴们“呼拉”一下就过来了，什么歪毛淘气、独眼龙花长虫、烂菜帮子羊角葱……一拥而上，伸手来抓冯顺。冯顺往旁一闪：“干什么抓我们？”“哎，你还敢拒捕殴差，你是找揍！给我打！”独眼龙一抬手，“啪”就是一鞭子。冯顺有两下子，闪身躲开：“你们干什么？”“呀嗬！这小子会两手啊！来！给我揍他！一块上！”六个恶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冯顺有病刚好，脚下没根，被恶奴一脚踹趴下，趴下就没起来。恶奴们“叮当叮当”这顿打。冯顺被打得就地翻滚。黄翠莲想下去救丈夫，怀里抱着孩子被气得连哭带骂：“畜生！你们不能打他！他有病！住手！救命啊！救命啊！”庞虎说：“哎，哎，别喊了啊！把嗓子喊破了也没用！谁敢管？啊？小娘子，来，跟我走！”“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哼！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是找挨打！”说着，庞虎把手抬起来，照着黄翠莲“啪”一个嘴巴。这下，黄翠莲怀里的孩子吓得“哇”一声就哭喽！

孩子一哭，庞虎注意了：啊，这还有个小孽种！常言说得好，心头留一子，到老心不死。这个小孽种不能留！“来人哪！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摔死！”“是！”恶奴花长虫“噌”就过来了，一伸手，把孩子夺了过来。黄翠莲急了，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给我孩子！不许你们害他！”

“去你的吧！”花长虫一抬腿，把黄翠莲给踹倒了，“你真不知道好歹！跟了国舅爷还愁没孩子吗？这个小孽种留着是多余！滚开！”花长虫咬牙切齿拧眉瞪目，把孩子高高举起，说着就往地下摔！

第二回 怒打国舅

二国舅庞虎相中了少妇黄翠莲，要打死她的丈夫，摔死人家孩子，这是灭绝人性！花长虫把这女孩“唰”往地上一摔，黄氏疼得当时就背过气去了。围观的老百姓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了，都认为这孩子准得摔个脑浆迸裂。半天，没听见哭声，睁眼一看，嗯？这孩子没死！怎么没死呢？遇见贵人了！就在孩子要落地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噌”蹿出一个人，这个人就地十八滚“骨碌骨碌骨碌……”滚到恶奴花长虫近前，双手贴地皮往前一抄，“唰”把孩子给接住了，抱在怀里。一个鲤鱼打挺，“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快了，也就是打闪纫针的功夫。把花长虫吓了一跳，抬头一瞧，面前站着个英俊少年：年龄在十六七岁，只生得细腰乍臂，双肩抱拢，面似冠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直口正，齿白唇红。头戴宝蓝缎扎巾，身穿宝蓝缎子箭袖，往那儿一站，英雄气概，壮士风度！嘿！这才是少年英俊豪杰！

这少年冲着庞虎一声断喝：“你们这帮狗屎奴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现有你家双王千岁至此，还不给我住手！”这一喊，还真有作用，吓得恶奴不敢打冯顺了，“呼啦……”往旁边一闪。黄翠莲也缓过这口气，她见孩子没死，就跑到丈夫身旁把冯顺扶了起来：“夫君，你怎么样？”冯顺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肿了，嘴角流着血，在一旁大口喘气。

那位少年英雄走了过来，把孩子交给冯顺：“这位大哥，你怎么得罪了庞家人？”冯顺说：“恩公啊！我哪敢得罪他呀？他要抢我老婆。要没你来，我这一家子就要死在庞贼手里！不知你是谁，你是双王？”年轻的武生笑了：“双王是我的父亲。我呀，是借他老人家光，不喊这一嗓子他们能饶你吗？”“噢，少王千岁，谢谢您！我知道双王是朝中忠良，是位清官，可得为我一家子做主啊！”“这话跟我说没用，得见我父王去。我扶着你，跟我来。”

这位说，这个人是谁呀？这个人的根基可太深了。此人是大宋朝开国功臣之后，祖籍山西池州龙凤阁。他的爷爷年轻时候保河东，后来被宋太祖赵匡胤请出来保大宋。官拜铁鞭王，双姓呼延，单字名赞，人称铁帽子王。宋天子封他：没有砍他的刀，没有杀他的剑。和宋太祖平起平坐。他的父亲官拜靠山王、敬山王双王之职，叫呼延丕显，这呼延丕显的名号在百姓心中可是相当响亮！十二岁下边关捉拿潘仁美，曾经跟穆桂英大破过天门阵！这个年轻的武生正是呼延丕显的长子，叫呼延守用。

今日一早，双王带着长子呼延守用到天波府看望佘老太君。往回走，路过热闹街，见前面围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喊带叫，队伍过不去，双王命人打探。差人报信，说：对面是夸官队伍，夸官的人是国舅庞龙、庞虎，这哥俩不知为何正毒打一男一女。双王一听，紧皱双眉。这两天耳闻庞家父子以夸官为名在京城胡作非为，把人都丢尽了。这庞文我也认识他，想当初曾经在西凉当过官，因为勾结西凉兵，我曾经把他革职过。想不到这个老东西混到京城，不但当官，还把女儿送到宫中。唉！算了，别管闲事。他想调转马头换条街走，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双王这人侠肝义胆，听见喊声不能见死不救。才派他儿子大公子呼延守用到里面瞧瞧。这阵看热闹的全跑了，只有恶奴围着冯顺。呼延守用到近前，长身看清楚，恶奴花长虫要摔孩子，这才过去把孩子救下来。

黄翠莲三言五语把事情说清楚：“少王爷，他们要强抢民女。打死我丈夫，摔死我骨肉。求少王爷和双王给民女做主！”呼延守用闻听，气得二目圆睁：“走！我带你们俩找我爹告状去！”他们刚想要走，庞虎过来了：“哎哎，站住！往哪去呀？这俩人是我手下的，你干什么？你敢管国舅爷的事儿。认识我吗？”呼延守用看这哥俩：膀大腰圆，腆胸叠肚，一晃脑袋：“不认识。”“不认识啊！告诉你！我们是皇上的大舅子、二舅子。这是我哥叫庞龙，我是庞虎。”呼延守用一乐：“野鸡没名，草鞋没号！”“呀！小白脸，你敢骂我们？大概你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

这俩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认为，他们父子官最大。哥俩“呼”就上来了。庞龙迎面一晃冲着呼延守用“唰”就一个通天炮，庞虎下面“嘡”来个扫堂腿。那呼延守用自幼习文练武，是京城有名的少王千岁。一看见俩小子一块上也不在乎。一不着急二不着慌，拳头到了身上“啪”一抄他的腕子，“叭”往怀里一带，再顺手牵羊往外一扔：“去你吧！”再看这小子“噔噔噔噔”“啪”摔出了一丈五尺远。那庞虎扫堂腿“唰”一过来，呼延守用双脚点地，腰眼憋劲使出“旱地拔葱”，“噌”蹿出五尺来高。庞虎这一脚扫空了，抬头看着呼延守用。呼延守用身子悬在半空往下落的时候，抬腿照他前胸“嘡”就是一脚。这小子“扑通”就坐在地上了。呼延守用都没抬胳膊，用脚“啪啪啪啪”连打他七八个嘴巴。庞虎再也站不起来了。

庞龙见兄弟挨揍，冲着恶奴高喊：“小子们，给我上！”“呼啦”就过来了。呼延守用一看，你们人多，我人也不少哇。“都过来打！”两下打了交手了。呼家兵丁是野战军，经常跟随双王出征打仗，个个经过严格训练，都会武功，打起仗来干净利索。打人，都看不见抬手。庞家的差人是家丁和衙门的差人。这些人要是打个做小买卖的，欺负个卖烧饼老头还行。和呼家兵一交手，就被打得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叽里咕噜的。这还是老家人呼延忠交代过：“别下死手，点到为止。别给老王爷惹祸，听到没有？”要是没交代，不定出多少人命和致残的呢。不定多热闹呢。

庞家夸官队伍被打散了，执事扔了，回避牌也踩碎了，鼓也漏了，锣也打炸了，吹喇叭的早就钻到买卖床子底下去。恶奴们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国舅爷，快找国丈去，不好啊！咱们不行啦！”他们连搀带架跑了。呼家兵丁看着那边人狼狈相，乐得前仰后合直流眼泪，街上老百姓都拍手称快：“打得好！”

庞虎跑出挺远呢，止住脚步回头骂：“小白脸！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有种的，你等着我！”呼延守用说：“你记住了！我是双王之子，你家大公子呼延守用！你找谁去？”“找我爹去！”“找你爷爷，我也不怕！少千岁在这等着你！”“你等着！来人哪，找我爹。”

伺候他的书童庞新过来了。庞新说：“国舅爷，算了吧。咱惹不起他，他是少王千岁。”“住嘴！少王怎么着？他比我这国舅官还大？”庞新想乐，心想：少王爷是老王爷的儿子，老王爷是大宋功臣，官到极品。你这国舅啊，只能说是皇亲，你爹大不了才到二品，没法比。可又不敢说，只得奉承两句：“当然喽，国舅爷官大啦！您老妹妹跟皇上睡觉，这是骨肉至亲啊！”“对呀！走，叫我爹，让我爹跟他算账去！”这哥俩重新整好队伍找庞文。

很快，找到他爹。庞文一看，吓了一跳：“哎，孩子，你这脸怎么带伤了？”“爹，咱爷们儿这次可栽了跟头，孩儿让人打了！”“哦？谁敢打你？”“唉，双王呼延丕显的儿子呼延守用。”“哦？是他，因为什么？”“唉，也没什么，不就是我在街上看上一个打把式卖艺的小媳妇儿吗？想弄到家里给您老当儿媳妇儿。呼延守用出头打抱不平……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庞虎一通描述。

庞文听完用嘴啐：“阿呸！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满京城大姑娘有的是，你看好谁不行，单看好有夫之妇？哼！不值得！”庞虎一听急了：“哎，爹。你这叫啥话呀？穿衣戴帽各好一套啊！您老前年给我们娶了个五小娘不也是有夫之妇吗？你怎么把人家丈夫送到边关戍守？把那个小媳妇弄到府里给你做五妾，你还说这小媳妇善解人意，好呢！”“住口！不许你胡说八道！给我打道回府！”“哎，爹，你别走啊!怎么，你看孩儿被打得鼻青脸肿你就不管？狗养狗疼，猫养猫疼，不养不疼。我们挨打，你不心疼？”“唉！孩子。你我父子刚刚升官，根基太浅。少惹是非，打就打了吧。”

“什么！打了白打！哎，都是同朝为官，怎么双王生的儿子是打人的，你养的孩子是挨打的？老鳖的儿子才挨打呢！哼！看咱们的家丁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这哪叫夸官呢？这是报丧呢！全城老百姓都知道咱们爷们儿栽了，叫双王打了。将来怎么在朝里混，怎么在老百姓面前过？你怎么那么熊呢？你姑爷是皇上，你女儿是娘娘。皇上见着你还得欠欠屁股呢，双王算干什么的？今天打我你不出头，明天就揍你！”庞龙也说：“爹！我兄弟说得对。双王儿子打我兄弟等于打你！小看我们爷们儿，先把他扳倒，叫他赔礼道歉！这就杀鸡给猴看，叫文武以后谁也不敢小瞧我们父子。爹，你不能不管！”庞文被这哥俩说的火也上来了：“嗯……我儿言之有理。军兵，改道出发！去找双王呼延丕显。”“是！”

回头再说双王，今天到天波杨府去给佘老太君问安，回来路上正遇上庞虎在大街行凶，命儿子打探，他在路旁等候。正不放心呢，呼延守用把冯顺夫妻带到马前。那冯顺夫妻哭诉前情，双王闻听，气得七窍生烟啊！庞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人，这真是岂有此理！嗯，怎么办？我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吗？又一想，这个事儿备不齐庞文不知道。庞文要是个明白人，知道儿子不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提这个茬就算了。也别给万岁添麻烦。但愿他们以此为戒。他一低头，瞧见冯顺夫妻还在那跪着，忙说：“冯顺呢，快起来。回店去吧。”

“哎呀，王爷，您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我夫妻不敢回去了。如果你老一走，庞氏弟兄又找麻烦，我夫妻还是活不了。我们情愿到王府终身为奴，伺候千岁。您老人家有残茶剩饭的给我们一碗半碗的，就感恩不尽了。我们不走。”这句话提醒双王了，是啊，庞虎惹不起我，可准得找冯顺啊。可把这夫妻留下？不行，不能趁人之危，把夫妻俩留当奴才。“冯顺，我不能收你！京城是是非之地，不能容你。本王赠你纹银五十两，火速离京，远遁他乡养病去吧！”“不，我不走！”“不行，你快走。守用啊，给他们备一匹马，五十两银子。由你护送他们出酸枣门！然后回府见我。”“是！冯顺快跟我们走吧。”冯顺一看，老王爷不留，又送银子，感动得热泪直淌。“王爷，你真是我们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不叫您老人家，我们全家都活不了了！只要冯顺没死，就必报大恩哪！”磕三个响头站起来，接过呼延忠的银子，呼延安给牵着马，呼延守用相送，这夫妻俩就走了。

双王看这夫妻俩走远了，这才传令，打道回府。整顿好队形，鸣锣开道。“行人闪开了，别冲撞双王马头，快闪开！”咚……咣……当当当当……

走出不到二十步，迎面过来队伍。高头打七个回避牌，八路纵队，一齐往前推进。中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头戴长翅乌纱，上插箍花，十字披红，好威风啊。呼家诸开路差人一看是夸官的，不敢前进，站住了。前队停后队扎住，他们刚想问是哪府大臣，对面先问上了：“请问，前面是哪儿来的队伍啊？”“哦，我们是双王呼延王府的。你们是哪儿的？”“新任西台御史庞国丈奉旨夸官至此。国丈有令，请呼延王爷马前回话！”嗬！差人一听不乐意了。好大口气呀！就凭西台御史敢叫双王马前回话？“好好，你等着吧。我们回一声。”两支队伍相距不远，各自扎住。老家人呼延忠见双王：“千岁，庞国丈夸官和我们走个对面。他说……叫您到他马前回话。”

“嗯？”双王一听气大了。哎呀！庞文哪，你是个二品官，你不来见我，还敢叫我见你啊？我是一个人吃两个王爷的俸禄，你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怎么办？又一想，别仗着官大压人，庞文虽然官职低微，是皇上泰山，冲皇上，给他一面。方才我儿子又打了他儿子，这回呢，我给他个面子就当还过去了。想到这，双王甩镫下马。“呼延忠啊，叫队伍在这等着，不许乱动。没我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一切听本王命令。哪个不遵，按军规处置！”“是！”双王撩袍端带，迈着四方步来到庞文的马前。这可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个脸啊！双王够样了。来到马前他抱腕当胸：“庞国丈，一向可好？呼延丕显有礼了。”

庞文要是明白人，赶快下马，以礼相还，一躬到地，这叫人抬人高，自尊自贵。可这个老小子不知自爱，见双王施礼，他心里挺得意，嗯！他是怕我呀。怕我在皇上面前参他，不怕失掉王爷身份给我行礼。想到这，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嗯，免礼平身！”双王这下可火了，心想：庞文哪，好大架子。想到这，他抬头看看，见庞文年过四十，身高八尺，面似油粉，两道抹子眉，一对母狗眼，大鼻子，大蛤蟆嘴，三绺长髯散满全胸。坐在马上，左手端着玉带，右手捋着胡须，眯缝眼睛爱答不理的。双王肺都气炸了，这小子当上二品官就这么大架子，要当了一品又该怎么样？朝中功臣，杨宗保、郑黑虎，高锦，八王千岁，见着我都客客气气的，这小子太可恶！他真想把他拉下马来揍一顿。又一想：哎，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是小人得势，不跟他一般见识。想到这，强压怒火，说：“国丈，你要本王到这来，有何事？如没有什么事情，本王可要回府了。”说着要走。

庞文的眼睛一瞪：“慢着！我有几句话要在双王面前请教。”“说吧。”“方才犬子庞虎在街上遇见令郎，令郎无故将我儿子毒打一顿，这件事儿你知道吗？”“嗯。本王知道。”“你想怎么发落呢？”“怎么发落？呵呵，打得好！你儿子该打！不但打了，我想将此事奏明圣上。告你教子不严之罪，告你儿子抢男霸女！”庞文一阵奸笑：“等等，我儿抢谁了？霸占谁了？有谁为证？证人呢？”“这个……”双王被问住了，心想，我已经派人把冯顺夫妻送走了，没有真凭实证。“有我家丁为证。”庞文说：“王爷，你的家丁当然向着你了。不足为凭，你是妄告不实，给我儿强加罪名！据老夫所知，那一女子乃我家丫鬟，被人拐走。我儿庞虎要抓她归案，被你放走，你该当何罪？”“这个……”双王被气得直哆嗦。这老小子，没理嚼理了！

庞文一阵奸笑：“怎么？双王理屈词穷了吧？呼延丕显，你别以功臣自居，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谁不知道当年呼延家是占山为王的？小名叫‘贼’！后来被万岁重用，有什么呢？”

“住口！庞文！不许你胡言乱语！我父王是占山出身，那是被奸人所害，被逼无奈！后保宋太祖，一条鞭是南征北战、东打西杀，扫灭烟尘，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为国征战，大宋江山有呼家汗水！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想当初你在西凉当差，你有里通外国之嫌，这次你父借女荣，凭着女儿换个官，你好不知羞耻！啊呸！”双王啐了口唾沫。

庞文这下受不了啦：“啊呀，双王！你敢辱骂老夫？看不起老夫？哼！看不起老夫就等于小看西宫娘娘，小看娘娘就等于小看当今万岁！小看当今就是欺君之罪！就该满门抄斩，祸灭九族！”

什么！双王一听更火了，心想：哎呀庞文，你当上二品官就敢比皇上了！双王再也压不住怒火了：“我骂你是轻的！我还打你呢！看你能怎么样？你给我下来吧！”双王展身躯劈胸一把，“唰啦”把庞文抓在马下，抬手就打！才惹下一场塌天大祸！

第三回 金銮辩理

国丈庞文仗着自己是皇亲，专横跋扈，在大街上辱骂双王。双王呼延丕显忍无可忍，长身躯劈胸一把抓住庞文的衣领，“啪”往怀里一带。庞文再也坐不住了，像条死狗一样从马上被拎起来。“哎哎哎，你要干什么？”“我要教训教训你！”“你敢？姓呼延的，你敢动我？我是皇上老丈人！你动我一根汗毛，我叫你赔一两金子；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叫皇上要你命！”这老东西还呛火呢。

双王说：“你少仗着皇亲吓唬人！我就揍你，看皇上能把我如何如之何？着打！”双王把胳膊抡圆了，照定庞文嘴巴扇了下去。这个大耳刮子打得一个脆生，站在二里地以外全听见了。把庞文打得原地“滴溜”转六个圈还站不住，“噔噔噔……”倒退十多步，“啪”撞到树干上反弹回来，趴在插把扫帚床上。把床子撞倒了——“稀里哗啦”，他也趴在货堆上。再看他！乌纱帽也掉了，玉带也折了，满头刮了好几道口子，满嘴是血，嘴巴肿起多高，这口气没上来，直在那儿翻白眼儿。

这是一起不该发生的事儿，方才庞文要是说几句小话，也不能挨揍，双王要压住火不动武到金殿动文本参庞文，也不能惹下杀身之祸。这一个嘴巴打得倒解气了，付出代价太大了。后来，呼延家三百多口死在庞文父女之手。

庞龙、庞虎一看爹爹挨揍了，吓坏了，赶紧下马扶他爹：“爹，爹怎么样？”“哎……爹，你可别死呀！”“爹……”庞文半天缓不过来，不敢冲双王瞪眼，冲他两个儿子发火：“哎呀……疼死我了……你们叫我什么？我还没咽气呢！快，快把我扶起来！”“哎哎，好。爹呀，孩儿替你报仇！”庞龙说着“噌”就蹿起来了！干吗？要打双王。庞文吓坏了：“奴才，你给我回来！别自讨没趣了！咱们爷们儿打不过人家！”庞文这回清醒了，心想：我真是个大混蛋！双王是武夫出身，久经沙场，身经百战，我们父子怎么跟人家比呀？我们爷儿三个捆成捆儿、把成把儿也不是呼延丕显的对手啊！哼，动手是不行，那就动心眼儿。哼，要论动心眼儿啊，呼延丕显你白给！想到这儿，他一阵冷笑：“呼延丕显，你这一巴掌打得好！好好好！你仗着你职位高欺负我们老庞家，我打不过你，我是草包。你打吧！有本事你把我打死！死人嘴里没对证，算你便宜！要打不死，给我留口气儿，我可和你没完！我要到皇上面前告你！我要你的命！”

双王说：“冲你这几句话，我不打了，你告去吧！人，我打了！可皇上能把我怎么样？哎，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好好好！算你有本事！你等着！咱们金殿上见！”庞文回头告诉庞龙庞虎，“快，扶我上马，奔午朝门。”这回可热闹了。庞文的夸官队伍掉头奔午朝门。

再说宋天子四帝仁宗，自从得了西宫娘娘庞赛花，三天不朝。每天大臣到朝房看看，一看没什么事儿就回府了。他们不在朝里坐班，全是各岗各吏。想请皇上处理国政怎么办？午朝门有龙凤鼓和景阳钟，可以打鼓撞钟请皇上升殿。但是，这钟鼓可不能随便敲打，得有边关折报、外国进犯、国内造反、兴兵打仗、兵困京城，方可打鼓撞钟。没事儿惊动圣驾，犯死罪！

今天庞文挨打，要见皇上告状，拿起鼓槌要敲鼓。值班太监看见赶紧过来：“哎，哎，国丈，等等。请问你有什么事儿呀？”“哎呀……老夫被双王打伤，我请万岁评理。”“哦……”太监这才注意，庞文这狼狈相儿。心中好笑，暗想：双王为人哪个不知呀？为人谦恭，对士卒如同子侄——像自己孩子一般，而且刚直不阿、清正廉明。打你？准是你把他给惹了。哼，准是你不对！冲双王我也不能叫你打鼓撞钟呀。回家忍着去吧！“这么个事儿呀……是国丈挨打，我以为是哪国打到京城来了呢。你那点小事儿，不忙在今天办。哎，明天再说吧！回府吧。”“怎么？老夫挨打还是小事？”“放在你身上是大事，放在国家身上是小事。再说，西宫娘娘入宫三日，万岁是新婚之喜。你冲了万岁的喜，皇上龙颜不悦，怕你官司打不赢！走吧走吧。”“唉！好吧！明天早朝再说吧。”“哎，这才对。”

次日早晨，天子升殿。庞氏父子跪倒磕头：“啊呀，万岁！替老臣父子做主啊！”天子往下一看，见庞文嘴巴子肿多高，庞龙庞虎全都一瘸一拐的。“三位爱卿，朕命你们在御街夸官，因何落得这般模样？”“唉！万岁，臣蒙圣恩御街夸官，遇上双王呼延丕显，老臣被他给打了！请万岁做主！”“哦？因为什么呢？”“老臣知道，双王是宋国功臣，听说他来了，老远就领着犬子下马上前施礼，以礼相待。谁知道，呼延丕显仗着权势显赫，欺负老臣官小职微，百般刁难不让我的队伍过去。老臣与他百般辩理，他将老臣摁倒街上，一顿毒打。看！牙被打掉了，嘴也出血了。要不是老臣腿快，险些被打死！他还说，他是大宋朝的功臣，开国元勋之后，专门教训皇亲国戚。万岁呀，替老臣做主！”

皇上一听，龙颜不悦。心想：呼延丕显，你可太不像话了！我的老丈人再不对，你也不能打他呀！常言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那是我岳父。你对朝廷有功不假，但是不能够居功自傲，居功欺主啊！又一想：我也别听一面之词。双王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也可能另有缘故。该问一问。“呼延丕显何在？”

你别看双王岁数不大，可是托孤重臣。他保过老主，资格老，平时不用上朝，有事儿去请。今天，双王不请自来。呼延丕显上殿，脸色不好看。走上金阙：“臣参见吾皇万岁！”“爱卿，免礼平身。”“谢万岁！”“爱卿，今日上朝可有本奏？”“为臣领罪来了。昨天我打了庞国丈和二位国舅，特来请罪。”

皇上心里话:呼延丕显哪，你要知道有罪,你就不该打。打完了来领罪，你叫我怎么发落？我要是治罪于你，你该说我向着老岳父。不加罪，怎么？庞国丈白挨揍了？再说对不起西宫娘娘啊。又一想:人怕讲理，我好好问一问。因为什么，你打庞国丈？如果被问得理屈词穷，呼延丕显你心服口服，我再定罪于你。“呼延爱卿，你文武全才，知书明理，想必是国丈父子得罪于你，不然不会动手。朕不怪就是。平身。”

呼延丕显听了挺顺气：嗯，皇上真是有道明君。就知道我不会无故打人。“万岁，国丈没有惹着为臣，而是犯了国法。”“哦？他法犯何律？罪在哪条？”“万岁，庞氏父子奉旨夸官，在街上大耍淫威，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他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双王就把庞虎如何欺压百姓，抢黄翠莲、打冯顺，要摔死人家孩子以及他责打国舅教训庞文之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双王说：“万岁，你看臣该管不该管呢？这人我该打不该打呢？万岁，你怎么处置我吧？”

仁宗一听，吓了一跳，心想：真要像双王说的，庞虎该打，打是轻的！庞虎该杀！庞文教子不严纵子行凶，应该革职为民呢！“庞虎！”“臣在。”“你是要抢卖艺女子黄翠莲么？”“哎呀万岁，臣冤枉。我家中有十个小妾，哪能要抢一个活汉妻呢？双王是血口喷人！”仁宗一想：双王素日为人正直，不会弄虚作假。想必国丈和国舅他们行凶是实。有心加罪，怎奈是新封的皇亲，又怕对不起西宫贵妃。不治罪吧，文武不服，又得罪双王，会遭到大臣非议。他们该说我袒护皇亲。这事儿怎么办呀？要么说，仁宗聪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来个糊涂案子糊涂问，别较真了。也别管这个女子是不是庞虎的丫鬟，别再追问了，免得越描越黑。想到这儿说：“呼延爱卿，国丈和国舅不尊国法理当受到惩罚，呼延爱卿教训得对！你打他们父子无罪，朕不怪。爱卿息怒，下殿去吧。”“嗯……谢主隆恩！”双王往旁边一站，没走。心想：我看你怎么处置庞国丈。

皇上把脸一沉：“庞文，你们父子以后不可依仗皇亲小看群臣，更不可残害百姓！如若再犯，定当不饶！下殿回府去吧！”“哎呀，万岁！老臣冤枉，冤枉！”“哼！金殿上不许喧哗，下殿去吧！”“唔……臣遵旨。”庞文走了。双王见皇上这么讲，也不好深问，只好下殿回府。

回头再说老贼庞文，告状没告成，碰了一鼻子灰。这父子这点丑闻让文武全知道了。父子几个人垂头丧气下了金殿，坐在大厅上唉声叹气。就在这阵，庞文的大姑爷黄文炳、二姑爷王蛟虎来了。听说老丈人挨打，过府探望。大姑爷黄文炳说：“爹，这口气不能咽，这个仇非报不可！”“嗯……哼！怎么报？皇上不给咱们做主！”“老爷子，在金殿上皇上没法给你做主！你可以到皇宫内院找西宫娘娘呀！和我妹妹说呀，让我妹妹跟皇上讲。你想说什么，都能办得到。爹，我出这招你说对不对？”老贼一琢磨：“对呀！找我女儿去！叫我女儿吹枕旁风。”庞文立刻转忧为喜。

过了三天，他找机会来到皇宫，找他女儿庞赛花。这庞娘娘别看岁数不大，成熟得特别早。不仅长得异常标致，还会卖弄风情。入皇宫，就把仁宗迷住了。又是新婚燕尔，她年轻貌美又会说话，仁宗爱如掌上明珠。入宫以来，皇上天天住在西宫，其他后宫美人，早被他扔在脑后边了。

今天皇上在养心殿接见几个大臣，庞赛花闲着没事儿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太监报：“庞国丈求见。”庞赛花高兴喽，她离家入宫有些日子了，没见着娘家人。今天她爹来了，忙传懿旨让国丈晋见。庞文来到里边，先行君臣大礼，然后叫宫娥和太监退下，庞赛花再行家常礼。“爹，你可想死女儿了，你还好吗？”说着往前一扑，扑到她爹怀里去了。

庞文说：“孩子，我和你娘都想你呀，都惦记着你。你在这儿可好哇？”“好！爹，你不用惦着。哎？你的脸怎么肿了？怎么受伤了？”“孩子，爹挨打了！”“啊？谁敢打你？”“唉，孩子，别提了！你爹献女不但无功反而有罪，叫朝中大臣说三道四，弄个芝麻大的官，谁见了谁欺负！赛花啊，不但爹挨打了，你的两个哥哥被打得更重，都下不了炕了！你娘一着急，上了火了，老病复发，活不多久了！这一家眼看就要家败人亡呀！孩子，咱爷俩怕是最后一面了！”

庞赛花听这话，又难过又生气。“爹，是谁欺负你？女儿给你出气报仇！”“唉，我是被双王呼延丕显给打的，是这么这么回事……”庞文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庞赛花听罢，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心的话：呼延丕显啊！你不给庞家面子！你敢打我爹！你等着，我要你命！“爹，你别着急！这个仇我给你报！我一定替你出气！除掉呼延丕显！”

庞文心里高兴，脸上不带。连连摇头：“唉，不容易呀。呼延丕显是世袭王，朝中官员大多是他的党羽。我庞家官小言微，又刚刚入朝，立足未稳，谁能听咱的？”“爹，你不要长呼家威风，灭我庞家锐气！别忘了，万岁是你的姑爷，我这一个人能顶十个双王！女儿在皇上面前一笑的功劳，哼！可比呼延丕显打一辈子仗的功劳还要大！”“嘿！妮子！爹没白养活你这女儿！好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可眼下还不能操之过急。朝中四党王，呼、杨、高、郑，他们都穿连裆裤，牵鼻子动耳朵。得慢慢来，得一个一个吃掉！唉！眼下爹的官太小，应该让皇上提拔提拔我。只要官到极品，位列三台，别人就不敢小瞧！”“哎呀，爹呀！向皇上要官，这也不好张嘴呀。”“这个……女儿，你附耳上来！你需要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说！然后再那么那么说！然后再这么这么说。孩子，这官儿不就到手了吗？”“哎哟！爹，你可真是条老狐狸！”“嗯？”“你可真有鬼主意！”“嗯！我女儿也不含糊啊！”“是呀！有其父必有其女！”

爷俩正在这儿说着呢，穿宫太监在门外高喊：“启奏西宫娘娘得知，万岁驾到！请快接驾呀！”“呦，爹，皇上回来了，你快回避。”“嗯！好，孩子。我就躲在旁门那间屋子里，你可快点办！”“放心吧！”

庞文转身躲在另一间屋子里，庞赛花又照照镜子，施层官粉，感到满意，这才扭动腰肢来到宫门。正好皇上下趋辇，“哟，万岁！妾妃接驾来迟，望乞恕罪。”皇上用手搀起，“梓童，免礼平身。”“谢万岁！”皇上扶着庞赛花的双肩左看右看，感慨万端。“嗯，梓童面似桃花，眉如粉黛，秋波含情，樱唇带笑，朕就是看不够！”“嗯，万岁净挑奴爱听的说，既然万岁爱怜，为什么出宫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啊？叫我好等啊！”“哎呀，宝贝儿，我也着急，那几个大臣啰里啰唆的，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朕就急忙回来了。等急啦？”“嗯！”“现在就没人打扰了！咱们好好乐呵乐呵！”说着，携手揽腕来到西宫内室。

两个人亲热了一阵，该用膳了。再看太监宫女穿梭般地上菜，十名乐官准备乐器，奏曲子，又有十名舞女在一旁伺候着。帝妃俩入席，乐手伴奏，笙管笛箫，编钟玉磬，二胡琵琶，“嘚儿嗒嘚儿嗒”一响，声音悦耳动听，舞女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两人在音乐声中频频举杯，边吃边调笑。到了情浓处，庞赛花到赵祯怀里去了。赵祯把她揽在怀内，自古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历史上历朝历代的衰落也都有这方面的因素，谁都明白，可落到自己身上却难以自拔，也许这和人的本性有关。

庞赛花今天有心事，格外逢迎。皇上喝得迷迷糊糊的，像腾云驾雾一样。庞娘娘端酒杯走到皇上嘴边：“圣上，喝酒，我给你布菜。万岁，但愿我们天天相聚，夜夜成双，永不分离。”“嗯，只要天下太平啊，就能这样。”“哎，万岁，我刚刚入宫，还不知道朝中大事，你说朝中大臣哪个是忠臣，哪个是奸臣啊？”皇上一听乐了：“哎，满朝文武皆是忠臣，没有一个奸党！”确实皇上看他手下的人都是忠臣，他要知道谁是奸臣啊，他早给杀了。“哎呀，万岁，那么谁是最大忠臣呢？”“最大忠臣文有寇准、包文正，武有呼延丕显、杨宗保、高锦、郑黑虎几家王爷。”“哟……”庞赛花心里一翻个儿，要说武的头一个儿就说呼延丕显，可见这个呼延丕显在皇上脑子里刻了板、生了根儿了，嗯，我得想法儿给他起出去。“哎呀万岁，说了半天你也没提我们庞家，难道我们庞家人是奸臣？”“哎，庞家人是皇亲，更是赤胆忠心，最大忠臣啊！”“那你提了半天才提庞家，万岁你好偏心哦！”“哦！偏心！偏心爱你，冷落了其他梓童。”

庞赛花一听笑了：“万岁，如有雅兴，臣妾要唱个曲子助助酒兴，你看好吗？”“好，我就爱听你唱。”庞赛花欠身离座一摆手，其他跳舞的宫女全都退下，乐手重新调好丝弦，给娘娘伴奏。给娘娘伴奏，乐手格外精神，庞赛花轻舒长袖，慢转香躯，先跳舞，嘿！真像仙女临凡，接着唱了一曲《凤求凰》。把个皇上赵祯听得闭上眼睛用筷子打着节拍，真是如醉如痴，皇上晃着脑袋在这儿美。

庞赛花偷眼一看：嗯，时候到了，该我给我爹要官儿了！该我要呼延丕显的命了！想到这儿，她声音一变，唱得特别凄惨，把乐手都吓傻了：娘娘怎么了？咝……皇上一听，嗯？声音不对，抬头一瞧，庞赛花泪如雨下，声音颤抖。“爱妃，你，你怎么啦？”这庞赛花不但唱得好，做功也好，她一下子扑到皇上怀里：“万岁啊，快给我做主啊。”

庞赛花定奸计，要陷害双王！

第四回 太师谋反

西宫娘娘庞赛花扑到皇上怀里放声大哭。你可别看她哭，那是干嚎没眼泪，是做戏的。可皇上不知道啊，美人这一哭，他心里直翻个，连忙让太监宫娥退下。“你这是怎么？为何哭啊？”“皇上，妾妃这是最后一次伺候皇上了。明天你我就得分手，再也见不着面了。奴怎么能不难过呢？”“唔？梓童，你这叫什么话？咱们过得好好的，怎么能分手呢？这话从何说起？”“奴不敢说……怕万岁怪罪。”“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们是夫妻，夫妻间无话不谈。你说吧，朕不怪就是。”“万岁，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吗？”“我做什么事了？”

“哼！方才我爹给我送信，他和我两个哥哥在御街夸官遇上了双王父子，我的哥哥和我父亲被打伤。我父亲到金殿告状，万岁，你不但不给我爹做主，反而给了一番训斥，在文武官员面前，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父兄实在无颜面留在朝中。这窝囊官、受气的官、挨打的官我爹不要了！他要挂官悬印离开京都，回归故土，老死山林。我爹走了，我怎么能独自留在京中？只能辞别圣上，削发为尼，到深山修行——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遥祝万岁长生不老。今夜，妾妃请旨离京出家。”说到这儿，她真就挤下几滴眼泪。

皇上听完，又心疼又觉得对不起她，想想白天的事儿，也觉得自己做得是过火了点。“梓童啊，我明白了，你是生朕的气。这件事儿，也不能都怪朕。你父兄挨打，是因为他们惹祸了。你哥哥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犯死罪呀。朕没敢深究，把事情压下来了，就是看在你的面上。当时是给国丈下不来台，可朕也给他开脱罪过了。”

“万岁，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我哥哥抢亲呢？你是亲眼看见了吗？我哥哥不是那种人，那是呼家人故意陷害。狼要吃羊还找不到借口吗？”“哎……双王与庞家无仇无恨，怎么能陷害庞龙、庞虎呢？”“哼，还用有什么仇，有什么恨哪？谁不明白，宦海生涯，强存弱死。在朝中，官大一品压死人。我父亲官小职微，他们大家欺负我的哥哥、我的父亲！”“好好好。就算朕处理得不公。哪天哪，把国丈还有国舅请到宫中，朕给他们设宴压惊赔礼就是。不管如何，国丈不能辞官，梓童也不能走。朕舍不得你，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小太子呢。”“哼……看你说的。嗯，既然万岁执意挽留，我父兄受点委屈他也不算什么，只怕双王不容我庞家。这次庞家人被双王责打，下次怕是要难逃活命了。”“不会的。”“什么叫不会？人不保心啊。奴好害怕呀。得了，你还是放我出家吧。”“朕可舍不得你走。”“既然圣上如此疼爱，那就该给我父兄加官晋爵，封个大官。职位高了，文武官员再也不敢小瞧。我父兄就会留在朝内忠心保国，我夫妻才能耳鬓厮磨，永不分离，尽鱼水之欢。”

这阵儿，皇上喝得迷迷糊糊的，他又太爱庞赛花。他就答应了：“朕不会亏待庞家，容我查查清官册看哪有缺，再晋升。”“哎哟，那得等什么年头啊？你是万乘之尊，说一不二，封什么是什么。你现在就封嘛……”“哎，那也该……”“该什么呢？哼，你还是不想重用我庞家人。唉……奴家的命太苦了，我还得出家呀，呜呜呜……”“别哭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不好受。好，传旨官，宣庞国丈进宫。”

庞文根本就没走啊，在旁边屋子等着呢。传旨官出去，庞文进来了，跪倒磕头，行罢君臣大礼，仁宗说：“老人家，白天之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不必辞朝，寡人加封你为掌朝太师一职。”“呃……”庞文乐坏了，“谢主隆恩！”这小子嘴巴挨打值个儿，加官了。随后加封庞龙、庞虎为左右骠骑将军，封大女婿黄文炳为兵部司马，二女婿王蛟虎为镇京元帅，可调十万护京兵。原来任上的官调出京城，把空缺给老庞家留着。你说多厉害吧。庞文还不知足，他一想官是有了，没房子。住房是大事，“万岁，老臣的房屋坍塌倒毁，请万岁恩准建套宅院。我想找地方盖片房子，不知圣意如何？”皇上点点头：“嗯，理应如此。身为太师，是文官之首，应该有好官邸。朕拨给你纹银十万两，修建太师府，地点嘛，你可以随便儿选，选到那儿都可以！”庞文一听喜出望外，他一想这可是我发横财的机会。“万岁，臣看双龙街西头地势很好，在那块儿建房宅，不知如何啊？”皇上连合计都没合计：“嗯，准奏！”

“谢主隆恩！”庞文乐得恨不能蹦俩高儿。那么他为什么要在双龙街西头儿建房子呢？那条街是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的出生地，过去叫双龙巷，现在拓宽了，改成了双龙街。因为这条街出了俩皇上，故此才叫双龙街。也说明风水好！庞文想：我在这儿盖房子，备不住后代也出龙，也能够当皇上。另外，双王呼延丕显的房子就在双龙街的东头儿，庞文要在西边儿盖房呢，他想把房子修得要大于双王府。从府邸上把双王压下去！叫老百姓看看，也气气双王。更主要的一条，双龙街是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什么银号、钱庄、绸缎庄、首饰楼……各种买卖铺户应有尽有！他在这儿修府呢，便于敲诈勒索，搜刮民脂民膏，是发横财的宝地！

庞家升官和动工修府，可苦坏了东京汴梁的老百姓。双龙街西头儿光拆毁民房有好几百间，逼得那些久居东京的老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街头，有的逃到他乡异地。本来国库拨了十万两银子够用了，老贼克扣了一半儿。银子不够怎么办？搞摊派，巧立名目，向各大富户要银子，要民工，为太师爷修官邸。许多人被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双王千岁为这件事多次动本参庞文，都被皇上给压下去了。用了二年，太师府才修好！这府修得富丽堂皇，比双王府豪华多啦，庞家父子搬进新居后，更是洋洋得意，不可一世。京城老百姓背地里骂庞文，说太师府是白骨砌墙，血肉筑屋。

这下庞文该知足了吧？不知足！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官大生奸，树大招风！庞文住在太师府他还想：我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能够我也到万万人之上，我当皇上呢？偏赶上八月十五，庞文一家和黄文炳等人，在太师府后花园拜月亭饮酒赏月，亭下边老妈丫鬟家奴伺候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贼抬头一看：月光如水，清辉万里，忽然触景生情，一声长叹：“唉……”

“嗯？”把全家人吓了一跳！心的话：怎么了，赏月还赏得难受了？黄文炳忙问：“岳父大人，为何长吁短叹啊？”“唉，贤婿啊，你有所不知啊，老夫见群星争辉，好有一比。”“哦，比从何来？”“好比咱庞家与满朝文武，虽有明有暗，有大有小，最终还是众星捧月，怎比那皎洁月光普照大地更为迷人啊？”

庞龙不解老贼之意，忙说：“爹，您老人家现在是掌朝太师，当今国丈。我姐夫是兵部司马、镇京元帅。我们哥儿俩是骠骑将军，又有俺妹妹在西宫撑腰，满朝文武哪个能与咱家相比？咱就好比这一轮明月，光照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庞文闻听，用鼻子“哼”了一声：“哼！蠢材，你懂什么！你明白吗？仰人鼻息的滋味不好受！”

黄文炳一听就明白了：啊……我这老岳父野心不小啊，他想当皇上，那好办啊。“老人家，要夺明月之光，必有天犬食之方可。”老贼点点头：“贤婿真乃大才也！”“岳父，我还有机密相告，此处不便。”

“好，到我书房去！”说着，庞文一摆手，叫手下人赶紧退下，领着黄文炳和他的儿子庞龙来到了书房。庞文说：“贤婿，你有什么话，尽管讲来！”“岳父，昨天晚上我偶得一梦，梦见您老人家黄袍加身，驾坐九龙，百鸟朝凤，万兽来朝。我想宋帝昏庸无道，怎比岳父大人德高望重、深得民心？只要您有意，我就可以调动护京兵闯进皇宫，逼那昏君脱袍让位。咱们另立国号，保您老人家登基坐殿。”庞龙一听乐了：“爹，我姐夫说得对，只要咱们爷们儿一声令下，保管一举成功！你要当了皇上，我可就是东宫太子！我姐夫是兵马大元帅，我兄弟可以封王了！”

庞文点点头道：“老夫早有此意，怎奈朝中文有寇准、包拯等人，武有呼、杨、高、郑，马上动手怕难以成功啊！那杨宗保镇守三关，兵多将勇，京中若有个风吹草动，只怕他飞兵至此，与朝内武将里应外合，那时画虎不成反类犬，咱们性命难保！”“嗯，您想得有道理！咝……哎，我倒有个万全之策。”“文炳啊……您想怎么办？”“我有个办法可挡住杨家兵将，我有一个堂弟叫黄文雕。想当初，他在乡里刀伤十条人命，此案落在寇准之手，要拿他归案伏法。他为了逃命投奔西凉，听说如今已经身为参军之职。我们可以给他写一封信，叫他让西凉王兴兵犯境，杨家的人他得抵抗西凉王。我们在朝里动手。等到事成之后，可以和西凉王平分疆土。岳父大人，你看如何？”

“嗯，咝……此计虽好，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啊，先得除掉那些眼中钉、肉中刺，扫清道路，然后再行事。可以先派个人到西凉打通关节，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再动手。”“对，你说派谁送信好呢？”庞文说：“我最信得过的是庞福，庞福当年在西凉待过，不过他不在家里。”“他上哪儿去了？”“哎，我打发庞福跟庞虎回老家了。”

庞文老家在哪儿啊？在河东晋阳庞各庄。庞虎回老家干什么呢？庞文这个老小子建完府就要修坟茔，他有野心想造反，把祖茔修得大大的。另外要修行宫，一旦登基坐殿，回老家去，有行宫可以安歇。事先啊，就请人给画个行宫图。黄文炳求人把行宫图画好了，准备送到庞各庄。现在缺人到西凉送信，怎么办好呢？他们几个人一商量，最后是这么定的：由庞文给西凉王写一封信，叫他们做好进兵准备。又给庞虎写了一封信，并带着行宫图，把这东西送到庞各庄以后，叫庞福到西凉去。

这三个奸贼在屋中密谋造反，要推倒大宋，引狼入室，哪想到隔墙有耳，这窗下有一人听得一清二楚。可把这个人吓坏了，是谁呢？正是庞龙妻子的贴身丫鬟，叫小翠儿。这个姑娘今年才十四岁。她怎么到书房来了呢？方才在拜月亭散席之后，陪着少奶奶王氏回到后楼。这王氏喜欢桂花。她就对小翠说：“刚才我见花园中桂花开得正旺，你去采些来插到花瓶内。”“是！”小翠儿下楼往花园走，正好路过书房，听里边黄文炳说：“小婿昨夜偶得一梦，梦见老岳父黄袍加身，驾坐九龙……”“哟……”你别看丫鬟小，这她明白啊：啊？这不是要当皇上吗？我可得听听。就这么，蹑足潜踪悄悄来到窗下，侧耳细听。里边说的如何要另立国号，杀进宫中，她听得是清清楚楚。哎哟，可把小翠儿吓坏了：天啊，他们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天子对他们恩重如山，他们还想造反，这可怎么办啊？如果造反不成功，就得全家该斩，祸灭九族，我这当奴婢的也得陪着死！哎呀，怎么办呢？姑娘害怕里边出来人被瞧见，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回头再说庞文，到了次日天明，早朝已毕，回到府里，点手叫过家人庞兴。庞兴今年才十八岁，小伙子长得五官端正，敦敦实实的，一身好武艺，这是给他家看家护院的。庞文说：“庞兴啊，今天我给你个差事，你到晋阳我的老家给你的二国舅送一张房图和两封家书，别人去，我不放心，恐有差错，只有你最合适。路上千万小心，一定把房图和书信亲自交给二国舅。事成回来，太师爷重重有赏。要是出一点儿漏洞，哼！小心你狗头！”“小人谨记，太师爷尽管放心。”“去吧，到账房那儿支点银子，明天起程！听见没有？”“是！”庞兴出来了。心想：哎呀，这回我是出远路，来回就得半个来月，我走了，我妹妹年幼，一个人留在府里，别出差错。今天晚上我到后宅嘱咐她一下。拿定主意，白天收拾收拾，吃罢晚饭，取来银子，带好书信，转身去找他的妹妹。

书中暗表，庞兴不是老庞家人，他是奴随主姓，本姓杨，家住山东青州，父亲叫杨仁。杨仁有俩孩子，儿子杨兴，女儿小翠。三年前闹大水，杨仁的老伴儿被洪水冲走了，父子三人逃出活命，无家可归，他们逃到京城来。京城有杨仁的亲兄弟叫杨义，住在东京双龙街，靠做小买卖度日。爷儿仨打算到京城暂避一时，等洪水过后再回老家。一路讨饭好不容易来到汴梁。到双龙街一看，他兄弟杨义的房子早已被拆掉了。因为动工要修庞太师府，房子给扒了。杨仁一看兄弟不在，到处打听也找不着，投亲不遇，流落街头，挨门乞讨。杨仁愁得得病了，不久一命呜呼。他死了，小兄妹无钱葬父，只得在街前自卖自身，正赶上大管家庞福从那儿路过，见这兄妹俩个人虽然衣服破旧，长得不错。太师早有交代，要买个书童，买个伺候少奶奶的大丫鬟。这俩小孩儿正合适，上前一问，杨兴说要四十两银子买棺材，庞福满口答应，叫家人：“先把这俩人送到府里去。”点手叫过地方：“你们用席子把这老家伙卷起来，埋了就是了！”地方说：“好。”把杨仁用破席一卷，埋在荒郊。庞福领这两个孩子见庞文，庞文一看，挺高兴。重赏了庞福八十两银子。他又把杨兴给改姓了，奴随主姓叫庞兴，小翠儿叫庞小翠儿，分配到王氏房中端茶倒水。这杨兴爱舞枪弄棒，庞文一想，太师府修完之后需要看家护院的，就叫这庞兴专门练武。庞兴天性聪慧，两年后就练了一身软硬功夫，庞文对他非常喜爱，另眼看待。他觉得这个孩子家里没什么人，对外边没什么牵连，又有一身功夫护身，叫他送信正合适。

就这么，庞兴拿着书信来见她的妹妹小翠儿。一叫门啊，小翠儿一听哥哥来了，赶紧开门让到屋中。“哥哥，你有事啊？”“哦，太师今天派我到晋阳送房图和两封书信，明天走。路途遥远，我今晚上特意过来相告！”“啊？哥哥，这封信可万万送不得！”“怎么？信为什么不能送？”“哥哥，在这块儿不能多说，走，咱们到花园没人的地方再说。”

兄妹二人离开房屋来到花园假山后边。已经到了定更时分，瞧瞧四下无人，小翠儿说：“哥呀，昨天晚上我在书房外边听得清清楚楚，老贼庞文要造反，勾结西凉王，这封信你可千万不能送！”

第五回 保驾进香

丫鬟小翠告诉她的哥哥庞兴：庞文勾结西凉王，要夺大宋江山，你不能跟他同流合污，如果太师谋反得逞灭了大宋，你得落个千古骂名。庞兴听这话直惊得目瞪口呆，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妹妹啊，哥哥我差点铸成大错。此信送去，大宋江山不保，哥哥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么办？”小翠说：“干脆，你把这信送回去，你别去，叫他派别人。”“那哪行啊？这封信关系重大，一旦引起太师怀疑，我立刻就得死。去年太师叫庞勤往安阳送信，庞勤因为有病没有及时上路，太师说他抗命不遵，叫人打一百皮鞭子，活活给打死了。如果我要不去，那还能活吗？”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去又去不得，不去又不行。哎，有了，我们是大宋朝子民，可不能办黑心事啊。不如我们连夜逃走到开封府，找包大人告状，把这封信交给包大人。你看怎么样？”庞兴说：“不行，你在内宅你不知道，包大人没在京城，他到各地巡查案情去了。有了，我们这离双王府近，干脆我们到双王府把这封信交给呼延丕显，叫他老人家转到圣上那里，何愁反贼不除掉呢？”“对呀，哥哥，这前后府门关闭，外边有人巡逻，咱们怎么能出得去呢？”“不要紧，有我呢。咱们二更以后，夜静更深，你到后花园等我，我把你送到墙外，咱们一块逃走。”“好。”

简短截说，二更已过，庞兴、小翠回到房间里收拾收拾东西，打了个小包背在身上，带上书信和房图，来到了花园。四下里瞧瞧没人，正好一棵杏树伸到了墙外，那庞兴把小翠扶到了树上，通过枝头扶到墙头，然后他“噌”抖身上墙，“唰啦”来到墙外，把妹妹接过来。兄妹两个人跟头骨碌地直奔双王府。双王府在这条街的东头，庞文府在西头，两下遥遥相对，很近。

这兄妹两个跑出去没有三十步，就被巡更下夜的看见了。哪儿的？庞文府的。你想啊，这两家府离得这么近，哪能没有巡逻的呢？过来的这几个人一看，嚷道：“前边什么人？干什么的？”庞兴一回头，巡逻的人一看，“嗯？这不是庞兴吗？哎，身后是谁？站住！”庞兴吓得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噔噔噔”撒腿如飞，很快来到双王府门。双王府门大红灯笼高挂，门前静悄悄的，府门紧紧关闭。庞兴吁吁带喘回头瞧了瞧，没人追赶，“啪啪啪”叩打门环：“开门，开门。”庞家巡逻的人看着奇怪。“嗯？是庞兴啊。那么庞兴到双王府干什么啊？身后跟着个女的，这女的是谁？是不是小翠啊？”“嗨，别管闲事，没人问，咱们先眯着，免得府里逃出来人我们没有抓住。”“对。”巡逻的走了，这可救了庞兴和小翠的命了。

庞兴这一敲门，里边踢里踏拉一阵脚步声，“稀里哗啦……咣……”门开了。开门的是谁啊？双王府的大管家呼延忠。他借着灯光一看，门口有男女二个年轻人。“你们干什么呢？”庞兴急忙冲进来了，把妹妹带进来，回手“咣当……嘎噔……”把门关上，插死了。怎么？他怕庞文带人追来。这把呼延忠吓坏了，说道：“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老人家，我是庞文府的家将，她是庞府的丫鬟，我们到这有机密大事要见双王。”“这……你们有什么事？”“哎呀，这事不能跟您说。”“这……”胡忠一想：庞家和呼延家素来不和，来这一男一女要干什么？可一看两个人面带忠厚，于是说道：“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哎呀，不行啊，我们着急啊。”“那好，随我来。”呼延忠还不错，把两人领到偏房叫他们坐下，倒了杯水，说道：“你说什么事吧？”“哎呀，老人家，我跟您说实在的，庞太师，他，他要造反！”“啊，这，这,这可是大事。可是双王不在家啊，他到彰德府巡查军营去了，一两天就回来。”“那我们要见老王妃。”“哎呀，快三更天了，王妃睡觉了，等到天亮行不行？”“这，这不行啊。”“不行我也不能找去啊？你在这先歇着吧，明天再说。”这件事可就给耽误了。

压下这头不提，再说老贼庞文。天光一放亮，准备上早朝。在走之前，先派人去找庞兴。家人回来报：“庞兴不见了。”“嗯？是不是先走了？问问把门的。”门军说：“没看着。”到后边去找小翠，小翠也不见了。再三询问，巡更的说：“二更多天我们瞧见一男一女奔双王府，好像是庞兴和小翠。”

庞文一听，吓破苦胆。心想：完了，这两个奴才把我给出卖了。如果那封反书和行宫图落在双王手，再转给圣上，非要了我的老命不可啊。别说我是皇上的老丈人，就是他亲爹，也不能饶恕啊，非抄斩我满门不可。庞兴啊，小翠啊，这两个小奴才……庞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急得心动过速、血压升高，差点得了脑出血。他急忙派人请来他的大姑爷兵部司马黄文炳。

一会黄文炳到了，这小子有点歪才，文武都行，鬼点子又多，又奸又猾又狠又坏。他问道：“老岳父，大早晨起来不上朝，您找我有什么事？”庞文说：“是这么这么回事。”“啊……”他老岳父一说庞兴逃走了，他也吓了一跳。不过，他比庞文沉得住气。“岳父，事已至此，害怕也没又用，只能想办法挽救。”“哎呀，怎么挽救啊？”“别着急，人忙无智，我好好想想。嗯……老人家，庞兴兄妹进双王府这个信准不准？”“嗯，十之九准。”

“嗯，这就好办了。要去别的府告状，我可没办法，如果去了双王府，那就还有救。据我所知，双王呼延丕显没在家里，他去彰德府巡视军营走了一个多月了，明后天回朝。庞兴去告密，见不到呼延丕显，只能见到王妃。那王妃乃女流之辈，不一定相信他兄妹的话。即使相信了，也不能上朝面君，她得等双王。只要那封信不到皇上手里，我就有办法。”

“你有什么法？”“您啊，派人看住双王府，如果庞兴小翠出府，一定要抓住杀死。这叫杀人灭口，不留活的。不出来也不怕，咱们得找个借口杀死呼家满门和庞兴兄妹。”“怎么杀？”“您老人家火速入皇宫，求西宫娘娘帮忙，还有一线希望。叫娘娘想方设法治死呼家人，一来杀人灭口，二来报了几年前呼延丕显殴打老人家和二位国舅之仇，这叫一举两得。”

庞文想了想说到：“贤婿啊，上次为了升官我找赛花她帮忙，这次是我要造反啊？怕她不管。”“哎，老岳父，她不管不行。这关系着你全家性命，也关系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你快去，事不宜迟，你到那儿可以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这么说。”庞文点头答应：“好，我办办看。来呀，顺轿奔皇宫。”

就这么，老贼上了八抬大轿，边走边合计见了庞赛花怎么说，怎么她才能帮忙，才能害死双王满门。来到了后宫门，穿宫太监往里送信，还没等回信呢，他就闯进来了。这倒把庞赛花吓了一跳，说道：“哟，家里又出啥事了？爹啊，你又来了？”“嗯，娘娘千岁，臣有机密大事相告，请把左右退下。”“好吧，都下去！”她一抖袖子，宫娥才女太监都退出去了。

屋里没人，庞文还不放心，来到门外看了看无人走动“咣当……嘎噔……”把门插死了，转身躯，撩衣襟，“扑通”给他女儿跪下了。“孩子，爹活不了了，救救为父吧。”你说这老贼脸皮多厚啊，一般老百姓都做不出来的事他做出来了，给他女儿下跪，哎，跪得还挺顺溜。庞赛花吓了一跳，慌忙也跪下了，说道：“哟，爹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发疯啦？快起来。”“孩子，你不答应，我不起来。”“爹，我是你的女儿，怎么把话说远了呢？快起来，叫外人看见得笑话死。有什么事你说，我答应了。”“哎哎哎。”“快请坐。”“嗨！咱家出事啦。”“什么事啊？”“这事情都怪我，是我老糊涂了，我该死，我该死！”这老贼“啪啪”给了自己俩嘴巴子。

这一来庞赛花急了，说道：“行啦，行啦，爹，你这套给谁看啊？有什么事直来直去，别兜圈子啦。”“对，这个事啊，唉……也不都怪我，咱们京城有个活神仙，外号叫赛姜尚。这个人能掐会算，什么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天他上咱家要见我一面，他说为父乃上方紫微星下界临凡，是真龙天子，有九五之尊。他夜观天象，宋朝气数当尽，应该为父登基，这叫顺天意。他又给我出主意，叫我和西凉兵合兵，里应外合取宋氏江山。当时……嘿嘿，为父喝多啦，听信那个江湖术士之言，给西凉王写了封书信商量合兵的事，叫家将庞兴送信，谁能想到那庞兴胳膊肘朝外拐，吃里爬外，找他妹妹小翠两个人半夜私逃，逃到双王府去告密。双王素日与我家不和，他要把这封信转给圣上……唉，为父得定个谋反的罪名，就得千刀万剐，全家该斩啊。快救救为父吧。”

庞赛花听这话，小脸“唰啦”就撂下来了，生气了。“啊……我说爹啊，你野心也太大了，说了半天是想要造反，夺你姑爷的江山啊？呸……亏你说得出口，想得出来，你也太没良心啦。自从女儿入宫，万岁对我一家天高地厚，你寸功未立就封为当朝一品，掌朝太师，封我姐夫兵部司马，我两个哥哥当上了将军，又拨银两修官邸，高官厚禄全叫你弄到手了。你不思尽忠报国，反而谋朝篡位，夺你姑爷的江山，你良心何在？嗯？你杀了皇上，你女儿怎么办？你叫我年轻轻的守寡，你于心何忍？看来你对我是无情无义啊，那就别怪我不管娘家的事。哼！罪大莫过造反，造反就该死，这个事我不管！”

“啊？孩子，你真不管？哎呀，那你可要了为父的老命了。孩子，你不管没什么，我要犯法你也好不了。别忘了，你也是庞家人，虽无死罪，也难以在西宫，皇上非把你打入冷宫不可。真要打入冷宫，比死还难受呢！长夜孤灯，独守空房，哼哼，可是生不如死啊！”

“这个……”庞赛花听这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是啊，我爹要犯了死罪，我是他女儿，一定会受株连，纵然万岁袒护我，恐怕群臣不饶，得免去贵妃，驱除出西宫，要打入冷宫，天啊，太可怕啦。

庞文一看他那几句话真管用啦，赶紧说：“嗯，孩子，好在万岁还不知道此事，还能挽救，如果设法除掉呼延丕显，不但庞黄两家幸免于难，你这西宫之位也能稳如泰山。孩子，咱们想办法除掉双王，销赃灭迹。”庞赛花听这话眼珠滴溜溜乱转，说道：“嗯，我还帮你一次，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啦。”“孩子，你放心，我再也不敢做皇帝梦啦，只要把这关过去就好。”“那……怎么能除掉呼延丕显呢？”

这父女两个人在宫里转来转去，想来想去，把主意定好了。庞赛花说道：“好吧，爹，我想这么这么这么办。”庞文说：“好啊，然后你再那么那么那么办。”“我再这么这么办。”“嘿，你再这么这么这么办。”“然后再那么那么那么半。”“哎，你再这么这么办，准成。”

老贼和他女儿定好诡计，然后回到府里，叫来黄文炳、庞龙，在四个城门埋伏下心腹家丁，只要看见双王呼延丕显回京，立刻回府禀报，不得有误。

再说庞赛花，等到天色将晚，宋天子来到西宫。酒宴前西宫娘娘面带愁容，皇上问：“爱妃，怎么又不高兴了？”“万岁，臣妃有桩心事未了。”“什么事？”“嗨，臣妃在娘家曾经许下愿，如果日后真能进宫陪王伴驾，要到天齐庙降香还愿。如今这桩心事未了，因而时刻悬念。”“啊……呵呵，这还不容易吗？明天你到天齐庙焚香还愿也就是了。”

“嗯，万岁，我去降香，还得有名大臣保驾啊？”“满朝文武任爱妃挑选。这么办吧，叫杨家人保你去行不行？”“哎呀，不行不行，老杨家老的老寡妇，小的小寡妇，我要一看见他们家人啊，我心里就不好受。”“那你叫谁保驾呢？”“哎，万岁，我刚进宫的时候你说朝中最大的忠良是双王呼延丕显，嗯，就叫他保驾吧。”

“不行啊，双王没在京城，这一两天才能回朝。”“那忙什么？等他回来再叫他保驾啊？”“哎，你为什么单叫双王保驾呢？”“嗨，万岁，前些年我父兄与双王发生争吵，我总觉得不过意，朝中文武要不合，于国家不利，我想从中给他们打个和，叫我父亲与双王言归于好，所以我想叫他保驾。”皇上一听高兴了，说道：“哎呀，梓童，你不记私仇，真乃不带方巾丈夫。好，就依爱妃。”“谢万岁。”仁宗吩咐内侍传旨，命呼延丕显到天齐庙护驾。

放下庞妃和仁宗不表，再说杨氏兄妹。那天夜入呼王府因为呼王妃睡觉了，不便惊动，等到次日天明，呼延忠才领两个人见王妃和老王的两个儿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杨小翠把自己的身世和听到庞文三个人密谋之事述说一遍，杨兴又把那封反书和行宫图呈上。大公子呼延守用拆开书信一看，大吃了一惊啊：果然庞文、黄文炳合谋要勾结西凉王。这兄妹两个人冒死送信啊，哎呀，这可怎么办？老王妃拉住小翠的手说：“你们兄妹为朝廷立了大功，等王爷回来，一定给你们请赏。”又嘱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这件事千万不许声张，一两天王爷回府再做处理。就把这两个人留下了。

又转过一天，天光放亮，双王赶到京城，前呼后拥进了北门，直奔王府。两位公子出府迎接，刚要往银安殿里让，老家人呼延忠慌慌张张跑进来了，说道：“王驾千岁，圣旨到，请王爷接旨。”“嗯？”双王一愣，心想：我还没等到府里坐一坐，圣旨就到了，有什么急事啊？那么圣旨为何来得这么巧呢？这就是庞赛花的心计，昨天就在皇上面前讨下圣旨，暗中吩咐内侍暂不发出，只等她爹的消息。今日清晨双王一进北门，立刻有人给庞文送信，老贼得了信，马上派人到西宫。西宫娘娘叫太监到双王府传旨，使双王没有上殿的机会。

双王不敢怠慢，穿戴整齐，出来接旨。内侍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宫娘娘降香天齐庙，命双王千岁护驾，即刻前往，不得有误！”“臣遵旨！”内使走后，双王不敢耽误，立刻带人前往天齐庙。等到天齐庙一切准备停当了，专等娘娘驾到。

不一会，半副銮驾庞赛花坐在龙凤辇上来到了庙外。嗬！前呼后拥的，周围有御林军保驾。双王见娘娘到了，赶紧站在一旁恭候。庞赛花提罗裙下车辇，动金莲扭柳腰，“叽噔咯噔叽噔咯噔”走了几步。双王来到切近说道：“臣呼延丕显迎接娘娘千岁，千千岁。”

庞赛花闻听，抬起头来仔细观瞧：哟……呼延丕显别看年近四旬，好相貌，身高八尺，细腰乍臂，双肩抱拢，面似银盆，重眉朗目，鼻直口方，颔下一部墨髯散满前心。五官相貌长得好，眼角眉梢带着煞气。庞赛花点点头，怪不得皇上拿双王当眼珠子命根子，凭这个人的相貌，再凭他的功绩，就是我当皇上也得看重人家。唉，谁让你跟我们老庞家为仇作对呢？可别怪我心狠手黑啦。这娘娘往前一进身，柳腰微微一晃，身子往前一扑，“扑哧”一笑，这么一栽歪。双王以为娘娘要摔倒了，他是护驾官啊，要把娘娘的小脸摔破了，这罪可就大了。他下意识地一伸手想搀扶庞赛花，还没等碰到娘娘的衣服襟呢，庞赛花故意地往他怀里一扑，就不动了。

嗯？可把呼王爷吓坏了，“哎哎哎……”他用手往外一推娘娘，哪知道庞赛花一把抓住了双王的前胸，扯下凤冠摔在地上，抓乱青丝，又把龙凤袄撕了几条子，她也够狠的呀，往脸上一抓，“哧啦”一下子，粉面抓出好几道血印子。嚷道：“畜生！呼延丕显，你好大的胆子！你胆敢调戏哀家，你该当何罪？”说着，她冲着双王身上撞了过去，连抓带挠。呼延丕显左躲右闪，就这么把双王的胡须拽掉好几根。庞赛花心的话：呼延丕显哎，当初你打我爹一个嘴巴，你儿子打了我哥哥。今天，我要你的命！

第六回 公堂受刑

小奸妃庞赛花为了陷害双王，故意地扑到双王怀里，然后大喊大叫，说双王调戏她了，她连哭带喊，撒泼打滚，把衣服都撕碎了，把双王给吓坏了，他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怎么回事呢。可这一喊一闹，宫娥、彩女、太监以及打执事的武士全瞧见了。这帮人没看见庞赛花主动投入双王怀里，只看见她从双王怀内挣脱开来，又见她衣裙不整，连哭带喊，都信以为真。小声议论：“哎哎哎，双王怎么干这种事呢？真丢人啊。”“臣戏君妻可犯死罪啊。”“是啊。”“呼啦”都过来了。太监围过来，要是一般人调戏娘娘，当场就得打死啊。因为是双王，谁也不敢动手，这伙人看着双王怒目而视。“娘娘息怒，娘娘，快上车辇。”“好吧，起驾，到金殿去，姓呼延的，我告你，我把你个衣冠禽兽……”

双王愣到这了，脑袋也不好使，仿佛方才发生的事与他无关。怎么啦？调戏娘娘？谁调戏啦？干吗你们都看我啊？我没有啊。娘娘说我，哦，许是她误会了。我没有越礼之处。哼！我心里无愧，任凭你怎么说，我不在乎。到金殿面君，我怕你何来？旁边有人提醒双王，谁啊？是他的马童。“老王爷，娘娘走啦。看，人都走净了，就剩下你了。咱们怎么办？”“啊……”双王这才知道，往周围瞧了瞧，可不是吗？都走光了。“马童，刚才本王没有调戏娘娘啊。我是怕她摔倒，我扶她。我还没等扶她呢，她就歪到我怀里了。这怎么能怪我呢？”“老王爷，你就别说啦，你的为人我们还不知道啊？不会做那种事。我看准是西宫娘娘定圈套陷害您。”“害我？害我何来？我们没仇没恨啊？”“哎哟，我的王爷，你忘性太大了。你忘了，两三年前你打过庞文，少王爷打过庞虎庞龙，怕她是要替父兄报仇啊。”“这……”双王想了想，“我看不会的，事过好几年了。再说，当时我只是教训教训她父兄，她也不能往死里害我啊？还是她误会了。等到了金殿，我去辩理。”“老王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要我看，你别上金殿了，赶快走，找几个大人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好。”“哎，这种事怎么能往外张扬啊？不要紧，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到金殿见圣上，我主是有道明君，会明辨是非。快走。”说着，纫镫上马直奔午朝门。

回头再说庞赛花，来到午门奔八宝金殿。皇上还没散朝呢。庞赛花也不等殿头官禀报，自己连哭带喊来到八宝金殿。她撩衣裙跪倒丹墀，哭道：“哎呀，万岁，给妾妃做主啊……妾妃受辱啦！”皇上低头一瞧，吓了一跳。见他的心肝宝贝披头散发，衣服凌乱，脸上带伤，悲悲切切跪在下边令人生怜。他“腾”站起来了，说道：“梓童，你蓬头垢面、衣冠不整，是何道理？”“万岁，臣妃难以启齿。”“哎，有什么事只管奏来。”“这……”西宫娘娘真会装啊，还往左右看了看，意思是说不好张嘴。皇上说：“你说吧，说吧。”“万岁，方才我奉圣命天齐庙降香，让双王呼延丕显保驾，想不到他是个好色之徒，他见我容颜俊俏，顿起淫心，百般调戏，又抓住臣妃衣裙。被妾妃训斥，双王恼羞成怒将我打伤，多亏宫中太监解围，我才得以脱身。我实无颜面再见圣上，有心一头碰死，又一想，我一死，死人口中无对证，岂不叫强人逍遥法外？小妃在金殿面奏君王，事已说清，我愿自尽尽节，望万岁替我报仇雪恨！”

奸妃拿死吓唬皇上，皇上听了这话，差点背过气去，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说不出话来，是啊，这种事谁也沉不住气。甭说皇上啊，就一般老百姓也容不得啊？要是有人告诉：你妻子有外遇，有第三者插足，哪个男的都得玩命。还没有一位听说妻子有情人，不但不生气，还主动让的呢。皇上更是醋坛子。他在后宫数百名女子，只有他一个男人，再就是被阉割的太监。宋仁宗听这话，双王调戏他妃子，觉得受了莫大的耻辱，心里骂：呼延丕显哎，你也太不识抬举了！想当初你爹呼延赞单鞭救驾，备受先皇恩宠。你当初下边关抓潘洪，有功于朝廷，我才格外看重你。想不到叫你护送娘娘降香，你竟生此歹意，这叫臣戏君妻啊！要是传出去如何了得？他恨不能把呼延丕显一刀一刀剐了，把肉吃了，方解心头之恨。“梓童，不要伤心，不要寻短见，此事不怪你。朕给你报仇。”他一点手，叫宫娥将庞赛花搀回后宫。随后传旨：“来呀，宣呼延丕显上殿！”皇上气坏了。

就在这阵，呼延丕显来到了八宝金殿。“臣参见万岁。”皇上“啪”一拍龙书案，说道：“呼延丕显。”“臣在！”“你可知罪吗？”“万岁，臣不知犯了何罪？”“哼！好大的胆子，朕看你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你自己干下的好事还不知道？此番天齐庙降香，你，你都做了些什么？”“啊……”“来啊，金瓜武士，把呼延丕显给朕绑上，推出去，午门斩首！”“是！”武士过来打掉王冠，抹肩头拢二臂把双王给捆上了。双王吓坏了，高呼：“万岁，臣冤枉，容臣把话说清，纵死无怨！”皇上不爱看他，也不乐意问，怎么说呢？说你调戏娘娘了？皇上是至高无上的，问这事，不好看，也不好听。“推出去，杀！”

文武百官都吓傻了，不敢在金殿议论，用眼睛说话，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询问。“咝……这事是真是假？”那个说：“呼王爷不是那种人啊，不能啊，再怎么的也不能调戏娘娘啊？”“哼，人心难测，哪有英雄不爱美人的？”“那也分谁啊？那是娘娘。”“要是没那么回事，庞贵妃怎么能告他呢？再说，也不光是他们俩，周围还有官军，这事啊，一问就清。万岁不问不审就杀人，是不是庞文他们父女要陷害呼王爷？”“那也不好说。不过要害双王用别的法呀，用这招太丢人啦。”

“哼！”庞文在一旁心里高兴：嗯，我女儿装啥像啥，几句话就要了呼延丕显的命。又一想，不行，就这么叫双王死，太便宜了，他还有俩儿子呢？我那封反书要落在他儿子手中，我还好不了。我得叫他们全家死。想到这，庞文紧走几步，高声喊喝：“万岁，刀下留人！”

皇上一看说话的是他老丈人，感到奇怪：呼延丕显调戏你女儿，你还给他讲情，真是岂有此理。“老太师，有何本奏？”“嗯，万岁，不能听西宫娘娘一面之词，就杀双王千岁，那双王乃有功之臣，也许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只要认错就应宽恕。”皇上想：老丈人哎，你真会和稀泥啊！我都快当四个爪的了，能饶他吗？我该把他万剐凌迟。“太师，不必多言。”“嗯，万岁，那双王高呼冤枉，也应该叫他把话说清。嗯……再处置，叫他心服口服啊？看在老臣的面上，放回双王，问问为好。”皇上一听更高兴了，我老岳父真是忠心耿耿，处处为我着想，想得周到。“好。把呼延丕显推回来。”

不大会，呼延丕显被推上金殿。只见他发髻散乱，耷拉在前胸，跪在金阙，口道：“万岁。”“呼延丕显，朕杀你冤不冤？”“万岁，臣死不瞑目。不知我法犯何律，罪在哪条？”皇上一阵冷笑：“哼！呼延丕显，你还用朕把话挑明吗？天齐庙前你干了些什么？你有欺君之罪！”“这……万岁，绝无此事，你不要听一面之词。”“你还想巧辩？”“不是巧辩，万岁，臣在娘娘面前绝无越轨之处，苍天可鉴啊。臣接驾之时，庞娘娘她，她，她……”说到这，他把话咽下去了。他想说娘娘故意地倒在我怀里，这话没法说出口啊！在金殿，不是口花花的地方，又当着皇上，你得给他留脸，他说不下去了。皇上呢，误会了，以为呼延丕显理屈词穷。“怎么？说不上来了？嗯？推出去，杀！”“万岁，臣冤枉，臣还有话向万岁说……”

庞文见势不好看，怕把事情挑明了，就杀不成了。他赶紧过来施礼道：“万岁，应该将呼延丕显三推六问，审清问明再作处理，也叫文武群臣心服口服。”“嗯，也好。”“但不知哪位大臣审理此案？”文武官员还没等想好呢，庞文连忙保举。保举谁啊？大理寺正卿，这个人叫潘贵。“万岁，把他送到大理寺，由潘大人收审。”

皇上准奏，叫潘贵把呼延丕显带走。那潘贵收到这个案子，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乐得直蹦啊：嘿，这回可该着我报仇的时候到了。嗯，对，杀死呼延丕显举家满门，为我爷爷报仇！这潘贵和双王有什么仇啊？哎呀，这两家可仇深似海，水火不相容啊。潘贵不是别人，正是潘仁美的亲孙子。潘仁美是谁啊？大家都熟悉啊，他是宋太宗赵光义的老岳父，当年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潘洪潘仁美谁不知道啊？当初潘仁美为元帅，金刀令公杨继业带着八个儿子为先锋，带兵去打辽国。潘仁美勾结大辽国韩昌陷害杨家将。金沙滩赴宴，后来七郎八虎闯幽州，老杨家的人孤军作战。在陈家谷，老令公碰死李陵碑。杨家的七郎八虎走死逃亡，最后只剩下杨六郎得以活命，进京城传御状，状告潘仁美。潘仁美在朝里势力很大啊，朝中没人敢去抓。当时呼延丕显才十几岁，自告奋勇下边庭捉拿潘仁美归案。给老令公报了仇，呼延丕显立了大功，被封为双王。潘仁美犯法，可因为他是皇亲，有皇上保护，没有祸灭九族，就叫他一个人抵命了，所以潘家后代香烟不断。他孙子潘贵熟读诗书，金榜有名，入朝为官，如今官拜大理寺正卿。平时他恨呼延丕显也没办法，今天可算找到报仇的机会了，这也是庞文保举他的原因，也就是叫他下毒手治死呼家满门。

回头再说潘贵，他将呼延丕显带到大理寺。连杯水也没喝啊，立刻升堂。三班衙役两厢站立，叫人把呼延丕显带上来。呼延丕显现在认为自己能雪清冤枉，来到堂上急忙施礼道：“呼延丕显参见大人。”潘贵“啪”一拍惊堂木，说道：“呼延丕显，快将天齐庙调戏娘娘之事从实招来！”呼延丕显一想，到这儿我该说实话了，再不说就没命了。他把天齐庙前的真实情况说了一遍，我是怕娘娘摔倒要搀扶她，谁想到她陷害于我，请潘大人明断。

潘贵一听，心里暗乐啊：看来庞家父女要将呼延丕显置于死地。因为什么呢？他们有什么仇呢？那我不管。正好我替我爷爷报仇。想到这，他说：“嘟！呼延丕显，你强词夺理。如若不招，要知道本官可要动大刑了。常言说得好，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你招不招？”呼延丕显说：“我没有招供。”“好。人是木雕，不打不招。人是苦虫，不打不行。来呀，给我重打四十大棍！”“嘡啷！”飞签往下一扔，衙役如狼似虎扑过来将双王摁在地上，褪下中衣，黑红板子上下翻飞，十几板子下去打了个皮开肉绽。双王一声不吭，疼得他汗珠子直滚，一会就背过气去了。四十板子打下来，双王昏过去了。用凉水一喷，醒了过来。潘贵还问：“呼延丕显，你招不招？”“哎呀，我没有招的。”“好，给我上夹棍！”“嘡啷……”夹棍往当地一扔。这夹棍是五刑之祖啊，男怕夹棍啊，一上夹棍这双腿就折了。双王这回明白了，没有这么过堂的，我们是同殿称臣啊，怎么也得给我一面儿啊？没听说过第一次上堂就上夹棍的，这是往死里整我啊，为什么呢？双王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他不知道庞文的谋反书信落在府里，庞文是要杀人灭口，销赃灭迹。这个潘贵要替爷爷报仇，可双王没往上想。

这个小子给双王上夹棍，双王又昏了过去，再次被凉水激醒。双王明白点了：这场官司，我打不赢了，可能是官报私仇，我是非死不可。臣戏君妻啊？灭门之祸。怎么办？我若不招，得死在堂上。不如我假意招认，能见圣上一面，再当面鸣冤。想到这他说：“潘大人，你别打了，我可以招。但是我得见万岁再招供。在这堂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招！”

潘贵捋着狗油胡点了点头说道：“好。只要招认就行，免得皮肉受苦。来人啊，给他上点药，换身衣服，等着。我问问万岁在什么地方召见你。然后再提你。你……嘿嘿嘿嘿嘿，下去歇着吧，啊……”就这么，潘贵回到了二堂，找来刀笔师爷，按照庞赛花说的口供，给双王写下了供词。他又派几个人分别找到和娘娘降香的随从，宫娥、太监、御林军这些人都写了证词，证明双王调戏娘娘。证词到手又派人到大牢里，抓住双王的手强行摁手押和脚印。双王身上带伤啊，怎么喊叫挣扎也没用，指纹脚纹带走了。

掌灯时分，潘贵带着供词到西宫找皇上。这阵，西宫内灯火辉煌，一桌御宴刚刚摆好，杯盘罗列，肉山酒海，皇上正给娘娘敬酒压惊呢！哄娘娘乐呵呢。潘贵求见。内侍把潘贵带进来，潘贵施礼道：“万岁，臣将天齐庙一案已审清问明，现有呼延丕显口供在此。这是天齐庙前见证人的证词，请圣上过目。”

皇上接过来看了看，是越看越生气，气得咬牙切齿：呼延丕显，你敢调戏我爱妃，这是没把我这皇上放在眼里啊！两三年前你打国丈、伤国舅就该死，活到今天，算你便宜。这回应该扒皮、剜眼、点天灯。“嗯……潘爱卿，呼延丕显当如何处理？”“哎……万岁，按我朝刑律，臣戏君妻犯灭门之罪。就应该全家该斩，祸灭九族。”庞赛花说：“对，该刨坟灭祖，锉骨扬灰。”“好，朕立即刷旨。”

就这么，潘贵拿着皇上的旨意来抄斩呼延家满门。潘贵来到外边和黄文炳、庞文商量：呼家兵个个能征惯战，怕他们不伏法，怎么办？最后决定由黄文炳和庞龙带一千御林兵把呼家包围，庞文当监斩官。抄斩满门可太厉害了：和呼家沾亲的、带故的，家奴、院工、老妈、丫鬟、厨师、书童、马童，只要在花名册上有名的，全得杀！庞文和潘贵商量：杀呼家人不会顺利，满朝文武要保本呢？皇上一碍不过大伙的情面就把人给放了，所以要早杀。什么时候杀？今天半夜子时来杀呼家人。刑场设在哪呢？按理说，云阳市口开刀枭首。所说的云阳市口也就是热闹的十字大街，宽敞的地方。在那个大街的街口来个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吓唬吓唬老百姓。杀一个两个的行啊，一杀好几百口，死尸现天现地的，往哪儿放啊？干脆就在双王府里杀。杀完了就地刨坑，把人往里一埋，明天群臣知道了也晚了。人死了，给他来个斩草除根。老贼庞文喜出望外啊，我今天借昏君之手除掉我眼中钉肉中刺，庞兴、小翠也除掉了，再也没人知道我私通西凉王的事了。

书要简短，黄文炳和庞龙点齐一千人，“呼啦”包围了双王府。又怕双王府的人不伏法，从大理寺把呼延丕显也提出来了。他们来到了门前“嘡嘡嘡”砸开大门，“呼啦”往里就闯，要抄斩呼家满门。

呼延丕显举家满门生死如何？下回接着说。

第七回 满门抄斩

兵部司马黄文炳和庞文父子带兵围困双王府，要抄斩呼家满门。军兵上前砸门，呼府家将把门“哗啦”给打开了。捆绑手、刀斧手如狼似虎，冲进院内，说道：“哎，你们老王妃呢？”“在银安殿呢。”来到银安殿一看，只见迎面高脚椅上坐着铁鞭王呼延赞的夫人马氏马老太君。马太君是双王呼延丕显的母亲，旁边坐着双王的妻子，全府人都在这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光梳头净洗脸，穿着崭新的衣服，好像去赴宴似的。看见官军进来，一个个毫无惧色。倒把庞家父子翁婿吓了一跳。

庞文说：“哎，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马太君说：“哼，我等你呢，老身早就知道你要来。”“老王妃，你儿子呼延丕显犯法了，他犯了臣戏君妻灭门之罪！”马太君一阵冷笑：“哼哼哼……庞文，住口。你杀我全家可以，不许你诬陷我的儿子！我儿子呼延丕显为官清正，为人品德好，是正人君子，怎么能干那苟且之事？倒是你女儿水性杨花不知羞耻，诬陷我儿子，害我一家。万岁一时糊涂，听信谗言。今天我一家屈死，姓庞的，你也不会善终。常言说得好：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老身活着不能要你的命，死后变成厉鬼，也要把你抓走！”

庞文说：“马氏，你敢骂娘娘！”“哼！我是将死的人啦，我有什么可怕的？”“不管怎么说，马老太婆，你今天躲不了一刀之苦。”“没什么，我儿子呢？”“我给你带来了。”他一摆手，有人把双王架进银安殿。

马氏一看呼延丕显，就一天的光景，已被折磨得脱相了：发髻散乱，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两腿被打折了，站不起来，有两个人架着。“儿啊……”“娘……”王妃也站起来了，喊道：“王爷，王爷，你受苦啦。”

呼延丕显看看老母，瞧瞧爱妻，再看看全府的人都在这，眼泪下来了。他心里埋怨啊：娘啊，贤妻啊，你为何不把家人放走呢？怎么都在这跟着挨刀呢？其实这件事不怪马太君和王妃，而是家将不乐意走。白天双王被皇上调走，直到中午没回来，马太君和儿媳妇知道不好，派人打探。有人给送信了，说双王被押到了大理寺，派人去探监不让进去，说双王犯了十恶不赦之罪，臣戏君妻。马太君听这话如五雷轰顶，完喽，我一家子都活不了喽。双王的妻子吓得直哭啊。马太君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初铁鞭王呼延赞为官的时候，马氏当一半家，文武双全，办事嘁里咔嚓。现在六十多岁，老了，可是王府的事还是老太太当家。马氏明白庞文陷害老呼家，是因为前几年我儿呼延丕显和我孙子呼延守用打了庞文和庞龙、庞虎，二是老贼知道杨兴、小翠带反信到我家，庞文害怕反书落到我儿子手中，送给圣上，来个杀人灭口。我死是小事，家奴院工不能跟着死。她叫呼延忠点鼓聚将，老呼家有银安殿，左右有钟鼓，钟鼓齐鸣，府里三百多人呼噜呼噜都来了。

马太君说：“诸位，我家摊了官司了，怕有灭门之灾啊，过去你们跟我一家没少受苦受累，跟着双王鞍前马后的不容易，我家摊了官司你们不该受牵连。大家赶快离开王府，我家有的是金银绸缎，你们随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远遁他乡，隐姓埋名，晚了可就走不掉了。呼延忠啊，把金银库打开，家人随便拿。”再看府里的人没一个动地方的，“呼啦”全跪下了。“老太君，您别说了，您一家子对我们天高地厚，双王的浩然正气我们佩服。过去我们跟你们沾了光，现在摊了事，我们不能走。活是呼家人，死是呼家鬼！”“不行啊，你们是外姓人，不走白白搭上性命。”“老太君，要走，我们杀出府门，砸监反狱，救出双王，一块逃走！”“嗯……那可不行，我呼家辈辈是忠良，如果砸监反狱逃离京城是为造反。自古，君叫臣死臣得死，父叫子亡子得亡。君叫臣死，臣不死乃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乃为不孝。我一家绝不能落个反叛之名。更不许你们造反！”“要这么说，老太君，我们活和王爷在一起，死也和王爷在一块。”“可不许你们反悔。”“我们不反悔。”“唉！好吧，良言难劝该死鬼啊，老身尽到责任了。嗯……”回头叫杨兴、小翠，说：“你们俩冒死送信本应受到封赏。现在因为双王遇难，老身无能为力，给你们点盘缠路费，你们走吧。”这兄妹俩个人跪下了说道：“王妃啊，是我们给你一家惹了祸，我们更不能走了。再说，也走不了了，庞文撒下天罗地网抓我们，我们往哪逃啊？我们敬佩王爷，虽死无怨。”老太君怎么说也不行，于是老太君说：“那好，那咱们别在这等着，都一天没吃饭了，赶紧做饭，吃饱穿好，凭天由命吧。”王府的人都明白啊，活不了了。大家互相道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定更之后，集聚在银安殿等候双王的消息。

二更一过，黄文炳带人包围双王府，冲进府门，把双王也押过回来了。双王想上前和母亲妻子说几句，老贼不让，给分开了。庞龙说：“来啊，给我拿下！”捆绑手一拥而上，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绑一双，全府的人没有反抗的。老太君和儿媳妇王妃也都被绑上了，就在银安殿前挖坑，立好桩橛，把人捆在桩橛上，刀斧手怀抱鬼头刀，站在身后等候行刑。连亡命招牌都没插啊，为什么呢？人太多了，来不及了。军卒举着火把、松明子，有人拉来追魂炮，就在这院里砸好炮药，火攻司举起火杆，加上火绳，将火点燃了。庞文想：宜早不宜迟啊，早点点炮，提前杀。于是说道：“点炮！”再看火攻手，迎风一晃，“噗……”吹去火绳上的蒙头灰，照着炮芯一杵，就听着“哧……”“咚……咚……”响了两声追魂炮，再有一声，就要人头落地。

这一阵啊，双王心如刀绞啊：看看满门老老少少被自己株连，不由得仰天长叹：“唉……我这辈子忠心耿耿扶保大宋，没做过亏心事啊？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平时和我家相好的大臣，这阵怎么一个也不见了？难道我真得就这么死在庞文手中没救了？”这才叫：马渴思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宾朋。想起来素日跟自己相好的几个人，汝南王郑黑虎，平南王高锦高振声，还有天波杨府的佘老太君……哎，都哪儿去了？寇大人怎么也不露面呢？包大人出京不在朝里，那么寇大人你该来啊？难道看我一家被抄，全躲起来了？我一个都没交下？眼下要有三关大帅杨宗保，冒死也会替我保本啊？可惜他远在边关，不解燃眉之急啊。要不说什么事都这么巧，庞文父女陷害双王正赶上那几家王爷不在金殿，谁也不知道。因为这几家王爷够身份了，所以没事不陪王伴驾。要是有一家得信，双王也不至于蒙难。老贼庞文也就钻这个空子，不然怎么能半夜杀人呢？他想处死双王，天亮了，群臣知道了，也晚了。

没想到，两声追魂炮惊动了一人。谁啊？双天官寇准。寇准现在可不是官拜天官了，他是左班丞相。大家对他都比较熟悉，年轻的时候寇准断案如神，当年审潘杨假设阴曹，夜审潘仁美，成为人们的美谈。如今他年事已高，皇上恩准他不用上朝，有事请他。其实呢，皇上也不乐意见他。为什么呢？清官都有共同的特点，不会阿谀奉承，说话直来直去，皇上不爱听。于是说：“行了，你回家吧。”拿现在的话说啊，他退居二线了。奸妃庞赛花状告双王，寇准是一点也不知道。老年人觉少，晚上在书房看书，“咚……咚……”两声炮响，他听见了。他想：嗯？半夜三更朝廷要干什么呢？赶紧派人打探。

时间不大，老家人寇安报信。“老爷，大事不好。皇上抄斩呼家满门。”寇准吓了一跳啊，问道：“双王犯了什么罪了？”“听说是臣戏君妻。”“什么？调戏娘娘？别胡说八道了。双王怎么能干那种缺德的事情？指定是有人陷害。来呀，赶快顺轿，我找皇上算账去。”“是。”

寇准戴上乌纱，穿好冠袍带履，上了八抬大轿，轿夫一溜小跑来到午朝门。一看这块冷冷清清的，没人。他们有人问黄门官：“万岁在那个宫呢？”“咝……不知道。”“好啦，我要击鼓撞钟。”“咚咚咚咚……”钟鼓齐鸣可了不得了。钟鼓齐鸣啊，京城大小官员都听见了。满朝文武不知道朝里出了什么大事，哪国造反了？是啊，方才还响炮呢，快走吧。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叽里咕噜地来到金殿。

宋天子在西宫刚刚睡下，钟鼓齐鸣，他也吓坏了。戴好冲天冠，穿好赭黄袍，登上靴子，上车辇来到金殿，说道：“殿头官，什么人击鼓撞钟？”“回万岁，是寇大人。”“哦？宣寇准上殿。”寇准来到金阙跪倒磕头，说道：“吾皇万岁万万岁。方才为臣听说你要杀斩呼家满门，但不知道双王千岁法犯何律，罪在哪条？”皇上一想，寇准哎，就你多事。“哎，爱卿。双王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你就不要问了。”“万岁，那也得叫我们大家明白明白啊，什么事情？”“哎呀，朕难以启齿。”“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人都要死了，你就说呗。”“它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情。”“嗯？他臣戏君妻？呼王爷可招供了？”“你看吧。这有供词。有主证，有旁证。”叫旁边有人给递过去了。

你还别说，寇准眼神还挺好。打开一张一张这么一看，可不是吗？主证，旁证，还有供词，咝……寇准觉得奇怪，心想：双王能办这种事？不能。“吾皇万岁，但不知道什么人审问双王？”“大理寺正卿潘贵。”“噢……万岁你这就错了，你知道潘贵是什么人？”“潘贵是我的大臣啊。”“潘贵是潘仁美的孙子。潘仁美怎么死的？不是因为双王下边庭把潘仁美抓到朝中以正国法。这两家有仇，我想双王不会办出下流之事，一定是潘贵三推六问严刑拷问，双王受刑不过勉强招供。双王万万杀不得。”“哼！你那是推测。我这有口供。嗯？你又没亲眼所见，你替他开脱什么罪责呢？”“万岁，别说是双王是没有罪，即使有罪，你也应该看看他的功劳。要知道，双王父一辈子一辈，扶保宋氏江山。大宋江山千斤重，老呼家也得担个四五百斤。想当初铁鞭王呼延赞单鞭救驾，双王呼延丕显大破过天门阵。念其功劳，将功折罪，饶恕为好。”

皇上把脸“唰”就撂下来了，心的话：寇准哎，你真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婆叫人调戏完了怎么办？哦，我就这么饶了？“寇爱卿，功是功，过是过，呼延家有功于朝廷，朕给他高官厚禄，他有了罪，应该按国法处置，这是两回事。朕不准，下殿去吧。”“万岁，你要不饶了双王千岁，我是不下殿的。”“哼！寇准，深更半夜，你无故击鼓撞钟，有惊圣驾，朕念你年事已高，不怪罪，就是给你个面子。你还要保奏呼家满门，朕不准。下殿去吧。”

“嗯……”寇准傻了，一看皇上真急了，怎么办？我别在这耗时间，时间长了，第三声追魂炮响，人头落地，我再能说也不好使了。我赶紧下去找别人帮忙去。他下了金殿往东西朝房一看啊，嚯……人都满了，什么汝南王郑黑虎，平南王高振声，翰林院学士李蒙正，老丞相王延龄，天官卢景荣等人。这伙人都知道了，怎么得也得把双王保下来啊。“怎么样寇大人？”“不好使，万岁不准本。”

“那好，我们上去。”“稀里呼噜，稀里呼噜”上去二十多位。宋仁宗往下一看，气大了。我费了半天唇舌把寇准打发走了，哦，又上来一大帮，大概都是保呼家的。这得什么时候能答对完啊？他一伸手“噌”从御笔筒里取出一支御笔来放在龙书案上，伸手“仓啷”抽出龙泉宝剑，“咔嚓”一剑把御笔拦腰斩断。然后冲着文武群臣说：“众位爱卿，今日金殿之上有本尽管早奏，唯独不准为犯官呼延丕显保驾，哪个再为呼家求情，就如同这御笔，将他腰断两截。”

众位大人都是为呼丕显讲情来的，没等开口就被皇上给堵回去了。也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吱声了。因为皇上是金口玉言，已经传口谕，谁再给呼家求情，那就有欺君之罪。这些人没办法，转身下殿见寇准。郑王爷说：“哎，皇上没等我们说话便斩断御笔，怎么办吧？”“嗯……这件事情也就怪了。为何不见八王千岁？”“是啊，刚才在朝房没看见他。听说老王爷身体欠安，没上朝。”“那好办。我去找八王千岁。我说郑王爷，你去找佘老太君，把这两个人请来金殿讲情。我看还差不多。”“对，快走。”

佘太君怎么不上殿啊？佘太君年纪太大了，根本不用陪王伴驾，有事请她，没事仨月五个月也不上朝。现在事情着急，寇准和郑王爷来到午朝门外，纫蹬上马去请人去啦。

回头再说四帝仁宗，仁宗气大了，心想：我杀一个呼延丕显，嗬！这文武来了一半啊？牵鼻子动耳朵。我呀，别找这不顺溜。干脆早点杀。于是说道：“众位卿家，哪位去传催斩旨？”潘贵上来了说道：“为臣愿往。”“好，准奏。”

仁宗刷了一道旨意交给潘贵，这奸贼捧着旨意下殿了。他想：方才寇准等人保本，不准，他们一定去搬兵，如果把八王请来，呼家杀不成了，我祖父的仇也报不了了。我抢在头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殿骑马直奔双王府。很快来到双王府见着庞文，说道：“庞太师，圣上催斩旨下。”“嗯，”庞文高兴，“好。事不宜迟，点炮。”

“咝……咚……”火工司点响了第三声炮。再看刀光闪闪，可怜呼家满门老小、男女仆役三百多人顿时丧命。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啊，杨兴兄妹二人也一块被杀了。等众位王公大臣从朝房赶到法场，见呼家满门已经受刑，个个顿足捶胸，痛哭一场。有什么用？人死了。没办法，离开了法场。

庞文杀了呼家满门，心里高兴，各位大人到法场，他吓得躲到一旁，也怕挨揍。等人都走了，老贼命人把呼家的花名册拿来。干吗？查点人数。花名册上共是三百零五口，一查尸体，是三百零五口，不过有杨兴和小翠这两个人，庞大人认识。去了这两个，老呼家人是死了三百零三口。缺两个人！哎？少谁呢？再逐个地核对。按理说没杀之前验明正身。今天着急，先杀后验明正身。一共少了呼王爷的俩儿子，大公子呼延守用，二公子呼延守信。老贼当时吓坏了，糟了！这两个小畜生逃走可是祸根，今天我杀他全家。明天，就许他灭我满门。哎呀，这可怎么办？他赶紧地上殿面君，请旨意，叫黄文炳看着刑场。

等庞文到金殿一看啊，八王千岁和天波府佘老太君在金殿上。庞文奏本，说道：“臣奉旨监斩犯官呼延丕显满门。已全部开刀斩首，只有犯官的两个儿子在逃。臣见驾交旨。”八王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没昏过去。这几天啊，八王身体不爽，没上朝。方才寇准送信这才赶来。老太君也是啊，一听说双王举家被杀，这两个人哭得跟泪人一样。皇上赶紧摆摆手，叫金瓜武士把八王和佘老太君搀下金殿。满朝文武大臣大多愤愤不平，暗中流泪。

老贼庞文洋洋得意。“嗯……万岁，呼家犯了灭门之罪，就该将他满门合葬在呼王府内，不准任何人祭奠。谁去祭奠，就以同伙论罪。另外，请圣上传旨，画影图形，捉拿犯官之后呼延守用、呼延守信。”

仁宗准本，叫庞文办理这间事。老贼领旨下殿，命人在呼王府的银安殿里挖了个大坑。他们把呼家三百多口男男女女放在坑里，埋在一起。旁边立一块石碑，刻上“肉丘坟”三个字。又派人把守。谁也不许给呼家人上坟。谁要上坟烧纸，与死者同罪。随后老贼带人捉拿呼延守用、呼延守信。

第八回 弟兄逃命

上文书说到双王呼延丕显举家满门被杀，三百多口埋在一起筑成肉丘坟，成为千古冤案。奸贼庞文发现双王的两个儿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失踪了。吓得老贼抖衣而颤，他怕这两个公子逃出京城与他为仇。今天我杀了他全家，将来他要斩我满门，一定要把这两个小子给抓回来。就是用筛子筛，用箩箩，也得抓住。并且发出悬赏，谁要是抓住呼延守用、呼延守信，不管是死是活，用称称，一两骨头给一两金子，一两皮肉给一两银子。哪个体重也得一百来斤啊，谁要抓住就发财了。老贼又四处派密探暗中查访。

那么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哪儿去了呢？怎么没被杀呢？书中暗表，自从杨兴和小翠到双王府告密，老王妃就把那封反书交给呼延守用收藏，等王爷回来再说。第二天呼王爷回京，没等进府被皇上召走了。中午有人报信说老王爷在大理寺受审，呼王妃心就凉了。最近莫过夫妻啊，双王为人她知道啊。至今，身为王爷没有纳妾，怎么能调戏娘娘办那种事呢？这是庞文陷害他。赶紧和婆母马老太君商量。马老太君知多见广，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庞文知道杨兴、小翠到我府告密，他怕我儿子将反书呈给圣上，来个杀人灭口。要想救人，得把反书转给皇上。另外也得防止万一，万一救不了呼延丕显，全家被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叫我呼延家断去香烟后代，只要有人在，将来定能报仇。他叫过来两个孙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告诉他们：“你们带着反书和行宫图出府到平南王府找高锦高振生，叫他领你们俩上金殿。如果不行，你们俩就逃出京城，逃到幽州去。在幽州有马太君的亲戚，什么亲戚呢？幽州火葫芦王萧国律手下有一名大将镇守卢沟桥，此人叫马荣，这是马太君的亲兄弟，也就是呼延守用、呼延守信的舅姥爷。你们到那一来存身，二来借兵，将来家有不测，好求你舅姥爷给我举家满门报仇。”就这么马太君给他兄弟马荣写了封信，也交给守用。叫守用带兄弟守信快离开王府。要救不了你爹，你们不许回家，千万千万。俩人含泪点点头走啦。

这阵子到了掌灯时分，庞文没有包围呼王府，只是暗中有人监视，是为了看杨兴、小翠，守用守信出府没人管。两个人离开双龙街往北走，在北门里不远的地方就是高王府。两人来到老高家一打听，赶巧了，高王爷没在家。哪去了呢？被汝南王请去过府议事。这哥俩着急啊，心想：高王爷下午走的，现在天黑了，那么也快回来了，我们等一回吧。在这吃个晚饭。过了定更，高王也还没回来。一直等到二更天，俩人实在急坏了，想走，高王妃不让走，说：“再等一会儿吧，怎么着他也不能过夜。”就在这阵子，响了两声追魂炮，哥俩儿吓了一跳，哪儿炮响啊？高王妃命家人打探。时辰不大家人送信说：“可了不得了，双王家摊事啦，举家满门被抄，刚才是两声追魂炮，再有一声炮响人头落地！”“哎呀！”呼延守用、呼延守信急死了，不行，我们得看看。再也留不住啦，两个人离开王府再跑，“咚”第三声炮响。坏了，这阵儿，全家满门已经死了。哥俩还往回跑呢。

就在这阵子，小胡同这儿“噌噌”蹿出两个人来，正好走个对面，差点撞个满怀。各自闪身，呼延守用、呼延守信一看，这两个人挺熟。这两人一瞧啊，认出来了。“哎哟，少王千岁，是你们俩啊？哎呀，快跟我们来！”“你们俩是谁？”“我们俩是你们府的短工啊！刚去三天！你们家出事啦，快跟我们走吧。”领到无人之处，这两个人才说：“二位公子啊，你们家出了塌天大祸，三声炮响恐怕人头落地，我们两个是来接班来了，进不去了。因为在那个围府的官军里有一个我们的亲戚，我们认识，从他嘴里才知道，你们家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俩人听这话“哎哟”一声，昏过去了。可把这两个家人吓坏了，赶紧扶起了呼延守用、呼延守信，捶打前胸，胡噜后背，半天才缓醒过来。刚一张嘴哭，俩家人把他们嘴给堵上了，说道：“别哭啊，要是被庞文发现，你们俩的命就保不了了。赶快逃出京城，来，咱们换换衣服。”家人把衣服扒下来，给呼延守用、呼延守信换上，这哥俩的衣服脱下来给家人换上。俩人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点钱来，太少了，分给哥俩，说道：“二位，你们离开京城，找个高山大林招兵买马，积草囤粮，有朝一日发兵抓拿庞文和奸妃庞赛花，为老主举家满门报仇。”“哎呀，多谢二位，是你们俩救了我们的命，我给你磕头了。”“哎呀，折死我们了，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受过老人家恩典，理应相报。”四人对拜，洒泪而别。

这两个短工走了咱不提，再说两个公子。他们急急忙忙跑到北城门胡同这儿等候。天光一放亮，城门刚一开，俩人就跑出了城。也是庞文光顾着法场的事了，这两个人出来了。他们顺着大道一直往北跑，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地，这下跑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吁吁带喘，走不动了。

前边是双阳岔路，呼延守用止住了脚步，说道：“兄弟啊，现在全家就剩下我们哥俩了，三百多口都死了。老贼知道我们逃走，不会甘心，他一定派人四处追赶。如果叫他们追上，我们一死不要紧，恐怕无人报这血海深仇。更重要的是那封反书和行宫图在我手里，这是他造反的罪证。有朝一日我们回到京城面见圣上，拿反书就能除掉这叛国之贼！”“大哥，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俩在一块走不行，得分头逃走。即便一个被抓，还能逃出去一个，日后有报仇之日。”“好，哥哥，那咱们就分手吧。将来到哪聚齐，投奔何方呢？你没听咱奶奶说吗，到幽州卢沟桥去找咱舅爷去。找马荣，咱们到那儿聚齐。”“那好，哥哥，咱们怎么走？”“你奔正东，我奔正北。”“好吧。”

就这么，弟兄分手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单说呼延守用顺着阳关大道拼命奔跑。他心里是又气又恨，也赶巧了，天阴了，阴云密布，沉雷滚滚，“唰”一道闪，“嘎啦”一声雷，霎时间下起了倾盆大雨，好似搬倒天河，又如万马奔腾。呼延守用的衣服淋湿了，衣服单薄，腹内空，再加上又气又累，浑身哆嗦，寸步难行。就这么，咬牙硬挺又走了七八里地。前边是个村庄，他想进村子找个小店住下，把衣服晾一晾，吃点东西，缓一缓再走。进村不远，有个大门楼。黑油漆大门关着，七磴台阶，他坐在台阶雨搭下边想歇歇气。哪知道，刚往这一坐，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扑通”一声，昏了过去。呼延守用病了。

也不知道他昏昏沉沉过了多长时间，耳边有人说话。“哎，醒过来了，醒过来了。这位公子，你醒醒。”呼延守用睁开眼睛看了看，一看，这是一间厢房，屋里有个书童，旁边坐着个老员外，五十来岁，头戴四棱员外巾，迎门安了块美玉，后边两根飘带，身穿古铜色对花员外氅。往脸上看，姜黄脸膛，重眉朗目，鼻直口方，颔下花白胡须。呼延守用想了想：哦，我昏过去了，可能是被他救了。他想要坐起来，老员外摆了摆手说道：“这位小公子，别动，你还没好呢。快，给弄碗姜汤，给他喝下去。”一大碗姜汤叫呼延守用“咕咚咕咚”喝下去了，顿觉得五脏六腑像火烧的一样。员外又说：“来，给他盖上被。给他发点汗。”呼延守用发高烧了。

呼延守用迷迷糊糊地又过了一天一宿，这回见好了。老员外给他吃了点药，弄了点稀粥喝。呼延守用问：“家人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啊？”“啊，这是河南上江县大王庄。”“请问贵府的员外……”“姓王，叫王天成。”“哎呀，这是我的救命恩公，我得谢谢他去。”“不用，这不，来啦。”

老员外王天成来到里边，呼延守用站起来，撩衣跪倒道：“多谢老员外救命之恩！”“哎，起来起来。谁出门在外也不能背着房子带着锅，难免有个难处，不算回事。快，请坐。公子，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好像京城来的。怎么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了，贵姓啊？你是干什么的？”“咝……这……”呼延守用为难了，有心不说实话吧，人家这老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觉得对不起人家。说实话，那还了得啊？庞文现在钻冰取火、轧沙求油一样抓呼延家人，岂不给老人家平添麻烦。所以，他这一吞吞吐吐的，老员外就明白了。“哦……小公子一定有难言之处，走走走，跟我到书房去。”

来到书房分宾主落座，书童献茶，茶罢搁盏。老员外说：“小公子，你好像有些话不好说，那么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能不能跟我说说啊？”“唉！老人家，我就不隐瞒了。”他就把自己的名姓身世以及目前的遭遇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最后说：“我是万般无奈要到远方投亲，不想路过此地，天降大雨，身得重病。多蒙员外搭救，才得以活命。”“哦……”王天成点点头，“闹了半天是呼延公子啊。哎呀，我跟双王还有一面之交呢。老夫王天成曾经在兵部当过小官，后来不愿意和那帮奸臣同流合污，就这么我退归篱下，隐居大王庄。你家的事我有耳闻，老王爷受了不白之冤，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老王爷调戏娘娘。那么，你在这好好养病。你得的是气恼伤寒，这个病要不除根还会反复，你多住几天。”“不啦，我不给您添麻烦啦。”“你上哪里去？”“我上卢沟桥去找我舅姥爷去。”“哎呀，路途遥远不好走，你就在这住几天。”“我，哎，这怎么好呢？”“哎，不要紧的，住下吧。”

又住了三天，呼延守用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过他琢磨：你说我跟人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我给添这么多麻烦多不好啊？我走吧。他又跟王天成一说，王天成心肠很热，又留他住了几天，这回可惹祸了。

这一天，王天成和呼延守用在书房里正喝茶，突然外边人欢马炸，紧跟着庄客“噔噔噔噔……”跑进送信，道：“老员外，可了不得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师庞文带着上千人围困大王庄，口口声声要抓什么犯官之后呼延守用、呼延守信，现在人已经进村了，你听！”

“哦？”王天成吓了一跳，就听外边有人“当……”筛锣：“哎……大王庄的老百姓听着，现有太师国丈至此。有人报告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落在大王庄，赶紧交出来，如果交出来，赦你满门无罪，并且发下悬赏，如果不交，与犯官同罪啊！”“咣咣……”“啊？”王天成吓坏了。呼延守用也知道不好了，说道：“老人家，您就把我交出去吧。”

王天成说：“你这叫什么话啊？我怎么能干那损阴丧德的事呢？呼延家千顷地一棵苗就剩你了，你兄弟吉凶祸福不好说，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什么人给双王报仇？我就是豁出命不要，也得把你保护住！”王天成告诉家人：“先把大门插死，任何人不让进。我想想办法。”王天成在朝里当过官，有点韬略，他脑子转来转去。最后说：“我有办法了。这么个大活人想藏是没地方藏了，这前院后院一搜还搜不出来吗？唯一的办法得屈尊贵体，我想把你男扮女装，你看怎么样？”“这……”呼延守用脸红了，这么大少王千岁啊，愣要扮成女的，他从心里不乐意。“老人家您看……”“哎，到这阵儿可讲不了了啊，别说旁的，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混得过去。”呼延守用说：“好吧，只要不连累老人家，您叫我干什么都行。”“那好，你等着。”王天成到后边找他的老伴，跟老伴一商量，又到楼上跟他女儿王秀英商量。

商量好了，王天成领着呼延守用见他老伴。见礼已毕，又把呼延守用领奔绣楼。推门呼延守用往里一看，在床边上坐着位大姑娘，这姑娘有个十八九岁，头上青丝高挽，插花戴朵，一身素装，坐在床沿这，低垂着粉颈。呼延守用一看，没敢进去。王天成说：“大公子啊，这是我女儿王秀英，你进来吧。丫头啊，这是呼延公子。”见礼已毕，老安人说：“大公子啊，过来吧，你就别客气了。丫头啊，快打盆水给他换装。”

“哎。”王秀英挺大方，打了洗脸水，叫呼延守用洗洗手洗洗脸，然后把梳妆台打开了。胭脂、粉、花、簪子、环子全拿出来了，给呼延守用擦完了胭脂，抹完了红嘴唇，描眉打鬓，把帽子摘下来了。古代的男的头发和女的头发一样，都那么长，把头发绺子打开，一绺头发分为三绺，姑娘手还挺巧，左边这绺给挽了个蜻蜓戏水，右边这绺给挽了个蜜蜂采花心，后边这绺梳了一把松的大辫子，末根扎着红头绳。红袄、绿裤、黄裙子。老安人一看没耳眼这容易露，把自己耳朵钳子给摘下来了，怎么办呢？用绳给系好了挂在耳朵上，把头发往下拉了拉，盖到耳坠这儿，只露个钳子尖。哎，看不出来了。就是脚大点。不要紧，上炕，把腿蜷着点，裙子往下拉一拉。

王天成说：“闺女啊，我把大公子可交给你了啊。一会庞文要搜楼，要问你，你就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这么说。把针线笸箩拿过来，你们两个做针线活。”“嗯，爹，你放心吧。”呼延守用的心怦怦直跳，心想：这叫什么事啊？我无故给人家添这么大麻烦，不但给我治好病，把女儿还找来了。人家来招待我，这叫什么事啊？着急也没有用啊？事已至此，只可凭天由命。

王天成“噔噔噔噔”下了楼，老安人也下来了。大门那砸得山响啊：“开门开门……”王天成说：“开开。”“哗啦！”门一开，庞文带人“呼喽”就进来了。庞文怎么到这来了？大王庄首富就是王天成。家有数百亩地，还有山地，他们养马放牧有钱啊，当然先奔这家了。

庞文一进来，王天成假装不认识。有地方给介绍：“哟，太师爷，这就是本庄的富户联庄会首王员外王天成。王员外，这是老太师。”“哦……太师爷一向可好，小老儿迎接来迟，望乞恕罪。”“嗯？”庞文上下看了看。庞文不认识王天成。王天成在朝为官的时候和庞文不挨着。为什么呢？那阵庞文还没升官呢。庞文一脸的不高兴道：“王员外，为何大门紧闭，不让官军进来啊？”“啊……屋子里太脏了，我叫家人打扫厅房迎接老太师。”“嗯……好吧。”“请。”

让到待客厅坐下，拿过茶和干鲜果品。庞文连看都没看，说道：“来啊，给我搜！”再看军兵拿过花名册按照人名一个一个对证，一看没错了。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搜完了，只差绣楼了。差人报：“太师爷，前后搜到，只有绣楼没搜。”意思是说，咱们搜不搜呢？

过去讲究男女有别，不能轻易上人家女孩家的楼上啊？庞文不管那套啊，在朝里都横行霸道，在这他能在乎吗？“王员外。”“有。”“头前带路。”“这……”“上绣楼瞧瞧。”“是。”

王天成的心一下子就蹦到嗓子眼了，心的话：呼公子就在楼上，这老贼真就不放过啊？不领去不行啊。很快来到绣楼下，他冲着上边喊了一声：“秀英啊，庞太师来啦。”“啊，爹，那就请进吧。”王天成的意思是告诉女儿你可准备好了。就这么，这帮人“腾……”来到楼上。王天成上前几步把门帘“啪”给撩开了。

老贼庞文一歪脑袋往里边一瞧，嗯？在床上坐着两个大姑娘，中间放着针线笸箩，看那样是做针线活呢。他们一到门前，屋里两个人同时扭脸往门口看了看，庞文正好瞧了个准，是两个大姑娘，没有男的。“腾腾腾腾”他下楼了。

王天成放心了，说道：“太师爷，您不到屋里坐一会？”“嗯，不用不用不用了。”说着，他又走了两步，突然止住脚步，猛一回身说道：“王天成，你有几位千金啊？”“嗯，就一个，叫王秀英。”“那个女子是谁呢？”

“那是我女儿的干姐姐。呵呵，她姓包。是这么回事，头几天包相爷回家祭祖，正路过我们这个村庄。包相爷有个干闺女，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女孩，身体不爽，又因为包相爷和我有一面之交，他就把他的干女儿留到我家，和我的女儿秀英住在一起，结成干姐妹。虽然身体好了，她不爱走，就住到这了。包相爷说等他回家祭祖回来再把他的干女儿领进京城。”

“嗯？”庞文听这话一愣，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包相爷啊？”王天成一想，我吓唬吓唬你。于是他说道：“哎呀，太师爷，普天下有几个包相爷啊？不就一个吗？家住在安徽合肥小包村，姓包名拯，恕个罪说叫包文正。他老人家十五岁做定远县县令，后来到坐南衙开封府，曾经到陈州放粮，草桥断后，把李国母领进朝中，才和当今天子母子相认。他曾经在金殿打过龙袍，现在的龙图阁大学士。他有三口铜铡，八八六十四条棍，先斩后奏之权，就是那个包相爷啊。”

“咝……嗯？”庞文心的话，这王天成说话是真是假呢？

第九回 黑虎出世

王天成将呼延守用男扮女装，并告诉庞文说：这个女的是包丞相的干闺女。庞文听了吓了一跳。满朝文武他最怕包公。怕什么呢？包公的权太大了，因为包公草桥断后，李太后感恩戴德，叫皇上大大地封包公。包公有三口铜铡，有先斩后奏之权。铡个皇上去一条龙，铡个娘娘去一条凤。铡了个文官去一个眼，铡个武将去个坑。要是铡了土豪劣绅就去个钉。什么龙、凤、眼、坑、钉都没了，皇上还重新封。庞文一想：我别找别扭，得罪他的干闺女，要把我填到铜铡内，我脑袋就没了。想到这，他“噔噔噔噔”往下就走。走了半截，老贼又站住了，嗯？王天成说的是真是假？凭包丞相能和王天成这个老百姓是朋友？我不信，我别让他给吓跑了。想到这儿，他又转过身来，说道：“王员外，包小姐在你家，请问你和包丞相是怎么认识的？”

“哎呀，老太师，你不认识我，朝中文武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我王天成曾经在兵部当过官啊。那阵儿啊，嘿嘿，恐怕太师您还没入都呢。”“哦……原来如此，王大人，我失敬失敬。要这么说，刚才我多有冒昧，你要说包丞相的女儿包小姐在这儿，哎呀，我也不能上楼啊！来呀……”“在！”“拿五十两银子……嗯，王员外这五十两银子由你转给包小姐，给她买胭脂和花的。”然后他冲着楼上一躬到地说道：“哎呀，包小姐，我多有得罪，望乞原谅。多咱见到包丞相可要多多美言啊！”说完他头也不回，“腾腾腾”离开王天成家，走了。

王天成眼看他出了大门，走远了，将门插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哎呀，可吓死我了。嗯，今天算糊弄过去了。完了再说吧。”于是叫他的老伴到楼上给呼延守用脱下女儿装，换上男人的衣服，洗完了脸，领到书房。呼延守用千恩万谢，忙道：“没有您老人家刚才这番话，我非得被他们抓走不可。”

就在这阵儿，丫鬟进来了，说道：“老员外，老夫人请您。”“好，我这就去。大公子等一会啊！”王天成走了。

等再回来的时候，满脸愁容。天已经过晌午了，命人准备酒饭。酒桌前，王天成说：“来，大公子，喝一杯压压惊。”“老人家，唉，我给您添麻烦啦。”“快别说啦，不过，你是躲过去啦，我那后院啊，又起火啦。”“啊？起啥火啦？”

“大公子，跟你说实话吧，刚才我老伴把我找去啦，我女儿在楼上哭呢。方才因为庞文搜府，情急之下我把你送到绣楼上，我女儿又给你擦胭脂，又给你穿衣服，事情完了，我女儿怎么办？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们两个在一个床上坐着，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女儿怎么给人家啊？只有一个办法，来个一俊遮百丑，我想把女儿许给你为妻，可是你呼延家门庭显赫，我现在是个老百姓，我有点高攀。”

呼延守用听了这话，“扑通”就跪下了，说道：“老人家，您别这么说，我现在是罪犯之后啊，谁挨我家的边，就有性命危险，只要您老人家不嫌弃，我是求之不得啊！”“哦？要这么说，咱们两家这亲戚算做成了？”“老人家，那，我给您磕个头了。岳父在上，小婿有礼。”“哎，起来起来。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嗯……选日子不如碰日子，咱们今天算订婚。过三天就给你们成亲。”

守用说：“哎呀，这可使不得，我现在有重孝在身，举家满门刚死，怎么能成亲呢？我应该到幽州去找我的舅爷搬兵，抓住庞文，打开肉丘坟，给举家满门报了仇，然后再成亲。”王天成一听，这脸“呱哒”就撂下来了，说道：“这不像话啊，你什么时候能抓住庞文，什么时候能报了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是它啊？我女儿不耗老了吗？再者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老呼延家千顷地一棵苗，接续香烟后代这是大事。要我看啊，你应该先成亲，后到幽州去。”架不住王天成再三劝，呼延守用没办法就应下来了。

简短截说，小夫妻就在家里头悄悄地拜天地、拜父母、入洞房，成亲了。成亲之后，夫唱妇随，小夫妻非常和睦。对外边可瞒得紧紧的，说王秀英还是未出闺阁的大姑娘，来的这个人是王天成的侄子。

就这样，过了半年，呼延守用再也待不住了。找到王天成说道：“老岳父啊，再要住下来我得疯了，全家满门死得这么惨，我怎么能在您家这么清闲呢？我得走。”“好吧，你身体也壮实了，我也给你准备好了路费川资，我就不留你了。你跟你媳妇说一说就可以走。”

呼延守用来到绣楼来见小姐王秀英，说自己要到幽州去。王秀英哭啦，说道：“夫君啊，你这一走，不知道我们夫妻何年何月才能见面，现在为妻怀揣六甲，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你这一走，我是真不放心。”呼延守用挺高兴，说道：“既要这么说，那你多多保重。”“那你得给孩子留个名字啊，日后你们父子好见面。”“要是生下个男孩起名就叫庆，呼延庆。要是女孩，你就随便起吧。叫什么珍，叫什么花，都可以。”“好。”

“如果以后你和孩子相认的时候，以何为证呢？”呼延守用拿出来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我和我兄弟呼延守信每人一块，这上边有我们的生辰八字。这是我在满月那天，我奶奶给我的。我就把玉佩留给你，你给孩子戴上。”“好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准回来。”夫妻俩抱头痛哭，洒泪而别，呼延守用走了。

书要简短，半年过了，王秀英要临产了。呼延守用音信皆无，王小姐都快急死了。孩子“嘎啦”一降生，是大喜，生了个大胖小子。不过这胖小子不像爹也不像妈，长得黝黑黝黑，像个泥鳅鱼一样，个儿也大，体重也沉，嗓门洪亮，两只大眼珠子“叽里咕噜”的，锃亮锃亮的，像俩小灯泡一样。举家满门都高兴，唯独王小姐难过，哭了：“这个孩子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我是未出闺阁的姑娘，虽然成亲，左邻右舍都不知道，无故生了这么个孩子，往哪儿放呢？”

王天成说：“好办，这么办吧，从明天起就告诉左邻右舍，老夫我老来得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你是他姐姐。”又把家奴院工、老妈婆子都叫过来了，叫他们都给瞒着点。大家都同情双王的遭遇，点头说：“您放心吧，我们不能给走漏风声。”从那之后，呼延庆管他姥爷叫爸爸，管他姥娘叫妈妈，管他大舅叫大哥，二舅叫二哥，管他妈叫姐姐。给这孩子起名叫王三汉。

这个王三汉竟有异常的天赋，生下来半年会走路，十个月学会说话，三周岁能跟外祖父读书识字。到了五岁上，这个子就赶上七八岁的孩子高，力气特别大，能拿起超过他体重两三倍的东西。王天成和王小姐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这个小三汉将来准有出息。

老王家在大王庄是老户，有良田上百顷，一片山林。王天成的大儿子王大汉领着人种地，二儿子王二汉在山里放牧。小三汉专门跟二汉在一起，一块骑马放牧，有时候王二汉进京城卖马，他也跟着。

单说这一天，王二汉又要进城卖马，小三汉“噔噔噔”跟出来了，喊道：“二哥，我也去。”“走吧。”王二汉给他挑了匹四川小红马，说道：“走。”

刚说走，叫王小姐看见了，喊道：“哎，三汉，不许你去。”“姐姐，我要去。”他一叫姐姐，王小姐心里难过啊，母子近在咫尺不能相认，像扎心那么难受啊，她哭啦。王天成在一旁看见了，说道：“嗯，二汉啊，等会再走。秀英啊，你下来下来，为父有话说。”“爹，什么事？”“你就叫三汉跟他二舅进京城逛荡逛荡。”“哎呀，不行，要叫庞文老贼认出这孩子，他的命就没了。”“嗨，他脑袋上又没贴帖，谁知道他是呼门之后啊？叫他出去闯荡闯荡。”“好吧。”“你给他换身衣服。”“嗯。”王小姐点手叫呼延庆，说道：“三汉啊，来，换身衣服。”“哎。”

一会儿的工夫小三汉出来了，嘿，大红绸子裤褂，腰扎板带，头打日月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腆着胸脯来到了门外，说道：“二哥，走啊。”“来，上马。”王二汉把缰绳扔给他，小三汉接缰在手，蹬在上马石上，翻身上马，“啪！”抽了一鞭子，这匹马“哗啦啦……”离开大王庄直奔汴梁。嗬！风一鼓，这大红绸子衣服飘起来了，路上的人没有不看的。孩子不大，骑马的技术这么高！王二汉也高兴，冲三汉喊：“三汉，慢着点，别碰着人。”“不能。”

大王庄离京城六十里地，很快就到了。他们从南门进去，直奔牲畜市场。牲畜市场非常热闹，牛马驴骡各占一摊，最多的还是卖马的。古代交通不发达，所以马的用途最大。王二汉没有叫三汉到牲口市里边，跟他说：“三汉啊，你在这等着，不许乱动。我呢，卖完马，然后来找你。听着没有？”“嗯。”二汉不放心，又给他买的冰糖、花生，放在手里。小三汉一手挽着缰绳，拿着花生和糖，“嘎嘣嘎嘣”在这吃着。

就在这阵儿，过来两个卖马的牲口贩子，他们一眼看见那匹枣红马了，问道：“哎，谁的马？卖不卖？”小三汉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的，不卖。”两人一低头，哎，是个小孩。一看这小孩长得黝黑黝黑像泥鳅鱼一样，大眼珠子皂白分明，乐了，问道：“你的马不卖啊？你家大人呢？”“那边去了。”“你姓什么？叫什么？有爹没爹？哎，管我叫干爹，叫干爹，我给你买包子吃。”小三汉一听，这不是话啊，说道：“去……”“哎，”两人倒乐了，“嘿嘿，小崽子，怎么，你还不乐意了？小杂种。”“你骂谁小杂种？你才是小杂种呢！”说着，他把手里的零食“嗒嗒嗒嗒”给扔过去了，正打在那人脸上。周围的人哈哈直乐啊：“好啊，挺大的人叫个孩子给打了，看你的脸往哪搁。”这俩小子脸挂不住了，说道：“小兔崽子，你不识抬举，我打你。”说着，他把手举起来了。这阵过来个老者说道：“哎哎哎，二秃子，三柱子，干什么呢？能撩小狗咬，不撩小孩骂，挺大个人撩孩子，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吧。”那老者连推带搡地把这俩小子轰走了。

小三汉气得脸通红，这阵又过来了一个人问：“哎，这马卖不卖？”“不卖！”“不卖你牵到这儿……”你也问，他也问。有的看三汉可爱，不问也过来搭话。三汉实在忍不住了，他牵着缰绳走了。心想：我呀，别在这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可他哪儿也不认识啊。他穿过御街，往旁边一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小巷没人，冷冷清清的。有几户人家，也是家家关门闭户，不再挤，不再闹，没人欺负小孩。三汉暗想：对，就往那边走。

小三汉刚走，他二舅王二汉就到了，一看孩子没影了，吓得他出了一身汗。别看三汉个子大，可他才五岁啊，哪儿也不认识啊？丢了怎么办？他能上哪儿去呢？哦，一定是到马市找我去了。我回去吧。他又进了马市。

哪知道三汉走的正是相反的方向。他上哪儿去了？他到双龙街双王府去了。这可太危险了，自从双王举家满门被杀，周围就派了人看守，把守很严。这孩子不知道啊，一合计这块挺静，走吧。马蹄踏在石路上，“嗒嗒嗒嗒”，前边是个大宅院，占了好大的面积。一看那大墙倒了一半，断壁残垣，一片废墟。还剩个三尺来高的墙座，从外边往里看挺清楚。中间有高高的土堆子，上边熏黄了的残瓦碎砖，从砖缝了长出来一人多高的荒草。门前的台阶七扭八歪，大门只剩下门框，门已经没了。小三汉觉得奇怪，心想：这条街怎么没人啊？这是谁的院子啊？还堆一堆土。东西跨院的房子没倒，窗户门窗还在，咝……怎么没人啊？秋风一刮“唰……”在土堆前打旋，旋风“滴溜溜”乱转，小三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咝……这是什么玩意啊？”

就在这阵儿，迎面过来两个当兵的，一老一小，老的四十多岁，小的二十来岁。这老的可能喝多了，脚步不稳，嘴里嘟嘟囔囔的。年轻的在一旁扶着他，说道：“哎，我叫你少喝点你就不听劝，好啊，腿不好使了。”“没事，不信咱俩再来二斤。”“行了行了，没人和你喝。”俩人说说谈谈来到小三汉身旁。老兵止住脚步看了看小三汉，问道：“哎，小公子，你看什么呢？”“没看什么，我从这路过。”“你从哪路过不好，怎么单站这个地方？”“你不想活啦？哎，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不知道。”“我告诉你，这是双王府呼延丕显家。看着没有？那个土堆。”“嗯，他们家怎么放那么一大堆土啊？”“不是土，那是大坟茔。”“啊？那得埋多少人啊？”“嗨，好几百口呢，你不懂。”

年轻人一听可吓坏了，他往四周看了看，一拉这个老兵，说道：“我说大哥，你别胡说啦，要叫那帮人听见，咱就活不了了。”“没，没事。老子不怕那些乌龟王八蛋。那帮人算干啥的？老子跟双王在西凉打过仗，出生入死。老子打仗那会儿，那帮小子还在他娘腿肚子里转筋呢！现在装人了，嗯？双王要不被害啊，我也不能落得看马棚啊？老王爷死得冤啊……哎，那位小公子，那土堆底下埋的是双王，你看，那边有石碑，上边有字，你瞧瞧。”

小三汉顺着老兵手指方向一瞧，果然有三尺高的一通石碑，上写：肉丘坟。“哎？两位叔叔，什么叫肉丘坟啊？双王是怎么死的？”“嗨，双王是大忠良，被庞文害死啦。”“庞文，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太师，皇上的老丈人，他女儿脸子长得好，给他挣来的乌纱帽，小金莲勾搭蟒袍。他和双王有仇，哎，这没地方说理啊。”

俩人正在着说话呢，就看双王府东边厢房“吱扭”的一声，房门一响，打里边出来两个人。这俩人干吗的？看坟的。过去有好几十人看坟，因为近几年没人上坟，把兵都撤了，只剩下了三班人，一班有两个。方才外边连喊带骂，被两个禁军听见了。他俩手提兵器，气势汹汹跑了出来，嚷道：“哎哎哎，干什么的，嚷什么呢？”老兵一看也吓了一跳，忙道：“嗯……不，不干什么。嗯，嗓子紧，喊两嗓子，咦……啊……”“哼，不是嗓子紧，是皮紧。”年轻的那个当兵的说：“哎，二位哥哥，我这个大哥他喝醉了，我们都是当兵的，啊，算了算了吧。”“嗯，别在这吵闹啊，再吵闹，抓起来，把你们交到太师府去。走走走走。”

一老一小两个当兵的走了，两个禁军一抬头，看见小三汉了，问道：“小崽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嗯？到这干什么来啦？”呼延庆吓坏了，心想：干吗这么凶啊？他往后直躲。禁军一伸手，“嘭”把他的手抓住了，问道：“说，你是不是姓呼延？”“我，不，我姓王，我叫王三汉。”“姓王？错了，你姓呼延。你是双王的什么人？”“我……”呼延庆才五岁啊，好多事闹不清。另一个禁军说：“咝……这个孩子可疑。把他带到太师府去。”“对。”说着，两个人拉着呼延庆就往东厢房走。如果呼延庆被带到庞文府，这孩子有性命危险。

就在这阵，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高喊：“三汉，三汉你在哪呢？”小呼延庆一听高兴了，喊他的是二哥王二汉。他赶紧答应：“二哥哥，我在这儿呢，你快来呀。”王二汉顺着声音跑到双王府前，看见两个禁军抓住呼延庆，差点吓昏过去。这个孩子怎么到双王府了？我爹再三嘱咐我，不让这孩子知道身世，免得被害，想不到今天到这了。他脑袋“嗡”的一声，赶紧来到切近说道：“二位军爷，这是我兄弟，他不懂事，得罪了你们，请原谅。”一转身冲着三汉一瞪眼睛，说道：“你怎么乱跑呢？嗯？快回家。回家告诉爹，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两银子，递给那两个禁军。“二位军爷，买包茶叶喝吧。我这兄弟我领走了。”“哎哎哎哎……你们走了？”两个小子眼看王二汉拉着呼延庆就走，有心把他拦住，可又一想：一个小孩，又给了我们银子，嗯……“算了算了，我告诉你，这是遇见我们两个好心人，要是遇见别人，这孩子敢到肉丘坟前，就得把他抓走。快，带走带走。”“哎，是是是。”王二汉把呼延庆㨄到了马上，打马如飞，跑出双龙街。

小三汉心里纳闷：“干吗这么着急啊？”只见他二哥跑得吁吁带喘，汗珠子直滚。穿过御街，到了没人的地方，这匹马才停下来。“二哥呀，肉丘坟埋的是谁？双王是干什么的？庞文怎么害人？”“住嘴，这话不许你说。你要再说这话，我可打你。”“嗯，这有什么？”“不许你讲。以后对任何人不许说这事，听着没有？”“嗯……”呼延庆心里不明白，暗想：我非好好问问不可。

这阵儿啊，找到卖马的两个家人，买了一些针线油盐，女人用的胭脂粉，四大箩筐驮在马背上。找个地方吃完饭，出了汴梁往回走。天也黑了，小三汉在前，王二汉在中间，后边是两个家丁。四匹马直奔大王庄。

往回走不着急了，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吧。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大王庄不太远了，小三汉又困又累，在马上晃荡晃荡的，打开了瞌睡。突然他的枣红马“唏溜溜”一声暴叫，前蹄子一起，马站起来了，差点把小三汉掀到马下。吓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拽马的缰绳嚷道：“吁……”这匹马“唰啦”划了半个圈，“咯噔”站住不走了。嗯？这马怎么不走了呢？他低头往地下仔细一看，呀，在地上躺着一人！

第十回 三汉拜师

小三汉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急忙跳下马来仔细观看，哟，是个出家的老道。他怎么在这躺着呢？他赶紧喊王二汉：“二哥，快看看，这个人怎么啦？”王二汉和两个家丁催马到切近，下了马俯下身来一看，嗯？“哎，你是谁啊？怎么不吱声啊，别在这躺着啊？你看，把道都给堵上了。”可怎么喊这个人也不言语。二汉摸摸这个人的心窝，摸摸嘴，哎，还有口气。可能是病了。“三汉啊，你骑马先回家，给咱爹送个信，叫他准备药箱子，烧锅开水，给这个人治病。我把这个人驮到家里去。”“哎。”三汉这阵也不困了，催马直奔大王庄。

王二汉和两个家人把地上躺的这个老道扶到马上，叫他趴在马背上。马不敢走快了，怕把这人给蹾得没气了。

再说小三汉，来到家门口“ ”一砸门。家人都等着呢，开了门，三汉急忙往里就去，下了马，直奔书房。他爹王天成还没睡觉呢，是啊，孩子去卖马，不放心，正在看书。三汉跑进来了，喊道：“爹，我回来了。”“二汉呢？”“在半道上呢。爹，你快准备药箱子救人。”“嗯？救谁？”

“它是这么这么回事情。”王天成听了打了个愣神，心里埋怨他儿子王二汉：这个孩子，你太冒失了。你救的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救好人是办善事，救坏人是办恶事。现在世上多凶险，咱家又有双王的孙子在这，凡事得小心啊。王天成半天没说话。小三汉着急了：“爹，快拿药箱子给治病啊。”“哦……哦，好吧。”王天成一想，既然把人已经带来了，就给治吧。于是叫家丁烧了锅开水。

这阵儿，二汉和两个家人把病人抬进正厅。浑身是土，往哪放啊？旁边有个小木榻，这是王天成休息的木床。就把这个病人往木床上一放。王天成拿过蜡烛来一照，这是个出家的老道，年近半百，高挽发髻，骨头簪别顶，身穿宝蓝色的道袍，腰系杏黄丝绦，脸色灰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微。王员外就觉着这个人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小三汉说：“爹，他怎么了？你能不能治好？”“这，我治治看吧。”

王天成会看病啊？会。前文书我说过，王天成在兵部当过官，满腹经纶，熟读兵书，很有韬略。只因性情耿直，不肯与奸臣结党营私，在朝中被排斥。王天成一怒之下弃官不做，隐居大王庄，务农为业，闭门教子。闲着没事看药书，学针灸，研究医学。方圆左右几十里地，有病的人都到这找他，他是手到病除。王天成给老道翻翻眼皮号号脉，说道：“哦，这个人得了暑恶，很重。要不是你们救得及时，他就有性命危险。”

“爹，你能把他治活吗？”“别担心，我试试。”说着“啪”打开了药箱子，从里边取出一根银针，对着病人穴位开始下针，又用艾蒿熏了几次。这个老道的脸色变过来点儿了，有血色了。又过了一阵，拿过药丸来，是九转还阳丹，用汤勺摁开了，撬开牙齿，把药给他灌下去。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老道十二重楼“咕噜噜”直响，“哎哟”了一声，把眼睛睁开了。

小三汉乐坏了，说道：“活啦，活啦。”他这一喊，老道仔细地瞧了瞧，眼前站着好几个人。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无量天尊，我这是到哪儿了？”王天成说：“方才道长昏在路上，被我的孩子救到家里，我给你扎了几针，吃了点药，好点了吧？”“哦……多谢老员外救命之恩。”说着他要下床。王天成说：“别动，你还没好利索。天已经很晚了，你先睡觉，明天早晨有什么话再说。”说着，把老道扶着倒下，盖上被，命两个家人看着，王天成领着二汉、三汉退了出来。

王三汉困坏了，都走不动了，由二汉把他抱到后楼交给他母亲王秀英。这一宿，三汉睡得这个香啊，连个身子都没翻，一觉到大天亮。日出三竿，他一睁眼睛，“呼啦”就想起来了：哎，那个老道怎么样了？他穿上衣服，蹬着靴子，“噔噔……”下了楼，来到前院一看啊，他爹王天成从后院刚出来，爷俩一前一后来到了上房大厅。

老道已经醒了，坐在那喝茶呢，王天成一进来，他赶紧走了过去，打着稽首说道：“无量天尊，多谢施主救命之恩。”“仙长，不要客气，请坐。”“老员外，听说贫道这条命还是你这位小公子救的。小公子，谢谢你。”小三汉乐了，说道：“别谢别谢，其实要谢不要谢我，该谢我那匹枣红马。”王天成一扒拉他，说道：“这个孩子，你怎么说话呢？”“本来是嘛。要不是枣红马看见这位道长的话，我也瞧不见。”“哦……老员外，这是你的老儿子？”

王天成笑了笑没说什么：“道长，请问出家在哪座高山？道号怎么称呼？”“哦，贫道是半路出家，我用的是俗家名字，你就叫我青霜道人就行了。”“青霜？”王天成再一看啊，“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姓李啊？”“啊。”“你叫李青霜？”“对，员外，你怎么知道我俗家的名字？”

王天成乐啦：“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双王手下大将，官拜提辖，威震西凉。你使一杆银枪，一杆银枪威震西凉十六州，对不对？”李青霜看了看，惊讶道：“员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啊？”“嗨，我叫王天成啊。”“哦……原来是兵部王大人，失敬失敬。”

原来，这个李青霜是老王爷呼延赞收的一个孤儿。从小在老王身旁，手把手地教武功，教了他一套呼家拳，还教了他一套兵法。后来，老王爷故去之后，他又跟双王呼延丕显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因为呼延丕显被调进京城，李青霜留在了西凉镇守西凉城。新调来了一个顶头上司西路经略使是一个饭桶，狗屁也不会，胆小如鼠。西凉兵一到边境抢劫，这个新官告诉手下的大将：“都不许出去啊，叫他们随便抢。”等西凉兵逃走了，这个官告诉大伙：“给我杀！”杀谁啊？杀老百姓。然后到皇上那冒领功去。李青霜看不下去了，这才辞官不做，为了行动方便，就换了身老道的衣服，云游天下。他想到京城看看双王，他的老主人。到京城一打听，才知道双王举家满门被害，死在了奸贼庞文和娘娘庞赛花之手。可把李青霜气坏了，心想：这简直是糟践人啊，呼延丕显的为人我知道，怎么能干调戏娘娘那种苟且的事呢？庞文这个老东西又阴又损，我非宰了他不可。就这么，李青霜背着把宝剑，在御街和午门这转来转去。他想碰上庞文，就把他给杀了。转了一个来月，也没碰上庞文。他自己连着急带上火，兜里也没钱，病了。李青霜知道自己病得挺重啊：我要在城里多待几天，恐怕这把骨头得扔到这儿。治病？没钱。我死也得躲到荒山去。就这么，他离开京城，走到半道，这病越来越重，支持不住啦，昏了过去。多亏小三汉跟着哥哥卖马回来，遇见李青霜，把他救到王天成家，王天成算救了他一命。

他和王天成认识啊，王天成在兵部当官的时候，李青霜见过。“王大人，你怎么也辞官不做，回到这来了呢？”王天成说：“别提了，我难以和那些人往来，我在这挺好。既然你也没什么事，在这多住几天吧。”“好吧。”李青霜就住下了。

小三汉虽然岁数小，也听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啊……李青霜是个当武将的，曾经跟着什么双王打过仗，有能耐，有本事。他在心里算打上烙印了。

再说李青霜，住了三天，身体恢复好了。就觉得身上皱皱巴巴的，他想到外边伸伸胳膊，抬抬腿。还没等出去呢，就听外边“扑通、扑通、啪、啪、啪……”他暗想：干什么呢？像砸夯一样。他赶紧下了床，推开门一看啊，差点笑了。怎么？只见小三汉在院里打飞脚呢，一口气“啪啪啪”打了十来个，然后止住了脚步，收住招，往那儿一站，嗬，腆胸叠肚，像一只小黑老虎一样。李青霜乐啦，说道：“三汉啊，你干什么呢？”

“叔叔，你好啦？”“好啦。”“我在练功。”“练功干什么？”“这个谁不知道，一是健身体，二是打敌人啊。”“哦？这么打飞脚能把敌人打败吗？”“嗯，我没试过。我问过我爹爹，你在兵部当官为什么不会武功？我爹光是笑，不告诉我。”“哦……你爹是个文官。”“文官干吗跑到兵部去啊？”“这你就不懂啦，兵部的官员不一定都去跟敌人交手。你说诸葛亮会武艺吗？”“嗯，我懂啦。哎，叔叔，我爹说你是什么提辖，你打过仗没有？”“打过。”“那一定会武啦？”“会呀。”“叔叔，嗯……那你练两下子我看看行不？”

李青霜乐啦。“好啊，”他正觉得身上紧绷绷的，想要活动一下，“好，我给你打一趟拳！”再看李青霜把衣服襟掖了一掖，屏气凝神“啪啪啪”练了一套拳。只见他拳出处带着呼呼的风声，脚抬起仿佛霹雳闪电，把个小三汉看得眼花缭乱。李青霜边练拳边想起教拳的人。谁教的？老王爷呼延赞啊。要没有呼延赞收留我，我哪有今天啊？早死啦。可惜，他的后代犯了灭门之罪，被人陷害，全死啦。庞文啊，只要我有三寸气在，我非要了你的命不可。他这一生气，一来火啊，拳头出去好像打在庞文的面门，脚踢出来，好像踢到庞赛花的前胸，他“啪啪啪啪啪啪”练完之后收住招数，长长地出了口气“嗯……”李青霜再一抬头啊，小三汉没了。哎？这孩子哪去了？他一转身，发现小三汉直溜溜地跪在他身后，他忙问：“三汉，你干什么？”“叔叔，你练得太好了，你教我武艺吧。”“起来说话。”“不，你不教我，我不起来。”

李青霜摸了摸三汉的胳膊，硬邦邦的。心想：这个孩子像只小老虎一样，是练武的上乘好料。可是，他爹老来得子，能不能让他练武呢？常言说得好，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啊。练武就有危险，所以他不敢收。“孩子，快起来。”“叔叔……”李青霜一端他的双肩，轻轻一提，把小三汉给提溜起来了。别看提起来了，他的双膝还在那弯曲着，等李青霜往地上一放，他又跪下了。“哎，你怎么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那，我走了。”“你走我也不起来，多咱你回来答应了，才算拉倒。”

就这个工夫，王天成走了过来，说道：“你们爷俩的事我看见啦。三汉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要办的事非办到底不可。贤弟啊，你就收他当个徒弟吧。”“王员外，我想在这住几天就走。”“哎，你不能走，这个徒弟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呵呵，老员外，论说这孩子是你的公子，就跟我的孩子一样。他天赋又好，是块好料，况且那天还救了我一命，我该收。只是……”王天成说：“你别说了，我可不是叫你报恩，也不是因为你我交情叫你教这孩子，这里有更大的原因。”“什么原因？”“你先收下，完了我再说。”“好。三汉啊，起来吧，我明天就教你练功。”

“哎，师父，我给你磕头了。”哎哟，小三汉乐得脸上像开了一朵大黑花，磕了仨响头。王天成说：“三汉啊，告诉厨下做几个菜，好好庆贺庆贺。”“哎。”小三汉一蹦一跳地跑了。

王天成拉着李青霜来到了书房。李青霜说：“王员外，你说有更大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小三汉身上还有什么说道？”“对，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不叫王三汉，我也不是他爹，我是他姥爷。”“啊？”李青霜吓了一跳，“这孩子是谁生的？”“这孩子是我女儿王秀英所生，他姓呼延，单字名庆。”“他是双王的后代？”“不错，他正是双王的长孙，他的父亲是双王的大儿子呼延守用。”“这孩子怎么落到这儿的？”

王天成就把呼延守用逃出京城，在大王庄招亲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这个孩子举家满门被杀，有深仇大恨，将来找庞文给呼延家报仇可全仗这个娃娃啦。你说这孩子你收还是不收？”李青霜听这话眼中含泪，说道：“王员外，别说啦，这孩子你不叫我教，我也得教。”“好，明天就开始。”

打第二天起，李青霜给小三汉揻腰、遛腿、拿大顶、劈叉，教他练拳脚。白天由王天成教文，晚间李青霜教武。这一天啊，小三汉不干别的，习文练武看兵书。

光阴似箭，日夜如梭，转眼四年，小三汉到了九岁。这一天，李青霜跟王天成说：“员外啊，这个孩子的武艺学得不大离了，因为他是小孩，教的是奶子功。大人的功夫现在还不能教给他，让他等个三年两年再说。我在你这住的日子太多啦，我得去转悠转悠。另外我的能为有限，我走三山踏五岳寻访高人，要有比我强的，我一定把这孩子推荐给那个人，叫他深造就是。我得走了。”

王天成怎么留也留不住，就这么，李青霜辞别了小三汉和王天成，登程上路。临走时小三汉含着眼泪送，说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就来看你。”“我上哪找你去啊？”“不用你找我，我来找你。”师徒洒泪而别。

李青霜走了，小三汉还是练武。这一天，到了清明节。王天成带着王大汉、二汉和三汉去上坟，但只见大地回春，一派生机。麦苗长起有一拃来高了，岸边的垂柳拽着鹅黄嫩绿的柔丝，红桃白李怒放在农家的墙头，南来的大雁“嘎嘎嘎”鸣声嘹亮。什么百灵鸟、画眉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啼啭。中原的春景实在令人观赏不尽。小三汉随着爹爹和两位哥哥给老王家上坟，烧纸磕头，然后填坟。春光大好，小三汉想：要是能骑马跑一圈，多美啊！于是说道：“爹，你们在这填坟，我溜达溜达行不行？”“去吧，别远走。”

“哎。”小三汉“噔……”回家了，干吗呀？骑马得换靴子，他去换靴子了。小三汉住的屋，和他姐姐，也就是他妈妈王秀英，只隔一道墙。他上楼的时候，必须经过他姐姐的窗前，为什么这么安排？王秀英对儿子不放心，怕出意外。所以，儿子一走一过，自己拿眼睛看着呢。今天小三汉从他的窗前一过，脚步声音也轻，他姐姐——也就是他妈妈，没听见。嗯？王三汉倒听见了，里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声，数落的声音。哎，这是谁哭呢？仔细一听，是他姐姐。小三汉心想：哎，我姐姐哭什么呢？我看看。他“吱扭”一声推开房门，往里边一看，姐姐没在屋。听声音是从这间屋的套间传进来的，小孩好奇，他就进来了。他来到套间一瞧，锁头拿掉了，轻轻地一推，这门有一寸来宽的缝。他睁一目眇一目往里边一瞧，这里边蜡烛高燃，香烟缭绕，他姐姐正跪在案前的蒲团上哭呢。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公爹在上，儿媳给你磕头了，我虽然没和您老人家见过面，但您老人家的英名谁不知啊？可怜你和全家老少屈死在庞文手里，至今已经十来年。你儿子守用离开家乡已经十个年头，至今音信皆无，也不知他流落何方。幸亏你的孙子呼延庆已经长大啦，他人小志高，练成了文才武艺，将来他给您老人家报仇雪恨，重振呼延家的门庭。”

嗯？小三汉听着迷迷糊糊的，哎？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她还没结婚呢？是个没出闺阁的大姑娘，怎么叫公爹呢？她说的是谁？不行，我得问问去。他“吱扭”推门，“噌”一步就进来了，可把王秀英吓坏了。她赶紧站起来，站得不利索，一踩裙子，差点摔倒。小三汉伸手把他姐姐扶住，问道：“姐姐，你怎么了？”“啊……是你？你不是上坟去了吗？你怎么回来了？”“我……我想换靴子到外边去骑马，碰见你在屋里边哭。你哭什么呢？姐姐，你刚才说的什么啊？”

“啊……”王秀英一听儿子叫姐姐，眼泪唰唰的。姑娘心想：九年来啊，儿子近在咫尺不敢认，没叫过一声妈妈，姐弟相称，现在孩子比自己还高半头，魁梧的小身板像一只小老虎一样。“哎，孩子，你管我叫什么？”“姐姐。”“嗨，我，我……我不是你姐姐。”“那，那，那你是我什么？”

“快，你到这边，你瞧瞧。”说着她一拉王三汉来到香案前，香案上摆着两个牌位，一个写着“显考靠山王敬山王呼延丕显之神位”，另一个写着“呼延满门三百零三口之神位”。三汉想：怎么这么写排位啊？一下子写三百多口，这是为什么呢？他再一看，头一个排位下方写着：不孝男呼延守用携孙呼延庆拜立。

嗯？小三汉心里一愣，暗想：怎么这个事有人提过呢？我记得那一年我到京城我看见有个大坟堆写着“肉丘坟”……“姐姐，这双王是怎么回事啊？”

“孩子，今天叫你碰上了，我就不能不跟你说啦。你不是老王家人，你是双王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守用之子，你叫呼延庆！”

第十一回 头次上坟

王秀英告诉呼延庆：你是双王之后，我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生身母亲。随后把呼延家如何被害以及呼延守用招亲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呼延庆闻听，如五雷轰顶，悲痛欲绝。好像做了一场梦，九年来我管妈妈叫姐姐，伤了母亲的心。觉得万分对不住，一下子扑到王秀英的怀里。“娘……”母子抱头痛哭。“娘我对不起你！”“孩子，不能怪你。怪庞文害你一家满门，我母子近在咫尺不敢相认，有家不敢认祖归宗。”“娘……我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习文练武为祖父报仇。”“孩子，你现在还得隐姓埋名，还得叫王三汉。耐得你父亲带兵杀回来，杀尽奸贼，打开肉丘坟，再认祖归宗。听见没有？”“孩儿记住了……娘啊，我也对不起我姥爷、我舅舅……”“快别说了。为了呼延家，我们老王家认可。”

这时，呼延庆的姥爷和他舅舅都回来了。王小姐领着儿子来到前厅，告诉她爹：我已经给孩子说实话了。王天成说：“说了也好，这样激励他努力上进，刻苦练功。”“姥爷、二位舅舅，我家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太疼我了，我对不起你们。”“孩子别说，双王是忠良，我们佩服他。为双王有后代，不绝香烟，我们认可。不过，今后说话得注意，还得报我们老王家的人，没到时候。到时候再改姓换名。”“哎。”“天不早了，吃饭吧。”

吃午饭的时候，呼延庆的心不好受，没吃多少。回到自己房里，站在窗前，心潮起伏。往远处观瞧，一看远处，坟头飘着纸灰，一阵阵的哭声，心想家家有人上坟。可是我家谁给上坟啊！肉丘坟虽说有人把守，这么多年也没有人烧张纸，当初我不知道我是呼门后代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说什么我也尽点孝。对！我给我爷爷烧纸去！想到这里，他把双鞭背在背后，他妈给他做的大氅也穿好了。来到楼下，告诉他姥爷：“姥爷我心里闷得慌，出去遛遛马。”“去吧！不要远走，就在后山转转就回来。”“哎。”

呼延庆嘴里答应，上了枣红马，直奔汴梁城。六十里路，很快就到了。呼延庆进了南门，一看街市依旧，和几年前童年时所见情景差不多少，道路也模模糊糊还能记得。清明节的路上人特别多，他慢慢地顺着旧路找来找去。就来到双王府的那条街，老远就看到了火场和肉丘坟堆了。呼延庆心里怦怦直跳，默默念道：“爷爷，你英灵不远，孙儿给你上坟来了。”

大概因为今天是清明节，守坟的军卒特别多。仨一伙，俩一群，来回转来转去。呼延庆刚一站住脚步，就有一个麻脸的士兵走了过来。这小子是个伍长，管五个人，还挺凶，手里拿着个皮鞭子。“嗨！干什么的？”呼延庆吓了一跳：“不干什么，走路的。”“快走快走，这块不许站！”呼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个伍长火了。“呀嗬，你还不服气是不是？”一抬手“唰”就是一鞭子。要依着呼延庆的脾气，一把夺过鞭子，把这个麻脸的小子揍一顿。又一想我今天是来上坟的，别惹祸。往旁边一闪，躲过鞭子，牵着马走了。走出挺远的还听见那个麻脸的士兵嘟嘟囔囔的骂人。呼延庆心想：你别碰到我手里，碰到我手里我非宰了你不可！

因为中午呼延庆心里有事情没有吃多少东西，又走了六十多里地，天色将晚，呼延庆有点饿了。心想：我得找地方吃点饭。他扭头一瞧，旁边是一家饭馆，不太大，门口有个伙计：“吆！这位少爷，到里边吃点饭么？”“啊，行啊！我这马？”“就拴在这里吧。”把马往桩橛上一拴，小呼延庆进了屋，没要多，要了二斤大饼、一盘牛肉、一碗汤。一会儿都吃下去了。吃完了，该给钱了。一摸兜，脑袋“嗡”了一下。怎么？他一文钱都没有带。过去他出门就跟着大舅、二舅，下饭馆有人拿钱，不用他操心。在家里更不用钱了。没有带钱的习惯。这回可麻烦了，难道吃完了饭菜，一抹嘴走了么？怎么办呢？这个跑堂看出来，他来回来回在桌前转，心说：你给钱吧。呼延庆心想：我没有钱啊！这怎么办呢！赊着？不认识人家，人家能赊我么？我又是个孩子。忽然想起来了，他把外面的大氅脱下来，往桌上一放。对跑堂的说：“哎，伙计哥哥。”“啊，小公子，吃完了。算下饭钱？”“太对不起了，我出来太慌促，忘记带钱了，这件衣服作抵押，你看够不够？”跑堂拿起大氅看了看。“哎呀！这太不好意思，这么办吧，你看你回头手头方便了，把饭钱付了，再把大氅还给你。”“不用了，要是够饭钱就可以了，有富裕剩下的归你。”“谢谢！谢谢！”

呼延庆离开饭馆，解开缰绳牵着马，顺着一条大街往北走。书中暗表：这条街靠近大相国寺，人烟稠密，十分热闹。因为是清明，杂货铺都把祭扫坟茔用的香纸蜡锞，摆在门口招揽生意。呼延庆这才想起来，上坟得烧纸啊！没钱买纸怎么办啊？刚才把大衣作了抵押，身上衣服也不能再脱了，再脱没有穿的了。后边还有一对水磨钢鞭，是防身武器。晚上去祭扫坟茔的时候可能会和官军打起来，没有武器怎么行呢!拿什么换些烧纸呢？“嗯？”他扭头看到了那匹枣红马了。这匹马是他五岁那年二舅王二汉送给自己的。四年来，他骑着这匹马练功，把马调教得真可以说得心应手。把它卖了，换了钱好买烧纸，有点舍不得。哎！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为了给我爷爷上坟，卖了就卖了。他向人打听问：马市在什么地方？很快有人告诉他：马市就在那边，你快去吧。到了一瞧，市场差不多已经散尽，只有稀稀零零的几个人。他哈腰捡起一根草棍，插在马头上。这叫“草标”，马头上插草标表示这匹马打算卖。草标刚一插上，旁边过来一个人，一看呼延庆是一个半大孩子：“嗨！这马要多少钱？”

呼延庆不懂啊，不知道这马值多少钱啊？“嗯，你给多少钱啊？”“我给多少钱你都能卖么？”“那你看给多少呗。”马贩就明白了，这孩子不懂，等着被骗呢。“这么办吧，给你五两银子。”呼延庆点点头。“行啊！给你吧。”“哎哟。”买马的人乐坏了，这匹马买得太便宜了。还搭上一副鞍子，光这个鞍子就不止五两银子。怕卖马的小孩反悔，赶紧接过缰绳，五两银子递过去，上马转眼就没有影子了。

呼延庆掂掂银子，又回到大相国寺那条街。这时天已经要黑了。商店家家关门闭户，呼延庆走来走去，看到前门有一个杂货铺，店主是一个老头，正在上挡板。看到呼延庆买东西，把关一半的店门又打开了。“客爷你买什么呢？”“掌柜的，我买烧纸。”“哦，进来进来。”“客爷你买多少啊。”“咣当！”呼延庆把五两银子一扔。“就买这些钱的。”“啊！”把老店主吓了一跳，卖了一辈子烧纸，头一回碰到一下买这么多钱的。“小公子你套车了么？”“没有啊！套车干什么啊？”“你买这么多烧纸，得驾车拉啊！”“不用，我扛着。”

老店主从货架上把上等的黄表纸取下来，一摞一摞地往地上摆。买主花这么多价钱，咱得对得起人家啊！多少烧纸够五两银子啊，多给些吧！香、蜡烛、烟花火炮，都往里装。这个小孩上坟“噼里啪啦”霹雳闪电，更有气势。就这么，店主左一捆、右一捆，右一捆、左一捆。摞来摞去都快赶上呼延庆高了，呼延庆一看太多了。呼延庆又一想：我们家死了三百多口。这钱哪烧少了怕不够分，多烧点对，这回行了。

“好好，稍等啊!”“噼了啪啦，噼了啪啦”算盘响。呼延庆问：“够不够啊？”“还剩不少钱呢。”“剩下钱我也不要了，你把这些纸给我捆到一起，再给我一个火镰、火石、火绒，别忘了给我一把铁锹。”这次呼延庆细心了，因为上次跟他姥爷上坟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东西。

老店主把呼延庆需要的东西拿来。呼延庆把引火之物揣在怀里，铁锹插在纸捆上。琢磨这捆纸怎么拿。“给我好好捆。”“你放心吧。”老店主拿过绳子勒又勒，压又压，摁又摁，捆得四四方方的。“啪！”往当地一放。这捆纸能到呼延庆肩膀高，背不能背、提不能提、拿不能拿，“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老店主说：“小伙子，你这是要打算上坟烧纸？”“啊。”“你看天都黑了，城门都关了。出不去了。”“唉，我的坟茔在城里呢。”老店主吓了一跳，这汴梁城开封府是皇上的东京啊！城里哪有坟地啊！“你上哪里上坟烧纸啊？”“哎。这你就别打听了。”

老店主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小伙子，穿一身黑缎的衣服，背插双鞭。看年纪十二三岁，脸上一番刚直悲愤神色，不由得心头一动。“你……上双王的肉丘坟？”呼延庆猛地一惊，上前一把把老掌柜的手抓住了。“你怎么知道？”“哎，小公子松手松手，息怒，我没有恶意，你听我讲。”呼延庆这才松手，老店主揉揉手腕子。“哎！老汉是一片好心，小公子不要见外。”随后把五两银子拿出来往放在柜台一放，“小公子这银子你带着，你拿走吧，烧纸我不卖了。”

“为什么啊？”“嗨！你太小，你不知道啊。这肉丘坟有官军把守。往常逢年过节，也有双王的老部下上坟，庞太师就让他的二姑爷、禁军统帅王蛟虎派出两名大将，一个叫刁奇，一个叫丁霸，带一哨禁军在那里看守。凡是上坟的，格杀勿论。我可不知道小公子是双王什么亲戚，我还是劝你不要去虎口冒险，这银子你收回去。”“老人家，谢谢你的忠告，你放心吧，我非去不可！”“嗨！你不用去了，有的是人给双王烧纸，我是老开杂货铺的，各王府的管家我都熟，逢年过节他们都来我这里买纸，经常给我谈，什么天波杨府啊、高王府啊、汝南王府啊、寇天官等人啊，都给双王他们望空祭奠。”

呼延庆非常感动：嗯，这些忠良都没有忘记我爷爷，那我更应该去了，我上坟烧纸，也叫这些人知道双王还有后代。“老人家你就别管了。”“哎，好吧！既然这么说，你现在可不能去，半夜等岗哨撤了。”“行，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你这里休息一会，三更天的时候你叫我一下。”“行。这么办吧，我舍命陪君子，三更以后我套上小驴车，帮你把纸送到肉丘坟。”“那行！谢谢。”就这么。小呼延庆住在老店主家。

简短截说。“ ……”声传来，有人喊：“小心火烛喽！”老店主套上小毛驴，叫醒了呼延庆。呼延庆揉揉眼睛，把双鞭背在背后。“老人家，不用你送了，我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瞧着！”这捆纸他也没有抱着、没提着、没背着，而是把大捆纸举起来，往脑袋上一顶，力气大啊，举着大捆纸没有费劲，“噌噌……”直奔肉丘坟。

这年的清明节，正赶上二月十五，月盖中天分外明亮，照得大坟堆清清楚楚。呼延庆把纸捆放下，望周围瞧瞧没有人，东边把守的当兵的都睡了，灯光熄灭。他把纸捆抖搂开了，拿出火镰、火绒、火石。“嚓！”点着了火，在纸堆上点了几点，然后把铁锹拿起来往坟上扬了几锹土。跪在地上，朝着坟茔磕了三个头。嘴里念道：“双王爷爷，孙儿呼延庆给你磕头了，希望你老人家，帮我快快长大。好给你和全家屈死的亲人报仇！”

这时，纸已经着起来了，今天有点小风，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呼！呼！呼！呼！”越着越旺，呼延庆心就像一团火一样，想自己生下来就拿母亲当姐姐，没见过父亲面，太屈了！他越想越屈，放声大哭。呼延庆嗓门大，哭声传出老远，再加上烟花火炮，这是点燃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叮当！”钻天猴带着火花四处乱窜，喷射出千丝万线。再看麻雷子，一炸一片，一挂鞭响声连续不断。这下肉丘坟像开了锅一样，“噼里啪啦……叮！当！”

呼延庆哭了一阵，心里舒服多了。擦干眼泪，往周围一看。“我的妈啊！”可了不得了，被人打了包围了。你想这么乱，谁能听不着？看坟的军兵围上来十多个，为首的是一个麻脸的伍长，手里拿着一杆花枪。“什么人，胆大包天赶来上坟？”“呼！”围上来十几个。

呼延庆一看被围上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报过真名实姓，今天练练嗓门。“嘿！贼人听着，我乃双王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守用之子，呼延庆。今天给爷爷上坟，你等休往前来。如若再走半步，要你们的性命！”“哗……”这十多个人都退下去了。“哎呀！双王的后代来了，将来麻烦少不了。别往前去，去了白死。”

那个麻脸的士兵，就是那个伍长，可不这么想。“啊……这可是我升官发财的好机会，眼前的这半大孩子，要把他抓住，把他往太师府一送！我岂不是高官得座、骏马任骑？”这小子财迷心窍，握手中花枪，“扑棱”一抖，高声断喝：“小崽子，快快过来服绑，免得爷爷动手！”呼延庆往那里一站，微微一阵冷笑：“你算什么东西，躲开！”“吆嗬，你不服绑，看枪！”手中的大枪扎了过去。呼延庆手疾眼快，心想我练了好多年了，不知道这功夫怎么样，好使不好使。今天拿这个小子试试，一伸手“哗棱棱”抽出双鞭。一看大枪过来了，左手鞭往上一搪，“嘡……”“咔嚓！”枪折了。怎么？那是白蜡杆做的。那个麻脸的伍长吓了一跳：“吆嗬！”刚想跑，呼延庆右手鞭一挥，“哗棱棱……唰……啪”！把那个小子打得脑浆迸裂。

“哗……”那些当兵的一看，又退下去了。一个个纷纷议论，那个麻脸的伍长平时腆胸叠肚，自恃武功了不起，没想到一交手就让人打发走了。哎呀！这个黑小子太厉害啊！哪来这个小黑老虎啊！不愧是呼延家后代，小小年纪有这功夫，咱们还是少往前去。所以一个个挤成团，举着刀枪光咋呼，身子不往前动。

就在这时，远处马挂銮铃声音，“咯铃铃……”“嗨！前面怎么回事？”大伙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守坟的将官叫刁奇。这小子已经睡了，听见鞭炮齐鸣，从梦中惊醒，顶盔挂甲，拿着大刀，带着十多个人，来到现场。看到一个孩子顶多十二三岁，心里想你们这帮人太饭桶了。十多个人抓不住一个孩子。“我说是这个小子么？”“他可是呼延丕显的孙子！”“哦？活该我升官发财，给我拿下！”

身后过来两个当兵的，每一人一把短刀。“呜……”就扑了上来，一个缠头裹脑，唰唰！奔着呼延庆就砍了下来。呼延庆借着月光一看，看得清清楚楚。这两把刀奔自己砍了下来，不躲反而“蹭”往前一进身，迎了过去。双鞭横担十字架，对准两把刀猛地往外一磕：“嘿！开！”再看那两把刀，像两只白鸽一样飞起来了，这两个小子扭头想跑。呼延庆往前一伸，左手鞭“啪”的一下，右手鞭一个横扫，正打在太阳穴上。这个死了，那个吓得跑了。

刁奇气得哇哇爆叫：“好哇！娃娃你也太厉害啊！你看刀！”说着两脚点镫，马往前出，手中大刀搂头盖顶，“唰啦……”劈了下来。呼延庆是乍出牛犊不怕虎，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他一想：敢情我练得这两下子很好使，没费劲就死了两个了。哦，你上来了把你打发走，让你回你姥姥家去。看到刀已经奔顶梁劈了下来，急忙往旁一闪身。手中双鞭抡起来，接架相还，两个人战在一处。

马上和步下将交战，马上人占便宜，一是他居高临下，二是他兵器长，呼延庆双鞭短，不容易够到他。加上旁边士兵呐喊助威，刁奇扬扬得意，那匹马围着呼延庆转圈子，大刀片闪闪发光。呼延庆有点招架不住。“哎呀，不好，看来我不是对手，怎么办？”用眼睛的余光一瞟，周围那么多人！想跑也不容易啊！突然他想起师傅说的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怎么把这个忘了？我打他的马。想到这里招数一变，不和刁奇拼命，而是双鞭贴着地皮去打马腿。可把刁奇吓坏了，带缰绳，这马三跳两跳，一个躲闪不及，“啪”的一声，马腿被呼延庆打折了。刁奇急忙甩镫，纵身一跃。他想跳下来。还没有等站稳呢，呼延庆双鞭已经到了。“噗！”刁奇的脑袋被砸进腔子里，连哼一声都没有来得及。禁军一阵大乱——这孩子太厉害了！了不得了！

正在这时，一匹战马，咵咵……冲到当中。“咳！小娃娃，看叉！”手中钢叉“哗棱棱”奔着呼延庆就砸了下来。呼延庆一看，来了一个花脸将，手使钢叉，非常厉害。这个小子是谁？这个人正是禁军另一个大将叫丁霸。

呼延庆这才要会战丁霸，大闹汴梁城！

第十二回 夜入王府

小英雄呼延庆给爷爷上坟，惊动了奸贼庞文，忙叫他二姑爷王蛟虎去抓呼延庆。王蛟虎手下有一名大将叫丁霸，手使三股钢叉，来战呼延庆。

方才小呼延庆打了刁奇，初战胜利，胆子更壮了。他拿出师傅教给他的武艺，施展呼家鞭，上砸下划，左提右挡，把丁霸忙活得手忙脚乱。忽然丁霸一招使空，呼延庆左手鞭猛砸丁霸叉杆，“嘡啷”一声顺势往前一跃，腾空而起右手鞭“呜……”奔丁霸的后背砸下去。丁霸再躲也躲不过去了，“啪”的一声打个正着。他往前一趴，心里头一翻个儿，嗓子眼儿发甜：“哇！”口吐鲜血，从马脖子上“出溜”摔倒在马下。

呼延庆急忙脚尖点地，腰也叠劲往上一蹿身，“噌”一下蹿到马鞍鞒上，抓住缰绳，两脚一踹镫，这匹马“叭啦啦……”冲向官军。官兵一看两员大将不一会儿死在这个黑孩子手下，谁还敢拦哪？立刻像海水落潮一样“哗……”退了下去。一边跑一边喊：“呼延家的小将太厉害了！快跑啊！”官兵跑，呼延庆也不追，勒战马回头瞧了瞧。一看坟前的香纸已经燃尽，呼延庆在马上暗暗念叨：“爷爷，孩儿今天给你报小仇，拿方才几人的性命，当三畜祭礼，你等着吧！早晚我把庞文的狗头拿回来，献在灵前！”想到这里，一抖丝缰，“哗哗……”奔北城的拱宸城门跑去。

东京汴梁有四座城门，东边的酸枣门，西门叫仁和门，南叫封丘门，北叫拱宸城门。大王庄在汴梁的南边，呼延庆走的是北门。为什么呢？他长了个心眼，他知道这次乱子大了。一定有人追杀，冲出北门，我找个地方躲几天。等人不知鬼不觉我再悄悄回去。他来到北城一看，城门没开，不敢在这里站着，勒马他又踅回来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溅起火星。

就在这阵儿，远处火光跳动。“站住！不许走！”紧跟着高挑灯球火把、亮子油松，一哨官军杀过来了。呼延庆刚往旁边一踅马，有一支官军拦住去路，前后夹击，再想跑跑不了了。哎！不都来了么，那好，我就杀你个天翻地覆！

这时，斜插花“哗哗……”来了十几匹马。火光之下映出一员大将，这匹马到切近，和呼延庆打了个对面。呼延庆一瞧，嚯！哪儿来的一个恶鬼啊？一看这个人，年纪不大，头戴金盔，身挂金甲，外罩红袍。往脸上一看，这个人太难看了。这小子长得狗耳朵、猴腮，两只耗子眼、一个狗熊鼻子，猪嘴，三分像人，七分像兽。这个人是谁啊！庞文的二女婿，官拜十万禁军统帅，叫王蛟虎。王蛟虎听手下人报告，说一个小孩自报是双王的孙子呼延庆，来上肉丘坟，连伤刁奇、丁霸两员大将。他大吃一惊，急忙点了六百名禁军，分三路满城搜索，他亲自领一路正往前走，哎！碰上呼延庆。王蛟虎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孩十几岁，虽然长得壮实，但是，是个半大孩子。就他能把刁奇、丁霸打死？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哎！小娃娃，通上名来！”“我叫呼延庆，你是谁？”“我乃王蛟虎。”“啊！我听我妈说了，你是庞文二姑爷！对不对？”“嗯！不要废话，你在哪里住？”“我在……”呼延庆一想我不能说，他找到我家怎么办？“嘿嘿！不告诉你！”“你娘是谁？”“也不告诉你，你想找我娘算账？没门！”“吆嗬！”王蛟虎一想这孩子还挺有心眼，“小娃娃快点下马投降！你看，好几百人抓你一个，你能跑得了么？现在你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赶紧投降，免得皮肉受苦。要不然，要你性命！”“呸！”“呀！小娃娃看来你是不听劝，好！看枪！”说着，“扑棱”抖枪便刺。

呼延庆闪身躲开，攒足力气，双鞭抡起来，来了个泰山压顶。“哎！打！”双鞭“呜……”砸了下来。王蛟虎没有把呼延庆放在眼里，心想：“就凭我是元帅，能怕个半大孩子？”他急忙来了个横担铁门闩，两手托着大枪，用力往上一崩：“开！”“嘡啷!”就这一下可了不得了！呼延庆没怎么地，王蛟虎的枪像麻秆似的成弓了。这小子震得双手一直麻到膀子根上：“呀嗬！好厉害啊！”

呼延庆想追过去，把王蛟虎杀死。“呼啦！”人家过来八个人。这八个人可有两下子，比王蛟虎能耐大，因为王蛟虎是元帅，那官是庞赛花给挣的，真功夫不行。因为他的功夫不行，所以才找八个能打的，人称八只虎。哪八只虎？有上山虎、下山虎、穿山虎、过街虎、穷虎、恶虎、缺虎、瞎虎。这八个人一拥而上，来战呼延庆。这一来呼延庆吃亏了，为什么？好汉难敌四手，恶虎怕群狼。八个人打一个，要这么打，这不完了么？幸亏街道不宽，八匹马施展不开。呼延庆才容易对付。

就这阵儿，对面又来了一伙御林军。几百把火把照得通明，呼延庆一想：不好！敌人越来越多。非把我累死不可，怎么办？我得跑！想到这里。他瞧准一只虎，双鞭“唰唰唰”连砸几下，这个小子手忙脚乱，连忙往旁边一闪。呼延庆大喊一声：“杀！”“哗哗……”冲出重围，战马直奔对面那队敌兵冲过去了。左手鞭如风扫落叶，右手鞭如雨打梨花，直打得兵卒刀枪坠地，人仰马翻。呼延庆一口气杀出重围。放开马沿大街跑去。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眼看天要见亮了，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呼延庆感觉累了，四肢无力，头重脚轻。要这么打，我非累死不可，哎呀！我太糊涂了，我怎么顺着大街走啊！我应该进小胡同啊！他们人多不得施展，我钻胡同就能溜啊！想到这里他“吱溜”钻到旁边的小胡同。

王蛟虎领兵很快就到了，人家是本地人，对这里熟悉。“哎！这小子进胡同了，嘿！别追了，这是条死胡同，他再也出不来了。来啊！弓箭手伺候。”三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准备在这里。“喂！小崽子，快出来！再不出来开弓放箭了！”听听没有动静，“ ！ ！ ！”“唰唰……”乱箭齐射。射了一阵还是没有动静，再一会听得一声马叫，这匹马“哗哗……”“出来了，出来了！”人们一闪开道，出来一匹空马，呼延庆不见了。

哪去了？书中暗表，呼延庆在京城道路不熟，进了死胡同了。两旁边都是一丈多高的红墙啊，走到里边一看都是死胡同，想上墙上不去。这怎么办啊！嗯？东边墙里有一棵树，这棵树的一个横枝伸到墙外。呼延庆一想：逃命要紧，我呀，干脆进院吧！他把双鞭背好了，把马踅出来，催马往前跑，快到树枝下了，猛然从马上站起来，“噌”往上蹿身，伸手抓住了树枝，“悠”的一下翻身跨到横枝上。那匹马跑出胡同口。

呼延庆骑在树干上，往院里看看，这是后花园，没人。他顺着树枝到了墙头，翻身跳到院里。心想：在这里也不行啊，人家跳墙进来就能抓到我了。不行！得往前去，他高抬腿轻落步，蹑足潜踪，顺着游廊、走廊、月亮门，来到前院。前面大厅灯光明亮，人影晃动。呼延庆凑到切近，睁一目眇一目，从隔山缝里往里看。他看到里面坐着人，看后影这人坐在炕上，地上垂手站立三个年轻小伙子。

就这阵儿，前厅门一开，走进一个老家人，对这个坐着的人说：“启禀王爷，老奴打听到了，上坟的是一个孩子，自报是双王的孙子，呼延守用的儿子，叫呼延庆。”“啊！”坐着的人吃了一惊，站起来了。“你打听的信准么？”“准！现在全城戒严，御林军都出来了，王蛟虎亲自率人满城搜索。我碰见一个同乡，他在禁军里当虞候，是他对我说的，还说呼延庆年纪轻轻的，一下子打死两员大将，可了不得啊！”“哎呀！我们怎么能帮个忙呢？”说话的这个人是谁啊？不是别人，正是大宋朝干国忠良，平南王镇国公高锦高振声。地下站着的三个小伙子是他儿子，长子高忠、次子高勇，三子高猛。几年前，双王呼延丕显的儿子呼延守用到高王爷去送那封反书，高王爷去汝南王府不在家，等他回来才知道呼延守用来了，没见着面。呼延举家满门被杀，他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汝南王府待那么长时间啊？我要早回来，也许能救了呼延满门，为了此事到金殿大闹一场。仁宗皇帝生气了，说他搅闹金殿，罚他一年俸禄，让他回家反思。高王爷气得干脆不上朝了。今天半夜听见外面人欢马炸，有人上肉丘坟。高王爷就知道准是和双王家人沾亲带故，才派老家人高旺出去打探，一听说双王的孙子呼延庆来了，高王爷叫出自己三个儿子。“孩啊！给我顶盔挂甲，准备兵器，我去街上救呼延庆去。不要紧，豁出老命不要了！”

屋里说话，呼延庆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一听里面座的是高王爷，不由得脱口喊了一声：“高王伯伯，我来了！”“嗯？谁？”“我是呼延庆！”“哦……孩子，快进来！”高猛“噌”就蹿出去了，把呼延庆拉了进来。

呼延庆抬头一看，高王爷不到五十岁，赤红脸膛，连鬓络腮胡子，长得十分威严。打了一宿，可算见到亲人了，“扑通”跪下，放声痛哭。高王爷扶起呼延庆，上下打量，一看这个孩子像个小黑老虎似的。“孩子，你几岁了？”“我九岁！”“啊？”大家简直不相信啊！九岁的孩子能有这么大能耐，看上去大概十多岁！和高猛往那儿一站，一般高。“嗯！好孩子，有出息！”他一看呼延庆身上迸上的血迹，对高猛说：“儿啊！给你兄弟洗洗，找套衣服，叫他换上。然后回来。”

高猛高高兴兴拉着呼延庆的手，到旁边洗澡换上衣服，再把呼延庆带回来。高王爷一看，嘿！这小黑小子，太精神了，太棒了!“孩子！到这里算是到家了，你放心，没事！来呀，准备吃的！”

就这时，听到外面敲门：“当当当！开门！当当当！开门！”老家人高旺吁吁带喘地跑进来：“老王爷，王蛟虎带着御林兵，把王府包围了。他在门外叫门，让您老人家把呼延庆交出来。”“嗯？来得好快啊！他不来，算他便宜，他来了，我要他命！”“来啊！给我抬枪备马！”“哎！那不行。”“不行，那怎么办？”“您啊！别这么硬碰，要我看能把他应付走是最好，实在不行，再打！”“好吧！”

再说王蛟虎，他们在胡同堵了半天，没抓到呼延庆。到里面一搜，发现墙上有手爬脚蹬的印记，就知道有人跳到了府里。一打听是高王府，王蛟虎高兴了：哼！我岳父要篡位，他曾经说过，像高王爷这样的功臣武将，一定反对，现要把他除掉！现在犯臣之后落在他家，我要是把他抓住，他也犯灭门之罪，把高锦除掉，也除掉了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这么，带马来到府门前。府门关得紧紧的，王蛟虎可不敢毛毛愣愣地冲进去。他知道高王爷性如烈火，武艺超群，弄不好先挨顿揍。他叫军兵把府包围了，叫个偏将叫门，说要呼延庆。

这阵儿，天光放亮，大门“吱扭扭……当！”打开了，就听：“哗棱哗棱……”平南王高锦全副武装，从府里走了出来。有人从旁边牵出马，得胜钩鸟翅环挂着大枪。只见高王爷手扶肋下宝剑：“王蛟虎，你包围我的府要干什么？”王蛟虎看到高王爷就害怕，他退了两步，又一想：我是禁军元帅，怕他干什么？“啊！高王爷，早上好，没事情不敢惊扰您老人家。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是抓犯臣之后，呼延庆！你把呼延庆交出来吧！”高王说：“谁叫呼延庆？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不要紧，他是从你府后院跳进去的，我们可以搜一搜！”“你看到呼延庆跳到我院子里了？”“看见了!”“为什么你不当时把他抓住呢？”“嗯！他这个……”王蛟虎咽了口唾沫，心想：呼延庆那么厉害，打死我两员将，谁敢去抓啊？这话他没法说，一说太窝囊废了！就凭禁军统帅，怕一个孩子。“嗯……他这个！他不是没有抓住嘛。”“哼！王蛟虎，就凭你领十万兵马，抓不住一个孩子？你回家抱孩子去吧！”“哎，哎！高王爷你别拿话损人，没用！你交不交呼延庆！”“交与不交又怎么样？”“你不交，我进去搜！”“你想搜，来吧！”“仓啷！”抽出宝剑，“你过来吧！”“他这个……怎么你不让我搜？”“哼！姓王的，你成心找我别扭！我家没有什么呼延庆，我的府凭什么让你搜？我没有犯法，不许你进去！谁要敢进去，我宰了他！”“他这个……好吧！你不让我进去，我奏明圣上，请来旨意，看你还敢不让搜！”高锦一听，吓了一跳！有圣旨可就麻烦了，只得以死相拼了。“好吧！姓王的，你请圣旨去！”说着转身要进去。干什么？集合家兵，以死相拼！

就在这阵，听外面喊：“哎！闪开！闪开啊！寇大人到！”御林军往旁一闪，让出一条胡同来，从后面抬过来一顶八抬大轿！轿一沉平，轿夫把轿帘一撩，打里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位白胡子老翁。高锦回头一看，正是左丞相双天官——寇准！寇准已经九十来岁了，退出朝廷好多年了，人虽不在朝中，仍然关心国家事。今天凌晨，他被吵闹声惊醒。家人来报，说全城戒严，捉拿上坟的孩子，双王的孙子。寇准大吃一惊，双王有了后代，这可是大事！千万别落到庞文手里，我啊，到街上帮帮忙去！就这样，穿好了官服，坐着轿满街溜达。有人来报：禁军包围高王府，说要呼延庆。寇准一想：我来帮帮高王爷！就这么，他来到人群里：“我说王元帅、高王爷，一向可好！”

王蛟虎一看，鼻子都气歪了。心想：这个老东西，哪里有事他在哪儿。“嗯，寇大人你到这儿干什么啊？”“我睡不着觉，满街溜达溜达。高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哎！他是这么这么回事情！这个姓王的愣是说我窝藏呼延庆。我家里没有啊！他非要搜府，我不让搜，他说他请求圣命，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

“嗯！”寇准眼珠乱转，“嗨！这点事情何必惊动圣上？王元帅，我给你帮个忙！你真看那个孩子进了高王府了么？你有把握，你真看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呼延庆！”“进了高王府了么，你有把握？”“那还用说！”

寇准心里想：看样子是真的。我得给高王爷和呼延家的孩子帮帮忙，怎么帮忙？我先跟高锦研究研究。想到这里对王蛟虎说：“王将军你看这么办，行不行？我给高王爷说一说，劝劝他！你也知道高锦这个人，脾气暴躁、性如烈火，遇到事情，天不怕地不怕，要是吵闹起来，于你不利。我到里面给他说明利害关系，放你进府搜查，不就完了么！”王蛟虎说：“那当然好了。既然这样，我就不用见皇上了。”“那好！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到里面去。我说高王爷，我到你家里坐坐，你欢迎不欢迎？”

高锦知道寇准是好人：“好吧，请进吧！”“咣当！”大门插上。往里走过了影壁墙，一抬头：“嗯！”把寇准吓了一跳，老高家三位公子都在那里站着，上前施礼。后面还站着黑小子，像黑老虎一样，跟三公子高猛个头模样差不多。不用问，准是呼延庆。“我说高王爷。这个孩子？”“庆儿，过来给天官寇爷爷行礼。”“寇爷爷，孙儿呼延庆给您行礼了。”“不要行礼了，你这一行礼，我心里怪难受的，快起来，起来，那边去。我说高王爷，你把人窝藏在府里，这可是祸根啊！这可怎么办？”“是啊！我也着急呢。你说呢？我不让他搜，他偏要搜，如果真让他搜出来，这孩子命就没有了。那还不说，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嗯……我想想有什么办法，既叫他搜还搜不出来，还叫王蛟虎吃个大亏。”“哎呀，我可没主意，那就看您老人家的了。”寇准说：“别着急，我想想……”他拍着脑袋晃着乌纱翅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看着呼延庆，瞧着高猛，两个人都是黑脸盘，个头差不多，灵机一动。“我说高王爷，有办法了，你如此这么这么这么办！”

高王爷说：“好，按计行事！”

第十三回 打赌搜府

左丞相双天官寇准在平南王府见到呼延庆。一看这个孩子，别看岁数不大，个子很高又壮实，两眼皂白分明，炯炯有神，小小年纪不畏强暴，大闹汴梁。这是人中俊杰，草内灵芝，凤毛麟角，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今天我豁出老命不要了，也要救出呼延庆，惩治王蛟虎。

高王爷着急呀：“寇大人，怎么办呢？王蛟虎要进来可就露馅了，不能叫他搜府！我带着庆儿杀出汴梁，你看怎么样？”寇准说：“那可不行，不能硬拼。硬拼弄不好，你的满门也就保不住了。常言说？将不在勇而在谋。今天，我不动一刀一枪制止王蛟虎，不过你可得按计行事，好好配合，有一个环节要错了，你我全家的性命可就都没了。”“那好，老人家，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寇准把自己的想法由头至尾说了一遍。高王爷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哎呀，我可真是个粗线条的，还是寇大人足智多谋，好！按计行事。”“你们准备去吧。”

里边怎么准备暂且不提，再说王蛟虎在府门外等着，眼睛瞪得有豆包那么大，生怕呼延庆从府里跑出来。等了有一个多钟头啊，府门开了，寇准和高王爷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王蛟虎一看，高王爷怒气不息。他真有点害怕，倒退十几步，连忙说：“哎，寇大人，说好了没有？我能不能搜府？”“唉！高王爷的脾气也太大了，还有他那几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让你进去。他们说府里没有呼延庆，不让搜。”王蛟虎急了：“我都亲眼看见呼延庆进去的。”“即使是进府，他就不兴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去吗？你怎么能一口咬定就在高王府里？”

“没出去，我派人看着呢！别说跑出去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猫一条狗，也能看见，指定在里面呢！”“嗯，你别说死了，万一没有，多有不便！”王蛟虎说：“指定在府里呢，他要不让搜就是私通叛臣之后，咱们面君。”“好了，你别吵了，听我的。高王爷他官至极品，王元帅搜府与他脸面不好看，知道的是搜拿叛臣之后，不知道的以为是抄家。这么办，别叫搜府，就说是老王爷请你进府捉贼，你看可以不可以？”王蛟虎说：“行啊，只要叫进府就行。”

高王爷说：“不行，他无故到我家折腾，不行。姓王的，你是想害我一家！你要搜不出叛臣之后，怎么办？”王蛟虎说：“我要搜出来怎么办？”“你要搜出来呼延庆，砍本王的脑袋。你要搜不出来呢？”话赶话挤到这儿，王蛟虎觉得十拿九稳，顺嘴就说出去了，“哼，搜不出来，我把脑袋输给你。”“你说话算数？”“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算数！”“嘿，你算什么大丈夫，我信不过你，你找个保人。”“我上哪找保人去？”

寇准说：“不要吵了，我成全你们俩。你们俩都是带兵之人，军中无戏言，我给你们当中间人，又怕你们两个都说了不算，把我给装里边，你们立个军令状如何？”高王爷、王蛟虎都不反对：“老大人，那你就费心了，我们立刻立生死状。”“好吧，准备文房四宝。”老家人高旺从府里搭上桌子，拿来文房四宝，裁好纸。寇大人挽起袖面，提笔在手，把生死状写好了。“你们看看，词句写得合适不合适？”俩人一看，没错！“啪！啪！”按上指纹。寇大人拿起来，用嘴“噗……”给吹干了，叠巴叠巴放到怀里。高旺把桌子拿走，文房四宝收起来。

王蛟虎说：“高王爷，闪条道路，我到贵府去捉贼。”高锦说：“不行！你们这么多人都进去啊？不行！人多太乱，人心不保。我府里值钱的东西不多，破破烂烂不少，如果谁拿走这个弄丢那个，我上哪儿找去？这么办，只许进十个人，多了别进！”王蛟虎想：嘿……姓高的，你拿我们当贼啦！又一想，冲他百般刁难，呼延庆指定在府里。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抓住呼延庆，我要你脑袋，抄你的家！我看你就傻了。“好吧,我们不超过十个人！”高王爷说：“行！高旺啊，你领着王元帅，他要看哪儿，你就领他看哪儿。”“是！”

高王爷回头看看寇准：“大人，起得太早了，没吃早饭呢吧？走，到大厅吃点去。”“好了，王元帅您辛苦了，我跟高王爷喝水吃饭去了。”说着，这俩人进府了。

王蛟虎一摆手，叫过八只虎，就他那八个亲信。“走！进去！”高旺说：“好，请吧！”就这么，他们一前一后往府里走。刚一进门，王蛟虎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只见转过影壁墙，前院里排列着全副武装的亲兵家将，个个手拿兵器，怒目横眉，其中有三员小将，顶盔挂甲，罩袍束带，肋下配刀的配剑的，瞪圆眼珠子，指手画脚地盯着王蛟虎。王蛟虎吓坏了，以为把他骗进来揍他呢，关门打狗呢。“哎，你们怎么回事？”

高旺说：“王将军别害怕，王爷已经下令了，谁也不许动一个手指头。”“那他们是干什么的？”“嗐，那三位是小王爷，脾气比老王爷还暴呢，方才你不是要愣往里闯吗？这王府人才厉害呢，这要是闯了，非打起来不可。多亏寇天官给两下说和，这才没打起来。哎,你可小心点。”“哎哎，哎，好！”

王蛟虎还真有点害怕，回身告诉他手下那八个人:“我说，你们都利索点啊，别离我左右。”“您放心吧，我们保着您呢。”“先搜哪儿？”王蛟虎一合计：看高王爷的神气，兴许真的没看见呼延庆，要不然他不能拿脑袋打赌，说不定呼延庆是偷着进来的，还藏在后花园没露面，那就从花园搜起。“老家人，我们先到花园去！”“哎，好了。”

高旺在前边领路，八只虎随着王蛟虎，往后花园去。到这一看，哎呀！这花园太大了，太漂亮，这儿有四季不谢之花，八节常青之草，荷花池、养鱼缸、小竹林、假山石，应有尽有。王蛟虎一瞧，心里合计：要是今天真能抓住呼延庆，高锦犯了灭门之罪，全家被杀，我跟老丈人说说，我老丈人再跟皇上讲讲，把这片宅子给我，我在这享受几天，多好啊。哎，别净想好事，先得抓人，抓不着人什么也没有。

八只虎来到花园，“呼啦”分开了，树丛后边、花草里面、假山石，他们是不放过一处啊。转来转去，前边是桃林，在桃林的里边是一片水池子，挺大，水池子中间有座小楼阁。这楼阁修得太好了，修在水中间，漆底飞檐琉璃瓦，柱子都是朱红的，描绘着各种花草，特别漂亮，阳光照耀下显得五彩缤纷，十分华丽。小阁楼的门正冲着小木桥，这桥曲曲弯弯通到岸边，小栏杆刷着红绿油，挺精致。桥下边有个家匠，拿着刷子正“哗哗”地刷衣服。一看见有人来了，家匠吓坏了，把衣服拧干了，提溜刷子，“噔噔噔……”上了小桥，推开阁楼进去了。“咣当！”随手把门插上。

嗯？王蛟虎顿起疑心：刷什么呢？这个家伙怎么见我就跑啊？“哎，过去。”他一挥手，带着八只虎上了木桥。来到切近一看，小阁门的门楣子上悬了一块匾，上写三个大字“御宝阁”。王蛟虎没顾得细想，上前推门，结果里边插死了。“开门！开门！”里边没动静。“哎，老家人，叫门！”

高旺说：“哎！哎！哎！”“咣！咣！咣！”“开门哪！开门！是我！”里边“哗棱吱扭”把门开开，刚才刷衣服的人两手还湿漉漉的，垂手在门口站立。“噢，老管家来啦！这是……这是？”“这是王元帅，到这看一看。”“噢，是是，请进请进！”王蛟虎说：“哎，刚才你跑什么？”“嗯，我没干什么。”“你洗什么呢？”“嗯……嗯……没洗什么呢。”

“哼！没洗什么？”王蛟虎用眼睛往屋里一扫，“哎哟！”立刻眼花缭乱。这屋子不大，三面放着花阁木架，每座架子上摆的都是奇珍异宝，什么珍珠玛瑙，琥珀翡翠，个个都闪烁着光辉。甭说别的，光摆着珍珠盒就一大排，避风珠、避火珠、避水珠、猫眼、金刚钻，玉石雕刻的八仙人、老寿星、翡翠大白菜，还有古董，周鼎、秦尊、出土的铜镜，令人眼花缭乱。“哎呀，高王爷好趁钱呢，这么多，嗯？有没有呼延庆？”他再扭脸，靠北墙，有一张木床，床上有人蒙头睡觉。王蛟虎到切近一伸手：“唰！”把被给掀开了，低头一瞧啊，睡觉的人是个黑小子，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梳着日月双抓髻，穿着黑缎子衣裤，黑黝黝的脸膛带着汗珠。“哧呼……哧呼……”睡得这个香啊！他一瞧：哎呀，这不是呼延庆吗？啊，刚才上坟打仗累了，跑这睡觉来了？他又怕自己认不准，点手把八只虎叫过来。“过来！过来！过来，你看看是谁？”

这八只虎呼啦过来一瞧：“嗯……呼延庆！”“有错没？”“没错，是他！这这……这还能认错吗！是他！”王蛟虎说：“别着急！咱们细致点。”因为是夜间打仗，脸面看不清，他怕错了。又仔细地端详，转来转去，猛发现，这个黑孩子枕头底下，放着两把鞭，这鞭把儿露在外边。这回，王蛟虎信了。怎么？这两把鞭啊，给他印象太深了，半夜的时候他们两个交手，人家用鞭一砸他，他用大枪往外一磕，把他枪杆砸弯了，没把他吓死。“哈哈，姓呼延的，你跑这睡觉了。来呀！给我绑上！”

八只虎一拥而上，按胳膊的、拽腿的，掏出绳子“呗儿巴呗儿巴”把那孩子给绑上了。这个小孩惊醒了：“哎，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捆我？”“凭什么捆你？你杀完人跑这歇着了，你是不是呼延庆？”“嗯？我是呼延……哎哎！”他刚说“呼延……”，马上觉得说走嘴了，又把话咽下去了，把脑袋低下了。

王蛟虎哈哈大笑啊，“当”就给了他一拳头。“怎么，说呀！呼延什么呢？往下讲哪！昨天晚上你报名那个勇气哪去了？我乃双王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守用之子，呼延庆……怎么装哑巴了，嗯？我看你找挨揍！”“啪！”又是一巴掌。八只虎也一阵怪笑。“把他带走，看住了啊，别让他跑了，别让谁把他劫去！”“你放心吧。”

八只虎过来把这黑小子摁在墙角上，摁着脑袋不让他动，这回王蛟虎高兴了。“嗯！高锦，你输了！你脑袋归我了！”高兴之余，他才有闲心再次地看看木阁架上的珍宝。他以前巧取豪夺，弄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那些东西和这些比，没法比，他都没见过。嗯，看来老高家犯了灭门之罪，他非死不可！家一被抄，一切归公啊！可落不到我手里了，我不如看着合适的弄几件，这叫飞来凤——白得！要不是高王爷说怕这伙人偷东西，他想不起来，这回，“嗯，带走两件”。他往周围转一圈，拣着合适的往怀里揣，过去衣服长大，把前衣襟往前拽，倒拽了拽，撑个兜，他“呗儿呗儿呗儿……叮当、叮当”拣个够。拣完之后，冲着八只虎一努嘴。八只虎明白呀，也开始装，你一件我一件，一会工夫，再看阁楼里这些宝贝，除了珊瑚之类的大件没拿，余者洗劫一空。王蛟虎加上八只虎这九个人，各个怀里鼓鼓囊囊的，肚子全起来了，好像有几个月身孕的妇女。

老家人高旺和那个家人低着头，一声不吱。王蛟虎一看行了：“走！”押着黑小子，奔前厅，来到天井当院。“哎，高王爷，寇大人，请出来吧。”俩人吃完饭，擦完嘴，从里边出来了。“嗯，王元帅叫我们有什么事情？”“寇大人，这个官司我打赢了。看！我把犯臣之后已经抓住了。”“嗯？”寇准一听，“他就是犯臣之后？”“对呀！”“我好好瞧瞧。”

寇准围着黑小子转两圈，摇摇头：“真想不到。高王爷，你是皇亲国戚，为什么私通匪类，犯了死罪？方才赌下人头，你的脑袋该拿下来了。你是抹脖子呢，还是要王元帅动手砍你脑袋？”

高王爷一愣，他围绕黑小子转一圈。“嗯？真有呼延庆？我好好看看！”他擦擦眼睛仔细瞧了瞧，“哎？王蛟虎，你人太阴损了，嗯？明明打赌你输了没抓着人，你在我府里抓我儿子当呼延庆，你太缺德了，你给我放了！你输了，我要你脑袋！”

王蛟虎一听：“什么？是你儿子？”“嗯！他是我儿子！”“这这这……我说，小子们过来瞧瞧。”一摆手叫八只虎过来，“你们好好看看是不是呼延庆？”八个人说：“没错，就是他！”“嗯！我说，高府的家兵你们瞧瞧，你们看看这人是谁，是你们少爷还是反派？”高府的家人个个低头，谁也不言语。“哎，老管家你说！”“他……这个……噢噢噢，呵呵，还是，高王爷说的对!”

这拨人吞吞吐吐的，王蛟虎信以为真。旁边拦路虎说：“元帅，你别让他们给吓住，你记得吗？我们刚进府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三员小将，两个白脸的一个黑脸的，穿着盔甲，要和咱拼命，老家人说那是高王爷的三个儿子，正准备打架，哪有心睡觉？这怎么又出来一个？这就是呼延庆！没错！”“对！有理！寇大人，我抓住呼延庆，我赢了！我要高王爷的人头！”高王说：“那是我儿子！你输了!我要你人头！”

“好了好了，这个事情可太难办了。这么办吧，我们三个人见皇上，叫万岁审理此案！你看怎么样？”“好啊！”俩人都乐意！走！王蛟虎生怕黑小子跑了，叫八只虎不离左右看着，怕别人给换了！高王爷上马，寇准上轿，王蛟虎押着黑小子直奔八宝金殿。

宋天子正在上早朝，和群臣议事。这阵奸贼庞文早就到了，庞文昨天一宿也没睡啊，听说呼延家有后代上坟，他没吓死啊。想当初呼延守用、呼延守信逃出京城，我就知道是祸根，没想到他们都有孩子了。后来有人报信，说这个黑孩子逃到高王府了，不久王蛟虎又给庞文送信说把呼延庆抓住了，庞文乐坏了。“好！借这个机会，不是高王爷在朝里向着呼延家吗？我把你也除掉！”所以早早在这等着。

皇上刚要散朝，王蛟虎“噌噌噌”过来见驾。“臣参见万岁！”“王爱卿有何本奏？”“万岁，昨夜有呼门之后，胆大包天，进京上坟烧纸被臣发现，派兵捉拿。这个呼延庆打死守坟将官刁奇、丁霸，臣亲自追杀。呼延庆从高王后花园跳进去，我将其生擒活捉，高王爷私通匪类，请万岁定夺！”

“啊？”皇上吓坏了。“杀了呼延家三百多口，怎么又出了后代呢？这人叫什么？”“他是呼守用之子叫呼延庆，高家私通反叛之后。这还了得！”

皇上刚想传旨，就听下边有人高喊：“万岁！为臣冤枉啊！”皇上想：这是谁啊，怎么跑这喊冤来了？八宝金殿可不是处理民事的地方。往下一看，是高王爷。“爱卿，你干什么来了？”“哎呀，万岁。臣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天刚放亮，不知道为什么，王元帅困我府邸，又冲进府内，口口声声要抓呼门之后。他到我府里没搜到人，反而把我儿子给抓来了。”“什么？你儿子？这抓的是呼延庆！既然是反叛，就该抓呀！”“不是！那是我儿子！不信你问问寇大人。有双天官左丞相寇准为证！”

皇上一听：“哎呀！怎么这么乱啊！好，宣寇大人！”寇准颤悠悠晃着乌纱翅就上来啦。“老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免礼！平身！寇爱卿啊，到底怎么回事？”“万岁，我是上了年纪人不该管事，一管事就沾包。我昨天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一手托两家，现在沾到我身上了。王元帅抓住的说是呼延庆，高王爷说是他儿子。我也弄不清了，请万岁明断！不过，他们的生死状在此，哪个输了哪个掉人头！”

你说寇准多损呢，他把生死状递上去了。皇上一看：可不是吗？这不是小事啊，这不是老百姓闹着玩打鼓击掌啊，这是两家大臣说话。“嗯！这事情好办，寇大人，此事由你来审理，审清问明就是！”“嗯？万岁，那可不行！我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审不清、问不明。臣保举一人，保证能够把此案弄清楚！”“噢，但不知爱卿保举何人？”“就是龙图阁大学士，右班丞相，开封府府尹包拯包希仁。”

大伙一听，议论纷纷，心想：这个案子，看着挺简单——抓的人是不是反叛。其实不那么简单，因为这两家势力太大了，都是皇亲。王蛟虎和皇上是一担挑，都娶的庞文女儿；高锦呢，他的爷爷高怀德是老驸马，高怀德娶的是赵匡胤、赵光义的亲妹妹——云平公主！现在平南王高锦是云平公主的大孙子。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你向着谁？我要是包公啊，挂官悬印回老家种地去。也有的说：包公的胆子比倭瓜还大，他准来，没事他还得找点事呢！

简短截说，传旨官来到开封府，把圣旨一宣读，老包这么一琢磨，又惊讶又高兴：“这个案子我算管定了！”

第十四回 包公问案

宋仁宗传旨，请包公上朝，审问高王两家一案。包公接旨已毕，又惊讶又高兴。惊讶的是想不到双王有了后代，竟敢进京上坟。高兴的是，皇上叫自己审理这一案，太好了！

包公愿意接这案子？愿意！为什么呢？最近呢，他接到不少状纸，状告元帅王蛟虎的，说他欺男霸女、巧取豪夺、草菅人命，光状纸收了三十多份，按他罪证早就该死。可是包公没办法，包公是清官，断案如神，有三口铜铡，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不是那么容易的，对待老百姓的事可以啊，跟当官的打交道，那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你就拿王蛟虎来说吧，是十万禁军的元帅，禁军就是御林军，是皇上的亲戚。人家是军队的官，你是地方官，你不能上军队去抓人去，那得御批。包大人写了几次奏折，递上去请皇上御批抓王蛟虎。结果，都叫太师庞文给扣押了，好几个月的光景也没接到御批，王蛟虎逍遥法外。今天不同了，寇准保举包公皇上御批，叫他审王蛟虎。

包公太高兴了，吩咐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抬着三口铜铡奔午朝门。来到了午朝门，叫三班衙役等候，自己撩袍端带来到八宝金銮殿，见驾已毕，感谢皇上信任自己。皇上嘱咐他，要秉公办理，不得徇私。“你可以把人带到开封府，去吧！”

包公说声：“遵旨！”站起来刚要走，庞文不干了。庞文一想：今天这事看着我有理，我们这边能赢。可是，寇准、包拯都伸头了，他们穿连裆裤啊，万一要营私舞弊，我这姑爷命就没了。那包公要把我姑爷弄到开封府，本来他就有毛病，关上门，咔嚓！把脑袋铡掉了，我连信都不知道啊，不行，我得看着点。想到这，赶紧奏本。“哎呀，万岁请想，这王高两家都是王公大臣，开封府乃地方衙门，不便审理。以老臣之见嘛，不如就在金殿外边，命包拯设立临时公堂，代万岁审理此案。万岁在殿上也可以亲临监察，同时也明示百官，以后再不得依仗权势，包庇匪类。陛下以为如何？”

宋仁宗对他老丈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啊，马上准奏。“好！就叫在殿下审问吧。”包公说声：“遵旨。”

不过这案子可不好审，因为什么呢？文武群臣好几百在这看着呢，皇上瞅着呢，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不用审犯人，你脑袋先掉了。

包公不在乎，告诉王朝、马汉搭公案桌。在什么地方？金銮殿的门大开着，稍微偏一点，摆上了公案桌，后边是椅子，让皇上得可以看见包公的脸盘，被审问人皇上也可以看见，文武歪着脑袋也能瞧着。

包公先把生死状看一看，又问问寇大人怎么个情况。寇大人简单介绍一下，给搭了个旁坐。吩咐：“来呀！带高王爷、王元帅。”两人都是被告，也都是原告。王朝、马汉领着王蛟虎，张龙、赵虎领着高王爷，来到公案前。双方是王公大臣，不用下跪，往那一站就行了。

包大人说：“这个生死状可是你们亲自画押？”二人异口同声：“不错！是我们签的。”包公又问寇准：“寇大人，是你做的保人吗？”“嗯！不错！”

“没错了是不是？好！这有皇上御批，叫我审理此案，王元帅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王蛟虎就从昨天夜里呼延庆上坟说起，讲到杀死两名将官，又杀死了多少士兵，怎么逃进高王府，寇大人如何做中间人，到抓住呼延庆，由头至尾说了一遍。“高锦藏杀人犯，反对朝廷，必须按生死状斩首示众！”

“好！高王爷你说吧！”高锦说：“王蛟虎前边说那个事，我全不知道。今天早晨我刚起床，王蛟虎带兵包围我的家，口口声声捉拿逃犯。后来寇大人来了，我们立下生死状，叫王蛟虎进府。他到里边找不着呼延庆，把我儿子高猛抓来了，硬说是呼延庆。这明明是搜不着人，怕受生死状制裁，才阴谋陷害于我！请包大人公断！”

包公乐了，这个案子好断！只要把抓到的人传上堂来，看一看到底是呼延庆还是高猛，不就清楚了吗？“王元帅你捉的人现在哪里？”“在下边呢！有禁军看守！”“好！把他带上来！”

包大人一看，有八个禁军打扮的人押着一个黑脸的孩子走上堂来。包公说：“你们八个人是干什么的？”“回大人！小军是王元帅随从。”“这个黑脸的孩子是你们抓的？”“是！是！我们亲手抓的！”“好！你们站在一旁，待会儿还要你们作证！来呀！把这个黑孩子的绑绳给解了。”

张龙过来把胳膊上的绑绳给去了，腿上的绳也打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嗯……我叫高猛！是高王爷的三儿子！”“你今年多大了？”“我十二岁了。”“你怎么被抓的？”“我哪知道？我正睡觉，就被他们绑来了，还把我好顿打。”

“哎？”王蛟虎一听沉不住气了，“哎？刚才我抓你时候你不说你是呼延么？”“嗯，当时我是说了。你说我是呼延庆，我要说你是‘胡言乱语’。我刚说‘胡言’，‘乱语’还没说出来呢，你‘当’就给我一拳头，给我打回去了。我说我是高猛，你偏说我是呼延庆，你这不是胡言乱语是什么？”“你！你！你……哎呀！这阵你说话怎么这么痛快了！”

包公“啪”一拍惊堂木。“不要多言，这件事情好办，我找几个人给作证，看看是不是高猛。”想到这，他回头问寇大人，“老人家，你看这个孩子是不是高猛？”再看寇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嗯？我不知道，我谁也不认识。”“你不能作证。那好，我问问文武群臣。”他站起来了，转过身来，冲八宝龙庭深施一躬。“诸位年兄年弟，你们大家瞧瞧，看看这个黑孩子，有谁认识？是不是高王爷的儿子？”

文武群臣扭脸一瞧，多半不认识。为什么呢？你想啊，各府有往来也不太多，尤其是个小孩，谁认识啊？有几个认得的，但也不敢说，为什么呢？现在得罪王蛟虎就是得罪庞文，得罪庞文等于得罪皇上。那庞文身为太师，红得发紫，在京城跺一脚，四周围乱颤呢。今天作了证，王蛟虎把官司打输了，明天我们脑袋就许丢了。所以，谁也不言语，没人作证。

高王爷也着急，这个黑孩子也着急。“怎么，都不认识我！”包公说：“住嘴！不许多说！”“嗯！不说。”

没人认识，包公一想这也好办。“没人给你出证，你的命可就没了。我再问你，你认识朝里哪位大臣？”你看包公明白不，别人不敢作证啊，那么你认识谁？文武大臣吓一跳，心想可千万别叫这孩子咬一口啊，要说认识我，我刚才没作证，这多缺德呀。哪知孩子躬身施礼。“嗯，大人，别人我不太熟，我就认识一个人，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给作证。”“谁？”“我认识养老宫的李太后。”哟，文武“嗡”的一声啊，这个大证人可太厉害了，是皇上的妈呀!“哦，你认识李太后？”“认识啊！”

高猛怎么会认识太后李娘娘呢？原来李太后流落民间二十年，回宫之后，很感寂寞，经常下旨意，宣旧时的皇亲进宫叙谈，说说话。高锦的曾祖父高怀德娶的是赵匡胤的妹妹云平公主。云平公主呢，喜欢高锦，那是大孙子，经常领到宫里来。等高锦娶妻后呢，也到宫中来。李太后感激当初的好处，经常告诉平南王妃：“你啊，三六九到这跟我聊一聊，谈一谈，再带个孩子来。”李娘娘除了生个宋仁宗，再没生孩子，喜欢小孩。带谁呢？平南王妃就经常带高猛到宫中去。李娘娘挺喜欢这个小黑小子，每次送点礼物，所以今天高猛要李太后作证。

包大人闻听，急忙找来黄门官，叫带着高猛到内宫，由穿宫太监领到养老宫，叫太后认一认。随后呢，又写了几个字，就把这些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穿宫太监领着高猛走了，时间不大领着高猛回来了，手里捧着太后懿旨：“太后有旨，包拯接旨啦！”

“嗯，臣在！”包公赶紧跪倒，传旨官高呼：“大胆王蛟虎，竟敢诬害皇亲，强抢云平公主御赐珍宝，实乃罪大恶极，召集明正典刑，钦此！”

“臣遵旨！”包拯接过太后懿旨放在公案桌上，然后坐好，“啪”一拍惊堂木。“王朝、马汉！”“在！”“将王蛟虎拿下！”“是！”王朝、马汉过来“呗儿巴”把王蛟虎胳膊一拧，给捆上了。懿旨说得很明白，两条罪证，一是王蛟虎诬害皇亲——愣说高猛是呼延庆，二是强抢云平公主御赐珍宝。两条罪。

包公多精明啊，一看王蛟虎前胸鼓鼓囊囊的，这边一绑上：“来呀！搜身！”这才寒碜人呢。王朝、马汉照就王蛟虎怀里一掏，左一样，右一样，捣弄出一大堆呀，就在金殿的旁边给摆了，像个小山一样。哎呀！王蛟虎脑袋抬不起来喽，心想：诬害皇亲这一条就够呛了，再加上强抢御赐珍宝，那还能活吗？他这才想起来：王府后花园小阁子门楣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御宝阁。当时财迷心窍怎么不想想啊，这个御字除了跟皇家有关系，哪个敢用啊？那东西哪儿的？那是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送给云平公主的。云平公主死了之后，高锦为了纪念他的皇奶奶，给打造了这么座阁子，他许你抢么？

庞文也吓坏了，就这两条，我姑爷命没啦，这可怎么办呢？哎呀！你这个奴才，你怎么抢到老高家去了，把云平公主的宝贝你给抢了，你可真该死啊！怎么办？庞文没主意了。王蛟虎心里害怕，不过眼睛看看皇上，瞧瞧他老丈人，心想：要是我老丈人在皇上面前求情，皇上念和我是连襟，降至赦免，还有一线生路，想到这儿，高喊：“太师救我！万岁饶命啊！”

包公好不容易得到惩治过街虎的机会，哪敢怠慢呢！“来人啊！把他卷起来。填入虎头铡！”怎么卷起来啊？事先有席子，把王蛟虎往席子里“秃噜”一滚，“啪啪啪”打了三道箍。铡刀在哪儿呢？金殿旁边拐角那儿放着呢，地下放着油布，免得血淌得哪儿都是，上边洒上石灰，石灰上边还铺了一张纸。这样有人“棱棱棱”把铡刀把抓起来、抬起来，冷森森夺人二目，那真吓人啊。抬起王蛟虎就往铡刀里㨄啊。

庞文吓死了，跌跟头打把式地往前跑，直奔龙书案。“哎呀！万岁！刀下留人，万岁！”皇上也生气，心想：王蛟虎你太丢人了。缺什么、少什么你跟我要啊，你怎么跑人家去抢啊？那还不说，惹了我妈了，我那妈我敢动吗？嗯？他低着头在这生气。但是他万没想到包公动刑这么快，他这边还没怎么说话呢，包公一抖袖子：“开铡！”只听“咔嚓”一声，王蛟虎的脑袋“骨碌”掉了。

庞文“哎哟”一声，疼昏过去了。皇上一哆嗦，心想：哎呀！这包公真厉害呀，和我妈两人这么一合作，王蛟虎命没了，再说什么没用了，一抖袖子：“散朝！”他走了。

高猛大喊：“包大人，那八个小子身上还有御宝呢，你搜吧！”包公命人一掏，八只虎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一放，这八个人也得死，填入狗头铡，在午门外把这八个人给铡了。

午朝门外不少老百姓看热闹啊，一看铡了九只虎，个个拍手称快，不一会全城就响起鞭炮声，庆祝除了九害呀。

再说高王爷谢过包大人，领着高猛和寇准下了金殿，出午门回到王府，来到厅里。“寇大人，可多亏你帮忙啊，不然今天不定闯多大祸呢。”“嗨，不要说了，这也多亏包大人帮忙，也是双王千岁有灵，保佑他的孙子平安无事！快把呼延庆叫来。”从后边把呼延庆给带来了。

呼延庆谢过老的、谢过小的。“哎呀！伯父、寇爷爷、三哥，没有你们帮忙，我命就没了。”“快不要说这些了，孩子你这次上坟烧纸是出了气了，不过太危险了。没有寇大人、包大人帮忙，你性命休矣。呼家就你一条后，若有个好歹的，对不起双王。今后不许你进京上坟。等你长大了，有了本事，你爹爹带兵回来，父子相认，再到京城抓庞文，打开肉丘坟！”“是！我知道了！”寇准说：“我也回府了。你在这待个三天两日的，再把呼延庆送出京城就行了。”

寇准走了。呼延庆在高王府又待了三天。一看外边盘查得不那么紧了，高王叫家人准备马匹弓箭：“我要行围打猎去！”高王爷带着三个儿子，又领了二十名家将，把呼延庆打扮成家将模样，掺杂在人群当中，带出城门，走出十多里地，在那边撒围场。

高王爷把呼延庆领进树林：“孩子！你走吧！不过不要马上回家，因为大王庄离京城太近，免得叫庞文发现。不如找你父亲去，要找着你爹才好。”“好！老人家，我给您磕头了，谢谢您救命之恩。三哥啊，你跟我受惊了。”“哎，别说这话，为朋友应该两肋插刀，为呼家伸张正义，纵死无怨。兄弟我真舍不得你走，没有什么给你的，我这匹乌骓马是我新调教好的，送给你作个纪念。”说着叫家人把马送过来。这匹马太好了，是青鬃马，不过带白道，花花的，比那匹枣红马强多了。“三哥，我谢谢你了。”“快走吧！”

两下分手，呼延庆没敢回家，他东走西逛。干什么？找他爹去，转了两三天，他不走了。怎么？想娘了。上哪找我爹去？我爹还能叫真名吗？州城府县画影图形抓他，不定叫什么名字呢。我们俩没见过面，得啦！我回家找我娘去吧。我娘手里有块玉佩，以后父子相认得凭那个东西，我把它拿着带走。就这么，打马回到大王庄。白天没敢进村。挨到天黑人不注意的时候，来到家门，“啪啪”一砸门，老家人王义一看是呼延庆回来了，乐坏了，真好像斗大明珠落在怀里。“我的小少爷，家里都翻天啦，你快进来吧！”把他带到里边，“咣当”把门插死。

呼延庆一共走了五六天，小姐王秀英差点没哭死啊！认为儿子活不了了，不吃不喝。王天成急得，牙也肿了，眼睛也长眵目糊了，派出王大汉、王二汉到京城找他。俩人回信了，说：呼延庆上坟烧纸，大闹京城，现在州城府县画影图形，正在抓呼延庆。老王家人没吓死，这上哪找去呢？哎，就这阵儿，呼延庆回来了。

王天成抱着孩子哭：“快！上楼见你娘去！”呼延庆来到王秀英的楼内跪下：“娘啊，你跟我着急了，孩子我回来了。”王秀英搂着儿子泣不成声，哭罢半天才数落：“儿啊，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就偷着跑了呢？你到京城上坟烧纸，一旦有三长两短的，娘我就不活了。这回我听你姥爷说，州城府县画影图形抓你，你可千万别出去啊，出去命就没了。”“你放心，娘，我哪也不去，连大门都不出去，我在家里习文练武，等我有能耐之后好进京城找庞文算账！”

就这么，呼延庆在家里又待了二年啊。这二年，功夫可不错了。今年十一岁了，眼看到八月底了，该着有事，说书的拦不住。呼延庆别看个子大啊，到底是半大孩子，在家里蹲了二年。这二年，白天在院里，晚上骑马到外边转两圈。你说。能受得了吗？都憋死了。他一想：我在门口站一会，换换新鲜空气。他往这一站，哎呀，心里这个敞亮啊！但只见红日当空，万里无云，道旁的杨柳郁郁葱葱，远处几个小孩在那儿捉迷藏呢，那边两个老头在聊天呢。他不知不觉地离开家门，往前走出有半里地，前面是十字街，十字街围了不少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是卖针线的？还是吹糖人的？他正合计呢，就听里边传出来呼救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声音少气无力。

呼延庆生来侠肝义胆，听见呼救声，怎么能不管呢？他“噌噌”几步来到人群外边，个子高，往里一瞧，可气坏了。里边有个三十多岁的人，拿着鞭子正在打一个老头。老头有六十多岁，被打得满地翻滚。呼延庆二年没离开家门，不认识。他问旁边人：“哎，这怎么回事？”这人扭头一瞧：“呦，你小三汉吧？”“啊！”“哎呀，几天不见，你长这么高了。”“哈哈，是！是！是！”“你别问，咱别管，你管不了，咱大王庄变了。”“怎么回事？”“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个人把呼延庆带到一边，“打人那小子是咱们庄地方大老爷。”

呼延庆说：“地方也不算什么官啊，怎么称老爷呢？”“唉，这个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是我们村最大的官，他叫王怀，外号王坏水！这小子是新上任县太爷拐弯抹角的亲戚。”“什么亲戚？”“嗨！听说县太爷的二姨是王坏水他奶奶娘家侄女的表姑，这下子，这小子沾了光，当上了地方。上江县知县呢？姓钱，最近娶了个五姨太太。王坏水为了巴结知府，叫大家拿贺喜钱，按户要！人口少的要一吊钱，人口多的要三吊钱，拿不起钱拿东西顶。被打的老汉是外来户，就一个人，泥瓦匠出身，老了，干不动活，没有钱。王坏水要钱，老人顶了几句，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王坏水把老人打得皮开肉绽，唉！没地方说理去啊。”

呼延庆听这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分开人群到里边管闲事，才惹下杀身大祸！

第十五回 丢马寻驹

小将呼延庆看见王坏水毒打老人，火往上撞。心想：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往死里打人，这是无法无天，我不能见死不救。他分开人群走进来，正巧王坏水一举鞭子，呼延庆一把把鞭子给夺下来了。“你给我住手！”

“啊！”王坏水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呼延庆，一看是个半大孩子。“你是干什么的？”“你甭管我干什么的，你这么打人，难道打死人不偿命？他那么大岁数，你打伤怎么办？不怕摊人命官司？”“哼！大王庄我说了算，打死个糟老头子好比踩死个蚂蚁。你敢挡横？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我先教训教训你！”他冲着呼延庆，一抬腿，干吗？要踢呼延庆。

呼延庆一伸手，托住他后脚跟往上一抬：“去你的吧！”再看那小子，“噔噔噔噔”倒退几步，“扑通”闹个大腚蹲儿。“哎！你敢打我，好小子，你看拳！”爬起来，“呜”一拳奔呼延庆的前胸。呼延庆一个顺手牵羊往怀里一带。“吧唧！”这小子来个狗啃屎。接连几个跟头，这小子门牙掉了两个，一下子威风全没了，趴在地上求饶。“哎！好汉饶命！”

呼延庆说：“从今后，不许你欺负乡亲，再要是欺负人，我要你的命！”“哎！哎！不敢不敢！”“滚吧！”“哎!哎!是!是！是！”王坏水夹着尾巴，“吱溜”钻出人群。乡亲们无不拍手称快：“哎呀，小公子真是侠肝义胆啊！”

呼延庆把那个老头搀起来。“老人家，怎么样？我这有几两散碎银子，你拿着回去养伤去吧！”“哎呀！小公子，多谢你救我一条老命啊！你是谁呀？”旁边有人说：“你不认识啊？王天成员外的老儿子，王三汉！”“哦！是……，哪天我登门拜谢！”“不用不用，用不着！”

说着老人走了。呼延庆这下可惹了大祸！别看刚才出了气啊，王坏水不依不饶啊。他回去之后一打听：“嗯？王天成的儿子？长得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呢？我当地方两年，我怎么没见着他呢？我怎么看他眼熟呢？”他一琢磨：“啊！我想起来了，这个黑小子很像城门口墙上挂那张图像——呼延庆，对，是他！”布告旁边写得明白：“谁要拿住犯官之后，一两骨头，一两金子；一两皮肉，一两银。官封万户侯。”真要是他，我升官发财的日子可就到了，这小子拿定主意，跑到上江县报告县官。

上江县县官姓钱，叫上进，因为爱财如命，都管他叫“钱上紧”。钱上紧是老贼庞文的弟子，一听王坏水说大王庄藏了犯官之后，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连忙派人到东京报告庞文。庞文看见公文，派他两儿子庞龙、庞虎带五千人，兵奔大王庄。

再说呼延庆，打了王坏水往回走，正碰见老家人王义。王义跑得气喘吁吁：“我的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家！你干什么去了？”“哦，刚才我管个闲事，这么这么回事……”“哎呀！这可糟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得罪王坏水怕没有好处，快回家跟老员外说说！”

到了家里跟王天成一说，王天成有谋略啊！“孩啊，你待不住了，如果王坏水看见画影图形，非认出你不可。这王坏水要告你，你性命休矣。孩子，你赶快准备东西，快走！找你爹去！”“我不走！没事！”他还不服呢，回到楼里安歇。

等到四更天，大王庄外人欢马炸，灯球、火把、亮子、油松，把大地都照得都通亮通亮的。怎么了？庞龙、庞虎带人来抓呼延庆！

早有人通风报信：“王员外，可了不得了，我们村怎么有呼延庆呢？来抓人来了！”王天成吓坏了，把呼延庆叫起来。“孩子，你不能待了，你快走！”“老人家，我给你惹祸了。”“别说这话，只要你不在这，我就能把敌兵应付走，你快走！”叫王秀英给他包打衣服，带着银子，准备好了战马。

呼延庆把双鞭背在身上。“姥爷，二位舅舅，娘，我走了。”秀英说：“到幽州找你爹去，给你！这块玉佩，是你爹临走的时候给我的，他说得明白，如果生下男孩就叫呼延庆，以这玉佩父子相认，生下女孩随便起名。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又有武艺在身，快走！甭管我！”“我怕家里出意外。”“不会的，我们有办法。你快走吧！”“不行！”“大汉、二汉送他！”

王大汉、王二汉送呼延庆出了大王庄，照这马后鞧“ ”几下，这匹马打惊了，“咵咵咵……”跑了。

这匹马一口气跑出十多里地，战马的惊劲过去。呼延庆带住丝缰。长长出了口气，回头往大王庄方向看看，黑压压、雾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心里难过了：唉！都怪我，为了出气，打了王坏水，惹下杀身大祸。我走了，不管了，我姥爷、我娘、我舅舅、舅妈，还有那些孩子，可怎么办呢？有心回去，不行，我别瞎了老人的心，我回去白送死，只有往前去，找着我爹，将来抓庞文给举家满门报仇，和我娘我姥爷再团聚。“老爷、舅舅、娘，我对不住你们了。我走了！”打马如飞，一直跑到天光放亮。大道不敢走，村镇不敢进，怕被抓住。他一想：我爹也不能在各州城府县待，也得去占山占湖占岛去。我呢，往荒山老林走。就这么他在荒山老林转了不少日子，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可是一点影儿也没有。他又累又乏又饿，哎，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睡一觉，要这么累，我不得累死啊。

前边一看是个大镇子，进庄口一瞧，有个界碑写着“青石镇”。这镇子还真不小，百十多户人家，东西大街，南北铺户。往里边一走，不远一个店房——悦来店。在这个地方，算挺大个店堂。

他在门前下了马，里边走出伙计来，二十多岁，两眼珠滴溜溜乱转。“哟！客爷，您是吃饭，还是住店？”“嗯，我就在这住下了。”“好！好！好！”“我这是战马，你给我好好涮喂饮遛，双份草料，走的时候我多给钱。”“行行，好好好，您到上屋，上屋有单间。”

就这么，伙计把马拴到槽头。呼延庆来到屋里，净面已毕。一边喝着水，要了俩菜，一个汤，要了吃的。吃饭前呢，呼延庆还不放心，他想：我这匹乌骓马是我三哥高猛送给我的，两年的光景，调教得得心应手，将来一旦进京城抓奸贼报仇，这匹马得给我出力，可别叫伙计给虐待了，再掉了膘，我到槽头看看。呼延庆他没吃饭，先看马，到槽头一看呢，这儿有两匹马，一匹是他的乌骓马，另一匹是“干草黄”。旁边站着个人，三十多岁，黄焦焦的面皮，上边还一撮毛，正在那和弄草料呢。一看这干草黄，露出骨头架子。瞧瞧自己乌骓马，黑白两色杂毛，马毛锃亮，像披着彩盾一样，个头高大不说，就这匹马往这一站，相比之下，那匹干草黄下汤锅都没人要。呼延庆一走过来，乌骓马“唏溜”一声暴叫，用舌头舔呼延庆的手，然后低头吃草料，呼延庆放心了。一看草料可以，这才转身回来。吃完饭，天色将晚，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呼延庆洗漱已毕吃点东西，把包裹背到身上。“店家，把马给我牵来！”“哎！”“啼嗒！啼嗒！”店家牵来那匹干草黄。

呼延庆说：“哎！你牵的谁的马？”“你的马啊？”“这不是我的马！我是乌骓马！”

伙计说：“不对呀，后槽上就这一匹马呀！”“不对！还有一匹呢！我的是乌骓马，身上黑白两色长毛！”“哎呀，那我可没看着。”“我瞧瞧去！”

呼延庆“噌”就蹦出来，来到槽头一看，果然空空的，乌骓马踪迹皆无。呼延庆火往上撞，一伸手，“嘭”把伙计的衣服襟抓住了：“你还我马！我的马呢？”

店家斜着眼睛：“哎哎哎！干什么，小客官你要动武啊？”“你赔我马！”“马，这不在这呢吗？”“这不是我的马！”“那我可不认识。”“你是不是把我马藏起来了，故意弄这匹瘸马来糊弄我？”

小伙计把嘴一撇：“我说小客官，你说话嘴可留德，我们的店房买卖不大，可名声在外，你打听打听，江湖上有多少人知道？你要是胡说八道，糟蹋我们店的名声，可别说我们欺负小孩，你给我松手！”他用手去掰呼延庆的手，哪知道呼延庆一使劲，“哧啦”把他衣服襟给撕开了。这小子急了。“哎？你敢撕我衣服？吃生米的，着打！”小伙计会两下子，一拳奔呼延庆的鼻梁骨打来。呼延庆用左胳膊一挡：“当！”再看那伙计，不但没打了呼延庆，就好像手砸到石柱子上一样，疼得他“哎哎哟……”又甩又吹。“伙计们，来吃生米的啦，抄家伙呀！”这一喊啊，从后边“噌噌”出来四个小伙子，拿着刀、斧子、大铁铲一起奔着呼延庆扑过来了：“干什么呢？找着挨揍！”你一下子，我一下子。

呼延庆明白了：这店八成是黑店。我师傅李青霜说过，江湖上多凶险，有好几种黑店，有的偷客人东西，有的讹客人钱财，最厉害的是酒饭下毒药，图财害命！八成我的马被店里人偷去了，找匹瘸马来搪塞，只要跟他们论理，他们反说客人诬赖他们，动家伙打架。想不到这件事让我碰上了，好！反正我闲游闲逛，没啥意思，打一架也不错，也给当地除一害。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后一撤身，伸手探臂膀，“哗棱棱……”抽出双鞭。

这阵儿，几个伙计扑了过来，刀叉并举。呼延庆不躲不闪，把双鞭左右一挥，嘿！嘿！“叮当！叮当！”伙计们手里的兵刃全飞了。呼延庆往前一伸，右鞭一举，朝最前边几个伙计头上就砸开了。眼看那个伙计躲也躲不开了，吓得他闭眼睛等死。呼延庆鞭没砸他脑袋，只在肩膀上捶了一下子，这也够受啊，这个小子双膝跪地，“扑通”来个嘴啃泥：“饶命啊，饶命啊！”那几个一看不好：“风紧，扯呼！”“风紧，扯呼”就是快跑，一个个夺门而去。

呼延庆也不去追，只是踩住挨鞭这小子，用鞭尖点他脑袋。“你说，我的马哪去了？说！”“小公子，我不知道。”“不知道？说！”他把鞭尖往下压，再一使劲，就把这小子给捅个窟窿。“哎……慢点慢点，我说我说，你把鞭抬起来，我再说行不行？”“好！”

呼延庆放他起来。这小子揉着肩膀，擦擦嘴上泥：“你的马，大概是让掌柜的骑走了。”“掌柜的？他姓什么叫什么？”“掌柜的姓余，叫余黑七。”“骑到什么地方去了？”“八成去了二虎庄。二虎庄有两位小公子，特别喜欢好马，我们掌柜的遇见好马，就送那去卖给他。”“啊……要这么说你们常干这种没天良的偷马勾当，是不是？”“这是我掌柜的干的，其实我们不算偷也不算盗，我们总还是弄匹马给客人，让客人能骑马上路，只能说是换马。”

呼延庆听了又生气又好笑，这还不算偷啊？把人家好马换走，然后就耍赖，弄不好还要动武，这不是黑店是什么呢？想到这，他心头火起，一脚把伙计踹一溜滚，抡起双鞭，“噼里啪啦”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给砸了。那几个伙计吓得都溜走了。这“乒乓”一响，过路的、两旁边做买的做卖的都听见了，“呼啦”就围过来，站在店堂门口往里伸脖子看。“哎，怎么回事？小客官，怎么发这么大火啊？”呼延庆就把方才的经过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大家听了纷纷点头。“嗯，这么回事啊，我们看这个店房啊也觉得奇怪，店掌柜余黑七在这一带是有名的混混儿，没人敢惹。小伙子，小小年纪把黑店给砸了，有本事，为本地除一害，好样的！”

呼延庆可没心思听他们说好话，他一心惦着他的乌骓马。“请问，二虎庄在什么地方？”“哦？二虎庄啊，看着没有？顺这条道，离开青石镇往东去二十里地外有个村子，那就是二虎庄。不过小公子，你到那儿可小心点啊，二虎庄的两个少爷可不好惹啊，那是会武的人呢。”“没什么，我这就去。”呼延庆把双鞭背好，包裹系得了，那匹瘸马他也没要，这瘸马走道还不如人走得快呢，谢了指路人，离开店堂，出了镇子，直奔二虎庄。

大步如飞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了前边郁郁葱葱的树林围着个小村子。这儿风景秀丽、真山真水，青堂瓦舍掩映在绿树丛中。他刚想进村，突然，只见村里边传来一声战马嘶鸣，“唏溜溜溜……”这匹马正冲着呼延庆跑了过来。呼延庆眼睛多尖呢，离远就看见了，正是自己的乌骓马，黑白马毛在阳光照耀下反光啊！哎呀！这我的马吗？谁骑的？他往马上一看，上边坐个小孩，往大了说十三四岁，往小说十一二岁，长得墩敦实实的，挺大个脑袋，黑花花脸，这脸一道白、一道黑，跟那匹马一样。浑身穿青，遍体挂皂，长个奔儿头，瘦下巴。在马上洋洋得意，紧紧加鞭：“驾！”

呼延庆气坏了。我的马你给偷来了，这还了得！怎么办？他刚想迎过去，哪知这匹马很快就到了。呼延庆一捏嘴唇，“吱唠唠”打声呼哨。这匹马是呼延庆调教出来的，它能听见主人声音啊，一声呼哨，这匹马“咯噔”站住了，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没等明白呢，呼延庆又打声呼哨，这回这马听清了，顺着声音，冲过来了，来到呼延庆跟前。好么，它连尥蹶子带扬蹄子，踢蹬踢蹬这阵折腾，把马上小孩吓坏了，紧勒缰绳：“吁吁吁……”怎么拽也不行，它这通蹦跶呀，马上的小孩一失神，“扑通”摔到马下，闹个大屁股蹲。他刚想爬起来，呼延庆一抬腿，“呗儿”踩在了背上：“别动！再动我把你砸死！”“啊！你……”

就在这阵儿，打村子里“噔噔噔”又跑出个小孩，是个红脸的小伙子，也就在个十二三岁，长得瘦瘦的，身穿红缎子的英雄氅，头戴红缎子软帽，往脸上看，红花花脸，挺大个脑袋，身子细，像根红蜡烛。这个孩子两道红眉毛，大眼睛隆出眶外，狮子鼻，大嘴岔，两眼珠子“骨碌骨碌”地透着精神。他很快就来在呼延庆近前。这个红脸小伙子有点心眼，他一看他兄弟被踩在脚下，真心疼了，一想怎么办？这个大个子比我们高出一头，乍出一臂，我得说好的，先叫他把我兄弟放了，然后再揍他，想到这，抱拳拱手。“哎，朋友你干什么？凭什么把我兄弟踩到脚下？有什么话好说，你快起来。”

呼延庆一看，人家说好的，那就不能伸手了，急忙一抬腿，地下趴这个黑花花脸小伙子，“呗儿”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这个小伙子在家里娇生惯养，说一不二啊，他哪儿吃过这亏啊？他和红脸小伙子净打人家了，从来没挨过打，今天从马上摔下来被人踩到脚下，这火撞顶梁。起来之后，二话不说，一个双风灌耳奔呼延庆太阳穴打来。呼延庆缩颈藏头，往下一矮身，然后野马分鬃把对方的拳头给分开，来个白猿献桃，“啪”奔对面小伙子面门打去。小伙子往旁一闪身，两人拳来脚去打在一起。十几个回合，看出来了，呼延庆的本领比那个孩子高出一大块，呼延庆使了个扫堂腿，这是呼家拳上的“连环扫堂腿”，三下，那个小子想躲，躲不及了，“扑通”被绊倒了。呼延庆又给他一脚，踢出十多步远，实实惠惠地“吧唧”摔在地上，把这小子疼得：“哎呀！哥呀！快给我帮忙！”红脸的可吃不住劲了，他“嗷”了一声扑过来，和呼延庆打在一块。这红脸的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人高个大有力气，这个小伙子个矮，长得瘦，使的是通臂猴拳。他前蹿后跳、左躲右闪，特别灵巧。别看这样，也不是呼延庆对手，呼延庆从他师傅李青霜那学过破解的方法，按照师傅传授，一步一步把对方的招数化解了，抽空“啪”一进招，来个白鹤亮翅，把这红脸小子打出一丈开外。“哎呀！我也败了！兄弟咱们一块上！”这哥俩一前一后，跟呼延庆打在一块。呼延庆毫无惧色，左遮右挡、指东打西，那两个小伙子是步步后退，退来退去，退到村头。

村里人听说有人打架，“呼啦”都出来了，一看本村的俩人和一个外村人打架，那能不向着本村吗？霎时间，家丁、庄丁拿着刀枪棍棒涌了出来。“二位小主人你们闪开，看我们怎么揍他。”眼看一场混战。

就这阵，有人大喊一声：“住手！不许乱，都给我闪开！”这句话太好使了，再看村里人各自往旁一闪身，闪条人胡同，那两个小伙子也收住招数。呼延庆这才收招，站稳脚步，闪目观看。人群一分，打外边走进个中年妇女，有四十多岁，大高个，头上青色绢帕罩头，双打蝴蝶扣，浑身穿青，遍体挂皂，肋下悬刀，往脸上看五官清秀，这是个武将。这个中年妇女来到里边打量呼延庆说：“小壮士，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我的孩子怎么得罪你了？”

呼延庆由头至尾说了一遍。下一段：二虎庄结拜，再上肉丘坟！

第十六回 结识焦孟

呼延庆到二虎庄找马，和两个男孩子打了起来，孩子的妈妈出来了，质问呼延庆：“小壮士你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呼延庆说：“老人家，我是行路之人，昨天夜宿青石镇店房。夜间我的马丢了，被那个黑花花脸小子偷去了，我到这要马，他不但不还我，还动手打我。”黑花花脸小子急了：“娘，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就凭我能偷他的马吗？这匹马是我的。”

那个妇人说：“奴才，住嘴！”扭头又和呼延庆说：“小壮士，你的马在何处？”

呼延庆一看，他那匹乌骓马跑到田间啃青呢，急忙“吱唠唠唠……打了声呼哨。乌骓马听见了，寻声赶来，这匹马四蹄蹬开，趟起一团团尘土，转眼之间来到呼延庆身旁，用嘴巴拱拱呼延庆的肩头。呼延庆用手摸摸马鼻子，哎哟，人马亲热的样子，逗得周围看热闹的都笑了。

这个妇人一看这匹马确实是黑脸小将的，冲她儿子厉声喝道：“奴才！说实话，这匹马是从哪弄来的？”“嗯……是这么回事，今天早晨马贩子余黑七牵来这匹乌骓马，要卖给我。我挺喜欢，骑上试试脚程快不快，一出村就碰见黑大个子。他冲马打个口哨，这匹马横蹬乱踢把我摔下来了，摔得好疼呢，我们就打起来了。”

那妇人点点头：“小壮士，你听清楚了吗？不是我的孩子偷马，是余黑七牵来的。你如果不相信，可找贩马之人对证。家人，把余黑七找来。”“是！”家人答应一声进村了。过了会，回来报信：“夫人，余黑七走了，方才店里来了伙计，说丢马之人把店给砸了，叫他赶快回去。就这么，这个马贩子匆匆忙忙地就出村了。”

“噢……好吧，小壮士你听明白了吗？这是场误会，这俩孩子一个是我亲儿子，一个是干儿子，我不敢说教子有方，也不许他们胡作非为。方才多有得罪，我给你赔礼了，如不嫌弃，请到二虎庄我的家中做客，叫两个不听话的孩子给你赔礼道歉。”

这么一说，呼延庆不好意思了：“老人家，方才是我太粗鲁了，没问清是非就动起手来，多有得罪，老人家您原谅。我们萍水相逢，不便叨扰，我告辞了。”说着，呼延庆牵着马要走。

那个妇人见呼延庆年纪不大，武艺高强，又懂礼貌，非常爱惜。“哎，小壮士留步，常言说得好，不打不成交，吵吵闹闹的不算事，到家坐坐吧。”再看那两个娃娃，上前拉住呼延庆：“哎，黑大个别走了，和我们交个朋友吧。走走，进村进村。”连拉带拽，实心实意。呼延庆也笑了：“好吧！”

就这么三个人手拉手进了二虎庄，有人把马也牵了进来。庄子里最大的宅院就是这两个小孩的家。他们来到大厅，那个妇人让呼延庆坐下：“小壮士，家住哪里？姓字名谁？”“我家住上江县大王庄，我名叫王三汉，请问老人家您贵姓啊？”“噢，我家姓焦，这黑脸娃娃是我儿子叫焦玉，红脸娃娃是我干儿子叫孟强。他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保的宋朝皇上，唉，现在全下世了。”

说了半天，这两个孩子是谁的后代啊？那可真是高山上点灯——名头大，大海里摘花——根太深了。焦玉不是别人，是边关大将杨六郎手下的将官，焦赞之孙，焦廷贵之子。孟强是孟良孙子，孟定国之子。孟良、焦赞和杨六郎是磕头把兄弟，两人是形影不离呀——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打仗一块上，回家在一块住，两家住在一个院，两家的孩子像亲哥们一样。二虎庄的名字，就是冲着焦孟二将起的。他家三代相好，现在孟定国、焦廷贵都下世了，两位夫人像亲姐妹一样在一起抚养孟强、焦玉。这俩孩子一块练武，一块念书，怎奈太贪玩了，不太听话，焦、孟二位夫人没少操心。尤其那焦玉有个毛病，喜欢好马，只要看见好马就走不动道，非买来不可，玩个十天半个月的，不喜欢他不要了。再买！焦夫人一想：边关打仗需要好马，买就买吧，比干别的强，孩子玩够了呢，凑上个十匹八匹的，叫家人送到边关杨宗保营中卖掉，收回本钱再买。这个余黑七呀，是马贩子出身，开黑店的，知道焦玉爱马，经常往这送，能卖个大价钱。可这小子开黑店卖马、骗马的事，焦玉是一点也不知道。昨天余黑七相中呼延庆的马，早晨悄悄地出来，把马给焦玉送来了。要不是余黑七偷马，呼延庆也见不着孟强、焦玉。

焦夫人把自己家里事一说，呼延庆又惊又喜，他知道自己爷爷呼延丕显和孟良、焦赞是好朋友，不是外人呢。呼延庆不再隐瞒身份。“老伯母，请您把家人退下，我有几句话说。”家人下去，呼延庆报真名实姓，焦夫人、孟强、焦玉“哎哟”乐坏了：闹了半天你就是九岁进京上坟烧纸，杀死刁奇、丁霸的呼延庆呀！哎呀!太叫人佩服了！尤其那孟强、焦玉，拉着呼延庆左看右看，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嘿嘿，嘿嘿，你就是呼延庆啊，哎呀你名声太大了。有这么大能耐，怪不得我们两个打不过你。哎，你多大了？”“我十一岁了。”“啊？你才十一岁，我才不信呢。”“你怎么不信呢？”“十一岁你长这么高啊，比我们俩高出半头，你怎么有那么大能耐啊？我都十一了，怎么不如你啊？”

焦夫人乐了：“奴才，不许胡言乱道，个子的大小不代表岁数多大，能耐可分人。当年秦国的甘罗十二岁当丞相，周瑜十四岁拜水军都督。谁像你们哥俩，没出息，你们俩好好向庆儿学习。”

呼延庆问：“哎，孟强你多大了？”“我也十一了。”“焦玉，你呢？”“我十岁！”孟强、呼延庆一对生日，呼延庆比孟强大三天。孟强说：“哎，咱哥仨拜把兄弟行不行？”焦玉说：“好啊。你愿意不？”

呼延庆也高兴，焦夫人又请来孟夫人，这两个夫人为三个孩子主盟，拜了把兄弟，呼延庆是老大，孟强是老二，焦玉是老三。焦夫人问：“庆儿啊，你怎么不在大王庄，到这来啦？干什么来了？”

呼延庆打个咳声：“老盟娘别提了，我们家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我上坟烧纸，回来之后我惹了点祸，有人给庞家人通风报信，庞龙、庞虎兵困大王庄。我姥爷见势不妙，叫我赶快逃走，我就出来了。一晃出来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我老姥爷我娘怎么样，我心里真惦着呢。”

“唉！苦命的孩子，从你生下来就没得好，怪不得你这么有心计。你安心在这住，这个庄叫二虎庄，你们哥仨结拜了，从今天起，改为三虎庄。我派家人到大王庄去，看看你举家满门怎么样。如果你母亲乐意，把她接过来到这住，你不就不惦着了吗？”

“哎呀，老盟娘那太谢谢你了，好啊！”就这么，呼延庆住在了三虎庄。孟强、焦玉那么淘气，你说也奇怪，他俩听呼延庆的，呼延庆怎么说他俩就怎么做。哥三个住在一张床上，吃饭一个桌，练武一块练。你还别说，焦、孟二位夫人省老心了。

一晃过了一个月，呼延庆想娘了，心想：老盟娘说，把我娘接到三虎庄，也不知道派人去没去，我也不好问，得了，我回家看看吧。他跟焦、孟二位夫人一说，两位夫人打个咳声：“孩子，唉！你别去了，你到这第二天呢，我派家人接你母亲，叫她到大王庄住几天。家人回来报信，说大王庄被烧成一片废墟，一户人家也没了。仔细打听才知道，你走的当天夜里，庞龙、庞虎带兵抓不着你，一气之下火烧大王庄，寸草不留。大王庄的人走死逃亡，你姥爷家怎么样，我们没得到消息。我不放心，又派人打听一次，还是没打听出来你外祖父和母亲等人的下落。我们怕你难过，没敢和你说。今天你要走，不能不讲啊！你别上火，我想你母亲不会出意外，一定是逃出大王庄，日后会有见面的机会。”

两位夫人说完，再看呼延庆啊，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二目发直，手脚冰凉，半天的工夫才放声痛哭啊：“姥爷、姥娘、舅舅哎，娘哎……都是我不好，在京城闯下祸，连累了全家。我太对不起你们老王家了！庞文哎，庞龙、庞虎，你们等着！我长大了进京城，非要你们的命不可！”

二位夫人百般相劝，呼延庆才止住悲伤。为了这件事，呼延庆上火着急病倒了，病了半个多月才见好。大王庄没人了，只可安心住在三虎庄。呼延庆好像自己一下子又大了起来，他发奋练武，日夜加紧。转眼过了年，呼延庆到了十二岁，快到清明节了，呼延庆坐卧不安。他心里琢磨：我九岁给我爷爷上坟烧纸，至今已经三年，我家坟头三年断去香烟，我今年应该二次上坟。如果遇上庞文，杀了他为国除奸，为家里人报仇。对！我收拾收拾，我得走。哎！这件事不能叫孟强、焦玉知道，他们两个知道，我的两位老盟娘不定多担心呢。尤其是进京城有危险，我得偷着走。

呼延庆提前三四天就把小包收拾好了，利利索索的。他的一切没瞒过小孟强。孟强说：“大哥，你是不是想要出门？”“啊！啊！”“你干什么去？”“我到大王庄看看。”“得了吧。大王庄连一草一木都烧光了，你有什么看头？我明白，你想进京城，二次上坟对不对？”“谁告诉你的？”“干吗谁告诉啊，我合计的。没别的，带我们俩去！”“不行！不行！”“怎么？你瞧不起我们俩？嫌我们笨手笨脚的。”“不是，唉，我也不去了。”“得了吧，别撒谎了，一定要去！不但要去，还让京城人知道知道，呼延家有后代。眼看到清明节了，你该走，我们也跟着。”“唉！不行啊。你要知道我是犯官之后，老庞家、皇家要知道，会抓我的。”“那怕什么呢？现在有我们俩保着你呢。没错，说什么你也得带着我们俩去！”“嗯……怕老娘不让去。”“嗐，咱不让娘知道啊，偷着走。”“偷着走？第一次上坟我偷着走的，我娘没急死。如果你们俩偷着走，你们娘不也得着急吗？”“嗐，这是两回事，咱们偷偷去，快快回来。我们仨人在一块，我娘啊也不会说什么，咱们走得了。”

本来呼延庆就想去，加着哥俩死乞白赖这么一劝，呼延庆答应了。“那好，我们今天晚上就走。”“行！我去拿银子！哎，你们准备马匹兵刃，听着没有？”“好！”

三人准备好了，晚上草草地吃点饭，在书房里假装读书。二位夫人放心了，她们做梦没想到这哥仨会一块跑。孟强头走之前，拿回小火葫芦。“哎。”呼延庆说：“你背它干什么？”“这葫芦可有大用啊，这是老孟家传家宝，谁不知道老孟家有神火？”“哦，我光听说过，没见过。”“嗨，到时候我叫你见识见识。”

就这么，他把火葫芦背好了，兵刃带上。三更一过，三个孩子悄悄开开花园小门，将马牵出来，把门关上，“咯噔”倒锁上，飞身上了坐骑，认准道路，一溜风撒开了一直跑到天光大亮。他们开心极了，孟强、焦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大国京城、天子脚下一定很繁华。这回呀，咱们好好逛一逛。“不过，三年前我闹过京城，咱们说话可得小心点，听说到处有我的图像。”“没事！”

他们在路上走了三天。第四天的中午，也就是清明节那天，远远地看见汴梁城，再看进城的出城的人来人往不断。呼延庆想：我不能冒冒失失地进去，一旦被人认出来，不但上不了坟，还得连累我这两个兄弟：“哎，二位贤弟，咱们找个店堂住下，然后再进城。”“好吧！”

在关乡里找个店，牵马进来，将马匹拴好，三人到屋里洗罢脸吃罢饭。呼延庆说：“二位兄弟呀，我不敢这么进，我怕被人发现。你们有什么办法，我们能顺利地混进城呢？”

小孟强别看岁数不大，跟猴子那么精。“你等着，我想办法。”说着他溜溜达达地离开店房，在关乡的大道上溜达，一看离京城近了，买卖铺屋不少，市场上挺热闹。他东转西转好像没事似的，实际上处处留心。突然，他发现市场边上停辆花轿车，驾辕的是头高高的大骡子，轿车上漆着彩画挺新鲜。赶车老板坐在车辕子上，大高个三十多岁，高挽牛心发髻，一身粗布衣服，挽着裤腿，穿着靸鞋，大眼睛叽里咕噜的，看着精明强干。

小孟强走了过来：“车老板，辛不辛苦，你贵姓啊？”车老板看一看来了生意，赶紧跳下来。“哦，免贵我姓孟，人家都管我叫孟二愣，你雇车呀？公子？”“啊……你也姓孟啊，好说，咱俩是一家人。”“嗯，不敢高攀，你雇车上哪去啊？”“我想进城，你认识路吗？”“嗨！我是开封城里人，地方熟着呢，哪儿都知道，连夹死驴胡同我都能找到。”“哎呀！城门口是不是不好进啊？”“嘿嘿，对，不过那可得看谁了，我孟二愣好交朋友，城门口的弟兄没有我不认识的，怎么，你要运贩私的东西？”“那倒不是，我就听说这几天城门口把得挺紧，我怕不好进。”“哦，没事。你是外地人，你不知道，这几年呢听说呼延家有了后代，三年前上过坟，每到清明节都把得很紧，加了岗。不过你雇我车，算来着了。你放心吧，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谁让咱是一家子了,都姓孟啊！”“那太好了，你这车我雇定了！不过我晚上也想用车，你敢不敢干？”“那怕什么的？我孟二愣从来不怕劫，要不怎么叫二愣呢？”“成！那好，跟我走吧。”

“哎！驾！”骨碌骨碌……孟强把二愣的车领到了店房门口：“哎，在这等着啊，不要动，跟你说实话，我有个哥哥得病了，得的伤寒病，嗯……都说伤寒病啊怕受风，你说进城门要叫当兵的给掀起来一冒风，病加重怎么办？你呀，找个熟人，给帮帮忙，到城门这，别让他们掀被检查，免得病人受风。”“行！行！行！”“我这五两银子，你给把门的买包茶叶喝。”“呵呵，用不着这么多，有一两半两就行了。”“哎，都给你。还有，你这车我雇一天一宿，你要多少钱？”“一天一宿，这么办吧，你给二两银子就可以了。”“我给你十两！”“呃。你干吗给这么多呀？”“你给我们干好活，再拿十两都行。”“嗯……好好，哎呀！这公子真大方，行！行！走！走！走！”

就在这阵儿，小焦玉在里边准备着，孟强又找来掌柜的：“我们在这住三天，把店钱给你，三匹马存在这儿，我们人不在这儿住，借一床被子，带着病人看病。等回来的时候要日子超了，店钱照付。”掌柜的满口应承。

然后孟强到屋里把被铺开了。“大哥，你躺下，我们用被把你包起来，放在车上拉进城。”呼延庆说：“好，你别把我憋死啊。”“不能！快点吧！”就这么用被一卷，又拿床褥子，带着枕头来到了外边。把呼延庆往花轿车里边一推，轿帘撩起来，枕头给他放好，褥子一盖，孟强、焦玉，一个跨车沿，一个在后边押车。

“二愣，走！”“好嘞！驾！”骨碌骨碌骨碌……孟二愣带着哥仨直奔城门洞。到了城门洞这，远远的孟二愣跳下车，冲着左右喊：“哎哟！诸位，辛苦！辛苦！辛苦！二愣子我来了。”大伙一看：“哟，你给我们带点什么呢？我上回要的大葱你带来了没有？”“带来了，带来了。”“还有，我还想叫你老婆给我弄双鞋呢。”“都有了，你看你看你看。”说着五两银子掏出来。“诸位，嘿嘿，葱值几个钱？那鞋不行，我老婆手太笨了。五两银子你们各位需要什么就买什么，给你们吧。”

大伙一看：“哎哟！二愣哎！你可真够样啊，好大方啊，发财了。”“哪啊，我发财不仰仗各位吗？各位得帮忙啊，我这不是带着有钱的客人想进城吗？人家给我的。我今天工钱不要了，都给你们。”“哎，好说好说，快！快！快……”这车进来了，孟强焦玉这个乐呀，看来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五两银子没费劲进来了。

进城之后，小孟强低声问呼延庆：“哥呀，咱上哪儿去啊？太阳老高呢，也不能上坟哪。”呼延庆想起来了：大相国寺前天有个卖香的杂货铺店主，这个老头为人正直挺厚道，上坟也需要纸，就到他那连歇着带买纸。他一告诉孟强，孟强告诉二愣子，二愣子认识，很快来到这家杂货铺的门前。门前车一停，掌柜的出来了：“哟，呵呵，几位，买纸吗？”

二愣子：“啊，给你拉来财神爷了。”“里边请吧！”

小孟强和焦玉把呼延庆搀下来，进来之后，没奔柜台，直接往后走。怎么？呼延庆认识道儿，知道后边有个小屋，有床。呼延庆往里一走，把老掌柜的吓一跳：“哎，你们干什么去？”小孟强说：“你别着急，等我们坐下再说。”来到里边把被撤下来。老掌柜的一抬头，嗯？看着呼延庆发愣。“哎呀，小公子，我怎么看你眼熟呢？”“老掌柜的你把我忘了吗？三年前我不是从你这走的吗？”“哎呀，你是呼延庆！哎呀！你可真不该来呀。”

呼延庆二次上坟，要大闹汴梁！

第十七回 二闹汴梁

呼延庆二次上坟，到王老好杂货铺买烧纸。王老好认出呼延庆，急忙将店房门关上。把孟二愣关在门外，转身来到后屋，“哗”打开钱匣，取出五两银子。“小公子，这是三年前你买我纸拿的五两银子，还给你吧，我不要。”呼延庆说：“这是为什么呢？”“哎，全汴梁老百姓都感激公子恩德呀。三年前你上坟，包大人铡了过街虎，谁不高兴啊。你为老百姓除一大害，现在京里人一提呼延庆，都说好样的，不愧是双王后代。纸钱我怎么能要呢？那纸全当我们老百姓给双王烧的。”

呼延庆很感激：“老人家别这么说，钱你还是留下，你是小本经营不容易，这次我还买你的烧纸和鞭炮。”“好！好！好，你要多少有多少。”“哎呀，搁车装这可太多了。”

一提到车，呼延庆想起一件事：这辆车要拉到坟前，一旦打起来就带不出来了，岂不是坑了赶车的？不如把车买下来。他告诉孟强：“兄弟，你跟赶车的说一说，这辆车咱们买下来。”“哎！”

小孟强开门出来将门关好，跟二愣商量：“哎，赶车的，这头骡子值多少钱？”“呃……怎么也值三十两银子。”“这辆车呢？”“要它这么辆车也得二十两。”“一共五十两？”“你问这干吗？我也不卖。”“这么办，我给你六十两银子，你卖给我行不行？”

二愣听乐了：“行啊，你给我六十两那给多了。说实在的，我说二十两银子值车钱呢，那是新车，我这车都使二年了，还不值呢。你甭给那么多了，少给点吧。”“不不不，连车钱这十两，加上我给你那六十两，一共七十两怎么样？”孟二愣一看孟强这么实惠，咧着大嘴笑：“嘿嘿，别价！我少要点吧！”“不不不，你吃亏不？”“没吃亏！”“那好！”

二愣总觉得过意不去，一看孟强把钱给他了，把银子揣怀里，我怎么表示表示呢？他想请客，买了不少的吃的，还拿了一坛黄酒，又回来了，一看前边没人，到后屋去。来到里边一看，把他吓一跳，怎么？呼延庆、孟强、焦玉正在那擦兵器呢，尤其是呼延庆，个也大，眼珠子也亮。他这么一瞧，吓一跳。呼延庆乐了：“你怎么回来了？”“呃……我买点东西。”“啊，车老板要请客。我正饿了，来！来！坐下坐下，一块吃一块吃。”“哎哎！好好好。”二愣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王老好把店门也插上，不营业了，五个人围着桌前边吃边喝。

吃饭的时候二愣瞧着兵器，再看看呼延庆，他问：“呃……三位，你们是干什么的？”孟强说：“我们是江洋大盗啊！”“呵呵，不能不能！我知道王掌柜的是好人，怎么能认识江洋大盗呢！你小伙子那么慷慨仗义，不是！哎呀！啊？我怎么瞧这位公子眼熟啊？恕我嘴直，怎么像城门洞画的那个呼延庆啊！”老掌柜扑哧笑了，说：“赶车的，你猜对了，这就是大闹京城的呼延庆啊！”“啊！”车老板站起来了，一时手脚都没地方放。“嘿嘿！呼延少爷，你太了不得了，我们赶车的都佩服你，你真有胆子，好样的！你们是不是又来上坟来了？”“啊。”“我给你帮个忙，这么办，今天晚上我给你赶车。”

呼延庆说：“那可不行，我们上坟免不了跟官兵打起来，不能牵连你！”“没关系，我舍命陪君子！”“用不着。再说，一旦打起来我们怎么照顾你呀？你不但不能帮忙，还添累赘。”“呃……那我就不去了。哎呀！我怎么能给你们干点啥呢？你们上完坟怎么出城啊？”小焦玉说：“那还用问！走城门呗！”“不行！不行！晚上一到定更，城门就锁上，等到五更才开城呢，你们走不了。”“嘿嘿，没事。我这有兵器，用斧子给它砸开。”“砸开？怕你们到不了城门洞啊!”

呼延庆一听，心里一转个：“孟二愣说的有理啊。这么办吧，焦玉啊，上坟你别去了，你埋伏在城门附近，等我和孟强上完坟回来，你砍开城门的锁，我们好出城。”焦玉把嘴一噘：“我不干！我也上坟！”

二愣说：“这么办吧，三位公子，我有办法。凡是城池都有泄水道，要不天上下雨，这水往哪儿淌啊？不过这泄水洞啊，都修在地底下，僻静地方，还有铁柱子挡着，外边呢，通到护城河里。现在是春季，水干了。只要找到泄水洞，用大斧子砍去两根铁柱子，就能爬到护城河边上。”孟强说：“哎，你知道泄水洞在哪儿吗？”“当然知道啦，我是本地人。得啦，还是我跟你们去吧。”“不行，你这人挺有意思。这么办，咱们俩先去看看，我把地方认准了，你走你的，晚上我领路。”“好！”

二愣和孟强先走了。走了好半天，俩人才回来。二愣觉得办了一件好事，出了城。再说孟强，见着呼延庆商量今天晚上这个坟怎么上。呼延庆说：“每次上半夜官兵把守得严，我上次上坟是三更天，这回咱们四更再去，到了下半夜当兵的都困了，咱们悄悄地到那儿烧几张纸，然后就回来。”“好吧！”

最后哥几个开始装车。呵！整个杂货铺里的纸、蜡烛、鞭炮，全抱出来，装了满满一大车，用绳子捆好了。焦玉赶车，呼延庆、孟强在后边跟着。快到四更天了，小哥仨辞别老掌柜的，直奔肉丘坟。路上没有碰见巡逻队，他们很快顺利地来到肉丘坟前，“吁……”把车停好了。往里看了看，东跨院兵营那没有灯光，侧耳听了听没有打呼噜声音。噢，大概看坟的撤走了。三个人紧忙活，孟强、焦玉打开了绳子往下卸纸，刚卸了两捆，他着急了：“嗐！往下搬干吗呀？就在车上烧多好呀，还省事。”“对，就这几张做火引子，余者在车上烧。”

呼延庆看见坟心里难过，就顾不得烧纸这茬了，上台阶进了院，“扑通”跪在坟前：“爷爷，小孙子呼延庆来了，我给你烧纸来了！老人家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家团聚，将来找庞文报仇雪恨，打开肉丘坟，给举家满门报仇！”他这边光顾哭了。

再说孟强紧忙活，他伸手把火葫芦拿出来了，打开了火葫芦盖，“啪啪啪”打了三个火球。人们都说老孟家的葫芦是火葫芦，是宝葫芦，窜出来的是神火，其实不是。这葫芦嘴儿啊，是能工巧匠做出来的，有两道螺丝扣。嘴儿里头呢，填上铁砂子，用胶粘好了，葫芦里边安好了绷簧，然后装上一百零八颗火球，都是硫磺焰硝引火之物，用的时候一拍葫芦底，从葫芦里弹出硫磺焰硝球，经过葫芦嘴的时候，一碰铁砂子，就着起火来。刚才孟强拍三下，打出三个火球，把地下的纸呼呼点起来了，随后奔着大车，“叭叭叭”又打三下，把车上的纸“呼呼呼”也点起来了。孟强把火葫芦收起来，和焦玉两人“扑通”跪在坟前，嘴中念叨：“爷爷、奶奶，我跟大哥呼延庆是磕头弟兄，这回我们俩也上坟烧纸来啦，您拿钱来吧！这一大车呢，你们大伙分着花吧！”呼延庆这儿咧着嘴哭，他们俩也哭。

车上纸不一会烧得满天通红，因为车里边夹着烟花火炮，这下子可热闹了。随着冲天的火光，鞭炮也噼里啪啦响了起来。这么一折腾，满京城都知道了，肉丘坟的火光冲天，鞭炮齐鸣，这干什么呢？开锅了。早有军兵发现了，人家在暗中看着呢，在周围的民房有好几百人呢，一看这边火光冲天，鞭炮齐鸣，哭声阵阵，不是一个人，说不清来多少人，赶紧层层报告，立刻有人告诉了黄文炳。黄文炳如临大敌，调兵遣将，杀向肉丘坟。

再说那车，越烧越旺啊，那头骡子受不了了，“咴……咴……”暴叫，被烤得拉着车，呼噜！呼噜！它顺着双龙街跑开了，这回可成了火车了。骡子被火烧惊了，拉着着火的车顺着大街往前跑，谁也不敢拦呢。这骡马都认识道，它顺着原路跑，你说道路两旁都是买卖铺户搭的席篷子，一走一过，这纸一飞，把两旁的火都给点起来了。它左冲右撞，街上就乱了。“了不得了！着火了！”当啷啷！当啷啷，有敲铜锣的有敲盆的，边敲边喊。这边跟着救火，前边着火，这火是越跑越旺，整跑了半个城。

再说孟强、焦玉、呼延庆，看着车跑了，随后就追。呼延庆说：“不好，兄弟们，官兵来了，我们快跑，我们到这来啊，就是吓唬吓唬庞文，如果真要打，人单势孤怕要吃亏！来京城的时候，我想要庞文人头，替我家老人报仇，现在看，我们太无知了。不行，快点走！”“对！”他们跟在大车的后边走。

周围是埋伏的官军，他们来堵截车辆，哪知道前面来了火龙车呀。这辆车呀，横冲直撞，还带着鞭炮齐鸣的，这鞭炮崩到人身上，不是起火，就是把眼睛崩坏了，有的烧一溜皮，吓得这些官兵纷纷后退，火车冲过去了。

呼延庆三个人跟在后边，各自提着兵刃，碰上的他们就给一下子，有军兵过来就来一刀，你一刀、我一斧子、他一鞭，连砸带砍杀出一条胡同来。三个人高兴，这多热闹，前边的火车像大怪物一样，后边三个人，一个拿着双鞭，一个拿着斧子，另一个拿刀，横冲直撞啊，好几拨队伍都被冲散了。黄文炳的埋伏就这样被闹个瓦解冰消。

可车上的纸太多了，一时半时烧不完呢，这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有路它就闯。据后来东京人统计，它拖着火车一共跑了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冲散了八拨堵截士卒，直到车上的纸和鞭炮烧完了，它也累得跑不动了，这才停下来。它正好停在午朝门外，连累带烤躺在午朝门口瞪着眼睛干喘气，而那辆车呢，只剩下黑乎乎的空架子了。

呼延庆和孟强、焦玉可没跟着跑三十六条街、七十二条巷。他们在第五个街口停下来了，因为骡子车拐弯往南去，他们哥几个想出城回家。闹得这么凶，能走得了吗？走不了！黄文炳有布置。他们刚往北走不远，就碰见大国舅庞龙带着御林兵围了上来。焦玉一看乐了，大喊一声：“杀！”冲向御林军。庞龙带着几名偏将，把呼延庆哥几个围了起来。御林兵高举火把亮子油松，呐喊助威。火光影里，就见呼延庆双鞭闪光，上下翻飞，恰似龙飞蛇舞；再看焦玉，手使金背砍山刀，像雄狮一样；孟强双斧“唰唰唰”比闪电还快，两名偏将被砍倒了，可是御林军越围越多。

呼延庆一看，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急忙招呼一声：“孟强，你领路，我们走！奔泄水道杀。”“好嘞！”小孟强“噌噌”蹿到前边，手中一对夹钢斧，上下翻飞，中间是焦玉，呼延庆断后。小孟强想冲出去不容易，迎面正碰上大国舅。大国舅手使刀“唰啦”劈了下来。孟强往旁一闪身，心想这小子刀挂风声太厉害，得了，我烧你吧。他把夹钢斧背起来，把火葫芦拿起来，照这个大国舅“叭叭”打俩火球，是奔庞龙的面门打的。庞龙用手里大刀一扛，倒是挡住了，可火星子却溅开了，有个火星落在战袍上，呼一声起火了，可把这小子吓坏了。赶紧用手扑棱，一扑棱那手都沾上活火了，甩都甩不掉啊，烧得这小子直叫唤。幸亏身旁几个军卒过去，七手八脚把火扑灭。等扑灭再一看，三个人杀出重围了。

小孟强在前边开路，焦玉在中间，呼延庆在最后，禁军又追上了，哥三个距离越拉越远。眼看天光放亮，前边是靠城门高大门楼，他们从靠城门旁边底下走，应该是这么走。没想到从旁边杀出一股军队来，正好在焦玉和呼延庆中间插了过来，把哥仨给分开了。呼延庆眼看着焦玉和孟强冲了过去，自己想追追不上。

就这阵儿，为首一员大将高声大喝：“站住！前边闹事之人，可是反叛之后呼延庆？”“什么人？”“你家老爷叫黄文炳！”“啊！你是庞文的姑爷对不对？”“不错，你是什么人？”“俺乃呼延庆。”

黄文炳一听呼延庆，恨得牙关咬得嘎嘣嘣直响，眼珠都红了：“小娃娃，就你一个人闹得我们日夜不安，王蛟虎死在你手，今儿我要你性命！”说着，两脚点蹬，马往前冲，手中大刀奔着呼延庆搂头盖顶劈了下来。呼延庆摆双鞭接架相还，又上了两员副将，三个人打呼延庆一个。呼延庆到底是十二岁的孩子啊！一个人顶三个人，那哪行啊？叮当叮当，兵刃撞击声震得周围军兵耳朵都要聋了。十几个回合，呼延庆不行了，天也要亮了。哎呀，照这么打我非被他们抓住不可，孟强、焦玉哪去了？我在这不管出什么事，我认命了，要是孟强、焦玉有个三长两短的，对不起我那两位盟娘啊!我得杀出重围。这一心不可二用，他心里这么一琢磨，就被一偏将“唰”用鞭子一扫，躲闪不灵，“扑通”摔倒了。这一摔倒，御林军“呼”就上来了，乐坏了：“抓活的呀！”哪知道呼延庆一个急劲，一个鲤鱼打挺“扑棱”站起来，双鞭贴地皮“唰”一扫，把御林军的腿打伤有七八个啊。“哎哟！我的妈呀！”往旁一闪，呼延庆往旁边一瞧，距离自己有十几步，是个小矮房，他脚尖点地、腰眼叠劲，舌尖一顶上牙膛，施展旱地拔葱，“噌”一下子蹿上民房，然后跳进院里，“噌噌噌”走了。说书的嘴慢呢，呼延庆的动作非常快，把御林军、黄文炳都吓一跳。“吆嗬，跑了！快追！”骑着马能上房吗？急忙下马搬梯子上房，再追，上哪儿找去？

呼延庆没在这院里待，他从这个矮墙跳到另一个矮房，三蹿两蹿，躲过了黄文炳的人马。哎呀！我不能老在这墙头上待着啊，我得下来，还得找孟强、焦玉去。就这么他“唰”跳下来，离开这家院子刚到街上。就看这边“哗啦哗啦”来了一哨人马，有三四百人，高挑着灯笼：“哎，前边什么人？站住！”

呼延庆怒火上升，心想：完了，我怎么也是走不了，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剩一个打吧！想到这，丁字步站好，双鞭指天画地：“对面什么人？”对面军卒“呼啦”把呼延庆围在当中，为首一员小将。呼延庆一瞧，这员将长得太漂亮了，年纪在个十三四岁，最多不超过十五，头带束发紫金冠，上插雉鸡翎，身挂麒麟铠，外罩素罗袍。往脸上看，面似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四字海口，一口的好牙，胯下白龙驹，掌中一杆亮银枪。“嗨！黑小子你是什么人！”

呼延庆出了口粗气呀。“嗯，你家少爷呼延庆。”“啊，你真是呼家后代呀，好！好！过来受死。”“你是谁？”“要问我，你往灯笼上看看。”

灯笼上看看，呼延庆这才注意，扬脸一瞧，气死风的大纱灯上写着“天波杨府”。呼延庆不由地倒吸口凉气，听我母亲说过，杨家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是为国尽忠的英雄好汉，都是女将，这个小将，啊……“你是杨文广？”

“不错，是你家少令公，看枪！”唰啦！分心便刺，呼延庆想，听说呼、杨、高、郑四家有交情，人在人情在，这不我爷爷死了，老杨家人也来抓我，我也不客气了，换双鞭接架相还，和杨文广打在一起。

两人战了有三四个回合，杨文广大喊一声：“胆大的呼延庆，我不是对手！某家败阵去也！”他虚晃一枪，拉个败势，拨马要走。就在他要冲出人群的时候，猛然扭过身躯，冲着呼延庆一点头，一摆手。呼延庆看着，干什么？要我追他？好！追！随后撒腿就追起来。杨文广在前，呼延庆在后，杨文广一边跑一边喊：“嗨！三军闪开呀！呼延庆十分厉害，你们快快躲开。”他在前边跑，手里端着枪，兵丁闪不开，杨文广就给一枪。军兵一看：“哎！少令公，你们怎么打自己人呢？”“啊？是吗？快让开！”一看军兵挡道，用大枪“噗噗噗”这一扎，就跟串糖葫芦、插蛤蟆一样，很快杀出条血胡同来。来到无人之处，甩镫下马，呼延庆随后也到了。

“少令公，多谢您救我的性命。”“快别说了，呼延庆，你猜我怎么来的？”“您怎么知道的？”“是高猛告诉我的，我跟高猛是好朋友。他跟我说一晃三年了，今天是清明节，你准能来，我们两个分头带着家将，在京城里转悠，就是为了找你。想不到真碰上了，太巧了。”“哎呀，我容易连累你们啊！”“不要紧，来！我给你准备盔甲、马匹，你穿好了我送你出城。”

就在这阵儿，杨家的兵丁到了。有人过来递给呼延庆盔铠甲胄和马匹，呼延庆顶盔挂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纫镫上马，少令公杨文广要送呼延庆出城！

第十八回 诈开城门

少令公杨文广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呼延庆，借给他盔甲战马，要送他出城。呼延庆不乐意走，因为孟强、焦玉在乱军中失散，不知吉凶，哥三个一块进的京，自己逃出虎口，把那两个丢了，真有个好歹，对不起老盟娘。“少令公，你走吧，我去找孟强、焦玉。”杨文广急了：“嗐！你卖一个搭一个，你先走，走一个是一个，先把你送出去，回头我再找那哥俩。快走吧！我在前边，你在后边跟着，周围有我杨家兵保护，跟我奔北城门，我叫开城门送你出京。”呼延庆没办法，同意了。就这样，杨家兵裹着呼延庆，从乱军中往北跑。

按下这头暂且不提，回来再说孟强、焦玉。这两个人上哪儿去了呢？这俩小伙子方才在肉丘坟点着了骡子车，惊动了官兵，四面包围来抓这哥仨，呼延庆叫孟强奔泄水道杀，因为泄水洞的出口只有孟强认识，叫他在前面开道，呼延庆断后，把焦玉夹在当中。小孟强手使一对夹钢斧，官兵碰上死，沾上亡。孟强边打边告诉焦玉：“三弟，跟着我。别被冲散了啊！”“哎，你放心吧！”小焦玉舞动金背砍山刀冲杀。焦玉这个人呢，一个心眼，光顾着看孟强了，不知道招呼呼延庆。

就在这阵，一哨官军冲过来，把他们冲散了，把呼延庆“呼啦”包围了。如果焦玉看见，和孟强杀回来，能把呼延庆救出来，就不用杨文广出头了。焦玉不知道啊！跟着孟强跑进小胡同，胡同两边都是低矮民房，拥挤不堪，路太窄了，官兵骑着马进不去，只可下马追。都在步下跑，孟强、焦玉占了便宜。他们三拐两拐转来转去，找到泄水洞，泄水洞挨在城墙根底下，是道下台阶，在城墙下挖了个窟窿，是拱形的，安着大拇手指粗的铁条。

孟强过来：“兄弟！咱们从这走。”说着拿起夹钢斧“咔咔”几下子，砍折两根铁条，人可以钻出去。“走啊。”他一回头，把他吓一跳。

“哎？三弟啊，咱大哥呢？”“嗯，在我身后呢！”焦玉回头：“呦！怎么没了？方才在我身后呢。”“你说的方才有多大工夫？”“呃……我没注意呀！”“哎呀，你怎么不招呼着点呢！”“你不叫我跟你吗？没顾着跟大哥打招呼。这么办吧，咱们杀回去，去找他！”说着他撒腿往回跑。

孟强高喊：“你给我回来！追兵要到了，你听！”果然喊杀声由远而近：“别放犯人跑了，杀呀！在胡同里呢！”“哟，二哥怎么办？”孟强想了想：“这么办，咱俩先出城。”“那把大哥留在城里，叫人抓走怎么办呢！”“不能！咱大哥的本领比我们俩全强，咱不给他添累赘就可以了。出了城我有办法救他。”“什么？出城你有办法？”“嗐，你听我的吧！”“不！我不走！我等我大哥！”“你真不走啊？那好，我可走了啊！我把你扔到这儿，我不管了啊！”孟强把双斧子从泄水洞送出去，然后从铁条缝钻出来。

焦玉看着急了：“二哥！我也走，我也走！”说着先顺出大刀，然后往外钻。你看孟强瘦好钻呢，焦玉可就费劲了，肩膀又宽又胖，费了挺大劲才钻出来，捡起大刀转身要走。孟强说：“哎！不能走啊。”“怎么的？”“一会官军追来，也从这钻出来怎么办呢？你给我守在洞口这儿，贴着墙根站着啊。官军不来那就更好了，他要是往外钻，你就给他一刀，听着没有？”“好了！”

焦玉端着大刀，身子挨着城墙根，在这儿守着。就在这阵儿，御林军到了，看这泄水洞就知道人从这跑了。有个头目说：“我追出去！”这小子刚一伸出脑袋，焦玉看见了，抡起砍山刀，“咔嚓”一下子，这一刀也太快了，骨碌！人头落地。焦玉的刀快点，那个刀茬儿齐刷刷的，脑袋掉了神经还没死呢，挤眉弄眼，挤鼻子，意思说：“疼啊！疼啊！”这小子人头落地，身子还塞在铁条缝呢，蹬着腿不动了。

身后的军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赶紧问：“哎哎，你是钻出去你是退回来啊？你怎么把洞口堵上了，怎么回事？”说着两个人拽着腿往外哗的一捞，我的妈呀，这才看明白，脑袋没了！这下，谁也不敢出去了。

焦玉在洞口那儿乐了：“哈哈！真过瘾呢！哎，有没有出来的？三少爷在这等着呢！喳！喳！哇呀……”这一叫唤把洞口的军兵吓得谁也不敢往里钻了，因为洞外有个刽子手等着呢，只好吵吵嚷嚷地互相让。“你进去？”“呃……不不不，我不，不去！”“你去？”“不不不，我也不去！”

孟强也没闲着，他几步来到护城河边上，割了一堆的苇子和干草，弄了一大抱，把它扛过来，朝洞口那一塞，然后拿过火葫芦，“啪”一拍葫芦底，“刺……”打出一枚火球，落在干草上。噗！立刻起火，干柴烈火烧才快啊，他又弄了两捆续上。再看泄水洞啊，像喷了火的大烟囱，连烟带火苗子，呼!呼!呼……喷到城里，官兵吓得赶紧闪出多远。

孟强说：“行啦！暂时他们不敢出来了。走！跟我救大哥去！”“怎么救？”“嗐！你就听吆喝得了！”

两个人从护城河沿爬上来，一阵猛跑，来到了北城门外。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城门呢？关得紧紧的，吊桥扯起。城里边“呜！呜！嗨……”喊杀声阵阵，守城的军卒都往城里看，谁也没注意城外。

孟强、焦玉到了。焦玉说：“你上这儿干什么？”“我要救大哥。”“不过你可小心点啊，张罗不好，准备跑！”

孟强抖丹田气，冲城头高喊：“嗨！守城的小子听着！你们看！”他一指焦玉：“现有呼延庆在此，你们有不怕死的快出来！”焦玉说：“哎哎哎，你说谁是呼延庆啊？”“我说你呀！”“我？哈哈！我是呼延庆！”

军兵听得清清楚楚，往城下一看，果然有个黑脸小子，穿青挂皂。“哟！呼延庆怎么跑城外去了？”“是啊，那城里这是谁啊？”

这阵儿，守泄水洞的军卒报告给当官的，当官的绕道来到北城。北城的守备正指挥军卒守着城门洞呢！御林军当官的说：“可了不得了，呼延庆从泄水洞逃走了，还杀了个大头目！快开城门！追！”“是吗？”

这阵儿小孟强喊，焦玉也像呼延庆，守备相信了。开开北城门，吊桥落下，追兵们叽叽喳喳往外跑，孟强焦玉在这儿等候应战。小孟强这么做，这是为了呼延庆啊。他怕呼延庆被困城里，出不来，我把城门诈开，你要是知道了，看见了，快冲出来！要不说孟强这个人粗中有细，胆子还大呢！将来是呼延庆的好助手。不过孟强这么做太危险了。大白天的不好躲藏，官兵多，他们只有两个人，弄不好得被抓住。

孟强现在没想那么多，见官军围上来，高喊：“三弟给我杀！多挺一会，大哥就知道城门开了，准能来找我们！”“好了，我听你的！”

孟强一对大斧子、焦玉一口刀，俩人在北城外和军兵交战。孟强这招太有用了，非常巧，正赶上杨文广带着呼延庆杀到北门，没等叫城呢，城门大开！大批官军拿着刀拿着枪往外跑。

“嗯？城门怎么开了？怎么回事？”呼延庆想起来了：“进城的时候有个车夫孟二愣，给孟强指过出城的道，就是泄水洞。孟强认识，可能出城了。”“那太好了！那咱就甭费劲了，快出城吧！”“您别出去了，我自己走！”“不行！我不放心！咱们一块跑。”

俩人一前一后，随着官兵人流子拥了出去。过了吊桥再往前，跑不远，就看见官兵围着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喊杀声阵阵：“抓呼延庆……”声震大地！

“嗯？怎么回事？”呼延庆个高，坐在马上，长身躯往人群一看，嗨！里边交手的正是两个兄弟孟强、焦玉！两人浑身是汗，带着血迹已经支持不住了。啊……我兄弟出来了。太好了！“二位贤弟不要担心，少要害怕！呼延庆到了！”一晃双鞭杀进人群。军兵都糊涂了，怎么里边有呼延庆，外边又来了呢？杨文广在一旁看着，心里琢磨，哥三个要能杀出重围，我就不动手了；要是出不来，我再帮个忙。杨文广这么做，可太危险了，他等了一会啊，一看仨人出不去，怎么？一个马上，两个步下，呼延庆得照顾这两个步下的。杨文广一看不好：时间拖长了，要是黄文炳、庞龙、庞虎等亲自来，就走不了了，我进去帮个忙把他们送走。想到这，冲着军兵高声断喝：“嗨，三军儿郎，你家少令公在此，尔等闪在一旁，待我擒拿呼延庆。”

军兵一听可高兴了，心想我们正不愿意打呢，各自撤兵刃闪在一旁，“哗啦”闪出一条人胡同。杨文广一提马丝缰，战马“噌”蹿到当中，“扑棱”一抖大枪，直奔着呼延庆一枪，呼延庆摆双鞭“嘡啷”往外一挂，二马错镫，镫韂相磨，人挨马靠。

杨文广低低声音说：“呼延庆，不要在这儿恋战，快走！你告诉那两个人跟着！”“嗯！”然后，杨文广“唰”又一枪。呼延庆又告诉孟强、焦玉：“跟在我后边快出来。”

就这么着，四个人在这儿转来转去，四五个回合。猛然，杨文广虚晃一枪，一拨战马：“哎呀！好厉害！某家不是对手！走了！”他想把呼延庆领出去，从哪儿走啊？没道啊，周围官兵围得跟铁桶一样。杨文广一想：没道不要紧，从人的脑瓜顶上走。他用大枪啊，枪纂一砸马的乌叉骨：“啪！”轻轻一下，这匹马疼得“唏溜溜……”一声暴叫，前蹄立提。杨文广一提丝缰，“嗖”的一声，战马腾空而起，从人的脑瓜顶上就飞过来了。军兵吓得往旁一闪，立刻闪出条道来。杨文广一马当先，“嗒嗒嗒嗒……”过去了，呼延庆随后也来了。

没等军兵合拢呢，孟强、焦玉舞着兵刃：“嗨，我们也来了。”“咔嚓咔嚓”一顿乱砍，也冲出去了。就这么着，四个人一前一后杀出重围，一口气跑出二里多地，转眼来到树林里。

杨文广来到树林深处，下了马，呼延庆也下了马背，孟强、焦玉止住了脚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大哥，你再不来呀，我们俩就玩完了。”“兄弟，是不是你们两个诈开的城？”“是啊！”“可帮了大忙了。”“嗐，哥哥，方才要不是你开道，我们两个得被人抓去。”“可不是我救的，你看这是谁？”

你说这两个人多有意思，这阵儿才注意看看杨文广。他俩一瞧：“哎哟，大哥，是你呀！我觉得前边有开道的，闹了半天你帮忙。”“二位贤弟，一向可好？”“大哥，我给你磕头了！”哥俩“ ”磕响头。“快起来，起来。”

他们仨认识吗？不但认识，还熟呢！你别忘了杨文广的爷爷六郎杨景，和孟强、焦玉的爷爷孟良、焦赞是磕头弟兄，杨文广的爹杨宗保和孟强、焦玉的爹也磕头，两辈是磕头弟兄，三辈磕头能入祖坟。杨文广去过二虎庄，见过面，不过又有二三年，弟兄没在一块说说笑笑了。

“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京城？”“啊，是高猛告诉我的！我们俩商量好了，在京城给你们帮忙！”“那你怎么和呼延庆遇上的？”文广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呼延庆说：“如果不是少令公救我，恐怕今天我们都有性命危险。”杨文广说：“你就别客气了，呼延满门死得屈，朝中忠良都抱不平，恨庞文更恨庞赛花。将来你们有了兵马，到京城抓奸贼，我给你做内应。”孟强说：“我当先锋官！哎，文广，你是我和焦玉的大哥，呼延庆跟我们也是磕头弟兄，这么办得了，干脆我们四个磕头拜把兄弟，好不好？”杨文广说：“太好了。”就这么四个人搂土为炉，插草为香，结拜为异姓兄弟。老大是杨文广，老二是呼延庆，然后是孟强、焦玉。

呼延庆说：“大哥，快回城吧，免得被奸贼看见，连累满门。”“好！你们往东走，我往南去。今后不要到汴梁来，免得出意外。”呼延庆把盔甲脱下来包好，挂在鞍鞒上：“大哥，这匹马你带回去吧！”“不用了，你骑着吧！”“我们有马在附近店房放着呢，一会去牵。”“你现在不没有嘛，一旦打起来，没有脚力还行？就给你了。”“好吧！”

就在这阵儿，杨家家兵来到树林外，低声呼唤：“少令公，快出来吧，御林军要包围树林，你赶快回城。”“好！”杨文广吓一跳，“三位贤弟，多多保重！我走了！”说着，把马牵出树林，往周围一看，自己也吓一跳。相隔不到二百步就是御林军队伍，黄文炳、庞龙、庞虎，都在这儿呢。

书中暗表，昨夜呼延庆上坟，火烧汴梁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人们都传神了，说是火龙拉的车，霹雳火龙驹，火烧汴梁。庞龙、庞虎在街上跑了半天也没抓着人，马上到家里给他爹庞文送信。庞文一听呼延庆又来了，是又恨又生气，他头次上坟，要了我二姑爷王蛟虎的命，又来了非抓住不可！他亲自领一支队伍，在街上搜索，转来转去，到北门这一看，城门开了，军兵说呼延庆出城了，杨文广也出去了。庞文吓坏了：怎么老杨家人也掺和进来了？甭问啊，呼杨两家，交情过命，是杨文广把呼延庆送出去的，那么我非把杨文广抓住不可。就这么，他随后也到了。这阵呢，庞龙、庞虎、黄文炳围困树林，他们刚想要搜，杨文广打里边出来了。庞龙、庞虎还真怕杨文广，老杨家千顷地一棵苗，就这么个宝贝疙瘩，惯得了不得呀！杨文广的性情也不好，脾气太酸，两人想过去又不敢，不过去又觉得难受。就在这阵，庞文迎了上来：“少令公，一向可好？”

文广一看，这个老东西来得这么巧。“啊，是老太师啊。你有什么事？”“请问你在这干什么？”“捉拿呼延庆啊！”“呼延庆呢？”“追到树林不见了。”“谁叫你出城抓呼延庆的？”“不用谁告诉我，食国家俸禄当报君恩，反叛之后闹汴梁，怎能坐视不管？我自己来的！”“哼！哼！你说得好听，我看你是明拿暗放。方才有人报告，你和黑脸将官一块出城，是不是你把呼延庆放走的？”“呸！你血口喷人！”“你不服是不是？那好，咱俩金殿找皇上去！”“少令公不怕你，走！”杨文广心的话，我把老贼领走，好叫呼延庆跑得远远的。

庞文回头告诉他姑爷和儿子：“搜树林，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抓住呼延庆！”“是！”老贼安排好了，踅马才进城门。

回头再说官军。“呼啦”一下子，拥进树林。呼延庆能在里边等着吗？急忙带着两个兄弟往东跑，冲出树林，顺着小路撒腿如飞，一个骑马两个步行的。军兵看见了：“呼延庆往那边跑了，追呀！”“呼”又冲上来了。呼延庆一想：我的两个兄弟没有战马，走得慢，怎么办？我在这挡一阵。“二位贤弟，我在这儿抵抗官兵，你们到关乡的店房里，取来马匹兵刃，可不要回来了，听着没有？回二虎庄等我。”“那你呢？”“等你们取了马匹兵刃，也走远了，我也回去！”“那好，我们在二虎庄等你啊！”哥俩撒腿如飞，直奔关乡店房。

呼延庆立马擎鞭，在道上等着官兵。官兵也冲上来，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场大战，打死打伤无数啊。怎奈人太多了，官兵从北城门一拨一拨往外拥啊。呼延庆心里琢磨：我别在这傻等着，我跑吧！就这么，他连着“唰唰”几鞭进招，军兵吓得往旁一退，闪出个缺口。呼延庆一踢战马，冲出重围，向小道跑去。呼延庆的马今天吃亏了，是杨府家将的战马，脚程不快，没跑出多远，官军的马队就围上来了。呼延庆又打一阵，拨马再跑。就这么跑一阵打一阵，打一阵跑一阵，把道路走错了，来到荒山老林。往远处一看，雾气沼沼的，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慌不择路，刚一踅马往小路跑，庞龙追上来了。庞龙一想：嗯，这回能把这小子生擒活抓。他取弓搭箭，纫扣填弦，将弓“嘎吱吱”拉开了，瞄准呼延庆，“嗖嗖嗖”连射三箭，上射人下射马，上边的两箭呼延庆用鞭都给磕开了，战马没躲开呀，“嘭”的一声，一支狼牙箭——带勾的，正射在呼延庆战马的肩胛盘。这匹马疼得“唏溜溜……”一声暴叫，前蹄立提，要把呼延庆给扔下去。呼延庆见势不好，双腿一用劲，一夹马肚子，身子往下一压，一拽丝缰，“吁……”坏了！这马跑了半宿加半天，又累又饿。呼延庆劲又大，这一吃劲，这马“咔嚓”腰梁骨折了，卧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呼延庆的右腿被马身子压到底下，可吓坏了，这阵儿敌人要给一下子，没个躲，吓得他左脚甩镫，把腿抽出来，用力推马身子，好抽右腿。

就在这阵，庞龙来到切近，上边“唰啦”一刀。呼延庆吓得半坐半卧，晃双鞭用力往外一磕：“嗨！开！嘡……”真不含糊，把刀磕出去了。呼延庆抽出腿，急忙“噌”往旁一闪，站了起来。方才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呢。军兵又围上来，呼延庆晃鞭交战。这阵儿，呼延庆打不动了。别忘了，甭管他多大个，多大力气，今年才十二岁呀。昨天打四更天开战，直战到现在，快到晌午了，那还不说，庞龙调来五员偏将，围战呼延庆。呼延庆渐渐没劲了，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啊，浑身汗把衣服全透了，小脸上泥水、汗水、血水都抹花花了。呼延庆知道完喽！唉，怪我呀，还是我年幼无知，我是说呼家的坟头不断香火，上坟烧纸，惹这么大祸，我娘不知道身在何处，老盟娘知道我进京把孟强、焦玉带走了，不定怎么埋怨我呢，我又身落险地，这可如何是好？他心这一慌啊，更不行了，眼看性命难保。

就这时，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呜……唰……”刮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打得人都睁不开眼睛，各自撤兵刃。突听着“啊……呜……”一声吼叫，众人闪身躯，仔细一看，啊！半山梁出现一只猛兽。

第十九回 九牛二虎

呼延庆在荒山前被官兵围住，眼看要被获遭擒。突然山梁上出现一只猛兽，这只猛兽一声怒吼，山摇地动，吓得百鸟皆惊。再看官兵那些战马呀，有的吓得浑身直哆嗦，有的直尥蹶子，有的连拉带尿不敢动。这仗没法打了，官兵各自收兵刃往周围观看，发现半山梁出现一只猛虎。这只虎很特殊，是黑虎，一般的老虎身上带花纹，唯独这只虎比一般的老虎能大一半儿，又高又壮，浑身的毛锃亮锃亮的，黝黑黝黑的。那还不说，在老虎背上骑着一个人，这人长得可够凶的，年纪多大看不出来，头上高挽牛心发髻，面似锅底，两只眼睛隆出眶外，塌鼻梁，大鼻头，大下巴，连鬓络腮的胡须，钢针相仿，手里拿着把大斧子。老虎怪叫一声，“噌噌”两下就来到山梁下，来到打仗的地方。

这下官兵吓得全趴下了。“哎哟，山神爷显圣了，山神爷饶命啊！”一个个磕头如鸡啄碎米。呼延庆可吓坏了，不知怎么好。“呃……”他刚一哎呀，这老虎来到了切近，卧倒在呼延庆身旁。老虎背上人一伸手，抓住呼延庆的大带，往上一提，横担在老虎背上。老虎三蹿两奔，上了山梁。呼延庆吓得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想：这是把我往哪儿弄啊？干啥去啊？尤其在老虎背上趴着，你想想，能稳当吗？一蹿一蹦，上蹿下跳，这心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黑老虎站住了。虎背上人把呼延庆扔到地上。呼延庆慌忙站起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全是山，是山连山，岭连岭，岭岭层层，没有人烟。抬头一看，天显得特别低，太阳离自己也近，说明这山太高了。骑老虎这个人下了虎，背冲老虎说：“你也到后山歇着去吧。”这黑虎“嗷”好像是答应一声，“噌噌”下山没影了。

哎呀，呼延庆一想，我遇见神仙了。“老神仙，您把我带到这干什么呢？”骑老虎的人是个出家道长，高诵道号：“无量天尊，我要不把你带走，你可就落到官兵手里了。”呼延庆想，对呀，是黑虎和老道救了我。呼延庆“扑通”就跪下了。“多谢仙长救命之恩。”“起来吧！”

“仙长，这黑虎是您养的？”“啊，那是贫道的脚力，训练出来的，从小虎一直带到大。娃娃啊，咱爷俩有缘啊，我闷走三山，闲踏五岳，在深山里净和山石树木打交道，很少遇见人。今天遇上你被困，官兵以多欺少，不知你为什么和官军发生争执。”

呼延庆一听哭了。“仙长，我能得罪官兵吗？是皇上害了我家。我爷爷官拜双王，叫呼延丕显，他老人家被奸贼庞文父女害死了，举家满门三百多口被杀，埋在肉丘坟内。我父亲呼延守用逃到大王庄，收下我母亲王秀英，生了我呼延庆。我为了让爷爷的坟上不断香烟，两次进京，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不幸被他们围住，要没有您老人家解救，恐怕我要落在奸贼手里。”呼延庆把以往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道点点头。“嗯，双王的事。贫道已有耳闻，难得你小小年纪有此孝心。不过你人小力单，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常言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应该卧薪尝胆，好好习学武艺，武艺学成再到京城找仇人，为家报仇，为国除奸。”

“我是想习学武艺，我找谁呀？我小的时候跟李青霜学过几天，现在我找谁呢？庞文火烧大王庄，我娘也不知道哪去了，我姥爷、我舅舅也找不着了。”说到这，呼延庆灵机一动，哎！这老道不就是高人吗？他救我的时候如盘中取果，反手观纹，不费吹灰之力，对呀！“仙长，你收我做个徒弟吧，我跟你学武艺，你能收我吗？”

老道点点头：“我救了你，我们就是有缘，我可以教。不知道你是不是那块料，学成了你别高兴，学不成，我早点打发你下山。那好，我就收下你了。”“哎呀！”呼延庆乐得眉开眼笑。“师父在上，徒儿有礼。”磕了仨头。“快起来，从到山上之后，你就不叫呼延庆了。我给你起个名叫圣僧，所以呼延庆又叫呼圣僧。”

“老人家，请问您？”他想问问你是谁呀？话说半截咽回去了，不敢张口了，因为不知道该不该问。据说出家人呢，有个规矩，僧不言姓，道不言名。老道说：“你也甭问我是谁，跟我走吧。”两人下了山，再上山，上山再下山，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来到个半山坡。前边有个山洞，洞口这儿，下边是山石和树木，上边藤萝倒挂，野葡萄藤把洞口都遮上了，不知道的看不出来这是个山洞。老道来到切近，撩起藤子：“进去吧！”

进山洞了。山洞不太大，十几丈长。出了山洞再往前一看，嚇！亮瓦青天，青堂瓦舍，院子很大很大，有正殿、东西偏殿，后边有院子，有四季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苍松翠柏，世外桃源，别有洞天。大殿的后边，还冒着烟，正殿里香烟缭绕。老道一进来，打里边跑出来两个童子：“师父一向可好？您怎么才回来呀？”

“哦，起来！起来！出去办点事，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他一指呼延庆，“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叫圣僧，是你们小师弟。圣僧啊，快见见，这是我两个徒弟，他叫宝扇，这叫宝祥，是你的大师哥、二师哥。”“师哥，圣僧给你磕头了。”宝祥童子、宝扇童子赶紧把他拉起来，看了看呼延庆，都乐了。怎么？呼延庆是师弟，他比师哥高出一脑袋来，又宽又壮。老道说：“从今天起，你就跟你两个师哥住在一块，每天挑水打柴，练基本功，过些日子我教你功夫。”

说了半天，老道是谁呀？这可是世外高人。这座山叫耙头山，这个洞叫浩然洞，这个老道姓王叫王敖，人称老祖，王敖老祖。王敖老祖有师哥，住在云蒙山水帘洞，叫王禅，自称鬼谷子。这哥俩可了不得，可是轻易也不教徒弟，你看那宝扇童子、宝祥童子，看着像十多岁啊，岁数都不小啦。呼延庆在王敖老祖帮助下，每天习文练武，熟读兵书战策，操演兵器，开始练拳脚，练臂力，练腿上功夫。后来练兵器，十八门兵器分为马上九长和步下九短，马上九长是刀、枪、棍、棒、戟、槊、叉、镮、镗，这之中呢，呼延庆最爱使大枪。步下九短，就是鞭、锏、锤、杵、钩、剑、拐、镰、斧，在这里呢，呼延庆爱使一对鞭。当初来的时候那对双鞭现在使着轻了，也短了。老道重新给他弄了一对，叫他每天练双鞭。他立志除奸报仇，匡扶正义，每天起早贪黑，不怕酷暑严寒，刻苦攻读修炼。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三年了。呼延庆到了十五岁，这阵儿，呼延庆身高过丈，膀阔三脡，黑黝黝一张面皮，两道九转狮子眉，往那一站，像小铁塔似的，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充满阳刚之气。王敖老祖很高兴，这天把徒弟叫到眼前：“孩子，你来三年了。三年没离开我这浩然洞。这两天放你假，叫你到周围山上转一转，我也出去溜达溜达，找我的道友，谈经说道。你要好好看守山洞，过几天我就回来。”“哎，师父您去吧！”

王敖老祖走了。呼延庆一看师父给假了，那就转一转呗！也是，整天在浩然洞的周围转，不是围着树转就是围着庙转，出去溜达溜达。他离开浩然洞，登上山头，极目远望，嚇！心里这个敞亮啊。嗯……世界是大啊，就这山景都看不够。一看这山头，雾气沼沼的，都在云彩里；往下看，山下潺潺流水。他溜达了两天，到第三天，就来到这座山的西面，距离浩然洞有好几十里了，天色将晚。突然，就觉得哪里发出一阵吱吱的声音，紧跟着天阴了。嗯？要下雨？不能啊，周围都亮瓦青天，怎么就这块雾蒙蒙的，就听着“唰……”呼延庆胆子不小，不过就在荒山这突然有怪声，也吓一跳，“噌”往旁一闪，蹦到山石上，顺声一看呢，哎哟！就在荒草里，翻滚着两条怪蟒。这两条蟒太大了，有大海碗粗啊，是一雌一雄，俩不知道干什么呢，你绞我、我绞你。“噌噌……”眼看着蹿起多高，从呼延庆脑顶上“唰……”就飞过去了。呼延庆一矮身一瞧，这两条蟒“噌噌……”直奔那边的半山坡蹿了过去。呼延庆撒腿就追。“哪来这么个怪玩意？”追来追去前边是个山洞，不太大，这个蟒要进山洞，那个蟒要进，你也挤，我也挤，好不容易“吱咯……”怪蟒进洞去了。呼延庆好奇，又年轻，都说蟒身上有宝，我进去看看，把它们抓住，抓回去送给我师父。我师父能驯虎，还许能驯蟒呢！就这么，他也往洞里钻。这洞，将将能进一个人，呼延庆也是艺高人胆大，他就愣往里挤，费了好大劲，衣服也刮破了，他真就挤进去了。在里边爬了几步，里边洞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慢慢地能够蹲起来也能站起来了。周围滴答滴答往下滴答水，有钟乳石。什么地方啊？往里看，看不清，太深了，脚下的石头一磕一绊。走出没多远，他自己算着有五十步，回头看看洞口，就不点小亮光，像个小月亮似的。哎哟！我这走的什么地方呢？我别去了，我回去啊，跟我两个师哥说，拿来火把照着到里边去抓蟒。想到这，他一磨身。突然，就在旁边“唰”一道亮光，闪得呼延庆一闭眼睛。嗯？是不是蟒的怪眼呢？他一看没有什么动静，拢眼神一瞧，那块儿的光还在一闪一动、一闪一动。“我瞧瞧去！”呼延庆几步就来到切近，用手一摸，是墙壁，石头都划手，到亮光处一抓，就听“哗棱”一声。嗯？觉得手里冰凉冰凉，什么玩意这么凉啊？“哗棱棱……”，右手往外一抻，好像是铁器。结果旁边“唰”又一闪亮，他伸手把这个东西也抓住了，往外一拽，凭他手上的感觉，心里琢磨：“这怎么好像兵器啊？我到洞外瞧瞧去！”就这么，他从洞里又钻出来了。来到外边这么一看啊，呼延庆可乐坏了！原来是两把宝鞭！鞭是什么形的呢？宝塔形，上边尖，下边粗，一节一节的，底下是八棱的疙瘩。前边的尖是锋芒利刃。书中暗表：这两把鞭可太好了，是宝贝啊。呼延庆“哗棱”一舞弄，嗯，鞭太沉了，自己使费劲。唉！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两把鞭我使不了，送我师父吧。走，回去吧！天不早了。

就这么，他提溜两把鞭往回走，好几十里地呀，也得走一阵，尽管他这脚下有功夫，撒腿如飞，“噌噌噌”一步弄五尺，两步弄一丈，也得走一会，离庙不太远了。嗯？猛发现不远地方，“呼呼呼呼……”冒热气，哎，怎么冒热气啊？有人家？没有啊，这周围根本没有人家。没人家哪来热气？做饭？不像！炼丹的？我们山上人不在这炼丹啊。我瞧瞧去。他撒腿如飞，就奔着冒热气地方跑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提鼻子，哎呀！香气扑鼻，这个香啊，什么玩意？等来到切近呢，这热气也没了。到切近仔细一看，是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上放个大笼屉。这笼屉有一搂多粗，个太大，上下两层扣着盖，热气就是从这冒出来的。什么玩意？我看看！呼延庆好奇，把笼屉盖拿下来往旁边一放，往笼屉里一瞧，“哎哟！”呼延庆乐坏了，里边蒸的面食。是什么呢？是九条面牛。一条面牛多说没有，最少得有八两面。用手一拍，嘣嘣的，嘿！这个香啊，哎呀，这谁蒸的？我看看下边什么，他把上层端下来，一看下边是两条面虎，一条虎啊二斤半面，两条虎怎么得有五斤面。做得也像，味儿也好。哎呀，这谁蒸完了往这放啊？这要吃一个不定多香呢，我走累了，肚子空空的。吃一个？哎呀，不能吃，这不是我的，不定谁蒸完了放在这，人家没吃我给吃了，这像话吗？算了！走吧！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舍不得，站住了，回头看着笼屉，提着鼻子，就觉得嗓子眼这伸个小手，往里抓这面食，不吃怪可惜的。我问问看，有主儿没主儿，要没主儿我就把它吃了。想到这，他站在山坡冲着大山喊：“哎……，这谁蒸的面食啊？有主儿没主儿啊？没人呢？我可吃了啊！我吃啦！你听见没有？”没人，那我可以吃，想到这儿，他抓起条面牛往嘴里送。哎！不行，不能吃！“哎……有主儿没有？真没主儿我吃了啊！”没人，我可以吃！不过我就吃一个，一会来人呢，我给他道个歉就完了。就这么拿起面牛三口两口吃下去了。吃了肚里之后啊，像掉个豆儿一样，不吃还好点，这一吃——更馋了。一吧唧嘴，哎呀，又香又甜说不上什么滋味，什么鸡鸭鱼肉，都赶不上这条面牛好吃，再来一个！“喯儿！”又进去了，还没怎么地。好，比那个还香，再来一个！“呗儿！呗儿！呗儿……”九条牛他都吃下去了。吃完了觉得还没饱，提鼻子还觉得里边的面食香。得了，把面虎我也吃了吧！他把笼屉上格搬完，下格拿走，把面虎拿在手里，三口两口进肚一个，就剩一个了。哎，一个留啥劲，干脆都吃了。就这样，呼延庆吃了九条面牛、两条面虎。

吃完了，肚子觉得饱了。可了不得，浑身难受，就觉得浑身发热呀，三百六十个骨节嘎嘣嘣直响，汗毛孔都奓起来了，胳膊起着一溜溜的筋疙瘩。哎呀！怎么回事？眼珠都红了，我怎么难受啊，这么热呀！坏了，我吃了有毒的东西了，大概这面虎面牛有毒，不好！哎呀，这怎么办？他急得围着山“噔噔噔噔……”来回直跑。一边跑还觉得不得劲，举起山石往山下扔，左一块右一块，有力气没地方使，又捡起双鞭“哗棱棱棱”舞了半天呢，出的通身是汗，拿现在说折腾得有两个小时。嗯？身上疙瘩下去了，浑身不那么热了，觉得神清气爽。嗯……好舒服。这阵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真是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天有个把，他能把它举起来；地有环，能把它拎起来。他一高兴从地下抓起块石头，不大，有鸭卵大小，用手一捏，“嘎嘣嘣嘣”碎了。哎？我怎么这么大劲啊？“啊！”他一扯嗓门“啊”了一声，这声音在山谷回荡。嚇！好吓人呢！突然他发现这把鞭在手里头不再沉了，正合适。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回去问我师父。他拎着鞭撒腿如飞，“噔噔噔”往回跑，脚下踩块山石，他怕秃噜，一使劲，“嘎嘣”给碾碎了。

呼延庆很快来到浩然洞。一看，他师父回来了，正坐在莲花台上等着呢。呼延庆放下鞭，赶紧跪倒磕头：“师父您回来啦？”“啊，圣僧你上哪去了？”“呃，您走之后，我在山上转了三天，您回来这么快。”“有什么奇遇吗？”“师父，没啥奇遇。我就看见两条怪蟒，钻个山洞，我进去想瞧一瞧，都说蟒身上有宝，没找着蟒，也不怎么拽出两把鞭来。师父您看！”说着把鞭取过来递给了王敖老祖。

王敖老祖接过双鞭一看，吃惊非小啊。“孩子，你得了两把宝鞭呢。你不知道这是出在什么年代的吧。”“不知道啊。”“这上有字。”“我不认识啊！”

“孩子，这两把鞭出世，可要帮助你建功立业。左手鞭这是雌鞭，右手鞭是雄鞭。这雌鞭是秦始皇当年的赶山鞭，雄鞭是当年赵公明的震山鞭，多少人想得一把都得不着，你一块儿得两把，这还了得？为师在山上修炼几十年呢，也没见过这东西啊。孩子，你福分非浅啊。”

“老恩师，那托您的福。”“哈哈，你就别客气了，孩子，能使动不？”“开始我拿不动，有点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费劲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哎？师父，刚才我偷嘴吃了，您可别说我啊。我是走饿了，嗯，看着那边笼屉里头有九条面牛、两条面虎，叫我都吃肚里了。吃完把我吓坏了，浑身起疙瘩，骨节嘎嘣嘣直响，汗毛孔都站起来了，眼珠都红了。我来回跑，使劲出一身汗好了。完了，再使这鞭就不费劲了。”

王敖老祖点点头：“孩子你吃了九条面牛、两条面虎，你有九牛二虎之力，你遇见神仙了。从今后你有这对宝鞭，再有九牛二虎之力，就可以替你爷爷报仇雪恨了。”

就在这阵儿，打后殿转过一个人来，呼延庆不认识。王敖说：“圣僧啊，你见见，这是你师大爷，人称鬼谷子，叫王禅。哥哥，这就是我说的我那徒弟叫圣僧。”王禅看看呼延庆点点头：“好！这像只黑老虎一样。兄弟，你有好眼力，此子必成大器。圣僧，咱们爷俩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给你的，我送你个外号——黑虎英雄！”

第二十回 再进京师

黑虎英雄呼延庆在浩然洞学艺三年，又得了一对宝鞭，又吃了“强形壮骨大力丹”。现在呼延庆可了不得了，万马军营，有斩将夺旗之勇，而且跟王敖学习了兵书战策。

这天，王敖把呼延庆叫到身边：“圣僧啊，这回你该走了，临走之前，为师有几句话，你要谨记在心。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有了本事不许欺负人，要走得正、行得端，三条大道走中间。犯法的别做，犯病的不许吃。如果违犯我的道规，你就在万里开外，我取你的人头，易如反掌。我最近到京城转了转，打听打听，庞文父子和庞赛花上欺君王，下压群僚，百姓怨声载道。将来，还仗着孩子你抓庞文为国除奸，也为你举家满门报仇。我给你准备一匹马，这有套衣服你试试，还有二十两银子，你省点儿花。下山之后，找你的父亲。你们父子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定能够抓住庞文，为国除奸，为民除害！”

一说要走，呼延庆真舍不得，眼圈发红。“师父，三年来，您的教育之恩，我永生难忘，我不想走。”“别说这话，不能留在山上一辈子。快！收拾收拾，男子汉大丈夫，泪不可轻弹。干吗婆婆妈妈的？试衣服！”“哎哎。”呼延庆把衣服穿上一看，哎！正合身，再看那匹乌骓马，也非常喜欢，把双鞭背在背后，“恩师，师大爷，我给你们磕头了。”“孩子，什么时候想我们，你得闲了，来看看，我们也可以看你去。”再看那两个童子也过来了：“师弟啊，你常回来啊，有空看看我们。”“哎！”

简短截说，师徒洒泪而别。呼延庆下山，纫镫上马，顺着山路上了官道。他这往回一走，心里难过了：父亲在哪呢？不知道啊，长这么大没见过啊。大王庄被火烧了，我娘在哪呢？我上哪去？有国难奔，有家难投！唯一的出路，对！我到二虎庄，找孟强、焦玉去。自从二闹京城，不知道这哥俩怎么样，能不能出事啊？我看看老盟娘。就这么呼延庆打马如飞，直奔二虎庄。一路上，饥餐渴饮、小心借宿，不再重叙。

这一天，来到二虎庄。一进庄口，被庄兵看见了，一看来一黑大个，呵！像黑马一样，看着眼熟，不敢问。为什么？这三年呼延庆个又蹿了一头，乍了一臂，比原来还威风啊。

“请问孟强、焦玉家在哪？”“哎哟！这一说话，我听明白了，您是大少爷——王三汉吧？”“不错，是我。”“哎呀，你上哪去了？可把我们两个少爷想坏了，来，快走走……”说着，一直来到孟强、焦玉家。

孟强、焦玉从打二闹京城之后，两人就绕道回到家里。找不到呼延庆，俩人都急死了，派人四处打探，没有呼延庆的消息。不过，也没发现东京汴梁挂出呼延庆的人头，如果挂出人头，说明死了，没有，那就说明他走了。两人没心了，书也不爱念了，武也不爱练了，这三年他们俩全荒废了。还多亏焦夫人、孟夫人再三相劝、看着，没惹祸。不然啊，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家人报信，说是王三汉回来了。“哎哟！大哥回来了！”俩人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拉住呼延庆又啃又抱又拽，连打带踢呀！“哥哎……你想死我了，你上哪去了呀？”“哎嗨……兄弟，有话咱到屋再说，老盟娘可好？”“好，快，走走。”

呼延庆到里边，给盟娘见礼已毕。哥仨儿来到了书房。呼延庆把自己学艺的经过，由头至尾说了一遍。两个人都替呼延庆高兴。高兴之余，孟强把嘴噘起来了：“你学艺怎么不给我们个信啊？我们这三年全荒废了，光顾惦记你了。”“哎呀，不要紧，以后我们在一块练。”“那你好好教教我们，这回咱哪也别走。”“不行，只要有我父亲消息，我就得走。”“我们也去！”“那好。咱一块走！”

呼延庆在这又住了一个多月。要到清明节了，呼延庆心又长草了，一晃又三年没上坟了。我应该到京城去，上坟事小，凭我现在这身功夫，要能碰着庞文，他再也跑不了了，拿他的脑袋给我爷爷祭灵。这个事不能叫孟强、焦玉知道。若叫他俩知道，又得跟我去。上次就好危险了，怎么办呢？我找个机会，偷着溜。

孟强、焦玉呢，也想：三年没上坟了，该走了。“哥啊，进趟京城？”“不行，不能去。上次没有少令公帮忙，我们仨人儿一个也回不来，再也不能去了。”“你不想上坟？嘿嘿，我不信，我看你这一天六神无主，你想什么呢？”“我啥也没想啊！那咱出去散散心？”“不去！”“不去？哼哼，行围打猎？”“我也不去，你们俩去吧！”“你的心事，我知道。”“你知道什么？”“我能掐会算。你这两天闷着头，净想事，不愿意跟我们出去玩。你准是想到京城上坟去！又三年了，咱们仨一块走！”“哎，不是不是，我这两天身体不好，等好了之后再商量，好不好？”“反正，你得带我们去！”“那好吧！”“你身体不好，在家待着吧。我们到外边打猎，打点獐狍野鹿，弄个兔子什么的给你下酒。”“嗯，那么你们去吧！”孟强、焦玉带着兵器，背着弓，带着箭，骑着马，走了。

呼延庆想：这可是好机会，趁他们俩行围打猎，干脆，我也走吧。我也不告诉老盟娘了，到京城烧烧纸，能抓着庞文更好，抓不着庞文也打听我爹的消息。有了准信，我再回来。

呼延庆收拾收拾，带好双鞭，牵过战马，就出村了。出了村子，奔正道，一拐弯，是片树林。突然，就听林子里有人高声断喝：“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牙迸半个说不字，嘿嘿，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呀！”

呼延庆吓一跳，怕劫道的？不是，听声音听出来了——孟强。呼延庆心的话：他们老孟家、老焦家祖祖辈辈净干劫道的事了，这俩小子，怎么在这等着呢？“出来！”

俩人走出来，哈哈大笑：“哥，上哪儿去？”“噢，我想到大王庄看看。”“你得了吧，上大王庄还用背着我们俩啊？你上京城去，说实话，你要撒谎，你对不起我们！”“嗯……兄弟，我是想进京，但是，不能带你们俩去。”“为什么？嫌我们赘脚？”“不是，怕出危险。”“我们一个头磕地下，胜过一奶同胞，有福同享，有罪同受，你有事我们能不管吗？一块去！”

“唉！好吧，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我没带那么多路费。”“我们早带好了，把家人打发回去了，钱也带足了，衣服也带好了，我们不是打猎，就在这等你呢！我准知你得出来。”

呼延庆也乐了：“孟强啊，你真有心眼儿，去可去，这次到京城去可不许惹祸。”“这回咱们好好逛逛。”“嗯，得选个头。三个人一块走，都想说了算，听谁的？”“听你的呗！你是大哥，你叫我们上东，我们不上西，你叫我们打狗，我们不打鸡。”“好了，就这么的，咱们到京城啊，看势做事，晚上烧两张纸，然后就往回来。”“行！行！走！”

弟兄三人打马如飞，直奔汴梁。这回呼延庆进京，可不像上两次了，第一次九岁，第二次十二岁，这回十五了，那是小伙子了，也比过去沉稳多了。我每次进京城给大伙添了不少麻烦，这回啊，我稳当点。

路上无事，不再重叙。这天，来到东京的北门。呼延庆想：前几次，我和不少御林军碰面，备不齐认得我，我瞧瞧好进不好进，要是不好进，得想个法。他牵着马，过了吊桥，来到了河这岸，往城门洞上一瞧，这瓮城是半圆形的，行人从两边走。瓮城迎面，挂着三张图像。呼延庆不看便罢，一看，气坏了，怎么？第一张图像，画了个公子，二十来岁，头带扎巾，身穿箭袖，面白如玉，长得少年英俊，腰牌上写着：犯臣之后，呼延守用。“哦，这是我爹的图像啊！”再看第二张，也画了个年轻公子，十七八岁，腰牌写着：犯臣之后，呼延守信。第三张，画个黑小子，头打日月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腰牌上写着：犯臣之孙，呼延庆！“嗯……三年了，我还在这给他们看城门呢！”

就这阵，就看瓮城顶上有人喊：“张德勾，李德胜、孙德谦，小心犯臣之后进城啊！”“啊！”呼延庆一听吓一跳，心想：他们知道我来了？不能，打诈语，嗯！老贼抓我父子，钻冰取火、榨沙求油一样。哼哼，今天我来了，怎么的？

孟强说：“别怕，没事，看人这么多。另外你看，哪是打了双抓髻的？现在你，头带甩头疙瘩巾，个也高了，相貌也变了，没事！瞧机会啊，你看你看，那俩小子，在翻一个老太太的筐呢，快走！”说着，俩人把呼延庆夹在当中，牵着马，“哗啦……”进去了。

“哎！哎！干什么的，怎么进去了？”刚喊呢，没等喊几句呢，呼延庆他们已经进里边了，往旁边一拐，就钻了胡同了。孟强：“咋样？带我有好处，我灵着呢。走！”

焦玉说：“别走了，饿了。上次进京城哪儿也没看着，好好逛逛。都说天子脚下，大方之地，咱们溜达溜达。烧纸上坟，不得晚上吗？这大白天的咱们干啥？”呼延庆说：“对，找个好酒楼，多吃点，挨到天黑好动手。”

就这么，绕到十字大街。这块太热闹了，生药铺对熟药铺，油盐店、绸缎庄、茶叶庄……人们呢由南往北走，都往一个方向去，人特别多。呼延庆说：“怪了，这街上这么多人啊，有什么热闹？”孟强说：“甭管那些，先吃点饭，吃完再说！”

旁边一个转角楼，写着醉仙居。这楼地势太好了，要坐在楼上往街上一看，清清楚楚的。挂四个幌，是双幌。“嗯，咱就在这吃吧。”三人甩镫下马，刚往这一站，里边走出来一个小伙计，二十多岁，干干净净：“哟，爷，吃饭么？楼上请！”

“嗯，吃饭。”孟强说，“我这三匹马，你给我好好涮喂饮遛，双份草料喂着，多给小费！”“您放心，没事。来啊，牵马呀！”“等等。”焦玉说：“别忘了啊，给马喂点绿豆汤。”“哟，喂绿豆汤干什么呢？”“解毒啊。”“哎，好！好！好……”

三个人慢打栏杆，“噔噔噔”来到了楼上。一看，楼上高朋满座，盛友如云。哎呀！在哪坐呢？正好，挨着南窗这有几个客人，吃完了站起来。呼延庆说：“这地方好。”坐下了。

伙计把台席撤掉，擦抹干净。“您要点什么？”孟强说：“你这有什么？”“嘿，您是喝水还是吃点心？我们这楼是要什么有什么，您要喝水我们有好茶叶，雨前雨后，信阳毛尖。要吃点心：大八件，小八件，江米条，刺儿糕，凤糕，马尾糕，外带夕阳糕。”“不不不，我们喝酒。”“哟嗬，喝酒您可来着了！有南路酒、北路酒、枣木杠子、老白干，多少年女贞陈绍，浓浓挂碗子。”“嗯，行，就要陈绍酒两坛。”

“好了，您看您吃什么？我们有上等席，中等席，下……”“等等，上等席多少钱？”“八两银子，中等席五两。三等席……”“等等！”焦玉说：“我们不吃三等的，上等席一桌。上等席净什么东西？别骗我们。”“哎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煎的炒的烹的炸的溜的炖的扒的都有，就是要吃活人脑子，搬过来就砸。”孟强说：“什么？活人脑子有？”“有。”“那好，先给我来八个。”“八、八个啊？嘿嘿，我们跑堂的就四个，那四个没有。”“那就先来四个。”“那三个我做不了主，我自己这个还舍不得。”“那你说有活人脑子。”“就讨您喜欢，我的意思是说，我这酒楼什么都有。”

呼延庆说：“别闹了，这么办，上等酒席一桌，两坛陈绍。”“好嘞！您哪。”小伙计扶着栏杆冲着灶房喊，下去了。时辰不大，上等席上来了。再看那小伙计，把呼延庆都吓一跳，怎么？一桌酒席一块端来的，只见他，胳肢窝夹两个酒坛，脑瓜顶顶个大长条盘子，盘子上边，盘儿摞盘儿，碗儿摞碗儿，杯盘罗列，捋着夹个衫，高高遥遥的。这小伙计“噔噔噔……”上楼走连环步，就听着“咯！啷！啷！啷……”盘儿碗儿相碰带响的。小孟强心说话：哎呀，多亏要得多啊，要得少都不够他端的，我看他一会怎么往下拿。他要是洒汤漏油，我非把他这盘子摔了不可！

再看小伙计，来到切近，往下一蹲身，把两个坛子放在地下。然后，脑袋跟桌子靠平了，微微一低头，盘子的前沿搭在桌子边儿，伸手一推后边的盘子，唰！往桌上一推，整个盘子推到桌子上，稳稳当当，滴水不漏，一盘一碗都给摆好了，把盘子往旁边一控。

“怎么样？客爷，您看，这两坛酒……”呼延庆心说话：不读哪家书不识哪家字，就这一手，大概也得够我练半年的。“行，够手！”坛子拿过来一看，上边是碎包皮，把碎包皮起开，毛头纸划开，噗！酒香扑鼻。“好酒，好酒！伙计，满上。”小伙计把三位酒都满上了。“您们几位先吃着，我照顾别的客人。菜凉了，您喊一声，缺什么少什么，您叫我就可以了，给您手巾板儿。”都递过去了，转身，他走了。

呼延庆端起酒杯，还没等喝呢，就听大街上人欢马炸的。“哎……行人闪开喽，别冲着大人马头啦……”“啪，啪！骨碌，骨碌，骨碌……”嗯？怎么这么热闹？呼延庆端着酒杯，一扶窗台，歪身子往窗下一看，可不是嘛，过官军了，前边打着回避牌，后边八抬大轿，“呼扇呼扇呼扇……”“干什么的呢？不知道有什么热闹呢？”孟强说：“管那个干什么呢？喝酒。菜凉了，快吃快吃！”

呼延庆喝口酒，刚一夹菜，又听后边喊：“闪开啦！躲开！”“当，当……”“威武……”嗯？又来人了。呼延庆歪头一看，过来伙人，金甲武士，正中间一人，顶盔挂甲，面似晚霞，细眉朗目，五绺长髯，飘洒前胸，胯下赤兔胭脂马，得胜钩鸟翅环挂着青龙偃月刀。哟嗬，好威风，这是谁啊？哎呀，怎么这么热闹？他正合计呢。

“包大人到……”“当……当……”一说包大人到。呼延庆明白，这一定是包丞相。我没见过他面，但是他帮我忙了。九岁那年我上坟，是他铡了王蛟虎，也算救了我，我得瞧瞧。他长身躯一看啊，嗬！好热闹：前边八八六十四条棍，有人抱着尚方宝剑，接着三口铜铡，八名卫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都是大叶方巾，穿着跨马服，“哗，哗，哗……”前边开道，后面是文华大轿，“呼扇呼扇呼扇……”地过来。轿帘撩着呢，看见了，轿里之人，头戴金饰相貂，身穿皂隶蟒袍，上绣蟒翻身、龙探爪，下身在轿里挡着看不见。往脸上看：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煞，两道板刷眉，一对大眼睛，皂白分明，骨骼端正，四海口，颔下微微胡子茬。包公现在岁数不大，一看这人哪，不怒自威。

呼延庆点点头：嗯！这就是包丞相啊，有机会，我一定看看他老人家。包公大轿过去了。“二位贤弟啊，京城有什么事？”焦玉说：“你管那干吗呀？吃啊，喝啊，我肚子都吃差不多了，你一口没进呢。快快，这个好吃，这丸子，快来来……”

“好！好！好！”呼延庆夹了口菜，心里琢磨着。又听街上喊：“哎，闲人闪开，卢小姐到了，都躲开呀！”“呤，呤，呤……”“哗，哗，哗……”“卢小姐，怎么来女的了呢？”呼延庆把酒杯撂下了。

哥儿三个都趴窗户看，来女的了。一看：十几个丫鬟开道，全骑着马。后面是位千金小姐，这姑娘往大说十七八岁，往小说十五六岁，头上青色绢帕罩头，双打麻花扣，迎门安颗红绒球突突乱颤，身穿青色短靠，腰扎丝鸾板带，青中衣，下边是薄底鹿皮靴，鞋尖上有馒头大的两个红绒球。往脸上看，漫长的瓜子脸，弯弯的眉毛，水灵灵的眼睛，通红的嘴唇，长得那个漂亮，真是又白又细又甜又嫩，真好像二八月春风，又好像扒了皮儿去了根儿的嫩葱芯儿。这姑娘坐在马上，不住地招呼：“丫鬟快走，找和尚拼命去。”“小姐，这不走呢嘛。”“快点啊！”“人太多，走不开。”“叫他们闪开，晚了就来不及了。我非要和尚狗命不可，快！”

呼延庆就一楞，哎？这京城大地方净怪事，没听说大姑娘在街上骂和尚的，什么原因？焦玉乐了：“嘿嘿，挺大姑娘骂和尚，这怎么回事？”

孟强说：“咱别着急，咱问一问。哎，伙计伙计。”小伙计赶紧进来：“哟，客爷，您热菜吗？”“不用，问你点事。”“什么事？”“哎呀，我们是外来的，也不知道你们京城的风俗人情。我打听打听，刚才大姑娘在街上骂和尚是怎么回事？”

小伙计听这话打了个愣神，往墙上一指：“嘿，您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我说大姑娘为什么大街上骂和尚，跟国事有什么关系？”“他这里不是有国事么？”“那你不好小点声说吗？”伙计心说：我不知道，不就完了？他不这么说。“嘿嘿，这事我知道，不过现在太忙了。您看，外边这么多客人，我光照顾您，冷落别人，多不便啊！等落了幌，我跟您慢慢说。”

三人一听气坏了：“落幌得什么时候？得黑天半夜。”“嘭！”小孟强一伸手，就把伙计的手脖子给抓住了。“不行，你非说不可，不说我使劲了。”“哎！别扭！别扭！我说我说。”小伙计挣脱开，打帘往外边瞧瞧，一看没人注意这个屋，赶紧把门关严了。“三位公子，你们是外来的你们不知道啊，朝中有个太师庞文。”“你提庞文干吗？”“别！别！您别着急。庞文和他女儿庞赛花陷害双王，呼延家三百零三口被杀，埋在一起筑成肉丘坟，唯独跑了呼延守用、呼延守信。那呼延守用跑到北国幽州，幽州火葫芦王萧国律将他招为驸马，把自己的女儿六国领兵大帅萧赛红给了呼延守用。那呼延守用和他老婆一商量，和他岳父一研究，发来百万兵马，兵奔大宋，要捉拿庞文、黄文炳，为双王报仇！”

第二十一回 立擂选帅

黑虎英雄呼延庆三次上坟来到汴梁，在醉仙居吃酒，听见大姑娘骂和尚，不解其意，他向堂倌打听：“京城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姑娘骂和尚？”

小堂倌告诉呼延庆说：“最近幽州的火葫芦王萧国律给宋天子打来战表，叫他交出庞文、黄文炳等人，替双王满门报仇。如果不交，火葫芦王要调三川六国百万人马兵发汴梁。战表打入国都，宋天子着急了：‘小小北国竟敢冒犯我天朝，哪位大臣领兵挂帅去征打北国？’朝中文武群臣没有一个搭茬的，都低着头假装听不见。因为忠良都寒心了，双王为国征杀，出生入死，最后落了个灭门之罪，谁还肯出力啊？另外火葫芦王战表上说得明白，发兵是为给呼延家报仇，不是为了夺宋室江山。就冲已故的双王，我们也不能挂帅出征。那些奸臣呢，个个贪生怕死不敢去，唯有太师庞文心怀叵测。他想：虽然我现在紫袍金带，位立朝阁，可没有兵权。皇上要挑选元帅，我何不保举自己的人领兵挂帅？只要兵权在握，将来抓皇上、夺江山不费吹灰之力。保举谁呢？他有个妻侄，是大相国寺的和尚，此人复姓欧阳，名子英。这个欧阳子英，十二岁就在少林寺学艺，练了一身硬功。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可叫他执掌兵权。皇上对他老丈人言听计从，当时就要封官。龙图阁大学士、右班丞相包拯提出异议，说：‘自古没有出家人挂帅领兵的，难道我朝俗家就没有人了？非叫个和尚带兵？叫天下人耻笑。’庞文说：‘这好办啊，我可以叫他还俗，脱掉僧衣换上官袍。’包公说：‘那也不行，你说和尚本领高强够帅才，我们没见过，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没见其真实本领不能委以重任。’皇上为难了，不知道封还是不封，后来包拯出了个主意，叫欧阳子英在大相国寺立擂一百天，百天之内有打败和尚的，就叫那个人领兵出征。没人打败僧人就叫欧阳子英挂印为帅。皇上准奏，庞文害怕了，汴梁是帝都啊，藏龙卧虎之地，人才济济，高人有的是。各王府大臣之后武艺高强者也很多，特别是像高王府有三个少王爷高忠、高勇、高猛，天波杨府的杨文广，汝南王的儿子，个个能征惯战。万一打败了我的妻侄，岂不白染一水？老贼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万岁，叫欧阳子英立擂可以，只允许天下英雄打擂，不许朝中武将和他们的子孙上擂。因为方才万岁问朝中大臣谁能领兵出征？无人讨旨。我是为国分忧才保举和尚，现在有没有乐意讨旨出征的？要是有，你现在说话，我让了。如果没有，欧阳子英立擂，朝中武将和他们的子侄孩子不许打擂。特别是平南王府、天波府、汝南王府的少爷更不能去，免得自残骨肉。如果上擂就是搅闹擂台，请万岁制裁。’皇上一听觉得有道理，是啊，叫你们讨旨不讨旨，人家立擂你拆台，这叫什么事啊？皇上传旨：‘欧阳子英立擂，朝中武将，平南王府、天波府、汝南王府的人不许上擂。哪个上擂，贻误军机，误了寡人挑选元帅，定斩不饶！’圣旨一下，庞文心里有底了。‘嗯……万岁，臣还有本奏。这次我们立的是官擂，微臣要亲自标名挂号、弹压地面镇擂台，免生意外。请万岁为这次选拔元帅题字赠匾。’皇上准奏，特意给立了块闹龙金匾。欧阳子英是奉旨打擂啊，身价倍增。包公一听庞文力保欧阳子英，又亲自镇擂，怕他没安好心，我呀，得看着点。‘嗯，万岁，既是打官擂嘛，就应该隆重一些，为国求贤，臣也愿意效力。打擂要标明挂号，庞太师一个人忙不过来。臣保举东台御使王天化，铁卫将军岳恒，加上微臣，我们四个人去镇擂树威、标名挂号。望万岁准奏。’皇上一听啊，挺高兴。你还别说，我这包皇兄忠心耿耿、不辞辛苦啊。‘好，准奏！’包拯哪是支持庞文、欧阳子英啊，是看着他们呢。王天化是谁啊？是老丞相王苞之子。铁卫将军岳恒是花刀岳胜之后，岳胜是杨六郎磕头的弟兄。这是宋朝干国忠良，信得过的人。三个人看着庞文一个，给帮倒忙。庞文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地方诉啊。擂台开擂了，从立擂那天起，欧阳子英真露脸，你还别说，这小子真有两下子，有名的武士给打倒了一二百，无名的数不过来了。这个和尚心狠手黑，净下死手，上台的人轻者腿断胳膊折，重者丧命。不是扔到台下给摔死，就是给一劈两半，京城怨声载道。特别是三天前出了件大事。新科的状元是吏部天官卢景荣之子叫卢振芳，这个卢振芳是双天官寇准的孙女女婿。他在翰林院吃酒带醉到擂台下观擂，见和尚口吐狂言，一气之下登台打擂，三拳两脚被欧阳子英给打趴下了。欧阳子英把他给劈了。这一下子把京城练武的人都给镇住了，连着两天没人上擂。卢振芳有个妹妹叫卢凤英，从小在高山学艺，回家不久，见哥哥被和尚给劈了，悲愤难当，一心要替哥哥报仇。就这么，今天她带着四个丫鬟，骑着桃红马，背着她父亲直奔大相国寺，要登台打擂，会战欧阳子英报杀兄之仇。大街上姑娘骂和尚就是这么回事。今天立擂已经九十九天，还有一天就结束了，所以看打擂的人特别多。方才一拨一拨过去的大臣，那是标名挂号的。”小堂倌告诉呼延庆道：“客爷，吃完酒，看打擂的去吧。”

堂倌把京城发生的事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呼延庆气得牙关咬得“嘎嘣嘣”直响，二目圆睁：“好啊，凶僧，你竟敢藐视天下英雄，待我上擂台要了他的性命！”“啪！”他一拍桌子，“咔嚓”桌子腿全折了。桌上的杯盘“稀里哗啦”翻了个个，全摔碎了。

可把堂倌吓坏了，道：“哎哟，我的客爷啊，你干吗生这么大气啊？你这一巴掌桌子砸碎了，盘子也打了，掌柜的非把我辞掉不可啊？这可怎么办啊？”呼延庆也觉得过意不去，说道：“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么办，需要多少钱，我赔。”孟强说：“方才我们吃的酒菜多少钱？”堂倌回答：“得九两二钱。”“桌子盘子坏了我们赔得多少钱？”“至少也得给二两银子。”“这么办，我一共给你二十两，够不够？”“哎呀，使不了啊。”“剩下的给小柜，都给你了。”小柜啊，就是现在的小费。“还有，我们这有三匹马存在你这，等我们看完热闹再取，行不行？”“行行行，太行了。”“那我谢谢了。”

伙计收拾盘子碗，哥三个站起来，他们想下楼。刚迈上楼梯，呼延庆又止住脚步，心里犹豫：我这次进京城干什么来了？是上坟来了。如果要到擂台下看打擂，我是上擂还是不上擂呢？不上擂，看着生气，我脾气又暴。上擂又要闯祸，恐怕连累孟强、焦玉。擂台上一露面，庞文肯定能认出来，我也甭到坟前烧纸了。咝……不去？不去还觉得难受。呼延庆没动地方。

孟强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哥哥，怎么不走了？怕惹祸对不对？”“对。”“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进京不想惹祸，可那欧阳子英真要得了帅权领兵出京，可就糟了。”说到这，他压低了嗓音：“你父亲好不容易在幽州借兵，要抓庞文、黄文炳，为呼延家报仇，得多不容易啊？欧阳子英这小子去挡横，我们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叫这小子出京。咱得助你父亲一臂之力。把这小子整死在擂台上，看谁还敢挂帅？”

呼延庆说：“你讲得有道理，可是战败和尚，我们三个人怎么出京啊？庞文不能饶了我们啊。”“大哥，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怎么越长大越回旋了呢？你头次上坟才九岁，你怎么离开的京城？二次上坟才十二岁，你也没害怕啊？现在你在高山学艺好几年，满身武功，力能拔山，怎么胆子倒小了？方才小堂倌说得明白，擂台下不光是庞文自己，还有王天化、岳恒、包丞相。真格的啦，还不给留个面？明着不敢帮忙，暗助一臂之力，也就成全我们了。”

话是开心锁，孟强的几句话，呼延庆心里亮堂了。他刚想说走吧，焦玉搭茬了：“要我说，咱不去。”孟强说：“怎么不去呢？”“哼，咱干爹呼延守用太不够意思了，离开大王庄十多年音信皆无，害得大哥到处找他，扔下盟娘死活不知。闹了半天跑到幽州招驸马去了。哦，有公主陪着，把大哥和盟娘忘了，他既忘了你们母子，你也别理他，谁爱挂帅谁去，咱们不管，还是找个有风景的地方逛逛。”孟强把眼珠子一瞪，说道：“老三，不许你胡说八道，咱干爹在幽州不给家里来信，事出有因，恐怕给大王庄添麻烦。招驸马也没忘了家仇，一定事出无奈。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记在心里，到什么时候亲爹就是亲，不许你给掰生啊！”焦玉最怕孟强，支支吾吾道：“嗯嗯……别瞪眼珠子啊，嗯，你说得对，往后这话我不说了。嘿嘿，其实啊，我也想到擂台上看看，就怕大哥不让。”呼延庆说：“好啦，别争，我们到擂台下瞧瞧，见机行事。”那哥俩一听乐得直蹦啊，都喊：“太好了，走。”

三个人“噔噔……”下了醉仙居。来到了街上一看，街上的人像潮水一样挤挤插插。就在这阵儿，又有铜锣开道的声音：“哎……行人闪开喽，太师爷到！擂官到喽……”“咣咣……”“叭……”几声鞭子响，行人立刻躲出去老远。接着，十几匹高头大马开道，中间是八抬大轿，轿后边跟着五个和尚，走得特别快，像飞起来一样。呼延庆等人还没等挤到近前呢,人家全过去了。

呼延庆一看，天色不早，要开擂了。路上行人太多了，骑马的，坐轿的，牵着驴的，拉着骆驼的，赶着牛的，什么时候能到在擂台下啊？于是说道：“二位贤弟啊，你们打听打听有没有近道？咱们抄近道走。”

焦玉说：“好。我打听去。”他抬头一看，前边有一个老头，他应该绕到前边问道，焦玉是个愣头青，他在人家身后喊了一嗓子：“嗨，站住！”就这一嗓子像晴空打了个霹雳一样，差点把老头给吓趴下。“我的妈呀。”他扭头看了看，“你，你喊什么？要干什么？”“嘿嘿，别害怕，我打听道。哎，老爷子，往大相国寺怎么走？”“哦哦哦……上大相国寺啊，你看，这些人都是去大相国寺的，你随着人流就可以到了。”“嗐，那我还用问你吗？有没有近道？”“哦，你想抄近道啊。你看，从这块往左拐是个小胡同，再往前去有个小茶铺，再往右拐有棵大柳树，然后再往左拐，再往右拐，右拐左拐，就看见山门了。”“哎呀，太啰唆了，你简单点。”“简单点啊，从这左边胡同进去见弯就拐，就到了。”“这不就完了吗？费这么大事。”焦玉回来了：“问清楚了，跟我走吧。”

就这样，三个人从小胡同钻出来，来到大相国寺门前。大相国寺在宋代就很有名了，不但是朝拜的圣地，还是旅游的好地方。做买的、做卖的特别多。三道山门，红庙墙，五层大殿，大殿全是琉璃瓦盖顶，红云木的柱子，油漆彩画，耀眼夺目，庙门口左右有两个石头狮子，门前有四座芦席棚。芦席棚外边有官军把守，里边有当官的恭候。干什么呢？标名挂号的。东号棚是东台御使王天化，西号棚是铁卫将军岳恒，北边是太师庞文，南棚是倒坐南衙的包丞相。门外边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僧道两门，回汉两教，人山人海。门前做买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别看人多，可不乱。怎么？两边钉着钉子用绳子拦着，做买卖的在绳子外边，走道的在里边，打擂的看热闹的往庙里走，随便出入。

呼延庆三人进了山门一瞧，前边搭的擂台，坐北向南，这擂台搭得就像郊外唱戏的大野台子似的，一丈多高，五尺多宽，上边搭着棚子，遮雨避阳光；后边挂着猩猩血染的帐子，左右没挂，为的是看热闹的得眼。台上的四角挂着风铃“叮叮当当”直响。四个柱子上绑着四个旗杆，旗杆上扯着幡，幡就是长条形的旗，幡上边写着字，第一杆写着“召集天下英雄汉”，第二杆“比试高低论输赢”，第三杆“刀枪无眼不偿命”，第四杆写着“贪生怕死莫来争”。左边挂的花钱鼓，右边挂着生铁钟。正当中稍微歪着点挂了块云牌，又叫云点。干吗用的？是打点用的。开擂的时候敲三下云牌，收擂敲四下，在正当中悬挂着闹龙金匾，是黑匾金字，上写“英雄盖世”。这四个字是皇上御笔亲题，刻在匾上，周围雕刻着金龙。呼延庆看见匾上的字生气，心想：哼，英雄盖世，吹得这个暴啊，吹得太厉害了，捧得太高了。和尚有什么能耐敢说英雄盖世啊？一会儿我会会他。台上有上下场门，前边左右有梯子，台板上两侧放着兵刃架子，摆着十八般兵刃，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镋镰槊棒鞭锏锤挝、拐子流星，带勾的、带刃的、带刺的、麻花的、拧劲的，应有尽有，四周围有弹压擂台的官军。

现在天不早了，看打擂的人天不亮就在这占地方，呼延庆他们来得太晚了，站在人群后边不得眼，想往前去，于是说道：“诸位，借个光，我到前边去。”前边那人回头瞪了一眼说：“什么？借光？嘿嘿，你这大个子真有意思，谁给你让道啊？你要想进去就得挤。没劲，挤不动你就甭想过去，老老实实地在这站着。”呼延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那只好往前挤吧。他把两手往前边人的腋下一插，没太用力，只用了三分力，往两旁一分，说道：“闪开闪开，闪开。”前边这俩人受不了了，喊道：“哎哎哎，我说大个子，你手里拿着什么呢？是铁尺还是铁棍？我这肋骨要折了。”呼延庆说：“我什么也没拿呀，这是手指头。请诸位借光，我要过去看打擂。”这回呼延庆不敢用劲了，他用胳膊轻轻地一推，那也受不了啊！呼延庆有九牛二虎之力，他这一推啊，东倒一片，西倒一片的，“哗……”这些人叫苦不迭。孟强、焦玉便宜了，俩人在身后没费劲就跟过来了。

呼延庆正分着众人往前走，哎，前边有俩小子，都有二十多岁，一个叫蒸不熟的张三，另一个叫煮不烂的李四。这俩人看见呼延庆正扒拉着众人往里走，张三说：“兄弟，那个黑大个在人群里充能耐，他要到咱哥俩这，咱就不让他过去，非给他挡住不可。”李四说：“对。”“嗯……来吧。”两个人肩膀靠肩膀一较劲，给挡上了。

呼延庆正分着众人往里走，来到这俩小子这儿，一伸手，没分开。因为呼延庆没敢使劲，他怕伤着人。可是一看这两个一边一个，拉开弓箭步，是故意挡着。呼延庆明白了：啊……这是成心跟我别扭啊？哼，嗯……我呀，别和他们找麻烦，客气点。于是他说道：“二位朋友，行个方便，我要过去。”张三把嘴一撇说道：“干吗啊？”“借个光。”“这块没光，过不去。”“怎么，不借光？那好，我从左边过去。”张三说：“哎哎哎，不行，左边有墙。”说着，他往左边一挡。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他这一挡啊，给插死了。呼延庆过不去了，于是说道：“那好，我从右边过。”李四说：“嘿嘿，右边也没路。”“那我从中间过。”俩人往中间一挤，说道：“中间更不行。”

呼延庆一看这俩小子欺负人，说道：“朋友，当真不叫我过去？”“过去也行啊，从头上飞过去。”“我看你们还是叫我过去，不然要后悔。”“哎，大个子，少拿话吓唬人。不让你过。”

“好啦。”这下可气恼了黑虎英雄。他伸出两只大手，像蒲扇一样，往两个人脑瓜顶“嘭”的一抓，这手指像五支钢钩一样下去了，一下子“咔”把俩小子的脑袋抓住了半截：“二位朋友，叫过去不叫过去？”张三和李四一合计：刚才说好话不让过去，叫人家抓住脑皮再叫过，多不像话啊？死也不能退。李四说：“大哥，你不是练过油锤贯顶吗？运气。”“对，运气。”俩人运气。呼圣僧跟王敖老祖学过铁砂掌、鹰爪力啊，他只用了二分劲，十根手指往里一抠“咔……”“让过不让过？”张三疼得喊道：“哎嗨嗨，让过。”呼延庆问李四：“你让过不让过？”“嘿嘿嘿，我早让过了。”

“去你的吧！”呼延庆把俩人往旁边一推，要登台打擂，会战欧阳子英。

第二十二回 小姐标号

黑虎英雄呼延庆手分人群来到擂台下，他一看前边还有五六排人，便不再往前去。往这一站，一仰脸，往台上瞧得清清楚楚。呼延庆止住脚步。孟强、焦玉也到了。呼延庆想：我看一看，看人家怎么打擂，咱们再上擂。呼延庆个子高，站在人群里高一头乍一臂，好像羊群里出了个骆驼，挡了别人的视线。后边的人不乐意了说道：“哎哎哎，黑大哥，蹲下点蹲下点，你往那一站，什么也看不见了。”呼延庆回头一瞧，可不是吗？自己像个大影壁似的，太犯众怒了。他来了个骑马蹲裆式往下一蹲，这回行了，后边人没意见了。

这阵儿，开擂的时间到了，“啪”一打铃，从里边走出来个差人。这个差人是哪儿的？开封府包大人派来的。这人拿起来小锤，照定云牌“当当当”敲了三下，然后喊道：“哎……开擂了啊……四方英雄八方好汉，速做准备啊。”说完，人家回去了。老百姓议论纷纷啊：“嘿，开擂了啊？最后一天了，看看谁能把和尚打败。”“是啊，看看这帅印到谁的手。”虽然开擂了，擂主欧阳子英没来。“嗯？他怎么不出来呢？”“他在哪儿呢？”

欧阳子英在哪儿呢？在内擂后台呢。擂台分内擂、外擂，前台为外擂，后台为内擂。内擂的地方挺大，放着八仙桌，桌上边摆着茶壶茶碗、点心鲜货。左右两把太师椅，欧阳子英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品茶。身后有四个小和尚，是他的四个徒弟：海青、海红、海明、海亮。欧阳子英经他姑父保举，立擂九十九天，天天得胜。心里正在打如意算盘：嗯，这是最后一天啦，今天晚开擂早收擂，等明日百日期满，我就可以还俗，登台拜帅。今天最好不出擂，免出意外。就在这阵，云点响了，打云点必须得出去。不出去，包大人怪罪，要重打四十杀威棍。

他大徒弟海青说：“师父，您到前边看看去。”“徒儿，师父今天不想出去。”“哎呀，立擂时有言在先，云牌响就得上擂，要不上擂，要重打四十杀威棍。”“嗐，你懂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挨几个时辰，帅印到手，宁可挨打了。”海青说：“那哪行啊？那多丢人啊。这么办，师父您歇着，我领着三个师弟出去应付一阵。要是没人上擂更好，要上擂，我打两阵怎么样？”“你能行吗？”“行！”“那好，你练两下子去。”“哎。”海青领着海红、海明、海亮，师兄弟四个人一挑帘“噌噌噌”来到了擂台当中，立好了门户。

台下看热闹的喊开了：“看啊，教师爷的四个徒弟出来了，好啊。”呼延庆一看，四个小和尚都是光着头不戴帽子，黢青的头皮，那真是横戗三遍，竖刮六遍，还用黄蜡打了一遍，锃明瓦亮。年纪在二十多岁，个个是粗胳膊，大拳头，乍臂膀，马蜂腰。看样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拳能打倒四个，一脚能踢倒八个，胳肢窝还能夹两个的神气。这四个和尚走行门、迈阔步“乒乒乒……乓乓乓……”打了一套小洪拳，你还别说，干净利索。练完了，四个人往四个台角一站，这叫四门斗。台下有人高喊：“好。打得好。”谁报好啊？有，那是老贼庞文花钱雇的拉拉队啊。从开擂那天起雇了二百人，吃饱了喝足了什么也不干，专门给和尚喊好起哄的。拉个架喊一声，练个式喊一句。喊到九十多天嗓子喊哑喊不出来了，还喊呢，喊出来的声音跟那半大的公鸡打鸣差不多，就这个动静：“好哦哦……”

这一嗓子正在孟强耳边喊，孟强不爱听了：“嗯？什么动静啊？”一伸手“嘭……”把这位的耳朵揪住了。“哎，你喊什么？”“哎哎哎哎，你怎么揪我耳朵呢？”“你喊什么？”“我喊好啊？”“哪儿好？”“哎，你看少师傅拳脚多利索啊？你看，练完了往四边一站，来个四门斗，这叫四门斗你懂不懂？”“这叫四门斗吗？嗯？你说？”“那不叫四门斗，那叫什么？”“这叫牛犊子拜四方。说！”“哎，嗨嗨嗨，拜四方。”孟强松手了。

这时海青又练了趟拳，然后往中间一站，单腿站立，左脚“叭”抬起来了，这叫金鸡独立。那个小子又喊上了：“好，功夫太好了。”孟强说：“哎哎哎，怎么好？什么功夫？”“哎，金鸡独立啊？腿上功夫啊。”“这是金鸡独立吗？”“嗯，那，那是什么？”“那是一条腿的瞎蘑菇。”“啊啊？”这位一听啊，这是抬杠的，不是看热闹的，看样子是不服，可能是打擂的，一会看你的吧。这位“吱溜”钻人群里去了。

四个和尚练了几趟，海红、海明、海亮回后台了，只剩下了海青。他是大徒弟啊，这几天他师父净打胜仗，他觉得不含糊，每天上台都有个碰头好，天天如此。海青就忘了自己吃几碗干饭了，他想：只剩下半天了，今天师父不出来，该我露两手了，我让让擂。想到这，他冲周围一抱拳道：“哎，众位练武术的大师们，京城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在下叫海青，今天是立擂的最后一天了，如果哪位上擂台打败了我们师徒，就可以挂印封侯。如果打不过我们师徒，那么帅印就是我师父的了。谁上擂？别客气啊？不过你未曾上擂你琢磨琢磨，飞多高、蹦多远、吃几碗干饭、你那两下子行不行？跟你师娘学的能耐你可别上来。要叫我打个腿断胳膊折你可成了残废，要叫我打死了，老婆改嫁孩子改姓，你可没孩了。没人上来啊？我让一让，让到你那儿就别客气喽……”说着，他一回身从兵刃架子上拿过白蜡杆，“扑棱”掌中一抖，由东往西开始让擂。

“你打擂？”“不不不，不打擂。”“不打擂你在这站着干吗？”“看热闹呗。”“看热闹把眼珠子瞪那么大干吗？”“那闭眼怎么看啊？”“呀嗬，敢跟我犟嘴，你招打吧。”“啪！”就给了一下子。“哎，你怎么打人啊？”“去去去，靠边去。”

“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哎……王大个，我看你个子不小啊？”一看这个人撸胳膊挽袖子，眼睛瞪得溜圆，跷着脚，挺着急，腰里系着围裙。“你打擂？”“嗯嗯，不打擂。”“那你是干吗的？”“嘿嘿，我是炸大果子的，油没开呢，来这看看热闹。”“哦，炸大果子的也过来了。走走走走。”

他一扭脸瞧见一位手里拿把刀，明晃晃的。于是说道：“你是打擂的？”拿刀的吓得一伸舌头，说道：“嘿嘿嘿，不打擂。”“不打擂你拿着刀干吗？”“哎，我是卖切糕的，切糕卖完了，想看个热闹。把刀放在车上怕丢了，别在身上怕剌了，嘿嘿……”“不许拿刀。”“哎，那好，我就扔了吧。”“嘡啷”往地上一扔，扔那位脚面子上了，那位嚷上了：“哎哎哎，往我脚上扔呢？”俩人打起来了。

小和尚不管这些，他继续往前让：“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他一眼看见呼延庆了，呼延庆骑马蹲裆式往这一蹲，身子矮半截，眼睛瞪得溜圆。呼延庆心的话：让擂可以，干吗挨个点哒说三道四的？把师娘还搭上了！可气！呼延庆一生气啊，眼珠子瞪起来了，呼延庆那眼珠子又大又亮，“唰”放出两道光来。不知道为什么。小和尚不敢跟他碰眼光，一碰眼光吓得他舌头一转个，嘴里头那词都变了：“你打擂？你打擂？你……嘿嘿嘿嘿，你不打擂。”哎……呼延庆一想：怎么到我这不打擂了？这小子软的欺负，硬的他怕呀，我看你有什么本事？他让了半天没人上擂，这小子胆子更大了，把秃脑袋一晃，嘴一撇，说话不是味了：“我说台下的这些人怎么没有上擂的？嗯？都是酒囊饭袋、压马的墩台啊！是不是？”

下边人不爱听了：“哎，这小子骂我们呢，上去揍他，”“你上去！”“你怎么不上去呢？”“他……我不行啊！你上去？”“我这两下子不在二五眼上，不在二五眼下，正好二五眼，上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大家干生气，谁也不敢上擂。

小和尚洋洋得意：“没人上擂啊？我可回去歇着去了，啊？”说着，他刚要走，就听下边有人大喊一声：“嗨！凶僧，少要张狂，休要造次，打擂的来啦。”把海青也吓了一跳：啊……有打擂的啦？紧跟着有人喊：“哎，闪开闪开！打擂的来了啊！”

看热闹的一听说打擂的来了，自动闪出一条人胡同，从人群外边走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身后跟着丫鬟。谁呀？正是小姐卢凤英。卢凤英怎么走到呼延庆后头去了呢？方才我说过呼延庆抄近道走小路，卢凤英走的是大道，快到大相国寺的时候，迎面碰见个醉鬼跟卢凤英纠缠不休，所以她来晚了。大姑娘打擂？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啊。“二哥……”“嗯？”“打了一百天啊，头一回看见这么新鲜的事。”“是啊，头回来个大姑娘。”“这姑娘是干吗的？”“她不是打擂的吗？”“就她打擂啊？”“啊……”“能行吗？”“怎么不行啊？”“哎呀，你看姑娘那个腰，那腰还没有碗口粗呢？她能打擂啊？甭说打擂啊，叫和尚抓住两头，当间‘嘎巴’一撅，那腰非折了不可。”“你懂什么啊？没有打虎力，不敢上山岗；没有擒龙手，不敢下东洋；没有上下嘴唇，谁敢打口哨啊？”“嘿嘿嘿，你瞧着吧。”“对，我瞧着。”“瞧着她怎么死？”

人们议论不提，再说卢凤英。她很快来到擂台下，她想上擂，旁边有官军拦住拉：“哎哎哎哎，您干吗？”“我要上擂啊？”“上擂啊？哼哼，您标名挂号了吗？”“怎么？打擂还得挂号？”“对啦，要不挂号算是打私擂。你要被打死了，连张席子都没有。要是伤了擂官，你得抵偿对命。要是标名挂号，谁打死谁，都白打。”卢凤英这才明白啊：“哦……得挂号。我上哪挂号啊？我不懂啊？”

早有官兵走了过来说道：“小姐，我给你领个道，走吧。您说您到哪个号棚吧？”“有几个号棚？”“四个。”“谁在号棚里？”“嗯……北边有太师爷庞文，南边有倒坐南衙丞相包大人。”“那，我到南号棚吧。”“好好好，那走吧。”卢凤英领着丫鬟奔南号棚。

南号棚的门外站着八名卫士。这八个人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耿春、杜顺、李贵、娄青。一个个头戴大叶方巾，身穿跨马服，腰扎战裙，红中衣，粉底官靴，肋下佩刀。卢小姐上前施礼道：“各位上差，一向可好？小奴有礼啦。”王朝连忙还礼道：“免礼免礼。小姐，您是谁啊？有什么事？”“啊……我要标名挂号。”

“那好，你把名字说给我，我到里边去送信。”卢凤英把自己的名姓、年龄、籍贯和父母的情况说了一遍。王朝叫她等着，转身进了号棚。包丞相在里边正犯愁呢！今天立擂是九十九天，无人打败欧阳子英，难道这帅权要落在这凶僧手里？这个和尚太狠了，擂台上打死的人命太多啦，这样的人怎么能领兵挂帅呢？听说他是庞文的妻侄，如叫庞家掌握兵权，大宋江山可要成风中烛、瓦上霜了。就在这阵儿，王朝上前施礼：“启禀相爷，来了标名挂号的了。”

包拯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说道：“好，是谁？是白脸将，还是黑脸将？”“嘿嘿，是个女的。”包拯把脸“唰”就撂下来了，应道：“哎……阴人来干什么？都不必报告，打发她走算啦。”“嗯……相爷，她可不是一般女的，她是官姑，天官卢景荣之女，卢振芳之妹，她叫卢凤英。”

包公一生寡笑，不爱笑，笑也不好看。这几天在犯愁，那脸更不开晴了，阴沉沉的吓人啊。他心里琢磨：卢振芳前几天找我标名挂号，我不给他挂，他非挂不可，他说要不给他挂他就打私擂。没办法我给他标了名了，上擂台白白搭上了性命。我真后悔啊，我就该叫护卫看着他，把他送到家里。他这一死可坑了卢天官，卢天官就这么一个儿子。也坑了寇大人，双天官寇准他的孙女给了卢振芳，年轻轻守寡了。卢凤英来了，这怎么办啊？不让见不好，叫她进来，我劝劝。于是说道：“好吧，叫她进来回话。”“是！”把卢凤英带到里边。

小姐飘飘下拜道：“参见包相爷。”“卢小姐免礼。卢小姐，你要标名挂号？”“正是。”“嗐！你是女孩家，就应该在楼里习学针黹，不应该抛头露面，在擂台上会和尚。你知道凶僧有多厉害吗？那欧阳子英自幼在少林寺学艺，因为违犯清规被赶出山门，又投了铁臂罗汉为师，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的硬功。在京城打擂九十九天没碰见对手，打死打伤无数啊。你哥哥被打死，我心里就不安了，你上擂台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对不起你的父亲。我和你父同殿称臣，年兄年弟，所以我才说这些。孩子，你回去吧。”

卢凤英听这话，眼圈发红，说道：“老相爷，我不是非来不可，而是我哥哥死得太屈了，我要报杀兄之仇。至于和尚的本事，我虽然没会过他，我心里有数。我在高山学艺七年，是金刀圣母门徒，刚刚下山。我师父叫我下山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为国除奸，为民除害。欧阳子英欠下血债，我今天要了他的命，给死者报仇。老人家，您成全我吧。”“不行。”“怎么？您真不给我标名挂号？”“哎，我是好心啊。”“老人家，您要真不给我标名挂号，我可要打私擂了！要不然我找庞文挂号去。”

“等等。你说你有本事，本相不放心，这么办，你练两下子我看看行不行？”“可以啊，练武的根本是拳脚，这么办，我练一趟拳。”包公说：“行。”告诉外边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进来，都看卢小姐练艺。

卢凤英浑身上下衣服整了整，白汗襟往后边一掖，“啪”立好了门户，走行门，迈阔步，“啪啪啪”打了趟拳。那可真是伸手如瓦垄，合手如卷饼，缩小绵软巧，挨帮挤靠挪。她这拳脚施展开了，好像朵朵梨花，又像风送彩云。练完之后，收住招式往这一站，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老人家，您看怎么样？”

那位说：“包公懂吗？”懂，别看他是文官，不会练，可懂。为什么呢？他经常跟练武的人在一块老看啊，架不住琢磨呀。他一看姑娘拳脚施展开了，周围八位卫士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包公点点头：“还别说，这功夫还可以，不过你可要小心，现在我没写腰牌呢？”“我不后悔，您写吧。”包公这才拿起逍遥笔在腰牌上写上“卢凤英”，又写了号条。命人把号条——就是名单啊，贴到柱子上。让观擂的人都看见。

卢凤英把腰牌挂在身上，然后说道：“多谢包相爷，我走了。”卢凤英出了号棚。包公不放心，派包兴随后跟出去。他告诉包兴：“你要看着点，觉着不好，你可叫卢小姐下来。”“哎。”书童包兴随后跟出来了。

再说卢凤英带着腰牌来到外边。丫鬟都围上来了，问道：“小姐，挂完号了？”“嗯，挂好了。丫鬟，我这就上擂找欧阳子英算账去，如果我打胜了，报了仇，我们一起回家。如果我输了，死在和尚手里，你们别忘了替我收尸，送回府去将我掩埋起来，逢年过节多烧两张纸，尽了主仆之情。”“小姐，别这么说。准知道不行，你就别上擂了。”“不，今天拼个一死，我也得上擂。”

前边官军开道，卢小姐紧紧跟随，来到擂台下一看，擂台上没人。怎么？小和尚海青折腾了半天，一看没人上擂，回后边去了，歇着去了。卢凤英顺着梯子“噔噔噔……”来到台上。

这老百姓，嗬！立刻兴奋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卢凤英冲着后台高喊：“欧阳子英，打擂的来了，快出来。”

有人给欧阳子英送信。欧阳子英一听说是女的，吓了一跳，打仗不愿意和女人、和尚、老道交手，怕这些人都有意外手段。他心想：哎，你就是喊破嗓子我也不出去。海青觉得奇怪，问道：“师父，刚才我在擂台上就有个女的连喊带叫，可能是标名挂号去了。现在来了，您得出去啊，不出去不行啊。”“不能出去。孩子，我心里特别别扭。”“您怎么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这个梦做得才别扭呢！”“哦？嘿嘿嘿，师父，这可巧了，我不会干别的就会圆梦，您说说，我给您圆圆。”

“好，那我说，你听着。昨天晚上睡觉，我梦见我在墙头上骑着马，脖子上还搭了根血缰绳；我还梦见一摞花碗都打碎了，一屉馒头都蒸生了；我还梦见一个耗子在头前跑，有只狸猫在后边追，这个耗子没处藏没处躲，躲进了香油瓶，这个猫把瓶子嘴给看着了。我就是属鼠的，你看我钻进香油瓶里，还叫猫把瓶子嘴给把住了，你说多别扭？那还不说，今天早晨我一出门，正巧天空飞着老鸹“呱呱”一叫，我扬头仰脸张着嘴，你说怎么那么巧，正赶上老鸹拉屎，呸……这个别扭啊，这个擂啊，说什么我也不能打。”

“啊……是这么回事啊。师父啊，嗐！我给您道喜，您这是做的反梦，这是好梦啊。”“哦……还给我道喜？那你说说我听听。”“你梦见墙头上骑马，这是高官得座骏马任骑；脖子上搭了根血缰绳，说明您披红挂绿挂印为帅；一摞花碗都摔碎了，这叫岁岁平安；馒头蒸生了怕什么呢？高升高升；您说耗子头前跑，狸猫后边追，耗子进了香油瓶，猫把瓶子嘴把住了，这有啥不好的？不是有那么句话，气死猫气死猫吗？您做官肯定有生气的，这就是气死猫气死猫。”这小子醉雷公上锅台——胡批一锅粥，说得欧阳子英哈哈大笑，笑得脸上核桃纹都开了，说道：“哈哈，弥陀佛，徒儿，要这么说，乌鸦拉了我一嘴屎也是好事啦？”

“哎呀，师父，好啊！”“怎么还好呢？”“您要挂印为帅，这可就是海外天子啦。您忘了那句话吗？在朝中全听天子三宣，出京来全听将军一令，您要挂印为帅成了天下督招讨，说不定将来还来他一帝呢？乌鸦拉进粪，这叫天粪啊。”

“哦……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为师就到前边登台打擂。”

第二十三回 姑娘打擂

小和尚海青给欧阳子英圆梦，把个欧阳子英说得哈哈大笑，就想到前边登台打擂。在一旁急坏了他二徒弟叫海红。海红说：“师父啊，你可别听我师兄胡说八道啊，他说的这是反话，谁不知道墙头跑马——有去无回；脖子上搭着血缰绳那是犯法绳啊！一摞花碗都砸碎不吉不利，一屉馒头蒸生必须回笼。你想啊？人要回笼是九死没有一生。我说师父啊，耗子头前跑，狸猫后边追，小耗子钻进香油瓶，狸猫把住瓶子嘴，耗子早晚在劫难逃。师父，这梦实乃凶兆啊。乌鸦拉了您一嘴粪更是倒霉丧气，您决定不出擂这是对的。”

听海红这么一说，欧阳子英收住笑容，面沉似水。“哦……这么说，这梦做得不好。海红啊，我梦见一只黑虎打了我一爪子，到现在我半拉膀子还疼，我还梦见一只凤凰叨瞎了我的眼睛，你说怎么回事？”“弥陀佛，您这么一说啊，更不能出擂了。”

就在这阵儿，卢凤英急了，连喊带叫：“欧阳子英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要到后台抓你去了。”任凭卢凤英怎么叫阵，那和尚赖着不出来。

台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替姑娘着急，好多人天天都在这看擂，知道这里的规矩，有人出主意道：“姑娘，大和尚不出来不要紧，你赶紧去敲那个花钱鼓，鼓响三通他要不出来，让包相爷知道就要重打他四十军棍，你敲鼓。”“哎，好。”姑娘伸手拿起鼓槌，往上长身躯，“咚……”鼓声一响，把老和尚、小和尚都吓傻了。

欧阳子英一皱眉，问海青：“怎么办？”海青说：“师傅，鼓，鼓可响了。”“鼓响怎么的？”“哎呀，师父您忘了吗？鼓响完之后您要不出擂，包相爷知道可要打四十军棍啊。”“哦……这四十棍吗？为师挨他二十下。”“那二十下呢？”“你和海红一个人十下。”“啊啊？”小和尚心的话，这还带分的？

鼓声响过，老和尚还是没出擂。卢凤英问台下人，有人应道：“哎……官姑小姐，你看见没有？那边还挂着生铁钟呢？你再去砸钟，钟声响过，和尚再不出来，包丞相就打他八十军棍，就要了他的命了。”“哎，好！”姑娘扔下鼓槌，拿起钟杵，“当当当……”连敲数下。

小和尚赶紧报告：“师父师父，钟可响了。”“弥陀佛……”欧阳子英念声佛号，就想纵身上擂。可一合计这梦，凤凰叨我一只眼睛，是不是应在外边这女的身上？太可怕了，算了，我认了。他又坐下了。“徒儿，钟声响过，咱们爷们再不出擂，包公打咱们多少棍啊？”“师父，打八十下。”“好。为师挨他四十下……”“哦……我们哥俩一人二十下？”“对。”“哎哟哟……”小和尚头皮发麻，心里直叫苦啊，你算把我们豁出去了。

钟声停下，老和尚还没出擂。卢凤英又问：“哟，怎么还没出来啊？还有什么办法？”台下人喊：“姑娘，你看见台中间挂的那块匾了吗？那叫闹龙金匾，皇上御笔题字，你照着匾砸一下就行了。”“哦……匾一响他要再不出来，该打他多少棍啊？”“一棍都不打了。”“哟，那我砸它干什么？”“姑娘，别看不打，不打棍子，可就钻铡刀了。”“哦……好！”姑娘赶紧在兵刃架上拿起大棍，照定闹龙金匾“啪”就一下子，这一下子打得太重了，把金匾打坏了。

后台的欧阳子英和他徒弟可吓坏了。海青说：“师父啊，你再要不出去，咱们爷们就得钻……钻铡刀了。”他吓得嘴都不好使唤了。老和尚哼了一声：“嗯……怎么办？”海青说：“实在不行，我再替你打一阵？”“那好，你替为师走一趟。”

“那好，我出去。”海青把外边的肥大衣服脱掉，“噌”一打帘来到外边。他抬头一看，正是方才连喊带叫的那个姑娘。海青稳稳心神，心里琢磨：嘿……折腾了半天啊，是这个丫头，有什么的？甭说跟她打擂啊，就是看一眼也能高兴半年啊。不就是个大姑娘吗？三拳两脚把她踢下去，我就赢了。嗨……何必我师父担惊受怕呢？想到这他来到切近，高颂佛号：“弥陀佛……嘿嘿嘿嘿嘿，姑娘，你是谁啊？”

“我叫卢凤英，你可是欧阳子英？”“啊，不不不不。欧阳子英是我师父，我是他的徒弟，我叫海青，有个外号叫搬不倒。”“哦？你回去，叫你师父出来。”“哎……不把我打败了，我师父是不会出来的。”“我不和你打。”“请问姑娘你为什么在擂台上连打鼓带撞钟，又砸闹龙金匾，我们师徒跟你有什么仇啊？”“有什么仇？我和你们仇深似海，我的哥哥卢振芳被你们打死了，今天我要了你们的性命为我死去的哥哥报仇。”“哟……是这么回事啊？我说怎么拼命跟我们没完没了了呢？姑娘，你说你鞋弓袜小、软弱身躯，你打啥擂啊？你哥哥都不行，男子汉大丈夫都成了大豆腐，你个小丫头片子能是对手吗？别在众人面前丢人现世了，依我良言相劝，你走吧！我有好生之德，让你走。”“胡说，今天我要了你的命！”“打了孩子大人准出来，我要输了我师父准来，那么你说咱俩怎么打？是文打呢？还是武打？”

“呀……”姑娘觉得奇怪，打擂打擂，讲究以武会友，拳脚相对，刀枪交战，怎么还有文的武的呢？不明白，问问。“嗯……武打怎么讲？”“武打啊，你看，兵刃架子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镰、槊、棒、鞭、锏、锤、挝、拐子、流星，你可以真刀实枪你来我往。但有一样啊，弄不好就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把命搭上。”

“那要是文打呢？”“文打，一替三拳，你打我三下，我打你三下，谁要是被打趴下，谁算输。”

“那好，咱俩文打。”姑娘一想：甭管怎么的，一替三下打文明点，免得这衣服撕破了、刮坏了、露着肉体不好看。

“行行行，那就文打。文打，你说是你先打我，还是我先打你？”“主意是你出的，你说吧。”“这么办吧，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让着你点，你先打我。”“我先打你？好！”“啪！”姑娘亮式，说道：“过来吧。”“别价。着啥急啊？等我准备好的，运上气再打，听着没有？往肚子上打，不许往别的地方打，打错了不算。”“好。”

那位说：“和尚会气功啊？”会啊。什么气功啊？跟他师父学的，叫一力混元蛤蟆气。就是说，蛤蟆气要用上啊，肚子鼓挺大个儿，好像肚皮上扣个小盆一样。这如果运上气，可以做到刀枪不入。可有一样，运上气可就不许说话了，要是一说话一跑气：“哧……”这玩意儿还不灵了。

姑娘在这看着，小和尚一伸手，把上边的短僧衣“唰啦”就脱了，光着膀子露着大肚皮，把大带往下煞了煞，骑马蹲裆式往那一站，开始运气。“呜呜呜……”姑娘一瞧，只见和尚肚皮上开始起一个个大紫包。气运足了，像鼓了个小盆一样。这阵儿，和尚不能说话了。海青冲着姑娘点点手，伸一个手指头，意思是说：你先打一下。姑娘一瞧，他会气功，三拳恐难取胜。但，我也别让她吓着，也不知道是真功夫还是假功夫，我打一下试试，完了再说。想到这，姑娘攒足了力气一抬手，“嗨……呜……”一拳打了过来，就听着“啪”的一声，就像打到胶皮鼓上一样，小和尚纹丝没动，这位大姑娘“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说道：“哎哟，我的妈哎。”怎么？海青没怎么的，姑娘的手脖子差点折了，还就仗着她有功夫，不然这手脖子非折不可。姑娘心想：天啊，欧阳子英的徒弟都这么厉害，这么打，三拳？三十拳也打不倒他！哎呀，怎么办呢？我师父说过逢强智取，遇弱活擒，我先把他这气给他破了，然后再揍他。想到这，姑娘二次举起拳头口中念道：“嗨，打！”拳头来得很猛，等她拳头距离和尚肚皮差有一拃远的时候，姑娘把手给松开了，用巴掌在和尚肚皮上拍了一下子，轻轻地拍：“啪……”

这是海青没想到的，嗯？她怎么“啪……”的一声啊？使那么大劲怎么不打啊？她想打，没打；想使劲，没使劲。啊……我明白了，这是相中我了。你还别说，平时对着镜子照照我自己的模样，要把头发茬长齐了，怪俊的呢！嘿嘿嘿……别胡思乱想，还有第三下呢，我得运足气。“嗯……”他运足了气，冲姑娘点手，那意思是说：快打这第三下吧。

姑娘这会把右手放下来了，左手伸出来了，用小手指的指甲去挠和尚的肚皮，口说：“哎，要打啦。”“唰……”划了一道。“要打啦，我可要打啦。”头两下海青还憋得住，第三下可实在受不了了，他犯痒痒啊，就听海青“嗯嗯……哈哈……”他这一乐，姑娘“叭”的一拳，“呱……嗝喽……”这小子没气了。姑娘就势劈胸一把，一手抓住前胸，一手抓住腰带，用足了力气“唰……”把他给举起来了，脑袋冲前，脚冲后。“你给我下去吧……”“嘘……”往擂台下扔。擂台前两丈多宽的地方没有人，下边是青石，她“唰……”往地上一扔，也巧了，有块大石头带棱的，海青的脑袋正碰到石头尖上，“啪”的一声，当时摔了个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这下，擂台下就乱了，哎呀，这一百天净看和尚打死别人了，头一次这大姑娘把和尚给打死了。有的报好，有的跳起来欢呼，有的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可给我们报仇了！”“姑娘，要把欧阳子英打死，可就给我们出了气了。”卢凤英趁热打铁冲着后台高喊：“欧阳子英，你快出来！”

早有人给老和尚报信说海青死了，他是又心疼又着急。他转身想起来，又一想：不行，今天这风不正，我别去了。于是说道：“海红啊……”“伺候师父。”“去，你打一阵，替你师兄报仇。”

“是。”海红硬着头皮答应一声，启帘栊“噌”来到擂台上。说道：“丫头，你敢打死我的师兄，我要了你的性命，看拳……”“唰唰唰”连击三拳。姑娘往旁一闪身，仔细一看，还是个小和尚，便问道：“你是谁？”“我叫海红。”“欧阳子英呢？”“你把我打败了，我师父准出来。”说着，他连连进招，两个人在擂台上打在一块。

呼延庆在下边看得两眼发直，暗暗佩服这姑娘的拳脚，招数使出来又稳又准。台上俩人打了有十几个回合，这姑娘突然往下一缩身，和尚一个饿虎扑食“呜……”扑空了。姑娘就势“噌”往上一纵，“唰……”来了个扫堂腿。小和尚“噔噔噔噔”往前一栽，他刚想站起来，姑娘“啪”的一脚，“扑通”把海红踢倒在擂台上。随后姑娘往前一进身，一脚踩住他前心，一脚踩住他左腿，伸手把右脚脖子给抓住了，干什么？她要劈海红。姑娘心想：我哥哥就是被欧阳子英劈死的，今天我把你劈了。

小和尚两条腿并得噔噔的，说道：“丫头，你想把我劈成两半啊？你是做梦。”他这两腿就较上劲了。“嗯……你劈不动我。”姑娘这么一试啊，真没掰开。“你崩不开！”“你看着我崩开崩不开？”姑娘搬起这条腿啊，慢慢往上抬，就像压秋千的，一抬一落，一抬一落，三抬两抬把这小子的腿“呜……”就搬到平胸了。“去你的吧。”“咔嚓！”把海红力劈两半。说劈两半啊，可不是从人的身子中间劈开，而是把大腿给掰下来了，死尸踢到台板下。有军卒把尸体搭走，血迹打扫干净。卢凤英这才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她又冲后台喊道：“欧阳子英，你出来不出来？”

这回，欧阳子英再也坐不住了：“哎呀，海青、海红，我调教了多年，想不到死到了这丫头手里，待我要了她的性命！”“啪！”一挑帘，大和尚从里边出来了。这是个头陀，带发的僧人，比海青海红大一号，头戴月牙子金箍，散发披肩。往脸上看，四十八九岁，面似猪肝，两对秃眉毛，一对蛤蟆眼，塌鼻梁，大嘴岔，连鬓络腮胡须，扎里扎煞，两眼放着凶光。“弥陀佛，丫头，你敢打死我徒儿，贫僧要你的性命！”“啪啪啪！”连进三招。卢凤英左躲右闪，两个人插招换式打在一起。打到二十个回合，卢凤英不行了，鼻洼鬓角热汗直流啊。她哪是和尚的对手啊！

孟强、焦玉一看，这哪行啊？和尚那么大个砣，姑娘这么小个块——能把她装里边。“哎，和尚，欺负个姑娘算什么能耐？打赢了也不光彩啊？下来呗，下来呗……”“嘿嘿……下来下来嘿嘿嘿嘿……”

你说什么，和尚不理这茬，他是一心要报杀徒之仇啊。姑娘也红眼了，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豁出去了。姑娘也拼命了。台下的人眼珠子瞪得跟包子那么大啊，都舍不得眨巴眼儿，生怕漏掉一招。“嘿……东京汴梁新事多，大姑娘战和尚打了这么长时间，好……有两下子，咱真是开眼了，学了能耐了。”

突然，姑娘脚下一滑，“哧溜……啪……”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台板上。怎么摔倒了？姑娘身上的汗出得太多了，把台板都弄湿了，脚下一滑，“吧唧”摔倒了。大和尚这么一看：嗯……丫头哎，刚才你看你在台上咋咋乎乎的，盛气凌人。摔倒了？我不能饶了你，我叫你当着千人万人的面丢人现世。我往下一扑，把你摁到身子底下，你挺大个姑娘叫个和尚摁到身子底下。嘿嘿，你不死也得自杀啊！羞臊也把你羞臊死啊。想到这，他往下一进身，来了个饿虎扑食，“嗨……”“呜……”奔姑娘扑了过去。姑娘不甘心等死啊，她想起来，她想来个乌龙搅珠，两条腿“啪”的一转，然后鲤鱼打挺，脚尖点地，腰眼叠劲，“扑棱”站起来。可是不容许她把一连串的动作做全了，那和尚的身法太快了，没两下子就不会九十九天都没碰见过对手。今天，最后一天，这是和尚打得有点疲劳了，不然也走不上二十回合。就在姑娘两条腿“啪”的这么一转，“叭”一踹和尚之际，和尚往下一扑身，“嗨……”赶巧了，也寸了。上文书我说过，姑娘脚上穿的绣鞋是貉皮帮，鹿筋底，在鞋尖上有馒头大的一朵红绒球，在红绒球里暗藏着两把倒须钢钩——两把铁钩子，干什么用的呢？在马上钩钩挂挂，做个马上技巧什么的。今天这两把铁钩子就给和尚预备好了。姑娘一看和尚奔自己一扑，想要起来，来不及了，干吗呢？姑娘用足尖“叭”去捣和尚的眼睛，她用钢钩想把和尚的眼睛捣瞎。和尚见势不好，仰脸“啊……”一闪身，眼睛躲开了，“噗！”正捣在鼻子上，在鼻子翅儿这儿“哧……”扎进去了。这钢钩一扎下去，把和尚疼得一哆嗦，“啊……”“嘭！”他把姑娘的脚脖子给抱住了。他想把这钩摘下来，那能摘下来吗？那是倒须钩啊，跟鱼钩一样，越着急越摘不下来，越摘不下来他越动弹，越动弹越往肉里扎。把个和尚疼得“弥陀佛……”就这一声佛号啊，台下的人“哄……”全都炸锅一样。“哎……和尚干什么呢？抱着姑娘的脚，你念的什么佛？”“闻味呢，和尚耍流氓！”姑娘羞得满脸通红，用另一只脚“啪”地一踹。和尚急忙往旁一闪身，“嗨……”“哧啦……”坏了，不但鼻子勾豁了，上嘴唇都给撕下来了，这血下来了。这回，和尚念佛都不兜风了，都这个动静了：“弥陀佛……”

和尚这下子可火了，心想：完了，我的一切一切功名富贵全断送这丫头手里，她把我嘴唇给撕开了，我还能领兵挂帅吗？就是打赢了，皇上也不点我元帅啊！哪儿有没有嘴唇、没鼻子的元帅？“好啊！丫头，我要你的性命！”姑娘刚要跑，和尚随后就追，这姑娘转身想要应战，和尚着急啦，他一伸手“哗棱棱棱”从暗藏的兜囊里掏出一物，见姑娘要跑开，猛然手中一抖，“哗棱棱棱……”什么？把百链飞爪扔出去了。这百链飞爪前边像一个人的手，不过是铁的，这钢钩都是五金之精所打造，磨了锉、锉了磨，锋芒利刃。这个东西像一个手型，扔出来五指张开，手掌这块有个疙瘩，只要抓住东西，这手指自动“啪”地一合就叨住了。后边一拽链子，是越拽越紧。飞爪后边是五尺长的金链，再后边是五尺多长的鹿筋绦，挽着鹿皮挽手。和尚把飞爪扔出去了，扔得真准啊，“哗啦……嘭”正抓在了姑娘的头顶心上。姑娘的头上是青色五菱绢帕罩头，高挽发髻，梳着鬏。这飞爪正抓在头发里，和尚一使劲一扽，抓得绷绷的。这爪尖可就碰着头皮了，“哎哟……”姑娘疼得了不得。要是个明白人呢，顺着劲跑，跟着和尚跑，飞爪这劲就泄了，能抖搂开。如果你戕着茬跑，越挣抓得越紧。姑娘不明白啊，她想要挣脱开，那开得了吗？“哗”的一抓啊，整个把头发鬏抓住，头帕也下来了。姑娘疼得了不得，和尚故意叫姑娘丢丑，他这飞爪转来转去，在台子上转圈。

姑娘伸手抓住链子往回扽：“你给我松开！”和尚说：“我没听说！你给我过来！”“你给我松开！”“你给我过来！”两个人扽着链子就在擂台上转来转去，转去转来。

台下的人，开始还欢呼喊叫，现在吓得声息皆无。“哎哟，姑娘要输。”“不好，哎呀……这个姑娘要落在和尚手里，非把她撕碎了不可。可惜她小小年纪，这身功夫多不容易啊？”“谁上去帮个忙啊？”“怎么办？”“把她给救下来！”此时孟强、焦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哥，不好，你快上去啊！”

呼延庆一看是时候了，我不能见死不救。黑虎英雄呼延庆抖身上擂，要会战欧阳子英！

第二十四回 大黑小黑

和尚欧阳子英用百链飞爪抓住了卢凤英的绢帕和头发。卢凤英吓得往后一退，两只手往上抓，就把铁链给抓住了。她一手使劲地拽铁链，另一只手去摘飞爪。可是和尚不容功夫，大喊一声：“嗨，你给我过来呗。”“啪！”他把铁链子一扽，拼命把姑娘往怀里拽。卢凤英赶紧使个千金坠，往下一缩身，欧阳子英没拽过去。他又一使劲，姑娘一坐身，又没拽过去。两个人在台上僵住了。

黑虎英雄呼延庆一看卢凤英要输，就想纵身上擂救人。呼延庆还没等上擂呢，先有人上去了，这个人是从擂台左边的梯子上爬过去的。上去的这个人有四十多岁，头戴员外巾，身穿银灰色素花员外氅，青中衣，粉底福字履。往脸上看，面似银盆，花白胡须，两眼哭得通红通红的。谁啊？正是卢凤英的父亲，吏部天官卢景荣。他儿子卢振芳被欧阳子英力劈两半，家里头高搭灵棚，正办丧事呢，丫鬟跑来送信说：“可了不得了，姑娘又打擂去了。”可把卢天官给急死了，儿子都不行，女儿那不是白白送死？他急忙换上便衣微服，带着家将，领着丫鬟，直奔擂台。到这一看，他女儿被和尚用飞爪抓住了，当时吓得他魂飞天外。他跟头把式叽里咕噜地来到了擂台上，冲着欧阳子英连连施礼：“哎呀，大师父，饶命吧。小女年幼无知得罪了老师父，看在我卢景荣的面上，饶了凤英吧。”

欧阳子英一听这口气，嗯？是这丫头的爹来了，嘿嘿……我刚把这丫头抓住，哦，卢景荣你就跑来求情，她踢我鼻子的时候你干什么来着？他越合计越来气，一扭身“啪”的一脚把卢景荣踢了个坐墩。丫鬟赶紧把卢天官扶起来。

卢大人还想求和尚呢。丫鬟说：“老爷，你别求了，求他也没用。这个和尚心狠手黑，他不会放过小姐的，求他不如求天下英雄，看看有没有侠肝义胆的人帮帮忙。”“哦……对，对，可是我怎么求啊？”丫鬟出主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发悬赏啊。”“哎……好！”卢天官明白了。他哆哆嗦嗦来到台前，冲下边做了个罗圈揖：“天下的英雄好汉们，台上的姑娘是我卢景荣的小女，我的小女现在有难，被和尚抓住，哪位上擂台能救了她，我情愿赏黄金千两。”

呼延庆本想上台救卢凤英，卢天官一说赏黄金千两，他倒不好意思上去了。你说我上擂台是为打擂，早不上晚不上，人家说给金子我上去了，这像话吗？得啦，让别人上吧。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嘿……给一千两金子啊？”“是啊，得了一千两下半辈子都够用了。”“上去救人。”“给一万两也不上去，咱没那本事。”

喊了半天也没人上擂。卢天官更着急了：哎呀，怎么没人上来啊？是不是嫌给的少啊？这么办？“擂台下的好汉们，谁要救下我的女儿，我跟他平分家产。”底下的人又说了：“哎……老大人，你就给我们什么也不上去，把家产都给也不行啊。”“和尚太厉害，上去就得死。”“家产没弄到手，把命搭上了。”

这阵，卢小姐支持不住了，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直滚，被和尚拽得在台上直兜圈子。卢景荣没辙了：“丫鬟啊，这可如何是好？”丫鬟也真着急了，说道：“哎呀，老爷，这可怎么办啊，给钱给家产都没人上。哎，有了，都说清酒红人面，财色动人心。我们小姐这么大了，也该终身有靠了，与其被和尚打死，不如许给英雄好汉，你看怎么样？”

这句话提醒了卢天官：“哎……对，对。擂台下的英雄好汉们，谁要救了我的女儿，我情愿把她许你为妻，而且老少不分，贫富不嫌。哪位上来啊？”

台下的年轻小伙子高兴了：“嘿，谁救下卢小姐，就成了天官的女婿。”“我上。”旁边说：“哎哎哎，你会什么呢？”“我会三脚毛啊。”“你会三脚毛啊？四门斗也不行啊？别上去送死了！”孟强、焦玉可乐了：“嘿！这个大姑娘长得美，又会武功，他爹还是个当官的。嗯，给我们当嫂子正合适。”他们俩冲着呼延庆乐啦：“大哥，快上擂呗。”呼延庆那脸“腾”就红了：“别胡说八道，那我更不能上了。这阵上，该叫天下人耻笑说我找便宜——为得人家大姑娘，不去不去。”“什么？你不上去姑娘就死了！不能见死不救啊。”“谁让那卢天官许姑娘了？他认为天下的人都爱占便宜，不去！”“你不去啊？”“不去。”“我们去了啊？”“那好，你们去吧。”

孟强乐啦，冲着卢天官喊：“哎……老头，你的姑娘别往外许啦，给我大哥啦，我大哥先占上喽……大哥，你给我上台吧……”说着，和焦玉两个人一架呼延庆的胳膊，“呜……”给抬起来了。台下的人“唰……”都看呼延庆。好嘛，行注目礼呢。

呼延庆一看再不上不行了，卢凤英是非死不可，不能见死不救。先救人，完了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到这，他就势来了个旱地拔葱，“噌……”平地蹿起七八尺高，就到在人的头顶了。脚没地方落啊？有地方。脚尖轻轻一点，点哪啊？点在前边人的脑袋上，然后“噌”奔另一个人的脑袋。连越七八层人来到擂台前，再往前猛地一蹿身，来到擂台边上。就这两下子，凡是练武的行家全都叫好，这是草上飞和燕子蹿云的功夫。“好啊！……”呼延庆落在了台板边上，声息皆无。双脚跨越栏杆，眨眼之间站在了擂台上。

这阵，欧阳子英用全身力气正拽那条铁链，呼延庆纵身到切近，照定和尚的肩头“啪”就是一掌。和尚被打的一栽愣，身子一晃，差点趴下。趁着和尚脚下不稳，手一松，呼延庆伸手“嘭”抓住了铁链子后边的红绒绳，两只手抓住了使劲一扽，“嘎巴”一声，把绳子给拽折了。呼延庆怕姑娘摔倒，把绳头往怀里一带，轻轻一松，然后才松开来手。姑娘站稳了，铁链一松，飞爪的劲就泄了。姑娘急忙抖掉飞爪，解开头上的绢帕，重新把头发拢巴拢巴，用绢帕包好，长长地出了口气。呼延庆另一只手呢？还拽着绳子头呢，他往怀里猛然“啪”地一拽。欧阳子英很精明，知道不妙，对方的力气比自己大多了，如果不松手就得被人家拽过去。他赶紧松开绳子套，绳子归了呼延庆。呼延庆“唰”往地上一扔，说道：“嗨！凶僧，你欺负个姑娘算什么本事？今天你家少爷陪你打！”

“啊……什么人？”“你甭管我是干什么的，天下人要管天下事，这几天你打死打伤了那么多人，你太狠了。我跟你算账来了。你拿命来！”说着，呼延庆“哇呀”一叫唤，把欧阳子英吓得倒退七八步，仔细打量呼延庆。只见呼延庆：身高过丈，宽肩膀，细腰梁，浑身净是嘎里嘎啦的腱子肉，头戴青缎甩头疙瘩巾，迎门高拉三叉四股叶，鬓边带碗口大素绒球英雄胆，提耳靠腮，英雄不动它不动，英雄一动它是突突直颤。身穿青色绑身瘦袖靠袄，衲边衲袖衲领衲扣，上绣万字不到头。腰扎一巴掌宽的丝鸾板带，下边骑马叉兜裆绲裤，足蹬扳尖鱼鳞踢死牛的快靴，胸勒十字袢，背背一对打将金鞭。往脸上看，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煞，煞中透明，两倒九卷狮子眉斜插入鬓，豹头环眼，虎额雁颔，往那一站就像半截黑塔一样，又好像一只猛虎。谁见过三国年间的张飞，谁见过尉迟敬德啊？那是张飞再世，尉迟恭重生。

欧阳子英看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咝……弥陀受不了的佛……”常言说得好，观其外知其内，观其人知其心，这个人非是池中之物，乃人中俊杰，鸟中凤凰啊。这可是个人物啊。哎呀，我昨天晚上做的梦也太不好了，梦见一只黑虎一爪子打在我肩头，现在我这肩膀还麻酥酥的疼……是不是应在这个人身上啊？欧阳子英愣到这儿了。

这阵儿卢凤英干吗呢？方才卢天官当场许亲，卢小姐听见了，因为和和尚交战顾不过来，这会得以喘息，也偷眼观瞧。她一看呼延庆是个大高个子，别看黑，黑得俏皮，黑得脆亮，英雄气概，豪杰风度。姑娘心中暗喜。她不管呼延庆乐意不乐意，自己心满意足了。这个时候她父亲已经下了擂台，在台口那冲她点手：“凤英，快下来。”姑娘舍不得走，因为她不知道黑大个能不能胜了欧阳子英，又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那是一百个不放心。要不说呢，是亲三分像，是火就热炕，是盐就比酱咸。有心不下去吧，爹在叫她，怕别人耻笑。无奈慢慢地下了擂台，她可没走，站在下边助威呢。

这阵，台上只剩下了呼延庆和欧阳子英。欧阳子英问：“黑小子，你上来干什么来了？”“干什么你还用问吗？打擂来了。”“你标名挂号了吗？”“嗯？”呼延庆一愣：“怎么？打擂还得标名挂号？”“无知小辈，不挂号不许上擂。”“啊……”呼延庆这才明白，怪不得方才人们念叨念叨“挂号挂号”，原来打擂不许随便上。那也好，我下去挂号。“欧阳子英，你等着我，我不回来你可不许走，也不许收擂，听见没有？”“好！你家罗汉爷等着你呢！”

呼延庆纵身“唰……”跳下擂台，直奔号棚。孟强、焦玉赶紧挤过来：“大哥，我们在这看着和尚，别让他跑了，你可快点回来啊！”“好好好，兄弟，不要乱动，别乱走，等我打完擂，回来还找你们。”“哎哎哎。”俩人答应得挺好了，呼延庆一走，他俩就捅娄子。

这阵，领路的军卒过来了，说道：“哎哟，好汉爷，您想找哪位大人挂号啊？我给您带路。”“哦，我找包丞相。”“哦，包大人在南棚，你看，往那边走就到了。”

呼延庆离开擂台，出了庙门，到南边号棚。到这儿一看，号棚外摆着半副銮驾，什么金瓜钺斧朝天镫、缨舞缨幡、执扇掌扇、枪刀器械、文华大轿，两条懒凳上坐着八位上差——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这几个人正小声议论：“哼，卢小姐上擂也白给，哎呀，再没人打擂，可就结束了。”赵虎是个急脾气：“我就不信没人把和尚给打死。嗯……我真想上去比划比划。”马汉说：“你上去也得输。”“那可不见得。”

就在这阵，呼延庆到了，猛地一句：“嗨……哪位差官大人听事啊？”这一嗓子震得人们耳朵“嗡嗡”的，大伙一看：嚯……好大的个子，说赵虎长得黑啊，来人比赵虎还黑，个子比赵虎高出一头来。

赵虎一看就喜欢了，赶紧站起来：“嘿嘿，哎呀，我说你干吗来了？”“打擂来了。”“嗯，看你这个儿，许能行。小伙子，你要见相爷？”“正是。”“那好，你说说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你爹是干啥的？说清楚，我到里边给你报告去。”

呼延庆一想：坏了，忘了编假名了，原来我净报王三汉。自从庞文火烧大王庄，他已经知道王三汉就是呼延庆，不能再报了。报真名？那还了得啊？不等我上擂台就得被人抓去啊。编假名？哎呀……没有准备，编啥呢？包大人要不知道是我，就许不给挂号，岂不是白来了？我啊，来个特别的。引起他老人家注意，放我进去，和他见一面。想到这他说：“哦，差官，你问我家住哪啊？”“啊……”

“我家住在黑家府黑家县黑家村黑家林，嘿嘿，我们家还是个黑大门……”“嘿嘿，等会，我说你们家怎么住这么个地方？”“怎么了？”“嘿……你这不成心捣乱吗？”赵虎心想：这小伙子哎，怎么这么一堆黑啊？我们包相爷长得黑，所以就不爱听这个黑字，曾经告诫过我们：“谁要是提一个黑字，就重打二十棍，要提两个黑字就打八十棍，要提三个黑字，就要送进铡刀里。”从那以后谁也不敢提黑字了。好家伙，这个大个子现在弄了一大筐黑啊？于是赵虎说：“咝……我说，你搬搬家行不行？”呼延庆说：“那怎么能行啊？我就住在那儿啊。”

“得得得得，干脆别提家了。就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吧！”“嗯，嗯嗯，也好，嗯……我爷爷姓黑，我爹也姓黑，我也姓黑，叫小黑。你就说我这小黑要见大黑。”赵虎听了一咧嘴：“我的妈哎，还是说了一大堆黑啊，你这叫我怎么禀报啊？”

呼延庆说：“你进去就这么说。”“啊……不不不，不敢。嘿嘿，你改改姓行不行？”“怎么？为了挂号我还得更名改姓？”“咝……可也是啊。哎呀，我可不敢进去，哎哎哎，我说你们哥几个别冲我乐，谁进去报告一声。谁去吧？我不去。”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得啦，赵四爷，谁不知道包相爷最喜欢你，管你叫愣赵虎。你说错个一句半句的，相爷不能怪罪，我们可不行，还得你行，你去吧。”赵虎这个人吃捧，于是说道：“嗯……好，那我进去。不过，你们哥几个可把黑大个子给我看住了，别让他跑了。别闹得我进去报信，相爷也知道了，他再冷锅贴饼子——蔫溜了。”“放心吧，你去吧。”

赵虎硬着头皮进了号棚。包公坐在公案桌后边，怀里抱着象牙笏板，一手捻着胸前墨髯，心里犯合计：哎……白天要过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打败欧阳子英呢？皇上有旨，天波府、平南王府、汝南王府的少王爷们不许上擂，谁还是和尚的对手呢？我这么一琢磨，只有呼门之后，呼延庆别看年纪不大，可是凤毛麟角。两次上坟说明他有胆有识，一晃又三年了，他该进京了。怎么还不来呢？倘若呼延庆来了，也许能胜欧阳子英。顺便呢，我告诉他他的父亲有了下落，叫他们父子合兵捉拿庞文。

就在这阵，赵虎进来了道：“嗯嗯，回相爷，外边来了个标名挂号的。”包公一听又振奋起了精神：“哦？但不知挂号之人是黑脸的呢，还是白脸的呢？”“嗯……他这个是这么回事，那个小伙子啊，反正是那个，呵呵，啊……对，嗯……您明白了吧？”“嗯……赵虎，你这是怎么说话？我问你这个人是黑脸的是白脸的？”“嘿嘿，嗯……相爷，这个人长得皮肤啊，和您差不多。”

“怎么？跟本相一样？”包公明白了，是黑脸的。过去包公是说过谁要提黑字就打棍子，钻铡刀，说完他就把这事给忘了。因为以前有人嘀嘀咕咕地老议论包公的脸黑，包公是吓唬吓唬他们，没成想手下的人当真的啦。包公问：“挂号之人家住哪里？”

赵虎一想：这可怎么说啊？后边有一大堆黑呢。“相爷，这个挂号的后边说的话啊，有一大堆犯您忌讳的字。”“哦……什么字犯我忌讳？”“他就是那个啊啊啊啊……”赵虎一指自己的黑脸。包公这才想起来了：“哦……赵虎，今天你回话提黑字，本相不怪。”“哎哟……谢相爷。那个人说啦，家住黑家府黑家县黑家村黑松林，他们家还是黑大门。”

“哦？此人姓甚名谁？”“呵呵呵呵……”赵虎的汗下来了，“大人，后边还一堆呢。”“讲。”“他爷爷姓黑，他爸爸姓黑，他也姓黑，他叫小黑，他说小黑要见……”“嗯……见什么？”“见……嘿嘿嘿，见大人。”包公明白了：“赵虎啊，是不是他说小黑要见我这大黑啊？”“哎哟，相爷，您太明白了。”赵虎认为包大人听完这番话一定大发雷霆，他就等着挨打呢。吓得他汗珠子噼里啪啦直滚，腿都有点哆嗦了。

哪知道包丞相半天没说话，心里沉思：嗯？挂号之人报了这么多黑字，这是干什么呢？什么人胆敢说小黑见大黑？其中定有缘故。我得见见。于是说道：“赵虎，叫那挂号之人报名而入。”

“喳……”赵虎转身“噔噔噔噔”往外就跑啊。来到外边一看，还不错，黑大个在那等着呢，于是说道：“哎呀，你没走啊？哎……太好了。黑大个，算你走运，相爷叫你进去。方才多亏是我，要换上别人啊，就许把饭碗子打了。得啦，你快进去吧。你不是小黑要见大黑吗？这回你俩可成了黑对黑了。报名而入啊……”

“是。”呼延庆一听说包丞相叫进去，万分高兴。他大步流星往里走，高声说道：“包相爷，挂号之人告进。包相爷，挂号之人告进了……”“腾腾腾”来到了号棚内。到了里边他没敢抬头，羊羔吃奶“扑通”跪下了。

包公一看进来的黑大汉像火燎的金刚，烟熏的太岁，又像一只黑老虎一样，心里一翻个：嗯？他是不是呼门之后呢？呼延庆今年十五岁，这个人像二十多岁，如果不是呼门之后，刚才那么说话，我非打他不可。包大人勃然大怒道：“小娃娃，你是什么人？竟敢无理取闹。”

黑虎英雄来到号棚标名挂号，才要登台打擂。

第二十五回 杨门求援

呼延庆来到号棚见着包丞相，虽然包大人救过呼延庆，可爷俩没见过面，他不认识。包公把脸一沉，本来包拯脸就黑，这一撂脸啊，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太吓人了。他“啪”一拍桌子，说道：“下跪者何人？”“回相爷，我是挂号的。”“抬起头来。”“小人不敢抬头，怕冲犯相爷，犯挖目之罪。”“嗯，本相不怪。”

“多谢相爷。”呼延庆往上一扬脸。包大人手扶桌案往下一瞧，两个人的眼光“啪”就对到一块了。呼延庆一看包公的长相，吓了一跳：我的妈啊，长得太凶了。包公是文官长了个武相，身体高大魁梧，面似黑炭，黑中透亮，亮中透煞。天灵盖上，也就是脑门子上长了个白月牙，这叫八卦阴阳鱼。其实呢，这是一块伤疤。包公生下来就被爹妈扔在山下，让老虎咬了一口，咬在脑盖这儿，落下了白疤瘌，后人也会吹捧，愣说是八卦阴阳鱼，不过也真像。两道浓眉像两把抓笔飞入天仓额角。这对大眼睛，黑眼仁大，白眼仁小，叽里咕噜乱转，皂白分明。通关鼻梁，四字海口，颔下五绺墨髯，头戴一字金翅相貂，身穿皂里蟒袍，上绣蟒翻身、龙探爪、海水江崖，边绣灵芝草。腰横穿珠玉带，下身桌子挡着看不见。往这一坐不怒自威。呼延庆心的话：怪不得人们都说黑老包，真黑啊！黑得吓人啊。他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目不斜视。

包公呢，手扶桌案看了半天，心里合计：咝……这个孩子是不是呼门之后？怎么一点儿也不像老呼家人呢？双王呼延丕显像个白面书生，他的儿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少年英俊，按现在的话说是奶油小生。这黑小子是谁呢？“娃娃，你从哪儿来？今年多大了？”呼延庆这回可不敢胡说八道了，他微微地一欠身，往左右看了看。包公多聪明啊，一点就透，就明白了，这是人多不敢说实话。包大人把袍袖一掸：“左右退下。”站堂的稀里呼噜稀里呼噜全出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小书童。“娃娃，你是何人？”

“回相爷，我是呼延庆啊，号叫圣僧，今年一十五岁。”“啊？……”包公想这个孩子十五岁长得这么大，哎呀，真是呼门之后啊！“站起来回话。”“是。”呼延庆站起来了。

“呼延庆，你好大的胆子啊！你头次进京城上坟烧纸就杀死过官军，二次上坟火烧汴梁，烧了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州城府县画影图形在抓你，为何又来了？岂不是自投罗网。你就不怕本相抓你吗？”

“包相爷，我虽然是犯臣之后，那是被奸臣庞文所害，我爷爷被屈含冤死不瞑目，我这当孙子的烧几张纸都不行吗？包相爷您是忠臣，决不会和庞文同流合污，也不能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所以我敢见你。”

包公点点头：这孩子说话透彻，句句在理。“你到我这要干什么？”“我想标名挂号登台打擂，会战欧阳子英。”“哦……”包公听完，半晌没说话。他心里也矛盾啊，他盼望呼延庆进京打擂，战败和尚。可又怕孩子上台打擂。怕什么呢？怕他不是对手啊！要是打不过和尚可就糟了，那就是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娃娃，你可知道欧阳子英的本领吗？那欧阳子英十二岁在少林寺学艺，因违犯清规被驱出庙门。后又拜九宫山铁背罗汉云庆为师，学艺二十多年，马上步下功夫全好，还有十三太保的横练，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我怕你不是敌手啊！”

“相爷，你不用担心，小侄儿有本事，我能战败欧阳子英。”“你有什么本事？”“我从小就跟青霜道长学艺三年，功底扎得好。后来又在浩然洞跟王敖老祖习学武功，不敢说熟读兵书战策，练成马上步下软硬功，一般三五个将官不是我的对手。那还不说，孩儿我有奇遇啊。我遇怪蟒得双鞭，吃了九条面牛、两条面虎，师父说我有九牛二虎之力。我也觉得我劲特别大，我真是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嗯……天有把你怎样？”“天有把我能举起来，地有环我能够提溜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大劲呢？我睡觉啊，都不敢脸朝上。”包公说：“那是为什么？”“我怕我喘气大了吹破天。”“嗯，你小子别吹了。天可吹不破。我这号棚快叫你给吹破了。”“嘿嘿，伯父，我这是说句笑话，我确实有力气，不是说大话。打死欧阳子英啊，那像杀个小鸡一样。”呼延庆为什么这么说？他怕包丞相不给他挂号啊。

包相爷心里高兴，脸上不带：“嗯……你真要有这样的本事，是祖上有德，积了阴功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父亲呼延守用有消息了。他在北国幽州招了东床驸马，你姥爷就是火葫芦王萧国律，公主叫萧赛红，是领兵元帅。他们正要发兵到汴梁抓庞文、黄文炳。你离京之后可以找他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为国锄奸，为家报仇。哎……这次欧阳子英立擂，就是为了选拔元帅。那庞文没安好心啊，他想叫他的妻侄掌握兵权，是我在金殿上阻拦才立擂百日。孩子，你要是有能耐，一定把欧阳子英置于死地，免得他窃取兵权。”

“老人家，我这就上擂，你给我挂号吧。”“这个……不行，你说你本领高强，我不放心啊，万一战败了怎么办？即使你战胜了，也逃不出庞文之手。你想：镇擂的军官士卒有多少啊？你一个人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没有好帮手啊。”“老人家，我还有两个兄弟孟强、焦玉呢。”“哎……你们三个人有什么用？”“还有您呢？”

“哈哈，我是个文职官员，有其心，无有其力啊。我不行，我得给你找个帮手，等你打完了擂，好能离开京城。”包大人想得周到啊，欧阳子英立的是官擂，奉旨打擂，又有庞文暗中保护，只许胜不许败。谁要把欧阳子英打死了，庞文不能答应，镇擂的也得抓人啊。甭说出京城啊，大相国寺的大门都出不去，得有人做内应。找谁呢？这可是违犯国法的事啊。皇上把呼延家定成反叛，谁粘上就掉一溜皮啊。给呼延家帮忙那真的是多头之厚，过命之交。包丞相想了半天，只有天波杨府的人能给呼延庆帮忙。因为杨家将现在都是女兵，这些女将能征惯战，又是国家的功臣，皇上也惧她们三分。“嗯……应该找杨家人。”

呼延庆说：“老人家，您想得太对了。我和少令公杨文广是磕头的弟兄，有杨文广就可以了。”包大人摇了摇脑袋：“不行，大概你还不知道吧？杨文广三年前为送你出京犯法了，被庞文告在金殿上，皇上判了他个通敌之罪，差点把他给杀了。后来文武讲情，皇上念杨家功高盖世，免去杨文广死罪，罚他回府闭门思过，不许出府。从那之后，京里的人再也没见着杨文广。佘太君把他关在书房里，每天派人送饭，有人给换四季衣服。最远的地方就在花园里转转，连前院都不许来。咱们到那啊，见不着。再说啦，杨文广只比你大个一两岁，他没那么大的力量。”“哎呀，老人家，那谁行呢？”“只有求佘老太君帮忙。”

呼延庆一听道：“这可太难了，老太君八十多岁了，怎么好给人家添麻烦呢？”包大人说：“事已至此，咱们得冒冒险，咱爷俩去一趟，到了那见机行事。”“好。包相爷，您费心了。”

“嗐……别说这个了。来啊，顺轿。”吩咐外边顺轿。轿夫已经打好了扶手，随后包大人带着八名校尉、三班衙役，把呼延庆夹在队伍当中，离开了大相国寺，直奔天波杨府。号棚这不管了？不用管了，怎么？没人标名挂号了。再者说，快到时辰了，还得快去快回来呢。再晚了人家收擂了，呼延庆想上擂也来不及了。

再说包大人，领着呼延庆奔天波杨府。离着杨府挺远，包公下轿，步行到门前。空轿子在后边跟着。怎么下轿走？对啊，老杨家人功高盖世，皇上封的有上马牌坊、下马牌坊，文官到这下轿，武将到杨府门前下马。就是皇上路过杨府门前，要龙行七步才可上车辇。这个规矩任何人不许破。到了杨府门前一看，天波杨府的大门虚掩着，半关着呢。为什么呢？老杨家吃的太平俸禄啊，做的太平官，就是说杨家人不用上朝，有事你调人家，没事啊，你甭管了，人家就坐在家里到月领银子。杨家又都是女将，只有一名男将杨宗保镇守三关不在家，再有就是小将少令公杨文广、杨文举。杨文广犯错误，被留在书房里不让出来。杨文举太小，怕招惹是非，所以府门总是虚掩着。不过门洞里可有家丁看守。

王朝来到门前高喊：“嗨……天波杨府的差人哪位听事啊？”守门洞的那人听见有人喊，往外一瞧是包大人，赶紧往里送信，时间不大，老总管杨洪出来了。杨洪须发皆白啊，那是老义仆啊，来到下边一看，忙道：“哎哟，包相爷，你好，老奴有礼了。”“哦，老管家可好？”“嗯……相爷到这有事啊？”“请问佘老太君无佞侯在哪个房间啊？”“哦……呵呵……赶巧了，在银安殿和八姐九妹正研究家务事呢。”“那好，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就说包拯求见长寿星。”

“嘿嘿，好，那您到门洞等着啊。其他的人都进府吧。嗯……到偏房那喝点水，吃点点心啊，进来进来……”大轿抬进来了，差人也进来了，包大人领着呼延庆在门房等候。杨洪赶紧奔银安殿，去的时辰不大出来了，说道：“哦，老太君有请包丞相。”

“好，老管家，你看，我还带了一个人，这个人麻烦你给我照顾着，一会我到银安殿喊他的名字你就把他领进去，我要不喊，你可千万别让他上银安殿，听着没有？”“哎哎哎，好好好。呵呵，哎哟，好大的个子，好好好，等着啊。”

就这么，包大人直奔银安殿，一边走他一边琢磨：我见了老太君怎么说呢？我照直说“呼延庆来了，你帮忙，他在大相国寺打擂，然后把他送出京城”？要是佘太君把我顶了，这事就没法办了，我啊，得绕个圈子。包丞相来到铁瓦银安殿，一看老太君在上边坐着呢，他赶紧躬身施礼，然后见过八姐九妹，在一旁伺候的是烧火的丫鬟杨排风。佘太君吩咐：“排风啊，给包大人看座。”“哎。包丞相请坐。”“哦……谢座。”

佘太君想：包拯特别忙，到他衙门打官司告状的有的是，视察民情，私访，赈灾，他上我这来干吗啊？指定有事，我得问问。于是老太君说道：“包丞相，听说你在擂台下弹压地面，给打擂的人标名挂号，今天你不在擂台下，到这有什么事啊？”“嗯……老太君，我一来给你问问安，二来嘛，我心里头觉得不舒服，有点事想跟您说说。”“什么事？”“哦……这几天擂台上太素淡了，那和尚欧阳子英膂力过人，连连得胜，镇住京城武林豪杰。没人标名挂号，我也就没事可做，才来看看老人家，想向你请教，你说是不是大宋江山气数已尽，兵权要落在个和尚手？就没有人能战败凶僧的了么？”

老太君听这话微微一笑：“包丞相忧国忧民，忠心可敬。我看庞文一伙不会总这样。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会有人拆擂台战败和尚。”“那你说谁能行呢？我真担心。要说京城武艺高的，还是老杨家、老郑家、老高家三家人能耐好。可又偏偏不许上擂，怕没有高人了。”老太君说：“现在要说能胜和尚的只有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不在京城，又没地方找去。”“您说谁啊？”“我说呼延后代呼延庆。他两次上坟闹得庞文心惊肉跳。这个人有雄心热胆，又有本事，他来可能取胜。哎……三年来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包丞相见老太君这么惦念呼延庆，他暗自心里高兴。“老人家，我和您想到一块去了，呼延庆要来，准能成功。”“嗨……光想有什么用？呼延庆没在这啊。”“嗯……据晚辈所知，呼延庆在京城呢。”“哦？在哪儿呢？”“嗯……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啊。”“我生什么气啊？”“就在你的天波杨府。”“啊……”佘赛花一听，这脸“唰啦”一下子，立刻晴转多云。“包丞相，你拿老身取笑啊，呼延庆氏叛臣之后，怎么能在我家？难道我窝藏国家反叛？老身……哼哼，可吃罪不起啊！”“嗯……老人家，不是取笑，真在你府。”“没有。我老杨家家法如山，有个针鼻大的事也得报告老身，呼延庆这么大人到我家，我能不知道吗？”

“你老不信？嘿嘿，我喊他三声，他准能出来。”“不会的，就是三百声也没有呼延庆。”“我要喊出来呢？”“你要喊出来，这个……”佘赛花不往下说了，心想：包拯，你别看黑大脑袋啊，那脑袋才好使呢，备不齐他绕弯子在转悠我。我啊，别把话说绝了。“你喊喊试试。”“好。我可喊了啊？呼延庆何在？呼延庆何在？”不用三声，两声呼延庆就来了。

“包丞相，我来了。”“腾腾腾腾腾”由杨洪领着来到了银安殿。呼延庆抬头一看，迎面高脚椅上坐着佘赛花。无佞侯年近八旬啊，头戴凤头金盔，镶嵌玉翠，身穿百鸟朝凤袄，下边白色万寿宫裙，腰系丝绦，足登凤头弓鞋，两鬓如霜，脸上长满了寿纹寿斑，两耳戴着金钉，手拄着龙头拐杖。八十岁的人啊，腰板不塌，背不驼，声音洪亮，二目有神。呼延庆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刚刚站好，包公说：“快见长寿星无佞侯。”呼延庆“扑通”就跪下了道：“曾祖母在上，小重孙子呼延庆给您老人家问安。祝你老千岁千千岁。”

佘赛花大吃一惊啊，睁圆了眼睛看了又看。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然后道：“嗯？你是呼延庆？”“正是小重孙子。”“你多咱来到我杨府啊？”“嗯呵呵，我是跟包丞相一块来的啊。”“啊……”佘赛花这回可生气了，一蹾龙头拐杖道：“哼，包拯，我杨家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跟老身动心眼？你这是为什么？你说！”

包拯吓坏了，急忙跪倒：“请太君息怒，晚辈绝无歹意，实在是被事情所逼。”“谁逼你了，你讲！”佘赛花性如烈火，这是老了，年轻的时候啊，脾气比这还暴呢。“你讲，今天不说清楚，包拯，你休想出我的天波杨府。”“老人家息怒，他是这么回事情。呼延庆的父亲呼延守用在北国招来驸马，借来人马要抓庞文为满门报仇。庞文得了信之后，力保他的妻侄欧阳子英挂帅，是我在金殿阻拦，才叫他在大相国寺立擂。欧阳子英没安好心，他想要掌握兵权，如果兵权落在他手里，怕的是江山不稳。当今万岁不辨忠奸，当臣子者应该为国分忧，呼延庆若能战败欧阳子英，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可他人单势孤，庞文怎么能放过他？故此求助老太君帮忙。因为我想呼杨两家交情过命，三代磕头，情同骨肉，我才敢把他带来，我想老太君不会坐视不管。如果杨府怕受株连，我立刻把呼延庆带走。您老人家千万千万不要生气，包拯告辞了。”说着，他拉起呼延庆往外就走。

老太君说：“你给我站住！往哪走？不许你走！”“嗯……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话要教诲的吗？”“哼，我真没想到你包拯是李太后的御儿干殿下，大宋朝的股肱之臣，都敢背着皇上向着呼延家，我怕什么呢？我已经是八十多岁要死的人了。我生气的是你不该跟我绕弯子、转圈子，我是武将，喜欢直来直去。”“是，是包拯之错。”

“你靠边站，没你的事。呼延庆啊……”“曾祖母。”“你有胆子战欧阳子英吗？”“有。”“你能胜吗？”“能胜。”“呸……光嘴说谁信啊，那得给我练两下子，要是真行了，我杨门女将豁出性命不要，也助你一臂之力。武功要是稀松平常，什么都不是，你跟包拯离开天波杨府，老身不管。”

“但不知您看我什么？”“哼，那我可得好好考考你！”

第二十六回 枪挑国舅

无佞侯佘老太君要看看呼延庆的功夫。呼延庆挺高兴，心想：看来啊，有门！老人家能给我帮忙，我得好好练练。

在哪儿练呢？老太君传令：“杨洪，点鼓聚将！”老杨家自己可以养兵，有校军场，府中出了大事，或者要出征，便击鼓鸣钟聚将。老杨洪接到命令，急忙拿起鼓槌，敲鼓撞钟：“咚咚咚……”“当当当……”“咕噜咕噜……”钟鼓齐鸣。杨府可乱了套了，当兵的赶紧往前边跑，各房的寡妇奶奶正在闲聊天，有的在做针线活呢，一听钟鼓齐鸣：“我的妈哎，出了什么事了？”赶紧顶盔挂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挎兵刃直奔银安殿，不一会的工夫全集齐了。前边走的是大郎之妻张金定，后边跟着二郎之妻马翠平，三郎之妻花谢玉，四郎之妻云翠英，五郎之妻罗氏女，六郎之妻柴郡平，大刀太太王怀女，再后边是浑天侯经略大帅穆桂英。八姐、九妹、杨排风也都披挂整齐来到银安殿。“参见无佞侯。”老太君一摆手：“两旁站立。”

呼延庆今天可开眼了，怪不得老杨家名扬四海，威震番邦。就这帮女将，谁惹得起啊？有实力，这才叫实力雄厚呢。

就在这阵，杨文广“噔噔噔噔”也跑进来了。老太君一看杨文广，生气了：“你来干什么？”“曾祖母，我……我听见鼓响，不知道前边发生什么事，我来看看。”杨文广被罚在后书房不许乱走，鼓声一响，他违反家规跑来了。老太君刚想说什么，包丞相在旁边说话了：“少令公啊，你看，呼延庆来了。”杨文广扭头看见呼延庆，哎呀，哥俩乐得抱在一起啊，不知道说什么好啦。

佘太君也不好意思再说杨文广了，接着说道：“嗯……众位将官，今天老身把你们集聚银安殿有件事情，就是包丞相把呼延庆领到天波杨府，现在京城庞文把持朝纲，欧阳子英要掌握帅权，如果欧阳子英掌握兵权，恐怕大宋江山不稳。包丞相想叫呼延庆登台打擂，就怕打伤了和尚呼延庆难以脱身，叫我杨家帮忙。老身不知道呼延庆的本领如何，我叫他在银安殿当场献艺，真若武艺超群，能为出众，我们不能埋没人才，我们给他助一臂之力。如果不行，叫他离开天波府，远遁他乡。”大家听明白了，哦……那是呼延庆，练吧。

老太君问：“呼延庆，你有什么本事？”呼延庆说：“我力气大，我有九牛二虎之力。”老太君一乐：“行啦，别吹啦，这么办吧，我天波杨府的门外左右两个石头狮子，东边的这个八百斤重，西边的这个一千斤，只要你能搬得动，就算你有力气。”“遵命。”“杨洪啊，你领着。排风啊，给我看着点，看他搬动搬不动。”“是。走吧。”杨排风在后边跟着，杨洪领道儿，一直来到天波杨府前。

到门前一看，哦？这两个狮子都是前爪立着，后爪蹲着，下边有个大石座。呼延庆问道：“老管家，这俩狮子哪个重？”“当然是这边这个重啊，西边的这个一千斤啊。”“那好，我就举它，你们闪开吧。”呼延庆摁摁帽子，把皮带紧了紧，到西边的狮子跟前一伸手，“嘭”抓住狮子腿，左手一扳狮子脑袋，骑马蹲裆式往下一蹲，双膀一叫力，大喊一声：“起！”“呜……”先端了个平身，再一叫力：“嘿……”举过头顶。府门外有不少家人啊，齐声喝彩：“好！好！”

杨洪说：“行了行了，快放下吧。”排风说：“哟，放下吧。”呼延庆没放下，而是举着狮子，说道：“嗯……老管家，你头前带路。”

“你上哪去啊？”“到银安殿去。”“哎哟，你别砸了。”“不要紧。快走。”“哎哎哎。”杨洪踢里趿拉踢里趿拉头前带路，呼延庆在后边跟着，一会儿的工夫就来到了铁瓦银安殿。呼延庆走过的路上，石头都被踩碎了，这说明力气太大了。

来到了银安殿，他举着狮子进来了，冲着老太君点了三点，道：“曾祖母，把门的狮子给老人家行礼啦。”“哎哟……你这孩子，我是叫你搬动就行了，谁叫你举来叫它见我啊？快放下，别累着，留着力气上擂台是要打和尚的。”“您老人家暂等，我把它放回原处。”不一会，呼延庆回来了。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往那一站，说道：“老人家，你看我上台打和尚行不行？”

佘赛花嘴没说心里佩服，说道：“娃娃，你再练趟拳脚我看看。练武之人拳脚是根本。”“是！”呼延庆走行门、迈阔步，“啪啪啪……”打了一趟拳。收招之后，众寡妇奶奶不由得脱口喊出：“好哦……”

老太君又点了点头道：“呼延庆啊，你平时用什么兵器？”“老人家，我使的是一对鞭。”“你拿出来，老身看看。”“是！”呼延庆探臂膀“哗棱棱棱”把双鞭抽出来了，在手中耍了个花，“唰……”就是两道金光。“嗯？”老太君一愣，那是识货的主啊。“呼延庆啊，你这是什么鞭？你拿来老身看看。”“是！”呼延庆递过去，杨排风赶紧接过来，她觉得鞭很沉，捧着鞭放在了太君面前。

老太君一看：“啊……”她识货啊，这把鞭太好了，这是宝鞭啊：

说起这把鞭，乃是滨州铁，

放在老君炉内叠，

叠了打，打了叠，

连叠带打十八截，

打山山就崩，打地地就裂，

打虎虎就死，打龙龙半截。

此鞭落在人身上，

叫他骨断筋也折。

太君又看看鞭把上的字。老太君认识，上边是甲骨文啊！“哎呀，呼延庆啊，这两把鞭是一雌一雄，一个是秦始皇的赶山鞭，一个是赵公明的镇山鞭，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老人家，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得了两把鞭。”“嗯，就冲这两把鞭，孩子，我给你出兵。浑天侯穆桂英听令。”“在。老太君……”“穆桂英啊，你带着你的婶娘、伯母跟着呼延庆到擂台下，保护擂台。呼延庆没有危险便罢，要是有危险，你一定把他救出来，送出京城，不得有误。”“遵命。”浑天侯穆桂英也挺高兴。怎么？杨府家法太严了，好久也不让出去了，整天就在府里练武练功啊，也闷得慌。外边打擂这么热闹，老杨家人一个也没去看，今天可算开眼了。“好吧，走吧！”

杨文广说：“曾祖母，我也去行不行？”老太君本不想叫去，可呼延庆也帮着求情：“嗯……曾祖母，叫我大哥也去吧，不会出事的。”“好吧。文广啊，你可小心。”“哎！谢祖奶奶。”杨文广乐坏了：“等着我啊。”他赶紧到后边披挂整齐，准备好银枪，有人带过白龙驹，来见他的母亲穆桂英，道：“娘，我给你开道。”“嗯。我们这边收拾收拾，你先走吧。”

就这么，杨文广提丝缰带战马来到府门外。他刚往前走，突然，就看对面“噔噔噔”跑来两个人，这两个人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奔天波杨府来了。后边有无数的官军连喊带叫：“站住，呼延庆，不许你跑。再往前跑，开弓放箭了。”“嗯？”杨文广一愣，心中暗想：呼延庆在我们家呢，怎么又出来个呼延庆了呢？前边跑的这两个人是谁呢？由远而近渐渐看清了，不是别人，正是他磕头的两个兄弟孟强、焦玉。“二位贤弟，你们怎么了？”“啊……哟，大哥，是你啊，快救命。”

那位说，孟强、焦玉怎么跑到这来了呢？书中暗表：这两个人是愣头青，是惹祸精。他们在擂台下看热闹，呼延庆到后台标名挂号。像那个你们俩老老实实站着呗？不！不闲着。俩人这嘴啊“嘟嘟嘟嘟嘟”一个劲喊。欧阳子英一看黑大个标名挂号去了，他想回后台歇一会。焦玉不让了：“哎，和尚，你不是有本事吗？别走啊。练两下我们瞧瞧。”“怎么？害怕了？又跑啊？”小孟强也喊，小焦玉也叫。守擂的军兵看见了，他们一眼摽上谁了呢？焦玉。他们一看焦玉是黑脸的，上边有点白道可谁也没注意，浑身穿青，遍体挂皂。其中有一个人认识焦玉，怎么认识的？呼延庆二闹京城，孟强、焦玉从泄水洞逃出京城，到外边叫焦玉冒充呼延庆，守城的军卒看见了。所以这回看见焦玉啊，拿他当呼延庆了。“哎哟，那个黑脸是呼延庆。”“是吗？可不是他吗？在那呢。哎……你是不是呼延庆？”“我……”焦玉一个“我”想要说我是他兄弟，他还没等说完呢，军兵“呼啦”就围上来了。

孟强一看不好，道：“兄弟啊，这可糟了，咱惹祸了，快跑吧。”俩人往人群里钻，官兵就开始追。钻出人群出了庙门，他们俩也不辨东西南北啊，乱跑啊。人家官军立刻告诉庞文。庞龙、庞虎还有两个兄弟叫庞彪、庞豹，三国舅、四国舅，这两个人是庞文的小妾生的，岁数小。庞彪二十岁，庞豹才十八岁，头几年在高山学艺，今年刚刚回京，这俩小子呢，庞文还特别得意，不离左右。他们两个正在人群外边转悠呢，一听说呼延庆，俩人不服气。心想呼延庆一次、两次、三次，老到京城折腾，你说怎么就抓不住呢？是没碰着我们哥俩，碰着我们哥俩准把他抓住。“哥哎……”“兄弟……”“这回该着我们立功了。”“走，抓呼延庆去。”庞彪、庞豹带了一哨人马随后就追，追来追去，追到天波杨府门前，这是瞎猫碰死耗子，撞到这儿了。

杨文广一看，追兵要到，知道不好，于是说道：“二位贤弟，快进府。”俩人“噌噌”进了天波杨府。杨文广立马横枪往这一站。

就在这阵，官军来了。他们离远了看见这是天波杨府，不敢往前进。三国舅、四国舅呢？这俩小伙子是乍出牛犊不怕虎，大鹏展翅恨天低。这两个人还不知道天波杨府有多大权力，皇上怎么得意呢。两个人骑着马“嗒嗒嗒”过来了。杨文广一看就来气了，心想：我这有上马牌坊、下马牌坊，你们俩小子该下马，哦，骑着马过来了？这是没把我们杨家人放在眼里啊，我教训教训你。杨文广往这一站，三国舅、四国舅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便问道：“哎，当兵的，前边是谁啊？”

“啊……你们不认识啊？这是天波杨府少令公杨文广啊，杨宗保之子，穆桂英所生啊。”“哦？我们该怎么办？”“您得过去说话啊，客气两句啊。”

“好吧。”庞彪、庞豹抱腕当胸：“嗯……马上之人可是少令公？”杨文广没理他。“嗯……你可是少令公，恕个罪说，杨文广？”杨文广还没理他。庞彪、庞豹这火“腾”就撞到顶梁了：“嗨，你是不是杨文广？”

杨文广说：“你们俩是什么东西？是谁？”“嗯……我是三国舅庞彪。”“我是四国舅，我叫庞豹。”“啊……我说你们俩小子往人前一站不知道害臊啊？我要是你们俩啊，有个耗子窟窿我都能钻进去，还报国舅呢？国舅算个什么官？还不是仗着西宫娘娘庞赛花你那姐姐长得貌美吗？嗯？用脸子给你们家换来的乌纱帽，用那个杨柳腰换的玉带，啊呸！”

“嗯……你敢骂我们？”“骂你怎么的？我们老杨家是国家的忠良，有功之臣，看着没有？有下马牌坊，凭什么你不下马？”“嗯……这个……”两个人被问住了。因为平时他爹跟他说过到老杨家门前必须下马，如果不下马，杨家寡妇厉害，打你两下你就白受着。三国舅、四国舅压了压火道：“哦，少令公，怪我们年幼无知，没看着，没注意，下回我们早早下马。我们到这还有点事跟你商量商量。”

“说吧！”“我们捉拿呼延庆，刚才看见呼延庆进了天波杨府，我们想到里边搜一搜。”“呼延庆进我们家了？”“啊……”“行啊，你搜吧。”“哎哟，少令公，那太谢谢了。”“少令公叫搜了，走，进府！”

“站住。我杨文广是叫你搜了，你看……”他“扑棱”一抖大枪，“我的枪可不让！”“你来这个干什么呢？不让就说不让呗。哎……少令公，我们尊敬你，你是少令公。我们要不尊敬你，你算个什么呢？我们捉拿国家犯臣之后你凭什么不让？”“我问你，谁看见呼延庆进我府了？”“嗯……不是我们看见的。是手下军卒瞧见的。”“你把他叫过来。”“哎。哎……我说你们刚才谁看见的？”

好几个人都瞧见了，“呼啦”都过来了：“嗯……我们都看见了。”“你过去告诉少令公。”杨文广说：“说，谁说呼延庆进我们府了？讲！”杨文广一瞪眼睛，吓得这伙人：“哎……他这个，我们大概差不多可能是嘛，嘿嘿，嗯……也没看准。”“哼！没看准你血口喷人。滚！我告诉你，有我在，休想进杨府！”

三国舅、四国就说：“哎呀，杨文广啊，上次你向着老呼家差点掉了脑袋，三年这事你就忘了，嗯？今天你要不让搜，我们不能饶了你！”“不饶能怎么办？”“那我们就决一雌雄。”

“好。我奉陪就是。看枪！”杨文广“扑棱”连刺三枪。“唰唰唰！”三国舅、四国舅摆大刀接架相还，三个人战在一块。这哥俩绑在一起也不是杨文广的对手啊！杨家枪天下有名啊。三打两打只见那四国舅大刀“呜……”往下一劈，杨文广攒足了力气往外一崩：“嗨，开！”“嘡……”再看四国舅的刀“嗖……”就起空了。“哎呀，不好。”四国舅拨马想跑，杨文广一想：我要给他点厉害，叫他记一辈子。想到这他一抖大枪：“嗨……扎！”“噗……”你说多寸吧？正从软肋这扎进去了。枪尖一尺半长进去一多半啊，随后他阴阳把一合：“你给我下去吧。”“呜……”他枪挑四国舅。再看四国舅，伸伸胳膊，蹬蹬腿，龇龇牙，咧咧嘴，刮阵旋风闹阵鬼，死啦。三国舅一看：“哎呀……你敢挑死我兄弟，拿命来……军兵给我上……”“呼啦”官军都围上来了。杨文广也豁出去了，他恨庞文，恨庞赛花，他把这仇啊，都放在当兵的身上了。“噼嚓扑嚓”就伤了不少。尽管如此，官军多啊，他一个人被围在街心。说书的说得慢，实际啊，就是不一会的工夫。

老杨洪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哎呀，我的天啊，又惹祸了。”他赶紧跑到银安殿报信。这阵，穆桂英等人在校场那点兵呢。老太君、呼延庆、包拯在这呢。“哎呀……老太君，大事不好。少令公刚才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他枪挑四国舅，被围在街心，如果不去解救，性命难保。”

“啊……”佘太君也吓坏了。杨文广是她的命根子心尖啊！只要是碰倒一根汗毛，老太君都活不了啊。包大人、呼延庆也着急了：我们给老杨家闯祸了。老太君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啊，拿得起来，放得下啊：“事已至此，嗐……别害怕了，快调浑天侯穆桂英。”一会就把穆桂英叫进来了。“浑天侯啊……”“奶奶！”“方才是这么这么回事情。杨文广被困街心，你无论如何，要把杨文广给我救出来。如果文广有个三长两短的，老身拿你是问！”“是。孙媳遵命。”穆桂英一听儿子有危险，带着寡妇奶奶“哗”的一声冲出天波府。后边还有二百名杨家兵呢。“杀呀……”这往里一冲啊，官军吓得“汪啷”一声，四散逃奔。三国舅扭头就跑。还不错，有人急着忙着把四国舅的尸体也扛走了。把杨文广从人群中救到府内。来到了银安殿，“咣当”府门关闭，插死了。

杨文广吓得颜色更变：“嗯……曾祖母，小重孙子又惹祸了。”“孩子，别害怕。啊？别吓着，没事。”你说这老太太多护孩子啊。“哎……你啊，到后边歇着去。嗯……桂英啊，老身亲自到金殿，我先告庞文去，要不然，这个事情完不了！”

包拯心的话，老太君太厉害了。“老人家，看来是呼延庆给你们惹祸了。”“别说了，没事，不就是死个四国舅吗？不要紧，一切包在老身身上。”“这么办吧，包拯啊，你领着呼延庆、孟强、焦玉到擂台去战欧阳子英，老身这就到八宝金殿去告庞文。”包拯叫人把文华大轿从后门抬出去，带着呼延庆、孟强、焦玉奔擂台。

再说老太君穿上官服，拄着龙头拐杖，杨洪前边带道，马童牵着坐骑，上马直奔午朝门。简短截说，到了午朝门外下了马，叫人往里送信，时间不大，皇上传旨：“宣无佞侯上殿见驾。”

老太君手拄龙头拐杖，来到了八宝金殿。佘太君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君，只是用龙头拐杖冲着皇上点了三点：“臣无佞侯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老太君免礼平身，赐座。”“谢万岁。”旁边摆了个绣龙墩，佘赛花往这一坐。

“老太君，朕没有宣你，到这有事吗？”“哎呀万岁，老臣冤枉……”把皇上吓了一跳：“太君，有何冤枉从头讲来。”“万岁，臣妻状告庞文纵子行凶，他的三儿子庞彪、四儿子庞豹，今天无故的带兵围困天波杨府，愣说我家窝藏呼延庆，我那重孙子杨文广在门口跟他交涉，话不投机打在一起，他们以多制胜。常言说得好：骂人无好口，打架无好手，我重孙子杨文广一时失手枪挑四国舅，望万岁做主。”

皇上一听就急了：“哼，老太君，你可真能讲啊，你拿不是当理说，此事朕已经知道。杨文广枪挑四国舅，罪该万死，来呀，抓杨文广，给我杀！”

第二十七回 怒斩太君

宋仁宗听说杨文广枪挑四国舅，龙颜大怒道：“老太君，你是歪打官司斜告状，杨文广杀了人你还喊冤，真是岂有此理。朕正要派人捉拿杨文广，你倒先来了。你应该明白啊，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

佘老太君就是一愣，心想：皇上那火不小啊，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枪挑庞豹的事？正在犯合计，屏风后边转过来奸贼太师庞文，喊道：“哎呀呀，万岁，替老臣做主啊……”

哦？这个老家伙先到了。庞文啊，早就来了。抬着他儿子庞豹的尸体，找皇上算账，皇上正安慰他老丈人呢，佘老太君上了殿，庞文急忙回避闪在屏风后边。听了佘太君的话，庞文又气死了。“万岁，佘赛花恶人先告状，没理搅理，他说我庞文纵子行凶，可她重孙子没事，我儿子却死了。这事怎么办？都说老杨家家法森严，为什么杨文广就在府门外挑死我的儿子？明明是佘赛花纵容她重孙子行凶。请万岁替老臣做主，给我儿报仇雪恨。”

前文我讲过，庞文是皇上的老丈人，又是大红人，这件事庞文又占理，皇上当然要给他做主了。“老太君，你管教无方，你可知罪吗？”“咝……这……”佘太君一想：现在我是输了，不承认也不行啊？“臣知罪。”“哼！知罪就好。呼延庆在没在天波府？姑且不管，就杨文广枪挑四国舅，触犯刑律，叫他抵偿性命。传旨官传旨，到天波杨府去抓杨文广！”“喳！”

传旨官刚要下殿。佘赛花说：“慢着，万岁啊，我杨家只有两条根，杨文广和杨文举。杨文举尚在年幼，还不知道是成葫芦瘪葫芦？只有文广长大成人。如被斩首，我杨家断了后代香烟，望万岁恩准饶了我的重孙子杨文广，老身替他领罪，给四国舅抵偿性命。”“这个……哎……佘赛花，这怎么能替呢？”佘太君说：“有什么不可啊？不就是一命抵一命吗？再者说，文广在外边行凶，是我管教无方，其罪在老身身上。”皇上说：“好，准本。”

庞文想：也好，佘赛花跟我们老庞家冰火不同炉，杀了她去我眼中钉、肉中刺。金瓜武士过来，取下佘太君的凤冠，收回龙头拐杖，拽过忠孝带搭在老太君的脖子上，推到午门以外。还不错，给放了把椅子，这叫断魂椅。老太君坐在椅子上，就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皇上问：“哪位大臣当监斩官？”大理寺正卿潘贵过来了：“臣愿讨旨！”“好。潘爱卿，下去吧！”

就这样，潘贵领了监斩旨，下了八宝金殿，来到午门以外。御林军保护法场。里外两层人各拿兵器，后背对后背，戒备森严。旁边临时搭个监斩棚，放个桌子，上面供着圣旨。潘贵坐在监斩棚内吩咐：“点头声追魂炮！”

火工手拿过火绳点着了，炮手砸好了炮药往火捻上一杵：“呲……咣！”响了头声追魂炮。佘太君坐在追魂椅上毫无惧色，视死如归。别看脸上看不出来，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我佘赛花自幼习文练武，年轻的时候跟我丈夫金刀令公杨继业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立下了十大汗马功劳。老令公为保宋祖被困陈家谷碰死在李陵碑，我的七个儿子都为国阵亡。中年丧夫丧子的打击我都熬过去了，领着一帮寡妇过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万没想到，临死还不得善终。为了个庞豹就要杀我这八旬老人。看来伴君如伴虎啊，真是龙目无恩。不做官不受害，吃一天的俸禄担一天的惊。老人家一腔怨气直冲霄汉。哼，不就是死吗？口眼一闭万事皆休。老身一死，倒也安宁，可怕的是奸贼庞文仗着女儿是西宫娘娘，把持朝纲，大宋江山非断在他手里不可。老太君正在难过，突然午门外人喊马嘶。“哎，哎。闪开，闪开，快闪开，听见没有？高王爷到！”

谁来了？正是平南王高锦高振声。高王爷平时不上朝，今天他去寇天官府。因为寇准的孙女女婿就是卢振芳。卢振芳让欧阳子英给劈了，寇大人心里难过，高王爷去安慰安慰他。往回走的时候就听见炮响，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拐了个弯来到午门。甩镫下马，马童接过缰绳。

高王爷问：“哎，御林军，你们干什么哪？”“老王爷，这是万岁爷在午门外立的法场，要杀佘老太君。您哪，最好别进去。您看，各路口都下卡子了，断去行人。我们是例行公事，您别进去了。”“少废话，给我滚！杀佘太君？皇上疯了！嗯？”四帝仁宗是高王爷的亲表弟，他们是姑表弟兄，所以高王爷什么都敢说。当兵的赶紧说：“哎嘿嘿，那是您那么讲，我们可不敢说。”

“老太君有什么罪？为什么杀啊？”“嘿嘿，不知道。您问她本人吧！”“嗯，我看看。”他手分人群来到了法场，到断魂椅前深施一礼：“嗯，老太君，老太君！”

佘赛花这才睁开二目：“哎哟，高王也来啦。”“啊，我说您怎么啦，为何被绑？”“哦，这件事不怪皇上，是老身家教不严，杨文广枪挑四国舅，老身给庞豹抵偿对命！”“什么？你给庞豹顶命啊？不就死了一个国舅吗？死了十个也不该杀你老啊。你是什么样的人啊？国家功臣，功高如日月！浑身那骨头也比那庞豹重啊！四国舅算个什么东西！您老别上火，坐在这儿等着啊，权当在武门前看看风景了，我到金殿保本去！”“哎呀！高王爷不要多费心，老身速求一死！”

“不行，有我，你死不了！谁不知道您老人家是长寿星，我看他们谁敢杀！”说着，他离开法场，“腾腾腾”直奔午朝门。没走几步，旁边过来一位文职官员，谁啊？新科的文状元吕盟正。这个人是大才啊。吕盟正在朝里呢，一看要杀佘赛花，急得团团转，有心上殿保本，可他心里明白：我刚刚入朝啊，说话没分量！皇上不能听！去也是白卷面子！他不敢上金殿，正在这儿着急呢，看见高王爷，他是喜出望外。“老王爷，请您止步！”“啊……什么事？”“您干吗去？”“我上金殿保本去啊！”“哎呀，这么走不行，您到金殿上要费唇舌、耽误工夫，倘若时间长了，三声炮响人头落地，你就是保下本来，也没用啊！”“对，你说那得怎么办？”“你得先找监斩官要时间，不许他放二声追魂炮，这样儿拖多长都没事！”“对！”高王爷心的话：嘿，我真是个大老粗，都赶不上年轻的！吕盟正今年多大啊？才二十来岁啊，比我心眼多多啦！“监斩官是谁？”“大理寺正卿潘贵！”“啊？是他！”高王爷一听啊，气儿更大了！“潘贵是奸贼潘仁美之孙，当年潘仁美陷害杨家将，今天他孙子监斩老太君。岂有此理！我找他去！”“哎，他要不给你面子怎么办？”“他敢！”“万一他要不允许，拖延时间呢？您可别走，就在这儿跟他纠缠。我马上去找双天官寇准，请寇大人来给帮忙！”“好吧！”

吕盟正说完，急急忙忙上轿去找寇准。寇准得了消息，跟随吕盟正奔午朝门！

回头再说高王爷，他大步流星来到监斩棚一看，潘贵人模狗样地在那儿坐着呢！他强压怒火道：“哎，潘贵啊，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潘贵见高王就是一哆嗦啊，心里害怕。可又一想，我啊，别叫他吓住，我上边供着圣旨呢，你能把我怎么的？我是奉旨当监斩。想到这儿，他微微一欠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啊……呵呵……高王爷，下官有圣命在身，不能施大礼了！”“嗨，我问你干什么呢？”“哦，当监斩呢！”“你干这个干什么呢？”“嘿嘿，我也不乐意，这是上支下派！”“那我跟你商量点事儿！一会儿，我要到金殿保本去，怕时间不够，我跟你要一个时辰，不要点这第二声追魂炮，行不行？”

潘贵心想：呼杨高郑四家，官官相护，牵鼻子动耳朵，杀佘赛花，高王要保本，哼！不行！这回犯到我手里了，我就是不能让！“高王爷，圣命难违！别说要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也不行！”“一个时辰不行啊，那你就留半个时辰！”“嘿嘿，一会儿也不行！你是朝中大臣啊，难道不明白午时开刀，未时报斩？我不敢徇私舞弊！”“那合着算我白说啦，嗯？你想怎么办？”“秉公而办！”“不行！老杨家是功臣，佘太君没犯死罪……”“哎哎哎，你这话不讲理啊，有功则赏，有罪则杀，这是大宋朝的法律！”“哼，有我在你就杀不了！”“你敢抗旨不遵？”“少拿圣旨吓唬人，你啊，给我滚！”“哎……你敢藐视我钦差？”“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住嘴！你，你敢无礼！”“无礼？我还揍你呢！”“你敢？你也配！”

这一呛火儿，潘贵可吃亏了。高王爷三步两步进了监斩棚，劈胸一把，“嘭”就把潘贵的脖领子给拽住了，往下一摔，“扑通”来了个狗吃蜜。他举拳就打，“当”就一皮拳啊！潘贵说：“哎呀，姓高的，你好大的胆子，敢打监斩官！来人啊，差人们！给我上！”潘贵身旁的卫士谁敢管啊？因为高王爷的官比潘贵高好几级哪！连劝都不敢哪，吓得躲出去多远！高王爷手下的人眼珠子瞪得多大，心的话：你别看他们俩打我们不伸手。如果当差的你们要上，打呗，谁怕谁啊？越热闹越好！

潘贵要求饶，高王爷也就松手了，这小子属木的，肉烂嘴不烂。“姓高的，你敢打我？我叫你不得好死！”高王越打越生气。

就在这阵儿，寇准被吕盟正找来了。寇准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叫“寇鼓动”。他一看高王爷打潘贵，心想：我要再烧把火儿，给高王爷提个醒儿，叫他狠狠地打潘贵。寇准上来劝架：“哎呀，我说高王爷，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打监斩官？他是奉了圣命监斩，如帝亲临！”“嗯，我打的就是他！”“哎呀算了算了，打两拳解解气就算了，再不解气你就踢他两脚，千万别往死里踢，听着没有？”高王爷一听：对，用手打怪疼的，踢他！“当当当……”他踢起来没完了！“哎呀，高王爷，打人可别打脸，千万别伤着他的眼睛啊，伤着眼睛可养不好啊！”“嗯，我单打他的眼睛！”“当当”两拳把潘贵打了个乌眼青，眼睛当时“呜……”就肿起来了！乌纱帽也掉了，纱帽翅儿也坏了！“好了，好了，你别揪他的胡子，胡子要没了可就成了太监了！”“我偏揪他的胡子！”他“呗儿……”把胡子给揪下来一绺，就见这腮帮子直冒血筋儿啊！

这回潘贵可害怕了，寇准不是拉架，是抽火儿出主意呢！寇老西儿哎，你都损到头了！“哎呀！姓高的，给你打！你往死里打！你可别叫我有口气儿，我要是不死，上金殿告你，叫皇上要了你的命！”高王爷一听这话，不打了，用脚踢了他一溜滚儿：“小子，冲这几句话，我不打了，你告去吧！我等着呢，看看皇上能把我如何如之何？”说完，高王爷转身就走。

寇准赶紧过来扶潘贵：“我说潘大人啊，嗐！你惹他干什么！谁不知道他的脾气不好，快起来快起来！我也走了！”潘贵这个恨啊，可是有苦说不出。“嗯……我要上殿面君告高锦。来人啊，快，搀我走！”“哎哟，大人，这乌纱帽坏了。”“不要紧，快给我绑巴绑巴我戴上！”“玉带也折了！”“用绳子给我系上！”

再看潘贵啊，一瘸一拐来到八宝金殿。“哎呀！万岁，臣冤枉啊……”皇上一看潘贵这损样儿，气大了！怎么？乌纱帽盔儿瘪了一块，乌纱翅儿剩一个了，玉带是用绳子绑的，蟒袍撕了两个大口子，眼睛被打得鼓起两个像小馒头似的包。“潘贵啊，你这是怎么的啦？”“哎呀，为臣被人给打啦！”“谁打的？”“平南王高锦高振声啊！”“哦？”皇上一听是他表兄，不高兴了。“我说潘贵啊，平南王的脾气你该有耳闻啊！他脾气暴躁，谁让你惹他了？你惹谁不好，单单惹他！朕都得让他三分，何况是你！他不会无故打你，一定是你寸步不让，惹他发火儿，该打！下殿去吧！”“啊……”潘贵傻啦，真是灶坑里烧王八——憋气带窝火。没办法，一瘸一拐下了金殿。

高王爷怀抱打王锏，来到金阙：“臣参见万岁！”打王锏冲着皇上点了三点，算行礼了。“高王兄平身，赐座！”“谢万岁！万岁，方才我打了监斩官潘贵了！”“哎，朕不怪就是！”“谢我主！”

“皇兄啊，你来这儿有事吗？”“嗯，有点事儿。方才我听到炮响才来到午门，见老太君被绑法场。万岁啊，太君是八十多岁的人了，犯了什么法？为什么杀他？”皇上就把杨文广枪挑四国舅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我要杀杨文广，太君不让，叫给杨家留条后代，她替她孙子伏法！”

“哦？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啊？庞国丈在杨府可搜出呼延庆？”“没让搜，当然就搜不着了！”“哼，没搜着呼延庆，说明老杨家与呼延家没有牵连。庞豹死在杨府门前，是他到老杨家惹事，不是杨文广到庞家闹事！庞豹无中生有，诬陷杨家窝藏呼门之后，杨文广当然不让，谁也怕落个私通反叛之后的罪名，所以才动起手！潘豹他们哥儿俩打一个，他的死是经师不到、学艺不高，怪他命短！如果他的武艺胜过杨文广，把杨文广伤了，又怎么样呢？事怕颠倒，理怕翻个儿，所以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就杀老太君！再者说了，你也应该看看杨家人的功劳啊！想当初，金沙滩双龙会大郎替了宋王死，二郎替了八王赵德芳，三郎被马踏如泥，四郎八郎失落番邦，七郎被潘仁美害死。老令公在陈家谷中，饿死不吃北国饭，渴死不喝北国水，最后碰死李陵碑前。唉！可怜他满门忠义！大宋江山有千斤重，杨家给担着八百斤！你今天当太平皇上有杨家的功劳，应该将功补过，不能杀老太君啊！杀了老太君，怎能对得起死去的杨家将？万岁，老太君杀不得！”

皇上说：“哼，朕要不看杨家素日有功啊，不会饶了杨文广。既放了杨文广，就不能放佘赛花！”“怎么，不能放？哎，将功补了过了，那这么办，把我老高家的功劳让给杨家，赦免佘太君行不行？”皇上听这话一阵冷笑：“哼哼哼，你高家有什么功劳啊？”

“啊？万岁，你忘性太大了，宋国史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高家人有救驾之功！想当初宋太祖赵匡胤酒醉桃花宫，错斩郑子明，酒醉贬了苗先生。南唐王李景造反，赵匡胤御驾亲征，被困寿州。我祖父高怀德、二祖父高怀亮挂帅征南，也被困在寿州。多亏了我的奶奶挂先锋，陶三春挂元帅征南救驾。我的父亲高君保双锁山收下我母亲刘金定，刘金定杀伐骁勇，武艺超群，在寿州力杀四门，救出万岁！皇上感恩戴德，才封我家平南王。没有绑我家人的绳子，没有砍我家人的刀，并且封我们打王锏。这些你都忘了吗？把我高家功劳不要了，给佘太君免罪还不行么？”

高王爷扒小肠儿，皇上挂不住了。“你们高家有功又怎么样？朕就是不饶佘赛花！”“你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吗？”“这不是讲面子的事儿，不杀佘赛花，对不起死去的四国舅。”“可是你杀了佘老太君叫忠良寒心，都不保你，你江山还要不要？啊……我明白了，你宠信庞文父子和庞赛花，拿着江山当儿戏，我把你这无道昏君……今天我打死你，另立新主！”

第二十八回 王苞骂殿

高王爷骂殿，气坏了宋仁宗赵祯：“先皇封高家是因为你的前辈立过战功，今天你犯了法，朕也决不轻饶。你居功自傲，金殿谤君，我，我把你绑上，杀了！”

高王爷也急了：“什么？你要绑我，绳子在哪里？你要杀我，刀在哪里？没有绑我的绳子，没有砍我的刀，是你的前辈封的。”皇上说：“嗯……没有绑你的绳子，没有砍你的刀！朕要把你鼎烹，用油锅把你给炸了！金瓜武士，将高锦给朕拿下！”

高王爷不服，手中舞动打王锏，连喊带骂。武士过来，他拼命反抗，怎奈不济于事。被金瓜武士夺过打王锏，摘掉三山王帽，搭上忠孝带，推出金殿。这回高王不蹦跶了，为什么呢？王冠摘掉，就是丢官罢职成了老百姓。打王锏收回去，再动一动，金瓜击顶。当场就得横尸。高王爷被推到午门外，在佘太君身旁又放了把断魂椅，武士们在午门以外支起了金鼎，倒上油，底下架上火，等油开了，把高锦油烹了。

老太君吓了一跳：“高王，你怎么也被缚法场？”“嗯，老太君别叫高王了，官职没了，方才在金殿给您老保本和昏君吵了一架，是这么这么回事。他要用油烹我！哼，我给您老做伴儿来了！”

老太君闻听大吃了一惊：“哎呀，高王爷，是老身连累了你！”“别说这个，我一点儿都不后悔，不能保这无道昏君！他今天把我们杀了，他的江山也没了，他离死也差不多远了，咱们也就是脚前脚后到阎王那儿报道去！”

午门外要刀砍佘赛花，鼎烹高振声。这可惊动了满朝文武：双天官寇准、吕盟正、范仲宇等人急忙奔八宝金殿，一起跪倒求情！寇准说：“万岁，念高杨两家功高盖世，收回圣命，免去死罪！”仁宗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朝延要是赏罚不分明，那还了得！有功则赏，有罪则杀！不杀不齐！一律不准本！”“嗯，没好事！”寇准被撅回来了，老西儿来了犟脾气，“既然万岁驳了老臣的面子，再也没有脸面在朝中为官。念我年老体弱，不能处理国事，我要辞官为民，望乞准奏！”“这个……”皇上一想：啊……这是威胁我呢！嘿嘿，不就是辞官吗？“好，准奏！”

寇准见皇上准本，只可把乌纱帽摘下来，往龙书案上一放：“臣要走了！”说要走，可没动地方，他用眼睛看范仲宇、吕盟正等人。范仲宇心里明白，急忙磕头：“万岁，臣也要为佘老太君、高王爷保本！”“不准人情！”“万岁，既然不准，臣年老体弱，不能伴君，乐意回归故土，乐守田园。”皇上气大了，你也拿辞官吓唬我啊！“好，准奏！”范仲宇把乌纱帽摘下来，官儿也没了！他要下殿，寇准一拉他：“不要走，咱们看看热闹！”

接着过来十多位文武大臣——都是和呼杨高郑四家有交情的，都辞官了。最后是新科状元吕盟正，今年二十六岁，上前动本：“哎呀，万岁，微臣老迈年高，耳聋眼花，不能听点，要告老还乡，请圣上准奏！”这几句话差点把皇上的鼻子给气歪了！哦，二十六岁就老迈年高了？你卖切糕吧！刚当官就退休啊？“哎呀，气死朕了！金瓜武士，把他们都给我轰下金殿！”“喳！……”武士执戟过来了：“哎，各位，下去吧，下去吧！别让我们费力气，走走走走。”好嘛，全给轰下来了。

来到金殿下，这时几个人“呼啦”围上寇准。“寇大人，你足智多谋啊！都说你低头一个见识，抬头一个主意，这回你拿主意吧，这事儿怎么办吧。”寇准晃晃脑袋，捋着白胡子：“嗯，不用着急，吉人嘛，自有天相！佘太君、高王爷死不了！”“啊？还死不了呢？你听！放第二声追魂炮了……”“咚咚”“再有一声人头可落地了。我们把乌纱帽也混没了，全成了白丁，怎么救高王和老太君啊？”“没到时候，这么办吧，咱们先到法场去，给他们两位祭奠祭奠，我们和他们有交情，到法场给他们敬三杯水酒，等挨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疼，就算尽了我们的心意。”“你说你出的这叫什么主意啊？”“主意不好，你有啥法儿？”“不不不，我也没高招儿！”“那就听我的，再烧上两张纸，活着烧，死了得，他们两个好有钱儿花！走走走走！”“我说寇老西儿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快走吧！”

寇准带着众家大臣来到法场，有人准备来烧纸和酒祭奠法场，那边儿忙坏了监斩官潘贵！这个小子重新换的乌纱帽和蟒袍，走进监斩棚，心里高兴，美！美得就想自己掐两把！别看刚才我挨了打，这回我做了高锦的监斩官，一会儿用油把他给炸了，死后连个整尸首都没有，哼，就算给我出气了！所以他紧忙告诉人点第二声追魂炮。还差一声了，再一声炮响，那两个老东西就死了！

这边儿盼着佘赛花和高锦死。那边寇准到法场心里是真着急啊！他嘴里嘟嘟囔囔的，眼睛往四处踅摸，干吗？找救星！就在这阵儿，就听着“忽闪忽闪……当当……”嗯？由远而近来了一乘八抬大轿！轿帘儿撩起来了，里边坐着一位老臣，须发皆白，七八十岁了，谁啊？正是老丞相王苞王延龄！王延龄是包公的老师，也是皇上的御老师。寇准一看高兴了，王丞相来了，老太君也许有救！王苞年纪虽大，不辞辛苦，今天幽州火葫芦王派人二次打来战表，问宋天子你交不交庞文、黄文炳等人？如果不交，定下日子，我们要开兵见仗。王苞一听急了，这是急事儿啊，怕给误了，急忙上殿面君。到这儿一看，午门外立法场要杀人，把他吓了一跳。靴子底儿一点轿底板，大轿抻平，落扶手，偏轿杆，王丞相下了轿。寇准急忙迎了过来：“哎呀！王丞相，大事不好，我们这些人全都丢官罢职喽！”

王苞一看可不是吗？个个儿穿蟒袍，没戴乌纱帽，太难看了。“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寇准就把皇上要杀佘老太君和高王的事，以及金殿保本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我们这些人无能为力，你帮助想个办法吧！”

王苞在御书房教过皇太子，四帝仁宗跟他念过书，他是皇上的御老师，平时赵祯很尊重老丞相，王苞认为自己面子大，到金殿求情准能行。“众位年兄年弟不要着急，老太君和高王爷你们俩也别上火，老夫到金殿保本，万岁一定能赦免，嗯……叫诸位官复原职。”

寇准说：“你可别把话说大了，弓拉满了，别以为你是皇上的老师能给你面子，现在你那面子不值钱了。那庞文是万岁的老丈人，庞赛花是娘娘，死的是国舅，是万岁的内弟，比你近得多，怕是不准人情！”

“寇大人，你说话不要太尖刻，万岁乃有道明君，他能明辨是非，我上殿三言两语就能赦免。哎，不信，咱赌人头的，求不下情，老夫陪着太君、高王爷一块儿死！”“哎呀，你不要说这丧气话，还是小心为好！”“咳，你们等着吧。”“你别上金殿，现在已响了两声追魂炮，马上响第三声，不等你求下情来，那两位忠臣的命可就没了！”“哦？这么回事啊！那好，你告诉监斩官不许点第三声炮，你们把他看住，出了事我担着。”“你有这句话就行。”“好啦，快走啊！”

寇准派几名武将来到监斩棚把潘贵给看住了，把火绳的火儿给熄灭了，火捻儿给弄湿了，这些人啊，豁出去了！再说王苞王延龄来到金殿见驾，皇上赐座。

“老丞相，有何本奏？”“哦，无事不登三宝殿，北国打来战表，怕误国事，我是来送战表和奏折来了。请万岁定夺。”皇上一看，打了个唉声：“唉，真是摁下葫芦起了瓢啊！丞相，你也别担心，我们在大相国寺立擂正选拔元帅，只剩一天就圆满成功了！欧阳子英得胜，挂了帅，可以兵发幽州，不用操心，下殿去吧！”

“等等，老臣还有本奏！午门外为何杀人？”皇上明白，这是明知故问。那也得说啊，又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老丞相，你说那两个人该杀不该杀？”“哼哼，恕老臣直言，不该杀！”“啊？你也向着他们？”“不是，向情向不了理！”

“啊，那你说说吧，为什么我不该杀？”

“我问您吧，天波府有没有呼延庆？是不是没有？没有呼延庆，那就是庞文仗着是皇亲欺负人！即便是有，也该请旨和太君商量着办，不能大打出手，两个打一个！虽然文广伤了国舅，那是误伤，不该叫老太君抵偿对命！现在北国正在发兵，我朝中先斩功臣，怕的是江山不稳，忠良寒心啊！高王爷谤君有罪，他并无歹意。常言说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老臣说话不好听啊，可是为你好，那庞文在你面阿谀奉承，他是没安好心。我讲几辈古人，万岁，你听听！想当初，夏桀王信宠美人妺喜，杀了大丞相关龙逄，引出来羌人灭了夏桀；殷纣王信妲己之言造炮烙、修酒池、建人肉林和摘星楼，残害忠良，老丞相商容碰死在金殿上。到最后摘星楼下囤柴草，殷纣王被火烧死了！远的不说，咱说近的。隋炀帝杨广无道，下扬州观琼花，平地挑河，逼反了十八路反王，最后杨广被勒死。常言说得好，君正臣忠，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先朝有多少皇上信宠奸臣，残害忠良，只落得江山破碎，尸骨无存！万岁啊，你要引以为戒，三思后行！”

皇上听这话，直气得小脸儿煞白啊。“王丞相，你敢拿朕比作昏君啊，嗯？要不看你年纪大，老糊涂了，朕不能饶你。看你偌大年纪，三朝元老，朕不怪，下殿去吧！”

“啊……”王苞也急了，“怎么？微臣说了半天都白说啦？你饶不饶老太君和高王爷？”“不饶！”“赦不赦？”“不赦！”“好啊，我把你个无道的昏君……只爱美色，不爱江山，信宠庞家父女，残害忠良！双王呼延丕显全家被杀，今天又要杀高王爷、佘老太君，保你何用？”

“哦？你可以辞官不做啊！你看保朕没用，你别保啊？”“我王苞乃三朝元老，没功劳也有苦劳，想不到就这点儿面子，你，你都不给，我有何颜面去见众家大臣，不如碰死在昏君面前。”仁宗以为王苞吓唬他，不能碰。“哼，你呀，少拿死吓唬人，朕见过你们这样的。”

王苞王延龄站起来了，老人气得浑身颤抖，仰天长叹：“啊！先皇啊，我乃托孤老臣，直说是帮助赵祯匡扶社稷，想不到小昏君不爱江山，只爱美色，老臣也无能为力，只有以死相报！先皇啊，王苞去也！”说完，用袍袖蒙面“噔噔噔噔噔”连跑数步，照定龙柱“啪”撞了过去！“啪”的一声，身体栽几栽、晃几晃，倒在金阙上。

站殿将军、宫娥太监以及庞文等人吓得都“呀”的一声。仁宗也吓坏了，他听着不是动静，赶紧离开龙书案，来到切近，蹲下身子，低头一瞧：“啊！”王苞头颅撞碎，鲜血直流，当时气绝身亡。王苞触柱而死！这回皇上可吓坏喽，抱着死尸放声痛哭啊：“哎呀，老恩师啊，你心路怎么这么窄啊！你死得太不值得了！你怎么能为佘赛花、高锦丧命呢？”

皇上哭，金殿上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阵儿，法场外边乱了，就听着“咚咚咚”“哗……”人声鼎沸。怎么回事？包公来了，不但包公来了，还带着杨门十二名寡妇，一个个披挂整齐，喊杀连天，冲进法场！包公怎么来的？包公不是在天波杨府从后门送走呼延庆、孟强、焦玉吗？前门佘赛花奔金殿。包公把呼延庆等三人送到大相国寺的芦席棚。包公心里一动：不好，我不能光顾这边儿，老太君脾气暴，皇上再不让着，在金殿上非吵起来不可。得有个劝架的，我到那儿看看。他告诉呼延庆：“你们在这儿不许动，现在庞文等人都没在大相国寺这儿，你们在这儿万无一失，不会出事的。只要你们不惹祸就没事。我到金殿看看就回来，回来再给你标名挂号！”呼延庆说：“你放心吧，再也不会闯祸了。”

就这么，包大人带着王朝、马汉、三口铜铡直奔天波杨府。刚到门前，老杨洪跌跌撞撞回来报信说：“可了不得了，皇上要杀佘太君。”大刀王怀女听这话“哇呀”暴叫啊！“昏君敢杀长寿星，杀我的婆婆！反了，劫法场吧！”包大人说：“哎，众位太太，劫法场如同造反，不能够轻举妄动。这么办，我领着你们咱们一块儿到法场，到金殿跟皇上辩理，皇上要是不听，你们再动手，我就不管了！”“走吧！”

穆桂英说：“别乱啊，听我的命令！”就这么，带着杨家的二百名家丁直奔午朝门。杨家人往里一冲啊，那些御林兵吓得四散逃奔。杨家家丁当时就护好了桩橛，随后奔监斩棚。那潘贵啊，早就俩鸭子加一个鸭子——撒丫（仨鸭）子了！还在这儿啊？老杨家寡妇一着急，“咔嚓”一刀，吃饭的买卖，没了！

包大人见寇准，问寇准怎么回事，寇准简单地说了一遍。包大人气坏了，包丞相想：王苞，我那老恩师到金殿，到现在没回来，怎么样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喳！”“来啊，给我抬着铜铡奔八宝金殿！”“是！”来到了金殿前，叫王朝、马汉等人把御刑放在殿脚下。包大人叫传旨官往里送信。皇上正哭呢，把龙袍脱下来，盖在王苞王延龄身上，又取了件龙衣穿好了。一听说包拯来，可把他吓坏了。因为他觉得对不起王苞，没有理！他急忙站起来：“嗯嗯……嗯，叫他上殿。”

包大人“腾腾”来到里边，低头一看：“啊！……万岁，王丞相怎么了？”“嗯，皇兄啊，它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他讲古比今骂我，朕没怪罪，不准本，他一头碰死，触柱而亡。”

包公一听就急了：“啊？你逼死老丞相，这还了得！你无君臣之义，休怪我等没有君臣之情！来啊，看御刑！”包公这一喊，皇上吓得站起来就跑啊！往哪儿跑？往屏风后边转。转到屏风后边，奔紫禁城，进皇宫大内去了！他把包公扔在金殿上了。包公也傻了，皇上走了，谁下赦旨啊？包公到这儿，说实在的，也是吓唬吓唬他。真能把皇上铡了吗？能办那种事儿吗？他一害怕——啊，饶了吧，就完了。结果皇上一跑，包公傻了。怎么办？包公有学问，那不白给。“来，把王丞相尸体抬下金殿，送到府里。过几天我们参灵吊孝。等我请圣旨，再去看老人的尸体。”先把尸首抬下去，血迹掸扫干净。包公捻着墨髯，心里一合计：今天这事儿啊，闹大发了，已经闹到这样儿，我得闯闯宫门。对，说什么也得把太君和高王爷救下来。皇上真不准，我这黑脸儿的今天可就不客气了。他转身下了八宝金殿：“王朝、马汉！”“大人！”“来，抬御刑跟我闯宫门！”“啊……”八个人平时胆儿可大了，一听这话，吓得直往后退：“嗯，不不不，相爷，不行啊。这御刑不能进紫禁城啊！那我们该掉脑袋了！”“不要紧，今天皇上逼死了王丞相，又要杀佘太君、高王爷，就别怪我们无君臣之义，闯他紫禁城！出了事儿，是我的！”“好嘞！”

再看八位上差，把右边的衣服袖子退下来，露着半拉膀子，袖子往身上一掖，扛起了三口铡刀！旁边有人捧着两口尚方宝剑，包大人摸了摸穿宫的金牌，还有三道免死牌。这都是哪儿的？那是李太后赠的！要没有这个特权，包公能有那胆子吗？就这么，他们扛着御刑进了紫禁城。吓得太监宫娥纷纷四散逃奔，皇上躲到西宫娘娘那儿去了。他们走来走去，来到止进宫。不能往前走了，等于分宫楼，是皇上见娘娘往各宫走的地方。止进宫门关得“噔噔”的。包公告诉人：“来，砸门！”“当当当……”“开门！包大人到！问万岁刷不刷赦旨？”里边没动静。

连问三遍没有声音，包公真急了。“好啊，气死本相了！来啊，给我撞宫门！”

第二十九回 力劈凶僧

开封府府尹、丞相包拯带着御刑来撞宫门，差人们连扛带靠，“哗啦”一声，把宫门给撞开了。要不说包公的胆子太大了，要是一般人啊，那就得碎尸万段。

宫门一撞开，早有太监急忙拦住：“包大人，请止步。你容我们把话说完再往里闯。你等等，我们到里边给万岁送信行不行？这御刑千万千万别抬进来。您要再往前走，那我们……您先把我们填入铡刀里好不好？”包公点点头：“好！我叫皇上出来刷赦旨！”“好好好，您等着啊！等一会。”就这么，太监里边送信。

过了好长时间，皇上出来了。这回啊，他可傻了。一点儿精神儿都没有了！紧走几步，抱腕当胸：“哎呀，皇兄息怒！”嗯？包公心想：怎么回事？刚才不刷赦旨不说，还跑了，逼死了王丞相，这一会儿态度怎么变了？怎么变的？原来法场杀人、王苞碰殿、后宫大乱、撞宫门，有人到养老宫告诉李太后了。李太后派人一打听，把外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李太后气坏了，把他儿子叫到眼前，好一顿训：“你当皇上，龙目无恩，逼死大臣，要杀功臣，你还想活不想活？我那包皇儿忠心耿耿，他说的话你都不听啊！你赶快刷赦旨，你如果不刷赦旨，我也碰死！”

王苞死，皇上已经觉得有愧了，就知道对不起老丞相。但是覆水难收，脸面过不去。现在他妈说话了，又有包公在那儿，故此，赶紧来到止进宫前。“皇兄啊，息怒，是朕一时糊涂，哎！你还得多担待！常言说得好，君如腹心，臣如手足。”包公的气儿，消了一半儿了。“好吧，到八宝金殿再议国事！”

“哎！”皇上把衣服收拾收拾，又来到八宝龙庭，坐在宝座上。包大人在龙书案桌前站立。“皇兄啊，这事我想了想，为一个国舅伤了这么多人，也于心不忍。是朕错了！你看怎么办？”“请万岁刷赦旨饶了佘赛花和高锦高王爷，让他们官复原职。”“哎，好好好，这就刷旨。”写完了圣旨，有人把旨意送下金殿。

“还有，方才辞官的这些大臣应该官复原职。”“哎哎哎，是是是。”

“请问，王丞相的尸骨怎么办？”“嗯……皇兄，你说呢？”“要厚葬老人家，金井玉葬发国丧，全国老百姓穿孝。”“嗯，可以。我主要亲自参灵送灵。”皇上点头。“还有，全国要举哀。禁享戏，三天禁止娱乐。”

皇上应下了。“皇兄啊，你提的几件事我都答应了。朕还要抓呼家后代啊，如果发现呼家后代和杨家有勾搭，朕还要杀老太君。”“这个可以。”“既然这样，你应该帮助庞国丈捉拿呼延庆。”“行。”

“四国舅无故被杨文广挑死，要罚杨家一年俸禄，用这笔钱发丧出殡。”包公点头。把庞文、佘赛花、高王爷、寇准等人找来，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两边都满意。庞文一想，罚老杨家一年俸禄，老了鼻子钱了。杨家十二个寡妇，全吃俸禄，老太君、杨文广、杨文举，连最小的那小姑娘杨金花都有俸禄。嘿！我一个儿子换这么多钱，值得！不过，我也不能轻易饶了老杨家，既然呼延庆和杨家有勾搭，一旦发现蛛丝马迹，我再告你！皇上一抖袍袖，散朝了。

他回宫不提。再说包大人，来到八宝金殿外边，佘太君赶紧过来：“多谢包丞相！”“别说这个，老太君啊，我得跟你商量商量。呼延庆还在京城呢，恐怕庞文非要派人捉拿不可！怎么能保住呼门后代？”“你放心，我叫穆桂英和杨文广她们母子俩到大相国寺，豁出性命也要救出呼延庆他弟兄三人。我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就这样，包大人坐轿直接奔大相国寺。来到号棚一瞧，呼延庆、孟强、焦玉都在这儿呢。包公就把方才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焦玉觉得内疚啊：“都是我惹的祸，无故地，我在台下胡说八道干什么呢！那现在怎么办？”“现在我要给庆儿标名挂号，你要登台打擂，你要能治死欧阳子英，庞文准能认出你。你想办法跳下擂台，我派杨文广、穆桂英救你离开大相国寺。上我的府也行，杨府也行，躲个三天五日再出京城。出了京奔北国找你父亲呼延守用，父子合兵，回京城再捉拿庞文，给满门报仇。如果不是这样，不许你进京！给大伙儿添这么多的麻烦！”“我知道了！”

“那好，我给你标名挂号。”写什么呢？呼延庆、呼圣僧不好使，王三汉也不行。包大人略一思索，他把呼延庆的“呼”字，一个字拆开变三个字，呼字不是左边是个“口”字，右边是之乎者也的“乎”字吗？乎字要拆开呢，是干勾“于”，两边儿带俩点儿。包公给他起了个名儿：于二口。这个名儿谁也发现不了！招牌写好，呼延庆挂在身上，写好号条，命军卒贴在了柱子上。“你们去吧。”

呼延庆一想这儿还有孟强、焦玉呢，一旦出了事怎么办啊？“二位贤弟，你们俩到醉仙居酒楼那儿把马匹兵刃取来。”因为孟强焦玉使的大兵器啊，一个是一对儿斧子，另一个是刀，不能带到大相国寺。“你们俩到那儿之后见机行事。如果京城打起来，我们弟兄失散了，不要找我。找个地方隐遁起来，单等城门开放你们回二虎庄，咱们碰上更好，碰不上就分开走！听着没有？”“哎！”这回这俩人儿才老实，可听话呢！他们俩先出大相国寺。

再说呼延庆，他精神抖擞来到擂台下。天已经晚了，要关擂了。要按平时啊，早就收擂了，该结束了。今天是因为包公到金殿去了，没人传令，至今没有收擂。看热闹的还在这儿围着。弹压地面的军卒也懒懒洋洋地靠墙一站。欧阳子英回到后台喝水，心里高兴：嗯！天已经晚了，今天算结束了，躲过一场灾难，黑大个子没回来。嗯，明天我就可以执掌兵权。

就在这阵儿，呼延庆手分众人：“众位，借光儿！借光儿！借光儿！”来到擂台下，脚尖儿点地，施展旱地拔葱“噌”来到擂台上！他冲着后台高声断喝：“嗨！欧阳子英赶快出来交战！”

旁边儿有小和尚看见了，哟，黑大个子回来了，便急忙到后边送信儿。“师父，大事不好，半截儿黑塔的那个小子又来了！”“啊？又回来了！这怎么办？”“怎么办？您躲了？”“不行！”

这时，前面呼延庆说：“欧阳子英你出来不？再不出来，我到后台把你掏出来！”欧阳子英一想，不就最后一阵吗？豁出去了！他“啪”一打帘儿，打里边儿出来了。这个陀头带发僧人满脸的凶气，上下打量呼延庆：“小娃娃，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你家祖宗河南上江县人，我叫于二口。”“哦……弥陀佛！我还当你是哪家名门之后呢，原来是无名小辈。我看你年轻好胜，不忍伤害你，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说吧，什么事？”“立擂百天，今日已经到期了，无人上来，你我何必再比试呢？不如及早收擂，咱们两个同上金殿受皇封。我为征北元帅，你做开路先锋。你看如何？”

呼延庆听了哈哈大笑：“嘿嘿，你想得倒挺美啊，如果你早点儿收擂，得让我挂元帅，你为先锋！”“哎，那怎么能行呢！我已经打了九十九天了，不知打死多少英雄，这帅印怎么能白白给你？”“呸！凶僧，你以为我是跟你争帅印啊？告诉你吧，我是好打不平！今天你就是举着帅印双手送给我，也难放过你的狗命。看拳！”

“呜……”呼延庆拳挂风声，“当当当”连着三拳。和尚急忙闪身躲开，呼延庆“唰”一个扫堂腿。欧阳子英“腾”蹦在空中，双脚刚一落地，呼延庆饿虎掏心又打了过来。两人插招换式打在一起。刚才看擂的、镇擂的都没精神了，都想回家了，一看这阵儿两人要打起来，嗬！又来精神了，连喊带叫。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已经看出上下了。怎么？欧阳子英不是呼延庆的对手。要不说英雄出在少年呢！欧阳子英看看要败，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又差人急忙去找庞文。

庞文领他的儿子刚到这儿，一看台上打起来了，把他吓了一跳。“嗯？这么晚怎么还有人登台打擂啊？这是谁？”他仔细一看，啊！这个黑大个子不是呼延庆吗？只是比三年前个子高了，肩膀宽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叫来庞龙、庞虎、黄文炳。“你们看，这是不是呼延庆？”三个人一瞧：“是，像！”

他又问他三儿子庞彪：“儿啊，跑进天波杨府的黑大个子是不是这个人？”庞彪说：“不是，那个人比他矮得多！肩膀宽，肚子大！”“哦……”庞文这才明白：闹了半天是我的两个小儿子庞彪、庞豹认错人了！说呼延庆跑进天波杨府，杨文广不服，不怪他不服啊！哎！我这孩子误事，差点儿错怪老杨家！咝……到底是不是？“儿啊，把擂台给我围上，不管他是不是，他要败了更好，要是赢了，要他的性命！”“是！”调来五百名弓箭手，“呼啦”来到人群当中，看热闹的还抻着脖子看呢！官军有心眼好的往外让：“哎哎哎，别在这儿看了啊！再看脑袋没了，往后撤，去去去去！”有懂事的，就往旁边躲，有那傻大胆儿的还在那儿看呢！

包大人在彩棚外边儿也看着呢：哦，呼延庆好能耐，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嗯，胜了！胜了他怎么走啊？他拿眼睛一扫，不好！庞文父子都在这儿了！他往外边儿瞧，忙问张龙赵虎：“穆桂英等人到没到？”“来了，就在门口呢，一会儿就进来。”“好！二阵对垒！”

这阵儿，台上已经分出输赢。呼延庆一个风扫荷叶扫堂腿，“扑通”和尚躺在台板前，和尚来了个扁踹卧牛腿，“唰”呼延庆来了个下海捞金蟾，“嘭”把和尚的脚脖子给抓住了！这只脚脖子抓住，那条腿他乱动弹啊！呼延庆照定他大腿里子使劲一蹬，“咔……”下边蹬住了，上边抱住了，和尚动不能动，转不能转！

这阵儿，欧阳子英可害怕了：“哎呀，黑脸儿的好汉，饶命啊！只要你饶了我，帅印归你，我当先锋！”呼延庆哈哈大笑。“欧阳子英，你是庞文同党，你拿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你死个明白，我不是别人——”说到这儿，呼延庆嗓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乃呼延守用之子，你家少爷呼延庆！”

“啊！你是呼延庆！快抓反叛之后……”这两声啊，传出去多远，场上的人全听见了。呼延庆着急了，急忙把这小子的脚往身上一背，往下一哈身：“嗨！”“咔……噗……”把欧阳子英的大腿给掰下来了！

台下“哇……”就乱喽！庞文、庞龙、庞虎等人一听，哎呀，真是呼延庆啊！“拿呀！杀呀！”“ ……”往台上射箭。底下可就乱了，看热闹的怕伤着啊，急忙往外挤，官兵往里进，两下就撞在一块儿了。呼延庆见势不好，把两片儿尸体往旁边一扔，伸双手“哗㘄㘄”抽出双鞭，舞动双鞭拨打雕翎。就机会来到了台边，往下一蹿身，“唰”跳进了人群。到了人群里头就好办了，为什么呢？有官兵有老百姓啊！这就有搪的挡的了，可是误伤也不少。天快黑了，呼延庆想:我别在这儿，没遮没挡的，我快跑。可是，不辨东西南北。他舞动双鞭，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打来打去，很长时间，天已经黑下来了。杀进了西跨院儿。大相国寺地方太大了，东西跨院儿房子老鼻子啦！到了跨院儿，肃静一点儿。他躲到一个墙角儿那儿，拢足眼神往四外观瞧。干什么？他想啊，蹿到墙外逃出去。怎奈墙太高了！就看前后左右杀声阵阵，外边儿开锅相仿，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阵儿，有人低低地喊他：“呼延庆在哪儿呢？兄弟……”“啊？”顺着声音一看，从跨院儿角门这儿进来一个人。听声音，不用看人，知道，谁啊？少令公杨文广。呼延庆感动得差点儿流下眼泪啊，老杨家人为了我，差点儿落个家破人亡。老太君脑袋都要掉了！想不到又冒生死危险到这儿救我来了。“哥哥，我在这儿呢！”

杨文广“噌噌噌”来到切近：“兄弟，跟我走！”“啊！不行啊！我不能连累你们全家！”“不要紧，我娘来了！她老人家足智多谋，已经想出了救你的办法。”“那好！”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西跨院儿的门外，穆桂英等人都在这儿等着呢。呼延庆上前施礼：“干娘在上，孩儿有礼！”“哎，不必多礼！这不是讲话之处，我和文广马上送你出大相国寺，然后速速离开京城！”“好！”文广说：“你过来吧。”

呼延庆来到文广身旁，杨文广纫镫上马，上马之后把左脚镫甩掉了，就是把左脚抽出来了！“兄弟，你用右脚蹬在我的马镫之内，手抱着我的战马脖子，把身子紧贴在马身上，我娘在这面儿挡着你，我们俩把你夹出去。”呼延庆照着办了。再看杨文广，从得胜钩鸟翅环摘下亮银枪，“扑棱”掌中一抖，枪缨大似冰盘啊！这枪缨往前边一耷拉，正好把呼延庆的脑袋盖住。穆桂英一提马，和杨文广并马靠在一起，把呼延庆正好夹在当中！文广说：“兄弟，这庙门现在盘查很严，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要动，由我一人承当！”“我记住了！”

穆桂英和杨文广并马出了西跨院儿，直奔大庙门。这阵儿杨门众寡妇太太都在这儿等着呢。穆桂英说：“众位伯母、婶娘，今天天色已晚，咱们杨家人回府。注意了啊，排好队，俩人一对儿、俩人一对儿出庙门，不许走错了！”“是！”大伙儿心里明白，这是找着呼延庆了。“排风啊！”“在！”“头前带路！”

“是！”排风心里明白，元帅带着呼延庆呢！抖擞精神，一马当先，手提烟火大棍开道。第二对儿就是穆桂英、杨文广，后边是寡妇太太、八姐九妹和二百名家丁。杨排风在前边儿高喊：“嗨！众人闪开了啊，我们杨家人要出庙门回府，不许挡马头啊！”众官兵一听，杨家人要回府，赶紧往两旁闪。

等她们来到大相国寺门口，巧了，庞龙、庞虎在这儿守着呢！庞虎说：“哥哥，杨家人要出庙门，咱们得去搜查！”“兄弟，咱们别自找没味儿啊！你看，这些个女的，别看是寡妇，还挺横。如果咱去搜，她叫搜好了，如果不叫搜咱非搜不可。别人不说，就那杨排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棍子还不得把我们打发到姥姥家去啊？”“那你说怎么办啊？”“要我看，哎，说好的。”

他迎着穆桂英走了过来：“哟，穆元帅，请留步，我有话说。”“吁……”杨文广也带住战马：“吁……哎……吁……”两匹马紧紧地靠着，把呼延庆夹到当中。

穆桂英说：“二位国舅，为何拦住我马头啊？”“呵呵，穆元帅，现有犯官之后呼延庆刚刚跳下擂台，藏在庙里，我们弟兄奉命在这儿把守。凡是出入庙门的，都要检查！现在天黑了，容易叫呼延庆混出庙门。杨家要回府，我们当然不敢阻拦了，只是你们人太多，怕这小子混在队伍当中，我们想要检查一下。”穆元帅问：“你想怎么检查呢？”杨排风搭话了：“先检查我吧，看我带人没带人！”

“哎，您和穆元帅、杨少令公不会把呼延庆带出去的，我们是怕他混在队伍里。这么办，我们往这儿一站，你们往外走，我们瞧一瞧，如果有呼延庆，我们就把他抓住，要是没有，那不就更好了吗？不知穆元帅意下如何？”

穆桂英点点头：“好吧！哎，国舅要检查咱们的队伍，你们一对儿对儿走好了，不要叫呼延庆混进来！排风啊，头前带路，走！”话音一落，杨排风“噌”出了庙门，穆桂英、杨文广夹着呼延庆兵马而行，也跟着出了庙门。庞龙这小子还挺客气：“呵呵，元帅请，少帅请！”

天也黑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呼延庆能夹在两匹马的中间出去。大相国寺外边大街上，也有庞文、黄文炳的人马。杨家的人出了庙门，顺着大街往南走，然后向东拐。这一拐弯儿可坏了，穆桂英和杨文广是并马而行，这一拐弯儿，两匹马就错开了！一错开，呼延庆的一条腿踩在马镫里，另一条腿耷拉在下边儿了！这一下可漏喽！街上有好多官兵，其中有庞家的亲信，一下子就看见了。“哎哎哎，这杨少令公后边儿怎么还拖着一条腿啊？不对，是个人！是呼延庆吧？赶快报告国舅爷！”这小子一溜小跑儿来到大相国寺门外，正好老贼庞文也到了！报事的人向庞龙、庞虎、庞文一说：“太师爷，大事不好，刚才杨家人马在路口向东拐，小人亲眼看见杨少帅马后还拖拉着一条腿，八成就是呼延庆被带出来了，小人特此禀报！”

“啊！”庞文一听勃然大怒：“好啊，穆桂英，你杨家想把犯官之后带走，没那么便宜！来啊，给我追！追上他们，把他们包围起来，一个儿一个儿给我仔细查，我看看呼延庆往哪儿跑！”庞龙、庞虎答应一声，带人马“哗啦啦……”很快就追上了！为什么呢？杨家的人马不敢走快了，怕引起庞家注意，所以刚过十字街口，就听背后有人呐喊：“杨家众人慢走，太师爷驾到！”穆桂英传令：“都停下，看看他们有什么事！”寡妇奶奶和杨家兵各自带住战马。

庞文到了，“呼啦”把杨家人围在当中！“哎，太师，你来有什么事？”

“哼！穆桂英啊，我真没想到，你竟敢把呼延庆带出大相国寺，还想蒙骗你家太师，我要搜！”

第三十回 夜避灵棚

浑天侯穆桂英母子解救呼延庆出了大相国寺，被庞府的二管家看见了，报告给奸贼庞文。庞文带人追了过来，要搜查穆桂英的队伍。浑天侯问：“谁看见我队伍里有呼延庆了？”

就在这阵，转过来一个人。这个人长得尖嘴猴腮的，黄眼珠子：“嘿嘿，是我。”“你是谁？”“我是庞府的二管家，我叫庞全。我亲眼看见你和少令公并马而行，拐弯的时候少令公的马后边拖着一条人腿，一定是呼延庆被夹在里边了。”

穆桂英吓了一跳，杨文广一听火了：“你叫什么？庞全？啊……庞犬啊……”“啊啊……”庞全一咧嘴，我这名叫小字眼怎么这么难听呢？哦，犬儿？我成狗啦？“嘿嘿，少令公。”“你别胡说八道，方才你们庞家人在金殿诬陷杨家勾结呼门后代，现在你……你这个狗屎的奴才也敢咬人？我宰了你。”

“嗯……你干什么？”庞文连忙拦住，“少令公，你跟个仆人发什么火啊？嗯？和呼家有无勾搭，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清楚。”穆桂英怕把事情弄僵了，闹到金殿就不好了。“文广啊，不许多言，你叫庞太师搜吧。”说着“吧啦啦”一踅战马，战马打横，杨文广和穆桂英的马分开了。

庞全举着火把围着杨文广转了仨圈，没人！嘿嘿，这可怪了啊，那条腿怎么没了？“太师爷，没有。”“嗯？”庞文也一愣。

就在这阵，远处有人高喊：“快来人啊，黑大个子往北跑啦，快追啊。”“哦？”庞文莫名其妙。

就在这阵，“噔噔噔噔”跑来个兵丁，单腿点地：“报，太师爷，呼延庆往北边跑了，快点追。”“哦？退下！”“是！”

老庞文强作笑脸：“嘿嘿嘿嘿，穆元帅，手下人报事不明，多有得罪，改日老夫登门谢罪。现在老夫要捉拿反叛，告辞。”不等穆桂英说话，老贼带人奔北街追了去。

那位说了：“上回书你说呼延庆的身体贴在杨文广的马肚子旁边，那半拉身子穆桂英用战马挡着，他的脑袋由杨文广用红缨枪的枪缨遮着，怎么又跑到北街去了呢？”对了，刚才杨家人将呼延庆带出大相国寺往南走，一拐弯上了东大街，就叫人家看见了，后边有人高喊，穆桂英知道藏不住了。她叫杨文广站住，告诉呼延庆：“孩子，你下马，快跑。老贼要追来了。”寡妇太太“呼拉”把呼延庆围住，挡住官军视线，呼延庆这才拐弯往北跑。呼延庆临走之前千恩万谢，辞别穆桂英。他这一走，庞文才没搜着。

再说，呼延庆手擎双鞭撒腿往北跑。跑不太远，就看对面“哗啦啦……”人欢马炸，来了三四百人。为首一员大将：乌金盔，乌金甲，胯下压骑花斑豹，掌中一杆五股托天叉。谁啊？来的正是镇京总兵，叫谢聪。他奉了黄文炳的命令把守北大街，官兵们见黑影中冲出个黑大个子，连忙高喊：“站住，干什么的？”呼延庆二话没说，“哗棱棱棱”举起钢鞭奔这小子头顶“啪……”就是一下子。就这一鞭啊，就把前边的当兵的给打死了，后边的喊：“大个子打死人了，拿住他。”

谢聪提战马急忙横住去路：“站住，你是什么人？”“问我啊，我就是你们抓不着、杀不死的呼延庆。再往下问就是你要命的祖宗，看鞭！”“呜……”双鞭砸了下来。谢聪举叉迎战，俩人打了几个回合，呼延庆想：不能恋战，我得快走。他往前看这人是越聚越多，再往北跑，跑不了了。他急忙虚晃两鞭，回到十字街又往南跑。跑不太远，就听着“叨叨叨”三声炮响，来了一伙人马，带兵的正是奸贼黄文炳。

黄文炳离老远就看见了，黑大个子撒腿如飞，奔这个方向来了：“来啊，弓箭手伺候。”“呼啦”上来几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线，纫扣填弦，就听着“……”梆声一响，“噔咙”一松弓弦，“哧……”箭似飞蝗，密如雨点。南边走不了了，呼延庆一拐弯往西跑。西边啊，正是三国舅那个小崽子庞彪带人把着呢。没办法，他又往东拐，东拐是庞文带着庞龙、庞虎。前后左右都是官兵啊，把个呼延庆围在当中。这个抡刀就剁，那个用枪就扎，你一下子，我一下子，“叮当……”呼延庆晃动双鞭啊，指东打西，指南杀北，不知道伤了多少官军。打了多半天啊？他自己也不知道了，最后呼延庆打不动了，饿了。是啊，早晨起来呼延庆和孟强、焦玉在醉仙居要了不少的酒菜，光喝酒没吃菜站在窗前生气呢，然后算账就到大相国寺了。在天波府举石狮子，上擂台打死欧阳子英，又在大街上一直打到现在，已经是定更时分。呼延庆饿得肚子空空的，眼前冒金花。就觉得双鞭都沉了，浑身是汗，也不知道出了多少了，裤子把腿都裹上了。呼延庆想：这回我才明白那句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都两三顿没吃饭了，打不了了。再要打下去就得被获遭擒，得想法逃走。他边打边退，边退边打，猛然一扭头，嗯？见路旁边有个小胡同，黑咕隆咚的，他急忙“唰唰唰”连打几鞭，抽身“吱喽”钻进了黑胡同，撒腿就跑。官兵们高喊：“呼延庆进胡同了，把住胡同口，别叫他跑了。”

书中暗表，这是条死胡同，叫箭杆胡同。二国舅庞虎、大国舅庞龙高兴了：“哎？这小子钻进箭杆胡同是自找死，来啊，往里放箭。”弓箭手啊“嗖嗖嗖”对着胡同射开了。呼延庆听见后边弓弦在响，吓得他拼命跑啊。等他来到里边一看：“呀……”吓得他魂飞天外——出不去了。迎面也是一堵墙，想回去，没门啊，这叫箭杆胡同，只能往前去，要回去困难了。他抬头看了看，两边大墙很高很高的，磨砖对缝，青砖到顶。两丈多高，没有抓的地方，没有蹬的地方。而且太窄了，只能走一个人，要是俩人错身呢，都得斜楞着身子才能过去。要不怎么叫箭杆胡同呢？哎呀，这怎么办呢？我不能在这等死啊。我跳墙进院去。对。想到这他把双鞭背在背后。这儿还不能纵身，如果上高墙可以——能助跑啊，“噌”上去了。旱地拔葱，两丈多高，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啊？呼延庆是马上将啊，蹿高蹦远，一般的可以，这么高大的墙上不去。怎么办？呼延庆有办法，他把两腿叉开，左脚蹬着东边的墙，右脚蹬着西边的墙，两只手扶着南墙，身子“噌”往上一纵，上去了半截，再往上一纵，嗯？够着墙头了。双臂一用力，往上一挺身，来了个张飞骗马，骑在了墙头上。他往院里偷看了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着，豁出去吧，反正也比在胡同里被射死好。他一飘身，“唰……”跳了下来。

你还别说，没摔着，软乎乎的，用手一摸啊，是草地。呼延庆蹲下身体半天没动，拢足眼神往院里看了看，这是座大花园。虽然天黑了，依然能看见有花亭、凉亭、走廊、游廊、假山石、养鱼池什么的，左边是竹林，右边种着花草。花草树木满园芬芳。哦，这不是一般人家的宅院，弄不好是那个大臣府邸。咝……哎呀，这是谁家呢？是忠良还是奸臣呢？要是忠良，能救我；要是奸臣，非把我交出去不可。看见花园想起九岁那年他进京上坟烧纸，王蛟虎带兵追他，逼得呼延庆半夜跳墙，巧了，进了高王爷府，高王爷救我出京，这是谁家呢？管他呢，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啊。墙外边乱糟糟，花园内静悄悄。抬头看，满天星斗，一钩斜月，月牙啊，比一道线稍微弯弯不点，啥也看不见，周围没人。我在这藏不住，往前去。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前边“唰……”一道灯光，不敢往前去了。他藏在大树的后边，往亮光的地方仔细观瞧，哦……前边不远啊，有座芦席棚，灯光是从芦席棚里射出来的。仔细听听，里边声息皆无，没有人。他高抬脚轻落步，蹑足潜踪，很快来到了芦席棚前。往里边一看啊：啊……把呼延庆吓了一跳，怎么？这是座灵棚。正中间两条长凳子上停放着一口挺大个的白茬棺材。灵棚前高挑挽联，挑着引魂幡，挂着过头纸，扎着纸活：金童玉女、纸马金库什么的。在棺材前放了张高脚长方桌子，桌子挺高，没蒙桌幪，上边摆着五花供：江米条，大八件，打狗棍，喂狗饼，正当中是一盏照尸灯。灵棚里没人，他仔细一看啊，有灵牌。牌坊上写着：状元卢振芳之灵位。哦……我知道了，这是吏部天官卢景荣的家。卢景荣的儿子卢振芳在翰林院喝酒带醉登台打擂，被欧阳子英力劈两半。哦……闹了半天，是他家啊。“哎……卢状元，我打扰你了。论说我不应该到你家，死丧在地，对不起，没办法。”他想走，可看见桌子上摆的吃的，呼延庆舍不得了，肚子饿了。哎……心到神知，上供人吃。人已经死了，摆着也浪费，得啦，我替你吃了吧。又不能站在棺材前吃，一旦叫人看见，多难为情啊，干脆我蹲在高桌子底下吃，还能歇歇乏。要是有人来呢，我赶快藏起来。他钻进桌子底下，个子大点，桌子虽然高，他也就勉强挤进去，团了个球，往上一伸手，从桌子上边端下一盘。端到桌子底下一看，是大八件，他拿起来就吃。吃完了，扬手把盘子往桌子上一推，又摸下来一盘。呼延庆的饭量大啊，一两盘点心不够塞牙缝的，他伸手又拿下来一盘，吃得这个香啊。

就在这阵，花园的角门“吱嘎”一声，门开了。从那院里走进来几名女子，穿着孝服。谁来了？前边是卢振芳的妻子少夫人寇氏，还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叫金哥，由老妈子抱着。在后边，是卢小姐。前边有个丫鬟挑着灯笼照着道，另一个丫鬟搀着少夫人，少夫人边走边哭，咿咿呀呀的。巧得很，花园那角门正冲着灵棚门，离得又不太远，呼延庆想出灵棚，来不及了。如果一出去，就得被人看见，还得把人吓一跳。得啦，我就在这桌子底下蹲一会，等她们烧完纸，哭够了，我再出去。想到这，他端着盘子在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卢振芳死了，灵棚为啥没人呢？因为卢振芳是夭亡，又是横死的，家丁、丫鬟全害怕。那个年头人都迷信，派俩人守灵棚的，趁主人吃饭休息，全都耍滑，在角门外边坐着呢。谁也不敢进灵棚。丫鬟更害怕啦，更不敢来了。但是一天得烧纸、哭几声啊，少夫人还好一些，死的是她的亲人丈夫，她来烧纸来了。前边的丫鬟岁数不大，本来心里就害怕，不敢到灵棚去。少夫人叫她去，她没办法。她哆哆嗦嗦挑着灯笼，东瞧瞧西看看，一惊一乍的，越害怕不是吗，她越往黑地方瞧，离着灵棚越近她越害怕。等她离着灵棚不太远了，首先看的桌子底下。她见桌子底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像个雪白的东西，其实是呼延庆啊，手里拿着个白盘子。丫鬟没看准，吓得“妈呀”一声啊：“哎呀，妈呀，有鬼啊。”她扔了灯笼，撒腿就跑。这一喊，老妈子吓得抱着孩子往回跑，搀着少夫人的那丫鬟也不管少夫人了，也跑，差点把少夫人给拽趴下。少夫人吓得“哎哎哎……”一回身，扑到她小姑子卢凤英怀里去了。“哎呀，闹鬼。”卢凤英的心也忽悠一下子，脑仁发奓。她一看都跑了，就剩自己了，到底是武将，告诉嫂子：“别怕，怕什么呢？那是我哥哥啊，你们是夫妻啊？不要紧。”

外边这一乱，呼延庆着急了，趁乱他钻出来了，把盘子往桌子上一放，“吱喽”绕到棺材后边蹲下了，这个地方最黑。呼延庆一想：这糟糕不糟糕吧，你说我把人家女眷给吓着了，什么事呢？哎……我蹲这等一会儿吧。

还得说小姐卢凤英胆子大，练武的，她稳了稳心神说道：“嫂子，别害怕，我问问。”“丫鬟啊，丫鬟，快把灯点着。回来！”“哎哎哎，我在这呢。”“点灯。”“嗯……我不敢。”“废物！”卢凤英捡起灯笼，到灵棚里点着了。“哪儿来的鬼？”“嗨嗨嗨嗨，在桌子底下呢。”姑娘往下边一看，什么也没有啊。于是说道：“我说丫鬟，你看见什么了？”“黢黑的，雪白的。”

“别胡说八道了，自己吓唬自己，哼……”她往灵棚四处瞧了瞧，没啥变化，猛一低头，哎……供桌上三盘子点心光了，溜光溜光的。姑娘暗想：哎呀，这可怪了，这吃的呢？难道是家丁没摆？不可能。谁给偷吃了？哟……这是损贼，偷死人的东西啊？卢凤英可没说，怕把丫鬟吓着。“快进来进来吧，没事。你啊，是自己吓唬自己。来，烧纸。”“哎……”俩丫鬟哆哆嗦嗦地进来了，拿纸点着了放在纸盆里。

卢凤英上前给哥哥磕了仨头：“兄长啊，你死得太屈了。刚刚得中状元，还没等出任呢，就死在欧阳子英手里。小妹想给你报仇，没想到不是欧阳子英的对手，只打死了他两个徒弟海青、海红，方才听说有个黑大汉上擂台力劈欧阳子英，就算给你报仇了。仇是报了，可这日子怎么过啊？爹娘年迈，老来丧子，扔下我这苦命的嫂子和我的小侄子金哥，天啊，这日子怎么过啊？”姑娘哭完了站起来。

少夫人过来了，连哭带数落啊，数落得丫鬟婆子头皮发奓，都不敢待了。“夫君啊，你死得太苦啦。你一走，扔下我们娘俩怎么办？人都说善终的人死后没有灵验，屈死的人有灵，你能不能给我们显显灵啊？临死之前我们夫妻连句话都没说，你显显灵，也叫我们母子知道知道你看见我们了。”

她这一嘟囔，呼延庆这个烦啊，心想这都是哪儿的事啊？谁不懂得人死如灯灭，显什么灵啊？怎么显灵啊？要是真显灵还不把你给吓死啊？哎呀，别哭了，你快走啊，我得出去啊。时间大了，如果官军从后墙跳进来，到灵棚就得把我逮着。得啦，我给你显显灵，打发你们快走。呼延庆抬起手来，用手指头在棺材上“当当”敲了两下。

少夫人光顾哭了，没听见。丫鬟、婆子可全听见了，当时吓得颜色更变，说话嘴都飘了：“少少少夫人，别哭了，状元爷显灵了。”“啊……啊？”这少夫人吓得当时没动静了，“怎么显的灵，你们看见什么了？”“刚才听见棺材响，里边有动静。”“不能吧，夫君啊，你真要有灵验，那你再显一显，让我也知道。”

呼延庆心想：行，再给你两下子，我敲三下。他手茬太重了：“咚咚咚。”可了不得了，少夫人、丫鬟、婆子连卢凤英“噌”全跑了，里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呼延庆心的话：好啊，你非要显灵，全吓跑了，我该走了。他往外一探头，不好，卢凤英没跑多远，丫鬟、婆子全到角门那儿了，再看那少夫人靠在墙哪儿，已经不会动弹，腿肚子转筋了。

卢凤英跑出去十几步站住了，姑娘心想：人死赛猛虎，虎死赛绵羊，是人吓唬人，哪来的鬼神？我是练武的，怎么能信这个呢？准是有人装神弄鬼，我看看去。想到这，卢凤英二次回到灵棚，捡起灯笼，将火对着了，冲着里边高喊：“谁在里边呢？给我出来，你别装神弄鬼的，你再要不出来，可别说你家小姐要了你的性命。”

呼延庆一想：出来吧，不能藏了，他从后边转了出来说道：“嗯……小姐息怒，是我。”“啊……”姑娘一瞧，眼前站了个黑大个子，浑身全是血啊。她仔细一看，认识。这不是在擂台上救我一命，会战欧阳子英的人吗？想到这，姑娘脸“腾”就红了。“公子，是你？你不要担惊，略等片刻。”说完，姑娘出了灵棚，来到角门这说道：“嫂子，别跑，是他来了。”

“啊……谁来了？”“嗐……金哥他没见面的姑父。”“什么姑父姨父的，我都迷糊了。”“嗐，你甭管了，我找我爹去。”

呼延庆在这灵棚等着。就在这阵儿，就听府门外边人欢马炸，有人“当当”敲门，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急。“老卢家，开门，庞太师到了，来捉拿呼门之后，如不开门，我们可要砸开了！”

第三十一回 太师吊孝

太师庞文为拿呼延庆，围困天官府，砸门要搜府。庞文是怎么来的呢？方才呼延庆被困在街头，庞龙、庞虎穷追不放，呼延庆钻进箭杆胡同。庞龙等人堵住胡同，开弓放箭射了半天没动静，到里边一搜，呼延庆踪迹皆无，就发现墙上有足迹，就知道呼延庆跳在大墙内。派人一问这府，方知是卢天官的家，马上派兵给围上，可没敢叫门。因为庞龙、庞虎两人知道：卢天官不是好惹的，他儿子卢振芳是新科的武状元，被欧阳子英打死了，他恨死我们庞家人了。小姐卢凤英是金刀圣母门徒，在擂台上打死海青，力劈海红，我们哥俩绑在一起也不一定是卢凤英的对手，还是小心为好。所以这哥俩光围府不敢动，派人找他父亲庞文。

今天庞文快气疯了，呼延庆力劈他的妻侄欧阳子英，杨文广枪挑他四儿子，一天死两个，损失太大了！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抓住呼延庆。“呼延庆活着一天，我就甭想睡一宿安稳觉。”他正满街转悠，有官兵来报：呼延庆落在卢景荣府。老贼急忙赶来找他儿子，他俩儿子见他爹，有了主心骨，这才上前砸门。“咣！咣！咣！”砸门声响成一片。

老卢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呼延庆心里明白：不好！大概庞龙、庞虎到了，怎么办？我这不是给老卢家添麻烦吗！不行，我得走，想到这他要出灵棚。但又一想：不行，我往哪走？肯定天官府被围，我一出去被人看见我从老卢家走的，卢景荣也该被牵连。再说，小姐叫我在这等着，我不能跑啊。那我也不能卖不了的树——往这一戳啊。我呀藏起来吧。他找个黑暗角落躲起来了。

就这个工夫，传来脚步声。卢天官来了，低声喊：“公子，公子，你在哪儿呢？”呼延庆连忙出来：“老人家，我在这儿。”卢景荣听见女儿报告说黑大个子来了，又惊又喜，顾不得外边连喊带叫，先到后边来看看这个救命恩人。他拉住呼延庆左看右看：“对，是擂台那个小伙子，哎呀！可把你盼来了，此处不是讲话之地，跟我走！”领着呼延庆到了内书房。

“老人家，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哎！好,书童啊,有什么现成的快拿来。”

一会儿工夫就拿过来，卢天官刚想跟呼延庆说话。就在这阵，家丁“噔噔噔……”跑进来：“大人，可了不得了，两位国舅庞龙、庞虎砸门，口口声声要抓呼门之后，要进来，您瞧瞧去吧！”

“啊？”卢天官也吓一跳，要没有呼延庆在这，他不害怕，你怎么砸也不要紧。可眼前有个黑大个，他是呼延庆。“家丁！你告诉二位国舅，就说我家死丧在地，我因为操劳病了，不能够接待，叫他们走吧。”“怕不行吧！”“你就这么说！”“哎。”家人出去了。

卢天官才问：“公子啊，你到底是谁啊？我的小女儿许给你，不知贤婿你的名字？”一叫贤婿，呼延庆的脸“噌”就红了。“老人家您别这么称呼，我乃犯臣之后，叫呼延庆，皇上派人抓我要斩草除根，不能连累小姐，误她的终身，白天的事就算作罢。”“噢，你真是呼门之后啊，待我谢天谢地。双王有这么个好孙子，这是苍天有眼，我女儿有福啊，这门亲事我做定了。现在皇上不明真相，捉拿呼门之后，早晚会洗清冤枉。现在咱们就订婚，日后见你父亲后，再完婚！你怎么到的我家？”“老人家您别问了，您听外边砸门砸得这么凶，就是为抓我，是这么这么回事……”“噢……原来如此。”卢景荣听这话也着急了，脑袋这青筋蹦起多高啊！心想：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阵，有人送来吃的。呼延庆囫囵吞枣，把拿的东西全吞下去了，肚子有底了。“老人家，我走！我豁出性命和他们以死相拼，决不能叫他们抓活的。”“孩子，此事万万那不可莽撞啊！恐怕你走不了，得想个别的办法。”“有什么好法？”

卢景荣也没办法，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合计：真要是庞文搜府，恐怕我出去也拦不住。真要搜出呼延庆，孩子性命难保，断了呼家的后代，也误了我女儿的青春，有什么办法呢？这么大活人往哪儿藏呢？呼延庆说：“老人家，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出去吧！”“不行，不行！”

在外边听声的卢小姐急忙进来了，她更关心呼延庆，也顾不得含羞了。“爹爹，公子，你们不用害怕，不就是庞文搜府吗？我们不承认，咱把公子藏起来，只要不把他抓住，我们就死都不承认，他就没办法，躲一时是一时。”“孩啊，我也这么想的，可是藏哪保险呢？”“要我看，不如把他藏在灵棚。”

这句话提醒了天官卢景荣。“唉！我这是老糊涂了，对，把呼延公子藏在灵棚保险。凤英啊，你带两个丫鬟守灵，没有我的话，不许任何人进灵棚。”“哎！公子走吧！”卢景荣说：“来，我送你！”

就这么父女俩领着呼延庆往后花园跑，卢凤英找来两个胆大的丫鬟跟在后边来到灵棚，安置好了呼延庆。卢天官长长地出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擦擦头上的汗，带着丫鬟奔府门。

这阵，庞文等人早就急了，庞家兵连喊带骂，把门轴都给砸坏了，半扇门都开不开了。卢景荣说：“家丁啊，你告诉外边，就说我来了。”“哎！”家兵冲着外边喊：“哎……外边的差官听着啊，卢大人到！等等！”家兵撤门栓拽府门，那半扇门拽不开怎么办？给抬过去了。

卢天官迈着四方步来到门外往眼前一看，都眼晕啊！只见兵层层号铠整齐，将层层甲亮盔明，门前举着火把、灯笼照得通亮，刀光剑影寒气逼人。庞文父子站在队前，横眉立目，耀武扬威。

卢天官忙说：“庞太师，不知本官身犯何罪？为何夤夜之间围困我府，是何道理？”庞文把三棱的母狗眼一翻：“哎……天官大人，白天呼延庆在擂台打擂，力劈我的妻侄，又在大街上打死打伤官兵，圣上传旨抓他。他从箭杆胡同的大墙跳进你天官府，我才领兵围府，是来捉拿呼延庆！”

卢大人故意吃惊地问：“怎么？呼门之后跳进我家了？谁说的？是太师亲眼所见？”“哦，我的两个儿子和官兵有目共睹。”“二位国舅？哦……二位国舅你看见了吗？”“这个……”“呼门之后怎么能跑到我家呢？一定是你们认错人了。”庞龙说：“没错，卢天官，黑大个子当然要往你家跑了，白天在擂台上你不是亲口许过亲吗？”“哎……国舅爷，当时我的女儿性命难保，所以老夫脱口而出。话虽是那么说出去了，但不一定来真格的，这你们哥俩还不明白吗？”“哈哈，那可没准，我们不管这些。黑大个子在你府里，你把他给我们抓出来就得了。”“国舅爷，我的府中确实没有。”“你说没有，谁能相信呢？那得让我们搜！”“二位国舅，恐怕你们搜不了吧。”“为什么？”“哼哼，国舅你别忘了，我也是朝廷命官，我这吏部天官府，能叫你随便搜吗？拿来！”“什么？”“圣旨！”“这个……圣旨没有！”“可有金牌？”“金牌也没有！”“是呀，一无圣旨，二无金牌。你敢搜我的吏部天官府，你就不怕违背万岁的旨意吗？”

这下子，这俩小子猴吃辣椒——麻爪了。按常规，国家命官府不能随便搜，必须得有旨意，谁敢无缘无故来搜吏部天官府啊？那还了得了，这俩小子没词了，回身看他爹。庞文接道：“哎，我是奉万岁口旨来抓呼延庆。嗯，也许你不知道，这么大个府藏个人还不容易吗？让我们搜搜，也给你洗清白。”

卢天官的心“怦怦”直跳啊，真要搜出来也吃罪不起啊，不让搜怕不行，干脆来个以攻为守：“听太师话音，呼延庆一定是在我家啦？你要搜不出来怎么办？”“我要搜……”庞文说半截，把话咽下去了。心想：我别把话说绝了，防备他抓住把柄，“搜不出来呀，嘿嘿，搜不出来嘛，就算了。”“呸，亏你说得出口！搜不出来我到金殿告你，目无王法，私搜天官府，一切损失由你包赔。”“这……”庞文想：只要你叫我进去，什么条件都答应，将来我再耍赖，尤其见皇上，皇上是我姑爷，我怕什么。“好！行！来呀！进府！”

卢天官说：“慢着！你这个人呢，反复无常，我怕你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信不过！你得找个保人！”“保人？”庞文心想：我找谁呢？庞龙、庞虎这俩小子，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嘿嘿，那我们担保。”“哼，你们保他？谁保你们呢？”“啊？这可得连环保啊！”“你们是父子，我都信不过。”

就在这阵，有铜锣开道的声音：“咣……”“威……武……”“闲人闪开啦，包相爷到！”奸贼庞文打个愣神：嗯？定更都过了，快二更了，包黑子不回家，在街上转悠什么？怎么到这来了？嘿嘿，这真是哪儿有事哪儿到。白天皇上杀佘赛花和高锦，包黑子闯紫禁城逼皇上刷圣旨，皇上无奈放了那两个老东西。他处处跟我为难呢，得提防他点。两位国舅更有意思，见着包公腿肚子就转筋，包公身上有碜人毛，一见就害怕，这就叫邪不侵正。

卢天官听说包丞相到，又惊又喜，赶紧上前迎接。包大人怎么来的？呼延庆没出京，他能不来吗？呼延庆力劈欧阳子英，被杨文广带出庙门，大街上打得翻天动地。包大人不放心啊，派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出去打听，探听呼延庆的吉凶。一旦有难，想法搭救。同时心里盘算：怎么能把呼延庆带出京城呢？皇上下令五门紧闭，没抓住呼延庆之前不许开城。城门不开，呼延庆就走不了，在城里多待一时，多一分危险。怎么办呢？包大人犯愁了，他在这琢磨呼延庆，突然就想起武状元卢振芳了。卢振芳上擂台是我给标名挂号，我要不挂号他能上擂台吗？不至于死啊！哎呀！死了好几天了该出殡了，没有旨意出不去城，我对不起他，我何不到皇上面前讨旨？请圣旨出殡，这样呢，我心里好受点，免得死丧在地不能下葬，卢天官着急上火。反正包大人没事，就这么坐着八抬大轿来到了皇宫，从后宫门那派人送信。一会的工夫把圣旨讨回来了，带着圣旨心里有底。他想：天亮了，我到卢天官府把这旨意宣读，卢天官不定多高兴呢。就这样，他坐着大轿往回走。刚走半截，赵虎送信，说：庞文包围卢天官府，要搜查犯臣之后。包大人不着急，他又派人打听一下，京城其他地方没有杀声。包公明白了，十占八九，呼延庆落在卢景荣府。哎呀！如果真要是落在老卢家，卢景荣斗不过庞文，我得给帮帮忙。就这么，包大人来到了府门前下了文华大轿。

卢天官施礼：“哎呀，参见包丞相！”“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庞太师，你何事在门外站立？哦……我明白了，一定是给状元参灵吊孝？哎呀，怎么不进去呀？”“嗯……他这个嘛……”庞文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卢景荣吓一跳，心想：呼延庆在那儿呢，哪敢把他往里让啊。卢天官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哦！”包公点点头，“原来太师为国操劳，忠心可嘉，这是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过耳之言不可深信。六年前呼延庆进京，你的二姑爷王蛟虎说呼延庆逃到高王府，非要搜府不可，高王爷不让，两人立下生死状，结果不但没搜出犯臣之后，他还强抢御宝阁的珍宝，犯了诬陷皇亲、强抢国宝之罪，被本相将他填入铡刀，王蛟虎之死你应该引以为戒呀！”

“咝……噢……”几句话给庞文提醒了，说得他脖子直冒凉风啊！包黑子铡了我二女婿，到现在想起来害怕。这次，搜出呼延庆还好；要是搜不出来，我和卢景荣耍赖可以啊，包黑子可不行啊！老包说句话如板上钉钉，又有先斩后奏之权，把他惹翻了，他把我卷巴卷巴塞进铡刀，那可就全玩完了！我还舍不得死呢，还有一妻九个小妾呢。不搜吧，又舍不得走。“这个……包丞相，你看怎么办好呢？”

包公说：“听我的，我给你说和说和。我到这是传圣旨来了，新科状元卢振芳在擂台上被打死。明天奉旨出殡，一会文武全臣都来参灵吊孝了。”卢天官听这话万分感激，包丞相成全我儿子，请圣命发丧出殡。那太抬爱自己了。

包公说：“这么大举动，呼门之后能敢来吗？即使来，被你们大喊大叫的也得吓跑了。得了，天官呢，你进府接旨。庞太师，我劝劝你，你回去吧！要不然呢，你也跟我进去？少派几个人到府里转一转？我想卢天官不会不让的，你说对不对？”包公的话已说绝了，意思是说：你要搜不出来我就铡了你。要么就走，要么你跟我进去？这是假让。

庞文想：我就借坡下驴了。“嗯，相爷言之有理，我也顺便进府给状元参参灵。”庞文可不是参灵啊，他是怕包公和卢景荣搓圈网套救呼延庆——我得看着点。包公和卢大人先进府了，庞文不放心，回头嘱咐他俩儿子：“兵不要撤，进府的人要严加盘查，登记造册，出去一个也不行，挨个辨认。”俩人说：“你放心吧，你先走吧。”

就这么，庞文领着管家——大管家叫庞福，二管家叫庞全，还有十名校尉进府了。老天官在客厅排摆香案，包公宣读圣旨。大概意思是：明天早晨给状元出殡，文武官员送灵，各层守备一律放行。把圣旨供好了，童儿献茶。

庞文说：“那我到灵棚烧两张纸去吧。”卢天官心的话：就不能让你进灵棚。“哎，不用不用，他是晚辈，不用了，明天再说吧，等文武来了一块吊祭。天色这么晚，二位大人恐怕没吃饭吧，准备酒席在这吃点。”包公说：“好！我不走了，我帮你忙活忙活，把事情办得周到点。我想四更一过，文武官员都全来吊孝参灵的。”

庞文一想：哎！这招不错，干脆我也不走，在这待着，回府干吗呀？明个咱们一块送葬，趁机会看看究竟，查个仔细，别叫呼延庆跑了。庞文不走，天官也不能往外撵他，只可留他在这吃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庞文还不死心。“老丞相啊，刚才你说给我说和说和，叫我的家人在府里上下找一找、查一查，万一呼延庆被这卢天官藏在府里，岂不是留下祸根了吗？”包公摇摇头。“嘿嘿，你叫我怎么说？这又不是我的家，你问卢天官吧!”

包大人一看卢景荣，卢景荣心里琢磨，查哪儿都行，只要不查灵棚就不要紧。“哦，论理说我不让你搜。念在你给我儿子进来吊孝，有钱难买灵前吊啊，冲这点，你搜吧。不过，你可得给我留点面子，我那女眷你可注意点。”“行！行！行，我就带进十个人，加两个管家就十二个人呢！”“好吧，你去吧！”

就这么，庞文点手叫来庞福、庞全，领十个人搜吧。这几个小子转了半天回来了。“太师爷，搜完了，没有！”“都搜哪儿了？”“都搜了，连少夫人楼、老夫人楼、小姐楼，把女眷叫出来，空屋子我们都翻到了。没有！”“都搜到了吗？”

庞全说：“灵棚没搜！”“为什么不搜？”“不让啊，说卢小姐在里边守灵呢，门口站着两个丫鬟，提溜着兵器，瞪着眼珠子，我刚往前一走，她们大喊：‘站住！再往前走剁你的爪子，抠你的眼睛！你敢看，小姐要你脑袋！’吓得我们扭头就回来了。”

“哦？”庞文心的话，毛病恐怕出在灵棚。“哎……卢天官呢，刚才我的家人说，灵棚不让进。这是为何？”卢景荣心的话：呼延庆在灵棚里，我能让你进吗？这话没法说呀！他赶紧说：“哦……老太师，我那儿子是少亡，又是横死的。难道他死后也不让他安宁吗？”

“哼！”庞文一阵冷笑，“卢景荣啊，刚才我就参灵吊孝，你不让我进。我的家人要搜灵棚，你的丫鬟不让进。无私也有弊，无假也有诈，这灵棚我是非搜不可！”

第三十二回 状元出殡

庞文要搜灵棚，卢景荣百般阻拦。两个人僵持不下，都说：“包大人，你说这事怎么办？”

包公心说：不好，呼延庆恐怕藏在灵棚内，要是一搜，非露馅不可。我怎么能帮忙呢？不过卢天官，你真把呼延庆藏在灵棚里，你可太蠢了，一会参灵吊孝都来了，能看不见吗？这怎么办？

庞文说：“天官大人，包丞相，你们不让我进灵棚，你们没理。我是参灵吊孝的，怎么能不让我烧两张纸呢，叫我看看新科的状元呢？你们这么做没有理！”卢天官说：“哼！跟你说实在的，我儿子死也得恨你，他死在欧阳子英手里，欧阳子英是你的妻侄，我看你都别扭，我能叫我儿子和你见面吗？你最好别去，再说灵棚里面有我女儿，是未出闺阁大姑娘，你们进去干什么？”“可以叫你女儿出来，我们烧两张纸就回来，没有呼延庆我也就放心了。包大人，望你给做主。”

包公一想，事已至此，不让去是不行了。他看了看卢天官：“卢大人，要不就让庞太师到里边瞧瞧，他就心静了，免得他在这纠缠不休，你看如何？”卢天官说：“既然你给他讲情，好，他到里边烧两张纸就得给我走。”“可以。”包丞相说：“我也到里边瞧瞧去！”“那好！走吧！”

卢天官在前，中间是庞文，后边是包拯。包大人点手叫过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跟在身后，干什么？一旦搜出呼延庆，张龙、赵虎就把庞文往旁边一拽，放呼延庆逃走，等他到金殿告状，我就给来个不承认，这是笨招的笨招，没办法。

简短截说，来到了灵棚前，止住了脚步。“你们等等!”天官卢景荣冲着里边喊，“凤英啊凤英，包丞相和庞太师来了，你出来。”“哎！”卢凤英领着两个丫鬟走了出来，瞪了一眼庞文，来到了包丞相近前飘飘下拜。“参见相爷！”“哦，贤侄女免礼！”“谢相爷！”

庞文这个气呀：我和老包一块参灵吊孝，她理都不理我，嗯……我可真是戴孝帽子进灵棚——楞充近支啊！没办法，为抓犯臣之后我认了，脸皮厚着点。他直接往灵棚里走，卢凤英心里也害怕，低着头心里琢磨：如果真搜出来，我亮出宝剑，就杀了庞文。庞文来到里边，眼珠子不够使了，往里边一扫不放心，围着棺材又转了两圈，没人，只有俩家人在那跪着，干吗？给烧纸呢。庞文一看没人，不过这棺材可太大了，又高、又大、又宽。呼延庆能不能藏在棺材里？我看十之八九，他回头瞧了瞧，把他吓一跳，身后站着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嗯？自己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如果真翻出呼延庆，甭别的，呼延庆蹿出来“咔嚓”给我一鞭，我也死了。即使呼延庆不打我，身后的四位往上一扑，我也完了。不好，想到这他又退出来了。“庞福啊！庞全？”喊俩家人。

俩家人“噔噔噔……”赶紧过来。“你们干什么去了？”“呵呵，那家伙不让我进。”“过来过来，跟太师爷一块参灵吊孝。”

这回，卢凤英的丫鬟就不好拦庞文的手下人了。庞福、庞全跟着庞文行礼已毕往旁边一闪，庞文低声问：“我说小子，你看这棺材有毛病吗？”

庞全说：“太师爷，还用看吗？一眼就瞅得清清楚楚。这棺材这么大，这里边甭说装一个呼延庆了，装十个，摞摞也装下了。甭问，这人准在里边，因为刚才你一进去，我看到卢景荣和卢凤英啊，哎哟，变颜变色的，家人们一个个，嚯！灰头灰脑的。呼延庆准在里边，这里边是俩！”“你看准了吗？”“我看准了。”“那好！”

包丞相行礼已毕，回头说：“庞太师，看完灵棚该走了。”“慢！包大人，你看这棺材。”“棺材怎么了？”“你看，又高又宽，卢状元身量不算大呀，这么大的棺材你说这里都装了什么？”

包公说：“你这怎么说话呢？人家卢天官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少亡，陪送品多呗。”“你说能是一个人吗？”“嗯？这是什么话！这要卢天官知道不能饶了你，怎么叫一口棺材装好几个，家里死好几个人吗？”“不是！包丞相，你我都是干国忠良，不能不为国家着想。我说这棺材有毛病，呼延庆能不能藏在里边呢？”

“咝……这……”包公心的话：这老贼别的心眼没有，歪歪道儿不小，我看这棺材也有毛病。不过他不能说啊：“我看不会的。”“不信你问问，把卢景荣叫过来。”“卢大人，庞太师问你这棺材里边装几个人？”

卢景荣“唰”脸就变了：“姓庞的，你是怎么说话的？你嫌我老卢家死得少是怎么的？”“别着急，我是说能不能呼延庆跳到府内，掀开棺材钻到里边去，你不知道呢？”“呸！你胡说！你想要干什么？”“哼哼，我想开棺检查！”“你，你也配？我儿子死得可怜，你还要翻尸盗骨，白骨现天，死后他的灵魂都不安宁，不行！”“嘿嘿，我是为国家开棺，卢状元会理解的。”“不行！有我老命在，你休想动这棺材。”

就在这阵，卢凤英“噌”就钻进来了，“啪”地手一扑棺材盖：“爹，我看哪个小子敢动棺材，谁要动一动……”“仓啷啷！”抽出防身宝剑。“我宰了他！”

庞文说：“姑娘啊，在这屋有你抢话的必要吗？你能做了大人的主吗？”“我是死者的胞妹，我能做主，你敢动一动我就剁了你！”“哎？卢天官，你的女儿是怎么教育的？嗯？她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不怪我的女儿，是你做得过分，你诬陷我老卢家。你要搜不出来怎么办？”“搜不出来？嘿嘿，我要搜出来呢？”“搜出来，与犯臣之后同罪，你把我全家给抄了，搜不出来……”

庞文眼中一转：“要搜不出来，你我手拉手面见圣上，叫万岁发落。”“庞文，皇上是你姑爷，他能把你怎么样？不行！这么办，咱们叫包相爷做主。如果搜不出来，你诬陷我老卢家，叫包大人把你填入铡刀！”“这……”

包公说：“好！你们俩的事呀我给担保！庞太师你要开棺他不让，既然僵持不下，这么办吧。你们俩给我打个赌，如果你要搜不出来我不抄你家，就把你和你俩儿子填入铡刀就行了。”“啊？”庞文吓一跳，“这！这……包相爷你这么做不对吧？我是奉旨来的。”“你奉旨来的，没有奉旨开棺的旨意啊。”

“那好，你等着，我请旨意去。”庞文二话不说，领着庞福、庞全转身走了。到了皇宫，现在三更半了，皇上在西宫睡觉，那也是庞文，别人啊根本见不着。庞文到西宫找他女儿，他女儿叫皇上起来，迷迷糊糊地皇上刷好了旨意，庞文拿着旨意转身回来了。

快到四更天了，包丞相、卢大人都觉得意外了：哎呀！这老庞文真能了，半夜请来圣旨，干吗呀？允许开棺，这回不让开可不行了。卢景荣心腾腾直跳，包大人拿眼睛看看，心想：这要搜出来怎么办啊，你把人藏在哪了？芦席棚没有，棺材这么大个，在这里呢？“卢大人呢，现在不让搜可不行了。”“唉！我豁出去了，儿啊，振芳啊！为父官小职微，说了不算啊！想不到你死后还不得安宁，要翻尸盗骨。儿啊！有灵有验你可别饶了老贼庞文啊。”庞文心的话：你越不让，这越有毛病，我非搜不可。

包公说：“庞太师，皇上叫你开棺，我们也允许开棺，你要搜不出来可诬陷国家大臣，我可不饶你！”“呃……不行！包大人，奉旨开棺是皇上叫的，你不能处置我。庞全！”“哎！”“你过来看看，咱们开棺行不行？”“行！里边是俩！”“里边是俩吗？”“是俩！”“好！开棺！”

因为棺材又高又深呢，站在地上往里看，看不见，有人给拿个凳子。庞文蹬在凳子上，包大人也上了凳子，俩人挡着，过来四个大小伙子一推棺材盖，“呃……”错开半指宽的缝，下边是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星星月亮，得把天花板撤开才能看见尸体。天花板微微一错缝，使劲推了推，灯笼挑起往下一照，看清楚了。下边的尸体铺金带银，就这黄褥子、白被，脸上蒙着纸，胸前压个大钱，据说是怕诈尸，手里拿着金元宝。

庞文一看，啊？是卢振芳，脑袋嗡了一下。“庞全啊！”“哎！”“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你看里边是一个是俩？”“哎哎。”庞全上来，往里边一看。“相爷，两块！”“我问你是俩是一个？”“两块啊！”“你不说俩吗？”“我说两块。”“怎么两块？”“卢振芳不是被力劈两半了嘛。”“哎呀！你这个奴才，我信你的话信错了。”

就这么，庞文和包丞相跳下凳子，有人把天花板盖好，“呃……”棺材盖又给关好了。卢景荣说：“庞太师，里边有没有呼延庆？”“哎，没有！没有！我对不起各位，对不起各位了。”

包公奇怪了，心想：呼延庆在哪呢？棺材里怎么没有啊？在哪儿呢？在棺材底下呢，这棺材打得太大了，特别深，在底下有个大座，这个座多了没有，有一尺半高，是干什么的呢？原来，卢振芳死了之后，卢景荣万分难过，觉得儿子年轻轻就死了，怕对不起他，把他生前的东西都装里头了，笔墨砚瓦，文房四宝，连王羲之的真迹他都备到里边了，衣服穿的、戴的、珍珠、玛瑙……塞到了下面。呼延庆到这之后，卢景荣一想：往哪藏？就这地方最好，在死人的身底下，别人不注意，你给抬出去就算了。棺材往这一停，是担在两个凳子上，外边有椁，椁的罩的周围是绫子，把底下这一层盖上了。从底下把抽匣打开，把里边东西都掏出去，叫呼延庆脚往里边伸，脑袋在外边，躺在抽匣里。在底下钻了几个眼，免得把他憋死了，然后放点槟榔，又给抽匣关上了。跟呼延庆说得明白：“你委屈一时，就在卢振芳的身底下躺着吧，等明天出殡或者后天出殡的时候，把你抬到城外再把你放走。”因为座大了，周围挡着，所以庞文没看出来。

包公也觉得奇怪，你说这里要没有呼延庆，为什么卢景荣这么着急？要说有，人呢？包公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庞太师快走！走！走！有话到外边说。”赶紧把他领出来，来到书房。

这回啊，庞文如坐针毡，害怕呀。“包丞相，噢……这个……”“你输了，该怎么办，我把你填入铡刀？”“哎，哪能呢！有万岁旨意嘛！”心想：我多亏没给你打赌，打赌就完了。“这么办，我给他送灵，行不行？我认可给他戴孝带子，算我赔礼，行不？”“行！人家死丧在地，咱别打官司，等明天把他灵柩下了葬以后，回来我找你，到皇上那算账去。”“好，行行！”“现在呢？”“嘿嘿，现在啊，嘿嘿，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陪灵。”庞文想：我非看着棺材出城下了井子都埋上，我才放心。

天快到四更了，就在这阵儿，外边有的连哭带喊的来了。家人报：“双天官左丞相寇准到！”寇准跟卢天官有亲戚，寇准的孙女就是卢天官的儿媳妇，就是方才那位少夫人。卢振芳是寇准的孙女女婿，寇准一到，卢天官赶紧出来迎接。包公、庞文也跟出来了，双天官寇准来到里边也不理大伙，有两个童子搀着一边走一边哭，直奔灵棚。

卢天官说：“老人家，到书房坐一坐吧。”再看寇准把手摆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我到灵棚去！”没办法，大伙陪着来到灵棚。再看寇准，拍着棺材放声大哭啊：“孙女女婿呦！你死了可把我们都吭咯……”他这顿哭啊。包公、庞文帮着陪灵吊祭：“老人家走吧！”怎么劝也不走。“我不走了，我在这多坐一会儿，今天要不看，明天就看不着了，你们快走！快走！你们都走，我谁也不让你们在这待着，我还得和他单独说说话。”“啊……活人跟死人说话啊？”卢天官说：“寇大人有这个毛病，怪脾气。得了，他自己在这，我们也不陪了，走走走。”

包公、庞文都走了，回到书房，干吗？接着喝酒，酒菜没撤呢。过了好长时间，卢景荣派家人去看，把寇大人请回来，回来报：“寇大人还在那儿哭，说什么也不回来。”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都快到五更了，家人说：“他还在那儿哭呢。”卢天官心的话：这人可真怪，你哭什么呢，这有庞文在，我心难受啊。“叫我看看，叫他快来。”

一会儿家人“噔噔噔……”跑回来了：“大人，双天官左丞相寇准走了！”“啊？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啊。”“嗨！这个人可真怪，让他坐一坐他不坐，走的时候也不辞行。唉，就叫他走吧，别管了。”

这边四更已过，快到五更了，各府的大臣陆陆续续都来参灵吊孝。这回可热闹喽，左一拨右一拨，这府里像开锅一样。皇上也派人来了，带来两架黄亭子，黄亭子就像二人抬着轿子，一个亭子里放着皇上圣旨，说明奉旨发丧出殡。第二个亭子里摆着亡人生前画像。后边，是大棺材，独龙杠，六十四人抬着，这些都是皇上花的钱呢，说明武状元是皇上家的一员将才，打擂而死不是好死的，自有皇上降旨给他出大殡，文武百官也都到了。

令人奇怪的是，起杠出殡要走的时候，双天官寇准未到。不到就不到吧，时辰到了，开始起灵。家人撤掉供桌，一抬棺材。不但老庞文，连包公也一愣，怎么？这棺材太大了，有罩挡着看不出来，罩一撤，一抬棺材，哎哟，太深了。庞文看明白了，棺材底有抽匣，二层格！哦，都怪我，我从棺材顶上看，当然是尸体了，那么这底下格里头，满可以藏住一个人啊！看来这人一定在抽匣里，想到这。他上前阻拦：“慢！我想看看这抽匣里头装的什么？”

就这句话，卢天官没吓死，心的话：人就藏在这里呢，你要打开抽匣就全漏了，急忙上前用身子挡住。“不行！起灵的时间已经到了，你不能再拖延功夫，你是成心找我们麻烦。”

包公说：“老太师，拿人心比自心，人家孩子刚死，你说你在这不成心捣乱吗？算了算了，不会有事的。”“嗯！好！”庞文心的话：我在这盯着，我看你怎么抬出棺材，棺材底到底藏没藏呼延庆，我盯着你。他一摆手，叫俩儿子跟着。

再看，出殡的队伍长长一大溜，鼓乐班子连吹带打，前边撒着纸钱。这趟队伍好几百人，浩浩荡荡，来到西城门。今天值日的不是别人，正是庞文的姑爷黄文炳，怎么这么巧啊？庞文昨天晚上就派家人送信了，打听清楚了，老卢家坟地在什么地方，该走哪个门。说是西门，庞文就派他姑爷在这盯着呢，看着出殡的路呢。

黄文炳一看，一眼望不到头，带白帽子的，扎白带子的，穿孝袍子的，哭声一片，很快就明白了——状元出殡，赶紧拦住。“等等，请天官近前答话。”不一会卢大人就过来了：“哎呀，黄大人。”“不敢不敢。老天官，别再难过了，人已经死了就不能复生。有那么一句话：活人哭死人，如同傻犬撵飞禽，就别难过了。天官大人，你这是要出城吧？”“啊。” “老大人我是奉旨守城，不说恐怕你也不知道，呼门之后至今未抓住，我瞧您出殡这么大举动，这么多人，一旦他要混出城去，你不好说，我也不好交代。请允许我查看查看。”“好吧，你查吧。”卢天官往旁一闪。

黄文炳叫兵过来，对送丧的队列从头到尾从前到后一个个看，连文武群臣也不放过，谁穿什么样衣服，长什么样，看得非常仔细。

老庞文一瞧是他的姑爷在这里守门，心里托底。他赶紧来到黄文炳跟前低声说：“孩子，这个棺材大有文章。你看，棺材底下有座，这座这么深，我看里面一定有呼延庆。”“嗯，好，你甭管了……天官大人，请您把棺材罩扯下来，把棺材底打开我看看行不行？”

老天官心里害怕，嘴上硬：“什么？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啊，这有什么好瞧的，啊？棺材座里面那是我给儿子的陪葬品，我儿子到阴司需要用的东西我都装在里面了。如果当众打开，露了财白，一旦有人挖坟盗墓怎么办？不行！”“哎？我说老大人，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们这些人能抢你棺材、盗墓吗？你打开！”

包公赶紧过来：“黄将军，算了。人都说：猫老痴子，人老祈子。他老来丧子，有点陪葬品，有什么可看的？如果实在要看，这么办，到坟地上看，到坟地井子挖好了，在下葬的时候咱们把抽匣拉开再看看，你看可不可以？”“这……”黄文炳看看庞文，庞文点点头，意思说行。“那好吧，既然包丞相讲情，可以出城。好吧。”

抬着棺材刚刚出城，双天官寇准坐着八抬大轿来了：“哎呀。等一等啊，我来晚了，孩子 我还得见你一面呢。”他也跟着出来了。

再说抬葬的人很快来到老卢家祖坟。井子挖好了，这会开始下葬了。庞文过来了：“老天官，请把棺材底打开。我们瞧瞧吧。”卢天官想：打开瞧瞧不就露馅了吗？赶紧说：“不行不行。”“怎么个不行？我们也不翻尸盗骨，看看二层底不行吗？”“哎呀，庞大人啊，这里的东西你们不能看。”

包公心里也没底，见老天官左拦右挡：哎呀！呼延庆一定在里面，这可如何是好？

第三十三回 母子相逢

卢天官把呼延庆藏在棺材二层底下大抽匣里。到了坟茔地，庞文要求将大抽匣拉开检查检查。卢天官真害怕，心想：怎么办？要下葬了，不打开不行，总不能连死人带活人一块埋了。他往周围看了看，奸贼庞文不离棺材左右。包大人面带焦急之色，卢大人急得头上直冒汗。庞文说：“快点吧，时辰要快到了。”

卢天官一狠心：哎！豁出犯灭门之罪，我也得把呼延庆放了。想到这，他冲手下家将一摆手，家将会意，“呼啦”过来七八个。让他们站在棺材两侧，意思是：呼延庆一出来，往家丁里一掺和，庞文要抓人你们就给我拦住，把呼延庆放走，有什么罪再慢慢打。包大人一看他的神态，完全明白了，呼延庆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卢天官心里想，我先给呼延庆送个信，我先说两句话叫他心里有数，出来就跑。“哎。振芳啊！儿啊！你死得真不是时候，京城正在捉拿犯臣之后，为了搜查呼延庆，包丞相、庞太师也来了。庞太师还要检查，你死后也不得安宁啊。爹爹官小职微，无能为力，只好打开棺材底让太师搜查。我可要打开了！”

庞文心里话：这哪是说给死人听的，明明给里面活人送信，我看你怎么把人放出来。老贼眼睛瞪得跟包子似的，不敢眨巴眼睛。

卢天官无奈，先将大抽匣拉开不到半尺多点的缝。他往里面一看：“啊！”卢天官“咣当”把抽匣推上了。庞文说：“怎么不打开啊？为何关上了？”包公眼睛尖，看得清清楚楚：“天官大人，快拉开吧，也让大伙都瞧瞧里面装什么。”“呃……好好！”

卢天官一下醒悟，叫家丁拉抽匣，拉开大家往里面一看，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个金银锞子。庞文一看没有呼延庆，长出了一口气，好悬呢！这要是较上劲，我又输了。又一想不对啊！如果没人，为何卢天官不让看？他说里面有值钱的陪葬品，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用纸叠的金元宝，这也太奇怪了。卢天官也纳闷，是我将呼延庆安排在二层底下的，我亲手关上的抽匣，一直没人动，呼延庆哪去了呢？

那位说呼延庆哪去了？叫寇准带走了！什么时候带走的？昨天半夜。双天官寇准到芦席棚参灵吊孝，他发现棺材有二层底，寇准是干吗的？断案如神，别看岁数大了，眼睛好使，心里有数。他假意连哭带喊，把灵堂人吵烦了全走了，他把抽匣拉开了，一眼看见呼延庆。寇准说：“你在这里可藏不住，你快跟我走吧。”府门外有庞龙、庞虎两个国舅把守，出不去怎么办？寇准有办法，派人把他的八抬大轿抬了进来，一直抬到灵棚前。两个童子说寇大人哭得迷迷糊糊快要昏过去了，在里面上轿吧。就这么着大轿进来，这个轿底很深很深，平时轿底用作什么呢？也是往里放东西。因为大人要出朝或出京城办点什么事，东西往哪儿放啊。在现在有大皮箱、二皮箱，那阵没有，就放轿子底下或这后边的箱笼。轿底很深，上面挡块板，板上放个缎子垫，把垫子拿起来，坐板抽起来，让呼延庆钻进轿底下蹲在里面。蹲不下怎么办？蜷着窝着，摁进去得了。把板放在上面铺上垫。呼延庆坨大啊，装不下啊。上面悬着一块，不要紧，寇准想：你呀，受着点吧。有两个童子搀上轿，往上面一坐，好嘛！等于坐在呼延庆身上。轿夫抬着大轿离开卢天官府，回他的双天官左丞相府。庞龙、庞虎做梦也想不到，寇准的轿底下带走了呼延庆。

就这么，呼延庆来到了双天官府，待了一个更次。寇准告诉他：千万不要到京城来了。你这哪儿是上坟啊，给大伙找麻烦呢！为了你佘太君差点儿被杀，为了你高王爷差点儿被油烹了。出京后哪也别去，北国幽州找你的父亲，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来再回京抓庞文、黄文炳。呼延庆点头答应。天叫五更，寇准又让呼延庆钻到轿底，寇大人上轿奔西门，表面是陪卢大人给卢振芳下葬，实际呢，他是带呼延庆。来到西门的时候，黄文炳等人光顾看棺材了，没防备寇准。寇准在人群后面借机会就出了城，来到拐弯的地方和文武群臣送灵人分开，他走出很远很远，前面是一片杨树林子，蹿进树林的羊肠小道，四下没人，靴子底一点轿底板，大轿沉平，撤扶手、偏轿杆。寇准下了轿，把轿夫累得汗水顺脸淌啊，浑身像水洗的一样。是啊！抬两个能不累嘛？寇准一看周围没人：“我说呼延庆，快出来吧！”呼延庆差点憋死啊，他那大个子窝巴得难受啊，把这板撤掉，呼延庆出来。“好了，你快走吧。”

“老人家，我给您添麻烦了，多谢您救命之恩。”“甭谢了，趁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赶快逃跑。”“哎，我还有件事拜托老人家。我有两个盟弟，一个叫孟强，一个叫焦玉。两个人下落不明。老人家您帮我找一找，也可以告诉少令公杨文广，让他费心。要是找到孟强、焦玉，就送他们出京，回三虎庄。”“知道了，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来人啊!牵匹马来！”

家人送来一匹乌骓马，马上有个小包裹，包裹里有几块散碎的银子，留呼延庆路上花的。呼延庆一想老人家想得这么周到，跪下磕了三个头，哽咽说不出话来。“老人家我走了。”随后纫镫上马，含泪而去。

寇准手搭凉棚，看到呼延庆走远了，叫家人抬着他赶到老卢家的坟地。这时候，眼看已经埋上棺材了。众人都要离开，寇准连哭带喊地下了轿喊：“哎呀！等一等啊！我还得看一眼啊！”文武官员一看，你怎么才来啊！又不好说什么，好言相劝，又陪他哭了一阵。费了挺多话，才把寇准劝走，众人也回到京城不提。

再说黑虎英雄呼延庆。那真是：打开金笼飞彩凤，斩断铁锁走蛟龙。路上不敢停留，生怕离京城太近，被认出抓回去，落在奸臣之手。一路上打马如飞。心急似箭，恨不能一步赶到幽州，见到父亲。又一想不行，我得先回三虎庄，因为我和孟强、焦玉进京上坟是偷着走的，两位老盟娘都不知道，得急死！回去报个信让他们放心，想到这里调转马头，很快来到三虎庄。见到孟夫人、焦夫人说明进京城经过，说我的两个兄弟由杨文广和寇大人照顾，不会出什么意外，一两天准回来。我要走了，上幽州认父，同时找一找我母亲。“孩儿告辞！”

孟夫人和焦夫人说：“忙什么呢，等你兄弟回来再走吧！” 呼延庆说：“不行，他们俩回来准要跟我走，此番去幽州路途遥远，庞文爪牙又多，怕有危险，不能叫他俩去，我走以后，叫他们在家照顾你们二位。”焦夫人一听有道理，她们真怕孟强、焦玉走远，点头同意。“庆儿，你寻父心切，我们也不拦了。到幽州见到你爹，替我们问好，然后派人送个信，省得我们挂念。”说罢，给呼延庆准备一些银子，还有平时换洗的衣服，打了个大包裹给了呼延庆。呼延庆当天就离开三虎庄，赶奔幽州。

一路上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不敢走大道，多绕村庄。这天正往前走，天色将晚。呼延庆觉得腹内饥饿。哎呀！我得吃点东西。于是把马放慢了速度，东张西望，远处看山峦起伏，近瞧旷野荒郊，没有人家。想找个村子打尖，哎呀！没村庄，上哪去呢？他正在为难，在不远的道旁炊烟袅袅。既有烟火就有住宿，打马到切近一看，是座破寒窑，窑门上挂着半截草帘子。别看窑破，有人居住。呼延庆想：我到里面讨碗饭吃，临走多给银子也就行了。呼延庆甩镫下马，将马拴在小树上，奔寒窑走了过来。

呼延庆说：“请问里面有人吗？”就听里面有个女人说话：“谁呀，有什么事？”“我乃行路之人，想讨点吃食。”里面的人打了个唉声：“唉！行路君子你找错地方了，这没什么好吃的，要不嫌脏呢，你就进来吧。”

呼延庆一搭帘往里看了看，寒窑里靠边上放了一堆麦杆子，上面铺着麻袋片，还有补丁摞补丁小薄被。地中间用三块砖支了个破砂锅，旁边有吊，叉个小盆，里面有半块饼子、一口馒头、一口剩饭，还有点汤汤水水的。就在这个砂锅旁蹲着个妇人，看去能有四五十岁，满脸尘垢，头发乱蓬蓬的，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正烧火呢。哦！这是要饭的老太太。唉！呼延庆想：她走千家绕万户好不容易要口吃的，我年轻力壮怎么能向她讨饭呢？走吧。想到这，呼延庆要出去。

那个老妇人站起来了。抬头看见呼延庆，不由得一哆嗦，长长地出了口气，晃晃脑袋：“哎，公子，你不是讨吃的嘛？你看就这些剩东西，是我要来的，不嫌乎你就吃，我可知道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啊。”

呼延庆听了受感动，要来的东西还要给我，我于心何忍啊！“老人家你就住在这儿啊？”“啊，对！”“你的儿女也没有吗？”老人听这话眼圈红了：“哦，有个儿子丢了，要活着啊也有你这么大了。”

呼延庆听了心里发酸，他退了出来想走，哪知那个老妇人追出来了。“小公子慢走，你姓什么？哪里的人？”“我是上江县人，我姓王。”“啊？你是三汉吧？”“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个老妇人哭了：“孩子，你怎么连为娘都不认识了？”“您老人家是谁？为何这么称呼？”老太太闻听，泪如雨下，上前拉住呼延庆：“庆儿，你怎么连为娘都认不出来了？我是你娘王秀英啊！”

“啊！”呼延庆听了吃惊非小，他上眼下眼仔细看了半天。“娘，孩儿不孝了。”“扑通”跪下了，认出来了。

那个说：呼延庆怎么连亲娘都不认识啊？呼延庆离开大王庄的时候十一岁，那时候他娘才三十岁，是富户人家的娇小姐，年轻貌美啊。自从庞文火烧大王庄，王秀英在乱中被老家人王义救走，王义为了保护王小姐，被官军打死。王秀英死里逃生，无依无靠，虽然离开大王庄才四年多，吃不饱、穿不暖，风吹日晒，讨饭时受了不少的罪。开始要饭张不开嘴呢，长得又有姿色，遇见坏小子欺负她，有钱人家想叫她当小妾，穷汉子想叫她做老婆。逼得走投无路，后来故意装疯卖傻。头不梳、脸不洗，捡着破衣服弄在身上掩盖本来面目。那也不行啊，要住在破庙里那些要饭的还想欺负她。万般无奈，才躲在荒郊的破瓦寒窑，每天讨饭要走七八里路啊，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度日如年。四年多的漂流，三十多的人看上去能有四五十岁。呼延庆上哪儿认去啊，可是呼延庆一进来，王夫人一下子就认出是自己儿子。尽管分手四年多啊，个子也高了身体也壮了，模样轮廓没变。是她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呼延庆能到寒窑来，这才叫无巧不成书呢。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啊，诉说离别之情，母子俩进窑内坐在地窝铺上。呼延庆问：“娘啊，大王庄被烧，我姥爷、姥娘、舅舅、舅妈怎么样？”王夫人哭了：“你两位舅父保护你姥爷走了,下落不明，你的两个舅母和孩子全被烧死了。庞文放火，外面军丁把守，有人逃跑,叫他们看见，就往火堆里扔。十之八九是死在火里了。”

“娘啊，你不要难过，这回就好了，就能拨云见日。我在京城听说我父亲在幽州招了驸马，公主萧赛红是六国领兵大帅。他们打来战表，叫宋天子交出奸贼庞文、黄文炳。到那时不但能给我爷爷报仇，打开肉丘坟，也能给我姥爷、舅舅全家雪恨。娘啊你跟我走吧，这回咱娘俩说啥也不分开了，到幽州找我爹去。”“哎！”

王秀英止住悲声：“儿啊，你不是饿了嘛？我把讨来了剩干粮菜汤给你热热，你吃点。我也洗洗脸，梳梳头。干净干净再跟你走，免得在路上叫人看见笑话。”呼延庆点头，王夫人一阵忙乎，把这剩菜剩饭放这砂锅里咕嘟咕嘟热好了。“儿啊，吃吧！”“娘，你还没吃吧，咱一块吃。”“哎，我不饿，我已经吃饱了。”

呼延庆信以为真，多半砂锅的东西全进肚了。王秀英心里话：这些东西够我吃一天半的，我儿子还没够。“孩儿，你到窑外面树林里坐一会，我洗一洗。”“哎！”

呼延庆出去了，王夫人用破盆端来水，净面、洗头、擦个澡，破衣服全换下来了。在地铺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个破包来，从里面拿出一套半新的衣裙，这是四年前从大王庄逃出来的时候穿的，上身是藕荷色绣花袄，下身是豆青色中衣，鹅黄色的八幅罗裙，红缎子绣花鞋都换上了。在砖缝里掏了半天，藏了个金簪还有耳环，簪子别上，耳环带上，又把十六年前呼延守用留给呼延庆的玉佩揣在怀内。都收拾好了，破破烂烂捆在一起，包了个狗脖子粗的小包，转身出来。“三汉哪，你进来吧！”

呼延庆抬头一看，乐了。他娘换上这身衣服，跟刚才判若两人。“娘啊，你这么一穿，能年轻二十岁，我有点不敢认了。”王夫人不好意思了：“是啊，是啊，儿子都这么高了，我该穿素气点，你看娘没有啊，等娘有了钱，重新买个旧点不破的就行啊！”“娘，这四年你受委屈了！咱们走吧，这个小包咱们就别要了。”“哎哟，那可不行，破家值万贯，别扔。”“那好，这小包包在我大包里，挂在鞍鞒上，咱们走。”

“孩儿，你看什么时候啦？快半夜了，你也歇一歇，咱俩好好唠一唠，明天再走。”顺者为孝，呼延庆同意了，娘俩一直谈到天光大亮。呼延庆这才说：“老人家，我扶你上马。”“呦，娘不会骑马，怪害怕的。”“不要紧，我扶着你，走半天就好了。”“哎……”呼延庆把娘抱在马背上：“您扶好了啊！”呼延庆牵着马，娘俩一直往北走，奔幽州，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十多里地。

夫人说：“这么走太慢了，什么时候能到啊？不如你也上马，咱娘俩一马双跨，那多快啊。”“也对，娘啊，你往前坐坐。”呼延庆飞身上马，一只手搂着他母亲，一只手拽着缰绳。“你别害怕啊，我可撒马了。”呼延庆一抖缰绳，双膝一碰马肚子，战马咻声咆哮，四蹄蹬开，风驰电掣跑下去了。人多慢点跑，人少快点跑，跑到中午跑了一百多里啊。这阵儿夫人受不了了。“儿啊，快下去下去，娘头晕眼花，心发慌，不能走了。孩子你有没有钱，给娘买口吃的。”

书中暗表，昨天晚上，王夫人讨来东西没舍得吃都给呼延庆了，饿了一夜，早晨又没吃饭，到了中午王夫人顶不住了。

呼延庆说：“娘！哎！我心太粗了，光顾高兴，忘了给您买点东西，咱有的是钱，花不了！只是……哎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买啊？”呼延庆向周围看了看，不远地方有座小破庙。“哎，娘，这么办，你在小庙门口等我，我去买点烧饼果子就回来，你看行不？”“行啊，娘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呼延庆下马把娘扶下来，包裹也拿下来，放在庙门口，叫娘坐在上面。“我走了啊，一会儿就回来。”呼延庆打马就没影了。

王秀英在这儿坐着等儿子，时间可是不短了。就在这阵儿，就看旁边树林那转过来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兵器，嘴里念叨：“哼！今天真憋气，一只孤雁没遇着，白去空回。嗯？”他们猛一抬头瞧见树林旁小庙前坐着个女的，衣服鲜艳，插着簪环，带着金耳环，地上有个大包，往脸上一看三十多岁。

“吆嗬！长得挺俊啊！”呼啦就围上了。“小娘子，跟我们走吧！”

第三十四回 英雄怒斗

呼延庆的母亲王秀英正在小庙前等儿子，突然来了十多个喽啰兵，手提兵刃围上。“来！把她带走，咱们巡山大头目四十五了还没老婆，把这个女的带去正合适，走！”说着连拉带拽，王秀英没经过这场面，吓了一跳：“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是干什么的？”“我是走路的。”喽啰兵一眼看见王夫人身下坐的包袱：“走路的谁信啊？你能背动这么大个包吗？一定不是好来的，别废话，跟我们走。”上来两个大小伙子架起王夫人就跑，又有人扛起大包转身进了树林子，一直奔荒山跑。

王秀英是个三十多岁的弱女子，还缠着小脚，要她走路都费劲，让她跑可真要她命了。“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三汉哪！快救救我呀。”“什么三汉四汉的？快走吧。”

这边王夫人被强人劫走，那边呼延庆还不知道呢。呼延庆骑马跑出二十多里地，找到了个村庄转了一大圈，没有饭馆，这可发愁了。哎呀！我娘没吃饭，饿坏了怎么办？他一抬头，在路北有个黑油漆大门，从里面走出个老员外。呼延庆急忙上前施礼：“员外爷，我是行路之人，我母亲饥饿难以行走，我来买吃的。找不到饭店，来到贵府想讨顿饭吃。请员外行个方便，来日我必报答。”

这员外见呼延庆一表人才，有马有兵器，不像要饭的。“啊，壮士，别客气了，在家千日好，出外事事难啊。谁都有求人的时候，你又是为母行孝。行啊，你稍后，我进去就出来。”员外进去了，一会儿的工夫，后面跟着个家人提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油饼、鸡蛋。“你看，够你们娘俩吃的吧？拿去吧。”呼延庆要给钱，员外说啥也不要，呼延庆接过来千恩万谢，上马出庄，赶到破庙前。

到这一看他母亲不见了，呼延庆着急了。他往四处张望：“娘……娘……我找到吃的了，你在哪儿呢？”没人回答。这时隐隐约约听见喊声，他转身去往远处瞭望，有一帮人在跑，哎呀！不好，我娘遇见坏人了！一着急把筐也扔了，伸手拿过双鞭顺着声音追过去。边追边喊：“娘啊……你在哪儿啊？”王夫人听见了：“三汉，我在这里呢。”

呼延庆骑马，喽兵是在步下，又架着王夫人，很快就被呼延庆追上了。“站住!别跑，把人和东西放下！”说着双鞭一磕，“嘡啷……”这一声震耳欲聋啊！那十几个人扭头一看，吓坏了。我的妈呀，这个黑大个子，像只大老虎一样。“不好，风紧！扯呼！”赶紧扔下王夫人和包裹，撒腿往前面高山上跑。

呼延庆顾不上追人，急忙切近看母亲，下战马扶起夫人：“娘啊，你受惊了，怎么回事？那伙人是干什么的？”“哎呀，孩子，可吓死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抢了包裹拽着我就要走。你要晚来一时，娘这条命可就交代了。”“唉！怪我，不该把您老人家留在路旁，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哎呀，心跳得厉害。”

“嗯……”呼延庆气坏了，心想：这帮小子，敢抢我娘，真是畜生、禽兽。不能完，我找这帮小子算账。他把包袱挂好。“娘，我扶你上马。”让他母亲坐在后面，呼延庆坐在前面，又怕把他娘闪下去，从腰里把褡袋解下来，“娘，我怕您摔着，用带子系着点，免得追着坏人打上碰着你。”“儿啊，算了吧，别找人家闹事去了，咱们还是奔幽州吧。”“不行，我非收拾他们不可！”

王夫人坐在儿子身后。呼延庆个高，夫人个矮，他把褡袋子往后一扔，正好把夫人的后脑勺给兜上了，抓袋子两头往胸前一系，喀……就把袋子抛在后面兜住母亲的后腰系紧了。王秀英没说什么：兜上就兜上吧，紧就紧点吧，这样掉不下去，正好趴在我儿子身上歇一会儿。

一切准备好了，呼延庆擎双鞭，撒战马，追赶逃跑的那伙人。一会就看见了，远远瞧见那伙人奔前面一座高山跑去。来到切近，一瞧山上寨墙，顺山势修的房屋，山顶上高挑大旗上写“替天行道，除霸安良”。一条山路曲曲弯弯直通山顶，两边修筑防御工事，什么战壕、高墙、垛口、箭眼，中间设有吊桥。山顶上堆满了灰瓶砲子、滚木礌石，山上有喽兵把守。前面这伙人顺着山道往上跑。呼延庆想：找到老窝，不再追了。他看看两面大旗生气，“替天行道”，嘿！写得多好啊，净不干人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抢劫！哼！这是本地祸害，不碰上算了。既然叫我碰上，我抄山灭寨，杀了他们的贼窝，给一方百姓除害。想到这，提起丹田气，冲山上高喊：“嗨！山贼草寇听着，找你们寨主下山答话，如不出来我就要杀上高山喽！”呼延庆声音洪亮，回音在山谷回荡。

抢王夫人的喽啰兵啊，今天没抢到什么，回来顺道把王夫人劫了，人没抢回来还闯了祸。这十几个人叫开寨门往里走，互相商量，咱们到里面怎么说呢？就在这阵，呼延庆在山下叫阵。喽兵看见了，急忙往里送信。时间不大，就听见山上“当……咕噜噜……当……嘟嘟……”三声炮响，号角长鸣。紧跟着，“吱呀呀呀……咣当”，寨门开放，从山上挑了大旗，“呼噜噜……”冲出二百多名喽啰兵。前面是弓箭手，张弓搭箭冲到山下，压住阵脚。为什么呢？ 怕寨门开了底下有人冲进去。紧跟着喽啰兵二龙出水式压住阵脚。这喽啰兵好精神啊，一个个都是二十往上、三十往下，血气方刚正年轻。头上青丝绢帕罩头，错打麻花扣，身穿青色扣袄，镶着白边，前后白月光中间写黑字，前面一个“喽”后面一个“兵”。下面大衩兜裆短裤，腰扎板带，足蹬宽边鱼鳞踢死牛的靸鞋，手中全是双手带斩马刀。两杆门旗分为左右，当中一杆素白旗，镶红边、金火沿、黄月光，正中间斗大的“齐”字。旗脚下有一匹战马，这匹马太好了，宝马良驹啊，叫“墨顶白龙驹”。怎么叫墨顶呢？白马脑门上有烧饼大的黑毛，鞍韂嚼环，一概俱全。马上坐员小将，长得像银娃娃一样，也就在十四五岁，面色团粉，白中透红，红中透白，粉嘟嘟、肉嘟嘟的好看，两道八字眉倒长着，一双大目，黑如棋点、白如粉底，通冠鼻梁，菱角口，五官相貌没有一地儿长得不好的，太漂亮了！细高身材，头戴亮金盔、黄金抹额、二龙斗宝，身挂银装甲，护心镜大似冰盘，袢甲丝绦九股拧成，凤凰裙双遮马面。大红中衣，虎头战靴牢扎在镫。肩搭花狐裘，脑后雉鸡翎，掌中一条楮白亮银枪，连人带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喽兵说：“少寨主，就是那个黑大个追我们，他要抄山灭寨！”“噢？”小将说：“黑大汉，什么人派你来抄山灭寨？看你长得像条汉子，怎么不干好事啊？”

呼延庆糊涂了，心想：你们抢了我的老娘，怎么说我不干好事呢！“小贼！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懂啊，你装糊涂！你是干什么的啊！”“我是打此地路过！”“你身上背的是谁？”“我背的谁，你管得着吗？”“你家少寨主就爱管闲事!”“喽兵报告，说你拐带女人还敢追杀我的人，真是胆大包天！今天叫你知道知道少寨主的厉害！”说着“扑棱”一抖大枪，分心便刺。

呼延庆一听气死了！这伙人属猪八戒的——倒打一耙。“小贼，你胡说八道，我身上背着是我娘！你再胡说，我把你的嘴给豁开。”说着左手鞭“嘡啷”一嗑大枪，右手鞭“呜”奔少寨主的太阳穴打下去了。“什么？”小将一闪身，“是你妈！哈哈，你怎么大个子脸皮还挺厚，哪有这么点的小妈？”呼延庆这回可急喽：“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着打！”

两个人就在半山腰上打了起来，四个膀臂，空中来舞，八个马蹄搅在山坡上。两个人全年轻，谁也不通名报姓，打得是不可开交。呼延庆开始没有瞧得起小寨主，心想占山的有什么本事？我也不能往死里打，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命，我把你打败了，叫你放火烧山，叫你学好！可是打了十几招，呼延庆吓了一跳，这个小寨主本领不小啊！真是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他的枪法精奇，受过高人点传、名人指教。我不拿真功夫胜不了他。可是我打，我娘怎么办？两人一交手，可把王夫人吓死了，不让打也不行！打吧，又怕伤了儿子，她又怕儿子伤了人家。她也是紧紧抓住呼延庆的肩头，呼延庆也是身上背个人哪！不得劲，再说也担心伤到母亲。这一分神，呼延庆的十分本领得减掉三分。这样一来，一时半时胜不了这个小寨主。打着打着，呼延庆突然觉得母亲手一松，胳膊搭下来了，接着“嘣”的一声，呼延庆觉得不好。“娘！娘！娘！”他一边进招一边喊，连喊几声他娘不回答。“哎呀！不好！”急忙虚晃一招，驱战马跳出圈外。“吁……”

白袍小将也带马停枪。“哎！黑大个子，你怎么不打了？怕了？”呼延庆说：“哼，我能怕你吗？”“我看你一表人才，一身好功夫，为什么占山当贼？你手下人明火执仗，拦路抢劫，抢到我的头上，咱们两个没完！不过我背着老娘打仗，怕把她吓着，你要是英雄，等我一时，我把娘放下，回来再打；你要是狗熊，咱们现在就战。”

小寨主嘴不说，心里敬佩：黑大个子长得威风，武艺高强。我的枪法不错，可是赢不了他。要是胜了，我把他抓到山上叫他入伙，多好啊！怎么？背后背的是他娘，不对啊！喽兵告诉我是拐带，哎！甭管这些，先分出胜败再说。“好吧，黑大个子，我可以放你走，可是我怕你以送娘为名，一去不回来。”呼延庆把眼一瞪：“哎！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像铁板钉钉，君子宁可失万两黄金，不能够说一句瞎话。你放心吧！”“那好！你去吧！我等你啊！不见不散。”

呼延庆一提战马，“哗啦啦”奔山弯跑去。跑到山弯进里头挺远了，回头看不见小寨主，来到了一片荒草堆上。勒住战马，把鞭挂在得胜勾鸟翅环上，伸手把大带揭开。一只手往后一拢，把母亲拢住，再伸手把母亲往前一带，把他娘带到马前。他低头一看：“啊！”见看他母亲，脸色都变了，口吐白沫。用手一摸，没有气了。“娘……娘……”呼延庆吓得赶紧跳下马，将娘轻轻地放在草地上。“娘啊！你怎么了，哎呀！我娘死了。”呼延庆毕竟年轻气盛，才十五岁没经过啊，他以为他娘死了。“哎呀!娘啊！你没有得到一天好，倒吓死了！好啊！山贼你把娘给我吓死了！我找你算账去。娘，你等我啊！我把山贼抓来给你报仇！”呼延庆把荒草一分，把娘顺在这儿放好了，又把衣服包打开，把衣服拿出来给娘蒙在脸上、身上。又怕回来时候找不着，抓着荒草系了两个疙瘩留个记号。回来省得找不到啊！然后他把大带系好，翻身上马，抄起双鞭，撒马奔高山去了。

再说王秀英刚才是背过气去，被放在荒草上小风一吹，过了一阵啊，这口气还醒过来了。十二层楼“咕噜”一声响，一口浊痰吐出来，她把眼睛睁开了。“天哪！这是什么地方？”一看荒草地静悄悄，翻身坐起，远处旷野荒山、树木森林，山连山岭连岭，周围都是荒白草，原来是个大山弯子。我儿子呢？“三汉哪！三汉！”喊了半天没有回音，哎呀！这孩子哪儿去了？王夫人双手扶地慢慢站起，我明白了，刚才我可能昏过去了，这孩子以为我死了呢！把我扔到这儿了，他去和人拼命打架去了。这可糟喽！王夫人心绪烦乱，胡思乱想，越想心里越窄。唉！这孩子你把娘扔到这里，娘往哪里去啊！什么年头能到北国啊？我成了孩子的累赘，现在呼延守用在北国招了驸马，有了公主萧赛红。我去了也多余啊！呼延庆到那儿，他们父子团圆也就行了，我还去干什么呢？我不是拖累孩子么？还好，三汉认为我死了，把我扔到这，嗯，他就不挂着我了！人活百岁也是个死，不如早死了干净！但愿那个孩子，早日到北国找到他的父亲，我也就安心了。想到这她紧咬牙关，解开罗裙带子，找啊找啊，好不容易找到一棵歪脖树。树下找个石头用脚蹬着，把罗裙带扔上去，然后系了个死扣，双手把着带子，泪如雨下。“孩子，娘要走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呼延守用啊！将军啊！想当年你逃入大王庄，我爹爹搭救你，领你到我楼上，我把你男扮女装，后来我爹爹把我许配给你。以为你到北国投亲搬兵，谁知道你一去十六年音信全无。我把孩子给你抚养大了，为了保住这呼门后代，我们王家举家满门全没了！我虽然没把孩子送到你面前，你父子也有团圆之日，我死也对得起你了，我死也瞑目了！将军哪！来世再见吧！”她一咬牙，一狠心，把脑袋往里面一钻。脚下一使劲，蹬开了石头，身体就悬起来了，她上吊了。刚开始还手刨脚蹬，一会儿就没有劲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呜……”风头过后，一提鼻子一股腥味。常言说得好，龙行雨虎行风，风头一过果然穿出一只斑斓猛虎。这只虎“啊呜”一声吼叫，就蹿进山弯。虎后面跟着个一个人，边追边喊：“嗨……大山猫，站住！听见没有！你给我站住！”接着“噔噔噔……”跑来一个矬子，这个人长得可够出奇的，有三尺半高，二尺七宽，二尺三四厚，好似个面板似的，他要跌倒了，恐怕就扶不起来。手里拿着根棍，像个门闩，两头是四棱子，当中间是圆的，往脸上看，长得也丑。黑黢黢的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真大，小的真小，大的像核桃，小的像毛栗子，外加趴趴鼻子、蛤蟆嘴，长得这个难看啊！头上高挽牛角发髻，骨头簪别顶。浑身青布衣服，补丁摞补丁还撕开了，瞧那双鞋破得不成样子了。他跟在老虎身后，边走边骂：“大花猫！你不听我话，我砸死你得了。”“噌！”往前一蹿，从老虎后面跑到老虎前面。举起大棍，这大棍“呜……”就落了下来了。老虎往上一仰头，正好砸上，一下子砸个脑浆迸裂。老虎“扑通”躺下，就不动了。

“跑啊？不行了吧，不叫你跑，你单跑，死了吧？嗯！又够我吃好几天的了。”他一抬头，呦！看到对面树上挂着个人。“哎呀！这练的什么功夫啊！不对！我妈说过这是上吊的，我得赶快救人。说救人一命增寿十年啊！这是我妈说的。”他“嘡啷”把棍扔了，撒腿跑过去，到了切近，就把王秀英的腿给抱住了。你别看他说话瓮声瓮气的，傻了巴唧的。哎，傻中奸，他挺聪明。他若是抱住腿往下一拽，吊不死，也勒死了。他抱住腿往上一举，这上面的扣就松开了。因为个子矮，他直打晃还够不着，费了挺大劲，总算把王夫人从树上摘了下来。他把王夫人慢慢地放下，后背靠着棵树，两条腿给盘过来，把胳膊顺在前面，胡噜着前心，嘴里喊：“哎！哎！哎！睁开眼睛，快醒醒呗！你要醒过来你得给我十年阳寿，睁眼睛啊！”王夫人刚挂上，时间不大，救得及时，让这个人哪给她救活了。夫人睁开眼睛，矬子乐的啊！“哎呀！行了！活了！活了！”

他这一说话，王夫人一瞧，哎呀！可把夫人吓坏了！“哎呀！打鬼！打鬼！”

“哎呀！鬼在哪儿呢？嗐！你怎么说话呢？左右没有鬼，你把我当鬼啊。你这人真不知好歹，我把你给救了，你还拿我当鬼！你看哪有这么漂亮的鬼！”

“哪！哪！你是谁？”

“哎呀！你连我都不认识，我名声太大了！高山点灯名头大，大海栽花根太深！我是打虎的太保，追兔子的阎王，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帮忙报仇去！”

这才引出一段：母子荒山相认，北国幽州寻父。

第三十五回 矬子出世

小矬子救下王夫人，对她说：“谁欺负你？你为什么寻死上吊？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王夫人说：“恩人哪！论说你救了我，我应该感激，可是我没有活路，你走了我还得上吊，受二回罪。”小矬子说话风趣：“别呀！你先说说为什么呢。如果真该死，不用你动手，我弄个套把你挂上得了。”“哎，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为什么？”“说出去被官府知道，又要把我抓走啊。”“啊……我明白了，要这么说你的名姓也犯法？”“对！”“哎呀！咱俩一样啊。这块没别人，就是你我，你说吧，我不会走漏风声的。”

王夫人想我儿子呼延庆不知道哪去了，我也要死了，心里啊也痛快痛快，说吧！“恩人哪，我家住在东京。”“哎呀，这可太巧了，我也是住在东京啊！”“噢？你也是京都人，你姓什么叫什么？”“你先别问，还是你先说。”“我家住在双王府。”“哎呀！咱们还是街坊呢，那你姓什么？”“我丈夫复姓呼延。”

矬子一听，“噌”蹦起老高，一拍大腿。“哎呀，太巧了，咱不但是老乡街坊，恐怕还是一个老祖宗呢！你也姓呼延，有一个双王呼延丕显，他是你什么人？”“啊，那是我公父啊！”“公父？公父是什么玩意？”“嗐！你这怎么说话，就是我公爹啊！”“啊……明白了，老公公对不对？那么你丈夫是谁啊？”“我的丈夫是呼延守用！”“啊，你是他的老婆啊？”“是啊？”“嗯，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姓王？”“正是。”“你叫……王秀英？”“哎呀，恩人你怎么知道？”“哎呀！”他一伸手把王夫人手抓住，那我再问问你：“呼延庆是不是你儿子？”“是啊，一点都没错啊！”

矬子听这话：“哎呀！我的妈呀！这可太巧了。”他原地转三圈，蹦了挺老高，“扑通”跪下了。“妈呀！这可是大水冲了王八窝了！”“呦，你这是怎么讲话？”“是啊，对！我这不是骂自己嘛，我是说冲了王八窝——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娘，你好啊，我是你儿子，我给你磕头了，再磕一个，磕个响头。”“ ！ ！ ！”磕了三个响头。

王夫人吓得赶紧闪到一旁：“恩人，你是谁啊？为何这么称呼？”“嗨，我没给你说嘛，冲了什么庙了嘛！”“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对！对，反正是这么回事，咱们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我是你儿子。”“这话从何说起？”“呼延守用是不是你丈夫？他是我爹啊！”“啊？你母亲是谁？”

“哎呀，我忘了给你说了。我妈呀，她姓崔叫崔桂荣，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其实这件事我原来也不知道，后来我妈给我说的，说我爹跟你之后要到北国投亲找一个姓马的，结果遇到大雨身上衣服都淋湿了。跑到我姥爷那个村崔家镇，就躲在我们家门洞里病倒了，说得了伤寒病，被我姥爷弄到家里治好了。他要走，我姥爷就把我妈许配给他了。那阵还没有我呢，嗯……我爹说了他有前妻还怀孩子了。我姥爷说不要紧，叫我娘当二房，为的是给呼家留个后代。这叫忠诚孝子人人敬。和我妈结婚之后就待三个月，我爹就猴拉稀——坏肠子，走了。我妈说她有孩子了，‘你给留个名吧’。我爹说：‘生下姑娘叫什么都行，生下小子大的叫庆小的叫平，我就叫呼延平。’我爹走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也不知道他老上哪去了，也不回来信也不捎。我一落生啊，差点叫我妈把我摔死啊！”

“怎么的了？”

“脑袋、屁股分不清，又矮又粗又黑，以为是妖精呢，后来一看是个小小子，就把我留下了。跟我舅舅排辈我叫崔三，这么着一来二去我就长大了。到了七八岁叫我念书，一念书脑子就疼，也念不下去。就愿意外面跑着玩，哎呀！教了头句忘了后句，记住后句忘了头句。熊瞎子掰棒子还能落个一穗呢，我一个也没留着，玩玩呗。我有个毛病，好动手动脚，老跟人打架，家人没少跟着生气。嗯……每回玩我还准输。给人家玩，我傻，总叫人打，我们弹脑崩玩，那天我输了，弹我十多个，脑袋都起包了。我赢了一回，我‘咣’给那小子一下子，那小子就没气了。等他醒了就骂我是野种，没爹！我回去问我姥爷，我姥爷没说什么，就去问我姥娘，我姥娘光哭。又去问我娘，我再三问，我娘没法了，说：‘你爹啊死了！埋在村西头老槐树下。’我一听啊，撒腿就跑。来到前面偷我姥爷一锭银子，买点纸、买点香，按照我娘说的地方，到坟前我就点着了，跪在坟前就哭啊！就在这阵，咱们村有个老李头从这经过，一看我在坟头哭爹，脱下鞋用鞋底子照我屁股打了好几下。我回头问他：‘你打我干啥？’老头说：‘崔三啊！你小子真混账，上学不好好念书，光和同学打仗。这会你闲着没事，又跑到这里哭爹玩儿。’我一听就火了：‘哎！该死的老头！真不通人情，这是我爹的坟，我给爹上坟呢，怎么没事哭爹玩呢？’老头说：‘你小子还有理？你知道坟里埋的谁吗，那是你爹吗？’‘嗯，’我说，‘那不是我爹那是谁啊？’‘那是我的一头死驴。’可把我气坏了，气得我尿泡尿，把烧纸给浇灭了。回家找我妈这通闹啊！我有爹你说有爹，我没爹你说没爹，干吗你骗我？我哭了半天。我妈没办法才告诉我：我是双王之孙，呼延守用之子，我叫呼延平。我一听这话我高兴了！我娘也害怕了，告诉我不许说啊。我也没敢说，偏巧那年我们家着了大火了，一把火把全家全烧净了。这烧光了，没地去，我背着我娘跑到了这个李家庄。这不嘛，就在山的那边。人都有房地，咱啥也没有。没办法我就给我娘找个山石洞住下了，弄点锅碗瓢盆。没啥活的呀，怎么办啊。我跟我娘捡柴火，后来我长大了，我娘说：‘你看见没有，洞门口跑那兔子，那是野兔没人要。你要打到它，咱俩剥皮，肉能吃，皮能卖钱。我就抓兔子去了，也不知道我的腿怎么那么快，兔子跑不过我。我们娘俩抓兔子、打山鸡，弄点鱼什么的，嘿嘿，吃得也挺香。有一天我正在山上抓兔子，看见一只大猫。这猫太大了，我在姥爷家看到的猫都没这么大。我就‘喵喵’地学着叫。哪知这只猫奔我扑来了，我一看不是善茬，抄起门闩和大猫打起来，结果把大猫给打死了。拽回洞里，我妈一看吓个屁股蹲儿。‘孩子你哪弄来死虎啊？’我说：‘这不是猫吗？’‘这不是猫，这是虎。这比兔子还值钱呢，虎骨、虎皮都值钱。’嘿嘿，这回咱可发财了。我就不抓兔子了，满山遍野找大猫。老虎也好、兔子也好叫我抓多了。嗯，这帮儿都跟我有仇了，所以我一出门它们都害怕，不敢出洞了。我就把洞门堵得死死的，方圆左右和李家庄的人都给我起个外号——打虎太保，追兔子阎王。今天我追大猫，嘿嘿，正看见您在这里上吊。娘哎！我说了半天，你听明白没听明白？反正我是你儿子，你是我妈。我们娘俩住在洞里头，这么办吧，你跟我走，见我妈去吧。”王夫人听明白了：“孩子，我听懂了。”

“还有个事呢，有个呼延庆说闹京城，哎！是不是我哥哥？”“是！是！”“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呢？嗯！我和呼延庆是不是一个公两个母。”“嗐，你说的什么话，一父俩母。”“对！对!对，就这个意思吧！”

“孩子别提了，我和你哥哥就是去幽州去找你父亲呼延守用，他招了东床驸马了。哦!这又收下个崔桂荣。唉!孩子，你哥哥方才跟山寨的大王打仗，我吓昏过去了。他把我扔到这，等我醒来他就没影了。我真担心，不知道你那哥哥能不能有危险。”

“娘啊，不要紧，我去救我哥哥去。”他转身就跑。“快回来，不行，你把我扔在这，再来大老虎不就把我吃了啊？”“对啊，我得把你送走。娘啊，我把你送走见我娘去。”“哎，好！”“嗯，不要紧，我知道方圆左右哪有山大王，一会儿我再救我哥哥。”“你家有多远啊？”“不远，一拐弯一眨眼就到。”

“哎呀，这只虎呢？”“先放到这儿，藏在草坑里头。等我把你背回家，回来我再找它。”

“哎！孩子，你个矮，我比你高，你怎么背我啊？”“我有招啊，我把这棍子往后面一背，你老呢，两条腿跪在棍子上，我往前面这么一拢，两手一拽棍头，你一搂我的脖子不就行了嘛。”“哎，好！”王夫人心的话：他真能出招啊，可人要跪在铁杠子上，受得了吗？呼延平呢还挺细心的，拿过草来把棍子缠了几圈，系好了再用那衣服包了又包。“来吧，你就跪上吧。”王夫人真就到呼延平身后跪在棍子上，两手搂着他的肩。

“娘啊，你可松着点啊，劲大了把我勒死了。”“不能，我不会使劲。”“你可搂住啊，稳当点，别撒手。我可要跑了。”“哎……”“娘，我跑得可快啊，像飞起来一样，你看见过飞人吗？”“哎呀！不知道。”“一会就知道了，我可要飞了啊！”

他撒开两条飞毛腿，跑得太快了。王夫人一看：“哎，孩子，前面有山。”“不要紧，甭管山还是山涧的我都能过去。”就看他这两条腿紧捯蹬，王夫人不敢看了，闭上眼睛，趴在他身上，耳边风声大作，呼呼的。“哎呀！到地方了。”说到地方了，他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站住。“哎呀！我的妈呀，差点收不住脚，收不住脚趴下，再把妈摔个好歹就糟了，到了！到了！”说着把老太太轻轻放下。“孩子，住在什么地方？”“你看，就在山下那个山洞里。”“哎……”

他扶着王夫人来到山洞前，门口放块青石板。这青石板没有千斤也有七八百斤，他把青石板一下子翻到一旁，冲着里面喊：“娘啊，快出来，我娘来了，娘出来接娘啊！”屋里有人说话：“这孩子你说的是什么呢？”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妇人，年纪和王夫人相仿，穿着素衣，虽然衣服上有补丁，补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

王夫人上前施礼：“哎呀！你是崔家妹妹吧？”“你是？”崔夫人不认识啊，呼延平说：“娘，我没给你说嘛，这是我娘。”“啊？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讲话之处，到屋再说吧。”

来到洞里一看，屋里挂着老虎皮、兔子皮，炕上也是用兽皮铺的，里面收拾得挺干净。“这位姐姐，你是谁啊？”“唉，我是呼延守用之妻，我叫王秀英啊，我的儿子是呼延庆。”“噢，是姐姐来了，崔氏有礼了。”呼延平一看乐了：“好喽！娘认识娘喽！都等着啊，我去找我哥哥去，我可走了。”

说着他撒腿就跑，他明白前面有座山叫齐平山。不过矬子心里犯合计：齐平山是公道大王，从来不抢劫，刚才听我娘说，他们抢包裹还要抢娘，我哥和他们打起来了。这可怎么回事？我去看看。

这阵，太阳已经偏西了，呼延平跑到齐平山下，就听见“叮当叮当”的兵刃撞击声。呼延平一看，果然有人在打死仗，一个黑脸的一个白脸的，黑白二将正杀得难分难解，呼延平拄着棍子一看。“嗯，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是我哥哥，哎哟！忘问我妈了，哪个是我大哥啊，这可怎么办啊？嗯，黑脸的准是山贼，白脸的是我大哥!对！”于是他举起大棍子：“嗨，大哥，小弟来了。”

他这一喊，打架的俩人各自圈马闪在一旁。因为呼延平喊大哥，这两个人不知道喊谁。呼延庆想：我没有兄弟，这绝不是喊我，一定是山王的弟弟来了。哎呀！这个少寨主杀伐已经够厉害了，一时半时伤不了他，这仗就不好打了。少寨主也吓了一跳，黑大个子武艺高强，我已经吃不消了，他弟弟又来了，真够呛。可是矬子呢，直奔呼延庆杀来。这下呼延庆断定，嗯，是山寨主的弟弟，赶紧拨马闪开。呼延平“呜……”一棍打空了，他又后悔了，我也没问问我大哥什么模样，我要把黑大个子打死，他是我大哥怎么办？他看看山寨主，他是个小白脸，人都说小白脸没有好心眼，大概他是山贼，对，打他！“呜……”他扑过来又奔山寨主一棍，山寨主往旁一闪身，矬子棍走空了。不对！山贼啊可能是那个黑大个，不行我还得打他。好家伙，这边一棍子那边一棍子，不多不少都这么多。呼延庆和小寨主都愣了，这矬子到底是哪头的呢？矬子打了几棍觉得不对劲。不行，我得回家问问去，我问我娘，别打错了。呼延平高喊：“嗨！你们等着啊，我回家问我娘，回来再打。”撒腿就跑了。呼延庆和小寨主心里合计：这人是干什么的？大概是疯子。一看呼延平走了，两个人又战在一块。

单说呼延平跑到石洞，把洞门打开，钻进里面一看，王夫人、崔夫人老姐俩脸对脸，千言万语正谈得热乎呢，他进来了。“孩子，你怎么回来了？”“娘啊，我忘了问你了，我大哥什么样啊？是黑脸的是白脸的？”“哎哟！你这个傻孩子，谁不知道你哥呼延庆是黑大个子？”“哎呀，我把这茬忘了。娘啊，我走喽。”

你看他又出来了，“扑通”把石板又挡上，撒腿就跑，手提大棍来到齐平山前。他一瞧啊！那俩人还打呢。

“大哥，快闪开，收拾山寨主有我呢！”话音刚落，人“噌”地就蹿过去了。呼延庆和少寨主又圈马停下，小矬子跑到切近，看看呼延庆。“大哥，我来了，你是我哥，这小白脸是山贼，这回我知道了。”转过身来，“哎，小白脸快点趴下，让我一棍子把你拍死就得了，你敢惹我大哥？你好大胆子！”白脸小将立马横枪，一看来人又矬又粗。“你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你是不是山上寨主？”“不错！”“那好，你接棍吧！”

呼延平脚尖着地，“噌”地蹿起来了，手中大棍高高举起，照准少寨主的头喊了一声：“嗨！砸脑瓜了！”“呜……”砸了下来。少寨主吓了一跳，踅马闪开。呼延平没学过武术，不懂得怎么打仗，但却有砸脑瓜的招，这招是从山上打老虎练的。他整天在山上转，成天琢磨老虎怎么扑他，他怎么闪，怎么能够打死老虎，琢磨来琢磨去，和老虎斗来斗去，学会了怎么打老虎这一招。因为老虎扑上来，头一下脑袋往前一撞，这样的话，打头是正合适。如果没打着，他干吗呢？用棍头杵老虎的前脚，他给起个名叫“戳脚丫”。如果再没打上，大棍横过来这叫“鬼推磨”。老虎又闪开了，他一个反背抡棍，叫“天下太平”，大棍一抡，天下太平。你别看就这几招，又奇又巧，可算上是一绝啊。常言说得好：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熟，今天跟少寨主打仗，呼延平使开这些招数，可把少寨主吓坏了。

“哎呀，这可是什么招啊？”急忙踅马闪开。“吆嗬！你还会躲呢！”少寨主心里话：多新鲜哪！不躲见阎王。少寨主刚刚闪开，呼延平把大棍一抡：“戳脚丫！”少寨主一提马丝缰，战马一声怪叫，抬起了前蹄，戳脚丫没戳着。呼延平又来个鬼推磨。“嗨！鬼推磨啊！”少寨主拨马又闪开了，心里合计，这别光他打我啊，我该进招了，“扑棱”一抖枪，奔呼延平的颈嗓咽喉刺下来。按道理呢，呼延平应该用大棍磕枪，他不会。他就知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干各的，他手把大棍，一反腕子：“天下太平喽！”这一下子“啪”的一声，正打在马后鞧上。这匹马“矻嚓”一下子伤骨断筋，倒卧在山坡上，小寨主滚鞍落马。小寨主还没等站起来呢，呼延平的动作太快了，这么打老虎打惯了，用棍头往前胸一逼。“别动，一动我把你脑袋给你砸碎。”

少寨主真没敢动。喽啰兵刚想要上，呼延平说：“谁过来？谁过来我先把他脑袋敲碎！”喽兵吓得不敢动地方。呼延平放下棍子，一伸手从身后面拽出一根绳子来，这个绳子是老虎筋拧成，用来捆老虎的。好家伙。他抄起大腿扳起胳膊来个四马倒攒蹄，很快把少寨主捆起来了。他用棍头一挑一撅：“哎呀！这玩意不够挑啊。”这什么意思呢？他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要打到一只虎，还要抓一嘟噜兔子凑一挑，然后挑回家，现在逮住一个，当然不够挑了。于是他把少寨主往旁边一撅，送到呼延庆的马前。“大哥！你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再逮一个好凑一挑。”你听见没有，他拿人呐当兔子了。

呼延平说完，把少寨主往地下一放，提溜棍子奔喽兵跑去，喽兵吓得扭头就往山上跑啊。小矬子刚要追。就听见山上“当当当”三声炮响，喽兵明白大寨主来了，他们又折回来了。接着从寨门里冲出一匹战马。矬子一看：“吆嗬！又来了一个，这是给我凑挑来了。”

再仔细看，山上来了一匹白马。马上之人三十多岁，黄白净子，三缕墨髯，重眉朗目，鼻直口阔，头戴软翅额帽，身穿白色圆领征袍，掌中一条枪。看这个人的模样，不用问就明白是那个小寨主的爹。大寨主来到山坡下，喽兵“呼啦”就过来了。“寨主爷，可了不得了，你看见那矬子没有？太厉害了，把我们少寨主抓住了。”“啊……”大寨主听这话急坏了。“哎呀，矬子，你是什么人？过来送死。”“呦嗬，打了小的老的来了，给我凑挑来了？你过来吧！”

小矬子呼延平抖雄威，大战齐平山！

第三十六回 山寨女主

齐平山的大寨主，打量呼延平，见他长得太丑了。又矮又粗、雌雄眼、塌鼻子、蛤蟆嘴，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大寨主心想：这个小子有什么本事？能把我儿子抓去，真是不可思议！再看呼延平手中的铁棍，呦！吓了一跳，这条棍子能有二百多斤，噢！这小子有把笨力气。嗯！常言说得好，人有古怪相貌，定有出奇本领，不可小瞧。

“嗨！马前什么人？”呼延平说：“嘿嘿！肉人。”“废话，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有名不告诉你，你是谁？”“我乃齐平山的大寨主，方才你抓去的那个年轻人是我儿子，快点把他放回来，不然叫你马前横尸。”“嘿嘿！放是不能放了，好容易抓住的，你要是想儿子那好办，我把你也逮住，凑够一挑，挑回家去不就见面了吗？我把你们俩交给我妈，叫她们发落，是扒皮啊，卖肉啊，还是抽筋拧绳子。”好嘛，呼延平拿寨主父子当野兽了。

寨主闻听，气得脸都青了，一抖手中大枪，“扑棱”奔着呼延平前心扎过去。小矬子个矮，要想扎他得大探身，大寨主在马上，哈身往下一刺，呼延平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害怕，一看大枪扎过来，也不躲闪，而是往前噌地一蹿身，仰着枪尖冲过去了，越过枪尖枪胆，伸左手“嘭”把枪杆给抓住了。

把寨主吓一跳，双手用力往回夺：“嗨！你给我！”夺了两下没有拽过来。再看呼延平把大铁棍压住了枪杆，用力往前一推。“小子！你给我撒手吧！”大寨主吓坏了，要是不撒手，那铁棍顺着枪杆推过来，十个手指头就得锉掉啊。“啊！”大寨主吓得一松手，大枪归了呼延平了。呼延平掂量掂量：“这破枪，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呢！没有人要！去你的吧！”他一扬手，“呜……”他给扔了！再一抬头啊见大寨主踅马往回跑，呼延平乐了：“要跑啊！快点，啊！让你跑出二里地我再追，要是追不上你，就不叫打虎的太保，追兔子的阎王！”说着矬子双手攥住棍头往地上一拄，身子悠起来了。一下子悠出老远老远，三悠两悠追上了。他来到大寨主的马后，身子往前“噌”地一纵，大棍一触地，身体腾空而起，“唰”落在了马后鞧上。你看现在体育项目里不是有个撑杆跳么？那就是呼延平发明出来的。可笑的是，呼延平俩小脚步丫站在大寨主的马后鞧上，大寨主一点也不知道，仍然催马上山：“哗啦！哗啦！”呼延平乐了：“小子，你给我下去吧！”呼延平用棍子轻轻一拨拉，大寨主摔落马下。

小矬子急忙“唰”地跳下马，你说怎么那么巧那么寸，正骑在大寨主的身上。把寨主气得，咯喽一声没气了！喽兵吓得四散逃奔，有的往山上送信，有的钻进树林。怎么？怕矬子把他捉住。矬子从后腰那掏出根绳子，把寨主四马倒攒踢给捆上了，用棍子一穿往肩上一搭，他把人给挑回来了。来到呼延庆的近前，“扑通”往地上一扔。“大哥!这下够一挑了,我把他们送回家，给咱娘出气！你等我啊！我走后甭管来谁，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寨主，你甭管，等我来收拾！今天非抄山灭寨，烧他王八窝不可！”说完他拎起小寨主，往这边一穿，一头一个他给挑起来了，撒腿就跑啊。也不容呼延庆说话啊，光听他一个人嘟囔。呼延庆想：这个可是个奇人，力气比我还大，挑两个人，穿山跳涧，如走平地。他是谁哪？管我叫大哥，正犯合计。就听山上，“当当当”又响了三声炮。

接着冲下五百名喽啰兵，“杀呀……”冲到山下，前边高挑粉红色大旗，二龙出水式压住阵脚。最前面还有五六十个女兵，个个手擎双刀站在队前。接着吧啦啦来了匹灰红色战马，马上坐员女将。这员女将太威风了，年龄三十四五岁，细高挑大高个，头戴七星花娥子盔，迎门高挑一朵蓝绒球，搂海带二尺多宽，密密麻麻钉满了银钉，身穿龟背锁子连环甲，九寸一十八丈，袢甲丝绦勒得紧紧的。腰扎石板宝带，凤凰裙双遮马面，大红中衣、虎头战靴，脑后飘摆两根雉鸡翎，胸前双搭狐狸尾。往脸上看五官清秀，皮肤细嫩，眼角眉梢带着杀气。左挎弯弓右带箭，胸前斜挎百宝囊，在掌中擎着一口绣绒大刀。这女将就是方才大寨主的妻子，少寨主的母亲。女寨主的本事，比她丈夫、儿子强之数倍，她在山寨不太管事，每天只管教儿子练武。方才，喽兵报信，说大寨主父子被一个矬子抓去了，这下可火了，带着卫兵下山救人。来到山下一踅摸，嗯！没有矬子，只见对面站了一个黑大个。“哎！喽兵啊！这个黑大个是干什么的？”“是矬子一伙的！”“矬子呢？”“哎呀！把大寨主和少寨主挑走了！”“哦？好啊！哎，对面什么人！胆大的狂徒，竟敢和我们家为仇作对！你们把我的丈夫和儿子送哪儿去了？快点放回来，万事皆休，不然，老娘将你碎尸万段！”

呼延庆对这女将挺有好感，本来想说清为什么交战——是因为你们拦路抢劫，抢了我娘，我背着我娘打仗差点吓死。可是一听这个女人说话太横了，自报“老娘”，这火就压不住了！“住口！你跟谁指手画脚呢！你往那儿一站，觉得自己不含糊，少爷没拿你当人！你不就是占山的女贼么？看你有两下子，你的丈夫和儿子也会武功，可惜没用到正地方。俗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国家用人你出力，可以光宗耀祖，不愿意做官也可以防身。好不该，仗着有武艺在身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祸害一方百姓。说明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贼婆子，少爷我要为民除害！抄山灭寨来了！”说着催马举起双鞭，流星赶月“哗棱棱……呜……”砸了下来。

可把女寨主气坏了！哦，问了半天合着白说了！没问出丈夫和孩子下落，还让黑大个把我好一顿骂。“哎哟！野小子，老娘今天给你点厉害看看！”说着大刀举起，“啪啪”左右开弓拨开双鞭，马往前撞，大刀在空中翻了个花，“唰啦”的一下奔呼延庆斜肩带背劈了下来，刀挂风声。

呼延庆暗暗佩服啊，一个女子有这么大的力气，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呼延庆一带战马，缩颈藏头躲过这一刀，女寨主扳刀头，现刀纂，用三棱透甲锥“唰”一捣呼延庆前胸。呼延庆没有穿甲胄，点上就是个透心凉。急忙用双鞭横着推，使横推八匹马的功夫，“嘿”推出刀纂。这个女子一看刀纂走空，又来了一个顺水推舟，奔呼延庆的腰部斩来。呼延庆身体往后一仰：“嘿！”来了个金刚铁板桥，倒在马背上。眼看这大刀寒光逼人呢！“唰”从鼻子尖上飞过去了，刀过去了马也过去了。呼延庆急忙坐起，挥动双鞭，去砸她后脑海。两人镫韂相磨，人挨马靠，打在一起。

呼延庆边打边琢磨：自从我在浩然洞跟我老师学艺下山之后，真没有和谁这么交战过。我在汴梁，虽然遇上官军打了几仗，不敢恋战，为什么呢？怕被困在京内，出不来城。今天算是正式交锋，看来我的功夫不到家啊！就这么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我都打不过，将来我怎么领兵带队，杀到京都，杀庞文、黄文炳呢？呼延庆着急了。女寨主的脾气啊，更暴！恨不能一刀劈了呼延庆。她上三刀下三刀，左三刀右三刀，前三刀后三刀，刀刀不离呼延庆的后脑勺。突然这个女将连连进招没有砍中，二马“吧啦”一错镫，一东一西之际，女寨主不回来了，踅马就跑。“哗哗哗……”呼延庆心的话：哦！你骂够了，也砍够了，打不过就想跑啊？哪有这好事啊？抓住她！提马就追，很快就追上了。两匹马相隔一丈来远，猛然女寨主刀交左手，右手在胸前百宝囊拿出一样东西，马上一回身，“哗棱棱……”扔出去了。什么哪？是暗器，一道金光直奔呼延庆的顶梁下来。呼延庆吓了一跳，什么玩意啊？什么玩意，这叫闭目神爪。神爪后面有一个五金链子，链子后面是鹿筋绦，鹿筋绦的另一头是一个挽手。用这个闭目神爪的时候，鹿皮挽手套在手腕子上，手里拿着神爪，“哗啦”一扔，连抓链子和绳子一起都出去。叫神爪是因为打得好，百发百中。闭目神爪奔呼延庆的顶梁下来了，呼延庆没有防备，也是他轻敌了。飞爪到了，想躲也来不及了。“噗！”正抓在头顶上，帽子和头发都被抓住了。那还不说，这飞爪的铁尖正扣在呼延庆头皮上。女寨主用手一拽：“嘿！”一撑这鹿筋绦，这绳子绷紧了。呼延庆的头皮抓破了，出血了。哎呀！呼延庆明白了：这和京城擂台上，欧阳子英用百链飞爪抓卢凤英是一个道理，越挣越紧，越躲越躲不开。怎么破呢？得顺着劲跟她跑。这招抓别人行啊，抓我？哼哼，不好使。呼延庆力气大，年龄也好啊！手疾眼快，挂双鞭一伸手，“噗”把五金链子抓住了，用力往怀里一带。“女贼你给我松手！”前文我说过，呼延庆有九牛二虎之力，这一用劲女寨主受不了了，再不松手，得被呼延庆拽到马下。她急忙褪下鹿皮挽手，就这么也拽秃噜皮了。“哎哟！老娘不要了！”飞爪归了呼延庆。女寨主喊：“弟兄们！不好，快回山！”说着拨马就跑。

呼延庆正往下抖搂飞爪呢，一抬头见那个女的要跑，他着急了，心想：我非要把你抓住不可！他边摘飞爪，边催马，眼睛盯着女将，可没注意脚下。战马正往前蹿，前边是一个陷马坑，两丈多深，上面用小细竿撑着，芦席蒙顶，打着浮土，倚着草皮子。坑底下半尺多深的石灰。呼延庆今天没有注意，马往前蹿，“呼噜”一声，连人带马掉进陷马坑。人马这么落下一砸，坑里的石灰粉“噗”就起来了。呼延庆的眼睛迷了，再也睁不开了。“呼啦！”军兵又回来了喽，拿过挠钩套索：“抓住了！抓住了！叭！”挠钩往坑里一搭把呼延庆搭上来，马匹、兵刃连飞爪都捡回来了，把闭目神爪交给女寨主，把呼延庆给绑上。呼延庆现在什么也看不着，眼泪哗哗直淌，心里直后悔啊！哎呀！我怎么这么傻啊，怎么没有防备陷马坑啊！这才叫人有失手，马有漏蹄。抓住了呼延庆，这伙喽兵连推带搡，往山上押。

刚走不远，矬子呼延平回来了。刚才呼延平跑回去把老少寨主扔到山洞，往地上一摔，告诉说：“娘啊，看着点啊！别让他们跑了，我找大哥去！”他又回到齐平山，到这一看不见了呼延庆：哎!我大哥呢？往山上一瞧，有伙人押着呼延庆往山上跑! 哎哟！我的妈呀！可糟喽！呼延平急坏了，眼珠都急红了。“快放下我大哥呀！”拄着棍子，“嗖”就追过去了。喽兵一看见呼延平啊，吓得魂都飞了。我的妈呀！他来了。“寨主奶奶！矬子来了，就是他把我们老寨主和小寨主都抓走了。”

女寨主闻听，恨得是咬牙切齿，有人牵过战马，换了匹，重新扳鞍上马。上了坐骑，拨马回来拦住呼延平。“矬小子，你把我的丈夫、儿子送哪儿去了？”“啊！你们是一家的，噢！对对对！男贼、女贼外带小贼。”“不许你骂人，我问你：我的丈夫、儿子呢？”“送到山洞里了，扒皮开膛，把肉炖吃了。”“啊！你给宰了？”“嗯！等会我回去再杀，现在还有口气！”“哎哟！矬子，快把人给放了，我饶你不死！你把他们放什么地方了？”“嘿嘿！你把我大哥放了，我合计合计把这两个小子怎么处理！”“不能放！”“不放啊！那我杀到山上去，杀个猫狗不剩，鸡鸭不留。”“哎呀！气死老娘了，你接刀！”“等等，谁给你打呀？谁都明白，好男不和女斗。我不乐意和你斗，你男的都不行，你是女的能行么？骒马不能上阵！”

女寨主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挥刀就劈。矬子一闪，刀走空了。呼延平故意气人：“哎呀！还是个矮好啊！这要是高个子就让你劈上了，我让你两刀了啊，该我揍你了！”说着他举起大铁棍蹦起来，奔女寨主就砸：“砸脑瓜啊！”女寨主吓得一闪。“嗨嗨！没打着！”“这还有戳脚丫！”他去戳马蹄子，战马一抬蹄子，没有戳到。“还有鬼推磨呢！”“咔嚓”一声，战马四条腿被打折三条，“扑通”就趴下了。女寨主摔在地下，刀也扔了。矬子过来，举棍就砸。女将情急之下，掏出闭目神爪“哗棱棱……”扔了出去。“噗！”正抓在呼延平的脑瓜顶上。呼延平没戴帽子，头上高挽牛心发髻，飞爪把头发鬏抓住了，头皮一下就扣住了。疼得呼延平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娘哎！哎呀！真疼啊！”。他扔了大棍，去摘飞爪。呼延平对打老虎有办法，打仗可是没经验啊!他不懂得破法。他想摘飞爪，没等摘下来呢，女寨主用力一拽，头皮疼得受不了，脚下一打滑，“扑通”摔倒了。呼延平像猛虎一样，他想站起来，旁边一个大脚丫鬟，拎着单刀，往下就剁，剁下去矬子就没命了。女寨主喊了一嗓子：“抓活的！”丫鬟把刀一掉个，用刀背子照呼延平的背后“咔”的一下子。就这一下子，后背起了二尺高的血棱子，呼延平就趴下了。上来十几个喽兵“叮当”一顿乱砸巴，呼延平不折腾了。“别打了，你们随便绑吧，正好跟你们上山，和我们大哥做伴去。”他不乱动，喽兵不再下毒手。有人取过鹿筋绳子，双三扣、单三扣，捆得紧紧的，都煞到肉里去了，怕他跑了。寨主取下闭目神爪放入百宝囊，有人捡起大棍给扛着，抬着呼延平上山。丫鬟说：“祖母奶奶，这个矬子太可恨了。嘴不老实，又厉害！把他宰了算了！”“不行，老寨主、少寨主在他手里。杀了他，哪儿找人去。”

就这么他们来到山寨，女寨主翻身下马走到聚义厅。“来呀！把两个黑小子给我押上来！”呼延庆被倒剪二臂押了进来，有人用湿手巾给擦擦眼睛，好能睁开啊，不然眼睛都能被石灰烧瞎。有人把矬子的腿绳打开，也被推了上来。小矬子看到呼延庆，他乐了：“哎呀！大哥啊！见面发财，想不到咱们哥俩全让人逮到了。哎呀！可也是，亲哥俩，不能同日生，但能同日死，你说对不对？”呼延庆看看他，觉得矬子挺有趣，个子没有自己大腿高呢，一口一个哥哥叫得这个亲啊！他是谁啊？还没法问。

这阵儿女寨主“啪”地一拍桌子：“黑小子，你们俩家住哪里，姓字名谁？为什么来打我们山寨，说！”呼延庆看看她，心里琢磨：我三闹汴梁。庞文都没有我把我怎么地，想不到在这荒山前落难，真是生有处，死有地，被个山贼抓住。唉！“女寨主，既然被你抓住，就不要问了。要杀开刀，吃肉张口。杀剐存留，任凭你发落。不用问了。”“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愿意给祖宗丢名啊，那好！那就快点把我的丈夫儿子交出来吧！我可以饶你们不死，我看你们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你们也有父母，你们死了，你们爹妈能不难过吗，啊？你们如果不交人，就甭想活。”呼延庆心里话：我交谁啊？我哪知那两个人哪去了？

呼延平说话了：“交什么啊！山猫野兽到我手，还活得了啊？你老头子和那个崽子早叫我扒皮了！”“啊！”女寨主吓坏了，“怎么，他们死了？”“早咽气了。”“哎哟！丑鬼你敢伤他们？我要给我丈夫儿子报仇！来呀！把他们推下去，推到扒皮厅，给我扒皮、挖眼、摘心！”“是！”喽兵答应一声，“呼啦”就过来了，来了四个喽兵。俩架一个，俩架一个，把呼延庆、呼延平押出大厅押到外面剥皮厅。

剥皮厅什么样呢？左右各有两个柱子，上面横绑着一个木头，木头上钉着铁环。喽兵把哥俩的发髻打落开，把呼延庆的发髻系在铁环上，胳膊分开，绑在左右柱子上，两条腿绑在下面的桩撅上。把人绷起来，成个十字形。呼延庆个大好绷啊！呼延平个子太矮，头发够不着铁环，喽兵也不嫌麻烦，搬进来好几块大石头，摞在一起，把呼延平架到上面，让他站在石头上。哎！这回头发才够到铁环，胳膊伸开绑不上，在胳膊上绑两杆子，费好挺大劲才把他绷好了。

就在这阵儿从外面进来一个刽子手。嚯！这人长得太凶了，身高体壮，膀大腰圆。光着膀子，下面穿着短裤，胳膊上、腿上全是汗毛，前胸露着半拃多高的护心毛，头发也没有梳，披散后面。连鬓络腮的胡子，猪鬃相仿，蹙眉圆眼，大鼻子大眼。手里端着个盆子，嘴里叼着牛耳尖刀，来到呼延庆眼前，把盆“扑通”往那儿一放，把刀子拿在手里。“哎！小子，你们俩胆子太大了，敢杀我们寨主父子俩，你还想活么？今天大爷送你们归天，我要给你们开膛摘心！”

第三十七回 山寨遇亲

呼延庆和呼延平被绑在剥皮厅，刽子手拿着牛耳尖刀要给哥俩开膛摘心。矬子呼延平没在乎，还问呢：“朋友，告诉我人心怎么摘？有啥用？”刽子手说：“你看这盆子了吗？这是接血的。这把尖刀照你胸膛攮下去，往下一划，来个大开膛，摘心取肝。趁热乎拿到厨房，切成片、切成丝，大大的油、爆爆的火炒得了，用作料这么一烹，下酒用！”“哎哟，我的妈呀，太损了，吃什么不好，单吃人心哪。这么办吧，先宰我后宰我哥哥。我死了，啥也看不见就不难过了。”

刽子手说：“行！行！行，先宰你，省得你小子胡说八道。”他把水盆子端在呼延平面前，一伸手，“哧啦”把衣服撕开了，摸摸前胸的肉。呼延平说：“呵呵，你小子往哪儿摸？怪痒痒的。”“我找刀口呢。”“真杀啊？”“这还能有假吗？我们寨主父子被你害了，我们能不宰你吗？”“那他们俩要是没死呢？”“你把他们押到哪里了？告诉我们，可以免死。”“嗨！嗨!我就是不说。” “不说，就把你捅了。”他举刀子，刀尖点在了心窝上。往前一推，冒血了。

呼延平着急了：“慢着，等会，我还有话说呢。我和我哥哥说几句然后再杀行不行？”“不行!”“哎，修好积德吧，我妈拉扯我不容易。你等我想一想，我看看这么死合适不合适，嗯……”他一提到娘有点难过了，扭头看看呼延庆。呼延庆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哥啊，你害怕了？”

呼延庆把眼睛睁开了：“谁说的？”“那你怎么不吱声啊？”“唉！大英雄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就觉得死得不值，真要在两军阵前战死，为国阵亡，死得其所。叫个山贼杀了，太冤了。”“哎呀，哥呀，你说得太对了，你说咱俩都死了，咱娘谁照顾啊？咱打齐平山为给娘出气。气是出了，命也没了。”

“这位兄弟，有个事，至今我也没明白，咱们两个萍水相逢，是怎么论的弟兄呢？”“是亲哥俩啊。”“我妈就生我一个，哪儿来的亲弟弟？”“哎呀，我的哥啊，要不人家都说呢，个子大的人就傻。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不明白呢？”呼延庆心想：咱俩不定是谁傻呢，到现在你也没说清楚啊！“嗯，它是这么回事，你妈生你，我妈生我。我管你妈叫妈，你管我妈叫妈。你爹是我爹，我爹也是你爹。明白了吧？”

呼延庆这回真听明白了：“要这么说，咱俩是一父两母，对不对？”“哎呀，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妈姓崔，我小名崔三，大名……那小子站在这，我不告诉你。方才啊，咱娘被山贼给吓死了，被你给扔了。娘醒了看不见你，要上吊。我追大猫看见她，把她救下来，送到家里。娘见娘，娘叫我找你，我才帮你在齐平山下打仗。这会全听清了吧？”

呼延庆全听明白了：“噢，我妈被他救了，娘见娘是我母亲见着他母亲，真不是外人，是我兄弟啊。这么说你也是……”“对呀，我也是老呼家后代啊。哎呀，你看，说漏了。”“兄弟，你把两个寨主送哪去了？”“在山洞里，叫咱娘看着呢。”“既然咱娘没死，就把寨主放了。”“不能放！母寨主太坏，我脑袋都被他铁爪子抓破了，后背也打伤了，到现在还疼呢。我就是不放，不放她男的和孩子。”“哎呀，你不放他们俩，咱们也得死啊。”“死就死呗，咱俩死，他们俩也甭活。”

呼延庆心里话：这是什么事啊？这哥俩说话，刽子手在旁边听清了，放下尖刀问：“你们俩是呼门之后？”“谁告诉你的？”“方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哎呀，他这个……说漏了，反正也活不了了，死啊也做个明白鬼。实话告诉你吧，嘿嘿，咱哥俩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名来都把你吓死。他是我大妈王秀英生的，三闹汴梁叫呼延庆。我是二妈崔桂荣生的，小名崔三，大名呼延平。我爸爸叫呼延守用。你听说过没有？”

那个刽子手听完，二话没说啊，扭头“噌”就出了剥皮厅，扭头就跑啊。呼延平就乐了：“大哥，呵呵，咱们名声也太大了，一报名把这小子给吓跑了。”

呼延庆也发愣，心想：那个人怎么走了？是不是不杀了，要把我们哥俩交给官府，请功受赏去？真要那样，不如死在这里。哥俩正合计呢，外面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喊：“庆儿在哪里？三汉在哪里？三汉呢？”只见两个喽兵搀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上了剥皮厅，来到呼延庆近前，擦擦昏花老眼，端详半天：“是三汉。三汉哪，我的孙子哎！”

呼延庆仔细一瞧，啊！认出来了，正是他的外祖父王天成。呼延庆和他姥爷分开三年多，王天成老了一大块，简直不敢认了。“姥爷是我，你怎么到这了？”喽兵过来赶紧给呼延庆松了绑。呼延庆跪倒，抱着姥爷双腿哭：“姥爷，我给你家惹了大祸了，你老受委屈了。”王天成也哭。

两个人光顾说话了，忘了呼延平了。呼延平急得：“大哥呀！你可太不够朋友了，太损了。你没事了，我还绑着呢。”“噢！”呼延庆这才想起来。“姥爷，这是我兄弟。快给他松绑！”喽兵秃噜把呼延平的绑给松了。

呼延平说：“大哥，这老头是你姥爷，是我啥？”“也是你姥爷。”“不对，我姥爷早死了。”“嗨，这是我妈的父亲，你管我妈叫妈，管我妈的父亲也得叫姥爷。”“对，也得叫姥爷。姥爷，我给你磕个撅尾巴头吧！”这头磕的，两条腿倒立起来了。这倒把王天成吓了一跳。“哦，你是谁啊？”呼延庆说：“我们是一父两母，他叫呼延平，我兄弟。”“孩子别磕了，别磕了。”“姥爷，您再晚来一会啊，我们就叫恶狼掏心了。快，把那小子给宰了！”

拿牛儿尖刀的刽子手咧着大嘴乐：“呵呵，不能不能，我是巡山大头目叫薛鹏。寨主奶奶有话，叫我吓唬吓唬你们。你想啊，老寨主父子在你手，我敢杀吗？”“哎呀！我的娘哦，可把我吓着了。”

呼延庆说：“别吵了，姥爷你怎么在这儿了？难道也占山为王了？”王天成打了个唉声：“孩子，说起来一言难尽啊，不是一句话能说明白的。我先领你见见女寨主。”“她是谁啊？”“你们是一家人。”

他们边走边谈：“孩子，你们抓住的那个大寨主不是别人，是你们的亲叔父叫呼延守信。女寨主是你们的婶娘，叫齐美容，少寨主是你们俩的兄弟叫呼延明。”呼延庆闻听，是又惊又喜：“哎哟！是一家人哪。”

呼延平说：“哎呀，真是大水冲了王八窝……嗯……龙王庙了。不过我的婶娘也太狠了，抓了我，打了我，我和她没完！得叫她给我磕头，叫三声矬爹，不然呢，我就不放她儿子，就不放她老头子。”呼延庆说：“二弟，不许你胡说八道，不知者不怪！咱一家子活得够难的了，见面是大喜事，你不许胡说啊。要不听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别价，你可是我的亲哥哥，听你的。”

说着众人来到聚义大厅。齐美容在厅内等候，王天成给齐美容介绍：“这俩孩子是你亲侄子，这是呼延庆，这是呼延平。”齐美容觉得不好意思，离座走了下来：“哎哟，原来是一家人。孩子，叫你们受委屈了。”呼延庆说：“婶娘在上，小侄儿有礼。”跪下磕头。呼延平伤口疼，心里一合计：哪来这么个厉害精啊，谁给你磕啊？他站在那儿没动。呼延庆看见了：“二弟，快跪下见婶娘！”呼延平蹲下了。

齐美容拉起呼延庆：“好孩子，你可给我们老呼家露脸了，三次上坟，大闹汴梁，山上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见过面。方才婶娘鲁莽，多多原谅。”“哪里话来，这是误会，一会咱们再细谈。”呼延庆站起来，呼延平“噌”也起来了。

齐美容说：“喽兵啊，把他们哥俩带去换身衣服。”两人换衣服二次回来，落座后有人献茶，茶罢搁盏。呼延庆问：“姥爷，你怎么落在齐平山了？”

王天成一听，心里难过，眼中流泪：“孩子，四年前你打了王坏水，惹下大祸。那小子找到庞家人。庞文派兵火烧大王庄，我叫家人王义保护你母亲走，叫你舅舅保护老婆孩子出庄，你俩舅舅说什么也不干，非要先送我不可。他们拼死拼活把我送出庄子，他们又回去了，想救老婆孩子。大火烧得正旺，俩人回去就没出来，大概都烧死了。剩下我无依无靠，背井离乡，逃门在外。靠给人家写字挣钱，也不够吃住啊，没办法我就到处漂泊。那天我来到齐平山下，又累又饿，昏了过去，被喽兵救到山上。把我救醒了，大寨主问我的名姓，我报了名又说了你和你父亲的事，大寨主听了放声痛哭。原来这个寨主就是你二叔呼延守信。十六年前双王呼延丕显举家被杀，逃出呼延守用、呼延守信。这哥俩在双阳岔路分手，你叔父呼延守信他想奔幽州，走到齐平山被山上喽兵抓住，喽兵以为他是奸细呢。那阵，齐平山老寨主叫齐平，这座山以人名命名，才叫齐平山。呼延守信被带到山上，被寨主一审问，守信把全家被庞文所害之事说了一遍，说到幽州找马荣的事。老寨主齐平对呼家遇难深感同情，又敬佩双王是忠良，便将守信留在山寨当个头目，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为的是将来给呼家报仇。齐平山老寨主没儿子，就一个女儿，叫齐美容，弓刀石、马步箭样样都行，只是山寨女子不好找婆家。老百姓人家她不能嫁，当官的谁能要占山的姑娘啊？高门不成、低门不就，呼延守信到山上以后，俩人一块操演喽兵，一块习文练武。日久天长有了感情，自由恋爱结婚。结婚后，夫妻恩恩爱爱相敬如宾，不久生了个儿子就是呼延明。呼延明聪明伶俐，到了六七岁，老寨主齐平爱如珍宝，教他习文练武，练得一身好功夫。就在四年前，老寨主齐平因病去世，呼延守信就接任大寨主，下面还有两名寨主。也就在齐平去世那天，我就来到齐平山。呼延守信见我是呼延守用的老岳父，就把我留在山寨当老人奉养，又派人打听呼延庆和王秀英下落，始终没有消息。想不到今天庆儿你来到齐平山！哎呀，真是天大的喜事啊！”王天成就把以往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下甭说呼延庆了，连呼延平都听明白了：“哎呀，闹了半天，这叫耗子咬耗子——窝里反啊。”

齐美容问：“平儿，快说，你把你叔叔和兄弟挑哪儿去了？”“挑我们家大山洞里了。”“你家住山洞？”“没房子，不住山洞住哪儿？”“山洞在哪个方向？”“嗯，离李家庄不远。”“你快，把你叔叔兄弟送回来。”“那有啥说的，不过我还有两个娘在那儿呢。”“噢？嫂夫人也在那儿？”

呼延庆将自己三次上坟、寒窑认母和破庙前被劫的事说了一遍。齐美容听了生气啊！“是谁在破庙前抢劫啊？我们是公道大王，不抢不夺，自种自吃。只是有贪官污吏上任卸任从这儿路过，是非劫不可。谁劫了嫂夫人和呼延庆？”劫道的喽兵都吓哆嗦了。呼延庆说：“事情过去就不要提了，以后要重整军纪，严明山规。”

王天成听说女儿也来了，高兴啊！上山四年多，没见过老头笑啊，今天乐得眉毛胡子都开花了。齐美容说：“这么办，庆儿，平儿，你们骑马先走，给你母亲、叔叔送个信，叫他们收拾收拾，我马上叫喽兵套大车接两位嫂夫人。我们上山举家团聚，还得给延明父子准备马匹，你们先行一步。”

呼延庆说：“好吧。”和矬子离开大厅，早有人牵过战马，这匹马是呼延庆的，另一匹呢，是山上给呼延平预备的。呼延庆抓缰在手，飞身上马，一回头见呼延平。嗯？没动地方。“二弟啊，上马快走啊。”“上马干什么啊？骑那玩意有什么用？四条腿还没有我两条腿跑得快呢，一着急我还得扛着它走，多费劲啊！你骑马我步行跑。”

呼延庆差点乐出来，都是人骑马，没听说马骑人的。“不骑马你能跟得上？”“能，你不信啊？咱俩试试。你头前走，我捶腿后面跟着，咱俩出发，你看看到底谁快？”“好吧！”呼延庆上战马，啼嗒！啼嗒！在前面走，延平在后面跟着。“哎呀！我的哥啊，这马走得太慢了，什么年头能到啊？你能不能让它快点？”“我快点你追得上吗？”“没问题，不信咱们现在赛一赛。” “那好吧，兄弟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你跑多快，我的马跟多快。”“哎，不行！不行！我在头前一跑，撒腿就没影了，要不然你丢了怎么办？你对这儿又不熟，要老虎给叼走了呢？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你的马跑多快，我跟多快。嘿！嘿！一会就到家。”“我不认识路啊。”“我给你指着方向还不行吗？”“那我可加鞭了啊。行，往哪儿走？”“你看前面是座山，顺着山道跑，没错！”

“好！”呼延庆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啪！”这匹马一塌腰，四蹄蹬开了，“呼”一下子蹿出二百多米。呼延庆回头一看，呼延平还在那儿站着呢。“哎，你怎么不跑啊？”“大哥你放心吧，落不下啊，你瞧我的吧!”说着把棍子往地下一拄，身子悠起来，三悠两悠追上了呼延庆。“怎么样？哥哥。”“哎呀，我的兄弟啊，你够得上神行太保了。”“嘿嘿，我是打虎太保，追兔子的阎王。”“打虎太保以后不许提啊，我师大爷给我贺号‘黑虎英雄’，你打虎，你揍我啊？”“哎呀！咱俩还犯相呢。”“那是得改一改。你说改什么好呢？”“那我琢磨琢磨。”

哥俩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步下，说说笑笑，很快离李家庄不远了。呼延平的山洞距离李家庄还有二里来地，这个地方是荒山老林，没有人家。呼延平一看离家不太远，一摆手：“哥啊，顺着山坡走快到了。”呼延庆下了马，牵着缰绳，跟着呼延平走来走去，来到山洞前。

呼延平往山洞口一看，哎哟！吓了一跳：“哎呀，我的洞门怎么没堵上啊？”呼延庆说：“什么洞门啊？”“嗨！别提了，我每天满山打兔子和老虎，这山上的老虎跟我都有仇。唉！我真害怕，我怕它们趁着我走了，凑着一块商量。它们该合计了：趁着矬子没在家，把他妈吃了得了。怎么办呢？所以我就找了块大青石板，有五六百斤啊，别人谁也搬不动，我把它扛回来了。每次我出门，用大石板把洞门堵上。只要用石板把门堵上，谁也进不来，什么老虎、豹啊都不行。方才我挑着二叔和小三回家，走得太慌张了，忘了把洞门口堵上了，好悬一把牌啊！”“噢，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你快进去送个信吧。”

“哎，好嘞！我这就进去喽。”矬子一矮身就进来了，“娘啊，娘，我回来了啊，被抓的那个老的是我二叔，那个小白脸是我三弟，咱可是一家人呢，接你们上山来喽！娘……”喊了半天，里边没有回声，“嗯？都哪儿去了？”

呼延庆知道不好，急忙三步两步来到洞里：“兄弟，咱娘呢？”他往里边一看：“啊？”大吃一惊，只见洞内哪有人啊？里面的人是踪迹皆无。那还不说，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锅碗瓢盆被砸得稀碎啊。呼延平一看：“哎呀，我的娘，坏喽！一定是我没堵洞门，老虎来了闹事啊，把我娘都吃了，二叔也吃了，把锅碗瓢盆都给我撞碎了。”“你别胡说了，够乱的了。我看不能叫老虎吃了，那么大人呢！连渣都没剩吗？出去看看！也许捡柴火去了。”

呼延平出来了。来到外面登高一望，东西大道、南北小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是李家庄，静悄悄的。能哪去了呢？“噢……”呼延庆心想：也许我二叔和我娘两人一说话，叔嫂相认，他们四个人到齐平山去了？不能啊！我娘和二妈都是小脚，走道费劲，怎么也得留个送信的留个看洞的，那么到底哪去了呢？

王秀英、崔氏以及呼延守用他们哪去了？这个事啊！怪小矬子呼延平。呼延平今天在荒草山把王秀英救回来了，他背着王秀英进山洞被个坏小子看见，谁啊？李家庄有个小子叫李怀中，自幼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祖上留的产业全叫他败了。他仗着坑蒙拐骗过日子，在庄子里是软的欺、硬的怕，是个无赖，背地人们管他叫李坏种。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矬子呼延平。为什么呢？两年前李坏种欺负个做买卖的，拿人家东西不给钱，还要打人，叫矬子碰上了。矬子问：“坏种，为什么打人呢？”

李坏种眼睛一瞪：“哎，矬子啊，有谁说话还用你吱声的吗？你连尺寸都没长够，矬地钉！来管大爷的事？不但打他，我还打你呢。”呼延平就不爱听人家叫他矬子。“我人矬，心不坏，比你强多了。不许你叫，你管我叫矬爹。还得起大早呢，叫晚了我还不答应呢！”

“嘿，小矬子你短揍。”李坏种上去“呜”的一拳，小矬子一伸手“噌”把手脖子抓住了，微微一用力啊，“嘎巴”胳膊折了，疼得李坏种直翻白眼。周围人恨这小子，没有一个去拉架的。呼延平伸手抓住腰带子，那边一抓他的前胸，把他举过头顶：“坏种，快叫三声矬爹我就放下你，不然我就把你摔死。”

这小子吓坏了，周围人赶紧说：“别摔！别摔！快叫！快叫！保命要紧！”李坏种没办法，连叫三声矬亲爹，呼延平才把他放了。从那之后，他看见矬子就躲得远远的，心里恨的：我找个机会，非报叫爹之仇不可。

今天，这小子被夏江县县太爷叫去了，叫他帮助催租。回来的时候走在山梁上，看见呼延平背着王秀英往家跑。李坏种心想：崔三，你这小子拐骗妇女，我得看看，要叫我抓住送到县衙押起来，到那阵儿他妈岁数不大，还挺年轻，就归我了。就这么，坏种在暗中跟随。呼延平把王秀英送进山洞，和他母亲崔桂荣简单交代一番就走了，用青石板把洞给堵上。呼延平走了，坏种来到洞外偷听姐俩说话，听了半天他明白了：啊，这俩女的是呼延丕显的媳妇啊，嘿！这可该我发财的机会到了，对，把这两个女的抓走！

第三十八回 被获遭擒

李坏种在山洞外偷听王氏姐俩说话，才知道这俩人是犯臣之后呼延守用之妻、呼延丕显的儿媳妇。现在官府发下悬赏，我要把这两个女的抓走交到官府去，可就发了大财了，不用在这受穷了。想到这，这小子财迷心窍去搬青石板，没搬动。他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也没打开洞门。他想，这可怎么办呢，上村里找几个人把这个石板抬开？不行！有那么句话，见面劈一半，你说来的人多，发的赏钱给谁啊？我剩不多少了。再说，时间耽误长了，小矬子回来得把我掐死。不行，我得快跑，这离县城不太远，我快送信叫官兵来抓。嗯，对！这小子回身就奔夏江县跑去。

他走时间不大，呼延平回来了。呼延平在齐平山下抓住呼延守信父子，把他挑回石洞。翻开石板，把他爷俩往地上一扔。还告诉王氏、崔氏：“娘啊！这是两个寨主。看着点，别让他们跑了，我去找我哥哥去。”把两个女的吓了一跳。“孩子，你可快回来啊！”“哎。”

呼延平走了，石洞的门没堵上，这姐俩也没法谈了，一看多俩人啊。两个人一瞧，守信和这个呼延明，神态不像坏人，尤其呼延明长得像小脆萝卜一样，有红有白的。崔氏说：“你们俩干什么不好？非得占山当贼，抢劫过往行人。做个小买卖多养家糊口多好。你们尽干伤天害理的事。哎！这回啊！遭报应了，叫我儿子抓住了，活该！”

呼延守信被说得满脸通红，他闭着眼睛在这听着。地下太凉了，一会儿，爷俩拔得肚子都疼了。呼延守信想：这什么地方？把我们扔到这儿，这要干什么呢？他歪着脑袋往炕上看看，一看炕上坐着两个妇女啊，慈眉善目。“二位夫人，唉！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虽然是占山的，占山可不称王，落草可不为寇。我们是公道大王，不抢不夺，不信你去齐平山周围打听打听，我们没干过坏事。”

王秀英说：“呦，你嘴还硬啊？这话你说给别人能够相信，说给我说，死都不信。今天我和我儿子在土地庙前歇一会，被喽兵抓走了，抢我的包裹还不承认？我儿子生气背着我找你们算账。把我都吓死过去了，差点出人命。”

“哦？有这样的事？哎呀，我不知道啊。可能是我管教不严，手下人所为，回去我一定查清，给你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方才喽兵说你们不是好人，黑大个子是拐骗妇女，我们抱打不平，才下的山。”

“哎哟！天呢！你们可真能糟践人哪。黑大个子是我儿子，我是他妈，什么拐带妇女啊？我儿子是呼……”刚说呼延庆又咽了回去了，“哼！我们是母子。”“噢，要这么说误会了。这么办，大嫂，你们放了我们父子行不行？”

“那可不行，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不能放。要放了就抓不回来了。”呼延守信被绑得手脚都麻了，地上又潮又凉，有点挺不住了。“二位夫人，唉！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的先辈当初在朝内居官，是被奸臣害的，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不得不占据荒山、隐姓埋名。”

王氏一听：“哟！同病相怜，你家也在朝当过官啊？”“啊！”“那你姓什么？”“嗯，我要和你们说，可千万别走漏风声啊。”“哎，这大山洞，不透风，你说吧。”

呼延守信想：山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我说就说吧。“我复姓呼延，双字守信，这个孩子是我儿子叫呼延明。我们的名字你们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提起来你们可能清楚——双王呼延丕显，曾经和穆桂英大破过天门阵，被奸贼害死。”

“啊？”姐俩听这话，“腾”从炕上跳下来了。“什么？你叫呼延守信？你是不是有个哥哥，他叫什么？”“叫呼延守用啊。”“你们哥俩差多少？”“差两岁啊！”“那双王举家被害，你们俩是怎么逃出京城？”“我和我哥哥从高王府逃出来，双阳岔路口分手，说将来在幽州见面。”

这两个妇人一听悲喜交加。“哎哟，二弟啊，闹了半天咱们是一家人哪，我们是你没见面的大嫂。”“啊？”守信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啊。“二位大嫂，你们怎么和我哥哥成了亲哪？”“嗐……”王氏说，“你哥哥跑出之后，到大王庄收下，我生下呼延庆。又到崔家庄收下我这妹妹，生下呼延平。”“啊，原来是二位嫂夫人。”

“等等，我还信不过你呢！我问你，你们弟兄生下来的时候，老人给打的玉佩上边有你和你哥哥的名字，有生辰八字。那玉佩你有没有？”“有，在我儿子呼延明身上。”“那好，我看看。”呼延明说：“拿吧，贴身胸前挂着呢。”

王氏伸手从这怀里拿出来一瞧，和自己那个一模一样，没错啊！“哎呀，兄弟！孩子！你们都受苦了，我们给你松绑。”赶紧用刀把绳子挑开，把两个人扶起来，重新见礼。呼延明给两位伯母磕头，呼延守信给嫂嫂行礼。“二位嫂夫人呢，攻打齐平山的两个人是谁？”“一个是你侄子呼延庆，那个叫呼延平。”“噢，我们呼延家有这么两个孩子，真是祖上有德，天大喜事啊！好好，这个地方不能久停，得马上回山，咱们举家团聚，咱们回山吧。尤其你弟妹脾气不好，和两个侄子交战是自残骨肉，伤着谁都不合适，得赶快送信。”“哎，那太好了，那叫谁去？”“呼延明，你先回山送个信，别让他们打了，然后套辆大车来接你们伯母，再给我弄来马匹，快去快回来。”“好！”就这么呼延明先走了。

王氏、崔氏将洞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就在这阵，李坏种带几百官兵抓人来了，“呼啦”一下，四处下卡子。那位问了：“怎么来得这么快啊？”从这儿到县城打个来回得有段工夫呢。巧了！李坏种离开山洞走出不远，就看对面大道上来了二三百官兵，军装号坎整齐，后面二十辆大车用芦席蒙着，满满的不知道什么玩意，高挑大旗，杏黄大旗红火沿，中间白月光，斗大的“童”字。旗下面一员大将，便衣微服，带着兵器，缓缓前进。李坏种灵机一动：“嗨！我不用去县城了，就跟他们说，叫他们带兵抓人多方便啊！”想到这，这小子离远就作揖搭躬：“军爷，请留步，小人有急事报告！”

这伙人是哪儿的？他们是从临潼关来，带队的是临潼关元帅叫童治国，这小子是庞文的学生。六月初八是老贼庞文生日，童治国为了巴结他老师，准备厚礼进京上寿。因为现在逢山有贼，遇岭藏寇。他怕寿礼被人劫去，故此亲自押送，又派两名副将保护，副将一个叫张青、一个叫李贵。他们一算计，离祝寿的日子还早着呢，不着急。故此，晚启程早住店，生怕把寿礼丢了。这天正往前走，李坏种上前搭话，军兵一看前面站个人，张牙舞爪的连喊带叫，不知道什么事，前队一停，后队扎住。“你要干什么？”“我要见你们的主将，我有急事相告！”有人来见童治国：“元帅，来了个小子非要见你不可，不知道什么事。”“嗯，你把他带来吧。”

李坏种很快来到马前，跪倒磕头：“大人，你好啊！请问你是哪位？我有机密大事相告。”童治国以为是有贼人来劫寿礼呢，一看，穷老百姓一个。“哦，我是临潼关元帅童治国，你是谁？”“啊，我是李家庄的，我叫李怀中。请问你知道不知道，呼延守用和呼延守信是干什么的？”“知道啊，他们是叛臣之后，逃亡在外，双王的两个儿子，朝廷正在抓他们呢！”“嘿，太巧了，他的两个老婆和孩子就住在我们庄子附近的山洞里，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听说有人通风报信，朝廷发赏钱，故此小人给您报信来了。”

童治国一听这话，乐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心想：我那老恩师庞文，为抓呼延家人，轧沙求油、钻冰取火一样啊，都没抓着。都中邪了，始终没如愿。我要是把他们抓住，押上京城，比什么礼物都好、都贵重，老太师得乐死啊。这可是我官运亨通，至少官升三级啊！我就不用在临潼关待着了，就可以在京城金殿站着了。想到这儿就说：“李怀中啊，你报的信准不准？”“准。如果报的不实，砍我脑袋。还有呼延守用两个儿子呼延庆和呼延平呢！”“嗯，好小子，你对国家忠心耿耿，我一定保奏你就是，你要是能抓住呼延家人，我保你高官厚禄，多给你娶几个媳妇。”“哎呀，谢谢老爷，太好了，那咱们走吧。”“好，头前带路。”

就这么，李坏种领着这伙人来到山洞前。童治国知道呼延庆太厉害了，三闹汴梁，京城的武将不少都不是呼延庆的对手，都没抓住，我能行不能行？我得小心点，最好趁着呼延庆不在，我把他两个妈抓走是最合适的。就这么，先派手下人张青、李贵去打探。李坏种领路，来到石洞外。到里一看，石板被推开了，里面有男人说话，把这几个人吓了一跳，没敢进去，站在旁边仔细一听，听清楚了。“哎哟！这可是捡来的便宜，里面的男的是呼延守信。啊，叔嫂相认。”

张青、李贵一高兴，赶紧回来报告童治国。童治国更乐了。“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走运枪打不着。老太师抓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十多年了没抓到，我到这儿白捡！”想到这，带战马领着两名副将很快来到了洞外，立马擎锤，高声断喝：“反叛呼延守信，赶快出来服绑！”

就这一嗓子把洞里的男女三个人吓坏了，王氏、崔氏哪见过这个啊？吓得直哆嗦。守信也一愣，心想谁来了？“二位嫂夫人别怕，我看看去。”他想找个应手家伙什，洞里什么都没有。呼延守信是被呼延平挑到这儿的，没有兵器还穿着甲胄，太沉了，急急忙忙把甲叶子拔下来，往旁边一扔，下面还穿着战靴呢，来到洞外。往眼前一看，呀！吓得魂飞天外，眼前二三百名官兵堵着，为首一员将长得太凶了：有三十八九岁，面似瓜皮一道一道的，连鬓络腮胡须，压耳毫毛拧着劲朝上长，肋下佩剑，得胜钩鸟翅环挂着一对大锤。左右黑白大将，擎着大棍。呼延守信心知不妙。“这位将军，你在这儿喊谁呢？有什么事吗？你们想干什么？”

“呼延守信！不用装了，装模作样啊？方才你们在山洞说话我们全听见了，洞里两个女的是你嫂子，是呼延守用的妻子，是朝廷捉拿的犯臣。你也跑不了了，赶紧服绑，免得你家元帅动手。”

李坏种说：“呼延守信，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临潼关元帅童治国，是我给报的信！我是抓两个女的来了，没想到你来凑数来了，快服绑吧！”守信知道再瞒也瞒不住了，有心逃跑，洞里面还有两位嫂子。想要拼命，没有马匹兵器也是白给，还不如束手被擒。想到这，呼延守信有自知之明，把手往后面一背：“你们绑吧！”有人进洞里把王氏、崔氏给抓住了，把三个人绳捆索绑。

童治国这个乐啊，真没想到这么容易，没动一刀一枪，哎！把人抓住了，往哪儿放啊？也没有木笼囚车啊。倒出一辆大车，把三个人扔在车上派人看着。然后，先奔夏江县找衙门要三辆木笼囚车，把三个人打入囚车木笼，押往京城。童治国传令告诉官军：“注意，眼睛瞪得大点，免得有人救走罪犯。”

李坏种说：“哎，老爷，我这赏钱啥时候给啊？”“噢，这个……等到京城见着太师再赏你。”“那我现在怎么办啊？”“你在家中敬候佳音。”

“哎哟，那可不行啊，一会矬子要来了，还不把我碎尸万段啊？再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给你通风报信，你把他妈抓走了，那矬子我可惹不起啊。要我说大人，你也别走，就在这等着吧，守株待兔，一会呼延庆、呼延平准来，再把他俩抓住一块押到京城，功劳不是更大了吗？你说对不对？啊？”

童治国心里话：我也乐意一网打尽哪，要能抓住呼延庆、呼延平那还了得。可惜我没那本事。谁不知道呼延庆啊？从小练武，九岁给他爷爷上坟烧纸打死刁奇、丁霸两名大将。十二岁上坟放了把火，火烧汴梁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霹雳火龙驹把午朝门都烧个大窟窿啊！三次上坟就是前不久，登台打擂，力劈欧阳子英。京城都查遍了，恨不得都翻个个儿，挖地三尺，也没抓住呼延庆啊，他跑这来了。我要不碰上，算我祖宗积德；要是碰上，脑袋要搬家。上阎老五那报到去，躲都躲不过去。我还在这等他啊？别贪财了，抓一个呼延守信、两个女的，功劳就不小了。这些话他没法说啊，他可还得愣撑着，嘴里安慰李坏种：“用不着在这里等着，这么多人等着人吃马喂，得什么时候啊。只要我们抓住呼延庆的母亲，就不愁找不到他。我们不用找他，他准得找我们救人。到那阵儿，抓他也不算迟。至于你嘛，你要不乐意留在李家庄就跟本帅走，在我手下听差，本帅不会亏待你的。”

“哎哟，元帅啊，你可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成全我了。我连家也不回了，跟你走了，帮你看着犯人去。”“好，出发！”就这么童治国押着呼延守信等三人，上了大道走了。

童治国带人走了，呼延庆、呼延平回到山洞。他俩在山洞里转一圈看不到人，锅碗瓢盆被砸得稀碎，老虎皮豹子皮都没了，就知道不妙。“哎呀，咱们快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小矬子像疯了一样来到外面，前一趟后一趟，左一趟右一趟地喊着：“娘啊！娘啊！”也没有人。呼延庆说：“你别着急，咱们找人打听打听。”

呼延平对地势熟啊，他转来转去听见有砍柴的声音。“嗯，那边有人，上那边去。”俩人顺着声音来到切近一看，是个打柴的樵夫，有个五十多岁。呼延平上去扑腾一把把领子抓住了。“哎呀，小子，你看见我妈没有？”把樵夫吓得一哆嗦，把砍柴刀都掉地上了。“嗨！嗨！你喊什么？太吓人了。”“我问你看到我妈没？”“哎呀！我哪看到你妈啊……哎哟！我当谁呢，你是满山追老虎的崔三啊？”“是我啊，你还认识我啊？”“我怎么不认识啊，我就是李家庄的。我说怎么着了？出什么事了。”“哎呀，我娘没了，娘、娘都丢了，我叔叔也丢了！”

呼延庆赶紧过来施礼：“老人家，山洞的人不见了，你看没看见被谁带走了？”“哦……嗨！叫他一吓唬糊涂了，我知道这事啊，我还正合计，正着急呢。崔三我得告诉你，是这么回事，方才来了个人在这洞外转了半天。我看我认识，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村的李坏种。随后他走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人，这些人冲到洞里面抓住两个女的一个男的，装在大车上押走了，里面有没有你母亲我就不知道了。”

“哎呀！你早说啊，那俩女的都是我妈，那男的是我叔叔啊。往哪边走了？”“我看往那个方向走了。”“那好，我追去。”

呼延庆说：“你回来！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呢？另外应该是咱叔叔和呼延明，怎么一个男的呢？那个是谁，那个哪儿去了呢？”因为呼延庆不知道，呼延明回山了。呼延平脑瓜简单、四肢发达啊。“嗨，咱走呗，追去呗，见人就打！”“不行，咱们见着官兵就打，官兵一着急把咱的人杀了怎么办？另外官兵人多势众，就咱们两个不是敌手。”“哎呀！你快说怎么办吧，你别转圈子了！”“先得给咱婶娘送个信，叫她调喽兵。喽兵下山跟咱们一起救人。”“那好，咱们快走吧！”

俩人没等动地方，就看从山梁下来二三十人，前面人骑着马，后面一辆大车，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呼延明。小呼延明离开山洞是给母亲送信去，没想到半道上遇到了巡山大头目薛鹏，薛鹏奉了齐美容之命接人来了。呼延明才知道呼延庆已经和母亲相认，得了，我就甭回山了，我也跟你们回来吧。就这么都来到山洞前，呼延明弟兄相见。

看见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乐着走了过来。“二位哥哥，小弟有礼，接着我父亲了吧？”呼延庆还没说话，呼延平打岔了。“行了！行了！你呀，别乐了！这回我妈跟你爹并骨了！全玩完了！”呼延明一听不是话啊。“大哥怎么的了？出什么事了？”

“哎！三弟啊，真想不到，我母亲和二叔被官军抓走了，刚才樵夫跟我们说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呼延庆把樵夫说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呼延明闻听火大了：“那你们还站在这干啥？快点追，跟我走！劈木笼、杀囚车，快去救人！”

第三十九回 男扮女装

小英雄呼延明听说父亲和伯母被官兵抓走，当时火冒三丈：“大哥，二哥，咱们快去救人。”

呼延平说：“对，走啊。”说完大棍子一拄，悠出两丈多远。呼延庆说：“你快回来，你往哪追？”“不知道啊！”“不知道叫瞎追，白费力，再说咱婶娘在齐平山上还不知道，咱们不回去她还不急死啊？”“你别啰唆了，你说怎么办吧？你是大哥听你的。”

“这么办，请山上弟兄赶车回齐平山，将这边事情告诉婶娘，叫她多派眼线四处打探消息。我们哥俩追官军，要是追上了，再回山送信调喽兵救人。”

巡山寨主薛鹏说：“少爷，我派一个人回去送信就行了，其他人听你调遣，行不行？”“不用了，人多目标大，需要的时候，你就是不说也得请你出头。”“好吧。”薛鹏带人回齐平山。

呼延庆看看呼延明，知道齐美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拿他当眼珠子、命根子，事事不放心，所以救人不让他去。“三弟啊，你也回山吧。”“不，我不回去，我跟你们俩走！”“哎！你还小，不行。”“我和二哥才差几个月，不小啦，非去不可！”

呼延庆没办法，带着吧。三个人一块走，往哪追呢？呼延庆想：我二叔是朝廷缉拿的钦犯，准得被押到京城去，我们奔京城的大道追，队伍走得慢，我们跑得快，准能追上。就这样三个人顺着通往汴梁的官道跑起来，一口气跑出三四十里路，没见队伍影子，天色已黑，一钩新月挂在天边。

走着走着，呼延平站住了：“大哥，得喂喂老肠子、老肚子了。要是不喂啊，胳膊腿啊都不听话了。”呼延庆明白：他饿了，跑不动了。是啊，追这么远没追上，是不是追过站了？天黑不得眼，找个地方大打尖住一宿，明天天亮打听清楚再追吧。“好吧，你看前面黑压压、雾沉沉一片，是庄子，咱们进去找个饭店吃点饭。”就这么三个人进了庄子。

这个庄子叫何家集，他们从东到西走了半条街，就觉得奇怪。庄子家家关门闭户，熄灭灯光，大人不说话，小孩不哭，鸡不叫犬不吠。矬子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懒虫，天刚黑就睡了。”呼延庆也纳闷：“哎呀，村子那么静，好像没人住似的。”

他们又往前走，发现十字街北胡同里有个黑油漆大门，门上挂着气死风灯的纱灯，上面贴着双喜字，两扇大门紧闭。哦，这家不是姑娘出嫁就是给儿子娶妻，办喜事。“行了，咱们就住这家了，咱们到这吃一顿住一宿，明天走了，给人家点贺礼钱。”两个人点头。

呼延庆、呼延明甩镫下马。上前叩打门环，啪！啪！啪！“里面有人吗？有人没有？”没人回话。矬子急了，抬起拳头：“当！当！哎！都睡死了？有胳膊有腿的给我出来一个！”这一声像平地打个炸雷啊，院里人听见了。“来了！来了……”“稀里哗啦……咣当……”打里面出来个家人二十多岁，抬头看见外面三个人，吓得“扑通”就跪下了：“啊……寨主爷，饶命！饶命！”

呼延平说：“哎哎，管谁叫寨主爷？就小三是寨主，我们俩不是！”呼延庆知道他认错人了，急忙把他扶起来：“哦，我们是行路之人，没有赶上店房，见你们家张灯结彩办喜事，才到府上相求。我们想送份贺礼吃顿饭住一宿，明天天亮就走。”“噢……是这么回事啊。那你等会啊，我做不了主，我给主人说一声，看看行不行吧。”家人进去了。

工夫不大，有人痰嗽一声：“嗯……咳……”家人挑着灯笼，后面跟着老员外年纪不算大，四十八九岁。只见他愁眉苦脸，强打精神，看看三个人：“嗯，听家人说你们要投宿？”“啊，正是，我们走得又饥又渴，在您这讨饶一顿饭，住一宿，照价付钱。”“唉！要是往日，别说是一顿饭，吃个十天半个月也供得起。今天晚上可不行，请你们别见怪，快走吧。”“哎呀！员外，天色已晚，再往前走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有店房，请员外行个方便。”

老员外摇摇头：“唉！壮士啊，你们不知道，不是我怕麻烦，也不是我舍不得，今晚上我们这里有大灾大难，弄不好全村人都有灭顶之灾啊，活不了了。”呼延庆说：“哎？你们家不是办喜事嘛？挂着灯笼，怎么会有大灾大难呢？”“你们就不用问了，快点走吧。你们要是走晚了，恐怕也难保性命，你们受株连就犯不上了。”

哥三个全是年轻人，心肠热。“出什么事了？我们给你帮忙。”“唉！给你们讲也没有用，走吧走吧。”“哎，你还是修好积德，留我们吃顿饭。”“嗯……好吧，不就是吃顿饭吗？老汉我积德一辈子，临死再给你们结个鬼缘，那就进来吧。吃饱喝足了，那可要快点走，听见没有？”呼延庆说：“行行行，吃完了我们就走。”

老员外先进去了，呼延庆牵马进门。家人过来接缰绳，把两匹马送到槽头上给喂了。小哥仨跟着员外来到待客厅，家人看茶，茶罢搁盏。厨下给做上了菜，端上了四凉、四热，四荤、四素，中间多半盆清炖牛肉。哎！太香了，员外在旁陪着，给满上酒。“哎，你们吃吧。”

“员外，您是主人，主不餐，客不饮。您先用筷啊！”“啊，老汉心中有事，实在咽不下去。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们吃吧。”“哦，今天在这打扰了，还没问员外贵姓啊？”“哎，一顿饭何足挂齿。不用问，快请用饭吧。”“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呼延平和呼延明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啊，连吃带喝，两人风卷残云一样。盘子菜吃光了，员外又叫人添上两个菜。

矬子吃得差不离了，一抬头：“嗯？”见员外不吃不喝，“吧嗒吧嗒”掉眼泪。呼延平“啪”把筷子一摔：“不吃了！”老员外说：“你吃饱了？”“没饱，也不吃了。”“怎么了？”“从打我们进来，你看你，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就不高兴。我们吃饭你在那儿哭，是不是怕我们饭量太大，你心疼啊？你说你，哭得我多堵心啊。你别心疼，我们给钱还不行嘛？”

“哎呀，小壮士不要多心，老汉实在是为自己事情伤心掉泪，你们多包涵。时间紧迫，吃完了快走，如果连累你们搭上性命，老汉死也不瞑目啊！”呼延庆说：“老员外，受人点水之恩，应涌泉当报。我们素不相识，被您让到家中这么招待，是看得起我们。有什么事你说说，也许我们能帮帮忙，你不说我们闷得慌啊。”呼延明说：“你要不讲啊，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走了，就住在你家。”矬子说：“对，撵都不走！我看看你们这些大活人，今天晚上怎么死，得了什么疾病？”

老员外一听也傻了。“唉！好吧，我就告诉你们。我姓何，叫何文臣。没有儿子，就一个女儿叫何素贞，今年十六岁，从小和她表兄订婚，下月十五就成亲。三天前，我女儿在门前买丝绒线惹下大祸。离此地不远有座山叫钢叉山，山上有两位寨主，好几千名喽啰兵，那二寨主刘飞龙仗着一身好武功，经常下山，抢男霸女，胡作非为。周围老百姓是又恨又怕啊！逢年过节，我们全村人凑钱给他送礼，叫他别在这闹事。三天前他打猎回山，路过我们家门口，正碰上我女儿买线。他见我的女儿容颜秀丽，非要娶我的闺女不可。我告诉他，小女儿有婆家了。他不听，叫喽啰兵扔下二百两银子做订婚礼，说是三天后来娶亲。老汉好说歹说也不行，最后刘飞龙说了：‘三天后我来娶你女儿，你女儿要是逃跑了或者寻死上吊了，我见不着活人，把你全庄子人全杀了！’说完他就走了。我跟我女儿一说，她哭坏了，她说和她表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决不悔婚，就是没定终身也不会嫁给山贼，我的闺女要寻死上吊。我说：‘不行啊，你死了，全村人都活不了了。死不起、活不起啊！’我们全家人都急死了，今天正好是三天。三更后，刘飞龙来娶亲。我女儿说她身藏半把剪刀，上轿之后就自尽，免得连累全村人。可是那刘飞龙性如烈火，又狠又凶，他要是看见我女儿死了，还得回来行凶。怎么合计，怎么没活路啊。我已经通知了全村的人，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赶紧逃命去。所以，村里人大半都走了，只剩下老年人和没处去的，就等着死呢。我们村的壮丁豁出去要和他们拼。这不你们三位就到了，我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唉！你们快走吧。”

老员外这番话，气坏了黑虎英雄呼延庆。“哟嗬！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啊？抢人家姑娘！真是胆大包天！老员外，刘飞龙占山为王，祸害一方百姓，为何官府不抄山？”“嗐！官府哪能不管呢？抄过两三回了。不但没灭了山寨，山上人越聚越多。那刘飞龙有千斤之力，武艺超群。还有位大寨主比他的功夫还好呢，官军不是他的对手，每次抄山都损兵折将啊！”

呼延庆说：“老员外，这件事我要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碰上，不能不管。如果刘飞龙要来，我们三个人把他置于死地，保护全村百姓。”“哎呀，小壮士，使不得。你们怎是他的对手呢？一旦被伤害，我可就作孽了。”“老人家，你不用替我们担心，我非教训教训他们不可！如果打不过他，战死或者受伤，怪我们命短，绝不埋怨！”三个人决心已下，不走了。

老员外见三个人诚心诚意要帮忙，想了想说：“好吧，死马当活马治，也许能救我女儿，三位英雄请问贵姓大名？”呼延庆为了让何员外放心，报了真名实姓。老员外一听是呼延庆来了，就像斗大的明珠落在怀内：“哎呀！你是呼少爷，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不但在宋国的国土上有名，就是番邦外国也有一号啊。你来打山大王？嗨！绰绰有余。况且你们三位一块来，好好好，太好了！我家有救了，来呀，撤掉残汤剩饭，重新做上一桌，我陪你们喝。”不一会又上了一大桌子酒菜。“三位将军来，入席慢慢喝。你们先喝着啊，我到后宅告诉贱内和我女儿，叫她们别寻死上吊。来了救星了，叫她们娘俩也高兴高兴。”“好吧，你自便吧。”

员外走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三个人吃饱喝足了。呼延庆说：“二位贤弟，你们说咱们怎么个打法？”呼延平说：“嗨！山贼到门口，我上去给他一扁担，拍成肉饼。就这么打！”呼延明说：“那可不行！他们是来抢亲，一定会带来很多喽啰兵，带着兵器。如果一动手，我们光顾打仗了，没人照顾老员外全家和村里百姓，喽兵大开杀戒，就要杀人。最好咱们到他们的钢叉山上去打，就能免伤无辜。”

呼延庆点点头，“对！怎么能上钢叉山呢？”呼延明说：“大哥，我有一计，不知道行不行？今晚上不是山贼抢亲嘛？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到山上打。”何员外说：“哎哎，不行啊，我女儿可不能上轿啊，上了轿还怎么往外嫁啊？”

呼延明说：“哎，用不着小姐上轿。我们哥仨有一个装小姐，到山上动手，另外两个人攻山。里应外合，叫山贼首尾不得相顾，我们一举拿下钢叉山！”“大哥，咱们不是到幽州认父吗？正好缺兵马，抓庞文也需要兵将，要把钢叉山收过来，这可太好了。”“哎，妙计！妙计！哎呀！好计是好计啊，谁装小姐呢？”

呼延平说：“嘿，反正我是不行，没有我这么难看的小姐，大哥你也不行，你这么大个子那么黑，哪像小姐啊？像小姐她二姨！就小三儿够。三兄弟，就你了！”呼延明一想啊：嗯，还真得是自己。“行，咱也装回大姑娘。”呼延庆说：“要装也要装像，得打扮打扮。”呼延明说：“行啊！来吧，你们谁给我打扮？”

何员外通知后楼，叫他女儿躲出来到她母亲房里。留下来丫鬟叫春香，给呼延明梳洗打扮。呼延明被带到绣楼上，给他搽胭脂抹粉，描眉打鬓，梳上头，插上花，带上朵，换上罗裙，来到前厅。呼延平一看“嘎嘎嘎”乐得都趴下啦。“哎呀！我的妈呀，太漂亮喽，比何小姐还俊呢。”连何员外都看直眼了：“哎呀，三公子好相貌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是男子，好！好！好！太好了！”

呼延明说：“好是好啊！一会我被抬到山上，你们可得给我打接应啊。要是你们不去，我一个人深入虎穴，划拉不过来啊，弄不好再把小命搭上。”呼延庆说：“兄弟你放心，三更前我们杀上山寨。”

一切准备就绪，何员外怕露出破绽，跟他的老伴、丫鬟、婆子、家丁说明端底，大家都准备好了。呼延庆说：“一会来娶亲，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别呛着他，只要把人抬走就行。”

就在这阵，就听外面，“呜拉哇！呜拉哇！”“当！当！”“噼里啪啦……”连吹带打，鞭炮齐鸣。怎么？钢叉山寨主刘寨主娶亲来了。家丁慌慌张张来里面报信：“员外爷，刘寨主来了。”何员外一听啊，吓得哆嗦了。“啊？来了啊，这能行吗？”呼延庆说：“你别害怕，胆小不得将军做，你出去把他接进来。他说什么你应什么，别惹他。我们躲在里间屋里，有我们呢。”“哎！”

何员外又告诉丫鬟、老妈、家丁，都安排好了，带人来到府门外。一看刘飞龙骑着高头大马，帽插宫花，十字披红，带了一百多名喽啰兵。中间是一乘花红小轿，轿子旁边跟着两个擦满了粉的娶亲婆子。何员外说：“哎呀，刘寨主来了，恭喜恭喜，我已等候多时。”

“嗯？”何员外几句话把刘飞龙吓了一跳。心想：提亲那天，这个老东西不同意，连喊带闹，今天是抢亲来了，憋足劲打一架，看来现在他这模样是同意了？啊……我明白了，他是怕我们了。既然这样我也别来横的，客气点。想到这冲着身后一摆手：“哎，军兵站住站住！没我的命令不许乱动，听见没有？”“是!”

说完了，队伍也停下了，吹鼓手也不吹了，小轿在这“忽闪忽闪……”光踏步，不往前进。铁飞龙甩镫下马来到切近：“老岳父在上，小婿有礼！”“哎呀，刘寨主，免礼免礼。”“老岳父，不知小姐可知道今夜成亲之事？”“呵呵，知道知道，早就梳洗已毕，在绣楼上等着呢。”“噢……”刘飞龙一块石头落地，“哎呀，想不到姑娘乐意了，老丈人高兴，嗯，还算顺利。”“刘寨主，请到厅内一坐吧。”“好！好！”就这么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厅落座。

呼延庆和呼延平在里见屋呢，偷偷地将门推个缝，往外一瞧。哎哟！刘飞龙的相貌长得好坏莫论，神态太可恨了。这小子面如兽血盖，两只鲫鱼眼睛，趴鼻梁，大嘴岔，两个獠牙生出唇外。主要往那一坐，大眼睛叽里咕噜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就觉得世界上谁也没有他的本事大。呼延庆心的话：就这主啊，上去给他两拳，打个鼻青脸肿能老实点。呼延平是急脾气，就想冲出去揍他。呼延庆急忙抓住他的皮裙带：“别动，不许出去，听见没有？别因小失大。”“好！”

刘飞龙坐在大厅上，觉得没意思。“岳父，请小姐上轿吧，别误了拜堂的时辰。”“好，好，好，请你们弟兄把花轿抬进来，放在绣楼下。我呀！去楼上通知一声。”何员外不放心，“噔噔噔……”来到楼上。“呼公子，该下楼上轿了。”

“嗯，好。”呼延明想：嘿，我这是头次坐花轿，不知道什么滋味，再看自己这身打扮更觉得可笑，为了救人，委屈点吧。春香拿过红布盖头，往呼延明头上一蒙，春草、春兰两个丫鬟一边一个搀着延明，春香挑着灯笼照着道。呼延明“噔噔噔……”来到楼下，“吱溜”钻进轿内。

呼延明男扮女装，要大闹钢叉山！

第四十回 替兄拜堂

呼延明男扮女装，扮成新娘上了花轿。喽啰兵抬起花轿，直奔钢叉山。到了山上，有人在山上喊：“哎！把新娘往后寨抬，到喜堂拜天地去。”“哎！”花轿“忽扇扇……”直奔后山。

花轿里的呼延明这阵儿可后悔了。哎！我两个哥哥都在山外，我又没有马匹兵刃，一会打起来，非吃亏不可。我就不应该装扮新娘，你说一会又拜天地又入洞房，还不漏了？这可怎么办！急得他出了一身汗。

就在这阵儿，花轿进了后寨。落平了，过来四个丫鬟、两个迎亲婆子。“小姐啊!该下轿了！”一撩轿帘，嗯！轿帘用针线缝得紧紧的。“呦！这是那里的规矩啊！把轿帘还给缝上了？”喜婆子一想，也许人家家里有钱，带的东西多，怕露了财，赶紧往下拆线。刘飞龙在旁边着急：“快点！快点！”。

“哎！哎！这不快着的么！”越是着急越是拆不开，好不容易拆开了，搀着假新娘奔喜堂。再看喜堂上，红烛高照，灯火通明，迎面贴着双喜字，下面摆着香案，红毡铺地。八名丫鬟垂手站立，司仪衣着鲜明，等新娘进来。呼延明慢腾腾地往里走，心里合计：嗨！脑袋上弄这个布遮着，什么也看不着，哪个是刘飞龙啊？我什么时候动手好呢？

这阵儿，二寨主刘飞龙进了大厅。他们刚想拜天地，突然来了个传令的喽兵，“噔噔噔……”跑步来到里面，单腿点地报：“启禀二寨主，总辖大寨主有令，令你立即到山顶议事厅，有紧急大事相商，不得有误！”刘飞龙是一百个不乐意，新人来了就等着拜天地入洞房了。大寨主叫我，你可真会找时候。他想不去，可是传令的不走。“寨主爷，大寨主让你快去呢！随令就到，赶快跟我走吧！”“嗯，好吧！”刘飞龙是真怕大寨主啊，怎么？叫人家给打怕了！大寨主治山很严，谁敢抗令，格杀勿论！这几天，他就想抓我一朝之错，整整我，没抓住把柄。今天我有违令，他非翻脸不可，不能因小失大。反正新人也抬来了，也跑不了、蹦不了，我回来再入洞房。又一合计，不行！拜天地挑选的好时辰，过了时辰不吉利。怎么办呢？哎！有了，我不能和新人拜堂，叫我妹妹替我。书中代言，古时候新郎不在，有小姑子抱个大公鸡和嫂子拜堂的不在少数。对！叫我妹妹替我。“喽兵！到绣楼，让丫鬟通知我妹妹，就说我有急事，到总辖大寨主那里去了。叫她换上我的衣服替我拜堂，听见没有！”“是！”

说完刘飞龙走了。喽兵通知丫鬟，丫鬟马上与小姐送信。刘飞龙的妹妹叫刘玉萍，自幼跟金刀圣母学艺，和呼延庆的未婚妻卢凤英是一师之徒，卢凤英是她大师姐。刘小姐在高山学艺六年，刚刚下山投奔哥哥。你别看刘玉萍和刘玉龙是亲兄妹，为人大不相同。她回家以后，见得哥哥欺男霸女，胡作非为，没少劝他，劝他改邪归正。刘飞龙抢了人家小姑娘、大媳妇，只要叫刘玉萍看见，就给放了。为这件事兄妹多次反目，兄妹俩都动手打起来了，多亏喽兵相劝，才没伤着。

从那之后，刘玉萍不乐意见她哥哥。兄妹只要碰上了，刘玉萍就劝他：“你啊，娶个好人家女子，给咱们刘门传宗接代。”刘飞龙说：“行！行！你说得好听，咱们占山的，小名叫贼，谁有姑娘嫁给我啊？”刘玉萍说：“事在人为。你看总大寨主人家也是占山的，谁不佩服？没人说个不字，你怎么不跟人家学呢？”刘飞龙说：“好了，你等着吧，我给你娶个嫂子！”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他给妹妹送信，说他娶的这个姑娘是这一带的大美人，这回我学好了。刘小姐不信，她没理这个茬。今天丫鬟来送信叫她替哥哥拜堂，刘玉萍心里琢磨：二更多了，怎么才拜堂啊？这里准有事。大概是抢来的女子。真要是抢的，我把她放了。喜堂我给他拆了！刘小姐打定主意来到前面一瞧，这新娘在大厅里等着，不哭也不闹。哦！这回我错怪我哥哥了，也许他们是爱好结亲。我别胡来，既然哥哥有事，叫我帮忙那是应该的啊。“丫鬟给我取衣服。”

丫鬟把衣服拿过来。姑娘带着乌纱，插上宫花，穿上大红袍，系上玉带和假新娘呼延明拜堂。司仪高喊：“起……”大喇叭、小喇叭“呜了哇呜了哇”这顿吹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扶入洞房。”

刘小姐和呼延明拜罢天地，丫鬟先把呼延明搀进洞房内，坐在牙床上。刘玉萍心里着急，我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呢？唉！可怜这新嫂子，人生地不熟的，扔在屋里没人管，准得想娘家人。新婚之夜，守空房也不吉利啊。我呀，陪她说说话，喝两盅酒。对！想到这儿，叫丫鬟领她奔洞房。

还多亏刘小姐来了，要不然啊，不定出多大事呢。怎么？刘飞龙手下这帮人多野性啊！新婚三天没大小，二寨主不在，就新娘自己在里面呢，都想闹洞房折腾折腾。“呼啦……”进去十多个啊！“看看新娘子长得怎么样，来叫我瞧瞧。”刘小姐一步就闯进来了：“你们到这干什么来了！”“嘿嘿，小姐来了。”“听说新娘子是远近驰名的小美人，我们想看看，一饱眼福！”呼延明头上盖着红布，看不见人，可听见了。一听来闹洞房，可吓坏了——一会连拉带扯。我这假丫头还不露馅了？这可怎么办？刘小姐救驾，冲喽兵眼睛一瞪：“都给我滚出去，闹什么洞房？有我在这儿陪我嫂子，谁敢在这扒窗户眼，我抠你眼睛！谁敢往这屋多迈一步，我剁你的脚！滚！”“好！好！这么厉害干吗啊！”喽兵全吓跑了。

刘小姐把门关上。环视一周，新房布置得井井有条，香气扑鼻。立柜、盖柜、描金柜，大红的幔帐，金钩倒挂。地下八仙桌，点着金色蜡烛，照得通亮。上面摆着子孙饽饽、长寿面、栗子、花生、小枣、干鲜果品，金漆木筷子，酒杯都是玉石雕刻的夜光杯。新娘坐在床上。

刘玉萍心想：我得把盖头拿下。“嫂子，小妹叫刘玉萍，我哥哥被大寨主召走了，我怕你一个人太寂寞，过来陪陪你。”说着“刷啦”把盖头掀起来了。刘玉萍这么一瞧啊：“哟！”新娘子光彩照人，那个眼儿、那个眉儿、那个嘴儿、那个唇儿、那个耳、那个轮儿，长得都那么好看。那得说了，男的打扮女的能好看嘛？那可分谁，要是呼延庆和呼延平怎么打扮也不行，呼延明底版好啊，长得像个银娃娃一样，再打扮起来真比大姑娘还美呢。刘玉萍乐了：“哎哟！嫂子，怪不得哥哥说，三天前见你一面像丢了魂似的，又说嫂子是方圆左右出了名的大美人，可真是。不但我哥哥相中了，我要是男的也得叫你迷住。”

呼延明听这话，这脸“腾”就红了，心想：丫头，你别胡说八道的，要是你哥哥来了，我把他抓住，狠狠地揍一顿。你来干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刮肌裸袖就为失节。我是男子没什么的，你挺大的丫头往前凑合什么？刚才咱俩还拜天地了，将来你怎么嫁人呢？哎呀！你快走吧！又想他哥哥是个恶棍、淫贼，他妹妹也不会是好人。刘飞龙啊刘飞龙！你抢何小姐没抢成，到把你妹妹搭进来了，这可别怪我，这叫报应！既然刘飞龙没回来，离五更还远着呢，我还真得应付着这丫头，别让这丫头看出这破绽。想到这，呼延明欠身离开牙床，飘飘下拜，道个万福，拿腔作调地说：“啊！妹妹，请坐。”“哎，别客气！”刘玉萍一搀呼延明，可把呼延明吓坏了。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急忙抽回胳膊，心说丫头动嘴可别动手，我呼延明是正人君子，决不能像你哥哥那样轻浮。

“嫂子，你还没吃饭吧，过来过来，我替我哥哥给你倒杯酒，咱俩喝个交杯盏。”说着拉着呼延明来到八仙桌旁坐下。呼延明暗暗叫苦：丫头啊，你太傻了，咱俩是一男一女，喝完交杯盏算怎么回事啊？呼延明吓得低头，不敢看刘小姐。他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目不斜视。刘玉萍以为这位嫂子害羞，又加菜又倒酒，回身告诉丫鬟：“你们都出去吧，不用你们了，睡觉去吧。”“是！”

丫鬟出来把门关好了，屋里剩下这一男一女。“哎，嫂子，屋里没人了，你给我说实话，你和我哥哥的亲事，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呼延明心的话：我乐意什么呢，你哥哥是抢亲。不抢亲，我能替何小姐上山吗？现在不能说不乐意啊。呼延明微微点点头，表示同意。“呦……嫂子你见过我哥哥吗？他相貌丑陋，可没法跟你比哟！”“啊，我见过，我在门前买丝线，见过一面！”“哦……这就好，只要你们两厢情愿，小妹就放心了。哎，嫂子不怕你笑话，我耳闻我哥哥在外面不太检点，我怕他强行抢亲，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才问问你。”

呼延明听这话，对姑娘肃然起敬。真是一母生九子，九子各别；一棵树结的果，有酸有甜。刘玉萍和刘玉龙是一奶同胞，可不是一样人。方才话我明白了，她是怕哥哥抢亲。想到这儿，用眼角余光打量刘玉萍。刘小姐年龄在个十七八岁，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头上高挽盘龙巾，后面梳着大辫子，头发黝黑黝黑的，白嫩面皮，柳眉杏目，悬胆鼻子，齿白唇红，一身淡青色的罗衫，腰系汗巾。脸上没搽胭脂，清水脸，天然秀丽，自然端庄，呼延明看完了，心怦怦直跳啊！心想：贼窝里有这么个貌美女子，嘿！真是鸡窝里出个凤凰。好比白玉莲花，出自污泥而不染。他多了几分敬佩，也多了几分惭愧。这么好的姑娘，跟我又拜堂又喝酒又入洞房，她要知道我是男的，她怎么活啊？我可得小心点，别露馅，把她糊弄走。

他越着急，刘玉萍越不走。刘玉萍在后山也很孤单，今天来了位新嫂子，有说不完的话。“嫂子，我兄妹从小无父无母，我哥哥少教养，沾染上不少恶习，你啊，可得好好管管。你要是管不了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别人怕他，哼！我可不怕。妹妹我学了一身好武功。前者，他和我翻脸，我们俩动手打起来了，打个平手。从那之后啊，他不理我了，可我也不生气。唉！就是犯愁，你说妹妹我的归宿在哪儿呢？总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啊！”

呼延明说：“啊，叫你哥哥给你找个婆家。”“哟，谁信得过他啊？他那些狐朋狗友啊，哼！没好人！哎，也不能这么说，总辖大寨主可是好人。哎呀，我说得太多了。来，嫂子喝酒。”

两个人坐的时间长了，不再拘束，你一杯我一杯边吃边谈。刘玉萍上下打量这个嫂子，突然她一愣！“哎？嫂子，你怎么没有耳眼啊？”在那个年代啊，女孩都扎耳朵眼，没有不扎的，这丫头眼睛太尖了，看见了。“嫂子，怎么回事？”“啊？”呼延明吓了一跳，眼珠乱转，编瞎话。“啊，他是这么回事。我家啊……不是本地人，是从山东搬来的。”“我问你怎么没扎耳眼？”“嗨！不有那么一句话嘛，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隔道不下雨；一个地方一个令儿，一个和尚一个姓儿。咱们山东老家啊，丫头生下来，不兴扎耳朵眼，得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哟……”刘玉萍听了，“噗”笑起来。“说什么有什么呢，这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就出在你们那儿啊？”“啊，正是。”“那方才你上轿，怎么没扎耳朵眼呢？”“唉！你哥哥催得太急了，黑灯瞎火的，我怕扎错地方，等明天妹妹你给我扎。”“哎，好！好！好！”

刘玉萍没往别地方想。呼延明想：总算掩盖过去了。他一高兴，端起酒杯一仰脖，“吱溜”㨄下去了。刘玉萍一看，“啪”把酒杯一蹾，“噌”就站起来了，用手点指。“哎，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说！”“啊……”呼延明的心又悬起来了，嗯？怎么了？这丫头又看出什么破绽？“妹妹啊，你说的什么话啊？”“我问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是你嫂子，怎么会是男的呢？”“不对，方才你仰脖子喝酒看见，你脖子上怎么长个大疙瘩？男的才长疙瘩嗉，女的没有。你看我就没有。怎么回事？”“啊……他这个？是这么回事，我家住在山东的大山里，喝山水长大，水质硬，喝山水啊，都长着大疙瘩。我这还是小的呢，大的比鸡蛋还大呢！”“噢，喝山水就长这个啊，哎哟！还真得注意，别什么水都喝。”“那可不是嘛？”

刘玉萍从小跟师傅学艺，没有社会经验，叫呼延明给糊弄过去了。不过这会儿，她可仔细打量新娘。新娘的脸长得挺美，缺欠可不少。她一低头看见，呼延明的脚有一尺多长，呼延明穿的是大脚丫鬟秋菊的绣花鞋，被姑娘看见了。“嫂子，你长得那么好怎么不缠足啊？脚长得这么大？”呼延明想：今天我也甭脸臊了，胡编乱扯吧。“啊，妹妹啊，是那么回事。我们的地方净种地瓜，种地瓜得踩地瓜秧，踩地瓜秧就长大脚。”“嗯……你们那里怪事真多！”

呼延明心里说：怎么怪！也没有你们家里怪事多啊！娶不到媳妇就抢，没抢来大姑娘，抢来个小伙子。用大姑娘陪着入洞房。嗨！这都叫什么事情啊！丫头你快走吧，再多待一会，非露不可。刘玉萍也着急，我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我也不好意思走啊。

就在这阵，谯楼之上“ ！ ……哐！哐！哐……”三更了，呼延明想，你不走啊，我撵你！“妹妹，嫂子困了，你哥哥不回来，我要睡觉了！”玉萍说：“那好，我也睡。咱们上床，和衣而卧。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嗨！你回楼去吧，不用你陪！”“不行！山上人多，什么人都有。刚才不就进来一伙人，进来要闹洞房？我怕出意外吓到你。这么办！你在里面倒着，我在外面睡。”呼延明听了，急得抓心挠肝的。丫头啊！咱们是一男一女，怎么睡啊！

就看刘玉萍把枕头摆好了，先倒下了。“嫂子你也倒下吧！”呼延明想：这可不行，一来，容易叫她看出我是男的，另外也是不好意思，找个什么借口躲开呢？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妹妹咱俩可不能冲一头睡，得打通腿，一颠一倒。”“哟！那是为什么啊？”“我睡觉有个小毛病，咬牙、说梦话、满床乱划拉！”“哎呀！我的妈呀！你这一划拉我可受不了！那好，我冲那头。”

两个人一头一个，倒下去了。刘玉萍在床上倒着，她是脸朝上，两条腿蜷着，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搭，她这个姿势，叫仙人一孔桥。呼延明在这头呢，是侧身躺着，一只手在上，一只手在下，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这个姿势也有个名堂，叫夜行一张犁，就是犁地的犁。屋里的蜡烛没有熄灭，刘玉萍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自己将来怎么办啊？跟哥哥占山也不是长久之计，越想越没路，怎么也睡不着。呼延明刚躺下还嘱咐自己，别睡啊！别睡！我是给大哥、二哥做内应的，五更天他们来破山灭寨，别误了事情。想不睡不行，一来年轻，二来今天太累了。在齐平山和呼延平打仗，又跑了一天路，又困又乏，上眼皮下眼皮一直打架。上下一碰就睁不开了，不光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他在钢叉山下和刘飞龙交战，两个人打得天昏地暗，猛然他照着刘飞龙一抬腿，“嘡”的一脚。呼延明蜷着腿一伸，正踹在刘小姐的仙人一孔桥上，把桥给踹塌了。把刘玉萍“扑通”就踹到床下，摔得够重的。

“哎哟！我的妈呀！你这是干什么啊！”

刘玉萍站起来回身一看，新娘还睡着呢。她想把她叫醒，呼延明说开梦话了：“嗨！山贼刘飞龙，你往哪里跑！”声音粗壮洪亮，充满阳刚之气。“啊！”姑娘吓傻了。他怎么管我哥哥叫山贼！这不是女人的声音，是男子的嗓子！她低头仔细一瞧，再没有方才扭捏的女人姿态，完全是个男人。天哪！可把我坑苦了，闹了半天，那他是女扮男装来骗我，和他拜天地、喝交杯盏，一个床上睡觉，哎呀呀……我……我宰了你！

第四十一回 帮夫斗兄

刘玉萍发现呼延明是男扮女装，直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胆大的狂徒，敢跑到我这儿找便宜，我宰了你！趁你睡觉，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我把你杀了！刘玉萍摘下镇宅宝剑，摁雁翅、推绷簧，“仓啷啷……”抽出宝剑，扔掉剑匣，剑尖对准呼延明的前心“唰”就刺下去了。

剑尖离着肉皮差一韭菜叶的时候，突然，呼延明大喊一声：“住手！”“啊？”吓得刘玉萍急忙收回宝剑，往旁一撤身，“噌”躲出老远去。定睛观看，呼延明还在做梦呢，嘴里说：“刘飞龙，不许杀你妹妹，她是个好姑娘！”说完，翻身，打上呼噜了。哎哟，睡得这个香啊。

刘玉萍的宝剑再也举不起来了。她“扑通”坐到椅子上，二目发直：梦是心头想，方才他不让我哥哥杀我，说我是好姑娘，这个人心肠不坏。细想想，这件事不怪他啊，是我哥哥把他抢上山的，他为什么男扮女装？一定事出有因。我今天就这么把他杀了，他死得冤枉，我还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呢。我应该问一问，问清楚了，他如果不是良善之辈，再杀不迟。想到这，刘玉萍来叫呼延明：“哎！醒醒醒醒……醒醒！”

她推了半天，呼延明才被惊醒，慌忙坐起来。见刘小姐手拿宝剑，脸色发青，情知不妙，于是说道：“嗯……妹妹，你要干什么？”“住嘴，谁是你妹妹？别装蒜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男扮女装上山？说实话，如果撒谎，我要了你的命！”

呼延明一看就清楚了，恐怕方才我说了梦话叫她听见了，瞒不住……别瞒了！实话实说吧。“小姐，息怒。听我把话说清，杀剐存留任你发落，我绝不还手。”“讲！”

“我是东京汴梁人。我的祖父官居双王，叫呼延丕显。我的伯父叫呼延守用，我的父亲叫呼延守信，我叫呼延明。我的母亲是齐平山女寨主叫齐美容。我还有两个叔伯哥哥呼延庆、呼延平。只因为我爷爷被庞文所害，举家三百零三口被杀，我们弟兄失散，今天才团圆。想不到我两位伯母和我父亲呼延守信被官军抓走。我弟兄三人追赶官兵去救人，没有追上。夜住何员外家。你哥哥刘飞龙要抢何小姐，何家满门都要寻死啊。我们弟兄路见不平，才由我装扮何小姐上山。定好五更天，我的两个哥哥攻上山，我们里应外合，抓刘飞龙，为民除害。万没想到，拜天地的时候你哥哥走了，你女扮男装，我男扮女装，咱俩拜了天地。阴差阳错，又在洞房内彻夜长谈，同床共枕。事出无奈，不是我成心找便宜，我是为民除害而来。这就是以往的经过。事情说明白了，你杀吧！”

刘玉萍听完哭了，她心里合计：闹了半天，他是忠良之后，将门虎子，今晚上这事怪我哥哥不对，抢民女上山成亲。也怪我，我在这陪他干什么呢？杀了他，落个骂名千载。不杀他，我身败名裂。姑娘为难了。

呼延明也觉得对不起人家：“小姐，我说话你别在意。你杀我很容易，我不还手，我死了也难洗你的名声。今夜之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住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方才你不说实话？”“嗯……我敢吗？我没见着你哥哥，我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其实也不算晚，要不……嗯……要不……”

“要不什么呢？”刘小姐抬头看了看呼延明，见小伙子脸通红通红的，跟巴掌打的一样，低着头欲言又止。姑娘多聪明啊，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呼延明是官宦子弟，少年英俊，为人侠肝义胆，又是正人君子。如果将我的终身托付给他，那可是我的福分啊。这才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话我自己怎么说啊？终身大事应该有三媒六证。可又一想，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和他都睡了半宿觉了，等于木已成舟。我跟他说，他要是同意更好，不同意，我就抹脖子，我死！“哎，事情到这步我认了，如果将军不嫌弃，奴愿意给将军铺床叠被，伺候二老，不知道意下如何？”

呼延明一听挺高兴啊：“小姐，你文武双全，我是求之不得啊。”“哎……就怕你的父母不同意。”“不会的，我爹娘最疼我，他们听我的。小姐与我结为夫妻，他们会很高兴的。”“那，那你要变心怎么办？”“我对天盟誓，我若变心骗你，日后不得善终。”“哎呀，公子，言重了。”刘小姐两朵红云飞上两颊。刘玉萍比呼延明大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好啊。两人重新落座吃酒。

呼延明说：“一会儿，你大哥回来咱们劝劝他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你说他要不听怎么办？”“还有我呢。”“哎呀，他怎么还不回来呢？五更我的大哥跟二哥就要攻山寨来了。”“你别着急，有我帮忙，此山必破！”“话是那么说啊，如果没有咱们俩的关系，就把刘飞龙杀了。可是你……成了我们家人，那是我大舅哥，我怎么好和他翻脸呢？”“嗨……大义灭亲有的是。这件事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能想通。”

两个人话音刚落，刘飞龙回来了。他怎么才回来呢？书中暗表，钢叉山总辖大寨主是个女将。别看是女的，人高马大，比男的还厉害。那真是杀伐骁勇，武艺超群，还会带兵，是位巾帼英雄。她还有个儿子，没丈夫，孤儿寡母占山为王。可从来不欺压老百姓。这个刘飞龙不是钢叉山的，原来是黄草山的寨主，后来被女寨主给打服了，他才加入钢叉山，带兵过来为二寨主。自从这个小子到了钢叉山，坏事是没少做，百姓恨之入骨。刘飞龙干坏事都瞒着总辖大寨主。这几天风言风语传到女寨主耳朵里了。她几次找刘飞龙询问，他不承认，都糊弄过去了。今天，又有人报信说刘飞龙半夜娶老婆。女寨主就怕是抢亲，特意在拜堂的时候派人把他叫来仔细盘查。这一问，吓得刘飞龙脖子直冒凉风啊，心想：一句说错了，我脑袋就得掉。左问右问，直到三更没问出破绽，才把他放回来。刘飞龙离开钢叉山聚义厅，往山下一走，长长地出了口气：我的妈呀，这个母夜叉也太厉害了。哎……真耽误我好事。新娘子在洞房等着呢，我快走。他上马直接奔自己的山寨。就这么，一直过前厅到洞房外。

他甩镫下马，叫喽兵把马匹牵到一边去，往洞房里走。刚到洞房门口，就听里边有人说：“将军，请酒。”“啊，小姐，请。”嗯？里边怎么有男的的声音啊？谁进去了？这小子火可大了，哎呀！在我之前有男的进去了？“哎……谁在里边呢？玉萍在不在？”

“哟，我哥哥回来了。”刘玉萍赶紧站起来，她在前，呼延明在后，两个人来到洞房外。“哟，哥哥，你回来了？”“啊……你刚才跟谁说话呢？”“哥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是你妹夫。”“将军，快见见，这是我的奶兄。”

呼延明上前作揖打躬：“大哥，你好啊？”“啊啊啊……啊？”刘飞龙傻了。呼延明一身女人打扮，嗓音是男的。“我说你是什么人？”“嘿嘿，我是你妹夫。”“妹夫？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哥哥……哎……都怪你，都是你作恶遭报应了。你没抢着女的，把个男人抢到山寨叫小妹陪着，把妹妹给搭上了。”刘玉萍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飞龙咧开大嘴了：“赔喽赔喽……哎呀嗬！”他越合计越不是滋味：“妹妹，你怎么能嫁给他呢？咱不干，我杀了他，给你重找！”“哥哥，不许胡说，生米做成熟饭，木已成舟，决不更改。听我相劝，哥哥啊，你应该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你跟随呼家将杀到东京，抓庞文为国锄奸，诛黄文炳为双王报仇。然后共扶宋主。”

“呀呀呸！丫头，咱谁也不保，占山为王落个自在，看好谁家的大姑娘就抢来，不要就一扔，省得养活。官府管不了！我自在惯了，不能听你的。呼延明，我杀了你……”说着，“仓啷啷”抽出腰刀去砍呼延明。呼延明吓得闪身躲到刘玉萍身后。刘玉萍一看丈夫没有兵刃，急忙进屋把那口宝剑拿过来了，递给了呼延明。“将军，给你宝剑！”呼延明接剑在手，和他大舅哥在洞房外打起来了。这一交手啊，惊动了丫鬟、喽兵、老妈子，全出来了，跑来看热闹。“呀嗬……这两口子放着觉不睡，怎么打起来了？”

刘玉萍一瞧，呼延明不是他哥哥的对手，转身回到自己的绣楼换上衣服，顶盔挂甲，罩袍束带，浑身上下披挂整齐，从槽头牵过战马。又取来绣绒大刀，二次来到洞房外。

刘飞龙一看，高兴了：“妹妹，帮我抓住这个奸细。”玉萍说：“哥哥，我和他拜天地入洞房，弄假成真。他是你妹夫，我怎么能伤他？”呼延明说：“小姐，你帮助我。”

姑娘为难了，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丈夫，两边都是自己的亲人，我帮助谁呢？她掂量了半天啊，我还是帮我丈夫吧。“哥哥，恕小妹无礼，你今天要投降，改恶从善，还则罢了。不然，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啊？哎呀……丫头啊，你气死我啦。你既无兄妹之情，别怪我无手足之义，从今天咱们就是冤家对头。你看刀！”“唰……”对着姑娘劈了过来。姑娘闪开没有还招。刘飞龙连进三招啊。姑娘说：“哥哥，这回我可要还手了啊！”绣绒大刀奔刘飞龙就劈了下来。他们兄妹一交手，呼延明腾出了工夫。

刘飞龙没有战马兵刃，不是妹妹的对手。他冲喽兵高喊：“军兵，刘玉萍反了，新娘是个男的装的，他是奸细。给我上，拿下！”一声令下，喽兵各抄兵器“呼啦”围住了呼延明和刘小姐。刘飞龙撤下身来赶紧去取盔甲包。有人牵过战马，这小子顶盔挂甲，上战马，手擎三脡大刀，来战刘玉萍。

刘小姐真不是她哥哥的对手，打了几个回合就进不去招了。“哎呀，将军，快来救我。”呼延明没有脚力，没法打。这可怎么办呢？他往周围一看，见喽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冲不出去。“咝……哎呀……”突然，他发现一个小头目骑着马提着枪冲了过来：“哎……喽兵，都闪开了，我抓这对狗男女！”喽兵往旁一闪，这个小头目抖枪“扑棱”奔呼延明扎了过去。呼延明一看高兴了：呀嗬，送马匹兵刃的来了。他急忙往旁一闪身，没扎着。呼延明“噌”往前一纵，一伸手“嘭”把枪杆给抓住了，然后手中宝剑顺着枪杆来了个顺水推舟：“你给我撒手吧。”这小子怕手指头被砍伤了，一撒手，大枪归了呼延明了。呼延明一扬手扔了宝剑，双手擎枪。再看那个小头目，拨马要跑。呼延明三步两步追了过去，手中大枪拦腰锁玉带：“打！”“呜……”正抽在这小子的腰上。“啪”的一声，肋骨打折了好几根，“扑通”摔在马下。

呼延明急忙抓住缰绳，纫镫上马。有枪有马，得心应手，他抖大枪去救应刘小姐。呼延明大枪使开了，像插蛤蟆一样一串一串的，伤了不少人。他很快来到刘小姐近前，两个人双战刘飞龙。刘飞龙太猛了，力大刀沉啊，这两口子又不敢硬碰硬，两个也打不过一个。那还不说呢，一会要是叫总辖大寨主知道，她再带兵来，我们两口子谁也活不了。马渴想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宾朋。呼延明想：大哥哎，二哥哎，怎么还不来呢？快到五更了吧？“玉萍，咱们奔寨门杀。寨门外有人打接应。”“好！”两个人边打边往前边跑。

其实呼延庆和呼延平早就到在钢叉山下。他们俩也担心啊：这个小兄弟要出了危险，回去怎么交代啊？四更一过，他们就离开何员外家，来到钢叉山下的树林里听动静。怎奈山上声息皆无，两个人不敢轻举妄动，怕里边呼延明没准备好，适得其反。到了五更了，还没动静。其实山上早就打起来了。是在后寨打的，离前边太远了，听不着。五更过后还没有声音，呼延庆着急了：“二弟，不好，是不是呼延明被人抓住了？咱们俩得上山。”“哎，好。走。”俩人撒腿如飞，直奔钢叉山。

守山的喽啰兵本来戒备很严，因为后寨打起来了，有人来送信说是二寨主娶的媳妇是个男的，刘小姐又嫁给这个人了，都觉得新鲜，抻脖子往后看，没注意前边。等听到动静，两人已经来到了半山腰。“哎呀，不好，放箭！”“ ……”梆声一响，“嗖……”箭似飞蝗，又如雨发。

呼延庆手中双鞭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拨打雕翎。小矬子把大棍抡起来拨打雨箭。怎奈呼延平他有缺陷，什么呢？什么都不怕，他就怕雕翎箭。他管这个东西叫毛毛杆儿。你看他打老虎和上阵都不害怕，唯独这个玩意，稍一失神，“嘭”给一下子，倒不能把他怎么着，他皮糙肉厚不在乎。可是就这个毛毛杆儿一下来，他就吓得直躲：“哎呀，大哥哎，我算不干了，不行！”他躲到了马后边。剩呼延庆一个人就攻不上去了。

就在这阵，就听着里边“咚……”一声炮响，有人高喊：“哎……攻山的，往后退，我家寨主出来了！”

呼延庆没办法，踅马又回到山下。只见寨门“咣当”一开，打里边冲出二三百人，为首一员将，高挑着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借着火光看清楚了，这人个子不高，长得瘦小枯干，背背五把飞刀，手擎方天画戟，催马来到呼延庆的切近问道：“嗨……什么人？夤夜之间竟敢攻钢叉山，报名受死！”

“我乃呼延庆是也！”“你到这干什么来了？”“干什么来了？你们钢叉山的寨主胡作非为，刘飞龙无故抢人家姑娘，我们今天抄山灭寨来了，你是什么人？”

“要问俺，飞刀将姜天雕。”书中交代，这小子才坏呢，这小子是飞贼，洛阳人，刀伤十条人命，都是先奸后杀。后来，为了逃避官府追杀，跑到钢叉山，找着刘飞龙。刘飞龙学坏了，都是他带的。这小子今天负责巡山，偏巧走到这儿，听说有人攻山，他带队出来了。

呼延庆说：“听我良言相劝，尔等解散高山的喽啰兵，放火烧山，做一安善良民。不然，今天就把山荡平！”“呀呸……少废话，看戟！”“扑棱”大戟一抖，直奔呼延庆扎了过来。

呼延庆能怕他吗？晃动双鞭“嘡啷”往外一挂，随后左手鞭迎面一晃，右手鞭“呜……”奔着太阳穴打来。两个人没过五个回合，姜天雕就不行了。姜天雕一看这个大个子比自己高一头、乍一臂，力量又大。那还不说呢，山里在打，我在山外边折腾，万一要这伙人攻山怎么办呢？不行，我得回去守寨门。想到这儿，虚晃一招，一拨战马：“某家不是对手，败阵去也……”“哗……”往旁边一闪，可没奔山上走，往山下小路走。呼延庆一想：嗨……我非把你抓住不可。刘飞龙就不是东西，你呀，也不能是好种。就这么擎双鞭催马就追，很快就追上了。

再看姜天雕把钢叉偷偷地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探臂膀一伸手，“唰啦”抽出三把飞刀。飞刀上边有绫子，他夹在手指丫这儿，然后猛一回身，“唰……”一扬手，三把飞刀直奔呼延庆打了过来。第一把奔面门，二奔颈嗓咽喉，三奔前心。一般人躲不开啊。要不然这小子刀伤十条人命官府抓不着他呢？因为他是飞贼啊。

呼延庆一看寒光一闪，知道这小子有暗器，急忙马上一掀身，双鞭“当啷”一挂，迎面这个挂开了。往旁一躲，躲开第二个。剩底下一个了，呼延庆手疾眼快，嗯……双鞭交到一只手，左手伸出来，越过刀尖，“嘭”把飞刀的刀绫子给抓住了。“小子，就这两下子，给你。”他一扬手，刀又飞回去了。姜天雕吓了一跳：“啊？”一愣神。

矬子“噌”就来到他马肚子底下了，把大棍一举：“小子，鬼推磨哟……”“呜……”“咔嚓！”马腿折了。姜天雕本来还想取飞刀，结果战马腿一折，“扑通”摔到马下。“小儿哎……我送你回姥姥家喝豆粥去吧。”“啪！噗……”把姜天雕打了个脑浆迸裂。喽啰兵吓得扭头就往山上跑。

呼延庆急忙追了过去，一伸手，“嘭”夜叉探海抓住一个小子的脖领子，往上一提就给提溜起来了，横担在鞍鞒上。“说！后山娶媳妇那儿怎么回事？”“好汉饶命啊，娶什么媳妇啊？娶的是男的，后寨打起来了。”“在什么地方？”“哎哎哎哎……在后寨。”

“哎呀……”“扑通”把这小子扔了。“兄弟，快跑。”俩人随后追上高山。因为前边是喽兵，后边是呼延庆和呼延平，山上不敢放箭。小跟脚的来到寨门这儿，寨门“咣当”关上，插死了。很多喽啰兵被关到山外了。

呼延平和呼延庆也顾不得他们了。“怎么办？寨门关了。”“不要紧，看我的。”呼延平攒足了力气，举起大棍，“当当当”这三棍下去，就听“咔嚓……呼隆……咣……”把门轴给砸坏了。两扇门“哐嚓”倒在里边，把喽啰兵压死了五六个。呼延平从门板上“噔……”就过去了，呼延庆提战马“哗……”冲过来了。“往后山杀！”

“对，打呀！”俩人三打两打来到后寨一看，正好是呼延明大战刘飞龙，堪堪不敌。呼延平大声道：“哎呀，兄弟你在这呢，别着急，我来了。”

呼延平、呼延庆要大战钢叉山！

第四十二回 钢叉公主

黑虎英雄呼延庆杀到内寨，见到呼延明。呼延明可乐了：“大哥，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这刘飞龙太厉害了！”“兄弟，你闪在一旁，我去战他。”

呼延平说：“不用，我揍他。我说兄弟啊，那个女的是干什么的？”呼延明脸一红道：“啊……那是你们的弟妹，我刚收的，刘飞龙的胞妹，叫刘玉萍。”“哎呀，嘿嘿，我有弟妹了，那就留着吧。”小矬子“蹭”来到刘飞龙眼前。

刘飞龙一看，面前这人还没有自己马腿高呢，于是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姓矬，叫爹。”“噢，矬爹啊……哎！你怎么找我便宜？”“你爱叫我。大个子，下马趴下，我打发你回姥姥家。免得你祸害老百姓，抢人家大姑娘。”“哼，你管不着爷爷的事，我乐意。”“祖宗就管教管教你，嗨……砸脑瓜啊……”呼延平蹦起来，举大棍“呜……”奔着刘飞龙砸了起来。

刘飞龙急忙用刀杆去崩大棍，“嘡啷”的一声，硬碰硬啊，把刘飞龙震得膀子酥了一下子：“哎呀，好大的力气！”“嗨，这还早呢，戳脚丫啊……嗨，鬼推磨……”“咔嚓”一个“鬼推磨”把刘飞龙的马腿打折了两条。战马倒下，刘飞龙半拉身子被压住了，想抽没抽出来。胡延平大棍高高举起：“嗨……我把你砸成肉饼喽……”“呜……”大棍奔顶梁砸下去了，那非成了肉饼不可。

观战的呼延庆心里合计：方才三弟说这是弟妹的胞兄，要把他砸死，对不起新弟妹啊。想到这儿，他高喊：“二弟，留活口，别砸死！”“哎呀，晚啦！”说完了，呼延平胳膊微微地一歪，还不错，“咔嚓”一声，没落在脑袋上，把大腿给砸折了。刘飞龙疼得“哎呀”直叫唤，再也动不了了。喽兵全吓跑了。

刘玉萍一看心疼了，急忙跳下马扶她哥哥：“哥哥……”刘飞龙一抬手，“啪”给了妹妹一个大嘴巴：“我没你这么个败家妹妹，你吃里爬外，你用不着同情我！”刘玉萍被打个满脸花，泪水哗哗直流。

呼延平急了：“哎呀，你还挺厉害，我一棍拍死你。”呼延庆说：“别价。姓刘的，你不想好了是不是？你要再折腾，我拎着你大腿这么一抖搂，你这辈子就残废了。你要是想好，我找人给你接骨！”“嗯，我宁可……嗯……你看着办吧。”

这时天光放亮，突然，远处的山坡“咚咚咚咚”炮声响亮，螺号长鸣啊。由远而近跑来了数百匹战马，高挑大旗，喽兵喊喝：“总辖大寨主到……”呼延明、呼延庆没见过总辖大寨主，可耳朵灌满了，都说那个人武艺高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刘飞龙手下人听说大寨主到，一个个立刻有了精神，“哗……”往旁边一闪，闪出一块空地。军兵过来把马㨄起来，把刘飞龙抬到一边。方才呼延庆和呼延平闯山，有人报告总辖大寨主。这是个女将，她父亲就占山为王，她爹死了之后，她管理山寨，人称钢叉公主，姓铁，叫铁叶梅。这个女的可了不得，两个刘飞龙也不是她的对手。方才喽啰兵报信说有人来攻山破寨。可把她气坏了，她带兵来增援刘飞龙。离远就看见了，那边在打，等来到切近一瞧，战事平息了。队伍到了切近，门旗列闪，纫标旗闪在两旁，正当中挑着三角旗，中间斗大的“铁”字。旗脚下一员将。呼家哥仨一看，哟！吓了一跳。这个人有三十五六岁，跳下马摘盔卸甲，身高过丈，和呼延庆一般高。肩宽背厚，头似麦斗，眼似钢铃，脸色发青，鬓边长着红头发。头戴乌金盔，身挂乌金甲。脑后雉鸡翎，肩搭狐狸尾，腰扎狮蛮带。大红中衣，虎头战靴。胯下压骑花斑豹，掌中一条三股烈焰叉。头上有千层杀气，面前有百步威风，说话瓮声瓮气的，“嗨，面前是什么人，敢搅闹钢叉山！报名受死。喳喳喳喳……哇呀呀呀……”

不用说呼延庆和呼延明，就是呼延平都吓了一跳啊。闹了半天是个女的呀？比男的长得还丑。真够上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这是谁啊？母夜叉啊？刘飞龙在地上喊：“大寨主，给我报仇啊，他们把我的腿砸折了，我妹妹也反了！”

呼延平想过去，呼延庆把他给拦住了，心想：别看这个人长得丑，可一团正气，又听说她是公道大王，从不骚扰百姓，我客气两句。“寨主在上，在下久闻您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铁叶梅看看他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打我钢叉山？”“哦……我们不是破寨的。是因为刘飞龙抢了何员外之女，我们抱打不平。如不相信，可问刘寨主的胞妹。”

铁叶梅打了个愣神问道：“玉萍啊，他们说的是真的是假的？”刘玉萍上前施礼道：“老人家，我哥哥背着你在外边胡作非为，周围的老百姓恨之入骨。昨夜他对你说的是娶亲，实则是抢亲。这几位英雄侠肝义胆，为救何家姑娘上的山……”刘玉萍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老人家，我哥哥害人如害己，抢亲没成，又把我给搭进去了。”

“哦……”铁叶梅听了这话打了个咳声：“哎……都是我山规不严，才出这样的事。刘小姐深明大义，令人钦佩，但不知你说的这几位英雄是哪儿的人啊？”

呼延庆说：“在下祖居东京，祖父在朝为官，后被庞文所害。我的祖父，恕个罪说，叫呼延丕显，我的父亲叫呼延守用，我叫呼延庆，号叫圣僧。”“啊……”铁叶梅闻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是呼延庆？”“啊……”“哎呀！儿啊，你可想死为娘了。”

“啊，啊？”铁叶梅张口叫儿，呼延平一拍大腿：“哎呀，哈哈……怎么又来了一个妈呀？哪来这么个母夜叉找便宜啊？”呼延庆特别懂事，知道事出有因。“老人家，为何如此称呼？”再看铁叶梅眼睛红了：“儿啊，我不说你们怎么能知道呢？我憋了十多年也不敢讲，今天说出来也痛快痛快。来来来，随我到聚义厅。”

“好吧。”大家跟着钢叉公主走，有人把刘飞龙抬走，给他接骨治伤。刘飞龙这次被矬子打伤，从这之后真就学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后来一直留在钢叉山守寨。他的事咱就不再提了。

再说众人来到钢叉山的聚义厅，呼延庆又给呼延平、呼延明作了介绍，见礼已毕，都坐下。铁叶梅才说：“孩子们啊，你爹是少年英俊豪杰，我呢……哼哼……是个丑陋不堪的疯丫头，谁看着都觉得不般配，可我们是恩恩爱爱的好夫妻啊。十几年前，你爹在大王庄收下你母亲王氏，又在崔家庄收下崔小姐，你爹他离开崔家庄去幽州借兵，走在半道遇见了黄文炳的叔伯兄弟，叫黄免。黄免给军队押粮运草正好碰上，他认出你父亲呼延守用，领兵追杀。你父亲不是他的对手，跑到钢叉山下，眼看小命难保。偏巧我带兵巡山，叉挑黄免，救下你父亲。我把他领到山寨见我爹铁诚德。我父亲爱惜他是忠良之后，当面提亲。呼延守用感激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应下亲事。成亲之后呢，我教他兵书战策，又教他马上步下的功夫。一年光景，他可出息多了。他才离开钢叉山到幽州借兵。他走了不到半个月，我生下了个儿子叫呼延登。不久我父亲故去，由我管理山寨，招兵买马。我是为给你爹招贤纳士，单等兵精粮足，到京城替呼延家报仇。又因为庞文的耳目甚多，怕我儿子遇害，给他更名改姓叫马登。哎……都说我儿子没爹，我也不在乎。十多年了，我在这山寨，你爹呼延守用是音信皆无。想不到今天你们兄弟俩来到钢叉山，哎哟……真叫娘高兴啊！”

呼延平心里合计：哎呀，又来了个妈，我爹收了多少房啊？北国还有个萧赛红呢？这可够热闹的。呼延庆一听，这真是自己的母亲，便上前磕头给老人行礼，那哥几个也随着。呼延庆问：“母亲大人，怎么没看见我兄弟呼延登啊？”“嗨……这孩子叫我惯坏了，太任性，最近听喽兵说你三闹京城，我告诉他呼延庆是你哥哥，他闹着非找你不可。我不让去，他偷着跑了，十来天音信皆无。我派人找去了，会把他找来的。哎，你们怎么走到这了？”

“老人家，我的二叔和两位母亲被官军抓走了，我们是为救人路过这……”“哎哟……”铁叶梅热心肠，听了之后很着急，“打听出他们的下落了吗？”“还没有。”

“嗯……我想啊，官军一定把他们三个人押送汴梁。你们没追上，可能是跑在军队前边了。队伍还没到呢，不用着急。虽然进京千条路，最后归一条，往前走一天路程，有个昌平寨，那是去京城必经之路，你们在这吃完饭到昌平寨等着，准能堵住。老娘我也带兵下山帮着你们救人。”就这么，铁叶梅叫厨下准备酒宴，全山庆贺啊。呼延明和刘小姐的事，铁叶梅说了：“包到我身上，我给主婚。等救下呼延守信，回到齐平山，我和齐美容说，再正式完婚。”吃完饭，铁叶梅和刘玉萍处理山寨的事，准备点兵。叫呼延庆等弟兄几人先出发了。

呼延庆他们哥仨跑得挺快，为什么没有追上童志国等人呢？原因是这个童元帅带车辆没奔京城，昨天到下江县了，就住在县里。是他怕人手不够，半道上让呼家后代把人救走，特意在县里又调了好几百人，要了三辆木笼囚车，把呼守信等三人打入囚车内。两下队伍加到一起五百人，还有几名将官，今天天不亮就出发了，上正道奔汴梁。童志国算了算路程，从这到汴梁慢走四天，快走三天，半道不出事就念弥陀佛。前边有两员副将开道：孙金刚、张铁松。后边他亲自督队，中间是木笼囚车。正往前走，西北天边阴云密布，凉风下来了，要下雨。童志国催队伍：“快走，到前边的镇子好避雨。”

前面是高山，两山夹一沟，山沟就是山道。队伍要从这条道穿过去。山石道坑坑洼洼不好走，老天爷也成心捣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一会衣服全湿透了。不紧不慢的雨叫人心烦。呼延守信、王氏、崔氏这三个人坐在木笼囚车内，囚车是用大车拉着，那个年头的大车是木头轱辘，打着铁箍，你说“叽噔嘎噔”地走山道，太费劲了，走不动，动不动就陷进去了。这三个人在车上可算遭了罪了，衣服全湿了，山风又冷，腹内无食，路上颠簸，腿里子全破了。王氏、崔氏姐妹两个越合计越难过，如果呼延庆和呼延平早来一时，母子能见面。要是来晚了，把我们姐俩押到京城，这辈子也甭见孩子啦。俩人合计合计全哭了起来。押车的两个小头目，一个叫毛三，另一个叫勾四，这俩小子头回干这个苦差事。夫人这一哭，他们急了：“别号丧啊，再哭，我用鞭子抽你们！”俩人吓得不敢出声。呼延守信低着头，闭着眼睛不言语。

再往前走，山道宽了，树木也多，这个地方叫长舌谷，南北有五里地。孙金刚说：“咱们小心点，怕有响马。”张铁松说：“我们是官军啊，谁敢劫啊？再说了，好几百人，有三十五十个响马也不敢靠边啊？”

俩人的话音没落，从树林里头“噌噌”蹿出来两匹马，马上两员将，在道路当中带住坐骑：“吁……哎……吁……嗨！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只管杀来不管埋啊！”这一喊，真把官军吓了一跳，扭头想往回跑。孙金刚喊：“站住！别怕，有我们呢！”军兵稳住心神，前队一停，后队扎住。军兵“呼啦”围了个圈，把囚车围在当中。

孙金刚、张铁松开始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多少人呢，仔细一瞧，就两个人，年龄还不大，都在十五六岁。左边这个个子不高，挺大个脑袋，头戴火红缎子扎巾，身穿火红缎子箭袖，面似赤炭，浓眉阔目，胯下浑红马，掌中一对车轮板斧，背后背着个火葫芦。右边这位头戴青缎甩头疙瘩巾，鬓边带朵大绒球，身穿青缎子，武服短靠，外罩青缎子开氅，黑花花脸，细眉长目，胯下乌骓马，掌中金背砍山刀。这黑红二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两个人往道路当间一站，腆胸叠肚撇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含糊。要是唬一般人啊，早吓跑了。孙金刚、张铁松不白给，那是童志国手下大将啊。两个人上下打量了半天，嘿嘿，倒气乐了，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心想：这俩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晒干了也得比倭瓜大三圈，劫谁不好，敢劫官军啊？俩人劫好几百人，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人都有。可又一想：这是两个半大孩子，刚入绿林，不懂得利害关系。哥俩想到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两个也是绿林出身，当初家里穷，占山为王劫道了，后来赶上个机会，受招安了，现在在童志国手下当将官。那么咱们都是一行的，我们俩网开一面，免得跟这黑道上人结成死仇。想到这，孙金刚提马来到队前：“二位朋友，合字并肩字，咱们可都是线上的，啊？”这是绿林黑话，意思是说：朋友，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干这个的。

哪知这两个劫道的——黑红二将一点也不懂，外行。“什么？线上的？什么线？我们是绳上的！”“哎……我们是线上的。”“哦……明白了，卖线的？卖线的好啊，卖线的、买绸缎的是大买卖啊。”“嗨……我们是林里的。”意思是说我们是绿林人。俩人更不明白了：“林里的？哦……卖梨的。卖梨的，卖枣的也得拿钱过去。没钱，皇上二大爷过来也不行！”

孙金刚一听，这两个是外行啊，还没入门呢，什么也不懂。“哎，我说朋友，你们找死呢？翻开眼皮你好好看看，我们是官军，不是做买卖的老客，没有钱。你们要想劫道，到大道边儿、小道沿儿，做小买卖的一棒子打死，弄点得啦。你看着没有？我们是押解犯人的，那是木笼囚车。看你们俩岁数太小，我们有好生之德，走走走走，快点！”

“犯人？”“啊……”“你们押的哪的犯人？”“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临潼关元帅童志国押解犯人进京，懂不懂？你们敢拦路抢劫，真是该死鬼。快闪开！”

“不行，我们在这等了半天了，左一拨右一拨劫谁都不合适，就看你们人多，劫官军合适。官军有钱。押犯人没钱那不要紧，把犯人给我留下，你们回去，回临潼关取钱去。然后赎囚车。”“啊啊……啊？哎哟，我说小子哎，你好大的胆子！”“嘿嘿嘿，没胆子敢劫道吗？”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是朝廷钦犯，皇上发下悬赏的。”这小子今天嘴也勤快，也是因为抓住呼延守信和王秀英、崔桂荣高兴，这嘴就没有把门的啦。“我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道，双王呼延丕显全家三百多口被杀，嗯？他的俩儿子逃走了，我们抓的是他的二儿子呼延守信，还有呼延守用的俩老婆王秀英和崔桂荣。你懂不懂？我们把这三个人要送往京城去，甭说你们劫木笼囚车啊，就在这堵一堵都犯死罪！”

孙金刚以为他这么说，这俩人准吓跑了，哪知道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对眼神倒乐啦：“哎呀，真是来早不如来巧了，囚车里押的是呼家人啊？”“啊……”“行了，我们不要钱了，就要囚车。把囚车放下你们再走！”“闹了半天你们是劫囚车的？”“啊……”

一说是劫囚车的，“呼啦”又围上来了好几员将官：“这俩小子找死呢，宰了他！”说着“呼啦”上来好几个人。其中有个该死鬼姓郭，这小子能耐是真不错，可有一样，就是爱喝酒，一天迷迷糊糊的，明白时候少，也提拔不上去，人送外号“破锅”。今天没喝酒，他明白劲上来了，一想我干了十多年，老没有立功的机会，今天抓住劫道的，劈木笼、劫囚车的人，我就可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破锅想到这，一抖手中破枪，来到红脸将近前：“蟊贼，下来受死！”

这红脸小孩一看：“嘿嘿，上来买卖了？小子，接招吧！”手中大斧子“呜……”就扑下来了。破锅一看眼前劫道这人大则十五六岁，从他“嘎拉”生下来就练武，到现在有多大能耐啊？凭我在军中二十多年，还能赢不了你吗？“小子，看枪！”说着，手中大枪挑开斧子，颤枪就扎。红脸小将左手斧子一找大枪，“嗨……开！”“嘡……”“日……”枪给崩飞了。破锅刚要跑，小将右手斧子“呜……”就到了，斜肩带背“咔嚓”一声，把破锅砍为两半。

红脸将哈哈大笑：“兄弟，给我上！”二英雄要劈木笼、砸囚车！

第四十三回 孟焦劫道

临潼关元帅童志国押着木笼囚车走到长蛇谷，碰上两个劫道的，两个人要砸木笼、劈囚车。这俩人是谁呢？正是呼延庆的两个盟弟——孟强、焦玉。他们俩怎么上这来了呢？为什么断路抢劫？

前文书我交代过，呼延庆三次上坟是和孟强、焦玉一块去的。呼延庆登台打擂，叫孟强、焦玉到醉仙居去牵战马、取兵刃。两个人取来马匹、兵刃，大街上就乱了起来。呼延庆在擂台上劈死欧阳子英，庞文四处派兵捉拿呼延庆，孟强、焦玉寸步难行。那么大的汴梁，上哪儿找去啊？两个人正没主意，少令公杨文广派家人把他们两个领走了，从后门进了天波杨府。在老杨家住了三天，等京城平静之后，才派人送他们两个出京。

两个人回到三虎庄，见着母亲说：“娘啊，我大哥呼延庆呢？”二位夫人说：“他上幽州寻父去了。”两个人要追去，两位夫人说什么也不让。这俩跟他们的母亲连蹦带闹，但甭管怎么闹，就是不让他们走。没办法，孟强、焦玉半夜偷着出了三虎庄奔幽州。两个人走得急，又心粗，谁也没带多少路费，兜里的零花钱花光了，离幽州还老远呢。没钱怎么办呢？依着焦玉，要回家取去。

孟强说：“好不容易出来的，别回去了，咱俩做点买卖吧。”焦玉说：“没本钱怎么做买卖啊？”“嗨……咱们做不要本钱的买卖，来个无本经营。”“什么买卖？”“断路劫径啊。”“啊？”焦玉说：“你教我当强盗抢劫啊？”“嗨……兄弟，这买卖是咱老祖宗传的，咱俩的爷爷就是干这个出身，咱来个重操旧业。嗯……干一回弄两个盘缠钱，下不为例。”“我不干，这不是好事。”“嗨……事在人为。不劫好人，劫坏人还不行吗？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杀恶人是做善事。”“要这么说，那就试一试，可就这一回啊，下回不能干。”“行！”

两个人提战马进了山口。一看，前边一大片树林子。“这个地方合适，不过咱可不能缺德，穷人咱不劫，做小买卖的咱也不能劫，专劫做大买卖的。”两个人在这等着吧，过来一伙人没劫，又过来一伙人，还不能劫。结果等上了童志国的官军。童志国的将官孙金刚无意之中说出囚车押的是呼家人。孟强、焦玉可急喽，这回给钱也不要喽，就要囚车。“不给囚车，我就宰你！”

孙金刚一听要劫囚车，什么也不说了，“扑棱”抖枪就刺。小焦玉手使金背砍山刀，怀中抱月“嘡啷”一崩大枪，抡刀“呜……”剁了下来。孙金刚接架相还，两个人打了三四个回合。焦玉一个反背托刀，孙金刚躲闪不及，“咔嚓”一下子，把孙金刚的脑袋给削掉一半。战马驮着死尸跑了，脑袋掉地上了。可把军兵吓坏了：“哎哟，我的妈呀，没脑袋都回来了，快闪开！”“哗……”

这阵，张铁松拍马舞棍冲了上来：“小孺子，通名受死！”孟强说：“我是要命的祖宗，你是谁？大爷的斧子之下不死无名之鬼！”“俺乃童元帅手下副将张铁松是也！蟊贼！看棍！”“呜……”泰山压顶砸了下来。

孟强手使一对短把车轮板斧，斧子也大点，那斧刃像半拉车轱辘一样，力大斧沉。他见棍子砸了下来，双斧往上就崩，“嘡啷”一声可就崩出去了。两个人打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孟强一看，这员将功夫不错，一时半时赢不了他，他们那么多人呢，你说我要在这恋战，真要有个闪失怎么办啊？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高喊：“哎呀好厉害，打不过你我可走了啊……”说着一拉败势，拨马就跑。张铁松要是不追，也就没事了。这小子也是贪功心盛，也想给孙金刚报仇，催马就追。孟强是假败，战马跑得不快，他偷偷地把斧子挂在鞍鞒的铁过梁挂钩上，耳朵听着动静。张铁松的战马追来了，够了步数。猛然，小孟强里腿一撑裆，右脚一带镫，镫带绷镫绳，马“啪啦”地一踅，转回来了。来了个马头冲马头。张铁松就是一愣：“嗯？”

小孟强伸手把火葫芦拿下来了。火葫芦嘴冲着张铁松的面门，一拍葫芦底：“啪！啪！啪！”绷簧一翻，“哧……”打里边喷出三粒硫磺焰硝球，正打在张铁松的脸上，“啪……噗……”起火啦。张铁松吓得挂上大棍拨马就跑，手里还紧着往下胡噜。孟强边追边把火葫芦背上，拿起大斧子追上张铁松。赶了个马头相连马尾，上前就是一下子，斜肩带背“咔嚓”一下子，把张铁松劈在马下。

焦玉乐啦，咧开了大嘴：“二哥哎，咱赢了，杀呀……”两个人“哗啦……”战马杀向官军的队伍。一顿刀砍斧剁，伤了不少人。

前队一乱，中间队伍骚动，有人报告元帅童志国：“元帅，大事不好，来了两个愣头青要砸囚车，我们的孙金刚、张铁松将军双双阵亡。”“啊……”童志国大吃一惊，“咝……还有人劫囚车？别乱，闪开了！”说完，他提战马来到队前：“嗨！胆大的狂徒，休往前进，本帅在此！”

孟强、焦玉赶紧收回兵刃，带住丝缰，“吁……”抬头观看。哟！眼前一员大将，身高九尺开外，宽肩膀，细腰梁，头戴青铜盔，身带青铜甲，面丝瓜皮，连鬓络腮胡须，胯下花斑豹，手中一对八棱铜锤。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孟强说：“小子，通名受死。”“俺乃临潼关元帅童志国是也。娃娃，你们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劫木笼囚车，又杀了我的将官，速速下马服绑。不然，叫你们在锤下做鬼！”孟强乐啦：“哎呀，怪不得今年的牛死了那么多，都叫你吹死啦？嘿嘿……动起手来不定谁死谁活呢？”“小贼，你可敢留个名姓？”

孟强有心眼，没敢说。焦玉搭茬了：“嘿嘿，有什么不敢的，三爷叫焦玉。他是我二哥，叫孟强。”“你们家住哪里？”“啊……”孟强说：“兄弟，别告诉他。他要知道该抄家了。”“对啊，嘿嘿，不告诉你。快把囚车留下！”

童志国说：“你赢了我的锤，就把囚车给你。赢不了，你们休想活命！”童志国两脚踹镫，马打冲锋，抡起双锤，流星赶月奔焦玉砸了下来。使锤的人力气都大，叉锤棍棒不可力敌，应该用巧劲破招。焦玉没那个心眼，他是乍出牛犊不怕虎，不知道童志国力量大。锤砸下来了，焦玉双手抓住金背砍山刀的刀杆，来了个横担铁门闩去磕双锤。那还能好啊？就听着“嘡……”“嘡啷”的一声把焦玉的虎口震裂了，刀杆发热，差点把刀给扔了，膀子震疼了。“哎呀好厉害，二哥哎，我不行，快接应我！”不能打了，倒拖大刀往下就败。焦玉没有实战经验，没经过战场锻炼。童志国是临潼关元帅，那是人里拔人选出来的大将，不但力气大，锤招也巧妙。庞文拿他当宝贝，作为将来他造反的柱石。焦玉和童志国只见一招就败了。他想撤下去，童志国还不干呢，拍马舞锤追了上来。

孟强见势不妙，急忙让过焦玉，拦住童志国。“嗨……你休伤我兄弟。接招，看斧子！”右手的斧子奔童志国的顶梁劈，左手的斧子奔他的耳台子“唰啦”就是一下子。来得真快啊，那也就是童志国，一般人真躲不开。童志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用大锤磕斧子往外崩。孟强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如人家，不敢硬碰硬，一看斧子走空了，急忙抽招换势，两个人交上手了。

三打两转，一个躲闪不及，孟强的斧子碰在大锤上，“嘡啷”“日……”把斧子磕飞了一把，就剩下一把了。那还打啥呀？“哎呀不行，三弟哎，快跑吧……”焦玉在前，孟强在后，两个人败了下来。

童志国快气疯了：“杀了我两员将，你们还想走啊？把脑袋留下来再走！”童志国的马也快，很快就追上了。孟强一想：不行，还得用老办法，我爷爷的宝葫芦。他挂上斧子，摘下葫芦。这回，战马不敢停下，只在马上一回身，葫芦嘴冲着童志国的五官“啪”一拍葫芦底，打出三粒硫磺焰硝球。也是该着，一阵山风吹来，把三个火球吹到一边子去了，掉在水坑里没着起来。没烧着童志国，可也把他吓了一跳。他带住战马：“吁……吁……”不敢追了。心想：不好，我光顾追这俩小子，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要是再来一伙怎么办？我这队伍里不但有木笼囚车，还有金银细软之物，给我老师送的寿礼别丢了。想至此，他拨马归队。叫军卒把孙金刚、张铁松和死去官军的尸体掩埋起来。

再说孟强、焦玉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回头看了看没人追，才勒住战马。焦玉说：“二哥啊，从咱俩出世，头回这么窝囊，输得太惨了。都怪你，无故出主意劫道吧，好啊，没劫着东西，差点把命搭上！”“哎哎哎，别嚷，兵家胜败是常事，没什么。嗯……咱俩怎么办呢？想救人，打不过姓童的；不救吧，还对不起咱大哥。你说将来大哥要问我们，咱说个啥？”焦玉说：“可不是呗。哼，要不啊，咱俩还回去吧。嗯……救不了人就叫童志国杀了，咱认命。为朋友舍命全交。”“不行不行，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刚才我俩斧子都输了，剩下一把，还去干什么去啊？”“那你有什么办法？我饿了，都没劲了，吃饭都没有钱，怎么办吧？”“嗨……吃饭用不着拿钱啊。跟二哥走，有吃有喝，吃饱了喝足了，救咱干娘。”“那要救晚了，咱干娘和叔叔要是死了怎么办？”“不能，官军啊，押着木笼囚车是往京城去，从这到京城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呢。咱们先吃饭，再找个机会救人。”“好吧。”

焦玉净听孟强的。孟强在前，他在后边跟着。俩人打马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前边是个大镇子。这镇子不小，有好几百户人家，这个地方叫昌平寨。东西大街，南北铺户，繁华热闹。天到这么个时候了，街上的人还不少。俩人进了镇。焦玉说：“二哥，身上分文皆无，上那吃饭啊？”“住嘴，从现在起，不许你说没钱。就凭咱哥俩这身穿戴，还有马匹兵刃，谁能知道咱身上没钱啊？咱们啊，找个最大的饭店，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贵要什么。”“那吃完了怎么办？”“叫他记账啊。”“要不给记账呢？”“不给记账啊？不给记账，嘿嘿，咱们就打仗。”“哎呀，这是啥主意啊？咱不成了蒙吃蒙喝的了吗？”“不蒙怎么办啊？先填饱肚子再说。吃饱了好救人。”

两个人商量好了，就在昌平寨内转了起来。走了一圈，看见个大店房。前边是饭店，后边是客房，大院套，前后三层院子，好几十间房子，大门粉刷一新，门上挂块匾，黑匾写金字：冯家店。灶上刀勺“叮当叮当”直响，伙计招呼着客人。这个地方就数这个店房大，两个人甩镫下马，门前站着个小伙计，肩膀头搭着手巾，赶紧迎过来了：“哟！二位客官，住店里边请……”

孟强、焦玉腆胸叠肚撇着嘴，眯缝着眼睛用鼻子哼了一声：“嗯，嗯……你们店房干净吗？”“哎哟，干净干净。新刷的墙，新糊的棚，新被新褥子，干干净净。您看，冯家店是老字号，远近驰名。”“嗯。有没有上房？”“有有有。”“有没有单间？”“有。上房五间一大溜都空着呢。”“好了，我们全包了。”“哎，是是是。”“嗯……我这马给我好好喂喂。知道怎么喂吗？”“嗯……您看怎么喂？”“把草铡得细细的，用筛子筛了，给我拌上料。我告诉你啊，别把我的马牙给硌了。硌了，我叫你赔马！”“哎，不能不能不能。”

焦玉心里合计，一文钱没有还摆谱呢？吃完饭还不叫人家揍一顿啊？两个人被让到上房，旁边过来个伙计将马匹牵到槽头上，给刷喂饮遛。上房五间，俩人进了东屋，有人打过洗脸水净过面。“您看，吃点什么？”孟强说：“你们掌柜的呢？把他叫来。”“是是是。掌柜的，客人有请……”就听有人答应一声：“来啦。”接着，从柜房内走出一个人。年纪不大，二十八九岁，白净子，五官端正，穿戴整齐，面带忠厚。这个人是冯家店的掌柜的，姓田，叫田满江。为人忠厚，待人和气，公买公卖，这座店开得挺红火。田掌柜的笑容满面地来到孟强焦玉近前：“二位好汉爷，吃点什么、用点什么尽管吩咐。小店没有，可以到外边给你叫去。”“嗯……什么好啊，你拿什么。能不能快点啊？嗯……伺候好了，多给小柜！”“是是是。”掌柜的出去了。

不一会，厨下做好一桌上等酒席，有两个伙计给端上来，酒也摆上了。再看孟强、焦玉，甩开腮帮子、颠开大牙，连吃带喝。他们正吃着呢，就在昌平寨外来了五匹马。跑在前边的手里拿着个令旗，是官军。只见这五匹马围着寨子跑了一圈又一圈，全都跑到了。一边跑一边喊：“嗨……昌平寨大小店房的店家听着，今晚上有临潼关元帅路过此地，要住在镇内，所有店房一律不许留客。有住下的叫他们赶快搬走。如果不搬，半夜查出来，查封店房，按私通匪类处理！”这是童志国传令的军卒。他们从东喊到西，从南喊到北，全听见了。各店的店主可忙活开喽，往外撵人腾房子。外边下着小雨，被赶出来的客人上哪住啊？人们都骂童志国。骂归骂，房子还得腾。

传令军卒来到冯家店一看，这个店地方大。“掌柜的，出来出来出来！”田掌柜的赶紧来到外边：“哟，哦……呵呵，军爷，什么事？”“我们童元帅今晚上就住在你这了，还有三辆木笼囚车，二十辆大车。人马快到了，把客人都请出去，打扫房间，恭候元帅。”“是是是。”田掌柜的紧答应。军卒拿出个铜牌子，牌子上写着“关店”两个字，“啪”给挂在大门上。房子算号好了。

传令的军卒走了，店里可忙开喽。挨屋给人家磕头作揖说好话，往外送客人。田掌柜的来到了孟强、焦玉的屋：“二位客爷，吃好了没有？”“嗯，差不多，快了。”“刚才外边说话您听见了吗？”“没有啊。”“唉。临潼关元帅打官店要住在这，二位吃饱喝得了，不用给钱，您把房子腾出来就行。”

“嗯……”俩人一听心里高兴啊：嘿嘿，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啊。啊……童志国上这来了，白天军兵太多不好劫囚车，晚上正好动手。他们送上门来了，说啥，我们也不能走啊。孟强把眼睛一瞪：“干什么？你们店家欺负人啊？嗯？童志国是人，我们也是人。干什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先住下的，叫他到别的客房。我们不让！”“客官，不是我们撵你们，是没办法。半夜查出来，只怕二位有性命危险。”焦玉说：“哼，查不出来算他便宜，要叫他碰上，我宰了他！”

这句话可把掌柜的吓坏了：这二位要杀官，杀官就是造反啊。甭问，这是绿林人啊，黑道上的，更惹不起了。“哎哟，这么办吧，你们实在不走呢，也没办法。能不能把这房子腾出来，给你们换个屋子，找个保险的地方。只要今夜查不出来，明天他们走了，你们二位再回上房。”孟强说：“行啊，我看你太为难了，照顾你点。只要不叫我们走就行。”“好吧，二位随我来。”“等等，把我们兵刃扛来。”

“哎……”伙计给抬来斧子和大刀奔后院。后院靠北墙一溜大敞篷，能装好几十辆大车，院子挺大。掌柜的把他们俩领到西北角的小耳房。两间房子，门上挂着锁，打开了锁，推门进去，往里边一瞧，有个小土炕，铺着席子。地上有张桌子，放了盏油灯。伙计抱来被褥。“二位，委屈点，门后有马桶，半夜解手不用出去。一会呢，我把门锁上，上上封条。元帅要查店，我就说这里边装实货。哎，你们可千万别出声啊。”

“行。”俩人心的话：嗯，咱们就装货？嗨嗨，我们是惹祸的，只要到半夜，劈木笼、砸囚车，救干娘，杀童志国！

第四十四回 英雄投店

孟强、焦玉住在冯家店，半夜要砸囚车救人。掌柜的可算把他们安顿好了，把门锁上，贴上封条。就听门口有人高喊：“掌柜的，住店！”

田掌柜的赶紧跑出来了。到门外一看啊，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三个人，高的真高，矮的真矮，丑的真丑，俊的真俊，有马匹兵刃。谁来啦？正是黑虎英雄呼延庆和矬子呼延平、美英雄呼延明。这三个人是从钢叉山来的，跑了一天，才到昌平寨。进寨子就听说有官军号房子。呼延庆转了一圈，看见冯家店上有牌子，上写“关店”。甭问了，当官的要住在这儿啊，我们也在这儿住。

三个人往门前一站，田掌柜的陪笑抱拳：“三位对不起，我这号成官店了，不许留客，你啊，换一家吧。”呼延庆说：“那我们上哪住？”“哎呀，我们这村是没地方了。离这二里多地有个孙家堡，那有店房。您往那儿去。”呼延庆笑了笑：“天已经晚了，我们还没用饭，行个方便住一夜吧。”“哎呀，客爷，临潼关元帅押着木笼囚车要住在这儿，不但不许留客，原来的客人都得撵走，半夜元帅查店，嘿嘿……怕不方便。”

呼延庆想：太巧了，就冲囚车我们也不走了。“掌柜的，我们人困马乏，进去吃上一顿饭，休息一会就走，不在这住行不行？我们不住。”“这个……哎呀，就怕童元帅看见。”矬子急了：“开店的，你别这个那个的，行不行，啊？说句痛快话，说！”“啊……”他这一瞪眼睛，可把掌柜的吓坏了：“哎，行行行。咱可说好了，吃完饭你们就得走。”“哎，可以。还有，把我们的马给我们喂上。”“哎，行行行。”

就这么，把几个人让到上房，就是孟强、焦玉坐的那个屋。不一会厨下把饭菜准备好了。呼延庆哥三个一顿胡吃海塞。掌柜的着急啊，进来好几回，盼他们快走。可算吃完了：“哎哟，几位，吃饱了吧？起程赶路吧？”

呼延庆乐了：“告诉你吧，叫我们进来容易，再叫我们出去就不容易了。我们啊，不走了。”“啊……”掌柜的急得都要哭了，“几位啊，不是我不留客，而是童元帅半夜查店要查出来，不光我抵罪，你们几位也要遭受不白之冤啊。”矬子呼延平说：“今天啊，你叫住，嘿嘿嘿，也得住，不叫住，也得住。实在不行，我就往门口一站，就等那姓童的。他要是来了，我就说：‘掌柜的叫我揍他。’”“哎呀，您别说啦，你们住下吧，只求别惹祸就行。不过得把你们藏起来。”“你把我们藏到哪？”

没等掌柜的回答，门口有人高喊：“店家，我们要住店！”田掌柜的心的话：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平时这阵不上客人了，你说今天打官店是百年不遇的事，不准留外人。客人还上来了，左一拨右一拨的，这不是成心难为我吗？他赶紧跑出来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牵着马带着兵刃，年龄都在三十多岁，一个是白面黑须之人，看着挺文雅，肋下悬了口宝剑，另一个是黄脸汉子，长得挺威风，背背单刀。这俩人是谁啊？白脸的好汉叫袁智，黄脸的叫李能。他们两个是呼延守信的磕头弟兄，都是齐平山的人。最近这两个人是到幽州打听呼延守用的事，所以出门了。今天回来要回齐平山，因为半道下雨了，两个人夜宿昌平寨。他俩一说住店，田掌柜的赶紧拦：“对不起，本店被官府号上了，不能接客，请吧。”

袁智说：“店家，天下雨，地上滑，路不好走，天要黑了，就把我们留下吧。哪还不行个方便啊？”田掌柜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嗯……不行不行不行。”

外边说话被呼延明听见了：“哟！这不是我盟叔吗？”他急忙跑下来了：“哎哟，二位叔叔，你们怎么也到这了？小侄儿有礼！”俩人一看是呼延明高兴了：“小明子，你在这呢？”“是啊，是啊。叔叔，请进吧。”不用田掌柜的让，呼延明把他们领进来了。田掌柜的一看拦也拦不住，得啦，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叫他们一块待着吧。叫伙计接过缰绳，又添杯筷。

这俩人坐下，呼延明给呼延庆、呼延平引见，互相见礼。袁智说：“你们上这干什么？”呼延庆就把追赶木笼囚车的事说了一遍：“二位叔叔来了，又添力量，太好了。”“哦……”“二位叔叔，你们干什么去了？”“哦，我们听说你的父亲呼延守用在幽州招了驸马，怕信息不准，我们到那儿去了一趟，是真的。我们回来给你二叔送信来了。谁想到，他怎么被人抓去了？你们今天怎么救他？”呼延庆说：“今夜三更，趁官兵睡觉我们往外救人。”

袁智说：“不太保险吧。官军好几百，数员大将，咱们加一起才五个人。尤其童志国，我可知道是员猛将，还有心计。一旦出偏差，打草惊蛇，容易误事。不如派人往齐平山送信，叫齐美容带兵到昌平寨来个里应外合。”呼延庆说：“也好，钢叉山和齐平山早就派出了眼线，只要知道我们在这儿，大队人马很快就到。”“派谁送个信呢？”呼延庆说：“叫我二弟延平去。他腿快，目标又小。两个山上的密探都认识他，叫他速去速归。”呼延平也同意，呼延庆说：“二弟啊，你可要快啊，三更三点之后我们就动手。你们从外边往里冲，我们从里边往外打，里应外合。官军一乱，好把人救走。”“好嘞，我走了啊。”呼延平吃饱了喝足了，提着大棍他走了。这几个人还在这儿吃。

就在这阵，童志国的大队人马进了昌平寨。先派了一个送信的，来到冯家店前告诉田掌柜的：“快做准备，元帅马上到。”田掌柜的一听，急忙跑进院里来见呼延庆。“几位客爷，快躲一躲吧，童元帅来了。”“好，你别害怕，找个地方把我们藏起来。”

掌柜的把四个人领到后院东偏房两间屋，打开了锁让他们几个进去。“几位，委屈一夜吧，我给你送点水，这块有马桶，别出去啊。”把兵刃也给送到屋里，把门倒锁上，十字封条给封上了。又把这四个人的马和孟强、焦玉的马都拉到东南角门里边的磨坊里藏起来。他一看安排好了，把上房屋打扫干净，挑着灯笼站在门前等候。

就在这阵，人喊马嘶，童志国带兵来到庄内。童志国怎么才到啊？按理说他早就该到了。就因为半路上孟强、焦玉劫囚车，别看没劫走，杀了两员将，还有好几名当兵的受伤了，死的也不少。他们掩埋尸体，受伤的包扎伤口，耽误了工夫。加上车马辎重，走山路更慢了，直到掌灯时分才进昌平寨。五百多人都住下办不到，各个店房住一些，有的在村外扎小帐篷，为的是保护元帅和囚车。店房外下了岗哨，童志国带了二十人、三辆囚车、二十辆大车来到冯家店前。甩镫跳下马，军兵接过缰绳。

田掌柜的上前施礼：“元帅，辛苦了。小人姓田，是本店主人，您是贵人踏贱地，委屈虎驾了。”哎……这几句话说得童志国挺顺溜。他看了看田掌柜：“嗯？你这牌上写的冯家店，冯家店的掌柜的怎么姓田啊？”“哦……是这么回事。小店是我岳父的财产，他老人家姓冯。老人膝下无儿，过世后，由我继承了家产。这座店开了十七八年，过往商人都知道，有点小名声。就还叫冯家店，没改。”“啊……你这店里能放大车吗？”“能，能放好几十辆呢。”“好吧，先把车辆赶进去。”

“喔喔，驾……”“骨碌骨碌……”先进囚车，后进大小车辆，奔后院。军卒举着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通亮的。车辆往里一走，正路过呼延庆他们藏的那个东厢房外。呼延庆听外边有车辆的声音，他把窗户纸舔湿了，用指甲盖划了个小口，捅了个小窟窿，睁一目眇一目，往外边观瞧。你说怎么那么巧，木笼囚车进院第一辆车上就是他的母亲王秀英。王夫人蓬头垢面，紧闭双眼，浑身冻得直哆嗦，嘴唇都青了。后边是崔夫人，第三辆是呼延守信。这三个人可遭老罪了。求生不得，欲死死不了，这才叫受活罪呢。呼延庆一看心里难过了，立刻压不住火啦：我娘拉扯我一回不容易，没跟我享受一天啊，净跟我们家遭罪了，我得把她救出来。想到这他把拳头攥得“嘎嘣嘣”直响，都想冲出去了，被袁智一把拉进里屋：“你干什么？不能因小失大，忍耐一时。”“嗯……”呼延庆强忍悲痛，坐在屋里耗时间。

再说押车的小头目，一个叫毛三，另一个叫勾四。他们命令车夫把二十辆大车、三辆囚车赶到后边敞篷里，把牲口卸下来，拴到槽头上刷喂饮遛。随后让赶车的看守车辆。这赶车的也是当兵的。“哎……今晚上谁也不许睡觉啊，都精神着点，听见没有？”“是是是，我们知道了。”他们俩分配完了进北屋了。这俩小子叫伙计给弄了几个凉菜，来一瓶酒，喝上了。毛三说：“哎，别提了，今天早上吃饭一直饿到现在，还得赶路，可把我累死了。”“可不是吗？嗯……今天多喝点。”这俩人在这喝。

元帅童志国领着手下将官来到了上房。厨下早就把酒菜准备好了，眨眼的工夫全摆齐了。杯盘罗列，童志国坐上座，手下将官在旁边陪着。“弟兄们，明天我们还得赶路，就要少喝，菜要多吃，晚上还得精神着点。吃完酒饭，咱们得巡查一遍，免出意外。”众将说：“元帅，放心吧，有您亲自押着车辆，还有好几百人保护，吓死呼门后代也不敢劫囚车。”“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能够把这王氏、崔氏、呼延守信押到京城，咱们弟兄可就青云直上了。到了那阵我童志国好了，忘不了你们。”“谢元帅。”

他们刚说到这儿，就听外边“唏溜溜……”一阵战马嘶鸣。童志国把筷子放下了：“中军！”“在！”“这是谁的战马在叫唤啊？查看一下。”“是！”中军下去了，工夫不大，回来报告：“元帅，我们查明白了，在前院东角门里有个磨房，里边拴着六匹战马，刚才是那些马叫。”“是不是咱们的马匹啊？”“不是。我们的马拴在西跨院马棚里。”“嗯？”童志国心中生疑：这店里还有别人？“快传店家！”“是！”中军在院子里高喊：“店家，店家快来！”

田满江正在厨房里帮厨呢，外边一喊，赶紧擦擦手，“噔噔噔噔”跑进上房。“哎哟，元帅，嘿嘿，是要酒呢，还是添菜？”再看童志国那脸阴沉沉的。“店家，方才探马打官店和你怎么说的？”“哎……他说，哎嗨嗨嗨，元帅你住到我这，各个店房都不准留客。现有的客人都得撵走。”“哦？你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为什么店里还留外人？你这胆子太大了，敢违抗本帅命令，我宰了你！”这一个说宰了你，当兵的“仓啷”抽出腰刀：“说！”

“啊……”田掌柜的吓得羊羔吃奶“扑通”跪下了，“哎哎哎，元帅息怒，小人把所有的客人都请走了，店里头没有外人啊？”“你撒谎，既然没留客人，为什么磨房内有六匹战马？是谁的？说！有半句谎言我杀了你。”

“哦……”田掌柜的吓得小脸煞白，心想：我就知道瞒不住，哎呀……非要住在这儿，要说实话，那六个客人一个也活不了，我可就缺德作损了；不说，这童志国要宰我，怎么办呢？他一边擦汗，一边想主意怎么说好。他明白，一句话说不对就得掉脑袋。“哎哎哎，元帅啊，那匹马是这么回事。嘿嘿，三天前来了几位老客，要到京城做买卖。元帅呢，您今天要住我的小店，我请他们搬家，他们真不爱搬。我好说歹说的他们搬到二里外的孙家堡，那个店房小，不能圈马，就只好把马留到这儿，他们人走了，马留在这了。小人怕元帅多想，就把马藏在磨房里。方才光顾忙前忙后的，忘喂草料了，饿马嘶鸣，惊动虎驾，请多原谅。”

田满江说得入情合理，童志国相信了。“好吧，我信得着你，不过店里可不能有外人。要是被我查出你留一个人，我杀你全家！”“哎……没有没有。”他嘴这么说啊，可心里没底啊，一个？六位呢。“去吧，喂喂马。别让那畜生影响本帅安歇。”

“是是是。”田掌柜的出去喂马，刚走，童志国又把他找回来了。干吗啊？叫他带路，要查店。田掌柜的这心又开始乱蹦了：这可怎么办啊？那里藏着六位，要是查出来我就甭活了。现在他后悔不该留着这几个人。可后悔也没用了，他只能挑着灯笼头前引路。童志国带着十多个人看看灶房门房，然后把店册子打开，把所有的伙计、厨师傅都找来了，按人名一个个查对，没毛病。往后传，到了后院东偏房上一看，贴着封条。

童志国站住了：“掌柜的，这屋里装的是什么？”掌柜的心的话：里边装的是人。外边说话，屋里呼延庆、呼延明、袁智、李能全听见了。四员将吓了一跳，各拿兵刃，有的躲在门后，有的趴在炕沿下听动静：坏了，查店的来了。真要是起封条开了门进来，只得打了。

田满江啊，不愧是买卖人，脑瓜灵活随机应变，嘴还巧：“元帅，这是个小仓房，里边装的全是货物。客人走得急，东西拿不走，外边又下雨，又怕把东西弄湿了，寄存在这。什么绸缎啊，棉布啊，糖茶啊，吃的什么的，清点后封在里边。”“嗯。把它打开，本帅要瞧瞧。”“哎哟，不太合适吧？做买卖讲信誉，如果我给启封条，要是货物数字差了，岂不是损坏小店名声？”

“哦？如此说来，本帅不看了。”哎……不看就好啊。童志国又转到东敞篷，这里边有大车，还有囚车。他往里边一瞧啊，把童志国吓了一跳。怎么？里边没人。看车的头目毛三、勾四啊，全喝酒去了。剩下的其他人跑到一旁背风躲起来了。童志国一看气坏了，这要叫呼家人碰上，救人不费吹灰之力啊。“中军，谁在这看守车辆？”“嗯……是毛三、勾四。”“他们俩哪去了？”“那我们找找吧。”中军一瞧，北屋里亮着灯，就来到北屋。推门一瞧，毛三、勾四喝醉了，俩人还吹呢。

勾四说：“大哥，该着咱们俩走运啊，也是咱们两个祖坟冒青气，这回到了京城，你弄个千总，我弄个百总当当，那多神气啊？”“那还用说嘛，来来来，喝啊！”

中军气大了：“别喝了，元帅叫你们快去呢！”“啊？啊？叫我们干啥去？”中军冒坏：“嗯，说你们俩太辛苦了，要给你们赏钱。”“哎哟！哈哈，太好了。”毛三、勾四放下酒碗，撒腿往外跑，出了北屋，来到东边敞篷，见到童志国带着众人，赶紧上前施礼：“嘿嘿，参见元帅！”

童志国一看这俩小子喝得醉醺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夜看守车辆可是你们俩吗？”“嘿嘿，正是小人！”“你们近前来。”“哎，哎！”俩小子心里高兴，以为元帅要给赏钱呢，赶紧往前凑合，来到童志国的近前。童志国一抬手，“啪啪啪啪”左右开弓，给这俩小子一个人两个大嘴巴。哎哟，打得这俩小子眼冒金花，鼻子嘴往外窜血，脸肿起多高。刚才还惦记着到京城做个千总、百总呢，这回成了千肿百肿，都肿了。你还别说，就这俩巴掌把酒劲打没了。“哎……元帅饶命……”

童志国恨的：“你们这两个狗头，该死！叫你们看守车辆，竟敢私离巡地。这车辆押的是犯官呼家之后。一旦出了差错，你们担当得起吗？”这俩小子磕头像鸡啄碎米一样：“元帅开恩，小人不敢了！”“下站，后退！”“是……”这俩小子连忙后退，躲在一旁，心里暗骂传信的中军，“你损吧，愣说元帅要赏钱。我们赏钱没得到，挨了俩嘴巴。”

童志国走到囚车近前，看了看两位太太，又看了看呼延守用，查看了一下银子车。“毛三，勾四！”“在！”“你们要小心看守，不许睡觉，不许离开车辆！有事及时来报，不得有误！”“哎哎。”“要是出了一差二错，要你们的脑袋！”“是是！”

童志国这才出了东敞篷，把北屋南屋都看了一遍，来到了西北角。一抬头：“嗯？”这儿有间小耳房，上着锁，也贴着封条。“店家！”“元帅。”“这屋子为什么也贴封条啊？”“啊，这小屋里呀，也是客人留下的货。是山西客人，因为元帅到了，让他们腾房，他们走得慌速，就把货物和行李存这儿了。小人怕给丢失，因此上锁贴封。”

“嗯……还有别的房间没有？”“有有，东西还有跨院呢。”“好！再到那儿去看看。”

简短截说，把跨院都看完了。回到了上房，童志国说：“掌柜的，你也下去安歇去吧，明天领赏。”“是！”田掌柜的走了。童志国和战将这才收拾收拾躺下来休息。这时谯楼已经打了三更了。

再说，小房里的呼延庆等人，早就等得受不了了。他们算计着小矬子胡延平把救兵已经带来了，快动手了，我们也别在这儿闲着，快收拾吧！一个个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这才要砸囚车，会战童志国。

第四十五回 夜救恩公

呼延庆见官军已经休息，窗外不远的地方就是囚车，急忙收拾好，就想出去救人。袁智说：“你再等会儿，咱们定的是三更三点后动手。提前下手，怕齐平山、钢叉山的人没到，不差这一会。”呼延庆没办法，只得忍耐。

回头再说田掌柜的。就这半天，把他折腾得等于脱层皮啊，累得力尽筋疲。快到三更，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里。田掌柜的妻子姓冯，叫冯玉梅。今年才二十二岁，又年轻又漂亮，还会武功。她比田掌柜的小七八岁，成亲五年没开怀，田满江金屋藏娇，从不叫妻子到店房去。他在前边甭管多累，一看见小娘子全忘了。今天他回来晚了，冯玉梅噘起了小嘴：“哎……怎么回来这么晚呢？叫我好等啊。”“哎……我比你还着急呢，实在忙不过来啊。”“忙什么呢？”“别提了，到现在忙得我连晚饭还没吃呢。”“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把你忙成这样？啊……又来了有钱的客人，为了挣钱是不是？有伙计就行了，还用你亲自出马？”

“嗨，今天我不出马还真不行。临潼关元帅押着木笼囚车住在咱的店。囚车里押的是朝廷罪犯呼门之后，怕被人救走，哎呀……费了很大劲，才把客人撵走。元帅到这又要吃又要喝又查店。我得处处小心，一句话说不对，脑袋就掉了。”

“嗯？”冯玉梅听这话，吃惊地站了起来。她到外边看了看，四下无人，把房门紧紧地关上，“嘎噔”插上了。“哎……你说囚车押的是谁？”“是呼门之后啊。”“呼门之后，谁啊？”“我听当兵的说，有双王呼延丕显的两个儿媳妇，姓王，姓崔。还有呼延丕显的二儿子，叫呼延守信。”

“啊？真是他们来了。哎哟……这可太巧了。”“你说什么呢？哎……刚才我看那俩女的在木笼里哭哭啼啼的，也真够可怜的。哎，你问他们干什么呢？”

冯氏听这话，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满江啊，咱们成亲好几年了，虽说是最近莫过夫妻，可有件事我始终没跟你说，今天我告诉你，你跟我来。”她把丈夫领到里间屋：“我给你看件东西，帮着我把大柜挪开。”

田掌柜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帮着夫人伸手吧。两个人费挺大劲，把柜挪开了，墙上露着两扇小门。冯氏拿钥匙开开锁，把小门打开，里边是堵夹皮墙。墙上边挂着一张画，下边摆着香炉碗，当然了，没烧香，那是个摆设。田掌柜的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着这张画。画上是上中下三联。拿过来一看，第一联画着个热闹街，围了一圈人，放着刀枪把子，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在练刀。旁边站着个彪形大汉，面容憔悴，愁眉苦脸，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第二联画的事呢，有个武生嬉皮笑脸的抓住女人的手，那个大汉倒在地上，有七八个家人举着棍棒，另外一个恶奴把小女孩举过头顶，小女孩张着小手咧着嘴哭。第三联是年轻少年伸手接住女孩，旁边有名官员头戴三山王帽，身穿蟒袍，练武的女子和病汉跪在眼前，身旁有个老家人拿着个托盘，里边放着银子，旁边还有一匹马。

田满江看完了，说道：“玉梅啊，这上边画的是什么啊？我也看不懂啊。有什么话你就说行不行？哎……别哭啊。”越说别哭，这冯玉梅啊，哎哟……哭得跟泪人一样。“夫啊，这是二老遗物，也是老人临死前留的遗嘱。”“你别兜圈子了，你快说，上边画的什么？”“哎……上边画的练武的女子是我的娘，叫黄翠莲。有病的男人就是我爹，你岳父，冯顺。那个小姑娘是我。”田满江一看乐啦：“哟，你才那么大点啊？”

“嗨，别开玩笑了。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我老家住在山东历城，三年旱荒，米贵如珠。我父母实在过不下去了，抱着我逃荒，到京城想做小买卖，又赔了本钱。我父亲急火攻心，病在店内，身上分文皆无，又欠下店饭账钱。实在没法了，我母亲在街前卖艺，想挣点钱给父亲治病，没想到叫二国舅庞虎看见了。他见我娘年轻貌美，非要把我娘弄到家里给他做小妾，我娘不应，恶奴们要抢人。我父亲抱着我赶到，他们将我父亲打倒要打死，要把我摔死。他们把我举过头顶往地上扔，也是我命不该绝，被少王千岁呼延守用看见。他把我接住抱在怀内，才保住一条小命。少王爷呼延守用痛打二国舅庞虎，打散恶奴，将我父母领着见双王呼延丕显。老王爷可怜我一家，赠给我们家五十两银子和一匹马，叫我的爹娘离开京城。后来听说国丈庞文找双王闹事，双王把他也打了。为了我家双王得罪了庞文。庞文的女儿是西宫娘娘啊，他们两下结仇，双王被害，起因也在我们家三口人身上啊。我父母带着我就跑到昌平寨，拿呼王爷的钱给我爹把病治好了，还剩下不少银子，把那匹马也卖了。用这些钱在这儿买房子安家，开的冯家店。十多年惨淡经营，买卖兴隆起来。又扩建房屋买地皮，才有今天的冯家店。这本钱还是双王给的哪。听说双王被害，我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他不忘救命恩人，求人画了这张画供在夹皮墙内。每逢初一、十五，夜静更深，将画请出来，我父母带着我烧香磕头，望空祭奠。后来我长大了，父母教我几招防身的功夫，也告诉我要不忘大恩。那一年啊，天降大雪，你贫困潦倒，连冻带饿倒在我们家店房外，我爹心好把你抬进来救活了，留你当伙计。见你人好手勤快，就把我许给你了。我爹娘因为庞文要抓呼门之后发下悬赏，就不让我把咱家的事告诉你，怕走漏风声。我家和双王的事有牵连，所以一直瞒着你。去年二老相继下世，临死前还告诉我别忘了双王父子是我家的大恩人啊。有恩不报非君子。我虽是个女流不及君子，我有良心。当初双王若不救下我们三口，我们早死了，哪有今天，哪有冯家店？哪有现在的好日子？你小子也碰不上我了。你既擎受我家产业又得了女人，饮水思源啊。我们遇不上呼门之后就没办法了，既然他们被押在我们店，不能见死不救，为妻我今夜要救人。我知道这很危险，官军把守很严，我又是个女子，弄不好把命搭上，我宁可死也替父母报仇！”

书说到这儿，听众也就明白了，这就是前文书讲的那段庞文父子夸官，庞虎要抢黄翠莲，呼延守用抱打不平，怒打二国舅。呼延丕显打了庞文，两家结仇。想不到呼延守用救的那个几岁的小女孩，就是店主的妻子冯玉梅。要不说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没到。

田满江听了冯玉梅这番话，他合计了半天，看了看自己娇小、貌美、温顺的妻子，竟有丈夫之志啊！要砸囚车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玉梅啊，双王救了你们全家，也是我的全家，我有今天也多亏双王，我同意救人。救不出来搭上性命我也无怨言，咱夫妻不能同生，可以同死。只是我帮不了你忙啊，煎炒烹炸、写写算算的我都会，就不会武功。一听说打仗手就哆嗦。这可怎么办啊？”玉梅说：“打仗动手不用你，我跟我娘学的刀法今天正好用上。”说着，她就想换衣服。

“哎哎哎，你别着急啊！我不会武啊，我可会动心眼。就咱俩救人啊，肯定不行。得找帮手。”“哟，谁能管啊？”“嗯……有人，我在东偏房里留下四位客人，小耳房留下两个人，这六个人全有兵刃，看那样子是绿林人。听说童志国住在咱的店，他们非住下不可，高低不走，我看是要找碴打架。不如我去试探一下，他们要是肯帮忙，你有了帮手，准能救出人。他们要不帮呢，你也别去拼命，想个办法怎么能糊弄看囚车的，叫他们走开啊，或者睡觉啊，我们偷偷放人。把人弄出来，再想办法送出去。”

冯玉梅一听，小嘴一咧：“哟……你快成了诸葛亮了，还会用计？”“嘿嘿，这不是为了你吗？我也是为报恩。我岳父岳母把产业给我，大姑娘给我，得有良心，对不对？”“你呀，别光耍嘴皮子，该办事啦。哎，敞篷里有多少军兵把守？”“刚才童志国查店，他派了两个头目看守木笼，还有十几个赶车的。”“嗯……那两个头目叫什么？”“中军提他们的时候好像喊毛三、勾四。”“哟，猫三狗四啊，有没有猪五羊六？”“你又说笑话。你想怎么办吧？”

“这么办吧，我收拾收拾，你去弄点吃的，给猫三狗四啊，送点酒，把他们灌醉了，我好把人放出来。你到厨下切点牛羊肉，弄点咸鸭蛋，再拿两瓶好酒来，卤煮花生仁，给我送来。我换衣服啊。”

“哎哎哎。”田满江奔厨房，一会提了个食盒进来了。来到里边一看，冯玉梅脸上薄施官粉，点点的胭脂，五绫绢帕罩头，耳台子这叠了朵黄菊花。穿了一身粉菱色裤褂，镶绿绦子。腰扎葱心绿的花汗襟，足蹬绣花鞋，外罩着花斗篷。暗藏匕首，飒爽英姿。田满江看直眼了：“你……你干什么呢？打扮得这么漂亮。”

“怎么？吃醋啦？”“哎嗨，那救人，打扮什么呢？”“你啊，就是小心眼。哎……如果救人不成，我也就死了。临死不换衣服，谁给我穿啊？”“啊……你别说这不吉利话好不好？”“好啦好啦，你别酸溜溜的，把食盒给我。我走啦。”

“你走了，我干啥？”“你上东偏房探个虚实！如果那四个人是绿林好汉，你就把咱们的事告诉他，和我们一块搭救呼延守信叔嫂三人。千万别莽撞，别坏了大事。”“放心吧，别看我打仗不行，论说说道道、通风报信什么的，准成。咱们分头去办。”

再说冯玉梅，离开了寝房奔东敞篷。这阵到三更了，毛三、勾四方才挨打，这回不敢睡觉了。两个人捂着腮帮子嘟囔：“哼！童元帅太狠啦，我大牙都打活动啦。”“我这耳朵啊，都打得嗡嗡的。”“咱俩算倒了霉了，他们在屋里睡觉，叫咱们守夜，明天还得赶路，简直拿我们当牲口使。”这两小子憋气啊，往哪儿撒气呢？把那十几个人看车辆的都叫过来了：“我告诉你们啊，今夜谁也不许闭眼睛，都给我在这盯着，啊？这是元帅的命令。”

这十几个人心里明白：他们俩挨揍了，现在拿我们出气。挺着吧。这阵，雨过天晴，起风了。小风一吹，车夫一个个冻得坐不住，来回转啊。囚车里的人更受不了了。呼延守信、王秀英和崔氏三辆囚车靠在一起，互相能看见。从被抓到现在没让下车啊。木笼底下骑的是板凳，上边木笼卡脖子，衣服精湿。被风一吹，直打牙嘣鼓啊。

呼延守信说：“二位嫂子，你们跟着呼家吃苦啦。”“二弟，你也一样。”崔氏说：“都怪平儿，不是他大闹齐平山，不会把你弄到山洞被擒。”呼延守信说：“我要不到山洞，也见不着二位嫂子。不管怎么说，咱们算小团聚。我想庆儿、平儿会想法救我们的。”

毛三说：“不许说话，再说话掰你们的牙，听着没有？”三个人不敢言语了。就在这阵，毛三就觉得有股香味：“嗯？鲜花味，哎，这么香啊？”接着“倏倏倏”轻轻的脚步声。这小子问：“谁？”“哟……别喊，吓死我啦。是我，我叫冯玉梅。”“玉梅？玉梅是谁啊？”

十几个车夫、毛三、勾四都过来了。借灯光一看，来了个美人。“啊……怪不得香气扑鼻，好香，好美。小娘子，你来干什么来啦？你是谁？”冯玉梅一咧嘴，露出一口银牙来，两个小酒窝。毛三、勾四一看，魂飞出泥丸宫，在头顶直晃悠。“我呀，是田满江的妻子，这里的内掌柜的。”“啊……哈哈哈，田掌柜的艳福不浅啊，娶这么个小美人。”“不许胡说。”“你上这干什么来了？这可是押的罪犯，到这儿可犯法。”“嗯……那你就把我抓起来吧。”“嘿嘿，我有点舍不得，你来干啥来了？”“请问哪个是猫三，哪个是狗四啊？”“哎嗨，怎么说话呢？我叫毛三，他叫勾四。”“啊……猫三爷，狗四爷，我丈夫说啦，他照顾元帅，顾不了你们。你们没吃好喝好，还在这受清风。特意叫我啊，拿两瓶酒和牛羊肉、咸鸭蛋，叫你们喝点酒暖和暖和。”她打开食盒。

毛三、勾四一伸手，把酒瓶子抄起来了，一人一瓶。其他十几个人不干了：“哎哎哎，有酒大伙喝，一人一瓶，独吞啊。”“别乱！”毛三说：“方才叫你们看囚车，都往后跑。现在看见吃的，都往前上？少来这套！这么办，叫店主人再弄点吃的，去，你们到北屋里等着去，啊！这些东西归我们俩，我们俩边看囚车，边喝酒。走走走走。”

那些人惹不起他们俩啊，骂骂咧咧地进北屋：“哎嗨，这俩小子真他妈不是人。”有个老兵说：“哎，屋子就比外边暖和。咱们啊，好好睡一觉。叫他们俩看囚车。明天元帅要问，就说这俩小子吃酒误事，有啥事都算他的。”“对。”

这十几个人睡着了。可就剩下两个看囚车的啦。冯玉梅往这一坐，拿过个木板，把菜摆好了，把酒瓶子启开，一个人倒了一碗。“二位啊，我陪你们喝酒。”方才这俩小子喝了一回了，再把这两瓶酒喝进肚啊，两个人都找不着嘴了。说话舌头都短了，往柱子上一靠，呼呼地睡着了。

冯玉梅一看：成了，我过去问问，囚车里到底是谁？别弄错了。就这么，她往四下一瞧，院里静悄悄没人。她赶紧来到囚车近前，她看了看王氏：“哟，请问这位妇人，你是谁啊？”王秀英看了看：“哦……我是呼延守用之妻，我叫王秀英。”“她呢？”“她是我的妹妹，姓崔。这是孩子的二叔，叫呼延守信。”“哎哟，恩人啊，我这有礼了。”“你是谁？”“我是内掌柜的，我家是这么这么回事情。你们是我举家救命恩人，我来救你们来了。”

呼延守信一听可真高兴啊，太好啦。“好，那你快把囚车打开，可是，我们往哪藏啊？”“我丈夫去找帮手去了。”呼延守信说：“没有帮手你千万别动囚车。一旦囚车开了，人不在了，童志国一定派人追杀，我们走不了。我的两个嫂子是文人，我没有马匹兵刃也不行。”“哎哟……这可怎么办啊？”冯玉梅着急了。抬头看了看，心想：我那丈夫能不能把事情办利索啊？

回头再说田掌柜的。他离开自己卧房出来，没敢拿灯笼，怕巡更下夜的兵丁看见。因为刚刚下过雨，天还阴着，又没有月光，伸手不见掌，合手不见拳，对面不见人。他全仗着道路熟，来到了东偏房。他一想：我先别进去，我在门外听听里边这几位睡没睡？他大气不敢喘，趴在门缝上，栽耳细听。这阵儿，呼延庆他们四个人哪能睡觉？正在悄悄说话呢。呼延庆说：“二位叔父，三更到了，怎么外边没动静呢？咱们是不是早点出去先把人救走啊？”袁智说：“贤侄啊，你救母心切，我明白，可时辰还不到。不等外边来了援兵，一旦打起来，人家人多，咱们人少，不一定能救走你母亲脱险。你不要心急，三更三点之后，我们再动手。”

店家一听，哎哟，我来得正好啊。这几位像是呼家人，有他们帮忙砸木笼、劈囚车，准能成功。现在没人，我快把门打开，跟他们说清楚。他从兜里拿出钥匙，一抬手“刺啦”把那封条撕了，“嘎嘣”就把锁开开了。这一下可把屋里的人吓坏了。“怎么回事？”这几个人赶紧凑到门房，不用问，半夜三更开门的准不是好人，不是童志国，就是偷盗行窃之人。呼延庆在左边，呼延明在右边，手里掐着兵刃，心想不管是谁，只要往屋里一走，就叫你活不了。

田满江开完锁，冲里边说了几句，这几句话说完才耽误事呢。“哎，屋里的，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你们是来砸木笼救人的，别藏着，快出来吧。”要不说田满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这一高兴啊，把话说错了。屋里的人也紧张啊，他把话说得太简单了，屋里的人以为是童志国到了，都憋足了劲揍他。

田满江一听屋里没人说话，迈步往里走。呼延庆守在门这，脚下来了个绊子，田掌柜的“扑通”就趴下了。呼延庆一抬腿，把他给踩住了。钢鞭举起：“什么人？快快讲。不然，我砸死你！”“哎……好汉爷，饶命，别砸。我是开店的田掌柜的。”“哦？”呼延庆一抬腿，田满江都起不来了：“哎哟哟……差点把我腰踩折啊！”“你干什么来了？”“好汉爷，你们是不是呼家人？”呼延庆就不瞒了：“正是。”“那就好，我跟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怎么个一家人？”田掌柜的就把冯玉梅跟她说的事由头至尾讲了一遍。“现在我妻子救人去了，你们赶紧快去帮忙。”袁智、呼延庆一看，不下手不行了，提前动手吧。“掌柜的，你赶紧准备马匹，我们要劈木笼、砸囚车！”

能否救出来人？下回接着说！

第四十六回 归山团圆

冯家店掌柜的田满江告诉呼延庆：“我妻子救人去了，你们快去帮忙。”

呼延庆叫田满江去牵战马，田掌柜的见院里没有官兵，急忙打开磨坊，把里边拴的六匹马都解下来了。他把马缰绳一匹连一匹拴在一起，牵着来见呼延庆。“呼公子，马牵来了。”呼延庆等四人一见战马都高兴，一查数：“哎，店家，怎么多了两匹马？”

“哦，呼公子，我忘了告诉你们了，这店里还有两位客人被我锁在西北角小耳房，一个红脸的，一个黑花花脸的。”“他们有多大岁数？”“十六七岁吧。”“哦……”呼延庆想：这个长相和年纪很像孟强和焦玉。他仔细看看那两匹马，不错，正是他们俩的坐骑。“田掌柜的，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领我见见去。”“哟，闹了半天你们六位是一块的，来吧，跟我走。”

就这么，店家头前带路，几个人牵着马跟着。来到小耳房这一看，门上的锁好好的呢。你还别说，这两位真老实。其实，孟强、焦玉才不老实呢。早急得乱转了，早就想出去。怎奈外边有人走动，他们俩憋坏了。田掌柜的启封条，“嘎嘣”开了锁，一推门，低声说：“二位好汉，睡没睡？”孟强、焦玉说：“没睡。你可来了。”“哎，你朋友看你来了。”“谁？”呼延庆说：“是我啊。”说着，来到了屋里。

“哟，大哥，你也到这了？哎呀……这可太巧了。大哥，你怎么上这来了？”呼延庆就把自己和他们在大相国寺分手，到幽州认父，走在半道上和叔叔婶娘相遇，以及追赶囚车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你们俩到这干什么呢？”“嗨！上幽州找你去啊。哼……忘带钱了，我们俩劫道，正好劫上童志国，听他手下人说他们押着囚车，囚车里有我们的干娘和二叔，我们俩为救人劫囚车，没劫下来，差点没死到童志国手里，嗯……我们就住在这了，想半夜救干娘。”

呼延庆很受感动：“二位贤弟，难得你们一片孝心，你们受惊了。来，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三弟呼延明，这两位是我二叔的盟弟，这位叫袁智，他叫李能。”他又把孟强、焦玉介绍给那三个人。“这回咱们一块动手。”“好！”

六个人跟着田掌柜，来到放囚车的东敞篷附近。“你们等会啊，我去找我老婆去。”田满江悄悄地走了过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嗯，玉梅……”冯玉梅听见了，她已经用酒把毛三、勾四给灌醉了，正在找钥匙准备要打开囚车。“哎呀，你才到，找来帮手了吗？”“来啦，你看，那不都在那儿呢吗？看囚车的那两个头目呢？”“在那儿睡着了。”

孟强、焦玉来到切近，把毛三、勾四都给整死了。“快救人！”呼延庆等人“呼啦”围上囚车，从毛三的怀里掏出囚车的钥匙，打开车，又打开手铐脚镣，把王秀英、崔桂荣、呼延守信救了出来。王秀英看见呼延庆，悲喜交加：“儿啊，想不到咱娘俩还能见面。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崔氏母亲。”又见过二叔呼延守信。

袁智说：“此地不是讲话所在，人是救出来了，怎么往外冲呢？咱们男男女女十多个人，别跑乱了。呼延庆啊，你快分派吧。”呼延庆也不客气了：“这么办，孟强、焦玉。”“大哥！”“你们的战马给我两位母亲骑，你们委屈点。呼延明，你的马给我二叔，他身体弱。由李、袁二位叔叔和冯玉梅大嫂保护我两位母亲和我二叔。我在前边开道。孟强、焦玉左右保护。三弟呼延明你来断后。咱们一块往外杀。田掌柜的……”“哎哎哎，我可不会打仗啊。”“麻烦你点事，你给放把火，你这边点把火，我们就往外冲。你混到我们人群当中，别跑散了就行。”“哎，好啦。”“我已经派呼延平给钢叉山、齐平山的人送信，估计也快到了，看见火光，他们往里杀，我们往外杀，就能成功。”“好吧，走！”

前文我说过，这是三层院子，他们是在后院，得往前走，刚走到第二层院子，迎面过来一个人。谁啊？正是李家庄的那个无赖李坏种。呼守信等三人被擒就是他告的密，现在这小子蹬着棉花包上房——“噔棱”就起来了，被留在童志国身旁成了大红人。白天，他坐在大车上睡足了。晚上没觉，挺精神，他想到后院看看囚车木笼。这小子刚走不远，一抬头，发现后边走出来这么多人，男男女女的。这小子眼睛还尖：哎哟，不好。“有奸细……”这一嗓子，呼延庆“噌”就来到了切近，手起鞭落，“啪……”打了个万朵桃花开。这小子害人，官没当上，倒把命搭上了。

李坏种的喊声惊动了值夜的将官，他们就听“啪嚓”一声不是动静：“咝……了不得啦，有奸细！”后边马夫也发现囚车开了，连喊带叫：“有人砸囚车喽……”这院里立刻大乱。元帅童志国从梦中惊醒，众将急忙披挂整齐，上马擎兵刃冲出冯家店，堵住大门。因为就一个门啊，把这个门堵住，里边的人出不来。

田掌柜得一看，该放火啦，别舍不得。他拿起一盏灯笼，往草垛上一扔，“呼……”立刻起火。一起火，人心就慌啊。官兵全起来了，到处乱窜啊。呼延庆扳鞍纫镫上了战马，手擎双鞭，带众人往前院冲。到了头层院子一看，官兵保护童志国已经到大门外了，他们把冯家店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呼延庆到门前一看，门口全是官军了。他回头告诉大家：“别害怕，跟在我身后往外冲！”再看呼延庆，人如猛虎，马似蛟龙，催战马，抡双鞭，“噌”蹿了出去。官兵“呼……”就拥上来了。“别放奸细跑了！”用刀砍，用枪扎，棒子砸。呼延庆毫无惧色，晃双鞭磕飞敌人的兵器，“叮……当……”抽空进招，就听“噼哧啪嚓”一顿乱砸，冲上来的官兵死伤一半，剩下的“哗……”往后一退。

这阵儿，左右孟强、焦玉一个使大刀，一个使短把一只斧子，像天神下界，大喊一声：“杀啊……”声震耳鼓。接着是袁智、李能保护王氏、崔氏、呼延守信、田满江冲出来，后边是呼延明断后。吃亏的是，孟强、焦玉、呼延明没有战马。有马上的、有步下的，这就费了劲了。

童志国一看犯人已经被救出大院，那么再堵着也没意思了，“叨……”一声炮响，军队“哗……”往后一撤，闪出一个空地方来。干吗？排开战场好打啊。童志国带着将官拦住去路：“吁……站住！黑大汉，你是什么人？”“你家少爷复姓呼延，单字名庆，号圣僧。外号黑虎英雄。你是谁？”

“俺乃临潼关元帅童志国。呼延庆啊，你三闹汴梁，抓你如钻冰取火、轧沙求油。你既然漏网，就该远走高飞。好不该，还敢和朝廷作对，又来砸囚车，你是死催的。今天你家元帅爷抓你请功受赏！”说着，他举起八棱铜锤，挂着风声砸了下来。呼延庆晃动宝鞭，呼延庆这对鞭厉害啊，一个是秦始皇赶山鞭，另一个是赵公明震山鞭，这两只鞭分量重，一般人使不了，呼延庆使正合适。他一看锤到了，晃双臂，摇双鞭，“嘡……”“嘡啷”一声，兵刃撞击，“哧棱哧棱”冒火星子。两个人的战马“嗒嗒嗒嗒”倒退数步，互相佩服。“嗯，好大的力气，再打！”俩人就在店房外街口上一场鏖战。

童志国手下的参将、牙将、先锋等人全上来了，呼延明、焦玉、孟强全打上了，人手不够。袁智、李能保护两位夫人不敢上前，呼延守信一天一夜水米没进，身体虚弱。只能防身，不能御敌。官兵是五百人，他们才几个能打的？时间长了，这几个人还得被抓住。就在这阵，就听东街口“叨叨叨……”炮声一响，有人高喊：“杀啊……钢叉山的人来喽……”西口“叨……”“齐平山的人到喽……”“杀官军、砸木笼喽……”谁喊啊？两山的喽兵自己喊啊，造成声势吓唬官军呢。

昨夜定更时分，小矬子呼延平离开冯家店，出村送信，走出不到十里地，就遇见两座山的密探。呼延平说：“你们快带人到冯家店打接应，三更后火光为号。”两座山的人，各自派三百名喽啰兵都在树林里待命。要先到山上送信，那哪赶趟啊？他们得了呼延平的消息，分别从两个村口往里攻。村口有官军支着小帐篷呢，立刻双方混战一团。

呼延平告诉喽兵：“你们慢慢杀吧，啊？我可到冯家店找我娘去喽……”“噔……”小矬子撒脚如飞，很快来到十字街，往前一瞧，见官军在这围着呢。“嗨！小子们，快闪开喽……追兔子的阎王来喽……”大铁棍抡起来“哗……”打死打伤无数，谁也拦不住啊。他打出一条血胡同，从死尸上跑过去，看见了呼延庆。他一看他大哥呼延庆和一员大将打得不可开交，矬子喊上了：“大哥，把这花狸棒槌让给我，你歇会儿你歇会儿。”

呼延庆见呼延平来了，非常高兴，晃双鞭，拨战马，跳出圈外。“二弟，信送到没有？”“送到了。都来了，你瞧热闹吧。哎，哥啊，那小子是谁？”“叫童志国。”“是不是抓咱娘的那小子？”“正是。”“好啦，我收拾他。”“噌！”他过去了。

童志国一看，眼前这个人矬鼓轮墩、压鼓轮墩，像个地碾子成精一样。“咝……你是人吗？”“不是人，你说话？我是你矬爹呼延平，小子……砸脑门啊！”再看呼延平，“噌”连人带棍全蹦起来了，抡圆大棍直奔童志国砸了来。童志国没把他放在眼里，双锤用力去崩。两下兵刃撞到一块，不知道呼延平的力气有多大，直震得童志国脑袋“嗡”的一声，在马上栽几栽、晃几晃，差点掉下马，给震蒙了。呼延平双手攥住大棍，棍头往地上一杵：“嗨，戳脚丫！”吓得童志国急忙带马缰绳，第二招走空了。战马的前蹄刚一落地，矬子大喊一声：“天下太平啊！”别看童志国是领兵的元帅，经多见广，没见过呼延平的招数，不知道天下太平该往哪打。就听着“咔嚓”一声，童志国的马腿四条打折了一双。童志国摔在地上，他想起来，还没等站起来呢。矬子的大棍高高举起照定天灵盖“哧……”“咔嚓”一声，把童志国连人带马砸了个扁。

元帅一死，军兵立刻大乱啊。几个交战的将官不敢再战，收招往下败。他们奔村口跑。那能跑得了吗？东头进来的是钢叉山女寨主钢叉公主铁叶梅，西边是齐平山的大将，两下夹攻。怎么跑也跑不了了！硬拼的被打死了，心眼活的跪在地上投降，还有的更精明，躲在老百姓的院里，保住了性命。童志国这五百多人死伤过半，余者投降。

众人都来到冯家店的门口，呼延庆叫喽啰兵到院内救火，保护好那二十辆大车的金银细软之物，保护民宅。然后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村头下卡子放哨，以防万一。把王氏、崔氏二位夫人扶下马让进店内。田满江夫妻招待铁叶梅等众家英雄。院子里的火被扑灭了，损失不大，只烧掉了草垛、东敞篷，还有两辆大车。余者都保下来了。

众人见面互相施礼，铁叶梅见过两位姐姐，呼延守信呢，见过嫂子。大家在这叙谈，呼延守信说：“咱们可不能在这久留啊，这离京城太近，防止庞文再发官兵，还是赶紧回齐平山。”呼延庆说：“二叔言之有理。”“那么咱们走吧。现在老呼家人丁兴旺，太好了。装车！”

天色大亮，外边装车，冯玉梅夫妻叫店内伙计给做早饭，饭后起程回齐平山。这回，齐平山发财了，童志国给庞文拜寿的贺礼钱，还有行军用的粮草，都归了高山作军饷了。田满江夫妻也不开店了，不动产分给了伙计，把浮财拉着。田满江这回，上齐平山管账去了。又准备了两辆轿车，让王氏、崔氏上车，俘虏的军卒没家没口的可以当喽兵，有家有口不乐意去的呢，给路费。余者呢，众人上马出发了。他们奔齐平山中途路过钢叉山。

铁叶梅说：“这么办，我和玉萍到齐平山住几天就回来，现在不能归到一起，因为我的儿子呼延登没回来，我的人马随叫随到。”“好吧。”

铁叶梅带着刘玉萍，随行带着几十名女军一起走。这一天来到了齐平山。呼延明先到山上给他母亲送信，齐美容大开寨门下山迎接。把几位嫂子接到山寨，来到大厅，分头落座。王秀英、崔桂荣、铁叶梅同守一夫，姐仨见面还挺亲热。早有人把赶的大车送到后山去。

钢叉公主跟守信夫妻说：“呼延明和刘玉萍的婚事，我给主婚。你们乐意不？”两口子挺高兴，选了个好日子给小夫妻完婚。山上大摆酒宴。因为老呼家双喜临门啊，一来是喝小夫妻的喜酒，二来庆贺小团圆。为什么不是大团圆呢？还缺呼延守用呢。

酒席前袁智和李能说：“我们这回去幽州打探，守用大哥在北国真招了驸马，真准备起兵呢。咱们啊，在这也别闲着，做好了准备，将来和幽州合兵，兵奔东京。到了那阵，抓住奸贼，为朝廷除害，为呼家报仇！”

山上的将官现在不少了。小一辈的：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刘玉萍、孟强、焦玉。老一辈的：呼延守信、袁智、李能、齐美容等。他们在齐平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扩建房屋，操演人马。几个月的工夫，山上有一万来人了。

山上所有的人都忙。就矬子呼延平闲得慌，别人看书，他不认字，别人练武，他整天在山上追兔子、打老虎。老虎打光了，没事干，他闹心。干点什么有意思呢？哎……最好到东京汴梁看看，抓庞文、黄文炳，咱也露露脸，显显名。怎么去呢？山规挺严，不让去。我自己走？不行，太孤单，真叫人抓住没帮忙的。我把谁鼓捣出来跟我一块走呢？他想了半天啊，哎……想起来了，比我小的，最听话的是三弟呼延明，他没去过汴梁，叫他跟我走。怎么说他能跟我走呢？你别看呼延平个子矮，心眼不少。你说他傻，有时候还挺精。你要说他精明，老惹祸，捅娄子。今天他冒坏水，把呼延明找来了。“小三啊，走啊，咱俩打老虎去啊？”“山上老虎叫你打光了，也没有啊？”“到别的地方去，咱俩溜达溜达。”呼延明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自己是山上的主人，呼延平是大爷的孩子。“好吧。”

俩人下山，又走出来二十多里地。呼延平说：“站住，坐会儿。有点事我问问你。”“什么事啊？这么吓人。”“哎，我问你句话，你是咱爷爷的孙子不？”“这事还能假吗？正宗，没错！”“我就问你是不是？”“是啊。”“咝……不像……”“啊……啊？我怎么不像了？”

“我大哥呼延庆那才是咱爷爷的孙子呢！我爷爷全家三百多口被杀，埋在一个坟头，肉丘坟。皇上不许上坟，可我大哥九岁就敢进京上坟，杀死过官兵。十二岁上坟火烧东京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把午朝门都烧了个大窟窿。十五岁进京，谁不知道他登台打擂力劈欧阳子英？天下人没一个不知道的，这才是呼家后代呢！我大哥多露脸啊。”“二哥，你想说什么吧？”

“你别急，你听我往下说啊。你说你尽孝了吗？你上过坟吗？咱们都不如孟强、焦玉啊。那是磕头的弟兄都到咱爷爷坟前哭两声。哎……要我说啊，咱俩也走，你有胆子没有？有胆子，跟二哥走一趟？”“干什么去？”“上坟去呗。大哥能上坟烧纸，咱们俩就不兴进城啊？哪怕在坟头撒泡尿呢？也不愧是老呼家后代啊。”“二哥，你，你……你瞧你……”“瞧什么？你去不去？我告诉你了啊？我可没跟别人讲。要跟大哥说，肯定不让去。我知道你没进过京城，所以才跟你说。你要去，咱们现在一块走。如果说你不敢去，嘿嘿嘿，对不起，我自己走了啊……你要是怕死，你就别去。”

呼延明没进过京城，当然也想到京城看看了。再加上呼延平这么一激，劲就上来了：“二哥，我去，有什么了不起的？咱进京城逛一圈就回来呗。”“嗯……那咱可不能惹祸。”“对。听说大哥进京，三次闹事，亏得朝里有人救他。咱哥俩谁也不认识，闯出祸来，可没人管。嗯……咱就到坟头看一眼就行。好不好？”“没事，有我呢，放心吧。”

“那好，我跟我爹说一声。”“别价。告诉二叔还走得了吗？那老头不能放咱们走啊。”“哦，那咱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没带钱啊，没路费啊？”“嗯……看看，我早准备好了。你瞧见没有，兜里满满一下子，足够打个来回的。”“那好，咱们快去快回来。”“对，听我的，没错！”

你说傻小子把呼延明给糊弄走了，两个人下山了。“哎，你没有马。”“我是飞毛腿啊？你骑马，我步下走。快，我给你当马童。驾……”他照着呼延明的马后鞧“叭叭”给了几下子，把这匹马打得“咴咴”直叫，像飞也似的跑了起来。呼延平手提大棍在后边“噌噌”地跟着，这两人一前一后奔了京都。

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这一天来到了东京城。哥俩一到大邦之地，眼睛都不够使了，走着走着，嗯？哥俩愣住了。怪事啊，怎么这一拨人一拨人都往城外走呢？

“我问问。”呼延平一看前边有两个老头下棋：“嗨，我说，我打听点事。”把俩人吓了一跳：“啊……干什么？”“你说这么多人往城外跑干什么？”“干什么？看热闹啊。”“什么热闹啊？”“哎哟……你们不知道啊？现在城外小校场比武夺帅印，皇上要挑选兵马大元帅啊。”

“哎呀……咱可来着了。兄弟哎，咱们到校场夺印去吧！”

第四十七回 比武夺帅

矬子呼延平听说校军场比武夺帅印，立刻来了精神：“兄弟，咱俩去夺印去吧。”呼延明冲他摆手，意思是说：别高兴得露了馅。哥俩小声一合计：“走，咱到小校场去。”他们朝城外走。随着人流子，走来走去，前边快到了。

呼延明问：“二哥啊，校军场是干什么的？”“哎呀……你比我还外行啊？你没听说啊，是比武夺帅印的啊。嗯……有帅印就能够挂印为帅，有帅印就能调兵遣将。咱们俩到校场看看，瞧机会把帅印抢过来。不过，在这领兵是不可能了。干脆把帅印弄到手咱就跑回齐平山啊。”“好。”

呼延平心里这个高兴劲就甭提了，心想：我大哥进京打擂威震京都，这回我们哥俩进京，要把帅印夺到手，回到山上就有吹头了。大哥哎，你登台打擂得回什么啦？你三闹京城拿回来什么了？嘿嘿，咱就一回，就把帅印给拿回来了。你别看他这么合计，实际上帅印是什么样子的，呼延平根本不懂。他光知道帅印是调兵遣将用的，究竟怎么用，他也不明白。

不大一会儿，两人来到校军场。这校军场可真大啊，周围早有军兵把守，左右都搭着高高的席棚，是标名挂号用的。校军场里有不少木桩子，隔不远一个，隔不远一个，上边用一道一道绳子拦着。干什么用呢？为的是把人们都圈在外边看，不许进到绳子里边去。这里是比武的中心，如果在绳子外边，把你碰着，把你伤着，给你治；如果你越过绳子到里边去，碰死白搭。校军场中心还有个点将台，下边放着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摆着个金漆木盘，中间放着印盒，黄缎子包着，四四方方的。这就是元帅大印。这印是扭头狮子烈火黄金印，重四十八两啊。上边还搭着红色绸子条，显得特别庄严好看。

呼延平、呼延明两个人找了个地方把马拴好，在场子边上找了个位置站下了。呼延平个矮，呼延明个高，俩人往那一站要说话，可费了劲了。呼延明得大哈腰，呼延平还得跷着脚，俩人在这指手画脚说了半天。

天交晌午，比武开始了。那位问了：“这次比武，怎么又夺帅印呢？”书中交代，自从上次立擂，庞文保举欧阳子英挂印为帅，结果没成功，被呼延庆给劈了。到现在没选出征北元帅。皇上着急啊，他问文武百官：“怎么办啊？北国打来战表决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要做好准备。不然的话，一旦发兵，我们怎么能够应敌交战？”文武百官听皇上说这个，又是气，又是急。气的是：皇上啊，你杀忠良，害贤臣啊，听信奸党。现在你知道着急了，可我们怎么能给你出力啊？大家虽然有些伤心生气，可是真要出了大事又不能不管。那么叫谁挂印为帅呢？特别是双天官寇准和开封府包大人为此事着急。呼延守用这次带兵到底是造反呢，还是为了报仇？从战表上看是为了要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为国锄奸，为民除害，为忠良报仇。怕只怕呼延守用名义上是报仇，实际是来攻打中原，谋取宋室江山。所以必须选一个英雄豪杰，干国忠良，有头脑的人。到那儿见机行事，呼延守用真要是为给呼家报仇，为国锄奸，就助他一臂之力。否则，要和他血战到底。正因为这样，事情很不好办。最后庞文又在八宝金殿上向皇上奏了一本，说要保举一个人挂印为帅，准能抓住呼延守用。

皇上问：“你保举的是谁啊？”原来是他孙子庞万金。庞文有俩孙子，长孙子叫庞万金，次孙子叫庞万银。这个庞万金胯下马、掌中刀能征惯战，力大无穷，熟读兵书战策。实际上庞文另有图谋。孙子要当上元帅，那么兵权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了。挂印为帅就是海外天子啊，一来到了北国能把呼延守用给灭了；二来得胜回来，推倒大宋朝，老贼庞文就能面南背北、登基坐殿。所以他上殿奏本保举他孙子庞万金，让庞万金挂印为帅。皇上一听，同意了。“理当如此。”马上就要封官。

没想到下边有人高喊：“万岁，且慢，臣有本奏。”皇上往下一看，说话的是双天官寇准。皇上心的话，你挺大岁数回家歇着好不好？没事在这干什么呢？我说点什么，你就横扒拉竖挡准不同意，那么大岁数，我又不能给你脸子看。“寇爱卿，有何本奏？”

“万岁，老太师说庞万金武艺高强，能征惯战，这只是听说，未曾见到。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万岁选的兵马元帅领兵出征，就要成为海外天子，非同小可。一旦事情有错，我主江山就成了风中之烛、浪里之舟。以臣之见，这等大事应该叫文武百官商议再做道理，不知圣意如何？”

仁宗一想也对，他这话是为了寡人江山社稷，我也不能光听太师一面之词。“好吧。”皇上升了偏殿，也就是保和殿，把文武百官都聚到这里，随便商量一下。这里面有平南王高锦高振声，汝南王郑黑虎，双天官寇准，还有三班文官，四班武将，五府六部，八大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说来说去啊，都说不认识庞万金这么个人。他的本事究竟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提议：“是不是把他宣上殿来叫他献艺，大家看一看？”有人说：“那可不行，到在这，他自己比划比划，只能看热闹，看不出真本领。不如到城外小校场比武夺魁七天。这七天他要是独占鳌头，可以挂印为帅，若有人胜过他，这个帅印就叫别人挂。”大伙这么一提，包大人点头：“嗯……言之有理。”

皇上一看，我那皇兄同意了，那我也同意吧。他刚想传旨，庞文不高兴了。心想：又来这套啊。上次保举我妻侄欧阳子英挂印为帅，挺好的事，叫包公搅了，非要立擂一百天。这回保举我孙子，又要比武七天，真缺德。“哎呀，万岁，小校场比武七天这件事臣可以答应。不过，有一事要提在前头。”“那你就说吧。”

“万岁，你在这里传旨问问文武群臣，他们手下有没有能人，有没有够帅才的？如果有这个时候赶快保举他出世，如果没有，那就是庞万金了。下校场比武这七天，凡是朝廷功臣之后，不许下场。为什么呢？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他们不保举。我荐举出来，他们又下校场捣乱，那就莫不如在金殿上说清楚。我说这话有原因，上次欧阳子英立擂，我就说过不让朝中大臣子弟登台打擂，可是卢振芳上擂台了。结果弄得我和老卢家不睦。这次任何人不许到校军场去夺帅印。”

皇上明白了：“说得有道理。”当即问群臣，“有能人让他出世，保举不晚。现在不说出来，庞万金下校场比武，你们老高家、老郑家、老吕家、老寇家、老苗家、老王家各家人谁也不许私自派人前去比武，如果私自下校场，寡人我是定斩不饶！”文武群臣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这也不算没道理。“好吧，那就庞万金下场吧。”皇上又刷了一道旨意，叫包公、庞文、黄文炳到校军场标名挂号，也是弹压校军场。

你还别说，庞万金这小子身手不凡啊。校军场一连三天他都取胜了，这件事全城都轰动了。满朝文武官员议论纷纷：“哎呀，如果七天之后庞万金真要挂印为帅，这是可不妙啊。庞万金是庞文的孙子，他要为元帅，将来大宋江山还能保得住吗？可又没办法，眼下真没有能人胜了这小子。况且皇上出旨意不许朝中大臣子弟下场，这可怎么办啊？”大家都着急，特别着急的是佘太君和她的重孙子杨文广。

这杨文广急得坐卧不安的，因为杨文广和他兄弟杨文举是世袭令公，这俩孩子合计合计，一块来见佘太君。“祖母奶奶，怎么办吧？白白叫帅印落在庞万金手吗？”老太君打了个唉声：“唉！没办法啊，咱们不能去取啊？”“为什么？”“傻孩子，皇上不是出旨了吗？”“奶奶，不让别人去，我们俩去还不行吗？”“你们俩去怎么能行？”“我们俩怎么不行啊？”“你没听皇上传旨吗？不许咱们老杨家去。”“老杨家指谁啊？得指做官的，我们俩没做官啊？”“怎么没做官？世袭令公。”“嗨……我们还不是令公呢，我们正读书练武呢。祖母奶奶，让我们俩看看去？”“不行。知法犯法罪加三等。上一次呼延庆到擂台的时候，你们在大相国寺给他帮忙，老庞家、老黄家差点没把我们家也给害了。这回不许你去！”

“祖母奶奶，我想了个办法。”“你有什么法？”“附耳过来。”两个公子在老太君的耳边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说了一遍，老太君被说得眉开眼笑。“嗯……这两个小东西，净出花点子。就怕给弄露了。”“不能，您放心吧，我们准能办好。”“可小心啊！”“哎……”

两个公子见祖母奶奶答应了，一转身回屋了。杨文广、杨文举这俩小孩长得白白嫩嫩的，漂亮。喜欢穿白戴素。这回换衣服了，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紫的，两人又把脸抹上了黑，显得黑黝黝的。化妆已毕，然后备好了马匹，带上大枪，直奔校军场。俩人在人群当中东张西望，干吗啊？找呼延庆。“哎呀，呼延庆怎么不来呢？他要来，帅印准能得到手。”呼延庆没来啊，呼延庆的兄弟呼延平、呼延明来啦。可惜，文广、文举不认识这哥俩。

到了正当午时，有人高喊：“嗨……闲人闪开喽……”“哗啦啦……”一匹战马蹿进校军场。这是一匹黄鬃马，马上端坐一人，年纪在个二十五六岁，正好的岁数，跳下马摘盔卸甲身高九尺。头似麦斗，眼似铜铃。往脸上看，面似淡金，一对板刷子眉毛斜入天苍，压入鬓角。压耳毫毛拧着劲往上长，微微的胡子茬。这对大眼睛叽里咕噜的皂白分明。头上红铜盔，身挂红铜甲，内衬紫罗袍。看相貌，真威武，也长得太凶了。两手端着一口三脡板门刀。什么叫三脡？就是刀纂三尺三，刀杆三尺三，刀头三尺三，这叫三脡刀。就看他像金甲天神一样，围着场子转了几圈，然后高声断喝：“嗨……天下夺印举子听着，俺乃庞万金是也。校军场比武夺印今天是第四天啦，不知道哪位豪杰，哪位英雄好汉愿下校场与某家比武作战？胜我者为帅，败者难免做刀下之鬼。谁来啊？有胆量你可下来啊。啊？哈哈哈……”他一阵大笑，战马还在里边溜圈子。他一看没人搭理他，他更来劲了。“怎么？没有敢下场的？啊？我可让了一回了。再来一回。难道说你们都白来了？都被我吓住啦？常言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你们的本事呢？能耐呢？哈哈……要这么说这帅印可是我的喽……”

呼延平早就气得受不了了，老想进去。呼延明拽着他：“哎……别忙，咱们先看看，新来乍到什么也不懂，瞧瞧。”“嗯，也对。哼……叫这小子多活一会。”杨文广、杨文举在西北角那待着，听着庞万金说话，肺都快气炸了，也压着火，看这小子究竟还胡说些什么。

庞万金正喊呢，就听有人高声断喝：“庞万金，你不要口出不逊，不要藐视天下英雄，我来啦！”“拨啷啷……”“哗啦啦……”“吁……”马挂銮铃的声音，接着蹿进来一匹战马。大伙一看啊，进来一匹青鬃马。马上坐一员小将，二十来岁，头戴青缎子扎巾，身穿青缎子箭袖，白护领、白水袖，大红中衣。足下穿着厚底的靴子，双手端着一杆皂缨枪，奔着庞万金冲了过来。“庞万金休走，看枪！”

“嗯，慢。”“咯棱”庞万金用刀一磕枪。“来者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我刀下不死无名之鬼！”来人一听：“哼，姓庞的，你竟敢出口伤人，不必问我的名姓，我呀就是要你的命来啦！”“你不肯通名报姓，我不跟你动手交战。”“那好，我告诉你，我姓崔，单字名杰。”崔杰是个武举人，这次是看热闹来了，不想夺印，被庞万金的话激得实在压不住火啦，一怒之下杀入校场。

庞万金说：“你个小小武举人也敢进来交战？挂号没有？”“没挂。”“你没挂号，你把我胜了，这帅印你也拿不走。如果我把你杀了，那你可是白死啊。嗯？你要碰着我一点，你得给我治伤养病。要是我要了你的命，你可白死。”崔杰说：“我也不想标名挂号，也不想挂帅印，我就想把你置于死地！”说到这，他递枪就刺。

庞万金这小子哪能把一个武举放在心上啊。“好。你不标名挂号那是你的事了，看刀啊！”“唰……”搂头盖顶劈了下来。崔杰不敢怠慢，急忙一举枪，“嘎啷”往外一挂，刚想进招，庞万金的刀太快了，扳刀头，现刀纂，三棱透甲锥奔着崔杰前心：“扎！”“嗯？”崔杰吓得怀中抱月“钢啷”再一磕。庞万金这是虚的，急忙收回刀纂，“唰……”来了个横扫千军。崔杰一低头，刀走空了。崔杰刚一挺身，庞万金来了个脑后摘巾，又叫倒取紫金冠，“唰……”的一下子。崔杰做梦都没想到，这一马四刀来得这么快，想躲躲不了了。只听“咔嚓”一声，人头滚落在地上，死尸摔落马下。校场上“呜……”议论声音此起彼伏。庞万金抬腿在靴子底上蹭了蹭血迹，放肆地大笑：“哼哼，谁还过来啊？谁还来啊？哇呀呀……”

庞万金正洋洋得意，有人大喊一声：“小子哎……我来喽……”“噔噔噔噔……”谁啊？呼延平。他跑了几步，来到绳子这把大棍往地上一拄，“嗖”的一声来了个撑杆跳，越过了绳子进了校场。你想啊？他能蹿山跳涧，小小的黄绒绳能拦住他吗？他来到圈里往那一站，把棍子一横，庞万金一看：啊？这是人吗？这位怎么长的？不往高处长，专往粗里憋，长得又矮又粗。还是个奔儿头，两只挖苦眼儿，一眼大，一眼小，你瞧长得那个德行吧，简直像个妖精。浑身穿青挂皂，小胳膊小腿小脚巴丫儿，手里拿着个兵器又像棍子又像门闩，咝……这是什么兵器呢？叫不上来名。怎么？要说棍吧，不够尺寸。什么叫棍？齐眉者为棍。八尺高的男子汉往那一站，棍子往地上一戳，这棍子齐到眼眉这儿，这叫棍。过了眼眉那叫杆子。如果不够眼眉为棒子。他拿的这个玩意儿啊，嘿……是个顶门闩啊，两头是方的，当中是圆的，是从他姥姥家哪来的，上山打老虎挑兔子的。又是棍子，又是扁担。他把这个玩意儿往手中一操：“哎呀，庞万金啊，嗯……下来下来……”

“干什么？”“下来我给你一下子。”“你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你这里是干什么的？”“比武夺魁啊。”“对了，我就比武夺魁来啦。你小子叫什么玩意儿来着？”“你这是怎么讲话？”“你叫什么？”“庞万金。”“哎呀……万金，有钱花啊。这回啊，嘿嘿嘿，我把你打成瘪金、废金！”“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啊……”呼延平这阵来心眼了：不能告诉他，告诉他实话就麻烦啦。“嘿嘿，姓崔，一个字‘三’，再往下问，是你矬爹。”“呸！你是谁的矬爹？你要下场比武就去挂号。”“挂什么号啊？打你这样的，还用挂号啊？挂了号，把你打死，我也不能挂帅。你瞧我长得又粗又矮，还不够尺寸呢。”“那你来干什么来了？”“就为的是把你打死。”“啊……你为我而来？”“对啦。你打死了不少人，我给他们报仇来了。小子，过来过来过来。”呼延平哈巴哈巴地直奔庞万金走了过来。

庞万金根本没把呼延平放在眼里啊：“小子啊，你接刀吧！”他双手举刀往前一探身，“唰”的一下子奔呼延平的脑袋劈了下来。按正理说，人家拿刀劈你，你应该用棍子往外招架，把刀磕出去呢，你再还招。可是呼延平是打虎出身，根本不懂得招，他一看到奔脑袋劈下来了，他来得挺快，马上来了个砸脑门，双手把棍往上一举，“噌”纵起来了。连人带棍举火烧天啊，随后砸了下来。

可把庞万金吓坏了：我的妈啊，这是怎么个打法？我给他一刀，他给我一棍。呼延平心里合计：你给我一个“咔咔嚓”，我给你一个“扑哧哧”。这是拼命啊。这还了得？庞万金一看棍奔自己砸了下来，这刀不敢往下剁啦，赶紧撤刀去磕大棍。他双手攥住大刀来了个横担铁门闩，用力往外一崩：“嗨，开！”“嘡……”棍刀相碰，“嘡啷”的一声，把个庞万金震得两个膀子发麻，战马“嗒……”倒退数步，眼前金灯银灯乱转，脑袋“嗡”的一声。“啊……好厉害。”“嘿嘿，厉害的在后头呢！”

呼延平要大战庞万金，巧得帅印。

第四十八回 冒帅进城

矬子呼延平一棍把庞万金给震蒙了。如果是精明人呢，再来一棍，就把庞万金给打死了。呼延平没啥招数，别看猛，那是打虎练的那几招。他一看庞万金晃着脑袋“哇呀呀”暴叫，他还看热闹呢：“嘿嘿嘿，瞧你那德性，哎呀，还想挂印为帅呢？你就这点能耐啊？怎么样？这棍你尝着滋味了吧？啊？”

“哎呀，矬子，休走！”他刚想摆刀还手，呼延平这阵儿机灵劲又来了。头一招是砸脑瓜，一看人家要跟他动手，他把大棍一翻个，棍头奔马蹄子戳了下去：“嗨，戳脚丫！”

庞万金纵马向前刚想动手，一听“戳脚丫”，他可真糊涂了：比武交战从来没听说过啊，“砸脑瓜”“戳脚丫”是什么招啊？真是一个师父一个传授，一个将军一个令啊。他双手一带缰绳，战马“咴咴”暴叫，前蹄子抬起来了。前蹄子一抬，那棍头戳在地上。

呼延平一看没戳着，把棍端平了，大喊一声，奔着马腿打来。“嗨……鬼推磨！”又没推着。随后他一个反棍，来了一招：“天下太平哦！”这回，庞万金躲不过去喽，只听“咔嚓”一声，把马腿打折了。要不说呼延平老说自己是打马腿的祖宗呢？马腿一折，庞万金滚鞍落马，没等这小子直脖呢，矬子大棍一摆：“嗨！回你姥姥家去吧。”“啪！”“噗……”把庞万金砸个脑浆迸裂，鲜血四溅。矬子收回棍说：“嘿，这回你就不横了吧？啊？”

再看场上的人喝彩啊：“好呀，砸得好啊。” 呼延明精明强干啊：一看二哥这一进去庞万金非死不可，庞万金要死了，咱们俩也好不了，快跑吧。他准备跟哥哥逃跑。

杨文广看得非常清楚，他把马一提，“噌”也蹿进校军场。干吗去啊？直奔点将台那个八仙桌子去了。马到切近，用长枪一挑，用枪头把那帅印包给挑起来了。

这阵儿，呼延明这匹马也来到校军场。矬子一看呼延明，刚想说话，杨文广大喊一声：“嗨……你们胜了，帅印是你的，快拿着啊！”“哧……”他把帅印往外一甩。呼延明一下子想起来了，对啊，这印我得带着啊。他伸手，“嘭……”把印抱在怀里，急忙一手提印，一手拿枪，喊道：“二哥，快走。”“哎……好嘞！”呼延明在前，呼延平在后，哥俩蹿出校军场。

校场可乱喽。外边官兵喊成一团：“哥哥兄弟呀，了不得喽，有人把帅印拿走啦，截住他！”官兵一乱，百姓哪能不乱呢？四下逃奔起来。也不管你拉的杆子、扯的绳子，“稀里哗啦”全乱了。呼延明在前，呼延平在后，杨文广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头扎到人群当中，他回天波杨府去了。

再说呼延明。他在头前提着枪、拿着印，呼延平生怕印给丢了，紧着喊：“小三儿，把印带好啊，别丢了。我给你开道！”“噌噌噌”他蹿到前边把大棍一抡，这一划拉呀，官兵打死不计其数。呼延明就此机会伸手把印盒包抖搂开了，把它系到身上，紧紧地拢在怀里。军兵们高喊：“了不得喽，捉拿抢印之人啊……”

矬子说：“拉倒吧，砸脑瓜啊，戳脚丫啊，鬼推磨啊，天下太平啊……”真够他忙活的，你别看像狗熊耍扁担，没有招数没有路啊，他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了。这大棍往前一推，倒下一片，手又急，眼又快，又是飞毛腿，这里扫一下，那里扫一下，呼延明跟在他后边再来个二茬。很快，两人冲出人群，上了大道。呼延明一撒马，“哗啦啦……”跑下去了。

呼延平一想：我要这么走也不对劲啊，上京城干吗来了？我大哥三上坟大闹京城，谁都知道呼延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这是我妈说的。对，我得报个名。“嗨，别追了啊，我告诉你们，我姓呼延，单字一个平，呼延庆是我大哥，嘿嘿，小名不告诉你，叫崔三！”好家伙，这一报名也是稀里糊涂。他嚷了一阵：“我走啦，别追了啊！不用送啦！”撒腿就跑了。

也不知道跑出多远，后边没有追兵了，两个人进了树林子。呼延明带住战马想休息休息。呼延平也站住了：“嘿，痛快痛快痛快。这一仗打得可真痛快。到了京城城里没溜达着，什么也没看着。校军场这一家伙，还真有点意思。三儿啊，那印呢？”“在我身上背着呢。”“你拿出来我看看。”“行啊。”呼延明把枪挂起来，把包裹打开，把印盒拽了出来。打开印盒一看，里边是黄金印。

呼延平拿到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四四方方的，上边还趴着个狮子：“哎呀，我当什么玩意，闹了半天是豆腐干模子啊！”“待着你的吧，什么豆腐干模子啊？咱们两个都不明白。装里边拿回山上去，交给咱大哥，他懂。”“嘿，这回可有意思。回山啊，咱们问问大哥：你打擂拿回什么来了？你看咱哥俩！走啊！”“先别高兴，大哥非生气不可。咱俩偷着跑的，还不得挨打啊？”“不能。有这个买卖，这个豆腐干子，一亮出来，他准高兴。”两人休息一会，把印带好，直奔齐平山。

齐平山这两天都乱套了，呼延明、呼延平没了，大伙能不着急吗？不但呼延守信着急，连齐美容、呼延庆、孟强、焦玉都急坏了。派人四下寻找，没有踪迹。后来，孟强说话了：“大哥啊，我看啊，他们俩不是丢了，可能上京城去了。”“你怎么知道呢？”“呼延平老问我们俩：大哥进京上坟在什么地方？怎么走？上京城往哪走近？我看他上京城去了。”

“哎呀……”呼延庆一听吓坏了。他现在明白了：过去我三进京都那是蛮干啊！要不是遇上好人相救，恐怕早就没命了。现在我这两个弟弟糊里糊涂进京，一旦要有个好歹，这还了得？文武大臣要知道他们是呼门之后，还得想方设法搭救。想当初为了救我，王苞王丞相碰死在金殿。如今，为这两个人不定出多大的事呢？他越想越害怕，跟他二叔说：“不行，我得进京城。”

呼延守信说：“孩子，等等吧，嗯……京城的人都不认识他们俩，不一定就出事。”等等吧。正派喽兵寻找呢，这哥俩回来了。喽兵一报告，山上的人乐坏了：“哎呀，二位少爷回来了。”不大的工夫，呼延明、呼延平进来了。哥俩赶紧给呼延守信磕头。

呼延明说：“参见爹爹，孩儿给您施礼了。”呼延平说：“二叔，你好啊？我给你磕一个吧！”呼延守信把脸一沉：“你们两个好几天没回来，上哪儿去了！”

呼延明刚想说实话，呼延平吱声了：“你等等，你不会说话，听我的。二叔啊，你可别着急啊，哎……这事一点都不怪我啊，我们俩这回啊，上东京溜达了一圈。”“什么？你们俩进京了？”“啊，进京了。”“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进京，这是谁的主意？”

“嗨，你别着急啊。它是这么回事。那天啊，我们哥俩巡山，呼延明兄弟就问我：‘你进过东京吗？’我说：‘没有啊。’他说：‘你是咱爷爷的孙子吗？’我说：‘当然是了。’他又说：‘你承认是老呼家的后代吗？是咱爷爷的孙子，那跟我上京城走一趟。’我说：‘干什么去？’小三呼延明说：‘咱们到坟上，哪怕到坟前撒泡尿，也不枉是老呼家后代啊！’”

呼延明一听，这个气啊，他说的话都扣到我身上啦。呼延明还不能说别的，得啦，往我身上揽吧。于是他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

呼延守信一听，气得须发皆奓啊：“你好大的胆子啊！嗯？竟敢搬弄是非。这次回来了，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还了得？来啊，把这小冤家绑上，推出去砍头！”“呼啦！”喽兵往上一围来抓呼延明，“嘁里咔嚓”给绑上了。

呼延平吓坏了：“哎呀！别，住手住手。你们也不怕烫手，抓弄什么呢？嘿嘿嘿，二叔啊，这事啊，我跟你开玩笑。小三哎你别害怕，小三真老实。其实啊，那些主意啊，嘿嘿，都是我出的，我逗你玩呢。”“啊……平儿啊，你逗叔叔？”“嘿嘿嘿，别宰了，是我出的主意。”

就在这阵，呼延庆、孟强、焦玉、袁智、李能都来了。大家一问是怎么个情况，呼延守信一说，呼延庆给讲情：“我的两个兄弟是犯了错误，既然回来了，这是初犯，记上过，下次再有错误，杀个二罪归一。饶了吧。”就这么把他俩给饶了。

呼延平说：“大哥，多亏你讲情啊。”“兄弟啊，你这次进京是怎么去的，怎么出来的？”“嘿嘿，大哥，我先问你点事。”“什么事？”“你一共进京三次吧？”“啊。”“第一次你打过谁？”“哎，你提这个干吗呀？”“你拿回来点什么？”“我拿什么？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们哥俩可没白进京啊，带回来点东西，你认识吗？”“什么东西？”“别忙，你听我跟你讲。”这呼延平可真神气，你别看他个小，说话摇头摆尾，他把进京城怎么校场比武，怎么夺印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呼延庆一听啊，都惊呆啦：“你们把帅印拿回来了？”“拿回来啦。要不怎么说我们带回东西来了呢？”“快，拿来我看看。”

呼延明这才拿出扭头狮子烈火大印——四十八两黄金印啊。呼延庆接到手里，手都哆嗦啦。“这颗印你们怎么弄到手的？”呼延明说：“我二哥进校场把庞万金打死了，我也进去，正要和二哥一块跑，有个人挑起大印扔给我，我接过来就走了。”“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你没问？”“来不及了。”“他怎么个长相？”“穿青挂皂。黑脸，哎，脖子可挺白，手里使枪。”

呼延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个人是谁，猜不出来就算了吧。大伙一个个传着看着大印。皇上家的金印得了？这是国宝啊。呼延守信说：“你们看，这颗印在我们手里能有什么用？”

袁智说：“这颗印被平儿拿出来，京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派人四处追寻。不过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印落在齐平山。此地离彰德府特别近，那里有四十八营铁甲军。这四十八营铁甲军可是一个顶十个。咱们出一个人，冒名顶替装元帅，上彰德府去诓兵。等京都来信，彰德府知道也晚了，我们就把兵诓到手了。”

呼延守信闻听，倒吸一口凉气：“上彰德府诓兵可非同小事。听说彰德府四十八营铁甲军能征善战。正总兵叫潘怀，副总兵叫左海魁。这两个人足智多谋，能征惯战。我们要把兵真诓到手，那可太好了。有了四十八营铁甲军，再加上齐平山的喽啰兵，奔北国找呼延守用，然后兵合一处，将打一家，给呼家报仇，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一旦之间被两位总兵看出破绽，可有性命危险，怎么办呢？”

呼延庆站起来了：“叔叔，我看此计甚好。要不然，孩儿我化化装冒充元帅，我带着这颗印，带着袁智、李能二位叔叔，带着孟强、焦玉哥俩，我去诓兵。”呼延守信说：“不行，你太年轻了，也危险。”“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这么做，什么时候能为国锄奸，为我家报仇啊？”

“嗯，袁智兄弟你看呢？”袁智说：“我看行，你叫他化化装，回来你们大伙瞧瞧。”

呼延庆说：“二叔啊，这件事不许让呼延平、呼延明知道，怕他们两个要去，到那儿容易坏事。”“嗯。”呼延明听见了，心想这么大的事不让我去啊？印是我弄来的，啊，还不让去？唉！不让就不让吧。嗯……也别给他们耽误事。我一天就跟着我二哥玩。

就这么，呼延平、呼延明天天在山上转悠。过了两天，呼延平觉得不对：“三儿啊，大哥呢？”“在山上呢。”“不对，我没看着他。”“那大概下山行围打猎去了。”“打猎怎么不带我啊？”“咱们俩在一起，大哥不想拆散咱俩，他自己走了。”“不对，那孟强、焦玉呢？”“跟他一块去了。”“他们怎么就是一拨，咱俩怎么就是一拨呢？”“你看谁跟谁好，谁跟谁远近，这还分不出来吗？”“不对，小三啊，我看这里头有事，你得告诉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没有。”

“没有？你瞒不过我这两只眼睛，咱俩可不错，别看是亲叔伯弟兄，恰似一母同胞。你要不说咱大哥干啥去啦……”“砰！”他把大棍抄起来了，“我，我把你打死！”“哎哎哎，二哥，你别价。你把我砸死？砸死我也不能说。我，我不知道。”“哎，说漏了吧？砸死你也不能说？还是瞒着我对不对？好嘞，我不能砸你，你是我兄弟，我怎么能砸死你呢？得啦，你们拿我不当人啊？嫌我长得丑，我不活啦，我把我自己砸死。”他拿起棍子往自己脑袋上砸。

可把呼延明吓坏了，一把把他抱住：“二哥二哥，你这是怎么啦？你瞧你……”“你说不说？”“不说。”“你不让我拿棍砸，那好，我拿脑袋往石头上碰。”说着，他要碰石头。

呼延明害怕了：“二哥，我跟你说。你可别生气啊？”“我生什么气啊？你说啦，我就不生气啦。”“好，你坐下，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咱们大哥和袁智、李能二位叔叔带着孟强、焦玉还有一些喽啰兵，上彰德府去啦。”

“上那干啥？”“拿着那颗印诓兵去啦。”“诓兵去？哎呀，我的妈呀，那能行吗？”“有什么不行的？听说彰德府的两个总兵手下有四十八营铁甲军，要是诓兵到手，我们就能报仇了。”“哎呀，我的姥爷啊，我说那要露馅了，我那哥哥不就没了吗？”“哎……袁智、李能二位叔叔足智多谋，他们读过兵书，一定有高招。”“拉倒吧，谁不知道我大哥是黑脸蛋，黑大个子，啊？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小三哎，你怎么早不说呢？他们走几天了？”“哎呀，恐怕三天啦。”“哎呀，都三天啦，你都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知道这个事啊，为什么你不说？我明白了，大哥不让讲，怕咱捅娄子，对不？”“对。”“嘿嘿，其实你都不知道，我可有内秀了。”他自己还吹上了，“怎么？你不信是不？跟我走。”“干吗去？”“上彰德府，帮着大哥诓兵去。”“啊？你也要去啊？”“走不走吧？你要不去，我自己走了啊。”“别价，你带着我啊。”这个惹祸精领着呼延明，奔彰德府去了。

回头再说呼延庆、袁智、李能和孟强、焦玉。他们全都化装改扮好了，带了五十名喽啰兵，把军中号铠穿齐了，全是大宋朝官兵的样式。他们带着帅印下了齐平山，直奔彰德府。这一天，来到了彰德府的城门外，远远的呼延庆等人带住战马，叫喽啰兵上前搭话。这个喽兵精明强干，冲着城门洞一抱腕：“诸位，辛苦辛苦。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就说万岁派新任大元帅带着黄金印要见二位总兵。叫他赶快迎接。”

“是，您等会儿啊。”说着，军兵往里就跑。很快有人来到了帅堂。二位总兵没升堂，在书房里闲坐呢。副总兵左海魁这个人忠厚老实。潘怀可不行，与庞文早有勾搭。如果京城有什么事，一道旨意，一声令下，马上起兵。因为直属大宋皇上，是皇城所用的军兵。庞文和潘怀有勾搭，目的是老贼登基那天把这四十八营铁甲军作为他的护京兵。今天这正副两个人正说话呢，有人报告：“二位总兵，在南门外来了一支人马，人数不多，为首新元帅奉当今万岁之旨，带着大印要见二位总兵。叫你们出城迎接。”“嗯？”两人吓了一跳。潘怀眼珠滴溜溜乱转：新元帅怎么突然临门啊？听说京城要选元帅，没说谁是元帅啊？要是先到彰德府，事先得有公文啊？我好早点准备，接出个十里二十里的，起码也在十里长亭迎接。为什么没有公文进城，人就突然到了？另外太师也该派人送信啊？应该派快马偷偷给我送封信也行啊！一无公文，二无书信，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了。

潘怀说：“咱们俩要多加小心，元帅突然临门，不能不防。接进府来看事做事，千万莫中奸计。”左海魁点了点头。两个人马上吩咐：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悬灯结彩，大开辕门，两廊奏乐。两人换官服接出城外。到城外一瞧，老远就看见了。高头大马上端坐一人，此人头上有盔，身上有甲，像金甲天神一样，外罩大红袍。坐骑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杆丈八蛇矛枪，肋下挎防身宝剑。黑黝黝的脸膛，两道九卷狮子眉斜插入鬓，一对鼓目皂白分明。准头端正，四字海口，颔下无须。左右两个人文质彬彬的，像军师。在前边站着个红脸将，还有个黑花花脸的，挺精神。

两位总兵赶紧抱拳施礼：“哎呀，元帅，事先没有公文，不知道元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呼延庆甩镫下马：“嗯，你们两个人是彰德府二位总兵吗？”“不错，正是下官。”“免礼。”“谢元帅。”有人接过呼延庆的缰绳，其他人也下了马。“二位总兵，因有公事在身，来公文不便，有话里边讲。”“好，元帅，请。诸位请。”

他们二次上马进了城，在总兵府外下了坐骑来到大堂上，呼延庆上座，袁智、李能两旁相陪，孟强、焦玉一旁站立。两个总兵再次施礼，呼延庆说：“免礼，请坐。”“谢元帅。”“二位总兵，今日本帅突然临门，你们感到吃惊吧？”“嗯，嗯，呵呵呵，因为没有接到公文，请恕罪。”

“总兵大人，你们有所不知，上次京城登台打擂来了呼门之后劈了欧阳子英，帅印没夺成。这次本帅在京城校场比武挂印为帅，如果行文到彰德府，怕路上呼门之后打扰，我这一路行之不便。所以，太师爷在金殿动本，万岁传旨，让我亲自来到彰德府见二位总兵，望总兵不要多疑。”“哦……”两人一听明白了，是怕呼家人半路打劫啊。“哦，下官不敢多虑。”

“我这次来是奉万岁旨意，照太师吩咐，调四十八营铁甲军，到北国去战呼门之后。本帅带来了帅印，为行动方便，只带了几十人。你看帅印在此，请发兵吧！”

第四十九回 彰德受困

呼延庆带着元帅金印到彰德府诓兵，彰德府总兵叫潘怀，这个人文武双全，治军有方。所以他既是彰德府的总兵，又是野战军队四十八营铁甲军的元帅，直属皇上调遣。装备精良，军饷也高。他把呼延庆接进帅堂，嘴里应付，心里怀疑：新元帅来历不明，要是真的，应先有兵部行文，没有公文，得有皇上圣旨。什么也没有，元帅就先到了，哪有这个道理？再说天下督招讨兵马大元帅离京城得带兵带粮饷，他们就这么几个人和几十名小卒，其中有诈。想到这，他抬头打量新元帅：见呼延庆面似锅底，浓眉入鬓，耳目有神，是挺威风。嗯？他长得像个人。像谁呢？他“呼啦”想起来了，前者在城门洞挂着犯臣之后图像，有个三闹京城的呼延庆。也是个黑脸的大个子，年龄也差不多。只是这个人稳重些。能不能是呼延庆跑到这诓兵来了？我得仔细盘查盘查。想到这儿，他说：“请问元帅贵姓大名，是哪里人士啊？”

呼延庆说：“本帅姓王，单字名宇，字国青。祖居汴梁。”“哦……王元帅，随行将军都是哪位？”“好，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我的谋士，又是军师，叫袁智，这位叫李能。”他一指孟强、焦玉，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把姓给改了，“嗯，这两个人一个叫李强，一个叫张玉。”

“哦，是是是。”潘怀又把自己手下将官介绍给新元帅：“这是副元帅叫左海魁，这是先锋江铎，那个叫吴秀。”又见过副将、参将。“王元帅，因为事先没人报信，怠慢了您，请原谅。特备水酒为元帅迎风洗尘，聊表寸心。”呼延庆哪有心吃饭啊，心里没底啊，恨不能立即点兵就走啊。他有点急躁。袁智看出来了，赶紧接过话茬：“好啊，总兵大人，客随主便吧。啊，我们就叨扰一顿。”

就这么大家离开帅堂，到了大厅，摘盔卸甲，换上便衣微服，拉开桌子，排摆酒宴。酒席前潘怀察言观色，没看出破绽。他不放心啊：咝……有什么借口不让他点兵啊？拖个三天四天的，我写封信派人送到京城，交给庞文庞太师，问问这个新元帅是真是假，有没有王国青这么个人。潘怀合计好了。

用罢饭，呼延庆说：“潘将军，本帅何时点兵啊？”“元帅，什么时候点兵都行，只是有一件事跟您商量商量。”“什么事？”“哎呀，这四十八营铁甲军大多是本地人，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元帅要是调兵，叫他们背井离乡，为国出力报效。按军中规矩啊，每人得先发三个月的粮饷，以作安家费用。这样才使军卒无后顾之忧，同心协力，共赴沙场。嗯……您来调兵可有四十八营的预支粮饷吗？如果有，立即召集人马。发完饷，就可以出兵。若没有粮饷，咝……叫我怎么和军卒讲呢？再说大兵未动，粮草先行，得元帅把粮草聚齐，和军队同时出发，不知粮草在哪里？”

“咝，这……”呼延庆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子，真没想到，他来了这手儿。四十八营的人三个月的粮饷那得多少银子啊？数字太大了，上哪弄去啊？要说没有，我这个元帅就露馅了。要说有，往哪儿整去啊？潘怀说的有道理，哪有调兵不拿钱的？不给军卒安家费，带不走部队啊。呼延庆为难了。

参军李能心眼来得快：“潘将军，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粮饷早就准备好了，马上就到。因为我们陪着元帅星夜兼程走得急，车辆辎重是重载，路途遥远，行动缓慢，怎么能同时到达呢？你这是明知故问，分明是有意刁难。王元帅是带着皇家金印来调兵，你敢违抗圣命？”“咝，这……”这几句话真把潘怀震住了。不过，他也没把这李能放在心里。

呼延庆赶紧说：“哎，李将军，不必动怒，潘大人谨慎从事是对的，只是粮饷不能马上到，要等粮饷到了再点兵……哎呀，可就误了发兵的日期了。依本帅之见，请你先交兵符令箭，明日校场点兵，后发粮饷，你看怎么样？”

再看潘怀摇着脑袋，嘬着牙花子。旁边左海魁说话了：“王元帅，方才李参军说粮饷马上就到，得多少天？”李能说：“怎么的也得三天以后。”“那好，就等三天。元帅你一路鞍马劳乏，也应该休息三天。军饷一到，发完饷，马上起兵。如果三天粮饷没到，那咱们再商量怎么办合适。就请各位到金亭驿馆休息吧。”潘怀点头：“好。”叫过江铎、吴秀两名先锋：“护送元帅到金亭驿馆下榻，好生伺候着。”“是。”先锋江铎、吴秀心里明白，叫他们把这伙人看起来。“王元帅，请吧。”

呼延庆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离开帅府，来到金亭馆驿休息。潘怀下命令：四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驿馆周围派兵把守。好吃好喝好招待王元帅这拨人，可不许随便出入。这等于软禁起来了。军饷到了，是真元帅，没有军饷，将房子一烧，叫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呼延庆心里明白啊：得，我们被人家看起来了。军饷哪儿弄去啊？别说三天啊，三十天也没有啊！哎呀，没军饷连彰德府都出不去啊。

孟强问李能：“叔叔，你在堂上说三天后来军饷，咱们上哪整去啊？”“嗨，这叫顾燃眉之急！孩子，我要说没有，马上我们就露了马脚，咱们只可先凑合着，应付过去另想主意。”袁智说：“我们要沉住气啊，临来时我和守信说：三天后我们不回山就叫他带两千人到彰德府打接应，他们来也许有办法。”“他们来也没用啊，去哪儿弄银子啊？”“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三天呢吗？咱们先等等再说吧。”

回头再说潘怀和左海魁。潘怀说：“新元帅恐怕有诈啊，咱们也别在这坐等三天，派个人带着书信到京城，问问老太师王国青是真是假，星夜兼程，三天可以打个来回。”“对。”这两个人忙派心腹家将离彰德府奔东京。

呼延庆被困城里，转眼三天到了。一大早，潘怀带着手下众将来到金亭驿馆。潘怀说：“王元帅，今天三天期限到了，朝中公文没有到，军饷也没到，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能把眼睛一瞪：“哎，我说的是三天以后到达啊，今天是三天早上啊？大早上你就来，还有一天呢？你怎么知道军饷不能运来呢？”“嗯，这……”潘怀一想也有道理，可不是吗？再等一天，四天头上再说啊！“那好，那我再等一天。”

呼延庆说：“等等，潘将军，本帅有一事相求。”“你说吧。”“嗯，将军啊，京城离此地千里迢迢，盗贼四起，军饷恐怕中途有误，不但你着急，我也心急如焚。到这儿三天，不但没点兵，又误了军机。你说我想派个人到外边看一看，打个接应，催催军饷，不知行不行？”“行啊，”潘怀说，“可以。你派谁去吧？”

“我想派张强、李玉二位将军去。”呼延庆说派人催军饷啊，那是假，想叫孟强、焦玉两个人借机会逃走是真。因为根本没有军饷，再等也没用，早晚也得把命搭上，这次诓兵是为了除掉卖国贼为呼家报仇，如今诓兵不成，我死了没什么，要叫孟强、焦玉、袁叔叔、李叔叔搭上性命，实在对不起人。可是叫他们都走恐怕出不了城。潘怀不能同意。所以他想叫孟强、焦玉走。

潘怀明白：干吗？要逃走啊？“元帅，催军饷可以，何必去两个呢？去一个就行了。”“也好，那就叫张强去吧。”孟强知道大哥想叫我逃命，不行。“元帅，还是叫李玉去吧，我在这等候。”焦玉也明白怎么回事。“不，我愿在这儿等着，还是叫张强去吧。”呼延庆说：“不要推托，张强，你去催军粮，我们在此等候。”他又冲潘怀说：“将军，请传令派张强出城吧。”“可以可以，来啊，给开城！”就这么，他们放了孟强。

孟强不爱走，但是没办法啊！只好辞别呼延庆来到外边，拿着斧子上了马，离开了彰德府。上了阳关大道，他犯愁了：我是逃出来活命了，可是大哥、众家弟兄可活不了了。我回齐平山调兵来不及啦。只有一天的功夫啊！哎呀，我只顾逃命，扔下众人不管，这叫什么事啊？怎么能救大哥呢？没钱啊，钱是硬通货啊！不能走。就这么，信马由缰来到了一片树林子。他甩镫下马穿林而过，看见几个坟头。孟强心里难过了：“哎，看来啊，生有处，死有地，我大哥得死在彰德府里，我得死在城外。我们弟兄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能够我活着，他们死了。得啦，我就不了你们，我先走吧。大哥哎，我对得起你。”就这么，小孟强松开缰绳，拍了拍马脖子说道：“老马啊，你陪了我好几年了，这回啊，你找新主人去吧。走走走走走！”这马也不明白啊，就围着他转。

再看孟强一伸手把丝绦解下来了，一仰脖，真巧，正是个歪脖树。“唰……”他把丝绦挂上了，拿住挽了个扣，口念：“嗯，大哥哎，我可先走了。众家弟兄，俺对得起你们。先行一步喽！”你说他扒着绳子套啊，在这儿吵吵了半天。

就在这阵儿，就听远处“唏溜”一声暴叫，“拨啷啷……哗棱哗棱哗棱……骨碌骨碌碌……”来了不少车辆。嗬！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小孟强一听，哎，这是来了多少人啊？我看看怎么回事。他来到外边一瞧啊，嘿！你说多巧吧，这才叫无巧不成书呢？远处来了四五百人，高挑大旗，旗上写着：皇杠！后边四十辆大车，车上全是木箱子、木槽子，里边装的是什么？那是银子！哎呀，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哎，哪儿来的部队？皇杠？皇上家的银子！那正好啊！我要把它劫下来送到彰德府作军饷不正合适吗？对。不死喽。“吐噜”丝绦解下来往腰里一系，牵战马纫镫上了坐骑，现在剩了单斧子了，那把斧子不是崩飞了吗？他双手擎斧子往对面观瞧。

那位说了，前边这官军是从哪来的，是干什么的呢？原来这伙人是从山西太原府来，要回东京汴梁。车上装的是给西宫娘娘庞赛花的脂粉银子，就是胭脂粉儿钱。怎么娘娘还有胭脂粉钱啊？有啊！皇上到年头就分啊。哪个宫该拿多少钱，哪个宫给多少钱，那都在账上记好了。不过这笔脂粉钱可不是皇上给的，是奸贼庞文自己出的主意。他身为太师每年的俸禄银子就老了去了，还贪心不足，又和他女儿定下这么个名目，每年搜刮民脂民膏一次，到各州城府县摊派。今年在这里，明年到那里。各地方官当然自己不会掏腰包了，分派到每家每户，谁要不交，就是违抗娘娘懿旨，有杀头之罪。真逼死不少人啊，逼得多少家卖儿卖女，老百姓家破人亡。这些银子凑齐了，可就归庞文老贼了。押车的是谁呢？是宫中大太监总管，此人姓陈，叫陈宏，外号叫九头狮子，是西宫娘娘庞赛花的心腹。此人武艺好，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手使一对独脚铜人槊，胯下一匹卷毛狮子金睛兽。他亲自带五百名御林军，到太原催齐了四十八万两银子，当地官员又送了他很多银子，这样一共是五十多万两。分别装在四十辆车上，可算是满载而归。大总管太监陈宏武艺高强，一路之上太太平平地押到彰德府。是啊，占山的、落草的见是皇家银子，这叫皇杠啊，有御林军押解，谁也没敢动。

这一天正往前走，军卒来报：“启禀总管，前边快到彰德府了，是不是进城休息休息？”“不必了，天色尚早，赶路要紧。”“是。”于是这些人马绕城而过。

队伍正往前走，突然，前边小树林里“噌”蹿出一匹浑红马，马上之人手擎大斧子，站在道当中高声断喝：“呔！爷爷生来在高山，不怕王法不怕天，哪怕皇上打此过，嘿嘿，也要留下买路钱啊……”

御林军一听，得啦，这回碰上劫道的啦。队伍“呼啦”都停下来了。抬头一瞧，就一个人。这小子也真大胆啊，白天，一个人敢劫五百人！那个说：“嗯，这是个雏儿！这是活腻歪了。”另一个说：“要不就是穷疯了。也不看这是什么银子，告诉告诉他，别叫他白送死。”于是有人说：“哎，我说劫道的，你是不是穷疯了？这些银子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劫道的是谁啊？孟强啊！“啊？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告诉你，这是西宫娘娘的脂粉银子。懂不懂？皇家银子，这叫皇杠。押车的是大总管，我恕个罪说，叫陈宏。别说你一个人，再来二十个，三十个，一百个，你也不行！常言说得好，不知者不怪，你赶快闪开让我们过去，你还能活命。滚！”

孟强说：“什么？这是西宫娘娘的银子！哎呀，告诉你吧，一般过客我还不劫，劫的就是大买卖。别说西宫娘娘，就是皇上，他的钱我也要。快，你叫那小子什么？陈宏，过来答话。”

陈宏在后边押着车辆，忽然前边人马停住了，正要派人打探，军兵赶紧过来，单腿点地：“报，启禀大总管，前边有个响马要劫银子。”“来了多少？”“嗯，就一个！”“混账东西，就一个响马你怕他何来？”“总管有所不知，这个响马说了，他别的都不动，专劫娘娘千岁的银子车！”

“呀，哈！大胆的贼寇，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一个人劫咱家呢！好，我看看他去。”他手提独脚铜人槊，催马来到队前。抬头一看，眼前之人是个半大孩子，大了说十六七岁，小了说十四五岁，红脸，大脑袋，奔儿头，窝口眼，浑红马，掌中一把斧子。“我说孩儿啊，姓啥叫啥？是不是睡毛愣了，撒癔症，啊？回家吧！”

“嗯？”孟强一看，眼前一个大太监，年纪接近五十岁，哎哟，长得又高又粗又壮。挺大个肚子，没胡子！头上有盔，身上有甲。嚯！撇着嘴，那嘴撇的没有耳朵挡着都耍圈了。“我说，没长胡子的，你是谁啊？”“我是陈宏，人送外号九头狮子。”“哦……九头狮子啊！你是十九头也得把银子车留下。”“小啊，你叫什么名，嗯？”

“嗯？问我？”孟强一想我报什么名啊？我要说我报孟强，谁也不认识。咝……这名不行。这么多车辆，又说是皇杠，我怎么能快点把它劫下来呢？对，报个大名吓唬吓唬他。“要问俺，俺的爷爷恕个罪说双王呼延丕显，我的父亲稍往前随呼延守用，我乃呼延庆是也。”

“哟哟哟！”陈宏一听吓了一跳啊：我的妈哎，呼延庆我可有耳闻啊，他两三次进京城，据我知道庞太师、黄文炳带十万精兵都没拿住，怎么今天偏叫咱家我碰上了呢？哎哟，可真得小心点！人的名树的影，吓得战马“嗒嗒嗒”倒退好几步，上下打量一番，嗯？不对啊，呼延庆是黑大个子，怎么这是个红脸呢？“你真是登台打擂的呼延庆吗？”“那还有错啊？”“咱家听说呼延庆是个黑脸汉，你怎么是红的呢？”“嗯……晒红的！你甭管黑的红的，我就叫你把银子车留下，快点！”“叫咱家留下银子可以，可你得胜了我手中的娃娃槊，要胜不了，我说孩儿哎，猴儿崽子，你难逃活命。”“哼，看斧子。”“呜……”孟强劈了下来。

陈宏不敢怠慢，急忙用独脚娃娃槊“嘡……”往外一崩。“嘡啷”的一声，小孟强就觉得膀子被震得发酸啊。哎哟，这个大太监力气不小啊！我得小心点啊！两个人在马上动手了。孟强一边动手一边着急啊：我哥哥到彰德府诓兵缺少银子，这要是把这大车的银子给劫下来当粮饷，这不是正合适吗？想到这儿，孟强抖擞精神，拼命争杀，怎奈打仗玩不了半点虚的，那是真功夫啊！孟强怎么能行呢？

九头狮子陈宏杀伐骁勇，武艺超群，力量过人啊！三打两打，孟强不是对手。“猴崽子哎，我要你的命。”

第五十回 勇劫皇杠

孟强为了劫皇杠和九头狮子打了起来，头几下还真不含糊，把陈宏吓了一跳。再打几招孟强不行了，是越打越进不去招。“哎呀，不好！我要打不过他！”

陈宏想：呼延庆就这么大能耐啊？哎哟！你说京城的人把他吹得：三闹京城呼延庆，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了。闹了半天是饭桶，不是咱家我的对手。“孩儿哎，你给我撒手吧。”娃娃槊一崩大斧子，“嘡啷……日……”斧子飞了。这还打啥劲啊？“哎呀，不好，俺要跑了！”他还告诉人家呢？踅战马催马就跑啊。“猴儿崽子哎，就这么跑了可不行！咱家要你的脑袋！”“啪……”“嗒嗒嗒嗒……”陈宏追下去了。

孟强在前方，陈宏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大道上——嚯！蹚起一溜尘土啊！孟强急坏了，这可怎么办啊？甭说劫银子啊，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我要是上吊死，我认了，叫他杀了，我不认可！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想办法再回来劫银子。陈宏的马太快了，很快就追上了：“站住，呼延庆，把脑袋给我留下！”

这句话说坏了，打树林“噌”就蹿出个人来！这个人啊，个子不高，浑身穿青，遍体挂皂，奔儿头，窝口眼，一眼大，一眼小，手里拿着个大铁棍。“大哥在哪儿呢？大哥哎……”这一嗓子孟强听见了，扭头一看：“哎哟……是你啊！二哥哎，快来救我。”

谁啊？正是小矬子呼延平。呼延平怎么上这儿来了呢？前文书我说了，呼延庆到彰德府诓兵，他是背着呼延平走的。呼延平在山上发现呼延庆没了，逼问呼延明，呼延明惹不起他，实话实说。矬子急得蹦了好几个高：“哎呀，我大哥到彰德府不带我，他非死不可。不行，咱俩走！”就这么，两个人奔彰德府来了。

走在路上，呼延明明白啊，他知道呼延平浑拙蒙愣，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我说二哥啊，咱别去了。”“怎么的？”“咱们到那儿怎么说啊？你知道大哥怎么安排的？那是用计诓兵！就咱俩没长脑袋啊？要给说错了，命都没了！”“哎呀！那你说怎么办？”“我哪儿有法啊。再者说了，咱们连城都进不去啊！”“别着急，慢慢走，想办法。哎呀，怎么能进城？哎，实在不行啊，咱有法儿了，咱们在城外转悠，听着点，城里要没动静，我大哥就没危险，如果一乱，咱们俩就杀进去，怎么样？”

“那不行啊，咱俩没带多少钱啊？你看，下山的时候你把我逼出来的，没钱！”“没钱不要紧啊！你在齐平山待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明白吗？可以做无本经营啊，咱抢啊！”“不行不行，你别看我们喽兵拦路抢劫，可我从来没干过。”“嘿嘿嘿，二哥我在山上这几天啊，可看明白喽，我会了！你瞧我的，咱们等着。”两个人顺着大道正走呢，巧了，从对面的大道上来了一骑战马，马上之人背一个大包裹，打马藤条“啪啪啪”紧抽战马啊！这马跑一溜线，四蹄蹬开，翻蹄亮掌，肚皮要踏到地皮上了，跑得太快了！小矬子一看：“呀！来了哎！你看，那不是送钱的来了吗？”

“哪儿呢？”“那不是来了个人吗？他背着个大包，里边鼓鼓囊囊的，一定是金子、银子，咱把他给逮住，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要是好人咱就把他放走，要是坏人咱就把他收拾了，不就有钱了吗？要是从彰德府来的还能打听打听消息呢！”说着说着，呼延平纵身蹿到大道上，把棍子往地上一拄，他往这儿一站，念了几句山歌：“嗨！此路是我开，没钱留脑袋。”呼延明这个乐啊：头上一句，脚上一句啊！

马上之人谁啊？真巧，不是别人，正是潘怀派出去到京城送信的人。他要到庞文那儿打听打听新元帅是真是假，所以紧紧地赶道。一听前边有人喊，带住战马，可马跑得太快了，停不下啊！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吁……”才把马带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啊？嘿嘿，瞧不出来啊？”“废话！你们是干什么的？”“把你的钱和东西拿出来给咱留一半，如果你带的太少呢，咱们就少要一点，下马吧！”

“啊！……你是断路抢劫的啊！嘿嘿，你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你要劫别人还可以，要劫道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撩开眼皮好好瞧瞧，你可以在大道边小道沿劫个做买做卖、推车担担的，这个行！我是从彰德府来的，是总兵府的你懂吗？”

“哎呀！我听说过。哎呀，我听我大哥说过，头戴大帽身穿青，不是衙役就是兵，你是衙门里的对不对？”

“对对对对对。这么明白你还劫我？我有急事在身，不便跟你争论。赶快让我过去，饶尔不死。不然的话，你就别想再活啦！”“什么？你是彰德府总兵衙门来的？”“啊！”

“嘿嘿，小子哎，别废话啦，你给我下来，你给我下来吧！”小矬子“噌”一纵身，用棍子轻轻一扒拉。他这么轻轻一扒拉呀，要一使劲不打扁了吗？这个人“扑通”掉在马下。还没等起来呢，呼延平上去一脚踩住了：“别动，等着啊！”他一伸手从身上掏出来根绳子，四马倒攒蹄，给他捆上了！然后一提溜来到树林里。

呼延明在里边看着呢。“嘿！没费劲，挺利索啊！”“给你给你！把这人拿来了，你问问怎么回事吧。”“扑通”往地上一扔。呼延明赶紧把包裹解下来，打开一看，里边有银子，旁边一封书信。把书信拿起来一瞧，是彰德府总兵潘怀给京城庞文送的信。他想拿出来看，呼延平着急了：“拿来吧！净写的什么玩意儿啊？我瞧瞧……哎呀，花老虎虎老花，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你快念念我听听！”

“那你还看个什么劲儿啊？”呼延明拆开信，抽出信瓤，打开一瞧，不看便罢，一看：“啊……”吓得颜色更变！“哎呀！太险啦！”呼延平不明白啊，眨巴眨巴眼睛：“怎么回事啊？你说说，我听听。说啊！要不说，你们念书的读都读到这儿啦，你倒把它念叨出来，多叫我着急啊！”“你听着！”呼延明这才把这封信的内容念出来。“这信上写啊，说来了个新元帅，不知是真是假，要等着庞文回信。”

“哎呀！怎么样？小三儿啊，我没说错吧？咱大哥有危险啦！下书的哎，这回啊你就别活喽！”呼延平是急脾气，拿起铁棒子照定下书人的脑袋：“啪！”“噗……”给打死了！可把呼延明急坏了：“哎，别打！”“哎呀，你早说啊？你看看，死啦！”“哎呀！你把下书人打死，我们怎么问口供啊？”“行啦！别问啦，就拿着这封信慢慢猜吧！来来来，弄个坑，把这小子埋起来。”于是两个人把死尸拽到树林子里边，弄了个坑给埋上了。“怎么办？”

“是啊，这封信说啦，新来的元帅叫王国青。”“王国青是谁？”“那甭问是咱大哥啦！”“哦……”“说带着国宝大印来了，没有圣旨，没有金牌，没有粮饷。嗯……说是元帅说啦，押粮官带着圣旨带着粮饷随后到！”

“二哥啊，咱们俩冒充押粮官怎么样？”“对啊！不行！冒充押粮官有理啦，咱们没有兵啊？没有令箭，没有圣旨，更没钱啊？”“哎呀，这可就难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咱回山？”“回山有钱吗？”“那也没有钱啊！”“哎呀，那我就有法儿了。要什么钱？什么圣旨？屁都不顶！干脆，咱就在彰德府周围这转悠着，里边不打起来便罢，要打起来咱就把城门洞砸开，到城里把大哥救出来！”“就咱俩能行吗？”“怎么不行啊？有我呢，你怕什么呢！”

呼延明一想，这个招儿虽然笨，可又没有别的法啊！就在这儿等着吧！就这么着两个人在这转了两天啊！这两天，把他们急得了不得！今天啊，矬子实在腻歪了。依着他的心啊，就想在城下叫阵了！呼延明劝他，哄着他，把他哄到树林里叫他睡一觉。刚躺下，巧啦！孟强劫皇杠遇见九头狮子陈宏，俩人一前一后地跑着，陈宏高喊呼延庆。一提呼延庆，那矬子就像神经过敏似的“腾棱”就坐起来了：“大哥来了！”他“噌”就出来了：“大哥在哪儿呢？”

孟强一看：“哎呀！你可是救命的神仙啊！呼延平啊，快来快来，过来！”“怎么回事？哎，小三儿，快出来！”呼延明也出来了。往远处一看，远处尘土飞扬，有队伍，还有一个人已经来到切近。九头狮子一看劫道的人来了帮手，不敢往前进，带住战马，看看形势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呼延平说：“哎呀，孟强啊，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哎呀，你们俩可来了，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情！我们劫皇家的银子，为的是救大哥去！你看见这小子没有？这小子是太监，我打不过他！”“是吗？你闪开！干别的不行，打仗看我的！”他一拄大棍，“噌”就蹿过来了。“嗨，站住！”

“啊！”这一嗓子，甭说陈宏，陈宏胯下的卷毛狮子金睛兽都吓得“咴儿咴儿”乱叫，差点把陈宏给晃到马下。“吁……矬地丁，你拦我的马头干什么？”“你小子是谁？你怎么敢追赶孟强？”“谁是孟强？”“就是那个红脸的。”“哎，他不是犯官之后呼延庆吗？”“哎呀！你可把我大哥糟践苦啦，我大哥长他那个脸啊？他是孟强！嗯，嗯，你是谁？”“哦……我是陈宏。你通名上来！”“告诉你吧，我叫呼延平，小名崔三儿，再往下问，是你矬爹！陈宏啊，知道矬爹厉害，快下马给我磕仨头，我饶你不死！若不然，一扁担，我把你砸成肉饼！”

“好啊，矬子，你敢口出狂言，气死咱家了，休走，招打！”他一磕坐下卷毛兽，双手举槊，奔着呼延平搂头盖顶打了下来。呼延平不慌不忙，一看铜人槊到了头顶，他把二百多斤重、四棱子的铁扁担往上一举，喊了一声：“开！”就听着“嘡……嗖嗖……扑哧扑哧！”这是什么动静啊？原来矬子抡起铁扁担往上一架，“嘡啷”一声，只震得九头狮子陈宏膀子发麻，筋骨疼痛，虎口震裂，两个槊“日……日……”全飞了。飞起来两丈多高，“扑通扑通”落到地上。

陈宏一看：“哎哟，不好！”一踅卷毛兽想要逃跑。“小子哎，见了矬爹还想跑啊？啊？”他“噌”来到陈宏马屁股后边，身子往下一落，把扁担往上一举，你说这矬子多大的劲儿吧，一扁担下去，把陈宏连人带马都给砸塌架了！

孟强一看高兴了：“哎哟！呼延平啊，二哥，快上去，抢他的银子去！好救大哥众家弟兄啊！”“对，走啊！”

矬子呼延平在前，呼延明在后，后边是孟强，三个人“呼啦”就奔这个御林军和车辆来了。御林军有头目啊，上前抵抗。能给你吗？谁惹得起矬子啊？这呼延平的力气比呼延庆还大呢！他就是没有准招啊！没有准招，有的时候他也占便宜。“噼嚓扑嚓”一顿乱揍，当头头的全给砸巴死啦。五百人大部分给砸死啦，剩下一小部分，吓得跪在地上投降！投降矬子也不让啊，还砸呢！“嗨，住手！不许打俘虏！”“什么叫腐乳？还臭豆腐呢！”“别砸啦！”“哎，好，听你的，不砸了！”

“这车怎么办？”“车……”呼延明和孟强都傻了，是啊，地上这么多死尸，四十辆大车，剩下的那几个人吓得哆嗦到一团儿了。拎都拎不起来！哎呀，这可怎么办啊！三个人正在着急，就见东南方向旗幡招展，号带飘扬，尘土腾空，来了一支队伍！

谁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呼延守信！还有铁叶梅、齐美容，一个男将俩女将！怎么来的呢？前文书我表过，袁智在离开齐平山的时候就跟呼延守信说过，我们到彰德府诓兵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如果失败，我们出不去，你们得给打接应。你记住了，三天我们没回山，你们一定到彰德府去，不行就攻城。不管怎么说，不能把我们几个人扔到里头不管。就这么，三天工夫到了，呼延庆没回山，呼延守信能不着急吗？马上找来刘小姐、齐美容、铁叶梅带了一千人，前边五百人化装成官军，后边是散兵，老百姓的打扮，下了齐平山直奔彰德府。你说巧不巧，这条道是彰德府通往京城的咽喉要路，非从这走不可，能不碰上吗？离远儿就瞧见了，可了不得啦，前边有人打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派人一打探是孟强、呼延平、呼延明。呼延守信正着急呢，怎么的？他儿子呼延明没影了，呼延平也不在了。哦，都跑这儿来了。

呼延平一看：“哎呀，嘿嘿呀，二叔啊，你可来了！”“爹，娘，你们都来了？”“哎呀，来了太好了，快帮帮忙，把这死尸快整起来！”

呼延守信说：“怎么个情况？”孟强就把城里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现在大哥在城里诓兵被潘怀看出破绽，他要饷银，今天三天已过，再没饷银，大哥等人性命难保！放我出来，想不到碰见娘娘的胭脂粉钱了，我想劫没劫住！这不吗？呼延平他们来了，您又到了，太好了，这次咱们就装成押运粮草的人，往城里送银子去！”

呼延守信说：“好！快，把车辆圈一边去！圈到树林深处，把尸体掩埋起来！剩下的官军不能让走，赶紧都把他们捆上，押回齐平山，免得京城得到消息。然后把齐平山的喽啰兵改扮成官军五百人。”再看看银子车，只要有娘娘字样，全撕掉，全撕下来！光剩下银子就好办了，大旗照样在那儿挑着。

谁装成押粮运草官呢？守信说：“这么办吧。明儿，还是你装押粮运草的。平儿啊，你装他的马童，跟着孟强进城。记住了，到里边不许胡说八道，听着没有？你要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这么讲！明儿啊，记住没有？”“记住啦！”“平儿你呢？”“哎！知道了，你放心吧！只要见着我大哥，他说啥，我听啥！你干啥？”“我在城外等候，以防万一！另外齐平山现在没人啦，我得打发你的婶娘和你的母亲回山去！我在这儿等你们，听着没有？”“哎，好嘞！你走吧！”

这回行啦！孟强理直气壮，骑着马“咵……”前边带道。后边呼延明，还有呼延平，带着四十辆大车，五百喽啰兵直奔彰德府。

再说城里啊，天色已晚。那潘怀在屋里坐着坐着后悔喽……心想：潘怀哎，潘怀哎！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王国青一伙十之八九不是什么兵马大元帅。到现在军饷没到，他又放出人去通风报信。那个叫张强的从早晨出城，现在天色已晚，不见回来。我可得多加防范。他越想越坐不住，告诉四城门严加把守，然后带二十名战将来到金亭驿馆。“哎，你们跟我进去，到里边看我的眼色行事。到时候说绑就绑，说杀就杀，可不许耽误啦！”“您放心吧，他们一个儿也跑不了！”随后他又命令江铎领一万人把金亭驿馆团团围住，准备干柴干草、硫磺焰硝。“如果我拿不住他们，我们往外一撤，你就点火！”“好啦！”

潘怀外边这一准备，里边马上得着信儿了。呼延庆能不派人看着吗？有人回来一报信儿，呼延庆跟李能说：“叔父啊，看来潘怀瞧出了破绽，今天晚上要下毒手。万万没料到，他叫人把咱们的马匹兵刃都弄走了。几个人没有马没有兵器，这不是束手被擒吗？”李能说：“贤侄啊，别着急，等潘怀他来了再作道理！”焦玉说：“实在不行，把他抓住，拉个垫背的！”

就在这阵儿，潘怀到了。“王元帅，末将求见！”“啊……”呼延庆往院里一看，见潘怀披挂整齐，旁边站着他的副将江铎、吴秀，各带宝剑，目露凶光！后边是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把总、蓝旗、中军，都盔甲鲜明，各亮兵刃。再往后看，捆绑手、刀斧手提着绳子拿着刀往里就冲啊。“哦……”现在看是脑袋撞到金钟上了，就得豁出去了。“好说好商量，嘿嘿，没那么容易！可是你想把我们整走，也不易！”呼延庆站起身来，手扶肋下佩剑说道：“好，你进来吧！”

潘怀来到里边：“元帅，请问军饷为何还不到啊？军饷到底有没有？嗯？”呼延庆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元帅，实不相瞒，三天前你来调兵，末将就觉得突然。虽然你有帅印，可那兵部为何不行文？为何没有军饷？今天早晨你又派一个叫张强的出去催军饷，怎么没回来啊？你赶快说实话！你如果不说实话，休怪我姓潘的不客气啦！”

“哼，潘怀，你对本帅指手画脚，你这是何意？啊……我明白了！你怀疑我是假的，对不对？你错了，这有皇家金印，这是假的吗？”“啊！印是真的！”“既然有印，你不派兵我不怪你。至于粮饷为何没到，那就不兴半道遇见山贼草寇给劫去了吗？”“哼，我不信！这条道上有占山的为王的不假，可是敢劫军饷者——没这个胆子！我已经派人到京城找庞太师去了，很快也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啦！现在你赶快服绑！”

“呸！姓潘的，你是要造反！敢杀天下督招讨兵马大元帅，是你……”说着，他要往前进身来抓潘怀。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大街上“拨啷啷……哗啦啦……”“吁……哎…吁……”从马上跳下个报事的蓝旗，下了马急忙来到院内，单腿点地：“报！启禀潘总兵，城门外来了五百官兵押着四十辆大车，由王元帅手下的张强将军率领，说是军饷送到，叫咱们赶快开城！”

“啊？”潘怀简直不敢相信啊：什么？军饷……到啦？难道王国青真是大元帅？当时吓得他目瞪口呆！这还了得，方才他的行为是抗旨不遵，藐视钦差，慢待元帅，贻误军机！无论是论军法还是论国法，哪一条儿也活不了啊！就得全家该斩，户灭九族啊！他急忙高喊：“诸位，不许动手！还不给我退下，滚！”手下的将官都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啦，心的话刚才你叫绑人，这阵儿怎么的啦？“呼啦”往下一撤。再看潘怀来到切近，躬身施礼：“哎呀，元帅，且息雷霆之怒，莫发虎狼之威！刚才小校来报，城门外来了元帅的护卫和军饷，已经到了东门外，叫末将开城迎接！请元帅在此稍候，待末将请你到帅堂接兵符令箭！”

第五十一回 彰德诓兵

彰德府总兵潘怀告诉呼延庆说军饷和公文到了。呼延庆都纳闷啊！心的话：公文和军饷从何而来啊？他看着潘怀走了，忙问李能：“李叔父，你说这军饷和公文是哪儿来的？”袁智乐了：“我在下山之前和你二叔说好了，我啊，写了份假公文，恐怕你二叔到了，把公文送来了！咝……至于军饷，我可说不清楚！”

回头再说潘怀领着众将来到东城，往城下一看，只见吊桥前有一队人马，都是官军打扮。队伍前边有三个人，两个马上的，一个步下的。马上的，有一个认识，张强，也就是孟强。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一个小伙子，精明强干，旁边有个马童。“请问，城外来的可是张强将军吗？军饷可曾运到？”

孟强一看，是潘怀：“啊！是我啊！今天早晨我去催军饷，正好半道碰上了！你看，这不都来了吗？这位是押粮运草官叫齐延明！齐将军快见见，这是潘总兵！”呼延明抱拳秉手：“啊！潘总兵一向可好？”“哦，齐将军好！”他往后看看，没错了：“好，我这就开城！”

城门开放，吊桥一落，五百军卒押着四十辆大车“稀拉呼噜”地来到城里。潘怀还不放心呢！站在城门洞这儿数着车辆。派人看看车上是不是银子，别再是草料啊！有人偷偷地用杠子给敲开缝儿，一看白花花的银子，错不了啦！这才放心。吊桥扯起，城门关闭，把他们领到了总兵府，来到里边，分宾主落座。

呼延明说：“请问我家元帅呢？”“哦，上差大人，王元帅正在金亭驿馆休息。嗯……请你将兵部公文交给我看看吧！”这家伙真奸，看公文，多亏呼延庆离开齐平山，袁智有准备，不然的话，这回非露不可！

呼延明伸手从怀里掏出假造公文。要不说袁智这个人才高智广啊！他是隋朝袁天罡的后代，能文能武，文武双全。双手能写梅花篆字，而且最出奇的是能模仿人的笔迹。上彰德府诓兵之前他翻阅宗卷，精心模仿兵部司马黄文炳的笔迹写了假公文，和真的分毫不差！

你别看潘怀精明强干，论才学比袁智、李能差一大截呢！潘怀接过公文，翻过来看，掉过去看，没看出破绽。有戳儿吗？有啊！大萝卜刻的啊！“嗯！张将军，我们要查点一下车上的银两是否够数，将清单拿来吧！”“可以！”

潘怀按着清单来过数，四十辆大车，雪花儿白银，不但够了，还多了四万三千四百两！怎么多了呢？那是九头狮子陈宏的外快！各地官员送的礼啊，一共五十二万还多呢！潘怀这才放心了：嗯！元帅是真的，要是假的，上哪儿弄这么多军饷啊？“齐将军，我领你们去见元帅。”

就这么着，呼延明、孟强跟着潘怀来到金亭驿馆。到里边躬身施礼：“参见元帅！”呼延庆一看，乐坏了：闹了半天是呼延明来了！哎哟，哪儿弄的银子啊？现在顾不得说啦：“哦，将军，一路之上辛苦啦！”“啊呵，不辛苦！元帅，军饷、车辆行路迟缓，误了日期，请元帅担待！”“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那么潘将军，我什么时候点兵啊？”潘怀现在害怕，他怕这王元帅翻脸把方才的事儿揪起来：“哎嗨！什么时候都可以！”“那好，今夜就点兵！明天早晨我就出发！”“嗯，可以可以！那就请元帅披挂好吧！我这就下命令去。”潘怀走了。

呼延庆穿戴好元帅服装，众将顶盔挂甲，罩袍束带，随后来到城外校军场。四十八营铁甲军啊，整齐地排好阵势。这么快啊？这是野战部队，随时准备出征啊！那一声令下，眨眼的工夫就集合了！这些铁甲军全都有盔有甲有马，一个顶十个，十个顶百个，百个顶千个。知道王元帅亲自前来点兵，更加精神！

呼延庆手提战袍，来到点将台。潘怀一看呼延庆真要接大印，舍不得啊！把这兵符令箭一交，这四十八营铁甲军就归他了。他心想有公文，有军饷，哎呀，没圣旨啊！万岁为什么不下圣旨呢？你说我叫他点兵，能不能这里再出岔子呢？就在这阵儿，从外边跑进来一个人：“启禀元帅，圣旨到！奉旨钦差现在在城外等候接旨！”

“啊……”呼延庆一听，激灵灵打个冷战：“哎呀！不好！”两个总兵一听啊，那耳朵“呗儿”竖起来了。“圣旨？什么意思？”呼延庆心想：这弄不好就是京城派人告诉他们营里的人说，帅印被人弄走了。怎么办？我别让他们俩出去，我出去！他回头告诉袁智、李能：“二位参军，替本帅在这儿执掌帅印！众将官不可乱动！先锋官、押粮官随本帅迎接钦差！”“是！”

呼延庆的意思是把彰德府的二位总兵稳到这儿，叫袁智、李能钳制住，我带着呼延明等人接钦差，到外边看事做事。说杀就杀，能诈就诈，弄不好“嘁里咔嚓”一宰，回来带兵就走！

就这么，呼延庆下了点将台，出了校军场。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开放，迎面来了二十多人，全都骑着马，正当中一人头戴乌纱、身穿圆领，怀里抱着一卷东西，甭问，准是钦差！他身后有四名带刀的护卫。呼延庆离远儿就下了战马，紧行几步：“钦差大人在上，我乃新元帅王国青！迎接钦差来迟，望乞恕罪！”

“嗯？”钦差一听吓傻啦！心想：什么？新元帅？哪儿来的元帅啊？帅印被人抢跑啦，我来就为这事来的啊！皇上恐怕有人借帅印到处诓兵，所以命我传旨晓谕州城府县，特别是兵力强大的地方。彰德府四十八营铁甲军地处险要，派我亲自到这里传旨啊，怎么有人走在我前边了？他仔细看了看，呼延庆也抬头瞧了瞧。呼延庆不认识钦差，钦差一看，他认识呼延庆！好小子，又是你啊？嘿嘿，呼延庆，你跑到这儿诓兵来了！钦差是谁啊？此人官拜东台御史，姓王，叫王天化！王天化不是别人，正是老丞相王苞王延龄的儿子。这件事多亏是王天化来了，换个人，呼延庆的脑袋搬家了！王天化一看是呼延庆，吓坏了。他冲身后人一摆手：“退下！”二十多人往后一退，这四个护卫他是不离左右啊，文官得武将保着啊！王天化说：“你们也往那边去，我跟新元帅有点话说。去去去！”都躲了。

王天化甩镫下马，低声说：“呼延庆，你胆子太大啦，你怎么上这儿诓兵来了？”“啊……”“哎！你准备接旨吧！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嗯，我叫王国青。”“王国青，哦，王国青！”王天化为什么多念叨两句啊？不念叨记不住啊！一会儿我这圣旨怎么读啊？

“请问钦差大人您是哪位？”“我叫王天化！”“哎呀！原来是王老伯父，是您！”呼延庆知道了，想起自己三闹京城给老杨家惹了祸，皇上传旨要杀佘太君和高王爷，老丞相王苞王延龄金殿保本。皇上不准本，王苞碰死在金殿上。老人家是为我而死！今天又碰见王老丞相的儿子，看来这些人对我呼延庆有天高地厚之恩啊！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报不了这些忠良的恩情！“王老伯父，望你成全我！”

王天化点点头，心的话：我成全你啊，回去我怎么交差啊？可是不成全你，你现在就得死！“好吧，咱们有话到帅堂一叙！”“钦差请！”“将军请！”

就这么，前呼后拥直奔帅堂。走了没有几步，王天化一想，不好，我身后的人不能让跟着，如果走漏风声，到京城我的脑袋就掉了！他告诉呼延庆，请你把这几位安顿休息，准备点吃的，我到里边宣读圣旨以后，就领他们立即回京。好吧，就这么把那些人和王天化分开了。呼延庆和王天化并肩走，放低嗓音谈论着这次彰德府诓兵的事。

王天化说：“这回好，我成了假传圣旨啦。行啦！我跟你到点将台见见彰德府二位总兵，看看你怎么样点兵，然后我就走！”“王大人，那你走，回京怎么交代啊？”“我的事你就甭管啦。为了成全呼延家！”

就这么，两个人上马来到校军场。呼延庆告诉：“钦差到！”有人喊：“钦差大人到……”再看众将，“呼啦”由呼延庆领着给钦差见礼。钦差挥了挥手，来到点将台上。

呼延庆说：“钦差请来上座。”“哎，不用啦！龙不离潭，凤不离巢，虎不离山，帅不离位，我怎敢上坐啊？”“哦，既然如此，搭座伺候！”有人给搭了个偏座，准备好了香案，钦差大人在那儿落了座。

彰德府两位总兵二次给钦差见礼。王大人把手一摆说：“你们俩是彰德府二位总兵吗？”“是！”“我叫潘怀。”“我叫左海魁！”“嗯，这就是了！你们二位接旨！”“是！”两个人下边磕头：“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天化“哗”把圣旨打开，他心里琢磨：怎么念呢？这词可就编好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中新元帅现在来到彰德府调四十八营铁甲军。彰德府二位总兵，你们一定要把人马点齐，不可耽误元帅行兵之日！违旨者斩！钦此！”“谢主隆恩！”

钦差把旨意卷巴好了抱在怀内，马上站身：“二位，我可要走了，你们忙着军中的事吧！我告辞回京！”“哎，别价，在这儿吃完饭住几天再走！”“不不不，我有公事在身，赶紧回京！”王天化心的话：我一会儿也不待啊。快走吧！王天化领着人走啦。这场戏演得，不单是呼延庆啊，就连他手下的人都捏着把汗，特别是孟强、焦玉、呼延平简直闹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皇上也给咱帮忙啊？他们哪里知道这里的底细啊！

再说呼延庆把这四十八营铁甲军全都收回来了，兵符令箭拿到手里，那么该怎么办？按说这军队该带走，往哪儿带？带到齐平山啊？笑话！你搁什么养兵啊？养兵得有地方啊！再说啦，朝廷一旦来攻打齐平山，这些人就有危险。不带走，上幽州去？我到幽州寻父带四十八营铁甲军啊？也不行！还得留到这儿。留到这儿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军兵原地待命，单等我从幽州带着人马和这儿合兵，再打京都也方便。更主要的是军队不动，皇上不会轻易发现，那么就少了一分危险。可是放到这儿，这潘怀、左海魁怎么办啊？呼延庆和袁智、李能一商量，三个人拿好了主意，把两位总兵请到帅府，来到后边的一间屋子里。外边儿呼延明、呼延平、孟强、焦玉等人在这儿安排。

来到了里边儿，呼延庆乐了：“二位总兵，请坐请坐！我久闻潘总兵足智多谋，会带人马，我很尊敬你！这次我到这儿来……哎！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猜我是谁？”“嗯？……你不是王元帅吗？”“我跟您实说吧，我就是呼延庆！”“啊！……”俩人吓得坐了个屁股蹲儿啊！“咝……你是呼延庆！”

“对，我是诓兵来了！我现在不能不说啦，我是这么这么回事情！”“哎呀，那军饷是哪儿的？”“军饷是西宫娘娘的胭脂粉钱啊！我们劫的皇杠啊！”“那圣旨呢？”“圣旨是东台御史王天化看在我的祖父双王屈死给我们帮忙啊！是这么这么回事情。”

潘怀闻听打了个唉声：“唉！这才叫天意呢！想不到我这么加小心，到底还是上当了！看来庞文气数当尽，呼延家冤仇当雪啊！”“我跟你们二位说实话，就是想我们同心协力抓奸贼，为国锄奸，为民除害，保住大宋江山！我们可不是为了造反啊！”“等等！你老说庞文害了呼延家，怎么害的？”

“我跟您说实话吧，奸贼庞文私通西凉王写了封反书，这封反书由他的家将送到我的府里。因为反书到我家，庞文害怕了，怕我的老人把这封书信送给皇上，他造反的事暴露出来，杀人灭口，才说我的祖父调戏西宫娘娘，全家被杀。这封信现在在幽州呢，在我父亲呼延守用手中。我马上到幽州取来这封信，然后到京城跟庞文打官司，这个官司准打赢！”

要不说呢，是邪不侵正啊！谁都有个正义感！左海魁闻听站了起来：“呼延将军，跟你说实话吧，双王的事我听说过。庞文的所作所为我知道。虽然他拿我们当嫡系，我们拿他可没当自己人！我们效忠皇上，可不是效忠庞文，你要这么说，我认了！”

潘怀一看，事已至此，我不认怎么办？不认脑袋就没了！兵权已经给人家了！“好吧，呼延将军，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为国锄奸，保住大宋江山！我认可啦！”

“既然这样，二位啊，兵权还归你们俩！”“啊？”这俩人做梦都没想到啊！“嗯，不不不不！呼延少爷，既然我们让兵权了，这就是你的啦！”“哎，用人不疑人，因为我到幽州去找我爹要那封信，父子相认，要走几天，我把兵符令箭拿走有什么用？归您老人家在这儿掌管，给我照看着军兵！等我父亲兵马一到，两下合兵的时候，我再领兵挂帅，我信得着你！”

俩人一听这话啊，感激得五体投地啊！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啊？正人君子！“好！哎呀，你信得着我们吗？”“不但信得着，我还派俩人在这儿给你帮忙！以防皇上发兵来剿你的四十八万铁甲军！”“留下谁呢？”“袁智、李能这两个智囊！”

袁智、李能心的话：呼延庆才是大才呢！派我们俩在这儿，这哪是帮忙啊，看着这俩人呢！“好好好！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留到这儿啦！”“潘将军、左将军，你们还在这儿带兵，临时的！”“行啊！”

这边的事有袁智、李能处理，咱不多表了。再说呼延庆带着小弟兄出城，找到他的叔叔呼延守信，来到齐平山。到了山上，众人高兴啊！四十八营铁甲军到手，这要是抓庞文那可是大力量。那么现在怎么办？现在，急于到幽州去找我父亲。谁去呢？齐平山要看住了，免得把老家丢了。呼延守信、铁叶梅、齐美容、刘玉萍留在这儿，几个小将去，呼延庆带着孟强、焦玉、呼延明、呼延平到北国认父。定好了日子，弟兄起程，但是光他们几个人走不行，带点兵将。因为什么？免得路上遇见官军拦路，得打啊！不多，带了一千人。又怕这一千人行动不便，由呼延明、呼延平带二百人每到一地好安营扎寨，安排一千人吃吃喝喝的。这一千人往那儿住，受不了啊！那么就给安营下寨。前边给打前站，后边人马就来。就这么，一站倒一站，一站倒一站。简短截说，离幽州很近了，来到了卢沟桥。

幽州就是现在的北京，当时是北国建都之地，原来北国首都是五国城，后来才迁到幽州。这座卢沟桥是通往幽州的咽喉要路，镇守幽州的大都督叫马荣，他是呼延守用的亲表叔。马荣有俩儿子——少都督马明、马亮。呼延平和呼延明的队伍靠边扎了个小营盘，人家早就得信儿了，可不知道哪儿来的啊。

呼延明一看没什么事，跟呼延平商量：“咱们俩走得又累又困，睡一觉？”“不行！咱出去看看去。”“看什么？”“看看我爹在没在里边！”“不能在这儿啊！”“哎，不对啊！咱到哪儿打听打听，如果我爹在里边，把我爹叫出来和我见一面，等我大哥来不就省事儿了吗？”“那你着什么急啊！”“敢情不是你爹，我活这么大个儿没看见俺爹啥样儿呢！我能不着急吗？你不着急啊，你回去睡觉。我找爹去。”“得啦，我跟着你吧。”哥儿俩直奔卢沟桥。

卢沟桥是北国和中原的交界地，这是边防线，设有重兵把守，有五万人。营挨营，帐篷挨帐篷，马号挨马号，那边儿还盖了不少的房子。北国兵将都是肩搭花狐裘，脑后雉鸡翎，戒备森严。

呼延平一看：哎呀，挺热闹哎！“哎……有活的没有？过来一个！”北国兵丁一瞧，来了个矬子。“嗯，站住，别往前走，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你有什么事儿？”“嘿嘿，我是找爹的啊！”

北国兵丁听明白了：“找爹的，你看看，我们谁是你爹！”“呀，小子，你找便宜！呸！我揍你！”矬子拎棍“噌”就过去了。北国兵丁一看不好：“站住！”“ ……嘘……”一阵雕翎箭。矬子不敢往前去了。“哎呀，你们怎么不讲理啊？我找爹来，你射我！我，我，我，我跟你们玩命！”

就这阵儿，“咚……”一声炮响，“呼啦”打里边冲出一支人马，列开队伍。为首一人，三十多岁，头戴临朝帽，大红顶子，四指长的翡翠管儿花翎，身穿大红箭袖袍，红中衣，外罩着斗篷。往脸上看，长了个花花脸儿，相貌威武，手中擎刀。“什么人在此搅闹，报名受死！”

“哎呀，出来个花狸棒槌，小子，是我！”呼延平要闯卢沟桥！

第五十二回 卢沟误战

呼延平为找父亲要闯卢沟桥，被北国兵将拦住。为首的是个副都督，有三十四五岁，立马横刀，高声断喝：“嗨！小娃娃，你是什么人？为何要闯卢沟桥？”

呼延平要说我到北国认父来了，事情不会闹僵。他没那么说，因为刚才他和军卒说找爹来了，军兵说：“你看谁像你爹？”呼延平生气了。这回啊，来横的！“你管我干什么呢，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都督说：“这是我北国疆土啊，岂容尔等践踏！你不许过来！”“哎呀，不许我过来，腿长在我身上，我随便走！”“啊，你是中原奸细！”“你才是奸细呢！你们这帮小子怎么都不会说话啊？哎呀，就是短揍啊！”“哎呀，小娃娃，你横不讲理，你是干什么的？再前进一步，我要尔的性命！”“你少拿大话吓唬人，矬爹看你有什么本领！”“你气死我也！你……看刀！”他催马抡刀来剁呼延平。

这位副都督是谁啊？他姓马，叫马明。他的父亲是镇守卢沟桥的大都督叫马荣，他还有个兄弟叫马亮。说起来老马家和呼延家是真亲！什么亲戚呢？呼延守用的奶奶金头马氏，是马荣的亲姑妈！呼延守用的父亲双王呼延丕显和马荣是姑表弟兄，呼延守用和马明、马亮也就是表兄弟。要这么一论，呼延平管马明得叫表叔。双王全家被害，金头马氏也死了，呼延守用逃到卢沟桥，投奔马荣父子。没有马家关照，呼延守用当不成驸马，十几年多亏人家照顾。呼延平太浑，记不住这门亲戚，今天和他表叔打起来了！马明一看矬子净来横的，压不住五火，举刀就剁！呼延平也真急了，双手攥住大棍，蹦起来，使劲儿往外去架。大刀砍在棍上，就听着“嘡啷”的一声，马明就觉得刀杆震得发热，一松手，刀被震飞了。那马明做梦也没想到矬子有这么大劲儿，他刀被磕飞，踅马便往回败。

呼延平说：“别走！”他一拄大棍，身子“嘘……”悠出两丈多远，来到马后，手起棍落，“咔嚓”一声，把他表叔的马腿打折了，马明摔在地上。呼延平上前用棍子一压：“别动！”北国兵将要上来救人，呼延平说：“谁过来，谁要过来，我就把地上这老小子的脑袋敲碎。回去！”“哎哎哎！”吓得军兵谁也不敢靠前。

呼延平乐了，从后腰那儿“秃噜”拽出根绳子来，就看他捆人那个麻利劲儿啊，“呗儿吧呗儿吧”寒鸦凫水式给捆上了。用棍子一穿，往起一挑，扛在肩上往回跑！来到呼延明近前，往地上一扔：“小三儿啊，看着点儿，啊！我再打一个凑一挑儿！”他又像打老虎抓兔子那么的，想凑挑儿呢！“哎呀，二哥，这么做合适吗？你别打了！”“不打怎么的？不打他们皮紧，什么叫合适不合适啊？我告诉你，抓住就老实！”说完，“悠悠悠悠悠”又回到疆场。

他二表叔马亮上来了：“小孺子，你是谁？快放回我的兄长！”“哦……你们是哥儿俩啊！那好啊，哥儿俩别分家，你也跟我走吧！小儿哎，砸脑门啊！”这爷儿俩也打上了！没有三个回合呼延平使了个鬼推磨，把马亮的战马腿打折了，马亮滚鞍落马。呼延平把他也捆上，又给扛到呼延明的跟前。他把马明提过来往这头一穿，一边一个。“哎呀！三儿啊，你等会啊，我把这两个老小子挑回去。”他哈身挑起扁担，把两个人挑走了。

呼延平把这两个人刚挑走，就听“咚咚咚”三声炮响，“闷儿……”号角长鸣，从卢沟桥北面，大营之中冲出一支人马。大旗迎风招展，红旗镶狼牙边儿，中间白月光，上书斗大的“马”字。北国兵将各持兵刃，二龙吐水，压住阵脚。四名护旗官站在队前，旗脚下一匹高头大马。这匹马是枣红色的。马上坐着一员老将，年纪在六旬左右，筋骨强壮。黄白净子，颔下飘洒花白胡须。黑的多，白的少，十分威武。他提马来到卢沟桥前，把大刀一横：“军兵，什么人抓走了马明、马亮？”“启禀老都督，您看，就是对面那小子。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大个儿的，一个小个儿的。那个小个儿把两位副都督抓走了，这是那个大个儿的。”“哦……”老将不是别人，正是马荣——呼延平、呼延明的姑表爷爷。马荣听说儿子被抓走，可急坏了。人老疼儿啊！他急忙带兵出战，用刀点指：“嗨，小娃娃，近前答话。”

呼延明一看，他二哥呼延平早没影儿了！只可催马上阵。二马对头，“咯棱”带住丝缰。呼延明在得胜钩鸟翅环摘下亮银枪，“扑棱”掌中一抖：“老将军请了！”

马荣是北国人，祖居在五国城，后来跟他的爷爷在金顶太行山当过几年公道大王，现在在火葫芦王手下是有名的上将。武官脾气都暴，尤其是他俩儿子被抓走了，这火儿可大了。“小娃娃，你把老夫的儿子抓哪儿去了？快放回来，不然叫你在刀下做鬼！”

呼延明岁数小，火气也挺大：“什么？叫我们放人啊？行啊！你得赢了我这杆枪。你要赢了我这杆枪，哎，我就放人！不然啊，连你都抓走！”“什么？你敢跟本都督交战，哈哈哈……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胎毛都没褪，可恼啊！可恨！”呼延明说：“哎哎哎，你别倚老卖老，你看不起我嫌我小啊，我还嫌你老呢！自古英雄出在少年，甘罗十二拜相，周瑜十三岁拜水军都督，人不在大小，马不论高低。你倒是老了，朽木不可雕也！老马老骡子就该宰！”

“啊！你个少教养的东西！”马荣急了，双脚踹镫，马往前冲，举起大刀……干吗？要伸手。呼延明一看，人家要伸手，我别挺着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看我二哥打仗多利索啊，不过四招准赢！这回咱也露个脸儿。想到这儿，他小肚子一撞铁过梁，战马冲了过去，一抖大枪来了个金鸡乱点头：“嗨，扎！”直奔马荣的前心扎了过来。

别看马荣六十岁的人，人老筋骨可壮！他一看枪到了，用刀盘子一挂大枪，“咯棱”给挂出去了，随后抡刀就砍，“呜……” 把呼延明吓了一跳啊：哎呀，别看岁数大，力气不小啊！刀法来得快，我得小心！一老一小打在一块。

那马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平时眯缝着眼睛往那儿一坐，看不出多大本事，要是打起仗来，眼睛瞪起来，二目放光，身体灵便，刀光闪闪，真像扳角苍龙，掉了牙的猛虎。呼延明忙活得手忙脚乱，甘拜下风。马荣想，我真一刀把他劈了，太可惜了。这个娃娃才十几岁，有这么大的本事，不错。哎，留他一条命，抓活的吧。老人打定了主意。呼延明的枪又扎了过来，马荣一看枪尖儿离自己的前心不太远了，微微往旁一闪，“哧棱”枪尖儿走空了。越过枪尖，越过枪胆，一伸手“嘭”把枪杆抓住了，随后“啪”往怀里一带，用自己右手大刀的刀头一压枪杆，顺着枪杆“唰啦”推进去了。可把呼延明吓坏了，要是不松手，手指头都得被刀削掉。“啊！”枪归人家了，他踅马就跑。马荣不慌不忙一扬手，“嘘……”“嘡啷啷啷”把亮银枪给扔了，挂上大刀，战马追了过去，很快赶了个马头相连马尾。他来了个夜叉探海，探臂膀“嘭”抓住了呼延明的皮挺大带，单膀用力往怀里一带，把呼延明走马活擒，随后搭在鞍鞒上，高喊：“军兵，收兵回营！”“嘡啷啷啷……”老将马荣押着呼延明回转连营。卢沟桥上恢复了平静。数百名弓箭手守在桥旁。在掩体内，刀出鞘，弓上弦，防备有人来闯卢沟桥。

单说呼延平挑着马明、马亮来到了营盘。营盘里的军卒是齐平山的喽兵，为什么扎营？前文我说了，不是等呼延庆吗？小矬子来到里边“扑通”把俩人一扔：“哎，把人放这儿了啊，你们可给我看着点儿，啊！要是跑了，回来可别说我把你们梆哒死！有水没有？给我找点儿水喝！”“有有有！”有人给他凉水喝，他“咕咚咕咚”喝完水，就误了工夫了。等他再出来，呼延明踪迹皆无。“嗯？小三儿哪儿去了？我得问问！”他“噔噔……”往前就跑。

“别往前走，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别放箭，我问问！小三儿哪儿去了？”“你说的是那个小白脸儿吗？被我们老都督抓走了！” “哎呀，你们可太缺德了！我二叔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们给抓去了！这不等于叫狼叼走了吗？快给我放回来啊！”小矬子拎棍就往桥上跑。军兵高喊：“不许前进！不许越国界，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

小矬子不听这套，还往前跑呢。就听这边儿“ ……”梆声一响。“嘘……”乱箭齐射。呼延平用大棍拨打雕翎，怎奈他干这个活儿啊，真不行！一眼没照顾到，“嘭、嘭”腿上中了两箭。疼得他大叫一声：“哎呀，不好！这毛毛杆儿咬人！不好！”他撒腿“噔噔噔噔噔”往回跑。他往回跑啊，人家就不放箭了。这边一不放箭，呼延平站住了，一伸手“嘭”把两支箭都拔下来了。直往外冒血啊！他抓了两把土止血，皮粗肉厚也不在乎，要是一般人也得包扎上，免得得了破伤风啊。他哪儿懂啊？他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实气壮。他扛着棍子心里琢磨：哎呀，小三儿被抓走了，我大哥要是来了，我怎么说呢？要是小三儿被他们给杀了，可就坏了！可又一想，我抓了他们两个，他抓了我们一个，嗯，他们要是杀小三儿，我就把这两个给剐了。呼延平回到大帐，他想审讯俘虏，把棍子一戳：“来啊，快给我准备椅子。”有人搬来把椅子，他往上一坐，不得劲儿，人儿太矮了，看不见。他“腾”蹦在椅子面上，坐在椅子背儿上：“我说来啊，把那俩小子给我推上来！”

军兵答应一声，到在外边儿给马明、马亮把腿上的绑绳松开，往上一提，叫他们站起来：“走走走走，走！”推进帐内：“跪下！跪下！”

马明、马亮这阵儿可惨了，头盔也掉了，甲叶子也散了，发绺子耷拉着。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憋气啊。哎呀，就凭我们哥儿俩叫个娃娃——还是个矬子给抓住了。太丢人了！两个人立而不跪。

旁边有人喊：“跪下！”“干什么？大英雄可杀不可辱，杀人举手，吃肉张口！决不屈膝！”

呼延平乐了：“什么？哈哈哈……你们俩还是英雄啊？哎呀，有你们这样儿的英雄吗？英雄没看着，我就知道我挑回来两个狗熊！哎，看你们俩的岁数和我爹差不多少，不跪就不跪吧，叫什么玩意儿？”

“我叫马明！”“我叫马亮！”“还有一个呢？”“谁？”“把我们家小三儿抓走的那个大都督啊！”“哦……”这哥儿俩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我们的父亲叫马荣！”

“哦！那咱们商量商量行不行？叫你爹把我三兄弟放了成不成？”“嗯……你要放了我们俩，我们就把他放了！”“哎，行！哎哎哎，不行！我把你们俩放了，你们俩回家找妈去了，要不放我兄弟怎么办？”“我们决不食言！”“哼，谁信啊？哎呀妈呀，这可怎么办呢？”呼延平不懂得走马换将，没招儿了。

就在这阵，兵丁进来报告：“呼延将军，元帅到！”“啊……我大哥来了，那我别在这儿坐着装蒜了。快，把这两个老小子押起来。走，接元帅去！”军兵把马氏弟兄押在旁边的空帐篷里。呼延平穿戴整齐，还打扮打扮，出来迎接。

呼延庆带着孟强、焦玉还有八九百人到了。呼延平上前施礼：“参见元帅大哥！”呼延庆气乐了：这是怎么个称呼啊？叫元帅别叫大哥，叫大哥别叫元帅。哦，掺和到一块儿，不像话。“哎，呼延平啊，呼延明呢？”呼延平想，我可别说小三儿叫人家给抓去了，要一说，大哥准生气，我真怕他瞪眼珠子。“哎呀他这个……啊，小三儿他病了！”“什么病？”“可能是水土不服！脑袋疼，肚子疼，胳膊腿儿疼，骨头疼！”

呼延庆想：怪不得他没来。“你把营盘扎好了没有？”“嗯，扎好了！”

呼延庆又看了看，有不合适的地方，叫军兵挑战壕、拉鹿角、设埋伏。中间设立的是元帅大帐！虽然只有一千多人，可也得小心啊！一怕宋军偷袭，二怕北国不明真相也来劫营，处处小心！安排完了，呼延庆问：“哎，呼延明在哪儿？二弟啊，你领我看看！”“哎……别别，别看了，他的病啊，怕见人！见人就跑肚，见人就乱打！”

呼延庆精明啊，一听就知道他在说瞎话。“住嘴，不许你胡说。三弟上哪儿去了？”“嗯……反正没在营内！”“上哪儿去了？”“大哥，我怕你着急上火，想过几天再告诉你，你现在问，那我就告诉你。小三儿叫人抓走了！”“啊！叫谁抓走的？怎么回事？”

“哎呀大哥，这事儿可不怪我啊！全怪小三儿！我把营盘扎好了，小三儿非要上卢沟桥打听咱爹的下落。我说‘等大哥’。他不听我的话，非去不可。到那儿一问，卢沟桥的军兵横不讲理，三说两说说岔了，就打起来了。出来了两员将，我把这两个老小子逮住送进营里，等我出来，小三儿已经叫人抓走了！我上前去救他，那帮小子直放毛毛杆儿，咬了我两口，呼呼冒血，我不敢去了。嗯，就回来了。就在这阵儿，大哥你就到了。可不怪我呀。”

呼延庆一听，心的话，二弟哎，又撒谎。呼延明不是那种人，他胆儿小没主心骨儿，他不敢去卢沟桥。想到这儿，他“唰啦”把脸儿一撂：“呼延平！”“嗯……在！”“你撒谎！你说，是不是你要上卢沟桥？”“嗯……这个……”“是你想看父亲，呼延明拦不住，对不对？”“哎呀，大哥，你能掐会算啊？你怎么都说对了？”“嘟！呼延平，你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我们到卢沟桥干什么来了？”“找爹来啦！”

“对啊！咱不是打仗来了！你出去惹是生非，得添多少麻烦，费多少口舌？闹不好，人家以为我们来打卢沟桥的。咱二叔可就呼延明一个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回去怎么交代？对得起婶娘吗？你该当何罪！”

“哎哟，妈呀，我要知道这么些我也不去啊，我是好心！哎呀，我想起来了，小三儿死不了，我这儿还抓了他们两个呢！”

“在什么地方？”“嗯，问军兵！”“好，快把擒来的二将带进帐内！”“是！”军兵答应一声，把马明、马亮提了进来。

呼延庆赶紧站起身来，抱拳秉手道：“二位将军，受惊了！来人啊，快松绑，给二位将军看座，献茶！”

手下的人搭过座位，摆上条几，斟上茶，还摆了两盘点心，把马明、马亮给吓住了，没敢坐。他们抬头看看呼延庆，是个小黑小子。嘿！黑脆儿黑脆儿的，跟炭棒一样。“你是何人？为什么把我们抓住，又这么招待？这是何意？”

“二位将军，方才是我的兄弟多有冒犯，请原谅！我们到这儿不是来与你们动干戈的，而是寻人来了。”“哦！你们找谁？”“请问你们二位尊姓大名？”“在下叫马明，他叫马亮。”“哦……镇守卢沟桥有一位大都督叫马荣，你们认识吗？”“哦，那是我们的父亲。”

呼延庆一听连忙站起：“如此说来，是二位叔叔到了！叔父在上，孩儿有礼！”说着，“扑通”跪下了。他这一跪，孟强、焦玉也跪下了。

呼延平没跪，小眼睛儿眨巴眨巴，心里合计：哎呀，从哪儿石头坷儿里蹦出个叔叔来？呼延庆冲他一瞪眼睛：“快跪下！”“哎哎哎，我这不跪下呢嘛！”呼延平没跪，他蹲下了。

马明、马亮说：“小将军，你是谁？为何如此称呼？”“二位叔父，我来找人来了！”“你找谁？”“我恕个罪儿说，叫呼延守用。你们认识吗？”“太认识啦，现在是北国东床驸马，又是我们的表弟！”“这就对了，我是他膝下不孝之长子，叫呼延庆！这是我二弟叫呼延平。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幽州认父。”

“啊……”马明、马亮不听则罢，听完是瞠目结舌啊！心里合计：守用和我们弟兄相处十余年，情如手足，无话不谈，无话不说。他说在中原没有娶妻室，才在北国招了驸马，娶了六国元帅萧赛红。今天呼延庆、呼延平千里寻父，到幽州找呼延守用，这是怎么回事？咝……其中有假，弄错了？不能啊，什么事儿都可以搞错，儿子认爹没有错的！谁没事儿找个爹，弄个上眼皮啊！两人看着呼延庆，瞧着呼延平，半天没说话。呼延庆觉得奇怪：“二位叔叔，你们有什么碍口的不好说吗？”

马明说：“我们倒听说中原有个呼延庆三闹京城，可不知道是呼延守用的儿子，呼延守用在北国没说娶妻生子，你们的事情不好办啊……”

第五十三回 打虎惹事

马明、马亮听呼延庆说，呼延守用是他的父亲。哥儿俩大吃一惊：呼延守用在我们北国说他在中原没有娶妻生子，怎么？他的儿子来了，这可怎么办？哥儿俩愣到那儿了。

呼延庆忙说：“叔叔，我父亲招驸马的时候没提过我们母子吗？”呼延平说：“对啊，还有我和我娘呢？”马明晃晃脑袋：“咝……没说过！哎，你们也别着急，这么办，我把这件事儿告诉我爹。想当初守用招驸马是我爹和丞相魏通作保，你们的事儿也叫我爹拿主意，看怎么办合适！”呼延庆点头：“好吧，二位叔叔，请费心，无论如何得周济我们父子团圆。”就这么，呼延庆又留两个人吃了顿饭，送他们两匹马，这哥儿俩回卢沟桥。

那哥儿俩一走，呼延平就埋怨：“哥呀，你管那两个人叫叔叔，到底怎么个叔叔啊？”“你甭问了，以后就明白了！”

回头再说老将马荣。他把呼延明抓进卢沟桥大营，下马升帐审问。开始呼延明挺横，后来一想，光横解决啥问题啊？应该把话说清楚。“老将军，你既问，我就实话实说，我是呼延门后代，叫呼延明。我爹叫呼延守信。我们到幽州找我伯父呼延守用来了，我伯父的两个儿子呼延庆、呼延平都来了。没成想和你们发生误会，打了起来。”

马荣听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啊。“什么？你是守用的侄子？”“对！”“他还有儿子？”“有啊！两个呢！”“咝……哎呀……”马荣傻了，心里合计：守用啊守用，当年你全家三百多口被杀，你到北国来投亲，找到我们马家父子。为了你借兵报仇，我从中作保，一口咬定你在中原没有家眷，才招的驸马！如果有家眷，公主能嫁你吗？公主萧赛红是六国三川的大帅，文武双全，能给你做妾吗？现在你儿子来了，还不是一个，是两个！这不把我装里了吗？咝……哎呀……能不能弄错了？“娃娃，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把详细情况说给我听听！”呼延明就把以往的经过说了一遍。大都督马荣想：呼家弟兄说的是真的，没错儿！怎么办呢？

就在这阵儿，马明、马亮回来了。“爹！”“哎，你们俩怎么回来了？”“我们叫人家给放了！”马明就把呼延庆的事重复了一遍。大都督让人给呼延明看座。“爹啊，这个事怎么办？”

“嗯，这个事千万别声张出去。多亏是我知道了，要叫火葫芦王萧国律知道，萧赛红知道，那还了得？呼延守用有欺君之罪，非杀他不可！杀了呼延守用不要紧啊，老呼家的仇也不能报了！呼延守用在北国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为什么？他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六国合兵，兵进中原，拿庞、黄，抓西宫娘娘，锄奸贼，打开肉丘坟！呼延守用有妻子的事一挑明，就全完了！这可得从长计议啊……呼延明，我不留你了，回去给你哥哥送信，叫军兵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明天你们哥儿几个到我大营，好好儿商量商量。”

“哎！”呼延明来到外边，有人递过马匹兵刃，上马回营。见着呼延庆等人，把马荣说的话讲了一遍，呼延庆点头。

第二天早晨，让军卒看守营房，他领着呼延平、呼延明、孟强、焦玉飞奔卢沟桥。离远儿呼延庆下马，牵着缰绳高喊：“众位弟兄辛苦辛苦，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就说呼延庆求见大都督。”军兵说：“你等一会儿，不要往前来！”

一会儿的工夫，马明、马亮哥儿俩接出来了，把众人让进大营。大营里有房子，直奔都督府，让到内宅，见礼已毕，大家落座。马荣又详细问呼延庆家乡住处，母亲是谁，什么时候成的亲。呼延庆就把父亲和母亲王秀英、崔桂荣成亲的事全说了。又谈到三次上坟，弟兄相认，齐平山小团聚，校军场夺印，彰德府诓兵，为的是和父亲兵合一处打回京城的事。

马荣听完，竖起大拇哥，佩服呼延庆：这个孩子前途无量！你说这呼延庆从长相到说话办事，举止言谈，这可是人中龙，鸟中凤，不可多得的帅才啊！这孩子比他爹强多了！再看看呼延明，长得漂亮，精明强干。讨厌的是呼延平，蹦蹦跶跶的没有一会儿老实时候，可听呼延庆讲呼延平的本领太大了，校军场打死庞万金，得下帅印。劫皇杠，打死九头狮子，昨天还把我俩儿子给抓走了呢。有怪才！是奇人。嗯，呼延守用真有福气啊，有这么好两个儿子！可惜啊，父子近在咫尺，不能相认。马荣又不敢把话说绝了，怕孩子伤心，婉转地说：“孩子，按理说呢，我应该成全你们父子相认。可是你爹爹现在是北国东床驸马，是火葫芦王的姑爷，六国正要合兵。发兵是为给你们老呼家报仇，在这紧要关头，你们来了，哎呀……不好办哪！你爹在北国招驸马，他可没说在天朝有妻妾啊！在火葫芦王驾前，老丞相魏通和我一个为媒，一个作保，我保你爹在大宋朝没有家眷，所以萧赛红才嫁给你爹。如果知道你爹在大宋朝有妻子，还不是一个，一妻一妾三房小，人家公主能答应吗？火葫芦王要知道，他有欺君之罪，就得杀头啊！杀头事小，误了发兵报仇可是大事啊！”

“哎呀！”呼延庆一听也挠头了，“您看这事儿怎么办好呢？”马荣想来想去道：“这么办吧，你们也别着急，哥儿几个先在我的营中住几天。我写一封信，派个心腹之人奔幽州送去，告诉你爹一声，叫他找个借口到这儿来一趟。如果你爹能够脱身，你们父子就能够相见。等见了面再合计，你看好不好？”呼延平可乐了：“哎哎，太好了，见见面儿就行啊！”呼延庆瞪了他一眼，呼延平吓得一伸舌头躲到一边儿去了。“老人家，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办！”“那好，你们哥儿几个就住在这儿吧！我马上派人送信。哎！这个事儿可不能叫火葫芦王和公主知道。我成全你们父子相见，但是你们可别急啊！”

就这么，小哥儿几个留在这儿了。老将军马上写信，派人把信送到幽州。哥儿几个在这儿等着，呼延庆和呼延明心中有数，知道这个事儿不好办，别着急。呼延平受不了啊：哎呀，上这儿找爹还这么费事啊！见了面儿把我们哥们儿一收就完了呗！哎呀，找爹还这么难！他不耐烦了，想溜达溜达，自己出去走还觉得单调，他把孟强、焦玉给叫出来了。

孟强焦玉这两个人也是浑拙蒙愣，好捅娄子。因为有了呼延平，就显不着他们俩了。一看呼延平叫他们俩，乐了：“干啥啊？”“玩儿去呗，溜达溜达！”“走啊！”

顺着营盘往前走，可不是往卢沟桥外走，是往桥里边儿走！走不远儿，前边是一座高山。“走啊，到山里溜达溜达！”“好啊！到山里看看山景，咱也不惹祸！”“那太好了，走吧！”

哥儿三个，孟强、焦玉骑马，矬子在后边蹦蹦跶跶，指手画脚地往山里来了。也不知道走出多远啊，天快晌午了。呼延平一看见山，那就等于回姥姥家了，什么都忘了。他就想起打老虎的事儿了：“哎呀，这儿要是有个山猫野兽多好啊！要能打个山猫，我给你们烤虎肉吃。”

孟强、焦玉玩儿得也高兴，忘了催呼延平回去。就在这阵儿，“呜……唰……啊……”一阵怪风。风头一过，一股腥味儿。“嗯？”矬子听见了！“哎呀，你们俩听见没有？猫叫！啊！哎呀，有大虫来了！”呼延平在这方面有经验，龙行带雨，虎行带风，这老虎一走，风声一过，有股腥臭味。呼延平常在山上打虎，一提鼻子就闻出来了。

再看孟强、焦玉的马“唏溜”一声暴叫，前蹄子“嗒嗒嗒嗒”一个劲儿蹦跶，要跑。孟强、焦玉紧勒缰：“吁吁吁！”“别害怕啊，我到前面看看大猫来了！”呼延平撒腿如飞，“噔噔噔噔……”迎上前去。果不然的，在半山梁出现一只斑斓猛虎。这只虎身上带了支雕翎箭，受伤了。呼延平没看见。他一看见老虎，乐得手舞足蹈：“哎呀，这可太好了，‘哗……’”他像叫猫似的叫开了。

老虎哪管这个呀！“呜……啊……呜……”冲着呼延平冲了过去。血盆大口一张，獠牙龇在外边，扬起两只前爪，奔着呼延平的双肩扑了过去。呼延平打老虎有经验。他一看虎扑过来，急忙“噌”往旁一闪，老虎扑空了。猛虎有三绝，第一招就是饿虎扑食，它往上一蹿，前爪搭你的肩头，嘴一张，什么样的人也得吓瘫了。这招要不行，第二招“啪”一坐，叫老虎大围窝，坐上就得骨断筋折。第三招是用尾巴扫，要是抽到人身上，就得把你搅起多高，把人摔死，或者抽个骨断筋折。要不人们练鞭都讲究虎尾鞭呢，就这招厉害！这只猛虎一下子扑空了，马上一坐身子，就趁这个功夫，呼延平把铁棍子举起来了，“呜……”照着老虎的脑袋砸了下去！嘴里喊着：“砸脑门儿啊！”

这老虎本想起来，再要扑呼延平，哪知道呼延平手起棍落，“啪嚓”一声正打在老虎头上，把老虎脑袋给砸塌了。“扑通”一声栽倒了。爪子还“咔嚓咔嚓”乱蹬乱挠，尾巴还“啪啪”乱搅呢。呼延平说：“玩儿完了吧？嘿嘿，哎呀，本来想和你玩儿玩儿，这么不经揍，好久没吃老虎肉了，该我解解馋！”他高兴啊，上前把前爪一拽，“刺啦”往树林里拖。

孟强、焦玉的马也老实了。俩人甩镫下马，将缰绳拴在树上，帮着呼延平把猛虎拽进树林子里。呼延平说：“来，帮个忙，用绳子把这虎吊起来，我给你们扒皮啊，你们俩捡点儿柴火，点起火，烤虎肉，可香了！”他把腿叉子拽出来，干吗？要扒皮！这三个人把老虎吊在树上，呼延平去扒老虎皮，哥儿俩捡柴火。正忙活呢，就在这会儿，山头上来了十多个人，看那样儿是家将。当中有两个小公子。这俩小公子长得太好了，都在十一二岁，个子一边儿高，长一个模样儿，穿的全都相同，就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一样。两个小公子头带扎巾，身穿箭袖，肋下挎剑，手中拿弓带箭，东张西望。“哎，哪儿去了？帮我们找找！”“二位公子，咱们回去吧！”“不行，得找！”

他们找来找去，一眼就瞧见了孟强、焦玉等三人。“那边有人，看他们干什么呢？” 他们“噔噔噔噔噔”冲下山来，来到树林一看，小矬子正扒老虎皮呢！两个小公子就不让喽：“嗨！给我住手！”

呼延平一瞧：“呀嗬，小孩儿，你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呢？”“啊，扒老虎皮呢！”“你在什么地方抓的虎？”“在什么地方啊？嘿嘿，那你管得着吗？漫山遍野，哪儿不能打啊？是不是？”“不对，这虎身上有支雕翎箭，那是我们射的！”“嗯？没看着啊！光顾打老虎了，没看见那玩意儿！”“哎呀，是你打死的！”“是啊，不是我，还是你吗？”“你把老虎给我打死了，你给我赔，给我赔！”那个“哎……”哭上了！

“赔什么？赔你虎啊？哎呀，我头回听说呢！哎呀，还带赔虎的！不赔！”“你把虎打死了，我们不能完。我跟你要，你快给！你怎么那么馋！”“嗯？我们馋？我们馋可没哭！你哭啥呀？想吃啊？给你两块儿！”前边儿那小孩撒娇，哭得更厉害了。那个就瞪眼珠子横着。

呼延平一看，乐了：“哎呀，你说你们是不是不讲理？满山跑老虎谁不兴打？”“你胡说，老虎是我们家养的！”“没听说养过这玩意儿的！”“就是我们家养的嘛！我领出来玩儿，他跑了！你没看见吗？我射了它一箭。反正老虎是我的，你给打死了，你赔！”

呼延平也火儿了：“胡说！你们是行围打猎的，把老虎趟出来，被我打死了，对不对？想要虎啊？说好听的，可以给你！说不好听的，看见没有？”他把刀子插在靴筒儿里，伸手把大棍抄起来了：“我这儿有棍，你要是棍的对手，不但赔你虎，还赔你只活的！要不然啊，我叫你们俩跟老虎一样儿！你们看着没有！”

“好小子，你还耍野蛮，揍他！”“对，哥哥，打他！”说着，这俩孩子就上来了。呼延平摆大棍就要往上冲啊，孟强、焦玉这阵儿明白了：“嗨，呼延平，不许动家伙！”

呼延平一想：对啊，我要是使棍把他们俩打死怎么办啊？“嘡啷”就把棍给扔了！赤手空拳道：“过来吧！”这俩小孩儿上来了，一个上去“当”一拳，那个上来一脚！呼延平没练过武术，对拳脚是一点儿不通。他一看人家这个踢，那个打，他手中没棍就没招儿了。他两手往下一耷拉，像两把挠钩似的，他这抓一把，那抓一把，乱抓一气。

这哥儿俩一看：“哎，你这是什么招儿啊，啊？你学过拳脚没有？小矬子儿，你怎么个打法？”“怎么个打法儿啊，我爱怎么打怎么打！”“你有没有拳式？”“有啊！我这叫瞎抓，抓上你就够呛！不信你试试！”“胡说，看拳！”

这个“当”的一拳，矬子一把把这孩子的胳膊给抓住了，往怀里一带，“扑通”来了个大前趴。那个一个扫堂腿，呼延平仗着力气大啊，把孩子的脚后跟给捯住了，往上一㨄：“去你的吧！”来了个倒毛儿跟头，摔出去多老远啊！这个爬起来又扑上，那个爬起来又上来了，两个人打呼延平一个。别看这俩孩子会拳脚，呼延平瞎抓啊，你就是会招儿也使不上啊。没办法儿，这孩子也跟着乱打，得打打，得踢踢！孟强、焦玉就乐。旁边家人着急：“别打了，小公子！”“哎，我说那位少爷，你住手！”这些家将啊，很有规矩，没有上来帮助这俩孩子打人。因为他们看矬子岁数不大，孩子打架，大人帮忙儿，不像话！

可这孩子被打了几个跟头，身上脸上受伤了，就急了！“嗯，你欺负我，我回去找我妈去，你等着！打死我们的老虎，还不给赔，还瞎抓我，你算什么英雄？你等着！”“嗯？找谁去？”“我找我妈去！”“找你妈啊，哎呀，嘿嘿嘿，人都说打了架回家找爹去，你找妈，找你姥姥我也不怕啊。我等着你！”“你可别走！你们叫什么名字？”“不告诉你！”“不告诉我！你可不许走啊！你走就不是英雄！”“你放心吧，叫跑也不跑，你们俩有能耐回来！”他想追，孟强、焦玉说：“哎，别追！治服就行了！”

再看这俩孩子，跑到一旁上了马，连哭带喊找妈去了。呼延平转过身来，把刀子拽出来，继续扒虎皮。孟强、焦玉捡来火儿点着了，三个人说说笑笑、叽叽嘎嘎地烤开虎肉吃喽！

刚才这俩小孩儿是谁啊？可不是别人，正是呼延守用之子，北国公主萧赛红所生，一个叫呼延照，一个叫呼延广，这是对儿双胞胎。这小哥儿俩在家平时习文练武，从不出来。家里管得很严啊。今天请假出来行围打猎，巧遇呼延平。这俩孩子娇生惯养，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个亏啊。萧赛红拿这两个孩子当眼珠子、心尖儿、命根子，轻易不让孩子出去。今天好不容易给了假叫他们出去行围打猎，这碰见呼延平，被人家打了。

哥儿俩跑回幽州，直奔书房。这阵儿呼延守用正在书房里难过呢，怎么的？因为马荣派人送的信他收到了。呼延守用偷偷把信打开一看，不看便罢，一看是又惊又喜。喜的是恩妻王秀英所生的孩子呼延庆已经成人，妻子崔桂荣生的呼延平也长大了，都找上门来了。惊的是，怎么单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呢！“哎呀，傻孩子，你们不该来啊！应该在京都等着，等六国三川的人马聚到一起兵发东京，抓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给呼延家报了仇，父子再相见多好啊！到了那阵儿，萧赛红、火葫芦王哪怕把我千刀万剐，我也甘心瞑目啊！你们现在来，我是认还是不认呢？要是不认，对不起恩妻和娇儿；我要认，萧国律、萧赛红父女一翻脸，我的生死置之度外，要是不给我发兵报仇，岂不是前功尽弃吗？天啊，这可怎么办啊？”

呼延守用把这封信藏好了，是坐立不安。就在这阵儿，两个孩子“噔噔噔”跑进来了！“爹，我们挨打了，快给我们报仇去！”呼延守用一看，这俩孩子浑身是土，脸都破了：“怎么回事儿？”“我们刚才上山打老虎，碰见个矬小子，他把老虎给打死了。他不讲理，把我们给揍了！爹，快给我们报仇，给我们出气！”“嗯……你们这两个冤家，就是不听话！惯坏了，不好好练武读书，上外边惹什么祸？我不管！找你娘去！”“那，那你不管啊？好！我们找我妈去！”这俩孩子转身就跑了，直奔驸马府后宫宅院。

六国三川兵马大帅萧赛红正在后宫的寝房里看兵书呢。“吱扭”门一响，抬头一看，俩儿子从外边儿进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挂着泪痕。萧赛红真心疼啊，赶紧把兵书放下，把两个孩子拽到身旁问道：“儿啊，你们怎么啦？哭什么？怎么带伤了？是你爹骂你了，打你了？”“没有！”“那为什么？”“娘，我们叫人家给打了，快给我们报仇啊，不然我们不活了！”俩孩儿哭上了。“哟，谁敢欺负你们啊？快跟娘说！”

这俩孩子就把方才打虎的事儿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萧赛红一听，感到奇怪：哪儿来这么个矬子，敢欺负我的孩子？又一想：呼延守用老说我惯孩子，唉，算了吧。“孩儿啊，你们俩出去干什么？嗯？你爹不是常说不让你们到外边儿去吗？好好儿习文练武，将来做一个国家有用之人。你们不听话，跑到外边儿去淘气，谁叫你们俩出去的？”

“不是你叫我们出去的吗？你同意了！谁成想出去就被人打了，你看我这身上都打破了，你看这儿都出血了！娘，你管不管？我们叫人欺负死了，你再要不管啊，那干脆，我们死吧！”

“啊……”萧赛红一看孩子身上的伤，也心疼了。心想：我这俩孩子，不敢说我教子有方，也管教得非常听话，从不惹祸。什么人敢打我的儿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萧赛红是兵马大元帅，怎么，孩子叫人家欺负？真是岂有此理，我看看去！萧赛红去招呼延平，呼延平才要棍打后娘！

第五十四回 棍打公主

萧赛红见两个儿子受伤，又心疼又生气。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欺负我的儿子？我看看去！萧赛红站起来，拉着孩子往外走。走到半道儿，她又站住了。她想起丈夫呼延守用老说自己惯孩子。是啊，打孩子，大人出来，是挺讨厌。就凭我六国领兵元帅，帮孩子打架，哎呀，真叫人笑话。算了吧，叫家人问问，给孩子出气。她又把孩子拉到房内：“去，把家人叫来！”一会儿叫进来两个家人。“你们俩领着公子出城看看。哪儿来的这么个矬子又打虎，又打人，好好说说！”

“是！”两个家人领着两个小公子来到外边，上马直奔城外。呼延照、呼延广这哥儿俩指着道路，家人跟着，离老远儿就看见了——孟强、焦玉、呼延平从上坡上走下来了！

三个人吃完香喷喷的烤肉，乐乐呵呵的。哎，正碰见呼延广、呼延照。“呀嗬，这孩子回来了哎。他不是说找他妈去吗？这回搬来了谁？”孟强一看不好，道：“哎，我说呼延平，咱把老虎也打死了，肉也吃了，这俩小孩儿叫你打跑了，人家大人来了，咱们说点儿好的，千万别惹祸！”“你甭管了！”

呼延照、呼延广看见呼延平，这气儿可大了。“嗨，矬子，你还真等着呢！”“那当然了，大丈夫说话如白染皂，说话不算数，那就成了男子大豆腐了！小子哎，你不是回家搬你妈去了吗？你妈呢？你姥姥来没来？”

“矬子，你不能白打我！看见没有，我领人来了？你要给我赔不是，承认你错了，赔我老虎，咱就拉倒；你要不给我赔不是，哼！我叫我的家人把你抓住，带着见我娘去！”“什么什么，见谁？”“我把你交给我妈！”“好大口气啊，看着意思，你腰眼儿挺硬啊！你妈是干什么的？”

俩小孩儿一撇嘴：“干什么的？我要说出来，哼，把你吓一溜跟头！”“哎呀，我看能不能把我吓一溜跟头，你说是谁吧！”“我妈是六国三川兵马大元帅，幽州城火葫芦王萧国律的女儿，叫萧赛红！”

呼延平不听这话便罢，一听这话往后倒退了两步，把棍子往后一撤道：“哎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啊？萧赛红……六国三川大帅！哎，你爸爸是谁？”“我爸爸是东床驸马，他叫呼延守用！”

“哎呀！”矬子一听啊，“噌”蹦起来了！一下子蹦起一丈多高，“吧唧”又下来，在地上转了一圈儿，一拍大腿：“嘿，来早了不如来巧了，想不到在这儿跟你们哥儿俩见面了，这么说你是呼延守用的儿子？那个火葫芦王叫什么来着的……”“那是我的姥爷叫萧国律！”“对了，一个绿，一个红！太巧了，你回去吧，告诉你妈和那个什么绿，就说我来了！”

“啊？你干什么？”“干什么？快回去，我来找爸爸来啦！”“你找爸爸，谁是你爸爸啊？”“你回家吧！”

两个家人赶紧过来，道：“这位英雄，请问您尊姓大名，刚才你说要找谁？”“找你们驸马！”“你是谁啊？”“那我问问这俩孩子是你什么人？”“哦，这是我们的小主人！这两个小孩儿是驸马之子，公主所生，火葫芦王的外孙子，这个叫呼延照，这位叫呼延广！”“啊，哈哈哈哈，也是老呼家人啊！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咱是一家人啊！”“一家，你是谁？”“嗨，我告诉你也行。我叫呼延平，呼延守用那是我爹！”

俩小孩儿一听就不干了：“怎么是你爹呢？”“是我们的爹！”“哎哎哎，别争，别争，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别的不用说！你等他老人家出来，你一问就明白了，去吧去吧！”

俩家人一听，这可不行，我们稀里糊涂地回去，驸马和公主非怪罪不可，得说清楚。“哎，你说说呼延驸马是你什么人？”“是我爹啊，我叫呼延平啊，还有个大哥叫呼延庆啊！我大哥的娘叫王秀英，我的娘叫崔桂荣，你就说我们哥儿俩到北国找爹来了！你汇报一声吧！”

俩家人一听可傻了：“哎，这位少爷，呼延驸马在大宋朝没有家眷啊！”“你别胡说了，他有没有家眷你知道啊？”“在我们招驸马的时候人所共知啊！”“那你甭问了，回去！”“那好，你可等着啊！”“你放心吧，叫走也不走啦！”

“好好好，我们送信儿去！二位公子爷，咱们走！”两个小孩儿眼睛眨巴眨巴的，直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来了个抢爹的呀？

俩家人领着孩子回到幽州直奔驸马府，推门儿进来：“拜见公主！”“哟，回来啦，找没找着那个矬小子？”“啊，找到了，那个矬小子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哦？他们到这儿干什么？”“嗯，公主，矬子说是来找驸马的。”“什么？”“找驸马干什么？”“他没说干什么，就说是找爹！”“他爹是谁？”

两位公子说：“就是我爸爸！他还跟我们争爹呢！我说是我爹，他说是他爹！”“嗨！你们俩先别说话！家人，站起来吧，你们说说！”两个家人由头至尾一说，萧赛红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人在哪儿呢？”“就在城外！”

咝……怪了，东床驸马呼延守用到我国招亲有媒人，又有保人，说他在大宋朝没有妻妾，更谈不到子女，可是为什么来了个矬子说是驸马之子，我定要问个明白。她叫家人下去，带着两个儿子。萧赛红也没有顶盔挂甲，只是用绢帕罩头，短衣襟，小打扮，外边罩着斗篷，挎上防身宝剑。有人带过战马，得胜钩挂上大刀，娘三个上马出城。过了吊桥，俩小孩儿用手一指：“娘，你看，那不在那儿呢！”

矬子在前边站着，孟强、焦玉在旁边看着，三个人正嘀咕呢！孟强说：“咱们这么做，能对吗？”“有什么不对的？怪不得我爹不回家啊。闹了半天啊，他有儿子了！这回见着老子，好好儿跟他算账！”“要我说咱回去吧，见大哥说一声。”“不用，等我见着爹，再告诉大哥也不晚，没事儿！”

就在这阵儿，人家娘三个出来了！呼延平可注意了，仔细打量这个女的，看年纪啊，三十来岁，长得太漂亮了。细高挑儿，大高个儿，长脖儿削肩，瓜子儿脸，上宽下窄，两道柳叶弯眉，一对俊目，鼻如悬胆，唇似涂朱，头上包着水红色绢帕。短衣襟，小打扮，肋下佩剑，外罩大红斗篷，胯下桃红马，得胜钩挂着绣绒刀。两个小孩儿像金童一样，一边儿一个。呼延平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是滋味儿。“哎呀，这个是不是叫什么萧赛红啊？怪不得我爹不想回家啊。闹了半天有她呀！”他这气儿啊，“呼”就上来了。

萧赛红马到切近，带住丝缰。一看呼延平，把她吓了一跳！呼延平不光矬，还特别粗。趴趴鼻子，咧着嘴，一眼大，一眼小。“哎，你是什么人？”呼延平不爱听了：“什么人？肉的人！”“哟，谁说你不是肉的？我问你是干什么的？”“干什么的？哼哼，我先问问你是谁吧！”“你先别问我，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把我儿子给打了？”“没错儿，打了，怎么的吧？”“为什么？”“什么也不为，我就问问你是谁吧？”“我是六国三川兵马大帅，叫萧赛红！”“哎呀，你真是萧赛红啊？”“啊，你怎么知道？”“嘿嘿，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我爸爸有了你，所以他不回家了！我娘守了十多年的寡，我十多年没爹啊！叫你霸去了！”

“啊……”萧赛红心的话：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谁？”“我叫呼延平，那个东床驸马呼延守用是我爹。这回上这儿，我找爹来了！你要是萧赛红那就好办了，你回去叫我爹出来，跟我们哥们儿回家！”“啊？跟你回家！你家在哪儿？”“我家在李家庄，我大哥住在大王庄！我婶娘他们和小白脸儿住在齐平山！”

呼延平东一句西一句，没头没脑儿，把萧赛红说糊涂了。她心里琢磨：怎么碰上这么个小子啊！浑拙蒙愣，那么多废话！嗯，可能是疯子！不过他姓呼延！“你叫呼延平？”“对！”“找你爹来了？”“是啊！”“矬子，你也不打听打听，你上这儿冒认官亲，那还了得？快走吧，我不怪！如果你要不走，在这儿胡说八道，哼，我不饶你！”

萧赛红是想吓唬吓唬矬子，矬子可不听这一套。他一翻白眼儿：“上哪儿去？叫我走，还没见着我爹呢！大老远，好容易来的！你知道我爹多狠啊，嗯？你快回去，叫他出来，我们见一面儿说好了，叫他跟我们一块儿回家过日子去！要不然啊……”“噗、噗！”他把棍子举起来了：“瞧见没有？我告诉你，我这大棍可不认人！”“啊？看样子，你还会两下子！”“两下子？会四下子呢！”“哟……小娃娃，你还想在我的面前施展施展？快回去！把你们大人找来！”“你要交出我爹，咱就没事儿！要不交，我可告诉你啊，我可揍你了！”

萧赛红一瞧这个矬子东一句西一句的，像开玩笑似的，她把刀也摘下来了，心想：我看看他，这小子尺寸都没长够，有什么能耐。“你过来吧，你能行吗？”“嘿嘿，去了能，光剩行了！要动手啊，你不是我的个儿！”“矬小子，我可要砍你了！”说着，举刀“唰”剁了下来。萧赛红是吓唬他，像开玩笑一样。呼延平拍着脑门自道：“哎，你往这儿砍！砍准了，一刀可劈匀乎了！那算你有功夫有能耐！”“哎哟，你可真够气人的！砍就砍！”“唰”刀下来了。萧赛红一想，他一害怕，扭头一跑就完了。哪知道矬子真急了，一看刀下来了，双手抡棍：“你真敢砍，你给我撒手吧！”“嘡！……日……”把萧赛红的刀给崩飞了！

这回好，萧赛红空手了。“哎哟，好大的劲儿！”一踅战马，她要跑。呼延平乐了：“哎呀，哎，没掐诀念咒，它怎么成了飞刀了？哎，别跑！回来！”说着，举起大棍，“呜……”就过去了。孟强、焦玉吓坏了：“打不得！”“啊？对，好悬，差点儿没把她打死！”

萧赛红一看他不打，踅马她又回来了。“好个矬小子，你把刀给我打飞了，你胆量真大！”“嘿嘿，我这还手下留情了呢！快把那个驸马我爹找出来，不然，我杀进去，一个也不留！”

萧赛红气糊涂了，踅战马带孩子进城了。来到里边儿，下了坐骑，怒冲冲直奔驸马府。来到房里，坐在了椅子上吩咐：“去，把你爹给叫来！”

“哎！”俩孩子一看他妈生气，真有点儿害怕了。“噔噔噔噔噔”跑到书房。推门一看，看见他爹脸上有泪痕。呼延守用正为难呢，心里合计：呼延庆弟兄在卢沟桥等我，我是去呢，还是不去？不去对不起孩子，风尘仆仆远路而来。我要去，叫萧赛红知道，非把我杀了不可！我在北国十三年啊，好不容易盼到了今天，眼看要发兵，能给举家满门报仇，现在他们都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俩孩子进来了：“爹！”把呼延守用吓了一跳，赶紧擦擦脸：“啊？干什么？”“嗯，我娘请你！”“请我？有什么事儿？”“不知道！”俩小孩儿没说。“好吧，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哎！”俩小孩儿跑出去了。

呼延守用站起来，擦擦脸，把衣服整理整理，平平心气，才迈步出书房，奔后边寝室。来到门外，痰嗽一声，挑帘儿进了屋。咝……一看公主满脸怒气，呼延守用强赔笑脸儿说：“公主，你叫我啊？”“嗯！”两个小孩儿挺精，赶紧搬个座儿，转身出去了。

呼延守用坐下：“赛红，你唤我有什么事？”“嗯……驸马，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可得说实话啊！”“什么事啊？”“你来北国十多年了，我父女待你不薄，今天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要瞒哄我！”“哎呀，我在你父女面前从来没说一句谎，你今天怎么了？”“好吧，我就问你，你在中原是不是娶过妻？有过儿子？”

“咝……啊……”这两句话正说在呼延守用病根儿上。心里不由得一哆嗦！怎么？她知道了？不能啊，孩子在卢沟桥呢，马荣是我的表叔，绝不会告诉别人。“哎呀，公主，你怎么啦？喝醉了吗？”“没有！”“那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事儿来了？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没有家眷。”“是没有吗？”“是真的！”“哼，未必吧！驸马，如果你在宋朝有妻有妾有子女，你可应该说实话，不要瞒哄于我。”“没有！我说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告诉你，今天城外来了一个矬子，口口声声说是你儿子，他找你来了。如果他真是你儿子，你就出城赶快把他认下！”

呼延守用闻听，“腾”就站起来了：“什么？矬子找我？哎呀，赛红，你怎么能听信这些呢？一定是个疯子！”“不对，你快认下！如果不是，你应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好吧，我到城外看看，什么人胆大包天，上这儿冒认官亲，哼！我非把他置于死地不可！”

“来人啊，给我备马！”“慢着，驸马，你真的出城去吗？”“啊，我出去看看！”“好，我跟你一块儿去！”“嗯嗯嗯，请！”这夫妻俩到在外边，有人备过战马，小哥儿俩也来了。四口人上马，直奔城外。

城外的矬子正在那儿嚷嚷呢：“哼，他要是回去不出来，我非把城门给他砸开不可！上他们家门口找爹去！”孟强、焦玉说：“你可别惹祸了，把事情弄糟了，大哥非怪罪不可！”“不要紧，找爹有什么错儿啊！你擎好儿吧！”

正在吵吵呢，城门开了。打里边儿冲出来四匹马，三男一女，那俩小孩儿呼延平认识。其中一人三十多岁，白白的面皮，三绺墨髯，头戴葡萄巾，上安雉鸡翎，身穿紫色征袍，外罩黄马褂，马蹄袖。胸前打着狐狸尾，从前心绕到后边系着，足下蹬着五分底儿的官靴，肋下佩带防身宝剑，得胜钩鸟翅环挂了一杆枪。五官相貌长得非常端正。小矬子小眼睛眨巴眨巴地心想：这是谁啊？能是我爹吗？我爹能长得这么俊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我啊？可别认错了，认错爹那多难看啊！他正琢磨呢，这匹马来到呼延平近前：“吁……”

呼延平“噌”就蹿过来了，把驸马吓了一跳。“站住！”咝……呼延守用心的话：这是我儿子吗？我儿子长得这么难看？“马前来者什么人？”“问我啊，别忙，你是谁？”“小娃娃，我问你！”“你非要问我，你坐稳了，啊，我们哥们儿名声太大，一旦问你，要坐不稳从马上掉下来，那多不好啊！”“为什么？”“我怕吓破你的苦胆！”“别废话，快说！”

“那好！你知道双王呼延丕显吗？”“啊，他是你什么人？”“嘿嘿，那是我爷爷！你知道呼延守用吗？”“嗯……呼延守用是你什么人？”“那是我爹啊，我娘啊，叫崔桂荣，我叫呼延平，我大哥叫呼延庆，我那个娘叫王秀英。你听明白没有？”

“咝……啊！”呼延守用听这话，战马“嗒嗒嗒……”倒退十几步，“吁……”闹了半天真是我儿子来了。可是，萧赛红在身后呢，这可怎么办？他心里不好受，眼圈儿发红，强忍悲痛：“你，你叫呼延平？”“对了，错了管换，你是谁？”“我就是北国东床大驸马呼延守用！”“哎呀，你就是呼延守用啊？爹哎，你好啊？”“扑通”就磕头。

“慢，你是什么人？”“我是你儿，你是我爹啊！”“胡说！娃娃，我在中原没有妻妾，哪儿来的儿子？赶快逃命去吧！”说着，抬腿从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大枪，“扑棱”掌中一抖：“再往前进，让你在枪下作鬼！”

“啊？”呼延平傻了！“爹啊，你是不是忘了这件事儿啊？我给你提个醒儿啊？我两个妈，一个姓王，一个姓崔。我哥叫呼延庆，我叫呼延平，我们是一父两母。一父两母，你懂不懂？”

呼延守用能不懂吗？心想：不管怎么的，我不能认啊！萧赛红在身后呢！我先把他打发走再说啊！“娃娃，胡说，快走！”

孟强、焦玉一看人家不认，也傻了。这哥儿俩不知道怎么好了。小矬子一听：“你真忘了，我再提个醒儿！”“不要往下讲，快快逃命！”“啊！我明白了，你不是忘了，你是成心不要我们了？我懂了！有个美人儿萧赛红，你就忘了我妈，有了新的，忘了旧了！你还是人吗？啊？呸！”矬子伸手把棍子端平了，“把话说明白，你打算不要我们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爹认不认没关系，找别的没有，找爹啊，有的是！”

呼延守用心的话：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浑呢！这是什么话啊？“嗯……你快走行不行？啊？我看你岁数小。”“什么？你真不认啊？说准了，你真不认？”“你胆大包天，竟敢冒认官亲，再不走，我可要扎你了！”“我不走！”“好，你看枪！”“扑棱”抖枪就刺！“哎呀，你真扎我啊！我要不看你是我老子，我一棍把你脑瓜儿砸扁了！好小子，我揍死你！”说着，他把棍举起来了！真要一棍下去，呼延守用真不是他的个儿，非给砸扁了不可。

就在这阵儿，身后有人大喊一声，好像晴空打了个霹雳一样！“呼延平，给我住手！”“哎呀，谁？”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呼延庆！呼延庆和呼延明两个人打马如飞，飞奔而来！

呼延庆怎么上这儿来了？孟强、焦玉、呼延平三个人不辞而别，溜达着玩儿去了，时间长了，被呼延庆发现了，问呼延明：“你看见那哥儿仨没？”“没有啊！”呼延庆说：“不好，他们三个在一起，非惹祸不可！咱俩找去！”

就这么，离开连营，走进深山，来到这块儿，离远就看见幽州城外有一伙人。呼延平举起大棍要打人，呼延庆大喊一声，赶到当场。“吁……兄弟，你干什么？”“哎呀，大哥，你来得太好了！你看，他就是呼延守用咱那个爹，他不认咱们，他拉稀坏肠子了！哥哎，咱们揍他吧！”

第五十五回 城下寻父

矬子呼延平告诉呼延庆：“咱爹丧了良心了，不认咱们。我们啊，也不认他！有爹也活，没爹也活。来，咱俩揍他！”矬子举起大棍去打呼延守用。

呼延庆刚到这儿，不知道事情真相，只可劝他：“二弟啊，不许胡说啊！不得动武，快，把大棍撂下！”“哎呀，大哥啊，不行，我非砸死他不可！”呼延庆急了，上去去夺他的棍子。俩人就撕拉开了。呼延庆说：“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我不要你这个兄弟了！”“哎，别价，嘿嘿，不要爹行，我得要哥哥！”这回呼延平老实了。“听你的！”呼延平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大哥呼延庆。他可不是怕呼延庆的本领，两个人动起手来，呼延庆未必能赢了呼延平。可是他对呼延庆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在弟兄没相认之前，呼延平的耳朵就灌满了，呼延庆上肉丘坟，大闹汴梁，耙头山学艺，二虎庄结拜，大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有这么位哥哥太露脸儿，太光彩了！所以呼延平对大哥打心眼儿里尊重，言听计从，百依百随。呼延庆不让他打人，呼延平只可住手，气得“呼呼”直喘，蹲在地上。

他们弟兄两人撕拉的时候，呼延守用在一旁看事情不妙，冲他儿子呼延广、呼延照一摆手：“快！回城！”爷儿三个踅马往回跑。萧赛红一看那爷儿仨走了，她也跟回去了。四口人过了幽州吊桥，进了城门，城门关闭，吊桥挑起。

呼延平一看：“完了，完了，爹跑喽！外国妈也跑了，大哥啊，都是你干的好事！”呼延庆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了？”

孟强说：“嘿，别提了，这回啊，可惹了大祸了！方才我和焦玉跟着二哥呼延平在山里溜达，遇见一只斑斓猛虎，被二哥给打死了。我们正扒虎皮，烤虎肉吃，来了两个小孩儿，叫二哥赔虎，二哥把他们打跑了。不一会儿，俩小孩儿把他妈找来了，两下一搭话，才知道这个女将是六国大元帅萧赛红。那两个孩子是你没见过面儿的弟弟呼延照、呼延广。二哥上前认亲，可能也没说清楚，和萧赛红动起手来，一棍子就把萧赛红的刀给磕飞了，吓得她跑回城里。不一会儿，带来一位男将，报名叫呼延守用。我二哥上去认爹，他不相认。二哥生气动手要打他，你就来了！这不吗？那四口进幽州城了！”

“哦？”呼延庆听这话，紧皱双眉，“兄弟，你可惹了大祸了！父亲在中原娶妻生子的事，他没和火葫芦王说。马荣父子叫我们在营中等候，把父亲调到卢沟桥父子相见。现在你棍打萧赛红，把事情捅漏了，叫咱爹为难啊！别说你讲不清楚，就是说清楚了，他也不敢认啊！要认下就有欺君之罪，唉！没事儿你乱跑什么啊！”“哎呀，哥呀，你都早告诉我啊，俩弟弟叫我给揍跑了，后妈也叫我给打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唉！已经惹了事儿了，着急也没用！我们已经到幽州了，就不用回卢沟桥了，也别叫马荣父子为难。事到如今啊，不如我求见火葫芦王和公主。一来给公主赔礼道歉，二来请火葫芦王宽恕，只要公主不生气，宽宏大量，我父亲有什么说的呢？对，叫城去！”想到这儿，呼延庆领着兄弟来到城下冲着城头高喊：“哎，哪位军爷听事啊？”

城上军卒看见了：“干吗的？”“麻烦你往里通报一声，禀报火葫芦王爷，就说城下来了呼门之后叫呼延庆，我带着几个兄弟千里认父，我的父亲就是驸马呼延守用！麻烦你传禀一声，我们在这儿等候。”“哎哎哎，不许往前来啊，再往前来，开弓放箭！”“是是是。”城上的军卒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奇怪啊！“哟，驸马还有儿子？你瞧热闹吧！”

他们往里送信暂且不提，再说城内。呼延守用方才见着呼延平，呼延平磕头叫爹，他像打开五味瓶子一样，苦辣酸甜咸，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了，心里合计：我在崔家庄收下崔桂荣，临走的时候她是怀揣有孕，他问我生下孩子该叫什么名儿，我给他留名儿叫呼延平。这个孩子说他叫呼延平，可能是我儿子！怎么长得这模样儿呢？一点儿也不像啊！能不能是有人冒名顶替？他方才说话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也没说清楚，最好不是我儿子，要是真的，可就要了我的命了！萧赛红在身后儿看着呢，准得和我翻脸，这可怎么办？当呼延庆一露面儿，呼延守用不敢多待了，怕事态扩大，自己说不清楚，打马回城。

萧赛红在后边儿跟着呢，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在城外他见呼延守用跟呼延平说话，离得远，听不太清楚，好像有什么事儿。她急忙追上呼延守用：“哎，驸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哦哦，我也说不明白。你看，他们穿着南朝人衣服，是宋朝人，他怎么到北国了呢？”

“是啊，卢沟桥有我们的军兵把守，戒备森严，就是肋生双翅也飞不过桥头。要说是奸细，他该穿我们北国人的衣服啊？那个矬子他说是你儿子。哎，你在中原到底娶没娶妻？有没有儿子？要是有，咱俩马上到银安殿找我父王说清楚。他们要是奸细，一会儿我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是怎么混到幽州的，我要了他们的性命。你说实话。”

呼延守用心里直翻个儿，心想：我有妻，还不止一个呢，敢说吗？要说实话，火葫芦王非杀了我不可。我死是小事，这六国借兵就得落空。抓庞文，给全家报仇，也成了话柄。再说，矬子说话没准头儿，不一定是不是，我别自己添麻烦。“赛红啊，哎！你怎么这么大疑心啊？我跟你说了二十遍了，没有，没有！哎，你看那个矬子长得像我吗？嗯？我就那个模样儿，你能嫁给我吗？”

萧赛红“扑哧”就乐了：“可也对。你看咱这俩儿子像水葱儿一样，又白又嫩，那个矬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能把人吓死。你要长那个模样儿啊，甭说给我当丈夫，当马童都不要你！”“这不就得了，你还问什么呢？”“哎，不对啊，他不是你儿子，为什么管你叫爹？”“哎呀，这你还不懂啊，最近我们给大宋皇上打了两次战表，要抓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宋朝朝大空虚，缺少良将，他们害怕我们起兵，定了个认亲计，派奸细到幽州陷害我。弄这么个丑小子认父，好激怒你父女，将我置于死地，断去后患，拆散咱们好夫妻。”

要是一般女子也就糊弄过去了，萧赛红是干吗的？六国大帅文武双全，脑袋不白给！听了这番话，她将信将疑。可是呼延守用素日为人她清楚，忠厚可靠，夫妻十几年，言而有信，没撒过谎。“要这么说，真不是你儿子，是奸细？那我报告父王把他抓住，审清问明。”“好好好，你去吧，我回府。”“哎，咱们一块儿走啊！”“不，我今天头昏脑涨，你在父王面前替我告个假！”说完呼延守用打马先走了，把萧赛红扔这儿了。

萧赛红眨巴眨巴眼睛，心里琢磨：哟，这是怎么了？嗯，我见我父王去。这么去不行啊，那俩孩子衣服都破了，脸也受伤了。把孩子领到家里，洗洗脸，换上衣服，然后跨马奔宫门。宫门外下了马，娘仨上了银安殿。她父亲火葫芦王坐在龙书案后边儿和文武群臣议事。满朝文武两相陪同。有丞相魏通，左丞相耶律翰，右丞相耶律文，镇殿将军耶律萧塔、耶律萧詹，都督沙里托赫、沙里托斯，还有萧文强、萧文礼、额天雷、额天培、土金朗、土金星、哈里金钢、哈里金铜等。君臣商量什么事儿呢？准备起兵的事儿。

萧赛红领孩子上来了：“父王在上，女儿赛红有礼了！”呼延广、呼延照非常乖：“皇姥爷，孙儿有礼！”“啊，免礼平身，过来过来过来！”萧国律特别喜欢这两个外孙子。一天看不见，就闹心；两天看不见，吃饭都不香。看见孩子眉开眼笑。一招手俩孩子来到他膝前，摸摸这个的脑袋，摸摸着个脸儿。“嗯？照儿啊，你的脸怎么抢破了？哟，下巴怎么受伤了？这块儿怎么青了？哎，广儿，脑袋上怎么出了俩包啊？准是你们哥儿俩打架了！”“嗯……没有。”“摔倒了？”“嗯……也没有。”“怎么啦？”“问我妈吧！”

萧赛红说：“咳，爹，你别问了，孩子叫人给打了！”“啊？谁敢打我的外孙子？他好大的胆子！是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今天啊，你两个外孙子出去打猎，射中一只猛虎，还没等擒住，就被一个矬子抓去扒皮、烤虎肉。两个孩子跟他要老虎，矬子不讲理，把孩子给打伤了！还胡说八道。一气之下，我去找他，那矬子要见驸马，说驸马……”她刚想说矬子说找爹，可又一想，别说了，当着文武官员别谈家事。另外事情不一定是真是假，说出来有损驸马名声。所以她没提认爹那个茬儿，只是说：“啊，我和他动手打起来了，他一棍子就把我的刀磕飞了！驸马出来，矬子举棍要打，多亏来了个黑小子给拦住。我看那几个人穿的南朝衣服，怎么到北国来了呢？干什么呢？这个事儿太蹊跷。”

哟，文武一听，纷纷议论啊！“哪儿来这么个矬子敢打皇外孙子？把元帅给打了，这人胆子太大了！他得多大本领啊！”火葫芦王听完犯合计：嗯？这人是干什么的？要说是奸细，该穿北国人的衣服，不能这么折腾啊！好，我派人把他抓来问一问。

就在这阵儿，黄门官上来报信儿：“启禀狼主千岁，城门外来了几个人，是南朝人。为首一个黑脸大汉，自称呼门后代，他叫呼延庆。说他的父亲是……”“是谁？”“是……”“说啊！”“嗯，是驸马呼延守用。他们在城外等候，要求见狼主和元帅，请王爷定夺。”

“啊？”火葫芦王听这话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二目发直啊！他都傻了。两旁文武都感到吃惊啊。全知道呼驸马全家三百多口被杀，只逃出了弟兄两个人，兄弟下落不明。当初他只身一人来到北国，十几年前招为驸马，从来没听说过南朝有妻子，今天怎么来了认爹的呢？文武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合计：瞧热闹吧，这回啊，非乱了不可！

萧赛红脑袋“嗡”的一下子：哟，找上门儿来了，我没说，他自己来了。“爹！”“赛红啊，这是怎么回事儿？”“此事女儿不知，可调驸马上殿问他！”“好！去驸马府，把呼延守用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呼延守用来了。他来到了金殿上前施礼：“父王，呼唤小婿有什么事？我给您施礼了！”“嗯，免！黄门官，方才你报的事情再讲一遍。”黄门官又说了一遍，呼延守用一听完，浑身一哆嗦。心想：怕什么来什么，小冤家，你们都忙什么呢！等我想出万全之策你再找我，怎么能步步相逼？这是往死里逼我呢！

火葫芦王脸色很难看，强压怒火道：“驸马，方才所报之事你听明白了吗？”“嗯，听明白了！”“你有什么说的吗？”

“这个……”呼延守用低着头，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紧张得直出凉汗啊，心里合计：这可不是小事啊！当初我没说实话，如今一说，有欺君之罪。欺君，就得杀头啊！我死是小事，城外的人也活不了，呼家的仇再也不能报了。再说，城外来的人是不是我的妻儿，尚在两可，我不能因小失大。想到这儿说：“王爷，儿臣在南朝无有娶妻，哪来后代？”

火葫芦王觉得有理：“可是外边儿来的人是怎么回事儿呢？事出有因，我得问个明白。众位卿家，随本王登城楼一望，便知分晓。”“是！”文武群臣赶紧往外走，火葫芦王下了铁瓦银安殿，来到午门外，飞身上马，直奔城下。

到了城下，下马顺着城马道登上城楼，文武也都到了，两边站立。火葫芦王手扶护身栏杆往下边儿观瞧。只见护城河对岸有五员小将，前边儿是个黑大个儿，身高顶丈，膀阔一弓，头戴六棱抽口硬状帽，鬓边戴朵素绒球，身穿青色绑身靠袍，胸勒十字袢，腰扎大带。青中衣，薄底儿快靴，背背双鞭。往脸上看，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明，两道九卷狮子眉斜插入鬓，一对大豹子眼睛皂白分明，高鼻梁儿，肩准头，四字海口，器宇轩昂，与众不同。在身旁站了个矬子，三尺多高，二尺多宽。浑身穿青，遍体挂皂，一眼大，一眼小，身后还有一个漂亮小伙儿。再远一点儿，黑红二将，红脸儿的是个大脑袋，那个是个黑花花脸儿的，全带兵器。

萧赛红说：“父王，打你外孙子的，就是那个矬子。”火葫芦王萧国律点点头。“嗯，魏丞相，你问一问下边儿是什么人，要见本王有何事？”“好！”魏丞相叫魏通，是呼延守用和萧赛红的大媒人。他也是南朝人，做北国官。他往下边儿瞧了瞧：“哎，小将军，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你们看，这位是王驾千岁，你们有什么事情啊？”

呼延庆听见声音，闪目观瞧，一看城头来了不少人，众星捧月相仿，当中一人，身后打着日月龙凤伞，上边罩着黄罗伞盖。下边儿这个人哪，五十多岁，个子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拳啊，面似赤火，两道红眉毛，红胡须，压耳毫毛拧着劲儿地朝上长。二目有神。头戴三山王帽，周围缀着红绒球儿，上边儿是二龙斗宝。身穿红袍，半披半挂，下身儿挡着，看不清楚。可是看脸面，十分威武。“哦，请问，您可是火葫芦王爷？”

萧国律点点头：“不错，正是！”“哎呀，外祖父，一向可好？小外孙给你磕头了！”说着，几个孩子“哗”全跪下了！

火葫芦王说：“哎，小将军，你别这么叫！你是谁啊？咱们从哪儿论的呢？”“皇姥爷，我父亲是呼延守用，我名叫呼延庆，这是我二弟呼延平，那是我三弟呼延明，这是我两个盟弟孟强、焦玉。我的母亲叫王秀英，二弟的母亲叫崔桂荣，我们是一父两母，千里寻父来了！”

“啊……”就这几句话，火葫芦王就觉得血压上升啊，差点儿得了脑出血啊！萧赛红的粉面“唰啦”都青了！文武群臣啊，傻啦！“哎呀，这可太热闹了，还不是一个呢，俩孩子俩妈啊！”火葫芦王就觉得胸闷气短，说不出话，心里琢磨：十几年前我将女儿许给呼延守用，我再三追问你在南朝是不是成亲，他说没有，马荣作保，魏通为媒，现在来认父来了！真的假的？“嗯，娃娃，本王听说南朝有个呼延庆，是好样儿的，你就是？既然呼延守用是你的爹，为什么你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才来找老人呢？”

“跟皇姥爷回话，我全家被杀之后，只有我父亲和二叔逃脱活命。我父亲在大王庄收下我母亲王秀英生下我，到崔家庄收下我二妈崔桂荣。可是我们太小了！我九岁才知道我是呼门之后，因我上坟惹祸，老贼抓我全家，挖地三尺，无处存身。当时年龄又小，又没有本事，来不了北国。后来，我在高山学艺，也长大成人，又和我二叔举家团聚。现在我二叔呼延守信在齐平山呢，我又到彰德府诓来了四十八营铁甲军，现在有兵有将。我的两位母亲告诉我，她们在齐平山等候，命我弟兄北国认父。如今大宋朝奸臣当道，残害忠良，民不聊生。老呼家蒙受不白之冤十余年，为了保住宋室江山，我弟兄要兵发汴梁，传御状，状告庞文、黄文炳。我父亲手里有庞文勾结西凉王的反书和行宫图，这是老贼的罪证。有它才能给呼家洗清冤枉，所以我们到北国认父，更为了那封反书。请皇姥爷多多成全，请我父一起回归齐平山。”

书中暗表，呼守用有庞文私通西凉反书的事儿，始终没说，连萧赛红都不知道。为什么呢？呼延守用想，跟谁说也没用，一旦失落，呼家将冤沉海底，只能将来到京城传御状才把这封书信拿出来。

不过呼延庆这番话可打动了火葫芦王。他看看呼延庆，再听听话音，不像假的。“小将军，你前来认父，如今呼驸马就在城头，你可以认一认吧。”“哎呀，外祖父，我弟兄是背生子，从没见过我父亲面，不认识啊。”矬子说：“谁说的，我认的。刚才还在城外呢。嗯，他在哪儿呢？我找找。”呼延庆说：“不许你多嘴！”“哎，好嘞！嗯，等你的。”

再看呼延守用，站在萧赛红身后紧皱双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神不定：哎，想不到，王秀英的孩子呼延庆也来了！是啊，孩子长这么大，没穿我一个布丝儿，吃我一口东西。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真对不起你们啊！可是，你们来了，我怎么办？恨当初我一步走错，才有今天的恶果，这可如何是好？

他正合计呢，火葫芦王喊了一句：“呼延守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嗯……”呼延守用吓得一哆嗦，他一着急：“嗯，这是宋国定的奸计！”“嗯嗯？”火葫芦王一听一阵冷笑，“呼延守用，自古以来，有定苦肉计、诈降计、美女胭脂计、调虎离山计，哪有用冒认亲爹之计？”“嗯，这是庞文老贼要陷害孩儿！”

“好！你既然不认，你出城把这几个孩子给我杀了！”

第五十六回 公主选婿

呼延庆告诉火葫芦王我们是呼延守用之子，火葫芦王也认为呼延庆说的是实话，可呼延守用说啥也不认，硬说呼延庆是奸细。闹得火葫芦王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连足智多谋的魏通也束手无策。萧赛红气得手扶肋下宝剑，真想杀几个出出气。

那位问了：这呼延守用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啊？当初遇难，被人搭救，收下两房妻子——实际是三个，还有个钢叉公主没来呢。这三个女人对他都有救命之恩，又有夫妻之情，又生了孩子。他来到北国做驸马，把那几个全忘了？当初为什么不和国王说清楚？又欺骗萧赛红，这不是喜新厌旧吗？

您啊，别着急，事出有因。想当初呼延守用费了千难万险躲过官兵追杀，来到北国卢沟桥见到他的表叔马荣，对马荣诉说全家被害之事。马荣万分难过，大哭一场。后来问起他一路上的经过，呼延守用想：自己一路上连娶三房妻子，觉得难为情。全家人刚刚被杀，自己死里逃生，一年多，就娶了仨老婆。尤其是婚姻大事应当父母做主，媒妁之言，我自己都做主了。岁数小，好面子。又怕惹表叔生气。当时大帐内有许多都督、偏将，他更不好意思说了。不如暂且不说，找个机会再讲。他就撒了个谎，说和他弟弟双阳岔路分手，他不敢走大道，走偏僻山间小路，河水洗脸，庙里安身，讨吃要饭来到北国。如今只有独身一人。

马荣相信了，心里难过。“唉，苦命的孩子，从今后你就住在我家，和你两个表弟马明、马亮一块儿习文练武，练好武功，再回汴梁为国出力。至于借兵给你们全家报仇的事，叔叔可没那份儿力量，我得听火葫芦王的。我自己没有兵权，耐等时机！”

从此之后，呼延守用住在了马荣家。转眼过了三个月。这一天啊，弟兄三人正在花园练武，家丁来报信，说老都督叫三位少爷穿戴整齐，随他到小校场去。

三个人来到前厅，马荣说：“今天我领你们三个看热闹去。”马明问：“爹，有什么热闹？”“哎……可热闹。今天‘六国群羊会’在咱幽州举行。还有，火葫芦王膝下无儿，只有一女叫萧赛红，今年十八岁，尚未婚配。国王爱如掌上明珠啊，请名师能人教公主习文练武。这位公主聪明过人，学艺十年，不论马上步下、长拳短打，一学就会，一看就懂，如今长大成人啊，真是博学多才，智勇双全，可称盖世无双的女豪杰。一年前要挑选六国大帅，萧赛红战败了六国三川的上将，各国藩王一致推选萧赛红为北国的兵马总元帅。公主不但武艺好，而且人才出众。各国王爷、王子、丞相、都督来提亲的，把门槛子都踢折了好几根儿，狼主都不中意。后来公主出主意，要比武夺驸马，在校军场比武三天，有力胜五杰者，独占鳌头的人，和公主比武。胜了公主，可为驸马，胜不了，还得重新挑选。就这么，萧国律传出旨意，张贴榜文。趁着六国群羊会的好日子，来个比武夺驸马。今天是比武最后一天了。我领你们三个看看去，也开开眼界。”三个年轻人一听，挺高兴。是啊，要看热闹，开眼界不好吗？其实马荣另有打算。他的两个儿子早已订婚，呼延守用孤身一人，相貌英俊，他想叫守用下场试一试，万一公主看好了，被选中，那可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就不愁借兵的事儿了。马荣没明说，怕呼延守用不去。

就这么，马荣领着小哥儿仨来到小校场。到这儿一看，哎呀，太热闹了！各国的王子、都督全到了。有穿红挂绿的，有穿白带素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马上步下，各色不同，人挨马靠，拥挤不动。这都是夺驸马的？不一定。大多数是看热闹的。还有的看斗羊，斗羊在另一侧。这个名义上，斗羊是个娱乐活动，看哪国的羊壮牛肥，选拔良种。实际上是暗示国力。

这次群羊会，萧赛红训练的一只小羊独占鳌头，胜了！萧赛红特别高兴，不如意的是比武夺驸马已经两天，没有一个使公主称心如意。她想选个才貌双全的丈夫，这就难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啊，哪儿有没毛病的？男子多半有才无貌。这两天下场的老了去了，公主一个儿也没看上。这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想瞧瞧到底谁能当上驸马。马荣带着呼延守用等小哥儿仨到了。

他们来到校军场的东北角儿，叫这三个小伙子等着。“你们在这儿看热闹啊，我去见狼主。”校场正中间是点将台，坐北向南。上边儿有桌子，火葫芦王坐在桌子后边儿，文武两厢站立。

不多时，国王传旨，有来夺驸马者标名挂号，然后下场比武。传旨官刚刚传达完王爷的口旨，西北角儿有人高喊：“嗨！你家先锋爷到了！”“拨啷啷啷”马挂銮铃声，进来一匹青鬃兽。大伙儿一瞧，马上坐着的这个人，年龄挺好，二十多岁，身高过丈，膀大腰圆。面如青蟹，豹头环眼，象鼻猪嘴，一部钢须扎里扎煞，头戴红底儿苇帘帽，翡翠管儿，大花翎儿。身穿绿底儿箭袖花袍，外罩黄马褂儿，上绣团花朵朵。下穿绿缎子中衣，足蹬五彩战靴。掌中一条镔铁大棍。嗬，威风是真威风啊！好像庙里哼哈二将，亚如东海的夜叉。够凶的，够丑的。

呼延守用问：“表弟，哎，这人是谁啊？”马明说：“他叫石虎，是金头王耶律萧金的镇殿将军，也是三川六国的总先锋。萧赛红是元帅，他是先锋，这小子有两下子。”“哦……那行，那就他当驸马正合适了，一个元帅，一个先锋。”

这个石虎啊，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早就看上萧赛红了——这姑娘是六国三川第一大美人儿，长得花容月貌，武艺又高，她爹是六国总盟主。她当元帅，我娶了萧赛红，可是人财两得啊。一年前，他求金头王提过亲，火葫芦王没答应，说要比武夺驸马。石虎一想：我力气大，武艺高强，三川六国放眼一看，没人是我的对手。咝……长得差点儿。可我有本领啊！会选中的！心里有底，两天没下场，养精蓄锐。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该下场了。他提马来到演武厅的点将台，下马见狼主。

萧国律知道石虎是北国有名的猛将，论功夫够驸马。就是长得太难看。也不能因为长得不好不许下场啊。勉强点头：“石将军，昨天有好几个人都是连胜五阵。今天该你和他们比试。如果把那几个人都战败了，公主便下场与你交锋。”“遵旨！”

选驸马有个规矩，头两天这叫预赛，连胜五员将者，你算头一轮赢了，等第二天决赛。头两天石虎没下场，没经过预赛，今天上阵得把所有的人都打败才可以。石虎胸有成竹，下了将台，上战马、端兵刃，进了梅花圈。战马在梅花圈内“哗啦啦啦……”跑了几圈。“嗨！哪个下场与你家先锋比上一比啊？”

石虎的名声很大，北国人都知道，力气大，棍沉。可也有不服的。“石将军，别让了，我来领教几合。”正东方“吧哒哒”跑来一匹红鬃烈马，马上之人头戴红顶毡帽，绛紫色花袍，外罩青缎子马褂儿，大红中衣，足蹬狼皮战靴，手擎三股钢叉。石虎说：“你是什么人？”“我乃黑水国国王驾前大都督马马汉尘是也。昨天本都督皆战败了五员大将，今天要与公主比赛，想不到你上来捣乱。石虎，不要觉得你武艺厉害，休走看叉！”“哗棱棱棱”拧叉便扎。

石虎一阵冷笑：“马马汉尘，你这无名小辈，你不是我的对手。嗨，回去吧。”“你少拿大话吓唬人，看叉！”两个人打在一起，叮叮当当来来回回打了几个回合。那石虎力气大，越打越猛，一条棍上下翻飞。马马汉尘累得头迷眼花，耳边“呜呜”直响，心里头像揣个小兔子儿一样：哎呀，不好！他倒拖钢叉，踅马就败。石虎哈哈大笑：“无名小辈，敢与先锋老爷交战，真是不知羞耻。哼，要不是狼主有旨，我早叫你在棍下做鬼！嗨，哪个敢来较量？”

有人高喊：“石虎，不要撒野，你家骠骑大将军到喽！”“哗啦啦拉……”话音刚落，来了一匹铁青马，马上坐了个花花脸儿的将官，手擎牛头镋。谁啊？他是火葫芦王驾前骠骑大将军，叫耶律萧达，武艺虽好，也不是石虎的对手啊。

简短截说，石虎连战七员将，再也没人敢下场了。石虎高兴啊：“怎么，没人啦？没人再来夺驸马？嘿嘿，公主可是我的啦。”

有人报告火葫芦王说：“无人下场，公主该出场了！”火葫芦王吩咐：“宣公主进梅花圈！”东彩棚走出八名宫娥，中间是公主萧赛红。番兵把公主领到梅花圈外，牵过坐骑，公主飞身上马，接过绣绒大刀。番兵高喊：“闪开闪开啊，公主驾到！”马明在旁边儿着急了：“哎，表兄，你快看，公主来了！”再看全场沸腾起来了。“公主来了，嘿！太美了！”“嗯，这是我们北国的山鹰！”“不对不对，这是长白山的金凤凰。”“嗨，百花仙子！”

萧赛红长得什么模样儿啊？我就不说了。你就琢磨吧，这个人怎么长得美，怎么长得漂亮，怎么长得好看，她就长得什么模样。反正是老的少的都想一饱眼福，得不着人，看一眼也痛快痛快眼睛，这辈子没白活。一个个抻着脖子瞪着眼、伸着舌头，看呆了。再看萧赛红，举止稳重，落落大方，你们谁爱看谁看，脸蛋儿就是叫人看的。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嘴长在你身上。但是想要人，那可得掂量掂量。我的终身得我自己说了算。她在数千人众目睽睽之下，如入无人之境。公主也挺狂啊。她战马来到梅花圈内，抬头一瞧是石虎，柳眉微微一皱，小嘴儿一撇，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心想：石虎啊，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凭我能嫁给你这个丑鬼啊？你有天大的本领，也不配当驸马啊。一会儿，刀下见。

石虎看见萧赛红，激动得脸上泛起红光。“嗯，公主，我这是最后一阵了，望公主高抬贵手，承让一二。我石虎，嘿嘿，不会说话。可对公主，真心实意啊。二年前八月节赏月，我见公主一面，嘿，我就得了相思病了。干啥都没心思了，做梦啊，老梦见你啊。”

公主的脸“腾”就红了：“住嘴！少说没用的，你不是夺驸马吗？撒马过来，赢了我，就跟你走！要是输了，你啊，就别做梦了！”萧赛红想：我看见你都生气，能嫁给你吗？“接刀！”马打冲锋，大刀来了个老太太切葱花儿——大抹斜儿，劈下来了。石虎仗着力大棍沉，并不在意。手中大棍去磕大刀。姑娘知道这小子力气大，不能硬碰。于是抽刀换式，“唰啦”又一刀。两个人打了三四个回合。这石虎总有点儿舍不得下狠手：女孩子，碰破肉皮儿怎么办？看那娇小身躯可别伤着，我留着点儿劲儿。萧赛红可玩儿命了，她明白啊，我要输了，连人都归他。她急忙来了个一马四刀，前三刀石虎都躲过去了。最后一刀，姑娘一个反背托刀，“唰……”奔石虎后脑勺儿砍了下来。再躲，躲不开了，刀过处，石虎的脑袋上盖儿就得下来。萧赛红想：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叫他冲了。大刀要砍上了，刀杆“滴溜”一转个儿，刀刃儿变刀背儿，手微微往上一抬，“咔”的一声，把头盔砍下去了！脖子上的搂海带“嘎啦”就折了。石虎吓得胆裂魂飞，倒吸一口凉气：咝……哎呀！不好，再和她比试，驸马当不上，把命要搭上了！无奈，打马离开梅花圈。

公主微微一笑：“石虎啊，就这两下子，也想人前显贵、鳌里夺尊吗？回去好好儿练练，再练个三十年、二十年的，再来夺郡马。”石虎心的话，再过几十年你成老太太了，白给我也不要啊！小丫头儿，你等着，找机会我把你整死！

石虎一败，没人敢下场。大家这回都明白了：本领再大，公主没看上，也是白搭。谁知道她看上谁啊？别白费力气了！点将台前没有挂号的啦，肃肃静静的。国王着急了，埋怨他闺女：“孩儿啊，给你提媒，你看不上。叫你挑选，你都给打跑了。那我怎么收场啊？难道说没选出来就算了？这不像话。”萧国律急得看看文武群臣。

就在这阵儿，有人上前施礼：“狼主千岁，臣保举一人。”他扭头一看，是镇守卢沟桥的大都督马荣。“哦？马爱卿，不知你保举何人，快快奏来！”“为臣有一表侄，他是大宋朝人氏，复姓呼延，名守用。如今到北国投亲，暂住我家。今天我把他也带到了校场，我这表侄少年英俊。他不是北国人，没让他下场。狼主，如果无人再应选下场，不妨叫他试一试，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嗯，马爱卿，既然你保举，孤王哪能不准呢。好，给他标名挂号！选驸马，无论他是哪里人氏，只要才貌双全，公主同意，本王也了却心愿。给他挂号，宣他上场！”旁边儿挂完了号，有人高喊上了：“哎……狼主旨意下，宣呼延守用下场与公主较量啊！”

这阵儿，呼延守用和两个表弟在那儿正乐呢。乐什么呢？公主有两下子，把石虎战败了。这小子你说多丢人啊……嗯？有人喊他。“哎哎，表弟，喊你呢！”“喊我？我没标名挂号啊？”马亮“扑哧”就乐了：“表兄啊，下场吧，那是我爹在点将台上给你标完名了！”“是啊，你怎么还在这儿愣着呢！”“不行不行，我是南朝人，怎么能夺北国驸马？”“咳！管南朝北国干吗啊？她乐意得呗！”

“此事万万使不得！”呼延守用心里有数儿啊！我已经有三房妻子，哪能再娶亲啊。公主是金枝玉叶，能给我做四妾吗？“表弟，我是避难的，我心中害怕，咱们回去吧！我不去了！”“哎哎哎，表弟你怕什么呢？这是在北国，又不是在宋朝境内，既然我爹在国王面前动本，你就下去吧。狼主传旨，如不下场，有欺君之罪。”“不行不行！”

呼守用还发愣呢。那马亮偷偷地把枪杆举起来了，照定呼延守用战马后鞧“啪”抽了一下子。“表兄，你下场吧！”这匹马“哗啦啦拉”奔进梅花圈。可把呼延守用急坏了，满脸通红，紧勒丝缰，好不容易带住战马，不敢抬头。

萧赛红抬头一看，对面这小将年龄在二十上下，身高八尺，细腰乍臂，面似冠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准头端正，四字海口。头戴亮银盔，二龙斗宝，黄金抹额，朱缨倒洒。身挂亮银甲，外罩月白缎征袍。胯下千里银河兽，得胜钩鸟翅环挂了一杆亮银枪。既风流，又儒雅，又不失男子阳刚之气。哟，在北国胡地寒天，哪来这么一位英俊少年？我真要和他结成连理，也不枉在阳世三间走一回啊！嗯，驸马就是他的啦！“啊，请问小将军尊姓大名，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年纪？”

呼延守用心的话：我又不想要你，你问这么细干啥啊？急得他满脸通红，汗珠子直滚：“嗯……”“说啊！”“在下呼延守用，是犯臣之后，避难在马荣家中。我是看热闹、开眼界来了，不是夺驸马的，在下告辞！”说完，拨马要走。

公主说：“哟，你给我站住！”“啊？吁……”呼延守用一回头，“公主，有什么事吗？”“你怎么走了？”“嗯，我不是夺驸马的！”“哼哼，既在河边儿站，就有望水心。不夺驸马你为什么标名挂号，为何到梅花圈内呢？”“嗯……呵，公主，太对不起了！是我表叔替我挂的号，战马是被我二弟马亮给打惊的，误入梅花圈。嗯，我走了啊。”他还要走。

“哎哎哎，你给我回来，你就这么走啊？”“啊？”呼延守用心的话：不这么走，怎么的，还扛着啊？“嗯……难道你就没有眷恋之意吗？”“啊，我是犯臣之后，那宋王抓我，不能连累公主，我还有难言之处，不便跟你多讲。回来见吧！”他还要走。

“咳！站住！这么走，可不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校场比武夺驸马也有规矩，你知道吗？”“嗯……小生实实不知。”“哼！不论什么人，只要进了梅花圈，怎么也得比试比试！不管三合五趟总得试一试。如果你现在退出去，违犯我们场规，我父王怪罪下来，你吃罪得起吗？”“嗯……这个……”呼延守用一想：是啊，我在人家国家避难来了，我得遵守人家的法度啊！“哎呀，公主，你说怎么办？”

公主心中暗乐：既然我相中了，你啊，就别走啦！

第五十七回 父不认子

萧赛红看见呼延守用，一见钟情，有意以身相许。呼延守用害怕啊，他在中原已有三房妻室，怎么能再招驸马？他想离开梅花圈，公主不让。“咱们两个打个三招两式的，你就可以走了。”

呼延守用想：打就打，只许败，不许胜，应付几下我再败阵，就不会招我为驸马了！对，打个三招五式我再跑，来得及。想到这儿，他抬腿摘下大枪，双手拧枪。哪知道，公主心眼儿比他还多。用大刀“唰啦”一劈，“唰”又一下，就这么两招，拨马她走了。把呼延守用扔在梅花圈内。

公主战马来到点将台下，下战马到上边儿参见她的父亲：“父王，女儿不是那小将对手，败下阵来！”说完，满脸通红，下点将台，带着宫娥彩女离开校场，回皇宫了。

火葫芦王明白了，这是父女俩定的暗号啊，一说打不过就是相中了，故意败阵。哎呀，女儿选上称心如意的郎君，他也高兴。“传旨官，把南朝小将呼延守用宣上点将台！”“是！老王爷旨意下，选呼延守用上将台啊！”

“啊？”呼延守用吓傻了。嘿，我没走，她先败了，她比我腿还快呢！这可如何是好？他像机械人儿一样，被人领着来见火葫芦王。

萧国律一看，哎呀，呼延守用长得太好了！眉清目秀，仪表堂堂，怪不得我女儿相中了，我看也顺眼啊！这才是开市大吉的脑袋，三阳开泰的脸啊！“呼延守用，孤招你为当朝驸马！”

“啊？”呼延守用一听急坏了：“王驾千岁，小人实不敢当，我乃避难之人，怎敢高攀？”“哎，呼延少爷，我久闻呼家是忠良，死得太屈了。你在这儿，不用担心，这是我的北国，庞文不敢到这儿抓人。”“婚姻大事应该由父母做主，我的双亲已故，无人主婚，万万不可！”马荣乐了：“孩子，你太死心眼儿了！我是你表叔，我替你父母给你主婚。”“嗯，老人家，那还应该有三媒六证啊？哪能这么草率？”老丞相魏通说：“哎，老夫给你当大媒还不行吗？”“哎呀，还是不妥。”

火葫芦王不高兴了：“哼！呼延守用，你怎么了？你再三推辞，难道有什么为难之事？在中原已有妻室？”这句话正中要害，要不差这条儿，娶萧赛红，呼延守用得烧高香，乐得蹦高儿啊！事情逼到这步儿了，怎么回答？他刚想说，马荣先说话了：“狼主啊，守用全家被杀，只剩他孤身一人，还有个弟弟下落不明。老夫早已问过，他没有娶妻。”“你给担保？”“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啊！”守用差点儿吓昏过去啊。哎呀，当初没说实话，我表叔拿脑袋作保，我现在要说有老婆，这不是戏耍公主和国王吗？有老婆你还下场啊！罪名不轻啊！连我表叔都受连累，这可怎么办？他不敢承认了！只能说亲事做不得。

老王爷还说：“呼延守用，我女儿是金枝玉叶，配不上你？”“不是。”“那你还不认亲？”呼延守用还没等叫岳父呢，这边儿啊，老王爷站起来向校场上的人宣布：“哎，子民们，呼延守用被招为东床驸马，我女儿嫁给呼家小将喽……”场上一片欢呼声。从此之后，呼延守用做了北国驸马。

成亲后，萧赛红十分贤惠，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转眼过了年儿，生了双胞胎，两个男孩儿，延照、延广。

今天，南朝又来了寻父的，你说呼延守用害怕不害怕？这么多年没说实话，有欺君之罪，公主也许能原谅，不管怎么的，是夫妻。萧国律能干吗？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他能容忍吗？脸面过不去。万一动怒，我的性命难保！不但我死，城外的孩子也活不了！杀了我，还不宰他们啊？他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说实话。他把心一横：哎，我认了！

萧国律问：“说实话，到底你娶没娶过妻子？”“父王，儿臣孤身一人来到北国，在南朝从未娶亲，哪有后代可言？”火葫芦王今天脾气特别好，想给他提提醒儿：“哎，这么多年，也许忘了，啊！是真的，是假的？说啊？”其实老王爷已看出破绽。呼延守用怕说出来老王爷翻脸，你别看现在和颜悦色啊，如果说实话翻脸无情，他越害怕越不敢讲。火葫芦王急了：“你说，城外来的不是你儿子，他们是谁？”

呼延守用紧张得浑身都哆嗦了，老王爷已经起疑心，有一句话说不对，就惹杀身大祸。当初没承认，现在我就一口咬定，不承认！“嗯，这个……呵呵，以微臣看来这些人是庞文派来的奸细，他们要借刀杀人！”“哦？他们想杀你！”“是啊，他们无中生有，嫁祸于我，激怒父王千岁，问我个欺君之罪。这不是借刀杀人吗？老人家，千万别中人家奸计啊！”

“嗯……”火葫芦王心的话：小子哎！我看你是撒谎，城外那些小将一个个威武英俊，不像奸细。怎么办呢？我再试一试，到底看看他说不说实话，到底是真父子，还是假父子。“驸马，既然你这么说，本王给你五百精兵，派你出城把那几个小辈抓进城内，孤王要亲自审讯。”

“嗯……”呼延守用一听叫他出城，先是一惊，这可怎么办？我要说不去，那更叫他看出破绽了，我得去！我出城也好，见了我儿子，见机行事！“好，儿臣遵旨！”呼延守用领旨意下城到疆场去了。

呼延守用下城，萧赛红在一旁又生气，又心疼。生气的是呼延守用不该撒谎啊，十几年我们夫妻朝夕相处，恩恩爱爱。我又给你呼家生了一对儿子，为什么不说实话？急的是，事到如今可怎么收场啊！这阵儿城下呼延庆还逼：“外祖父，不知何时成全我父子相见啊？”火葫芦王说：“你不用问了，他已经出去了！你有什么话你跟他说，认不认我不管，就凭他自己了！”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孟强、焦玉一听，高兴啊！可算父子相逢了！几个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城门。

只见城门“吱扭扭扭……咣当……”门分左右，“吧嗒”吊桥一落，冲出一哨人马。这支人马来到疆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正当中冲出一匹白龙驹。马上之人三十七八岁，面似银盆，三绺墨髯。呼延庆就一愣：嗯？怎么像我二叔呢？哦……对了，他们是亲兄弟啊，连相！不用问，这准是我爹啊！

呼延平乐了：“对，他是咱爹。方才要打的就是他，要不打他，他还不能出来呢！爹哎，刚才我错啦，我给你老小子赔礼喽！”“扑通”跪下了！呼延平长这么大，头一回主动给人下跪。

呼延庆抱拳拱手：“请问，您就是我们朝思暮想的少王千岁，恕个罪儿说，呼延守用吗？”“不错，正是本宫。”“啊，爹爹在上，不孝儿呼延庆……”“呼延平！”“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呼延守用听孩子叫爹，像刀子扎心一样那么难过啊。父子近在咫尺，不能相认，对不起孩子。他在马上左右为难，偷眼往城上观看，萧国律等人上千只眼睛盯着他呢。别说父子下马相认啊，就是稍有亲近也怕大祸临头。他强忍悲痛，看看呼延庆，瞅瞅呼延平，心说：好孩子，我离汴梁十几年，没在爹娘坟前烧一炷香，燎一张纸。呼延庆替我尽孝，到坟前祭奠。庞文要把我呼家斩草除根，可呼家后代香烟茂盛，我的儿子都成丁了，看来报仇的日子就要到了！只要打开肉丘坟替全家报仇，我呼延守用什么都豁出去了！儿啊，你可别怪我心狠，我不能认，你们快走，回中原等我！认下，咱们都得死，北国也不会借给我兵。想到这儿，他把心一横，摘下大枪，阴阳把一合：“嗨，黑大汉，你管谁叫爹？哪个是你爹？你冒认官亲，犯死罪。念你年幼无知，饶你性命，从哪儿来快回哪儿去吧！”说着，连连摆手，意思是说：你快走吧！

呼延庆一想，我认爹来了，没认下我能走吗？“老爹爹，从小儿你没见过我，我是背生子。你忘了，我的名字，不是你临上北国的时候给起的吗？”“胡说！你是南朝奸细，用反间计，不走吃我一枪！”呼延守用想抖枪做个样子，不能往死里扎。城下做戏，给城上看。“扑棱”“唰……”一枪奔呼延庆的前心。

呼延庆一侧身让过枪头、枪胆，一伸手“嘭”把枪杆抓住了，眼泪就下来了。呼延庆朝思暮想见父亲，今天相逢，高兴得都没法形容了，满肚子话要说，没想到爹爹不但不认，反而拧枪就刺！我这是会武功啊，要不会就扎死了。当时心如刀绞，肺如钩搭：“爹，你真把以往的事都忘了吗？想当初你和二叔在双阳岔道分手，你逃到上江县大王庄，病在我姥爷王天成门外，得了夹气伤寒，是我姥爷救你一命。庞文抓你，搜查大王庄，是我娘不避男女之嫌把你藏在绣楼上，再次救你一命！我外祖父将娘许给你，你住了半年，临走的时候你给我娘留下玉佩为证，说是多则三年，少则半年，回大王庄。可是你，你一去不归！娘生下我，不敢报呼门后代，姓外祖父姓，叫王三汉。管外祖父叫爹爹，外祖母叫妈妈，管舅舅叫大哥、二哥，管我娘叫姐姐。我娘含辛茹苦，带我到九岁，我才知道是呼家人后代，改口才叫娘啊！因我进京上坟，给老王家惹祸，官府火烧大王庄。我两个舅舅全烧死啦，义仆为救我娘也死啦。为了躲庞文追杀，我娘在寒窑讨饭三年啊。我闹京城，力劈欧阳子英，朝中大臣平南王、天波府少令公、包丞相、王天化为救我不怕丢官罢职。王苞丞相为我撞柱而死！你不认，你对得起朝中文武大臣吗？我背着老娘奔幽州巧遇崔氏母亲，崔氏娘俩他们住在山洞里，打猎过活，过着野人生活啊！庞家人见你走了，不饶我们，抓住二叔和我两个母亲，打入囚车，险些丧命！是我带人劈木笼砸囚车救了老人，我们回到齐平山举家小团聚。唯独您老人家在北国，呼延平校场夺帅印，我去彰德府冒险诓兵，现在儿有四十八营铁甲军，就等您老人家带着我们和庞文那封反书，杀回京城，告庞文！老人家，我们娘儿几个吃了千般苦，千里认父，您老不辨真假，举枪就刺，你对得起我那苦命的母亲吗？你在北国有公主和两个弟弟相陪，可我娘苦守是多年，你于心可忍？看在娘的分上，还是看在孩子的分上，把我们认下吧！爹……”

呼延守用听完，泪水从眼角流出来挂在腮边，心想：孩子，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萧赛红父女一怒，不给我发兵，就前功尽弃了。呼延守用一肚子话，在这儿没法说，心里特别难过，又不能放声哭。只好紧咬牙关，瞪大眼睛：“小娃娃，你，你，你定的好计啊，想害我呼延守用？”说完，往回拽枪。

呼延庆不撒手啊，他比他爹劲儿大多啦。“爹爹，且慢，我不是冒认官亲，你真要把孩子扎死吗？你能忍心吗？你忍心要扎，你就扎！”说完，他松手了。呼延守用把枪撤回来：“娃娃，你快给我走！不走，我可扎你啦！”“唰”枪又来了！

呼延庆一闪身，嗯？又抓住啦。“爹，你心太狠了，你的心意我也猜出点儿，你是不是怕萧元帅怪罪？您想错了，萧赛红母亲身为六国兵马大帅，读诗书，懂礼仪，她不会生气的！还能成全骨肉团圆！爹爹，你说实话吧！”“呀呸！我把你个黑脸儿贼……快松手，快快逃命去吧！”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攥着枪，那边儿摆手。

呼延庆心里也明白八九。老人家的意思是把事情弄得真相大白，北国不给发兵。事已至此，应该把盖儿揭开啊！让我走，我能走吗？我要是一个人来，哪怕我们哥儿俩来也好办。现在不认不行啊。四十八营铁甲军在那儿等着呢，齐平山喽啰兵在那儿等着呢。回去，这兵我养得起吗？只有北国借粮草才能养兵。再说，人人都知道我北国认父，哦，他爹不认，给打发回来了。我是活，还是死？这都是小事。更主要的，耽误锄奸报仇。“老人家，您好糊涂啊！您应该思前想后……认下吧！认下以后，兵合一处才能报仇啊！”

呼延守用心想：你这个孩子真要我的命啊。“你给我撒手！”冷不防往回一撤枪。呼延庆没撒手。“你撒不撒开？撒开！”

“爹，你真要杀我！好吧，古语说，‘君叫臣死臣得死，为忠；父叫子亡子得亡，为孝。君叫臣死臣不死，乃为不忠；父叫子亡子要不亡，为不孝’。你真要我的命，那好，我认了，给你！枪在你手里，你扎吧！不过你未曾扎我，你先想想，能对得起我母亲王秀英、二娘崔桂荣吗？能对得起二叔呼延守信、婶娘齐美容吗？”

呼延守用把枪撤回来一看，呼延庆跪那儿直溜溜的，把胸脯儿挺起来了，把眼睛一闭，让他随便儿扎！他怎么能够下去手呢？不扎，话说到这儿了，城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办？于是又下狠心：“娃娃，既然你不躲，我可要扎啦！你接枪！”那意思是你有个准备。呼延庆一想，反正爹也不认我，我认了！你扎吧，怎么的，我不躲！呼延庆就等着挨扎呢。

呼延平不干了。刚才他就生气，我大哥这是干吗呀？不认拉倒呗。嗯？要扎我大哥，那还行了？他“噌”就蹿起来了，把呼延庆往旁边一推啊，“扑通”把呼延庆给弄趴下了。呼延平把大棍一举：“大哥，你太傻了！他不要你这个儿子，我还要你这个大哥呢！这个爹啊，咱不要了。你要，我可不要了！”他“噌”就过去了。

呼延庆说：“呼延平，你给我站住！”“大哥，你！”“不许你胡闹，那是咱爹！”“大哥啊，什么爹不爹的，他都不认你，拉倒吧！要认啊，就认你那一半，我这一半儿，不要了！”他爸爸把分两半儿了，那一半儿他不要了。说着，摆棍就上来了。他来到呼延守用的马前：“哎，我说老头儿啊，你真心狠啊！我哥哥这么跟你说，说的两嘴丫子冒白沫子，哭得我都难受了，你都不认，是不是？好好好，你不认，我也不认你！我这一棍子，我把你砸成肉饼儿！有爹，也活这么大，没爹，照样儿也活着。嗨！”“呜……”他把棍举起来了。

呼延守用心里合计：哎哟，这儿子可不像话啊！崔桂荣哎，你怎么生这么个孩子啊！呼延平举棍打呼延守用，呼延守用赶紧用枪接架相还。用枪头儿微微一挑，棍走空了。呼延守用急忙把大枪顺手当棒：“打！”“呜……”奔呼延平头顶打来。呼延平这回可急了：“哎呀，哪有你这样儿的爹啊，还有打儿子的？好啦，矬爹非揍死你不可，你给我撒手吧！”用大棍一崩大枪，就听着“当啷”的一声。可了不得了，呼延平的劲儿多大呀，呼延守用一下子虎口被震裂，手心儿出血了。一撒手，枪“日……”起空了！“啊！好厉害！”

“厉害的在后边儿呢！砸脑门儿啊！”他蹦起多高，大棍举起来，奔呼延守用的顶梁砸下来。呼延守用吓得踅战马往旁一闪。

呼延庆赶紧拦住：“兄弟，不许无礼！”“哎呀，差点儿没收回来！大哥，你干什么还护着他？”“我不是护着他，那是咱爹啊！爹，您老人家等一等，我还有话说。”呼延明也喊：“伯父，你等等，我爹找你还有事儿呢！”

呼延守用心的话，什么我也不听了，我快回去吧！就借坡儿下驴了，就说我打不过，他拨马就跑。五百名军卒跟着跑，往城里去。

呼延平急了：“不行，给我站住！大哥啊，他要进去就不能回来了，我把他一棒子把腿打折，往身上一抗，把他扛回齐平山。”说着“噔噔噔”他又追上去了。呼延庆急了，一伸手在背后“仓啷啷”把双鞭抽出来了，纵身上马追了过去，把呼延平给拦住。呼延平还喊呢：“大哥，你躲开，他要跑，别跑！”“二弟，不许无礼，你再要不听话……”呼延庆把鞭举起来了，“看见没有？”“干吗？要打啊？那你打吧！你随便儿打！”“我不打你，我打我自己，我一鞭把我脑袋打碎！”“别别，别价，嘿嘿，哥呀，嗨！你就是想不通，那个爹认不认能怎么的？十多岁了，没爹不也活着吗？有爹是五八，没爹是四十。”

“你住嘴！你糊涂啦，我们到这儿干什么来啦？”“认爹来啦！”“是啊，不是打爹来了！”“他不认不揍他啊！”“傻兄弟啊，你真把爹爹打个好歹，那不更说明咱不是真的啦？成了奸细了！再者说，咱不能自相残杀啊！哪有儿子打爹的？你听我的，你再要动粗，我就抹脖子。听着没有？”“别价，你说认就认，你说不认就不认，那还不行吗！唉，没办法啊，咱们算白来一趟啊！”“住嘴！”

呼延庆劝呼延平，可心里这火儿啊，窝大了！心想：今天不弄个水落石出，没个结果，我死都不走。

孟强、焦玉、呼延明全过来了。刚才他们父子在那儿说话，这三个人吓坏了，真怕出人命啊。谁伤谁也了不得。“大哥，要我看，咱们回去吧！”“不行！今天非弄个结果不可！皇姥爷，您给我做主！”

再说呼延守用，跑进幽州，来见火葫芦王：“父王，那奸细十分厉害，儿臣大败而归！”火葫芦王这个气啊，心想：我在城头听不清，可看明白了！那几个孩子给你磕头，你扎人家都不还手，这是奸细吗？嗯？我叫你们父子相认，你不认，回来撒谎，这可怎么办？

呼延庆在下边儿还紧逼：“老人家，纸里包不住火，您就认下吧！”

火葫芦王说：“呼延守用，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不是，我不认！”“哎呀，这可怎么办？”

老丞相魏通在旁边儿说话了：“王驾千岁，不用着急，臣有一计，就能把事情弄清楚。”

第五十八回 兄弟相逢

上文书说到呼延庆幽州认父，呼延守用坚决不承认，父子们僵到那儿了。火葫芦王急得头上青筋蹦起来多高，不知道该怎么办合适。还是老丞相魏通足智多谋，他看看城下呼门小将，又瞧瞧驸马呼延守用，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王驾千岁，臣有办法，能叫这件事两全其美！”火葫芦王萧国律说：“你有什么法儿就快说吧！”

“呼延庆说驸马是他的父亲，驸马不承认。都没有证据。我们是局外人，不好插手，可叫呼延庆等人回到中原，把他们的母亲带来，来个将娘认父。呼延庆说他父亲离开大王庄给他母亲留一块佩玉，作为久后父子相认的信物，就把那佩玉取来。如果他能带着母亲再回来，就是真的。驸马不承认也不行，如果是假的，呼延庆就不敢回来了，也把驸马澄清。您看怎么样？”

火葫芦王一听，乐了：“嗯，此计甚妙。你和他们说说吧。”“是！”魏通冲着城下高喊：“哎！黑脸儿小将，我叫魏通，是幽州丞相，当初驸马和萧公主结婚的时候是我的大媒人。”

呼延庆说：“我知道您的大名。表叔马明告诉我了，您老有什么事？”“孩子，不是我们不成全你们父子相认，实在是驸马不承认在中原娶妻生子。这也不能都怪他，你和你父亲没见过面，他怕你是冒认官亲！这么办，你回南朝，把你娘接来，你爹和你娘是夫妻，哪有不认之理？这叫将娘认父，也叫寻夫认父，你看好不好？”

呼延庆说：“我娘要来，我爹能认吗？”“把你母亲接来，要是真的，驸马不认也不行，有王爷给你做主！”

“哎呀，多谢老丞相指点，我们这就走！但是，有一件事儿还得求您帮忙！我带来一千多军卒扎在卢沟桥外，日子长了，怕被宋军劫去，我要带回中原，路途遥远，不太方便。请老王爷允许我的兵扎到卢沟桥北。另外，供给点儿粮草。等我回来就好办了！”

魏通做不了主，因为卢沟桥是大宋和北国当时的国界，上人家国家里得得到允许。萧国律说：“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要一个月不回来，这些兵就归我当奴隶。”“用不了一个月，很快就回来。”呼延守用心里合计：哎呀，老丞相救我驾啊，给我个台阶儿。呼延庆要是个明白孩子，千万别回来，在汴梁等我。这一千人不算什么，有我照顾呢。

话说到这儿，呼延庆不能待了，立刻带着几个兄弟，上马离开幽州，回到卢沟桥。大都督马荣正着急呢。“哎呀，你们走了一天，干什么去啦？”

呼延庆说：“别提了，我们见着父亲了。”就把呼延守用不认他们、魏通献计的事儿说了一遍。马荣听了，吓了一跳啊！“哎呀，太糟了！这回把我也装里了！唉，你们走后，我慢慢儿地和王爷解释吧。孩子，你们快走，一会儿王爷来旨意，我就把你的人马放过来。去吧去吧。”

就这样，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孟强、焦玉离开卢沟桥，回齐平山。走了两天，到第三天，呼延平着急了。“哎呀，要这么走，什么时候到齐平山啊？能不能快点儿？”呼延明说：“你说怎么办？”“这么办吧，我在地上划一道线儿，咱们五个人站齐了，我喊一二三，咱们一块儿跑，看谁跑得快，怎么样？”孟强乐了：“那你可吃亏了，我们骑马，你在步下，你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啊？”“哎呀，别说是四条啊，六条也不行！我要跑不过四条腿儿，不叫追兔子太保！就看你们几个人的马，谁的脚程快了！”

呼延庆想也好。“反正是为了赶路，咱们就赛赛马，不过到岔道上等一会儿啊，别跑散了！二弟啊，你要能跟上，你就跟着跑，跟不上，你就喊一声，我们等你。”“哎呀，我的亲哥哥啊，你真疼我。没事儿，等着啊！”他拿起大铁棍在地上“咔……”划了一道儿，四匹马站在一条线儿上，呼延平在后边儿，他喊着：“一、二、三！”“三”字出口，几个人的马鞭子同时“啪”抽在马后胯上，战马一塌腰，四蹄蹬开，翻蹄亮掌，“哗啦啦……”跑开了。

呼延平可乐了：“都走啦，嗨！该我追你们了啊！”他把大棍子往地上一拄，身体“噌”往前一纵，悠出一丈五六尺，两下儿就三丈。走路的人看着逗乐啊：“这位是干什么的？”

开始，分不出快慢来。过了一会儿，就分出来了。呼延明的战马最快，那是二爷呼延守信为儿子选的良马，这匹马像箭打的一样跑没影儿了。接着是呼延庆的马。再就是焦玉的。

焦玉的马好，想往前冲，孟强不干：“你等我，今天你要不等我，啊！我告诉你，下回有好事儿，我也不带你。”“行行行，等你等你！”临跑前说好了，在岔道儿上互相等一等。年轻人儿一撒欢儿，谁也不等谁，全没影儿了。

呼延平三追两追，追上孟强、焦玉了。“哎呀，你们俩可输喽！”俩人回头一看：“哎呀，二哥，有两下子啊？”“有两下子！没两下子敢穿两条腿儿的裤子吗？歇歇！大哥和小三儿头前下去了，剩下我们三个人，这回啊，别追啦！”

“哎哎哎，怎么不追啦？”“我说别追就别追，叫他们快点儿跑，咱们慢点儿走，拉开档儿，找个地方儿啊，喝点儿酒多好啊。和大哥在一块儿多难受啊，他老管着我们。这回，咱们自己走，爱干什么干什么，都自在！”孟强说：“对啊！”俩人挺乐。找饭店吧。

又走了七八里地，前边儿是一片荒山，荒山前有个小村子，也就几十户人家。走了半天，看见一家挂了个小酒幌儿。孟强、焦玉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推门儿往里走。

呼延平扛着棍子，一边儿走，一边儿喊：“嗨，里边儿有人没？”这屋儿不大，只放四张桌儿。屋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小伙计儿正打瞌睡。呼延平“嗷”这一嗓子，把他吓得一蹦，睁眼一瞧：“啊！哟……”这三个人怎么都长这个模样儿啊？“嘿嘿嘿，哎，三位，是吃饭的？”

“废话！埋死人能进这屋儿吗？”孟强说：“二哥，你别跟谁都开玩笑！”“哎，不说不笑不热闹。吃饭的！伙计哥哥，有什么好吃的？”

“请坐请坐！”三个人坐下。“哎呀，我们是小店儿，没什么好菜，也就是豆腐干儿、豆腐块儿、炒豆腐、熘豆腐、炖豆腐，还有一品大豆腐。”“哎呀，掉豆腐囤子里了，不能换换样儿啊？”“能啊！还有炒豆芽儿呢！”“哎呀，要上等酒席！”“下等的也没有！”“来点儿肉炒炒行不行？”“没有。店儿太小，买肉怕坏了。我们后边儿是豆腐坊，现吃现拿！”“哎呀，凑合吧！你来四盘，看着上！”

不一会儿，四盘儿豆腐菜往这儿一摆，两壶老酒，哥儿三个往这儿一坐，喝口酒，来口豆腐。三个人实在饿了，豆腐也得吃啊。

就在这阵儿，门口儿有人喊：“小二，带马！”“哎，来啦来啦！”小伙计儿“噔噔”就出去了。从外边儿领进来两个人，年龄都不大，十三四岁儿，个子可挺高，全是武生打扮。前边儿是个白脸儿的，后边儿是个花花脸儿的，肋下悬刀。伙计特别殷勤，擦抹桌子，沏上茶水：“二位少爷，你们等着啊，厨下都准备好了，小人这就往上端。”俩小孩儿没说什么。

这阵儿，掌柜的也出来了：“二位公子，今天怎么样，打了点儿什么？”“嗨，就打了几只兔子，挂在马鞍鞒那儿呢！”“哦……走饿了吧！”“是是是，快上吃的！”“好好好！”

一会儿端来了。嚯！端来一大碗，一大盆，整上四个菜。这四个菜实惠啊：清蒸鱼、红焖鸡、酱牛肉、烧羊腿。又来几盘小菜儿，端来两坛子好酒。掌柜的给俩小孩儿倒上酒：“二位少爷，喝吧！”

呼延平一看，他火啦，“啪”一拍桌子：“小二，过来过来过来！”“哎哟，呵呵呵，三位，有事儿吗？”“我们吃饭不给钱是怎么的，嗯？”“哎，这是哪儿的话啊？”

“为什么一样儿的客人，两样儿待啊？啊？你看我们桌子上这个豆腐，那个豆腐，你看那个桌子上这个鱼，那个肉。咝……你不是说没肉吗？那他桌子上是怎么回事儿啊？”

“对不起，是我没跟您说清楚。这两位公子是我们的熟客，经常来。他们今天早晨出去打猎，就派家人把鱼肉都送来了。这是人家自备！只是让我们给加工，做一做而已。我们不能拿来给卖啊！我们饭馆儿就卖豆腐菜。你们三位要是自备鱼、肉呢，我们也给做。不过得提前告诉我们。”

“啊！这么回事儿啊，嘿嘿，那我错怪你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啊，去！”伙计走了。

呼延平看看那个桌子上的菜，再瞧瞧自己的菜，吃不下去了。小眼睛儿眨巴眨巴，一看那两个人是半大孩子，来了坏主意。他站起来，到在小哥儿俩身旁：“哎呀，二位公子，请了请了！”

两个小将一看人家挺有礼貌，也赶紧站起来了：“哦，这位哥哥，请了请了！”“我说你们俩从哪儿来啊？”“我们俩打猎去了！”“啊，呵呵，我们是从幽州来，哎呀，想不到在这儿和你们见面儿了，这叫有缘分啊！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可敬的，这么办，送你们俩一盘儿菜，啊！”说着，呼延平端起一盘儿炒豆腐递了过去。

小孩儿挺高兴：“哎呀，谢谢谢谢。”是啊，净吃大鱼大肉，来口豆腐也挺好。端过来往桌儿上一放，哎？花花脸儿的小孩儿想：不行啊，来而不往非礼也！素不相识，人家送菜，咱也得回敬啊。他一看清蒸鲤鱼没动筷子，忙端起来：“三位哥哥，这鱼还没吃呢，我们回敬你们！”

呼延平接过来放在桌子上：“哎，这哪儿行啊？你们的菜比我们的菜好多啦！来来来，我再回敬你们一盘！”他把熘豆腐端过去了。俩小孩儿说：“别价，这多不合适啊？这么办吧，这盘儿酱牛肉挺好，给你们尝尝吧！”

“哎呀，你太外道了，叫我们不好意思，这盘儿炒豆芽儿再回敬给你们吧！”“大哥不用不用，要这么说烧羊腿给你们吧！”

就这么换来换去，四盘豆腐菜跑人家桌子上了，四个荤菜放在呼延平眼前，这回呼延平不说话了。“老孟啊，老焦啊，喝吧！尝尝味道怎么样？”“嘿嘿，味道好极了！”“二哥呀，都说你缺心眼儿，今天看你比谁都精。你是装傻充愣啊，这招儿啊，叫你都想绝了！”“别说话，这么多好菜还堵不上嘴吗？”三个人边吃边乐。

那俩小孩儿夹两口豆腐，吧嗒吧嗒嘴，觉得不是味儿。嗯？上当了！我们的好菜归人家，叫他们换走了。花花脸儿的小孩儿不干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了：“矬小子，你骗我们，成心欺负我们！把豆腐菜给我们都送来了，把好菜你给换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呼延平乐了：“谁欺负你啊？你自己送来的，也不是我抢的？”“谁让你给我们送菜！”“送菜是好心啊，我也没叫你还啊，你乐意啊。怪你妈生你的时候缺心眼儿，你爹少肝儿没肺子，啊！天生儿啊，你是吃豆腐的脑袋！”“矬子，你骂我们，欺负我们哥儿俩，你出来！”“出来就出来，好几天没动手儿了，手心儿都发痒，干什么？”说着，五个人全起来了，“呼噜呼噜”来到街前。

孟强、焦玉该劝劝，这两人生怕不热闹，“咯咯”直乐。“嗯，鱼挺香！”“肉也好吃！”“没花钱，白吃，合适！”

俩小孩儿一听更生气了，“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给我吐出来！”俩孩子撸胳膊挽袖子，奔呼延平扑了过来。伙计和掌柜的吓得全都跑出来劝啊，劝完这边儿，劝那边儿，劝谁谁也不听。呼延平说：“怎么的，还要打你矬爹啊？好大的胆子，你上吧，你们俩人一块儿上！”

花花脸儿的小伙子左手一晃，右手来了个通天炮，“呜……”的一声奔呼延平迎面打来。呼延平往那儿一站，像个小钢棒一样，两手像抓钩子一样往下一耷拉，也没个架势。不过，呼延平手可快啊，要是被他叨上了不得啊。他一看花花脸儿的小伙子奔自己打来，突然一伸手，“嘭”把那孩子的手脖子给抓住了，往怀里猛一带：“你给我趴下吧！”“扑通”来了个大马趴。白脸儿的过来“唰唰唰”连击三拳，下边儿“唰”来了个扫堂腿，这三拳都打中了，打在呼延平的前胸上了。“嘭嘭嘭！”呼延平没感觉到怎么的，就像拍拍灰一样。扫堂腿不但没把呼延平扫倒，那个白脸儿的小孩儿差点儿自己趴下。

呼延平乐了：“孩儿哎，打两下就行了呗，我可要伸手了，啊！”他本来个儿就矮，再一哈腰，把两个小孩儿的脚脖子抓住了，一手一个往上一抬：“嗨，去你的吧！”两个人仰面朝天摔倒了。俩孩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呜……”又上来了。呼延平一伸手儿，又趴下了。一连串儿摔了十多个跟头。孟强、焦玉俩人都纳闷儿啊，都知道呼延平不会武功，不会武功打仗这么利索？要说他会，他这叫什么招儿呢！叫不上名儿，摸不透。这俩小孩儿摔得浑身是土，鼻青脸肿，不打了。

呼延平说：“上来啊！”“嗯，不打了！打不过你，你本领比我们大，我们服了！”这么一说，呼延平不好意思了。是啊，换人家的菜，还打人，不像话。“嘿嘿，二位小兄弟，我跟你们开个玩笑，别生气，啊！你们的菜我们才吃了一半儿，得啦，过来，在一块儿吃，好不好？这叫不打不成交。”

俩小孩儿挺天真，不但不记仇，还挺高兴：“好啊，那咱们交个朋友。”说着，大家都进了屋儿。

伙计刚才都要吓死了！不一会儿，怎么又和好了？赶紧把两个桌子并到一起，豆腐和肉放在一块儿，重新倒酒。

花花脸儿的孩子问：“我们哥儿俩在这儿没碰上过对手，今天输给你啦！你这么大能耐，你叫什么名字？”呼延平觉得对不起人家，别再骗小孩儿了！“嘿嘿，问我啊，小名儿叫崔三儿，大名儿叫呼延平！”“啊？”俩小孩儿一听全都站起来了，花花脸儿的小孩儿问：“你叫什么？”“呼延平啊！不让叫是怎么的？”“哪个呼延平？”“有几个呼延平？”“那我问你，呼延庆你认识吗？”“那是我亲哥哥，我是他二弟！”

“啊？”花花脸儿的小孩儿“扑通”就跪下了：“二哥，你好，我给你磕头了！”“哎呀！”矬子闹愣了。“我说，起来起来，从哪个老祖宗那儿论的？”“咱是一个祖宗啊！”“你叫什么？”“我叫呼延登啊！”“呼延登，哎呀，我听着挺耳熟，谁提过呢？你爹是谁？”“我爹也是你爹，叫呼延守用！”“哎呀，那你娘呢？”“我娘是钢叉山的钢叉公主，叫铁叶梅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对对对，在钢叉山我见过那个妈，她说有个孩子，就是你啊，你叫什么？”“呼延登！”“对了，那天你没在山上，说上京城去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呼延登说：“别提了，我妈告诉我，我大哥三闹汴梁，我就想找大哥。我娘说什么也不让去。半夜我偷着跑了。到了京城我就傻眼了，那么多人，上哪儿去找大哥？不几天钱也花光了，只可离开京城。想回家，没路费。没办法儿，我生在高山，就想劫道弄个路费钱。嗯，钱没弄到手儿，叫官府把我抓住了，要把我押走。偏巧被青凤岭的寨主看见，打死官军，救了我。青凤岭的寨主是我姥爷的徒弟，嗯，又是没出五服的侄子，叫铁金梁。我管他叫舅舅。他就把我带到青凤岭啦，在这儿住下了。我舅舅有个儿子叫铁玉柱儿，和我还挺投脾气，我们俩在一块儿习文练武。我舅舅怕我娘着急，给我娘送信儿，告诉她我在这儿呢。我娘带人来到青凤岭，娘跟我说她见着大哥呼延庆、二哥呼延平上幽州认父，叫我赶快回家收拾收拾。我也去幽州。我一想我就要走了，我就和我哥哥玉柱儿出来打猎。没成想碰见你们了！你们见见，这就是玉柱哥哥。玉柱，这是我二哥！”

“二哥，你好！”呼延平乐了：“好好好！这是老孟、老焦，都叫哥哥。”“哥哥，你们好！”孟强、焦玉也乐了：“闹了半天是一家人啊！”

不过呼延平心里可琢磨：对啊，我们到幽州认父忘了件大事，还有钢叉山那位丑妈呢！因为没见着呼延登，所以谁也没提钢叉公主，这回又来了个认祖归宗的，哎呀，我看可要麻烦。“哎，呼延登，你多大？”呼延登一报岁数、生日，大排行是老四。“嘿嘿，你是小四儿，看见你我太高兴了！”

孟强、焦玉心里犯嘀咕啊：哎呀，高兴是高兴啊，又来一位，可要麻烦啊！“二哥，这怎么办？”“嗨！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凑齐了，上幽州找咱爹去！”

玉柱儿说：“三位哥哥，已经来到我们山寨下。走，到山上见我父亲，看我姑妈去！”“好吧！”几位小将站起来，饭钱也没给，就准备走。

这阵儿街上一阵人欢马炸。呼延登和玉柱儿扭脑袋一看：哎哟，你说巧不巧，他母亲钢叉公主铁叶梅来了。前文书说过，上次呼延明假扮大姑娘到钢叉山和刘飞龙成亲，刘飞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他的妹妹给呼延明了。钢叉山的公主铁叶梅就归到齐平山。不过和呼延守信说得明白，我得等我儿子回来，我找着呼延登我再到你们这儿来。后来有人送信儿说呼延登有下落了，钢叉公主赶紧带人到青凤岭来见她这个哥哥铁金梁。俩人见面之后，诉说呼延庆奔幽州去了，铁叶梅说：“我得带孩子也奔幽州去！”“那好吧！”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儿，孩子没影儿了。铁叶梅是急脾气，她说：“我不能在这儿等，既然我知道呼延登在这儿，我就放心了。我得先到齐平山去。我把钢叉山的事儿料理料理，和齐平山合兵，我好走。你叫孩子随后追去。”就这么，铁叶梅提前离开青凤岭。她带十多个喽啰兵要回齐平山，正叫呼延登看见，连忙跑出来：“娘，我二哥在这儿呢！”

呼延平、孟强、焦玉都出来了，三个人全认识，上前磕头，这个叫娘，那个叫干娘。铁叶梅一看，咧开大嘴笑了，甩镫下马。“孩子，起来起来。哎？你们随呼延庆到幽州认父，怎么到这儿了？看没看见你爹？你们提没提我？”呼延平想：我这个妈是个急脾气，我给他烧把火儿：“娘哎，你可别再提认父这个事儿了，我算不要爹了。我那个爹在北国娶了个大美人儿，早把你给忘了。他不认我们弟兄，还要杀死我们，他坏良心了！”

“啊？”铁叶梅一听，气得浓眉倒竖，虎目圆睁，“呼延守用坏良心了。不认我们娘们儿孩子！好啊，强人，待我杀到幽州，要了你的性命！”

第五十九回 将母认父

钢叉公主铁叶梅听呼延平说呼延守用不认亲生儿子，直气得“哇呀呀”暴叫：“我要带兵去幽州找那强人算账，抓住他，把他的心掏出来，看是黑的还是红的！”

呼延平一听高兴了：“娘啊，咱娘俩就是对脾气。要我啊，早就把爹打死了！大哥不让，总拦着我。”呼延登说：“二哥，不能打爹啊，打死，咱就没爹了！”“嗨，你懂啥啊？不打他，他也不认咱们，不等于没爹一样儿吗？娘啊，这可怎么办？”

钢叉公主说：“你大哥呢？”孟强就把幽州的事儿说了一遍。铁叶梅听明白了，幽州的魏丞相出主意叫呼家小将回中原接母亲，来个将娘认父。“太好了，我带登儿也去！这么办，玉柱啊，你回山告诉你父亲就说我走了，将来有事到齐平山找我，你好好儿练功，啊！”“哎！”玉柱回青凤岭。

铁叶梅带着呼延平、呼延登等人直奔齐平山。呼延庆和呼延明先到了，正想派人去找呼延平，哎，他们回来了。到了大厅，见着呼延守信、齐美容、王秀英、崔桂荣，就把幽州的事儿一说，把几位夫人都气坏了：“啊……呼延守用喜新厌旧，不承认当年结婚的事儿啊，咱们都去幽州，找他算账去！”

呼延守信说：“几位嫂嫂不要着急，我哥哥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可能另有原因。你们别上火，事情得慢慢办。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这么办，咱们分两拨走，叫呼延庆他们哥儿几个领着母亲先行一步。我呢，和齐美容收拾收拾，把山寨安排好，随后到，给你们做证人去！”呼延庆说：“好！”

在山上休息几天，钢叉山和齐平山的人合在一起，数千人留一半儿守山。呼延庆带四千人，为了路上方便，全换上大宋官军的服装。哪儿来的？太容易了，到彰德府找袁智、李能领出来四千套衣服穿上。呼延庆为元帅，呼延平、呼延明为先锋，保护王秀英、崔桂荣、钢叉公主三位母亲奔幽州。

呼延平可高兴了，他一会儿在队前，一会儿到队后，心里合计：这回可热闹了，爹哎，我叫你不认！不认一个，来两个。不认两个，就来三个。看你怎么办？我这个铁叶梅妈啊，非把幽州打成平地不可！呼延平是不怕热闹，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呼延庆很仁义，一路上和钢叉公主并马而行，把前些天去幽州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到那儿啊，别着急，我父亲不认我们事出有因。恐怕是怕萧赛红和火葫芦王！您啊，一定压住火儿。”铁叶梅说：“庆儿，你放心吧。到那儿啊，把话说清楚。他要认下咱们娘们儿，要兵有兵，要将有将。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报仇就容易了。他要不认，也不要紧，你看，为娘胯下马，掌中钢叉，就把幽州给他闹个天翻地覆。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到时候不动手儿也不行！软的硬的咱一起来，目的是合家团聚，借兵锄奸贼，打开肉丘坟，对不对？”“娘啊，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理儿！”

一路无事，这一天来到卢沟桥。呼延庆叫队伍扎下，派人给马荣送信儿。马荣一听呼延庆带兵，带着母亲来了，这是真的，没错儿！告诉：“你们安营盘吧。”把王秀英等人接到里边儿，招待一番，住了一天。第二天，叫他们去幽州。

呼延庆说：“老人家，我想把这四千人也带过卢沟桥，和原来人马合在一起是五千人，您看行不行？”马荣一听就害怕了：“孩子，你带这么些人，怕王爷生疑心啊。你是认父呢，还是打北国来了？”“老人家，我不是为夺北国江山社稷，我是认父。”“那你啊，就别带人去，就把兵扎在卢沟桥外，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免得老夫也受牵连。”“嗯……也好，我带五百人吧。”

“可以。”老都督再三嘱咐，遇事别发火儿，千万别惹恼火葫芦王。我在卢沟桥静听佳音。卢沟桥的兵闪开一条道儿，放进来五百名军卒。大小车辆过了桥，这里边还有一千人呢，一共是一千五百人，直奔幽州。离幽州城三里地扎下临时联营。钢叉公主帮着呼延庆安营扎寨，井井有条。呼延庆佩服，我这个妈人长得丑，心可灵，文武双全。好样儿的！他们住了一夜，次日清晨披挂整齐，直奔幽州城下。留一千人看营盘，五百人挑着大旗，带着车辆，来到护城河对岸。

“三位母亲，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城。”他领着小弟兄来到护城河对岸，冲着上边儿高喊：“哎，城上的军兵，往里边儿给火葫芦王爷送信，就说呼延庆来了！”呼延平也喊：“嗨！我们又回来了！快叫驸马登城头回话！”

“哟！”军兵一看，矬子又回来了，赶紧报告。火葫芦王萧国律领着文武大臣，来到城头。手扶垛口往下一看，远处扎着联营，近前有几匹马，除了上次来的几个，还多了个小花花脸儿的，他不认识，那是呼延登。

他正看着呢，呼延平说：“大哥，老头儿来了！”呼延庆一点手，叫弟兄们下马，大礼参拜。“参见皇姥爷！”

火葫芦王说：“免礼平身！呼延庆，你回来得这么快，把你母亲请来了？”“回皇姥爷话，我娘都来了！”“好啊，来人，请驸马到城头答话！”有人下城头送信儿去了。

这几天呼延守用很轻松，为什么呢？呼延庆走了，他认为不会再回来了。我不认亲，你们回来有什么意思啊？另外他回去跟他母亲一说，他母亲知道我的为人，不会无故不认，一定有难处。在家等一等，等北国发兵，打到汴梁，再相认也不迟。万没想到，呼延庆这么快就回来了。呼延守用还不知道呢，来到城头，见礼已毕。“父王，唤儿臣有何事？”

火葫芦王真生气啊，心想：我这个姑爷跟我撒谎。说话声音都变了，“驸马，你往城外看看，啊！你儿子又来了，还带来了他的母亲，你看是真的是假的！”

“啊……”呼延守用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往上涌：怎么又回来了？这回这关可怎么过啊？他往城外一看，哎呀，还带兵来了。往近处一瞧，哎呀，怎么还多了一个呢？“哎，城下黑汉，你又回来做甚？上次本宫放你逃走，为何去而复返？”

呼延庆一看，说话的是他爹，心里不是滋味儿。呼延平在身后又来气了：“哎呀，看样子还是不认啊。这回我不能饶他！”他想站起来。呼延庆听身后边有声音，就知道不好：“跪下，不许起来！”“哎，跪着呢！”

呼延庆说：“老爹爹，丞相说我们父子没见过面，怕其中有诈，叫我接母亲，将娘认父。这回我娘来了，你们见见面儿吧。”呼延守用说：“哎，不用叫他们过来。我不认识，没什么可说的。”

呼延庆不听他爹的，站起来一摆手，只见后边过来五百名军卒，高挑大旗，军兵“哗……”往两旁一闪，大旗“唰唰”一摆，“骨碌骨碌……”“驾！”“骨碌骨碌……”来了两辆轿车。轿帘儿高挑，里边坐着两位夫人。呼延守用眯缝着眼睛仔细观瞧。两辆车来到切近，车辆停下，二位夫人青衣莲步下了车。左边的夫人，细高挑儿，大高个儿，长脖儿腔，削肩，头上青丝高挽，没有插花儿带朵儿，身穿青缎绣花素袍。呼延庆急忙扶住，这是呼延庆的妈妈王秀英，呼延守用原配，结发之妻。右边的女子个儿不高，体态丰满，是个小胖子，穿蓝色绣花长衫，正是崔氏。呼延平过来赶紧搀扶。俩孩子各搀自己的母亲：“娘啊，你瞧，我爹在城上等候多时啦！”

两位夫人擦擦眼睛，手搭凉棚，往城上观瞧。哟！垛口上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白净面孔，三绺长须，头戴乌纱，上插雉鸡翎。身穿圆领红袍，肩搭花狐尾。虽然没有离家时候少年英俊，可五官相貌没有多大变化，除了留胡须，就不见老，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两个夫人看见自己的丈夫，激动起来，嘴唇哆嗦，手脚冰凉，嗓子像堵了个大疙瘩似的，泪水夺眶而出。是啊，夫妻分别十五六年，有一肚子话要说，这些年朝思暮想，盼望的是夫妻能见面。这姐儿俩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在路上就合计，见面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像背台词一样背熟了。见了丈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呼延庆着急啊，工夫有限啊，赶紧提醒：“娘，别难过，该您老说话的时候了，十五六年的话，都在今天说啊！”

“哦！是是是，对！哎……城上之人可是呼延守用吗？你还认识我们姐妹吗？”呼延守用看见两位妻子，百感交加啊。岁月不饶人，光阴催人老啊。当年的娇妻，如今成了半老徐娘，要是走到街上，没人介绍，怕是认不出来了。我与她们两个成亲不久就离开了家，她们为我抚养孩子，为躲官兵追杀，无有容身之地，到处颠簸，怎么能不老呢？唉！这都是我的过错啊！他心里默默念叨：贤妻，恩妻，为夫对不起你。呼延守用半天没说话。

火葫芦王急了：“哎，驸马，那两位夫人与你说话呢，你倒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讲！”

“嗯，这……”就这一声，把呼延守用吓得魂儿都飞了。哎呀，我要念前妻之情，怕火葫芦王父女和我翻脸。想当初我在大王庄和崔家庄与两位夫人成亲，夫妻恩恩爱爱，为什么还分手？还不是为了到北国投亲借兵给举家报仇吗？我在北国十多年熬到今天可不容易啊。你们姐俩这一来，可也误了大事，你们就不该来。孩子不懂事，你们该明白啊？我的为人你能知道，不是喜新厌旧之人，我虽然招为驸马，哪天不想你们？你们是我的恩人，我死也忘不了啊。可是要想让我认下，我性命难保，我死，你们也活不了。北国不发兵，何时报家仇？这国难家仇应当放在首位啊。贤妻，你们会谅解的，今天不认，伤了你们的心，将来我去跪门求情，磕头认罪！呼延守用这才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叫洒水难收。想到这儿，他在城上高喊：“哎！城下的贫婆，你们是什么人？点名叫我有什么事？”

“啊……”姐儿俩一愣啊，夫妻见面那点儿柔情全没了。“什么？你不认识我们？你还是假装不认识！”“哼！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念你们是女流之辈，受人指使，抛头露面，本宫不怪。再要啰唆，我叫三军放箭射死你们！”

崔桂荣脾气急啊：“我把你个该死的，你真不认啊！”说着她要过去。王秀英赶紧把她拦住：“妹妹，先别急，十五六年没见面，也许是这强人认不出咱姐妹，十几年前的容貌和如今对比，当然不一样啊！我呀，先跟他说说，他要再不肯认咱们，你再说！”“好，姐姐，你可别生气啊，你说吧！”

王秀英冲着城上高喊：“驸马，你真想不起我来了？是啊，你在幽州当驸马，铺金戴银、花天酒地，早把我们母子抛到九霄云外！我给你提提醒，你全家被杀，你逃到上江县大王庄，是在谁家住的？你得病是谁给你治的？是谁把你男扮女装躲过庞文追杀？是我父亲王天成救的你，是我给你改装！我父亲把我许给你。洞房花烛夜，你海誓山盟又是怎么说的？你在我家住了半年，吃我的，喝我的，临走赠路费，又给我腹中娇儿留名字叫呼延庆。我怕你将来不认孩子，你留下玉佩为证。玉佩上有你的生辰八字，你还想不起来吗？我儿呼延庆虽是双王之孙，可没借你们呼家一点儿光啊！在我们王家更名改姓叫王三汉，九岁才知道真名姓。呼延庆给你们家露脸争光，三上肉丘坟，彰德府诓兵，为的是举家团聚，为国除奸！这孩子千里迢迢到幽州找你，他的心像一盆火一样。你不认他，你于心何忍？没办法，我跟他一块儿来了，怎么？你连我都不认？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存心不认啊！”

呼延守用心想：这番话呼延庆都说过了，我知道了，嗨！还提这个干吗？嗯，可是你们母子在哪儿不能忍几天啊？非现在来啊，你叫我着急上火啊！“哎，贫婆，少要啰里啰唆，我根本听不懂，滚开！”

“啊！你叫我滚开！真难为你说出口啊！你有负我王家人，我的两个哥哥、嫂子、侄子为你而死！我父亲年老之人，为你逃出大王庄，至今无家可归！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你不认我，是因为我是多余的，没用的人，有我，怕公主生气，怕王爷杀你！可你儿子该认下啊，那是你一点骨血！认下孩子我就走，我不会找你的！”“住口！我没有老婆，哼哼，哪儿来的孩子啊？”“啊？孩子你也不承认啊！可惜啊，你呼家世代保国忠臣孝子，想不到你你你你，你却成了忘恩负义、不忠不孝、寡廉鲜耻之人！”王秀英说不下去了。

崔氏走过来：“姐姐息怒，你先歇会儿，我问问他！呼延守用，你认识我吗？”“啊！你是什么人？”“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我就是崔桂荣！”呼延平在旁边儿接茬儿了：“这是我娘，你认得吗？”

崔氏拦住她儿子：“呼延守用，你和我成亲时，你是乞丐，病得快死了。我父有好生之德救的你，又怕呼门断去香烟后代，我崔家冒灭门之祸，将我嫁给你！成亲三个月你就走了，一去不复返！我儿的名字是你留的，为了保住呼门后代，我在山洞里住了那么多年，孩子抚养大了，一身好武功。怎么，你不认？你都忘了？”呼延平说：“对啊，你真的把我们忘了吗？”

呼延守用想：一个不认，都不能认！“胡说，你们赶快走开！”“啊，呼延守用啊，我明白了，你是真不想认啊！”“你们冒认官亲！”“哼！天下哪有不顾廉耻的女子，不是丈夫会千里迢迢来寻夫！”呼延平说：“对啊，哪有不是自己的爹愣找个假爹的？”呼延平还直溜缝儿。呼延庆瞪了他一眼：“你少说话！”“哎，不说了！”

崔桂荣仰脸儿看看丈夫：“呼延守用，你是欺负我们母子！好，人活百世，早晚得死，你说我是冒充，叫你看看我是真的，我是假的？”崔桂荣的脾气挺暴啊！把裙子一撩，将脑袋一蒙，“噔噔噔噔噔”奔吊桥的青石柱撞了过去。

呼延平没吓死啊，看娘要碰头啊，“噌”就过去了，一把把母亲抱住：“娘，你可别碰头啊！他不要你，我还要娘呢！”“孩子，你撒手！我不活了！”“你不能死，我跟他玩儿命！”

崔桂荣气得“嗝儿喽”一声，昏过去了。呼延平把娘抱起来交给王秀英，王秀英抢救。矬子不干了：“呼延守用，你给我出来，我非把你打得管我叫爹不可，你给我出来！”

呼延守用心的话：崔桂荣啊崔桂荣，你怎么给我生了这么个傻儿子呢？呼延平还骂呢！呼延庆劝他，拉着他：“兄弟，我有办法，你别着急，快，把咱娘送回去！”把两位母亲扶上车，拉回联营。

呼延守用这才松口气儿，他刚想转身见萧国律，突然，城下有人高喊，好像半空中打了个霹雳一样：“呔！孩子们，都闪开了！为娘到了！”话音刚落，就听着“拨啷啷……”“吁！哎！吁……呼延守用，你还认识老娘吗？”

“啊，啊？”呼延守用吓了一跳，这声音这么耳熟啊！他往护城河对岸一看，对面停着一匹战马是花斑豹，马上之人，跳下马，身高顶丈，肩宽背厚，头戴金盔，身挂金甲，蓝脸红发，手擎钢叉，要不是两耳带着耳钳子，看不出是女将。这不是钢叉山的公主铁叶梅吗？哎呀，她也来啦？呼延守用立刻想起来，从崔家庄一走，被官军发现。官军追杀自己，跑到钢叉山，眼看性命难保，铁叶梅杀死了官军，救我一命，把我带到高山。他父亲爱我是呼门之后，把我留在山上，把女儿许配给我。开始我不愿意，嫌她相貌长得丑陋。可老寨主再三劝说，说他女儿武艺高强，将来能帮我呼家报仇，实在不好意思推托，我才应了亲。成亲之后，钢叉公主为人心眼儿好，也贤惠。她把她全身的武艺都教给我，没有她，我的枪法没有今天这样高。想到铁叶梅对自己的恩德，呼延守用心绪难平。可是他知道叶梅心地善良，为人实在，但是性如烈火，一点就着。今天她这一来，恐怕不好对付，弄不好，就得砸锅。呼延守用是又惊又怕，看着钢叉公主。

矬子呼延平过来：“娘啊，你看着没有？城上那个人就是呼延守用，他不认我们，你看怎么办？”钢叉公主说：“孩子，没什么，你闪开，待我会会这忘恩负义之贼！”

第六十回 怒杀驸马

钢叉公主带着儿子呼延登来到护城河对岸，冲着城上高喊：“呼延守用，你认识我吗？我是铁叶梅，这是你儿子呼延登！你快出来，和我们母子见上一面。”

呼延守用看看铁叶梅，又瞧瞧呼延登，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他半天没说话。他怕把钢叉公主惹急了，跟他玩命。火葫芦王在旁边儿说话了：“哎，问你呢！你认识不认识啊？”“嗯……我不认识，他们是奸细。”

声音不大，钢叉公主在下边听见了。“哈哈，呼延守用，你说我是奸细啊。好好好，我就是奸细，你出来，咱俩决一死战！”“嗯，这个……”呼延守用不敢出去啊。他心里明白啊，我那两下子大部分是跟钢叉公主学的，我和她一交手，我就得被她给杀了。他急得汗珠子往下直滚。

火葫芦王说：“驸马啊，怎么回事啊？到底那些人是不是你妻子？要是，你快认！如果不是你说明白！要是奸细，我可要派将出马了！”“嗯……父王啊，嘿嘿嘿，要真是我妻子能这样吗？她们定的是计策，是想让您把我给杀了，这叫借刀杀人。把我一杀，兵就不用发了，呼家的仇就不能报了。他们肯定是奸细！你瞧瞧城下还有兵，这都是宋兵啊！”“好！如果真是奸细，我可派将出马了！你不后悔？”“我后什么悔啊？”“好！众将官，哪个出马临敌，去把城下这些个奸细抓进城内？”“末将愿往！”

火葫芦王一看，说话的是镇殿将军叫石龙。他的父亲是鄯后王石磊。“哦？镇殿将军，你到外边多加小心。”“不劳王爷嘱咐！来啊，备马抬刀！”“喳！”军兵答应一声。有人备过战马，抬过大刀。镇殿将军整盔抖甲来到下边，提刀上马，吩咐：“开城！”就听着“咚咚咚”三声炮响，城门开放。一千军卒冲过护城河对岸，雁翅排开。这石龙立马擎刀，拦住钢叉公主。

钢叉公主一看，里边出来人了，告诉呼延平：“后退，给我观阵！有我呢，不用你们动手！”呼延庆一想：这可糟了，事情要闹大啊。“娘啊，这仗打不得！”“嗨，孩子，该打也得打。你不用管，为娘自有办法！”“娘啊，刀枪无眼，我们不能自残骨肉啊！”

“嗨，我知道了，你给我观阵去吧！”说完，钢叉公主手擎三股托天叉，抬头一看，对面这员将官有三十多岁，乌金盔乌金甲，内衬黄战袍。手中擎刀，挺精神。不是呼延守用。她急忙抱拳秉手：“这位将军，请了！”这叫先礼后兵。镇殿将军石龙也急忙将刀横在铁过梁上：“哦，请了请了。”“这位将军贵姓啊？”“在下姓石，单字名龙，官拜镇殿将军。”

“哦，石将军，我今天讨敌要阵可是要呼延守用，叫他来见我。想不到，你出来了。石将军，你把话听明白了，我叫铁叶梅，人称钢叉公主。因为当年我爹是占山为王的，所以称我为公主。我是呼延守用的第三房夫人，你看见这个孩子没有？那是我的儿子呼延登。我随呼延庆此番到这儿不为别的，就找呼延守用。他不认我们，究竟是怕火葫芦王不给他发兵报仇呢，还真是忘恩负义不相认，现在我闹不清。石将军，我看你像位英雄，咱们初次相见，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求求你，你回去，叫呼延守用出来，有话我们当面儿讲。咱们俩无仇无恨的，何必动手？望你给我帮个忙儿！”

石龙把眼一瞪：“哼！你说你是老呼家人，我们驸马不承认！他来的时候说没有妻妾，我们王爷才把他招为驸马。现在你们说是他的妻子，一无凭，二无据，谁相信？我是奉了王爷旨意，到两军阵前和你见个三长两短的，要不分个胜负，我不会回去！少说闲话，撒马过来！”说完两脚一踹马镫，战马往前一冲，大刀高高举起，奔着铁叶梅“唰啦”就是一刀。

铁叶梅一看刀来了，里脚一挑镫，镫带绷镫绳，马头“叭啦”一踅，刀走空了。铁叶梅没还手，也没进招。“哎，石将军，慢着！我们往日无仇今日无恨，我怎么能和你动手呢？我到这儿来是找呼驸马的，你回去！”“嗨，少说没用的，看刀吧！”“唰！”又一刀。呼延平在后边急了：“娘啊，你要不打，闪开，瞧我的，干吗让来让去的？”呼延庆说：“你躲开，没你的事儿！”

钢叉公主连让三刀，石龙还紧紧相逼。铁叶梅想：看来不给他点儿厉害，他不能回去，好啦！她“哗棱棱棱棱”一抖三股托天叉：“石将军，我可要还手了，着打！”“唰！”钢叉刺过去了。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块儿。

“叮当叮当！”连碰几下儿，就把石龙给吓了一跳：哎呀，这个女的好大的劲啊！这哪儿是女的啊？这不是母夜叉吗？金甲天神！我真得小心，不然我胜不了她。只顾得乱想，叉头又过来了，奔太阳穴“呜……”砸了过来。石龙赶紧往外架，两个人撒开战马，打了能有二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败。

城头上呼延守用一看，钢叉公主还像当年那样，人似猛虎，马如蛟龙，力大叉沉，招数精通啊。石龙想要赢人家，不容易。你说也怪了，钢叉公主不见老，当初那模样儿，现在还那模样儿。

火葫芦王生性好斗，一看打架就高兴：“嗯！好！来啊，擂鼓助威！”守城的军卒赶紧搬过来金斑花钱鼓。“咚咚咚，咕噜咕噜咕噜……”给镇殿将军助威。呼延庆一看，你们擂鼓啊，咱们也擂鼓！“来啊，把鼓都抬过来！”六面鼓六面锣，连鼓带锣，嚯！这疆场上一阵凶杀恶斗，鼓响如雷，人欢马炸啊。

到了四十回合，铁叶梅想：如果我一叉把他挑在马下，就不好办了；要是败给他，更不行，我输了谁上啊？这小子挺厉害啊。不行，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叫他心服口服！想到这儿，钢叉的招数“唰啦”一变，二马错镫之际，钢叉公主用叉纂奔着镇殿将军背后“呜”砸了下来。镇殿将军只顾前边，没料到叉纂从侧边砸过来了，而且招数来得特别快。他想撤回刀往外架，已经来不及了，二马镫韂相磨之际，离得非常近。躲，躲不了；闪，闪不开。他手里一哆嗦，稍微一愣神儿，就听着“啪……”一叉纂不偏不斜正砸在后心窝儿上。这一叉纂打下去，钢叉公主心里有数，你别看她人长得丑，招数可灵，她还会打人。要会打的，十下打不死。不会打的，一下儿就死了。她这钢叉的叉纂是八棱式的大铁疙瘩，要是照后心结结实实拍下去，不把他打死，也得打个抱鞍吐血，下半辈子得残废。钢叉公主没有伤他之意，更没有要他命之心，所以叉纂下来不是直来直去砸，而是往下滑。这样儿，劲儿也不小了。擦到石龙后脊背往下这么一滑，把那生丝拧成的九股袢甲丝绦给滑碎了。这一下甲叶子一串儿一串儿全掉下来了。护背旗也飞了，旗杆也耷拉下来了。要怎么难看怎么难看。要不说铁叶梅的功夫到家呢。生丝绦一断，叉纂往下一滑，“啪”砸在马的后鞧上，这匹马疼得“唏溜溜”一声暴叫，一尥蹶子，差点儿把石龙甩到马下。这小子吓得抠住铁关梁判官头，身子栽几栽，晃几晃，坐稳了，战马“哗啦啦……”直奔吊桥跑去。

钢叉公主兵刃交到左手：“石将军，我多有得罪，请回吧！”石龙还有什么说的，满脸通红，赶紧过吊桥，进城门，收兵回城，城门关闭。

钢叉公主冲着城上高喊：“呼延守用你还不出来，等待何时？”呼延守用不敢啊。火葫芦王急了：“哎呀，这还了得！驸马，这个女将如此凶猛，是不是你亲自出马，将她拿下？”“嗯……父王啊，我要出去交战，你看，他们手下那么多人，必然一拥而上，把我抓住。他们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我置于死地吗！”

“嗯！言之有理。好！本王亲自出马！”萧国律这个人有几样毛病：第一他耳软心活；第二他有点毛糙，沾火就着；第三怕人激，激两句他就上当。刚才见钢叉公主挺猛，把自己打仗的兴趣勾上来了。他下了城马道，见外边有人，备马抬斧子。“点炮！”这下可热闹了，就听城里“咚！骨碌骨碌……咚咚咚……叨叨……”连环炮响，城门开放。火葫芦王上马提起车轮板斧，背着火葫芦，直奔两军阵前。呼延庆一看，火葫芦王出来了。“哎呀，这可怎么办？”

只见火葫芦王来到队前，带着战马，单手提斧子：“哎！那一女将，过来受死！”“啊！”钢叉公主一看是火葫芦王。她眼珠儿乱转，把兵刃挂上了，冲后边儿喊了一句：“孩子们，快下马，跪下跪下！”你看这个女的多能耐，有刚有柔，有直有弯。她这一句话，呼延庆心领神会，领着小弟兄，就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下马全跪下了。呼延平虽然不情愿，也没办法，他蹲在后边。

这下，把火葫芦王给闹糊涂了：“嗯？你们这是干什么？”铁叶梅说：“王爷，您真不知道我们是谁啊？我们是老呼家人。我叫铁叶梅，我们是呼延守用之妻，我的大姐叫王秀英，二姐崔桂荣，我是老三。你的女儿也给了呼延守用，要这么一算，我们也算你的女儿了。那么，我就求求您成全我们全家吧！”就这几句话，火葫芦王没词儿了。“嗯……你说的这意思……”“呼延守用不认我们，是怕你怪他有前妻，杀他。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把他饶了，他不就能认了吗？”

“嗯！我明白了！你是说呼延守用怕我杀他，他才不敢认你们！对不对？那好，这么办吧，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回去叫他出来认你们，究竟是真是假，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话你们跟他说，啊！我弄不清。你们等会儿吧！”你说火葫芦王他有意思，气势汹汹来的，转身拨马回去了。

大伙儿一看，这没劲劲儿的，这么大个王爷怎么这么办事啊？铁叶梅心的话：甭管怎么的，只要今天呼延守用认我们就好办。

再说火葫芦王收兵回城，要是碰见个明白人，性格好一点儿，把话说得周到些，呼延守用也能认下。应该说：刚才啊，你的妻子说了，我明白了，你别害怕，我不怪你，你认下吧。不就完了吗？他怎么说，他直接奔铁瓦银安殿，往这儿一坐。“来人，把呼延守用给我带上来！”呼延守用被人领到里边，还没等施礼呢。他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呼延守用，我问你，城外来的这帮人到底是谁？嗯？你给我说！说实话，不然我宰了你！”

“啊！”呼延守用从来没看见过萧国律生这么大的气啊。“父王，儿臣已经说过，他们是奸细。”“嗯？是奸细？”“是奸细！”“哈哈，呼延守用啊，看来你良心是坏了。我看这帮人是真的，是你的老婆孩子，你为什么不认？你说！”“父王，你别听他们的，他们是定的计策！”

“啊，呸！什么计策！想当初你说在宋朝没娶妻，可现在孩子来了，你不相认，你欺骗我，你还欺骗那伙人，你还是人吗？来啊，把他给我绑上，推出去，杀了！”旁边金瓜武士过来，伸手打掉乌纱，抹肩头，拢二臂，把呼延守用给捆上了。“走走走！”推到午朝门外。呼延守用高声大喊：“父王，父王，儿臣有下情回禀！”火葫芦王不容分说啊：“嗯，推出去，推出去，推出去！杀了！”

旁边儿乐坏了一个人，谁啊？鄯后王石磊。就是石龙的父亲，他还有个儿子叫石虎。前文书我说过，萧赛红在校场比武夺驸马，石虎下场连胜七阵，就因为萧赛红嫌他相貌丑陋，把他打败了，才招的呼延守用。在招驸马的时候，石磊、石龙、石虎爷儿仨看得清清楚楚，石虎那么大的能耐，都叫萧赛红打败了。呼延守用下场还没等进招呢，萧赛红拨马就败，故意让驸马。“啊……看他是小白脸儿，我儿子长得相貌丑陋，可呼延守用是中原人啊，养不住啊！老王爷，你瞎了眼睛了，把女儿给他，你早晚吃亏！”今天要杀呼延守用，你说这石磊多缺德，不但不求情，上前施礼：“王驾千岁，这驸马忘恩负义，欺骗王爷，有蒙君之罪！既然要杀他，我愿做监斩官！”“好！准奏！”就这么，这石磊当监斩也下去了。这个老东西心里琢磨：把呼延守用一宰，萧赛红不能老守寡啊，叫我儿子再把她娶来，这多好啊。

再说呼延守用被绑在午门外的桩橛上，有人推过了追魂炮。砸好炮药，随后点燃第一声炮。头声为送信炮，二声是追魂，三声为取命。“咚！”炮声一响，朝中文武大臣你看我，我看你，直嘬牙花子。心的话：呼延守用这个事儿办的是真不对，一来欺骗王爷、公主，二来他抛弃前妻。办的这事儿啊，该杀！可是真叫王爷杀姑爷？咝……是不是该求情啊？再看火葫芦王，红脸儿都变成青紫色了，谁也不敢言语。

城外钢叉公主等人不知道啊，还在讨敌要阵。军兵“噔噔噔噔噔”往这银安殿上跑，一会儿一报，说：“城外老呼家人讨敌要阵，叫呼延守用赶快出马临敌！”火葫芦王说：“出什么马啊？临什么敌？我把他杀了，脑袋挑出去，他们就不叫唤了！”

就在这阵儿，要响第二声追魂炮。突然，街上一阵马挂銮铃“啵啷啷啷啷……”“哗啦啦……”“吁……嗨！刀下留人！”刀斧手等人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公主萧赛红，还有两个孩子。萧赛红这两天身体不好，没有上殿听差。在家里跟孩子一块儿习文练武。方才有人传旨把驸马叫走，萧赛红就不放心，叫两个孩子打探。两个孩子报信儿了，说：“可了不得了，城外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我爹正在城头，不知道干什么呢！”萧赛红就不放心，赶紧收拾紧称利落，披挂整齐，领孩子直奔午门。到这儿一看，好嘛。这边要杀他丈夫呼延守用。

石磊一看公主来了，赶紧上前施礼：“哎呀，公主，你好！”“罢了！为什么杀驸马？”“嗯……这个，一会儿你问问王爷就知道了。”

“好吧！”她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桩橛前，一看呼延守用被绑着，低着头，俩孩子一下子扑了过去：“爹爹，爹，你怎么了？”呼延守用一抬头，把发绺子往后一甩。“哦？是你们俩！”“我娘也来了！”呼延守用扭头一看，见萧赛红在这旁边站着呢。不看便罢，一看萧赛红，呼延守用这脸跟巴掌打的一样，通红通红的。他心想：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啊。我跟萧赛红说个什么呢？他赶紧把头低下了。

萧赛红强压怒火：“驸马，你为什么被绑啊？”“嗯，这个……”“说啊！”“嗯，你问问你爹就知道了！”“哦？我明白了。你不肯说。好吧，一定是城外又来了你的孩子和你的老婆，你不认，对不对？我看要是你的孩子，你应该认。你要认，又不敢认。你怕什么？你把心里话讲出来。”“哎呀，你别问了。”

“好好好。我不问。”萧赛红扭身儿奔铁瓦银安殿，回身告诉两个孩子：“呼延照、呼延广！”“娘，儿在！”“你们俩不用跟我去，在法场这儿守着，保护你爹爹！哎，石王爷，没有我的命令可不许开刀！”“是是是！我知道了。”小哥儿俩在这儿守着。

公主离开法场来到铁瓦银安殿，上前给火葫芦王施礼：“父王，驸马犯了什么罪？为何要推出午门斩首？”“唉！孩子，有话坐下说。”“是。”“孩儿啊，这件事可把我气死了！”“爹，干吗生这么大气啊？”“嗐！你看着比我还得生气呢！城外来了一大帮，就是上次来的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驸马的妻室和孩子。”“哦，要这么说那个黑大个儿把他两位母亲真的接来了？”“嘿嘿，哪是两个啊？还有一个呢！”“三个？”“可不是嘛。”

“哟……”萧赛红不禁一愣啊。过去有个说法儿一妻二妾三房小四奴婢，闹了半天我成奴婢了。呼延守用哎呼延守用，你可把我坑苦了！“唉，爹，那么您跟他们见面了？”

“别提啦，后来来了个女的，长得太丑了，比男人还丑，骑着马，拿着钢叉，非要见呼延守用不可。大骂不止。呼延守用不肯出马，我派镇殿将军上阵，被她给打败了。我要亲自会会她，结果她领一帮孩子跪在我马前连哭带说，说得我这心啊，热乎乎的。唉，想伸手，嘿嘿，还下不去手。我一听这事可能是真的。所以我回来就问驸马，可他咬紧牙关就说没这事儿。我看这个人不可交，不跟你说心里话。他既然不说实话，连妻子老婆孩子都不认，我不杀他，等待何时！”

“要这么说，你认为城外那些人真是驸马的妻子？”“嗯！我看像！”“爹，那你更不该杀！如果杀了，那伙儿人能饶你吗？人家是找父亲找丈夫来了，非跟你玩命不可！你把呼延守用杀了，你出去认去啊？”“这叫什么话，我能认吗？”“要是假的，外边儿那些人是奸细，他们借刀杀人，借你的刀杀了驸马，女儿怎么办？”“嗯……要你这么说，我杀的不对？”“您不该杀！”“可不杀，我难解胸中之气啊！”

“爹，您别着急，女儿是六国三川兵马大帅，心里有数，待我亲自出马临敌，去探个水落石出！”

第六十一回 公主相斗

公主萧赛红劝火葫芦王：“您老先别杀驸马，女儿我亲自出战，到城外察言观色，看看来的这帮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真是奸细，凭女儿这口刀也足能胜了敌人；如果不是奸细，真是驸马的妻子……”说到这儿，萧赛红鼻子发酸，眼圈发红，小嘴撇了撇，差点掉下眼泪。

火葫芦王理解女儿心情。想当初为萧赛红提亲的媒人，光我们家的门槛子踢折了好几根呀。各国王子王孙都督、平章、丞相哪个不想攀高枝呀。萧赛红都不乐意，挑来挑去挑花眼了。挑了个有妇之夫，还不是一个妻子，好几个。孩子都一大帮。这叫六国三川头领耻笑，也委屈了我女儿。“赛红啊，你要想开，摊什么事，办什么事，也许驸马是冤枉的。”萧赛红点点头。“嗯，父王，女儿已经几夜没睡好觉了，这件事思前想后，还是听天由命吧。女儿走了。”说着，往外就走。

“赛红啊，城外有一员将，手使三股钢叉，十分厉害。刚才石龙败在他手里，你可小心啊！”“嗯，我知道了。”

萧赛红出城不想交战，她想了解了解情况，我别光听驸马一面之词。所以没有顶盔挂甲，只是把头发用绢帕罩上。点了二百名军卒，四名女兵，上了枣红马，挂好绣绒大刀，佩上宝剑，冲出城门，直奔疆场。这阵儿，钢叉公主铁叶梅正在这儿叫阵，哇哇叫唤呢。呼延平，呼延庆左右相陪。

萧赛红来到护城河对岸，带住战马，“吁……”，想找呼延庆母子谈谈。没想到铁叶梅拦住她的马头。“站住，来者为谁？”这时候，呼延平说话了：“娘啊，你不认识她啊？是我那个外国妈，叫萧赛红。”“哦？”钢叉公主闻听，不由得心头一震，上下打量萧赛红。萧赛红年近三十，看上去二十四五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粉面桃腮，柳眉秀眼，明眸皓齿。头上五灵绢帕罩头，一身粉红色短靠，外罩杏黄色斗篷，足蹬五彩鹿皮靴。往那儿一坐，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好一位巾帼英雄。

钢叉公主看她，不由得战马“嗒嗒”倒退四五步，心里头是酸溜溜不那么好受。唉，人家也是女的，长得宛如天仙。我也是女的，这张脸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呼延守用和萧赛红才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我和呼延守用成夫妻，这是委屈他了。怪不得我那丈夫一走十多年，音信皆无啊。是啊，有这么个小美人陪着，还能想我吗？我是清鼻涕——被甩了。哼，婚姻大事不能强求，呼延守用坏心不认我，嗯，我不怪他。请他收下孩子呼延登，我离开他，我到深山老林去，我占山为王。不然我出家，可是临走前，我这一肚子话不能不说。“你就是萧赛红？”

萧赛红抬头一看，哪来这么一个丑鬼呀！本是想找呼延庆母子谈谈，她拦着。得了，把她打发走算了。“不错，正是本帅。你是何人？我是来找呼延庆的。”钢叉公主说：“你甭找他了，今天咱俩的事该了结了。”“啊……”萧赛红觉得奇怪，“我和你没见过面呀。咱俩有什么仇要了结呀？有仇吗？”“有仇。”“你和我有恨吗？”“有恨。咱们俩有一江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是你自己将脑袋割下来呢，还是用我伸手？”“这位将军，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我们有什么仇？”“哼，夺夫之仇，霸夫之恨！”“啊，你是女的？”“怎么，没看出来呀？”

哟，萧赛红这才注意，眼前将官扎耳眼，戴耳环。扑哧笑了，心里合计：这是谁老婆？“这位女将，你是谁啊？”“我是钢叉山的公主叫铁叶梅，我的丈夫呼延守用，我和他的儿子叫呼延登。我们姐妹三人。大姐叫王秀英，二姐叫崔桂荣。我是老三。我们姐仨同守一夫，有三个娇儿，十余年没见丈夫面。闹了半天，叫你霸去了。我杀了你，呼延守用就能和我们回中原。我要你脑袋，有什么不对？”说着铁叶梅“哗棱棱”举起钢叉，奔着萧赛红的前心“唰”地扎过去。

萧赛红急忙拨马闪开。呼延庆在身后站着，心里哆嗦，心想：哎哟，妈呀，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怎么这么办事！呼延平说：“这就对了。大哥，咱甭管！就听我娘的！”钢叉公主说：“你们小字辈的，少管我们老的事。萧赛红霸占你爹十多年，还不替我出出气，躲开！”萧赛红躲着钢叉，心里难过。天啊！看来呼延守用骗了我，他有三房夫人，我成了小四儿，哟！可把我糟践苦了，谁知道他娶妻有妾？要知道我这辈子不出嫁也不会嫁他！她真想大哭一场，又没有同情者，只见铁叶梅两只大眼睛瞪着，像扒了皮的大松花蛋一样，泪水被吓回去。有心发火，看看面前丑女，这事情也不怪她。拿人心比自心，放在我身上如何？凭我六国元帅，得有点谦让。我问问他，她和呼延守用怎么成的亲，丑女怎么嫁的俊丈夫。“这位姐姐，你先别动手，我有话说！”

“你说什么？啊，我明白！你是说：叫我带孩子回去，没门！不把呼延守用还给我，我们不走！你把呼延守用交出来，我把脚一跺走人！不沾你们北国一粒土！”

“好吧！我可以把呼延守用交给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当初我和他成亲，他没说有妻妾，瞒着我父女。直到现在，他还不承认你们是他的妻子，怎么办？你把话说清了，要真是他的亲人，我给你们母子做主！”

“哎！你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啦。呼延守用不认我们是怕你。他认了我们这么一大帮，于你脸面不好看，对不对？你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叫你在钢叉下做鬼，以解我心头之恨！”铁叶梅“喀啦啦”钢叉泰山压顶，“唰”奔着萧赛红砸下来。

萧赛红抬腿在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绣绒大刀，“嘎”用刀压住铁叶梅的钢叉。“慢着，你等把话说明白，咱俩再打。”“不用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来吧！”说着，她把钢叉舞得飞快，“哗啦哗啦哗啦”，左一叉右一叉前一叉后一叉，叉起没完了。

萧赛红也来气了，这个人怎么横不讲理呀，不但长得丑还横！“啊，你当我怕你了，我是看你远路而来风尘仆仆不容易，才让着你！既然非要动手，你家元帅陪你走上几百合。”说完“唰”摆刀就剁。两个女将叉来刀往，打在一起。呼家小将站在一旁观阵，大开眼界，这两人身手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铜锅遇上铁刷子了。

呼延登急着找呼延庆：“大哥，怎么办？”“是啊，伤着谁也不合适！”“我们帮谁？”“帮谁也不对。”想拉，拉不开，两人打了十个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不分胜败。

萧赛红从心里佩服铁叶梅：哟，这身好功夫，就是男子也不是对手，呼延守用也不行呀。怪不得丑女嫁俊郎啊。此女有内秀有才，人丑招数可俊，招数巧妙，一招一式又准又稳，是不可多得的大将。想到这儿，她觉得铁叶梅不那么难看了，怪顺眼的。哎！她命够苦的，千里寻夫夫不认，怎么活呀！

钢叉公主方才一肚子火，打到现在，心头一震。“哎哟，萧赛红不但长得貌美，又这么大本事，和我走了三十个回合，呼延守用真是艳福不浅呀！娶个美人又有本事，真要是我们一家子相认，举家团圆，老呼家可惹不得，男的是英雄，女的是豪杰，个个能征惯战，凑到一起抓庞文，不费吹灰之力！”钢叉公主这人没有坏心眼儿，她高兴就是高兴，越打越乐。高兴了不是哈哈大笑而是哇呀呀暴叫：“哎呀，好刀法，好刀法！哇呀呀……”“啊！”给萧赛红吓一大跳。哎哟，这到底是男的是女的！

呼延登在一旁看着看着，哭了，找呼延庆。呼延庆没辙，他找呼延平，“二弟，怎么办？”呼延平说：“别着急，我想怎么办好。我合计合计帮谁合适！哎呀，今天要是萧赛红败了，这还好说。要是钢叉公主我那丑妈败了可就糟了，我得给丑妈帮帮忙，把萧赛红打死。”他偷眼一看，呼延庆目不斜视，观敌掠阵，为什么呢？他看人家怎么进招过招，学几手功夫，没注意呼延平。

呼延平悄悄地从后边往前转，他个子矮，不惹人注意，倒拖大棍，绕了个弧形来到正面，谁也没注意。就在这时，萧赛红的战马“嘎嘎……”往前冲，钢叉公主往对面去，两匹马分开之际，冷不丁地矬子“噌”就蹿到萧赛红的马前，举起大棍子来个旱地拔葱，平地蹦起多老高，嘴里喊了一声：“砸……脑门呀！”连人带棍奔萧赛红的头顶砸下。

这下可把萧赛红吓着了，一棍子下去，脑袋非砸扁不可。呼延平不伸手便罢，伸手没落空过。还就得说萧赛红是六国大帅，真不含糊，见势不妙，“哐啷”扔下大刀不要了，双脚甩镫，两手一抱头，往下一翻身子一骨碌，“吧唧”滚鞍落马。人是躲过去了，战马没躲开，大棍落下来，就听“啪嚓”一声，把战马的大梁骨砸塌了，“咕咚”趴在地上。萧赛红没顶盔挂甲，今天占了便宜了，身体灵便，“骨碌碌……”来个就地十八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了。

矬子一看只把马打死了，没打到人，还又上来浑劲儿了：“嗨！别跑！还有鬼推磨呢！”“蹬蹬蹬……”奔萧赛红就过去了，举起大棍子，“呜……”刚要打，萧赛红着急了，情急之下，“仓啷啷”抽出肋下宝剑，奔着呼延平一甩手：“嘿！”如果剑出去，呼延平性命难保。

钢叉公主骑着战马正好返回来，见此情景，吓得胆裂魂飞呀，高声喊喝：“萧元帅，手下留情！”这一喊，萧赛红把举在空中的宝剑“唰”又收回来了。呼延平吓得“噌”赶紧回来。“哎哟，我的娘呀！好悬了！”他再也不敢往前扑了。

说时迟，那时快，钢叉公主战马来到萧赛红近前，翻身下马，上前施礼：“萧元帅，方才我多有得罪，铁叶梅给你赔礼了！”一回头，冲着呼延平说：“小冤家，谁让你动手的，啊？还不过来，给你娘道歉！”要不说钢叉公主是不带芳心的丈夫，有勇有谋有刚有柔，方才一阵疾风暴雨连骂带打，太吓人了，萧赛红也吓了一跳。现在把萧赛红打落马下，见好就收啊。告诉呼延庆，叫他过来，见你们的新娘。

呼延庆、呼延平、呼延登、孟强、焦玉、呼延明等人“呼啦”全过来了。“母亲大人息怒，孩儿给您老磕头，我们赔罪来了！”

萧赛红的眼睛不够使啊，心想：这哪是奸细啊，分明是呼门之后啊！她特别喜欢呼延庆，这个黑小子忠孝仁义双全。看眼前这堆孩子，两眼湿润，不知说什么好。

铁叶梅说：“萧元帅，方才我说的是气话，故意激怒你，看看你的本事！嘿，好功夫，我铁叶梅服了！萧元帅，你看这些无父儿多可怜啊！他们给你跪着，你要不认啊，叫他们跪个钉糟木烂！”

呼延庆说：“娘，难道你还不承认我们是驸马的儿子？你看，我有玉佩为证，您瞧瞧吧！”说着，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萧赛红。萧赛红接过来一看，这块配玉周围用黄金镶嵌，上面吊着红绒绳，下边有灯笼穗，中间能工巧匠雕刻的“呼延守用”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一点儿不错！

呼延明说：“伯母，我这儿也有一块，是我父亲呼延守信的，这配玉是一对儿，是我爷爷给的！”说着把自己脖子上带的那块也拿过去了。萧赛红接过来一对，一模一样，没错儿，心里不是滋味啊：这是呼延守用一家子，我成了什么人啦？我和呼延守用没完！唉！我和他过了十多年，感情这么好！他不和我说实话，我杀他……又一想，就因为他有前妻，我就杀他，杀了他，我们可全成寡妇了。唉！认命吧！“孩子，把这玉佩收起来吧！你们都起来，我这就回城，叫呼延守用把你们认下，接到城里！”

铁叶梅说：“别呀，今天到我门口了。到营中坐一坐，见见我那俩苦命的姐姐，再听听我们说说是真是假！”“啊，不用了。”呼延庆说：“母亲，你一定得去！”呼延登岁数小，长着小花巴脸，上前拉住萧赛红的手：“娘，跟我走啊！”萧赛红一看这小花狸棒槌，“扑哧”一声笑了。大伙前呼后拥，把萧赛红迎进营盘。

萧赛红走了，营外的军卒可傻了。刚才萧赛红被打落马下，呼家小将往上一围，把军兵吓住，没敢上前营救。为什么呢？他们怕把萧元帅伤了，在一旁瞧着。萧赛红被人家连拉带拽弄走了，军兵以为元帅被人生擒活捉。守城兵也看见了，大事不好，元帅被抓走了，骑马给萧国律报信儿。萧国律一听，急得跺足捶胸。“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女儿被奸细抓住了，有性命危险！” 魏丞相说：“既然公主被抓去，说明那些人可能是奸细！既然是奸细，证明驸马没撒谎，快把他放了！叫他出城救人！”“对！”

就这么撤回杀斩旨，叫回监斩官，命人把呼延守用叫到银安殿。呼延守用领着两个儿子呼延照、呼延广上前施礼：“多谢父王不斩之恩！”“别说了，赛红被那个女将抓走了。你赶紧披挂整齐，随为父杀出城去，救赛红！把那些南朝的小蛮子都给我宰了！”

“啊！”呼延守用一听，蚂蚱眼睛——长长，完了完了全完了。萧赛红被抓走好不了，钢叉公主性如烈火，萧赛红是六国元帅，狂妄已极，呼延平愣头愣脑……萧赛红被他们抓去，非死不可！赛红死，火葫芦王得把呼延庆这帮人碎尸万段。叫我出马，去打呼延庆，我不能去呀，再去啊，我更不是人呀！想到这儿，说声：“遵旨！”转身下殿了。俩孩子在后边“噔噔”也跟出去了。

出了午门，呼延守用一回头：“你们俩跟着我干什么？回去！到银安殿，照看你皇姥爷，啊！不要跟着我！”“嗯！你上哪儿去？”“你甭管了！”俩孩子以为他回去取盔甲。就这么，在午门外等着。呼延守用上马走了。

火葫芦王急忙在里面摘下三山王帽，脱下大红蟒袍，顶上金盔，挂上连环甲，背着火葫芦，收拾紧称利落，等着呼延守用，翁婿俩好一块出马呀。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火葫芦本来就急脾气。“哎！守用怎么还不来？他不着急？我说，照儿、广儿啊，告诉皇姥爷，你爹哪儿去了？”“不知道，叫我们在这儿伺候您，他走了，不让我们跟着！”“气死了！唉，要不我们先出马？”

魏丞相在旁一琢磨，哎呀，不好！能不能出事呀？老王爷，驸马能不能出意外呀？

呼延守用哪儿去了？回府去了。回到府里，下了马，直奔内书房。回到书房内，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目发直。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狗尾巴熬西葫芦——越发越不是滋味”！他越合计越难过，越想越没道。当初我一连收了三房妻子，唉！也不能都怪我，不是我到处留情种，拈花惹草。庞文害得我无有容身之地，我是落难之人，哪有那份闲心啊？都是我遇难，被他们救下，他们敬佩我是忠良之后，才将王小姐、崔氏、钢叉公主许给我，我也没办法才应亲。我错就错在，北国不该招驸马，不该隐瞒中原有妻子之事；错在呼延庆他们来认父，我就该认，不该一口咬定是奸细。唉！我不认，我不是害怕吗？害怕惹恼火葫芦王和萧赛红，怕他们不借兵马，报不了仇！我死是小事，家仇是大事。现在我伤了恩妻的心，对不起我儿子，欺骗萧国律，又欺骗萧赛红，结果身败名裂。我对得起谁呀？对国家，不忠；对父母，不孝；对妻子，不义；对孩子，不仁爱。这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有什么脸活在世上？贤妻呀！我今生报不了你们大恩，来世托生牛马、结草衔环。老王爷，我不该欺骗于你，我罪该万死！赛红啊，我误了你的青春，伤了你的心，应该千刀万剐！天啊！我呼延守用该当如何是好，只可以死相报！

第六十二回 父子相认

驸马呼延守用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没脸活了。他把书房门插死，拿根绳子，搬把椅子，站上椅子，把绳子搭过横梁，挽了个死扣，手扒绳套要上吊。这人但凡有一线活路，谁也不愿意死。呼延守用越想越见不得人，最后一咬牙、心一横，把脑袋伸进去了。脚一蹬，椅子倒了，他上吊了。

这口气不好咽呀，手刨脚蹬，他正折腾呢。门外来人了，谁呀？火葫芦王和魏丞相带着两个孩子来了。怎么这么巧呢？火葫芦王在银安殿下已经披挂整齐，就等着呼延守用好一块出征。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火葫芦王本来就是急脾气。“等了这么半天，别等了，我先出战。”就这么着，他带着沙里托赫、沙里托斯、萧文强、萧文礼、石龙等人要出征。

魏公连忙拦住。“千岁，别着急，这仗不能打。”“为什么？”魏公心的话：火葫芦王啊，你脑子不转转圈啊，你说呼延守用为什么没来？萧赛红被人抓去了，他当丈夫的能不着急吗？他不来了，他就是不想救了。那么不想救了，那他就是不想好了。这仗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王爷千岁，我们出去如果打败仗，可就吃亏了。要打胜了，人家一急，把公主杀了怎么办？公主在人家手里呢。”

“对呀，那你说该怎么办？”“快找驸马，解铃还得系铃人啊！这帮人冲他来的，他会有高招啊。”“他没影了，快去找去。”“王爷，您辛苦一趟吧，上驸马府。”“嗯，赛红被人抓去，有个好歹可怎么办？”“不要紧，他们不敢杀。因为外面的人是为驸马而来，驸马在城内，他们就不敢胡来。”“好吧！”

火葫芦王没别的办法，带几个随从和魏通就奔驸马府。来到驸马府门外，告诉手下人在这儿等着。问下人：“你们驸马呢？”“哦，在内书房呢！不知道干什么呢？”

火葫芦王、魏通领着呼延照、呼延广直奔内书房，来到门外栽耳一听。里面静静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推推门，“咯噔”一声，发现门插死了。“不好！”魏通把窗户纸捅个窟窿，往里面一看，呼延守用上吊了，手脚都不蹬了。“了不得，快救人。驸马上吊了！”

两个孩子“嘡嘡”几脚把门踹开。“爹！”孩子抱着腿要往下拽，要是拽下来，吊不死也勒死了。火葫芦王是武将啊，那是明白人啊。“孩子，别拽，往上纵。”随后抽出肋下宝剑往上一割根儿，把绳子割断了，俩孩子抱着呼延守用哭啊。魏丞相赶紧给他做人工呼吸。

火葫芦王吓傻了，坐在椅子上看着，心想：这要是死了，我女儿还得守寡呀，还扔下两孩子呢。这可怎么办？庆幸的是，一会儿救过来了。

呼延守用睁开眼睛看见魏通，他知道对不起魏通啊。当初和萧赛红成婚，是人家做的媒人，趴在魏通的怀里放声大哭：“老丞相呀，你不该救我，我不是人啊！我不认前妻，不认亲生子，欺骗王爷和公主，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没脸活了，你放开我，叫我死吧，我不活了。”

魏通说：“哎……驸马呀，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婆婆妈妈的，男子汉大丈夫知错就改，能折能弯。别哭了，你看王爷在这儿呢。”这一句话，呼延守用的眼泪都回去了，不敢哭了。萧国律刚才吓坏了，怕呼延守用死啊。他缓过来了，这气又上来了，要是换别人呀，非一剑把他宰了不可。可毕竟是姑爷呀，在一块十多年了，有感情了，下不去手。

呼延守用擦擦眼泪，仰起头来“扑咚”跪下了：“父王，儿臣有罪，罪该万死！”火葫芦王的脸都气青了。“起来！”“您老不饶恕，孩儿不起来。”“我饶你什么，你有什么罪？说！”呼延守用就把中原娶三房妻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你娶了妻室为什么还要招驸马？”“是因为我到马荣家。怕人家笑话我家中死了三百多人，我一年多娶了三个媳妇，我没敢说。后来郡主招驸马，不是我成心找便宜。而是马荣不知内情，替我标名挂号。二表弟马亮把我的马打惊了，才到梅花圈内与公主比武。马荣又以人头担保说我没有妻室，我不敢说了。认亲又怕您老人家生气，不肯发兵。我这十几年不是白熬了吗？不把庞文、黄文炳、庞赛花除掉，死也不瞑目。我宁可抛妻舍子也要报仇。方才赛红被抓，我怕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出马我又不忍心伤妻儿，只有一死。”

火葫芦王听完点点头：“哎……你太糊涂了。早说呀，本王不是糊涂人。我已把女儿给你，咱们是一家人，不会叫你为难，何必这么大动干戈。起来吧！”“谢父王！”

魏通说：“驸马，你把自己憋到死胡同里了，这些心里话你怎么不早说呀？王爷，驸马说了实话，城外来的不是外人，既然是自家人，就该认下。说起来也是好事，您瞧，呼延庆这帮孩子虎羔子似的，把他们接进来，不但能给老呼家报仇，也保我们的江山稳如泰山、坚如磐石，您的六国盟主稳坐，谁敢动我们？”“嗯，对！我的江山全仗着女儿、姑爷，再来一帮外孙子。哈哈，我看他们谁敢惹我？驸马你收拾收拾，走，咱们出城接人去。”

他们三个人说话的时候，一回头找那俩孩子没影了。呼延照、呼延广听他父亲说黑大个子是他的亲哥哥，这俩孩子出了书房，上马出城，来到呼家兵营。有人高喊：“干什么的，不要再往前来。再往前进，开弓放箭！”“哎……不要，”呼延照说，“我们是一家人，我是来找大哥呼延庆的。我们俩是他兄弟。”“哦，等等吧！”军兵往里送信。

这阵儿萧赛红被铁叶梅等人让到了大营内，呼延庆请萧赛红上坐。萧赛红说啥也不坐：“帅位我怎么能坐呢？”“您别客气了！”上前搭座。呼门小将上前一一见礼。就在这阵儿，王秀英，崔桂荣出来了。萧赛红看见了这两个觉得不得劲，两位夫人哭了。“萧元帅，我们母子不该来！你们一家和睦美满，叫我们娘们孩子给搅了。我们不是糊涂人，不会在这儿掺和，只要能把这几个无父之儿交给呼延守用，叫他们归宗认祖，我们姐仨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不再搅扰你们，将来你们给老呼家报了仇，能来看看我们就知足了。”

说到这儿，萧赛红的脸“腾”就红了。心想：哎，我哪能把丈夫霸住呢？萧赛红这阵儿恨呼延守用为什么不说实话，把我夹在中间。“唉，三位姐姐在上，妹萧赛红有礼了。”要以大礼相拜。三位姐姐吓得直往后闪，钢叉公主一把把她拦住：“别这样啊，你叫声姐姐我这心啊就热乎乎的。你是金枝玉叶，六国大帅，能认下我们就行了，咱们姐妹不分大小。不过事情还得说清楚。”

姐妹们坐下来把当初的事又说了一遍，这回萧赛红才全明白。“既然是真的，呼延守用为什么丧尽天良不认呢？”钢叉公主说：“他怕是认下，你们父女不给他发兵呀。”萧赛红恍然大悟：“哦，原来扣在这儿呢。这也怪我，早该想到了，把话说开就好了。咱姐妹认不认是小事，给呼家报仇是大事。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也别走了。到我们驸马府，我们姐妹在一起。我还要和三姐切磋武功，帮我治理北国呢。”

就在这阵儿，军卒来找呼延庆，说：“门外来了两员小将，说是来找您，认哥哥。”呼延庆吓一跳，心想我到底有多少兄弟呀？萧赛红说：“不用问了，准是我生的那两个儿子，呼延照、呼延广，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小哥俩来到里面，也不用介绍上前施礼。“哥，小弟给你磕头了。”呼延庆高兴地拉起两个弟弟，“快快快，这是二哥、三哥、四哥。”呼延守用五个儿子，加上侄子呼延明，孟强、焦玉这拨人，快够一个班了。

萧赛红问：“广儿、照儿，你们怎么上这儿来了？”“娘，我们送信来了。听军卒说，你被擒，我爹急坏了，回屋里上吊自杀了。他说对不起人，没脸活了。多亏我姥爷和魏丞相把他救下来了。他说城外来的是他亲人，我姥爷要接大哥他们进城呢。我们提前送信来了。”小孩儿说实话。萧赛红说：“快，见见，这是三位母亲。”“娘，儿给您们磕头了。”

三位夫人一看，这两个孩子是大白娃娃，金猪一样,太可爱了。“萧元帅呀，你太会生了，这俩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姐姐，模样长得好有什么用，得有本事。你看，咱庆儿这才是好样的。智勇双全，这才是盖世英雄，将来我还等着借他光呢。”

呼延平搭茬了：“娘啊，我怎么样啊？我刚才给您一棍子，你还生气不？”“嗯，你这个，平儿也好！你这一棍呀，也就是我，换个人也就被你打死了。你是一员猛将，有霸王之勇。”“哟，好，呵呵，这还差不多。”

“姐姐，想想呼延守用已回心转意，咱们进城吧。”姐仨互相看了一眼。王秀英叹了口气，“唉！萧元帅，他把孩子收下就可以了，他们是呼家的命脉，我们三个人就不去了，不爱见那强人，也没意思。人有脸树有皮，他不认我们，我们还非得认他吗？没有他，这十多年过得也挺好，你把孩子带走吧！”

萧赛红点点头，“唉，他太叫你们伤心了。这么办，姐姐呀，妹妹做主处罚他。叫他头戴小帽、身穿青衣，一步一作揖、五步一磕头，到大营给你们姐仨接进去。你们坐车，叫他拉绳子，你们进城，叫全城人都知道知道驸马的三位先妻到幽州。”姐仨一听，全乐了。难为你想了这么一个主意：“这就不必了，他在幽州是驸马，这么做让人笑话。”“就这么定了，姐姐，我走了啊！”

呼延庆说：“别呀，酒宴准备好了，吃完饭再走吧！”“唉，不用了，你想得挺周到。我到城里，叫我爹把你们接到城喝团圆酒。”

就这么着，萧赛红带两个孩子回幽州。进城走不远，就见火葫芦王和驸马等人要出城，萧赛红连忙拦住。“驸马，你干什么去？”“赛红啊，你回来了，他们没难为你？”“没呀！”“这就好，到底怎么回事？”“呼延庆是驸马的儿子，那几个女的都是他的妻子。”“好，咱们接他们母子进城。你……”“爹，你要同意，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呢？”“那好啊，咱们快去接呼延庆母子进城。”“这么接可不成。我和三位姐姐见面，他们恨呼延守用，说他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他这儿不承认，害得我们父女也不得安宁。他罪该万死！”

再看，呼延守用臊得脸通红通红的，低着头，站在萧赛红马前像小孩儿犯了错误似的。火葫芦王说：“行了，驸马知道错了。你在大军之前这样，让军卒笑话。”“怕什么？怕人笑话就别干那些丧良心的事！呼延守用，你想怎么办？”“公主，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只有死相报。我没死了，死不起、活不起，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是打是罚我都认。只要你解气，把我处死也愿意。”

萧赛红没词了。“我呀，倒没什么。那姐仨怎么办呢，现在要罚你，你摘下乌纱脱下长袍，戴上小帽穿上青衣，一步一作揖，五步一磕头，从城里给我磕到呼家营。请三位姐姐上车，你拉车，他们坐车，拉他们拉进驸马府。怎么样？”“嗯，这个……”“什么这个那个的？父王你传旨吧！”“就照赛红说的办，不然拿你个抗旨不遵之罪。”

“儿臣遵旨！”他嘴里说，心里琢磨：这还不如把我杀了好呢。五步一个头，磕到营里得什么时候？哎呀，我还有什么脸活着？老丞相给讲情：“这么办吧，脱掉官服也行，作揖也行，步行走也行，别磕头了。叫军卒老百姓看着，不合适，等到营里谁都看不着的时候再磕。不管怎么地，他把姐仨请上车，拉进城里。如果接不来，杀他个二罪归一，你看怎么样？”火葫芦王点点头。“呼延守用，你就照办吧！”

“唉！好好……”现在是叫怎么的就怎么的。呼延守用回到府中换上了青襟布衣出来了。呼延广、呼延照一看他爹的这身打扮，全偷着乐。火葫芦王、萧赛红、大丞相搁后面陪着，呼延守用在前面步行，文武官员留在城里。

简短截说，来到营门，营门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呼延庆领着小弟兄早在营门口恭候多时。呼延守用到了，不敢往前去。他往旁边一闪，垂手站立，那脸火辣辣难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没脸见孩子啊。

火葫芦王、萧赛红先后到了，就听里面“咚……咚……”响了几声礼炮，有人喊：“王驾千岁到！”呼延庆慌忙迎过来：“外祖父在上，外孙呼延庆迎接来迟，望请恕罪！”火葫芦王在马上哈哈大笑。“好孩子，起来起来，谢谢你们母亲。”呼延庆上前见萧赛红：“娘，我那贤德的母亲，没有你周全，我一家不会团聚。呼延庆给您老磕头了。祝您老福寿绵长！”呼延庆哭了。萧赛红也掉下眼泪。“唉，这件事，多亏魏丞相，快，见过你魏伯父。”老丞相哈哈大笑。“免了，到里面再见礼吧！”

这边这么热闹，再看呼延守用，摞到那儿跟卖不了的秫秸——一戳。唉！我这哪儿是爹呀，一站成孙子了。脚上泡自己走的，谁也不怪。那边见罢礼，魏丞相说：“驸马还在那儿站着呢，发话呀。”萧赛红说：“呼延守用，你也过来吧！”“是。”呼延守用这才上前。

“庆儿，这是你狠心的爹，你要不见他，他更活不起了。”呼延庆带着众弟兄，什么也没说。呼延平不认也不跪呀。呼延守用更受不了了，看看眼前这一大帮，又羞又愧又难过，头昏眼花，泪如泉涌。“儿子，爹对不起你们，爹有罪呀！”呼延庆哭了，还是没说话。“儿啊，还生我气吗？爹错了。啊，怎么？你们不叫句爹？”呼延平也还挺软。“要爹太费劲了，知道这样，不要爹多好啊！”萧赛红乐了。“傻孩子，没有爹能有你吗？庆儿啊，你爹知道不对了！”“娘，孩儿我没什么说的。爹是我们长辈，我们能说什么呢？可是我娘太伤心了。叫他赔礼去。”

呼延守用见儿子不起来，说：“儿啊，你们不原谅为父，为父跪下了。”“啊？”呼延庆吓得一下就站起来。“爹，您别说了！”然后一一介绍，孩子太多了，呼延守用记不住啊。一听说呼延明是守信之子，挺高兴，都介绍完了。“快，我见见你们母亲去。”那几个站起来往旁边一闪。

萧赛红说：“军兵啊，往里边送个信。就说呼延守用来接夫人来了，叫她们准备准备。”意思是啊你们姐仨该出气了，是准备锥子，还是鞋子底打啊，看着办吧！军兵进去了，不大功夫回来送信。“禀元帅公主：三位夫人不见了。”为首的军卒说：“钢叉公主保护两位夫人奔卢沟桥走了，她们要回齐平山，又说不让你们找她们。”

“啊！”呼延庆急坏了。我娘走了？是啊，我出来挺大工夫了。萧赛红回城送信，我这边忙着收拾大帐，张灯结彩，忘了到后边儿看看。不好，我得接去！呼延庆扔下火葫芦王，上马就走啊。呼延平说：“娘走了，爹我不认了。没娘要什么爹，我也走了！”

哥几个全走了，把火葫芦王扔在这儿抓瞎了。“哎，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都走了呢？”萧赛红说：“父王，呼延守用伤了她们姐妹的心，这回他想认妻，人家还不认夫呢。不辞而别，夫人不认夫，孩子不认爹，可怎么办啊？”“嗯……都怪呼延守用，你看你办这是什么事？把他给我绑上，杀！”“哗……”军卒过来，把呼延守用膀子一背。

公主说：“哎，慢着，您不能这么杀啊，杀得太早了。”“那怎么办？”萧赛红说：“你杀他便宜他了。你应该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办。你想想你杀了呼延守用，呼延庆不得跟你玩命啊？应该成全他们家才对呀！”“嗯，对！”

呼延守用想：我成球了。踢来踢去呀。火葫芦王说：“呼延守用，孤命你单身独自去把三位夫人接回来，免去死罪。接不回来，杀你个在三罪归一。快去！”

“遵旨！”呼延守用心说这样可是太好了，这追上她们姐仨，说说心里话。想到这儿他纫镫上马，急驰而去。

第六十三回 阖家团圆

呼延守用上马追赶三位夫人，恨不能一步追上，把掏心窝的话说出来，求得三个人谅解。

那么，这姐仨儿为什么要走呢？萧赛红到联营认下三位姐姐，回城了。这三个人可就合计开了，“这个强人已经回心转意认咱们，咱们怎么办？”钢叉公主说：“方才我们求他，好说歹说他不认，说我们冒认官亲，是奸细。这回啊，我们还不认他呢！你们姐俩儿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回去。有萧赛红，我在这儿是多余的，我回钢叉山占山为王去！不看这强人脸子。”王秀英说：“对！我也不在这儿！”崔氏说：“我听你们俩的，那咱们就走。找个深山小庙出家去！”

钢叉公主说：“好！”她到外面叫军卒：“给我套车！”这里面有好多是钢叉山的喽兵，点了五十人，套好车辆。那姐俩上了车，钢叉公主上马，五十人保着车辆，从后营走了。

奔卢沟桥走出挺远了，突然后边尘土飞扬，几个小将追来了。“娘……娘……娘！别……走……啊！”

“吁吁吁……车辆停下，后边来人了！”车辆“咯噔”站住，五十名军卒停住脚步，钢叉公主一停战马，看了看追来的呼延庆。“你们追来干什么？”“娘，你为什么要走？”“我们怎么不走啊？把你们弟兄交给你爹，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却心愿，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忘了，顺者为孝，老人的事随心所欲，你们不必管！”呼延庆说：“娘啊！我爹来了，怎么也得见一面啊！”钢叉公主一阵冷笑。“哼！躲的就是他！他不是人，狼心狗肺。我们能和这种人在一块吗？你们不用多管，都给我回去！”钢叉公主这一瞪眼睛，这哥几个还真害怕。呼延平说：“娘啊！你走，不想我呀？”“嗯，平儿是好孩子，向着我！我知道，可冲着你爹，不能回去！”

就在这阵儿，呼延守用到了。“贤妻！慢走，为夫来了！”“哟！该死的，你还说得出口！”呼延庆见父亲来接母亲，急忙一摆手，叫小哥几个往旁一闪。

呼延守用翻身跳下马，几步来到钢叉公主近前，上前施礼。“贤妻！你不能走，我有话说，说完再走，行不行？”钢叉公主一看，呼延守用帽子跑丢了，发绺子耷了下来，穿件青布长衫，方才哭的泪道子上落了一层灰，疯疯癫癫的样子，把大嘴一撇。“我说你谁呀？好大的胆子！敢拦我的马头！滚开！别误我们姐妹赶路！赶车的，走！”“啪！”一抽战马就想走。

呼延守用那是武将，急忙一纵身，把马的缰绳给拽住了。“贤妻，你不能走！你要走了，王爷要杀我，我是奉旨接你们回去的。”“呵呵……你死不死有我们什么事呀？死了算你命短。滚开！别耽误我们起程！”“哎呀，夫人！我不躲开，你要是走，车踩马压，我就在这儿！”

孩子着急了，上前拦住车辆。“娘啊，爹已经回心转意了，你们消消气吧！”钢叉公主说：“谁让你多嘴了！你们躲开，老人的事不用你们管！闪开！”呼延庆聪明，有我们在眼前，他们不好说话，忙和几个兄弟说：“走吧！咱们不必多问，都随我来！”小哥几个一听，也明白了。唯独呼延平有点不放心。“咱们不管！咱娘走了，怎么办？”“咳！你就甭管了！跟我来吧！”说着，呼延庆领几个人躲进树林。

呼延守用见孩子都走了，周围没人，一撩衣，扑通跪在车前。“秀英、桂荣、叶梅，你们别生我气，我们夫妻一场，是被事情逼的。别看我身在幽州，日夜思念你们母子。每逢月圆之夜，我都望空念叨你们。我不敢认你们，是怕火葫芦王不给我发兵，报不了仇。你们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是我呼家有功之人，我父母在天之灵也感激呀！这件事我办错了，没有脸见你们呀！我上吊寻死又没死了，你们原谅我吧。常言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难道你一点也不念我们夫妻在一起时恩爱之情吗？看在孩子面上，别走了！”

王秀英说：“你不用来这套，我们已看透你的为人，不能上你当！”崔氏说：“你别用眼泪骗我们！”“三个仁妻不宽恕我，那我……我只有一死！”钢叉公主乐了。“哟！驸马，你要抹脖子，呵呵……你吓唬别人去？你要抹脖子，你上别处抹，跟我们毫不相干，你别在这儿抹，我们走了！”“你们不能走！”话说到这儿，呼延守用没辙了。

就在这阵儿，身后人喊马嘶响成一片，大伙一看，火葫芦王萧国律带着萧赛红、魏丞相都来了，呼延庆从树林里也出来了。

呼延守用站起来，赶紧迎接火葫芦王。萧国律把手一摆，没理他，直接来到王秀英姐妹近前。老姐俩赶快下车，钢叉公主跳下坐骑，一块给火葫芦王问安。萧国律说：“你们姐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启禀王爷，我们此行是送孩子来的。他们父子相认，我保着那姐俩要回去了。”“哎！你们别不好意思讲，我明白！你们是恨呼驸马，可又觉得气儿不好出。这么着，我把驸马交给你们，杀剐存留，任凭你们发落，这还不行吗？不要生气，快随我回幽州。”

萧赛红说：“三位姐姐，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呼延守用既认错，认了夫妻父子，这口气不就算出了吗？如果姐姐非要出气，等到幽州咱们重重地罚他！不许他睡觉，叫他七七四十九天不睡觉！”这姐仨听这话差点笑了。“如果你们走了，知道的，你是生驸马的气；不知道的，该说萧赛红为人不贤，留不得姐姐。孩子都在这儿，咱们老呼家的仇事为重。姐姐，别再跟强人生气了。实在不行，小妹给你跪下了。”这下可难住这姐仨了，她们的气出在呼延守用身上。想不到萧赛红如此贤惠，赶紧把萧赛红扶起来。“萧元帅！好啦！什么话也别说了，我们跟你们进城就是。”就这样才算烟消云散。

萧国律传令，全体人马连呼延庆的人一块进城，把孟强、焦玉等人安排到京城驿馆休息，余者都来到驸马府，连火葫芦王萧国律也来到驸马府，在这里大排夜宴，庆贺驸马夫妻父子团聚。大家欢天喜地，尽兴而散。

三天过去了，萧国律升殿，把呼家父子宣上殿来，他要给这帮孩子封官。呼延庆原是兵马元帅，萧赛红是六国元帅，这个衔儿不能用了，那么就封呼延庆为前部正印先锋官。将来兵发中原，捉拿庞文、黄文炳，萧赛红是元帅，呼延庆是先锋，又封呼延明为副先锋，其他弟兄都在帐前听用。

众家小将都挺高兴，磕头谢恩，惟独呼延平心里打开小算盘：我大哥是先锋，呼延明是副先锋。余者都在帐下听用，我就是听用那个。哎呀，什么官也没有啊！别的我还真不想干，我就看中了一个，就是殿上那个小子。

他看上谁了？镇殿将军！呵！这个儿也大，体格也壮，胸前挂个牌子。怎么看这活儿好。这个镇殿将军叫石龙，胸前挂一块无敌金牌，光滑滑耀眼夺目，那是萧国律给的。呼延平的眼睛转来转去，就盯着这块牌子。封官已毕，萧国律给手下众将介绍呼家弟兄，挨个介绍，都介绍完了，该介绍呼延平。他有说话的机会了，他问：“哎！你是镇殿将军？叫什么？”“石龙！”“我说石将军啊，你干吗在胸前挂个牌儿呢？人家都说狗熊挂牌，怎么你也挂个牌儿？”

石龙本来心里就讨厌这帮人，一听呼延平口出不逊，气不打一处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牌子。这是王驾千岁亲口所封——无敌将，也是镇殿将军。”“什么叫无敌将？”“你不懂什么叫无敌将啊？”“嗯！没念过书，不认得字，不明白什么意思。”

旁边鄯后王石磊搭茬了。“啊！这因为我儿在六国之中，论力气、武艺高强就属他。他在幽州是首屈一指的英雄，所以大家称他无敌将。这个金牌啊是王爷亲手所授！”

“啊，甭说了，甭说了！我明白了，你戴着牌子证明是天下无敌的大将军。对不对？”“对！”“那么要是有敌，怎么办呢？”“这个……你怎么知道有敌呢？”“那要有人把你打趴下，你不是人家对手，你这个牌子是不是就得摘下来给别人挂呀？”“对！如果有人胜过我，那就是有敌将。我把牌子摘下来，给他戴上！”石龙啊，说是气话，因为这么一说，呼延平不会再纠缠了。

哪知道呼延平一听高兴了。“那好！你摘下来吧！”“啊？摘下干什么？”“我戴上！”“你戴上？”“对呀！刚才你不是说了嘛，谁要是把你打趴下，你就把牌子摘下来给他戴上嘛！以前我没来这儿，你是无敌将，我这一来呀，你就有敌了。这个牌子别戴了，给我吧！”

“呼延平，这么说，你想跟我争镇殿将军？”“哎！咱不要那玩意儿，你当镇殿将军，我不管啊。我就看这牌子好，我就看牌子生气。明明有敌，你偏说无敌，这像话吗？我不要你镇殿将军，我要那块牌子。你给我，咱就算拉倒。要不服，咱俩比试比试！”

呼延平说完这番话，早把一旁的鄯后王气坏了。心的话，这小子不说人话，哎！我何不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办！他抢步来到火葫芦王近前。“王爷，你听见没有？”火葫芦王没反应，因为他没听着。这阵儿，正跟萧赛红和呼延庆说话，商量怎么扩充兵力、怎么通知五国王子兵发中原。这事不能耽误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所以没听他们在下边嘀咕什么，鄯后王这一说话。“哦，什么事啊？”“启禀王爷，呼延平要跟镇殿将军争第一！”“争什么呢？”“你不是封了无敌将嘛。呼延平说，他是有敌将，要把牌子夺过去。”

“哦？呼延平！”“在！”“你要那块牌子？”“对！他那牌子我看着别扭，归我吧！”“哎呀，你这孩子，你不喜欢这块金牌嘛？不要紧，明天啊，我给你打一块带上。你干吗要人家的呀？”“哎呀！老头，你没听明白。我不是非要那牌子。谁让他写无敌将？我不来，他无敌，我来了，他成了有敌了。所以这个牌子他不该带。你就是照样给我打个十块八块，我也不要。我就要这块！”

石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王爷，请您把这牌子收回！我们俩在这儿比比武，他胜过我，这牌子归他戴。我如果胜过他，这金牌还归我，挂在胸前。”石磊也说：“王爷！既然他们愿意比，就让他们比吧。不动真刀真枪，谁也不伤谁！这正好是以武会友！”萧国律觉得有理。“好吧。”“王爷，不但呼延平可以比，呼家弟兄都可以比武。既然镇殿将军可以争一争，那么先锋官也可以争一争。这么办，行不行？咱们今天在铁瓦银安殿前来个大比武。谁要胜了，独占鳌头，谁就可以当先锋，做镇殿将军。大家也就心服口服！”

石磊这么说，惊动了旁边的萧赛红，心想：老东西，没安好心眼儿。呵呵，好！比就比，你占不着便宜！“父王啊！既然如此，那就比吧！”“哦，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你们准备吧！”

呼延庆一听着急了，心想：不能比武啊！这个石龙是萧国律驾下大将。比武当中谁伤谁也不好，即便是谁也不伤着谁，败了胜了，心中都想不开，日后要打仗一旦将帅不和，贻误军机，坏了大事。“皇姥爷，不能比武。那是自残骨肉！”

火葫芦王这阵儿没主意啊。“哦，不能比？赛红啊，你看呢？”萧赛红心的话：呼延庆啊，你没明白，石磊父子不怀好意。葫芦已经起来了，不把它按下去不成！比就比，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庆儿啊，比吧，没什么。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啊！你想当先锋，没那么容易！石龙想和你争一争，那么也叫大家看看你的功夫如何？叫他心服口服！”“这……”呼延庆一看萧赛红的眼神，明白了。是啊，无故来帮小子就当官，谁服你呀！打呗！怕什么？“那么，您看，怎么比？是比试拳脚呢，还是到校军场刀兵相见！”

鄯后王想：先别上校场，就在殿脚下比比拳脚和宝剑就行了。“那好！比宝剑。是比活剑，是比死剑？”石磊想，当然我想把呼家孩子杀几个，现在不能说。“哦，还是比活的吧！”“也好！谁和谁先比？”

鄯后王想，我儿石龙是无敌将，是王爷亲口所封。现在呼家弟兄来了。“嗯，呼延庆要当先锋。这么着，这么办，是不是叫呼延庆先比？因为他是老大，如果呼延庆不是石龙的对手，正殿先锋官就是石龙的。将来发兵的时候，公主为元帅，石龙为先锋。呼延庆要胜了，他可为先锋。行不行？我问问呼延庆，你乐意不？”呼延庆想，不就是打吗？算个什么呀？我要没这个胆子，也不敢到幽州来认父啊。“好！我乐意！”

石磊一听，高兴了。嗯，你们中计了！“王驾千岁，既然是先夺先锋，再夺镇殿将军。咱们这么说，呼家小将都可以上，我们老石家父子也都可以上，你看怎么样？”火葫芦王说：“可以呀！但有一样，可别伤到人啊！”“不会的！”石磊想，哼！无故来这帮人朝我们国家借兵，借什么兵？我把老呼家人杀两个，断去呼延守用的左膀右臂，我叫你带不走兵！将来这幽州是我的。

萧赛红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石磊没安好心。“呼延庆！”“娘！”“你可多加小心！刚才听清楚了，比活武！那么你们可以比试剑法了。”“是！”“下去准备去吧！”

就这么呼延庆和石龙赶紧准备，两个人来到下边，头上用绢帕罩好，整理衣服，把外衣褪下去，大带的带穗子往后边一掖，勒勒十字袢，抬抬胳膊，伸伸腿，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绷挂之处，收拾紧称利落，接过宝剑。比活武，这宝剑得用白绫子缠上，用白绫子缠一圈，抹点儿白灰再缠一圈，一点一点把这刃儿啊都缠住了，连剑尖都包好了，不过边缠里面边挂白灰。这么一整啊，这剑砍到人身上留下个白印儿，伤不着人。扎到你身上留个大白点儿，即使败了呢，也碰不了肉皮。只要数数你身上的白点儿，就知道你负了几处伤。

呼延庆用这白绫子使劲缠，把这剑缠得紧紧登登的。萧赛红在这儿看着，心里琢磨：呼延庆这孩子啊，太仁义！可有一样，今天可不是仁义事儿啊。你要输了，正殿先锋官可就没了。正殿先锋官是个苦差事儿，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是苦，不过为了给老呼家报仇，你应当争做先锋。我得嘱咐他几句。“呼延庆，常言说得好：伸手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就是父子当场都不让步。你可听清楚啦！”“我知道啦！”“那你把剑拿过来，我看看！”“是！”呼延庆往下一哈身，把剑递了过去。

萧赛红接过宝剑看了看，检查一遍。一看呼延庆这口剑啊，缠得结结实实的，扣系得很紧。她随手递给萧国律。“父王，你瞧瞧！”火葫芦王摸了摸剑刃，摸了摸剑尖。“嗯，好！”

萧赛红说：“石将军，请你把宝剑拿过来，我看看吧！”“哦，这个……”石龙却不想往上拿啊。可是呼延庆递上去叫看，自己不让看也不合适啊。这才把宝剑也递给萧赛红。萧赛红接过来一看，啊？这宝剑呢，用白绫子缠得稀松，她使劲儿这么一抖落，“唰”绫子落在地上。“嗯，石将军，你怎么这么粗心呀！你看，这白绫子没缠紧！如果打起来，要是伤着人，是误伤呢，你还是有意？”

“啊，他这个……”石龙被问得瞠目结舌，满脸通红。本来还想好歹糊弄缠一缠，比划几招，然后使劲儿一甩把白绫子甩掉，宝剑过处把呼延庆宰了。谁也不能说我是成心的，这算误伤，万没想到被萧赛红给识破。“哎，你呀！”火葫芦王也看出了眉目。“石龙啊，你太粗心了。平时不是那种粗心人呢！”这话也是故意给他听的。心说：你那小心眼儿，别人看不来，我看出来了！

萧赛红亲自给缠，为什么？怕伤着呼延庆啊。看来萧赛红对呼延庆一片爱心，缠完了抹好石灰，把两口剑分别递给两个人。“你们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要小心点儿！”“遵命！”

两个人手持宝剑，来到了银安殿下，立好了身形。呼延庆手掐剑诀，再看石龙，朝天一炷香。“请！”“请！”

“唰唰！”俩人动起手来。开始两口宝剑上下翻飞，左闪右躲，好似人蛇狂舞。等到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只见剑光不见人。可是忽然打着打着，呼延庆的剑招慢下来了，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不行。石龙不知道好歹，一看呼延庆体力跟不上，招数变慢。他步步跟紧，呼延庆招招架架。石龙想：呼延庆不如我，不如改为比死剑，寻机杀害对方。想到这儿，虚晃一剑，“噌”跳出圈外，呼延庆即刻收招。

石龙跪在火葫芦王近前。“王驾千岁，刚才我和呼公子比活剑没意思，难见高低。不如比死剑，把白绫子去掉，露出剑刃。人有眼，刀剑无眼，伤着白死！”“哎呀！那不是自残骨肉吗？”“哎……身为武将者，哪有怕死的。怕死别当武将！我和他比死武，你看敢不敢？”

呼延庆说：“好啊！”“既然你乐意，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好，给你们立生死状！”

呼延庆和石龙金殿比武，输赢如何，下回分说！

第六十四回 鞭打石龙

无敌将石龙为夺先锋和呼延庆比武，他认为自己武艺高强，剑法绝伦，能杀死呼延庆。就怕杀了呼延庆，火葫芦王会怪罪。要求立生死文书，要是立了生死文书，谁把谁杀了，死的白死，不用抵偿性命。呼延庆不同意，他说：“比武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何必自相残杀？”

石龙说：“哎……人为一口气，佛为一炷香。刚才你弟弟看我这块无敌牌子他生气，非为我摘牌子不可。我看你当先锋生气，我要夺你这先锋官。不立生死状，放不开手脚，看不出真功夫，还是比死武来得痛快。为夺先锋印，我把你宰了，怪你命短；你把我杀了，怪我经师不到，学艺不高。谁也不找谁，免得占了便宜就笑，吃了亏就闹，说话不算数。”

呼延庆还不同意。火葫芦王没主意，问鄯后王：“哎，石王爷，你看如何是好？”鄯后王心的话：问我呀，我想把呼家人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我想连你也给宰了。那么鄯后王石磊为什么这么恨呼家人，恨火葫芦王呢？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鄯后王的资格老，论辈分，火葫芦王得管他叫王叔。不但他武艺高强，他有三个儿子，有两个是北国的无敌大将。石龙在这儿当镇殿将军，次子石虎在金头王手下当镇殿将军，是六国总先锋。他的土地多，牛羊多，奴隶多，野心大，不服火葫芦王。总认为该我执掌幽州大权，当总盟主。第二，十几年前石磊父子相中了公主萧赛红，多次提亲，火葫芦王不同意。后来，校场相见比武夺驸马。那石虎下校场连胜七阵，那驸马应该是他的。可是因为相貌丑陋，公主没相中，打伤石虎。反而呼延守用下场，萧赛红只打两招假装败阵，招呼延守用为驸马。为了这件事，没把石虎父子气死。我们家石虎哪点不好？除了丑点儿，哪点儿不好？我一家忠心耿耿保你们老萧家。论家产论地位，咱们是门当户对呀。那呼延守用是宋朝的亡命之徒啊，偏偏娶上六国大帅之嫡系，找个机会非除掉呼延守用不可。你火葫芦王这个位该给我了。石磊父子和火葫芦王是貌合神离。和这边不近和金头王那边近。这父子是吃里扒外。最近石磊和那几家王爷有书信，五国番王正调人马，反对火葫芦王，想夺走盟主之位。就在这阵儿，呼延庆弟兄来到幽州，等于给火葫芦王添了左膀右臂，要是给呼延庆哥几个给杀了，再杀了公主和驸马，火葫芦王就好对付了，就得束手被擒。嗯！应该先拿呼延庆开刀。所以石磊也同意立生死状。

萧赛红看出石家父子心怀叵测，他们跟呼家人争先锋是借口，实际是要除掉呼家人，夺我父亲王位。既然这样，呼延庆啊你也就别客气了。想到这儿，不敢明说，故意给呼延庆话听。“庆儿啊！既然石家父子都同意比死武，你就不敢么？贪生怕死还能当先锋么？生为武将者不能怕死，懂吗？”

萧赛红这么说，呼延庆明白了，好！这有什么呢？是叫我铲除石龙，压压他们气焰啊！“嗯，萧元帅，既然石王爷他们同意比死武，我陪着！”“那好，你们立生死文书吧！”石龙、呼延庆他们过来刷刷点点把生死文书写好，按上指纹，交给火葫芦王。火葫芦王把它压在砚台下。“好！你们俩下去，可以比武了。”

一声令下，石龙一下子拿起宝剑，用手一甩，用脚一蹬，把白绫子全部撕掉。举起宝剑，一个箭步蹿到当场，站在殿脚下。呼延庆把剑也捡起来，撕掉白凌子，露出明晃晃的剑刃啊。垫步拧身，蹿下台阶。这会儿可跟刚才不同了。刚才还挺客气，你敬我，我让你，还以礼相争，动作也是四平八稳，摆的是花架子，没有真杀实砍。现在，你再看，两人各擎宝剑，精神抖擞，虎视眈眈。呼延庆一抱拳：“石将军，请！”“请！”

两人见礼已毕，只见呼延庆前腿弓，后腿蹬，宝剑一举横过眉尖，剑穗吹到腕下。使宝剑不比单刀啊，单刀可以缠头窝脚，什么二尺蹦子，旋风腿。剑可不行，三尺长的剑，下面还有三尺多长的剑袍，剑袍就是剑穗。舞起来是大架，剑穗不能缠到胳膊上，要是缠上，说明你这剑术不到家。舞剑要得灵活利索，剑穗随着剑走，快而不乱。呼延庆稍跷腿，“唰”来个金鸡独立，仙人指路直奔石龙刺过去。石龙也拉开架势，使出招数，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起。两把宝剑上下翻飞，左右飞腾，呼呼带着风声啊，打了足有五十回合，还没分出上下，胜败输赢。

整个铁瓦银安殿上鸦雀无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啊。小弟呼延平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出神了。心说：好，哎呀，太好了！好是好呀，我的妈呀，这得什么时候分出胜败呀？没头没脑的。

到了六十回合，呼延庆精神饱满，一点不松懈。石龙全神贯注，恨不得一剑把呼延庆扎死，可就扎不着。呼延庆想：石龙的功夫不错呀。不过，要是想赢我，还得重练个三年五年的，老这么打拖得时间太长了，给他点厉害，叫他知难而退。我还不能杀他，别看立了生死文书，我们父子乍到幽州，寄人篱下，能容人处且容人。想到这儿，他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石龙这回可傻眼了，手中宝剑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突然，呼延庆“唰”的一个翻身。“唰啦”宝剑奔他下盘刺去。石龙见势不妙，用剑去封。哪知道呼延庆这招是假的，打仗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急忙抽招换势：“嘿！”奔石龙咽喉刺了过去。剑尖顶上了，石龙吓得一闭眼睛啊。来不急了，心说：完喽！呼延庆再往前推一寸，就把这小子扎死了。

呼延庆为人好啊，孩子仁义呀。没这么做，而是把剑收回来。跳出圈外，剑交左手。“石将军，见笑了！”“啊……”石龙吓得机灵打个冷战，脊梁沟冒凉气呀。心说：好险啊！

萧赛红看见了，又着急是又佩服啊。着急的是，呼延庆啊，你怎么不把他扎死呢？佩服的是，这孩子做得对，冤仇宜解不宜结呀。真扎死他，石磊跟你没完。

可这小子石龙不知道好歹，不但不感激，反而更恨了。好啊，呼延庆啊，方才是爷爷命大不该死，可有一样你要是落到我手里，我非把你剁了不可。“呼延庆，你为何不战？”呼延庆乐了，心的话：你差点死了，我打什么呢，给他留点面子。“啊，没有必要再比了吧！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明白。”“明白什么？咱俩没分上下，还得打。”“呵呵……再打没意思了。这么办好不好？我们俩上马交锋，疆场开战，都是马战。你看来这儿蹿蹦跳跃的，这算什么玩意？咱们上马打。”

石龙一听乐坏了，心想：凭我胯下马，掌中丈八蛇矛枪，在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里，没遇见过敌手。火葫芦王为什么亲手给我挂上无敌牌呀，就冲我马上功夫啊。“好吧，咱们俩见王爷请旨去。”

两人把宝剑收起来，来见火葫芦王。“参见王驾千岁！”火葫芦王说：“哎，你们俩没见输赢，怎么不比了？”石龙说：“我们两个剑术分不出高低，不用比了，这个地方小，不得施展。我们想到外面上马论高低去，请王爷准奏！”

火葫芦王不放心，怕落埋怨，他问石磊：“石王爷，你看合适吗？”石磊高兴啊，暗想我儿子马上功夫比步下强太多了。“王爷呀，只要他们俩同意，我有什么说的？咱们都是局外人，看热闹的。就让他们上马较量吧！”“嗯，好吧！众位爱卿随孤王到午门外观看！”火葫芦王领着大臣来到午门外。就在午朝门外摆下校军场。军兵把住胡同口，禁止出入，就把这儿地面给闪开了。又给火葫芦王和大臣们搭了个临时的台子，就他们坐着好看。萧国律传旨：“给他们准备马匹兵刃。”

再看石龙顶盔挂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浑身上下收拾得紧称利落。抓缰在手，纫镫上马，手擒丈八蛇矛枪，立马横枪，高声喊喝：“呼延庆，过来受死！”呼延庆看看他。没有顶盔挂甲，而是有人带过乌锥马，上了坐骑。怀抱双鞭，驱马来到石龙的面前，带住坐骑。这阵儿呼家小将全来了，给观敌掠阵。

石龙说：“呼延庆啊，我劝你两句，别看刚才比剑法打个平手，上马你可不行。别忘了我是六国三川的总先锋，我这把枪从出世以来这么多年没遇见过对手。别说你，你爹也白给。你要死在我的枪下，小小年纪太可惜了。不如现在你见好就收，把先锋官让给我，你们爷们跺脚离开幽州，保全你的性命。不然的话，我叫你马前横尸！”

呼延庆一乐。“嘿嘿，石将军，说大话吓不死人，得看真功夫。你把我赢了，用不着你说，我和我爹、我的兄弟马上就走。”“好，既然如此，是你看枪！”石龙丈八蛇矛枪来个拨草寻蛇，“扑棱”奔呼延庆前心刺来。呼延庆单鞭往外一挂，“咯棱”一声，右手鞭“呼”砸过去，二马盘旋，两人打在一起。

呼延庆能为出众，胯下马，掌中鞭，得心应手。能把石龙放在眼里吗？不过他不敢大意，因为这是第一次在北国比武。又关系到能不能当上先锋，所以格外小心。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要败了，我这一家子在幽州就站不住脚了，也给皇姥爷丢人啊。萧元帅、火葫芦王拿我都当好样的，可都没见过我的能耐。今天啊，我真得把我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叫他们看看。

石龙这小子没看起呼延庆，就这么个十几岁娃娃你会什么呢？不就是传说中的闹京城吗，名声挺大。可好是中原没人了，才把你出息了，未必有真本领。你在擂台上劈欧阳子英，那是寸劲。可能你步下功夫还不错，可是在马上，你不行。石龙抖动大枪，变换招数，步步相逼，他想给呼延庆来个下马威。一阵乱枪把你扎糊涂了，一个照顾不到把你挑到马下，所以他开始进招又急又猛。呼延庆不慌不忙，沉着应战，锵架绷闪运用自如。等石龙猛劲一过，开始转守为攻。

两人杀到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眼看又在二马错镫之际，石龙猛然一举枪，“唰”奔呼延庆扎了过来。呼延庆早有防备，微微一撤身，“嘿”枪走空了。石龙往前一探身，没等他起来抽回枪呢，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二马一错镫，呼延庆马上一回身，反手一回鞭：“打！”“呼……”奔石龙的后背砸下来。石龙知道不好，想要抽枪，回身磕兵刃，来不及了。没办法把眼睛一闭，脖子一缩，等着挨揍了。就听着“啪”一鞭正砸在后背上。这也就是大将石龙啊，要是砸到别人身上，一下就砸扁了。石龙也受不了啊，这一鞭把袢甲丝绦“咔啪”给砸折了。后边有一块牛皮的皮托，皮托上边插着四杆护背旗，袢甲砸完了，皮托也坏了，护背旗全飞了。石龙在马上“哎呀”一声，往前一栽，急忙双手抠住铁过梁。两眼金灯套银灯，两耳生风，心口窝发热，嗓子眼发咸，嘴里发腥，一张嘴，“哗……”一口鲜血喷出去了。石龙栽几栽，晃几晃，没站住，“扑咚”摔在马下。石龙被打得抱鞍吐血。

呼延庆挂镫甩鞭下马。“哎呀，石将军，我失手了，伤得怎么样？”石龙一听这话，气得晕过去了。军兵架着他送到一边，赶紧抬走。石龙的三弟石彪气得“哇呀”暴叫。“呼延庆啊，你敢伤我的哥哥，我要你的命！”他催马冲过来。呼延庆踅马闪在一旁。“等等，没有王爷的命令，我不和你动手。”“哎呀，什么命令？”

石磊见儿子受伤，恨得须发皆奓，倚老卖老也冲上来要交战。这边呼家小将一看，干吗你们爷们都上来了，我们也上。眼看就要一场乱战。呼延平就喊：“欺负人啊，打群架呀？谁怕谁呀，我来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挂銮铃的声音。“铃……哗……啦……”紧接着有人高喊：“报……”大家一看，是报事蓝旗官，准是有急事。黄门官急忙迎过去。“什么事？”“启禀将军，转奏王爷千岁！城外来了不少高贵客人，各国王爷驾到，要上殿见驾！”“哦！再探再报！”“是！”

报事蓝旗走了，黄门官回身向火葫芦王禀报：“启禀王驾千岁，各国王爷来了！”“哟！”火葫芦王一听，这是大事啊，连忙站起来。“哦，石王爷，方才石龙受伤，回去好好将养。一会儿我派人将本王的补药送去些，叫他将养身体。过几天我亲自看他，比武之事，先撂到这儿。等客人走了，咱们再慢慢比武！”石彪一看不能打了，气得跺脚骂，有人把他劝走了。石磊一听，各国王爷来了，心想：既然各国王爷到了，我儿石虎准来。只要石虎到，呼延庆啊，你休想活命！想到这儿，一甩袖子他离开午门。

再说火葫芦王，叫门前赶紧收拾收拾迎接客人，派人迎接各国王子，然后他到银安殿等候。那么各国王子都有谁呀？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的大小国王，统称叫北国。北国的总盟主叫萧国律，他们来干什么来了？前半个月萧国律下请柬，请他们到幽州议事，商量给呼家借兵的事，借兵还得借粮饷。你别看这么多国家，现在说呢都是中国，那阵儿不同了。那阵儿啊一个村子就算一个国，有的只有几十户人家，力量很弱，富有实力的有六个国家：上称国、下昌国、天宝国、天盖国、玉真国、大辽国。六国之中火葫芦王势力最大，因为萧赛红有本领。当初啊，一口刀战败六国三川上将，才为六国总元帅，加上呼延守用辅助，还有足智多谋的魏老丞相。这魏丞相很会处理邻国关系，火葫芦王连续二十来年当上总盟主。其次势力大的呢，是上称国的国王金头王叫耶律萧金，他和火葫芦王面和心不和，只是有点儿怕萧赛红夫妻，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火葫芦王。

前不久火葫芦王跟大家商量，给呼延守用借兵抓庞文，开始都同意。“咱们是邻国，唇齿相依，谁有事大家帮忙，跟处邻居不是一个道理吗？呼驸马先人是忠良，我们佩服，可以帮助他抓庞文除奸臣！”就这么定下来。就定在今天日子，各国王爷到幽州商量借兵的事儿。不巧的是啊，来得不是时候，正好是石龙和呼延庆比武，呼延庆打伤石龙。石磊想：乘着各国王爷到了，我何不除掉呼门小将？不除掉他们，誓不为人！

正这时，各国番王上了迎宾殿。见驾已毕，往两旁站立，好几百人呢，都有护驾官啊！火葫芦王说：“大家远路而来，风尘仆仆，先吃饭然后议事。”“好！”大家点头。

御膳房准备酒宴，各国王子随便聊天的工夫，石磊找到金头王。金头王带来两名护驾官，一个叫耶律丹，另个是石磊的次子、六国总先锋无敌将石虎。石磊说：“王爷，你今天来可得小心啊。火葫芦王没安好心啊！为呼家借兵是假，吞掉你们是真。他想扩充实力。说是借兵，谁爱借？死了人白死还搭粮草。如果你不借，该说你们不服总盟主管，叫呼家父子把你们国家灭了。要借兵他们兵发大宋，为了呼家夺宋氏江山，咱们凭什么呢？别忘了，我们和大宋他们有仇。天门阵一战，我们损兵折将啊！”“哦！”金头王一听就火了。“石王爷，你说怎么办吧！”“怎么办？除掉呼家将，我们北国不就太平了吗？刚才有个矬子呼延平，非要抢石龙无敌将不可。石龙不服，和他们动起手来，被呼延庆把他打伤了。石虎啊，你哥哥被打得抱鞍吐血，眼看要死了，你可给他报仇啊！”

石虎闻听此言，直气得肝胆皆炸。“好啊！呼延庆，你竟敢打我的哥哥！今天不要你的性命，誓不为人！”

第六十五回 抓举石虎

石磊挑拨离间，把金头王的火勾起来了。他告诉石虎：“石将军今天在酒席前给我打，打出娄子我担着！”

石虎说：“放心吧，王爷！不就是呼家小将吗，他们有什么能耐？我把他们包圆了，把他们都打死！我把总盟主夺回来。您看怎么样？”石磊说：“哎，孩子啊，不可莽撞，见势做事，我给你暗中帮忙，你看我眼色行事。”“嗯！”

就在这阵儿，有人喊：“开宴了！”火葫芦王、石磊父子来到了银安殿。再看大家分宾主落座，推杯换盏，十分热闹。

酒席宴前，火葫芦王站起来了。“诸位皇兄御弟，你们辛苦了。孤王请各位到这儿，有一事相商。如今宋朝皇帝信宠奸妃庞赛花，奸贼庞文当道，勾串西凉王要推翻大宋。庞文要篡位登基。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应该带兵兵发汴梁捉拿庞文，以保宋氏江山。二，为呼家将报仇，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再看各国的王子，小寨的寨主，小声议论说：“咱听盟主的。”有的说：“哎呀，我们国太穷，没有粮饷啊！”又说：“咱们管人家事干什么？”还有说：“唉，看在驸马份上，该帮忙。”

就在这阵儿，席前“腾”站起一人，身高过丈，面似青蟹盖，年纪三十八九岁，豹头环眼，象鼻子，猪嘴，一部钢须，扎里扎煞，谁呀？正是六国总先锋石虎。这小子早就憋不住了。“大王千岁，我有一事不明。现在您面前领教。”“哟，石先锋！你有什么要讲的？”

“你说叫我们出兵帮助宋朝，南朝事与我们北国有什么关系？呼家人凭什么向我们借兵？他和老庞家有仇，他自己去汴梁报仇去呀。没有力量，叫他在幽州避难，就算我们大仁大义了。他借兵，拿什么还？是给我们割让土地呢，还是给我们牛羊，还是给我们奴隶，还是他们胳膊粗力量大把我们打服了，我们怕他们，不出兵不行？总得有个理呀。”

呼延守用一听这话，火上来了。刚想站起来，呼延庆把他爹摁住，站起来了。“这位将军您贵姓啊？”“啊，我是上称国金头王镇殿将军无敌将石虎。”“哦……”呼延庆心里一翻个儿：今天这个事非砸锅不可。我听说了石龙是他哥哥，他这是成心找碴呀！话说得太难听，不过话得说明白。“石将军，请你嘴下留德，我有下情要讲。”

“好，你是谁？”“我的父亲，恕个罪说呼延守用，在下呼延庆。”“啊……你就是三闹汴梁的呼延庆。”石虎上下打量一番，这呼延庆身高过丈，膀阔三脡，二目如灯，脸黝黑黝黑的，就像那炭“咔吧”折两节一样，黑得脆生。我哥哥就是伤在他手，你等着我要你命。“姓呼延的，你有什么话要说？”

“石将军，我们借兵不是没原因。北国、宋国山连山、水连水、地连地，你们有事，我们南朝没少帮忙啊。闹灾啦，有暴乱啦，送银子、派军队还少帮过你们了吗？我们这次借兵，想为国除奸，也为呼家报仇。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我们不强求。再说也没非向你借不可呀，我呼延庆不是非借不可，不是没力量。我在彰德府有四十八营铁甲军，呼家小将都长大成人了。当初要借兵，是因为我父亲孤身一人到北国，人单势孤，才想这么个招。现在，我们人手够了，只要有呼家将，大宋江山铜帮铁底一般，你干什么说三道四的？”

“就冲你们呼家父子，你们不是借兵，有野心想灭我们北国！”呼延庆说：“你何出此言？”“哼，你听我说，众位王爷，各家寨主。刚才呼延庆和石龙比武，把石龙打得抱鞍吐血。比武点到为止，凭什么往死里打？石龙是总盟主部下，他还往死里打，何况我们呢？呼延庆你想打服我们，想强行借兵！那好，我石虎奉陪。把我打伤了、打死了，你借兵。我要得手，你休想活命！”

“住嘴，姓石的。你这是没事找事，煽动各国王爷跟呼家为仇。你这不是和呼家作对，是冲火葫芦王。告诉你吧，呼延庆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大宋朝只要有呼家将，定能除奸党，江山永固！”

石虎这小子可有真功夫，自从上次被萧赛红打败了，憋口气上山又学艺五年，有特殊本领，在北国蛮横不可一世。金头王和其他国的番王，连火葫芦王也惧他三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他的面顶他的，今天这是头一回，又是在这场合，这小子哪受得了啊？挂不住了！呼延庆这一说，他这青蟹盖的脸一块发紫，一块发蓝，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黄了，成了变色鸡了。呼延庆还没等说完呢，石虎一个冷笑。“嘿！姓呼延的，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说大话。大宋朝有你们呼家将在就能江山永固？现在，你们呼家将全在这儿呢，不是我石虎看不起你，若没有我们北国出兵帮助你们去困京报仇，就凭你们几个攒鸡毛凑掸子，别说报仇，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石虎这番话可把小矬子呼延平气坏了。“哎，我说，这是哪个混账小子在说混蛋话呀？哎，你敢小看呼家将，不用问了，你就是小看矬爹。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石虎一看，不远地方站着一矬子。三尺来高，宽有二尺六七，厚有二尺七八，像个肉蛋一样。浑身穿青，遍体挂皂，一眼大一眼小，岁数不大，说话瓮声瓮气的。这话说得比呼延庆说得难听多了。“啊，你小子是谁，为何口出不逊？真是岂有此理，大胆！”“哎，别管里（理）呀别管外，你叫什么东西？”“我叫石虎。”“啊，哈……你叫石虎啊，告诉你吧，别说你叫石虎，你就是真虎，碰上你矬爹我，你就算是倒了霉了。你矬爹我从小就爱打虎。我说虎儿啊，刚才你说我们呼家将不行。你矬爹我可不是吹，你们北国所有的将官全包括在内，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你矬爹我的对手！”

这句话可了不得喽，屋里嗡一声像炸锅一样就开喽。在座的番王番将一下子都急了，都站起来了，把桌子都给推了。这句话伤众啊，一个没漏全算在内了。“啊！这小子太狂了，揍他，打他！”石虎气得哇哇直叫啊。“好啊，矬子，你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小看北国我们所有的将官？我今天非和你较量较量不可！还有那个呼延庆，你敢伤我的兄长，我要你的命！”说着话。“噌”上前来抓矬子，这屋里可就乱了。“打他，抓他……”

萧赛红、火葫芦王、呼延守用都急坏了，心想这孩子怎么逮什么说什么呀，太伤众了。“诸位，别吵，别吵，这个混孩子说话不知道好歹，你们别理他。”怎么压也压不住啊。

石虎喊了一嗓子：“别乱，他不说咱们都不行吗？我就能把他置于死地，给你们出气！”“好，打你的！”都不言语了。

石虎二次“噌”又去抓矬子，这一抓可坏了。呼延平能叫他抓住吗？身子多利索呀。你别看长得笨呀，身手不笨呀。往旁一闪，“噌”一伸手，把石虎腰间的皮行带给抓住了。不光抓住皮行带，连肚皮都给抓住了。不知道呼延平有多大劲，单膀一叫劲：“嘿！”往怀里一带，这手一顺，“呼……”把石虎给举起来了。

矬子说：“虎啊，我叫你知道知道矬爹的厉害！虎啊，看见没有，那根柱子那就是你姥姥家，我把你送那儿去啊。”他把石虎的脑袋冲着龙柱，就要摔呀。这矬子要是一撒手啊，石虎的脑袋撞在柱子上，非得脑浆迸裂不可呀。

这下，银安殿上的人全傻了。火葫芦王都要吓死了。“好外孙，快住手，千万别扔啊。我的好宝贝啊，你可别给我惹祸。放下，放下！”

呼延庆也吓得够呛，他知道这个二弟是个愣头青，说扔就扔，说干啥就干啥，是一点儿不客气。要是把北国总先锋给摔死了，就我们呼家这几个人是跑不了了，乱子可就大了。因为这个事，惹恼各家番王，我们想出城都困难。想到这儿，指着呼延平大喊一声：“呼延平，大胆！还不给我放下，你给我放下！”

这矬子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大哥呼延庆。呼延庆让他上东，他不敢上西，叫他打狗，他不敢撵鸡。呼延守用说话都不好使，呼延庆说话那是真灵啊！“啊……不让啊，那不让就放下呗！”你还别说，他“扑咚”就把石虎扔到地上。把个石虎臊得面红耳赤，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啊。

呼延庆急忙上前施礼。“石将军，受惊了，请您不要见怪！我这二弟呀，是个粗人。唉，你看他长那个模样，说话不知道好歹，吃饭不知道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呼延庆给你赔礼了，请你多多原谅！”一回头。“二弟！”“哎，干什么？”“快过来，赶紧给石将军赔礼道歉。”呼延庆为什么这样做呢？他想得很远。他想我们到北国这儿认父，举家团圆，不容易呀。我们住几天，一家人就要走了，彰德府领兵进京报仇，何必在这儿招惹是非呢？这不是给火葫芦王惹祸么？他想打个圆场，把事情压下去就算得了。这矬子一听，大哥要自己赔礼，心里不高兴。可是大哥说话了，自己还不得不听。他转了转了来到石虎近前，深施一礼。“我说虎儿啊，给矬爹赔礼了。”

“嗯……”石虎这气呀。“是你给我赔礼，还是我给你赔礼？呼延庆，你们呼家来到北国，北国各位王驾千岁念你们是忠良之后，想帮助你们报仇雪恨，没想到这矬子口出不逊！你们藐视我们北国没有能人，又趁人不备把我举起来，要我当众出丑。这不是小看我石虎一个人，而是欺压各国王爷和所有的将领软弱无能。”说这话，他用眼睛看了看火葫芦王萧国律。“王驾千岁，俺石虎今天要在这儿和呼家人比试比试，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领。”“嗯，这个……”

还没等火葫芦王说话呢，什么金头王、银头王、天宝王、天盖王，这几国国王呼啦都站起来了。“大王千岁，石将军言之有理，方才那矬子口出狂言，欺负我们北国无有良将。这呼家人不能胜过石虎，他们呼家人休想出幽州！叫他们站着进来横着出去。”他们几个人这么一说，其他番王也都随声附和。“几位王兄有理，这个矬子小看我们不行。必须分雌雄，不分高低绝不罢休！”

火葫芦王想：看来今天这事，压是压不住了。金头王耶律萧金和他弟弟耶律萧银早就想跟我争盟主呀。今天他们抓住矬子说话一朝之错，挑拨大家对我不满。如果我再说不让比武，该说我袒护呼家，这两人就要抓我的把柄，说我只顾亲属不顾尊严。引起各路番王愤怒，我这个北国之首就很难保住。到那阵儿，就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想到这儿，来个顺水推舟。“哎呀，各位皇兄御弟，请息怒！这个事是呼延平不对，他不该出口伤人。他太狂妄，伤害众位皇兄御弟。但是，这都只能怪他一人不好，不能怪呼家所有的人。石将军要与呼家人比武，算了吧！常言说得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啊，冤仇宜解不宜结。倘若动起手来，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到时有何闪失，倒是不美。刚才石龙和呼延庆比武不就是吗？以孤王之见，让小矬子给你们大伙赔礼，当场认错。我看你们就不要比了。”石虎急了。“不行，今天这武非比不可。要说不比，大王千岁，除非把这个矬子乱刃分尸。不把他乱刀剁死不能完。”

火葫芦王明白了，这是成心找事呀，是要给石龙报仇呀，也可能今天就是来闹事的，不打不行，打吧！我们这北国盟主都是打出来的，不打不服，趁机会我也看看呼家小将有多大本领。他表面不动声色，一扭脸：“呼延庆，呼延平！”“哎，王驾千岁！”“石虎要跟你们比武，你们敢不敢跟他比试啊？”

呼延庆说：“皇姥爷，依我看啊，还是不比好。我们呼家人要是比输了，那倒好说了。要是比赢了，嘿嘿，石将军这脸无光啊。这么办吧，我们认输行不行？不打就认输，愿意给石将军赔礼，以求两家和好。”

矬子不干了。“哎，皇姥爷，这虎儿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他是非叫我教训教训他不可。比武不是吗？用不着别人，我矬子一个人就行了。我说虎儿啊，怎么个比法，随便让你挑。你挑好了，我就和你比。多会儿你认输了，就算完。你说你和矬爹比武，是你一个上呢，还是一大帮上呢？”你说矬子气人不气人，石虎比他大多了。都快四十了，他净叫“虎儿”了。

“嗯，矬子，和你比武，就我石虎一人。”“嗯，好小子，算你有种。你说吧，咱们俩怎么比？”“要比武吗，这里不是场合，咱们让东门里小校场比试。”火葫芦王说：“好，诸位。咱们一起到东门里小校场去吧。”

各国的番王和呼家人呼呼啦啦地离开银安殿，来到午门外。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众大臣保护着火葫芦王，众星捧月、乌鸦伴凤一般来到小校场。

公主萧赛红坐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担心。心里琢磨：呼延平啊呼延平，你能行吗？这石虎经过高人点传，异人指教，身怀绝技。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不怕刀扎斧剁，棍法出奇，力大无穷。堪称是北国第一条好汉。矬儿啊，你能是他对手吗？一旦败在他手里，金头王就要翻脸，就会找机会造反。到那阵儿，呼家将想出幽州可就不易了。公主暗暗地替呼延平着急，思思想想来到小校场。

众人上了看台坐好。火葫芦王说：“来呀，把他们俩都给我叫来。”石虎、呼延平都过来了。“参见王爷！”“你们两人比武，本王有言在先！只许比高低胜败，不许伤人性命，哪个违抗本王旨意，定斩不饶！”火葫芦王的意思是给矬子做主，怕他吃亏。石虎一想呢：嗯，大概火葫芦王也是怕得罪我，他是六国总盟主，我是六国总先锋。真格的了，刚才我输在矬子手，这回说比活武呢，怕他伤着我？其实没事，我早打好主意了。“王爷，你放心吧！”

这阵儿，校场周围彩旗飞舞，观战台上人山人海，这边摆着八面鼓，那边八面锣，士兵站着等着擂鼓助威。石虎浑身上下收拾收拾，赶紧叫呼延平。“矬子，咱们俩怎么比？”“呵呵，随便吧！我是没主意呀，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要让我出主意呀。王驾千岁，我想要是我们两个动刀动枪，大战几十个回合，只怕动起手来，兴许伤着。刚才您说了，比活武不比死武。你说我伤了他，不合适。他伤着我，你也心疼。要我看，咱们先比比功夫。咱们先比比睡钉板，王爷，您看如何？”

“啊？”火葫芦王一听吓坏了。石虎要说和矬子比睡钉板，心话：本王早已料到啊，要拿这手绝技，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试呀。这个愣头青呼延平不知道睡钉板厉害呀，倘若答应那还了得？“我说，石将军啊，那睡钉板只有你会此神功，别人焉能办到？依本王之见，还是让他当场认输，给你赔礼也就是了。”

“哎，王爷，此言差矣！这矬子口出狂言，看不起我们北国人，他必是有绝技。如果这矬子不敢和我比，你就把他绑上，开刀枭首。”石虎还想往下讲，矬子说话了：“虎儿啊，你说咱们比什么。睡钉板，什么叫睡钉板啊？”

“嘿嘿，你都不明白什么叫睡钉板，你还比吗？那好，我教教你，睡钉板也叫卧仙床，下面是一块七尺长、三尺宽、一尺厚的枣木板，枣木板上钉满狼牙钢钉，钉尖冲上。谁要是躺着，得把衣服脱掉了，背朝下睡在那上面。上面压一块青石，两个大汉抡锤敲打青石，把石板砸碎了，人不伤着。这叫睡钉板。你还敢和俺比试吗？”

“啊，我明白了，在钉子上面躺着，压块石板，用锤子砸。这石板碎了，人没伤着，就算赢了，对不对？”“对。你敢睡吗？”“我当然敢了，不敢我能说吗？你能睡我就能睡。”“哦，我能睡你就能睡？”“那当然了。你能行吗？”“能行。”“嘿嘿，那好，别说睡钉板了，睡刀山我也不在乎。”“说话算数？”“谁要是撒谎啊，是四个爪的，叫他爬着走。”“好，咱一言为定。来呀！”

四个小番“咚……”抬上一块大枣木板上，“扑通！”扔到点将台下。大家一看啊，枣木板子上钉满了七寸多长的狼牙钢钉，都是钉尖冲上，油光锃亮。又抬来了一块四尺来长、二尺来宽、四尺半来厚的石板，往这儿一放。“二位将军，请吧！”

第六十六回 矬子发威

六国先锋石虎要和呼延平比硬功夫。什么功夫呢？叫睡钉床，又叫卧仙床。就是扒光膀子，躺在狼牙钉子上。身上放块石板，用大锤砸，石板砸碎了，人不受伤。这可是硬功夫，也是气功。练武人讲的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运上气刀枪不入，还敢睡钉床。石虎提出睡钉床，有的都没听说过——一锤砸上，石板碎了，人还不得扎成筛子眼啊？哎呀，这可危险。

再看石虎，摘下帽子，脱掉上衣，扒光膀子，开始运气。为了防止万一，叫他父亲石磊在旁边给指挥着。只见石虎运好气，翻身躺在石板上。旁边有两个小番抬出一块石板，轻轻地放在石虎的前胸和肚子上，放平了，压结实。又过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军兵，每人拿一把大锤。“哎，石将军，我们可要砸了啊。”然后两人抡圆了胳膊。“当……嘎巴！”三捶下去，石板碎了。只见石虎一个鲤鱼打挺，“腾”地从钉板上跳起来，然后在原地转了一圈。意思是，让全场人看看他的后背，连肉皮都没破。全场立刻欢声雷动：“好，好神功啊！”再看石虎，扬扬得意，咧着大嘴笑。“矬子，我睡完了。这会儿，该你的了。”

矬子呼延平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半天，看完哈哈大笑：“哈……虎儿啊，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呢？闹了半天就这两下子啊，还真有人给捧臭脚。你们这帮人啊，真是少见多怪。就这两下子，在中原五六岁小孩儿都会。我说虎儿哎，你这两下子比起矬爹来差十万八千里呢。你压一块石板呀，我可以压三块，不用当兵的砸，虎儿啊，你用锤夯，你看怎么样？”“嗯。”石虎想，这小子说话真气人。“矬子，你光说不练，不算好汉。有本事你到钉床上试一试！”“嘿……你等着啊，我这就脱衣服！”呼延平就要解带脱衣服。

这可把老呼家人吓坏了。这些人都知道呼延平没练过武功，因为他长年在山上打猛虎、追野兔，练那四招。不过那四招可百战百胜，为什么四招百战百胜呢？这叫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熟。你说他都没练过武，哪会硬功啊？虎了巴叽的，你也上钉床上躺一会儿，你当是棉花包呢？石虎出这招是杀人不见血，不动刀枪就死人，叫你自己死，没他责任。怎么能上这个当呢？

特别是呼延庆，不管一切下了马，跑到场里一把抓住呼延平。“二弟，你不要逞能，睡钉板得是练刀枪不入的气功。哥哥我练过气功，什么金砂掌、银砂掌，这招我不会。你上去有个一差二错的，你让哥哥我疼死啊。”呼延平说：“大哥，你疼我爱我我知道，可我们老呼家不能让人家给叫住啊。输了多丢人啊。不就是在那块带铁尖的小板上躺一会儿吗？小菜一碟！没事！再说就算有事，不就是个死吗？咱们老呼家哥们多，咱哥五个呢，连叔伯的六个呢。再加盟兄弟，老鼻子呢，死一个两个没事。”

他这一说，大家更不敢叫他上了。呼延守用也过来了。“儿啊，不可蛮干，不行咱就认输。”呼延照、呼延明都哭了。“二哥，你别去！”

“哎呀，我的妈呀。你们别说了行不行，我是没练过，不过这玩意不用练啊。我从妈肚子里生出来就会，不过经常忘。今天看他这么一练啊，我又想起来了。你们老拦着我，我一着急上火再忘了，可怎么办？走，你们都走。哎，大哥，你留下。给我看着点，明着砸我不怕，怕他们暗下毒手。”呼延庆说：“好，兄弟，你心里有数就行。”

“哎，你们都走吧！哎呀，你别着急，你等会儿，我想想怎么回事来着。”他得想想。只见呼延平把衣服脱了，大光膀子，再看这身腱子肉都起棱子。他骑马蹲裆式地往那儿一站，一提丹田气，只见身上腱子肉鼓起一个个大紫疙瘩来，疙里疙瘩连在一起就好像罩上一层胶皮一样，“噌”往钉床上一躺，仰面朝天。他个矬，钉板长。他是横着倒的，头和脚都耷拉下来，以免受伤。胸部和肚子鼓多高。多个军卒抬块石板过来，轻轻地压上。呼延平不能说话，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说放三块。

石虎心中暗乐，是你自己叫压的，别怪我们。“来，再压两块！”他指挥小卒又压两块，一共是三块。那石虎拎起大锤，他要亲自砸。石虎双臂有千斤之力，他想一捶把呼延平砸死。他抡起大锤往下就落，“呼……”呼延守用和他几个儿子，连同火葫芦王、萧赛红等人，都吓得闭上眼睛了，不敢看了。只有呼延庆两只眼睛连眨都不敢眨，怕有人动手脚。就听“咔嚓”一声，一锤下去，三块石板全碎了。石虎又抬起胳膊：“呼……”

呼延庆“噌”就过来，一伸手：“别动！”把他胳膊给擎住了：“你别砸了。”石虎扔了大锤，倒退数步，低头一看：“啊？”只见呼延平“噌”跳起来了，身上连个白点儿都没有，安然无事。这可把石虎吓坏了，哎呀，这个矬子是铜头铁臂钢身子，怎么没砸死他呢。“哎呀……啊……气死我也！”呼延平说：“气死好，免得矬爹动手打你，怎么看着别扭是不是？”

呼延庆等人惊喜若狂，“呼啦”都过来了。“二弟呀，你可把我们都吓死了，你怎么学的这招啊？”“不用学，从妈肚子里带来的。”

那位说：呼延平哪来的这身功夫啊，以前没人提过呀？书有明笔、暗笔、倒插笔、惊人笔，等等。这是暗笔。他没学过怎么能会啊？原来，呼延平的姥爷叫崔百万，家大业大，是户殷实人家，使奴换婢。生下呼延平全家当宝贝。你别看他长得丑，崔百万看着可挺顺溜。另外呢，也想把孩子带好，将来一举成名。这孩子从小就好动不好静，一分钟也不老实。长到六岁，请先生教他念书，还专管呢，就教他一个人儿。呼延平念书是一窍也不通。先生教了下头，他忘了上头。教了前边，忘了后边。他学半年，斗大字不认识一筐。先生一看，这孩子没个儿教出来。我别白拿人家钱，干脆我走吧！他主动找崔员外辞了馆不教了。矬子一看，先生走了，太好了。可高兴了，成天就是玩啊。他从小力气就大，没事就和书童在花园里练习对打，拿棍子、使棒子胡练。这是愣头青啊，一不小心，“咔嚓”把书童的腿给打折了。老员外急坏了，花钱请先生给书童治伤。刚把骨头接好，陪他玩，“咔嚓”把胳膊给打折了。给书童的胳膊接好，书童不干什么，不伺候他了，走了。崔老员外着急，告诉自己的女儿崔桂荣说：“这孩子怎么办啊？”崔夫人也犯愁，这孩子不学好净胡闹，将来你说他干什么呢？

这天，门外来了个和尚，是化斋饭的。这个崔员外乐善好施，特别是对过往的僧道经常布施，就把老和尚请到大厅，做的素斋素饭请他吃。在用饭的时候，老僧人见崔员外面带愁容，就问：“施主，你为什么面有不悦之色呢？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吗？”崔员外就把呼延平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我这个孩子，哎！长得丑。丑倒没什么，太淘气，是个愣头青，还不念书。你说将来怎么办啊？”老和尚说：“这么办，你把孩子带来，我看看！”

崔员外叫家人把呼延平领来了，来到厅里往这儿一站，一眼大一眼小，翻翻眼皮看看和尚，他扑哧笑了。“哎哟，我看你挺顺溜！”老和尚看他也挺顺溜。“这孩子怎么长这模样，往盔儿里瘪，不往高长。过来过来，我摸摸你胳膊腿。”一摸这胳膊腿。“哎呀！”和尚大吃一惊，结结实实的，像杠子一样，又掐掐他的腰，摸摸他的胯。“哎呀，别摸！痒痒的！”

“别动！”微微一用劲儿，这孩子一使劲儿，没叫唤。老和尚点点头。“崔员外，别看这孩子相貌丑陋，人有古怪相貌，将来必有出奇本事啊。我刚才用力摸摸他的骨头，他能挺得住。小公子乃不凡之躯，将来必成大器！他是名武夫啊，他不用念书了。贫僧愿意收他为弟子，传授武艺，将来为国出力报效，扬名天下，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可把崔员外乐坏了，恨不能趴地下磕头啊。心想着：大师父眼力太好了。这孩子双王之孙，呼门后代。和尚一眼就看出他是武将，真是慧眼之人。“老师父，您何处出家，法号怎么称呼啊？”“哦，弥陀佛。贫僧出家在五台山。实不相瞒，俗家住在东京汴梁天波府。我俗家姓杨，叫延德。我这是到东京大相国寺听经盘道去。路过贵庄，想不到与令郎公子结缘呀！”

“哟！”崔百万一听，知道啊，这不杨五郎嘛！早听说了。呼延守用讲过，呼家和杨家乃世代之交，大宋朝呼杨高郑曹这五家都是忠臣，情同一家。特别是呼家和杨家更是亲密无间。老员外就把矬子的身世对杨五郎说了，“这不是我儿子，这是我外孙子。”杨五郎闻听，心里高兴。“好！就冲双王呼延丕显，这不是外人啊，我们是平辈啊。我得传他武艺。”就这么，老和尚留在老崔家传授矬子武艺。

呼延平使刀使枪全不干。“不行，不得劲！”最后杨五郎叫老员外给他打条扁担，四棱子的，重二百八十斤啊。杨五郎教他学会三十六路铁扁担。矬子学别的不灵，学扁担特别快，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学完了就忘。别看忘了，就剩一半也不含糊啊！杨五郎见呼延平是童子体，又教他金钟罩、铁布衫、混元一气童子功、达摩老祖易筋经，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杨五郎告诉呼延平：“这个功夫，你要练成了。两军阵前交锋运上气，就不怕枪扎箭射。”杨五郎教会了矬子之后，告别崔百万，扬长而去。

矬子在齐平山见了大哥呼延庆，也没对大哥说他有这种本领，其他人更不知道了。你想啊，矬子上山，蹿蹦跳跃如走平地，身姿那么灵巧，就会四招，你说他不会武功，能有那两下子吗？他就能百战百胜啊？不可能！没有生而知之，都是学而知之。今天矬子这手，真是出乎意外。大家都觉得惊奇，把火葫芦王乐得眉开眼笑：哎呀！我这矬外孙子，虽然是衣不压众，貌不惊人，没想到会有如此奇才，太难得了！这石虎欺压老夫，今天叫他收敛收敛，出我胸中之气。“石虎啊，石将军！方才你二人比武，众人已看出上下。依本王之意，就此作罢如何？”

石虎这小子要是明白事的识时务者，就应该借此机会顺竿而下。这明明是葫芦王怕他下不来台阶给他顺个梯子。火葫芦王心想：这石虎是六国三川总先锋。今天叫矬子连胜两次，也算打掉他的威风，让他知道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哪知道石虎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非要和呼延平刀枪相见不可！“王驾千岁！睡钉板算什么呢？这不算什么！这么办，我和他上马持兵器，分一个高低，论个上下！”

“这个……”火葫芦王回头看看金头王。“御弟，你看合适吗？”金头王想：今天不杀两个，我们不走。“哎！王兄，应该看看他们交战的本领。我说可以。”火葫芦王心里没底。呼延平本事到底如何，能不能打过石虎，我问问。“呼延平啊！石将军想和你比比真杀实战，你可敢和他比试一回？”

这阵儿，呼延平穿好了衣服，上前施礼。“皇姥爷，闹了半天，这虎儿还不服气呀！你这儿尽管放心，我从小就爱打老虎，打獐狍野鹿的不费劲。今天非把这石虎打得变成倒拔虎不可。比呗！”

“好！你们俩可以比武！本王可有言在先呀，你们谁也不许伤谁，咱比活武，要伤了一个，本王决不宽恕！”“遵旨！”“呼延平，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比活武！不比死武，不许打死，不许打脑袋，对不对？”“对！下去吧！”“嗯！”

再见石虎下了点将台，披挂整齐。番兵带过武龙驹，有人扛过镔铁大棍。这小子拄棍飞身上马，勒马端棍等着呼延平。呼延平手擎四棱儿铁扁担，嘎悠嘎悠走过来了。呼延庆喊：“二弟，你可小心啦！”“放心吧！你呀，看热闹吧！”

呼延平来在石虎马前。“虎儿，伸手吧！”石虎见矬子，真是白眼珠起红线，血贯瞳仁。“矬子，咱俩是前世冤家今天对头，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要拼个鱼死网破。”“用不着啊，我也没抱着你们家孩子下井，干吗呀？”

“少废话！你接招吧！”石虎手中大棍“呜……”盖马三棍奔着呼延平砸下来。呼延平每次交战，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干各的。你怎么伸手打我不管，我上去就打脑瓜。他本想还使这招儿，“呼啦”想起来了：红胡子姥爷不让我伤他，留活的。别打脑袋，脑袋不禁揍，他“噌”一闪身躲开了，石虎一棍砸空。

“啊！这矬子是个直心眼儿啊！刚才萧国律传旨，不让伤人，他一条道儿跑到黑，不敢伤我！那好，借此机会我把你废了。”想到这儿，石虎一圈战马，“呜……”大棍子又来了。矬子一闪身，又没砸着，他乐了。“呵呵……干生气砸不着，来呀！”

“唰！”第三棍下去，矬子不干了。呼延平不缺心眼，心想：好小子，你往死里打我呀！不是矬爹怕你呀，刚才外国姥爷有话，不然我早把你拍扁了。你玩命啊，我得动真格的。“小儿，虎儿，我该揍你了啊。”他举起大棍“噌”蹦起来了，搂头盖顶奔石虎砸下来。“咳！砸脑瓜啊！”“呜……”

石虎急忙来个举火烧天往外一挂：“开！啊！”“嘡啷”一声，可了不得了。石虎的战马被震得“嗒嗒嗒……”倒退七八步。“吁吁吁……哎呀！”就觉得膀子不得劲。

呼延平乐了：“哎呀！虎儿，你挺禁揍啊，你看这下！”“呜……”他又上来了，一扁担奔石虎的顶梁砸下去，石虎接架相还，“嘡啷”的一声。这回石虎受不了了。在马上栽几栽、晃几晃，眼前发花啊，心口发热，血往上撞，他勉强把它压下去了。不好！矬子力气太大了。哎呀，我上当了。刚才睡钉床，他没死，就说明他有内功，我不行，我得走。他拨马要跑。

呼延平不知道他要跑，因为啊，前者石虎输了不认输，这回呀，说什么你得跪下磕头，说我不行啦，咱俩拉倒。“别跑，没分胜败呢！”“噔噔……”小矬子两脚生风，追了过去。一伸手“嘭”把石虎的战马尾巴给拽住了，用足力气往后边一拽。“给我站住！”这匹马走不了了，往后直打坐坡，“唏溜……”暴叫。你说矬子劲儿有多大。

石虎一看不好，回头一瞧，矬子拽住自己马尾巴不松手。他急了，回手一个夜叉探海，“唰”一棍奔呼延平打来。呼延平急了：“小子！你还打我呀！”微微一闪身，棍走空了。再看呼延平左手抓着马尾巴，右手扁担高高举起，照定石虎的脑袋砸下去了。“还打！”“啪！”把石虎砸得万朵桃花开，死尸摔落马下。呼延平低头看了看：“虎儿，这回可服了吧！知道矬爹厉害吧！我给你改名了，别叫石虎，叫倒拨虎吧！”

呼延平正跟死尸说话，就听有人大喊一声：“哎呀，矬子，你敢伤害石将军，我要给他报仇雪恨！”“哐啷……”话到，马到，人也到。

呼延平抬头一看，来将四十开外年纪，头上有盔，身上有甲，压骑暗月青鬃兽，掌中一对乌油锤，来到切近，抡锤就打。呼延平“噌”一闪身。“站住，你是谁，忙什么呢？”“俺乃金头王驾前称臣，镇殿将军，你家大都督，叫耶律丹。我和石虎同殿为臣，你敢伤他，我要你给他抵偿对命！”“你小子，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还敢和我打？虎儿都不行，你小子别白送命了。回家抱孩子去多好啊，走吧，走吧！”

“哎呀，不许你胡说，看锤！”“呼……”双锤流星赶月奔着矬子“唰”过去了。可是没听动静，收双锤。哟，把耶律丹吓坏了。只见呼延平踪迹皆无。人哪去了呢？是我劲太大，把人砸到地底下去了？不能啊，他是肉的。他左右一看没有。“你在哪儿呢？”

“嘿嘿，小子啊，爷爷我在这儿呢，你别坐在马上装蒜了，你给我下去吧！”

第六十七回 天塌地陷

耶律丹双锤砸下去，呼延平没影儿了。上哪儿去了？钻到马肚子底下去了。你别看呼延平长得又矮又粗，平时走路像企鹅一样转了转了的，看着笨，只要临阵对敌，身体才灵巧呢。轻似狸猫、快似猿猴，蹿蹦跳跃、迅速异常。他这锤落下来，早也不躲，晚也不躲，锤快砸上变不了招了，“噌……”纵身钻到马肚子底下。他个儿矮，躲在底下没费劲儿。耶律丹做梦也没想到，呼延平钻在他坐骑之下啊。“哎哟，哪儿去了？”

他正发愣，呼延平说：“你呀，给我下来呗！”手中铁扁担一端，横下一扫：“小鬼推磨呦！”只听“咔嚓”一声，四条马腿打折两条。那还能站得住吗？这匹马“咴咴”一叫，“扑通”倒下，耶律丹半个身子被压到马的身下。呼延平蹿出来，铁扁担一挥。“打！咔……”把耶律丹砸个脑浆迸裂。

金头王带着两个护驾官，全被呼延平打死了，这可乱套了。除了呼家人和火葫芦王的嫡系，余者全闹起来了。特别是金头王、银头王、天宝王、天盖王、玉真王，都站起来，一个个气得哇哇暴叫。“矬子胆敢杀人，快把这小子剁了！”

这金头王抽出腰刀高高举起。“各位皇兄御弟，你们都看见了。呼延平杀了我两员大将。那呼家人哪是借兵啊，是欺负我们，要灭我们各国。我们北国人不是好惹的！”他这么一煽动，场上的几百人全都闹起来了。“对，先把矬子乱刃分尸！”边喊边冲下阅武台，直奔校军场。

火葫芦王萧国律一看可吓坏了，今天事情闹得太大了。如果压不住，众家王爷都下场，呼延平又是个愣头青，两下交手，不定得死多少人呢。要伤了番王，引起战争，免不了一场血战。火葫芦王赶紧站起。“众位，王兄御弟，勇士们，不要着急，都请坐下。本王会按公而断！”火葫芦王是总盟主，还真就有点威信，这么一喊，场上静下来了。下阅武台的人又上来了。

金头王说：“总盟主，呼延平是你外孙子，他杀我的人，怎么办？啊，在比武之前你说得明白，不许伤人。谁要伤人，定然处置。矬子没把你放在眼里，违抗盟主旨意。常言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叫矬子给我两位将军抵偿对命！”这小子脸都气青了。金头王手里拎着腰刀，看样子要杀几个。再看看石磊，趴在石虎身上哭，不让军卒把尸体抬走。

火葫芦王萧国律更着急了，埋怨呼延平，你怎么这么干呢？现在好几百人的眼睛盯着我，处理不当，这些人就得造反，总盟主的宝位就得丢，呼家父子休想离开幽州城。不能因小失大，舍车马保将帅，只可舍出呼延平了。想到这儿说：“御弟，别难过。我这就叫矬子上来，本王一定会秉公而断。”“好吧，看你怎么处理。”火葫芦王传旨：“叫呼延平上点将台回话。”

校场内火药味这么浓，呼延平一点儿也不在乎。拿着棍子自己还说呢：“嘿，我大哥一个人大闹汴梁。这回我一条棍威震幽州。哪个不服？过来受死。打死一个也是打，打死两个也是打。今天哪个不服？你矬爹打个痛快！”呼延守用都要吓死了。呼延庆想各国番王要都动手，我可不能看着，只可迎敌交战。就看看火葫芦王怎么处理吧。

这阵儿传旨官叫呼延平来到阅武台。呼延平上来也不下跪，往地下一蹲。他腿短呀，蹲下和跪着也看不出来。“皇姥爷在上，小外孙子给你行礼！”“你还叫我干什么？”火葫芦王“啪”一拍桌子。“呼延平，你可知罪吗？”“我有啥罪呀，犯法的不做，犯病的不吃！”“胡说！刚才你和石虎比武，本王有言在先，只可比武，不可伤人。你为何抗旨不遵，打死石将军和大都督耶律丹？”

“啊，这个事啊，那可不怪我。我知道你叫我不打伤他们，我上阵没动，处处小心怕把他们脑袋碰破了。石虎这小子不听你话，上阵就往死里打我。我让他三棍，他认为我没能力赶尽杀绝。我一怒之下，给他两棍，叫他知道知道厉害。这小子见势不妙就想跑，我抓住他马尾巴不让他走，叫他再比试。谁知道这虎儿太狠了，回手就给我脑袋一闷棍啊。我一看不好才给他一扁担，谁知道这小子的脑袋这么不禁揍啊。那虎儿刚死，又上来一个小子，他见我就打我，我一扁担就把他拍死了。皇姥爷，今天我才明白呀，你们北国人都不讲理呀。打死一个又上来一个，欺负我个矮，别看你们来了这么多人，矬爹没放在眼里。谁还不服，我把大棍一抡，天下太平！”

“住口！呼延平信口雌黄，小看北国兵将，杀我两员大将。不杀你，不能平民愤。来人，把呼延平绑上，杀，杀，杀！”一声令下，“呼啦……”过来七八个捆绑手，上前来抓呼延平。呼延平能干吗？“扑棱”就站起来了，把大棍一端。“干什么，想绑我呀，谁过来，我把谁拍死！”吓得捆绑手往后直躲呀。

火葫芦王说：“你干什么，还了不得了，你想拒捕造反？”“嘿嘿，我说火葫芦王啊，冲萧元帅管你叫句姥爷。不冲萧元帅，你不就是红胡子老头儿吗？我还怕你呀，什么叫造反？我也不是你们幽州人，说反我就反了。再要叫人绑我，我给你个砸脑瓜。”“啊，你敢打本王。好大胆子，把他给我拿下！”捆绑手再次冲过来。呼延平说：“干什么，找死！”“哗……”又退下去了。

萧赛红一看可糟了，这孩子太浑啊，我爹能乐意杀你吗。事出无奈呀，不加罪于你，那五国王子要闹事啊。若要五国联兵对付我们，那可了不得呀。再者说，呼家还想借兵抓庞文，你这么做谁能借兵？弄不好你们都出不去幽州，我和父王也保不了你呀。萧赛红急得鼻尖都出汗了。

呼延平像疯了一样，谁也管不了。呼延庆站起来了，心想：兄弟呀你可不能胡来呀。要把火葫芦王打死，那可糟了。“二弟，不许无理！不许和皇姥爷瞪眼睛。快给我跪下！”“大哥，我……”“你听话不，跪下！你要不听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别价呀，不要爹行，我可得要哥哥。得了，我跪下了！”铁扁担一扔，“扑通”跪下了。火葫芦王刚才还不忍心杀他呢，方才这一折腾，可把老王爷气坏了：“好你个大胆的矬子，真是无法无天，还想打本王，这还了得？不杀你，难正国法。捆绑手把他给我绑上。”捆绑手往上一围，呼延平又要站起来。呼延庆忙过来：“二弟，你别动。哥哥有话和老王爷说。”“哎，没动，你说吧！别叫他杀我。”“我知道了！”

呼延庆说：“王驾千岁，且息雷霆之怒，莫发虎狼之威。呼延平是浑人，方才言语冒犯，请您多原谅！论说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可呼延平杀人事出有因。盐在哪儿咸，醋在哪儿酸，从根咸起。石虎在酒席前出口伤人，把呼家说得一钱不值，呼延平才翻脸，两人比武也是石虎先下毒手。耶律丹没有你的旨意下场比武，他违反命令，私自下场被杀，不该将罪过发落在呼延平身上。请王爷从轻发落。”

火葫芦王说：“呼延庆，不是我不准你人情。不管怎么说，呼延平杀人就该偿命。他杀两个，我叫他一个人抵偿就算是便宜了。不必多言，下去！来呀，把呼延平上绑，杀！”矬子不让啊。“红胡子老头，当真要杀我呀？看来呀隔皮不是肉呀，就不是亲姥爷呀。要是亲的，怎么你也不能杀呀。”火葫芦王说：“你有两条人命在身，就是我亲外孙子也得杀。不杀对不起我的王兄御弟，人该说我偏向亲戚，徇私舞弊。”

“啊，我明白了。不杀我你怕他们造反，夺你的总盟主，对不对？皇姥爷，别怕他们，只要有我在，我看他们哪个不服。用扁担把他们砸成肉饼，我帮你。”这句话犯众怒了，各国王爷都不干了。“总盟主，不杀矬子，我们不服。杀了他！”

呼延庆说：“王驾千岁，如果你非杀我二弟，我替他死。今天在酒席前，石虎口出不逊，是为我和他争吵，才引起二弟和他争战。这么办吧，你杀我吧。”火葫芦王心的话，呼延庆你太傻了。我不杀呼延平是没办法了，那边儿死俩我杀一个，是留情了。你怎么往身上揽祸呀？如果金头王那伙人真要一命抵一命，你也逃脱不了。不能卖一个搭一个呀。想到这儿说：“呼延庆，不许多嘴，退下！绑上呼延平。”

这回呼延平不蹦了，为什么呀？他看大哥要替他死，受感动了。我大哥太好了，我要是不伏法，大哥得替我伏法。别叫大哥操心了，他把胳膊往后一背。捆绑手把他绑上，就三根绳子绑的，一根呀怕他跑了。“唉，这回可完了，大哥讲情也不顶事呀。我说红胡子老头儿啊，你真要杀我？”“嗯，定斩不饶。”

“好啊，你这心可真够狠的。一点儿也不疼你这矬外孙子？我可告诉你，你这矬外孙子福大命大造化大。我劝你呀，趁早人情早送，把我饶了。不然你不能得好，你非遭天灾不可。”“矬子，不许你满嘴胡说八道，你休想胡讲。”

“好啊，你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你非要杀矬爹我不可，我叫你天塌地陷。”呼延平说得是气话，是句发狠的话。你说巧不巧，是无巧不成书。他说天塌地陷，话音刚落，将台下就听着“轰咚咚……”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将台下人吓得目瞪口呆。

“啊，出什么事了，什么动静？”火葫芦王吓一跳，刚才什么声音？他想派人打探，还没等去呢。“噔噔噔……”跑上一个人来，面带惊慌，单腿点地：“报，启禀王驾千岁，将台之下忽然塌了一个大深坑。坑口有半间屋子大，深不见底。”“啊，下去下去。”“是！”

火葫芦王心想怪了，这矬子说天塌地陷，怎么就塌了个大坑？是地陷。众家番王也都傻了眼了，不知所措。那个年头人都迷信，未曾出兵，先得祭天祭地，好打胜仗。矬子这番话，把众家番王都吓住了。猜大概这小子会妖术邪法，别杀了，别惹出更大乱子。玉真王说：“依我之见，先把他放了，看看究竟，再作道理。”火葫芦王点点头：“好，把呼延平放回来。”

不一会儿，呼延平来到将台上，往下一蹲。“皇姥爷，我说不让你杀我，你高低不听，这回你知道了吧。你外孙子，不是凡人。要是再杀，整个幽州城也得深陷到地底下！”火葫芦王半信半疑，可是还得挽回自己面子。“嗯，矬孙子，休要一派胡言！不是本王我不杀你，待我察看明白，再作道理。”回头看看众位番王，“皇兄、御弟，随我到将台下观看！”

大家呼啦呼啦下了将台，来到了地穴近前，仔细观瞧。眼前黑咕隆咚一个大坑，从下边直冒凉气呀，阴森森令人胆战心寒。众家番王“哗……”退出多远，生怕里边出来妖精，一把把他们拽下去。

火葫芦王说：“这怎么办呢？这么办吧。把魏丞相请来，魏丞相才高智广，学识渊博。叫他看看这是何物，是主吉还是主凶。”

不一会工夫，把魏丞相请来了。魏丞相这两天身体不好，没有上朝，从家里把他找到这儿。魏丞相围着这个大坑转了半天。“王驾千岁，这是地穴呀。”“哦，听说过，那么这是主吉还是主凶呢？”魏丞相想了想，摇头晃脑，沉思片刻，回王爷：“据为臣所知，这地穴有三种。一种是神穴，第二是宝穴，第三是妖穴。神穴呢，主王爷江山得稳，天下太平；宝穴，主财气兴旺，可以得奇珍异宝；妖穴呢，主国家大乱，有刀兵之灾。”

“哦，老丞相，不知这个穴属于哪种呢？”魏丞相说：“要说神穴，应该上边儿有云彩；要是宝穴呢，上边儿应该有光华；是妖穴，有黑雾。这个穴，三样全没有。为臣猜测吗，这个这个这个……”魏丞相心的话：我知道什么玩意呀？我说这番话，那是书上写的。至于底下是什么，别猜了，再说我就说漏了。“千岁，可派一名有本事的将官，有胆量的人下去探探虚实，也就明白了。”

火葫芦王心的话：废话，那要到里面儿看看，还不明白吗？可是他不这么说，他又怎么说呢？坐这儿愣猜，不笑话吗？“嗯，既然如此，但不知道众位将军哪位能够到地穴去看一看里边是何物呀？谁下去，谁能看地穴？”再看文武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言语。

火葫芦王想：这可怎么办呢？这要是神穴、宝穴，别白白放过。“众爱卿，哪个到地下察看？真要是弄清楚，本王给他加官晋级！”文武群臣还是不搭茬，心想官好当呀钱好拿，要碰见妖精，命就没了。

一旁天宝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皇兄，既然没人下去，我倒有办法，不如叫呼延平下去察看。他杀了石虎、耶律丹，论理当斩。这地穴又是他胡说八道惹出来的。要能看出个水落石出，就将功折罪，免去他死罪。要是他寿命短，葬身于地穴之内，也是罪有应得。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火葫芦王一听，暗想：嗯，呼延平连伤二命，本应死罪。要叫他下去看一看，万一要是命大，他不死呢，这不更好了吗？他回头问金头王：“你看好不好？”金头王说：“行，叫他下去吧。”

“呼延平。”“在！”“本王命你下地穴去看个明白，给我弄清楚，将功折罪。”“行啊，上哪儿都行。不掉脑袋就行。”

旁边“腾……”走过一个人。“王驾千岁，慢着，我去探地穴！”大家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呼延庆。呼延庆来到火葫芦王近前，深施一礼。“皇姥爷，这个事啊，我看别让二弟去，他年轻鲁莽，粗心大意。探地穴需要胆大心细沉着，稍一粗心，轻者看不清楚，重者丧命。”“那这地穴就不探了吗？”“地穴一定要探，外孙子我愿意自告奋勇去探地穴，不探明情况，甘愿受罚。”火葫芦王一听，从心里面佩服呼延庆啊。他这是替呼延平去死，以表兄弟手足之情。“这个，既然如此，你愿替呼延平，本王无异议。但你要多加谨慎，不可粗心大意。”

“孙儿谨记！”说完话转身要走，矬子一把就把哥哥拉住了。“哎呀，哥呀，探地穴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把命搭上。还是我去吧。嘿嘿，我杀了耶律丹和石虎，我就是死了也够本啊。”“二弟，不必多讲。为兄自有道理，常言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去了，你要保护好全家老小，为兄去也。”说完呼延庆转身走了。干吗呀？收拾收拾。头上用绢帕罩好，把大带勒了勒，浑身没有半点绷挂之后，来到地穴边上。往下边看看。“来人啊，给我准备！”

魏丞相已经派人准备好了。要想下去看地穴，上面得先搭个大架子。大架子上边拴根绳子。大粗粽绳子，二三十丈长。一头拴在大架子上，另一头拴了个筐，拴得结结实实的。呼延庆说：“我要走了。”呼延守用说：“孩子，你可小心啊。”“爹，不要紧，你放心吧。”呼延庆伸手抓住绳子，一抬腿，跨进大筐内。“皇姥爷，请您传旨，放绳子吧！”

火葫芦王见呼延庆在筐里坐稳了，立即下令：“放！”番兵们不敢怠慢，“哗……”往下顺绳子。在场人盯着绳子，一个个提心吊胆，都替呼延庆担心。到底地穴有多深呀，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谁也猜不着。特别是呼家人，更是不放心。那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呼家人一个个心急似火，有劲使不上，只好暗暗祷告。求神灵保佑，保佑呼延庆平平安安到下边儿去，安安全全回来。

“呼延庆，怎么样？”开始放的时候，喊呼延庆能听见。“没事，不要紧，你们放心吧，不要怕呀！”“哎，我说要不好你可喊一声，或晃晃绳子，我们再把你拽上来。”“知道啦……”

军兵“哗哗……”把绳子放下去了，五丈，九丈，十丈，十五丈，这绳子正往下放呢。忽然就听“喀吧”一声，绳子断了。大家一看：“啊！不好！”只见呼延庆连人带筐掉进地穴。

第六十八回 冒险赴会

呼延庆从在筐内正往下去，猛然间绳子断了，“哧溜”一声，连人带筐坠入地穴。这一来，可把坑上人吓坏了——哎呀，这可完了。大家急得直跺脚。

火葫芦王高喊：“快把绳子拽上来！换人下去，搭救呼延庆。”四个番兵都吓傻了。赶紧往上拽绳子，等把绳子拽上来，用尺一量，跟火葫芦王说：“王驾千岁，不要紧，我们已经量过了，这地穴能有十五丈多深。绳子断的时候已经放下去十三丈多了，还差一丈多就到底了。呼公子顶多摔一下，不会丧命。”

大家听了这话才放心，火葫芦王把四个番兵好顿说呀。“嗯，你们谁下去救呼延庆？”呼家小将都过来了。“我去，我去…”“别去了，还是我下去吧。哎呀，事是我惹的，我大哥替我下去的。我去！”火葫芦王说：“好！呼延平你下去吧。”

重新换好绳子，把筐又拴好了。矬子拿过铁扁担，骗腿上筐，抱着铁扁担，刚要往下松绳子。旁边有人高喊：“不好，怎么脚底下直动弹呢？坏了。要塌，快闪开，快都躲开。”众人“哗……”往旁边一闪，矬子抱着扁担“噌……”蹿出多远啊。人们刚闪开，就听地穴附近地面轰隆一声往下一塌，坑口被塌方埋了起来。呼延庆被埋在地穴之内。

大家一看全傻了。火葫芦王直搓手啊，叫人刨坑，来不急了。这么深的坑，得多长时间啊。就算是刨开，再把呼延庆扒出来，也活不了。老呼家人急坏喽，一个个跺足捶胸，放声大哭啊，哭得最厉害的是呼延守用。是啊，父子连心啊，特别是呼延庆这回千里寻父，北国借兵，要为国除奸为家报仇，他人小志大，忠孝两全。谁能想到，中途夭亡，怎么能不叫人伤心落泪呢？

有人给王秀英送信。是啊，人家儿子没了，你不给送信不行啊，怎么也得看看啊。王秀英到这儿一看。“哎哟”一声晕过去了。要不是呼延平扶着，就倒下了。他们把王秀英放那儿坐下来，崔桂荣、铁叶梅、萧赛红公主都过来了，拍打前胸，捶打后背，一阵抢救，王秀英这才把眼睛睁开。“儿啊，庆儿啊，你死得好苦啊。你从小就受罪，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今天举家团聚你又走了。为娘也不活了，跟你一块去！”王秀英边数落边分开众人，就要碰头寻死。几位夫人怎么劝也不行，小弟兄安慰也不行。

呼延平“吧嗒吧嗒”掉眼泪，一看王秀英要死，他过来了。“娘啊，你别死。大哥是为我死的，你要再死，我活个什么劲啊。那干脆我也死吧，我跟你一块走！”“哎呀，孩子！你年轻轻的千万别寻短见。你要不让我死，你就别死。”“娘啊，我伺候你，我就是你生的儿子啊。”“哎，孩子，我是疼你大哥心切呀。既然这样，娘不死也就是了。”哎，还是矬子这招好使。这边劝住王秀英。

各国番王见呼延庆一死，你看我，我看你，各怀心腹事。金头王说：“众位王爷，呼家将中只有呼延庆是仁义君子，识情达理，令人佩服，剩下的都是些无名小辈。”天宝王说：“呼延庆死了，就算把仇报了，咱们别在这儿久留。我看咱们走得了。”“对！”金头王说：“咱们听他们哭什么呢？走。有事咱们出城商量去。”“好！”有人把耶律丹的尸体盛殓起来，用车拉着，出了北门。

这拨人不辞而别，火葫芦王情知不妙。地穴也没法挖开，呼延庆人也没了，各国王爷甩袖子走了，这可怎么办？领众人回到银安殿。“赛红啊，众家番王走了，其中必有变故。”“父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害怕也没用。您不必多虑，女儿传令先将四门紧闭，以防不测。看看金头王他们有什么打算。”“好吧！”

呼延庆这一死啊，大家太难过了，尸体没找着，埋的衣冠冢，望空祭奠。鄯后王石磊把儿子尸体弄到家里，大办丧事，发送石虎。石龙被呼延庆打得抱鞍吐血，回去后心里窝囊，病情恶化，七天后也气绝身亡。鄯后王发送大儿子，在家里他天天骂呀：“我俩儿子死在呼家人手里。呼延庆死了，还有呼延平呢。我抓住他，非给我儿子祭灵不可！”骂完呼延平，又骂火葫芦王：“我非要这老狗的性命不可，你等着！”鄯后王在家办丧事，也不用上朝。派心腹人给金头王、银头王送信，密谋推翻总盟主，夺下六国元帅兵权。

回头再说火葫芦王，这些人这几天犯愁。愁在哪儿呢？呼延庆死了，等于塌了擎天玉柱呀。又愁五国人马不能算完，避一拳，须防着一脚。金头王死了两员将，鄯后王死了两儿子，一共是四条人命。他们能善罢甘休吗？不定又想什么办法报仇啊。五国要联兵，自己兵马不够。怎么办？正犯愁呢，大都督马荣从卢沟桥来了，来到幽州上殿奏本。告诉火葫芦王说，驸马的二弟呼延守信和他的妻子齐美容千里寻兄。带了三千人，都扎在卢沟桥外等候。另外呼延庆在那儿还有人马呢，这人怎么办呢，放不放过来？火葫芦王说：“太好了。正愁缺兵少将，来了帮手。那快派人接，派谁去？”萧赛红说：“叫呼延明去接他父母，还有上次呼延庆带的那几千人，也把他们一块领到幽州城下。卢沟桥派马明、马亮镇守，马荣也来幽州，以防万一。”

书要简短，呼延明把齐平山的人马领了进来。来得这么晚呢？不晚，呼家小将是日夜兼程到幽州的，来得快。呼延守信得把山寨的事安排好啊。叫薛鹏、田满江、王天成把守，随后带兵和粮台车这么奔幽州来的。不光他们来了，呼延明的妻子刘玉萍也来了。他们把兵扎到幽州城外，呼延守用出城迎接。这弟兄俩分手十几年，见了面抱头痛哭啊，哭罢多时才给呼延守用介绍。“这是你弟妹齐美容，侄媳妇刘玉萍。”把他们领到银安殿，见火葫芦王和萧赛红。

火葫芦王说：“守用想从幽州借兵，兵发汴梁抓庞文，兵没有借走，反倒从中原带兵将给我解围呀。太好了，点一点人数。”前后八千人。

他们又谈到呼延庆，大伙儿又痛哭一场。守用说：“别难过了，总不能为一个人活着？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按呼延庆活着的意思呢，我们用不着借兵。自己有这么多人，彰德府还有四十八营铁甲军，也就够用了。现在他不在，咱们怎么办？是等着六国发兵呢，还是回中原？咱们这八千多人在这儿长住，不是事啊。”

萧赛红说：“驸马呀，借不借兵，你们也走不了啊。五国王子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已经起来了，你们得给我们帮忙啊。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如果和谈那更好。不然就得打，我还仗着你们帮助呢。”就这样，从南朝来的所有兵将撤出幽州，在离城十几里的山环里安营扎寨。由火葫芦王供应粮草，随时准备出战。呼家将住在城里听点，又见过王秀英、崔桂荣、钢叉公主等人。

咱们简短截说，这些人和火葫芦王正商议料理国家大事，殿下跑上一人。“报，启禀王爷，五国王子派人下书。”把书信献上去。火葫芦王命人把书信呈上来，打开一看。当时眼睛就直了，他没说什么。又让呼延守用、萧赛红看，二人看完也没说话。怎么回事啊？这封信写得很明白：邀请火葫芦王去会盟，现在五国王子谁也没回国。都在玉真国的长郭城，一次会盟不欢而散，事情没解决。这次请火葫芦王到长郭城去赴宴，商量我们怎么发兵，怎么给老呼家报仇。让火葫芦王带呼家将去赴宴去。大家一看谁都明白呀，这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什么赴宴啊？这是一场凶杀恶战啊。

这阵儿，人们可都想呼延庆。有这个孩子，咱们上哪儿都敢去呀。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现在少员虎将，到长郭城凶多吉少。去不去呢？有的主张去，有的说不去，怕出事。后来有人说：“这么办吧。把钢叉公主和呼延守信请来，跟着商量商量。”

这两人来了，把长郭城赴宴事一说。钢叉公主说：“既然请，咱们就得去。不去，显得我们胆小，被他们吓住了。不过要多带几员将，能征善战的，保护老王爷安全。幽州要留人小心把守，以防棋胜不顾家，叫人抄了后路。这么办，谁留谁去你们定。我铁叶梅为你们北国安危，甘愿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萧赛红听了，感动得流下眼泪：“姐姐，真是不带芳心的丈夫！咱姐俩守幽州，让守用父子去长郭。”

最后定下来，去长郭城的有火葫芦王、呼延守用、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广、呼延照、孟强、焦玉等。呼延平扮作马童看守战马，一旦打起来没有脚力不行。又嘱咐他，千万不要胡来，你可要听话呀。又带了几名北国将，鄯后王也要去，他想保护萧国律去赴宴。萧赛红说：“石王爷，丧子打击还没过去。你呀，歇着吧。不用了！”鄯后王心的话：不用我去正合适，腾出工夫我干我的。

火葫芦王萧国律做好一切准备，就派下人骑快马给长郭城送信。随后挑选一个黄道吉日，带领呼延守用和一帮孩子离开幽州，直奔玉真国的长郭城。

萧国律一行等人饥餐渴饮，十分小心地来到长郭城外。在十里长亭处，五国王子早已派人等候，看见火葫芦王，一个个急急忙忙下了马。前边走的金头王、银头王、天宝王、天盖王、玉真王，后边儿有三川的将领，抱拳秉手。“王驾千岁，风尘仆仆，我等迎接来迟，望请恕罪。”火葫芦王甩镫下马，哈哈大笑。“哈……诸位皇兄御弟，你们太客气了，咱们一家人又见面了，可太好了。”“总盟主，请进城吧。”“好，请！”呼延守用又给各家王爷施礼，大家说说笑笑，直奔长郭城内。

这长郭城是玉真国的都城，城墙高大，城门坚固，气势雄伟。火葫芦王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赞不绝口。那么五国王子为什么叫萧国律等人赴宴呢？前面我说过了，在幽州死了石虎、石龙、耶律丹，这个仇结下了。金头王恨死萧国律了，离开幽州也没回国，就来到长郭，说萧国律胳膊往外拐，吃里扒外，向着老呼家，灭着我们。要用老呼家人，灭我们五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这么办事，不能让他再做总盟主了，应该叫他让权，我们重新选。还有揪出呼延平给死者报仇。可又不能明着打，怕引起战争，合着也怕打不过。

天宝王说：“去了呼延庆那帮娃娃，他任嘛不是。别在乎，火葫芦王没有靠山，我们把他宰了。幽州城一分几半，我们大家分，那是好地方。”再加上鄯后王来信从中挑拨，这火可就挑起来了。就这么，他们定下绝户计：首先进城之后，四门紧闭，放下金闸，叫你进来出不去。第二，长郭城的宫院之内要设摆酒宴，接风款待。暗地之中把宫院布置成杀人场。四周院子腾空，把中间挖成三尺宽的壕沟，铺好竹管子，内装药捻儿，隔几尺连接一口坛子。坛子里装满铁砂子和火药。到时候只要把药捻一点，四处地雷便皆然爆炸。用这个办法，把老呼家人全部消灭。

这些事，火葫芦王怎么知道啊？看着金头王在前面领路，把他们领到内宫。来到内宫一瞧啊，前面还搭了个席棚子，叫龙虎棚。上面一块匾，写是“龙虎风云会”。意思是，不光各国王爷到里面要畅谈饮酒，带的将官也可以进来。这么做是为了分散力量，要打的时候可围起来打。

来到席棚前，火葫芦王首先下马，随从人员有驸马，还有小弟兄呼延登、呼延照、呼延广、呼延明，也跟着王爷前呼后拥走了进来。各把兵器戳在地上，搁枪拴马。呼延明大枪“咔嚓”往地上一戳，枪尖碰着硬东西，没扎进去。呼延明想，碰着什么了？他把枪拔出来，换个地方。嚓，一插枪，这回扎进去了，把马的缰绳拴好。真是无巧不成书，刚把马拴好，这匹马撒泡尿，正好流到呼延明头次扎进的枪眼里。呼延明也没在意，这可有了大用了。

呼延平扮作马童，他看着马，不能进去呀。看着人走，他着急。“这回我可吃亏了。他们到里边能吃能喝，我在外边看着马，啥东西也吃不着啊！早知道这样，我不当马童都好啊！哎呀！”他抱着大棍在地下转圈儿。

大家来到席棚子里，金头王抱腕当胸。“请总盟主上座！”“好！我也就不客气啦！”就这么，火葫芦王居中坐下，余者两厢坐稳，呼门小将站在身后。有人给摆上酒菜——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那就甭问了，什么好摆什么。

有人斟过三杯酒，金头王说：“各位王子，众家王爷，今天六国王爷相会，可喜可贺！来，来，大家喝一杯！干！”“干！”举起酒杯就要干，呼延守用想：不得不防！他坐在火葫芦王身旁，用胳膊肘一撞他老岳父。火葫芦王看一眼，心里明白了。“嗯，请！”这杯酒没敢喝，他端着。“嗯，这么办吧，咱们六国联盟，这可是老天宝佑，这杯酒祭天！”“哗……”“二杯酒祭地，三杯酒嘛，呵呵……御弟呀，咱俩换一杯！”递给了金头王。金头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子：呀嗬，老东西什么时候心里长心眼了？啊！怕毒药酒害他呀，你想错了，我再蠢也不能蠢到这儿呀！“好！换就换！”杯一换，火葫芦王喝下去了。

“啊，众位御弟，把我找到长郭城，有什么要说的吗？”“啊！没什么说的，我们就想上次那个会没开好。你看都搅了，打个乱七八糟，把呼延庆还扔到了地穴底下。觉得不过瘾。咱们哥们坐一块想聊聊。当初您不是提出来替老呼家借兵嘛？咱们还提这茬儿。你说，老呼家凭什么向我们借兵，我们得看看老呼家有什么能耐呀？如果真有帅才将才，我们把兵给他也放心。要是不行，他给我们损兵折将搭粮草，我们不能干这赔本的买卖呀？”天宝王说：“对呀！现在呼延庆没有了。呼延庆够帅才，他不在，你们谁还行？”

火葫芦王一听，这是想打仗啊。“好！要这么说，你们看怎么办啊？”“这么办，能不能在酒席前叫呼门小将在这儿献艺呢。他练两下，咱们瞧瞧！如果一致认为他行，那好，我们就把兵借给他！”

呼延守用一看，啊，真要动武啊！这个动武的后边藏着是什么呢？是以武会友吗？还是别有所图！“众家王爷，你们说的话，我听明白了，老呼家仇仰仗各位王爷帮忙！至于呼家父子都是经师不到，学艺不高，我的祖辈是英雄，传到我这儿可有名无实了。我们没什么能耐！”“哎！没什么能耐，你来借兵！怎么着也得叫我们开开眼啊！”

“既然这样，也好！我叫孩子们献献丑！”他一回头。“啊，孩儿！你们哪个愿意出来练几下，叫各位王爷指点指点啊？”话音刚落，呼延明过来了。“伯父，我愿意当场献艺！”

大伙一瞧，呵！这小孩这精神啊，十四五岁，上中等身材，长得像银娃娃一样，浑身穿麻带素。“嗯，不错，人儿长挺好！”

金头王说：“你叫什么呢？”“我叫呼延明。我的父亲呼延守信。”“你练什么呢？”“你想看什么！”“哼，我们想看看刀法！”

大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老呼家人善使枪，练刀呼延明能行不？呼延明说：“可以呀！你画道我就走，可以！我没带刀，请借我一口。”有人拿过一口刀，呼延明按雁翅、推绷簧，“仓啷啷……”把刀抽出来看了看。“还行！”随后浑身上下收拾紧称、利落，并无绷挂之处，夜战八方藏刀式当场一站。“众位王驾千岁，小人献丑了！”

他刚想练刀，旁边有人大喊一声：“且慢呀！”“嗯！”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金头王。“小将军，一个人练有什么意思啊？蹦蹦跳跳的，那还不如叫几个女的来在这儿唱一段跳跳舞呢。应该是俩人比武，这才有意思呢，对不对？我们北国人好摔跤、好比武，酒席前没有摔跤比武的，喝着没味儿。我说，谁过来陪呼延明走上几趟？”

呼延守用一听明白了，这是非打不可。话音刚落。“噌！”蹿过一人，这个人三十多岁，白净面皮、浓眉毛、圆眼睛，头上大布罩头，双打蝴蝶扣，浑身短衣襟、小打扮上前施礼。“王驾千岁，末将不才，愿陪呼门小将走上几合！”“好，过去吧！”

呼延明说：“请问您是哪位？”“在下姓吴，单字名登！人称神刀手。小娃娃，请！”说着“嚓啷啷……”抽出秋水雁翎刀往前一进身，一个缠头裹脑“唰……”劈了下来。呼延明用刀背子“当啷”一挂，摆刀刚要进招，呼延守用说：“慢，等等，先别打！金头王爷，把话说清楚，今天是比活武还是比死武？”

金头王一阵冷笑。呼延守用啊，今天分什么活武死武啊？为的是就杀你们呼家将。进来容易出去势比登天还难！“当然比死武啦！吴登啊，给我杀！”

第六十九回 宴前交手

金头王在长郭城设宴，目的是要把火葫芦王等人置于死地。他事先就告诉那几个国王及部下，一旦打起来决不留情，全都给我杀死！酒席前金头王手下神刀将吴登和呼延明两人比武，二人单刀对单刀。

平时呼延明在马上使长枪，部下用宝剑，从不使刀。他的刀法还是从小和他姥爷学的。他姥爷是齐平山老寨主，给他下了童子功。要不是有功底儿，今天上去就得败阵。那吴登号称神刀手神刀将，刀法精奇，招数巧妙，在北国有一号。两人一交手，吴登的刀像疾风暴雨似地剁了下来，呼延明没有还招的功夫，只可招招架架。不过呼延明挺聪明，既然不能伤敌，先得保命防身，单刀护住自己，不慌不忙。吴登一看，鼻子“哼”了一声，都说呼家小将一个赛一个，今日相见，不过如此。看来还是古语说得对啊：听景别逛景，逛景更稀松！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他们能征惯战、武艺高强，全是讹传啊，今天我胜他，不费劲儿！吴登渐渐轻敌。呼延明沉着应战，刀法不乱，人家砍十刀他砍四刀。

打了有二十回合，突然呼延明脚下“噌”一滑，身子一侧歪，一条腿跪在地上，一只手也扶在地上，这意思是摔倒了。吴登一看，机不可失，手捧雁翎刀“唰啦”奔着呼延明的头顶劈了下来。这刀真狠啊，劈上就得把脑袋劈为两半。呼延明见势不好，急忙往旁一闪，躲过这刀，同时刀尖点地，一提丹田气，“啪”站起来了。同时一翻腕子，来个秋风扫落叶。“唰……”这一刀来得太快，奔吴登的脖子砍来。吴登没有防备，万没想到呼延明用的是败中取胜绝命刀，急忙缩颈藏头一闭眼睛。刀要过去呀，他那上盖儿得给揭下去。呼延明心地善良，不忍心要他性命，刀微微往上一扬，“嘭”把帽子削掉了。当时北国人习惯男的头发四周剃一圈儿，只留中间一片，后边要梳起来。呼延明一刀把吴登的帽子削掉的同时削掉了烧饼大的头皮，连头发带头皮全下来了，血立刻流下来。吴登疼得大叫一声：“哎呀……”

呼延明见吴登受伤了，刀交左手，上前施礼：“哎呀，吴将军，我失手了，请原谅！”吴登急了，甩手“唰……”就一刀，奔呼延明劈了过去。是奔前胸劈的，他想给呼延明来个大抹斜。呼延明惊叫一声，往旁一闪身。闪的晚一点。“噗……”这一刀正砍在左肩头上。砍得太重了，进去一寸来深啊。呼延明疼得扔了单刀捂着伤口，回到呼延守用身旁。火葫芦王的军卒“呼啦”过来，赶紧给他上止血药包扎伤口，吃上止疼丹。呼延明的胳膊抬不起来了，怎么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呼延广见二哥受伤，他急了，“噌！”蹿过来了。“哼，金头王！你们不讲理，我二哥已经伤了吴登。他为什么还暗下毒手伤人？懂不懂比武的规矩，受伤就得认输！”金头王哈哈大笑。“我认识你，你是公主萧赛红生的，总盟主亲外甥，叫呼延广。你懂什么呢？打仗就是强生弱死，真战假亡，比武也是打仗。今天你们把我们赢了，放你们出长郭城，要输了，一个甭想活！看你毛儿太嫩，本王不和你计较，回去！叫你爹上！”

呼延广是在宫中长大，从小到现在到处是一片恭维声，不管和谁比武，都是他赢，全让着他。他自己不知道能耐大小，一股豪气冲上来。火葫芦王和呼延守用一看可急坏了，这个不行，他才十二岁啊！“呼延广，你回来！”呼延广想：我已经出来了，不能回去。再说，我的哥哥净露脸儿，我不能含糊啊。“爹，你甭管！”“不行，你回来！”

就在这阵儿，五国王手下有人高喊：“哎，呼延广，既然上来，要哪能不战而退呢？某家会你！”言罢，有一人从席棚犄角那儿“腾腾”走了过来。这个人四十来岁，大高个子，宽肩膀，面皮微黑，两道抹子眉，一对小眼睛，有点肿眼泡，大鼻子大嘴，连鬓胡子，手拿一条盘龙金棍，好威风啊！

呼延广一看。“嗯，我看你好眼熟啊？”“呼少爷，我们见过面，我是野马川的元帅，叫亚力托金。论说你娘是六国元帅，我也在她帐前听差，不该与你对阵，可是你娘挺狠啊！当初你娘找丈夫，来个比武夺驸马，我也下场，被你娘抽了一刀杆儿养了一个多月。今天是母债子还！我也给你一棍，报那一刀之仇！”

呼延广想：这小子多缺德呀，和我妈妈恩恩怨怨扯到我身上。咳，你真该揍！说着，手捧宝剑来个白蛇吐信儿，“唰……”分心便刺。亚力托金马上布下拳形，见宝剑扎过来，往旁一闪，抡棍就打。

两人的功夫没法比。亚力托金是有名北国上将，野马川元帅，打个孩子还费劲儿吗？金棍来个乌龙摆尾，正碰在呼延广的宝剑上，就听“当啷哧……”宝剑被磕飞了。孩子一愣神儿，想往回跑，亚力托金举起大棍砸下去。“咳，打！”“呜……”棍要下去，这孩子完了。

在旁边惊动一个人，谁呀？玉真国国王！玉真国王看见呼延广上来，心里打算盘。这孩子是六国元帅萧赛红之子，萝卜不济长在梗上，要把他打死，萧赛红不能完。这次长郭城赴宴萧赛红没来，真要是她的儿子死在我的城里，她得带倾国兵马打长郭城。母狼护崽可厉害呀，我得留个后步。另外龙虎风云会，鹿死谁手尚在两可，我可别把事儿做绝了。当亚力托金要一棍打死呼延广的时候，玉真国王高喊：“别打死！抓活的！”这一嗓子救了呼延广的命。亚力托金抽招换式，照着呼延广的后背轻轻一抽：“啪！”“扑通！”呼延广倒在地上，亚力托金用棍头一压。“别动！”

呼延照、孟强、焦玉都想上来救人。亚力托金说：“你们谁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他脑袋砸碎！”吓得众人“哗……”往旁一撤，都不敢过来。金头王手下军兵过来，把呼延广抓住，押走了。

火葫芦王急了：“啊呀，金头王！你是什么东西！你请本王赴宴来了，席前比武为助酒兴，你为何抓我皇外孙？”金头王说：“总盟主，你办事不公平！我死两员将都白死了，抓你外孙子，你就难受啦？别害怕！我们冲着萧元帅也不叫他受委屈，先在我这儿做人质！啊，你要是交出呼家将，让出总盟主大印，我就放人！不然的话，嗯！”“金头王，你想造反！”“非也，我们想看看你的实力。胜者王侯败者贼！”

呼延守用说：“父王，你甭跟他说了！”“噌”他就过去了。呼延守用心里难过啊，小儿子被抓去了，回去怎么向公主交代呀？萧赛红生这俩孩子，她当命根子啊！现在呼延庆死在地穴内，呼延明被伤，呼延广被擒，我还活什么劲儿啊！他纵身来到当场：“亚力托金，你打败呼延广算什么能耐？他是个孩子！当年你夺驸马之仇，应该抵了，真不害臊！你家驸马爷和你大战几百合！”说着一抖亮银枪来个“拨草寻蛇”刺了过去，亚力托金摆棍相还，两人战在一起。

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的人大多数不知道呼延守用的武功，知道呼延守用相貌英俊，为人谦恭和气又有容人之量，武功如何都没见着。今天这一伸手，在场的人都竖大拇哥啊！“嘿！好俊的功夫！”这杆枪上下翻飞，左右飞转。在他手里这枪像面条一样运用自如啊。“萧赛红有眼睛，找个好丈夫。”怎奈呼延守用没有亚力托金力气大，亚力托金用的是一力降十会，呼延守用是以巧破千斤，两人一时半时分不出上下。火葫芦王在一旁点点头啊：嗯，怪不得人说呼家将辈辈出英雄啊！我这姑爷这杆枪真可以，本王遇上也未必能行。不过有一样啊，三川五国人的战将太多了，我们人少。好汉难敌四手，饿虎还怕群狼，今天想要出长郭城，恐怕不易呀！

这阵儿，两人打到三十回合，天可不早了。这芦席棚外急坏一个人。谁呀？矬英雄呼延平。呼延平这次到长郭扮成马童，留在帐篷外边，里边飘出酒菜香味儿，馋得他直吧嗒嘴。“哎呀，我怎么干这么个活儿呢，什么也吃不着啊！怎么能进去呢？”他不敢进去啊，怕马匹丢了。周围有火葫芦王的兵马弓箭手在外边保护火葫芦王，外围是五国兵将，那是剑拔弩张啊。你看里边挺平静啊，外边你冲我瞪眼睛，我冲你噘鼻子，一会“当”我给你一腿，那个就要玩命，就等里边一声命下，两下好交手啊。

呼延平等着等着，就听里边“叮当叮当”直响，兵刃撞击声，一会有人喊好，一会有人“哎呀”。“哎呀，打起来了？不行，我得进去！我再也不能在这儿站着了。哎呀，谁看马呢？”他想叫军兵看，不行，不放心。偏巧呼延登往门口看了一眼，呼延平冲他一点手。呼延登一看，二哥叫他，他从后边偷偷地溜了出来。

“二哥，你叫我吗？”“对，叫你！”“叫我干什么？”“嗯，你替我看会儿马，我进去看看！”“哎，那可不行，你是马童，你怎么能离开呢？”“不要紧！一会儿我就回来！”“哎，你可快点！”“放心吧！”

他拎着四棱子铁扁担就溜进来了。到里边一看，他爹和一个使盘龙金棍的人打。“哎呀，照这么打，哪年分胜败呀，还得我上去哦！”想到这儿，一抖丹田气喊了一声：“嗨，给我住手，我来啦！”这一声赶上二踢脚了，呼延守用和亚力托金收招止步，闪目观看。

五国王子听这声音全炸了，啊！呼延平来了，这小子从哪钻进来的？方才呼延平扮成马童站在外边，谁也没注意，一说话全看见了。金头王看见他恨得牙关儿咬得咯嘣嘣直响啊！想起石虎和耶律丹都死在他手，今天非把他逮住开膛摘心给死者祭奠亡灵不可。“哎呀，矬子！”

呼延平看了看他，没言语，冲着呼延守用说：“爹呀，你回去吧！有小的还用老的干吗？走吧，走吧！”呼延守用一想，亚力托金力大棍沉，呼延平和他交手正合适。“孩子，可要小心！”说完倒拖大枪回归座位。

呼延平转过身来说：“哎，小子！咱俩比划比划！”亚力托金上次没去幽州，他不认识眼前又矮又矬的人是谁。“你是何人？”“问我呀？方才和你交手那人啊，是咱爹！”“嗯？是你爹！”“咱爹，你爱叫不叫！我叫呼延平，小名崔三儿，外号叫打虎太保追兔子阎王。”“啊，你就是呼延平！石虎和耶律丹死在你手？”“嘿嘿，对啦！刚才我看见他俩冲你招手呢，你也跟他们去吧！”

嗯！亚力托金想，矬子人不惊人貌不压众，竟打死六国先锋石虎，说明他有两下子。我得小心。怎么能胜他呢？他在合计，呼延平要举棍子，亚力托金急忙用大棍“咯噔”压住呼延平兵刃。“别动！”“干什么？”

“你也使棍，我也使棍。你看，我个子大，你个子矮，我打你得大哈腰，你打我得蹦高，太费劲了。这么办，咱俩一替三下，怎么样？”“哎呀，什么叫一替三下呢？”“就是你打我三棍，我再打你三棍，这叫一对三。”

“哎呀，好哇！可怎么个打法呢？”“比如说，我打你，你站好了，双手举棍等着，我举棍来往下砸，连砸三棍你都接住了。回过来我往这儿一站，双手举棍，你再砸我三棍。”

“啊哈哈，明白了明白了，那么咱们谁先打谁呢？”“主意是我出的，那让你先打我。”“叫我先砸你呀，不不不，那不是欺负你吗？还是你先砸我！”“哎，我出的主意，怎么能够先砸你呢？”“嗨！甭管谁出的主意，让你打你就打。至于说为什么嘛，我的本事比你高的不是一点半点，力气大的不是三斤五斤。我要是先打你，那不是欺负你娘家没人吗？”

“呀呸！不许你胡说，看棍！”“呜……”亚力托金举起大棍奔着呼延平头上砸了下去。呼延平两条腿微微岔开，手擎大棍往起招架，嘴里叫了声：“开！”两棍相碰，就听“喀……嘡啷”一声，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就觉得“嗡……”“哟！”亚力托金“噔噔噔”倒退好几步，“哎呀，好大的劲啊！”矬子说：“怎么样？尝到了吧！哼！快来，快砸，还有两棍！”他嘴里说着，脚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刚才他站的地方，地下有深深的俩脚窝。站到平地呢，它可以吃住劲儿。二次双手一擎大棍。“来吧！”

“好！打……”“嘡啷”一声，呼延平把棍又崩回去了。亚力托金往后一撤棍，心想：哎呀，矬小子人不大，劲头不小啊！呼延平嘴里也嘟囔：“哎呀，你别看咱长的个儿矮，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小子，还有一棍啦！来吧！”他嘴里说着，又往前蹿了一步，他可占了便宜了。

亚力托金第三棍举起来，双膀运力，使出泰山压顶招数。呼延平举棍相迎，喊了声：“开打……”又架出去了。一连三棍没把呼延平砸倒。呼延平心里琢磨，哎呀！都说身大力不亏，看来一点不假呀！这三棍也就是我呀，换别人也砸扁了。该我砸他了。我要是不把他砸趴下，反过来他还得砸我！要是招架不住，我就得趴下了，那多丢人呢！说什么我也得赢啊！怎么赢他？别着急，打完三棍再说。

亚力托金在这边合计着，我打完人家就等着挨打啦。他把棍子横过来。“呼延平，你砸吧！”呼延平看看他。“站稳了没有？”“站稳啦！”“运好气没有？”“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少啰唆，快动手！”“嗨！我得嘱咐嘱咐你！别以为大人欺负小孩！准备好了，我可要打啦！”

说完他扭头就跑，把亚力托金吓一跳：哎，他怎么走了？只见呼延平跑出七八步远，忽然一转身又冲着亚力托金跑了回来，到了切近，“噌”一下子蹦起来，把棍子高高举起，连人带棍一块往下砸，嘴里还喊着：“砸脑门啊！”

亚力托金一看，哎呀，我的妈呀！矬小子蹦起来连人带棍往下落，这招真绝啦！他双臂一用力往上一崩，棍碰棍“嗒……”碰回去了。亚力托金也像呼延平那样想往前挪一步，再运运气好接第二棍。

哪知道呼延平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脚刚一沾地，“噌”又跳起来了。“别动！着家伙！”“哟，开……”第二棍刚对付出去，还想往前挪，没等挪动窝呢，第三棍到了。“小儿，第三棍来啦！打……”

“咔……”亚力托金这耳朵震得“嗡……”就觉得头晕目眩啊，不过总算对付过去了。“嗯！这回你站好，我该砸你啦！”他准备要砸呼延平。

呼延平早就打好主意了，我能叫你反手打我吗？没等亚力托金动手，他把棍举起来了。“别动！这还有一个搓脚丫呢。”“当……”棍头往下一杵。亚力托金吓得赶紧一抬脚，棍头杵空了。他往旁一闪身，还没等进招呢，矬子喊了一声：“还有鬼推磨呢！打！”“呜……”“咔嚓！”亚力托金双腿被打折了。棍儿也扔了，趴在地下大叫一声。矬子一摆手，“小儿，去你姥姥家喝豆粥去吧！”“啪！啪！”当时把这小子脑袋给砸瘪了。一撤棍子往旁一闪身。“谁还过来？”

五国王子和众将“嗡……”一声就乱了。“哎呀！矬子又打死人了！”有人过来把死尸捞走了。

金头王一看，这矬小子太厉害了。“诸位将军，想抓呼延平只能智取不能力敌，谁上去？”话音一落，亚力托金的弟弟亚力托银手擎银棍，冲了过来。“好啊，矬子！今天我要你的性命，着打吧！”“呜……”奔着呼延平砸了过来，呼延平也不在乎，往旁一闪身，还他四棍。头一棍砸脑瓜，二棍搓脚丫，三棍小鬼推磨，这三招亚力托银都躲过去了，因为他哥哥吃亏在第三招上。哪成想啊，他的第四棍天下太平，棍子一抡又奔脚来了，亚力托银挺聪明，他一看。啊！矬子是专奔人下盘——腿、脚上打。是啊，他个儿矮啊，还没我大腿高呢，那么哈腰左躲右闪，真不含糊，第四招也躲过去了。四招使完了，没好使。呼延平还重来又这四下，亚力托银这才明白，合着你就会四下啊！看我的了！呼延平一看四招没行，不好使，他可着急了！“哎呀，没行，可怎么办啊？”“呼啦！”想起来了，想起和石虎比硬功的时候，是老和尚教他的气功，我才赢的石虎。“对呀！老和尚教我那么多招呢，我怎么一招没一招呢！哎，有了！”正赶上亚力托银转他身后。猛然，只见矬子把棍往后一反。“嘿，小儿！去你的啵！”他眼睛往前看，棍往后杵，正杵在亚力托银的前胸上。“啊！”亚力托银“噔噔噔……”倒退几步，一拄大棍刚要稳住，呼延平过来上去啪的一棍，正打在太阳穴上，亚力托银死尸倒在地上。

金头王一看，可了不得呀！死了两个伤了一个，还打什么呢？“快撤吧！”“呼……”这伙人“呼啦”撤出了芦席棚。

呼延守用一看，大事不好。“父王，咱们快走！”这伙人还没走呢，就听外面“ ……唰……”梆声一响，乱箭齐射。“啊！”正在大伙发愣之际，金头王在外边高喊：“火葫芦王，你上当了！你赶快交出呼家将，你交出总盟主大印，保住你一条老命，不然我可要点炮啦！”

第七十回 别有洞天

金头王带人退出芦席棚，命令军卒开弓放箭。金头王叫火葫芦王交出呼家将并交出六国大印。火葫芦王说：“我宁可死，我也不交！”“好！放箭！”

外边急坏一个人，谁呀？呼延登啊，替呼延平看马呢。“哎呀！二哥呀，可了不得啦！你快出来！”呼延平一听。“哎，我的娘啊，我怎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他手中舞动大棍拨打雕翎，豁出去了。“噌……”蹿到外边，一看军兵把呼延登都围上了，晚来一会儿命都没了。“哎呀，我说你们都快出来呀！”

呼延守用说：“不要紧，呼延登，快调我们幽州兵！”幽州外边有几百人呢，在那儿守着呢。刚才火葫芦王在里边，他们没得到消息。命令一下，幽州兵冲了过来，和五国兵互相对射。就这个机会，呼延守用保着火葫芦王等人出了芦席棚，抓缰在手，纫镫上马，上马以后奔东边的宫墙。为什么呢？后背靠墙厮杀，免得四面受敌。呼延守用这几百人赶紧都调集过来，好一块冲啊。

金头王命弓箭手堵住宫门，然后往外撤。各国王子大臣、都督、平章“呼啦呼啦……”全走了，最后军兵也撤出去了，剩下不多了，吩咐火弓手点炮。火弓手早有准备，拿过点火用的火纸人儿“噗”的一吹，再一晃就着了，然后往芯捻儿上一触，就听着“哧哧哧……”芯捻儿点着了。这阵儿，前后宫门已经封死了，后宫门早就砌死了，前宫门从外边倒锁着。这伙人一个个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怎么？芯捻儿引着，坛子地雷一声巨响，好把火葫芦王等人炸死啊。它不动静大吗？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不敢动地方……半天没声。“哎？怎么没响啊？”原来火葫芦王萧国律和呼延守用等人进了宫门下战马，进了龙虎棚。小将呼延明戳枪拴马，大枪“咔”往地上一戳，没戳进去，正插在放芯捻儿的大竹筒子里，把竹筒子给扎劈了。头一枪没戳进去，他把枪拔出来换个地方。“咔！”这回枪戳进去了，把马拴好了，转身他进了芦席棚了。这匹马撒了泡尿，全流到刚才戳枪的那个窟窿洞里，顺着竹筒子的裂缝往里灌，把附近的芯捻儿都弄湿了点不着，所以坛子地雷也就成了哑炮。真要是坛子地雷炸响了，火葫芦王有天大能耐，也活不了啊。

炮没响，金头王可火了，现检查来不及啦，赶紧调兵守住宫门，别让火葫芦王他们跑出来。再看五国兵像潮水一般往上涌，围个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别说是宫门插死了，就是大开着，前门弓箭手冲着宫门射箭，后边是将官把手。火葫芦王等人不出来算万幸，出来得乱箭射死。

就这么，宫里边火葫芦王的人也死了好几十啊，芦席棚起火啦，大火冲天。外边杀声震耳，宫里边还在肉搏战，因为五国兵还没有完全撤走。

火葫芦王着急了。“守用啊，这可得怎么办？”“老人家，别害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摊啥事办啥事，不要紧！来，孩子们，保护老王爷！赶快往外冲！”说完他一马当先，抄起大枪奔宫门冲去。到这儿一看，宫门插死了，这宫门非常坚固啊。“啊！出不去！”军兵说：“是啊！怎么办？”

“不要紧！我搁火葫芦烧他一下子！”火葫芦王脑瓜儿简单，打开自己前边的丝绒套，把火葫芦拿下来。他这火葫芦啊，比孟强那个大，长有三尺三，葫芦嘴儿上有盖，中间葫芦腰系着红绸子条，底下带有绷簧的。他打开了葫芦嘴儿，冲着宫门叭叭叭一拍葫芦底，硫磺焰硝丸在葫芦嘴上碰上铁砂子一撞就起火，碰哪儿着哪，树上门板上到处是火。呼延守用着急了：“哎，父王，别烧了！”“怎么？”“咱要出不去，把自己烧死啦！”“哎，对呀！那不要紧，把宫门先烧开！”“哎呀，那么厚得什么时候烧开？”“哎呀，烧不开砸呀！”“好！”

火葫芦王把葫芦收起来。呼延守用一想：我这爹呀！你先把我们烧里头了。能不能有别的出口。他急忙围着宫院墙跑了一圈，出不去。院墙高大，只有这个门。怎么办？“呼延平啊！”“爹！”“快点，砸门！”“对呀，咱有的是劲啊！哎，我说，老的叫咱一块砸，好啰！”小矬子拿起大棍子，照近宫门这儿“啪啪啪……”连砸数下，“咔嚓”门板裂个缝。又砸数下，宫门倒了半扇。人们刚想往外冲，五国兵一齐射箭，要出去的人中箭，“哗……”又退回来了，根本出不去。门是砸开了，出不去。

这阵儿，呼延守用可难过了——哎呀，我呼延守用是多灾多难啊！你说，从打离开中原到北国这十几年，虽然我当驸马，也没得着什么好。哪天不想家仇，哪天不想雪恨？我能不想我的妻儿吗？我在这儿忍辱负重为的是借兵，打回汴梁，抓庞文、庞赛花，给举家满门报仇！还没等出兵呢，呼延庆带着母亲千里寻父，举家好不容易团聚，呼延庆又死了，呼延广被人抓去了，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儿，呼延照喊了一嗓子。“哎呀，皇姥爷，我中箭了！”“啊！”火葫芦王着急了。“孩儿，快往这儿靠，伤得重不重？”“伤在胳膊上了！”“快给他上药！”呼延守用说：“现在还顾得这些吗？往外冲吧！”

这阵儿金头王马在高坡之处往宫里边看，心里高兴。嗯！再有一个时辰，火葫芦王就支持不住了。他被擒也好，死也好，嘿嘿，六国总盟主可就是我的了。想到这儿，他扬扬得意地冲里边喊：“萧国律，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你留条生路，交出总盟主大印，还有六国元帅大印，让出幽州，保住你老命！”

萧国律气坏了，我宁可死，我什么也不交！可眼前君臣性命难保，这可怎么办？我女儿萧赛红也不知道，还在幽州呢。有萧赛红也行，有呼延庆也好啊。谁也没有，看来我们爷儿几个完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五国军队的后边一阵大乱，人声鼎沸。“哥哥兄弟哟，了不得了，有人抄我们后路啰！”哗……军兵像落潮一样往下败。金头王吓一跳。“什么？来救兵了，哪国的，多少人？”他仗着地势好，居高临下，往远处观瞧，看了半天瞧见了，只见对面来了一员将。别看一个人啊，像生龙活虎一般，这员大将头带独龙紫金盔，身挂紫金龙鳞甲，背插双鞭，胯下一匹宝马良驹叫抱月乌雪战，掌中一条困龙神戟。往脸上看，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煞，豹头环眼，虎头燕颔，好像火燎金刚、烟熏太岁，又如三国年间的张翼德重生。

金头王看着看着，这员将怎么面熟啊，好像见过。就在这阵儿，就听这员将官高声喊喝：“金头王，我看你往哪里逃跑？呼延庆我……来了！”“啊！谁？呼延庆！呼延庆不是死了吗？怎么，他的魂儿来了！”

那位说：来的是呼延庆吗？正是。呼延庆不是死了吗？谁说的！呼延庆要是死了，谁抓庞文打开肉丘坟啊？前文说过，呼延庆在东门里小校场替矬子探地穴，绳子断了，把他掉到地穴里。前文交代过，这个地穴只有十五六丈深，绳子放到十三丈多才断的，离地穴底下不到两丈，就是平常人也不至于摔死，何况呼延庆是练武之人。再说，地穴上面塌下来的土又松又厚。所以，呼延庆一点也没伤着，可吓了一跳。他坐在下边定定神，黑咕隆咚啥也看不着，抬头瞧了瞧，见上边有个圆口。他心里明白：哦，这绳子断了，怎么办呢？上是上不去了，那么我已经到底了，我得看看明白，到底地穴里有什么东西？想到这儿，他跨出大筐，从背后把打将钢鞭抽出来，又边往四下划拉。哎，也没碰着什么东西，地方不小。他就觉得对面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身上透骨地寒冷，激灵灵打个冷战。这地下哪来这么大风啊？有妖怪兴风作浪，我看看。练武之人信不得这个，他往前走，越走越黑越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合手不见拳，黑咕隆咚的没有一点光亮。呼延庆用鞭上下左右划拉着，迈步奔凉风来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五六十步，就觉得后边轰隆隆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嗯？什么动静！一提鼻子，有股尘土气味，回头一瞧，什么也看不见。后边出什么事了！嗨！别管了，我还是往前去。他摸索往前走，也不知走出多远，走着走着前边有一丝亮光，直奔亮光过去，越走越高，亮光也越来越大，等来到切近一看。哟！原来是个洞口，半开着。呼延庆迈步出了洞门，前边是一片山坡，举目远望，山峦叠翠，树木成林，奇花异草，怪石横生。细听，“哗……哗……”山泉溪水缓缓流着，远处虎啸猿啼。哎呀，真是别有洞天！这什么地方呢？哎，我从哪出来的？他回头瞧了瞧，这是洞门。洞门口的石壁上刻了一副对联，字也好刻得也好，真是鬼斧神工啊！上联写“天道藏机神兵现”，下联配“地路隐踪鬼族寒”。洞门上有四个大字：幽门穴府。在左右石壁上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儿。呼延庆到近前仔细一看，上写：防敌人，犯幽州，挖通地道，镇边将拒匈奴，为国保家；出奇兵，抄后路，从天降下，叫贼寇难逃脱，平定中华！下边有年月日，落款是幽州大总管罗毅。罗毅？嗯，呼延庆一惊，我听我老恩师讲过，隋唐年间有位燕山王叫罗毅，字燕超，曾经镇守幽州，此人不但武艺精通，用兵如神，在隋唐年间赫赫有名啊！看来这山洞是一座地道，作运兵用的，幽州一旦被困，援兵进不来，通过这个地道进到幽州城内。这地穴不是什么神秘之物，是地道塌陷出现的大坑。哎呀，这罗毅太了不起了，真是用兵如神啊，名不虚传！嗨！把大伙吓够呛，闹半天是地道。虽然我已经探清楚地穴的来龙去脉，可这眼前什么地方啊？这么幽静，真是入了仙境啊！有没有人，我还得看个明白。

呼延庆离开了山洞门，顺山坡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了，山连山岭连岭。不知不觉红日西坠，玉兔东升，正走着，前边有灯光闪烁。呼延庆来到门前一瞧，噢！原来在山坡上有一处道观，借月光看，门上有匾，金漆脱落，勉强认得出来，上写“三清观”。嗯，门关着，里边有人。登台阶到门前，叩打门环。“当当当……”“里边有人吗？”

一会，就听里面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问：“谁呀？”“噢，里边的师傅，我是过路之人，想打听一下下山道路！”“咯噔吱吱……咣！”门闩一响，门分左右，打里边走出个小道童来，手里拎着俩灯笼，年龄在这十六七岁。这个地方从来没人，小道童看着呼延庆，眨巴眨巴眼睛也发愣。“施主，请问你有什么事？”“啊，我是要到幽州去，迷路了。不知道此处离幽州多远，怎么走？”“哎呀，那可远了！哎，看你的穿戴和口气是南朝人，贵姓啊？到幽州有何贵干？”“哎呀，道兄好眼力，我是南朝人，到北国投亲来了！因为迷了路，出不去这荒山老林。麻烦您给我指路！”“哎呀，天太晚了，你没法走啊！这么办，我带你见我师父去吧。”“啊，多谢！”

小道童带着呼延庆进了三清观，见到了观主老道欠欠身。“无量天尊！给施主搭座！”“是！”小童儿搬个凳子给呼延庆坐下。

“施主！贫道听徒儿讲，你是南朝人，到北国投亲。不知道壮士家住哪里，姓字名谁？”“噢，晚生祖居山东平原县呼家寨，我复姓呼延，单字名庆！”“啊！你叫呼延庆！那么你祖上是谁呀？”

呼延庆想，他是出家人，我就别瞒了。“哦，我的曾祖父官拜铁鞭王，叫呼延赞！我的祖父双王呼延丕显，我的父亲呼延守用在北国招为驸马……”呼延庆还要往下讲，老道站起来了，一把拉住呼延庆的手，眉头紧皱，鼻子发酸，眼圈发红。“孩子，闹了半天，你是呼门之后啊！哎呀，我可见到亲人啦！”“嗯？”呼延庆奇怪。“仙长，您道号怎么称呼？俗家尊姓大名，老人家与我呼家认识吗？”

“孩子，不但是认识，我们特别近呢。我姓岳，名胜，字景龙。你听说没有，当初是三关副元帅。我与你爷爷呼延丕显是磕头盟兄弟，我和六郎杨景南征北战，为大宋朝立下汗马功劳，曾经跟穆桂英破过天门阵，征服番邦交了降书顺表，南北和好，回朝封官。我看透了龙目无恩，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辞官不做，看破红尘，离开了家，当了老道。转来转去，我就看好了这个地方啦，就在这座观内已经待了十多年了。每日修身养性，再也不听战鼓之声，也算清净安宁。唉，我也听说了，呼延丕显全家被害，你父逃到北国招为幽州驸马，又听说有个呼延庆三次上坟大闹汴梁。别看我在观里，心还是惦着啊，六根不净啊！想不到，今天你到我这三清观来，咱祖孙见面啊！哎呀呀，这是老天作美呀！”

呼延庆一听，什么？老道是当年赫赫有名边关副元帅花刀岳胜，我师父没少讲啊，慌忙磕头。“祖父在上，孙儿呼延庆有礼！”“孩子，起来，坐下讲话。孩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呼延庆就把以往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老人家，你知道这地道之事吗？”

“知道！我去过多次了呢，洞里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离这儿不太远，洞口非常机密，很难寻找。地道出口在幽州东门内小校场的西侧，这个地道年头可够老的了，是隋朝名将罗毅所建。方才塌下来的地穴实际是地道的另个出口，年深日久，盖板脱落而致。”“嗯，多谢祖父指教！老人家，我想尽快回幽州，免得我父母挂念！”“哎……好容易来了，住两天，明天天亮叫童儿顺着地道回去，到校场那儿给你父母送个信儿，叫他们放心就行了。你还没吃饭吧？来呀，准备素斋素饭！”

两人吃饭的时候，岳胜问呼延庆：“到北国有什么打算？”呼延庆说：“原来我父亲想到北国借兵，现在看，不应该借！只是请我父亲还朝，回京城传御状，为呼家申冤就可以了！”

岳胜点头。“好孩子，这才对！他们北国三川六国貌合神离，自己还不和，又有天门阵之仇，不要指望他们给你帮忙。咱爷俩见面有缘哪，我送你几件东西，帮你为国除奸，为家报仇。童儿，快把后房梁的那个包裹取来，把石匣抬来！”

小道童去的时间不大，拿了一个黄缎子包裹，把浮灰去掉，打开一看，是一顶独龙紫金盔。呵！上边一颗夜明珠光华闪闪，下边是紫金龙鳞甲。“嘎巴”打开石匣，从里边取出一杆兵刃，是杆戟。“孩子，你看看，你能使不？”

呼延庆把这杆戟擎在手里，翻过来看掉过来看，一看戟杆上刻着字：困龙宝戟，用手掂量掂量。“好！太好了！老人家，我使正合适！”

“孩子，这两样东西是我从幽门穴府的洞中得来，这是宝盔、宝甲、宝戟啊，上古仙人所留。我留着没用，就转送给你啦！你会不会使几个招法？”“学过，不精！”“那好！你就住在这儿，我教你一套三十六路戟法！”呼延庆乐坏了，这才是因祸得福呢！

第二天清晨，小道童走了，回 来送信。“师父啊，呼延庆来时的出口已经合死，再从原路无法回去！想到幽州送信儿，得走山路绕着走，老远了！”呼延庆说：“反正我在这儿学戟法，也不着急。这么办，练完再走！”

就这么，呼延庆在这里白天跟岳胜习学练戟的招法，晚上跟着学排兵布阵、逗引埋伏。岳胜是倾囊而赠。呼延庆多灵啊，一学就会。转眼儿住了十天，戟法学成了。岳胜说：“你得走了！我前几天派道童出去打探。听说火葫芦王和你父亲到长郭城赴宴去了。常言说得好：酒是好酒，宴无好宴，什么叫宴会，鸿门宴！怕是凶多吉少，你赶快到那儿去解救火葫芦王。”“是！老人家，那我得走了！”

“慢着，你要用腿走，得什么年头到啊？我送你一匹马！来呀，把马牵过来！”时间不大，有人牵过一匹宝马。这匹马太好了，头至尾长有丈二，蹄至背高有八尺，眼似钢铃，耳朵赛芭蕉，浑身上下油黑油黑的，唯独胸前有溜圆的一块白毛，这匹马叫抱月乌雪战，日行一千，夜走八百，宝马良驹。

“孩子，祝你杀敌立功！”

第七十一回 反困幽州

花刀岳胜赠给呼延庆宝盔宝甲、宝马和困龙神戟。“孩子，你赶快到长郭城，降服各国反王，然后带举家老少回到中原，抓奸贼为你举家满门报仇。快走吧！”

呼延庆感激涕零。“岳爷爷，太谢谢你啦！我给你磕头了！”磕了三个响头。“老人家，等幽州事结束了，我再来看您！”“孩子，别来了。没事不要来，出家人喜欢清静。有事你找我，没事你就走吧！”“我不认识路啊！”“噢，我都忘了！看，这是我给你画的路引，你一看就明白。在山里转啊，上边正道直奔长郭城。”

把路引拿过来，呼延庆看明白了，随后辞别岳胜，纫镫上马，登程上路。路上无事不再多说。这天离长郭城只有二三十里地。只见远处，旗幡招展，浩带飘扬，有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彪旗、九宫旗、八卦旗，花花绿绿，可分不清是哪国旗号。呼延庆到底跟人家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人不熟。“我不能从这儿走，说不清是哪国的，免得麻烦。”他顺着小路“哗啦啦”下来了，往前跑出没有三四里地，突然前边树林里“唏溜溜”一声战马叫，呼延庆胯下抱月乌雪战也叫唤一声。嗯，树里有人！其实林中的人早已看见呼延庆，人在暗处，呼延庆离远儿他们就瞧见了，来到切近，认出来了。“啊！这是呼延庆哪，哈哈……真是阳关走路而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噌噌！”这十几个人从树林儿里都出来了，挡住呼延庆的道路。

呼延庆的战马“嗒嗒嗒……”倒退数步。“吁……”闪目观看。为首之人年过六旬，嗯！看着眼熟，一时叫不上来他是谁。只见这个人说：“哎，这不是呼延庆吗？你探地穴没死啊？嘿嘿……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不过你碰见我了，可算阳寿已尽！你认识我吗？”他一说话，呼延庆认出来了。谁呀？是火葫芦王部下鄯后王石磊，旁边站个年轻小伙子，是他三儿子叫石彪。呼延庆的心“咯噔”一下子，心想：石磊两个儿子死在了我手，在这儿碰上了他，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又一想，他是我皇姥爷的人，不能把我怎么地。他到这儿干什么？是不是保驾官呢！

那位说了：石磊怎么上这儿来了？这个小子已经和金头王勾结在一起。金头王把火葫芦王等人困在长郭城，石磊想带人杀进皇宫，拿下幽州城。万没想到萧赛红没去，不但六国大帅没去，铁叶梅、刘玉萍、齐美容、呼延守信都留下了。石磊没敢下手，他怕萧赛红，怕人单势孤。他带着三儿子石彪这十几人奔长郭城带兵来了。方才呼延庆看见的这帮人，就是要兵困幽州的人马。呼延庆不知道啊。

石磊父子调兵，没想到碰上呼延庆了。爷俩想：行了，就在这儿要他命吧！“哎，呼延庆！我看，你还是自尽吧，免得我们父子费事！”“哎，石王爷，你这是何意？”“何意？我跟你们老呼家仇深似海！”

“石王爷，你还记恨比武之仇吗？你也是武将出身，该明白呀！人有眼，刀枪无眼，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况且那石龙一定要比死武，我万般无奈只得从命，才伤了石将军。想不到他气度狭窄，伤势恶化，不幸身亡。不怪我！石虎与我二弟比武，他不该赶尽杀绝。呼延庆此番到北国原是为认父，不愿与任何人结仇。比武之事实非本意，望王爷多多体察。千万别铸成大错！”石磊根本不听。“少说没用的，你接招吧！”他匹马舞刀奔呼延庆劈了过来，心里琢磨，凭我们爷俩的武艺还杀不了你呼延庆？何必再费唇舌呢。

一将敌二首啊，一般人不行，呼延庆是干吗的？呼延庆想我刚刚得了宝戟，试试到底怎么样，用困龙神戟“腾棱”一挂大刀。战马一踅，石彪从后边上来了，呼延庆“啪”的一戟杆抽了过去。“打！”往哪儿打？奔石彪的后脑勺。呼延庆手多快呀，“啪”的一下子，把这小子打个脑浆迸裂。是啊，石虎、石龙比石彪的能耐大多了，都不行啊，他不是白给吗？

石彪一死，石磊大惊啊。“完喽，我儿子死在这儿了，我还打吗？再打恐怕凶多吉少。”再看呼延庆像只猛虎一样，不行，我得跑！往哪儿跑？奔长郭城。这么，石磊在前，呼延庆在后，俩人一前一后，两匹马飞奔如燕。呼延庆坐下是宝马，石磊胯下是良驹，速度不相上下。跑了好一阵，还是一前一后，石磊不时地回头观看，呼延庆穷追不舍。时间不大，来到长郭城。

石磊心想：我进城就好。往城头一看，城头是旌旗招展，城门紧闭，吊桥高悬。石磊着急了，抖丹田气，冲城上高喊：“喂，城上将士，我是鄯后王石磊，有紧急情况要报告金头王。快开城啊！”

守城的将士认识石磊，知道石磊跟金头王和玉真国王不错，说有紧急情况。“快，开城吧。”落吊桥开城门，“吱悠悠……”门分左右，吊桥“嘎吱吧嗒……”也落下来了。吊桥刚落下来，石磊一提丝缰上了吊桥。就在这阵儿，呼延庆也到了。因为刚才石磊喊话，等军兵下城开门，耽误了功夫，呼延庆也追上来了。石磊回头一看。“啊，来了。不好！放桥放桥！”其实他的意思是扯桥扯桥，把他扯起来，别让呼延庆上来。哪知道心里着急，有话说不清。把扯桥喊成了放桥。军兵不明白什么意思，还以为后来这个和他是一块儿的呢，那就上来呗，没动。等石磊连比划带喊，把意思说清楚了，军兵再想扯吊桥，已经晚了。刚刚扯起不点儿，呼延庆把困龙神戟照定绳索“噌棱”一声，把绳索给挑断了，起来的吊桥“轰隆”掉了下去。呼延庆马不停蹄，紧跟着冲下吊桥，追到城门。石磊进了城门，告诉军兵：“关城！”哪还来得及呀，呼延庆那马紧跟着就蹿了进来。

石磊在前跑，呼延庆在后边追。一个开道，一个尾随，石磊的马到底差一些，渐渐地慢了下来。呼延庆一磕马肚子：“休走，看戟！”“唰……”奔着石磊的后心扎了过去。石磊现在是老了，年轻的时候了不得呀。他坐上王位，那没两下能行吗？是员猛将呀，就在情急之下急忙甩镫，使了个镫里藏身，整个身子藏在马镫下面。就这么，这一戟扎空了。呼延庆那马太快了，一眨眼“噌……”蹿过去了。石磊安然无恙，重新翻身上马，见呼延庆已经跑到前边，他赶紧一踅马往回逃命。

呼延庆本想把石磊挑于马下，没想到这小子跑了。他想追，突然城内杀声震耳，有人喊：“快呀，活捉火葫芦王啊。别让老呼家人逃了！”“啊！”呼延庆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哦，五国王子真的动手了，他这才抬头观看。只见长郭城内火光冲天，烟雾腾腾，“哎呀，不好！”大概是老王爷和我父亲被困在皇宫内，顾不得追石磊了。呼延庆想到这里，打马就往前冲。越往前跑，听得越清。“活捉萧国律，活捉呼延守用！”哦……呼延庆明白了：我父、皇姥爷被困在皇城内，我得去救去。“呔！军兵尔等赶快闪开，呼延庆到了！”这一喊不要紧，金头王的兵吓得“哗”的一下，四散开来。这叫人的名树的影，一来是呼延庆的名字大，二呢他们以为火葫芦王的援军到了，闪出了一条大道啊。呼延庆不费劲，冲到宫门前。

金头王正站在高坡处指挥战斗呢，突然看到了呼延庆，大吃一惊。呼延庆一抬头，哟，那不是金头王吗。“金头王，我看你往哪里走！”“啊！呼延庆你不死了吗？”“我死，我死谁要你命啊？”一提战马，一抖困龙神戟，冲了过来。

金头王想，有呼延庆可就糟了。他怎么没死啊？我好不容易把火葫芦王等人困在皇宫内，眼看就要死在里面，呼延庆你来了。行，你不能就这么走，我把你给宰了。他一抬腿，从鸟翅环上摘下车轮大斧。“你掉在地穴里，我以为死了呢，想不到你回来了。回来了你应该远遁他乡啊，你往这儿闹什么呢？看斧子！”“唰！”砍了过来。呼延庆一摆困龙神戟，往外一挂，颤戟就扎。两人打在一块。

宫殿里的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呼延平高喊：“小子，你往哪儿走啊？救我出去啊！”孟强喊：“都躲开呀！”

呼延庆一边打着，偷眼往宫门那儿观看，哟，宫门已经被打开了。呼延平和孟强两人在那儿舞动兵器，拨打雕翎，就是出不来。哦，我明白了，弓箭手堵门，他们出不来。我别在这儿恋战，打死金头王，杀散弓箭手，把我姥爷和我的兄弟救出来。想到这儿，“唰唰唰”连进三招，把个金头王忙活得头迷眼花，就在这时，镫韂相磨，呼延庆困龙神戟交到左手背膀。“腾棱”抽出钢鞭，猛然马上一回身：“打！”奔金头王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金头王知道不好，吓得缩颈藏头一躬肩，他想躲过去，那能躲下去吗？“啪……”正打在后脑勺这儿，不过是鞭头扫了一下。金头王这小子脑袋硬？其实那是笑话，他带着盔呀，里边有皮套，才幸免于死啊。就那一震啊，也把金头王吓蒙了。他气得哇哇暴叫，一提大斧子，捂着脑袋，拨马就跑。

呼延庆也不追他，收起钢鞭，骑战马打散弓箭手。弓箭手往下一撤，扔下十几具尸体，呼延庆随后来到了宫门这儿。他回身想砸门，一想不行，这门要是不打开，就得把宫院墙推倒，里边那么多人一会半会冲不出来。想到这儿，他来到宫墙跟前，他看了看，瞄准了，随后趁着战马往前一冲的力量。“噗……”困龙神戟往宫墙的墙缝砰一扎，扎进去了。呼延庆双膀一叫劲，你别忘了他有九牛二虎之力啊，大叫一声：“起……”一使劲，再加上这堵墙年久失修，就看宫墙“哗啦”倒了一大片。

宫墙一倒，被困在宫院里的人都冲了出来，一匹匹战马蹿了出来。呼延庆一瞧：“皇姥爷，爹！”“哎呀呀，大哥耶，大哥呀你是回来了吗，还是魂回来了？”呼延守用一看。“啊，庆儿，你……你怎么回事？”“爹，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探地穴得来宝盔、宝甲，还有神戟，我救你们出城。”“哎呀，谢天谢地。苍天有眼，好！”

孟强一想，总算离开宫殿了，烧他一家伙。“嗖……”就打了不少硫磺焰硝球。孟强把玉真国的皇宫全给点了。随后几个人像猛虎一样往城门那儿冲。呼延庆这一伙人杀到街上，出山的猛虎谁拦谁遭殃啊。不一会儿，五国兵将倒下一片。

玉真国国王一看都哭了。“哎呀，完喽，我的长郭城算是完喽。哎呀，皇兄，你在哪里？”他找谁？金头王、银头王。

金头王刚才挨那一下子，打得有点蒙了，现在好多了，找他弟弟银头王。哥俩商量怎么办呢。“御弟，什么事？”“你说当初打仗怎么不让上你们国家打呢？跑我这儿打，看，现在皇宫烧没了，长郭城也完了，死了这么多人，我这损失谁给呀？”金头王说：“哎……御弟，这算个什么事呀，我已经派人兵困幽州，我们现在带人马马上都奔幽州去。火葫芦王不是占你的长郭吗，我们取幽州。把幽州还给你，幽州不比长郭城强吗？”

“哎，那敢情好了。”玉真国王高兴了。那么怎么办？快撤！众家王子往外撤。看着撤得差不多了，玉真国王告诉守城的兵将，赶快关城，放下千斤闸，想把呼延庆拦在城里。城上主将早有准备，听到命令，立刻砍断缆绳，千斤闸落地，城门立刻被堵死了。然后他自己顺着绳子顺到城下，至于没有撤出的五国兵丁是死是活，他们不管了，留给呼延庆收拾。

金头王带领众王子和手下兵将出了城，汇齐原来驻扎在城外的兵，急忙奔幽州进发。

有事则长，无事则短，等到了幽州他们一声令下：“兵困幽州城啊！”金头王想，我在长郭城死了那么多人。行了，我到幽州城我也把你们斩尽杀绝。“攻城！”再看军兵扛着云梯，调炮攻城。“杀呀……”

幽州守城的军卒吓得面如死灰。五国军队围幽州，围得水泄不通，这还了得？赶紧给萧赛红送信。“元帅，五国王子人马兵困幽州！”

“啊！”本来萧赛红就着急，父亲和丈夫带着孩子走了，不知吉凶，又发现石磊也没了。正心急如焚，想不到敌兵困城。不过萧赛红到底是兵马大元帅，别看着急，可不慌张。“既然如此。来呀，众将官随我登城观看。”

就这么，萧赛红带着众人来到城头上，手扶垛口往下一看。见金头王盔甲在身，手擎斧子。旁边是银头王、玉真国王，还有天宝王、天盖王。“唰……”站一排。萧赛红说：“哎哟，这不是金头王吗，你到这儿干什么？”“干什么？萧赛红，想当初，六国盟主应该是我的。自从你下山之后，不但六国盟主叫你爹夺去了，你还做了六国元帅，又让我们发兵给老呼家报仇，分明是借刀杀人！告诉你吧，你爹在我的长郭城已经全军覆灭。你不投降，等待何时？”

“啊！”萧赛红一听，激灵一下。什么？我爹爹死在长郭城了。“哎哟……”站在旁边的丞相魏通看金头王说话，两只眼睛叽了骨碌的，知道此话未必属实。“公主，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次困咱们城池，我看可能是王爷驸马得胜了，他走投无路，来个孤注一掷。咱们不要上他的当！”“嗯，有理！好吧，城中之事由您老人家代为执掌，我出城与他决一胜负。”话音刚落，旁边有人说话了。“元帅呀，唉，杀鸡焉用宰牛刀。待我替你出战，看我的！”

萧赛红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钢叉公主铁叶梅。这些天，钢叉公主和萧赛红一样坐卧不宁，因为火葫芦王和呼延守用带着孩子到长郭城，不知吉凶。今天，各国番王倒打幽州，她不放心，披挂整齐来到城头，主动请战。“妹妹呀，我出去打一战。你要守城，守幽州非常重要。一旦损失幽州，我们就没有家了。姐姐佩服你，你是一国公主，又是圣母门徒，心地善良。心眼儿好，容下我们姐妹在幽州，我已感恩不尽。我不知道为你们做点什么好，今天之事待姐姐打一阵，能打赢更好。要是不行，我到长郭城搬兵去，我给老王爷和呼延守用送个信，叫他们带孩子快到幽州解围。”

“哎呀，姐姐，你看。一带连营好几里地，你要闯营可危险！”“不要紧，凭我铁叶梅，胯下马，掌中钢叉。哎，不就这几个人吗，没事儿！”“姐姐，你不认得长郭城。我可告诉你，从这儿杀出去之后往北拐，到北边一直顺着大道下去，绕过山环，一直就能到长郭城。”“我知道了，我会打听。”

就这么，钢叉公主撩甲叶，分战裙，“噔……”下了城马道，到城门前，响炮出兵。“叨……”三声炮响，带两千名军卒，冲出城门。来到城外，雁翅排开，压住阵脚。钢叉公主说：“众弟兄们，今天这仗咱是以少胜多。可不一定打胜啊，未曾胜先虑败，咱们可商量好了。我打赢了更好，要是打输了，你们扭头就回去。听到没有？可千万不要往上冲。如果上去，性命难保！”“大伙都知道了。”

再看钢叉公主一提丝缰，直奔帅字大旗冲过去。金头王在帅字旗脚下，拽住丝缰。一看城门开了，以为萧赛红亲自迎战。想不到来员将。金盔金甲手持钢叉，蓝面脸红头发，相貌长得十分丑陋。金头王把大斧子一摆。“哎，什么人？报名受死！”“你别问我，你是谁？”“俺是金头王耶律萧金！”“啊，好啊，拿命来吧。”“哗……”叉盘子一响，钢叉直奔金头王戳了过去。

金头王用大斧子架住叉头。“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不报个名姓就打？”“问我啊，哈，我是东城驸马呼延守用的夫人钢叉公主铁叶梅！”“啊？”金头王吓一跳。原来是个女的呀，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哎呀，丑鬼，呼延守用怎么娶你这么个玩意呢？你看斧子！”“唰！”劈了过来。

钢叉公主别看相貌丑陋，武艺可精，心眼可好。心想，今天我为火葫芦王，为萧赛红我豁出命去，和他拼了！

第七十二回 中箭突围

金头王在幽州城外讨敌骂阵，钢叉公主铁叶梅带队出城。见了金头王互通名姓，战在一起。他们打了十几个回合，金头王大吃一惊。哎呀！这个丑女人，不但力气大，招数巧妙，堪称勇冠三军，时间长了恐怕我不是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金头王正着急，就在这阵儿，身后有人高喊：“王驾千岁，你先歇一会儿，我来擒这女南蛮！”金头王收招勒马一看，说话之人靛脸朱眉、赤发红须，胯下压骑红胡马，手中一口九耳八环刀。谁呀？是黑水国大都督叫土苦禅。“哦，土将军，要抓活的。”“知道了。”土苦禅答应一声，来到钢叉公主近前，也不答言，举刀就剁。铁叶梅双手持叉往外就挂，两个人战在一处。

这会儿，萧赛红在城头，观战助阵。呼延守信、齐美容都来了。替铁叶梅担心啊。呼延守信说：“萧元帅，给我一支人马，我到城外助钢叉公主一臂之力！”萧赛红摇摇头，说：“现在不能去，铁叶梅出战一是压一压金头王气焰，更主要她是闯敌营，到长郭城找我的父亲和驸马。如果他们翁婿两人无事，叫他们火速到幽州解围。现在敌众我寡，不能硬拼，只可死守幽州，等候援兵。”

这阵儿啊，钢叉公主和土苦禅杀得难分难解，难离难散，周围的敌人是越围越多。钢叉公主想：幽州现在是座空城，缺兵少将，五国人马要是硬要攻城，幽州保不住。我不能在这儿恋战，速战速决，赶紧走。想到这儿，铁叶梅豪气冲天，“唰唰唰……”连进数招，二马错镫、人挨马靠之际，只见铁叶梅手疾眼快，马上抽身，三股钢叉“唰”奔土苦禅的软肋扎去。土苦禅想躲来不及了，就听“扑哧”一声，钢叉的尖全扎下去了，双膀一较力。“去你的吧！”将土苦禅挑于马下，当场毙命。

番将一阵大惊啊，女南蛮好厉害。金头王急了，给我一块上。众番兵各摆兵刃冲上来，铁叶梅毫无惧色，钢叉在手好像一条蛟龙一样。前冲后扎，左拦右挡，随心所欲，灵巧自如，别看那么多人围她自己，她没在乎。战马在人群当中闪电相仿，敌将刀枪棍棒，纷纷落下。她在里面用钢叉分刀拨枪，搪斧子架棒，越战越猛。金头王手下这帮人边打边喝彩呀：“嘿，好功夫，够勇士！”

铁叶梅想：他们这么多人，我就一个人，一只手难敌双拳，好汉架不住人多，再杀下去恐怕我要吃亏呀。他们没杀了我，得把我累死。干脆我冲出去吧，上长郭城找我丈夫呼延守用，叫他们速救幽州。想到这儿，她边打边用眼睛往外看，找力量薄弱的地方好冲出去。嗯，前面有位将官手拿大铁枪奔铁叶梅扎了过来。铁叶梅手急眼快，用钢叉往上一戳：“嘿！”正戳在枪杆上，钢叉把枪杆给夹住了，然后猛然往下一压，怀里一带，把枪给压过去了。往地下一甩，随后一颤钢叉：“扎！”这员将官做梦都没想到，这女的有这么大力量，刚一愣神，钢叉“扑哧”一声正扎到前心。铁叶梅阴阳把一合，把他挑起来，往外一甩，扔出两丈多远。“吧嗒”正砸在一名将官的脑袋上。敌人“汪啷……”一阵儿大乱，铁叶梅一磕马肚子，战马扬起四蹄，腾空而起，冲出重围。

那位说了，金头王等人也太饭桶了，这么多人没收拾了一个铁叶梅呀。不是，是因为金头王下令捉活的，所以谁也不敢下死手。这就使铁叶梅有空子可钻，冲出重围。前面是金头王的连营，营盘没有安置好呢，军兵正在挖战壕，埋鹿角丫杈。铁叶梅到了，只见她人如猛虎，马似蛟龙，冲进营盘。“哗……”一抖钢叉，见到军兵就挑，挨上死，碰上亡，那可真是扎出去一条线，左右一划拉一大片。不一会儿工夫尸横遍野，军兵被杀得死的死，伤的伤，哭的哭，逃的逃，钢叉公主连闯三道营。军兵都吓破胆了，乱跑乱撞，有的还帮倒忙呢。“了不得了，来了金甲天神，太厉害了，快跑啊！”这一喊都跑了。有的都没看见钢叉公主什么模样，她就冲过去。

金头王都快气疯了，他带人在后边儿追。“给我截住！”等他跑过来，钢叉公主已经到了中营了。就在这阵儿，中营里炮声一响，营内是小银川元帅带着兵围了上来。钢叉公主来到切近，也不答话，喊了声：“扎！”钢叉奔敌将前心。没扎着，叉杆砸了下来，吓得小银川元帅急忙踅马闪开。钢叉公主战马蹿过去了，应该拨回来再打。铁叶梅想：我可没那工夫，跑吧！她的马不回来了，奔对面跑去。小银川元帅在那儿发愣呢。金头王到了：“嗯，你为什么不拦住？”“我拦来着，谁知道她跑过去不回来了！”“哎呀，气死我也。来人，给我开弓放箭，要死的。”

军令如山，一说要死的，立刻有人送信，各个营盘都有防御工事，还有三道营就冲出去了。这一带连营啊，能扎出有十几里，剩下三道真不好过。铁叶梅刚往前去，营盘有人高喊：“嘿，站住！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铁叶梅一想你喊你的，我跑我的，“哗……”就听“ ……”乱箭齐射，这会儿可跑不起来了。手中钢叉舞动起来，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拨打雕翎，边打边跑，那困难多了！开始钢叉舞动如飞，渐渐有点儿累了。有点儿打不动了，打不动也得打呀，谁帮你呀？勉强支持。箭似飞蝗又如雨点，好不容易来到营门切近，打散弓箭手，冲了过去。前面儿又是一道连营，弓箭手张弓搭箭一阵乱射呀，现在铁叶梅累得筋疲力尽，手一慢，中了一箭。大腿上又一下子。战马一哆嗦，连中数箭。铁叶梅胳膊上又中一箭。

那位问了，她不是穿铠甲吗？能挡雕翎箭呀。那可分什么箭，强弓硬弩射的箭也能刺甲穿袍，另外甲叶是一片片挂着的，有甲叶子缝。胳膊身子一动，甲叶子奓起来，叶子缝也能射进去。铁叶梅胳膊疼得一哆嗦，钢叉慢了，后背有人放箭，一支狼牙箭带倒须钩的，正射中铁叶梅的后心。护心镜射坏了，扎到肉里，疼得女英雄马上一侧歪，又连中五六箭。铁叶梅的心凉了：完喽，我受伤了，恐怕我要跑不了了。别打了，快走吧，她冒着箭雨往前冲，任凭番兵爱怎么射怎么射吧，用钢叉杆一扫马的乌叉骨。战马也急了，一阵狂奔，谁也拦不住，总算冲出敌营。后边儿追兵穷追不舍。“站住！不许跑……”

钢叉公主马不停蹄，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天黑了，甩掉了敌兵。铁叶梅也支持不住了，浑身像散架子一样，疼痛难忍，她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一抖丝缰，“吁……”从马背滑了下来，把马牵到一旁树林里，先把战马身上的雕翎箭拔下来，给它糊上金疮药。然后咬牙拔自己身上的箭。她中的箭太多了，腿上、胳膊、腰上、背上都有。别的地方都能够着，都拔了，唯独后背上的箭怎么也够不着。她试了几次，都不行。她知道这支箭射得最重，一咬牙，唉！别管它了，让它插着吧。她给自己的伤口上上药，一直来到水沟上喝口水，饮饮马。已经大黑了，又累又饿，走不了了，把马拉进树林深处，将马拴好。她想歇一会儿，后背有箭，不能往哪儿靠，只可解下马鞍子放在地上，趴在马鞍子上休息一会儿。

铁叶梅真坚强，伤那么重，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醒来，赶紧扣上马鞍子，叫战马啃点青，上马赶路。整整走了半宿一天，天又黑了，前面出现一座城池。城头灯光闪烁，城门紧紧关闭，吊桥高挑。铁叶梅想，这是不是长郭城呢？上面有灯光，我问问。战马来到切近，带住丝缰。“吁……喂，城上哪位将军当职？”

喊了两嗓子，兵丁听见了。手扶垛口往下看了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啊。“哎，你是干什么的？”“请问这是长郭城吗？”“啊，不错呀，是长郭城。你是干什么的？”“我是……你们守城将官是谁？”兵丁多个心眼，没回答。又问啊？我单不告诉你。

铁叶梅也害怕，不知道火葫芦王在不在城里。这座城是玉真国的，要是玉真国兵丁把守，我要说是老呼家人，不但不能开城，还得放箭。“城上弟兄，我有紧急事找你们主将，叫你们主将过来答话。”“有啥事，你就说吧。”“不行，不见主将我不说。”“那好，你待会吧。”铁叶梅只得在这儿等着，她知道啊，她这伤口恶化，饿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一点儿劲没有了，怎么办呢？

那么长郭城谁把守呢？正是火葫芦王萧国律的人马。自从长郭城赴宴，城内着火以来，金头王带五国人马逃跑了，萧国律和驸马吩咐手下人扑灭大火，收下金头王剩下的残兵败将。这些兵丁恨死金头王了，金头王把事情做绝了，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出了城放了千斤闸还不说，连大锁链都砍断了。不知道这锁扔到什么地方找不着了，把这些人扔到里面不管了。这样的主子跟着他干什么呢？不如投降寻条活路。城里平静下来，有人报告呼延庆说：“金头王跑的时候砍断了铁锁，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开不开城，千斤闸挑不起来。”哎呀！呼延庆可着急了，怎么办？报告火葫芦王。火葫芦王说：“赶紧找铁匠，日夜加工打锁链安装。”就这么他们君臣在长郭城住下，出榜安民，晓谕百姓各司各业。

这天晚上，呼延庆和呼延平在城上巡逻，两个转一圈，刚刚从城头下来。军兵跑来报告。“大公子，城下有一骑马之人，穿着打扮拿什么兵刃看不清楚。他非要见守将不可，说不见守将他不说实话。怎么办，大公子？”“哦，在哪儿呢？”“在护城河对岸。”“好，我看看！”

就这么，呼延庆骑着马顺着城马道来到城墙上。呼延平提着棍子也跟来了。“我看看，谁来了？”军兵用手往下一指，呼延庆一看，渺渺茫茫的，护城河对岸有一匹马，马上坐一个人。看不清，呼延庆问：“城下是什么人啊？”

钢叉公主铁叶梅这阵儿已经支持不住了，头昏眼花，听见城头有人回话，强打精神：“是我呀……”“你是谁？”

“嗯？”铁叶梅觉得声音好熟啊，哎哟，这声音怎么像呼延庆啊。天啊，大概是我死了，不死怎么能活见鬼呀，呼延庆探地穴已经没了，我怎么听他的声音啊。“啊，城上之人说话之人我怎么听是呼延庆啊？”

“啊，您是？”“我是你娘铁叶梅呀。”“哎呀，娘啊，我是呼延庆啊。”“庆儿啊，你探地穴死得太屈了。”“唉，娘，我没死。我不但没死，还得了宝盔、宝甲、宝戟、宝马，我到长郭城救皇姥爷来了。”“真的没死？”“可不是吗。”呼延平说：“娘啊，平儿也在这儿呢。”“哎哟，这可谢天谢地，娘现在受了重伤，快开开城门。”

一提开城，呼延庆急坏了，因为没有锁链，千斤闸提不起来，城门打不开。他还不敢说，只可呀跟着铁叶梅说话。“娘啊，你不在幽州，到此何干？”“孩子，幽州已被金头王困住，我是闯重围给你们送信来了，快开城。”“娘，这城门……”“怎么，庆儿，快开城，娘支持不住了。伤口太疼，又饿又累，我不行了。”“哎呀，娘啊，城门开不开了。”“啊，为什么？”“娘，千斤闸已被金头王放下，锁链砍断之后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现在没有找到，我们正在请人打造。这城我没法给你打开呀。”

“啊？”钢叉公主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啊，浑身的血往上撞啊。萧赛红在幽州被困，你们又在这儿被堵出不来，这可怎么办？铁叶梅心急似火，自己一肚子话还没说出来。长郭城的事还没问，也不知道丈夫呼延守用和我那儿子在城里究竟如何。天啊，真是急死人了。钢叉公主是个急性子人，她一着急呀，眼前一发黑，战马“咴咴”怪叫，一打旋儿“呼”的一声，钢叉公主在战马上摔在地下。这可坏了，她身上有箭伤，背上的箭还没拔下来，仰天往地下一倒，后背先着地。就听“噗”的一声，那支箭一下子从后边扎到前心，可怜女英雄铁叶梅，这么好一员猛将竟惨死在长郭城外。

呼延庆看见钢叉公主从马上摔下去，连忙高喊：“娘，娘……”只见摔下去之后，她再也没动，哎呀，坏了。“娘，你怎么了？”呼延庆喊几声没声音。呼延庆战马也跟着“咴咴……”直叫，一个劲地尥蹶子。“马呀马呀莫非你敢往下跳？”那马还是咴咴怪叫，呼延庆可真急了，他拿起打马藤条，照定马后鞧“啪啪啪”连抽三下。这匹坐骑是宝马良驹，马通人性啊，只听它“唏溜……”一声暴叫，从城上往下就跳。

呼延平一看：“哎呀，大哥你别走，我也跟去。”呼延平一看，大哥的马要跳下去，一着急把铁棍子往腋下一夹，伸手把马尾巴拽住了，他也豁出去了，死，他也同大哥一块死。

呼延庆知道啊，跳下去那还有好啊？从城上往下跳啊！两只手紧紧扣住铁过梁，两条腿紧紧夹住马肚子，身体前倾，伏在马背上，就像贴膏药似的贴在马背上。古语说得好：千里马得有英雄骑。光有好马你不会用它那不行，呼延庆确实会用马，也会借马力。这匹马在他身下，省力气多了。尽管马的后面还带着个累赘呼延平，可是从上往下跳借着一种惯性，也没费多大力气。战马飞下城楼，越过护城河，后蹄正好落在河沿上。呼延平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完了，非死不可！”等战马一落地，他心里一着急，松手了，“扑通”一下子掉在护城河内。

战马往前跑了几步，呼延庆一带缰绳，踅马来到钢叉公主近前。飞身下马，来到切近，低下身来。“娘，娘，你怎么样？”说着把钢叉公主抱起来，发现母亲被箭穿透了心，已经气绝身亡，不由得放声大哭啊。“娘啊，你死得太惨了。”呼延庆想到钢叉公主对自己的疼爱，想到呼家失去一根支柱，真是痛不欲生啊。

呼延平呢，掉到护城河里了，全身都湿了。手挠脚蹬啊，还不错，总算上来了。“哎呀，真倒霉，差点儿把我水葬了。哎呀，别人都会个狗刨，我只会个坛子凫。坛子凫啊，只能灌满拉倒！”呼延平爬上来一看。“嗯，大哥，你哭什么呢？”他赶紧跑过来“大哥，怎么了？啊，娘，怎么的了？哎呀，娘死啦！”咧开大嘴哭开了。这哥俩这通嚎啊，深更半夜，你说他们俩这一哭传出多远？城上人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干着急，出不来城啊。

哭罢多时，呼延平把呼延庆扶起来。“哥，光哭也不行啊。”“兄弟，母亲死得太惨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现在金头王带人困住幽州，兄弟咱们赶快奔幽州解围。”“好，哎呀，那咱娘的尸体怎么办？”“咱们俩先把她抬到树林里去，先掩埋起来。告诉军卒城里准备棺材，再把她盛殓起来。”“嗯，好吧！”

这哥俩把铁叶梅抬到树林里，用几根棍子挖个坑，把铁叶梅放到里面，脱下外衣把她脸蒙上，盖上浮土。呼延庆跪地磕头。“娘，您老人家，是我老呼家有功之臣，您活着为人，死了为神。您等着，孩儿给您报仇雪恨！”说完站起身来。“二弟，走！”“哎，娘啊，我走了啊。我们上幽州等你，回见！”

两人转过身来，出了树林，呼延庆把马匹带进来，纵身上马，呼延平跟在身后。呼延庆冲着城头高喊：“军兵听着，到城里禀报火葫芦王和我的父亲，就说幽州被金头王包围，我呼延庆和呼延平奔幽州去了。让我皇姥爷和父亲快想办法打开城池，随后增援。还有钢叉公主尸体在树林里呢，派人盛殓起来。我们走了！”

军兵报告火葫芦王暂且不提，单说呼延庆是马上加鞭，直奔幽州而来。呼延平手提大棍子，在后面紧紧追赶。两人一边跑一边骂：“好小子金头王，这回到幽州，非要把大棍子从脑门砸到屁股蛋儿不可！不把你砸成肉饼不解我心头之恨！”

两人星夜兼程，前面就是幽州，只见前边儿营挨营，帐挨帐，马后挨马后。兄弟二人抖精神，壮虎胆要闯敌营。

第七十三回 城头观阵

呼延庆弟兄二人来到敌营，往里就冲。番兵开弓放箭，那能挡住他们俩吗？这两个人往里冲，如同虎入羊群一样，挑开鹿角丫杈，战马飞过战壕，冲进营内。呼延平一边杀一边喊：“小子哎，赶紧闪开。我告诉你，呼延庆、呼延平来了！”人的名树的影，他这一喊啊，吓得番兵番将四散逃奔。

有人报告给金头王。金头王不相信啊。“呼延庆死在地穴里，他怎么能来呢？”军卒说：“是他，我们看见了。”“哎呀，这还了得？这小子死而复生。来人啊，点队迎敌！”带着银头王、天宝王、天盖王、玉真国王和三川大将追出来。

等他追出来呼延庆已经杀出连营，奔幽州去了。呼延庆的马好，人也强，加上呼延平，这两人闯营如入无人之地。金头王眼望呼延庆的后影，垂头丧气：“完喽，我们是斗不过火葫芦王啊。只要有呼家将保着他，我们甭想翻身！”天宝王说：“我们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得罪了火葫芦王，还损兵折将，怎么办啊？”那个说：“干脆，我们进幽州请罪去吧！”

刚说到这儿，旁边有人说话了。“唉，众位王爷，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有办法。准能战败火葫芦王。”大家扭头一看，说话的是鄯后王石磊。“石王爷，您有何锦囊妙计？”“此地不是讲话之处，咱们回金顶大帐。”“好吧。”

大家来到金顶黄罗帐。落了坐，这些王子互相埋怨了。“唉！要知道今天下场，当初就不应该连兵反对萧国律。”玉真国王说：“是啊，这次我损失最大，把国都长郭城都丢了。老百姓全在城里呢。”金头王说：“哼！你那算什么，不就是丢座城吗？这死了多少人啊，大将石虎、耶律丹都死了，黑水国死了土苦禅，还有亚力托金、亚力托银。”“哎呀，这可怎么办？”那个说：“咱们散伙吧，各回各的疆土，给火葫芦王赔礼道歉，求得谅解。”

石磊一听吓一跳，你们都回国，我上哪儿去呀？我劫杀呼延庆，结了仇，非要我命不可。想到这儿，石磊带着哭音说：“谁损失也没有我大呀。你们丢了城再建一座，死了兵将重新招募。我死了仨儿子上哪儿找去？如今我为各国王爷安危，家都不要了，老婆扔到了幽州，我图什么呢？我还不是替大家着想？现在这个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这叫手插磨眼里，挨也得挨，不挨也得挨。我们联合跟萧国律拼命，得了他的国土兵马归大伙，也就补回损失。人多力量大呀。要是散伙各回各处，分散力量，火葫芦王派人各个击破，我们一个也好不了。北国的地盘就都得归他，要叫火葫芦王得手，得把你们家抄了，祖坟刨了。仗还得打！”

天盖王说：“咱要再打败了，不就更惨吗？长郭城没把火葫芦王抓住，又叫呼延庆救出来了，还能困住萧国律吗？”“那件事啊，是我失策了。我们以为呼延庆死了，才给长郭定绝户计。谁想他又活了，要没有他，咱们就成功了。”“那么眼下呼延庆谁能胜得了？”“是啊，火葫芦王的人马马上就从长郭城回来。我们等着挨打？石王爷，你有什么法？”

石磊说：“你们听我的。咱们别围幽州，这个招不行。四面围城，战线太长，难以防范。火葫芦王带人回来，呼延庆再从城里头杀出来，他们里应外合，我们损失更大呀。听我的，把兵集中到北城，离城远一点。在山林里把人马扎住，修好工事，严加防范，然后我们请高人给咱帮忙才行呢。”

大家一听，这招还挺高明。集中力量，再想办法。请谁呢？石磊说：“我认识一位出家道长，是边北辽东人士，此人外号叫‘八卦道长’，名字叫葛太宣。这人精通阴阳八卦，对排兵布阵埋伏了如指掌，而且能征惯战。他胸怀大志总没有施展的机会，把他请来给我们出谋划策，帮助我们打火葫芦王和呼延庆，定能转败为胜！”金头王一听，转忧为喜。“这人在哪儿呢？快把他请出来。”

野马川的国王说：“这个人在我那儿，是有两下子。我想重用，因为着急到幽州，把他留在野马川了。”“那好，快派人把他接来。”

很快，把葛太宣接来了。守营军卒报信，说：“八卦道长来了。”金头王、石磊、野马川的国王等人出去迎接。大家一看，都吓一跳。八卦道长得太吓人了，远看就像一具骷髅骨，细高个子，瘦得皮包骨，瘪太阳高额骨，深眼窝子，露孔鼻子，大嘴岔，黄板牙，胳膊腿精细精细的像麻秆一样，黄眉毛，黄胡须，黄眼仁，头戴九梁道冠，身穿八卦仙衣，背背一口长剑，胯下压骑骆驼，斜挎百宝囊。要是不说话，以为骆驼上驮着一具木乃伊呢。

石磊恭恭敬敬上前搭话。“哎呀，不知仙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请恕罪。”“无量天尊，石王爷，不要客气。”“仙长，请下脚力。我给你引见引见。”葛太宣这才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哦，都是哪位呀？”石磊给一一介绍，然后让到大帐内。有人给献上茶，茶罢搁盏。

金头王开门见山。“仙长啊，请你啊就是为灭火葫芦王、灭呼门之后。不知你有何高见？”葛太宣又问了问他们这几天的战情，还有幽州情况。问完了，老道胸有成竹：“各位王爷，你们不就是想得幽州地盘，灭火葫芦王吗？哎，易如反掌，坛中取果呀。”金头王高兴了，“你有什么办法？”“办法是有，现在人马不够。还得从各地调兵，怎么着也得二三十万人。贫道想摆一座大阵，叫九宫八卦连环阵。这座大阵按阴阳五行相克相生摆成，只要进阵，甭说呼延庆、萧赛红、火葫芦王，就是大罗神仙也休想活命！”“好啊，那这阵得摆多少天啊？”“只要人马到齐，五天就可以摆成。”“好，就按仙长说的办。”

金头王封葛太宣为他们上称国的护国军师，又单独给他立好八卦帐，叫他休息。到各地就去调兵，很快人马调齐。能够上数的有十七个国的人，小寨子的就不算了，又调来很多大将。金头王元帅毡木拉，银头王元帅赤胡汉，天宝王元帅完颜都，天盖王元帅萧国燕，玉真国大都督韩铁雷、金花公主、银花公主等。葛太宣开始摆阵，阵摆好了，派人给火葫芦王下书。

这边折腾了这么多日子，你说幽州为什么不派兵出战呢？这些天，幽州城里忙坏了，也乱套了。呼延庆、呼延平闯营叫开了城，见着萧赛红。萧元帅悲喜交加，喜得是呼延庆死而复生，而且这么快回来帮助守城。悲的是钢叉公主铁叶梅故去，自己后悔呀，不该叫她出战。她为北国安危战死，我对不起她。又问呼延庆：“你皇姥爷他们怎么样？”呼处庆又把长郭城赴宴的事说了一遍：“戟挑宫院墙，飞马出长郭。”萧赛红听完点点头：“好孩子呀，你立了大功了。那你姥爷什么时候回来呀？”“很快就能回来。”

呼延庆走后，有人禀报火葫芦王说：“幽州被围，铁叶梅闯营身亡，尸体在城外呢。”可把老王爷急坏了，派人到铁匠炉监工，打好铁链子安好了，千斤闸被放下了，又把铁叶梅的尸体盛殓起来安放好了，正准备拉回幽州。大家要走了，长郭城怎么办？留一名大都督在这儿看家护院，剩下全部回幽州，第三天就回来了。这阵儿，金头王的人马已经退出北门外的山环内，没费力气就来到城门下。打开城门，火葫芦王处理朝政，老呼家办理丧事，超度铁叶梅亡灵。呼延登和呼延庆披麻戴孝，哭得死去活来。

铁叶梅的命太苦了，这个人热心肠，替别人操心。孤儿寡母十几年，刚刚夫妻父子团圆。没几天就作古了，停灵三天出殡，埋在南门外的营地。王秀英、崔桂荣整天泪水洗面，呼延守用觉得内疚呀，对不起钢叉公主。

那么忙前忙后的，全仗着呼延庆。丧事办完了，他也病了。自从到北国那天，他就着急上火了，探地穴、长郭城救驾、飞马出城郭……铁叶梅之死让他悲伤过度，再闯连营。内有火，外交寒，过度疲劳，病得起不来了。拿现在来说呀，得了重度感冒。浑身发高烧，满嘴起大泡，病得太快了。宫中大夫下了两服药不见好，因为中药来得慢啊。三天三宿烧得昏迷不醒，说胡话，半夜喊娘，他想钢叉公主。王秀英、崔桂荣衣不解带日夜守在身旁。到第四天，不那么热了。怎么也得个七八天见好啊。萧赛红也犯愁，小儿子呼延广被人抓走了，不知生死，做娘的怎么能不难受呢？呼延明又带伤了，齐美容照顾儿子。又担心五国番兵攻打幽州，如果金头王这阵儿带兵打幽州，幽州城那还真危险。哎，那边没动静，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天，君臣正在殿议事。黄门官上殿禀报：“禀报王爷，北城门外来了下书之人。金头王派来的。”“哦，这小子儿又耍什么花招？快把书信呈上来。”书信呈上来，老王爷拆开打开来一看。“哎呀，完喽！这回我这总盟主再也保不住喽！”

萧赛红说：“父王，什么事啊？”“唉！金头王带二十万人马在北城外摆了一座大阵，叫我们以阵赌输赢。三天之内打开大阵，他们撤兵，各自回国，包赔我们战争损失。如果打不开大阵，交出总盟主和元帅大印，献出呼家将。唉，还得交出幽州城呢。”

“哟，父王，我看看。”萧赛红拿过信来看了看，递给呼延守用，呼延守用又转给丞相魏通。大家看完都不说话。火葫芦王说：“怎么都不说话呀？啊，对阵法我是一窍不通，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别打了。我们把幽州城让了，求金头王网开一面，让呼家人回南朝。”萧赛红说：“父王，你也别着急，女儿跟师傅学过布阵破阵，金头王摆大阵我虽然没看见过。万变不离其宗，咱们先去观阵，看完了，做到心中有数。再商量，能打则打，不能打再想别的办法。咱也不能束手待毙呀。”

“好吧。”火葫芦王在书信后面写上：“修书不宣，准时赴约，明日观阵，三天后破阵。”落款：萧国律。把书信写好了，交给黄门官，黄门官转给下书人，下书人带着这封信，去向金头王报告。

金头王摆阵，可把萧赛红愁坏了。现在呼延庆有病，呼延广被擒，铁叶梅刚刚故去。城中缺兵少将，怎么能胜敌国二十万人马？萧赛红急得一夜都没合眼，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披挂整齐，到银安殿一看，群臣早就到了。

火葫芦王要去观阵，群臣都陪着吧。萧赛红、呼延守用、呼延广、呼延照、呼延平、呼延守信、齐美容，幽州大都督沙里托赫、额天雷、土金朗、土金星等紧紧跟随。众人在午门外纫镫上马，来到北城门里，各下坐骑，顺着城马道来到城上。站在北城墙上，手扶垛口，身跨女儿墙，往城外观看。只见北边金头王的连营扎出好几十里，营挨营，帐篷挨帐篷，马号挨马号，周围挑着壕沟，埋着鹿角丫杈，营门的旁边高扎排楼。四周围五色彩旗随风飘荡，那大旗好像高粱地，小旗亚赛牛毛一般，什么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五行旗……旗挨旗，旗比旗，旗高旗，好像海浪层层。战鼓咚咚，牛角号长鸣。刀枪如麦穗，剑戟似柴林。不知道有多少人啊，三军晃动，令人眼花缭乱。正中间高搭个台子，有三丈多，前边树有旗杆，上有吊斗，周围用旗挡着，看不清楚。四面八方全有将台，将台上有人把守，离这儿太远，看不清。

这大阵，是按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变化摆成。往东看，东方为甲乙木，全是蓝色旗号，兵丁是蓝色军装，将官蓝盔蓝甲蓝战袍，有好几万人，在阵里变换队形。往南看，南方为丙丁火，南面的军卒将官红铜盔红铜甲红军衣号坎，胯下骑着是红马。西方为庚辛金，是一片白，白盔白甲白战袍，白人白马白飘带，枪缨全是白的，跟戴孝似的，被阳光一晃刺人眼睛啊。往北看，北方为壬癸水，一片皂，黑马黑旗号，军卒全是穿青挂皂。正中央为戊己土，黄旗黄幡黄军衣，军卒拿着双手带、斩马刀、挠钩套索，杀气冲天。再看东南、西北、东北、西南，四面八方全有番王把守。地面上凸凹不平，有的画花，有的画叉，有的插小旗，不细心者根本看不见。突然，阵内金鼓大作，“咚咚咚……”大阵晃动起来，好像山摇地动，如同无数条长龙在里边舞动，龙灯上下翻腾。又像猛虎连蹿带蹦，尘土飞扬，雾蒙蒙，昏天黑地，啥也看不清啊。方才五色旗号，现在全变了，不明白了。萧国律当时就傻眼蒙瞪了。转眼是偃旗息鼓，阵内恢复平静，在大旗的掩护下，人马无影无踪。这座阵摆得气势磅礴，壁垒森严。火葫芦王睁大眼睛看了半天，啥也不懂。呼延守用倒吸一口凉气，一点辙儿也没有啊。幽州大都督小声嘀咕啊：“怎么回事？我还没看明白呢。”“嗯，再看一百遍，你也不明白。”

萧赛红明白，看了半天心里琢磨，看外面像五虎群羊阵，看里面又像八门金锁阵，看中央和周围将台又像十面埋伏阵。到底是什么呢？这才叫行家看门道，力巴看热闹。她正琢磨呢，突然在阵门“咚咚咚……”一阵连珠炮响，山摇地动，人欢马炸，“哗……”冲出上万名军卒，为首的是上称国的金头王。这十七国人马在北门外亮开队伍，吊桥前带开坐骑，“吁……”这小子抬头往城上看了看。“萧皇兄，请了。”这阵儿，就见金头王满面红光，洋洋得意。

火葫芦王看着都生气。“嗯，你有什么事？”“皇兄，方才你已经看过我大阵，快快派将破阵吧。如果打开大阵，我们就服你管，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如要打不开，这六国之尊可就是我的了。还有，你得交出呼家将，免得受株连！不交，连你一家子也不饶恕。还有你的外孙子呼延广在这儿呢。如果不交出呼家人，我把他万剐凌迟。”

火葫芦王气得浑身乱抖：“金头王啊，我们北国虽然分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好几十个小国家，但都是一家人，多年和睦相处，总盟主三年一选，也是和平竞争。三年期还没到，你为何来抢啊？你想称王称霸，本王不会饶你！”“什么叫三年一选？三年一选不假，可你坐了二十多年了，该换换了。你偏向南朝人呼家将压制北国人，就不够我们北国之尊！”“我怎么向着呼家人了？”

呼延守用在旁边着急了。“金头王，你是想夺盟主，何必拿我呼家人当借口？呼家人没得罪你们啊？都是尔等赶尽杀绝，我们不得不还击。还有长郭城，你要老王爷一死，也是冲我们老呼家人吗？我的夫人铁叶梅死在你们手里，我还没找你报仇呢！”

“啊，哈哈，呼延守用啊，事情都是因你惹起来的。你不到北国，萧赛红能嫁给你吗？我们北国姑娘凭什么嫁给南朝人？我们生气！肥水就不该外流。你要是英雄，你带你那帮小崽子出来和我们找个高低，论个上下！你要是饭桶，光凭长个好脸子，没本事。唉，你就躲到城里，你敢出来吗？”

呼延守用挂不住了。“好，我这儿就出去，看你有什么本事。”呼延平说：“哎，这才像我爹呢。咱们快出去，抓金头王，给我那好心眼的丑娘报仇！”

第七十四回 互有胜负

驸马呼延守用被金头王骂得面红耳赤，他带呼家小将出城迎战。萧赛红劝驸马：“金头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用激将法想让你出城。千万别上当。今天不出征，叫他多活两天。等我们打阵的时候，再要他性命！”

呼延守用说：“不行，他把我看扁了。我也不能因为我这一家子，连累幽州将士。我出去打了阵，让他知道知道呼家将不是好惹的！”萧赛红拦不住，想要陪着丈夫一块去出征。呼延守用不同意。“你别去，你叫他们认为我呼延守用仗着老婆活着。我们爷几个出城，你给我带三千人，站脚助威就行了。”

就这么，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呼延平、呼延照、孟强、焦玉等人下了城，来到城下，上战马直奔北城门。开开城门，放下吊桥，响了三声大炮，三千名军卒来到疆场，排开战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呼延守用一马当先，到疆场“咯噔”扣住马镫。“金头王，你过来受死！”

金头王说：“呼延守用啊，还用本王和你交战吗？我手下有战将百员，哪个不比你强？哪位去抓呼延守用？”就听有人高喊：“某家前往！”

从金头王身后蹿出一匹马，马上将官年龄在二十七八岁。身高九尺，全身披挂，掌中一对虎尾钢鞭。马到疆场用鞭点指。“呼延守用，你可认识某家吗？”呼延守用看了看：“你是何人？”“我乃金头王手下镇殿将军，叫吴尔泰。”“哦，你叫吴尔泰呀。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恨，为何要兵戎相见？”

吴尔泰把嘴一撇：“呼延守用，你儿子在教场内出口伤人。他说我们北国将官全包括在内都不是他对手，小看我们，又拿天朝大国压我们啊。为争这口气，和你们呼家人斗一斗！”“哦，原来如此。将军啊，子不教父之过，呼延平出口伤人是他不对，我没管教好。他是粗人请原谅，我替他赔礼。”“哎……用不着。把我胜了，我就服你。放马过来！”“既然如此，我多有得罪！”

两人要动手，那么谁先伸手呢？要看使的什么兵刃，呼延守用使的长枪。长见短不容缓，可以抢先伸手。吴尔泰使双鞭，短见长不用忙，这是动手的规律。吴尔泰年轻火气旺啊，求胜心切，他抢先伸手了，仗着他年轻力壮鞭沉，说话的功夫马往前拱，双鞭呼地砸了下来。

别看呼延守用长得儒雅，文质彬彬的，功夫不差呀。呼家的枪是他爷爷那辈老杨家教的，为六合大枪。后来呼延守用在钢叉山，钢叉公主又教他一年，这一年大有长进。平时呼延守用总是乐呵呵的，打起仗来挺厉害。“今天我要速战速决，叫他们各国看看呼延守用不白给。”他沉住气，见鞭到了，大枪取其中，“啪哒”一打二拨。说得慢，动作快，一打二拨给双鞭拨出去不容缓，大枪一平杆：“扎！”直奔吴尔泰的咽喉。吴尔泰吓得胆裂魂飞，把眼睛一闭就等死了。呼延守用心肠挺软，这小子才二十多岁，扎死太可惜了，留条命吧。枪尖一偏，正扎在锁子骨上。锁子骨扎碎了，扎了八寸多长的大口子，往回一收枪。“哼，吴尔泰，逃命去吧！”

“啊！”吴尔泰呀，被扎明白了。啊，人家手下留情了。他喊了一嗓子。“好枪法，谢谢驸马！”拨马带回去治伤。吴尔泰还算明白人，这小子就是把伤治好了，也留残疾呀。

呼延守用在靴子底上蹭蹭血迹。“哪个再来战？”

十七个国家之中气坏一家国王。他告诉金头王：“给我鸣号，我将呼延守用碎尸万段！”就听号角声嘹亮，吹出三个音来，这是王驾出来了。一阵马挂銮铃声，马打对头。

呼延守用一看，眼前这人头戴闹龙冠，身挂麒麟铠，身高顶丈，一脸大疙瘩，大下巴，两眼往外努努着，灰色眼珠好像一对大铃铛，扫帚眉，一对卷胡须，卷头发，像电烫似的。胯下一匹枣红马，掌中一柄牛头镋。“呼延守用，你认识我吗？”认识！谁呀，鸿阳小国的国王叫马尓汉。从火葫芦王那儿论，比呼延守用长一辈。

“啊，皇叔，是你呀。过去你和我岳父有交情，鸿阳国和我们经常往来，你怎么也出战呀？”“呼延守用，你们老呼家来灭我们各国。我为了保国卫家也得拼命呀。”“哎呀，这是哪里话呀？不要听小人挑拨。”

马尓汉不听他讲，举起牛头镋砸了下来。呼延守用不好意思翻脸，左躲右闪。在队前气坏了二爷呼延守信，他想我哥哥上一阵，该我的了。“大哥，你回来，我打一阵！”提战马直奔疆场。

呼延守用听见了，心里琢磨马尔汉力大镋沉，二弟你上去怕是胜不了。可是已经冲上来了，他只可归队。呼延守信上去也不搭言，大枪金鸡乱点头，“唰唰唰”连刺三枪，把马尔汉真吓一跳。“啊，好快的枪法。”手中的牛头镋挡大枪。呼延守信不敢硬碰硬，要是碰上枪就得飞，得躲着。两人战了三个回合，二马一南一北分开之时，一错镫，马尓汉用牛头金镋的大长杆去抽呼延守信，他想把他抽死，也不回头：“打！”“呼……”呼延守信听见后面有动静，知道不妙，往前一拱挡，身子往前一探，身体躲过去了。没想到扫到战马的乌叉骨上，这匹马给打伤了，也给打惊了，暴叫着从疆场往西北角跑下去了，幽州军卒想拦也拦不住呀，这匹马竟从人脑袋上蹿了过去，踢倒了三四个军兵。呼延守信怎么带缰绳也拢不住，只可扣住铁过梁，任它跑下去。

马尓汉带马一看，呼延守信跑了，胜一阵。那边又响鼓又响锣。马尓汉说：“谁还上来？”呼延登想上去，呼延平把他拦住。“兄弟，你别去，我对付对付这个卷毛小子。”

他往前一蹦，来到马尓汉眼前。把扁担一杵。“嘿，卷毛大个，认识我吗？”马尓汉听见说话，没看见人，怎么？他净往前看了。呼延平说：“唉，在这儿呢。”马尓汉一低头。“哟，是你。矬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石家弟兄报仇！”他抡起牛头镋，探身来砸呼延平。

呼延平不慌不忙，眼看要砸上了，双手使劲攥住大铁棍子，用力一架：“哄……”火星乱蹦，震得马尓汉脑袋“轰”的一声。呼延平也一愣啊，哎呀，刚才我可使足劲了，怎么没把这小子兵刃崩飞呀？哈哈，这毛小子还有点劲呢。不行，我别等着挨揍，我得想办法赢他。

马尓汉和呼延平交手可吃了大亏了，因为他的战马比一般的坐骑高，个子也大，呼延平太矮了，得大哈腰。呼延平一会儿马前，一会儿马后，净从马肚子底下来回钻。呼延平见他太高，也不蹦起来打，专打马尓汉的脚和马腿。马尓汉气得嘴里直打嘟囔啊，也不知道说的哪国话，谁也不懂。

呼延平说：“咱俩别玩了，你给我下去吧。”他一个小鬼推磨，把战马的小腿打折，战马倒下，马尓汉摔出多远。呼延平上前要把他打死。呼延守用高喊：“平儿，留活的。不许打。”“哎呀！我的妈呀，好悬呀！你再晚说一会儿啊，他也就回他姥姥家去了。”他收回大棍，用棍头抵住马尓汉，随后从身上掏根绳子，把马尓汉给捆上了。呼延平什么时候上阵，身后都好几根绳子，随时用随时就取，然后用棍头一挑，把马尓汉往旁边一扔。幽州军卒过来把马尓汉押走了。

呼延平叫阵：“金头王，有种的你过来。矬爹来了，你不是要我命吗？下来，下来！”真就给叫住了。

金头王不敢上，他知道呼延平厉害呀。金头王和几个国王商量，谁能胜他呀？只能智取，不可力敌，那么怎么能赢他呢？

就在这阵儿，有人高喊：“各位王爷，闪开啦！我来会矬子！”话到人到。大家一看啊，来个出家老道。年在四十二三岁，上中等身材。面似瓦灰，奔儿头像个寿星老一样。短眉毛小眼睛，一部短胡须，头上高挽发纂，金簪别顶，身穿土黄色道袍，腰系水火丝绦。灰中衣，白袜子云头鞋，背背长剑，斜挎鹿皮囊，里面鼓鼓囊囊的。

金头王一看，认识。谁呀？前两天来的，正是他那个护国军师葛太宣的师弟。“嗯，仙长，这个矬子可厉害呀。勇不可当，力能拔山，可要小心了。”“贫道方才看见了。”他带战马来到呼延平面前。“小娃娃！”“嘿嘿，好说，老娃娃。”“你见到仙长还不服绑？”“你是谁呀？”“我乃边北辽东人士，吾家在九鼎铁刹山上清观，贫道叫黄太林。”“老道啊，你说了半天，是不是给金头王帮忙的？”“不错。”“哎呀，你管这事干吗呀？”“我受了金头王爷之托帮助守阵，方才见你疆场行凶，特来讨教！”“呀呀，良言难劝该死鬼呀。要这么说，你亮家伙吧。”

黄太林探臂膀，按绷簧，推燕翅。“嘎嘣，仓啷啷……”亮出长剑，一马冲锋，奔着矬子“唰”刺了过去。呼延平还是打虎的老四招，砸脑门，吹脚丫，鬼吹灯。老道招架不住了。哎呀，这个矬子身法太快了，专走下盘。不行，想到这儿，提战马走三四丈远。呼延平以为他要跑呢，舞大棍子往前一悠，“嗖”出去一丈五，又一悠追上了。黄太林没想走，而是左手伸进百宝囊内，从里面拿出一些暗器。什么暗器呀，这个东西有巴掌大小，是个口袋，口袋一端用鹿皮绳子拴着，一丈多长。另一端是根皮套，套在手脖子上，里面装着特制迷魂粉。这个东西叫狼烟迷魂蛋，打在人身上，散发出一股香烟。异香扑鼻，谁要是闻上，立即晕倒。过一会儿，不用解药就能醒过来，用凉水喷也可以。黄太林知道矬子厉害，不敢恋战，掏出迷魂弹，在手里攥着。见呼延平追过来，猛一回身。“唰……”把迷魂蛋打出去了，直奔面门。

呼延平看见了，心说：什么玩意？用棍子一挡，迷魂蛋碰上铁棍，爆出一股黄烟。呼延平一吸鼻子。“嗯，好香啊！”说个香，只觉得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地要睡觉。“哎……哎呀，嗬……”“扑腾腾……”呼延平倒在地上，棍子扔到一旁。

这阵儿，黄太林一收鹿皮绳，把迷魂蛋收起来，战马来到切近，用宝剑逼住，防止呼家人救走。金头王的军卒上前用挠钩一搭，“哗……”捞到队前，一个四马倒攒蹄捆上了，抬走了。有人把兵器也捡去。

呼延守用一看吓坏了，老道用的什么玩意把呼延平打迷糊了？这阵黄太林在马上眯缝眼睛，撇着嘴，要没有耳朵挡着，可能都要耍圈了。“无量天尊，哪个过来受死？”呼家将这帮人谁也没敢过去，心的话：他使的什么玩意呀，凭武功可以呀。他拿的什么呢？

这时，在旁边惊动了大脑袋孟强。方才黄太林拿口袋打呼延平，他看得清清楚楚。这老道功夫一般，那口袋厉害。只要一抖搂，人就得趴下。怎么能破他口袋呢？他大眼睛晃荡晃荡，突然有了主意，低声对焦玉说：“三弟呀，你上去打那个老道。”

焦玉说：“不行。呼延平的本领比我大多了都不行，我上去不白给吗？他使那个玩意咱不懂。”“唉，不是还有我呢嘛。”“怎么，你也上去呀？”“啊，咱俩一个人谁上去也不可，非得双战不可。俩一块上。”“哎，不兴两打一个。”“哪儿写着呢？不允许的事多了，那老道使暗器就行啊，不让他使能行吗？他明着不让，咱偷着上！你先上去和他交手，我暗中帮忙。”“二哥，怕不行。”“老三，你怎么了？咱哥俩从到幽州，寸功未立，这可是立功的机会。也为咱大爷分忧解愁呀。”“那你得说明白，怎么破？嗯，你不说清楚我不敢上去。”

“哎，你怎么忘了！我爷爷给我留下宝贝大葫芦啊。你上去和他交手，趁他不防备，我用火葫芦烧他。谁都怕烧，只要起火，老道准慌神。咱们俩一块上就把他抓住，用他换二哥。”“哎，这招好呀。那你可看住了啊，我担心你没用火葫芦烧他，他把我给弄倒了，咱可赔了。”“放心吧，你去吧。”

焦玉催马来到黄太林的马前。“妖道，咱俩比划比划！”“无量天尊！”黄太林一看，眼前是个花花脸小子。“你是谁，通名受死！”“问我呀？哎呀，我怕一报名，吓破你的苦胆。你认识我爷爷吗？”黄太林想，打仗提你爷爷干什么呢。“嗯，你爷爷是谁？”“他是边关大帅杨六郎的盟弟，叫焦赞，我父亲叫焦廷贵，在杨宗保帐前听差。不过，全没了。要问我，我乃三闹汴梁呼延庆——”“啊，你是呼延庆？”“——的盟弟焦玉，是也！”

“啊，闹事半天你是焦赞的孙子啊。仇人之后啊，当初我们北国摆下天门阵，你爷爷和杨六郎大破天门阵，我们损兵折将。事隔多年，想不到你来了。太好了，用你的人头给天门阵内死者报仇。看剑！”“唰！”老道摆剑就刺，焦玉手使金背砍山刀和老道打在一起。

小孟强在一边观敌掠阵，他往两边看看。一看两边的人全神贯注看着疆场，他悄悄地提马往前凑合，把背后的火葫芦悄悄地转到前边来。打开葫芦嘴，焦玉和老道交战，有意地往孟强这边躲。

打了七八个回合，老道想：得了，我用迷魂蛋打他吧。想到这儿，他拉个败势，后背冲焦玉，脸冲孟强。孟强瞧明白了。老道把迷魂蛋取出来，刚想回身。孟强提战马往前冲，高声大喊：“妖道，你看这是什么？”把老道吓一跳，抬头一看，孟强来到眼前，举起火葫芦，一拍葫芦底，“啪……”连打出数粒硫磺焰硝球，正打在老道的脸上。“噗！”起火了，“吱啦”一下子，胡子眉毛全光了。可把老道吓坏了，顾不得打迷魂蛋了。扔了宝剑，两手往脸上紧扑拉呀。那火球发黏，扑拉不掉。弄到手上，手着火。弄到衣服，衣服着火，百宝囊也起火了。他想往回跑，焦玉冲过来上前“唰”就一刀，老道接架相还。五国众将刚想往上冲，孟强冲那伙人“啪啪啪啪……”又射十多粒硫磺焰硝球，吓得那帮人“哗……”往下一退。孟强战马冲过来，上去“唰啦”就给老道一斧子。黄太林忙活不过来了，手里扑拉火，那边赶紧闪身躲开，躲过了一斧子。焦玉下面来一刀杆，“呼”的一声，正抽在腰上，把老道抽得滚鞍落马。

金头王一看不好，赶紧命人抢救，“哗啦！”上来十多个人。孟强把火葫芦举起来，冲着过来的将官“啪啪啪啪……”一拍葫芦底，打出十多粒硫磺焰硝球，打在人身上，身上起火；打在马上，马毛起火。水火无情，谁都害怕，吓得再次往后一退。

幽州军卒过来，把老道一阵乱砸。一会儿，黄太林老实了，抹肩头拢二臂把他捆上了。牵过战马，拿着他的宝剑。押到队前。再看黄太林太惨了，胡子眉毛烧光了，头发也燎一半了，还是军兵给他扑拉火，不然得烧光。黄太林要气死了，想不到我栽到两个娃娃手里，最心疼的是百宝囊的带子烧断了，连迷魂口袋全掉在地上烧尽了。

这阵儿，呼延守用一看不好，见好就收吧，不能再打了。他吩咐：“来人，鸣金收兵！”“啷……”锣声一响，孟强、焦玉、呼延照带马要往回跑，这边的军卒押着两个俘虏要进城。金头王一看，火了。“怎么，还带两打一个的？要想倚多取胜，我这儿好几百员将早把你吃了。不行，军兵给我杀！”领兵带队一拥而上。

以少胜多，呼延守用知道寡不敌众啊，忙命弓箭手射住金头王的人马。怎奈一共三千人，对面上万人，那能挡得住吗？不过古代交战有个规矩，只要一方鸣金收兵，对方不许进攻，也应该鸣金回营。今天金头王急了，不管那套呀，非要活捉呼家将、救回黄太林和马尓汉不可。众番王刀枪并举，杀声阵阵。呼延守用一看弓箭手不行了，急忙上前助战。

眼看呼家父子被包围在疆场上。惊动了在城头的火葫芦王，火葫芦王和他女儿萧赛红一看。“啊，驸马被包围了，这可怎么了得？众将官，随本王杀出城外，活擒金头王！”

第七十五回 分兵派将

火葫芦王萧国律见呼家父子被陷重围，急得火冒三丈。叫他女儿萧赛红：“赶快点兵，随本王疆场解救呼延守用！”

萧赛红比他还着急呢，告诉马荣：“你带三千名弓箭手守在城头，我和父王出去打接应！父王，咱们快走。”众家都督、车骑将军都跟出来了，什么沙里托赫、额天雷、额天培、土金朗、土金星等人，来到了疆场，齐抖丝缰，乱撒嚼环，大喊一声，杀进人群。

火葫芦王急了，拿起火葫芦“啪啪啪啪……”往外打硫磺焰硝球。火葫芦王在北国威信很高，特别是萧赛红，想当初比武夺元帅的时候，力震群番。今天，这父女俩一杀出来，胆小的吓得四散逃奔。金头王再想压住阵脚，压不住了。

火葫芦王把呼延守用父子几人从里面儿救出来，说：“驸马，你快进城。我在这儿抵挡一阵。”呼延守用非常感激，老岳父舍命相救，不然今天我们父子就完了。呼延守用带人进城。

金头王重整队伍，再带人攻来。火葫芦王拿着大葫芦往这儿一站。“我看你们谁敢来？”弓箭手上来好几千名，“啪啪啪……”一射，然后掩护幽州人马回到城内。

等十七国人马明白过来，集结队伍再想往上冲啊，晚喽。城门关闭，吊桥挑起，城头上预备强弓硬弩和连珠弩。马荣站在城头：“金头王，再往前一步，我乱箭射死你！”

金头王不服，指挥三军还往上冲呢。城头上往下扔灰瓶砲子、滚木礌石，往下放箭。再看底下人，中箭好几十人啊。扔下几十具尸体，金头王人马撤下去了。“嗯，好，让你们多活一会儿，马荣，你等着！”金头王没办法，鸣金收兵。

再说呼家将的人进了城，将马尔汉和黄太林押起来，然后上殿交令。这阵儿，火葫芦王和萧赛红等人也来到金殿上，坐那儿正难过呢。这一仗啊，呼延平被擒，呼延守信战马落荒，两个人生死未明。破阵正是用人之际，呼延平落到敌人手里，这损失太大了。尤其是他伤人太多，怕金头王报仇，他有生命危险，这可怎么办？

孟强说：“老王爷，我想个招。咱们和金头王走马换将如何？我和焦玉抓黄太林的时候，就是想用他来换二哥的！”这句话提醒萧赛红。对呀，金头王抓去呼延平、呼延广，我们抓来马尔汉和黄太林，正好来个走马换将。“爹呀，你写封信给他们送去，看他们同意不同意。如果同意，更好。不同意，也不搭什么。这边有马尔汉和黄太林，我想呼延平不会有生命危险。”“嗯，好吧！”火葫芦王立刻提笔在手，修书一封，派人往敌营送信。

再说金头王耶律萧金带着众番王回到金顶黄罗帐，众番王分别落座。这阵儿，金头王都要气死了。“来呀，把那个该死的矬子给我押上来！”“是！”军兵一声喊喝：“快，带矬子！”

呼延平中了黄太林的迷魂药，药力一过，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擒，心里也有点儿害怕，完喽，落在这帮人手里，好不了了。不过，我可不能给老呼家人丢人，别在乎，不就是死吗，算什么？害怕也是死，不害怕也是死，一回事。想到这儿，他反倒平静下来。有人把他腿上绑绳解开，倒剪二臂，呼延平挺胸抬头，“腾……”进了黄罗大帐。来到里边他往周围看了看，呵呵一乐。“哎哟，都来了！你们挺好呗！”

旁边武士高喊：“跪跪跪！”矬子装着没听见，有人上去照他的后腿窝“哐”就踹一脚。一般人中这一脚，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呼延平的腿像铁杠子一样，不但没踹倒，倒把那人脚脖子给崴了，直咧嘴。呼延平乐了。“怎么样？脚脖子没折呀？”

金头王闻听，这个气呀。“呼延平，你打死我的大将石虎、耶律丹、亚力托金、亚力托银，今天落到我的手里，还不跪下求饶！”“啊呵，什么？”“跪下！”“呀呸！你矬爹是上跪天、下跪地，在家跪父母、南朝跪皇上。我能跪你们这帮外国番王吗？你们不是有真正本领，是用暗器伤人。矬爹我一时没小心，中了你们的诡计。要杀项上有头，要吃身上有肉。要杀要剐，给你矬爹个痛快！想要跪啊，没门！”

矬子这一说，把金头王气得火撞顶梁。“好你个矬子！你被获遭擒，还敢如此豪横，我要给那死去将官报仇！来呀！把矬子推到帐外，乱刀剁死！”“是！”两名刀斧手上前，抓住呼延平往外就推。

别看呼延平两只手被绑，腿可没绑啊，刀斧手上前一推他，小矬子一晃膀子，两个刀斧手一个人闹个趔趄。呼延平说：“哎，哎，干什么呢？动手动脚的！不是叫我归天嘛，用不着你们伺候，我会走，都给我滚开！”他“腾腾腾……”自己出去了，吓得番兵躲出老远。

金头王气得啪啪直拍桌子：“快杀，杀，杀！”眼看矬子性命难保。突然有人高喊：“王爷，刀下留人！”

王爷心头话，在这儿还有给矬子讲情的，嘿嘿，真新鲜！扭头一看，是大银川、小银川的国王。“你们俩有什么事？”“王兄啊，先不要杀呼延平，鸿阳国的国王马尔汉在他们手里。你杀了呼延平，马王兄他也活不了了！”

“这个……”金头王想，为了报仇出气，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刚想传令杀，军兵从外边进来了。“王爷，军师求见！”“哦，请他进来！”从外边走进阵主葛太宣，葛太宣走近切前。“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军师，请坐！”“哎，军师，你不在阵内，上这儿有何事？”“王爷，方才贫道听说我的师弟黄太林被呼家人抓去，我们又抓住了呼延平。请看在贫道分上，先不要杀呼延平。如果把事情做绝了，恐怕我师弟有性命危险！”

葛太宣这么一说，金头王没办法了，只可点头答应，把矬子和呼延广押到一起。“军师，你看这大阵咱们能不能把火葫芦王他们一网打尽啊？我这心里没底呀！”葛太宣说：“王爷，你放心吧！只要他们进阵，就跑不了。怕的是他们不来！”“那军师，你有什么办法才能把他们君臣引进阵内呢？”

这帮人正在合计呢，营门官报信，说萧国律派人下书，把书信递了过来。

金头王打开一看。“嗯！啊……火葫芦王说，他抓我们两员将，我们抓他俩外孙子，想在疆场上走马换将，问我们同意不同意。你们说，我们换不换？”葛太宣一听高兴了。“无量天尊！王爷，这可太好了，正好借换将之际把他们引进阵内。他同意换将，我们也同意。不过换将的地点不能在疆场，要在阵内。只要在阵内，他就是插翅也难逃！”

金头王说：“此计甚好！就怕他不来呀！”“哎，事在人为！只要略施小计，他一定会来，况且我们抓的是他的外孙子。他豁出老命也得来呀。”“那么他来了，咱们怎么能够把他一网打尽呢？”

这些人挖空心思，最后定下毒计，马上写好回信，叫人送到营外，交给幽州下书人。来人接信回幽州，面交火葫芦王，火葫芦王打开一看，上写：

萧皇兄，见字如面！自古我们北国是一家人，情同手足，皆因奸人挑拨离间，你我弟兄反目成仇，互相残杀，双方损兵折将。儿郎受刀兵之苦，百姓遭战争创伤。对此愚弟追悔莫及，特向皇兄请罪。据悉，皇兄要走马换将，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我们众家弟兄拍手称快。弟想借换将良机，坦诚会晤，重归于好，共商日后治国安邦之策。为表诚意，愚弟在阵中设摆同心宴，并召开斗羊盛会，观赏斗羊，军兵同乐。务请皇兄带来羊群良种，让大家一饱眼福。同时我将撤掉大阵，化干戈为玉帛，望皇兄届时赴宴，大驾莅临！愚弟耶律萧金。

下面是年月日时。

萧国律看完信，犯愁了。走马换将是好事，可是金头王在阵内设宴，召开斗羊会，地方不好啊。在阵里边一旦生变，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弄不好出不来啦。他把想法和他女儿萧赛红一说。“女儿啊，金头王是什么意思呢？”

“父王，还是那句老话，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事情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他不会费那么大力量摆阵，没等打阵，自己就拆了。他准是用走马换将、观赏斗羊为诱饵，将您老人家诓进阵内，困在阵里。”

“哦，照这么说，为父不该去咯！”“不，还得去！”“为什么？”“父王啊，明知是计也得去，就是刀山火海也得上啊！他们来请，咱若不去，该说我们父女贪生怕死，今后再无法执掌六国大权。再说，您要是不去，您两个皇外孙子怎么能救出来呢？是非去不可！”

“哎呀！去是行啊。你说，我们能回来吗？”“能回来！”“那么，你知道这个阵叫什么名字啊？”“方才女儿查看兵书，金头王摆的阵叫八卦金锁连环阵。我又怕弄错了，又提审黄太林，他也说是八卦金锁连环阵，这就没错了。女儿跟师傅学过阵法，虽然不精通,也略知一二。明天您老人家看斗羊，咱们给他来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我派兵埋伏在阵外。如果两下人讲和就算作罢，不然我们立即打阵！”

火葫芦王知道女儿有本事，六国大帅不白给，他这个六国盟主也是萧赛红给挣下来的。“那我可写回信啦！”“你写吧！”“有把握？”“有把握！”“好！”

就这么，写了信叫人送去，然后问萧赛红。“明天打阵怎么个打法？还有什么难处？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心里没底呀！”

萧赛红说：“这里头啊，我看这样儿，至少有二十万兵马，我们幽州只有五万人，相差太悬殊了！又缺兵又缺将，怎么办啊？”“哎呀！调兵来不及了！”呼延守用说：“还有人呢！他们从齐平山钢叉山带来八千喽兵，扎在山环儿里。这些人训练有素，可以把他们调下来！”萧赛红说：“可以！” 又从马荣卢沟桥那儿调来两千人，一共是一万，调到幽州待命。

这样幽州有六万人了，缺将官。呼延守用出主意。“可以叫我弟妹齐美容，还有她儿媳妇刘玉萍出战。呼延明的伤也好啦，可以出征。”萧赛红说：“可不知道呼延庆的病情如何？如果有他打阵，万无一失啊！可别小看一个人的力量，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守用就说：“这么办，一会回府咱俩看看！要是能起来，就叫他出征。”

军中事安排完了，萧赛红和呼延守用回到驸马府。他们先到西院看望呼延庆，一进屋子闻到一股药味，屋子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呼延守用咳嗽一声。丫鬟赶紧出来：“哟，驸马，公主。”“谁在里边呢？”“大夫人、二夫人都在。”

“哦。”这夫妻两个挑帘来到里间屋，一看王秀英、崔桂荣都在椅子上坐着，呼延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守用忙问二位夫人：“庆儿怎么样了？”王秀英一听，吧嗒吧嗒掉眼泪，说不出话来了。崔桂荣说：“今天他醒了两回。醒了就念娘。看看我们俩又把眼睛闭上了，他是想钢叉公主啊。这可怎么办？”

“唉！”呼延守用说：“可真是的，怎么都挤到一块儿了？明天我们出征打阵正缺人，呼延庆还不见好，没人呢。”崔氏说：“那也没办法，官不采病人。叫呼延平替他哥哥多打几阵。”

守用说：“你别提呼延平了，他被人抓走了。”“啊！”崔氏听这话，吓得“扑通”坐到地上。吓得萧赛红赶紧把她扶起来。“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平儿被人抓走了？”

萧赛红埋怨驸马呀，心说：这事你就不该说，你叫二姐挂念。“二姐呀，你别上火。明天我们走马换将，就把平儿换回来，一点儿事也没有。”你说什么吧，崔氏就是哭，劝也劝不住。萧赛红和呼延守用劝不了，两人走了。怎么？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打阵啊。

压下这头，暂且不提。再看金头王看了萧国律的回信，说他明天到这儿观看斗羊会，当时是哈哈大笑。“萧国律啊萧国律，哈哈哈哈……你敢赴我的斗羊会，真是死催的。你来得容易，想走势比登天还难！”连夜和军师商量，让人按计行事。就离阵中不远的地方，搭起龙棚，摆下桌案，龙棚外面埋着许多木桩子，用大板子扎好，扎下四五丈长的大圆圈。这木圈就是斗羊场地。北国以畜牧为主，斗羊在北国是一种游戏，也是做赌博、赌输赢的一种手段。每年都举行一次全国性斗羊会，牧民们挑选肥大、善斗的公羊参加比赛。先在各地比，比胜者再参加全国性比赛。各国再挑出最厉害的公羊，到幽州参加决赛。谁的羊得第一名，封官领赏。番王之间也以此来赌输赢、论胜负，作为当选霸主的条件之一。每个国王手里都有几只非常厉害的公羊，也给起了不少名字，什么黑袍将军、白袍将军、花袍将军、一头定乾坤等。金头王选中一只羊，这只羊凶悍异常，力大无比，起名叫“顶倒山”。金头王要用这只羊和火葫芦王的羊比试，派人连夜把这只羊运来了。将连环阵内重新布置，专等火葫芦王明天到来。

再说幽州城驸马府内，驸马呼延守用坐在大厅之上。呼延明、呼延登、孟强、焦玉等人两旁相陪。大驸马双眉紧皱，唉声叹气。想起老呼家前仇未报，刚刚团圆，铁叶梅就死了，呼延庆有病，呼延平被擒，呼延守信落荒走失。金头王又在北门摆下大阵与呼家为仇作对，幽州城内兵少将寡。光呼家这几个人前去应战，怎么能胜十七国兵将？他越想越发愁，心慌意乱。萧赛红劝他：“你别着急啊，我有办法克敌制胜。”他们又请来齐美容、刘玉萍，嘱咐大家明天如何破阵。叫呼延登、呼延照、孟强、焦玉不离老王爷左右，以防不测。

一夜无书，次日天亮。驸马府男男女女用罢战饭，披挂整齐，上战马直奔午朝门。午门外下坐骑，来到银安殿，参见火葫芦王。今天银安殿变成大帅堂，给萧赛红在一旁搭了个帅位，摆了个桌子，放上令旗令箭帅印。

见礼已毕，火葫芦王说：“赛红啊，你就派兵吧。”萧赛红在帅案后坐好，文官武将“呼啦”上前参见元帅。萧赛红一摆手：“众位年兄年弟，皇叔，将军们免礼平身。今天，王驾千岁要去参加斗羊会，同时本帅要打阵。我们打阵的时候要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活捉金头王，他是罪魁祸首。哪个贪生怕死，定斩不饶！”“是！”大家等着听令。

萧赛红先叫马荣老都督：“我给你一万人马，带领文官守住幽州。可千万把幽州城守住了。”马荣说：“萧元帅，放心吧。有我马荣在，就有城池在。誓与城池共存亡！”“好，老将军真乃忠勇之士。”

接着往下传令。“呼延守用，听令！”“末将在。”“本帅给你五百兵，随征保驾。有呼延登、呼延昭、孟强、焦玉保护王爷，参加斗羊会！”“遵令！”

“魏老丞相。”魏通上前行礼：“老夫在。”“老人家，您是老前辈了。胸藏锦绣，腹有良谋。这次要麻烦你陪王爷前去赴会，在斗羊会上见机行事。唇枪舌剑，智斗金头王。”“嘿嘿，遵令，遵令。”

往下是派打阵的了，伸手抄出头支金 大令。“齐美容，听令！”“末将在！”“本帅拨给你一万人马，埋伏在东阵外。东方甲乙木，阵内有梅花阵、翻板陷坑。你先派五百名长枪手破了翻板陷坑，然后带兵杀进阵内。杀退敌兵，东阵内有个点将台，那是大阵的左耳朵，上面挂着一口大钟。他们发现有人攻打东阵门，敲钟聚将。你将将台拆掉，砸碎铁钟，敌人就成了半聋子。东阵不打自乱，然后奔中央戊己土杀去。”“遵令。”齐美容下去点兵。

“呼延明，听令！”“末将在！”“给你一万人，埋伏在西阵门。西阵内有弩弓阵、地锁阵。先带五百名弓箭手破了弩弓阵、地锁阵，再带兵杀进阵内。然后冲到点将台，上面有十面鼓。这是报警用的，你们损坏大鼓和点将台，等于破坏右耳。左耳右耳全无，等于成了聋子。东西两阵不打自破！”

“刘玉萍，听令！”“末将在！”“本帅给你一万人马，从南门杀进去。余者同本帅从北门杀进大阵！”

萧赛红四面派兵，要大破八卦金锁连环阵！

第七十六回 人羊相斗

公主萧赛红不愧为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的总元帅。她要攻打八卦金锁连环阵，以五万兵力去战二十万人马。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五路派兵，叫马荣守住幽州。最后嘱咐呼延守用，要保护好火葫芦王。在斗羊会上见机行事，一旦翻脸打起来，以火光为号。叫孟强、焦玉专管放火，只要大阵内起火，外面四路人马一齐往里上。萧赛红不到一个时辰把兵力布置得井井有条，有攻有守，所有在场的文官武将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将中午，火葫芦王起驾开城，前去赴斗羊会。保驾的有南阁丞相魏通，呼延守用，殿下五虎，正旗将军孟强、焦玉，呼家小将等。又将马尔汉、黄太林押在一辆轿车内，放下轿帘，派人看守。火葫芦王坐着四轮龙凤辇，护驾官百余人，加上五百名御林军，浩浩荡荡来到北城门下。刚好响了九声大炮，门军打开城门，吊桥抻平，人马出了幽州。

往前走了有五六里地，就见对面有欢迎队伍。金头王见火葫芦王到了，吩咐响礼炮，奏乐，表示欢迎。金头王紧走几步来到切近。“哈哈哈哈……萧皇兄，一路辛苦。迎接来迟，望请恕罪！”火葫芦王一笑。“哎，自家弟兄，何必客气。本王来得鲁莽，请多海涵。”

萧国律要下车辇步行，火葫芦王说：“别介，这离龙棚还远呢。要是不行，您上车辇，我们骑马。”“好吧，恭敬不如从命。”“皇兄，往里请。”“御弟，请。”“欢迎驸马，欢迎魏老丞相。”“谢谢，谢谢！”

就这么，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大阵门。往营里一走，呼延守用的眼睛不够使了。他左顾右盼，欢迎队伍站两大排，从阵门一直到阵内，一眼望不到边。这军兵全是穿着大红上衣，半披半挂，腰系皮挺大带，手拿长矛或者大刀。萧国律的车辇过来，军兵高喊：“欢迎王驾千岁，千千岁！”嗬！热情，隆重。

走过了一道营又一道营，不知道走了多远，到地方了。这个地方地势较高，像个小山坡。周围有松柏树，正中间用板子搭了好多房屋，宽敞明亮，屋里飘出香气。可能是灶房，烧水的地方。正中间平坦地方，高搭闹龙棚。龙棚离地面五尺高，棚顶三丈多，上边儿用彩绸扎了五条龙，分为金黄赤白黑，工艺很好，龙鳞片片，张牙舞爪，吐着龙须，像活的一样。下面铺着木板，上面铺着猩猩血染的地毡。东西放了两大排矮脚地桌，每张桌子后边儿放着皮垫子，为席地而设。火葫芦王等人下车辇，被让到东边坐下，文武官员左右相陪。金头王等十七国王子在西边坐下。座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火葫芦一看，嗯，在金头王身旁空了个座位，不知道给谁留的。

这阵儿，过来十名美女，全在十七八岁。这些女子虽然比不上江南女子娇嫩，但是塞外美人别有风韵。浓眉大眼，皮肤红润，嘴角带笑，活泼可爱。这十名美人在大家面前摆上甘鲜奶茶，什么榛子仁、核桃仁、松柏子、奶酪干；什么槟子、栗子、李子、橘子、梨，应有尽有。

没等开宴呢，从外面进来个出家老道。大伙一瞧，哎呀，吓一跳。这老道身高九尺，体重也就有八十多斤吧，像一具骷髅骨。穿得不错，头带九梁道冠，身穿八卦仙衣，高颧骨，缩腮帮，两腮无肉，黄眉毛、黄眼珠子、黄头发、黄胡子，来到里边打稽首：“无量天尊！金头王爷，贫道来迟了，特来请罪！”

金头王说：“哎，不晚不晚。来，我给你引荐引荐！”他一指火葫芦王。“这是我们六国总盟主，我的萧皇兄。皇兄啊，这位道长你不认识，他是新来的，是我的护国军师八卦道长，俗家名叫葛太宣，哎，也是大阵的阵主。”

哦，火葫芦王一听，心里一翻个儿呀，怪不得金头王摆阵以阵赌输赢，闹了半天是有这人帮忙。对呀，前者我们抓的那个老道黄太林说了，是葛太宣的师弟。火葫芦王没说什么。

葛太宣上前施礼：“萧王爷可好，贫道有礼！”“哎，免礼免礼！”葛太宣转身来到金头王身旁那个空座坐下了。哦，原来这个座位是给他留的。火葫芦王心里不痛快，既然是我们商量议和要撤去大阵，你把那老道弄来干什么呢？他这话没法说呀，看事态发展吧！

这个工夫撤下干鲜果品，摆上酒宴。除了南朝大菜，山中走兽、云中燕咱不说了，更有北国风味全羊席，烤整羊、把抓羊肉……刀子叉子全是银制品，酒具是银碗，用碗喝酒，大块吃肉。

金头王端起酒碗说：“众位皇兄御弟，今天我们各国王子欢聚一堂，为萧王兄和各位到来参加斗羊会，为我们北国的安宁，为牛羊肥壮，为老百姓安居乐业。干！”“干！”

金头王左一碗、右一碗开始劝酒，萧国律举杯相陪。魏通在一旁着急，心想：我们到这儿来，可不是来喝酒来了，是走马换将来了。哎呀，你别没事在这儿光喝酒呀，喝醉怎么办啊？想这儿，低声耳语：“王爷，该谈正事了。”

“嗯。”萧国律点点头，放下酒碗。“嗯，御弟呀，愚兄应邀来到贵宝地，不光是为了赴宴，是为了商议国家大事。御弟信中写：只要我到你这儿，就收了大阵，化干戈为玉帛，重新和好，免动刀兵。对不对呀？”金头王说：“对呀。过去的事不用提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谁也不愿意再起争战，今天我们能商量出万全之策最好了。”

萧国律说：“昨天鸿阳国国王马尔汉和黄太林被我们抓住，我的两个皇外孙呼延平和呼延广落到你们手里。是不是现在互相把人换回来？”“好啊，王兄之言正合我意。可不知你将我们的两个人带来了没有？”萧国律说：“带来了。你放人我们就放。”“好。”金头王挺痛快。“把呼延平、呼延广二位将军请来。”“是！”

时间不大，把两个人带来了。在闹龙棚下解开绑绳。呼延平觉得奇怪。“哎呀，怎么把我放了呢？不怕我跑了啊？”旁边有人说：“呼将军，给你道喜。你皇外祖父接你来了。”“啊，我说你们不能无故放我嘛。”“好吧，快走吧，二位。”

两员将来到龙棚内，看见火葫芦王。呼延广被押不少日子了，吃喝没屈着，被囚禁的滋味不好受啊。见着姥爷，吧嗒吧嗒掉眼泪。“皇姥爷，我可想死你了。”萧国律也受不了了，要不是这个场合，得把孩子搂在怀里亲热亲热。这么多人看着，只能点点头。“孩子，受委屈了。快，过来坐下。”呼延平说：“哎！金头王，我没事了吧？”金头王恨死呼延平了，心的话：小子，现在我放了你，一会儿我把你逮住碎尸万段！心里发狠，嘴上还得说好的。“呼延将军请回吧。”“好啊！”呼延平来到孟强、焦玉身旁坐下了。

火葫芦一看，这边得放人啊。叫呼延登、呼延照出去到轿车内，提出马尔汉和黄太林，把绑绳解开。“行了，你们俩没事了。去见金头王。”这两人上了龙棚，羞得满脸通红啊。“王爷，无量天尊，我们给您丢人了。”金头王说：“不算什么，没栽到别人手，是咱皇兄，是一家人。坐下吧。”

就这么，又把四个人的兵器互相交换完。走马换将就算完毕。

金头王说：“皇兄啊，下面该请你看斗羊了，好助助酒兴。你看，我这龙棚前设的斗羊城。皇兄你御圈里的头羊‘一头定乾坤’非常厉害，誉满北国呀。多少年谁也顶不过它。我最近也选了一只头羊，叫‘顶倒山’。我看把它们俩放到木城里比试比试，一来助助酒兴，二来也赌赌输赢。”

火葫芦王笑了。“你说，咱们俩赌什么的？”“哎，咱俩赌就赌大的呀。这么办吧，如果你的头羊取胜，我的败了，小弟立即撤掉大阵，永远称臣。如果我的头羊取胜，那么就请皇兄交出六国盟主大印，由小弟来执掌，皇兄你在我手下称臣。不知你敢比不敢比？”说完他回头，又对那几个番王说：“众位，我和萧王兄这么打赌，你们同意不同意？”大家异口同声：“同意，为斗羊争盟主，我们同意。谁当盟主，我们都拥护！”

火葫芦王听了心里害怕，心想耶律萧金蓄谋已久，狼子野心，他是以斗羊为借口，其实就是想篡权。我那头羊老了，不能斗了，一比就得输啊。哎呀，这可怎么办？他没主意呀，看看丞相魏通。魏通明白他的意思，急忙站起来。“众位王爷，请允许我说几句。我叫魏通，我家王爷御圈头羊早已衰老，不能相斗。如果你们早点送信，我们在幽州管辖下面去选头羊来比试，现在来不及了。你现在要比，不是强人所难吗？”

金头王说：“唉，你们太客气了。幽州兵强马壮，又有呼家将，哪能没有好头羊？还是把‘一头定乾坤’牵来。”萧国律说：“哎呀，御弟呀，不行，不行。今日我国不和你斗羊，咱们不比。”金头王一听，什么？不比斗羊。“唰！”把脸撂下来了，变得面目狰狞。“皇兄，要是不比，就是认输。要输了，就请把大印交出来。”

“这……”魏通急了，怒发冲冠。“千岁，你的来书上没写斗羊夺盟主，写的是观兵斗羊，军兵同乐。只要我们来，就罢兵收阵，言归于好。不能以斗羊来威胁我主，提出让权。此乃无理要求！”金头王闻听一阵冷笑。“嘿嘿，我不管什么叫有理，什么叫无理。我就知道胜者王侯败者贼。你们被我叫住了，不敢下场，就是败了，败了就得交出盟主大权。”这小子横不讲理，那些国王都向着他，七嘴八舌。“火葫芦王爷，既是六国盟主，就应该什么都行，什么都在我们之上。牛儿肥，羊儿壮，不能没有好头羊，羊种不好国家不算强。让出盟主，理所应当。”

火葫芦王一听，无言答对。急得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呼延守用干着急帮不上忙。不是人不行，而是没有好头羊，谁也没有办法呀。这边吵吵闹闹都着急，唯独呼延平啥也没听着。这两天被押在敌营，不得吃不得喝，看见桌子上摆这么多好东西，他是一言不发呀。抓起一条羊腿，甩开腮帮子，颠开大牙，这通造啊。“不吃白不吃，吃了白吃，真香啊。”

孟强看着都生气了。“二哥，你真没心没肺，还吃得下去。你看到什么时候了？”“啊，怎么了？”呼延平说话也没抬脑袋，吃了两条羊腿，喝了三碗汤，又吃一大块牛肉，拍拍肚子。“这回饱了，三天不吃饭，没力气！”他抬头一瞧。“我说，你们怎么都不吃啊？”孟强说：“吃得下去吗？人家要求斗羊比输赢，咱们没羊比给人家。金头王逼着你皇姥爷交大印呢。”“你说什么？先别急，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孟强把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呼延平听明白了。他站了起来。“啊，金头王你要求斗羊，我皇姥爷没有羊。我问你，有人行不行？人斗羊可以不可以？”他这一说，在场的人全不言语了。自古斗羊，都是两羊相比，没听说用人斗羊的。

金头王低头一看，又是这个矬子。心里琢磨，看这意思，这小子是要下场斗羊。太好了，矬子你真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啊。你也没看见过什么叫斗羊啊，参加赌斗的公羊极其凶猛，下场就玩命啊。互相顶撞，头破血流，开膛破肚，人要下场比试，不死也得重伤。矬子要下场啊，那是死催的，你自己找死，我省劲了，这可是天助我也。“呼延平，要是没有头羊下场，人也可以下场与我的公羊比试。但有一点，不可带兵器。若胜了我那头‘顶倒山’，就算你赢了。”

“你说话可算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要胜了羊，我皇姥爷还是六国盟主，对不对？”“对。”“哎呀，我可没看见过斗羊。我和你的羊斗，不知道怎么才能分出胜负呢？我得问明白，你别糊弄我。”

“这好办哪。看见没有，那有个木城，把门打开，人和羊都放进木城内，将门封闭。不是人打死羊，就是羊顶死人。两个最后只能存留一个，生者为胜，死都为败。你敢下场？”“敢！就这么的了，我下去。”“好，一言为定。”随后他吩咐一声，把羊放进木城。番兵答应一声，不一会儿把那只名叫“顶倒山”的大公羊放进去了。

火葫芦王等人在龙棚之上往下看，这龙棚离地面有五尺多高啊。木城之内，只看见那只大公羊像头小牛差不多，全身上下一色黑毛，好像黑缎子一样，油黑油黑的。头上两个犄角像两把利剑，一下场连蹦带跳，摇着头到处乱找。

金头王早有打算，没安好心眼。他给这头羊羊角之上特意打了两把刀子，这两把刀子都是镔铁夹钢打，打了又打，磨了又磨，这两把刀子是飞快飞快的。下边儿是两个套，正好按着羊犄角的粗细长短套上。这羊怎么甩头也甩不掉，本来这只羊就凶恶，再加上这对刀子，真如同猛虎添翼。

火葫芦王知道每次斗羊的情景。如果两只公羊放下去，那不顶死一个决不罢休。惨不忍睹啊，再加上有利刃，呼延平没见过，不知厉害呀。下场凶多吉少啊，想要拦挡已经来不及了。

那矬子已经来到木城之外，几个番兵“嘎巴”把门打开，矬子纵身就蹿进木城之内。番兵“咯噔”就把木门关好了，门插棍插死了，就等着里面死一个，再开门。矬子进了木城还没站稳，这只大公羊一看进来人，上来就拱啊。

这羊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管进来的是不是同类，只要是一进木城，它是上来就顶。这羊将头一低，“嗒嗒嗒……”跑了过去，冲着呼延平“当”就是一头。呼延平一看。“呀嗬！这个家伙还挺厉害呀。上来就拱啊，我打过老虎，可没和羊斗过。”他一看羊头冲着胸前顶过来，急忙“噌”往旁一闪身，这一头没拱上。可这羊真灵活呀，一头没顶上，头一歪，脖子一扭，又是一头。矬子一看，哎哟，这一脑袋是又急又快，可了不得。他又“噌”一闪，一躲。这羊一转身，“当”又一下子，再躲都来不及了。眼看这一头要撞在胸前，矬子情急之下，手疾眼快，伸两手一下把羊犄角抓住了。羊犄角不是带着铁套吗？这羊拼命地往前顶啊。矬子双足站稳，好比柱石一样，一动不动。这羊好斗啊，四蹄乱蹬啊，还往前拱。可是拱不动了，这羊头就好像用铁钳子给钳住一样啊。矬子双膀一用力，抓住羊犄角一扭个，他把羊给抡起来了。“小羊啊，你别顶了，你太可狠了。这么收拾我，帮着金头王行凶。我把你摔死吧！”想到这儿，他双膀一较力，抓着犄角把羊抡两圈，猛一撒手。“去你娘的吧！”把这只头羊一下子从木城之中给扔出去了。你说矬子劲多大吧，把这只羊扔到龙棚顶上了。

这只羊个又大，分量挺沉，从半空中往下一落，这龙棚顶是用芦席搭的，哪经得住啊？“咕哧！啪嚓！”怎么这么多动静啊，这只羊把席棚顶砸了个大窟窿，啪嚓一声，羊吓了一跳，叫了一声。紧跟着，你说怎么那么巧，这羊正落下金头王的桌子上，稀里哗啦，桌子也翻了，上面的碟子、碗、盘子全砸了。金头王吓得“哎呀”了一声，这只羊给摔够呛啊。多亏旁边番兵多，力量大呀，一起下手，好歹把羊给逮住了。

这阵儿，呼延平从木城之中走了出来，上龙棚来见他皇姥爷。“哎呀，斗羊太没意思，还是斗人有意思啊。”萧国律是真感激矬子啊。这只羊也就是他斗，换上别人很难取胜。“孩子，一边儿坐。”“哎，好了。”

“哎，金头王，御弟，我们胜了，你该撤阵了。”

金头王“腾”就站起来了。“皇兄，我不认输。斗羊是以羊对羊，这矬子是以人斗羊。虽然取胜，不算数。想要我罢兵退阵，除非你破了我的大阵。不然的话，你休想逃走！”

第七十七回 寻夫杀将

呼延平斗羊取胜，乐坏了火葫芦王，他让金头王认罪服输，撤掉大阵。

金头王说：“人与羊斗不算数，我不认输！”老丞相魏通不让啦。“哎，金头王，方才打赌是你提出来的，如今你失败了，又悔前言。你可是一国之君啊，怎么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番话把金头王气得二目圆睁、青筋暴起，用手一指：“魏通！老东西！在我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真是该死！左右，把他给我拿下！”两旁番兵“呼啦”往上就闯。

呼延守用领着儿子“呼啦”就站起来了。“干什么？凭什么抓我们的人！啊，谁过来打死谁！”两下僵在这儿了。

金头王说：“萧国律，嘿嘿，实话给你讲了吧。我给你下书请你来赴斗羊会，是叫你当众让位给我，交出呼家人。怕你不敢来，用的假和之计，你没算计到啊。带人进阵，你命当绝，中我之计。你们君臣想活着，速速写降书拿顺表，放你们出城，把呼家人交我们发落。如果不听我良言相劝，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火葫芦王气得须发皆奓，“腾”就站起来了。“耶律萧金，你欺人太甚！本王再三再四让你，你左五右六欺负我。你在幽州煽动各国王爷和我为仇作对，长郭城设毒计要害死我萧国律。本王早已料到你居心叵测，蓄意谋反，今天露出本相。好吧，我来者不怕，怕我就不来。今天来就是打阵来啦，我倒看看你们大阵有何奥妙之处！”

这句话刚说出口，道长葛太宣站起来了。“无量天尊！萧国律，我可不是自吹呀，贫道自幼精通兵书战策，擅晓逗引埋伏、排兵布阵，袖吞乾坤，胸藏锦绣，用我这一辈子心血研究出来这座阵法，你能破？你可知此阵叫什么名字吗？”

火葫芦王想：我女儿早告诉我了，吓唬吓唬他。“哎，要是我没说错的话，这座阵叫八卦金锁连环阵。对不对？”“啊？”老道一听。“你怎么知道的？”“我要是叫不上来名字，还能当六国盟主吗？”“哼！就算你叫对了，你可能破我大阵？”“哎，我要不能破我敢来吗？今天就是打阵来了。不过老道啊，你不该蹚这趟浑水！出家人慈悲为本，善念为怀，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为什么要大开杀戒？”“无量天尊！火葫芦王，功名富贵人人爱啊！金头王封我为护国军师，我就该出力报效！这叫士为知己者死，我该给他卖命。你要知道大阵的厉害，束手待毙，免伤生灵，不然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妖道，我既敢进阵就没害怕，怕我就不来了。我到阵里开开眼！”“好，贫道先行一步。在阵中恭候！”说完，他要走。

矬子不让了。“妖道，你白话什么呢？我给你来个小鬼推磨，什么阵也不灵了！”说着抡起大扁担就要打葛太宣。金头王说：“慢着，我们以阵赌输赢。你不用在这儿行凶，有本事到阵里打。”“好吧！”

大伙都下了龙棚了。到外面儿顶盔挂甲，都收拾好了。有人牵过战马，齐跨征驹，进了大阵内，把火葫芦王等人给扔下了。

呼延守用说：“父王，我们也得马上离开此地。按原计划破阵。大家快走！”众人保着火葫芦王出了龙棚，来到外边儿。外边呼延登、呼延照早把各人的战马牵过来，各自接缰在手，分跨上骑。

呼延守用吩咐：“放火！”孟强不敢怠慢，拿出火葫芦，打开盖，“啪啪……”一敲葫芦底，冲着龙棚“噗噗噗……”打出几个硫磺焰硝球。霎时“呼”的一声，大火着起来了。这龙棚全是易燃之物，正赶上东北风，是火借风势，风助火势，“呼……”这大火是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呼延守用说：“众位将官，咱们齐心合力，杀奔阵心。”“是！”众人答应各将听令，往阵里冲。

他们正往当中闯呢，就听“哒”一阵炮响，眼前无数彩旗“呼啦”分为左右，当中亮出队伍。眼前的军卒全是黄色军衣号坎，正中央站着大将，黄盔黄甲黄衣黄马黄人，足有两万人。正当中飘摆杏黄色大旗，周转红火焰，白月光，写黑字，上写“耶律”二字。旗角下一员大将，此人头戴闹龙金盔，身挂金装甲，面似淡金，两道抹子眉，飞入天苍额角，一对大目炯炯有神，翻鼻梁，大嘴岔，黄焦焦的胡须。谁呀？不是别人，正是金头王耶律萧金。旁边陪的十七国王爷。

再看金头王手擎斧子，高声喊喝：“萧国律，今天是你忌日啊，识时务都为俊杰，赶快下马归顺于我，饶你不死。再往前闯，别怪我不念昔日之情，叫你等君臣死于我的马前！”

火葫芦王不跟他搭话了。“众位将军，哪个把金头王抓住？”呼延平说：“我过去。”他“噌”就过来了。“皇姥爷，看我的，你给我观敌掠阵啊。”金头王一看见矬子有点麻爪，他知道单打独斗谁也不行。“来人呀，众位弟兄，给我一拥齐上！”“是啊！”“哗……”群抖丝缰，乱撒嚼环，就围上去了。

这么多人打一个，火葫芦王能干吗？“来呀，儿郎们，上！”这边人也冲下去了。兵对兵，将对将，双方是混战在一处啊。再看，人家两万人呢，火葫芦王带的一共不过七百人，哪是人家对手啊。支撑一阵可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他盼望他的女儿萧赛红的救兵赶到。

回头再说元帅萧赛红，五路派兵，攻打八卦金锁连环阵。头一路由呼延守用保护火葫芦王进阵，余者四路人马四万人埋伏在阵外。这些人心急似火，往阵内观瞧。干吗呀？看看着没着火呀，定的是火光为号。等了好长时间啊，突然里边起火了，一会火着大了，火光冲天。哦，里边打起来了，萧赛红传令：“众将官给我往阵里杀！”

“是呀！”“呼噜呼噜……”四路人马从东西南北四门要杀进阵内。想进阵不容易呀，哪个阵门都有人把守。北门的主将是萧赛红，南门主将刘玉萍，东门主将齐美容，西门主将呼延明。四门一块往里上，说书一张嘴不能一下子说出来，只能一个一个交代。先说攻打东阵门的主将齐美容，她是二爷呼延守信之妻，齐平山女寨主。齐美容的功夫比呼延守信还高呢，当初呼延庆和呼延平路过齐平山，一家子没相认的时候，齐美容活捉呼延庆和呼延明，当然不是全凭武功，她用的百链飞爪和陷马坑。齐美容够将才，会带兵，但是给她一万人独当一面去打阵，这可是头一回呀，担子挺重啊。她知道，这是萧赛红大嫂信任我，我可得争口气，只准胜不能败！要是败了，我死是小事，影响破阵，救不出来火葫芦王，我成了千古罪人。想到这儿，精神抖擞，带一万人要冲进东阵门。

突然，就听大阵内“哒哒哒”三声炮响，惊天动地，打里边冲出五六千名番兵，全是蓝色军装号铠，军旗列展，军旗闪在两旁。正中间高挑帅字旗，旗角下一员大将，四员副将。这员主将年纪在三十四五岁，长个五花蓝靛脸，扫帚眉毛，铜铃眼，蒜头鼻子，火盆嘴，四个獠牙伸出唇外。头戴蓝缨虎头盔，身挂连环甲，外罩蓝色战袍。胯下青鬃马，掌中使的金钉排耙木。只见这员将官单手一抬兵器。“嘿，是谁？胆大包天攻打我的大阵！”“问我啊，我是呼延守用弟妹呼延守信之妻，我叫齐美容。你是什么人？”“俺乃上称国领兵元帅，金头王驾前称臣，叫札木拉。嘿嘿，你是个女子，还敢打阵？你有何本领，岂不是白白送死？”“哟……”齐美容一听就不让了。“女的怎么了。你不是女的生的吗，你妈不是女的吗？冲你看不起女子，我今天也得教训教训你。看刀吧！”齐美容双脚点镫，马往前冲，手中金刀奔着札木拉就剁了下来。

札木拉眼空四海，目中无人，他哪把齐美容放在眼里呀。手使金钉排耙木，接架相还。那位说，排耙木是木头的？不是，铁杆，上面一个横梁，钉着狼牙钉，像个大铁耙子一样。使这种兵器的，力气都大。只见他兵刃挂着凉风，呼呼直响，恨不得一下子把齐美容砸死。可就是砸不着。两旁军卒摇旗呐喊，给主将擂鼓助威。

打了五六个回合，齐美容着急呀。心想：我还没进去阵门呢，你说别人都进去就我没进去，多误事啊。我在北国这可是头一回打仗，她越着急呀越胜不了。札木拉越战越猛，越战越凶，边打还边带叫唤呢。齐美容心说：干脆！还是用我的百链飞爪，把他抓下马。

想到这儿，故意的招数渐缓，突然高喊：“哟，老娘不是对手，败阵去了。”说完，拨马就跑，札木拉穷追不舍，“哗哗哗……”追上了，距离越来越近。齐美容偷偷地挂上大刀，从百宝囊内拿出百链飞爪，套上鹿皮挽手，拿着飞爪。直到听着后面的马蹄声，到切近了，猛然一回身一扬手，“哗呤……”扔出飞爪。打得真准啊，“腾！”正抓在札木拉的头盔上。飞爪的尖是锋芒利刃。齐美容一抓套绳，这飞爪“扑哧”把头盔给扎漏了。札木拉吓一跳，“啊！”他想挂兵刃，摘飞爪，已经来不及，晚了！齐美容一使劲。“嘿，下来吧！”往怀里一拽。札木拉知道不好，来了个千斤坠，齐美容没拽动他，不过他把头盔给拽下来了。怎么呢？他那边使个千斤坠，这边一使劲，“咔嚓”搂海带给拽折了，头盔给抓掉了，差点儿把齐美容闪到马下。“哟，我的娘啊！”

你别看札木拉没伤着，他这儿头盔里头有皮托，所以没碰着头皮。头盔可掉了，头盔一掉头发散了。这小子本来长得像夜叉，这一披头散发就好像地狱门开开了，恶鬼冲出来了。“啊！女南蛮，我要你的性命！喳！喳！喳！哇呀呀呀呀……”札木拉玩命了。一将舍命，万将难敌呀！齐美容这回可不行了。齐美容带的一万人有一半的人是齐平山的喽兵，这些人厉害呀，都是穷人出身，能吃苦，练兵演阵能吃苦。平时多出汗，疆场多一分勇猛，少一分危险。他们一见自己的女主人不行了，就想冲上去。札木拉的人也上来了，双方要展开混战。

就在这阵儿，打东南方向来了一匹战马。哟，这马的铃铛真是好听啊，“叮铃铃……”这是一匹桃红马。马上坐员女将，这员女将看见这边打仗，放慢脚步，可没躲，反而奔这方向来了。就见这姑娘年龄在十七八岁，女大不过十八九，面似桃花，又似出水芙蓉。柳眉杏目，琼鼻细嘴。头上青色绢帕罩头，一身缟素。战马身上挂着盔甲包，上有绣绒大刀，这是个中原女子。远远就看见了，“哟，打仗了。”女将是南朝人，男的是北国人。女将不行了，我管不管？我不能不管啊。下马来到树林内，顶盔挂甲，穿戴整齐。打马来到疆场内。

两旁军卒在这儿观战，发现有人冲过来，都不让往前来。“再往前来，开弓放箭！”这姑娘也不害怕，摘下大刀，疾马如飞，从两军对垒的中间冲过去了。两边都有人放了箭，她用大刀磕打雕翎，很快来到札木拉和齐美容近前。姑娘抖丹田气高喊：“别打了，我来了！”这话说得多有意思啊——我来了。你是帮着谁的呢？札木拉和齐美容听见了，不知道帮哪儿头的。有人来了，看看吧。各自收招，踅战马闪道观看。

齐美容一看是个南朝女子。“姑娘啊，你喊谁呢？”“我喊你呢，这是哪儿跟哪儿交战啊？”“啊，我们是幽州火葫芦王兵马，他是金头王兵将，他们摆下大阵难为火葫芦王，我们帮助他老人家打阵的。”

“哟！”姑娘一听，又惊又喜，真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好吧，您老人家歇会儿，我来收拾他。”说着，金莲一挑葵花镫，就和札木拉来个马打对头。这姑娘抬头瞧了瞧，看看札木拉身上穿着甲胄，没戴头盔，红头发披散着，要怎么难看怎么难看。这姑娘啊，“扑哧”笑了。

这一笑，札木拉的魂都飞了。他第一次看见这么俊的女人。唉哟，两眼发直，死乞白赖往肉里盯，少看一眼后悔一辈子啊。尤其姑娘一乐，露出一口白牙，俩酒窝。札木拉都醉了，心想还没有一个女人冲我这么笑呢。都说我长得丑，我老婆都不爱看，这女的看我投缘，我自己觉得长得挺俊。哎呀，这女的，要给我做妾该多好啊！“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那姑娘不着急不上火，脸上还带着笑。“我呀，是走路之人。”“走道的，你上疆场干什么？”“打你来了。”“打我？何仇何恨？”“没仇，你欺负那员女将，我打抱不平。哎，接刀吧。”这姑娘说话慢声细语的，举刀一砍可厉害。

“丫头，你来打我？”“对了，要你脑袋。”这姑娘左一刀右一刀，刀刀不离他后脑勺。札木拉明白了，我别胡思乱想了。“丫头，难道我怕你不成？”说着“咯棱棱”举起排耙木迎了上来。

两个人这一打，齐美容一旁观看。一看这姑娘绣绒大刀，像雪片一样。一路紧似一路，一刀快似一刀。一会儿工夫，札木拉被杀得出汗了。仅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齐美容暗暗挑大拇哥呀，这姑娘不但人长得俊，这招数也好。哟，突然明白过来了，我算干吗的呀？我是打阵的。我在这儿看热闹，人家姑娘是见义勇为帮我呢，我得上去双战啊。想到这儿，冲上去，双战札木拉。

那四员将也冲上去帮助元帅，齐平山的人不干了。一齐往上拥，双方一片乱战。“叮当……”呵！这热闹！

札木拉和这姑娘打，忙活不开，又加个齐美容，更不行了。心一慌，手一迟，这姑娘一个“力劈华山”，把札木拉斜肩带背斩于马下。

姑娘在尸体上蹭蹭刀上血迹，把刀挂好了。齐美容赶紧过来。“请问小姐，你是哪儿的人啊？”姑娘一沉吟。“你先别问我，您是哪位呀？”“啊，我是幽州驸马呼延守用的弟妹呼延守信的妻子，我叫齐美容。家在齐平山。”“哟，原来是一家人呀。”

姑娘慌忙下战马，深施一礼。“婶娘在上，孩儿有礼。”齐美容也赶紧下马相还。“哟，姑娘，你是谁呀，怎么这么称呼啊？”“婶娘，咱俩没见过面。不过我知道你，我家住在东京汴梁。我的父亲官拜吏部天官叫卢景荣，我叫卢凤英。自幼跟圣母学艺，嗯。我到这儿来，是找你的侄子呼延庆的。”说到这儿，姑娘满脸通红，低下头。

齐美容明白了，卢凤英是呼延庆的未婚妻。“哟，原来是凤英小姐呀。呼延庆早就跟我说过，你可是女中豪杰。在京城会战过欧阳子英，你父亲将你许给呼延庆。哟，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你是官家小姐呀，你怎么能一个人跑这么远路呢？”

“唉！一言难尽。呼延庆在京城擂台上力劈和尚欧阳子英，庞文追杀呼延庆。你侄子逃到我家里，我父亲将他藏在我兄长棺材的二层格内。后来又被寇大人救走了。他是走了，老贼庞文不放过我一家。因为我父亲在擂台上许亲，庞文一伙人听见了，他们抓住把柄，金殿奏本参我爹。老人家丢官罢职，回家之后生气窝火，不久就病故了。家中又着了把大火，家产烧光。我师父将我和我母亲救走，将我们娘俩收留在高山，我又二次学艺。这次师父告诉我说呼延庆到幽州认父借兵，叫我下山找他。助他一臂之力，我这才离中原到幽州。唉！卢沟桥被堵上了。这南朝北国的国界我费了很大劲才偷着过了卢沟桥。走到这儿，就碰到你老人家了。”“哦……孩子，你可立了大功了。”

“婶娘，你侄子呼延庆呢？”“嗯……唉！别提了，他病了。病得卧床不起，这次打阵他都没来。”“啊！”卢凤英吓一跳啊：“他病得怎么样？”“哎，你别着急。人还能一辈子不生病啊？不要紧，过些天就好了。你既然来了就帮婶娘打一阵，不然我人单势孤，真怕打不开阵啊。”“好吧。”

齐美容抬头一看，北国兵将把札木拉的尸体抬着进了大阵。齐美容叫来五百名长枪手在前边儿开道，大队人马在后边儿跟着。五百名长枪手到里面破梅花坑、陷阱翻板绊马索，扫清道路，大队人马“呼啦”就冲了进来。前面是高台子，两丈七八，有十名军兵把守，上面横梁吊着口大钟。据萧赛红说这口大钟是左阵的耳朵。如果有人打阵，就有敌人鸣钟。敲响了听出好几里地，等于报警，各地人马都来增援。得把它损坏了。

齐美容刚想叫军兵，就听着“当”一声炮响，从将台后面闪出一哨人马，横住去路。为首一员女将，高声唤喝：“你们给我站住！”

第七十八回 玉花国王

齐美容冲进东阵内，来到将台前。刚想破阵，突然一声炮响。从将台后冲出一哨人马，这支队伍好像从天而降。拦住卢凤英、齐美容道路。为首是一员女将，二十多岁，头戴九凤朝阳盔，身穿着小眼连环甲，胸前双搭狐狸尾，脑后雉鸡翎，左挎弯弓右带箭，斜挎镖囊。往脸上看，长得雪白雪白的。黄眉毛、蓝眼珠、高鼻梁、通红的小嘴，长得还挺漂亮。手持双刀。

齐美容问：“这位女子，你是何人？”女将说：“我乃上称国国王耶律萧金的女儿，金花公主是也。奉父王之命镇守左阵耳。你叫什么名字？”金花公主自小受高人指教，本领非凡。他爹拿她爱如掌上明珠。这次摆阵不让她来，她非来不可。没办法，她就在这儿守阵。正巧碰上齐美容和卢凤英，齐美容报了名姓。“姑娘，看你不大，何必帮着你父亲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听我良言相劝，你赶紧闪开，不然叫你在刀下做鬼！”金花说：“哼，你有什么本领？竟敢说此大话，撒马过来。”

齐美容双脚点镫，马往前冲。手中金刀奔着金花公主顶梁“唰啦”劈下来。金花公主把双刀在怀中使了个金花抱月，往外一架，接着摆刀就砍，两个人打在一块。三把刀上下翻飞。

齐美容一看，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我在齐平山就觉得不含糊了，想不到到了幽州之后净碰见高人了。卢凤英我佩服，这员女将这两口刀上下翻飞。嗬！好厉害呀。不过，要打你我还可以对付个三十二十个回合。

金花公主很聪明，她一想眼前两员女将，后面那么多番将，我什么时候能胜得了啊？还是用我暗器伤她，想到这儿，虚晃一招。拨马就败。齐美容一看，你别跑啊，还没分胜败呢。“嘿，你别走。”拍马就追。卢凤英在后面观敌掠阵，看得明白，嗯，这名女子不是真败，其中有诈。“婶娘，小心她的暗器。”

话音刚落，金花公主把她的刀挂好了。早在镖囊里抽出一支火龙镖。她的火龙镖是百发百中啊，猛然一回头：“打！”就是一镖。齐美容正往前追，忽听卢凤英喊她一嗓子：“小心！”一句话提醒她了。刚想勒马，猛然前面一道金光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再想躲闪，那来不及了。微微一闪身。“噗”的一声，这支镖正打在肩头。疼得齐美容颜色更变，拨马往回就败。金花公主催马追来：“往哪里走？留命再走！”

卢凤英赶紧追来，让过齐美容，催马拦住金花公主。“站住！”“嗯，你是何人？”她看了看，眼前女子长得如花似玉，千娇百媚。手中持刀。“哟，你是打仗的，就你这模样能打仗？”“怎么，打仗还得有个模样啊？你不认识我，我叫卢凤英。是呼延庆的未婚妻。丫头，你接刀！”说着，摆刀就剁。金花公主用双刀往外去封，两人战在一起。两人打得难分难解，难离难散啊。

到十几个回合，金花公主明白了，我不是卢凤英对手，还得用暗器伤她。想到这儿，她拨马拉个败势，往下走。偷偷地把手伸进镖囊内，拿出一支火龙镖，在马上一回身就往后打。“嗖！”金镖出去了。

卢凤英正在后面追她，突然面前一道金光奔前胸打来，卢凤英早有准备，手疾眼快，越过镖尖一伸手：“嘭！”描花腕一伸，把镖给接住了。然后“啪”镖在手中一掉个儿，镖尖冲前，冲着金花公主的后心一甩手：“着镖！”这支镖又打回去了。

金花一看可了不得了，急忙一回身。“腾！”把镖接住了。金花想：这卢凤英的本领果然比我强。我再打她，也打不着。有了，想到这儿，她把镖囊里那支镖又取出来。她想一手发双镖。她一转腕：“着镖！”两支镖出去了。一支镖奔卢凤英颈嗓咽喉，另一支奔前心。

卢凤英一看两支镖来势汹汹，很难躲过。怎么办？急忙抓住铁过梁判官头一转身，左腿身子往旁一闪，“忽悠”来个镫里藏身。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一眨眼的工夫，两支镖“嗖嗖”“吧嗒吧嗒”落在地上。卢同英翻身又骑在马上。

金花公主一看，吓得魂飞千里。哎呀，好厉害的卢凤英。我的本领跟她差远了，倘若再战，白搭性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走吧。一打战马，战马跑了。卢凤英也不追，齐美容告诉手下：“快，你们把那个铁钟给它击坏，将台拆了。”

这边卢凤英过来，从齐美容肩膀上把火龙镖起下来。伤不太重，随身有治伤红药给她上点药包扎好。“婶娘，你老人家在我的马后。我在前边闯阵！”“好！”

就这么，大家一齐动手把这将台给拆了，那口钟也给砸碎了，然后放把火给点着了。

卢凤英说：“婶娘，咱们往哪儿去？”“萧元帅有令，破了左阵耳，往阵中杀。去救火葫芦王！”“好啦。走！”这些人去救火葫芦王。

回头再说西门的呼延明。呼延明也带一万人马，来到西阵门前。还没等往里冲呢，炮声一响，冲出番兵番将。这些人全是白盔白甲白衣白马，当中一杆素白旗，旗下一匹白龙驹。马上端坐一员白袍老将，怀抱一对囚龙棒。年纪在五十上下，威风凛凛，杀气冲天。他拦住呼延明。“哎，蛮将，是什么人？胆敢进我阵地！”“我乃呼延庆之三弟，叫呼延明。你是何人？”“俺乃下称国元帅，释土汉是也。”

释土汉是北国有名大将，手使两条囚龙棒，一百六十多斤。双膀一晃，千斤之力。银头王拿他当国宝啊。这次派到阵内，守西阵门。听说有人打阵，释土汉抱着双棒，领人来到疆场。这两条大棒举起来，奔着呼延明砸下来，好像两条怪蟒，又像蛟龙出水。

呼家这小哥几个，除了呼延庆、呼延平，就得说呼延明的本事好。马快枪疾人又聪明。怎奈他在长郭城受伤了，被砍了一刀，伤没养好，就因为缺将，被派来打阵。释土汉双棒落下来，他急忙用双枪来个野马分鬃，“唰……”一分双棒，颤枪就扎。枪棒双碰，震得他伤口巨疼啊。“哎呀，不好！我不能用力，如果用力过猛，伤口容易迸裂呀。”他不敢碰囚龙棒了，只可招招架架，得手进招。这条枪使得倒挺热闹——划压刺崩砸。取胜不容易，十几个回合，呼延明累得浑身是汗，通体生津，汗透征袍。

番兵番将一看他们的主将赢了，一拥而上，一下子就把呼延明的人围在当中，要给吃掉，这一下子就损伤好几百呀。呼延明急得了不得呀。虽然后面也有北国都督、幽州大将帮助他打，怎奈不行。因为北国兵将啊，各国之间都有牵连，还有血缘关系，只叫他们打是指定不行。再战一会儿，呼延明得把命扔到这儿。

这才叫千钧一发之际呀，只见西北大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尘土飞扬，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多了没有，五六千人啊。高举刀枪，喊杀连天，直奔西门杀来。前边并排两匹马，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二十八九岁，男的三十五六岁，长得面似冠玉，三绺黑须，五官清秀，穿的南朝人衣服。谁？正是呼延明的父亲，二爷呼延守信，旁边一员女将。

呼延守信上哪去了？哪来的女将啊？前文我说过呼延守信疆场交战，被人家一下子把马给打惊了，战马落荒而走。这下子也不知道干出去多远。尤其呼延守信第一次到幽州，也不认识路，随便跑吧。直到这匹马累得四蹄落落汗，实在动不了，“突……”浑身直哆嗦，“咯噔”这才站住。

呼延守信甩镫下马，拿出来药，给战马上点药。然后把马肚带松开，给马饮点水、啃点青。他往周围一看，群山环抱。连个人也没有呀，想打听道。上哪儿打听去呀？没办法，他跑上一座山峰，登高一望，看见了。不远的一个地方有座城。“唉！我到城里，吃点东西，打听道，喂喂马，然后再寻路回幽州。”打定主意，一看马也缓过来了。上坐骑，奔这城来了。

来到城下一瞧。想不到这城不大，非常兴隆。做买做卖，人来人往，很繁华。这城池还不小，他骑马顺着大街正走呢，前面有一座酒楼，甩镫下马。门口站个堂倌，上前打个千，用北国话“嘀了嘟噜”说了半天，他一句话也没懂。呼二爷看着他发愣，用汉语说：“哎呀，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你说做买卖人能耐不能耐吧，不光会说北国话，中原话说得也很流利。一听二爷讲的是汉话，立刻改口。“哟，客官是南朝人啊？刚才，我把您当北国人了。”“哎呀。”呼延守信这个痛快呀。“哎，堂倌呀，我想吃饭。”“里边请吧。”“您看我这马？”“来，我给您喂一喂。您到楼上请，楼上宽敞。”

“好，好，好。”呼延守信随着堂倌来到楼上。哟，楼上桌椅板凳干干净净，没什么酒客。找个靠窗子的座位坐下。“军爷，您吃什么，小的好准备。”

呼延守信要了一壶酒四个菜。不一会儿，堂倌都端上来了。呼二爷自斟自饮。“堂倌，这是什么地方呀，属哪个国家管啊？”“军爷，这是玉花国，这城就叫玉花城。您是第一次到这儿吧？”“哦，我是南朝人，到北国投亲，因为坐骑惊了，落荒跑到这儿。迷了路，请问从此地到幽州有多远啊？”“哎呀，百十多里吧。”“啊，我跑出这么远，那么我想回幽州怎么走呢？”“好走啊，您从东门走。然后往东南方向去就可。”“哎呀，太好了。谢谢你。”“那军爷，您先吃着啊。我照顾别人去了。”“好！”

堂倌下楼来找掌柜的。“东家，楼上那位是南朝人。他说战马惊了，迷了路才到咱这儿。他只打听幽州城。我看他形迹可疑。东家，你看怎么办好？”掌柜的说：“可能是奸细，我赶紧去有司衙门报告。你呀在楼上稳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听着没有？”“哎，你可快回来呀。”“我知道了。”

堂倌上楼假装跟呼二爷说话。掌柜的下楼正要到衙门去送信。太巧了，东大街来了许多战马，掌柜的一看是巡查大人。急忙上前拦马禀报。

再说呼二爷正在饮酒，堂倌有意跟他讲玉花国的风俗人情。呼延守信心的话：我哪有心听这个呀，吃完了快走吧。“堂倌，拿饭拿饭。”就在这阵儿，一阵脚步声。“蹬蹬蹬……”连着“噌噌噌……”上来七八个番兵番将，“呼啦……”就把呼二爷给围上了。呼延守信赶紧站起来。“你们干什么？”堂倌往旁一躲，掌柜的指着呼延守信说：“大人，就是这个人，他是奸细。”“好，给我拿下！”军兵往上一闯。

呼二爷着急呀，没带兵器呀，挂在战马上，战马在后院呢。一着急抽把椅子“嗖”打过去了，那有什么用啊？好汉难敌四手，恶虎怕群狼。这帮人往上一冲，呼二爷又穿着甲胄不方便，不一会儿被人打倒，抹肩头拢二臂五花大绑捆上了。

为首的头目叫沙里金。“来，把他带走。交给王爷请功去！”说着，众人押着呼延守信下了楼，顺着大街，不一会儿来到玉花王的王府之外。沙里金到王府里见驾，把抓奸细的事说了一遍。

玉花王吩咐：“来呀，把那奸细押上银安殿。”“走！”

呼二爷往上一走，抬头一看，哟！里边坐着个番王。年纪在五十多岁，正红脸庞，红胡子，红眉毛。呼延守信想，这什么地方啊？

正座的番王打量呼延守信，是员白袍将。“南蛮，你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到这儿刺探军情。谁派你来的？讲！”呼延守信说：“王爷，我不是奸细。是战马惊后误入贵处。”

旁边有翻译，搁这儿“嘟噜……”一说。其实就是没有翻译，这个王爷也能听懂。“你叫什么？”呼延守信报名。

“你是南朝人，到北国干什么？”“啊，我到这儿千里寻兄。”他就把怎么到的幽州以及金头王摆阵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

玉花王听完，呆呆发愣啊。“呼延守信啊，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敢撒谎啊？”“你哥哥真是呼延守用？”“那还有错吗？”

玉花王又仔细打量一遍。“嗯，像！来呀，给他松绑！”绑绳给松了。“赐座！”叫呼延守信坐下了。“唉，呼延守信啊，你说说什么金头王又摆下大阵。”

呼延守信说：“您还不知道吗？那幽州城外摆下大阵。火葫芦王亲自出马要决一雌雄。如果破不了大阵，就得把六国盟主王位让给金头王。现在我们幽州城兵少将寡，所以我们呼家人才给帮忙助阵啊。”“哦，那么现在怎么样呢？”“现在我哪知道啊，战马惊了，到这儿了。”

“哎呀，我哥哥怎么不给我送信呢？这事闹的！呼延守信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告诉你吧，火葫芦王萧国律那是我的胞兄，我是他的亲弟弟，我叫萧国达呀。这座城是我哥哥给的，我这玉花王是人家给的，我就这么座城，就这么大地盘，六国没有我一号。我这国小，不过我在这儿有我哥哥撑腰，谁也不敢动，所以金头王联兵打幽州，他不找我。我哥哥知道我没多大力量，也不叫我。要不是你来呀，我还蒙在鼓里。要照你这么一说，我哥哥有危险啊。如果六国盟主被金头王夺去，我也完了。我这儿玉花国还不被他们吃了？哎呀，不行！我得帮忙去。呼延守信。”“王驾千岁！”

“这么办吧，咱们明天起程，我今天调兵。”“哎呀，那太好了。现在幽州缺兵少将，您要去那可是神兵天降。可不知道您这儿能调多少兵？”玉花王自己都乐了。“跟你说实话吧，连兵带老百姓凑到一起能打仗的，最多能凑五千人。”“那也不少了。”“好，那我就跟你去。到阵内跟金头王决一雌雄，以表我和火葫芦王手足之情。来呀，把公主请来！”

不一会儿，从下边上来一名女将，二十八九岁，上前磕头。“父王，呼唤女儿不知有什么事？”“孩子，刚才呼延守信说你大爷、你姐姐有危险了。”“女儿已经偷听着了，既然皇伯父和皇姐身遭危难，赶快发兵。”“那好，给你介绍介绍吧。他是你姐夫的兄弟叫呼延守信。这是我女儿叫玉花。”

玉花公主文武全才，手中一杆枪，有斩将夺旗之勇。他和萧赛红虽是叔伯姐妹，处得很近，好像亲姐妹一样。公主早就听人报，说押来个宋朝的奸细。就这么，玉花公主特意来到殿下观看，里边说话听得清清楚楚。“爹呀，救兵如救火，可得快点呀。”“孩子，你去点兵吧。”

就这么，四更造饭，五更出兵。呼延守信和玉花公主头前开道，老王爷在后，人马浩浩荡荡，直奔幽州。来到幽州的西门外，正赶上呼延明和敌将交手。

呼延守信着急了。“玉花公主，你看。那员小将是我的儿子。那员男将……”玉花公主说“我认识这个人。他叫释土汉，是北国上将，非常厉害。待我助你儿子一臂之力！”说完取弓搭箭，纫扣填弦，前把如同泰山，后把如同抱婴孩儿。“嘎吱……”将弓拉开了，瞄准释土汉的颈嗓咽喉，“当棱”一松弓弦，“唰” 这支箭射出去了。释土汉只顾和呼延明交战了，眼看就取胜，冷不防一箭射来，躲闪不及。“扑哧”正中颈嗓咽喉，大叫一声，翻身落马。释土汉死了。

呼延明一愣，回头一看。不远处来了许多战马，好多北国将官。仔细一瞧，哟！他父亲呼延守信来了。呼延守用看见儿子，赶紧给玉花公主介绍。呼延明说：“现在火葫芦王爷被困阵内，你听！”只听阵中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啊。

玉花公主说：“快走！如果晚了，恐怕我伯父有危险！”就这么，玉花在前，呼延守信、呼延明、老王爷督头队，一路是一万五千人，杀进阵内。

刚到阵里，就听“当”一阵炮响。两杆素白旗闪在两旁，“扑啦啦！”一匹战马上一员女将，手持钢枪。“你们是什么人，敢犯我禁地？”玉花公主闻听，带住丝缰，“吁……”她抬头一看。“啊！”当时吓一跳，这不是银花嘛。银花公主是银头王的女儿。“哟，是贤妹呀。”“哟，是皇姐呀。”“你在这儿干什么，妹妹？”“你有所不知。我的皇伯父和萧赛红姐姐被你困在阵内。我带兵解救她来了。”银花一听把小嘴一撇。“哟，你可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你还想救你皇姐，你也配！今天休想从我这儿过去。”

玉花公主要大战银花，胜负如何？下回接着说。

第七十九回 万刃车阵

火葫芦王的侄女玉花公主看见银花，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父女不应该跟我伯父为仇作对，摆下大阵，伤害生灵。今天咱俩决一死战！”说完玉花公主抖枪便刺，银花晃双枪接架相还，两个人是单枪会双抢。呼延明父子在后边观敌掠阵。

呼延明问：“爹呀，你是从哪儿来的？”呼延守信就把自己误入玉花国，遇见萧国达的事说了一遍。“这萧国达是萧国律的胞弟，他们带来五千人帮助我们打阵来了。”“哎呀，爹，你来得太是时候啦！我的伤口没长好，一震就疼，要不是你来，我还进不来阵呢。”

爷俩在这儿看着，回头再说二员女将交阵。玉花和银花素日好朋友，今天翻脸了，打得天昏地暗。银花想：我父亲银头王和金头王联盟，来战火葫芦王。如果打赢了，可以平分疆土。我们各有防地，哪面被攻破都要受惩罚。我在这儿镇守西阵，要是挡不住玉花，西阵就得被攻破呀。凭真功夫我胜不了她，还得用暗器伤她。银花有什么暗器呀？铁嘴神鹰。铁嘴神鹰不是什么宝贝，就是老鹰经过训练，在两军阵前交战把鹰放出去，神鹰在空中盘旋，专啄敌人眼睛。大将没了双眼，那还打什么呢？银花为了胜玉花公主，打着打着偷偷挂上一支枪，从百宝囊内拿出铁嘴神鹰，往空中一扔，“突噜噜……”这只鹰飞起来了。它在空中“唰”打个旋，突然一抿翅膀冲了下来，奔玉花的面门扑来，锋利的鹰爪奔玉花公主的双眼叨来。银花撒出神鹰的同时摘下大枪，双枪一摆，奔玉花杀了过来。上边是老鹰盘旋，下边是银花双枪扎来，一般将官顾上顾不了下，准死无疑。

这可把呼延守信父子吓坏了，没见过老鹰训练出来帮人打仗的，这怎么办？两人干着急，帮不上忙。哪知道玉花公主早有防备。她知道银花有只鹰很厉害，打着打着用梨花枪“啪啪”崩出敌人双枪，偷眼一瞧，见银花挂枪取鹰。哦，要使暗器。急忙一抖丝缰，“喀喀……”战马冲出二十多步。玉花公主挂好大枪，取出乾坤弓，抽出一支连环箭，张弓搭箭，瞄准铁嘴神鹰。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火石的功夫，“唰”射出一支箭。玉花箭法百发百中，“砰”正射中老鹰的肚子。这只鹰“吧叽”掉在地上。

银花见神鹰死了，疼得绷心啊。没有神鹰等于失掉自己的膀臂，不是玉花公主对手，拨马大败而逃。

二爷呼延守信见玉花公主取胜，和呼延明一齐催马杀赶敌兵。玉花国国王萧国达传令：“来呀，往里杀！救我的皇兄！”这帮人直奔阵中杀去。

再说大阵之内，火葫芦王和呼延守用等几百人在阵内厮杀。金头王、银头王调兵遣将，要杀死火葫芦王。现在是兵对兵，将对将，双方展开肉搏战，打得十分激烈。你就听吧，杀声震耳，尘土飞扬，兵器撞击声“叮当……”直冒火星子。战马嘶鸣，人声鼎沸，战鼓如雷，号角长鸣。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呼延平大扁担一抡就是一片，孟强用夹钢斧，焦玉手使砍山刀。呼延登、呼延广、呼延照一个个好像一头头雄狮，横冲直撞。怎奈他们人少啊。只有几百人，寡不敌众，金头王调来两万人来围杀，前边的受伤了，后边的又冲上来。是越杀人越多，越杀人越厚。

火葫芦王亲自督战，手使金龙宝剑，边打边指挥。他一看带来的侍从军卒死了一百多，当将官的也有十几个带伤的。就是冲锋陷阵者，身上也全是血了。不知是迸上的，还是受伤了。这么打不行，容易被人包围，萧国律在马上展身躯往四处一看。他一看啊，北边人少。“众将官，随我往北闯！”他们刚往北走不远，敌军集中到北面打了包围。这边冲不出去，火葫芦王再一看东边人少。“来呀，往东杀！”“哗……”奔东边冲过来。嗯，没等到这儿呢，敌人的军兵集中到东边，闯不出去。再到西边，也是如此。不管他们冲到哪里，就是钻不出去。

怎么回事呢？原来人家阵中有一根百尺高杆，在上面有一个大吊斗，吊斗里边有军卒。军兵各拿一根小旗，旗分五色，红黄白蓝黑。这就是连环阵的阵眼，阵中各国番兵番将都看着翻斗上旗号。火葫芦王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往东走，晃蓝旗；往西走，晃白旗；往北去，晃黑旗；往南去，晃红旗。往中间来呢，是黄旗。白天看旗号，晚上看灯光，只要一看什么旗，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集中。因此火葫芦王是越等越着急。

就在这阵儿，大家累得汗流满面，被人家给包围了。不一会工夫，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就在这阵儿，正东方一阵大乱。“杀啊！冲啊！快救王爷啊！”来了一哨人马。谁呀？正是齐平山女寨主齐美容和小姐卢凤英，这娘俩带一万人马杀了过来。卢凤英这口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杀进来了。敌兵一阵大乱，往两旁一闪，卢凤英战马“噌”就到了。

呼延守用等人不认识啊，孟强、焦玉认识。孟强看着眼熟，到切近认出来了。“哎哟，这不是卢小姐吗？”“啊，是我呀。你们是谁？”“哎哟，嫂子，我们你都不认识了？我是孟强，他是焦玉。”一叫嫂子，卢凤英的脸“腾”就红了。没成亲先叫嫂子，不过她见孟强、焦玉真高兴啊。“二弟，三弟，是你们俩。”“是啊，快过来见见火葫芦王。”手指呼延守用。“这是你老公公。”

呼延守用说：“这两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位小姐是谁？”齐美容过来给介绍。“这位是呼延庆未婚妻——卢凤英。刚才打阵可多亏她了，她刀砍上称国元帅札木拉，战败金花公主。我的胳膊中了镖伤，不是凤英来，我见不着您啊。”呼延守用高兴啊：“我呼家又多了员女将啊！”“这里不是讲话所在，先打阵。”

这一万人来了，可救了大驾了。呼家小将立刻有了精神。就在这阵，西边来了一队人马。正是二爷呼延守信和呼延明、玉花公主和他的父亲萧国达。这是一万五千人冲进来，金头王的兵马挡不住了，“哗……”往下一撤。火葫芦王打阵的三支队伍合在一起。人多势众，气势高昂。

萧国达过来见萧国律。“皇兄啊，这么大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要不是呼延守信误走玉花国，我还不知道呢。我带了五千人，归皇兄你指挥。”萧国律眼含热泪。“兄弟呀，想不到咱哥俩能在这儿见面。金头王太可恨了，他带了好几十万人和为兄为仇作对，我没有喘气的功夫啊。再说，你国小人也少，经不起呀。”“哎，哥哥你怎么能说这话呢？咱是一奶同胞，这不是说远了吗？这回咱齐心协力对付金头王。”

这哥俩说话的功夫，金头王的队伍一声令下，全部撤出战场。火葫芦王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不打了呢，又玩什么鬼花活呢？呼延守用说：“各路人马不要分散，集中一起，等萧元帅救应。”

大家正猜测不定，突然四周围烟雾弥漫，火光四起，接着传来“咕咚咕咚……”车轮转动声音。动静太大了，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这车又沉，木轱辘又笨，震耳欲聋。众人睁大眼睛往周围这么一看。“哎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只见从四面八方来了数十辆车，车的前面插满了尖刀，锋利无比。光闪闪，夺人二目；冷森森，寒气逼人。万刃车，每辆车的后面有八名番兵推动。车箱里面装的大石头，它好沉啊。上边摆满了硫磺火硝，点火之物。万刃车又做盾牌之用，车辆后面有二十名弓箭手。箭杆上绑上油棉，点上火，往里面放火。在往后面，还有弓箭手射雕翎箭，这叫车角阵外加烈火阵，相当厉害呀。数十辆车从四面八方推过来，围成包围圈。车厢很高，有一丈五，前边挡板上是刀尖，人马撞在挡板上，就得撞个稀烂。从上面冲过去，上面有引火之物。这边一起火，不扎死也得烧死，要不也得被乱箭射死。甭管你是多大英雄，被包围在车角阵，有本领也使不上。不是撞死就是烧死，再就射死。这些万刃车就好像现在的装甲车一样，车辆由远而近，渐渐缩小包围圈。

大家一看，全傻了。万刃车往前一推，已经伤了好几百名军卒。因为两万多人在一起，太拥挤了。有的想从包围圈跑出来，没等出去就死了。

萧国律哥俩急得团团转，呼延守用傻眼了，小矬子呼延平气得直骂呀：“金头王啊，你可真不是物啊！有本事你过来，弄个破车你逞什么能？”呼延照、呼延广全围到火葫芦王身旁。“皇姥爷，怎么办啊？我额娘怎么还不来呀？”萧国律看看这两个亲外孙子，掉下眼泪。我这么大岁数，死也就死了。孩子死在里面太可惜了。他又看看他的胞弟。“兄弟，唉！你不该来呀。这回咱哥俩谁也跑不了了。”萧国达说：“兄长，生有处，死有地。我不后悔。为救哥哥，虽死无怨！”

呼延守信、齐美容、呼延明三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少刘玉萍。齐美容说：“哎呀，这玉萍怎么没进阵呀，她怎么样？”呼延明说：“你还惦记她呢，眼下咱都活不了了！”“唉！怎么不惦着？她能冲进来。从敌人后队杀进去，也能破了这车角阵。”

这时，金头王登上高坡，手搭凉棚，往车角阵内观看。“哈！这回火葫芦王兵马全完了。来人呀！打旗语，叫他投降。火葫芦王至死不降，放火！”

就在这阵，从南面传来一阵马挂銮铃声。这声音，由远而近来了一匹战马，马上一员大将，跳下马，身高过丈，虎背熊腰，头戴独龙紫金盔，身挂独龙连环甲，九吞八扎，护心镜大似冰盘，袢甲丝绦五股拧成。凤凰裙双遮马面，虎头战靴牢扎在镫，胯下抱月乌雪战，掌中一杆困龙神戟。往脸上看，面似黑锅底，黑中透亮。两道九卷狮子眉，斜插入鬓，一对虎目，皂白分明，鼻子端正，四方海口。背背一对打将钢鞭，眼望来人，高声断喝：“敌兵，赶快闪开。你家黑虎英雄呼延庆到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一嗓子吓得敌兵纷纷后退。车角阵里边的人也听见了。“啊，呼延庆来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是怎么到的呢？呼延庆因为钢叉夫人阵亡，着急上火，悲伤过度得病了，三天三宿昏迷不醒，发高烧直说胡话。这两天见好，还是昏昏沉沉的。今天，驸马府的人除了老妈子、丫鬟，余者全来打阵，那么大驸马府冷冷清清。没办法，王秀英到前面照料着，由崔桂荣守在呼延庆身旁。呼延庆就是昏睡。崔桂荣看着呼延庆想到自己儿子呼延平了，呼延守用告诉他呼延平被获遭擒，崔氏越合计越难过呀。不敢在屋里哭，她来到外间屋。外间屋有佛龛，烧两炷香，祷告祷告。一边烧一边磨叽：“哎呀，不知道呼延平是死是活，我真是不放心啊。真要平儿有个好歹的，我就不活呀。平儿啊，你在哪儿呢？”

就这么句话，叫呼延庆听见了。呼延庆对呼延平最好，知道这个兄弟心眼不太全，得有人照顾。他病得那么重，一听呼延平，眼睛睁开了。“啊，二弟在哪里？呼延平快过来，二弟呀，你在哪儿呢？”可把崔氏吓坏了，赶紧跑过来。“哎哟，庆儿，你醒了？”“哦，娘，我二弟呢？呼延平呢？”“啊，你打听他干什么？”“我要看看呼延平，快把人叫来。”“唉！你见不着了，被人抓走了。”

“啊？”呼延庆闻听，吓得“腾”地坐起来，急得激灵打了个寒战。汗毛孔都奓起来了，汗从那汗毛孔“吱……”就钻出来了。一把拉住崔氏。“娘，你快说，呼延平被谁抓走了？”“孩子，你别使劲，你再使劲我这胳膊折了。”“你快说，都急死了！”崔氏这才将呼延平如何被抓的事说了一遍，一边说一着急。说了：“今天到那儿走马换将，能把他救出来。”

“我爹上哪儿去了？”“对了，你糊涂好几天，你还不知道呢，他们打阵去了。现在驸马府没有人了，都去打阵去了。”“啊！”呼延庆懂得啊，那阵可不是轻易能打的。“娘啊，你快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唉！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是金头王那边摆了个大阵，今天你皇姥爷、你爹，还有萧元帅，都去打阵去了。府里没人了，到现在一点信儿也没有。要我看啊，太危险了，弄不好一个也回不来喽。”

呼延庆听这话，急得五脏六腑翻了个啊，汗珠子“噼里啪啦”直滚啊。心里合计：完喽，我这一家子活不了了。破阵不是件容易事呀，如果不精通阵法就去，就是千军万马也回不来呀。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他这一着急呀，出了一身透汗，病好了！是啊，得了重感冒，出透汗，当然见轻啊。“娘啊，我要喝水。”“哎……”崔桂荣赶着倒水嫌慢，把壶拿过来了。“咕咚咕咚……”这半壶水都进去了。这汗“唰……”往外冒。

“娘啊，我要吃饭，我要吃好的。”“哎！”崔桂荣一看呼延庆好几天没吃饭了，现在要好吃的，这是见好了。“娘给你做面片去。”

“不，不，不，我要吃干的，顶饿的。”“哟，干的要啥？”“我要大饼，牛肉。”“不行！有病刚好，吃硬的不行。”“娘啊，快取去！”

驸马府要啥有啥呀，一会儿厨下送来一桌子饭菜呀。呼延庆不管什么，就是往肚子里划拉。崔氏害怕了，哟，这孩子怎么了？这是回光返照啊！病要重啊！要够呛啊。急忙叫丫鬟找来王秀英，王秀英也吓一跳啊。这孩子狼吞虎咽，就是往嘴里划拉。

“庆儿，少吃点吧，下顿吃。”“不行，吃饱了，我得打仗去。”“啊？你上哪儿打仗啊？哎哟，你还发烧啊，还糊涂啊。”“娘，我不烧了。我爹和我皇姥爷、我兄弟进阵凶多吉少，怕他们破不了阵。反遭其害，我和王敖老祖学过摆阵，跟岳胜学过破阵，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哦，那可不行。庆儿，你有病不能去，要是累犯了再复茬，哎哟，那就更厉害了！”“不能，我好了。你看我吃多少东西呀，半盆绿豆汤都进去了。这么多牛肉，这么多大饼，这些菜。没病，我走了！”“哎呀，你不能走啊！”

这姐俩连哭带喊，呼延庆也不管那些，站起来就走。也有点晃啊，他稳稳心神，顶上盔挂上甲，叫人给他抬戟备马。拿好双鞭，出府去打阵。府里还有点儿军兵站岗的，王秀英叫他带几个，他不干，他自己打马出城。

来到城外，往大阵内一看，只听南边金鼓大作，打得天翻地覆。其他阵门都挺肃静，呼延庆明白了，这是其他阵门都进去了，只有南边的将官没杀进去。我到南边儿去。呼延庆也就是年轻，体格壮，病刚好上马打仗，一般人都起不来呀。等呼延庆催马来到南边一看，好嘛，那边打得热热闹闹的。一边是火葫芦王的人，一边是金头王兵将，中间一男一女打得正凶。女将已经支持不住了，这女将不是别人，呼延明的妻子——刘玉萍。原来萧赛红四门派兵，刘玉萍负责打南阵门。没想到，她遇上强敌——武将是天宝国元帅萧国焰，手使一条红铜大棍。两人大战五十个回合，没分胜败。刘玉萍可着急了，都进阵了，就我还在阵外呢。这不是误事吗？

这在这阵儿，呼延庆到了。“刘小姐，你闪开，我来战他！”刘玉萍听见有人替他，急忙虚晃一招，拨战马闪开一看。啊？是呼延庆。她可吓坏了。他怎么能带病出征呢。“哎呀，大哥！”呼延庆说：“弟妹，你观敌掠阵，我来会敌将。”说完，拍马上阵。

萧国焰认识呼延庆啊。呼延庆一上来他就怯阵了，想不打又不行。只可举棍盖顶砸下来，呼延庆用困龙神戟“腾”挑开大棍，“唰……”连进三招。萧国焰吓得左躲右闪，呼延庆猛然来个二马投唐，戟过来了，萧国焰再躲躲不开了。“扑哧”一声正扎在前心，戟一扬把死尸挑在马下。萧国焰手下的军兵一看吓得四散逃奔啊。“轰隆！”一声冲进大阵。

呼延庆说：“弟妹呀，我们人都上哪去了？”“哎呀，大哥，都在阵里呢。”

“哎呀，不好！三军尔等，来呀，随我进阵！”

第八十回 黑虎破阵

呼延庆冲进八卦金锁阵，马登高坡，往四周看了看，东、南、西、北、西南、东北、东南、西北这么一瞧，全明白了。这座阵现在左右阵耳已破，可惜没破阵眼，阵眼不破，我父亲他们有危险。“快往里冲！”

怎奈番兵番将太多了，一齐涌了上来把呼延庆围上了。黑虎英雄勇不可当，一手拿戟，一手执鞭，远处用戟挑，近处用鞭砸。后边再有刘小姐带的一万人，杀得敌人抱头鼠窜。再往前去，呼延庆一愣。嗯？只见前面番兵番将像人墙一样挤成人疙瘩，摇旗呐喊。

怎么回事啊？原来金头王正指挥军卒用万刃车往里推，里边军兵死伤无数啊。有的被万刃车撞死，扎死，有的被火烧死。火葫芦王萧国律和众将被困在阵中，老王爷仰天长叹：“真没想到，我萧国律今天性命休矣！”金头王在外边扬扬得意：“哎，这回我们快胜了。”

就在这阵，呼延庆来了。阵里的人一个个睁大眼睛往外看，呼延平听见大哥的声音，小矬子“噌”就蹿到孟强战马的乌叉骨上，他往正南方向一瞧啊。哎哟，果然正南方向被人挑得人仰马翻，当中一人手使神戟，盔明甲亮。往里冲杀。“哎呀，大哥来了！大哥呀，快点啊！把他们的车都弄开，咱们的外国姥爷和父亲都在里边呢。”

矬子这么一喊，呼延庆已经杀到车角阵外。见番兵推着车还往里面冲呢，呼延庆急了。用大戟“唰……”连挑几个，活着的吓得四散逃奔。呼延庆用戟往外面车下一戳，双膀一叫力，说了声：“起！”“呼……”给挑翻了一辆，接着“唰…”连挑十几辆。大喊一声：“弟兄们，往外闯！”这下子出了个大豁口。呼延登、呼延广、呼延照等人就像猛虎出笼一样，“噌”全出来了。

呼延平边跑边喊：“大哥，你病好了？可想死我了！”“哎呀，二弟呀，听说你被别人抓去，哥哥我一着急，出了一身汗，病就好了。”“哎呀，哥呀，我不成药引子了？”“二弟，此事不便多讲。先破他的大阵。”“你会破吗？”“哥哥多少学过点，嗯，萧元帅呢？”“那谁知道啊？到现在也没来。”

萧国律看见呼延庆，老泪纵横。“孩子，你要再晚来一步，我们大家就全死在车角阵内，来得太是时候了。有救驾之功啊。你病好了吗？”“啊，我一着急，也就起来了。”“可别累着。”

“不要紧，我惦着我娘萧元帅。为什么没来？”“现在顾不了她了，我们这么多人困在这阵内。孩子，你有什么办法把我们从这儿救出去，你能破他大阵吗？”“皇姥爷，您别着急。让我爹保护您和魏丞相，我去破阵！”说完，提战马往阵中杀去。

这阵里边地方太大了，萧国律打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呼延庆跟王敖学过阵法，那些日子岳胜也教过他，他明白打阵先破阵眼。只要打破阵眼，成了瞎阵，阵中兵将好像无头苍蝇，不打自乱。阵眼在哪？我前文不是说了嘛，阵中不是有百尺高杆嘛，上面那个吊斗上有打旗的。嗯！对！奔那个吊斗冲。他还没等到切近呢，就听“叨叨叨……”九声炮响。眼前“呼啦啦”大旗飘摆，就像旗海一样啊。有一字长蛇旗，二路出水旗，三才分立旗，四门兜底旗，五路五帮旗，六丁六甲旗，七星旗，八卦旗，九面埋伏旗，飞龙旗，飞凤旗，飞彪旗，飞豹旗，大纛旗，三十六杆天罡旗，七十二杆地煞旗，正当中一杆黄锻大旗。旗上面白月光写黑字“耶律”，旗下伞盖，底下正是上称国的国王金头王耶律萧金。旁边是银头王、天宝王、天盖王、玉真王，及大银川、小银川、野马川三位川主，也叫国王。中间有个出家老道，年纪在个五十多岁，瘦瘦的，掐巴掐巴没一把，捏巴捏巴没有一盘，骑着骆驼，背背宝剑，正是阵主八卦道长葛太宣。他身旁还有他师弟黄太林。

金头王看见呼延庆，又恨又怕。“黑小子啊，你到底来了。你进阵容易，出阵难！”呼延庆说：“今天我不把你生擒活捉，我也不出阵！”

“嗯，哪位去擒呼延庆？”“末将愿往！”话音刚落，上来个大都督，叫包尔盖。

呼延庆手擎神戟，马打冲锋。和包尔盖战了没有五个回合，“嘭”在大都督腿上扎了个大窟窿，往下一滑，“哧啦”划了八寸多长个大口子。这小子败回去了。

书要简短，呼延庆连胜了六阵。打得各国番王纷纷后退，不敢上了。八卦道长葛太宣一拍大骆驼，来见呼延庆。“无量天尊，黑汉，贫道看你有点本事。你就是浑身是铁，也就捻几根钉啊。你看，大阵内二十万人马，现在你碰上我了还不服绑，等待何时？”

呼延庆说：“你是谁？”“我是本阵阵主葛太宣。”“哦，那你就是罪魁祸首了。嗯，今天我非把你抓住不可。”

葛太宣这阵儿急了，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尤其是呼延庆破了车角阵。又来打阵眼，说明是行家。不把他置于死地，我的八卦金锁连环阵保不住了。想到这儿，探背膀“咯棱”抽出长剑，一拨骆驼，奔呼延庆“唰”刺了过来。呼延庆一看他使短家伙，也收起困龙神戟，亮出双鞭啊。这对宝鞭可厉害，使起来得心应手，左一鞭“咯棱”一磕老道宝剑，右手鞭“呼……”奔顶梁砸下来。老道吓一跳，这鞭好快呀。老道收剑闪身躲开，随后两人战在一起。现在金头王把一切希望放在葛太宣身上：他要是败了，我全完了。

这边火葫芦王带人给呼延庆观敌掠阵。打了几个回合，呼延庆一看老道的剑法高明，大阵没破，我不能在这儿多浪费时间，打发他快走吧。想到这儿，双鞭如两条怪蟒上下翻滚，这是王敖老祖真传啊。葛太宣被忙乎得眼花缭乱，猛然骆驼和马一错镫之际，呼延庆在马上一回身，反手一鞭：“打！”“呜……”往哪儿打？奔葛太宣后背砸下去。葛太宣身高九尺，八十多斤，能禁砸吗？情知不妙，又没有盔铠甲胄搪兵器，缩颈藏头，在骆驼上一斜身，一运气。他以为一运气能扛一鞭呢，哪知这鞭啊太重了，就听着“咔……”正砸在左背上。“矻咔”一下子，老道趴在马背上再没起来！怎么，骨头砸劈了。那头骆驼一声怪叫，驮着老道“嗒嗒嗒……”跑了。

黄太林见师兄受伤，赶紧过来。“呼延庆，我师兄已经败在你手，我们认输了，请不要追他！我也退出大阵，看在我们是出家人的分上，放我们走吧。”呼延庆说：“可以！今后别让我见到你，再见到你定要你性命！”黄太林追他师兄去了。

金头王一看，葛太宣走了，有点慌神了。又一想，我这二十万兵还打不过你们几万人啊？以多胜少我也能赢你呀。“给我上……”各国兵将冲了上来。这边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广、呼延照、呼延守用、孟强、焦玉一拥而上。呼延庆不敢恋战，而是奔吊斗冲过去，上边有军兵还在那儿晃荡小旗呢。是啊，他这边晃荡小旗，敌兵光打不散，指挥系统没乱。呼延庆想破阵，怎奈冲不出去呀，这边挤成人疙瘩了。

就在这阵儿，正北方向有人高喊：“众将官，快随本帅捉拿耶律萧金！”“喳！杀呀……”“呼……”来的正是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的元帅萧赛红。萧元帅怎么才到啊？萧赛红打北门遇上硬敌了，镇守北门将官是当年大辽国兵马元帅韩昌韩延寿之孙叫韩天雷，是玉真国元帅大都督。手下有四员猛将：何天明、何天亮、李铁、李强。甭说是韩天雷，就那四员将也够人忙乎的，萧赛红手下都督上去一个败一个，上去两个败一双。没办法，萧赛红亲自交战。用一马四刀，刀斩四将。这下子气恼了韩天雷，要和萧元帅以死相拼。萧赛红和他打了百十回合，不分胜败呀。就听阵里边战鼓如雷，萧赛红知道他父亲在阵中被困，吉凶难定。公主着急呀，恨不得一刀结果韩天雷性命。又战了十几个回合，韩天雷支持不住了。拨马想跑，被萧赛红一刀将他砍伤。韩天雷败走了。

就这么，公主带兵杀进阵内。她这一折腾，就晚了。好不容易看见她父王和皇叔萧国达，这阵儿众将正打在一块呢。公主来到父王马前，火葫芦王看见女儿心里高兴。“哎呀，儿啊，你看，那边是谁？”公主抬头一看：“哟，这不是庆儿吗？”“嗯！正是我那御外孙啊。要不是庆儿到来，我们刚才都得死在车角阵内。”“好，咱们大家同心协力破此大阵，捉拿反王。众将官，冲！”“杀呀！”

呼延庆趁这个机会，战马来到那根高杆下，晃双膀用力量，把鞭抡圆了，照那高杆“呼”地打下去，“咔嚓”一下子将旗杆打折了。吊斗上的军兵随着旗杆一倒，全都摔死了。呼延庆鞭打六国，实际呢是十七国，那些小国就不算了。这下子，大阵可乱了。番兵番将失去指挥，是不打自乱，东奔西逃。呼延庆见阵眼已破，返到阵中，直奔金头王。这叫擒贼先擒王。

金头王一看：完喽，此阵被这黑小子破了。一看呼延庆奔他来了，他狗急跳墙，抡起车轮大斧奔着呼延庆“唰啦”劈过来了。呼延庆左手困龙神戟往外一架，右手鞭往下砸，“呼……”奔后胸。金头王没法招架，只听“啪嚓”一声，这一鞭把金头王抽落马下。可不是往死砸，要是往死砸他就扁了。小矬子手疾眼快，举起大棍。“哎，小子你该死！”“呼……”他要一下子把金头王砸死。呼延庆是明白人啊，要把金头王砸死，可就麻烦了。急忙用钢鞭往外一封扁担。“哎，不许动！”“嗯，怎么回事？”“抓活的！”“哎，对了。”呼延平一伸手，从后边把他捆老虎的绳子拽出来，把金头王四马倒攒蹄给绑上了。往旁边一提溜。“孟强啊，你给我看着点。”“哎，好了！”

银头王见势不好，刚想跑，被萧赛红抓住。金头王、银头王一被俘，剩那些人没了主心骨了，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后退躲出多远。

火葫芦王眼珠子红了：“庆儿啊，守用，给我杀！”呼延庆说：“慢！不要杀生太多。皇姥爷，这么办吧。首犯已经擒住，您传令叫这些人不要动，放下兵器，等候发落。”“嗯……不行，我要报仇！”萧赛红说：“爹，我看庆儿说得对。您老人家是六国盟主，这些人都是你的人啊，你何必自相残杀呢？您传令吧。”“嗯，好，你传令吧。”

萧赛红马上高喊：“阵内军兵听着，我乃六国统兵大帅。尔等皆是我的军卒，只因金头王、银头王无故挑起是非，两下引起争端。现在他们俩已经被获遭擒，尔等放下兵器，等候发落。哪个胆敢行凶作恶，定斩不饶！”哪个愿打仗啊，吓得“哗……”都往阵脚退呀。放下兵器。“元帅，我们听你的。”

天宝王、天盖王、玉真王和大银川、小银川、野马川这些人也纷纷凑了过来。“老王爷，息怒！我们，我们请罪！我们是听了金头王、银头王他们的挑拨。”金头王、银头王听见了：“胡说，不能怪我。你们也乐意，这都怪石磊。是石磊……”哦，这句话提醒了呼延庆。他告诉萧赛红把石磊抓住。不一会儿，把石磊也抓住了。

萧赛红说：“这么办吧，大阵人马原地不动，其他几个国王随我到幽州城，等候发落！”“啊……”大家都害怕了，如果都进幽州，把城门一关，把我们都宰了，怎么办？呼延庆说：“众位王爷，你们放心吧。有我呼延庆在此，你们不会有危险。火葫芦王爷为人宽厚，会原谅你们的。如果你们不去，我现在带兵可就杀你们了。”“嘿嘿……去……”

压下阵里不提，火葫芦王押着金头王、银头王，带石磊撤出大阵，留一部分人看着。余者回幽州城。这才叫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啊。往回一走，看见他的兄弟萧国达。“御弟呀，咱们是两世为人啊。这次要不叫呼门后代，我这六国盟主没了，萧赛红那个元帅也没了，你那个玉花国也得被人平了。”“是啊，得好好谢谢呼家将。”

转眼，来到了银安殿前，下马镫上银安殿。“把金头王、银头王给我押上来！”这两人现在可傻了，把这绳给解了，连推带搡给推到上边。火葫芦王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啊。“金头王啊，银头王，你们俩是人吗？就凭我对你们俩那份心吧，你们竟敢挑拨是非，带二十万人马杀我。这是我赢了，我要是输了，就得被你抄家呀。来呀，拖下去，杀！”两人吓得直哆嗦。

旁边有人高喊：“王驾千岁，刀下留人。”火葫芦王一看，不是别人，是驸马呼延守用。“嗯，你干什么？”

“父王，听儿臣一言。这两位王爷是一时糊涂，方才他说了是受石磊挑拨。石磊要给他两儿子报仇，石龙、石虎因为他们结仇，所以金头王、银头王才带兵攻的幽州。事情已经过去了，冤仇宜解不宜结呀。你还是放了吧。”“不行，非杀不可。我这口气出不了。”

呼延庆说：“皇姥爷，我有话。”“不许给求情。”“我不是求情。老王爷，这次各国联盟和咱们幽州作对。盐在哪儿咸，醋在哪儿酸，祸因我们老呼家引起，是因父亲在北国招驸马他们看了生气，我又借兵引来了他们多心，以为我们平灭各国。现在，事情已经弄清了。我当着金头王、银头王把话说清，叫他们听明白。”“嗯，你说吧。”

“各位王爷，呼延庆到这儿可不是光为借兵。当初我父亲一个人到北国，人单势孤，想借助你们力量到中原捉拿庞文。现在用不着了，我呼延庆不是自己吹。现在我的弟兄全起来了，我在彰德府有四十八营铁甲军，你们就是不派兵派将，我也能报仇。你们啊，是想抢我皇姥爷的盟主王位，你们居心叵测，该杀。但是我在这儿，因为老呼家人引起的争端，你死了我于心不忍。我给你们求情，望你们好自为之。皇姥爷，你要杀。把我杀了，把他们俩饶了，我替他们俩死。”

在场人没有一个不受感动的，呼延庆这孩子太仁义了。金头王感动得流下眼泪，银头王都傻了。“哎哟，咱要能交上呼延庆这个朋友，该多好啊。你看咱交那朋友石磊，为了给他儿子报仇，他净这么干。唉！火葫芦王爷，皇兄啊，我们错了，你杀吧，剐吧。我们该死！”这一说，火葫芦王的气也就消了。

萧赛红说：“父王啊，我们给他们求情。得了，放了吧。”“吐噜”绑绳给松了，金头王一把抱住呼延庆，老泪纵横。“呼延庆啊，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别说这话。南北是一家啊，说这干什么啊？”“好了，好了，行了，就这么地吧，石磊不能饶！”“对，石磊推出去杀了！”

他们整打了一夜啊，天刚放亮，到了日出三更。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金头王说：“这么办吧，我把各国王爷请进来。给你老人家赔罪。”“嗯，行。” 一会儿工夫，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王子、寨主都来了，总的十七国。到里面纷纷跪倒磕头，磕头好像鸡吃碎米一样，求火葫芦王饶恕。

火葫芦王把人情给了呼家父子，然后排摆酒宴。干吗呀？还得吃一顿呀。火葫芦王说：“你们打完我，还得吃我呀。吃吧！”酒席宴前呼延庆才陈述自己家里被害的经过：“我们全家三百零三口无故被杀，这次我们要调兵伐罪抓庞文，给举家满门报仇。各位王爷，说到这儿，我们就要走了。等将来我老呼家仇报完了之后，再来看望各位。”

火葫芦王说：“别价呀，还没借兵呢。各位，你们就冲呼延庆的为人，你们说出多少兵。”金头王第一个说：“我出十万！”银头王说：“我五万。”野马川主说：“我人少，我出三千。”他也说出兵，他也说出兵。火葫芦王说：“慢着，出兵行，还得带粮饷。管人马带粮饷，你们行不行？”“行！”

呼延庆很受感动。“老王爷，我看不必了。没有必要在北国借兵，再到中原帮我抓庞文。我有多大力量使多大劲，因为借兵终究不是好事。怕宋朝皇帝疑心，我有里通外国之嫌啊。”“这个……”火葫芦王一听，也有道理。

萧赛红一想：不行。萧赛红是六国三川大元帅，足智多谋呀。“庆儿啊，你别看你有四十八营铁甲军，力量单薄。你别以为你有了兵将，就能给老呼家报了仇。你抓庞文、庞赛花、黄文炳，看着是抓这几个人，实际上是和皇上动心眼。跟皇上打，皇上能就把这仨人交出来吗？交出来，就得开兵见仗。借兵你不同意，你自己又人单势孤，为娘倒有一计！”

第八十一回 兵阻黄河

呼延庆不愿意向北国借兵，怕落个反叛之名。

萧赛红说：“你不借兵，可人单势孤啊。一旦宋朝皇帝翻脸，派人征剿，你就得全军覆没。这么办，不用你借兵。为娘出头，我是老呼家媳妇，为双王报仇也有份。我又是六国元帅，我主要带幽州兵。等替呼家报了仇，打开肉丘坟，我把兵马领回来。你看怎么样？”呼延庆一想：这招挺高，有娘做主，这叫出师有名。“好，但凭娘亲处理。”

萧赛红说：“各国王爷，刚才你们很慷慨。不用那么多兵了，主要从幽州出。各国都减一半人马，小国不用派了。你们出兵的国家派个先锋和押粮官就行了。”大家一听，太好了。经过协商，北国一共凑齐二十万大兵。

咱们书要简短，各国王爷回去撤了大阵，人马带走。又重新调齐军兵，把人马派到幽州。二十万人凑齐了。

火葫芦王说：“北国二十万人马，你那边连彰德府的四十八营铁甲军和齐平山人凑一起，一共是四十万啊。这可不少啊，所以一定带好。本王不放心，我情愿跟你们到中原走一趟。你们说如何？”萧赛红、呼延守用说：“太好了，父王能御驾前往，大事必成啊。孩儿求之不得。”

这么多人马，谁当元帅？元帅萧赛红，呼延守用为正印先锋官。呼延明是副先锋，余者都在帐前听封。选良辰吉日准备出征。

萧赛红说：“别忙，派人给铁甲军送个信。”叫谁去？叫呼延守信和齐美容去。因为彰德府军营中有两位谋士袁智、李能，是呼延守信的盟兄弟。

这两个人刚要出发，还没等走呢，卢沟桥有人送信，马明、马亮送来折本，说是呼延庆的四十八万铁甲军陈兵在边境，等了好久了。怎么上这儿来了？自从呼延庆到彰德府诓兵，事成之后他就奔北国来了。呼延庆彰德府诓兵四十八营人马倒戈呼家将，开始瞒着皇上和当地地方官，时间长了不行啊，纸里包不住火呀。有人奏折本，皇上疑心，叫庞文派人调查，来了几拨钦差，都被袁智、李能等人掩盖过去。好几个月了，日子太长了瞒不住了，当地有人上告，皇上得到准确消息，四十八营铁甲军造反了，在朝内贬了几位大臣，又要派兵征剿。袁智出主意：为了保存实力，把队伍拉走。到哪儿去？卢沟桥边境上。到边境宋朝人马不敢来打。因为战线太长，粮草不好运，想要开兵见阵，那得准备好几个月呢。要是真打急了，我们可以往卢沟桥退兵找呼延庆。

就这么四十八营人马全部撤走。你想啊，有的是粮饷啊，彰德府的银库粮库全弄空了，还有四十八万两皇杠呢，有吃有喝。人马陈兵在边界，每天派人到卢沟桥打探。卢沟桥的将官马明、马亮是呼延守用的表弟，虽然不能让军队过来，也有照应，直等到今天，可算盼到北国借兵成功。

就这么，呼延守用、齐美容先到这儿见潘怀和左海魁、袁智、李能。大家非常高兴，把呼延庆在北国所作所为说了一遍。那真是三天三夜说不完哪，什么飞马出长郭、破大阵、鞭扫六国，现在我们就要起兵抓庞文，给呼家报仇了。大家说：“好，随时出征！”

书要简短，火葫芦王和萧赛红、呼延庆带兵马过卢沟桥，合兵在一处。合兵之后要出发了，呼延庆为先锋，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后边是大队人马。为了怕大兵一走一过伤害百姓，宣布条令：我们这次是抓庞文为国除奸，为呼家报仇，我们不是夺天下去，一路上公买公卖，秋毫不犯。又怕地方官员拦路堵截，他们在前边挑着两杆大旗，白旗黑字，上写“兴义师保圣驾匡扶社稷；扶忠良捉庞文昭雪申冤”。近百员大将，浩浩荡荡。路过齐平山到山上看看，山上的军兵还把守山寨。再往前去到了黄河渡。

黄河乃汴梁的屏障，从来都是重兵把守，可不像一路之上毫无阻挡，过州州官接，过县县官接，可以顺利通过。可是过黄河，却不然。镇守黄河大阵的，是黄文炳的远房侄子，名叫黄魁，外号赛元霸。这人胯下马，掌中一对大锤，勇冠三军，而且熟读兵书战策，颇有韬略。他虽系黄文炳的侄子，跟黄文炳为人大不相同，脾气暴躁可讲义气，不那么阴险。

呼延庆得到这个消息，知道要过黄河须费一番工夫啊。他赶紧找块地方，能攻易守之地安营扎寨，吩咐各营埋锅做饭，铡草喂马，等候元帅。他一个人骑马来到黄河边上，顺着黄河边上这么一走，往河里一看。嘿嘿，不用说大船，连只打鱼的小船儿也没有。没有船怎么过河呀？也不能插翅飞过去。哎呀，这可糟了，在这儿非得耽误工夫不可，耽误时间长了，庞文、黄文炳醒过腔来，还不得逃走啊？就是不逃走，他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皇上派兵剿杀，我们怎么办？打不打？要是一打就损兵折将。如果伤了宋兵宋将，我们就落个不忠不孝。一时呼延庆没主意，等萧赛红。

转过天来，萧赛红大队人马到了。萧赛红进了元帅帐，火葫芦王进了御帐，呼延庆来见母亲。“元帅！末将交令！”“哦，庆儿啊，你到这儿已经两天啦。看看黄河能过去不？”“唉！娘！别提了，我到黄河边看过了。黄河边上一条船也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过不去。没船过不去呀，况且四十万大兵想要过河，得多少船啊？”“哟！”萧赛红说：“这可糟了，这么难啊！那么咱们打造船只？”“那哪儿成啊！那得打到什么年头啊？”“哎呀，圣僧啊，不打战船咱们怎么过呀？”“是呀，我也愁，你说这边打造船只，四十万人马在这边等着，人吃马喂，那得多少粮饷啊？耗费粮饷还不说呢，一旦京城派兵杀来，以黄河为天险，我们就过不去啦。”

“孩子，说了半天，你有什么法儿？”“娘，别着急，我想想。最好不打造战船，咱们能过去。”“哟，这孩子，没船怎么过？”“想法子！”“你得想多少天？”“这么办，给我三天，我准有过河办法。”

萧赛红一听，眉毛一挑。你别忘了，别看叫娘，那可是元帅啊，元帅说杀就砍啊。心想：呼延庆啊，你真是没在军中听过差，你在我这儿说三天要拿出过河的办法，你要拿不出怎么办？军中无戏言啊，说得算数啊！“庆儿啊，三天你能有过河办法？”“哦，我准能有！”“要是没有呢？”“嗯？”呼延庆一愣，心想：我这个娘，平时看着挺温柔，到这阵儿真严肃啊。“娘，三天我拿不出过河的办法，交我项上人头！”“哟！”这孩子跟我犟上了。“好！我就等你三天！”

“老人家，你静听佳音吧！”说完呼延庆回到自己先锋营，往那儿一坐，蚂蚱眼睛——长长。咝……这么过？不行。那么办？那还是不行啊。这可怎么办啊？这不急死了嘛！

就在这阵儿，呼延明进来了。“大哥，你干啥呢？”“兄弟啊，我在元帅那儿说了，三天拿出过黄河办法，我没辙呢。”“哎呀，你怎么能在元帅面前说这话呢？你要知道，军中无戏言哪。”“是啊，我脑袋憋得多大啊，就是没辙呀。”“这么办，我到黄河边看看。你照看营盘，行不行？”“对，你瞧瞧去！”

就这么呼延庆换上便衣微服，穿的是短衣短靠，背上双鞭，跨战马，离营盘，直奔黄河边上。来到黄河边上，他顺着河流由西向东走，一看黄河今年水大，黄澄澄的，后浪推前浪，波如云涌，“哗……哗……”一眼望不到边，河里连只打鱼的小船都没有。往对岸看，只见黑压压、雾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呼延庆想：怪事，河里没打鱼的。哦……我明白了。镇守黄河渡口的是黄魁，这个人熟读兵书战策。他知道我从幽州兵进中原，必要经过黄河，把所有的船只都拢到南岸，把我们困在北岸，不得靠近东京。他凭借天险，把我们堵到这儿。时间耽误太久不行，怎么办呢？他的心比黄河水流还急，恨不能蹦过去呀。他也不知道，顺着河边走出多远，走啊走啊。嗯？猛然发现前边一大片芦苇。他跳下马，手牵马的缰绳徒步向前去，就听芦苇塘内“哗哗哗……”有人分水的声音。他仔细一看，在芦苇深处有一只小船儿，船上有一个人正用两手拨打左右芦苇，小船一点一点艰难前进。呦，有船有人！哎，有个小船不就有办法了么？

呼延庆高兴啊，站在岸边轻声喊：“喂！船家，把船往这边靠拢！”小船上的人听见了，急忙站起来。呼延庆一看，这个人看着有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骨瘦如柴，长着一对大眼睛。他发现呼延庆，当时吓一跳，上下打量半天，摆摆手。“哦，不行啊，我这条船不能靠岸！”“哎，船家哥哥，我有点事情求求你，你还是把船拢过来吧！”“不行啊，我这条船不是摆渡船，是打鱼的。”

呼延庆说：“我知道你是打鱼的，我有点事儿给你商量，行不行？”“你什么事？”“我求求你，你把我送过对岸，行不行？”“哎呀，那可不行！黄魁大将军早就下令，所有船只都靠往南岸，打鱼的小船也一律不准下河撒网。我这是没办法，家里头老娘有病想吃鱼，我偷偷地出来，在芦苇塘里摸几条小鱼儿就算了，没想到碰上你。我要把你摆过去叫黄魁大将军知道，不但我一个人性命难保，恐怕老娘也活不了。不行不行，你另想办法吧！”

呼延庆不死心，心想：除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小哥哥，你听我说，你要把我摆过去，我保你全家无事，还不行吗？”“那也不行，你是干什么的？”“嗨，你甭管我干什么的，我有大事要办！”“嘿嘿，大事呀，再大也没有黄魁大将军令箭大呀。不行不行！”

“哎，哥哥，我给你说实话吧，你要是不把我渡过去。哎呀，可把我坑了。”“呵呵，坑你可没坑我！”“我有大……”“你到底多大事吧？反正我把你渡过去呀，我全家命就活不了了。”

“船家哥哥，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呵呵，不认得，管你是谁呢！”“嗨，你听我说，我是呼门之后啊。你知道双王呼延丕显吗？”“知道啊！”“那是我爷爷！我爷爷双王被害，朝中呼、杨、高、郑几家都是忠良。现在奸臣当道，黎民涂炭，我们老呼家被害。我们人马过不了黄河，到不了东京，拿不住庞文、黄文炳，于家不能报仇，于国不能除奸，岂不是误了大事？”

船家听这话，眨巴眨巴大眼睛。“啊，你是老呼家人？”“对！”“你叫什么名字？”“我复姓呼延，单字名庆，双名叫圣僧。”“哦，你是登台打擂的呼延庆！”“是啊！”“你是黑虎英雄！”“那是别人抬爱！”

“你等着啊！”小船上的人往周围看看，远近无人，“哗……哗……哗……”把船划向呼延庆。等船停稳了，“噌”一纵身跳下小船儿，来到岸上，把呼延庆好一阵打量。“你真是呼延庆啊？”“我不糊弄你！”“你是从哪来的？”“我从北国来的。”他就把自己到北国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人确信无疑。

“哎呀，我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啦！”“船家哥哥，你认得我？”只见这打鱼的一伸手，“砰”把呼延庆的手腕子抓住了。嗯，呼延庆才发现，这个人是练家子，手上有劲儿。“船家，你？”

打鱼的眼中含泪。“大公子啊，你不认识我？我跟你实说了吧，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哪。想当初，我祖父是边关大将，我父亲也在朝为官啊。”“哦，您的祖父是谁呀？”“我爷爷和你爷爷是磕头弟兄。我家姓岳，我的祖父人称花刀岳胜，是边关的副元帅。我是他孙子。我姓岳，单字名鹏，字行祖。”

“哟，哥哥呀，原来是你呀。”“哎呀，真没想到！”“我见着岳爷爷了！”“啊，你见着我爷爷了，他还在吗？他老人家离开京城出走之后，至今十余年音讯全无啊。”

“哎，前不久我在幽州城外的荒山老林里，三清观内见到你的祖父。他老人家看着我之后，教我兵书战策，送我盔铠、甲胄。你看那匹马没有？得胜钩挂的兵刃，那都是你祖父给我的。怎么你到这儿来了？”

“唉，别提了。我爷爷走了之后，我父亲官小职微，受人排斥，一赌气也不干了，回到家里不久病故。家里头一下子就穷了。我和我娘才搬到前边这个小镇，那个镇子叫太平镇。指着打鱼为生。我听说你到幽州认父，回来要替举家满门报仇。我知道双王死得屈，我想给你去牵马坠镫都认可。可是我有老娘啊，我走了老娘就得饿死，没办法我在这儿混日子。这不弄了这么条船，打几条鱼，到市上去卖，买点儿米养活母亲。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你了。哥哥，这可太巧了！”

“既然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我求你给我帮忙啊！”“你叫我给你干什么？”“我跟你说实在的。你看见没有？那边是连营。带来四十万大军过不去黄河。因为没有战船，过不了黄河，到不了东京，就抓不了庞文。你呀，把我用小船送到对岸去。”

“你要干什么？”“我要找黄魁借战船。”“啊？”岳鹏一听，吓得一蹦啊。“你找谁借船？”“黄魁呀。”

“嗯，你找的主儿倒对。黄魁是镇守黄河的大将，他有水师营呀，什么飞龙船、飞虎船、飞豹船、艨艟大战船，有的是。可有一样啊，不能借你呀。人是奉皇上之命镇守黄河，防的就是你。他把船借给你，你过黄河，等于他用拳头打自己脸，用石头砸自己脚。皇上知道得抄他的家呀。再说了，黄魁跟黄文炳是亲戚呀。”

呼延庆说：“没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哥哥，只要你把我送过去，我就能想办法借船。”“那我可不敢。我不能送你。”“哎呀，哥哥，求求你不行？你爷爷都给我帮忙，你怎么就不行？”“我不是别的不行，我送你去，我死都行。我怕把你命搭到里边啊。你到了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问你吧，随军元帅是谁？”“是我的母亲——六国兵马大帅萧赛红。”“那么你领我去见元帅，她要同意我就送你。再出事，我不管了。”“那好，哥哥，跟我走。”“好吧。”

小船拴好了，岳鹏岳行祖一马双跨奔连营。哥俩说说谈谈非常快，很快到营门这儿，有人往里送信：说呼延庆要见元帅。萧赛红也没升帐，就在寝帐。“告诉他，进来吧。”呼延庆把岳行祖留在寝帐门口。“哥哥，你等着啊。我到里边说一声。”呼延庆到里边跟母亲说他遇见朋友。“是这么这么一回事。是花刀岳胜之孙，这个人有小船，他要送我过河。”“哎哟，太好了，快把他请进来吧！”

就这么把岳鹏领进帐内，他到里面跪地磕头。“岳行祖拜见萧元帅。”“请起，请起。圣僧跟我说了，快坐吧。”给让个座。“圣僧啊。你想过河，你想干什么去？”岳行祖替他回答。“元帅，呼延庆要过河找黄魁去借船，叫我送他。你说我是送还是不送？”

萧赛红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那你不是找死吗？不能去！”“娘啊，不会的。我呼延庆三闹汴梁，彰德府诓兵，黄魁不会不知道。那么我去了，他不会不见我面就把我宰了。只要他见我面，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我会说服他把船借给我的。”萧赛红说：“我听着都新鲜。黄魁要是没病，不会借你船，借船等于造反。”“老人家，您放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孩儿我豁出去！我要能借来船更好，借不来您老人家再想良策。”呼延庆犟啊，谁也劝不了。

萧赛红怎么说也不行。后来，她沉吟半晌。“庆儿啊，你最有理了。你说你有危险，是为全家报仇，那么这岳将军受你牵连怎么办？”岳行祖笑了。“元帅，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水性好。万一他们要抓我，我往黄河里一跳，他们是干瞪眼也抓不着。”“哦，原来你是水旱两路英雄啊？”“唉，我谈不到什么是英雄，反正是常在水边转。我在水里走能够见路，我有分水峨嵋刺，三个五个的近不了我身旁。”

萧赛红不说什么了。“圣僧啊，要这么讲，娘同意你去了。不过你可得小心啊。”“娘，放心吧。我这就走，三天之内我要能回来，那更好。不能回来，您老人家再想别的主意过河。”萧赛红真不放心啊。“行祖啊，你可多照顾他点儿。”“哎！”

就这么，岳行祖和呼延庆离开连营，又奔黄河套。来到黄河边上。岳行祖说：“这可麻烦了，你说这个小船是载你呢，是载马呢？”呼延庆说：“是啊，那不要马也不行啊。”“这么办啊，你把鞍子套绳都摘下来，放在船上，把马拴在船尾上。你坐船，叫马凫水，横过黄河。”“好吧。”

一切准备停当，呼延庆上了小船。岳行祖摇撸奔黄河南岸。今天是顺风，小船走得特别快。“唰……”转眼接近南岸。两个人往对岸一看：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有的是。呼延庆心的话：这船要都到北岸，多好啊。

就在这个功夫，镇守黄河渡口的大船发现了。“哎！哪来的小船？干什么的？快停住！再往前进，开弓放箭了！”呼延庆赶紧站起来摆手。“哎……弟兄们，千万别放箭。我要见黄魁大将军。有要事相商。你就说：呼延庆来了！”

第八十二回 深入虎穴

黑虎英雄呼延庆乘坐岳行祖的小船来到黄河南岸，告诉守渡口的军卒：“你们快给黄魁大将军送信，就说呼延庆到了！”

军兵一听“呼延庆”三个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你……你是谁？”“我是呼延庆。”“呼延庆？你是哪个呼延庆？”“我就是京城打擂，力劈和尚欧阳子英，从北国回来的那个呼延庆啊。”

呼延庆这一报名可了不得了，再看大船上军兵“噼里扑通”摔倒了五六个，一个个是吓得腿肚子转筋，脖子后面直冒凉风。呼延庆的名声太大了，人们都把他传神了。这些天，黄河渡口人们天天念叨呼延庆。早就知道呼延庆带数十万大军要过黄河，抓皇上杀娘娘替双王报仇。为了阻止呼延庆人马过河，前几天黄魁传令大船一律靠拢在南岸，不许渔家下河捕鱼，渡口上增兵添将，修筑工事，准备和呼延庆的兵马决一死战。当兵的都拿呼延庆起誓：“我要是撒一句谎，出门就叫我碰上呼延庆！”万没想到，今天呼延庆找上门来，军兵怎么能不害怕呢？一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呼延庆说：“哎，弟兄们，快给我报个信去啊。”“啊……”军兵这才如梦方醒。一个个如临大敌，弓箭手张箭搭箭，削刀手各拿刀枪，没有兵器顺手抄起来大铁锨。“别过来，再往前走，开弓放箭。我们要你命，你到底来干什么来了？”

岳行祖替呼延庆害怕了。“哎，怎么样？我不让你来你不听劝。人家都不让你上岸，你有什么办法？不行，咱们俩回去吧。”呼延庆说：“现在咱俩想回去都不行了。两下距离这么近，大船上要放箭我得躲箭，身子一动，这只小船就得扣到河里。想跑都跑不了，人家大船跑得快，追咱们不费劲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你沉住气，有我呢。”

想到这儿，呼延庆不慌不忙，和颜悦色地说：“众位弟兄，我不是打仗来了。你们别害怕。”“谁怕你了？我们能怕你吗，就是腿有点哆嗦。反正不让你靠岸。”呼延庆说：“这么办，我先不上岸，在小船上等着。你们给我回一声，我要见水师营大帅黄魁。就说有要事相商。他容见便见，不容见我就不见。既然我已经来了，就不能这么回去。”当兵的一看呼延庆模样不像来打仗的，可又做不了主。“你等会啊，我们找头儿问问去。”

当兵的来到了牛皮帐篷，问他们顶头上司，把他们这个头也吓了一跳啊。“什么？呼延庆到这儿了？哎哟，这要命祖宗。我给他传禀一声。”层层报告给黄魁送信。

再说镇守黄河渡过口的黄魁元帅。这个人是武状元出身。杀伐骁勇，武艺精湛。胯下马，掌中一对八棱紫金锤，万夫不当之勇。因为他的力气特别大，人送外号“赛元霸”，就是说他有唐朝大将李元霸的力量。自古黄河是东京汴梁的屏障，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得派兵勇双全的干国良将镇守。黄魁在这儿镇守多年，他治军很严，管理有方，为人耿直，性如烈火。他也挺狂，谁也不服。他早听说呼延庆的名字——头闹汴梁打死王蛟虎；二闹汴梁放了把火，火烧京城的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把午朝门烧了个大窟窿。别人认为呼延庆人小志大，敢斗太师庞文。可他不那么看，他认为是瞎胡闹。你一个人折腾什么呢？能把天翻过来？还能改朝换代吗？也就是京城的将官养尊处优，太饭桶了，没能耐。要是我碰上呼延庆，早把他置于死地。后来听说呼处庆到彰德府诓兵，可把他吓一跳啊。哎呀，这黑小子越闹越大呀，诓兵他要干什么？不久又传来消息，说呼延庆的父亲呼延守用在北国招了驸马。呼延庆到幽州认父，在北国探地穴得四宝，飞马出长郭，鞭扫六国，向北国借兵。听说借来好几十万大兵，兵发大宋，要夺宋朝江山社稷。黄魁一听，大吃一惊。小娃娃胡闹，如今带六国三川人马打汴梁，这还了得？我乃国家忠良，既吃俸禄，当报君恩。怎么容忍叛臣之后谋反朝廷？所以呼延庆一起兵，边关折报就到了。黄魁知道呼延庆想去汴梁，就得过黄河渡口，只要有我黄魁三寸气在，就不容尔等过黄河天险。我誓与渡口共存亡！为了防止偷渡，两岸战船归到了南岸。断绝河面，不许船只往来，禁止下河捕鱼，禁止渔民到北岸。谁要是私通呼延庆，杀他满门。所以呼延庆人马到了北岸，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也就是岳行祖会武功，敢违抗黄魁的命令，偷偷地为有病的老娘摸鱼，被呼延庆看见。不然呼延庆到不了南岸。

那黄魁早就拿定主意，要和呼延庆血战到底。今天呢，正在帐篷内和众将议论呼延庆呢，中军上来报告：“启禀元帅得知：我们渡口来了一个人。”“嗯？”黄魁一听皱皱眉，心的话报事的是怎么说话呢，来个人就报告给我呀。“谁来了？”“嗯……” “说呀？”“这个人说要见您？”“他是干什么的？”“不是别人，就是登台打擂的呼延庆。”

“啊？”黄魁就是一愣啊，众将听了吓一跳。下意识地手扶肋下腰刀。“呼延庆来了？”“呼延庆来了？”

黄魁半天没说话，站起来在屋子里头，走了几步。心里琢磨：呼延庆胆子太大了。我这里森严壁垒，众志成城，他敢上这儿来，干什么来了？想到这儿，忙问：“呼延庆带了多少人马？”“一兵一卒未带，单人独骑而来。”“他是怎么过的黄河？”“有个打鱼小舟把他送过来的。”“嗯，就一个人？”“正是。”

“哈哈，这小子胆子太大了。敢一个人见我，庞太师抓他如钻冰取火、轧沙求油，都没抓着。想不到他送上门来了。嘿嘿，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把他绑着，推来见我。”“好！”

中军下去报信，很快消息传到渡口。“哎，呼延庆。黄大将军有令，命你去见他，可得把你绑上，听明白没有？”呼延庆说：“我听明白了，你们绑吧。”“先把兵器给扔过来。”“可以！”

岳行祖划着小船，“哗……”向大船靠拢。他低声说：“你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太危险了。”呼延庆说：“不要紧，我豁出这二百多斤了。你在这儿等着。”“哎！”

小船离大船不太远，军兵“啪”用钩杆一搭，“唰”把小船拽了过来。呼延庆伸手拿起双鞭，可把大船上的军兵吓坏了，以为要揍他们呢。“呼啦……”全都躲开了。呼延庆乐了：“放心吧。叫我打我都不打，我给你们扔兵器，给你们！”双鞭扔到船板上。“给我收好啊，我走的时候还得带着。”军兵嘴没说，心里合计啊：“还带着？你进了大帐就得把你剁了。”有人给牵着马。“诸位，这渔夫是我抓来的。他不来我硬逼着，你们别难为他，行不行？”“行！”

呼延庆这才登上大船，过来七八个彪形大汉，抹肩头、拢二臂来绑呼延庆。呼延庆老老实实地叫人绑上，兵丁推推搡搡把呼延庆推到帅帐。

有人进去报信：“元帅，呼延庆绑来了。”“把他推过来。”“是！”“走！快！”

呼延庆来到大帐门口，往大帐内一瞧，见里边两旁站有军卒，有偏将、副将、牙将，个个盔明甲亮，手扶肋下剑柄，拧眉瞪目，耀武扬威地看着呼延庆，胆小的非吓瘫了不可。抬头看，帅案后坐着一员大将。年龄三十多岁，站起来身高过丈，膀阔一弓，面似淡金，浓眉入鬓，阔目放光，高鼻头，尖准头，四方海口，半部连鬓落腮胡须，两耳有轮。头戴虎头錾金盔，二龙斗宝，黄金抹额，搂海带密密麻麻钉满银钉，掐得紧绷绷。背背八杆护背旗，走金边，上金线，上绣红云龙。身挂金装甲，外罩绿战袍。往那儿一坐，真像金甲天神一般。

呼延庆看罢，点点头，此人不愧为黄河渡口元帅，真是英雄气概，壮士风度！呼延庆往里边一走，要说一点儿都不害怕呀，那是替他吹牛。心里头也敲鼓，他知道黄魁是黄文炳的远房侄子。不管多远，人家是亲戚。论私交他得向着黄文炳，能向着我吗？论国法，皇上刷圣旨说我是叛臣之后，画影图形到处抓我。我大闹汴梁有惊驾之罪，这回又兴兵兵困汴梁，他是国家大臣，效忠天子，得抓我呀。抓我不到，寻我不着，我给他送来了，那还好得了啊？可是我不来，没别的办法，四十万大兵要过黄河没战船，打造战船又缺工又没料，得哪年哪月完工啊？等我造完战船，宋天子在全国调兵围剿，我这四十万兵马就得全军覆没。出于无奈，才想这么个主意向黄魁借战船，他能不能借呢？反正张嘴三分利，不借没什么，顶多搭上我一条性命。况且他有来言，我有去语，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黄魁为好。弄不好，哎……不就是个死吗？我都死了多少回了，三次上坟不叫朝廷大臣救我，我早已做鬼。现在的日子我是白捡的。

要不说人要不怕死，没什么可怕的。呼延庆想通了，心平气和，神态自若，抬腿进帅帐。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如入无人之境。他像串门走亲戚一样，可把帐内的将官吓一跳：这位要干什么呢？胳膊绑着，我们要剁他，他倒乐呵呵的。一看他这个样啊，这些将官泄气了。胸脯也不腆了，眼珠子也不瞪了，看着呼延庆像看什么稀奇物一样。

呼延庆来到里面一站，惊动了黄魁，不由得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呼延庆年龄不大呀，头戴青缎的扎巾，身穿青缎子短靠，腰系丝鸾大带，胸背十字袢，往背后一扔，左右一掖，足蹬薄底快靴。黑黝黝一张四方大脸，就像生的炭“嘎巴”弄折了，黑得脆，黑得亮堂。这两只大豹子眼睛，黑眼仁大，白眼仁小，叽了咕噜，要没有鼻子梁子挡着，能碰出响来。精神抖擞，气度不凡。常言说得好：观眉之眼，观人之胆，看人外表知人里。这个人面带忠厚，透着刚毅，英武又不飘浮，是个堂堂正正的英雄。往那儿一站，真像只黑老虎一样。这要在军中听差，是不可多得的大将啊。怪不得他岁数小，可名气不小。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只可惜呀，这么好一块料没用到好地方。他要造反，非成气候不可。抓他不容易，今天自投罗网。想到这儿，他“啪”一拍桌子。“下边来的是什么人？”

呼延庆微微一笑。“哎，如果我没说错，您就是镇守黄河的兵马大帅黄魁黄将军吧？”“不错，正是本帅。”“啊，我久仰大名。一直以来不得相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乃英雄也。”“哎，我问你是谁？”“当差的不是向你报告了嘛。我是呼延庆。”

“哦，哈哈哈……呼延庆啊呼延庆，我真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见到本帅，为何立而不跪？”呼延庆一听，把眼睛瞪溜圆：“什么，你让我下跪呀？黄元帅此言差矣，上跪青天厚土，下跪父母爹娘，怎能给你下跪？”“嗯？我是渡口兵马大帅，你是朝延要犯，为何不跪？”“什么，我是朝延要犯，这话是谁说的，怎么竟出自将军你的嘴？你也认为我们老呼家是罪犯吗？”

黄魁睁大眼睛，捋着扎蓬胡子。“怎么，你不是朝延要犯？想当初你爷爷臣戏君妻，全家被杀。你爹逃到北国招驸马，你又大闹汴梁惊动圣驾。如今你从北国借兵，杀进中原，想夺大宋江山，你是朝廷反叛。我说你是罪犯，还说屈了？”

呼延庆闻听，没言语，放声大笑，把黄魁吓一跳。“哎，你笑什么？”“唉！看来我呼延庆眼瞎心瞎，我误听人言呀，我上当了。”“嗯？你听人说什么了？”

“我早听说镇守黄河元帅黄魁是正人君子，足智多谋，忠义之士，是无敌大将军。我非常钦佩，希望能早日相见。谁料想，闻名别见面，见面更稀松。现在看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过去听的全是谎言。”

黄魁一听来气了：“怎么谎言，你说说？”“你是有名无实。”“从何说起？”

“别忙，你听我说。我听说你是英雄，所以才大胆寸铁不带，只身来见你。可是你，没等见面，就把我绑起来。这也倒罢了，你没见过我，不知道内情。可是见了我，你昧着良心不说真话呀。我们老呼家世代保大宋，祖祖辈辈是忠良，我太爷呼延赞单鞭救过宋太祖，有救驾之功。我爷爷呼延丕显十二岁下边关，为国除奸，是大宋擎天白玉柱，那是正人君子，能干那欺君之罪吗？那是被奸人所害，被屈含冤啊。全家三百零三口被杀，埋在一个坟内，天下人所共知！奸贼为呼家挖门断后，到处追杀。我父子在中原没有立足之地呀。没办法我父亲投亲到北国，又招了驸马。我到北国认父，各国王子知道我们除奸党，愿助我们一臂之力。兵发中原，为国除奸，为呼家雪恨！怎么能说我们是为夺江山社稷，怎么能说我家是造反呢？黄元帅，你可以派人调查调查，从打我起兵以来，我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不动中原一草一木，不杀宋国一兵一将。过州州官接，过县县官送，顺顺当当来到黄河。可是黄元帅你却不辨忠奸，如临大敌，控制船只，阻我于黄河北岸。我知道你是英雄，才过河相见，想把话说开。想不到黄将军不但将我押进帐内，还责怪我没有屈膝下跪，诬陷我呼家是反贼。难道这是英雄所为吗？你要是英雄，决不会做这种小人之事。”

“啊……”黄魁被呼延庆说得满脸通红，半晌无言。“嗯，呼延庆你还不用来这套，我不吃这个。我不但绑你，还要杀你呢。来呀，把呼延庆给我推出去，斩了，杀！”军兵上来推呼延庆往外就走。

呼延庆说：“慢，不用推。我自己能走，不过，黄将军我临死还有两句话。”黄魁说：“你说吧，趁你明白，快说。”“黄元帅，你杀我易如反掌，可是我人死名还在，我可以名扬天下。你却被天下人耻笑，落个骂名千载！”黄魁说：“你回来，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你死倒名扬天下，我活着倒被人耻笑？你说清楚。”“我呼延庆只身见黄魁，我为国除奸，为民除害，死可名垂青史。而你见着呼延庆，胆小如鼠，心胸狭窄，枉为主帅，叫人贻笑大方。”

黄魁一听，乐了。“哦，你还有理了。呼延庆啊，冲你这么说，你回来。我先不杀你，跟你说实在的，我也没想杀你。我可不是因为刚才你用激将法把我吓住了，我是想试试你的胆量。两国交兵都不斩来使。虽然你不是信使，也是找我有事，事没说清楚不能让你做个糊涂鬼。松绑，看座！”呼延庆也没客气，坐下了。

“我问你，你到我这儿渡口干什么来了？说吧。”呼延庆说：“我四十万大兵要兵奔汴梁，因为没有战船，现在人马扎在北岸，人吃马喂，耗费粮饷。我到这儿啊没什么大事，就想跟你借战船。”“什么，你借战船啊？”“啊。”

黄魁一听，红脸都气青了。“呼延庆啊，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是宋天子派这儿守渡口的。你要兵困汴梁，反而向我借船。我能借吗？借你船等于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你是朝廷反叛啊。”

“黄元帅，跟你说实话。我找你借船是看得起你，觉得你够英雄，换个人啊我不会来。你别以为你有战船，觉得不可一世，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我带四十万兵还怕你吗？不愿和你开兵见战。没有船可以打造战船，实在不行，可以绕道从别的渡口过去，也可以派水性好的偷渡。我为什么不那么做，而冒生命危险来见你呢？我就是因为你是忠良，是英雄，你和黄文炳虽然是亲戚但不是同路人。我才单人独见，冒死借船。更主要的叫你明白，我带兵过黄河不是造反夺取江山社稷，更不是私通北国侵略中原，而是去抓庞文、黄文炳。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你我兵戎相见就损兵折将，呼延庆不想伤大宋朝一兵一将，才前来见你。黄元帅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是借还是不借呢？”

第八十三回 二虎相争

呼延庆把自己借船的目的说明，最后问黄魁是借还不借？黄魁听罢，低头沉思不语。

要不说呢，话不说不透，砂锅不打不漏。呼延庆的话打动了黄魁。黄魁这个人很正直，佩服呼杨两家人。老呼家人被害，他也觉得皇上做得过分。但是谁也说不清双王是否调戏娘娘，真要臣戏君妻，死也不冤。他对黄文炳的所作所为也十分不满。他知道黄文炳没有真本事，净玩权术，现在官高爵显。我黄魁这么大本领，文韬武略，样样都行，也只能镇守黄河渡口，风餐露宿，还得看黄文炳的脸子。凭本事黄文炳给我当名偏将都不够，可人家就比你高好几品。今天害文，明天害武，包公被他们挤对走了，现在庞文、黄文炳把持朝纲。这样下去，大宋江山是风中烛、瓦上霜啊。除奸臣，整理朝纲是对的。呼延庆年龄不大，却胸怀大志，说话句句在理，我该怎么办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呼延庆啊，听你这么一说。不是勾引北将要夺宋朝江山？”“不是。”“好吧。我相信你。嗯，今天我不杀你，但是战船我不借。我借战船等于失职，皇上知道了，我有灭门之罪。不借又觉得对不起你，我佩服你的胆量和口才。这么办，你回去告诉萧元帅，三日后你我交战，三阵分输赢。如果我输了，献出渡口，你的人马随便过，也可以说我没守住黄河，只好放你们过去。如果你们打败了，嘿嘿，可休想通过。怎么样？”

呼延庆说：“好啊，咱就三阵分胜败。但是我们没有战船，咱们怎么打？”黄魁想了想。“好吧，我可以把船一只一只的连起来，上边铺上板子，用钉子钉死，就像平地一样，就在上面较量。但是不管你们谁上阵，最后我和你呼延庆打。必须你把我打败，我才心悦诚服。别人打败了，不算数。”

呼延庆说：“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话可算数。”“大丈夫说话在如白染皂，如板上钉钉，决不反悔。”“好，我走了。三日后见。”“慢！”黄魁说：“天色已经晚了，今天在这儿住一宿，明天再走吧。”呼延庆说：“好啊。”

就这么，黄魁摆上酒宴叫呼延庆入席，又有几员将官陪酒。酒席前呼延庆谈笑风生。黄魁更佩服呼延庆了。呼延庆谈他呼家怎么起兵，如何被害，使黄魁多了解呼家将。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黄魁派只大船送呼延庆，把岳行祖的小船拴在大船后。马匹兵刃还给呼延庆，水手们划船把呼延庆送到南岸。呼延庆和岳行祖下船牵了马，下船摆回南岸。

再说元帅萧赛红和呼延守用昨天一宿也没合眼。他们怕呼延庆有危险，正不放心呢，呼延庆和岳行祖回来了。哎哟，这一颗心才落到肚里呀。呼延庆上前施礼，见过母亲，就把黄魁那边的情况一说。萧赛红喜出望外：“好，三天后，开兵见仗。可是仗怎么打呀？那得召集众将，咱们商量商量。”

岳行祖说：“你们办军务吧，我回太平镇看看老娘。”萧元帅说：“你不用回去了。昨天掌灯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将你母亲从太平镇接到营中，安排在后边寝帐休息。你就随营听差。等给呼家报了仇，再请皇上封官，再找房子给你们娘俩安家。”岳行祖非常感激：“元帅想得太周到啦，我求之不得。”就这样，军中收了这位水旱两路将官。

随后，萧赛红点鼓聚将。众人都来了，呼延庆把三天后和黄魁决胜负的事说了一遍。“咱赢了就借我们船过河。咱们输了，就不过黄河。”

呼延平说：“输不了，我上去使个小鬼推磨，再来个天下太平，把他小腿打折，小命砸死。咱不就过黄河了？”呼延庆听了，吓一跳啊。“二弟啊，那可不行啊。对待黄魁等人，要以礼相待。不能施硬，更不能伤他，要把他打死了，我就成了不忠不信之人，真正成了朝廷反叛。三天后，谁都能上去，就你不行。”呼延平用雌雄眼看看大哥。“我怎么就不行呢？”“你太冒失，不行，听着没有？”“嗯，好吧。”呼延平心的话，到时候再说。

书要简短，三天到了。黄魁点兵叫人把战船一只连一只搭在一起，用船作浮桥，从南岸一直通到黄河北岸。各船之间都有跳板，一块挨一块，用钉子钉得结结实实的。他也怕呼延庆趁机抢渡黄河。黄河的南岸调来重兵把守，又调来两门炮，以防万一。黄魁今天亮阵容，他想让呼延庆看看，带兵倾巢出动，上了大战船，顶盔挂甲，胯下轻骑黄膘马，得胜钩挂一对八棱紫金锤，怀抱令旗令箭，站在船头往对面观看。见北岸营挨营，帐篷挨帐篷，马号挨马号，一眼望不到边，能扎出十几里地。旗幡招展，号带飘扬。黄魁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啊，这么多人马，就是强渡黄河也过来了。呼延庆没这么做，而是亲自向我借船，真是一张白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给我一面。呼延庆这人可交。

就在这阵，北国盘营内一阵炮响，军兵冲出营门，两杆大旗，左边写着“帅”字，右边写着“萧”字。军兵二龙出水式来到了疆场上，前边是弓箭手，后面是长枪手、短刀手、削刀手，好几十名将官列立两厢。接着跑出一匹桃红战马，马上一员将官在旗角下带住丝缰，黄魁一看，是个女将。三十多岁，头戴七星花子盔，身挂艾叶连环甲，胸前双搭狐狸尾，脑后飘摆雉鸡翎，怀抱兵旗令箭，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绣绒刀。不用问，准是六国三川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兵马大帅萧赛红。旁边有匹青鬃马，马上端坐的不是别人，他认识，正是呼延庆。呼延庆紫金盔，紫金甲，得胜钩鸟翅环挂的困龙神戟，背插双鞭，肋下佩带防身宝剑。还有很多将官，叫不上来名字。出奇的是还有一个小矬子，就在军前晃来晃去。往后看，后面飘摆飞龙旗，旗下一骑战马。马上之人头戴闹龙盔，身挂连环甲，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大斧子，看样子他是观敌掠阵的。出奇的是，后面背着个大火葫芦。还有一匹马，是亮银盔、亮银甲，白面黑须，不知道是谁。书中交代他是东床驸马呼延守用。旁边那是火葫芦王，给萧赛红观阵呢。

萧赛红一马当先，迎上前去。呼延庆和众弟兄前呼后拥，离黄河岸不太远，各带丝缰。“庆儿啊。”“娘。”“这仗怎么打？”“您在此稍候，我上前喊话。”“好吧。”

呼延庆一提战马，来到黄河岸近前，在马上抱腕秉手。“黄将军，俺呼延庆盔甲在身，不能下马施礼。在这里拱手相敬了。”黄魁在马上拱了拱手。“呼延庆，今天是你我分胜败的日子，请问这三阵见输赢，这头一阵你派谁来？”“别着急，我给你介绍介绍，叫你认识认识。你看见没有？那员女将，是我母亲，北国公主萧赛红。飞龙旗下的是我皇姥爷火葫芦王萧国律，旁边白脸黑胡的是我父亲呼延守用。今天，咱俩是第二次见面，如同故友重逢。至于怎么打，你说了算，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黄魁说：“我知道你们老呼家是忠臣，因为我相信，所以才摆下战船，来个三阵分输赢。别的不说了，三阵必须打，不能讲和。你胜了我，可以过黄河。胜不了，你趁早回去。你可以派将上来，我可以派将上。但最后一战，我黄魁单和你呼延庆见个高低。要是你把我黄魁战败了，怎么都好说。要是我赢了，呼延庆，我可奉圣命抓你。”

“黄将军，既然这样，不必派将了。干脆就咱俩赌输赢，我呼延庆输给你，不但这黄河不走了，我绕道我也不去汴梁了。”“说话算数？”“当然算数。”“那好，咱们就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

“但有一样啊，不许有帮忙的。我们俩疆场交战，谁也不许来帮忙。”呼延庆说：“可以啊。那咱们互相回去告诉手下战将，谁也不许上去，谁要上去违反军规，定斩不饶。”“好，你等着。我也回去。”

俩人各自踅马回去本部兵营。黄魁告诉手下将官：“一会儿我和呼延庆决一死战。不管我输我赢，任何人不许上去帮忙。要是帮忙，我算输了。你们是打我脸，不是帮忙，是要我命呢，我宰了你们！”大伙心说：不上去更好呗。行啊，好了。往后去亮出战场来。“哗……”黄魁的人往后退。

呼延庆赶紧来见萧赛红。他是先锋，凡事得请教元帅。“娘啊，刚才我和黄魁说好了。谁也不用上，就我们俩三阵分胜负。我们打的时候您可千万别派人给我帮忙。哪怕就是我输了，就是我死了，也不许你派人上去。咱们讲的君子战，不许暗下毒手。”

萧赛红一听，不放心了，心的话：那哪儿行啊。呼延庆管我叫句娘，我可不是人家亲妈呀，亲妈在连营呢。孩子有个好歹的，我回去怎么交代呀？“庆儿啊，你准能胜吗？”“娘，我尽力而为。”“那不成。一旦胜不了，把命搭上。仇未报，这叫壮志未酬身先死，娘担不起责任。”“娘啊，不会的。我的能耐您心里有数。我只是不知道黄魁的能力到底如何，我才这么说的。我想交起手来，不至于败到他的手下。”“那好，我传令了。”“嗯。”

“好，众将官。先锋官呼延庆和黄魁交战，任何人不得帮忙助阵，违令者斩！”呼延庆不放心，又嘱咐一回。“众位弟兄，一律后退。今天我和黄魁单打独斗，任何人不许上。哪个要私自动手，定斩不饶！”别人没言语，唯独呼延平嘴服心不服。“什么？我大哥打头阵，不要别人动手。别人我不管，大哥要赢了，我可以不上去。大哥要输了，我非上去不可。”呼延平憋足劲了，坏事还准坏到他身上。

再说呼延庆二次催马来到场上，和黄魁马打对头。“黄将军，请你撒马过来。”“好，我可无礼了啊！”黄魁抬腿在得胜钩、鸟翅环摘下八棱紫金锤，指天划地掌中一分：“请！”呼延庆从得胜钩鸟翅环摘下困龙神戟。“砰！”掌中一端：“请！”

“呼延庆，看锤！”那黄魁一个盖马锤奔呼延庆砸下来。呼延庆一看锤到了，里脚一敞裆，外脚一带镫，镫带绷镫绳，“唰……”闪开了，没有还手。一连三锤都没有还手。黄魁一带战马：“吁……呼延庆，莫非你胆怯了？为什么不还手？”

“我为什么不还手啊。告诉你，人讲礼义为先，树讲枝叶为源，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到你营中，你把我送过黄河。你待我有恩，这三锤我不还手，作为我们的见面之情。”“嗯，算你呼延庆讲义气。休走，看锤！”这锤又来了。

呼延庆说：“这回我可要还手了啊！”说罢“扑棱”一声，把困龙神戟在掌中一颤，双膀一叫力，冲着黄魁的双锤迎了过去。那戟碰到大锤上，就听：“嗒！”声音特别响亮。黄魁一看双锤被撞回来了。哎呀，呼延庆力气不小呀，真是名不虚传。两个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败。

这阵儿，黄魁军中响起擂战鼓，“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啊！”“咚咚咚……咕隆咕隆……”为他的元帅擂鼓助威。萧赛红一听：“好！给呼延庆擂鼓助威！”“咚咚咚……”两边鼓响成一个点，这鼓一响人还凶，人欢马炸又打了十多回合，难分胜败。

那黄魁越杀越猛，越杀越凶：“啊呀，着锤！”呼延庆越战越精神，越战劲越足：“看戟！”各不相让，都想占上风。可是谁也占不了上风，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两人杀得难分难解，到了晌午时候，双方各鸣金收兵，呼延庆、黄魁各自带马回到营门。“大公子，你那边鸣金了。”“黄将军，你那边也让收兵了。”“天到晌午，你我各自吃饱了喝足了，再战如何？”

两人好言好语分头回营吃饭。吃过午饭，两人再上战场，继续开打。俩人打，打到天黑，还是不分胜败，只好再鸣金收兵，说好了第二天不见不散。

呼延庆回到营里，打一天，人困马乏，身子都疼。他想歇一歇，呼延平进来了：“大哥，你说你有啥病啊？你还累得够呛，我还闲得难受！明天可不能这么打了。明天你跟他一见面比划两下子就回来，把这份功劳你让给我，我上去一棍把他马腿打折，再一棍子就把他脑瓜子砸瘪了，然后咱们‘呼啦’一下子冲过去，你看多利索呀。”呼延庆把眼睛一瞪。“呼延平，不许你上阵，我怎么说你怎么做。违令者斩！”“大哥呀，要在营中你说这话，私下你瞪眼睛干吗呀？你太傻了，老实的不能这么样啊？”“哎，兄弟，我的心意你不明白。千军万马容易得，一员虎将最难求啊，我们进京城不是乱打乱砸！”“那我就不明白了。在北国你就这个不能打那个不让打，现在到京城该报仇了，你还不让打，那我们打谁呀？”“到时候你听吩咐，叫你怎么打就怎么打。”“好！听你的！”呼延平嘴里答应，心里想不通，但是呼延庆说话他不敢顶撞。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天光一放亮，两地又摆开战场。黄魁、呼延庆又战在一处，戟对锤，锤对戟，上下翻腾，左右翻飞，又打了一天还是不分胜败。黄魁跟呼延庆说：“今天又晚了，明天咱俩还是不见不散！”“好啊，明天可是第三天了。”“对！咱们讲得清楚，三阵赌输赢。明天咱们就得分出胜败啦！如果白天分不出高低，咱就不收兵，挑灯夜战，谁也不回去！”“好，吃饭也不许回去！”“行啊！”说完各自收兵。

第二天早晨出战之前，就做好了当晚夜战的准备，准备啥呀？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双方把饭都带来了，水也都弄来了。打饿了就在疆场吃，渴了就在疆场喝，打困了就地就睡，谁也不许回 去，都耗着。

听说夜战，呼延平急得抓耳挠腮，在萧赛红面前一个劲儿嘟囔。“娘呀，干脆下令，叫我把大哥换下来吧！”“不行！你大哥跟人家讲的是君子战，不许有帮忙的。你可不能上去啊，你要上去就坏了大事啦。”“哎，现在不用上去，我也不上去。嗯，到那儿再说！”“啊？不行啊，要那么说，你今天不许上疆场。”“别价，娘啊！嘿嘿，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好！”

就这么，一上午，呼延庆和黄魁又杀个不分胜败。中午吃完饭，又接着打。太阳渐渐地快落山了，就这么老分不出胜负。不用说别人啊，就是呼延庆自己也着急呀，他心里很为难。要想把黄魁置于死地，那不费什么劲，自己戟里加鞭或是用绝命招治死他很容易。再不然，后边有兄弟，上来助他一臂之力，就呼延平就好使。但是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呢？呼延庆是这么想的：我们进军中原是为了捉拿庞文、黄文炳，报仇雪恨，不是私通六国人马来夺大宋江山，因此不能伤害宋朝大将。呼延庆一边打一边琢磨：我不伤他还赢他，怎么能赢啊？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这阵儿，两匹马镫韂相磨之际，一马三招过去，各自把马圈回来。呼延庆要使绝招，他“扑棱”一抖困龙神戟，后把往前推劲，前把上下摇动。“噗……”这一转就变成了七八个。戟是什么形的呢？前边是个大铁尖儿，中间有个横梁，横梁左右各有一个戟月子，戟月子可以钩挂兵刃，也可以伤敌人。本来是一个戟尖儿，他这一转成了七八个，直奔黄魁的颈嗓咽喉。黄魁当时一愣，嗯，怎么这么多戟尖儿啊？哪个是真的？等他弄明白、看清楚，也晚了。再想还招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他急中生智，把两柄锤往上一架，横担十字架，两个锤头“噶嘣”一声，把神戟尖儿给锁住了，连戟月子都给锁住了，练武之人管这招叫双锤锁戟把。黄魁的双锤把呼延庆的神戟给夹住，卡得死死的，把呼延庆吓一跳。他想往里进招推不进去，往后撤拽不回来。这阵儿想要分出胜败，就看谁的劲儿大了。黄魁使出全身力气，他知道要是锁不住，人家往前一捅自己就完了，如果叫人家把戟撤回去自己也输了。所以，他把双锤锁得很紧。呼延庆本想往回撤，没撤回来。

黄魁哈哈大笑：“呼延庆，你给我撒手吧！”

第八十四回 兵困汴梁

黄魁和呼延庆打了三天没分胜负，最后双锤子锁住困龙戟，两个人较上劲了。

黄魁往回夺戟。“嗨！你给我松手！”呼延庆能让他把兵刃夺过去吗？如果夺过去，自己赤手空拳，就得输了，呼延庆双膀叫力：“嗨！”往回拽。那边往回夺，这边往回拽，势均力敌。大戟和锤都动也不动。

呼延平在后边看得直蹦高呀。“哎呀，这劲使得也真足呀，多好的机会呀！我要是过去，一个打马腿，不就完了吗？可惜呀！”他急得直转圈，不敢过去。你别看他莽撞，他可知道军令不饶人。别的小弟兄看得两眼发直，都替呼延庆着急，心想：大哥呀，一旦叫人家把神戟给夺过去，那就全完了，咱们还怎么过黄河呀？

再看两个人还是相持不下。黄魁说：“呼延庆，你还不给我撒手呀？”呼延庆说：“黄将军，你还不松手呀？”主人使劲，两匹马也都绷上劲了，马身子使劲往后动，后腿就像钉到地底下一动不动。

呼延庆想：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必须略施小计。想到这，突然一使劲，先往回拽，然后往前推。这下子，可把黄魁吓坏了。因为他两膀用力往回夺，为躲戟尖，身子歪着。没料到呼延庆突然把枪往前推，不由自主地一愣。这一愣神不要紧，呼延庆趁机冷不丁使足劲，把戟夺回来了。夺过来之后，顺势把戟尖往前一推，“呜……”一戟刺去，黄魁再躲闪就来不及了，只可缩颈藏头。呼延庆手下留情了，呼延庆首先就听“嘭”一声，大戟正挑在头盔上，随后手一使劲，“咔嚓”一声，搂海带一折，把头盔给挑在地下。黄魁在马上一晃，差点摔下来了。

就着这阵，呼延平一看机会到了，三蹿两蹦来到近前，抡起大棍：“哎，小子，小鬼推磨哦！”奔着马腿打去。黄魁一看棍子横着来了，想躲躲不开，棍子横着来了，就听“咔嚓”一声，马腿打折了。黄魁从马背上摔到地上。

呼延庆一看，哎呀！这还了得！我和黄魁讲的不许人帮忙呀。兄弟呀，你怎么现在帮忙呀，你不帮倒忙吗？呼延庆气坏了，赶紧甩镫下马，来到黄魁跟前：“将军，快快请起。”随后传令：“把呼延平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军兵不容分说，拧过呼延平的胳膊就要绑。呼延平高喊：“大哥，你干什么？”呼延庆把眼睛一瞪：“住嘴！不许你胡言乱闹，绑！”“哎，好，绑就绑吧。”呼延平没办法，伸过胳膊，让兵丁给绑上。呼延庆吩咐：就地埋桩。埋什么桩子？绑人的木桩呀。桩子钉好了，把呼延庆捆在木桩上。

黄魁站了起来。他看看被绑的人，再看看呼延庆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呼延庆说：“黄将军，我身为先锋，军令不严，请多原谅。咱们俩有言在先，一个对一个，不许他人上手。没想到，兄弟浑拙蒙愣，不听将令，私自参战。将军莫怪，这战不算。我把他杀了之后，请你更换战马，咱们重新再战。”

黄魁眨了眨眼睛。“呼延大公子，这个人是谁呀？”“他是我的兄弟，叫呼延平。”

一听是呼延庆的兄弟，黄魁摆手：“停停……”来到呼延平的面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一番。呼延平一看黄魁看着他，心里不耐烦了。“干吗？看我干吗？嘿嘿，这回算我倒霉，说你不该死还不行吗？”“哼！你怎么说这话？我要再晚来一会，你脑袋就搬家了。”“我哥哥也未必杀我。可现在你没事了，我被绑上了，这不是我倒霉吗？其实我大哥对你手下留情了，这是条例成规，不然哪你早死了呀！”

黄魁听这话生气，又觉着他挺痛快，转身对呼延庆说：“公子，呼延平不听将令，擅自动手，按说应当处理。不过我看他这人性格挺粗鲁，不跟他一般见识。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吧。”呼延庆想了想：“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都不好办了。你给讲情，这个面子我不给也不好。来呀，给呼延平松绑！”有人过来把绳子解开了。

呼延平说：“我说不能宰我嘛。这是吓唬我呢。哎呀，谢大哥不宰之恩！”“哼！不是我不杀你，是黄将军为你求情，快上去谢谢黄将军！”“哎呀，还得谢他呀。谢了山神还得谢土地。唉！谁让咱这一棍子砸错了呢！”来到黄魁面前。“黄将军，谢谢我吧！”到底谁谢谁啊？呼延庆说：“你还不跪下！”“是！”

黄魁没生气。这时，黄魁的马童又牵过一匹战马。呼延庆说：“请上马，咱们俩重新再战。”黄魁摆摆手：“我认输了。”“怎么？你认输了？”“哎，人贵有自知之明，刚才你戟下留情，不然我已经死了。我佩服你是英雄好汉，确实为了给老呼家报仇雪恨。现在我是心服口服。明天就请您带起人马准备过河，咱们明天再见。”说完马上回身一抱拳，带兵走了。

呼延庆也拨马回来。呼延平着急了：“哎，大哥，你怎么放他走了呢？他就那样走了，咱们怎么办哪？”呼延庆没理他，来见萧赛红：“刚才是这么这么回事。”“哦，好呀，那就看明天的吧。”

这一宿，呼延庆如坐针毡，他相信黄魁会说到做到，但也不能不防备万一呀。好不容易挨到天光放亮，呼延庆早早地来到河边，眼望黄河浪涛滚滚，却不见河面上来船，那真是望眼欲穿。好长时间，水平面上出现了一排排黑影，由远而近，渐渐地看清了。“啊，是战船。哎呀，太好了！”

等船靠之将近，站在船头的正是元帅黄魁：“呼延大公子，等急了吧？”“哎呀，黄元帅果然言而有信。”“哪能说话不算数呢？请上船吧。”

呼延庆一想：我也不能不合计合计，是真的是假的？如果他们把我骗上船，那可就没命了。又一合计，别想那么多，他叫我上，我要不上去，显见我胆小。哎！豁出去了！“呼延平呀，告诉我娘，我们先走了，叫她们也上船过黄河。”

“哎！”呼延平小眼睛眨了眨，看着哥哥领着先锋营的人，大船驶向北岸。随后呼延平又给后边送信。

黄魁这个人挺好。这个人要么不服，要服了就服到底。他现在佩服呼延庆，那真是五体投地呀。就这么，四十万大军一船一船地渡，像蚂蚁盘窝一样，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整渡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萧赛红已在南岸扎下帅营。

一清早，黄魁来见萧元帅、火葫芦王和呼延守用。大家见礼已毕，黄魁说：“我既然把你们接过黄河，就帮忙帮到底。我现在听从你们的吩咐。你们看，我能干点什么？”

呼延庆和母亲交换一下眼神。“黄将军，这次你帮我们老呼家大忙了，没有你相助，我何年何月能进京报仇？你是我们大恩人，请受我一拜！”说完，就跪下了。黄魁赶紧躲开：“哎，呼延大公子，太客气了，这不算什么。你们说吧，我帮你们干点啥？”呼延庆想了想，得赶紧奔京城去。这个渡口还是交给黄将军来管。萧赛红领会儿子的意思。“好吧，黄将军呀，我们人马过了黄河要进东京，可这渡口……我们押粮运草还在这里过来过去，请你多给方便。”

就这么几句话，黄魁差点眼泪掉下来了，心里热乎乎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萧赛红和呼延庆对自己这么信任。把黄河渡口这地方给我，四十万人马的命都交给我了。我两手一掐死，四十万人不饿死了么？黄魁上前抓住呼延庆双手，眼泪掉下来了：“呼延大公子，你就放心吧。有我黄魁三寸气在，黄河渡口你随便用，你尽管下令吧。不过我还有件心事想跟你说，不知道大公子能否应允？”

“黄将军，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大公子，我有心和你结为金兰之好，但是否能高攀得上？”“哎呀，黄元帅，你过谦了，怎么提到高攀二字呢？我求之不得呢！娘，你给我主盟。”

萧赛红点头，立即在营中准备纸马香案，两人磕头结拜。黄魁年长，呼延庆年少，呼延庆管黄魁叫哥哥。

到了第二天，萧赛红拔营起寨，呼延庆告别义兄黄魁，带四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直奔汴梁。黄魁还守在渡口，负责接应粮草。

一路无事，这一天，来到了东京汴梁。东京城早就得到消息了，加强防范，城门禁闭，吊桥高挑。呼延庆只好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待大队人马到来。第二天晌午，萧赛红的人马到了。她和呼延庆一商量，传下将令，把京城四周围团团围住。

你别看兵困汴梁，可没有讨敌要阵，没有响炮出兵。为什么？呼延庆有智谋，他带着几个兄弟——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照、呼延广，还有孟强、焦玉，一起来到北城下。

守城的军卒看见了。“站住，干什么的？再往前走，开弓放箭了！”呼延庆说：“兄弟们，别放箭，认识我不？我就是呼延庆。”“哟！你又回来了？”呼延庆说：“废话，肉丘坟没打开，能不回来吗？”“你干什么？别往前来了。”“好！三军将士，请往里边禀报当今得知，就说老呼家父子已经来到城下，叫皇上到城头答话！”“哎，好好，我们给你送信去，你别往前来呀！”“知道了。”有人下城马道，赶紧往里送信。

再说四帝仁宗，他做梦都没想到呼延庆这么快包围京城。呼延庆起兵的事，他知道了。彰德府诓兵，北国借兵，说要到京城抓皇上，抓娘娘。他害怕不？没在乎。为什么？大宋朝兵多将广啊，呼延庆几个人闹闹腾腾的，那算个什么呢？逢山有贼，遇岭藏寇。都说抓皇上，上哪儿抓去呀？州城府县都好过。唯独黄河他过不来。黄河渡口是咽喉要道，战船被弄到南岸，没有船怎么过河？可做梦没想到黄魁会献出战船，还把呼延庆接过来了。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吓死，急得和热锅蚂蚁一样呀。

正在惊慌之际，有人报告：“呼延庆带兵把京城团团围住。只是没有放炮攻城。”不一会有人来报：“呼延庆带着他的兄弟在城外，叫皇上亲自到城头答话。”皇上一听：“呀！”就觉得脊梁骨冒凉风呀。“什么？让朕上城头去呀？恐怕没好事。不行，不能去！赶紧传旨，让满朝文武到金殿聚齐。”

文官武将来到八宝金殿，参王拜驾已毕，两厢站立。四帝仁宗说：“众位卿家，大概你们知道了吧？现在，呼家父子勾来了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七十二岛的军兵，把京城团团围住。你们哪一个愿意领兵挂帅到疆场厮杀，杀退呼家人马？”皇上说完，往两旁看了看。

再看，文官拿着象牙笏板，头慢慢晃着，纱帽翅在那扇乎着。武将一个个紧低着头，生怕皇上看见自己。“众位爱卿，哪个能够领兵挂帅，去到城外杀退呼家将？”还没人说话。连传三遍旨，还没人说话。

“怎么，你们都不敢领旨？”再看文官武将手拿象牙笏板，呆若木雕泥塑，金殿鸦雀无声。

“哎呀！诸位爱卿，朕连传三遍旨，你们没听见吗？呼家父子勾来六国兵马，围住京城，社稷眼看危在旦夕，你们竟敢袖手旁观、畏刀避剑！太平之时，都嫌官小。混乱之时，为何又不肯为朝廷出力，难道你们就白白拿朕的俸禄吗？”

文官武将还是装聋作哑，都不搭茬。忠良都知道，呼家父子都是为了报仇雪恨，心里同情呀。是呀，双王那么大功劳，说杀，三百零三口一夜之间都给杀净了，埋在肉丘坟，不许人祭奠。难道还不许人家父子找皇上你说道说道吗？谁还肯到两军阵前跟老呼家人作战呢？跟老呼家有点仇的，有点恨的，都知道呼延庆厉害，也不敢冒失前往，所以整个八宝金殿鸦雀无声，无人答言。没人接茬，皇上就没辙。

就这时，殿脚下有人高呼。“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说话这个人撩袍端带，跪伏在品级台前。

皇上不用看，一听声音就知道谁来了，双天官寇准，心里受感动了——还是我寇爱卿呀，多大岁数，两鬓如霜呀，一看我为难，出班奏本。这才是“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这是干国忠良。“寇爱卿，免礼平身！”“谢万岁！”

“寇爱卿啊，你看，现在呼延庆围困汴梁，你有何高见呢？”“万岁，这次呼延守用带着儿子呼延庆兵困汴梁，点名要您到城前答话，你是去还是不去呢？”皇上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个糟老头子，你怎么专往我心病上说呢，我能去吗？能去，我何必问文武群臣呢？“寇爱卿，朕怎么能亲自上城，去会那些反叛呢？”

“万岁，既然您不能亲自去，也应该派个可靠之人，问问他们围困京城，到底为了什么事呢？”皇上一听有道理。“是呀，那么寇爱卿，你说到底派谁去合适呢？”“万岁，别人去都不行，现在只有太师国丈在此。太师国丈是你的干国忠良。叫他去城头答话。”保谁啊？太师庞文！

这句话没把庞文吓死。心里话，什么？让我去呀？寇老西啊，寇二古董啊，你也太损了，叫我上城头？呼延庆抓的是我，这要看着我，还不得“啪”的一箭把我射死呀？想到这，赶紧出班跪倒：“万岁，万万岁，臣可不能上去，千万使不得。我万万不能出去！”

皇上一看，寇准这一句话，就把太师吓成这个样子，不高兴了。“太师啊。你怎么就去不得呢？”“哎呀，万岁，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呼家早已扬言这次兵困京都，为的是要老臣性命，他们说：和我庞家有仇有恨，如果我出去，呼家父子岂肯与我罢休，我还有个好吗？以微臣之见……”“讲！”

庞文心说话：寇老西，你不保我吗？那好，我把你送上去！“要以微臣之见，莫若双天官寇准。叫他出去见呼家将。”庞文认为啊，我这么做把双天官寇准给套住了，你不保我吗，你去。

哪知道，正中寇准下怀啊，他从心里愿意见见呼家父子呀。他想问问他们：你们到底干什么来了？是造反，还是报仇？如果呼家人真是造反，带来六国兵马夺取大宋江山，你别看我寇准是个文官，有我三寸气在，也不能叫你父子叫你进城。如果呼家父子不是为了夺取宋氏江山，而是为了捉拿庞文和西宫娘娘，那我还得从中帮点忙，助他父子一臂之力，帮助他们为国除奸，报仇雪恨。寇准有这个想法，但是自己不能出来讨旨，他知道庞文坏心眼不少，我要讨旨，庞文准使坏。所以，他动了个心眼，让庞文主动把话说出来。

皇上听庞文说得在理，就对寇准说：“寇爱卿，既然老呼家恨的是庞太师，他怎么敢上城头啊？既然庞太师保举你，不知肯不肯为朕代劳啊？”

寇准一想，庞文中了我的计，不过，我还得敲敲他。“万岁，让我上城头跟呼家人答话，我可以去，但你得问问太师爷他放心不？”“寇爱卿，你不必多虑。你替朕上城答话，朕放心。别人岂有不放心之理？”“我怕庞太师说我勾搭呼家将。”“哎，不会，不会的。”

“万岁，臣这就替你上城头与呼家将答话。不过我还得问一声，见到呼家将问问他们的来意，回来再报告皇上，对不对？”“对呀。”“那就好，既然你同意了，还是叫庞太师同去为好。”“为什么？非得叫庞太师去干吗呀？”“一个人为单，两个人为双。庞太师同去，也省着日后再生麻烦，再生枝节。”

庞文连忙摆摆手：“寇大人，我就不用去了，你代劳吧。”“不行，圣上，你告诉太师，尽管放心，他跟我去可以不露面，我出去讲话，他可以在后面藏着，只要能听见就行了。”皇上无奈，只好答应：“好吧，太师，那你就去吧！”

庞文一听吓坏了，心里琢磨：万岁呀，我的姑爷哎，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我呀？老呼家围困京城为了谁呀？就为抓我。双王呼延丕显三百零三口被杀，呼延庆屡次三番闹京城，就是为我闹的。你把我送出去了，尤其这寇老西不可信任，七十二个心眼八十三个转轴，他和老呼家老杨家穿连裆裤。你把我送出去，叫我跟他到城头，他把我卖了可怎么办呢？但这话没法说啊。可又一想：哎，我去也好，不在城里么？反正也没到城外头，我在城头上，出头露面的是寇准，我在后边躲着看，我听听到底他和呼延家人说什么。如果胆敢和呼家人勾结，我在八宝金殿动本，再把寇老西除掉。想到这忙说：“微臣遵旨！寇大人，请。”寇大人一乐：“庞太师，请！”

双天官寇准来到城头要见呼延庆，才有一段设巧计捉拿庞文。

第八十五回 杨府调帅

呼延庆兵困汴梁。皇上叫双天官寇准和太师庞文到城头去见呼延庆。

就这么，双天官寇准在八宝金殿里头领了圣旨，便与庞文一前一后到了午门以外，飞身上马，直奔北门而来。到了北门，两人登上城头，手扒垛口往下一看，“哎呀！”可把庞文吓坏了。只见护城河对岸全是北国营房，一座挨一座，前营、后营、左营、右营、中军大营，一眼望不到边。各营的上空，旌旗飘摆，遮天蔽日。刀枪剑戟，密列如麻，寒光闪闪。庞文吓得倒吸口凉气，赶紧把腰弯起来，躲到一旁。双天官寇准也大吃一惊，心想：呼延庆这孩子不愧是将门之后，有志气，有本领，他九岁上坟，十二岁火烧东京，十五岁登台劈了欧阳子英。才几年呀？一两年的工夫，就带这么多的兵，困住了京城。如果他真是为了捉庞文、黄文炳报仇雪恨，我一定想尽办法帮助他。如果他是勾结六国兵马，谋夺大宋江山，恐怕宋军是无力抵抗。双天官想到这，叫军兵往城下喊话，通知呼延庆过来。军兵答应一声。“哎，对面的呼延庆马往前来。双天官寇大人到了。”

呼延庆听见了，一提丝缰，领众弟兄来到护城河对岸。“吁……”带战马抬头一看，瞧见双天官寇准了。一看老人比前几年又老了一大块，立刻浮现出十五岁那年进京打擂。要不是双天官寇准用大轿把自己藏起来，我呼延庆哪有今天呢？想到这，赶紧翻身下马，把手一摆：“诸位弟兄，快，下马！”众人一个个全下来了，分战裙、撩甲叶，“扑通”跪倒。“寇大人在上，小孙儿呼延庆给你磕头了！”

寇准往下一瞧，哎呀，今天的呼延庆比当初，人也长高了，身体也魁梧了。再有甲胄一衬，人配衣服马配鞍，真是一员虎将。他连连招手：“快起来吧。”“寇大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你看，我的兄弟都来了。”“这都是谁呀？”

呼延庆一指呼延平：“这是我二弟叫呼延平，是我母亲崔桂荣所生。”呼延平答话了：“对啊，我叫呼延平，小名还叫崔三呀，有个外号不告诉你，嘿嘿，叫打虎太保，追兔子阎王，京都夺帅印就是我，在校军场上干的，这回你知道了吧？”寇准一听，哦……闹了半天，帅印就是他弄走的？“哦，你就是呼延平呀？”“是我呀。”哎呀，寇准心的话，你这孩子可把人坑苦了。你把帅印弄走了，呼延庆到彰德府诓兵，结果，皇上怪罪下来了，王大人和包大人他们俩的官都被免了。

双天官寇准正合计呢，呼延庆又往下介绍：“寇大人，这是我三弟叫呼延登，是我母亲铁叉公主铁叶梅所生。这个叫呼延照，他叫呼延广，他们是双胞胎，是我母亲萧赛红所生。这个叫呼延明，是我二叔呼延守信之子，婶娘齐美容所生。这是孟强，这是焦玉。”挨个介绍完了，小弟兄都给寇大人施礼。

寇大人心里真高兴，想当初老呼家三百多口被杀，就逃出去呼延守用、呼延守信，现在呼呼啦啦来了这么一大帮。好哇，老呼家后继有人啦。呼延丕显啊，老伙计，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孩子都这么高了。唉，老了，老了……寇大人眼中含泪，连连点头。“呼延庆，我来问你，你这次引来六国人马，困住了东京，难道说是要夺取大宋江山，是要造反吗？”

呼延庆听到这，冲城上连连抱腕施礼。“哎呀，寇大人，此言差矣！我呼家祖祖辈辈为大宋江山，渴饮枪尖血，困卧马鞍鞒。出生入死，在所不辞，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难道到了我们父子身上，会引来外国兵将把大宋江山卖掉，落下个叛贼下场吗？天官大人，我这次进兵的目的，我不说你也清楚。我们老呼家三百多口死于非命，是天下最大的冤案！我们这次到东京是要找天子把话说清楚，要他把我爷爷是不是臣戏君妻给弄清楚。如果真是那样，杀我全家是应该的。如果不是的话，庞文、黄文炳，这两个人存心加害呼家，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老人家，你做了一辈子官，是忠良，什么案子都审问过，难道这些事情你不清楚吗？老人家，请你奏明圣上，请他放心。我决不夺他的江山社稷。可是，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给我们弄清楚，不交出庞文、黄文炳、西宫娘娘，我们决不罢休！”

寇准在上边听着，连连点头，偷眼瞧瞧庞文。再看老贼庞文，额角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直滚，脸色苍白，牙关颤抖，身子紧往后缩，生怕呼延庆看见。寇准说：“好吧，呼延庆。我看你先在城下等一会。我把你的来意禀明天子，看看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我再来回答你。”“好吧，双天官大人你请便吧！”“不过，没给你信之前，千万不要攻城。”“你放心，我们没想攻城。”

就这么，双天官回过身来一拉庞文。“庞太师，走吧走吧。”两人顺着城马道下了城，上马，奔午朝门。午朝门外下了马，赶奔八宝金殿。来到御案前，向皇上复旨。

皇上一看，两人回来了，忙问。“二位爱卿，怎么样呀？呼延庆说些什么？”寇准说：“庞太师，你都听见了，你就对皇上说吧。”庞文心的话：寇老西，你也太损了，我怎么说？说呼延庆抓我来了。“哎呀，天官大人，还是你先说吧。”

“好吧，既然你不说，我就先说，说错了你再接茬，或者重说。”寇准就把城上所见的，和呼延庆所说的全都跟皇上讲了。“呼延庆来的目的就是要皇上把庞文和黄文炳两家和西宫娘娘交出来。这还不行，在交出之前，必须把老呼家被杀的事情给弄清楚。想当初，双王呼延丕显保着娘娘去降香，本来无事，硬说人家臣戏君妻，结果满门抄斩。蒙受几十年的冤枉，这件事情不给弄清楚了，人家没完。万岁，你打算怎么办呢？”

“哦……是为这件事呀，哎呀，这案子这么多年，怎么又翻腾起来了？老太师，呼延庆是这么说的吗？”庞文连连叩头：“啊……对对对，呼延庆确实是这么讲的。不过万岁请想一想，他不这么说，他有什么理由来夺大宋江山呢？依我看，他们老呼家是以此为名找借口，实际来夺您的江山社稷来了！”“哦？他们是来造反来了？”

寇准心中暗骂：这个老东西，就在当中添油加醋。不行，不能饶了他。“哎呀，万岁，要按庞太师所讲，呼家父子可能是借口而来，那么你说怎么办呢？反正现在已经是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古语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样子，只好派将打去了。”

皇上一听，对，他们叫我叫我交出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那哪儿行啊？娘娘是我老婆，给我生儿育女呀。庞文是我老丈人啊，没功劳还有苦劳，在朝这么多年。黄文炳跟我是一担挑。不交？不交人家不退兵怎么办？派人打？谁去呀？谁能打呼家将呢？“众位爱卿，哎呀，哪一个愿出城与呼家交战？”文武百官没一个搭茬的，谁也不言语。

庞文说：“万岁，现在老呼家已经兵至东京，不打是不行了，只能派将官到疆场同他作战，打退他的兵马。他们说要的是老庞家和老黄家和西宫娘娘。万岁，当年的事您没忘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人家硬是那么说。你想想，不打能行吗？皇上，只得派人了。”

仁宗说：“可是谁能替朕上疆场交战呢？朕已经传了三道旨意，都无人答话呀，老太师你有何良策？”

庞文一想，真的得把呼延庆的人马打退，不然，我的老命保不住了。“万岁，臣保举一人，奔两军阵前交锋，准能得胜。”“哦，但不知你保举何人？”“不是别人，我保举天波杨府浑天侯穆桂英。”“哦。穆元帅？”

“对呀，万岁！浑天侯穆桂英熟读兵书，足智多谋，能征惯战。想当初，马踏天门阵，为国立过大功。如果穆桂英肯为国家出力，何愁北国大帅萧赛红的人马不退？眼下不知道她肯不肯为万岁出力呀？”

这真是老龙正在沙滩睡，一句话提醒梦中人。皇上一想，对呀，朕怎么把穆桂英忘了呢？天波府有佘氏老太君、杨门女将。你别看上了年纪，可不少人还是不减当年之勇，只要她们肯为我出力，何愁萧赛红的六国兵马不退？好！想到这，眼望双天官寇准。“寇爱卿，朕命你赶赴天波杨府，快将浑天侯穆桂英召来见驾。”

“嗯……这个……”皇上金口玉言一出，寇准不能再说下去。只好接旨在手，来到午门之外，上了八抬大轿，直奔天波府而来。

离天波府百步之外就得下轿。因为这是块禁地，老祖封的，如果文官不下轿，武官不下马。老杨家用红油棍打死勿论。寇天官步行到天波杨府门前。“谁在门前听事啊？”二管家杨虎打里面出来了。“哎哟，天官大人，你好，小子给你磕头了。”“起来，起来，赶紧打鼓撞钟，请老太君升殿，万岁圣旨到。”“好，好！”

老杨家厉害呀，皇上有八宝金殿，老杨家有铁瓦银安殿。皇上有朝王鼓、景阳钟。佘太君的银安殿有家把鼓、家把钟。钟鼓一响，杨门女将全都到齐了。佘太君一听觉得奇怪，没事，谁打鼓呢？赶紧穿戴整齐，来到银安殿坐稳。身旁是八姐九妹，烧火的丫鬟杨排风，还有那些杨门寡妇。在后边走来了浑天侯穆桂英。见礼已毕，两厢站立。

佘太君说：“什么人打鼓撞钟啊？”二管家赶紧磕头，“祖母奶奶，圣上旨意到，奉旨的钦差是双天官寇大人。”

“啊……”老太君一听，是大吃一惊。奉旨的钦差是双天官，他又来干什么呢？老太君想起一年前的事了，他的两个重孙子杨文广、杨文举正在京城学艺练武，突然听说西凉来了战表，西凉王侬志高、侬志广要谋夺大宋的江山社稷。当时，朝中奸贼庞文，再次奏本说：老杨家这两个公子跟呼延庆有往来，非得让杨文广、杨文举双双带兵御敌不可。老太君舍不得呀，这是两个宝贝。到八宝金殿跟皇上争辩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去了，直到今天音信皆无。今天怎么又来圣旨了，又有什么事了？

老太君有心不接旨，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罢！先接旨听一听是怎么回事。能答应便答应，不能答应就算作罢。“好吧，排摆香案，接旨！”“是！”

霎时间诸人把银安殿打扫得干干净净，摆好了香案。老太君带领着杨门女将，迎出了府门。“哎呀，不知天官大人到此，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寇准说：“老太君，一向可好？我来得鲁莽，望乞海涵。有圣旨在身，不能给你行礼了。”“别客气，里边请。”说着把寇大人让到铁瓦银安殿。

寇准打开圣旨。老太君赶紧行君臣大礼。圣旨到如圣驾亲临。寇准往那一站宣读旨意，老太君大礼参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寇准把旨意打开，读完了。老太君就是一愣。哦……原来是呼延庆到北国找到他父亲呼延守用，招来了六国三川兵马，为首的是兵马大元帅萧赛红，呼延庆是前部正印先锋官。皇上没招了，想起我们老杨家，要让我孙媳妇穆桂英出马临敌，与老呼家去交战。哎呀，这个旨意我是接了还是不接呢？老太君难住了。圣旨到，我要让我的孙媳上两军阵前，跟老呼家交战，笑话。呼家被害的经过我是一清二楚啊。到现在，不能给他们出一把力气，我已经于心不忍了。哪能再跟他骨肉自残？想到这她跪着不动，没去接旨。

寇准低头一看，哎，没动静。“圣旨读罢，望诏谢恩啊。”下边还没声音。寇准两手捧着圣旨看看太君，只见老太君两眼发直，不知道合计什么呢？“我说老太君，圣旨读罢，望诏谢恩啊。你是接旨还是不接旨，你倒是说句痛快话呀。”

“哦……”老太君站起来了，“天官大人你不是把圣旨读完了吗？你就放那吧，至于接不接我合计合计，我找穆桂英商量商量，你看怎么样？你下去歇会儿，等着听信，怎么样啊？”“嗯……也好，也好。”其实寇准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老太君是左右为难。行啊，叫她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办。寇准转身走进来了，在下边落了座。

佘太君命人看茶，接着命人把自己的孙媳妇叫到跟前。刚才的话，穆桂英全听明白了，一看奶奶叫自己，赶紧主动走过来了：“奶奶你是怎么想的？”“哦，孙媳妇呀，老呼家来了，皇上想到咱们。你说这道旨咱是接还是不接呢？”“奶奶你怎么想的？”“哎呀，要问我呀？老呼家是忠良，好不容易这次兵进东京。拿庞文、黄文炳报仇，咱们能和他们去打仗吗？可不行啊。”

“你说得对，仗不能打。可是，咱们如果不接旨，这个兵权咱们不要，庞文就会想别的办法。要我看这个旨我接了。我接了旨，身为元帅，掌握兵权，能够调动三军。我可以出城问问老呼家，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是为报仇捉庞文、黄文炳，还是来夺大宋江山？奶奶，你想啊，咱们老杨家祖祖辈辈是大宋朝忠良。老呼家要造反，夺江山，那我一兵一卒不放他们进来，这个兵权我得掌握。如果老呼家真是为了拿奸贼报仇，咱们也应该掌握兵权，助他一臂之力，你说对不？”

“哎呀，我的好孙媳妇啊，你想得也太对了，应该这么做。不过这件事可有难处，你可得好好想一想。孩子，庞文是皇上的丈人，西宫娘娘是皇上的爱妃，给他生儿育女，他能交吗？不交，老呼家不答应，你在当中可为难呀。”

“奶奶，你放心，我看这个旨我先接了，然后再说。”“好，孙媳妇，你要事事多加小心。”“嗯！”说完，祖孙俩来到寇准面前：“寇大人，我们接旨，情愿跟钦差大人上殿面君。”

寇准一听，穆桂英真接旨，他一竖大拇哥。“好啊，老太君，穆元帅，你们真高啊。”“哎哟，双天官，我们什么高了？”“你明白，我明白。”

“天官大人，你见到呼延庆了吗？”“见到了。”寇准来到杨府毫不见外，就把他在城头上所见之事说了一遍。“到了八宝金殿，你要领旨，可得跟万岁答对好了。免得你这边一出城，庞文又出坏主意，于你家不利。因为都知道呼杨两家交情过命呀。”“嗯，我明白！”

就这么，寇准穆桂英辞别老太君，一个坐轿，一个骑马，两人来到午朝门。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然后一起上殿面君。

皇上正在金殿等着呢，老庞文在朝房里转来转去直打磨磨。他心里琢磨：坏了，是我出的主意，叫穆桂英到疆场去打呼家将。可是，老杨家和老呼家那就是多头之厚，多个脑袋呀。你说穆桂英能够给国家卖命吗？如果她不为国家出力，把老呼家人勾进来，可要我命了。哼！也没什么。现在朝中大权掌握在我庞文手里，我看你穆桂英也不能把我如何如之何！

就在这阵，寇准和穆桂英来了。两人来到金殿，穆桂英上前跪倒磕头。“浑天侯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哎呀，穆元帅，城外边呼延庆带着六国兵马围困汴梁，你可肯为朕出力吗？”

穆桂英说：“万岁，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现在北国兵马围困京城，我穆桂英焉有不出马上阵之理？请万岁传旨，臣情愿带兵出战！”

第八十六回 假打真战

皇上叫浑天侯穆桂英到城外去交战，去战呼家将。穆桂英金殿领旨，当上了兵马大元帅。然后回到天波杨府拜见佘老太君，把自己在金殿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老太君说：“孙媳妇啊，这个仗你打算怎么个打法？”“祖母奶奶，我想明天到两军阵前看看老呼家人，问问经过，见机行事。”“好，千万多加小心。”“我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穆桂英点齐人马，三声炮响，城门开放，吊桥放平，带领众将催马来到两军阵前。门旗列闪，纫标旗闪在两旁。“军兵，讨敌要阵！”“是！北国的军兵听着，往里边给呼延庆送信，就说浑天侯穆桂英穆元帅亲自交战，尔等速来交锋，要不然要马踏连营了……”

北国军兵赶紧往里边送信。正好六国三川兵马元帅萧赛红领着众将议事，军兵来到里边单腿点地，“报！启禀萧元帅得知，两军阵前来了浑天侯穆桂英，指名点姓要呼延庆出马交战！”

萧赛红一听“穆桂英”三个字，不由地精神一振。穆桂英的名字在北国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想当初，大破天门阵，可了不得。我总想见见她，没机会，正好今天我出去会会她，看看到底比我强多少。

想到这儿，刚要带兵出征，呼延庆从外边匆匆忙忙走进来了：“元帅！”“哦？庆儿呀，你上哪去了？”“刚才我去查营去了，我在营门口听军兵说，穆元帅到疆场了？”“不错。”“你打算怎么办？”“我要亲自会见穆元帅。”“哎呀，娘啊，你别去。穆桂英是我的恩人，她的儿子杨文广是我的盟兄，穆桂英那是我的盟娘。你们两个见面，多有不便。还是我去吧。”

“孩子，人家讨敌要阵了，难道我们不出战吗？既然老杨家和老呼家好，为什么别人不领兵带队，老杨家到疆场叫阵？她不讲情面，就别怪咱也不客气！”“元帅，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一定其中有别的原因，我到那问问。”“那我见见她可以不？”“今天不是时候，等该你见的时候，我一定叫你去。先锋先锋，打仗先行。这仗你就让给我吧。”

萧赛红想了想。“也好，孩子，可要小心。”“我知道了！”

就这么，呼延庆带着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广、孟强、焦玉等人点队出征。来到疆场，一字长蛇式压住阵脚。呼延庆抬头一看，对面正是自己的老盟娘，呼延庆心里发酸差点掉下眼泪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我和老盟娘分别时间不长，老人的鬓边又添了不少白发。他哪里知道。穆桂英心里不爽快啊，两个儿子都到西凉打仗去了，一年多的时间音信皆无，当娘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见老呢？

呼延庆赶紧甩镫下马，撩战裙、分甲叶，撩衣跪倒。“盟娘，一向可好，呼延庆给你磕头了！”后面小弟兄“呼啦”全过来了，跪在呼延庆身后。

穆桂英低头看看，嘴没说，心里琢磨：这个孩子个子又高了。再穿这套盔甲比当初又威风了。“呼延庆你起来！”“娘，你怎么到疆场来了？”

穆桂英心的话，你这是成心啊？我在这疆场交战，你说这城头上能没人看么？庞文、黄文炳不放心，皇上不放心，准在城头暗中观察。看我们与呼家有没有勾搭，你往这一跪，娘长娘短的这哪是打仗啊？想到这她说：“呼延庆！你兵困京城，我领兵带队来退兵，咱们是对立仇敌，以往事不要谈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这次到这儿，是来夺大宋江山，还是来报仇来了？呼延庆啊，别忘了老呼家族祖辈辈都是忠良，到你这儿怎么就变了？”

“老人家，你放心吧！我虽然带了六国三川的兵马，还有彰德府诓来的军兵。可是我不是为夺社稷而来，是为抓庞文、黄文炳、西宫娘娘。我爷爷死得屈啊！三百多口人被杀，至今冤沉海底。望您老人家助我一臂之力。”

“哦，你到北国干了些什么？”“我到北国去找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萧赛红是六国元帅，她也算老呼家人，那么让她带兵到汴梁来，也算是替呼家报仇。”“你是这么想的？我担心的是北国兵马心怀叵测，借你报仇之机，来夺江山社稷。”“老人家您放心吧，领兵带队除了萧元帅还有我的皇姥爷火葫芦王。这个人我知道，忠厚、老实，人又好。北国和大宋朝唇齿相依，绝不会因此而惹下麻烦。”

“不管你怎么说，你围京，我奉圣命来打你，咱们俩疆场交战，决一胜负。你把我打败了，你围京城拿皇上，抓娘娘，我不管。可是，你打不败我，呼延庆啊，孩儿啊，你赶紧给我退兵！”

“啊？”呼延庆一听吓傻了，“老盟娘，我死也不敢和你交手啊，您对我的恩情我铭刻肺腑。”“不要说这些，没用，你撒马过来！”“老人家，不行啊。”“娃娃，你不伸手不行啊！你往城上看，城上耳目众多，万一让人看出来我杨家和你呼家有勾搭，我天波杨府的人都得受连累，咱们俩打个三招五式，然后到没人之处，我详细地问你几句话。”“哦，好！”

呼延庆没办法站起来，抬腿在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困龙神戟。穆桂英摘下绣绒大刀。穆桂英拨马回到本部军队，告诉手下众将：“我和呼延庆交战，任何人不许上去帮忙。就我们俩打。”呼延庆也告诉手下弟兄：“我告诉你们啊，谁也不许过去啊。我和盟娘交手，我们这里头有事，你们甭管。”呼延平说。“哥啊，从打到汴梁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抢头功，那这一仗不许叫我打？”“没你事，靠边去。我可告诉你啊，可不许再干黄河渡口那样的事了。在黄河渡，你偷偷给黄魁一棍子，差点把事情给我打砸锅啊。”“不能了，你放心吧！”

呼延庆二次到疆场，也不搭言，就和穆桂英战在一块。打了十几个回合，穆桂英且打且跑。干吗？她想把呼延庆领到没人之处，问问心里话。往哪跑啊？城外是北国联营，往城里更不行啦，只可顺着护城河的便道一直往东边绕。绕过拐角地方，四下没人，穆桂英带住战马，呼延庆也勒住缰绳。“孩子，跟我说实话，到底干什么来了？”“娘啊，我再说我也是来报仇来了。”“你这么要报仇不行啊。庞文、黄文炳是皇上的红人啊，人家认为是干国忠良，你抓不着人把柄。你就说你全家死得冤，怎么冤？”

“老人家，那就求您助我一臂之力！您给我帮帮忙，想个道啊。哎，对了，我有一份庞文写的反书，是当初庞文要勾搭西凉王写的。由他的家将庞兴和小翠送到我家，在我手里呢。”“是庞文亲笔信吗？”“是！”“那也不行。现在拿这封信作证，庞文该说了：‘事隔二十来年，这封信是假的，别人仿我的笔迹。’也没用啊。”“哎呀，那怎么办啊？”“这……这么办，我今天回去，跟老太君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信。”“好，咱俩回去！”

俩人边打边战又回来了，这回是呼延庆在前面跑，穆桂英在后面追。两军阵前的战将军卒们都糊涂了——嗯！还是穆桂英武艺高，呼延庆不行了，有前劲没后劲。来到疆场。穆桂英虚晃一刀，拨出战马一摆手：“收兵回城！”呼延庆也回营了。

穆桂英回到城里，直接到八宝金殿，来到金殿上匍匐跪倒。“万岁，臣来交令！”“啊，浑天侯，但不知疆场交战如何？”“哎呀，万岁，您是没到城前上看啊，呼延庆人马铺天盖地啊！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彻地连天啊。四十万大兵把我们围得是风雨不透。甭说人啦，就是有个鸟，飞出去也不容易。我到疆场去交战，会战呼延庆。唉！呼延庆太厉害了。呼延庆可跟我讲了，别看他兵困京城，可不是为了夺江山社稷。他是想，让万岁您交出庞太师和兵部大司马黄文炳。”

皇上闻听皱皱眉：“穆元帅，你可不要中了老呼家的奸计啊。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吧？庞太师和黄文炳为国家呕心沥血，是干国忠良，怎么能够交出去呢？想当初双王臣戏君妻，你没在场，有人证物证，那还能错的了吗？这都是老呼家找借口。当初老呼家是忠良，人家会变啊，传到下一代。你别忘了那句话，一辈蔫，一辈欢，一辈还兴不如一辈。”

穆桂英心的话：哎呀，想要从皇上心中抠出庞文、黄文炳来，太难了。“万岁，你要是不能交出太师，呼延庆可不退兵啊。”“穆元帅，不退兵就打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朕把你招到京殿就是为了退了呼家将！”“好，既然如此，明天我从天波杨府多带几名女将，疆场上决一胜负，还请万岁登上城头，给我助阵。”“这……嗯，朕看不必了吧？”“哎……万岁，您到城头看一看老呼家的力量，这是一；二一个，看微臣怎么胜敌将；三一个，有您在城头助阵，三军儿郎必会精神抖擞，力量倍增，会赢呼家将的。”“嗯，好！明天朕亲自给你观敌掠阵！”“万岁，臣告退！”穆桂英回天波杨府。

老太君不放心啊。“孙媳妇啊，到疆场怎么样啊？”“祖母奶奶，您放心吧。但有一件，这事不好办，咱们琢磨琢磨啊，怎么能帮助老呼家把仇报了。”这晚上穆桂英就睡在佘太君的房里，哎哟，祖孙二人在这么研究，那么合计。最后穆桂英趴在佘太君的耳边说：“祖母奶奶，我想这么办，你看行不？”“哎哟，我的孙媳妇啊，想得真好，这招真高。行！就这么定，只要你那边事办成了，我就到八宝金殿去闹皇上去！”“哎！”

一夜无事，到了次日天明，穆桂英带着八姐、九妹、烧火丫鬟杨排风和杨家二百家丁，点齐了数千人马，准备出城。派人给皇上送信，让皇上登城楼观看，皇上还不想去。

庞文藏个心眼，庞文一想：都说呼杨两家交情过密。把穆桂英派出去，不搁眼睛看着点，谁敢保准不出意外啊？还是应该拿眼睛盯着点好。“万岁啊，要不老臣陪你到城头观敌掠阵？”皇上对他老丈人是言听计从。“好吧！”

就这么，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奔北城头。到了城头上，皇上往城下一看，都觉得眼晕啊，真是兵似兵山，将如将海。哎呀！如果不是穆桂英出去交战，恐怕京城无人胜了呼家将。穆桂英说：“万岁，微臣出城去啦，请您给我助威！”

就这么，穆桂英带着八姐九妹和杨排风，吩咐：“打开城门！”过了吊桥，来到两军阵前。她让对面的兵丁往里面报告：“让呼延庆出来交战！”

时间不大，就听到炮声响，号角鸣，“呼啦啦……”出来一万人。呵！大旗小旗迎风招展，二龙出水式压着阵脚。正当中一杆大纛，高有三丈三尺，火葫芦金顶，大红缎子面，镶黄火焰，正中间白月光里写黑字，斗大的“萧”字。旗脚下一员将，穆桂英不看便罢，一看心里不得劲了。怎么？是一女将。这员女将，个头比自己稍微猛了一点，细溜一些，年纪三十来岁，看着也就是二十五六岁。长得漂亮，粉白粉白的，头戴七香花蛾子盔，二龙逗宝，黄金抹额，搂海带密密麻麻钉满金钉，卡得紧绷绷。身挂锁子连环甲，胸前是碗口粗的花狐尾，脑后雉鸡翎。背背八杆护背旗。端坐在马上，怀抱兵旗令箭，真是威风凛凛，杀气冲天。

哎哟，这是萧赛红，六国大帅。我久有耳闻啊，六国大帅是个女的。这个年龄，和我破天门阵时差不多少。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我还真得会会这个萧赛红。只见萧赛红众星捧月相仿，在疆场亮队。她旁边站的是呼延庆。

萧赛红一听穆桂英来了，早就憋足劲了。就这穆桂英把我们北国兵将打得望风而逃。那时是没有我，现在我来了，借这个机会，我瞧瞧，到底她比我强多少？你别看呼杨两家交情过命，真要到疆场上，不管这些啦。呼延庆还再三给压火呢。“元帅，娘啊，穆桂英可不是外人，那是我盟娘，你们两个人可千万别动真格的。人家穆元帅想帮忙。”“我知道了。”

萧赛红一提丝缰，“哗……吁……穆元帅，请了！”穆桂英马往前进。“请问，来者女将可是萧元帅？”“不错！”两个女强人碰一块了。“穆元帅，久闻您的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哎呀，萧元帅，我在京城也听说了，六国大帅是个女的，我心里真高兴啊。今天见面，名不虚传。萧元帅，你带六国兵马围困京城，要替呼家报仇。我奉万岁旨意，疆场退敌。那么，来来来，撒马交战吧！”

“呀！”萧赛红不乐意了，心说干吗啊？是，皇上叫你出来，你奉圣命不得不如此。但是，你得有一面啊，看死的看活的，你不能不客气一下啊。既然你不客气，我要领教领教你的本事。“穆元帅，我听孩子们说，你对老呼家不错，咱两家本应该兵和一处、将打一家，那么现在和你疆场交战，我呢，陪你走上你几回合，望你手下留情！”“萧元帅，你就不要客气了，请！”“请！”

说完两人各自一摆绣绒大刀。再看萧赛红两脚点镫，马往前催。手中大刀力劈华山，搂头盖顶，“刷……”奔穆桂英劈下来了。穆桂英手中一合大刀，用力往外一崩。“啊……开！”把萧赛红的刀崩了出去。萧赛红“哎哟”一声，哟！想不到穆桂英不减当年勇啊，人人都说天波府的女将个个都是女中豪杰，我还真得小心。两人马打盘旋到在一块。本来是应该假打假战。但是，一到疆场上别说是这个情况，就算亲父子，亲娘俩，也得玩命。人嘛，都有脸啊，都怕自己输了让自己人一看：我不如你啊？那哪行啊？玩命了！

呼延庆一看：唉！我的妈啊，这可糟了，这可怎么办啊？娘啊，你怎么能对穆元帅这么干呢？盟娘啊，你和我妈也不能玩命啊，你俩伤着谁也不好办啊。

两人打了十几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不分上下，这火也都撞起来了，哪是假打，那是真玩命啊。萧赛红打着打着，有点害怕，可了不得，时间长了，我不是穆桂英对手，我要是败了，我怎么能再领六国三川的兵马？想赢她，凭武功不行。有了，我何不假装败阵，用绷腿绳、绊马索把她擒住。这样的话，把她拿到营里再商量报仇的事。想到这，萧赛红拉败势就想走。

可是两军阵前误事误在呼延平身上了。呼延平小眼睛眨巴眨巴一看，“哎，我的妈啊，这女人怎么比男人还厉害？打得太凶了。这穆桂英她要是败了好办，她要是胜了。咱这仇还报不报啊？我这外国妈要是败了，可把我们坑苦了，我们不是一窝都成饭桶了么？我得给她帮个忙。对！我上去！”小矬子在这憋着劲。

只见萧赛红打着打着，虚晃一刀，一拨马：“哎呀，穆元帅，赛红不是你的对手，败阵去了！”拨战马往下就败。穆桂英这么一看，心想：你别来这套。刚才你的招数没乱，但是时间长了肯定不行，你怕这么多人败了丢人，你想要败阵走。我怎么办？哎哟，我也糊涂啊，为那呼延庆也不该这样打啊。哎，还是按昨天晚上我和太君说的去办。想到这，拍马追上去了。

小矬子一看：“哎呀！不好，这仗还得我打。”他也没和呼延庆打招呼，让过萧赛红，大棍子往地一触，身子悠起来，“嗖……”一丈五，再一点地，三丈。就来到了穆桂英的马前。“哎！给我站住！”“啊！吁……”穆桂英低头一看，呦，怎么眼前来个矬子？像个肉球一样，一眼大一眼小，手中拿个大铁扁担。“你是什么人？”“肉人！”“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啊，你叫穆桂英，我叫呼延平，小名还叫崔三，有个外号打虎太保，追兔子活阎王。告诉你，那个京城夺帅印的就是我，打死庞万金，帅印就是我给弄走的！”

穆桂英心想，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就这么个孩子，他能打死庞万金，把帅印弄走。我儿子为他现在被罚到西凉打仗去了。这些话，能跟呼延平说吗？能扒小肠吗？

“呼延平，你见本帅要干什么？”“干什么？揍你！你不让我们老呼家报仇，我要你命！”呼延平脚尖点地，舌尖一点上牙膛，施展旱地拔葱。“嗖……”平地蹿起一丈七尺高，手中大棍“呜……”的一声，直奔穆桂英的顶梁砸了下来。嘴里喊着：“砸脑瓜啊！”

穆桂英吓得急忙一拨战马，闪身躲开：“啊！”穆桂英听到棍带风声，知道是一员猛将，不敢用刀磕，要是刀棍相碰，大刀非飞了不可。“孩子，你先别打，我有话说。”“没啥说的，这还有搓脚丫呢！”“当……”穆桂英战马又闪开了。

小矬子把棍举起来了。“哎呀，你还会躲呢啊？还有鬼推磨呢！”呼延平的大棍奔穆桂英的战马打来。

第八十七回 无计可施

呼延平上阵会战穆桂英，疆场上吓坏了呼延庆和萧赛红。想拉拉不回来，想喊又不听，这怎么办啊？赶紧让军卒鸣锣，鸣金收兵。“仓啷……”锣声响亮。呼延平不听那套：你收你的兵，我打我的。穆桂英都想告诉他：“你别打了，你那边叫你回去呢。”呼延平哪管那些呀，一个“鬼推磨”，“咔嚓”把穆桂英的战马马腿打折。穆元帅“扑通”摔在地上，呼延平把大棍一举。“这回我打发你回去了！”

他大棍刚要往下落，可把萧赛红、呼延庆给吓坏了。齐抖丝缰，乱撒嚼环，上来十多匹马，“呼啦……”都围上了。呼延庆高喊：“二弟，不许打！”“哎呀，再晚一会儿就完了。”

大伙来到切近，甩镫下马。呼延庆把穆桂英扶起来。“盟娘，你受惊了，我二弟浑拙蒙愣，多有得罪，我替他赔礼了！”

穆桂英脸通红通红的。“嗨！英雄出在少年啊，想不到我栽在个娃娃手里。”“老人家，请到我的营内吧？”“我还去呀？”“走吧。”“算了，我回城吧。”“走走走……”穆桂英想不去也不行啊，几个人连拉带扯，就往营里走。

城头上的宋天子和文武百官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女将一交手，皇上还问呢：“老太师，你看穆桂英是真打呀，是假战呢？”“万岁，你看那穆桂英，真拼命了。那个萧赛红好厉害，是真打。”

“嗯，平南王。”高王爷过来了：“万岁！”“你看她们两个人谁胜谁负呀？”“哎呀，这两个人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都拼命了。”

“看来老杨家真是干国忠良。”皇上正夸呢，“咔嚓”穆桂英马腿折了，呼延平把穆桂英打落马下，有人把穆桂英抓走了。皇上吓得面如死灰，完了，这回穆桂英都被抓去了，谁还能退兵呀。“哎呀，诸位卿家，这可如何是好？”“万岁，咱们快回八宝金殿，再想良策。”

皇上走了，穆桂英被带到呼家营。八姐九妹带着杨排风在这眨巴眨巴眼睛，“来呀，鸣金收兵！”“仓啷……”锣声一响，这拨人也进城了。他们怎么不过去抢救穆桂英呀？不能去。穆桂英上阵之前跟八姐已经和说清楚了，只要我这边有点什么事，你们尽管回去，谁也不许往上上。八姐九妹回到天波杨府，来见老太君。

老太君一听，拄着龙头拐杖来到八宝金殿。“哎呀万岁，我孙媳妇被呼家人抓去了，性命难保，万岁，赶紧派人解救孙媳妇呀……”皇上本来就腻了，这又来个哭的。“嗨！老太君，不要着急上火，请回府休息，朕正在想办法。”“哎呀，不行呀，快点呀，不然我的孙媳非被他们给杀了不可。”“你看老杨家还有没有人出战呀？”“啊！万岁，你可真是不心疼人那，我老杨家还有谁呀？都老了，难道叫我出战？我要出去，他们还不得把穆桂英杀了，这是岂有此理！”老太君走了。

皇上弄得头昏脑涨，现在眼下就两个办法，一个是把庞文、黄文炳交出来，让人家老呼家报仇打开肉丘坟，这才能救出穆桂英；另一个就是下决心打下去。头一个办法皇上不干，甭管怎么样，我也不能把庞文、黄文炳交出来。要打，老杨家人不会上阵了。他看看平南王、汝南王，两个人低着头谁也不言语。哎呀，这可怎么办？皇上没主意了。

回头再说穆桂英，被萧赛红等人接到帅帐，恭恭敬敬请她坐下。呼延庆领着二弟呼延平磕头赔罪：“盟娘啊，我错了，我是个浑人，我大哥不让上阵，我上去了，把你吓着了。你打吧，你骂吧。”

穆桂英“扑哧”一下笑了：“快过来，我看看你。你这小子真浑呀，如果呼延庆再晚喊一点，你就把我砸死了。想当初，你到校军场去会战庞万金抢帅印，那个帅印是谁给你的？有个人用枪尖挑起帅印，扔到你们哥俩手里。那是我儿子杨文广。”“哎呀，这我哪知道呀？娘啊，我错了，你打我吧。”“起来吧。”

就在这阵，火葫芦王、呼延守用、呼延守信等人都来了。火葫芦王说：“哎呀，穆元帅，我久仰你大名，想不到在这见到了。我外孙子得罪你了，我给你赔礼了。”“火葫芦王爷，别客气了。”看见呼延守用、呼延守信，穆桂英高兴，想当初老呼家三百零三口被杀，就跑这哥俩，现在又是一大家子人。

呼延庆说：“盟娘呀，这回你别走了，给我们出出主意。怎么能抓住奸贼，审清我爷爷的冤案？”穆桂英说：“好，我这回也想在你们呼家营住几天，八姐、九妹、杨排风都回城了，城里肯定乱套了。皇上还不出将，是因为我在你这，他们不敢硬打。那么就腾出工夫，咱们商量。”

“好！太好了！老人家，我的盟兄杨文广呢？”“嗨！别提了，你哥哥杨文广那次在校军场枪挑帅印，叫呼延平给拿走了。老庞家、老黄家硬说我杨家私通你们，所以他们在金殿上动本，告我杨家。就连你呼延庆登台打擂，劈死欧阳子英，跑出大相国寺，他们也说要没有杨文广，就把你擒住了。从那之后，庞文、黄文炳盯上了我们老杨家了。正赶上西凉王侬志高、侬志广侵犯大宋，递来战表。庞文、黄文炳奏本，叫杨文广去征西。至今一年多，唉！音信皆无啊。两军阵前胜败如何？始终得不到消息。和他一块去的有海底蛟龙杨文举，还有李云、高征等人，也没有消息。”

“哦！”呼延庆听这话着急了，“我哥受我株连呀，不知道怎么样呢？”呼延平说：“盟娘呀，你别着急。你等着，把庞文、黄文炳逮着之后，开了坟、报了仇，我们哥们带兵征西。我大棍一抡，天下太平，准能把杨文广救出来！”

穆桂英说：“但愿如此！圣僧啊，我再告诉你点消息，你还不知道城里的事呢，不知道文广、文举去西凉没有消息。朝中，东台御史王天化你知道吧？他为你下了一次天牢呀，差点没死了。”“哦，为什么？”“你到彰德府诓兵，王天化不是传圣旨去了吗？他假传圣旨，后来，叫庞文弄清楚了，差点没要他老命。多亏文武群臣求情，他全家性命保住了。最后把他的官职一撸到底，现在成为老百姓。还有，倒坐南衙开封府府尹、龙图阁大学士包丞相你知道吗？”

“啊，他老人家怎么了？”“哎！也是因为你受牵连。现在，回到小包村了成了老百姓了。”“啊？他老人家为什么呢？”

“庆儿呀，你还是不明白吗？你几次闹京城都是包丞相给你出的力啊。第一次是包丞相和高王爷定计，铡了王蛟虎。王蛟虎是庞文的二姑爷，庞文能不恨么？他恨死包公了，还有你几次进京城打擂，都是包丞相救的你。力劈和尚欧阳子英是包大人给你标名挂号。呼延平、呼延明校场打死庞万金，杨文广挑起帅印给你之后，杨文广、杨文举就被庞文等人给逮住了，多亏包大人出头，把他们俩救走。为了这事庞文、黄文炳在金殿上动本，状告包丞相。包丞相和他口角起来，要不是养老宫的李太后出头，包大人就得受处罚了。包拯一气之下，辞官不做，要退回乡里。他是堵口气呀，哪知道他一要辞官，正对了庞文、黄文炳还有皇上的心意。皇上早就想把他的官撤掉，找不到借口没有办法，包公自己提出官不做，皇上立刻准了本。包大人就回奔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去了。临走的时候，文武百官前去给他送行，庞文、黄文炳也去了。当时庞文半开玩笑跟包公说：‘虎走山还在。’那意思说：你老包走了，不要紧，大宋江山还在，没什么了不得的，别合计没你包公不行。那包公说：‘山在虎还来。’意思说，只有大宋江山，我会回来的。庞文又说：‘老包，你这回是辞官不做走的，休想回来，你要能回来呀，我给你牵马坠镫。’黄文炳也说：‘你要真是再能回来，我两手着地爬着见你。’你瞧瞧，包大人就这么走了。呼延庆，我把事都告诉你了，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可株连不少大臣啊。”

呼延庆听这话，心如刀扎一样，心想，我三闹京城，闹完就走了。想不到，王大人、包大人都辞官罢职，这可怎么办？这回带兵回来了，怎么报答这些人的恩情呢？“哎呀，盟娘呀，你说，有什么办法能叫这些人官复原职呢？又有什么法能给我呼延家洗清冤枉呢？”

“我昨天跟祖母奶奶商量好了，你看这么的行不行。依我之见，干脆，你们直接跟皇上提出来，让他请回包公，由包公来审理你们家这个冤案。反正，有我在你们营中，他要是不答应，你就说你要杀我。你放心，我在你们呼家营，老杨家人没有一个再出来打仗的。老杨人家不出来，别人也不能来。我估计皇上想决一死战，没有人替他出马，他也办不到，只能答应你的要求，怎么样？你们叫他请包公出头。”

呼延庆一听。“哎呀，这招太高明了。好！你先歇着，我跟我母亲跟火葫芦王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向皇上提出来请包公审理这个案子。”“好！”

就这么，呼延庆、萧赛红、呼延守用、葫芦王等人商量之后，由呼延守用执笔给皇上写了封信。信写好了，呼延庆拿着，上马带信带着雕翎箭来到护城河边，将信绑在箭杆上，冲着城头高喊：“呔！城上兵丁听着，我这一封信，你们赶快交给万岁叫他亲自过目，按书信行事！”说完，拉开弓，“噔棱”一松弓弦，这支箭射到城头上。

军兵捡起来一看，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拿上书信赶紧下城马道，奔午门，交给黄门官，黄门官交给殿头官，殿头官转上金殿。

正好皇上在八宝金殿和文武群臣商量呢，这封信给皇上送来了。皇上拆开信一看，蚂蚱眼睛——长长了，当时傻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信是怎么写的？“我们呼家父子，兵困汴梁，城中任何人插翅难逃。但是，我们不是为了要你的命，而是为了报仇。别看我们六国兵马到这儿，也不是扰乱中原，而是为了帮大宋锄奸，为抓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给老呼家报仇雪恨。现在我们想见一见倒坐南衙开封府府尹龙图阁大学士包丞相。如果包丞相还在，就请他出来，包丞相铁面无私，清如水、明如镜，断案如神，人所共知。请他出头审理此案，相信他会一碗水端平。他要说老呼家该报仇，此仇便报。他要说，老呼家的仇盖棺定论，不能报，我们情愿把兵带走，怎么来怎么回去。老呼家仇不报了。给你三天期限，请不出包丞相，我们要架炮攻城！”

“哎呀！”皇上手里掐着这封信，可没主意了，现在确实无能为力，到现在谁肯给他出力呢？又不能退了呼家兵，又没好办法。“诸位爱卿，你们看这如何是好？庞太师，你有什么办法？”庞文到现在没辙了。“还是把寇大人请来吧。”

“好，寇爱卿，请你看看这封信。”寇准打开信一瞧。心里就明白了。“万岁，你打算怎么办？”“嗨，到现在朕是束手无策啊，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寇准心想，只要你没办法就好办，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万岁，此事不可轻率处置。老呼家全家被杀，呼家父子从北国借来人马，兵困京城，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信上说要请包公，请包公秉公而断。那就把包丞相请来，不就解决了吗？”

“寇爱卿啊，要像你说得这么容易，我就不着急了，包爱卿不是辞官不做了么？请包拯，上哪找他去？”“万岁，当初包大人辞官也是一气之下，可你就准了本了，现在需要人家，你又着急了。”“哎呀，你说怎么办呢？”“把他请回来呀。”“他能来吗？”

“包公是忠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现在兵临城下，国家用人之际。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不过由谁去请，你可得好好想一想。”“哎呀，寇爱卿，现在朕是一点主意也没有呀，那么你说，应该叫谁去呢？”“要以为臣之见，有一个人准行，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免职的王天化。这王天化是已故的老丞相王苞的儿子，王苞是包公的老师，他们两人的关系最近。你让他去请包公，我看不费吹灰之力。”

“嗨！寇爱卿啊，这王天化是朕把他的官职一撸到底，贬为老百姓。因为彰德府的事情，庞太师金殿动本，说他私通老呼家，朕就罢了他的官。现在再找他，他能来吗？况且他已经走了，上哪找去呀？”“万岁，王大人并没有出京，就在京城，如果，你肯启用的话，我可以去找他，你看如何？”皇上想了想没别的办法。“好吧，寇爱卿，你要能把王天化请回来，朕情愿出旨。”“好，那你就刷圣旨吧。”

就这么，有人拟好了圣旨，盖上了玉玺，交给了寇准，寇准下殿去了。第二天早朝，寇准上殿拜见万岁。“万岁，总算把王大人找着了，我向他宣读圣旨，该说的话也都跟他说了，王大人开始不肯回来，他顾全自己的脸面，他说：‘既然用不着我，把我撵走了，我就不回来了。’我再三跟他讲，他才想开了，他才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不知道万岁能否应允？”

“啊，他是怎么说的？”“王大人要求官复原职，差一点都不行。”“啊！官复原职啊，哎呀，当初是朕把他撵走的，朕要给他官复原职，不等于承认当初朕做错了吗？”“哎呀万岁，当初错与不错不要再提起了。不过，现在你用着人家了。你不用人家，没人请包公，什么人来退呼家人马？我看你不必多虑，还是请王大人回来吧。”“好吧，叫王天化官复原职，如果请来包公，朕给他加官晋级。”“好了，我替王大人谢主隆恩。”

就这么双天官寇准去了，时辰不大把王大人领到八宝金殿，见过万岁。在那给王爱卿领下去，更换官服。王天化穿上官服，顶冠束带，就算官复原职了。二次来到金殿上。“万岁，但不知叫微臣，有什么事呀？”

皇上就把命他请包公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爱卿，你得辛苦一趟，奔小包村去。呼延庆要求三天要见包公的面，不然要架炮攻城。”王大人摇了摇头说：“那可不行，从汴梁到小包村来回七天是快的。慢的，十天。好一好得十二三天。三天我上哪找包公去呀？”皇上说：“也对呀，寇爱卿那怎么办？”“那不要紧，再跟呼延庆说说，让他容期缓限。”

皇上一听可以，王天化说：“我可以走一趟，但有一样，我有为难事呀。”“你说吧。”“你说让我请包公，我必须路过呼家营，现在二军对垒，我过不去呀。”“哎呀，对呀，寇爱卿呀，这呼家营怎么过去呀？”寇大人说：“你也死心眼子呀，可以跟呼延庆讲明，我想去请包公，他绝不会阻拦。”皇上说：“对，对，对，要请包公那得让你过去啊。”

“好吧，要这样，我走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去请包公，他不来怎么办呢？”皇上说：“哎呀呀，王爱卿，这就要看你了，你要想办法把话说到，千方百计把他请来。有了他，才能退呼家兵。如此紧要关头，正是你为国尽忠的时候。如果你请不来的话，城外老呼家，跟朕不能完啊。”

“好吧，万岁要相信我，我肯为朝廷出力，我可以去。不过，尽管我诚心诚意为我主出力，可是我害怕呀。”“你怕什么？”“我怕老太师说我私通老呼家，或者说我如何如之何，我受不了。到那阵儿，我怕吃不了得兜着走。”“哎，王爱卿，不要往下说了。你放心吧，朕叫你去的，别人还能说什么。”“那好，臣告辞！”

这阵，有人已经刷好了圣旨，交给了王天化。王天化接旨在手，下了八宝金殿回到府内，更换衣服，准备马匹。把圣旨用油布黄绫子里外包好，系在身上，立刻起程请包公。

他没带一兵一卒，连个马童都没带啊，一出城，就被北国军兵发现了。他们看见这个人没穿官服，像个老百姓，厉声喝道：“哎！干什么的？再往前走，我们要放箭了！”王天化带住丝缰：“不要放箭！赶紧到里边送信，告诉呼延庆就说王天化到了！”“你这个老头，好大口气，要见我们先锋？”“少要啰唆，叫你报，你就报。”军兵不管那些，“呼啦……”过来十多个，把王天化围在当中。有人往里送信。

呼延庆一听王天化来了，就是有事，赶紧出来迎接，“哎呀，原来是王大人，你受惊了。”“呼延庆，你好呀。”“我倒好，你老人家受我牵连，受委屈了。”“别说这个了？”“你这是干什么去呀？”

“我要为你们呼家将到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去请包公。”

第八十八回 二请包公

王天化告诉呼延庆：“我要到小包村去请包公。”

呼延庆万分感激：“老人家，请到营中喝杯茶再走吧。”“好，好，好。”

就这么，有人牵着马，王天化、呼延庆并肩来到营内，先茶后酒，热情款待。“老人家，你为我受委屈了。”“孩子，别说了，忠臣孝子人人敬，我敬佩老呼家是忠良，丢官罢职我认可。这回由你在外边跟皇上要包公，寇准从中帮忙，我又官复原职了。不过，叫我请包公，可不是小事呀。那老包这脑袋可不白给呀，比我心眼多呀，我担心的是请不来。”

“哎呀，你一定在他的面前好话多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坏话的。我不在这坐了，得走了。”“你得去多长时间呀？”“我到江南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哎呀，这得很长时间。”“我快去快回来，不过三天可不行呀，远看半个月，近看十天，在我回来之前你无论如何不能攻城。”“王大人你放心吧，我就等包大人还朝，请他公断。我哪能不等你呢？你见到包大人替我问候，现在我确实离不开营盘。不然，我应该和你一块去。”“不不不，你想去，我都不让你去。就这么办吧，我也不打算再见别人啦，见到你父母、火葫芦王，替我问候。”

就这么，王天化快马加鞭奔泸州府而来。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住。这天总算来到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王天化心里琢磨：老包现在干什么呢？能不能跟我来呢？我第一次到小包村，真不认识他家在哪，打听打听。有人告诉他：“看见没有？这东西大街，紧东头那个大院子就是，你往前去吧。”又走了几步，看见了，坐北向南，一片宅院，牤牛顶架的墙头，天鼓响的门洞，黑油漆大门，上面用红油勾边。门上有碗口大的铜环，三磴台阶，旁边的春凳上坐着几个家人。这几个家人正在那闲谈呢，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三个和尚六个眼，小姑子和嫂子打架把嫂子挠了，问问婆婆管不管？王天化仔细看啊，乐了，其中有一个人，他认识，谁呀？正是赵虎。

王天化下了马，直奔门前。马蹄声响，惊动了聊天的人。赵虎抬头一看，哎，来的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不由瞧着发愣。

王大人说：“赵虎啊，不认识我啦？你再看看。”“哎哟！你是王大人吧？”

赵虎赶紧跑出门洞，“噔噔噔……”跑了过来，王朝、马汉也跟出来了。“哟，王大人你好！”都一块给施礼。“哎哟，王大人，哪阵香风把您吹到这来了？”“我来看包丞相来了，你们大人挺好吧？”

赵虎一听，把嘴咧开了，都快哭了。“好啥好啊？哎，你那不用叫大人了，你就称员外吧，官不都没了吗？其实，退归故里也不错，无忧无虑。可是相爷总是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嗯，他是有心病呀。他在家吗？”“在书房呢。”“好，你给我回一声。”“哎！”家人出来，接马的接马，往里让的往里让。赵虎一溜烟似地往里送信。

时间不大，就听有人痰嗽一声，“赵虎，王大人在哪里？”王天化抬头一看，哟，差点乐了，怎么？包公这身打扮，他觉得有趣，只见包拯包希仁，头戴四棱员外巾，上绣万字不到头。后边有两根飘带，身穿酱紫色对花员外氅，足蹬白袜翁鞋。脸还是那么黑，胡须散落前胸。好像是瘦了一些，精神蛮好。

王大人上前抱腕秉手：“包丞相，一向可好？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你可想死我了。”包公伸手抓住王天化的胳膊，看了半天。“王大人啊，真想不到这辈子咱们还能见面，你这是贵足踏贱地，我这蓬荜生辉啊。”“哎呀，哪里，哪里，得见相爷金颜，三生有幸。”“咱俩谁和谁，怎么还客气起来了？里边请。”“请！包丞相，我说你好自在呀。”

包公说：“别呀，你别称丞相呀，我现在是员外。你看这身衣服，没做官。”“哎！早晚你不还得做丞相吗？”包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能呀，虎走山还在呀。”王大人明白包公这句话的意思，用肩膀撞了一下：“对啊，山在你这虎不是还得回来吗？”“哈哈哈……”两人放声大笑。

进了书房，分宾主落了座，童儿献上茶来，茶罢搁盏。告诉厨下，准备酒宴。包公打听，朝中怎么样？寇大人、汝南王、平南王、佘老太君……问了一遍，心里惦记呀。说了半天，王大人把话转入正题：“包丞相，你看，我到这来干什么了？”

包公大眼睛转了转：“你不是丢官罢职了么？你一定是闲走三山，闷踏五岳，闲着闹心来看我了。”“不对，你是成心这么说。我呀，来请你来了！”“啊？请我干什么？”“我是奉圣旨而来。”“奉圣旨？王大人，我一不做官，二不吃俸禄。你带圣旨有何用？”

“包大人，咱俩谁和谁呀？别这么说话，你这么说话，我就不好张嘴了。我心里明白，你往书房一坐，天下事没有你不知道的。呼延庆带四十万大兵，兵困汴梁你知道不知道？”“这个……”

“你要说不知道，你亏心。呼延庆在北国借兵，彰德府诓兵，现在四十万兵困汴梁，叫皇上交出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皇上不交，派穆桂英出马交战。结果，穆桂英被老呼家人抓到营内，音讯皆无。朝廷派不出兵了，两下僵持不下。最后，呼延庆提出来了，既然以武力不能解决我家的冤仇，就请包丞相出头，来给断断案子。相信你一碗水能端平。你要来了，这个案子给审清问明，叫怎么办他们怎么办。皇上没办法呀，才叫我官复原职。知道咱俩有交情，派我来请你来了。圣旨在我身上背着哪，你赶快排摆香案吧。怎么不摆香案啊？不摆就不摆吧，我读读，你听听就得了。”

包公说：“别呀，我虽然不在朝里居官，还是老百姓，焉能小看圣旨，目无君王。好！摆香案。”就这么，香案摆好了，王大人打开圣旨，从头至尾读了一遍。上面写得非常清楚——呼家将围城的经过，让包公回朝，以退呼家兵。圣旨念完了，包公没有谢恩，也没有说接旨。王大人说：“哎，怎么回事呀？你这接旨呀。”

包公摆摆手：“王大人，你把圣旨供着，有话咱们慢慢说。”把圣旨一放，两个人又都坐下了。包大人说：“你我两个人好不容易见面啊，你在这好好歇几天，休息好了，你该回去还回去。圣旨你也读完了，我也听明白了，但是我也不能接旨。”“为什么？”

“王大人，老呼家兵困东京，叫我老包回去退兵，我怎么退？我既不能杀又不能打，论武艺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难道说我提笔写几个字就能退了呼家兵？所以，我不能回去，这是第一；第二，你知道老呼家人死得多屈呀，难道呼延庆回来报仇不应该吗？你我二人就应该助他一臂之力，我们怎么能够从中阻拦，不让人家报仇？他们这不是造反，不是夺社稷。你说我们要是给人家帮倒忙的话，咱对不起人家呀。王大人你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不该来。叫你来你就来？你怎么就那么听话，为什么不琢磨琢磨呢？”

王大人合计合计，这都对。“不过，包大人，你先别急，我是怎么想的呢？人家呼延庆要请你，叫你秉公而断，说明呼延庆没忘旧情。我想你回去一定能把这件事情办好，老呼家快点申冤报仇，此事没你不行，所以我才来的。”

“不不不，你想错了，我不能出头，我一出头就难办了，你说我向着谁？我向着老呼家？呼延庆说：‘把老庞文、黄文炳、西宫娘娘，给我抓住。’我这么说能行吗？皇上能答应吗？皇上下旨叫我回京，他想干什么？叫我给他出力，保住庞文、黄文炳、西宫娘娘。我要真给皇上出力，告诉呼延庆：‘你们快退兵吧，不要兵困京城。’人家能听吗？咱们只可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趴桥看水流。爱怎么办怎么办。你回去告诉圣上，就说我身体不好，染病在床，不能进京。你就照我的话说，与你无关。”

王天化说：“别呀！”他再怎么说，包公就是不去，说死说活，包公就是不答应。没办法。“嗨！既然你决意不去，我也不能在这久留，我这就走！”“别呀，在这住一夜。”

第二天，王天化回 去了。这一天回到汴梁，呼延庆把他接到营中。王大人把见到包公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呼延庆。“我先禀明圣上，看皇上有什么打算。然后我再告诉你。”

呼延庆没办法，把王大人放进城去。心里反复琢磨，包丞相为什么不来？他是怎么想的，难道不肯给我呼家帮忙吗？不提呼延庆冥思苦想，单说王天化来到城内。八宝金殿下，击鼓撞钟，请圣上登殿。

今天不是大朝，皇上在偏殿见了王天化，问了他请包公的经过，皇上紧锁双眉，半晌无语。没办法，把寇准又宣上殿来：“寇爱卿呀，你说这件事怎么办？”寇大人不明底细呀：“万岁，怎么了？”“不知包爱卿是因恨我不肯来呢，还是真的染病在身不肯出来？肯定是没来。”“没请来？”“没请来啊。”“他怎么说的？”

他说：“身体欠安，卧床不起，又说：他是文官，不能征战，既然来了，不能为万岁出力报效。”“嗯……”寇天官听这话，手捻胡须，他在偏殿这转来转去。在皇上面前这么做，失礼呀，皇上没怪他。寇准想了半天，哈哈大笑：“万岁，刚才你说得太对了！包公不来，确实是恨你，因为你把人家的官一撸到底，虽说是他自己提出辞官不做，可毕竟是你准的本，也就等于你把他的官职给撸掉了。包公为我朝立了多少功劳，别的不说，他审城隍、问土地，审过多少无头案件。陈州放粮，草桥断后。万岁母子相逢全靠包公，如果没有他，你连太后都找不到。包公在朝，一向为官中正，铁面无私。就是因为与某些人不和，才提出辞官不做。没想到，你竟不问青红皂白，顺水推舟。这件事放在谁身上，谁都得不痛快。我看头一次没请来，就再派人请一次，无论如何得把他请来，哪怕他提出多少条件咱们都答应，你看如何？”

“好呀，寇爱卿，那么这回还让谁去呢？”“还是让王大人去呀，因为他们两个人交情最厚，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比别人都合适。”

王大人一听急了。“哎呀，万岁，你可别叫我去。我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了，人家不肯来。再去，人家还是不肯来。该说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再去还让我说什么呢？干脆叫双天官寇大人去吧。”

寇准摇了摇脑袋：“不，不，不，我不能去，我一出头就不好办了。王大人你出入呼家营，一回生，二回熟，还是你去妥当。”

皇上说：“王爱卿，你不必推脱，你就再跑一趟吧。”“哎！好吧！我去倒是可以，不过有言在先，如果我跟包公讲清楚了，他若肯出力的话，那可得叫人家官复原职啊。”皇上说：“行，他有什么要求，提出条件，朕全都答应！”“那这就好办，我再走一趟。”

皇上命人重新写了圣旨，交给王天化带走。呼延庆得知消息，又要接王大人进营，这回王大人只是穿营而过没有停留，辞别呼延庆上路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这一天，王大人又来到小包村。战马一进村，“啊……”王大人就愣了，怎么回事？只见小包村来来往往的人与先前大不相同，一个个眉头紧锁，面带愁容，有的长吁短叹，有的披麻戴孝。这是谁故去了？怎么全村人都惊动了？

他赶紧来到包公的府门前，抬头一看：“啊！”正面的墙上贴着白纸，上书八个大字：“包宅丧事，恕不纳客！”门旁边立着个白沙杆，上边挑着一大串黄纸钱。哎呀，这是谁去世了？王大人心“噔噔……”直跳呀。他牵着马慢慢地来到门前，一看门洞里站着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个个眼睛哭得像桃似的。王天化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昏倒了。王朝马汉一个个这个样子，是不是包大人没了？哎呀，真要是这样可糟了！他赶紧抢步起身，上了台阶。“王朝、马汉！”“王大人，你来了，哎呀，王大人呀……”

王天化心的话：我也没死你哭什么呢？“你们别哭！”“哎，不能不哭呀。”“谁把马接过去？”赵虎说：“我来。”

赵虎接过马匹。“怎么，你还进去啊？”“我进去，赵虎呀，这是谁故去了？”赵虎“哇”的一声大哭呀。“谁去了？”“包大人呀。要我说这事呀全怪你呀，包大人死就死在你手了！”“啊，怨我？怎么能怨我呢？”“嗨！自从你走之后呀，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大人茶饭不入口，滴水不沾唇，谁劝也不听，结果七天哪就死了。”

王大人听这话，如同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半晌无言，说不上什么滋味。“赵虎呀，你说实话！”“这能撒谎吗？能咒念包丞相吗？你看看府里办丧事呢。”“灵堂在哪里？”“在后院哪。”“快领我看看！”“哎，好，走吧。”

王天化随着赵虎来到后院。这个院子里用席子搭了个灵棚，灵棚里头停着一口白茬棺材，没来得及上油呢。棺材前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边有个一盏照尸灯，旁边全是供品大八件、小八件、自来红、自来白，样样齐全。桌前，铺着一块拜垫，放个烧纸盆。在棺材头前，有挺大个“奠”字。再看看灵牌。王大人不看便罢，一看头昏目眩，话都说不出来了。

包公的夫人听说王大人来了，赶紧从后边出来了，披麻戴孝，“王大人哪，你又来了！”王大人这才如梦方醒，先对包夫人抱了抱拳，然后趴在拜垫上嚎啕大哭：“包丞相，万没想到，几天不见你，你就入土了，要知道这个我不来了！”旁边有人相劝：“王大人节哀，你从远路而来，别哭坏身体。”

劝了好半天，王大人止住哭声，被众人扶入书房入座。包夫人也跟进来了，王天化问：“包夫人，包丞相是怎么故去的？”“哎，说起来我都觉得奇怪呀，这是抱病而亡呀。自从那次你走之后，他滴水不沾，六七天的工夫就不行了，生生地他把自己饿死了。他为什么要自己折磨自己呀？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唉！要是不见你，他也不能死呀。”

王天化这个后悔呀，哎，你说我干的什么事呀？这是何苦呢？你要是不来，包公怎么能走这条道呢？怪我呀，我明白了，准是皇上下圣旨，包公为难了。不来违抗圣命，要是去对不起呼家将，左右为难才走了这条道。“唉！包大人我对不起你呀！”他又哭上了。

包夫人说：“王大人，你这次来又有何贵干？”“这个……啊……”王天化不应该说，还说什么呢？人都没了，他老实人心里有话藏不住。“哎，我这次来还是请包大人回京，官复原职。”“什么，还回京官复原职？嗐！人都没了，好吧，那就把棺材抬去吧！”“嗯……”王天化自知没趣。“夫人，事是以至此，我不能久留，赶快回京，禀报天子。”“好吧，我家死丧在地，也顾不上招待你了，恕不远送。等有机会，我派人到贵府看望。”“哎，包夫人，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没有了，请吧。”

王大人没办法，回来了也没见呼延庆呀，只叫兵丁捎个信，就穿营而过。来到城里见到皇上，放声大哭。皇上问：“怎么回事呀？”他才把小包村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包公死了！”

“啊？”皇上听完，一屁股坐到龙椅上，傻了。他倒不是觉得包公死了可惜，而是包公这一死，眼前的事不好办呀，要叫呼延庆知道，非得调炮攻城不可，这可如何是好？

第八十九回 三下泸州

双天官寇准听说包公死了，不但不难过，反而哈哈大笑。他问皇上。“万岁相信包公死了吗？”皇上被问愣住了：“寇爱卿，难道死还有假吗？”寇准说：“那他怎么早不死晚不死，你要请他出来退呼家兵，他就死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哎，寇爱卿，世上巧的事很多。再说，生死不由人，还分什么时候吗？”“万岁，你不要相信王天化胡言乱语，赶快传旨，王天化绑到午门外，开刀问斩！”

王大人一愣，马上不哭了。“什么？要杀我？”皇上也吓一跳：“常言道：刀快不杀无罪之人。寇爱卿，你叫朕杀他，他何罪之有？”“万岁，他这罪也太大了，他蒙君作弊，咒骂国家大臣，还不该杀吗？杀他是便宜了，应该把他万剐凌迟！”

王大人气坏了：“寇准你说话可要留德，不要望空扑影！”皇上也说：“寇爱卿你把话说明白，现在连朕都糊涂了。”“万岁呀，包公没有死，不但没死，活得挺硬实。王天化硬说他死了，这是咒骂国家的大臣，还在你的面前撒谎，欺瞒圣上。就该杀他！”

王大人闻听火冒三丈。“寇准呀，我与你何仇何恨？你在万岁面前搬弄是非。我到小包村包公家亲眼看见王朝、马汉等人，头戴麻冠，身穿重孝，腰系麻绳，手拿哭丧棒。一个个两眼哭得通红。包夫人身着重孝，泣不成声。灵棚里停着包公的柏木棺材，这还能假吗？我诅咒他有什么好处呀？”

皇上看看王天化，又瞧瞧寇准，弄不清谁说的对。寇准说：“万岁，你不相信为臣之言，舍不得杀王大人。这么办，此罪饶过，活罪不免。让他三下泸州府小包村，再请包文正。请回来将功折过，请不回来，杀他个二罪归一。不但杀他，还要杀他举家满门！”

皇上说：“好！王爱卿，朕命你三请包文正，请不来杀你个二罪归一！”“啊？万岁呀，你怎么听寇准的哪？我不用去小包村。你现在就杀吧，人都死了，我上哪请去？我请不来呀。”寇准乐了：“要我看呀，你还是去一趟，能多活几天。要是不去，马上就得死。”

“哎呀，寇老西呀，你可真欺负人那！这么办，我认罚，三下小包村，去请包丞相。不过，万岁，可得叫寇准和我一同前往，免得请不来人，说我有蒙君之罪，要杀我满门。寇准，你敢去不敢去？”

寇准在一旁，看王大人急了，他心里也明白，包公诈死，王大人不知道，他叫人糊弄了。我真得亲自去一趟。“万岁，不用王大人请旨，我也要和他一路前往。”“好呀，寇爱卿你就辛苦一趟吧。”

“好，万岁，叫我去，我可不能就这么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不答应，我可不去啊。”皇上想，寇准的事真多，让你去请人就要条件啊。“说吧，什么条件？”

“万岁，第一，包公回朝也官复原职，这个你能答应吗？”“哎，朕答应了。”

“第二，我这次出京，一定把包公所用的东西都得带着，三口铜铡，两口宝剑，八八六十四根棍，半副銮驾都得带着。”“哎呀，寇爱卿，包文正已经死了，带着銮驾、铡刀、宝剑还有何用？”“万岁，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说包公没死，他就没死。不但把铡刀、宝剑都带着，还要把冠袍带履都带着，八抬大轿也得带去。包公回来，得带上乌纱，穿上蟒袍。坐着大轿，打着执事回京城。文武大臣好好地迎接他。”“好，朕也答应了。三呢？”

“这第三嘛，包公这次诈死瞒名，一定是有为难之处。他要提出来条件，微臣就替万岁您应下，如果我不替您应下，他就不来。他不来，就无人能退北国兵将。这个你说行不行？”皇上烦了，心想，人还不知是死是活呢，你想的可挺周到。“好吧，该做主的你就替朕做主呀，只要把包爱卿请出来就行。”“谢主隆恩。万岁，请你重新刷道圣旨吧。”“好。”

皇上重新刷圣旨。又派人把包公所用的东西取出来，什么铡刀、上方天子剑，八八六十四棍……都入库了，往外翻吧，翻腾出来，擦抹干净，把御林军也都找着了，八抬大轿也都弄出来了。一切准备齐整，这些东西指定专人护送。王大人和寇准回到府里，次日更衣准备起程。这回可带着不少人，御林军带着刑具，抬着大轿出城了。

早有人报告呼延庆，呼延庆连忙出来迎接，见到寇准和王大人。“二位大人，你们辛苦了！”两人都没下马。“呼公子啊，你别着急，这回有寇大人，准能把包丞相请来。”

呼延庆真着急了，前两次王大人去泸州请人，去了不少日子。四十万人马困京，人吃马喂，粮饷老了，源源不断地往这运啊。那还不说呢，这一困京，断去交通。出京的进不来了。想回京也进不去了，整天乱糟糟的。连老百姓都盼望包大人快点回来吧，这困京的兵马一撤，我们好出入自由。“二位大人，你们辛苦了！”

王天化说：“辛苦点不算什么，为国家，为你们老呼家都应该出力，只是寇大人无事生非，差点要我的老命。”呼延庆不知道金殿的事啊。寇准乐了：“不要说了，请不出包公，我就叫万岁杀你！”“还杀我啊？这回呀我才不害怕呢，咱们两是一个绳拴两个蚂蚱——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好了，好了，快走吧。”

说完，两个人直奔泸州。这一天，来到小包村包公府门前。门前那挂着窝头纸，两边板凳上坐着家将，正在那打打闹闹。寇准告诉随行的御林军，找个宽绰的地方扎下帐篷，叫他们好好休息。他和王大人来到府门前：“门上的，哪位听事？”

四个家人吓一跳，认识王大人，这位怎么又回来了？还带了一位，说话怎么这个动静？“大人你等会，我给你回一声。”家丁进去了。

时间不大，王朝、马汉等四个人出来迎接。寇准一看，这四个人穿着孝服，他们四个看见寇大人，大吃一惊。心想，我们以为没事了呢，怎么又来了？“呵呵，天官大人，一向可好呀？”“还不错啊，包拯都死了，我这糟老头子还活着呢，就是有福气呀。快往里边送个信，告诉包夫人就说我来了。”“是！”马汉进去报告给包兴，包兴告诉内宅。

时间不大，两个丫鬟搀扶着包夫人迎出府门。包夫人姓李，李氏，可是大贤人，和包公是恩爱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包夫人看看寇准。“哎呀，寇大人，是什么香风把你吹到这来了？偌大年纪，怎经风霜之苦。”

再看寇准，刚才眼珠乱转，看看王朝，瞧瞧马汉，察言观色。包夫人一说话，寇准鼻子发酸，眼圈发红，眼泪在眼里含着：“哎呀，包夫人呀，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包公作古了。王大人回去一说，我的心太难过了。我和包公同殿称臣，他去世了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怎么也得在灵前吊祭吊祭，最后跟他说上几句话。我是到灵前吊丧来了。”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夫人说：“哎，我替亡夫谢谢你了，心有就行了，大老远的，我于心不忍，算了吧，不要到灵前去了。”“那哪能呢？我既然来了，也得烧两张纸，哭上两声。”

“好，既然如此，请进府吧。”俗话说，有钱难买灵前，得热情接待。王大人在一旁可糊涂了，心里合计：寇老西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在金殿说包公没死，说他装死。现在又来吊丧，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做的比唱的还好。这怎么回事呢？这回王大人一个眼泪疙瘩也没有，哭不出来了。我看冠老西儿到底要干什么？

寇准也不理他，低着头一个劲抹眼泪。两人被让到客厅落座，童子献茶，又叫厨下准备酒菜。寇准问：“包夫人，不知道包大人得的什么病呀？可请郎中看过？”“唉！别提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也没请先生。我看是心病，上次王大人到我家说请他还朝，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去。可等王大人走了，他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谁跟他说话，他也不言语，水不喝，饭不进。整天躺在书房两眼望房梁，不知道他想什么。七天啊，就活活地饿死了。”

“夫人，话是开心锁，你没有问问他怎么了？”“唉！问也是白搭呀。他的脾气你们都知道，性情古怪，越问越不说。他连日来水米不进，家人把他㨄起来让他吃，可他不吃，真没法呀。”“嗯，看来包文正心是真狠呀，宁死也不肯为朝廷出力呀。我老西儿可干不出他这种事情来。”

王大人在一旁内疚呀，心想：我要知道这样，上次我也不能来呀。“哎呀，包大人死得太屈了……”寇准看他一眼，王大人吓得把话咽回去了。寇准说：“包夫人，既然我们来了，要到灵前看一眼呀。”“好吧，我派人打扫灵堂，一会请你们二位。”说完，李氏夫人出去了。

趁屋里没人，寇准低声说：“王大人，你是愿意包公活还是愿意包公死？”“你说的什么话呀？我当然愿意他活了，怎么能愿意他死呢？”“既然如此，你可得听我的，我怎么说，你就得顺着我说，我要说鸡蛋有个把儿，你就说树上结的。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如果不依我，事情办坏了，包公活不了，你可别怪我。”“什么？到现在你还认为包公没死？”“他没死。”“没死，为什么一个个眼睛哭得通红？人不伤心不掉泪呀，别的能假，这哭还能假吗？”“呵呵，不伤心也能掉泪，弄点辣椒抹在眼睛上，要多少眼泪就有多少眼泪。”“哎呀，寇大人，你怎么净往歪地方想呢？好，我不和你争辩，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包公活不了我再找你算账！”

过了好长时间，丫鬟进来了：“二位大人，夫人在灵堂恭候，请你们去吧。”“好了。”两个人离开了客厅，来到跨院。往前一看，前边是灵棚，灵棚高大，灰瓦脊，安稳兽，古木椽子，周围用灰布蒙着。左边有两根明柱，上边画着山水人物。半截白门帘。这边还有一副对联，上联写“有山有水无人照管”，下联是“落花落叶落泪伤情”。横批有四个字：呜呼哀哉。中间是棺材，上次看见的白茬棺材，现在上了紫檀色的油漆。棺材头上有挺大个“奠”字。棺材前放着八仙桌，中间是照尸灯，还有供果。包夫人陪灵，包公一共哥仨，大哥包山，二哥包海，子侄都不少，都住在小包村，可都分开过。有这么大事，子侄们都不在场。只有包夫人儿跪那儿陪灵，有人烧点纸。

王天化上前跪在拜板上，给亡人磕头。寇准没跪，虽然寇准比包公大，但是死者为大，也应该磕头。寇准没有，而是用手扶着棺材板嚎起来了：“包大人呀，你怎么就死了呢？我给你相面，你不像短命鬼呀！你死了，扔下我好苦哦！想当初，咱们同殿称臣，陪王伴驾。为国操劳，为民申冤。如今你一死啊，朝廷少了一根顶梁柱了，扔得我好苦呀！把我也带走吧，我也不活了！朝中那么多事，我也干不过来，干脆，你把我抓去吧！”

王天化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这么大个双天官跟个女人一样，数数落落的，还“啪啪啪”直拍棺材帮。他接着还说：“包大人呀，你知道我来干什么来了么？是万岁叫我来的，后悔了，当初不应该同意你辞官，回归故土。他本想亲自来请你，怎奈呼家兵马围困京城，他出不来，叫我代劳，叫你官复原职。还给你带来了冠袍带履、铜铡、尚方宝剑、六十四根大棍，叫你光彩体面地回京。可惜呀，都白带了，包大人呀……”他一边哭啊，敲完棺材顶，敲棺材帮，敲完棺材帮，再敲后堵。他干吗呢？他想听听动静。听听棺材里边有没有人？一敲就能听出来吗？能，要是空的，一敲，声音是“通，通……”发空。要是里边有死尸，声音发死。有没有人一听就能听出来？那可分谁，寇准一听能听出来。因为他是文官，年轻的时候当知县，审葫芦、问黄瓜，断案如神。现场验尸检查，经验丰富，棺材里有没有人，一拍棺材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拍，寇准吓一跳，里边不是空的，有人。难道包公真死了？他想推开棺材盖，哪怕错个缝呢，我瞧瞧。他这一使劲呀，没推动，怎么？给钉上了。嗯……里边有人，能是谁呢？别人，也不能大热天弄个死尸在里边捂着呀？难道包公真死了？哎呀，这回呀我不走了。

包夫人跪在拜垫上，膝盖都疼了。嘴里不敢说话呀，因为这两人还在这呢。王朝、马汉走了过来：“二位大人，别哭了。人已经死了，哭也无用，不能死而复生。我跟大人半辈子了，比你还难过呢，可有什么办法呀？”

寇准说：“对，对，哭呀是哭不活了，活人哭死人，傻狗撵飞禽。好，不哭了，该吃饭去了。”包夫人这才站起来。“二位大人，请到前厅吧。”又叫人准备酒宴。

等吃饱喝足了，就该走了。哪知道寇准说：“包夫人，你给我们两个人找个地方住下吧。我们准备在这陪灵，陪个三天五日，也许十天半个月我们再走。”

“啊？”李氏贤人一听吓一跳，“哦，寇天官，你这心意我们全家领了，我们丈夫要是有灵，也会感激。人已经死了，守也没用。京城正在用人之际，你们又是为官之人，官身不自由。还是早点回京吧。”“那可不成，天大事也没有包大人丧事大，这几天工夫还是有的，说不走就是不走，你劝也是没用。要是不给我们安排地方，我们就睡在灵棚。”

哟！包夫人吓坏了：“有地方，有地方，你等着吧。”告诉家人把这两位大人安排到内书房。两个人陪陪灵，然后回到书房。包夫人不离左右在一旁陪着。“两位大人心已经尽了就行了，明天可以回京了。”“包夫人，你就不用劝了，你有事你就走吧，我们多住几天。什么时候走，告诉你一声。”包夫人一看，这两位撵都不走，只可回后宅，又派个家童伺候他们俩。王天化着急回京，一看寇准不着忙，也不敢说什么。

一晃待了两天，寇准天天去拍棺材盖。没事在院里这转那转，这个屋子瞧瞧，那个屋子看看。王朝、马汉陪着，干吗啊？他想找包公，转了两天没找着。到了晚上，又回到书房。

王朝、马汉走了。王天化问：“寇大人，咱们真得住三四天或者十天半个月的？”“不要多问，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就在这阵，包夫人来了，后边是丫鬟，送的酒菜。“二位大人天不早了，该吃晚饭了。”“好呀，今天晚上王大人咱俩得好好喝喝，来个一醉方休。”“什么？”王大人心的话，人家死丧在地，你跑这一醉方休啊？我们是来办事来了，喝醉了怎么办？又一想，不对，我得随着：“对，我领教领教，看咱俩谁的量大。”“那好，咱俩快喝！”“喝！”

两个人坐下了，推杯换盏两个人喝上了。左一杯，右一杯，右一杯，左一杯，喝的寇准话越来越多，就说他以前和包公怎么往来的，翻箱倒柜全都抖搂出来了，舌头也短了，浑身的酒气熏人呀，一直喝到定更之后。李夫人劝：“二位大人不要喝过量了，保重身体，别醉了。”“不会的，不会醉，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着身子东倒西歪直打晃。

王大人说：“你呀，别喝了。”“不行，还得喝。”哎呀，这老西儿安的什么心呢？“你歇会儿吧！”“不用，我就在这坐着。”

再看寇准趴在桌子上要睡觉，王大人赶紧叫书童给寇准喝杯水。这杯水喝完了，寇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王天化叫书童把残茶剩饭撤掉：“包夫人呀，没事了，我在这伺候着行了，你回去吧。”“哎，好吧。”包夫人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童把门帘放下来了：“王大人还有什么事没有？”“没事了，你回去吧，歇着吧。”“那我也走了啊。”

王大人侧卧在床沿，他想等寇准酒醒了，再一起上床安歇。他自己多喝几杯，倒下进入了梦乡。王大人是睡着了，寇准打呼噜是假的，他根本没醉也没睡。酒没少倒可没喝，全倒袖子里了，要不怎么浑身净酒味呢？不但没睡，手捂着脸，透过手指缝往外看。过了一会，就听外边“嚓，嚓，嚓……”脚步声。紧跟着有人撩帘一探头，往里边看了看：“寇大人，王大人，还用什么吗？”这个人把帘一撩，又缩回去了。

寇准一听，哟！这不是包夫人吗？她干什么？他赶紧悄悄地站起来，撩帘往外边一瞧，见包夫人胳膊上挎个篮子直奔灵棚。

第九十回 背靴访灵

双天官寇准听见外面有动静，悄悄起来了。撩起门帘往外一看，正好外面是明月当空，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现包夫人顺着墙根往后院走，寇准赶紧回过身来，叫醒王大人。“快醒醒，快醒醒。”“啊？怎么了？”“不要说话，你跟我来。”“哎，哎。”

就看寇准把靴子扒掉，把两根靴子带一系，往肩一搭，正好是前边一只后边一只。王大人也照着寇准的样子也把靴子拖下来，为什么要拖掉靴子呢？因为你们那年头，穿的靴子都是木头底儿，走起道来“叽噔噶噔”，声音太大。袜底就没声音。

两人悄悄地出了内书房，寇准在前，王大人在后，溜着墙根追上去。前边的人已经把他们俩落得挺远。寇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顺着墙根一瞧，前边就是月亮门，从月亮门穿过就是包公的灵堂，到了月亮门，寇准也不走了。他把身子躲在门后，伸长脖子往灵堂那看。果然，前面那个人钻进灵堂。寇准拉着王大人，跨出月亮门悄悄地向灵堂靠近。这个跨院花草树木很多。依靠花丛、树影，把身子凑到灵堂旁边，把身子紧贴墙根。

这阵儿，进灵堂的人把头探出来了，东瞧瞧，西看看。不但寇准瞧清楚了，王天化也瞧明白了，正是包夫人。包夫人转身又进去了。寇准高抬脚，轻落步，蹑足潜踪，来到灵堂门口，把身子弯下来往里边偷眼观看。王大人一看，也全明白了，照着寇准的样子做。

只见包夫人进了灵堂，来到供桌前，手里提着小食盒，放到桌上，然后把桌上供品往旁边挪一挪，腾出个地方来。随后她一伸手，抠掉棺材前边的“奠”字。寇准一看心就一哆嗦呀。嗯，这个字还是个活的，没想到，我拍了半天棺材，没发现这个地方有毛病，看来老包比我还要高明。王大人吓得差点出声了，寇准一拽他，意思说：别言语。

只见包夫人冲着里边喊。“官人，我来了，快来吃饭吧，把你饿坏了吧？我给你送饭来了。”

寇准、王天化二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呀。就听棺材里有人搭话：“这什么时候了？”“二更多了。”“哦，二更多了，怪不得我饿了。寇准他们走没有？”“没有。”“啊？他们没走，你就赶紧给送饭？”“哎，你放心吧，今晚上他俩都喝醉了，睡得可实了。”

“嗯，这寇老西，他就是不走，也得把我憋死。”“是呀，你说你老在棺材里憋着也不是个事呀？你也得出来呀。”“我敢吗？他一个劲拍棺材，你知道他干什么吗？”“不知道。”“他是听一听里面有人没人，多亏我每天都在里边躺着，不然早就露馅了。我担心他们把棺材盖启开，要看啊。要是一看，我不在里头，不全露了么？”“哎哟，他怎么这么多心眼呢？”“可不是吗？我告诉你，他们俩在这，你可千万别动。”“那又不能叫别人来呀。”

“嗯，有什么吃的，快给我。”“哎。”说着往里递东西。“就两馒头就够了？”“够了够了，你回去吧。”“不嫌干呀？”“哎，不要紧，现在不是你疼我的时候，不许来了。我告诉你，那寇准人送外号寇二古董，他的招数可多了。要被他看破，事情就糟了。”

“没事，喝醉了。”“哎呀，你哪看得出来是真醉还是假醉呀？”“哟，我瞧见了，你在这棺材里就知道是假的？”“别说了，快走快走。”

“好。”包夫人答一声，费了挺大劲把“奠”字又放回了原处，又把供品一盘一盘重新摆好，提着食盒转身要出来。看着包夫人要出来，可把寇准和王大人吓坏了，赶紧撤到一片黑影下边藏好。

包夫人出来了，又往四下看了看，听了听，没有动静。顺着台阶走出灵堂，奔月亮门走去。王大人一见，心“嘭嘭”直跳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哎呀，你真得服寇准哪，我是心服口服，外带折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包公是诈死瞒名呢？无怪乎寇准人称寇二古董，他真古董呀。都说老包足智多谋，想不到还没鬼过寇老西。

王大人刚想用手去拉寇准，只见寇准冲他一摆手。这阵儿，包夫人穿过月亮门，向他们寝房走去，寇准这回害了怕了。哎，不好。她走进寝房一撩帘，我们不在屋怎么办？寇准赶紧紧追几步。还好，包夫人来到寝房门口稍微停一下，栽耳听了听，没进去，转身走了。寇准和王大人赶紧回到屋子里，依旧像刚才的样子卧的卧、趴的趴，假装睡觉。

又过了一阵，外边又传来“嚓，嚓，嚓……”脚步声音，有人把帘撩起来了，往屋里看了看，看屋里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子上，睡得很香。放下帘子，把门关好，走了。脚步声音声音渐渐远了，寇准这才站起来。“好了，王大人，走吧。”“寇大人呀，你怎么看出来包公没死？”“哎，别说了，等把人抓住再说，快走！”

“哎。”两人一前一后，直奔灵棚。来到灵棚内，寇准什么都没说，伸手扇灭了照尸灯，灵棚内顿时黑了下来。王大人吓一跳，老西儿又干什么？寇准用手摸着，摸着大“奠”字，一使劲把“奠”字给抠下来了，放在一旁。

这阵呀，包公在里边正吃呢。说包公一天一宿都在棺材里呀？没有，包公心里明白，我诈死瞒名能蒙过王大人，蒙不了寇准。一开棺材就知道里面有人没人，所以，白天没办法，包公才躺在棺材里面，坐也行，躺也行，反正棺材也高大。下半夜才敢出来。两天的功夫，包拯有点受不了，吃饭也不及时，因为寇准老在院子里转悠，他不敢再搁屋藏着，怕被他给看见。

今天，正在里边吃馒头呢，就觉得凉风从外边吹进来。哦，有人把“奠”字抠下来了。包公低声问。“谁？”寇准把鼻子一捏，学包夫人声音，急忙答道：“官人哪，给你送茶来了。”包公说：“哎呀，你怎么又来了？我不跟你说了吗，不要再来。寇老西就住在书房。你又来干什么？”“不要紧，他们都睡了。”“哎呀，你多此一举，现在不是你疼我的时候。好了好了，茶在哪儿呢？”“在这儿呢。”

包公从棺材里伸出手，意思呢，让夫人把茶递进去。寇准哪有茶呀？包公手从里边伸出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寇准一伸手把包公的胳膊抓住了。“哎！这回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这句话差点没把包公吓死，他机灵打个冷战：“谁？”“哎，是我，你出来看看吧！王大人快点灯，快点灯！”“哎！”王天化赶紧取出引火之物。“嚓！”打着了，火石、火镰引着火绒，再次点着照尸灯，王大人端着灯来到棺材前。

寇准抓住包公的胳膊。“我说，你别给我装死了，快给我出来吧！”他也不管供桌上有东西，生拿硬拽，把包公硬从棺材里拽出来了。你还别说，这个“奠”字还真够大的。不然人哪爬不出来了。

包公知道藏不住了，只好顺势往外爬。“哎呀，寇大人，你可把我吓死了。”“什么？我还吓死你了？你把我都吓死了。我说包大人，你死得好，你这一死，害得我三下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王大人一听气呀。“什么？你三下呀？我才三下呢，你就来这一回。你怎么三下呢？”“是呀，第三次我来了，这不是也叫三下吗？”

包公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寇大人你真有两下子。行了，行了，别的话不说了。我求求你们二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了。你们回书房休息去吧，明天早早回去，禀明圣上，就说我已经死了，不要再说别的。你们也不要再让我回京城了。”

寇准说：“什么？不叫你回去，不要叫你回京，王大人的全家可就活不了了。你知道不知道？”“嗯？”包大人吓一跳，“这是为什么？”

王天化说：“唉！别提了，我二下小包村，说你故去了。到金殿动本，哪知道，双天官大人在金殿说我蒙君作弊，咒骂大臣。非要叫皇上杀我全家不可，我不服呀。后来寇准说：‘死罪可以饶过，活罪不免。’罚我三下小包村，请来包公免去死罪。请不来包公，杀我举家满门。我一看，这简直要我命呀，我去把寇准给带来了。想不到包大人呀，你真就来了诈死瞒名呀。哎，天官大人，你料事如神，我服了。”寇准说：“你才服呀？你早就该服！不管怎么说呀，我说包大人你还得走呀。”

包公说：“不行，天官大人你高抬贵手，就说我死了，行不行？”“那怎么行呀，你没死，我能眼睁睁地说瞎话吗？如果我那么做。王大人回去，倒咬一口，我就玩完了。好了，这个地方不是谈话，走，走，走，回书房去。”“好吧。”

寇准在左，王大人在右，把包公架着来到两个人寝房。三个人在里边坐下了借着灯光一瞧包公的衣服，寇准“扑哧”乐了，还是员外打扮。“这就是你的装老衣服呀？你装得可真像。”“天官大人别开玩笑了。”包公没心思逗乐了，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那不行，要是回去可以，咱们一块走。”“我是不能回去呀”

“包大人，你不回京城得有个理由呀。如果能够说服我，那也行，为什么不回京城？万岁把你想到的他都做到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我看你是坐山观虎斗，趴桥看水流。你这么做对不起活的，也对不起死的。你能对得起双王呼延丕显，对得起呼延庆吗？你可知道这么做可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包公一听不乐意了。“寇大人，你凭什么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包相爷，你不要着急，我问你，老呼家这次带来了六国三川人马，兵困京城，是为夺取宋氏江山社稷吗？”“我想不会的。胡延庆不是那种人，不会那么做。”

“我说包大人，既然你承认老呼家是忠良，不可能倒卖大宋江山给外人，他们借来兵是为了报仇除奸。那么在这个紧要关头，皇上为什么不肯交出庞文、黄文炳？”包公说：“那你说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在皇上的心目中庞文、黄文炳是干国忠良，西宫娘娘是他的贤妻，都是好人？所以，不肯往外交。要是硬叫他交，除非老呼家人马杀进京城，刀压在皇上的脖子上。但是咱们不能叫老呼家这么做。那怎么办呢？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呀？得帮皇上一把，说服他。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我不闻不问，不替国家出力，能行吗？咱们得帮助皇上把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交出去。这不是替老呼家一家报仇，凡是忠良都得报仇。不然，这些奸臣专横当道，大宋江山能好得了吗？你不打算回去，这是不打算为国出力，这不是不忠又是什么？孝字那就不用提了，怎么说呢？有国才有家，没有国哪来家，对国家不忠对父母更谈不上不孝了。再说仁义二字。要说仁义二字呀，呼延庆几次进京，你都帮，还搭救他的性命。呼延庆也盼望，能够也有这么一天，给老呼家报仇雪恨。可是真是到了咱们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你却又不出头了，而且装死装活，这能说是仁义吗？包大人，咱俩一向不分彼此，我跟你是无话不谈，无话不说。这次你要是不回去，我可不答应你。别忘了，你在朝中是倒坐南衙龙图阁的丞相。你有三口铜铡，两口宝剑，八八六十四根大棍。那龙头铡皇上都怕三分，虎头铡、狗头铡满朝文武哪个不服？况且这次呼家父子提出来说要是没有你不行，只要你出头露面审理此案，哪怕是让老呼家退兵，他们也认了。呼家父子这次回到中原，历尽千辛万苦多么不容易。虽然他们有四十万大兵，可是在城外呢，朝中之事他们伸不上手呀。现在老呼家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只有我们两个在朝中给他帮忙，才能抓住庞文和黄文炳、西宫娘娘。难道这个忙就不能帮吗？抓住二贼，大宋江山才能稳如泰山。呼延庆的兵马才能回到北国，于国家有利，于民也有利，难道包大人不替万岁和老百姓想想吗？”

包公听了这番话，点点头：“好吧，双天官呀，你是真能讲啊。行，我跟你进京。不过，有几件事你可得给我办到。如果不答应，我不和你走。”“好吧，你说吧，只要我能做主的都行。”

“我这次回京，第一，得官复原职。”王大人笑了：“包丞相，不用你说，双天官已经都想到了，把你的冠袍带履拿来了，还有铡刀、宝剑，一样不少。”

“好，双天官，你我想到一块去了。第二，我的八名带刀护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董平、薛霸、李贵、娄青这几个人也得官复原职。唉，自从我退归林下之后，八个人舍不得离开我，就陪我在家赋闲啊。可他们急坏了，我对不起人家。”“那还用说吗？你官复原职，你手下人自然没有两样。”

“还有一件恐怕寇大人没想到吧。在我出京的时候文武百官给我送行，里边有庞文和黄文炳，庞文半开玩笑跟我说：‘这回你走了，嘿嘿，虎走山还在。’我回答是：‘山在虎还来。’庞文说：‘这回走了，可是你自己要走的，你要是还能回来，我头戴小帽，身穿青衣给你牵马坠镫。’黄文炳说：‘包公，你再有回朝那天，我两手着地，四爪爬着去接你。’双天官，你说气人不气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羞臊我。这回要叫我回京，旁的不说，得叫庞文给我牵马坠镫，得让黄文炳爬着来接我，这件事必须做到。”

寇准心的话：这老包真厉害呀。哎呀，那可够庞文、黄文炳喝一壶的。不用说别的，庞文也那么大岁数了，要说给包公牵马坠镫。黄文炳是兵部大司马，在地下爬。“我说包大人啊，这件事情你是不是再合计合计？我看，说说就算了，没有必要那样做了吧。”

“天官大人，这可不是我心胸狭窄。我是赌口气，也想打掉他们爷们的威风！”“好吧，我替万岁答应了，我将此事转奏圣上！”“那好，你先回去。见着皇上，他要答应我再去。”

“什么？你现在不跟我走呀？哈哈，我说老包呀。你能糊弄走别人，可糊弄不走我呀。你想拖延工夫，我回去就这么几句话请示明白了再告诉你，你再走，那得哪年哪月？呼延庆四十万大兵在京城外，一天人吃马喂，一天老了鼻子钱了。他抗不住呀，就是火葫芦王也拿不起。要我看，你别麻烦我了。干脆，跟我走吧。”

“那你什么时候请示万岁呀？”“你跟我到京之后，在呼延庆营盘里等着我，你得问问这个案子是怎么情况，想把双王的案子审理明白，应该问问原告。我到京城见圣上，请示回来再见你，不就可以了吗？”

包公一可看没办法了。“好吧，嗐！没办法，寇准有你在，看来我用什么计策也不好使呀。”“那还不说呢，你诈死瞒名，有欺君之罪。”王大人说：“又来了，给你又安上欺君之罪了。”包公说：“我承认，我确实是蒙君作弊。甭管怎么，到朝中见皇上，我去请罪去。”“那好，快准备准备去吧。”

就这么，把包夫人请来了。包夫人一看，这个气呀。“哎，我说你耍了半天把戏，白费劲了，最后还是叫人家请去了，这是何苦呢？”包公乐了：“唉！没办法，碰见寇准了，我鬼不过他呀。你呀，给我收拾收拾，我这就领王朝、马汉等人离家回京。随后让家丁把你送到京城就得了。”“唉！好吧。”不管怎么说，包夫人是贤妻，夫唱妇随。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得到消息要随包公进京，高兴呀，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赵虎说：“哼！我早就说过，这件事就是糊弄眼前，相爷早晚得回京。你们看，怎么样？”张龙说：“就显你了，我们早就料定了，你没看吗？回来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没回家吗？就等着回开封府呢，走！”

大家起身了，从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出发，直奔京都而来。呵！包大人坐着八抬大轿，头戴长翅乌纱，身穿蟒袍，眼前护卫，抬着铡刀，后边八八六十四棍，浩浩荡荡直奔京都。一路上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尤其是合肥县的人，一听包公官复原职，都头顶香盘口念佛，排队相送。

很快来到京城，先派人给呼家营送信。呼延庆听说包公来了，他乐坏了，急忙禀报元帅萧赛红和火葫芦王。火葫芦王一听高兴了：“我久闻包公是日审阳、夜审阴，断过无数奇案，乃是干国忠良。嗯，今天得见一面，三生有幸。赛红啊，摆队出迎！”

“是！”萧赛红答应一声，告诉营门外：“悬灯结彩，鼓乐喧天，列队欢迎！”萧赛红带着驸马呼延守用，二爷呼延守信和众家弟兄，来到营外，迎接包文正。包公还朝，才要了断奇案。

第九十一回 包公还朝

火葫芦王带领呼家将迎接包文正。包公的执事队伍由远而近，来到营门，一看对面有人迎接，靴子底儿一点轿底板，大轿沉平。撤扶手、偏轿杆，包公下了八抬大轿。寇准、王大人下马的下马，下轿的下轿。

寇准说：“包大人，你看看，前边这都是呼家将！”包公一看，眼前站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丑的、俊的……眼花缭乱，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就在这阵儿，呼延庆从队伍当中走了过来，抢步起身来到包公近前。“包丞相，一向可好！孩儿呼延庆给你磕头了！”说着流下眼泪。是啊，这条命是包公给的。包大人左右三番救自己，想不到为我退归故里，今天才得还朝。呼延庆怎么不难过呢？

包公一伸手，把呼延庆扶起来了，上下打量一番，看罢点点头。“哎呀，呼延庆啊！才几天不见你又长高了又壮了。嗯！有出息，真像只黑老虎的样呀，眼前这些人都是谁呀？”“老人家，我给你介绍介绍！”

说到这儿，呼延守用、呼延守信来到切近。“包丞相，一向可好？你看，认识我们俩吗？”包公一瞧，认识呀！只是离开京城的时候呼延守信、呼延守用还没胡子呢，年轻呢，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现在三绺胡须飘洒胸前。“你们弟兄这么多年吃苦了！”“嗨，一言难尽哪！不过，总算苦尽甜来，现在有四十万兵，眼看报仇有希望。不过，要想报仇，还全凭老丞相周全！”“嗯，我知道了。呼延庆啊，后边都谁呀？”

“您看，这是我几个兄弟，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广、呼延照。后边那位是北国兵马大帅——我母亲萧赛红。你再看这位，这就是火葫芦王。”说着火葫芦王一提战马来到切近。“呼延庆啊，快给我引荐引荐哪！”“皇姥爷，这就是包丞相！”“啊，包丞相，你好呀！我萧国律有礼了！包丞相，别看咱们俩没见过，你的名声太大了，我灌的满耳朵呀！听说你善断冤案奇案，等多个儿请到我那儿也帮我治一下天下！”“好啊！火葫芦王爷，你身体可好？”“好，好，好！托福啊！”“火葫芦王爷，你为呼家报仇，为大宋朝除奸，远路而来，本相感激万分！”“别客气，这自家的事。那么请到营中一叙吧！”

萧赛红也过来。“见过包丞相！”

寇准说：“呼延庆，我已经把包公请来了，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说。你们是原告，有什么冤枉之事，你要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回京城交旨。包大人，还有事情没有办哪。” “等等，别忘了啊！叫庞文、黄文炳接我！”“忘不了，忘不了！”“还有……”“还有什么事情？哦，我明白啦！你诈死瞒名，瞒君作弊！”“对了，得把这罪给我免了！”“好说，好说，你们就请便，我也回京了！”就这么，两下分手，双天官寇准和王大人领着随从直奔京城，包丞相进了呼家营。

等着寇准、王天化来到八宝金殿一交旨。皇上吓一跳。“寇爱卿，我那包爱卿呢？你又没请来！”寇准乐了。“万岁，只要有我出马，你放心，再难的事情也能办得到！包公平安无事，我已经把他请来了，现在就在城外。还有两件事情为臣做不了主，故此先来禀明圣上。这两件事办妥了，他才进城！”

“哦，但不知是什么事啊？”“第一，万岁得出一道赦免旨！”“哦……”皇上多聪明，一听就明白了。“是不是免去他诈死瞒名之罪啊？”“正是！”“好，现在旨意朕可以出，只要他肯给我出力就行。那么第二件呢？”

“第二件，包大人临走的时候，文武官员前去送行。据说庞太师当时说：‘包公走了，虎走山还在！’包公回答的是：‘山在虎还来！’庞太师又说：‘你要能回来，我头戴小帽，身穿青衣，给你牵马坠镫！’兵部大司马黄文炳当时也说：‘你要还来，我两手趴在地上来接你！’现在人家包公回来了，他说：‘要叫进京也不难，得有庞太师给他牵马坠镫，得有黄文炳爬着前来接他！’”

皇上一听这个气呀，心想：老太师呀，老太师，我的老丈人耶！你瞧瞧，为了斗嘴，你惹出这么大祸！嗯？你说，我叫你去牵马坠镫去，不合适，那么大岁数。不这么做，包公不进城，不能退兵！怎么办呢？好，谁让你嘴欠了！“这个本朕准奏！叫他们俩赶快迎接包爱卿！”

“万岁，你是准奏了，他们两个能做得到吗？”“朕叫他这么做，他们就得这么做！只要包公肯进京，这件事容易！”

“那好，我替包公谢主隆恩！还有一件事，这次我去接他，他手下有八名带刀护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董平、薛霸、李贵、娄青都得官复原职啊。”“那是当然了，他手下的人一个也不会亏待。不过，朕有一件事不放心哪。这次包爱卿回朝，要叫庞文、黄文炳去接他。在哪儿接？在城里？在城外？城外有呼延庆的兵马，如果我们一接包公，呼延庆带兵杀进城来怎么办？”

“万岁，这个我替包公应下了，不用到城外接，在城里接就可以了。我保证呼延庆不会抢城门杀进京城！”“你能保得住？”“我能保得住！”

“好！准奏！”说完，皇上把庞文、黄文炳叫到眼前，命他们两个人做好准备，迎接包公还朝。

两人一听，哎呀，嘴咧得跟吃了八个苦瓜一样。你说，庞文这么大岁数，比包公大多了。哦，给他牵马坠镫。那么大个黄文炳爬在地上去见包公？这不像话！有心不答应，皇上做主了，那叫抗旨不遵，就得杀头！去吧，太丢人。没办法，谁让当初你信口开河了？“哎，认了，可以！”城里做好准备，寇准和王大人奉旨出城来见包公。

这阵儿，包公被接到呼延庆的营内，大排酒宴，众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呼延庆说：“包丞相，你老来了，太好了！我们就听您的。您看看，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这些天我都愁坏了，我们在京外围城。想攻城不敢，怕伤害老百姓，又怕伤害宋兵宋将，落个不忠不孝。不攻城，皇上就跟我们耗着，不交庞文、黄文炳，更谈不到西宫娘娘。你有什么良策？”

包公点点头。“说实在的。你们家的事不是动刀动枪的事，这个事情必须审清问明才可以。可是有件事我也不放心哪。圣僧啊，这不当着火葫芦王面吗？我得问问你们父子，你们到底是不是想夺大宋江山？以报仇为名，想抢江山社稷？不怪我这么想啊，因为这有北国兵在这儿哪。”

还没等呼家父子回答，火葫芦王连忙插话。“包丞相，你信得过我。我久仰你大名，知道你是忠臣！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我们三川六国带来二十万兵，其他的兵将是你们中原军卒，有的是齐平山的、钢叉山的，有的是彰德府的铁甲兵。我们为呼家报仇来了，为什么这么做呢？说实在的，忠臣孝子人人敬，奸臣逆子万人诛啊！我们是帮助老呼家报仇来了，至于大宋的江山，我们决不想夺！我来是因为我女儿是呼延守用的妻子，那么她算老呼家人。她又是六国兵马大帅，带部分人帮忙是正当防卫。只要皇上抓住庞文、黄文炳和西宫娘娘给老呼家开了坟，报了仇，我这二十万兵怎么带来的还怎么领回去，我们和大宋朝还是唇齿联邦之国！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萧国律说到做到！”

包公听了很感激，抱拳拱手说：“哎呀，您真是一位贤王啊！好，我都替呼延庆谢谢了！”转脸又问呼家父子。“守用、守信、呼延庆，你们爷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呼延守用说：“包丞相！我们这次来，不仅皇上要交出庞文、黄文炳，还得交出西宫娘娘。因为她是罪魁祸首。在天齐庙定计害我的爹爹，是她亲自干的！”包公点点头，“这件事情，我也曾想过，你们要报仇，单凭兵力不行，必须叫庞文、黄文炳两家承认陷害老呼家事，把罪名给你们洗清。不然的话，仇虽然报了，罪没有推翻，还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啊？对不对啊？”

“老人家，言之有理！您要是帮助我们做到这一步，我们全家甚至连死的都感谢您大恩大德！”“哎，要这么说就远了，我理当如此。可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呀，为什么庞文要害双王呼延丕显？”

呼延守用说：“这事儿我知道。第一，庞文父子当年在御街夸官的时候，我爹打过庞文一个嘴巴，我打过二国舅庞虎。因为庞虎要抢人家女人，要摔死人家孩子，我这才伸手，从这结下仇。后来庞文在朝里头势力一大，官大生奸，他想造反，想要当皇上。可是自己兵力不够，就想勾结西凉王侬志高，他写了封反书，还有行宫图。这个行宫图啊，是要他的老家庞各庄建立行宫，单等祭祖的时候好上那儿休息。反书和这行宫图交给了家将庞兴。庞兴是个忠义之士，没有跟他同流合污，和他妹妹小翠俩人一商量，跑到我们双王府，把这反书和图都交给了我了，想叫我给我父亲，由我父亲转奏交圣上。偏巧我爹没在家，这封信就押在我手里。我到高王府去找高王爷，高王爷也没在。老贼庞文发现反书不见，庞兴、小翠没了。随后，这才和他女儿定计要害死我的爹爹，这叫杀人灭口！他们这一定计，连庞兴、小翠都死了，可这封书信落到我手里。我带着书信逃到北国，现在我带回来了，见到皇上把这信呈上去，这就是老贼陷害我举家满门的铁证！

包公一听，手捻须髯，眼睛睁得锃亮。“好，拿给我看看！”呼延守用把信拿过去了，连那个图也都献上，包公一看。“不错，是庞文的笔迹！嗯，闹了半天，庞文勾结西凉王要造反，谋朝篡位呀。怪不得侬志高现在兵犯大宋，杨文广、杨文举等人前去征西，至今音讯皆无，恐怕凶多吉少！毛病出在庞文身上。就凭这封信去告庞文？这虽然是证据，告不倒。为什么？庞文可以说：‘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写出来的，不是我的。’必须得有西宫娘娘亲口招供。”

大家一听傻了，西宫娘娘怎么那么傻呢？“哎哟，这可怎么办？”“别着急，容我和寇大人商量商量，定有良策！”

就在这阵儿，兵丁来报。“双天官寇准和王大人到！”呼延庆领着几个小兄弟，把寇准接到帐内。进来包大人就问：“寇天官，情况如何？”寇准乐了。“你放心吧！回去我跟皇上一说，万岁应允。不过，庞文和黄文炳接你，是在城里，不能出城。这是因为万岁害怕呼延庆带兵马，趁机杀进城内！”呼延庆说：“你放心吧，我们决不进城就是了！”“我已经跟和万岁说了，叫他放心。我说包大人，就这么地吧！”

包公点点头。“好吧！呼延庆情况紧急，我不能在你营中久留。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你们既然是为国除奸，为家报仇，就不要再兵困东京，应该把人马撤走，撤到一面去。这样的话，老百姓可以进城入城，免得误事。另外我见皇上也好有个交代，你放心，你就是把人马撤到一边去，我保证庞文、黄文炳跑不了，这俩人要是跑了，你拿我要人！”

呼延庆明白：“好，就这么办！”回头和他母亲萧赛红说：“娘呀，刚才包大人的话您听见了吗？你说怎么办？”萧赛红说：“行，兵撤二十里！”萧赛红一声令下，四门的兵马后撤二十里地，安营扎寨。这几十万大兵一撤，多大举动啊。守城兵丁赶紧报备皇上。皇上喜上眉梢，哎呀，这老包的威力真大呀。

咱不表萧赛红呼延庆重新安营扎寨。单说包公一进城，城门关闭，吊桥挑起。出了城门洞往前走不远，文武百官都到了，迎接包公还朝。站在队前的两个人庞文、黄文炳。庞文抢步趋身来到切近，抱拳施礼：“哎，包丞相，老夫迎接你来了！唉！惭愧惭愧呀！”说着伸手接过包公的马缰绳。包公微微一乐。“老太师，你受累了！”黄文炳赶紧过来。“哎，包丞相，我也接你来了！”两手一着地。包公哈哈大笑。“免了！嘿嘿，这才叫‘山在虎还来’！”文武官员都哑然失笑，随后过来互相见礼，前呼后拥直奔武朝门。

就在这阵儿，殿头官正好出来，高声喝到。“圣旨下！请包大人随旨上殿啊！”不同往常，多了个“请”字。

包公答应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臣包拯接旨！”说罢整冠、撩袍、端带，上了金殿。文武也来到八宝金殿。包公和群臣跪倒磕头叩见皇上，皇上在上边摆摆手，让众位文武群臣免礼平身。“包皇兄，快快落座讲话！”

包公说：“万岁，臣进京来，蒙万岁给臣插足之地，臣愿足矣！焉敢落座呀？”“哎，包皇兄，恭敬不如从命，快快落座吧！”“谢万岁！”

皇上一口一个皇兄，为什么呢？养老宫中李太后那是包公的干娘。包公在陈州放粮，草桥断后，回朝之后不是有一段“金殿打龙袍”吗？所以皇上称包公为皇兄。

“包皇兄，你这次进京可太好了！你看，六国三川兵马围困京城，指名点姓要庞太师和黄文炳还有西宫庞娘娘，口口声声要开坟报仇！哎呀，你看朕应该怎么办呢？为了大宋江山，没办法，朕交出庞文、黄文炳。不过他俩死得可屈呀，这俩人忠心耿耿。没法，只可舍车马、保将帅，朕可以交！西宫娘娘，陪王伴驾一场，朕怎么能够交出去呢？再者说，又有谁能证明当时双王呼延丕显不是臣戏君妻呢？如果不是臣戏君妻，凭什么交庞文、黄文炳？”

包公料到，皇上会这么问的，早有准备。“万岁，你的心思我明白。现在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要交庞太师和黄文炳。西宫娘娘不能交，因为陪王伴驾。要证据，当初呼家犯罪是不是事实，对不对？”“对！现在西宫娘娘又染病在床啊！”“唉！不用讲，娘娘有病可以先治病，至于交不交庞文、黄文炳，你我君臣再议，不着急。”

皇上一听挺高兴，看来我的皇兄还是向着我，我请他来就是为了办这件事。“这么办吧，你先回府内安歇，明天咱们再商量！”“可以！”

包公下殿回到自己倒坐南衙开封府。寇准、王天化都来了，大家坐下商量怎么办。王天化说：“要想给呼家报仇啊，必须有西宫娘娘口供。她得承认当初是陷害双王。庞文得承认，因为他要造反，写了封反书，反书落在双王府，为了杀人灭口才杀了双王三百零三口。如果没有这两份口供，双王的仇得冤沉海底！”包公说：“难就难在这了！庞文没疯，西宫娘娘没傻，他能承认吗？事情过了快二十年了，不承认呢，有什么办法？”寇准说：“不要着急，咱们慢慢想一想。三个人在一起，会有好办法的。”“我刚回朝，不了解朝中之事，还得你们多出主意！”

这三个人在屋里急得转开了，怎么能要出口供呢？还是寇准足智多谋，忽然他有了个主意。“包大人，西宫娘娘病得很沉重，刚才万岁说了。我也听宫里太监说，她病得卧床不起！”“哦，什么病？”

“据说是心疼，不能够动弹，起不来床。一动弹她就开始喘，浑身都肿了，骨头节都疼。宫中的御医多次看病，下了很多药，都不见效。现在皇上都不到西宫去了，他是碍着面子不愿把西宫娘娘交出来。我们可以在西宫娘娘身上动点心思。”

包公闻听很吃惊啊。“那么，双王的案子跟西宫娘娘有病，有什么关系呀？”“我早就想好了，你想办法叫我见见西宫娘娘！”“你见到娘娘，打算怎么办呢？”“包相爷，你附耳过来。”“你说吧。”

“我想打算这么这么这么办，然后再那么那么那么办，你看行不行？”“哟，这个主意挺好呀。不过，太危险了。稍一走漏风声，不但问不出口供，恐怕把你的命搭到里边！”

“要不怎么非请你回京不可！没有你不行啊，只要我见着西宫娘娘，我一定能够套出她的口供！”

第九十二回 装神骗供

寇准告诉包文正：“只要你叫我见到西宫娘娘，我就能套出口供。”

包公闻听十分为难，这件事得瞒得严严的，不但瞒住宫中所有人，还得瞒着皇上。那还不说，寇准私自进内宫犯死罪，内宫全是女眷，不能进去啊，皇上早晚得知道。知道，寇准就活不了了。怎么办呢？寇准说：“为什么找你呀？你给我想法啊。”包公想来想去，灵机一动。“哎，有法了。我呀，明天给太后问安。我通过太后想办法给你弄进宫中。”“好！”寇准点头答应，商量好了，各自回府。

第二天，包大人向皇上要求，到养老宫给太后问安，皇上答应了。因为包公是皇太后的干儿子，哪能不让见呢？

包公来到后宫，李太后一看，乐得嘴都合都不上了。“皇儿哎，上一次你辞官不做，退归乡里。皇娘我知道之后去找皇上辩理。他跟我说：‘不怪他。是你辞官不做。’哎哟，你为什么要辞官呢？事先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呀？”

包公施礼说：“太后，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这次，臣进宫主要给你老人家问安，另外有件事要跟您说。”“哦，什么事？快讲！”“这个……”包公没往下说，用眼睛看看左右两侧。

太后一看，哦，是怕别人听着，一摆手：“你们都退下！”这些人都退下了。“老太后，有件事情你一定给臣帮忙！”“皇儿啊，这不是说远了吗？哀家能够到养老宫，不是你把我接回来的吗？我这老命都是你给的，叫我干什么？你只管说。”

“老人家，呼延庆带北国兵马兵困汴梁，为了是给老呼家报仇。双王呼延丕显全家三百零三口被杀，是因为娘娘在皇上面前告状，说双王调戏他了！臣戏君妻，犯灭门之罪。老呼家说：‘双王不会干这种事，死得冤枉！’这个案子交在我的手里，怎么能审清问明呢？必须从庞娘娘的嘴里头问出口供才行！”

“哟，要审庞赛花啊？”“是啊，审不行，得用计策把口供要出来。”“哦，那你找我干什么哪 ？”“哎，听说西宫娘娘染病在床！”“我知道！嗯，这个小奸妃不但身上有病，心上也有病。我看啊，她一天眼睛叽了咕噜的也不道净合计什么。”“所以我们想以看病为名，套出她的口供！”

“看病？派谁去呀？”“哎，我想让双天官寇准改扮成出家道长进皇宫。不过，没有圣旨随便进内宫，违犯国法，所以我求您来了。您哪，得先跟皇上说一声。”“那好，我告诉皇上，寇准给她看病！”“不行，这事儿得瞒着万岁。您如此这般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说才行。您要不这么说，这事情就办砸了。”

老太后想了想，她也挺烦西宫娘娘，这个西宫庞赛花虽然在太后的眼前不说什么，可是这个人拔尖儿，对太监、宫娥都够狠的，不厚道，这个人不可交。“嗯，真要是她害的双王啊，是不能把她留在宫内。好吧，那我就按你说的办。”“老人家，你可千万别忘了，要说错一个字，咱就前功尽弃！”“哎，我知道啦！”

包公告辞走了。老太后坐那块儿动了一番脑筋，想好了主意。命宫娥把圣上唤到养老宫。四帝仁宗来到里面见过国母。“皇娘，你唤孩儿有何吩咐？”“皇儿啊，刚才你包皇兄来了。哎，你包皇兄还真孝顺哪。他怕我身体不好，又问我最近怎么样。他说：他有一个朋友，是泸州府合肥县小包村的出家老道。这个老道成仙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会给人家治病，有仙人附体。你皇兄想让他给我看看病。你看我这身板多硬朗啊，用不着看。不过，我倒想起点事儿，西宫贵妃庞赛花不是有病吗？那么多郎中给她治都没治好，要不就请这老道给她看看？”

皇上一听，喜出望外。“母后，那您跟包皇兄说了吗？”“还没有说呢，得先问问你呀。你要乐意呀，就把包拯找来，这件事啊你跟他说，让老道给西宫贵妃看一看。”“这个……皇娘啊，叫老道给赛花看病，得把他带到宫中，这不合适吧？”“哎，你想得太多。我那包皇儿那是干国忠良，他的朋友错不了！能给母后看病，就不能给赛花看吗？嗯，我看行。还不是你一句话！”“也好，现在就把包皇兄找来！”

不一会儿，包公来了养老宫，太后说：“包拯哪，皇上在这儿。你不说有个好朋友是出家老道能看病吗？我倒是没病，西宫赛花正在患病，卧床不起。就叫你这个朋友给她瞧瞧。”包公故意吃惊地问：“哎呀，皇娘啊，要给西宫娘娘看病，这个事我得回去跟人家商量商量，看人家给看不给看。”“那好，你快商量吧！”包公回府。

寇准正等着哪。包公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行了，下面就看你的了！”寇准说：“好了，我这就进宫！不过，皇上找我怎么办？好了，我写封奏折，就说我身体不好，你替我交上去！”

两个人商量完了，包公又回到养老宫，当着皇上跟太后说明白。“我这个朋友古怪得很，傲上而近下。再大的官他不在乎，对老百姓却挺和蔼。这次是看这我的分儿上，才肯给娘娘治病。他提出一件事，得让天子做到。什么事呢？给娘娘看病的时候，屋里头只能有病人在，不能有任何人。他也不进去，他在外边屋。娘娘隔着帘子能看见他就行了，但是允许皇上偷听。皇上去听，不能叫娘娘知道。为什么叫皇上听着呢？因为老道说了，神仙下界说的药方怕病人记不住，皇上帮着记着点。另外宫娥、彩女都得退出百步开外，不知道圣上能不能应允？”“好，朕可以做到！”

皇上做梦都没想到，这是包公和寇准为取西宫娘娘的口供设下的计策。包公又跟太后说：“老道带进宫中之后，请太后亲自相迎相送，任何人不能见，连皇上也不要见。他最怕见皇上。”怎么？怕被认出来啊。

到了第二天，包公带着寇准来到养老宫。寇准现在头带瓦垄道冠，前边安块白鼓，后边两根飘带，身穿青色道袍，腰系水火丝绦，瓦灰色中衣，青鞋，白袜，脸用锅底灰都抹成黑色了，这说话的口音都变了。寇准会说官话吗？会呀，在朝为官一辈子怎么能不会呢？

包公给太后介绍。“这位道长法号济世。哎，这是老太后。”“无量天尊！太后一向可好！”老太后一看，这老道仙风道骨，慈眉善目。“来呀！赐座！”寇准坐下，老太后把手下人都支出去了，屋里没人了。

包公问：“太后呀，你看出他是谁吗？”“谁呀？”“这不是双天官寇大人吗？”“哎哟，你要不说，我真认不出来了！我说寇天官哪，你可真能装呀！”“老太后，不要往下说了。咱都是为了呼家事情，请您老人家帮忙。”“好，我都认不出来。嗯，那庞赛花更看不出来了。好吧，咱们走吧。”

就这么，太后领着寇准奔西宫。皇上在西宫等候多时，来到里边，来见庞赛花。“赛花呀，这回可该你的病好咯。我母后找个出家老道，听说这老道是神仙，医术高明。他给你治病，一会就来。”

庞赛花一听非常感激。“万岁呀，可惜我染病在床，不能伺候您，我在枕上拜谢了。您想得真周到。”“哎，别动，别动。一会老道来了。他可有个怪脾气，看病不让别人知道。他给你看病的时候，你就在床上躺着就行了，隔着帘子能看见他，他在外间屋跟你说话，不到你床前。不过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可不能心烦啊。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病不瞒医。”“哎呀，谢万岁！这些我都知道了。”“那好，一会给你看病的时候，连朕都不能在身旁守候。有我在，你的病就好不了啦。”

“怎么？我身旁任何人都不能有？”“对！老道说：法语不传六耳。意思说：就是你和他任何人都不许知道，要不就不灵了。”“嗯，我知道了。”“朕可要走了啊，你还有什么东西现在说不晚，一会老道来了可就不许我到跟前了。”“万岁，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皇上传旨，叫宫娥、彩女、传宫太监一律退出，娘娘寝房百步之内不许有任何人，哪个不从乱棍打死！西宫娘娘一看皇上安排得这么周到，非常感激呀。再看西宫娘娘的寝房外边摆上了香案、香炉、纸、蜡、朱砂笔，所有应用的东西应有尽有。

这阵儿，庞赛花心“怦怦”直跳，但愿老道是活神仙，他把我的病治好了，只要痊愈，我在皇上面前还是说一不二。哼！要有那天，老呼家别说四十万大兵，就是百万大兵困京我也毫不畏惧！

再说皇上出了西宫，站在宫门外等候太后。不一会太后来了，皇上迎上去。“母后，孩儿准备好了。仙长在哪里？”“哪，你就走吧。我把道长送进去，你不必见他。”“是。”皇上回避。

不一会，老太后把双天官寇准领到西宫娘娘寝房外屋，冲着寇准点点头，意思是：你放心吧，全妥了！

老太后退了出来，到了门口见到皇上，太后说：“事情安排好了，你可以到隔壁去听。老道说什么，需要什么，你都记下，可别落下啊。这老道可是半仙之体，可千万别冲撞他们，听见没有？”

皇上点头，来到隔壁一间屋。为了不让西宫娘娘知道，皇上进屋的时候高抬脚、轻落步，声息皆无。他与庞赛花隔一道门，彼此看不见，可是说什么都能听清。皇上的桌子上放好了纸笔，准备做记录了。

这阵儿，寇准来到西宫娘娘外屋，大摇大摆进来就坐到椅子上。西宫娘娘庞赛花躺在凤床上，面前放个帘子，叫虾米须帘儿，是一个个小珠子穿的。这个帘子挺有意思，从里往外看清清楚楚。从外边往里看，模模糊糊。庞赛花一瞧，老道进来了，在那一坐，不知道干什么，先拿起香点着了，嘴里嘟嘟囔囔的，然后把香插在香炉内，跪下“ ”就是磕头，磕完头站起来。

“无量天尊！善哉善哉，娘娘千岁！贫道这里施礼了！”庞赛花不高兴了，这个老道，哦，这就算施礼了，怎么不给我磕头呢？你老道再高明，我也是娘娘呀。她在凤床上哼了一声，慢声细气地问：“仙长，那就平身吧！”“谢千岁！”

庞赛花没让他坐下，他也没敢坐。“仙长，请问道法大还是国法大呢？”她问这话有目的，你要说道法大，可我们皇上掌握生杀大权，说杀杀，说宰就宰！你要说国法大，那为什么不给我磕头？我是娘娘！寇准多聪明呀，哪能被难住呢？“无量天尊！娘娘千岁，论国是国法大，论道道法可也不小！”哟，这老道会两头堵！属棉花锤子的——两头大。“哎呀，那么我问问，怎么叫论国法、论道法呢？”

“娘娘千岁。论国法，当今万岁是一朝之主，在万人之上，有生杀之权。谁想活，谁想死，那是他一句话。论道法，三清道尊讲经说法，招聚群仙，在他那里大小有贫道的座位，而万岁尽管是人上之人，但是那里可是没有他立足之地呀。”“哟，要这么说！仙长，请坐吧。”“谢千岁！”寇准心的话，庞赛花真够鬼呀的，多亏我事先有准备，不然露馅了。“无量天尊！娘娘，把我接到这儿给您看病，你这病是从何而来呢？”

“哎……”庞赛花刚要说，寇准一摆手。“娘娘，您不要说了，你的病情一会仙家跟你讲。我呀烧烧香，大仙一附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了。神仙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哟，你还有神仙附体呀？”“正是！”“那好，那就把神仙请来吧！”“好吧！”

“哎，等等！怎么知道你是神仙附体哪？”“我烧过香以后，你看见我这么一晃，就说明神仙已经来了。你再跟他说话，可不是贫道我了，那是神仙！神仙说什么，你可要记住，等神仙走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庞赛花一听太高兴了。“好，我记下了。”“娘娘，你还有什么吩咐？现在跟贫道讲，过一会神仙附体你想再说什么，我可都做不到了！”“没有啦，快请神仙吧。”

“好！”寇准站起来点着了香，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一会把香插在香炉内，往地下一跪，一边磕头，一边念经。过了好大一会，老道才坐起来，腰板挺的倍直，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隔壁的仁宗正在侧耳倾听，就听老道从鼻子孔里头“哼”了一声。庞赛花赶紧定睛观看。哟，只见老道机灵打个冷战，眼睛张开了，口中念念有词。过一会，老道哭声哭气地说：“不知把小仙唤来，有何贵干？”

西宫娘娘就觉得寒毛孔都立起来了，又害怕又高兴，一想到能治好病，把害怕扔到一边去了。“哎呀，不知您是哪位仙长？我有病在身，请你来，就求你把我病治好。只要我消灾退病，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娘娘，不必多言。小仙替你道来。娘娘，你的心疼，浑身浮肿，骨节都疼，动转难移，一动就上不来气儿，对不对？”“哎呀，太对，太对了！请问仙长，怎么能够消灾袪病呢？”

“嗯，要想消灾退病，除非你得去面对神仙，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然后写在黄裱纸上，用火焚化。这样就可得到神灵宽恕！” “啊。”庞赛花一听，还有救啊，心里平静多了。“哎，让我从何说起呢？”“哎呀，娘娘！你是心病引起，你心里有愧，一直瞒着别人，所以才得了大病。对小仙说实话，你的病自然会痊愈。”“好吧。我动地方都费劲儿，不能写。”“不要紧，朱砂笔、黄表纸已经预备好，我替你写。写完了，将它烧掉就是。”“好，你就代劳吧！”

只见老道铺好黄表纸，拿起朱砂笔。这庞赛花开始细声细语说出来。所做亏心事还真说了不少，打骂宫娥，怎么对待太监，背着皇上杀死了谁，都说了。老道耐着性子记着。等她说完了，老道抬起头来。“娘娘，小事当然不能瞒过天地，可是你心底的话也得说呀。时间不能再拖了，一时三刻小仙可要走了啊。”

“啊？别走，我还得说呀！这个事我是说还是不说呢？”唉！其实我这心病啊。这么多年虽然我住在宫中，吃珍馐美味，穿绫罗绸缎，受皇上宠爱，可是我的心不好受啊。双王呼延丕显三百零三口被我害死，神灵看见了，道法无边，拿的我浑身是病呀，干脆我说了吧！

西宫娘娘这才把害呼延丕显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就因为双王打了我父亲，呼延守用打了我哥哥，我父亲想造反，勾结西凉王，反书叫庞兴送到庞各庄，结果庞兴送到双王府。我父亲到宫中求我除掉呼延丕显，我不同意，我爹给我磕头，连哭带闹。没办法，我应下了。我在皇上面前说：‘当姑娘的时候许过愿，当上娘娘到天齐庙降香！’皇上信以为真，叫双王保驾到天齐庙前。我故意往前一闪扑到双王怀里，双王伸手扶我。我抓落青丝，撕碎山河地理裙，连哭带喊，愣说双王调戏我了。呼延丕显犯了臣戏君妻之罪，皇上一怒之下将呼延丕显三百零三口绑缚在府里开刀枭首。至今十几年快到二十年了，我觉得对不起双王举家满门。我闭上眼睛就看双王奔我扑来，我睁开眼睛就看他三百多口要抓我，我日夜不安啊。今天在神仙面前我说了实话，望你无论如何替我消灾袪病。等我好了之后，我到天齐庙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庞赛花说得比我讲得还细呢，皇上在那个屋听得清清楚楚，一边写，手一边哆嗦呀。他气呀！哎呀，闹了半天，双王死得真屈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就听庞赛花的话？也不怪呼延庆带四十万大兵兵困汴梁，找我算账，人家三百多口叫我给杀了！庞赛花呀，你可把我坑苦了！

再说庞赛花在里边哼哼唧唧的，又说了几件事。老道问：“娘娘，还有事吗？小仙可要走了。”“哎，没事了！”“我保你百日之内消灾袪病！”

“哎呀，谢谢神仙了！”庞赛花强忍疼痛，手扶凤床坐起来。干吗？她想看看她刚才说的话写那张纸烧没烧。只见老道把一张一张黄表纸叠好之后，口中念念有词，放在灯火上，转眼之间化成灰烬。西宫娘娘这才长出一口气，重新倒下。

这阵儿，老道机灵打个寒战，像被寒风吹了似的。他愣了一会，又长长地出了口气：“嗯……无量天尊！娘娘千岁，方才神仙降临了没有？”“降临了，降临了！”“你跟他说些什么？”“啊，他把病根给我找到了！我呀也把心病跟他说了，百日之内我的病就能好了！”

寇准心的话：这回你的病呀，重了！口供到手，我要给双王报仇！

第九十三回 沉冤终雪

西宫娘娘把陷害双王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老道说：“既然你和神仙讲过了，你的灾难就免了，贫道告辞！”西宫娘娘还挺感激呢：“道长呀，如果我病好了，一定重修天齐庙，好好谢谢你！”“不用了，不用了！”

就这么，这老道起身离开西宫。刚到宫门口，老太后在那儿等着呢，忙问：“道长啊，事情办得怎么样呀？”寇准点点头。“都办完了！”“那好，跟我回养老宫吧！”“不用了，我要早些回去！”

就在这阵儿，皇上从里边出来了。刚才皇上在隔壁，听西宫娘娘讲述如何害双王，把他没气死啊，浑身颤抖，汗珠子直滚。做梦都没想到，就我这爱妃办这种事。这简直成了祸乱江山的妲己。怎么办？双王杀错了，有错杀的可没有错放的。那么现在真要抓庞文、黄文炳，特别是西宫娘娘，于朕的脸面不好看，此事最好能压下。

他把口供写完之后，揣在袖筒内，从里边走出来。特别巧，正碰见李太后和寇准，寇准施礼。“嗯？”皇上一看，这老道后影儿这么眼熟呢？“哎，皇娘！”“啊，皇上！”“道长留步，等等！”“嗯，好！”寇准没办法，转过身来。

皇上上眼下眼左一眼右一眼，看了半天。“哎？道长，我看你怎么眼熟啊？”“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是我呀！”“哎？味儿怎么变了？你是？”“我是寇准！”

“啊？”皇上更害怕了。闹了半天，老道治病这是寇准和包公定的计谋。哎呀，把庞赛花的口供骗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寇爱卿，你……”“万岁，微臣告辞！不过，事情你都听清楚了。”“嗯！”“你已经记下了，恐怕她的口供还没有扔掉，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想，万岁你是明白人！臣告辞！”说完跟李太后走了，把皇上扔到这儿了。

四帝仁宗当时如木雕泥塑一般，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再说，老太后领着寇准来到分宫楼。到了之后，从养老宫中派出几个人，送寇准出午朝门。那寇准赶紧来到包公衙门，更换衣服见了面，来见包公。

包公说：“天官大人，此去收获如何？”寇准就把到西宫的事由头至尾说了一遍。包公说：“这件事呀，也就是你去做，拿腔作调，我可办不到。哎，你写的供词真烧了吗？”寇准得意地说：“我能那么傻吗？怎么能把它烧了呢？烧的是假的。那个小奸妃儿招供之后，还勉强支撑坐起来，要看我怎么烧的。她哪知道，事先我早就准备一份黄表纸，在袖口里藏着呢。当我把供词在手中折叠的时候，趁机以假换真！”“哦，这就好。明天就是大朝，我们一块本参庞赛花。”

第二天，五更三点，皇上早朝，满朝文武都到齐了，文东武西，两厢站立，三班文官，四班武将，五府六部，八大朝臣，各归各位。皇上登坐大宝，响金钟、敲玉鼓，皇上往这儿一坐，刚想说：“有本早奏，无本卷帘散朝！”

为什么？今天他坐不住，他就想赶紧回到后宫啊，自己琢磨琢磨，庞赛花这事怎么办。哪知道他还没张嘴呢，包公上来了，给皇上前三拜九叩，施过君臣大礼。“哎，万岁！臣有本奏！”

皇上看包公，心“嘭嘭”直跳啊，知道他急急忙忙上殿，一定是为了庞文、黄文炳和老呼家的事。不过，最好寇准和他没见面，昨天的事包公不知道，皇上咧了咧嘴。“啊，包皇兄，免礼平身！搭座伺候！”“谢万岁！”今天皇上在包公面前格外买好。“包爱卿，有什么事就说吧！”

“万岁，臣这次蒙您召回京城。路过呼家营，呼家父子在我面前告了状。这件事我得跟万岁说明白。呼家父子大兵退出二十里地以外安营扎寨，这说明他父子没有造反，不是为夺江山社稷，而是为双王报仇。双王的事情，万岁呀，你知道了吧？”“啊？”

“就是因为太师庞文官大生奸，想要造反勾结西凉王，有一封反书落在了双王府。庞文为了杀人灭口，这才和他女儿庞娘娘定计。天齐庙前施美女胭粉计，故意闪在双王怀里，回头在万岁面前本参双王，说他臣戏君妻。万岁一怒之下才把呼延家三百零三口绑缚在府里开刀问斩，埋在一个坟里筑成肉丘坟，成为千古冤案！现在事情已经大白了，望万岁给呼延家洗雪冤仇，把奸贼押到坟前，祭奠亡灵！”

“啊？”皇上一想：怎么寇准知道的底细老包全知道了？汗珠往下噼里啪啦直滚哪。“包爱卿！事到如今，朕浑身是口也没法说呀。这件事情你只凭寇大人跟你讲的吗？”

“万岁，不光是寇准昨天在西宫得了口供，更主要还有庞文的反书！”“啊？什么反书？”“给西凉王侬志高写的反书，现在在呼延守用手里！”“好，朕要亲眼看看！”

马上派人到城外，到呼家营里把那封书信拿来，交给皇上。皇上一看，是他老丈人笔迹，那还能差吗？哎呀，把他恨的呀！“庞文！”老庞文赶紧过来。“嗯，老臣在！”“庞文哪，寡人对你天高地厚，你好不该谋朝篡位，想夺我的江山社稷，你对得起寡人吗？”“哎呀，万岁！老臣冤枉，老臣忠心耿耿，扶保我主，说我谋朝篡位，有何为证？”皇上说：“你还不承认哪？你看看，这封信你写的！”

有人递给庞文，庞文打开一看，吓一跳！心想，事隔快二十年了，想不到这封信到底落到皇上手了，还没有销毁呢？怎么办？现在只可破釜沉舟了，我就来个死不承认，你能怎么地？双王死了，送信的人庞兴、小翠都没了，你能怎么地？“这是有人成心陷害于我！”“什么？陷害你！”“万岁呀！双王在天齐庙前臣戏君妻有人证，不光是西宫娘娘，随行的宫娥、彩女、太监都看见了。事至今天，呼延家还说冤枉呢，那么我的事情，难道说万岁你就不应该审清查明吗？”“哎呀，我还审什么？昨天晚上，西宫庞赛花已经说了！”

啊？庞文心想：女儿哎，你怎么能承认呢？哎呀，到底是个女人，见识太短！嗯，我还来个不承认！“万岁，那西宫娘娘，你知道她身染重病，神魂恍惚，恐怕她说的是胡话！”嗯？皇上一想，也可能。那要这个事它怎么办呢？

皇上这一犹豫，包公心里想：到底是是亲三分向呀，你还向着老丈人哪。赶紧走上近前。“万岁，昨天庞娘娘之言你亲耳听见，这封反书这是庞太师亲笔所写，可是你还想偏护老庞家！既然如此，可别怪包拯不客气了！”他“腾腾腾”走下品级台，告诉殿头官，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上殿。

殿头官出去时间不大，王朝、马汗、张龙、赵虎扛着铡刀，“噔噔噔”来到了金殿，“咯棱棱！”把铡刀一扔，往地下一放。“来呀！把庞文、黄文炳、庞龙、庞虎，给我拿下！”“是！”

有人过去，“嘭”抓住庞文、黄文炳，那边抓住庞文、庞虎，就要往芦席里卷。不过，你别害怕。往芦席里卷，塞住铡刀，包公要说：“给我开铡！”那是假的。要真铡怎么办？他把长翅乌纱一拧，一甩袖子，然后再高高抬起手喊：“与我行刑！”这才开铡呢！包公干吗？吓唬人呢。

皇上这害怕呀，虽然金殿不许杀人，那老包就愣要铡，你把他怎么地，谁让皇娘给他特权了？“哎呀，爱卿，你，你这是为何？”

“万岁，我想把他们拿下！你说给不给报仇？如果说不给报，我就把这四个人填入铡刀铡，再开开城门放老呼家人进来，叫他们为所欲为！你给不给报仇？”“哎……我愿意给呼家报仇，只是这么做不成！”“万岁，请讲！”

“哎，包皇兄啊！你应该把庞文、黄文炳、庞龙、庞虎抓起来押入天牢，然后三推六问，得有庞文的口供，才可以把这几个人铡了。没有口供，万万使不得。当初说双王是冤案，那么这个事情事过几年，再要是冤案又怎么办呢？”包公点头说：“好！你同意把他们抓起来就行！”

就这么，把四个人下入天牢。然后，包公、寇准、王天化三堂会审，审谁？庞文、黄文炳、庞龙、庞虎，分别押起来，不许他们串供。老庞文早就跟这三个人说好了：死也不承认，就不承认，老包这没办法，皇上就不忍心下手！

包公一想，不承认也好办。想当初，庞兴、小翠他们带着书信见呼延丕显的时候。曾经说过，这封信不是叫他们送到西凉，是交庞文的管家庞福。庞福那是庞文的心腹。包大人把这小子抓来了，来这一用刑，庞福就把庞文造反的事都说出来了。庞福说：“大人呀，庞太师不承认不行啊。他家后花园可修了个房子，自称金殿。他家有冠袍带履，都是哪来的？是西宫娘娘从皇宫里头盗出来的。三六九庞文在府里头升殿。”包公派人一查，果不其然，虽然规模建的没有八宝金殿大，但是龙椅什么品级台，一切都跟八宝金殿完全相同，又搜出冠袍带履。

拿来这些证据之后，又找庞龙、庞虎。这俩小子到底是毛嫩呀，一吓唬说要填入铡刀。马上实话实说了。两个人签了字画了押。

又找黄文炳，黄文炳也顶不住了，怕皮肉受苦，招了口供。这回三堂会审，把庞龙、庞虎、黄文炳拉来作证。庞龙、庞虎说：“爹，咱不招也不行了。唉，何必再找苦吃，不如咱先认了吧。有娘娘在宫中，皇上也会手下留情的。”黄文炳也说：“老岳父啊，我内弟说得甚是。小婿也这么想的。”“唉！好吧，老夫有招！”

包公一听：“好！识时务者乃俊杰！太师有招，慢慢讲来。本相念你我同殿称臣，自当有所照应！”“哎呀，相爷果真如此，日后必当重谢！”他就把定美女计陷害呼延丕显的事说完了，又画了供，按上手纹脚印。包公拿了供词来见皇上，四贼押入天牢。

皇上一看供词，泪如雨下呀。他哭那些为大宋朝立过功勋的人屈死在九泉，痛骂庞文陷害双王呼延丕显。“好吧！朕要见一见双王之后！”

“等等，万岁呀！还有一件事，就是西宫娘娘。她与庞文要谋江山社稷逼王杀将，这娘娘再留宫中，实乃是遗憾！我主不可对这种心如蛇蝎之人心慈手软！”皇上一想也确实如此，我对西宫娘娘如此痴情，谁知道她对寡人如此不义，再留宫中必成大患！“好，将小奸妃一块处死！”

“万岁，那我就给呼延庆他们送信去啦！”“等等！哎呀，呼家父子要进京，如果他们趁机杀进城里，可怎么办呢？”“万岁，微臣用全家性命担保！呼延庆不会这么做的，您要不相信，把我的举家先押入监牢做抵押！”寇准说：“我的全家也可以送进天牢做抵押！呼延庆决不会那么做！”“好吧，有你们二位做主我就放心了，去请双王之后！”

就这么，包大人、寇大人、王大人他们三个人一块来到了呼家营盘。呼延庆把三个人接到里边。“老人家，事情办得怎么样？”“圣僧啊，一切顺利！庞文、黄文炳等人已经押入天牢。万岁也同意除掉西宫娘娘给双王报仇。给你们道喜！马上要开坟平冤，让你们父子随我进京见驾！不过，谁去谁不去，你可得和你皇姥爷商量一下！”“嗯，好！”

呼延庆找火葫芦王萧国律。“看看我们谁进城谁不进？”萧国律非常明白，谁去我都不去，免得皇上生疑心。萧赛红说：“我也不去了！这么办吧，就让驸马呼延守用、你的叔叔呼延守信带你们哥几个进京就行了，连孟强、焦玉都不进城！”

到了第二天，呼延守用和呼延守信领着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照、呼延广、呼延登进城，其他人留在城外。

来到午门前，爷几个候旨，包公到金殿请旨。时间不大，传旨官高呼。“圣旨下！请呼延父子随旨上殿啊！”

“臣遵旨！”说完呼延守用领着一帮人来到八宝金殿，金阙前“扑通”跪倒。“臣子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说到这儿，呼延守用哭了。为什么？自己漂泊在外快二十年了，就盼这一天，能够打开肉丘坟给父亲报仇啊！

皇上也觉得对不起人家。“二位卿家快快平身！当初你老呼家遭受不白之冤，朕深感内疚！你们这次带兵兵困京城，朕不怪，赦你们无罪！近前来听封！”“臣在！”

“呼延守用、呼延守信，你们兄弟为国除奸，为父报仇，有忠有孝！朕准你们子承父职，呼延守用为敬山王，呼延守信为靠山王！”“谢主隆恩！”说完哥俩起来了，小弟兄都站起来了。

惟独呼延平想心事，还在那儿跪着。他心里琢磨，都说金殿铺金砖，我还合计临走夹两块呢，哎呀，这也不是金的呀。皇上一低头，嗯？那怎么还跪着一个呢？一拍龙书案。“下跪者何人？”“啊？问我呀！嘿嘿，我叫呼延平，小名叫崔三，还有个外号不爱告诉你，打虎太保追兔子阎王，你知道吗？小校场比武拿走帅印的就是我！”“哦……”

呼延庆一看，我的妈呀！怎么又胡说呢？“万岁呀，这是我个傻弟弟，浑拙蒙愣，望你饶恕！”“你是何人？”“我叫呼延庆！”“啊？”皇上一听是呼延庆，脑仁儿疼。呼延庆三闹京城，彰德府诓兵，搅得我日夜不安啊，所以从心里不满。

他一看呼延平怪有意思的，知道这个人混。“你跪着还有啥事？”“你封了我爹我叔叔当官，我没官啊，你给我一个！”“哦，你还要官？”皇上逗他玩。“你要什么官？”呼延平他不懂得七品官大一品官大，他把大拇指伸出来了：“就封这个吧！”呀呵，这孩子不含糊，跟我要当朝一品。他这是心里话，可净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哦，你要一品官！”“不，不，不！谁要一品了？太小了！你呀，对付个百八十品吧！”皇上一听，乐了。“呼延平啊，你是对品级一窍不通呀。百八十品还有官位吗？朕听说，你在校场比武，棍招精通，勇猛过人，朕封你为镇殿将军！”“镇殿将军？哎，这官行，就这么地了！”他怎么说行呢，他想起火葫芦王银銮殿前有个镇殿将军石龙。他就想要这官了，说着站起来就走。呼延庆说：“你就磕头谢恩啊！”“甭谢恩了！再给你磕个头就行了！”文武都偷着乐呀。

“叫他们休息三天！”

三天后打肉丘坟，皇上领着满朝文武都到坟前祭奠，呼延守用父子披麻戴孝，烧香磕头。有人把庞龙、庞虎、庞文、黄文炳押到坟前，点天灯祭灵。因为娘娘有病在床，赐她三尺白绫，在宫中自尽，算给老呼延家报仇了！

打开肉丘坟，将尸骨重新分别埋葬。皇上传旨，重新修建靠山王府、敬山王府！通过几天接触，他发现呼延庆是个好孩子，决定封呼延庆为忠孝王。

呼延庆说：“万岁，臣子三次上坟惊动圣驾，又兵困汴梁，罪该万死！万岁不怪就感恩戴德了，哪敢要官职呢？臣子听说，西凉王进犯，我想带兵出征，征讨西凉。得胜之时，万岁再论功行赏，也不为迟！”皇上一听，龙颜大悦。“朕准奏！封你征西大元帅，带领兵将，三日后起程征西！”“臣遵旨！”

第二天，火葫芦王带自己兵将回 国了，萧赛红为送父亲也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望呼延守用。再说呼延庆和副帅潘怀带着四十八营铁甲军，又到外地调齐兵马，又凑够四十万。

到了这天，登台拜帅，杀牛宰羊，祭奠帅字旗。呼家将拜别万岁和文武群臣，拔营起寨，一个个英姿威武，挥戈跃马，直奔征西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