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逢魔时刻/解璞主编；（日）泉镜花著；侯咏馨译.—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1.12

ISBN 978-7-5699-4452-5

Ⅰ.①逢…Ⅱ.①解…②泉…③侯…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21875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21-4455

本书译文由北京阅享国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独家代理，经好室书品策划由暖暖书屋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授权使用。

逢魔时刻

FENG MO SHIKE

主　　编丨解 璞

著　　者丨[日]泉镜花

译　　者丨侯咏馨

出 版 人丨陈 涛

策划编辑丨陈丽杰

责任编辑丨田晓辰

执行编辑丨来怡诺

责任校对丨刘晶晶

封面设计丨

封面插画丨白中南

版式设计丨段文辉

责任印制丨訾 敬

出版发行丨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8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120 64267397

印　　刷丨河北京平诚乾印刷有限公司 电话：010-60247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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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丨880mm×1230mm 1/32 印张丨8.25 字数丨141千字

版　　次丨2022年4月第1版 印次丨2022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丨ISBN 978-7-5699-4452-5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妖艳奇幻的语言魔术师——话说泉镜花

总序 “雕心镂魂”的异色经典

行笔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幻想奇才——泉镜花小传与重要著作年表

导读 欢迎来到泉镜花的奇幻世界

戏剧

天守物语

泉镜花不可思议恐惧症之卷

小说

歌行灯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外科室

上

下

泉镜花不可思议偏执狂之卷

小品

妖怪年代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神乐坂七大不可思议事件

泉镜花不可思议收集癖之卷

附：潜藏在寻常日子里令人目眩的异世界——泉镜花文学散步

妖艳奇幻的语言魔术师

——话说泉镜花

翻遍明治、大正到昭和的日本近代文学史，像镜花先生这般描写力丰厚的作家绝无第二人。森鸥外、夏目漱石将镜花先生称为“最好的小说家”，也正是倾倒于他卓然的描写力。

水上泷太郎，评论家

镜花先生的作品为明治、大正文艺开辟了浪漫主义大道，其作品浓艳更胜巫山云雨，壮烈更甚易水风寒。

芥川龙之介，小说家

日本到处都是花的名胜，镜花的作品则是情趣的名胜。

川端康成，小说家

镜花先生可真是语言的魔术师、修饰情感的幻术者。

中岛敦，小说家

镜花的诗文，就像是神仙的作品一般；什么写实主义、什么意识流，完全被他踩在了脚底下。尽管他的语言飘浮在半空中，看起来只不过是空中楼阁，然而，这空中楼阁却是完完全全的透明，实在是了不起的作品、天才的作品！身为作家，我也渴望能到达这样的境地。

三岛由纪夫，小说家

镜花的作品中存在魔界，如同能剧般创造出一个反时代的世界。他开启了我内心属于魔界的那只潘多拉的盒子。当时我的作品风格被称为“迷幻艺术”，然而真正的元祖在这里。他创造了如同因麻药而引起的幻觉般的世界。

横尾忠则，艺术家

镜花先生的作品通过绝美的异世界人物，描写了人间的爱恋和烦恼。这些都是关于灵魂的故事。然而，阅读时即使不那么深入思考，只将自己托付给由文字构筑起的画面，感受如诗般的语言和幻境美，也足以体会镜花世界不可思议的魅力。

坂东玉三郎，歌舞伎演员

栩栩如生，是镜花作品的共通性。阅读他的作品，像是连气味、体温都能感受到似的，他创造出的独特光景在读者脑海中鲜明地浮现，读后令人久久难以忘怀。从书本中流泻而出的故事情节，仿佛是听见主角亲口在读者耳畔讲述一般，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都幻化成作品中的登场人物。我能感觉到主角说话的气息就在耳边，甚至能够听见他恐惧害怕时心脏的跳动声。

中上纪，小说家

每当我阅读泉镜花的著作，总感到一股湿冷的空气随着书页冉冉升起，字里行间散发出阵阵墨香。

千早茜，小说家

“泉镜花”是个美丽的名字，在他的笔下，人类世界的怪诞、迷离、悲痛、绝美、痴情，以及恐怖的幽暗，绵延成了一个美丽又奇幻的迷宫。

但唐谟，影评人

身负“大正浪漫小说第一人”之美称，泉镜花开启日本妖异故事之大道，笔墨绚丽暝幽，缭乱阴阳，诱人踏进幻想魔境，心甘情愿迷途不返。

何敬尧，小说家

总序

“雕心镂魂”的异色经典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日本语言文化系 解璞

潜藏于内心的幻想与憧憬，是现实背后更深层的“现实”，而这些不可见的“现实”，才是驱动外在现实的真正力量。

本次出版的“日本异色文学经典”这七本书的作者在初登文坛时几乎都是非主流作家，其中一些作家在死后才逐渐受到关注与好评。而如今，他们的创作已成为代表一个时代、一个流派的文学经典。

他们活跃的时代不同，面貌各异，但都不断探索着超自然、非理性的奇幻世界，最大限度地发掘出文字本身的灵性与美感。按年代顺序，他们依次为夏目漱石、泉镜花、小川未明、谷崎润一郎、冈本加乃子、梶井基次郎、织田作之助。前两位属于明治作家，包括泉镜花在内的中间三位作家跨越了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最后三位则属于昭和作家。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接点，特别是后六人几乎都与漱石有过交往或联系。

以下将他们的文学交往与创作特色连缀起来，简略绘制成一幅奇幻文学的地图。

“梦幻派”的漱石与镜花

评论家小山鼎浦曾谈到镜花与漱石本是面貌大相径庭的作家，但二者都具有“梦幻派”的特质。他在《神秘派、梦幻派与空灵派》一文中指出：“谈起梦幻派的特质，最为恰当的回答便是世间所谓的‘浪漫’一词。他们重视空想，重视情意，他们以超现实的联想唤起读者的兴致，让其翱翔于梦幻之地，深深地触及人生的真实，并在不经意间传达出沉痛的讯息——这便是梦幻派之本领，泉镜花与夏目漱石同为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诗魂与文才之人。”他敬仰漱石的学殖，更希望读者去敬重他的诗魂，并高度评价了漱石的初期作品，敏锐地指出漱石与镜花各自的特色：

尽管文章（《漾虚集》里的作品）有长短巧拙之差异，但贯穿着同样的色彩，光辉炫目。他的情调不像镜花那般浓艳、那般富丽，而是带着简素之色、蕴含闲寂之韵，这应是其自身俳趣的流露。他独特的幽默或许也源于其长期以来俳句趣味的修养。总之，尽管镜花与他有所不同，但他们都或追求空想，或追溯直觉，在现实之中看到奇异，在梦幻之间看到真实。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确堪称同类作家。镜花与漱石，虽然其才有高下之差，但都具有优秀的诗魂……我们深切希望这些梦幻派的佼佼者不要做无益的滥作，愿他们建造雕心镂魂的纪念堂……

这是漱石初登文坛约一年半后获得的评价。与《我是猫》摹写现实、批评现世的笔法不同，《漾虚集》等作品在现实与幻想中往复，与此后的《梦十夜》《永日小品》等短篇共同构成漱石文学的“低音部”（评论家江藤淳）。漱石将《我是猫》与《漾虚集》的创作戏称为“写信”与“写诗”，后者更耗费劳力（1905年12月3日致好友高滨虚子的书信）。可见，以上称赞漱石与镜花文学是“雕心镂魂的纪念堂”等评价，所言不虚。

从年龄来看，漱石的参照对象本不应该是泉镜花，而应该是其老师尾崎红叶。漱石比尾崎红叶年长约一岁，但红叶却比漱石早两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今东京大学）。此后，红叶从国文系退学，1885年与幸田露伴共同创立“砚友社”，开启了文坛的“红露时代”，成为拟古典派文学的大家。1897年发表代表作《金色夜叉》，更是风靡一时。漱石之妻夏目镜子在《追忆漱石》里谈到，漱石读过《金色夜叉》后不服气地说道：“你看着吧！这种小说，连我也能写！”

1903年，漱石从英国留学归国后不久，年仅35岁的“砚友社”盟主尾崎红叶因胃癌去世。1904年12月，漱石应高滨虚子之邀，开始创作写生文，1905年从1月到11月连续发表包括《我是猫》（第一回）、《伦敦塔》、《卡莱尔博物馆》、《幻影之盾》、《琴之空音》、《一夜》、《薤露行》等七篇小说。漱石这样文思泉涌、不知疲倦的创作中也有些试图超越尾崎红叶的意志吧。

尾崎红叶最器重的弟子就是泉镜花。红叶的父亲为著名象牙雕刻师，镜花的父亲也是雕金与象牙的工匠，母亲则出身于能乐世家。二人对文学创作的态度也如雕刻工匠一般，到了“雕心镂魂”的程度。相似的家世背景与艺术气质，让师徒二人虽相差五岁，却情同父子。这一关系后来也投影于泉镜花的创作中，让其在女性与父权之间挣扎摇摆。

泉镜花比漱石小六岁，从文坛资历来看，他却比漱石早近十年。二人之间也存在有趣的交流。例如，1905年漱石在《我是猫》里借用了泉镜花的《银诗笺》，对其作品颇为赞赏。泉镜花在1917年追悼漱石的文章里，也谈到1909年二人初次见面的情形。当时，漱石已是《朝日新闻》的专职作家，收入颇丰；泉镜花虽为流行作家，收入却不稳定。1909年，漱石在写完《后来的事》以后，便准备去中国与朝鲜旅行。为补空当，他将《朝日新闻》的小说连载暂时拜托给泉镜花，这便有了此后的《白鹭》（1909年10月—12月）。就在8月漱石即将起程前，泉镜花突然拜访漱石，请求预支稿费。他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

（漱石）看上去十分忙碌，但我们聊得却很从容。因为他是江户儿，也不会絮叨；我说一半话，他便明白了，真是干脆利落……在亲切之中自然流露出高雅的品格，虽让人感到不必客气，却又不失礼。我与他对坐着，就仿佛忘记暑热一般，真是清爽洁净之人……我平时就非常喜欢夏目先生的、那个夏目金之助的字，字的形、字的姿态、音与音的声响。夏目先生、金之助先生。虽然有些失礼，还想叫您一声：阿金！真是难免让我这旁人恋慕啊！

二人见面或许仅此一次，但初次见面便能够做到“我说一半话，他便明白了”，而且这话题还是关于借钱的事。无论是坦率求人的镜花，还是爽快答应的漱石，都堪称“清爽洁净”，由此可见他们互相欣赏、意气相投的愉快往来。

这与泉镜花和谷崎润一郎的交往形成有趣的对照。讲究洁净的泉镜花与不拘小节的谷崎润一郎气质相差甚远，却更为亲近。前者对文字与食物都有洁癖，后者却是酷爱享乐的美食家。传说泉镜花有“言灵”信仰：他创作前要在稿纸上洒清水，还把“豆腐”的“腐”字写作“府”等。小林秀雄也指出：“对文字力量的彻底信仰，成为泉镜花的最大特色。文章是这位作家唯一的神。”另外，因为他在30岁前后患过痢疾，对食物也有洁癖。一次，他与谷崎润一郎同吃火锅，由于等待食物熟透才肯吃，结果鸡肉被对方抢先吃掉，让他不得不在火锅里划分“领地”。这样的趣闻侧面反映了二人交情甚佳，也反映了二者对待文学与生命的不同态度。

谷崎、镜花笔下的女性美

谷崎润一郎在追悼泉镜花的文章《纯粹“日本式”的“镜花世界”》中谈道：“晚年的镜花先生难免有落后于时代之感……但在他已故去的今天，他的著作却又增添了历史意义，焕发出古典文学的光彩。我们应该像读近松与西鹤的作品那样，从与之相同的眼光去窥探这位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代的伟大作家的独特世界。”他指出“镜花世界”的特色在于：尽管描绘异常的事物，却无病态之感，“有时候看似神秘、奇异、缥缈，但在本质上，他是明朗、艳丽、优美，甚至是天真烂漫的”。

谷崎润一郎对泉镜花的评价标准，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他自己的创作。二人都在描绘女性美方面独树一帜。在镜花的《天守物语》里，美与妖异得以绝妙融合，剧本的长台词充满有力的节奏感与丰富的意象。女作家长谷川时雨在《水色情绪》里评价泉镜花说：“我喜欢镜花先生的作品是因为它们可以让我的灵魂脱离身体，飞到莫须有之乡。我们心中感到却无法做到的很多事情，先生作品中的人物都能够轻易做到……”可以说，镜花文学通过意象美与音韵美唤起了日本读者的集体潜意识，其笔下的女性通常是通过视觉与听觉去感受的。

与此相对，谷崎润一郎作品中的视觉往往被抑制，作品里的女性更多是通过触觉、听觉，甚至味觉等去感知的。《盲目物语》着力描绘了盲人对女性身体的触觉与自己精妙的歌声，而作品在其歌声里也融入了多样的官能美：

你呀你

是霜是霰还是初雪呢？

在寒冷彻骨的夜里

消逝无踪……

若送你腰带

可别怪我送系过的腰带

腰带啊，系着系着

宛如你的肌肤

比起视觉美，谷崎文学更着力描绘触觉、听觉、味觉等。男性人物往往在盲目以后、在阴翳之中，才终于体味到肌肤的柔润、声音的美妙等女性特有的美与生命力。此外，泉镜花与谷崎润一郎都继承了日本古典文学的精髓，并让其焕发出新的光彩。例如，《痴人之爱》中的女主人公虽然有着西洋式的名字与容貌，但其人物关系的本质却更接近《源氏物语》的“好色”传统。《痴人之爱》《刺青》《春琴抄》等作品里反复出现同一主题：女性经历深刻的疼痛，获得美的力量，成为让男性跪拜的残忍女神。在谷崎文学中，女、性、美的绝对力量成为潜藏于现实背后的驱动力，升华为男性的宗教信仰。

比起明亮，更爱阴翳；比起震灾后的关东，更爱美食丰富的关西；比起父权，更崇尚母性的力量——这样的谷崎文学，与漱石文学一起对此后的文坛也产生了巨大影响。

梶井：交织的身心感觉

关西出身的梶井基次郎在给朋友的书信中，曾经自称“梶井漱石”“梶井润一郎”。在《K的升天——或K的溺死》的结尾，K的身体被海浪推来推去，而他的灵魂则“向月亮飞翔而去”。K、影子、月亮、双重人格等主题，与漱石文学一脉相承。《黑暗的画卷》对比了自然与人类都市的夜晚，与“有点儿肮脏”的都市夜晚流转的电灯光相比，作者更愿意沉浸在黑暗里深邃的安心中。这也继承了谷崎润一郎的文学主题。

在梶井基次郎的文学作品中，比起具体人物与现实事件，更多的是敏锐的感受力与丰富的意象。视觉、触觉、味觉等相通的身体感觉，以及由此引发的心理状态，成为其文学作品的魅力之一。

织田、冈本：市井之间的夫妇之爱

同为关西作家的织田作之助，通过描绘大阪的庶民世界，刻画了市井之间的夫妇之爱，凸显了女性作为妻子与母亲的宽容坚韧的力量。与父权强势的关东相对，在关西，母性力量更为强大，丈夫往往成为随波逐流的“烂好人”。这样的关西风土与井原西鹤等江户时代的文学传统一起融入了织田作之助的文学创作中。

同样写夫妻关系，冈本加乃子更加“非典型”。在《爱家促进法》的一开篇，她便写道：

我从不认为我们是夫妻关系。

我觉得我们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相亲相爱又相怜的两个人。同时，我深刻体会到我们两人的缘分深厚，竟能征服人类与生俱来容易厌腻的本能，长期同居在一起。我深信缘分十分崇高，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物。在这段缘分中，自然会产生温柔而深切的爱情……

我们是无法用任何形容词形容的两人，怀着至高无上的信赖、哀乐及相怜，共同生活在一起……

这样“不分性别”的男女之爱，频频出现在她的作品里。例如，在《冈本一平论——在父母之前祈祷》中，她谈到自己的丈夫：“传说中，他谈了一场热烈的恋爱才结婚，坦白说，他并没把妻子当成女性看待，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人’正好符合他当时的眼光，同时，跟她有一段难解的缘分，才会在偶然之下结婚的。”冈本加乃子看待夫妻之爱的态度，让人联想到漱石《门》中的夫妇与宗教救赎。这些作品间的影响尚未考证，但加乃子的丈夫冈本一平的确在《朝日新闻》上为漱石的名作《后来的事》（《门》的前篇）画插图，并获得好评。与《门》中的宗助与阿米相似，冈本一平与冈本加乃子夫妇也在经历放浪生活与丧子之痛后，在宗教中寻求到了慰藉。冈本加乃子的文学创作集中在其生命的最后三年，是处于文坛边缘的作家。但她对“永恒的生命”“极度的真理”的思考有着不亚于漱石与森鸥外等文豪的深刻，至今读来仍然是新鲜而独特的。

小川未明：幻想的童话

在日本文坛，小川未明也是独特的存在。他创作充满幻想的童话，描绘的却是幻想背后比现实更真实、更清醒的“现实”。小川未明在追悼漱石的《新浪漫主义的第一人》一文中也阐述了这一观点：

仅现于外部形式的现实，并不是现实的全部。我们生活中产生的幻想、想象、憧憬，当然也是现实。然而当时，在自然主义蓬勃兴起的时期，已经自成一家的众多文人轻易地丢弃了自己的主张与主义，立刻去迎合自然主义。其中，还有人宣告自己之前的态度是错误的，甚至有人认为，如果不自称是自然主义作家就会感到羞耻。在这样的时代，漱石一直坚持着自家的主义主张。当时的批评家曾经嘲笑他的低徊趣味，但他的趣味当然不仅仅是一种古董趣味。这所谓的低徊趣味之中，存在着细细品味人生的深刻思考——这是自不待言的，而且其作品里还存在着浪漫派无限优美的情操……

在小川未明看来，“仅现于外部形式的现实，并不是现实的全部。我们生活中产生的幻想、想象、憧憬，当然也是现实”。他在《红蜡烛与人鱼》《牛女》《金环》《野蔷薇》等作品里描绘了似曾相识的人物与意象，却留下忧伤而发人深省的意外结局。这些童话适合讲给孩子听，更适合大人阅读。它们会唤起读者记忆深处、令人怀恋的原风景，也提醒读者重新思考眼前的现实生活，重新珍视生命本身的价值。

夏目漱石的神秘异域、泉镜花的灵性幻境、谷崎润一郎的嗜虐耽美、梶井基次郎的月下分身、冈本加乃子的宗教信仰、织田作之助的庶民世界、小川未明的大人童话……都是潜藏于内心的幻想与憧憬，也都是现实背后更深层的“现实”。这些不可见的“现实”，才是驱动外在现实的真正力量。

【参考文献】（按文中出现的顺序）

1.小山鼎浦：「神秘派と夢幻派と空霊派と」,载平岡敏夫編『夏目漱石研究資料集成』第1巻(東京：日本図書センター，1991)。

2.江藤淳：『漱石とその時代』，東京：新潮社，1991。

3.夏目漱石：『漱石全集』第22巻『書簡 上』。東京：岩波書店,2004。

4.夏目鏡子著、松岡譲筆録：『漱石の思ひ出』。東京：角川書店,1979。

5.泉鏡花：「夏目さん」,载平岡敏夫編『夏目漱石研究資料集成』第3巻(東京：日本図書センター，1991)。

6.小林秀雄：「鏡花の死其他」，载『別冊現代詩手帖 泉鏡花：妖美と幻想の魔術師』第1巻第1号,1972年1月。

7.谷崎潤一郎：「純粋に『日本的』な『鏡花世界』」,载『別冊現代詩手帖 泉鏡花：妖美と幻想の魔術師』第1巻第1号,1972年1月。

8.長谷川時雨：「水色情緒」，载『別冊現代詩手帖 泉鏡花：妖美と幻想の魔術師』第1巻第1号,1972年1月。

9.小川未明：「新ロマンチシズムの第一人者」，载平岡敏夫編『夏目漱石研究資料集成』第3巻(東京：日本図書センター，1991)。

10.「泉鏡花が自ら明かした妙な癖とは」https://serai.jp/hobby/222963

行笔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幻想奇才

——泉镜花小传与重要著作年表

泉镜花，本名泉镜太郎，1873年出生于石川县金泽市一户雕金工匠之家，再加上母亲的能乐世家背景，他自幼便熏陶于各式传统艺术之美中，能剧和江户传奇故事对幼年的他来说就像枕边故事一般熟悉。然而，镜花在9岁丧母，对亡母的憧憬与思念，成为他日后创作生涯中一抹浓艳的浪漫基调。

一头平整的三七分造型，清洁感十足的脸上戴着细金圆框眼镜，一副文艺青年模样的镜花在17岁时为寻访作为他文学启蒙老师的浪漫派旗手尾崎红叶而前往东京，翌年拜入其门下。“镜花”这一笔名即来自他入门后创作的第一篇名为《镜花水月》的小说，由红叶当场以此为其命名。

镜花初期以带有浪漫、神秘气息的社会批判之作《外科室》《夜间巡警》奠定文坛地位，随后风格一变，以独特的用词和韵律创作出以古典怪谈为基调的幻想小说代表作《高野圣》《歌行灯》，一跃而成明治、大正年间的人气作家；而汲取传统艺能、风俗创作的戏剧《天守物语》《海神别庄》等，至今仍在舞台上连演不辍。晚年镜花笔力不懈地投入充满江户风情与乡愁的长篇小说写作，1939年写下《缕红新草》后逝世，该作成为绝笔，三岛由纪夫誉之为“如入神仙境域之作”，一语涵括了镜花此生的艺术追求——清澄而透彻。

泉镜花小传与重要著作年表

续表

续表

续表

参考资料：

1.泉镜花纪念馆（日文）：http://www.kanazawa-museum.jp/kyoka/kyoka/index.html

2.泉镜花年谱（日文）：http://www2s.biglobe.ne.jp/~ant/nenpu.html

3.泉镜花略年谱（日文）：http://www.nntt.jac.go.jp/play/tenshu/kyouka.html

导读

欢迎来到泉镜花的奇幻世界

元智大学应用外语系副教授 廖秀娟

“如同日本有赏花名胜一般，日本文学亦有情趣的名胜之地，那就是泉镜花的艺术——我记得有人曾如此说过。但是我想现今各位女同学当中应该几乎无人阅读镜花的作品吧……即便如此，我仍要在此自豪地直言，身为日本人或是明明懂日文却不读镜花的作品，那就像是抛弃懂日文这一难能可贵的特权一般……因为镜花正是真正的语言魔术师、修饰情感的幻术者。”“他作品的神秘性胜过美国作家爱伦·坡，缥缈的情趣凌驾于德国浪漫主义作家霍夫曼。”—这是当年刚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开始于横滨女子高校任教的中岛敦[1]对于泉镜花作品的赞誉之辞，字里行间可以清楚看到他对泉镜花的推崇与景仰之情。

泉镜花（1873—1939），本名镜太郎，出身于日本石川县金泽市，受恩师尾崎红叶赐予笔名“镜花”，是一位横跨明治、大正、昭和三代的作家，毕生发表了三百多篇作品，脱俗的美感与独树一帜的叙述方式，架构出充满浪漫色彩的幻想文学世界。少年时期于友人家中读到尾崎红叶所著的《二人比丘尼色忏悔》，内心备受冲击，从此立志成为作家，决心上京拜红叶为师，并于1891年10月顺利进入尾崎红叶门下开始了书生生活，专门负责稿件的整理，深获红叶的信赖，成为其门下的大弟子。在红叶极力的栽培之下，泉镜花发表了处女作《冠弥左卫门》（1892）。在《义血侠血》（1894）一作受到注目之后，他于第二年发表小说《夜间巡警》《外科室》，纠举出中日甲午战争之后资本主义盛行，浮现于现实社会中的矛盾点与黑暗面，作品获得文坛的高度评价。1900年，泉镜花27岁，发表了代表作《高野圣》，确立了他在文坛中青年作家第一人的地位。

泉镜花感激红叶栽培之恩，终生以师为尊，不敢有半点儿忤逆，然而这个最高准则却因一个女人的出现而遇到了挑战。“夜晚镜花到来，在他带领下到其家中，与明日将离开的桃太郎会面，付给她十日元的生活费。”（尾崎红叶日记1903年4月）红叶日记中所指的桃太郎是东京神乐坂一名艺伎的艺名，在红叶一门的新年会中镜花对她一见钟情，背着恩师两人偷偷开始同居。

这名艺伎桃太郎为何能够得到泉镜花的青睐呢？似乎与她的经历有关。桃太郎（原名伊藤铃）的父亲早逝，母亲沦为艺伎为商人所包养。但是在桃太郎5岁时，商人破产，母亲行踪不明，年幼的她被卖入妓院。泉镜花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也对于她虽处逆境仍勇敢求生的样子心动不已，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弃她。

然而，红叶对于这名自十几岁起就用尽心思极力栽培的高徒的结婚对象已经另有安排，计划让他迎娶名门之女。因此当东窗事发之时，红叶对于徒儿的行为极为愤怒，肝火大动。“他（镜花）秘不吐实，故愤而回家。”“必当责罚他。”从红叶日记中的记述可以明白他对两人交往的愤懑。最终在红叶的百般阻挠之下，桃太郎被赶出两人同居的房子，与镜花黯然分手。

至于红叶如何逼迫两人分手，泉镜花在红叶过世后所撰写的作品《妇系图》中有相关的描写，文中主角早濑主税的恩师逼迫主角“要抛下女人还是要抛下我，你选一个”。但是在恩师红叶过世之后，两人再度同居，然后结婚，这应该是泉镜花唯一违背恩师的选择。与妻子共同生活之后，他陆续写出《妇系图》《歌行灯》等以艺伎为登场人物的代表著作，夫妻两人始终感情和睦、恩爱相持。泉镜花的恋爱特质也反映在他的作品中——例如对妻子的一见钟情可以看出他的浪漫情怀，对妻子的不离不弃可以看出他对纯粹爱情的追求。

除了纯粹、幽艳、浪漫之外，镜花作品的另一个特色则是神秘异境。他的作品经常出现描写在山中异境邂逅美少女的情节，这与他的母性思慕有极大的关联。泉镜花的父亲泉清次是雕金师，母亲铃是同藩太鼓师的长女、能乐师宝生流主役松本金太郎的妹妹。镜花的故乡金泽是个以能乐、工艺而闻名的地方，他自小就接触母亲所收集的江户时期的草双纸[2]，埋下了日后文学创作上怪奇幻想的种子。但是在他9岁时母亲即因产褥热病逝，过世时才28岁。因年幼丧母，泉镜花对于母亲的憧憬，以及爱慕比自己年纪大的女性的倾向也反映在他的作品设定上，如《照叶狂言》，抑或是在山中异境与仿若亡母的美丽少女邂逅的《龙潭谭》。而本书所收录的作品《歌行灯》则是镜花以能乐为题的代表作，故事的背景与镜花母亲家系加贺藩御用能乐师的家源关系密切。

《歌行灯》描写年轻的新锐能乐师恩地喜多八与舅舅（能乐主角的宗家名师恩地源三郎）前往伊势神宫参拜时，得知当地针灸按摩师宗山狂妄自大，擅自使用能乐宗家的“宗”字与各流派的“山”字为名，收取多名弟子。喜多八对于宗山的不逊极为不悦，认为有必要教训他，于是找他挑战，以能乐技艺一决高下。但是宗山不过是地方上身有残疾、学习能乐略有小成的人士，根本无法与身为能乐名师之徒、具有过人天分的喜多八相比。宗山败阵后，年轻气盛的喜多八以言辞羞辱、讥讽宗山，使他在羞愤之下自缢而亡，妻儿四散，女儿三重被人贩子带走，受尽凌辱虐待。另一方面，舅舅源三郎知晓喜多八的行为之后，将他逐出师门，并令他终生不得再舞能吟谣。之后，喜多八四处流浪，潦倒、罹病，偶然巧遇已沦为艺伎却因毫无才艺而饱受虐待责罚的三重，破除了恩师禁令，传授她歌谣曲中《海人》玉之段的能舞。故事末尾三重在能舞名师源三郎的唱念、名鼓手秀之进为其击鼓下，舞出喜多八教给她的《海人》，故事圆满结尾。《歌行灯》就如题目所示，乃是指歌——即歌谣、能乐；行灯——不论是地上的灯笼或是吊挂的行灯，只要有揭示咒词或祈愿的画或字词放置于屋檐下皆是，作品的主旨顾名思义乃为前往歌谣之道上的脚前灯，也是照亮前往能乐之路上的祈愿灯。《歌行灯》发表之时适逢自然主义全盛时期，浪漫唯美的镜花文学被视为旧时代文学的代表，饱受文坛孤立与攻击批评，作品发表受限，但镜花不因困境而屈服改变写作风格，仍全心全意在其文学之路上奋进，不放弃他对幻想耽美文学的坚持。

而1917年发表于文艺杂志《新小说》的戏剧杰作《天守物语》，则是描写现世与异界、梦与现实相互对立的作品。故事的时间设定为“不详。只知于封建时代的晚秋。日落至深更时分”。舞台设定在“播州姬路。白鹭城的天守，第五层”。开场破题，意境典雅，再搭配故事中以桔梗、萩花、葛花、女郎花、抚子为名的侍女们，使用五彩线轴以露水为饵钓着秋草，让晚秋的季节氛围更显浓郁，也凸显出白鹭城上下之异界与人间的对比。

白鹭城即现在的姬路城，坐落于日本兵库县南方，是全日本公认的最美丽的城楼。全城为白色土墙建筑，由大天守阁、三座小天守阁以及箭楼构成，结构优美如白鹭展翅，因此有“白鹭城”的美誉，是江户时代遗留下来的代表性国宝建筑。迷雾萦绕的白鹭城第五重天守上，住着一位稀世美人富姬，因好友龟姬将来访，于是专程前去拜访夜叉池之主小雪[3]祈雨。原来城下的播磨守率众浩浩荡荡地到秋季的山野中狩猎，喧闹嘈杂，扰人清幽，也担忧他们会打扰到龟姬的来访，特别请求小雪降下风雨落雷，好让他们一哄而散。之后因强风骤雨取消猎鹰的城主一行人正好回城，城主的猎鹰、白鹰在高空中盘旋，羽翼若雪，此景映入富姬眼帘，遂被富姬所抓。

传说白鹭城的第五重天守不得擅闯，进入的人皆有去无回，所以白鹭城天守阁历来被视为禁地，无人敢擅闯，唯恐惹来杀身之祸。男主角姬川图书之助是为藩主驯鹰的饲鹰人，此次随同藩主出猎的途中，雷雨交加，他驯养的猎鹰消失在白鹭城所在的方向，被城主胁迫，冒死上城寻鹰。这段上城寻鹰的过程也成了图书之助与富姬相识相恋的开端。

泉镜花擅长使用密闭空间来营造隔世幽境、唯美的异世界，例如《高野圣》中远离尘嚣人迹的孤屋，《外科室》中外科医师高峰为伯爵夫人进行手术的外科室，《歌行灯》中喜多八传授三重能舞的地点是在暗晓时分鼓岳山中的杂树林中，《妖怪年代记》中则是一间位于金泽市古寺町中因闹鬼而无人居住的校舍，《天守物语》则是世间俗人不得跨入的迷雾萦绕的白鹭城第五重天守。镜花作品中能够跨越异境、穿越虚幻与现实、生与死的结界之人，大多拥有纯粹坚实的信仰且不受世间俗念所缚。

《天守物语》中除了白鹭城天守阁上的富姬、栖伏于福岛县猪苗代城（龟城）的龟姬是妖怪之外，姬川图书之助的名字亦同样拥有“姬”字，这也意味着他终将成为异界之身的结局。然而故事中亦有多名日本妖怪传奇中的妖魔登场，如龟姬的侍从朱盘，是江户时代怪谈集《老媪茶话》中曾描述过的会津地区的妖怪，眼珠炯炯有神、瞪大如盘，额头上长有一角，脸色朱红，发丝如针，嘴裂至耳，咬牙声响如雷击。长舌姥姥同样也出现在《老媪茶话》中，舌长，喜爱舔食人肉，时常袭击旅人，大口一开伸出五尺长舌，舐肉见骨，而寻找这群出现在白鹭城上的妖怪，亦是阅读《天守物语》的乐趣之一。

由此可知除了奇幻、幽玄的异界描写之外，泉镜花对于怪谈的喜爱也是众所周知的。明治、大正时期文坛流行百鬼物语怪谈会，参加的成员多是文坛上大名鼎鼎的文豪、画家、艺术家、政治家、记者，当中最热衷此道的就是泉镜花。根据文艺报《都新闻》的连载，参加的成员会各自带着自选的怪谈故事交替彻夜发表，甚至设计机关，参加的固定班底有泉镜花、久保田万太郎、芥川龙之介、菊池宽、柳田国男等人，其中民俗家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对他影响深远。在《旧文学与怪谈》一文中他力战自然主义拥护者，并公开言明他的妖怪们并非仅存在于深山幽谷的异世界中不顾现状，而是通过异世界的存在来凸显、批判现世人类的贪婪、自私与纵欲。毕竟妖怪们或许嗜食人肉，倒也不会机关算尽陷人于罪。

本书中所收录的作品有初期批判性小说《外科室》、浪漫奇幻幽玄的戏剧杰作《天守物语》、追求技艺登峰造极之美的《歌行灯》，亦有妖怪出没的《妖怪年代记》，分别体现了泉镜花对社会的正义、浪漫情怀、艺术至上主义、妖怪趣味。多方选篇、多元呈现，适合作为领略镜花梦幻般奇幻文学的启蒙书。

欢迎来到泉镜花的奇幻世界！

[1] 日本昭和时期作家，代表作《山月记》。

[2] 传奇故事绘本。

[3] 戏曲《夜叉池》的女主角。

戏剧

天守物语

与其当个拥有金银、玉石、珊瑚、千万石体禄的领主，不如献身于我。比起命你切腹的殿下，不如把你的心献给我，把你的生命献给我。别回去了。

年代：不详。只知于封建时代的晚秋。日落至深更时分。

地点：播州姬路[1]。白鹭城的天守，第五层[2]。

登场人物：

天守夫人富姬。（外表二十七八岁）

岩代国猪苗代龟城[3]龟姬。（年约二十岁）

姬川图书之助。（年轻的饲鹰人）

小田原修。山隅九平。（皆为姬路城主武田播磨守的家臣）

十文字原的朱盘坊。茅野原的长舌姥姥。（皆为龟姬的随从）

近江之丞桃六。（木雕工匠）

桔梗。萩花。葛花。女郎花。抚子。（皆为富姬的侍女）

阿薄。（同为富姬的侍女）

丫鬟、丫头共五名。

武士、官吏多名。

舞台。白鹭城天守第五层。左右为柱子，正面留下三个回廊的空间，一面是白底黑纹的榻榻米，一缕系着蝴蝶结的红色鼓绳，缠绕在柱子上，宛如栏杆一般。正面右手边的回廊深处设有一座楼梯，同样以鼓绳为牵索，高耸的楼梯通往天花板。左边的回廊深处也是楼梯的出入口。正面的后方，以及右手边回廊，有半数皆为厚墙，设有宽广的矢狭间及狭间[4]。外面可见远方的山岳以及秋季浮云。墙上有一道可出入的门扉。鼓绳栏杆外的左侧，可见铺在屋脊上的瓦片以及树丛的树梢；正面一样是郁郁葱葱的树梢。

三名丫鬟：【合唱】这是通往何处的小径？何处的小径？

这是拜会天神的小径。天神的小径。

[在歌声中揭幕。

五名侍女，桔梗、女郎花、萩花、葛花、抚子，各自打扮成符合自己花名的模样，在鼓绳搭起的栏杆旁，或站或坐，手上都拿着缠绕着五彩丝线的线轴，连到金、银色的细长钓竿上，把线垂进松树及杉树高耸的树梢里，正在垂钓。]

三名丫鬟披着绯红色的外衣，以清澈中带点寂寞的声音继续唱道。

三名丫鬟：【合唱】请让我通行。让我通行吧。

未经许可，不可通行。不可通行。

我要向天神祈愿，向天神祈愿。

不可通行。不可通行。

[她们一边唱歌，一边玩耍。

阿薄从天守的墙壁后方出场。墙上有一道门扉，可以自由开启。这名妇人的年纪稍长，戴着玳瑁串珠，打扮成侍女的模样。]

阿薄：鬼灯、蜻蜓。

丫鬟一：在。

阿薄：你们安静一点儿。才刚打扫完呢。

丫鬟二：我们来看垂钓吧。

丫鬟三：好啊。

[侍女们稚气地点头，衣袖也随着彼此的动作摩擦。]

阿薄（环顾四周）：哇，这景致真漂亮。

葛花：因为猪苗代的公主正要过来玩呢。

桔梗：如果是以往的景色，想必她看到会很闷吧。今天可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远山已经布满红叶了。

女郎花：我们先把矢狭间和瞭望台那些碍眼的泥巴和铁栏杆清理了。

阿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不到你们这些懒惰又贪玩的家伙，想得这么周到。

桔梗：唉，在说我们的坏话呢……我们什么时候懒惰又贪玩啦？

阿薄：你嘴上这么说，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我看你们就像在水底捞月，怎么会有人在天守的第五层钓鱼呢？银河又不是长在草皮上。就算富姬大人出门玩了，你们无事可做，也别开这种玩笑。

抚子：不，我们可不是在钓鱼。

桔梗：要插在主公跟前的花草，正好用完了，所以我们在钓花和秋草呢。

阿薄：花和秋草？这还真稀奇啊。结果呢？钓到了没有？

[阿薄搭住一名丫鬟的肩膀，凑上前看。]

桔梗：有啊，钓到了，这可是一项新发明。

阿薄：少得意了……我正好想到一个问题，请问一下……你们拿什么做饵呢？

抚子：我们用白露做饵。

葛花：现在，万草千花最想要的就是露水了。现在是七时许，既没有夕露，也没有夜露。（望向旁边）请看，女郎花已经钓到那么多了。

阿薄：真的耶。没想到真能钓到花花草草，既然这样，我就安静地欣赏吧。人家说，钓鱼最忌长舌了……最安静、最乖巧的女郎花钓到那么多，可见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女郎花：没有，这跟钓鱼不一样，要讲话还是唱歌都没关系——只是，做饵的露水会被风吹散。啊，又上钩了。

阿薄：好身手。

[这时，女郎花把钓竿上的线卷回线轴里，把缠在线上的秋草拉到栏杆处。随同刚才放在身旁的花朵，一起交到丫鬟手上。]

桔梗：钓到了。（同样将线卷起）

萩花：啊，我也……

[黄色、白色和紫色的蝴蝶，随着花朵一起，翩然飞舞而上。]

葛花：该轮到我了吧……哇，真听话。

阿薄：桔梗，钓竿借我，我也来钓吧。好厉害，真有趣啊。

女郎花：请您稍等，风势转强了，饵没办法留在线上。

阿薄：真是倒霉，怎么突然刮起那么大的风？

萩花：是啊，把城里的秋草都翻卷成美丽的浪花。

桔梗：而且颜色也淡了，秋草变成一片雪白，像水一般流过来。

葛花：天空飘起乌云了。

阿薄：我从刚才就在想，草原和群山都黑得不可思议，看来马上会有场大雨。

[舞台转暗，闪电闪现。]

抚子：不晓得夫人上哪儿去玩了，希望夫人尽快回来。

阿薄：夫人总是想到就出门，从来都不交代她的去向。

萩花：连想去接她都没办法呢。

阿薄：不过夫人知道客人，也就是龟姬大人来访的时间，应该快回来了吧。各位，快把大家精心准备的盛宴……还有，把秋草呈上来吧。

女郎花：所以我们要赶在露水还没散去之前……

[舞台正中央的后方，圆柱旁摆着一只铠甲箱，上面有金眼银牙的深蓝色狮子头，有旋涡图案装饰的赤色尾巴，庄重地盘踞在箱子上。

侍女们伙同丫鬟来到狮子头前方，跪着将手上的秋草插进花篮里。色彩缤纷的蝴蝶也成群跟着飞过来，在花草间舞动。远方传来隐约的雷鸣，山雨欲来。]

阿薄：（在昏暗之中）看啊，它的目光炯炯有神，锐牙栩栩如生。

桔梗：看来它很满意这些花和蝴蝶，看起来很高兴呢。

[闪电乍现。光线闪动时，蝴蝶突然飞向一处——那是一座几乎贯穿天花板、通往天守屋脊的梯子。侍女们望向蝴蝶飞舞的方向。]

女郎花：啊，夫人回来了。

[侍女们纷纷聚集到梯子旁，和服的长袖在高台一旁拖曳，众人双手贴地，伏地恭迎。梯子上方先露出水蓝色的外衣下摆，随后出现披着蓑衣的身影。及地的黑发，一手以竹笠半遮着脸庞，这名美丽又高贵的女子，就是天守夫人——富姬。]

夫人：（拉开蓑衣，一手接过飞向自己的两三只蝴蝶，对蝴蝶说）你们来接我啦，辛苦了。

[欢迎夫人。欢迎夫人——侍女们异口同声地恭迎夫人。]

夫人：有时候，兴致一来，也想化为吹过晚秋草原的风，到山里走走……

[倏地抛下竹笠。女郎花接过竹笠。女子的皮肤白皙、气质端庄。]

夫人：对于你们这些露水尚未散去的花朵来说，还真可怜。（走下梯子，浅坐于高台上，下摆垂在走廊上）

阿薄：快别说什么可怜不可怜了——唉，您竟然会穿这样的衣物！

夫人：好看吗？

阿薄：好看，将您衬托得更纤瘦了。您穿着芒草蓑衣避雨的模样，甚至比柳枝还优雅。

夫人：少胡说。这是我向小山田的稻草人借来的。

阿薄：尽管如此，只要穿在您身上，就像是镶着玉石、银饰、丝线的盔甲。

夫人：被你这么一夸，好像变沉了。（脱掉蓑衣）帮我拿着。

[抚子起身接过蓑衣，轻轻披在栏杆上。

几只蝴蝶歇在蓑衣上……夫人向狮子头点头致意，坐在座位的褥垫上靠在扶手上休息。

侍女们上前服侍。]

夫人：我有点儿累了……阿龟妹妹还没来吗？

阿薄：是的，公主殿下应该快到了。话说回来，我们一直在等您回来。请问您刚才上哪儿去了？

夫人：我去了一趟夜叉池[5]。

阿薄：是那个在越前国大野郡[6]的、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的夜叉池？

萩花：到那座夜叉池去了？

桔梗：去那里玩吗？

夫人：唔，说是去玩也没错，我去拜托大池之主小雪，帮我办点……小事。

阿薄：我们都在这里，您只要随便派一位跑腿就行了，用不着亲自跑这一趟，这样也不会遇到这场雨了。

夫人：我就是去祈雨的。今天呢，这姬路城——从这里望去就像长屋[7]似的——这“长屋”的主人，也就是播磨守，率众浩浩荡荡地到山上带着猎鹰狩猎。大家都听说了吧？山上秋高气爽，鸟鸣声宜人，不过他们在田里跑来跑去，老鹰则是在天上四处乱飞，家臣也跟着大声喧闹。如果只有飞鹰，倒是还能忍耐，可这些人愈发没有规矩，还用弓箭和枪炮闹事，十分烦人。再说，他们的举动，对我的客人，也就是坐轿子穿越浓雾而来的阿龟妹妹相当失礼，所以我才打算用风雨及落雷，让打猎的一行人一哄而散……我就是去拜托夜叉池的小雪帮忙。

阿薄：原来如此，怪不得下了这场不合时节的骤雨。

夫人：这一带只有降雨吗？应该是强风暴雨的余波吧。看看他们用猎鹰狩猎之地——姬路野的一里冢[8]吧。那里有宛如黑夜的乌云、炫目刺眼的闪电，还下了可怕的冰雹。打猎的一行人，挤在旷野土冢的松树根旁，就像一群躲在水道旁的鲫鱼，载浮载沉，帽子漂走了，御寒的衣物也被冲走了，连长刀、短刀都浸湿了，上面的花纹化为泡沫。还有人把裤管卷起来，露出腿上针灸的痕迹。啊，真好笑。（微笑）捡拾一两颗小米粒的麻雀，遇到骤雨尚且平安无事；换成拜领五百石[9]、一千石粮食的臣子，却惊慌失措，太蠢了。到底该说是可笑还是可怜呢，对不对？

阿薄：是的。

夫人：我啊，从夜叉池回来的路上，到群鹭峰的山边，躲在晒稻子的架子底下瞧了一会儿。白昼之月把宛如弱雁的阴影映照在袖子上（压住水蓝色的衣袖）。影子也像是打了结的书信……夜叉池的小雪个性刚烈，却很优雅，虽然原野被乌云染成一片漆黑，高山却被染成美丽的琉璃色，这些全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她为我安排一场大风雨，把打猎的人赶回城里，一步也不敢停留。猎人们远远离开松树旁，在旷野中，随着黑云的流淌，像泥川一样流淌奔腾，身后的风雨呼啸。我看到的时候，已经下过一场骤雨，也没能咏诗，只好借来蓑衣，顶着稻草人的斗笠回来。对了，蜻蜓和鬼灯，待会儿吩咐童子拿回去还。

阿薄：不需要特地去还吧。

夫人：不行，我们要好好珍惜农家的东西，千万不能随便。

阿薄：您的礼仪，我感佩在心。殿下，不必担心这件事，请您更衣吧，您的衣服都湿了，想必很不舒服吧？

夫人：因为蓑衣和斗笠的关系，没有很湿，我也不觉得不舒服。虽然我们是亲密的朋友，不过我这副模样见阿龟妹妹很失礼吧。（起身）更衣吧。

女郎花：夫人，请顺便整理头发。

夫人：哦，请你们帮我梳吧。

[一行人跟在夫人身后，消失在墙上的门扉里。舞台上的丫鬟们合唱。]

丫鬟：【合唱】这是通往何处的小径？何处的小径？

这是拜会天神的小径。天神的小径。

[这时，从先前那座通往屋脊的楼梯上方现出人影，是岩代国麻耶郡猪苗代城、千叠敷[10]之主——龟姬的侍卫队长朱盘坊。他穿着修道僧的衣服，头上长着一根宛如犀牛的角，浑圆的眼睛，脸色比朱红更红，手脚则是瓜果般的绿色。腋下夹着一个盖了白布的小木桶，从柱子后方往内窥，看到丫鬟嬉戏，这才展颜欢笑。]

朱盘：咖咖咖咖——

他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待丫鬟们走近，才把脸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

朱盘：吼！（模仿野兽的叫声，吓唬丫鬟）

丫鬟一：真是讨厌的大叔。

丫鬟二：一点儿也不可怕。

朱盘：哒哒哒哒哒……（沙哑的笑声）真不愧是姬路城天守富姬殿下的小丫头，尽管早已熟悉妖怪，看到我这个奥州第一的赤面妖怪也不为所动，佩服，佩服……回到正事，麻烦请向夫人通报。

丫鬟三：就凭您这个从屋顶钻进来的大叔？

朱盘：在下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从猪苗代来的，来来来，快去通报。

丫鬟一：谁理你。

丫鬟三：咧。（吐舌头做鬼脸）

朱盘：这下该如何是好？（振作精神。大声地说）请帮忙通报。

阿薄：来者何人？（从墙后方走出来迎接）来自何方？

朱盘：在下是住在岩代国会津郡十文字原青五轮，奥州妖怪的大前辈，允殿馆之主——朱盘坊。也就是猪苗代城龟姬殿下的侍卫队长。请向天守富姬夫人通报。

阿薄：辛苦您了。请问公主殿下在哪里？

朱盘：（仰头望向天花板）已经下了轿，在屋脊等候。

阿薄：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拍手。拍手声响后，走出三名侍女。一起伏地恭迎。]

阿薄：快请进吧。

朱盘：（对天空喊）随轿的侍从，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请长舌姥姥通报，有请公主殿下入内。

[楼梯上方，先出现一名尚未结发的小女童，以双手捧着一个美丽的皮球。

龟姬穿着长袖和服，梳着文金高髻[11]，手持扇子。身后还有一名捧着护刀的丫鬟。再后面的是长舌姥姥，她穿着老旧泛黄的熟绢上衣、褪色的红裤，跟在后头。

天守夫人在侍女的簇拥之下出场，来到摆好的座位上。]

阿薄：（缓缓仰头看龟姬）恭迎公主殿下。

[迎接的侍女们皆伏趴在地。]

龟姬：平身。

[龟姬优雅地经过侍女的前方，坐在座位上。与夫人见面后，两人在坐垫上贴着对方的膝盖坐好。]

夫人：（亲昵的微笑）阿龟妹妹。

龟姬：姐姐，我好想你。

夫人：我也很想你。

[停顿。]

女郎花：夫人。（捧来长烟管的香烟）

夫人：（拿起并吸食。直接把吸嘴递给公主）听说你最近常抽。

龟姬：是的，两种都来。（接过长烟管，吸食，左手摆出喝酒的姿势）

夫人：真拿你没办法。（再度微笑）

龟姬：哈哈哈，我可没打算把你当作丈夫。

夫人：真是张可恨的嘴呀。你们千里迢迢地从猪苗代来到姬路……路程大概五百里吧，对吧，老人家？

长舌姥姥：您说的是。我们翻山越岭，远渡重洋，乘风而来，所以不到半天的时间，途中经过了许多户人家。差不多有五百里……应该是五百三十里。

夫人：这样啊。（对龟姬）没想到你还特地带这个皮球过来。

龟姬：对啊，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呢？

夫人：没有，你是讨厌鬼。

龟姬：不理你了。（丢扇子）

夫人：你最可爱了。（搂住她的背，回头望向随侍龟姬的丫鬟）拿来我看看。（拿过皮球）真漂亮，早知道就把我的也拿来了。

朱盘：哈哈。（取出刚才的白布包）这是公主殿下为您精心准备的伴手礼。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殿下一定会满意这份大礼……公主殿下，可以了吗？（看脸色）

龟姬：嗯，打开吧。在姐姐这里无须客气。

夫人：哇，好高兴哦！不过阿龟妹妹的心眼最坏了，里面该不会是什么磐梯山的烟雾，或者虚空藏[12]的鬼火吧？

龟姬：差不多。哈哈哈哈。

夫人：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龟姬：那我就不送咯。

朱盘：请先等等，（举手制止）两位殿下感情融洽的斗嘴，妙语如花，宛如翩翩飞舞的蝴蝶，多么美丽啊……虽然轮不到小的插嘴，但夫人应该不会讨厌这件礼物。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桶子。朱盘从里面取出男性的新鲜首级，揪住发髻，摆在一旁。]

朱盘：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路上摇摇晃晃，汁水都流出来了。（头颅血污斑斑）喂，姥姥，姥姥。

长舌姥姥：来了，来了。

朱盘：礼物脏了。这下我们好像是个拿清水洗去鱼鳞的恶质鱼贩，太失礼了。姥姥，先擦干净再呈上去吧。

夫人：（拿着烟管，严肃地盯着首级正面）不劳费心，沾满了血，尝起来的滋味更好。

长舌姥姥：溢出来的汤汁理应废弃，否则会影响料理的风味。好脏，看起来好脏。让我清洁一番吧。（跪在红裤上膝行而出，满是皱纹的手紧压住木桶，随手拨开白发，方形大嘴中露出染黑的牙齿，伸出三尺长舌，舔舐首级脸上的鲜血）脏死了，（舔舐）脏死了。（舔舐）脏死了，脏死了，啊，真好吃，脏死了，啊，脏死了，哎，真好吃。

朱盘：（连忙打断）喂，姥姥，你可别咬下去，毁了珍馐的滋味。

长舌姥姥：你胡说什么？（疲惫地整理衣领）人啊，老了就不中用了，最近牙齿也不好了，不管是人类的首级，还是腌萝卜，都要切碎之后才能入口。要是保持原状的话，就连鲷鱼形状的金花糖[13]，用旁边的牙齿还咬不动呢。

朱盘：少来了，你活得也够久了——夫人，这位姥姥啊，只要用长舌头一舔，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人类，都会血肉模糊化为一堆白骨哦。对了，我一定要向您禀报一件事。我们带来作为礼物的这个人头，渐渐变清瘦啦。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原本肿胀变形的死人头，反而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请公主一起过目。

龟姬：（透过面前的扇子观看）啊，真的呀。

[侍女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众人都露出想吃一口的表情。]

阿薄：夫人，请大家一起瞧瞧，龟姬公主带来的这颗首级，是不是跟这姬路城的城主很像呢？

桔梗：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夫人：（点头）阿龟妹妹，这份礼物应该是……

龟姬：是的，这是我的地方容他借住的猪苗代龟之城城主——武田卫门之介的首级哦。

夫人：你也真是的。（停顿）竟然为了我做出这种事。

龟姬：不要紧的，再说，没人知道是我干的。我出城的时候，这个卫门之介还躺在爱妾的大腿上喝酒呢，都已经是大名[14]了，还心术下劣。只要他一口喝光鲤鱼汤，鱼肠里的针就会刺进他的喉咙，他就会一命呜呼了。现在本来该是他用膳的时候。（突然一惊，扇子落地）哎呀，我太不小心了，这喉咙里还留着针。（揪住发髻把首级拎起来）糟了，万一刺到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夫人：先等等！你好不容易才送来的礼物，要是现在把针拔出来，卫门之介不就会因此复活了吗？

朱盘：没错。

夫人：我小心点儿就行了。（展开扇子，接过首级）你们知道吗？他们两个相像也很正常，这个人啊，跟姬路城主播磨守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侍女们面面相觑。]

夫人：先献给狮子当供品吧。

[夫人亲自供到狮子头面前。狮子露出獠牙，吞下首级。首级没入它的口中。]

龟姬：（目不转睛）真羡慕姐姐。

夫人：什么？

龟姬：您有这样一位夫君。

[停顿。夫人与公主互视一笑。]

夫人：你是认真的还是说笑啊？彼此彼此……

龟姬：虽然日子不虞匮乏……

夫人：我倒真想要个这样的男人呢……对了，说到男人啊，阿龟妹妹，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桔梗。

桔梗：在。

夫人：把那个拿来。

桔梗：遵命。（起身）

朱盘：（突然开口）姥姥，别盯着狮子头看出了神啊。太失礼了。

长舌姥姥：（正背对着他，倾着身子凝视狮子头）尚请夫人饶恕老身。别怪老身看傻了眼。

朱盘：算了，看得出神也没关系，姥姥啊，姥姥，可别把舌头伸过去。（苦笑）

[长舌姥姥不假思索地捂住了嘴，侍女们纷纷窃笑。桔梗捧来一个钉着犄角装饰、带有五段护颈的黄金龙头头盔，放在夫人与龟姬面前。]

夫人：你看看，这个头盔呢，是这座城的播磨守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藏在十七层的深库中，上了九道锁，是严密珍藏的宝物。今天见到你，我特别高兴，本来打算拿出来送给你，可是看到你那无比用心的礼物，我感到十分羞愧。因此，十分抱歉，我打消了送你的念头，请你欣赏就好。

龟姬：怎么会，真是太美了。

夫人：我还是不给你了。一拿出来我就注意到，这东西放在仓库里太久，全是霉味。这里也没有兰麝之香。如果能像大阪城陷落之时的木村长门守[15]那样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好了……可这个头盔不过像是打了胜仗后的将领用来躲箭林弹雨的暖帽罢了。你看。

龟姬：（翻过头盔，查看金光闪闪的里侧）确实，不像战死者的头盔呢。

夫人：所以，还是算了吧。葛花，先拿去那边。

[葛花遵照指示，将头盔放在狮子头旁边。]

夫人：在你回去之前，我会找出一个让你满意的回礼。

龟姬：不谈这个啦。姐姐，我们不是说好玩手球的吗？快来玩吧。

夫人：好啊，来玩吧……去那边玩……城主的鹰猎队伍在风雨的追赶下，也是时候该浩浩荡荡地回来了。你的声音那么美，要是这天守阁上忽然传出了美妙的声音，那些人大概又要吵吵嚷嚷了，烦得很。

[龟姬的侍从纷纷起身。]

夫人：各位前辈请留步，不必劳累，请坐下来与众女子在此饮上一盅吧。

朱盘：感谢吉祥天女的恩德。（双手伏地叩首）

龟姬：嗯，姥姥，你别跟来了，待在这边陪他吧……姐姐，恕我自作主张了。

夫人：当然可以。

长舌姥姥：虽然这里有万年藤、秋茱萸、手工猿酒[16]、山蜂之蜜、蚂蚁甘露以及上好的佳酿，若是有幸听到两位的手球歌，也能延年益寿。到了这把年纪，早就没把欲念和利益放在心上了。老身只求长寿。

朱盘：姥姥，你这话不对吧？我看你贪心得很。

长舌姥姥：可恨的山和尚，你等着，回程的路上，我一定好好舔一舔你。（舔舌头）

朱盘：（抱头）呜哇——救命啊，我吓到角都缩起来了。

[侍女们纷纷发笑。]

长舌姥姥：好啦，我该去陪二位殿下了。

[夫人领头，龟姬、阿薄及丫鬟离开。留下五位侍女及朱盘。]

桔梗：前辈，请别拘束，尽管喝。

朱盘：有什么好拘束的呢？哎呀，真惬意。

萩花：给我们说点儿趣事吧。

朱盘：说什么好呢？（合起扇子）对啦，说到山僧就想到山僧，说到头襟[17]就想到头襟，说到侍女就想到美人，说到恋爱就想到三更半夜。在下从不畏荒郊与山路，日日修行，终成正果，只要我身挂这斗大的念珠串一祷告，不管什么事都必会灵验。桥下的菖蒲啊，不知道是谁种的菖蒲啊，扑通，扑通，扑通扑通[18]。

[众侍女故意四下逃窜，朱盘追着五个侍女。]

朱盘：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被侍女们一推，咕咚倒地）我帮你们祷告祷告，肯定灵验的。

葛花：就算能灵验，您这故事可也一点儿不好笑。

朱盘：（摇摇头）扑通、扑通。

[传来手球歌。

手球歌：吾有姐三人，大姐善击鼓，二姐工太鼓，三姐在厢屋，名手天下无。

二两买饰带，三两动针梭，缝缝重叠叠，素丝绣成歌，来唱伊吕波[19]。]

葛花：来吧，前辈，虽然我们比不上京畿那些灵巧的姑娘，还是赏脸喝了我们斟的这杯吧。（展开扇子倒出酒来）

朱盘：扑通、扑通（同样展开扇子接过）哎呀呀，甚妙，甚妙。顺便，我还想要点助兴的节目……肯定能灵验的。

桔梗：这个愿望确实能灵验。女郎花、抚子，请起。

[两女起身。]

女郎花、抚子：【合唱】借问行人此何处，正是骏河府中宿，人情似水绕斜屋。

雉子雌鸟翩然降，百啭千鸣声清嘹，殷勤好似梦中娇，何人闻之魂不销？

朱盘：好啊，好啊。

女郎花：接下来换前辈了，有请。

葛花：请站起来吧。

朱盘：扑通、扑通。承蒙你们斟酒，我就献丑吧。

[五位侍女打开扇子，依序为朱盘斟酒。朱盘起身，动作流畅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刀尖指向刚才的头盔，再指向天花板，抬高了脚踩拍子。]

侍女们：【合唱】刀光剑影，宛如闪电。

吹翻巨石，好似春雨。

皆是天帝身边将，斩尽修罗显神武。

[准备启程——从暗处传来合声。

朱盘迅速收起太刀，将头盔放好，众人坐好。]

龟姬：姐姐，下次换您光临寒舍了。

夫人：好的。

长舌姥姥：盼您早日来访。

夫人：（点头，率众走向回廊。远远向下俯瞰）啊，鹰猎队伍回来了。

龟姬：（一起俯瞰）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蚂蚁般的队列，举着枪炮在松树林里四处奔跑。看啊，长相酷似首级的城主大人骑着马，抬头挺胸，八面威风地回到主城了。

夫人：他是播磨守。

龟姬：哎呀，他有一只羽翼若雪的好鹰呢。

夫人：是啊。（轻拍胸口）你喜欢吗？（停顿）我把那只老鹰拿来给你吧。

龟姬：要怎么拿呢？

夫人：你且看着，那正是姬路城的宝物。

[她取过蓑衣，披在肩上，美丽的蝴蝶群一齐舞向蓑衣。夫人迅速展开翅膀，风情万种。]

夫人：现在，从底下人类的眼中看来，我就是一只披着羽衣的白鹤。

[夫人轻盈地落在廊上，一只白鹰“嗖”地飞上天守阁，夫人一手抓住了它。

下方传来一片惊呼声。]

龟姬：姐姐真是好身手。

夫人：我看这老鹰能把丢出去的球捡回来吧……带回去尽情玩吧。

龟姬：好的。（高兴地把老鹰抱在怀中，就这样走上面前的楼梯。走了两三阶后猛地一扭身，鹰一下子停到她雪白的手臂上）有虫子上门了。

[说话的同时，她一挥袖子，“哗”地击落一支飞箭。那支箭是从鹰猎的队伍中射来的。]

夫人：（同时）哼。（侧肩闪避，转身。当她再度正面朝向舞台时，嘴里咬着一支箭，手上也捻着一支箭。抵挡着下面射来的箭）真是放肆。

[铁炮声忽然响起，轰鸣不断。]

阿薄：诸位。

[侍女们围成人墙。]

朱盘：姥姥，挡好了。（张开双手，护着公主）

龟姬：不打紧，不打紧。

夫人：（微笑）呵呵呵，大家把线香花火点着……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以为铁炮的火把天守阁烧着了，就吓得不敢再轰炮了。

[舞台稍微转暗。枪炮声止。

夫人与龟姬齐笑，哈哈哈哈哈。]

夫人：活该。我说得没错吧？顺便用这把火，烧两三处好烧的地方吧，正好可以当成阿龟妹妹回去路上照明的火把。

[舞台转暗。]

龟姬：谢谢姐姐的招待。再会了。

夫人：再会。

[寂静无声，不久，灯火的光线中，映照出夫人美丽的身影。舞台上，只剩她一个人。夫人面向后方，与狮子头相对，在案前读书。过了一会儿，女郎花拿出华美的薄棉睡衣，安静地披在夫人背上，敛手行礼后离开。]

【唱】悠悠细道，缘来何方

唯此细道，天神所往。

舞台的角落，有个通往下方第四层的楼梯口。楼梯口露出一盏有底座的灯笼，照亮周遭。不久，有个影子突然遮住光线，一名美男子现身，他长着秀逸的眉毛，神采奕奕。身上穿着绣了家纹的黑羽二重[20]和服，淡绿色的裤，佩着刀鞘涂蜡的日本刀——姬川图书之助登场。他听着歌声徘徊，仰望天花板，窥探回廊的动静。终于，他看见灯影，吃了一惊。接着，他发现一座屏风，立在他想前进的方向，他考虑是否该往前走。图书踌躇了一会儿，毅然往前行。定睛一瞧，发现夫人的身影。他把手放在刀柄上，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她，紧张地慢慢往后退。

夫人：（停顿）是谁？

图书：回您的话。（不假思索地单膝跪下）是在下。

夫人：（只将脸转向他……沉默不语）

图书：在下是侍奉城主的武士。

夫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图书：百年来，尚无人进入天守阁的第二层、第三层，更别提这第五层了。今夜，我遵奉大名之父的指示，让我来一探究竟。

夫人：你只有这个目的吗？

图书：再者，大殿大人的珍藏之物，日本第一的老鹰，飞往意外的方向，躲在天守的这一带。大人命我前来搜寻它的行踪。

夫人：长翅膀的东西，比人类自由多了。随便都能飞个五百里、一千里，飞往它们想去之处，你就这么回话吧……还有其他事吗？

图书：再无他事。

夫人：你受命到第五层来一探究竟，没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图书：不，没有了。

夫人：那么，你自己呢？到这里一探究竟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图书：天守阁是属于大守殿下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能擅自决定。

夫人：等等。天守阁是属于我的。

图书：或许它是属于您的，或许殿下也自认为天守阁是属于他的。但总之它不是属于我的，这点是明明白白的。既然是非我所有的东西，我是绝不会没有殿下的命令就上下其手的。

夫人：说得事不关己呢。若你这么想，便可以平安无事地离开此处。我会让你平安回去。

图书：在下不胜庆幸。

夫人：下一回，不管播磨守说什么，你决计不能再来。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也不要让别人过来。

图书：是，别说是我不来，那些俸禄五十万石的家臣，一个也不会到这里来。他们都对自己的性命爱惜得紧。

夫人：你呢？你不怕死吗？

图书：我因一些事情惹主公不高兴，受到禁闭的处分，无法参见主公。由于没有人敢上天守阁，所以就把我找来。其实，主公的使者原本要命我切腹，却突然换了新的任务。

夫人：也就是说，你要是完成了这任务，就可以免于切腹了？

图书：主公是这么允诺的。

夫人：我无意过问人的生死，但是，我不想让你切腹。我最讨厌武士切腹了。话说回来，我倒是在无意之间救了你的性命……这倒也不坏。今夜是个美好的夜晚。请回吧。

图书：小姐。

夫人：你还没走吗？

图书：恕在下惶恐，可否禀报主公在此遇见您的事呢？

夫人：想说就说吧。没有外出的话，我随时都在这里。

图书：此事攸关武士的名誉……得罪了。

[图书拿起灯笼悄悄离开。夫人拿起长烟管，轻轻敲打，图书在房里短暂停留，旋即退到楼梯口，灯光往下，消失在高台里。

钟声。

这时，一只面具与僧袍皆为墨黑的巨大妖怪，在黑暗中横越屋脊，经过树梢，沿着舞台的边缘行走，蹲在舞台花道[21]的切穴[22]开口处。

钟声。

图书从切穴现身。

夫人轻盈地起身，面对着观众，站在鼓绳的栏杆旁凝视张望。图书高举着灯笼，仰头回视高处的天守阁，这时，妖怪突然探头，扑灭灯笼。图书做出防卫的架势。妖怪张开它的大手，挡住图书的去路。

钟声。

全副武装的侍女们，从幕布处持匕首、长剑而出。图书拔剑驱退秃头妖怪，侧身躲过匕首，和长剑正面交锋，同时驱赶着袭击他的众人。走到幕布旁时，高举扇子，表情严肃地仰望着天守阁。

钟声。

夫人从容回座。图书伸手四处摸索，找寻原来的切穴。（停顿）身影没入切穴中。过了一会儿，他从先前舞台的楼梯口走出来，毫不犹豫地接近夫人，双手伏地行礼。]

夫人：（先行开口。语气温和地）你又来啦？

图书：是，在月黑风高之际，惊动您的侍从，在下深感惶恐。

夫人：你来做什么？

图书：我回到天守三层的中坛，遇到一只跟老鹰一般大的野衾，它那宛如大蝙蝠的黑色翅膀，把我的灯火吹熄了，我分不清方向，只好回来借个灯火。

夫人：为了这点小事……不准再来了，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图书：弦月不曾投下一丝光明，下方伸手不见五指。作为一个男子，可不能为了一脚踏空的理由，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伤。我抬头往上看，只见第五层这里还有幽暗的灯光。身为男子，我宁愿不顾您的嘱咐，来此参见，就算接受您的惩罚，失去了性命，也不愿意从梯子跌落而受伤。

夫人：（莞尔一笑）啊，你真是心地爽直，还很勇敢。我帮你点灯吧。（维持坐姿靠近）

图书：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劳烦您动手。

夫人：那可不成，我的灯好比天上的金星、北斗星，海上的鬼火及玉光，凭你的手可点不燃这蜡烛。

图书：哦哦。（专心凝视）

[夫人亲自抽出灯笼里的蜡烛，换上一支短烛。取过烛火，直视图书的面容，看得出了神。]

夫人：（还拿着蜡烛）真不想让你回去，我不放你走了。

图书：咦？

夫人：你说过播磨守命你切腹吧？你犯了什么罪？

图书：蹲在我肩上的那只鹰，是主公最珍爱的、日本第一的白鹰，结果我把它放跑到这天守阁上来了。都是因为我的失职，才会犯下这等罪过。

夫人：什么？老鹰逃跑是你的失职和罪过？唉，人类真是不可思议，老是喜欢向他人强加不可思议的罪名。那只老鹰不是被你放走的。播磨守看到天守之顶飞来绝世珍鸟，动了想要的念头，却把罪怪到你头上，说是被你放走的，定了你的罪，是吗？

图书：我是主公的家臣。遵照主公的指示，不惜献上性命，才是为臣之道。

夫人：这是歪门邪道。不问是非地服从主人的昏聩命令的话，不就是把主人推上昏聩的道路吗？

图书：可是，我让老鹰逃走了。

夫人：唉，所谓君臣之义真是可怕，人的生命岂可跟一只老鹰相提并论？如果你要说那是你的过失，如果你们的那种君臣之义才是正道，那也无可奈何。然而，如果放走老鹰是播磨守的指示，那就是播磨守的过失。再说，丢失老鹰并不是你的错，老鹰是我抓走的。

图书：是您！

夫人：没错。

图书：我恨您。（把手放在刀上）

夫人：你觉得老鹰属于谁呢？鹰有它自己的世界，有霜露晶莹的树林，有朝岚夕风吹拂的青空，绝对不是人类的私有物。那些诸侯大名之辈只不过是强行将随性飞翔的鹰据为己有。你不这么想吗？

图书：（沉思，停顿）美丽的、优雅的、威风凛凛的公主殿下……恕在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夫人：不是的，我不打算说服你。若你能稍微理解我的想法，就别再回去那个不讲道理的二丸、三丸、本丸、太合丸[23]，城墙内那个家臣的世界了。与其当个拥有金银、玉石、珊瑚、千万石俸䘵的领主，不如献身于我。比起命你切腹的殿下，不如把你的心献给我，把你的生命献给我。别回去了。

图书：公主，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忠贞为主之心，如今已经掀起波涛，不停翻滚。我无法下定决心。我想询问双亲，请老师赐教，还需查阅经典。请容我告退。

夫人：（叹气）唉，你对人世还有留恋。既然如此，回去吧。（这时才将蜡烛放进灯笼中）来，给你。

图书：我实在进退两难。请您怜悯我们这充满迷惘的凡人吧。

夫人：听了你这么温柔的话，我更不想放你走了。（抓住衣袖）

图书：（表情严肃地甩开）别逼我，如果您强迫我、不放我回去，我将与您为敌。

夫人：（微笑）反抗我吗？

图书：恕我不得不如此。

夫人：真是勇敢、气质凛然。请问这位拥有狮子般气魄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图书：这场谈话宛如梦境，我几乎忘记自己的名字，在下姬川图书之助。

夫人：我不会忘记这个动人、美好的名字。

图书：今后，我行经天守时，必将虔心敬拜……失礼了。（迅速起身）

夫人：啊，图书大人，请留步。

图书：按照规矩，我是否无法活着离开呢？

夫人：呵呵呵，这里可不吃播磨守家臣的那一套。这里只听我的安排，没有什么规矩。

图书：请问，您叫住我的用意是？

夫人：我要送给你一份饯别的礼物……人类真多疑。卑鄙、猜忌、任性的播磨守更是如此，大概没人会相信你真的登上了天守阁的第五重、见到了我吧？我要送给无私又豪爽的你一份纪念品。（安静地拿起之前的头盔）……把它带回去做纪念吧。

图书；向公主推辞这份意外的大礼就太失礼了。多么高贵、迷人的盔甲啊！

夫人：虽然镶嵌着金银，做工却不怎么讲究。然而，这是武田珍藏的宝物……你看过吗？

图书：（怀疑地打量着）我也在想是不是同一件，我也只能在一年一度晾晒的时候，有幸一睹它的尊容，这好像我们的传家之宝——青龙宝盔。

夫人：就是它没错。

图书：（惊吓万分。突然地）在下不该久留，告辞了。

夫人：下次再来，可就不放你走了。

图书：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来。

夫人：就此一别。

图书：是。（捧着头盔，快步消失在楼梯里）

夫人：（独自沉思，手拄在桌上，对狮子说）请您，把他……送给我吧。

阿薄：（安静地出场）夫人。

夫人：阿薄吗？

阿薄：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

夫人：我至今从未见过那样的人。目力如此不逮，真是可羞。

阿薄：好不容易找到意中人，为什么要放他走呢？

夫人：我想要活生生的人。他说他会反抗我。

阿薄：把他留下来与夫人长相厮守，又怎么算得上是夺走他的性命呢？

夫人：只要看了他的眼神，你就会明白，在人类的眼中，身在此处的我们并不算是活人。

阿薄：您可以用您的姿色及权力，逼他留下来。他能做出什么反抗呢？

夫人：不，我不想向他卖弄姿色，用蛮力逼别人就范，这跟播磨守有什么两样呢？真正的恋情，是心与心的交流……（轻唤）阿薄。

阿薄：在。

夫人：虽然这么说，他可是肩负白鹰的驯鹰人哪……这也许是缘分吧。

阿薄：您跟他特别有缘呢。

夫人：我也是这么想。

阿薄：夫人，您的这番话听在耳朵里，好叫我心痛。

夫人：我的心也隐隐作痛。

阿薄：他还会再来拜访吧……咦？天守阁下面一片喧闹。（起身，探出栏杆，眺望遥远的下方）……哎呀，请您过来瞧瞧。

夫人：（坐着不动）什么事？

阿薄：好多武士燃起篝火。啊，武田播磨守大人出来了，他坐在折叠椅上等候。明明就是一个没主见又软弱的人，好奇心却比别人强，个性也急躁，硬要装派头，不耐烦地等他派到天守探情况的使者回去。哎呀，我看到图书大人小小的身影了。夫人，他站在那些喽啰的正中央，显得更加出类拔萃了，衣服上萍蓬草的花纹，宛如一朵高洁的花，真是俊美无匹啊……夫人，您来看看。

夫人：不理你了。

阿薄：哦，他们开始鉴赏头盔了。哎呀，吓我一跳，播磨守那宛如漆一样黑的粗眉毛一跳一跳的，抖个不停。要是给他们看看方才龟姬大人带来的礼物，他兄弟的首级，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哦，家老[24]也在呢，那个老头儿也从百姓手中搜刮来不少财富，所以头才会那么秃。大家把图书大人团团围住，是要对他论功行赏吗？哎，他们一下子把刀拔出来了。什么，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哎呀，哎呀，夫人！

夫人：够了。

阿薄：啊，根本不行啊。他们说图书殿下是贼人，说他是偷窃珍藏的宝盔的反贼，说他是等同于打殿下头颅主意的叛徒——明明是托了他的福才拿回那头盔的——人类真是——哎呀，捉拿他的人涌上来了。他该不会为了忠义和俸禄束手就擒吧？干得好，他把他们推开了，真棒。就是这样。家老抛下身上的肩衣[25]，好多人拔刀了。危险啊。厉害。图书大人也拔刀相向……砍下一个人的手臂。哎呀，那些家伙俸禄好像只不过二人五两[26]，要是不来干这差事，倒能免杀身之祸的，真可怜，一个人的头飞出去了。

夫人：秀吉的时候早就看多了吧？现在还在大声嚷嚷些什么？

阿薄：我怎么静得下来？这么多人打一个，啊，他突破重围了，图书大人躲进天守了。后面有追兵。他们连长枪都拿出来了。（沿着栏杆迅速移动）图书大人跑到第二层了。后面好多追兵！

夫人：（单膝立起）好，派人帮忙吧。

阿薄：侍女们，侍女们……（一边叫唤，急着跑下楼梯）

[夫人一手放在屏风上，俯瞰屏风后面的楼梯下方。

——杀、杀、杀——传来激烈的人声与脚步声。

图书的帽子掉了，衣服染了鲜血。他站在楼梯口挥刀，狠狠地往下瞪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暂时停下来喘一口气。]

夫人：图书大人。

图书：（恢复意识，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地快步靠近）公主殿下，我没听您的话，第三度前来，还请您饶恕。他们说我是贼……是贼，是大逆不道的叛徒。

夫人：我都听见了。昨日仍以友人相称的人们，光凭主公的一句话，立场完全逆转，竟然与你刀剑相向。

图书：是的，为了一点儿芝麻小罪，就要被身为人类的伙伴所杀，我尚且不愿放弃人类的身份。干脆请您动手，杀了我吧……我打破您的禁令，违背我们的约定，我愿意认罪。请速速取走我的性命吧。

夫人：是的，如果我是你的武士伙伴，应该会取走你的性命。可是如果和我在一起的话，就请你继续活下去吧。

图书：（激动）感谢您的慈悲，即使我想活，那些讨手决计不会放过我。请您快点动手吧，能死在您的手中，我心满意足；被他们杀死，我死不瞑目。（把手放在夫人膝上）请在他们之前，取走我的……我的性命吧。

夫人：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到这里。

图书：他们就像老鼠，在这第五层的高台和楼梯上，爬上爬下……从前的传说中，这里比魔鬼的居所还可怕，因此他们也有所犹豫，不过他们已经知道我来过了。现在也在第五层之中。

夫人：嗯，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快点把你藏起来。（取来狮子头，打开幌布，盖在图书身上）进去吧……进去吧……

图书：哦，这是铜墙铁壁。

夫人：不会，里面很柔软。

图书：您说得没错，比丝绵还软。

夫人：请你紧紧抓住我。

图书：失礼了。

[图书从夫人背后攀住她的衣袖。同时，夫人的身体也被幌布的下摆遮蔽住。夫人捧着狮子头，脸露在幌布外。

讨手们吵吵嚷嚷地入场，看到此景“哇”的一声往后退，夫人完全隐入幌布里。只见一头青面狮子猛然立于舞台上。

讨手上。小田原修理、山隅九平及其他人上。他们的剑都已出鞘，枪也上了膛，也有不少人全身披挂甲胄，讨手人多势众。]

九平：（凑近灯笼）奇怪了，本来以为有一个奇怪又美丽的妇人站在这里，没想到是这个。

修理：大概是妖怪吧。先前看了城里的瑞兆，宛如天仙的鹤，殿下命人放出老鹰共舞，结果老鹰不见了，只掉下一件破蓑衣……太玄奇了。

九平：还有那个姬川图书，我看他已经不怕死了，他一定躲在狮子幌布底下了。奉主公之命，出来吧，叛贼。我山隅九平来当你的对手。

修理：等等，山隅，他已经先躲起来了。叫了也不会出来，我们还是制住这狮子，把他拖出来为好。

九平：大家，上啊。

修理：小心，搞不好会受伤。这只青狮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相传这狮子以前摆在城郊群鹭山的地主神宫里，前前代的城主殿下以猎鹰狩猎时，坐在马上，醉眼蒙眬地看见一名艳丽的女子，气质不像乡下地方的人，比较像是京城地方的人。她一看到他们的队伍，就慌忙避开，藏到土地神宫殿里去了。那里是猎鹰狩猎的红叶山林，她是个绝世美女，也许是从某个战败诸侯家逃出的小姐或夫人吧。主公命众人：“把那女人找出来，带来给我。”于是随从闯进宫中，女子抗拒地说：“我已是别人的妻子。”即使如此，随从还是把她抓起来。当随从正要把她带出来时，她已经咬舌自尽了。当时，她一直盯着狮子头，说着：“狮子啊，不可思议的狮子啊，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力量，就能不落入这些虎狼之手了。”后来，连续三年，每年秋天都发生大洪水。据说收拾女子尸骨的山神主，看见狮子把头反过来，舔舐那女人的鲜血，眼睛里流出泪水。全国的人都认为三年来的洪水，是那女子的怨气所致。女子的头发上插了一把白木雕刻的梳子，上面刻着三朵牡丹，她死亡之时，梳子从头发上掉落，随从们把它捡起来，回去复命，当时，人在马上的殿下若无其事地收进自己的衣袖里——真是个不怕怨灵作祟的疯狂大名。他说：“真有趣，想引起水灾的话，就淹过天守的第五层吧。”所以他把狮子头带出来，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后来，天守就成了怪事不断的鬼地方，没想到我竟能亲眼见识不可思议的现象……所以最好还是多个心眼。

九平：知道了，把枪举起来。

[讨手举枪攻击。狮子发狂。讨手退缩。修理、九平等人，全部拔刀相向。狮子发狂。众人再次退缩。]

修理：木雕成精了，跟活生生的野兽一样。大家瞄准眼睛，瞄准眼睛。

[九平、修理齐心协力，各划伤一只眼睛，狮子伏地。讨手压制它的头部。]

图书：（拨开幌布，挥刀现身。与口中不断咒骂的讨手们短兵相接）啊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被推倒，压制在地）我不甘心。

夫人：（掀起狮子头，迅速起身。黑发凌乱，面容凄厉。手上抓着之前那颗首级的发髻）这是谁的首级，你们这些有眼睛的人，看清楚了！（用力一丢）

[讨手们“哇”的一声后退，修理战战兢兢地捡起头颅。]

修理：南无阿弥陀佛。

九平：这是殿下的首级。是播磨守大人的首级啊！

修理：这事真不得了！诸位，我们自己的首级还在脖子上吗？

九平：真是可怕的魔物！这个地方千万不能待了！

[讨手们都不敢停留，抱着首级落荒而逃。]

图书：公主，您在哪里？公主？

[夫人无精打采地站着，沉默不语。]

图书：（可怜又寂寞地伸手摸索）公主，您在哪里？我看不见了。公主。

夫人：（偷偷哭泣）我也看不见了。

图书：天哪。

夫人：侍女们，侍女们——拜托谁来点个灯吧。

[“所有的人都瞎了。没一个人的眼睛看得见。”——从墙壁的另一方，传来侍女们异口同声的悲泣。]

夫人：（随狮子头一起无力地瘫软在地）狮子的双眼受伤了。我们这些依附狮子的精灵而活的人，全都看不见了。图书大人……您在哪里？

图书：公主，您在哪儿？

[两人摸索着互相靠近，终于摸到对方的手，相拥而泣。]

夫人：我已经无能为力，请你有所觉悟。刚才他们带走的首级，出了天守就会消失。讨手们马上还会回来的。我可以独自乘云御风，越过彩虹桥，到另一个世界，可是图书大人你却不行。唉，真不甘心。我本打算，只要披上蓑衣，就能让那些讨手把我们看成一对天人，用日出、月亮和夕阳的影子晃花他们的眼睛。可我已经瞎了，连你的命都保不了。请你原谅我。

图书：我不后悔！公主，请您动手杀了我吧。

夫人：好的，我不会让别人动手。杀了你之后，我也不会苟活，我要化为天守的尘土、煤灰或是落叶，腐朽而去。

图书：您怎么能死呢？高贵又美丽的公主啊，知道您有了永恒的性命，我才能含笑九泉。

夫人：不，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心满意足。

图书：公主，此话当真？

夫人：是的……没有错，我多想再看你一眼，只要一眼就好……这是千百年难逢的、我此生唯一一次的恋情。

图书：啊，我也是，多想再看一眼您那高贵、美丽的容颜。（相拥）

夫人：我不要前世，也无须来世了，至少让我们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吧。

图书：啊，天守阁下方有叫喊声。

夫人：（正色）可恶，只要再多一点儿时间，我就能向夜叉池的小雪和远方猪苗代的妹妹求救了。

图书：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公主，请将我……

夫人：我舍不得你。不，我还没放弃救你的心愿。

图书：您再犹豫的话，我就会死在那些讨手跟人类的手中，如果您不肯动手，我自己来吧。（把刀拿好）

夫人：不要切腹！唉，没别的办法了。请让我担任介错[27]，咬掉你的舌头吧。同时，请你干脆利落地一同刺穿我俩的胸口吧。

图书：但愿我能再看一眼您那妙语生花的唇。

夫人：愿我能再见一眼你的一缕睫毛。（一起放声哭泣）

[后面的柱子传来巨响。

——稍等，莫哭，莫哭。——

木雕工匠近江之丞桃六，是个年约六十的和蔼老人。他戴着头巾，穿着武士裤装，腰间挂着打火袋[28]，摇着扇子出现。]

桃六：美丽的人们啊，莫要哭泣。（毫不迟疑地走过来，抚摸狮子头）先帮你开眼吧。

[从打火袋抽出一把凿子，对准狮子的双眼。

夫人与图书都“啊”地叫了一声。]

桃六：怎么样？看得见了吧？哈哈哈哈，眼睛睁开了，开心地睁开了。哦，已经会笑啦，好乖，好乖。啊哈哈——

夫人：爷爷。

图书：老人家，请问您是？

桃六：我吗，我是为某人的梳子雕刻牡丹，也刻了这颗狮子头的近江之丞桃六，丹波国[29]的牙签雕刻师。

夫人：唉，（想起自己依偎在图书身上）让您看到这副德行，真不好意思。

[夫人以幔布盖住自己与图书。]

桃六：我都看见了，好叫人害臊，不过，这场面还是叫人高兴，哈哈哈哈。年轻人，你们真要好啊。（摩擦打火石，点着火绒，在横叼着的烟管里放入烟草，“嗞嗞”吸着）刚才操了那么多心，你们先休息吧，安稳地睡上一觉。等会儿我再帮你们把眼睛弄得更清亮。

[他拿凿子比画。月光投下影子。]

桃六：光照进来了，眼珠啊，是月光哦。（拿凿子比画，留神倾听天守下方传来的呐喊声）

桃六：即使世间充满战火，蝴蝶依然飞舞，抚子与桔梗依然盛开——这群蠢货。（哈哈大笑）狮子依然在此，你们就当成一场祭典，大闹一场吧。（用凿子敲击着）倚仗枪、刀、弓箭、铁炮、城堡的家伙们。

——落幕——

[1] 今兵库县姬路市。

[2] 白鹭城为姬路城的别名，天守为日本城中心的瞭望台，第五层为白鹭城天守的最高层。

[3] 位于今福岛县的中心一带，龟城为猪苗代城的别名。

[4] 狭为城墙上的武器射击孔，矢狭间是射箭用的开口，多为长方形。

[5] 位于福井县，相传池里有龙神，为著名的祈雨圣地。

[6] 今岐阜县。

[7] 由几户人家共用墙壁的长形建筑物，这里用来形容破落的房子。

[8] 在路上每隔一里（约500米）筑一土堆，植一棵树，作为旅人的路标。

[9] 一石约等于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

[10] 形容千张榻榻米大小的广阔空间。

[11] 文金高岛田髻，是当时日本女性最正式、最优雅的发型，目前，穿着和服出嫁的新娘仍然会梳这种发型。

[12] 虚空藏菩萨。

[13] 将砂糖溶化后，以食用色素染色，制成各种形状的甜点。

[14] 类似中国的诸侯。

[15] 木村重成，容貌出众的美男子，丰臣秀赖的家臣，于大阪城之战战死。他的首级被呈给德川家康时，还传出薰香的气味。

[16] 猿猴吃剩的果实自然发酵而成的酒。

[17] 修道者头上戴的黑冠。

[18] 此曲出自日本传统艺能狂言剧目《柿山伏》。这里指酒席间的游戏。

[19] 伊吕波，即《伊吕波歌》，一种将日文中的全部假名组合成有意义句子的字母歌，相当于中国的《千字文》。

[20] 正式的礼服。

[21] 歌舞伎舞台的特殊设备，为一贯穿观众席、通往舞台左侧的通道。

[22] 舞台上的开口，供鬼怪登场之用，或充当井、池子。

[23] 二丸、三丸、本丸、太合丸皆为城堡里的建筑。

[24] 家臣中的长者。

[25] 武士穿的无袖礼服。

[26] 二人五两，二人指武士与自己的手下，五两为年薪。

[27] 为切腹者斩首，使其加速死亡的人。

[28] 放贵重物品的腰包。

[29] 今京都、兵库、大阪一带。

泉镜花不可思议

恐惧症之卷

擅长描写妖怪和幽灵的泉镜花，其实是个相当有“人味”的文豪。他害怕雷鸣，打雷时一定要藏身在蚊帐里避难；他怕狗，外出散步时拐杖片刻不离身。小时候罹患痢疾的惨痛经历，更使他终其一生恐惧细菌：不吃未熟透的肉类；泡茶用的热水若非在他眼前煮沸便一滴不沾；生鱼片绝对是大忌；餐桌旁随时摆放消毒用品。曾误以为经过特殊腌渍并风干了一夜的食物是腐坏的而丢弃，遭到尾崎红叶斥责；虽然喜爱豆腐，却没办法忍受未经烹调的豆腐，光看到就要头皮发麻，甚至避讳“腐”字而坚持写成“豆府”，谨慎对待食物的态度仿佛仪式一般。

即便如此，当张牙舞爪的细菌和自己的日常喜好正面冲突时，镜花也自有一番应对之道。嗜烟爱酒的镜花不仅令其妻以和纸制作可抛弃式烟管嘴套阻绝细菌侵入，清酒也讲究煮到超乎寻常温清酒的热度，友人甚至戏称这种“热过头”的清酒为“泉燗”（一般温清酒称为“热燗”），无论多么烫口，镜花仍然喝得津津有味。

对食物如此挑剔的泉镜花，唯独泉夫人铃替他削的苹果是个甜蜜的例外。铃深谙丈夫的脾性，于是发明出一套独特削皮法，竟能做到熟练地运刀而不碰到果肉分毫。镜花吃苹果时也只捏着两端旋转啃咬，两指碰过的地方再利落地削去。要能“服侍”如此小心翼翼的丈夫，泉夫人独树一帜的削苹果手技也算得上一种不可思议了吧。

小说

歌行灯

月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月光下的舞姿令人想起河川降霜时形成的连漪，她晓起一条腿盘坐在榻榻米上，烛台的火光化为花影，转瞬消逝。

一

“这里的宫柱宛如直立的宫重大根[1]，也许是受到热田[2]神宫热腾腾的神明庇护，从热田到桑名[3]，七里的船程一路平静无波，往来船只平安无事地抵达桑名……”

霜月[4]十几日的初更[5]时分，宛如吟诗一般，他自言自语地念起《东海道中膝栗毛》[6]第五编上卷开头。

天色皎洁，在宛如以清水为星星净身的月光下，旅客从横越高架桥的列车窗口俯瞰灯火，眺望着树叶凋落而徒留骨架的树丛，在桑名车站下车。

他套着与月影相衬的漆黑外套，在纤瘦的身体上，显得特别宽松，戴着深褐色绅士帽，虽然是崭新的帽子，也许是因为还没戴习惯的关系，戴得特别深，帽檐深深包覆住耳朵，连中间凹陷的地方都隆起呈山状。因为怕被风吹走，甚至还绑了绳子固定，垂挂在干皱的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明明想在旅途中戴着斗笠行走，却因为考虑到时代潮流，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似的。他是年纪六十二三岁，却保持年轻心境的弥次郎兵卫。

他单手夹着藤蔓图案的天鹅绒皮包与信玄袋[7]，看来似乎没什么重量，另一手撑着蝙蝠伞。“‘高兴之余，品尝了名产烤蛤蜊，顺便喝一杯。’……在抵达书里的客栈之前，我们先去车站前的茶店喝一杯吧。‘喜多八，你意下如何？’虽然我很想去，不过你年纪也大了，似乎不太适合。不过呢，《膝栗毛》里家元[8]弥次郎兵卫在前往伊势的路上，跟同伴喜多八走散了，无精打采地独自旅行，一直找不到价格合理的客栈，差点儿哭出来。我看啊，你正好适合当那个他在半路松树林遇到的领路人。跟领路人一起喝一杯吧？捻平先生，你觉得如何？”

“你又在胡言乱语了。”

同行的老人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他比弥次郎兵卫长了四五岁，年近古稀。他戴着没有帽舌的獭皮旧帽子，深深覆住白色的眉尖，穿着鼠灰色呢绒的外套，宽版的裤装，白色袜子及木屐，带着一个褪色的姜黄色包袱，以绳子在包的正中央打结，斜背在胸前。他手上也拿着一个信玄袋，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不过他依然健步如飞，是个亲切的老先生。

“别再叫我捻平了，很难听。帮你带路倒是没问题，为什么要说在半路的松树林遇见我呢？我又不是洗劫旅人的强盗。”他拄着拐杖，迎头赶上前方的弥次郎兵卫，迅速走出检票口。

弥次郎兵卫刻意往后退一步，瞪了啰唆老人的背影一眼：“捻平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呢。在松树林遇见的人又不一定是强盗。不过，说不定年轻的时候干过呢。哈哈哈。”

弥次郎兵卫旁若无人地笑着，这时突然有人从他的手中抢过车票，他吓了一跳，看着站务员的脸，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原来是弥次郎兵卫中途不晓得上哪里闲逛，成了最后一位走出检票口的旅客。火车早就已经开向远方。当地名产烤蛤蜊如梦似幻地在月下吐着白烟，照亮湛蓝的田间铁路。

“不久就要离开这里，踏上旅程，传来旅人的歌声。”弥次郎才刚走出检票口，又若无其事地吟起：

“捻平先生，别抱怨了，这就是……

“‘带时雨蛤蜊[9]当伴手礼，京城的阿龟啊’……嘿哟嘿哟。”

“老板，要不要搭一程啊？”

车站前黑夜的角落里，朦胧可见四五台稀稀落落的人力车，一名双手盘胸的车夫慢慢走出来。

听到车夫搭讪，弥次郎兵卫扬起一边的嘴角笑着：

“谢啦，我正想叫车呢。既然是同样的意思，你怎么不这么说呢——‘头家，算您便宜点，要不要搭回程马啊？’”

车夫虽然应了一句“是”，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呆立在原地。

二

大叔甩着外套的衣袖，像是喝醉的模样。

“你说啊，喂，都叫你说‘要不要搭回程马啊？’了，多用点心啊。”

“是，要说‘要不要搭回程马啊？’是吧？要不要搭回程马啊？”

车夫乖乖地快速说了一遍。

“哈哈哈哈，听起来好像这句绕口令哦——‘叫他法性寺入道前的关白太政大臣[10]，肯定会火冒三丈，请称他为法性寺入道前的关白太政大臣大人。’”他再次哈哈大笑。

“请上车。”

既然已经说定，车夫也不怎么介意，把手放在车上，转动车辕的方向。

弥次郎故意盯着车夫瞧：

“嘿哟嘿哟，我不需要搭车，嘿哟嘿哟。”

“够了，别说了。”

在一旁枯等着的白发老翁，仿佛攀附着树枝的枯菊，靠在拐杖上。他似乎从月亮闪耀的夜空中感到旅途的愁绪，低喃着抱怨：

“快雇车吧。手上那么多行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打算从何找起呢？”

“可是，如果他不说句‘嘿哟嘿哟’的话，就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啦。喜多八可是说了：‘我只有四钱，可以搭吗？’马夫回答：‘不行，不行。’马匹‘嘶嘶’地叫着。”

“年轻人，别理他。快拉车吧。我们要去河口附近一家叫凑屋的客栈。”

“好，两位要分两辆车吗？”

“随便，我很急……”他转身抓住人力车坐上去，一边试图立起穿着木屐的脚尖，一边跨过放在脚边的皮包。挂在脖子上的包袱也不卸下，就这么任它随着车子摇晃。

“我们可是生命共同体，死也要死在一块儿。捻平，等等我。”弥次郎嘻嘻笑着，乖乖坐上车。

“到凑屋。”

“知道了。”

在吆喝声下，两辆车从月光及招牌的黄色灯光照亮的广场上，奔向另一头……走在颠簸的石子路上，经过木板围墙的小径、泥土矮墙的十字路口，他们似乎走在捷径上，在冷清的地方转了好几个弯。不久，二楼建筑鳞次栉比，细如丝线的城镇现身。月光被屋檐遮蔽，两侧屋角的灯笼发出零星的白光，被枯柳扰乱的星光，在老旧的蓝墙上投下星影。漫漫长路的尽头，有一座消防用的梯子，划破远山的雾霭，隐约可见消防警钟的形状……仿佛可以听见半夜敲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这不景气的时节，尽管月光风情万种地照亮格子户[11]，桑名的艺伎们似乎早已熟睡，月光就这么照在冷清的新地[12]里。

在轮子下方的道路，宛如纤细的水银之河流淌着。立着黑色柱子的人家，挂着白纸糊的地口灯笼[13]有如獭祭鱼[14]般，相连交错，越过铁桥。

前方老爷爷的车子，突然停下来。

你听……在悄然无声的细长游廊里，停下车轮声几乎响彻屋顶的人力车，传来宛如星辰闪烁的博多节[15]声，声音仿佛银丝线，将相隔千里之遥的筑前[16]海面，那映照在海浪波涛汹涌的川流上的月影慢慢拉到此处。

博多腰带饰绳，筑前绞染和服，

柳町女子的步履，不似乡下人家……

眼前的屋檐下，一名以白手巾包覆骨感脸部的男子，宛如影子般，低头悄然站在以红色字体写着“乌龙面”的招牌前方，以侧脸对着他们。

背着包袱的捻平，忍不住在车上直接回头，朝后面喊了几句……同时，弥次郎兵卫的车子也迎上来，两辆车正好从前后包夹那歌声，紧急停下来。不过，他们没能说上话，捻平的车子再次往前行……后面的车子也跟着往前奔驰。有一秒，两辆车几乎快要碰在一起，不久，又像之前那样，在月夜中一前一后地奔驰。

三

月儿悄悄探头，落下松影，

嘿咻，嘿咻。

在随着波涛摇曳的河面月影中，男子快速地拨动琴弦，划破冰霜，放声高歌……在乌龙面店门口弹奏博多节的男子，将天神[17]稍微扶正，松开扶着三味线的手，反手拿着拨子，仿佛要以手柄部分弹琴似的，轻轻拉开被映成浅红色的木板拉门。

“打扰了。”

包覆在手巾之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看躲在大锅冉冉蒸汽后方的人——这家店的老板坐在泥土地后方的柜台里听得入神，因此吓了一跳。老板穿着深蓝色筒袖和服及直纹围裙，下摆扎在裤子里，露出草绿色的底裤，他突然站起来大叫：

“我不赏钱哦。”

太狡猾了……他一定早就打好如意算盘，打算免费听来自己店门口表演的门付[18]唱歌，等到要打赏的时候，再说出刚才那句“我不赏钱哦”。没料到包着手巾的头竟然突然钻进店里，因此才会不知所措吧。幸好店里没有客人，才没让老板出糗。

门付若无其事地反手把门拉上，斜拿三味线，快速走进店里。

“哦，老板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进来就行了……[19]老板娘，您说是不是呢？”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几丝笑意。

老板娘也如痴如醉地听着刚才的歌谣，茫茫然地站在大锅子涌出的蒸汽前……她绑着蓝绿色的襷带[20]，白色的手腕轻轻放在大锅厚重的盖子上，配上盘得低低的圆髻，是一名肤色白皙、染着黑齿[21]，年纪二三十岁的妇人。老板娘瞬间红了眼眶，“啪哒啪哒”地踩着木屐，横越炉灶，手臂斜伸向老公膝盖旁，稳稳地伸进柜台的钱柜里。

“别紧张。”

门付客气地说：

“我只是开个玩笑，并不是要逼您打赏。我是客人，是客人哦。”

细长泥土地房间的另一头，直向铺着六张微脏的格子图案的榻榻米，明明可以坐在那里，门付却故意坐在大锅附近的矮凳上，慢慢把腿伸长，说道：

“今天真是冷得不得了，正想进来喝一杯。老板，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着，他慢慢取下脸上的包巾，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的长相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他的五官清俊硬朗，脸形纤瘦，眼中有点儿沧桑，不过目光清亮，浓眉，是个年纪二十八九、品位良好的小哥。

“嘿嘿嘿嘿，欢迎光临。”

老板搓着手，身体往前倾。

“不过，幸好天气还不错啊。”他不经意地抬头望向被煤火熏黑的天花板，把目光移到柜台上方的神龛。

“师傅，”老板娘轻抚着围裙，笑着问，“要不要来一壶酒呢？”

门付把拨子放在手巾上，动作利落地将三味线靠在腰际，轻轻抬起一边的膝盖，光脚盘坐在矮凳上。

接着，他把和服下摆塞在腿下，端正坐好。

“先来一合[22]好酒。”

“好的，马上为您送来上等好酒。”老板娘盯着门付，横着走进泥土地的空间。接着，她以火铗大动作翻动着放在左方榻榻米上的火盆，待火势转强后，再把火盆直接放在坐在矮凳的门付旁边。

“来，请烤个火吧。”

“谢了。”

门付立刻把双脚摆在火盆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温暖的炭火，就会想起我的故乡。感觉更冷了。冷死了。老板娘，请把我的酒温热一点儿。我只要喝一点儿就会酩酊大醉，酒品很差，很不中用呢，老板娘，你说是不是？”

“嘿嘿嘿，好哦，帮他弄到最烫。”

老板娘露出染成黑色的门牙，美丽地笑着：

“知道了。”

四

“对了，刚才有两辆车子载着旅客经过这家店门口，他们住在这一区吗？”

门付以喝干的小酒杯指着出入口：

“再往前走两三区，左边有一家屋顶很大的房子，那里可以看到湛蓝的夜色……我记得那是一家客栈吧？”

“叫作凑屋呢。”站在大锅前的老板娘转向老板的方向。

老板回答：“凑屋，凑屋，凑屋。这里也就只有那一家客栈了，虽然是老房子，不过评价还不错。以前是大型的妓院，后来改成客栈，每间房间都保留原来的风貌，尤其是别院的栏杆外面，就是邻接大海的揖斐川[23]河口，还有白色帆船行经此处，鲈鱼、乌鱼在河面跳跃，是一栋别具风情的房子。听说，水獭经常爬上悬崖后方的石墙，把木板走廊和厕所的灯弄熄，在里面捣蛋。倒也不是什么恐怖的妖怪，在这样月色宜人的夜晚，还会来院子里乞食……秋雨蒙蒙的夜里，还会拿人们给的铜钱去买豆腐。对于旅客来说，也是很有趣的经验，所以大家对这家客栈的评价相当好……你是刚来的吗？”

“是的，我昨晚才漂泊到此地，连方向都摸不清楚。差不多是‘白天宛如黑夜’的状态。”

门付低头呷了一口酒，又说：

“趁乌龙面还没烂之前，我先开动了，暖暖胃。切，又中招了！咳咳。”

他揉着双眼，把脸转向一旁。

“好辣，好辣……这辣椒真呛。在老板面前这么说，有点儿不好意思，前几天，我也在松坂遇过同样的窘境，因为我很贪心嘛。我心想，反正关西这边的辣椒，辣度顶多跟灯笼草的皮差不多吧，才不会辣呢。结果是我太大意了。而且这是不用钱的作料，所以当时我扬扬得意地撒了一大把在饭上……我又重蹈覆辙了，眼泪、口水都流出来了，这可一点儿也不性感啊。”

他用手心抹脸。

老板娘一边以手心测着续壶温酒的温度，一边说：

“师傅，你是关东人吗？”

“对啊，我在关东出生，不过命中注定要到处流浪。”

说着，他摇摇酒瓶的底部，把酒滴滴答答地全数倒进小酒杯里。

“你刚才说你想去凑屋过夜，是吗？如果你这么打算，走到门口就会被赶走了。”老板话中有话，却摆出客气的面孔。

“您别开玩笑了，我当然是住木赁宿[24]。草席、斗笠和草鞋还在那里等着我。老鼠从墙上的破洞伸出长脖子，等着我回去。我打算在桑名做个四五天生意……如果您觉得我是能上凑屋那种高级客栈过夜的人，我倒想请您让我在您的屋子住一晚，老板娘，您意下如何？”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住下来吧。”

老板娘轻快地把酒壶送过来。老板惊讶地皱着眉头说：

“这怎么行？”

他坐在柜台前方，像要挡住去向似的。对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把手缩进深蓝色工作服的袖子里，站立不动像个稻草人。

“哈哈哈哈，我很清楚。会在乌龙面店过夜的，大概只有躲雨的酱油，还有修行的柴鱼片吧。”

门付独自高声大笑。

“师傅，我帮你斟酒吧。”

老板娘从格子花纹的榻榻米边缘把腰往前挪，采取浅坐的姿势，隔着泥土地，取过酒壶，面向门付。

“您这么忙，这怎么好意思？”

“不会，我们的工作主要是给艺伎馆送外卖，您也看到了，我们很闲呢。再说，师傅的声音真好听。对不对啊？”

她瞄了老板一眼。老板只回答：

“对啊。”

接着又快速地吞云吐雾。

“没错，听到你刚刚唱的歌谣……我可是感动得浑身发抖。”

五

“您这么夸我，害我没兴致喝酒了。好不容易才喝醉，现在酒都快醒了，好难过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门付罢了。”

门付小哥害羞地双手盘胸。

“我这可不是客套话，真的很好听哦。该怎么说，就是那个，寒毛直竖、引人入胜、扣人心弦，想要随波逐流、心灵平静的感觉……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啦。如果海底有柳树的话，我真想一头栽进映着月影的海里死掉……大概就是这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吧。”

老板娘扭来扭去，赞不绝口。

“喂、喂、喂。”

老板为了一点儿小事不太高兴，焦急地叫着老板娘。

“干吗？”

老板娘回头……老板已经不晓得在何时走到神龛下，一脸正经地站着翻账本，不高兴地瞪着老板娘，把算盘拨得“嗒嗒”响，说：

“酒店的账还没来结吗？”

“你现在提这个做什么？还不到三十天吧……师傅。”

“别管师傅，我在说酒店的账款。”

“你这么介意的话，自己去收啊。”

老板娘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老板找不到话辩驳，没能回嘴。

“二除以二得一，二除以二得一，十除以二得五，五一三六七八九。”

乌龙面店的收入只要加减法就够了，看来，他开始研究起用水稀释酱油、制作汤汁的学问了。

这时，在被热锅的水蒸气染成白色的店里，传来按摩师足以冻结星光的笛声[25]。这笛声仿佛把寒风吹进月儿高悬的镇上。

门付小哥不禁抱住自己消瘦的肩膀，说：

“啊，真是个秋霜寒夜。”

那笛声仿佛在朗读故事，响亮又清澈，同时又有点儿尖锐。

“老板娘，按摩师走过去了。”

“对啊，还吹着笛子呢。”

“可恶，这笛声好像吹进我的心坎里，冷死了。”

门付放开原本紧抱着的膝盖，重新坐好，把刚才喝到一半、已经凉掉的茶倒进小碗里，“哗啦”一声洒在泥土地上。

“把酒倒在这里吧，这样您比较省事。”

“不会，一点儿也不麻烦哦。”

“感谢您对我这么亲切，不过我现在就像是把软炭放在茶壶底，才刚喝醉，酒就醒了。听了那个笛声，就像是吞下一块冰块似的，身子好像快要裂开了……拿酒来。”

门付摆摆手，一口气喝干小酒杯里的酒。

“哇，好酒量。”

老板娘睁大双眼。

“别喝闷酒哦。应该有很多人担心你吧？”

“喂，欠果菜行的账款结清了吗？”

老板已经完全无力反抗，只能一边眨眼一边说。老板娘头也不回，半开玩笑地说：

“他来时再付就行了。”

“我看看……三百又两钱。”

老板碎碎念着，胡乱拨着算盘。

“老板娘。”

门付以低沉的声呼唤。

“什么事？”

“我要大喝一场。我喝完立刻帮我上酒，听到了吗？”

“好。知道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喝。”

“要是连酒都不能喝，人生就完了。”

虽然门付的声音很开朗，不过他突然往上看，神色凝重。

“咦？又来了。从北边的十字路口，传来按摩师的笛声……夜都还没深呢，怎么这么多啊。明明是个过一栋房子都能走出去的小城镇，竟然……连那种田间土埂都有人吹笛。”

他慌张地抬高一只膝盖，四处张望，问道：

“一样是笛声，可是音色不一样……老板娘，吹笛的按摩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店门外，一名只有白眼球、头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的座头[26]伸长了脖子……以锐利的目光，像在窥探似的仰望店家的屋脊。

“真是的，又不是公鹿和母鹿，听笛声怎么会知道按摩师的相貌呢？”

“您说得对。”

门付寂寞地笑着，目光严肃地盯着被老板娘斟满酒的小碗。

“让我们对饮这杯映着月色的酒吧，座头先生。”他低着头自言自语……不晓得这是不是歌词，他散发出黑暗、阴沉又寂寞的气息。十一月，降着冰霜的月光冷冽，仿佛可以照亮门口的纸拉门。按摩师的笛声绵延不绝，和着海浪声，在十字路口与镇上回荡。

六

“什么？按摩师？怎么这么突然，吓我一跳……我不需要，不需要。”弥次郎兵卫说。

这里是凑屋的别院，应该是相当高级的房间，有点儿老旧，共十张榻榻米宽，旁边还有一间六张榻榻米宽的房间。纸拉门的后方就是檐廊，栏杆外则是一整排玻璃窗，窗户被水面涌起的无尽雾气遮掩，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看来却像是乌云密布。河里有个细长的沙洲，远方有一颗星子，在水面附近闪烁。揖斐川汇入大海的地方，涌起一道带着海潮气味的白雾，宛如防水草席，隐去明月。系在岸边的船只上，披着蓑衣的船桅在墙角笔直地排成一列。弥次郎兵卫在房间里，把烛台放在身边，手放在火盆上方，一脸惊讶地说：

“咦？刚刚有一个老女人给我送了茶来，对我说：‘您提前光临，真是辛苦了。’之后，她才离开没多久，本来以为接下来差不多该吃饭、喝酒了，结果那个动作慢吞吞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才送走那个老女人，正想着等一下会不会换个年轻一点儿的女服务生，这样就能从正面好好欣赏她的脸了，结果拉门后面斜斜伸出来一张怪脸，简直像是冻伤的冬瓜被草鞋打过的惨状。

“‘我是按摩师。’好巧不巧，她的打扮又很不入流，露出一大片后颈，上半身往前倾，侧坐着从纸灯笼后面突然冒出来，我还以为我来到见越入道[27]的房子，遇到帮忙介绍工作的妖怪，说要带我去见雪女呢。

“当我说不需要按摩师的时候，她竟然一言不发，从腰部以上开始消失到木板走廊的暗处了……怨灵，退散吧。”

弥次郎兵卫苦笑着，在壁龛正前方的火盆边取暖，他看了头顶有一处凹陷的同行老爷爷一眼。

“捻平先生，谁想要被当成老人呢？一般来说，现在应该来点三味线才对，结果竟然在用餐之前来了按摩师……我们是不是被人看扁啦？”

“你已经做了不少蠢事了，刚才我们抵达客栈的时候，玄关大厅有一个恭敬迎接我们的老婆婆，她蓄着寡妇的短发，应该是老当家吧，你说：‘哎呀，真感人，佛坛里有一位美丽的妇人，要是我从薄木板钉的天花板上掉下来死了，我也要去那里。’也许是你说了《膝栗毛》的句子，才会发生这么多怪事。不过这房子也老了，占地又广，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

捻平说着，抬头仰望壁龛的装饰柱。

“这根柱子是千年桑树吧？这里太高了，连河底都看不清。灯光也很暗，所以水獭才会出没。你吃点苦头也好。”

“就这样吧，我也得吃点苦头才行。”

弥次郎兵卫鼓起臼齿一带的肌肉，露出微笑，双手插在怀中，抬头挺胸，研究纸拉门上方的匾额，上面写着“临风榜可小楼”。

“……还真是一字不差啊。”

捻平赞赏地说：

“壁龛插的那是小白菊吧，随手绑成一束插着，好功夫。”

“够了，别说那种老头儿才会说的话。”

“你看看，刚才还说你要吃点苦头，这语气又是怎么回事啊？你看看，你的袖口伸出一只咖啡色又毛茸茸的手，像是揖斐川的水獭。”

“真的吗？”

弥次郎兵卫一看，慌忙把手缩起来。

“南无阿弥陀佛。”

“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在下生性散漫，经常丢三落四，所以我家那口子想了这个方式。你看，把手套像这样，用线把左右两边绑起来。再从袖子穿过胸口，用力拉紧，套在两手上。很恐怖吧？捻平先生，一想到我家那口子为我操了这么多心，我还是别找艺伎乱花钱打赏好了。唉，南无阿弥陀佛。”

“你可真狡猾。”

捻平弯着背转向一旁。

“喂，老女人来了。藏起来，藏起来。”

说着，弥次郎兵卫把手套塞进䄂子里。

这时，女服务生双手贴地行礼。

“您要准备出门了吗？”

弥次郎兵卫认真回答：

“不，好不容易才在这家客栈定下来。我们打算住下来，不出门了。”

这名肤色微黑、五官十分美丽的女服务生，在听了他的话之后，露出一副神秘的表情。

“哦，要帮您备膳吗？”

“先喝酒吧。”

“请问，晚餐要用点什么呢？”

“大姐，这种时候一定要尝尝这里的名产——烤蛤蜊吧？”

七

“老实说，虽然现在镇上还有用苇帘围起来的烤蛤蜊路边摊，但是如果不用松球烤的话，蛤蜊就不好吃了。因此我们只提供蒸蛤蜊，加了味醂[28]，蒸起来也很好吃。”

“哈哈，跟路边摊的烤带壳蝾螺一样啊……一边眺望远方的松树林，再用松球的小火慢慢烤吗？烤蛤蜊的烟，飘进如此美丽的月夜，就像是龙宫城不绝于耳的乡土民谣，乙姬公主跳着成熟性感的舞蹈[29]，肯定别具一番风情吧。不过，我不想为了烤蛤蜊特地出门跑一趟……就尝尝这里的味醂蒸蛤蜊吧。”

弥次郎心服口服地点头。

“请问您要用点蛤蜊吗？”

“什么？”

弥次郎兵卫刻意把耳朵凑过去。

“请问，您的晚餐要用点蛤蜊吗？”

“不，我要用筷子吃，哈哈哈哈。[30]”

弥次郎兵卫自顾自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膝栗毛》第五篇，再用书敲敲自己的额头。

“多谢了。”

看了他的动作，女服务生忍不住笑出来。

“您就是弥次郎兵卫呢。”

“没错……这次来伊势参拜，因为某些原因，住在五二馆这家旅馆，不过，前往皇大神宫参拜的路上，经过古市的客栈藤屋，才想到上次也在此叨扰，看到昏暗又狭长的店门口，有个亮晶晶的黄铜的圆形火盆（装饰狮子头用），虽然外形很简单，不过我还是在车上脱了帽子行礼。马路实在太窄了，被对面茶屋的年轻老板娘看到我这微秃的头顶，真是难过。”

他把头转向灯光的方向，露出光亮的头。

“呵呵，呵呵。”

“啊哈哈。”

捻平也忍不住大笑……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隔着泥土地，上方以三角形梯板连接的隔壁房间里的一行人，加上女性十四五人，他们的笑闹声仿佛从洞穴传来似的，突然哄堂大笑——刚才两人抵达这间房间时，还听到三味线和太鼓“咚咚”“喀喀”“锵锵”的热闹声响，自从看到按摩师之后，乐声宛如退潮的大河，那些人的气息逐渐远去，越退越远，一片宁静，只剩下见习艺伎的高声呼喊，宛如猴子在宽广的房子里跑跑跳跳的声响，以及一股又重又沉，像是被什么罩住的声音。那不是说话的声响，而是由许多人制造的声响。

等到大家笑完，女服务生轻快地起身。

“这间房间还真阴沉啊。”

“这样才清幽，不是吗？”

捻平在火盆上方弯着背，弥次郎兵卫凑过来瞧他扔在那里的《膝栗毛》。

“我有个好主意，我平常很难入睡，今晚可以就着这里的灯笼，来读这本书。”

“别这样，你会越读越兴奋，到时候精神都来了，更难睡了。”

“少胡说，哪有人读《膝栗毛》读到哭啊？你就是这一点像捻平。”

捻平正要说话，刚才那个女服务生，带着来帮忙的年轻女服务生过来，把餐盘和酒壶摆好。

“蛤蜊马上就好了。”

“好，好，好。”

“先喝一杯再说。”

捻平也急着拿起小酒杯。

“对了，你也喝一杯吧。趁这酒温得恰到好处，来一杯吧。”

弥次郎兵卫以有点儿颤抖的手先干了一杯酒，这是他喝酒时的习惯，接下来，他把小酒杯放在餐盘外，摆在《膝栗毛》书旁的榻榻米上，认真地说：

“大姐，帮我斟一杯吧。”

年轻的女服务生露出惊讶的表情，帮捻平倒了第二杯酒的年长女服务生回头说：

“喜野，帮忙斟酒吧……这位老板可是弥次郎兵卫呢，他想跟喜多八先生干一杯呢。”

看来她已经进入状态。

八

不知道为什么，大叔压低了音调说：

“哦哦，说得好。谢谢你叫我弥次郎兵卫。这房间很舒服，酒也很好喝。要是喜多八也在的话，就是名副其实的《膝栗毛》了，这情况已经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只是啊，在摆着的杯子里斟酒，在摇曳的烛光下，看起来很像在祭拜落入饿鬼道的死人。那个笨蛋到底在干吗呢？”

他把手放在膝上，盯着榻榻米上的酒杯，一脸阴沉。

捻平这时也忍不住双手盘胸，把头转向一旁。

“老板，您怎么没顺便把喜多八先生带来呢？”

女服务生逢场作戏地笑着。弥次郎寂寞地微笑，说：

“嗯，因为啊，跟书上的内容一样，我们在伊势的山田走散了。你还记得这一段吧……都一把年纪了还是那么庸俗，爱玩爱喝酒。不过啊，人生在世就像是一场旅行。无论是温暖的时候，还是寒冷的时候，都有个像拐杖、像柱子一样可靠的年轻人陪在身边，走散之后，成了六十岁的迷途羔羊，一个人落寞地走在热闹的大街上，逢人就问：‘请问一下，这附近有一家像是挂在棚子上的旅馆吗？’最后，找累了，一屁股坐在不认识的店门口，跟人家讨茶喝……看到这一段，真不是在说笑啊……捻平先生，我眼泪都掉出来了。”

说到这里，烛光在他的眼角晃动。

“大姐，帮我剪个烛芯。”

“好的。”

当女服务生转向他的时候，捻平也眨眨眼，露出害羞的表情。

“哎，那边在吵什么？”他朝向隔着泥土板的隔壁房间问。

“好厉害啊，连脸盆都拿出来了。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倒吊在天花板上，只剩下盘子跟小碗在榻榻米上跳动似的。哦哦哦，看来是三味线跟太鼓互相较劲，闹得不可开交。”

“真是抱歉，两位一定觉得很吵吧。现在正值霜月，今年的新兵要进兵营了，不管上哪儿，都在办欢送会。不过，等到两位休息的时候，应该已经散会、安静了。请两位稍微忍耐一下。”

“没关系，别担心，别担心。”

弥次郎对着两位女服务生来回挥手。

“热闹一点儿才好呢。静悄悄的，要是按摩师又突然冒出来的话，可就头大了。”

女服务生有点儿不可思议地反问：

“咦？您说按摩师吗？”

捻平咳了几声，结束这个话题：

“来，干一杯。我想拜托帮斟酒的大姐一件事……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可以唱首这里的民谣来听听吗？那首名叫《桑名大老板，品尝时雨茶泡饭》[31]的歌，热热闹闹地唱上一曲，反正出门在外不用怕出洋相。你啊，就像平常碎碎念那样，表演一段歌舞伎版的《劝进帐》[32]吧。我没有胡子可以染，只能这样，把毛巾折起来，叠在我头顶那个凹下去的地方。”

捻平坐正，挺直了腰杆，端正坐姿。弥次郎瞪大双眼说：

“喂，这可是平家以来的叛乱，难得听你说这种话。如果没有可供两人搭乘的马鞍，那就坐在正中央吧。”

他又恢复精神，充满威严地说：

“大姐，找谁都没关系，拿出搬运工的精神，给我找四五个像搬运工那样有精神的人过来。”

女服务生停下斟酒的动作，将酒壶放在膝上，笔直地站起来。

“刚才已经去那边的房间叫一两个人过来了，喜野，还有艺伎吗？”

年轻女子摇摇她又粗又短的脖子。

“他们说已经没人了。”

“这样啊，老板，您真是不走运。毕竟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艺伎也不多，在这种晚宴多的日子，出色的艺伎全都被订走了。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让东京来的客人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艺伎，非得找一些容貌与才华出众的人才行……”

“算了，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我们付不出住宿费必须连夜逃走，也要听点三味线，不然我不甘心。只要不是什么瞎了眼的还是兔唇的就行了，被丢在二手商店的老太婆也可以，去给我找来。”

“请稍候。对了，岛屋一定有新伎。你去问问看。喜野，动作快一点儿，用跑的，去走廊打电话。”

九

“拿过来，这是什么？原来是风车啊。”

在乌龙面店喝酒的小哥突然充满威严地说。他在寒霜夜啜饮热酒，也在月光下急速冷却，因此肤色一直维持原状，不曾泛红。不过，他一口气喝干两三碗酒，眼角总算泛着些许醉意。

“乱吹一通，吹笙还配拨浪鼓，当我是小孩啊？老板娘，你说对不对……话说回来，老板娘，这个地方啊，桑名这个地方怎么有那么多按摩师啊？”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随着笛声飘忽不定。

“怎么问这种怪问题？人家说按摩师的眼睛跟牡蛎一样浊。虽然桑名的名产是蛤蜊，按摩师倒也没有特别多啊，毕竟这一带是新市区，又有客栈，所以他们从各地过来赚钱。”

“没错，这里确实是新地。”

门付不明就里地认同老板娘的说法，放松地单手托着下巴。

“师傅，你可别到艺伎馆前展现你的好歌喉，搞不好会出人命哦。”

老板娘拿着涂漆托盘在领口一带转动。

“您太夸张了，怎么可能会出人命？再说，我才不会去艺伎馆前面做生意。”

“为什么？”

“搞不好会遇到敌人。”

门付趴倒在桌上，像是被斩首似的。

“人家说一技在手，不愁吃穿……师傅，你是为了艺伎才沦落到这个下场吗？原来如此，真的是敌人呢。”

“才不是！是艺伎视我为敌。”

“怎么有人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

老板娘说话的时候，微弱的月光照亮狭长小路的另一头，昏暗的屋檐下，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那是宛如渗入泥土地的木屐声……紧紧跟随着木屐的足迹，按摩师寂寞的笛声隐约可闻。

门付严肃地望着脚步声的方向。

“说曹操，曹操就到，艺伎来了。如果你想看的话，就把拉门打开吧……不过，可能会被敌人攻击呢。”

“哼，要打就打吧。切，吹什么笛子，吵死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喀啦”一声拉开入口的大门。

“哎，别吓人了。”

“晚安，我要六碗乌龙面，动作快一点儿。”

说话的年轻人背对着白色月光，轻轻伸出他的红鼻子，他踩着草鞋，穿着和服短外褂。

“好哦。”老板发出响亮、高亢的声音，纹丝不动地站在柜台前。

“喂，快点准备吧。”

老板娘若无其事地问：

“好美的脚步声，是哪家的艺伎呢？”

“前阵子刚从山田新町来的，在岛家当新伎。”

说着，原本窥望店里的红鼻子年轻人往外瞧了一眼。

门付朝着背后墙壁的方向挺胸，顺势拉高身子，越过站在门口那男子的肩膀，远望被皎洁月光照亮的游廊细长小径。

木屐的声响转弱，“喀啦喀啦”持续地响着。

“生意不错哦？”

“嗯，不过没你们好啦。”

“这样啊，马上送过去。”

“麻烦了。”

说完，男人回去了。

站在柜台的老板转身，以脚勾探低齿的木屐并起身，发出巨大声响，发泄他的怒气，同时拿出外送用的高边托盘。哈哈，在这夫妻两人共同经营的店里，可怜的老板还要负责外送。

“在店里要小心哦，听到了没？我顺便去办个事，可以吗？”

老板瞪了店里一眼。月光已经把新地照亮，不需要灯笼了，他把一只手攥在怀里，说了一句“我去外送了”，便粗暴地拉开大门，也没将门关上，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从外面流进来的冷空气，吹开热锅的蒸汽，在门付的脸颊落下阴影。

老板娘从旁边走过来：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这么想被敌人攻击吗？”

“老板娘，在桑名陪艺伎的箱屋[33]，是按摩师吗？”

他缩着脖子仿佛受了风寒，气色很差，这时才坐正，看着老板娘。

十

“‘各地草名皆不同，难波的芦苇，在伊势称为滨荻。’[34]如同这首和歌所言，虽然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不过没人让按摩师当箱屋吧。我想应该不是，可是，我刚才目送那个不知道什么屋的新伎‘喀啦喀啦’地经过，她的浅紫色礼服在相隔一两户远的铜灯旁呈浅蓝色，在月光下又变成青色，连和服下摆都丝毫不乱，悄然低着头，露出白色的衣领，不过她的步履沉重，好像没什么精神……在她身后有个鼠灰色的身影。如果是女人在月光下的影子，应该会映在地面上，可是那个身影简直就像让人不舒服的道祖神[35]，在女人身后四五尺的地方，慢吞吞地跟着。那个腰、肩膀和走路的方式，还有那颗像另外接上去的头，怎么看都像按摩师，应该是个瞎子，又或许是在玩蒙眼捉迷藏吧……我觉得按摩师当箱屋不太正常，也许是个眼盲的箱屋吧。”

“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看。”

老板娘正要走出去。

“已经看不见了。好像已经走进客人的屋子里，两个人都不见了。这样啊。原来如此，没有瞎掉的箱屋吗？啊，又多了几道……阴影，笛声里带着阴影，宛如按摩师的笛声翩然落下。如果在寒冷的月光下愈积愈多，桑名镇也许会化为针山吧，真受不了。”

门付大口呷酒。

“算了，喝闷酒吧，老板娘要不要陪我喝一杯？老板不在，门也开着……管他呢。你看，三户远的屋顶后方，可以看见宛如雪坊主[36]的山影。”

他转头看向门口，“啊”地大叫一声。

“来了，来了，来了，过来了，过来了，按摩师，按摩师，按摩师来了。”

他一口气讲完，简直像在咳嗽。也许是听到他的叫喊声，一名斜拄着拐杖走在镇上、白眼往上吊、鼻翼被月光照亮的流浪按摩师突然停下脚步，宛如冻僵一般伫立原地。门付还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激动地问：

“是影子吗？是影子吗？老板娘，这是真的按摩师，还是刚刚那个新伎的跟班呢？”

“如果是真的，你打算如何？你这么想找按摩师吗？”

“想啊！唉。”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望向大门，蹙着眉高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想找按摩师想得不得了。喂，按摩师啊，按摩师啊，请进来。”

门付把一旁的三味线拨子移走，拍拍矮凳。

“老板娘，我有一个请求。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这里吗？”

“既然要按摩的话，到榻榻米这边躺着吧。按摩师，客人上门了，把门关上吧。”

“好的。”

按摩师回答后，接着是拐杖“笃笃笃”的声响。

“呃……说起来像我这样的人和跟班也差不了多少。”按摩师随着沙哑的声音，呼出白烟。他穿着黑色绢袖[37]，搭配羊羹色外衣，灯光照进他红色和服的衣褶里。光线从他脚边的木屐处消失。不过按摩师的身影还在，就站在那里，一手仿佛游泳般，另一手则像在闻着酒香似的，走了进来。

“你听见了吗？”

门付话中带刺地说，再把摆了五六只酒壶的餐盘推到一旁。

“嘿嘿嘿。”

按摩师稍微吸着鼻子，羡慕地嗅着四周的香气。

“我已经等很久了，就算外面是狗，我也会看成按摩师。我没有恶意哦……这时你刚好出现了，我喝醉了，还以为看到幻影。”

“看来你真的等很久了。你一直注意着笛声的样子，我正在纳闷呢，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真是久等了。”

“老板娘，谢谢，祝您生意兴隆。”

“这里只有一个客人，请你慢慢为他服务吧。如果他睡着了，就让他睡吧。”

按摩师一脸平静。

“好的，我会仔仔细细地、好好按摩您的身体。”

他握住门付的手，用力地揉捏按压。

“老板，开始了。”

“我不是老板，我只是个乞丐。”

门付又呷了一口酒。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

“又来了，又在说这种话。”

十一

门付认真地说：

“不用躺下了，够了，在这里就行了……再说，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忍受别人抓我的背。说不定我会直接昏倒。搞不好我还会被按摩师按到死掉。”

“别说那种难听话，虽然我是乡下人，我长年修习的可是杉山流按摩。即使在心窝针灸，也绝不会失败。”

按摩师愣了一下，睁大泛蓝的双眼。

“我不是在说技术好不好的问题。我活到这把年纪，即使是闹着玩，都没尝过按摩的滋味。”

“你刚才明明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我可是紧张得身体僵硬呢，都等到眼冒金星了。可是……到了真要按摩的时候，感觉好像第一次生产，或是第一次针灸，不得要领。会痛吗？还是会很痒？听说好像有点儿痒。我想大概有点儿痒吧……真不凑巧，我母亲是一个遵守三从四德的女子，我也不是私通产下的孩子，我想也没什么会让我心痒的事了……喂，你用那种捏饭团的手势跟力道，只会让我觉得痒。唉，这可不行啊。”

他把手肘紧贴着侧腹，弓着背，痒得受不了。

“哈哈哈哈哈，感谢您的指教。”

看来按摩师还是不敢下重手。

“你真可爱啊。”老板娘盯着门付的脸瞧。

“别这么说，不如说我可怜吧……话说回来，我的身体和皮肤跟石头一样硬，背部紧绷，胸口快裂开了……不帮我按摩的话，我可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下手吧，不要紧。”

他抬高一只脚的膝盖，激动地说着：

“拿出杀人的力气吧。我已经有所觉悟，上吧。对了，老板娘，俗话说：‘萍水相逢，自是有缘。’在旅途中，能受到你的照顾，也许是前世的因缘吧，真舍不得跟你道别。要是被赤手空拳的人杀掉，以后就没机会了，不好意思，再帮我倒一杯，也许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杯酒了。”

门付甩干小酒杯里的水滴，迅速推到老板娘面前，他的神色大变，仿佛失了魂。目光非常紧张，老板娘深受感动，沉默地瞪大双眼。

“按摩师，快点。”

“是。”

“老板娘，帮我倒酒！”

“好。”

老板娘斟酒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按摩师下手的同时，门付一口气喝光碗里的酒。

“啊，果真通体舒畅！”

按摩师惶恐不安地说：

“我不晓得您在担心什么，不会有事的。”

“首先，”门付放松他撑在膝上的手，“看来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感觉还不错。”

他的身体失去力量，往前倾，摇来晃去。

“寒月之下，宛如火焰的手指，化为水，沁人心脾。胸凉耳热，肉身似火燃烧，血液冰凉若水。啊！”说着，门付的双手从膝盖上滑落。

按摩师吓得缩手，把嘴噘得就像章鱼。

小哥再次坐正。

“手别停，继续按摩，请你同情我，又轻又柔地捏吧……即使你又轻又柔地按摩，我的身体也会支离破碎。我也不想这样，所以烦恼多时。不过，若我主动回避按摩师，他就会贴上来，从旁边经过也会被拉住，如果我逃跑的话，他会追上来。不见他的踪影也会听见他的声音……绵延不绝的笛声宛如向我进击的太鼓。紧紧粘在我身上，心智不够强的人怎么忍得住？站在悬崖前，如果没有站稳脚步、从悬崖上方往下看的胆量，不如干脆下定决心，头上脚下地跳进去。到了这个地步，我就豁出去吧。按摩师啊，我不晓得他是不是你的表兄弟、堂兄弟，还是叔叔侄子，如果你是他的亲人，就来找我报仇吧。我啊……杀了你们一个同行的按摩师。”

十二

“那是距今正好三年的事……那一年，在比现在还晚一个月的师走[38]时分，我到名古屋办事，顺路来这里。因为好不容易筹到一笔钱才能来参拜，拜谢伊势大人的保佑。难得来一趟，我打算在古市待久一点儿，然后顺便……到朝熊山赏云，听听鼓岳的小调，到二见观赏元旦曙光，接着从堺桥到池浦，听说冲岛一带的天候不佳，所以从上郡转往志摩，参观日和山……待风平浪静再出海，在伊良湖畔拿海参配酒，无论如何，我都打算待上五六天……在山田的时候，我住在尾上町一家叫藤屋的客栈[39]。你们别惊讶……当时的我可不是衣衫褴褛的人。

“我当时可是披着条纹和服外套，还带着一件绣着家纹礼服备用的体面人……我这可不是‘白头宫女话当年’哦。我并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强，才能过那种生活……先听我说吧，我的工作是陪伴一名头顶微秃、长得一副苦瓜脸的老人，他可以说是我的父亲、我的舅舅、我的师父、我的恩人……他是江户首屈一指、全日本家元马首是瞻的中心人物。

“不过，他的个性与长相并不相符，是个性开朗、爱开玩笑的江户男儿。当年他六十三岁，旁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纪，所以他总是谎报年龄，我在客栈登记的时候，他还说过什么‘天、地、人’，像在论禅似的，伸出三根手指，狠狠瞪了我一眼……也就是叫我写五十七岁的意思。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客栈女服务生送茶来之前，他吩咐我绝对不准叫他舅舅……‘我又不是与一兵卫，你可别像定九郎那样叫我。’[40]他嘟着嘴再三嘱咐，‘不准叫我舅舅，要叫我哥哥。’

“有这种舅舅相伴，旅途自然非常愉快。美酒、美景、好天气，不管上哪儿，都有女人贴上来。十二月的山路上，马兰花齐放，还看得到开得特别大的品种。

“在前往桑名、四日市、龟山，一路通往伊势路的火车上，有人聊起关于某一场表演的八卦，就是我们专程前往名古屋表演的那场。听着听着，虽然他们所言为假，但对我们的评价倒也不差。对舅舅的评价就更不用说了……我不能提起舅舅的名字……一旦我提起，将会使我们流派蒙羞，只要说出他的名字，世人都会明白他的身份，你们继续听下去吧。

“自从进了伊势之后，每次有人提起我们，一定会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号。那就是山田古市一个名叫惣市的针灸按摩师。”

门付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睛茫然地盯着某处，既不看站在他背后、仿佛环抱住他的按摩师，也不看把腿伸到短凳旁、坐在他对面的老板娘，他只是一直盯着天花板，下意识地挥开胸前的水蒸气：

“他是个按摩师，不过，那个按摩师曾经是侍奉某位大名的没落士族，听我说吧。他跟我们流派钻研相同的技艺，表现相当出色。他自称宗山，是个自恋狂，打算在古市这个地方，一个人总揽江户的宗家[41]、家元、本山及本寺[42]之名。虽然很骄傲，本事倒还不差……‘之前从发源地东京来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来着的人，被他打败了。后来又来了一个某某人，也被打垮啦。要是他一只眼睛看得见，三重县的那班人大概都不用混了。上次从名古屋来的那班人也是一样，他们该不会是冒牌货吧？虽然不是一定要向宗山讨教几招，不过，鱼啊，除了鳗鱼之外，也有鲷鱼啊，难得来一趟，没尝个滋味就回去了，多可惜啊。’一个卖弄小聪明、充满商人气息的男子正在跟一个肥胖、装着金色假牙、看似当地土财主的家伙说话，他们说的八卦正好传进我的耳中。

“当时，舅舅正摇头晃脑地打瞌睡，我年轻气盛，只好用围巾把脸包起来，瞪着那两个人。

“抵达过夜的藤屋时，我安排舅舅独自去泡温泉……向女服务生打听一下……我顺便问了过来打招呼的掌柜，有没有一个叫作惣市、宗山的按摩师？每个人的回答都相同。想不到他竟然那么有名，掌柜还随口说了一件事：前几天，某个退位侯爵到藤屋过夜，在他的要求之下，宗山穿着正式礼服到宴会厅表演，据说侯爵还夸他：‘也许是鼓岳近在眼前之故，东京可听不见此等松风。’宗山则说：‘真想让那些家伙听听。’他竟然称我们流派的人为‘那些家伙’。而我，就是那些家伙的其中一人……”

十三

“我继续追问，听说惣市在古市的郊区，开了一家小餐馆，还娶了三名小妾，挺厉害的嘛……屈屈一名按摩师，竟然用了宗家的‘宗’字，和表示开山始祖那个本山的‘山’字，真敢讲。喂，按摩师，请不要用在舞台上指示的手势。”

门付看似痛苦地捂着胸口，继续说：

“后来，仔细想想，因为东京的戏剧表演不可能让真正的猪登台，据说能让猪上场的信州百姓因此扬扬得意……我想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一带的人，因为日本第一的宫重大根，萝卜千枚渍[43]也是举世无双，举个大家更熟悉的例子，桑名的烤蛤蜊更是三都[44]无敌。

“要是我能这么想就好了，不过当时我的年纪还比厄年[45]二十四小一岁，年轻，思虑不周，所以焦虑难耐。再说，我也不喜欢‘宗山’这个名号，而且‘那些家伙’也让人生气，‘三个小妾’更让人怒发冲冠。

“明治维新让时局出现重大转变……我们的产业衰退了一段时间，同伴也陷入难以维生的窘境。以武士来打比方的话，相当于俸禄一万石的知名艺人也要省吃俭用，摆个卖椪糖的摊子才能过日子……有些人成了荞麦面店外送员，我舅舅也要去乡下公所讨工作，啜饮浊酒至微醺，睡在田边小径……

“说到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在她的少女时期，有个小有积蓄的按摩师，看她生活困苦，就拿一点儿借款威胁她当小妾，穷追不舍。穿着木屐的母亲脚下一空，差点儿掉进只有乘轿子才能经过的隅田川里。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讨厌按摩师。

“哼，可恶。

“等等，对了，为了让双眼看不见的他认清自己，我向神明寻求医治之法。

“我下定决心，第二天，我毕恭毕敬地去参拜。

“崇高的神明洗涤了我的心，当天夜里，舅舅只喝了一点儿酒就早早入睡了。我帮他把弄乱的棉被整理好，把水放在枕边，说：

“‘女服务生，我到附近参观。’

“我心底想的却是找出宗山的据点，把他打倒。

“外面的风势强劲。这阵风应该会被五十铃川挡住，吹不到宇治桥对面吧，风沿着相山漫长的坡道，猛然吹来……风势虽然猛烈，却有点儿温热，风沙在灯火下呈黄色。月亮在一层薄云之下，投射出浑浊的月光。在强风吹拂之下，即使神路山的树依旧郁郁葱葱，也会在二见浦掀起白色的波涛。风势极强，也许会被吹得脚步踉跄。帽子也许会被吹走，于是我立刻把它扔回藤屋的房间里……尽管如此，我背上的衣服还是被风吹得鼓起，像是微服出访的和尚，外套的袖子随风摆动。我嫌换衣服麻烦，直接穿着白天那身去神社参拜时穿的家纹礼服……我的双手交握，藏在怀里，也不晓得为什么，我用手巾把头包住。

“我想那一定是我成为门付的前兆吧。全都是我自找的。”

说着，门付把一只手伸进袖子里，直到上臂被袖子遮住，另一只手则像看准目标，把酒碗按住。

“于是，我来到古市，明明是日落时分，四周却一片寂静……房子的屋檐‘喀哧’作响，挂在屋檐的灯笼不断摇曳。虽然我听见三味线的声音，在风力吹拂下，乐声似乎化为巨大屋顶上的猫，一跃而去。就当成我今晚把风带到这平静无波的寂寥新地，大闹一场就行了。

“小镇里，有一间房子的地面特别低，水沟盖的另一头就是竹栏杆，地毯的边缘翻起，榻榻米留下红色污渍，在被油烟熏黑的小屋里，亮着一盏灯，还有一名把脸涂得雪白的大姐，我踩着踉跄的脚步，走进这家卖空气枪与吹箭的店里。

“我先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以七比三的比率，来回望着正面对着我，闪着怪异的目光，宛如悟道的达摩[46]以及店里的女人说：

“‘这一带有没有一个叫宗山的按摩师？’

“‘其实我打算在这里探听情报。虽然我想直接杀过去，可是我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您说老师大人吗？他住这附近呢。’原来是他的同伙，还称呼他‘老师’，甚至加上‘大人’。我问：

“‘不瞒您说，在下来此求他赐教，不知他是否愿意接见？’

“这时，一名脸色苍白、鬓发微乱、消瘦、年近三十的女子，从画着熨斗纹[47]的布幕后方探出头来。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见一个萍水相逢的旅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给您带路吧。’

“于是我留下一笔丰厚的茶资，说声‘麻烦您了’。

“‘帮这个好老板带路吧，万事小心。’

“女子使了个眼色……刚才那位满脸涂白的女子，说了句不麻烦后，立刻跨出栏杆往前走。”

十四

“我用两只袖子掩着嘴巴，在风中低头向前行……在那名女子的引导下，我们走进对面的小巷，由于风势强劲，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在诡异摇晃的灯笼下，只见两旁杂乱的长屋里，仅有一户人家的水沟盖特别宽，是格子拉门的两层楼建筑。

“房子的屋檐上写着‘家常小菜’，那就是宗山老师的住所。

“‘客人上门了。’在女子的吆喝声下，我直接走进去。里面有三个奇怪的女人，围在一旁的方形火盆边，有人抱膝，有人侧坐，把手放在火盆边缘的木板上，托着下巴，看来正好是做菜的空当……往上走进房间后，正面就是一道狭窄的楼梯。

“‘客厅在二楼吗？’

“我正要取下脸颊上的包巾，女人们有点儿动摇，七嘴八舌了起来：

“‘怕火被风吹熄了，所以没有摆灯。楼梯很暗，请稍等。’

“这时，从旁边吹来一阵风，瞬间吹熄她们上方的吊灯。

“在一片漆黑之中，后方房间的灯光，朦胧地照亮隔间的拉门，看起来像两层拉门。在拉门中央，映出一个额头凸出、嘴唇丰厚的光头男子的阴影。‘哼，原来宗山在家啊。’

“正当我这么想时，看见一副可恨的景象，一个梳着岛田髻[48]的纤瘦身影，把手放在影子背上，揉着光头和尚的身体，那道影子非常清楚地映在拉门上。‘火柴，火柴。’

“女人们吵吵闹闹。

“‘咳。’

“我看到影子粗声咳了一下，大手拿起用来吹烟灰的小竹筒，也看到稍远处的烟斗……这时，由于他张开双臂，显得身子更壮硕了。这家伙穿着背婴儿时会穿的那种无领棉制罩衫。

“这时，有灯座的台灯总算亮了。

“‘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女人把我带上二楼。从吹箭店送我过来的女人上哪儿去了？走到楼梯中段时，我趁机瞄了一眼，她待在原本那些女人的背后，离方形火盆稍远的地方，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低头坐着。走上楼梯后，我进入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带路的女子低声说：

“‘那个女孩可以吗？我们还有其他人选。’

“我心想：哈哈，我大概知道你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这时，那家伙大声地说：‘您要点什么？’

“‘我要一杯清淡一点儿的。还有……其实，我想要向你们老板，也就是按摩师先生，讨教有关嗓子的事情。’

“结果她问：‘嗓子吗？’……她的笑容流露着一股轻蔑之情。

“‘您是问……老师大人吗？我立刻向他禀报。’

“‘地狱的带路人，突然把和服的衣领整理好，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上楼的那位年纪十六七岁，套句人们常说的话，她像是‘污泥中的水仙、白鹤’，腰带和衣领都是印花的棉布，却宛如红叶一样美丽，梳着蓬松的发髻，戴着有深褶、浅蓝色底白色纹染图案的装饰布。她大概是宗山三名小妾的其中之一吧。真是造化弄人！看来她应该是方才那个替宗山和尚揉背的女人。太可惜了，我哀伤地想着，她的眼睛宛如映照在五十铃川里的星子，如今早已被鲇鱼鳍给玷污了吧。女子以铺着紫色绸巾的托盘，取来淡茶。

“‘原来如此，这就是本山的想法吗？要是有人来问他的嗓子……他会先穿戴整齐，先礼后兵，认真地对决，这才有趣。’于是我也配合他的做法，从怀里拿出外套穿好。

“不久，他又派人送来一只酒杯，酒杯涂着朱漆，还画着二见浦的金莳绘[49]，酒杯放在杯座上，看起来十分高级。

“‘先喝一杯再到这里来。’

“按摩师指着这只酒杯，态度十分傲慢，像是在说：‘你给我乖乖听话。’宗山一屁股坐下来，他的膝盖和肚子都是又胖又短，脖子很粗，几乎跟身体一样粗。血管浮起，宛如一条小蛇，从耳畔一路蜿蜒至眉间。眉淡鼻塌，再加上厚唇与骨感又凸出的颧骨，只要牙齿咬合就会‘咔嚓’作响。左眼已经溃烂凹陷，右边的白眼球突出。而且，他的脸上长满黑麻子。

“不过，残疾者的特征是藏不了的。他的肩膀特别垂，就连豪迈的猪熊入道[50]看到都要大吃一惊，脖子难看地往下垂，露出后颈。”

十五

“喂，我可不是在欺负你哦。”

凑屋的女服务生紧紧抓着自己围裙底下的膝盖，对身边年约20岁的年轻艺伎说话。艺伎柔软的头发梳成蓬松的岛田髻，鬓角似乎太沉重，略往下垂……她穿着带点黄色的浅红色及浅桃色羽二重礼服，敞开的素色长襦袢[51]从肩头滑落，露出看似寒冷的白色后颈及后背，穿着两层缩缅[52]外衣，一件是浅紫色，宛如盛开后尚未凋零的马兰花；另一件是浅紫藤色，宛如葱的薄叶。女子柔弱，没有活力，女服务生在一旁瞄了她寂寞的身影一眼，严厉地说：

“这个场子交给我来处理，喂，你现在马上回去……记得你是岛家的，三重小姐对吧？三重小姐啊，快回去！”

“还以为你在这里可以讨客人欢心，所以我才留下年轻的喜野，到厨房去……你是不是嫌客人没规矩？不喜欢那么老的客人？还是因为最近才从山田那边过来，自鸣得意，瞧不起我这里呢？客人叫你斟酒，也不开心一点……客人想听三味线，你竟然还冷笑一声。喜野在旁边看不下去，才去把我找过来。

“从刚才起，我一直很努力地讨客人欢心，把场子炒热，我还特地拜托你‘用三味线弹一曲《上方歌》吧。客人好像很无聊呢，气氛也沉闷，你看看，连烛火都失去色彩了。’你竟然坚持地说：‘我不会弹。’你怎么可能不会弹三味线？如果是弹得不好，或不知道这首曲子也就罢了，哪有没办法在客人面前弹上一曲的艺伎呢？

“你想清楚了。这不是一般的场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两位客人的气质，可是你根本没打算工作。我真对不起他们。站起来。我会帮你把三味线的箱子撤掉。”

温柔的女服务生冷淡地起身，粗鲁地拿起纸拉门旁的三味线，用力地立起来。

“咦？”

三重大吃一惊，拖着在榻榻米上的衣裳下摆，轻轻抱住女服务生的膝盖，拉着她的衣袖，留住三味线。她的模样，宛如一朵残败、凋谢的芍药。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见谅。”

她湿润的音色，宛如痛苦的呻吟。

“我绝无冒犯客人及客栈的念头。我真的，真的不会弹三味线呢，姐姐。”

她停顿了一会儿……

“方才，我还坐在其他宴会厅的角落。那不是一般的晚宴，而是军人的欢送会。‘大家都闹得很开心，我们不需要一个没有才艺的人，要是你能脱掉和服跳舞，我们还能考虑，不愿意的话，就请你走吧。’他们把我赶回老板那里，我马上就挨了一顿骂。

“‘不会弹三味线，也不会跳舞，要是没办法在晚宴脱衣服，你就在这里脱吧，我帮你脱。’老板把腰带解开，将我全身的衣服剥光，把我推进厨房，刻意拉开窗户，让我照射寒冷的月光，真的很丢脸。她还拿勺子，一直往我的乳房与胸口浇水。

“可是，老板听说这里有晚宴会场找人，她竟然立刻换了一张脸，让我穿上放在暖桌里温热的襦袢。‘听说是东京来的客人哦，’她拿出珍藏的和服，‘你可要好好工作再回来。’老板还亲自帮我拿出木屐。

“可是，她叫我工作，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叫我跳舞，我连穿着木屐走路都不会。三味线嘛，姐姐，硬要弹的话，倒也不是弹不出声音，不过，你叫我弹一曲的话，我真的不会呢……

“我没有残疾，却一无是处，我真的很惭愧。我不会唱什么曲子。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该做什么，才能让客人把我留在晚宴会场呢？我又担心又害怕，连话都说不好了。怪不得大家会觉得：‘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摆出那副不高兴的表情？’

“我愿意帮忙做厨房的工作或是帮忙洗东西。姐姐，求求你了。”

她抚着抱在怀中的衣袖，无意隐藏眼角的泪光，拼命地仰望女服务生……女服务生的脸色越来越柔和，几乎可以软化立在榻榻米上的三味线琴把。三重再次朝向两位客人的方向，以自己高耸的斜纹腰结，压住女服务生的衣袖。

十六

于是，三重再次向两位老人伏地行礼。

“您找了艺伎……我却上不了台面，感到万分羞愧，想为您斟酒，手也抖个不停。请把我当成下人，在您休息之前，尽情使唤我吧。我帮您捶背，好吗？也可以帮您按摩肩膀。我一定会尽力做好这些工作。”

她毫不犹豫地趴倒在地上，她深深磕头，连发髻前端都埋进榻榻米里。很不巧，隔壁会场的艺伎奏完一曲后以三指贴地行礼，客人们爆出欢呼声。

捻平本来翻开书本，默默盯着旅途的绘画，这时，他郁闷地开了口：

“这是应该传给子子孙孙的教诲，别在旅途中找艺伎，喂，以后要记取教训……”

他把手放在火箸上。

弥次郎兵卫不知该把眼光放在哪里才好，只好仰望悬挂于正面的“临风榜可小楼”匾额。这时，他举起一直拿在手上的烟卷，抽了一口后，就慌忙扔进火盆的炉灰里，被呛得喘不过气。

“那个，女服务生……等一下我再给你赏金。虽然我现在就想给你，不过那个女孩一定会推辞吧？我们换个小房间休息，一起吃碗乌冬面吧，我请客。然后再聊一些趣事，打发时间，等时间差不多，再送她回去吧。”

他拿起凉掉的小酒杯，寂寞地啜饮一口。

女服务生将刚才立在她前方的三味线轻轻推进隔壁房间的暗处，同时轻抚着三重的背，三重看似沮丧得全身无力，几乎把身子折成两半，额头顶在榻榻米上，一言不发，在灯光下，她的背宛如水波一样摇曳。

“岛屋的老板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你听着，你跟我们老当家说，她会出面处理。放心吧，还好你的脸蛋没受伤。”

她轻抚着三重瘦弱的手臂。

“对了，那是商品嘛，所以会手下留情……跟客人道谢吧。然后你去老当家的暖桌那里，陪她聊天。老当家现在应该拿头巾包住短发，切了羊羹，正在喝茶呢。

“不过……”

她的目光平静地在三重清纯的领口和柔和的鬓角之间兜了几圈：

“你真倒霉，真的不会弹三味线吗？连个音都弹不出来吗？”

女服务生像在安慰她似的说着，脸上挂着笑意。

也许是感受到温暖的人情……三重融化了冰封已久的情感，“哇”地哭了起来：“是的，我已经求神拜佛，就是怎么也学不来，我连调弦都学不会。大概是天生没那种才能吧。”

烛光照亮三重的脸蛋，宛如盛开在十二月暗夜的白梅。

“跳舞也不会吗？”

“是……的。”

“不准哭，胆小鬼，过来喝一杯！打起精神。下次别的地方再叫你去的话，也不要畏畏缩缩。只要你有心，一定有办法。三味线乱弹一通就好，拿丝瓜皮来回拨弦就行了。不会拉琴跟胡弓[53]也没关系。会敲铜锣、铙[54]和铜钹就行了。箫只要吹得出声音就好了，没人听得懂啦。别再说什么不会才艺了。不会跳舞的话，你就做体操吧。一。”

弥次郎兵卫把手臂往左右张开，动作大到几乎要扯断外套的绳子，敞开有着一颗善心的胸口。

“二。”

他用两只手比出石头形状的划拳动作，将双臂轻轻往前伸，哈哈大笑像是在鼓励三重。

“你看，这样你会吧？不过这需要胆量啊。你这么懦弱，应该不敢放胆去做吧，真可怜。”

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那个……由我自己说出这种话，也许有点儿太自大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模仿一小段能剧的舞蹈，我只会这个了。”

她低着头，羞涩地把手放在榻榻米上，再度行礼。

“你会跳吗？你会跳吗？”

女服务生开心地说：

“这样啊，所以你说不会跳一般的舞啊。如果会跳能乐，那就试试看吧。在这个宴会厅，你不需要客气。等我一下，你需要唱念吧？喜野，你去那个房间，说是我们家阿千讲的，随便借一个会弹三味线的人过来。”

在一旁发呆的年轻女服务生喜野正要起身，这时，阿千才刚说完，又歪着头想了一下，嘴角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点点头：

“等一下，等一下。”

十七

“那边的宴会厅跟平常不一样呢……一旦进了军营，得等到星期日才能出来……虽说是报效国家，那种生活也很苦呢，毕竟是新兵的欢送会。虽然那边有很多女人，要是少了其中一个，感觉都会很凄凉呢。

“算了，俗话说：‘出门在外，别怕出糗。’虽然情况正好相反，我就在只住一晚的客人面前弹弹三味线吧。三重，你要跳哪一段？说哪些会、哪些不会，好像有点儿过分，虽然我不会跳，不过我会想办法帮你跳。”

“唉，姐姐真是的。”

阿千正要起身取来三味线，三重以衣袖压住她的膝盖，娇嗔地说：

“只要三味线合拍，我就能跳。那个，我只会模仿能剧的舞蹈。”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羞涩地把脸藏在阿千的膝头，背对着弥次郎兵卫与捻平。尽管她的姿态端庄又贤淑，但是衣衫凌乱又扭扭捏捏，让襦袢从䄂口露出来，一直垂到榻榻米上，身影十分妩媚。

弥次郎兵卫说上一句：

“什么？你要跳能剧的舞吗？”

捻平把膝盖上的书反过来：

“来，喝吧。自己倒就行了。我可不想在这里看人家跳能剧。至少要边敲太鼓，边跳题目舞[55]吧。哇哈哈哈哈。”

不晓得为什么，他沙哑的笑声在这时响彻整个天花板。

“捻平先生，阿捻先生。”

面对弥次郎兵卫的叫声，他不耐烦地回答：

“干吗？”

“你不要什么事都扯到旅行嘛，我打算观摩一下。”

“算了吧。”

“不然你闭眼别看吧。”

“呸，干吗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打算明天就回江户，在见到可爱的孙女之前，我就算死掉也不会瞑目。”

“还在闹脾气啊，所以你才叫捻平[56]啊。随便你吧。嘿，那边的姑娘，站起来吧，别管这个老爷爷。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任何才艺，只能帮忙按摩肩膀和腰，把自己讲得很不堪。不管做什么，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能保住艺伎的颜面，也能放心地收下赏金。请你一定要让我们见识你的舞蹈。只不过，你一定要心甘情愿哦，我们可没逼你跳哦。”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吗，不过跳不好也没关系，没关系啦。你不需要准备准备吗？”

“是的。”

三重欠了欠身，像是咬住紫色领口一般，羞赧地望向她那曾经丰润、如今却瘦得可怜的胸口处。下一秒，胸口露出一抹也许是贴身衣服的白色衣服，她取出深紫色的细长包袱，轻轻展开印花棉布包巾，在烛火之下，现出一把闪着亮光、宛如透明小鱼般沉甸甸的银色舞扇。

她将亮晃晃的舞扇高举到前发前方，宛如一只玉簪，贴在额头上，肃穆的动作十分利落，宛如随月出涨潮的浪影。在光线之下，她平静地展开扇子，遮住脸庞，仅能从扇子两侧的扇柄处瞥见弯曲的白色手指。

隔壁会场的人声，宛如河口的浪潮，平静地退去。

同时，那把只绘着金色乌云及一轮青紫色明月、闪现白光的银底扇子背后，传来澄净的音色：

……此时，海女听闻，若能取得宝玉，其子即可继承王位，故海女从命，愿为吾子抛弃吾命，在所不惜，我将千里长的绳索系于腰间，待顺利取得宝玉，即拉动绳索，届时再借助众人之力……[57]

这时，音调一转，

……将我拉上岸，抽出一把利剑。

她利落地挥舞扇子，整理衣袖，目光直视一处，技巧看起来十分纯熟。月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月光下的舞姿令人想起河川降霜时形成的涟漪，她跷起一条腿盘坐在榻榻米上，烛台的火光化为花影，转瞬消逝。

捻平用浑厚的声音说：

“哎，等一下。”

十八

捻平把火盆拉到最旁边，接着说：

“女服务生，可以再给这火盆添一些火吗？不用特地去取火。把吊在那边的铁茶壶取下来，把炭火移到这边就行了。”

这时的气氛让阿千在行动时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就在阿千安静地移炭火之际，捻平以跪姿前进。自从进客栈之后，他立刻将包包等物品扔进隔壁房间，不过他一直把坐车时挂在脖子上的包袱放在壁龛里，现在，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看似沉重的包袱，放在膝上，一只手伸到火盆上，避开阿千的脸，来回翻动，说：

“你叫作三重，对吧？姑娘，请把手举起来。来，把手举高。”

三重静止在正要举起利剑却突然被捻平打断的姿势，她将展开的舞扇紧贴在俯首的额上，宛如花朵的唇瓣吐出气息，把扇子染上一层薄雾，单手撑在榻榻米上。捻平开口后，三重稍微抬起头，以利落的动作将舞扇合起。方才瞪大双眼死盯着女孩跳舞的弥次郎兵卫，眼睛随着扇子合起的动作闭起，他一言不发地将颤抖的手指放在火盆边缘，烟灰寂静无声地从指间的烟卷滑落。

捻平从坐垫上往前挪动一步。

“其实，原本我打算请你再跳一次，好让我仔细地看一遍。但在此之前，请你先过来这边。刚才的曲子跳得有模有样。老师教得好，学生学得也很好。

“找遍整个四国，都找不到能教到这个地步的人吧。我大概知道是谁教的，也希望能顺便打听他的消息。喂，你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吧？”

捻平瞄了弥次郎兵卫一眼：

“第一个问题，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向谁学了这支舞？”

“是。”

三重柔弱地回应。如今，她已经成了年幼的少女，噙着泪水说：

“方才我也说过了，我真的很不中用，弹琴总是不成调，再加上记性不好，连长歌《静候初宵》的指法都记不住。不久之前，我待在山田的新镇，那里的姐姐每天早上、中午以及有空的晚上，都亲切又仔细地教我，姐姐的教法真的很容易懂，从不藏私，可是我真的很可悲……我花了十天才学到第三句，本来以为我总算能照着弹了，没想到学会的功夫又化为幻影，已经不记得了。我一心想要弹好，手却总滑到不对的位置，听起来就像乱弹一通。

“因为这个缘故，我被姐姐拿三味线的拨子划喉咙、拿烟管敲胸口的次数都比弄断琴弦的次数还多。

“不过姐姐没有错……更早之前，我待在鸟羽的游廊时……”

弥次郎兵卫突然问：

“哦，你是鸟羽的人吗？是志摩吗？”

“不，我是伊势的人，父亲过世之后，我被继母卖到鸟羽。到了那里之后，才知道那里的工作跟我听说的不一样。他们说我不听客人的话：‘既然在陆地挣不了钱，你就去海里赚吧。’他们把我送到悬崖下的海港，到了夜里，就被一群男人推到小船上，搭船出海。他们把我们载到即使有月光仍一片黑暗的小岛旁，我在宛如浮萍的船上，心惊胆跳地来回走动，在静悄悄的海上……唱着悲歌。要是招不到客人，他们就会说：‘这就是打动船员的心，害他们想找女人的诅咒，也是你招不到客人的处罚。’接着把我从船上推进海里，再把我拉到退潮的大石头上，要我低头把嘴贴在石头的裂缝，叫我说：‘小石头，快来人。’年轻男子在船的前头等待，一旦我停下来，就会朝着我扔海螺壳。潮湿的海风一直吹个不停，连夏夜都寒风刺骨……他们却是在十二月天寒地冻的时候叫我这么做，他们说那里有很多岛，每个岛都蒙着一层白霜。风霜刺骨，岩角如针，要我在上面呼唤：‘小石头，快来人。’我哭到嘴唇都失去知觉，喉咙宛如撕裂般痛苦，舌头冷到有如冻僵，浸在海水里的裙摆将寒意送到全身。我失去意识后，会被贝壳敲醒，我醒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在一艘没有灯火，也不知道是什么船的船上。船桅宛如撑着恶鬼站立的棒子，从那底下，一只厚实的大手从底下伸出来，把我抱进去。

“空中只有苍茫的星子闪烁，海水一片黢黑。我像是坠入暗夜的血池里，低喃道：‘我还活着吗？’鸻鸟鸣叫，我也跟着哭泣……让您见笑了。”

她举起方才合起的扇子，再以纤柔似水的衣袖遮脸，见了她的模样，无人出声，唯有蜡烛落下白色的泪珠。

从日和山顶所见的志摩岛群、平静无波的大海、彩霞鹤舞的池子，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们不知会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片美丽的风景呢？

十九

“因为我只会哭，俗不可耐的船长说：‘买这个爱哭鬼，不如到伊良子崎海海参的铺盖上，找弥岛的乌贼玩。’每一艘船都把我扔出去。

“我又被赶到石头上，在风霜里哭喊：‘小石头，快来人。’

“坦白说，即使手脚冻僵，化为贝壳，哭喊‘快来人’却是我的真心话。‘但愿我的声音，能从岩石的裂缝传到海湾。船啊，快来吧，快涨潮吧。’……我真希望就这样化为石头，客人，那个，我……”

三重轻咬着衣衫不整的襦袢袖口，她的眼角泛着浅桃色，从皮肤底下透出些许红晕，她说：

“我心底有个思念已久的人……我既不会才艺，也不是一个贤德的人，也许有点儿鲁莽……纵使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我已经诚心向神明立誓。

“那个晚上，点着蓝色灯火的船只还是雇我上船，不过，我不肯听船员的命令，所以他们把我丢回原来的船上。后来，负责把我送上船的年轻男人，坐在船后头的暖炉旁喝浊酒，说：‘你害我们损失不少打赏，大家把这女人当成海女，来点余兴节目吧。’那是一个明月皎洁的夜晚。

“他们把我赶到船中央，脱掉我的和服，将我五花大绑，头下脚上地沉进大海深处。我一直往下沉，正当我觉得快到地狱的时候，他们把我当成水井的吊桶，用滑轮把我吊起来，我头发上的水滴未干，他们又把我扔进海里。

“那艘船上正好有一个从长崎来的大叔，他上船来赚点外快，所以年轻人让他留在船上。那个人是往来二见到鸟羽的马车夫，在寒风中，他只穿着一件上衣和裤子，看了我的遭遇后，他说：‘好可怜啊。’回到伊势之后，他提起这件事，所以刚才提到的那个……

“之前古市新地的那个姐姐拿出一大笔钱，把我赎出来。

“后来，姐姐流了很多眼泪：‘给鸟羽那个害你吃这么多苦的坏人一点儿颜色瞧瞧，你一定要学会才艺，当一个厉害的艺伎。’她拿拨子打我，教我三味线，也不晓得为什么，我怎么也学不会。

“我利用一点儿空闲时间，每天练习三次，练了一个星期，吵到邻居，他们说我练习的声音让他们食不下咽。

“后来，在一个同样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十分沮丧：‘唉，现在的老板对我这么好，我反而觉得难过。’……如果是肉体的痛苦，只要死了就一了百了。倒不如回鸟羽去，攀着石头哭喊：‘小石头，快来人。’让他们把我五花大绑之后沉进海里，还比较轻松。想着想着，我仿佛看见小岛与大海，在月色之中翩翩飞来的鸻鸟，像是冥土的使者，来把我带走……这时，格子拉门前来了一个门付。

“落在新镇的月光里，弦音若隐若现，宛如露珠。

“他用笔墨难以形容的好声音唱着：‘博多腰带饰绳，筑前绞染和服。’

“有人大叫：‘吵死啦，听了就烦。’他就要离开了。

“‘啊，他真会唱，我都要冒鸡皮疙瘩了，你去见见他，给他一点儿赏钱。’”

“穿着直条纹图案高级丝绸外套的姐姐，感动地听着门付的歌声，甚至没发现袖子沾了灰。她从方形火盆的抽屉拿出钱，用夹在丝缎腰带里的怀纸[58]包起来，命我拿去。我把钱放在托盘上，打开大门，门付已经往前又走了两三米。月亮照在我俩身上，我循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立刻走上去，叫他：

“‘来人。’将盛着赏金的托盘递出去，他转过来取走赏金。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眼泪自然而然地掉下来。连男人都能唱得这么好，但愿我能有他一根指头的功力。想到这里，我无奈地哭了起来。

“门付用手巾包住脸颊。没错，他牵起我的手……沉默地退到路边，柔声问我：‘你为什么哭泣？’我已经忘记羞耻，把自己怎么也学不会三味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二十

“他很认真地听我说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半晌，开口说：

“‘你就说要向神明祈求，愿自己能学会技艺，天明之前，自己出来吧，到鼓岳山脚下的杂树林里来。我想只要三天就够了，不过你跟老板说需要七天的时间吧。今天清晨就来……听见了没？对了，年轻女子一个人走在路上太危险了，我会来门口等你，你可不是遇见了妖狐，这不是在做梦……’

“他把三味线紧贴在胸口，迅速闪进黑暗之中，沿着黑墙走了……

“回家后，我没有说出全部的内容，只求姐姐：‘清晨三点到天亮，我想要净身，向神明祈愿。’姐姐高兴地答应了。

“到了清晨，我心想：‘万一遇劫，横死街头，也许这对我有再造之恩的老板家，这格子拉门，都是我的最后一眼了。’我走出门后，回头站定，盯着家门多看了几眼。

“‘过来。’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抓住我的手。是那个门付。

“我已经豁出去了，当时，我只觉得要被天狗[59]抓走了。

“我现在还分不清楚，当时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一大早回家后，后来的两三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我记得我听见鼓岳松林之间的风声，以及五十铃川潺潺的流水声，他在黑暗的杂树林中教我……他从背后抱着我，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就学会舞蹈、伸手、收手的方法。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对了，我还告诉他之前被扔进鸟羽海里的那些事。我跟他有一段不可思议的缘分，因为种种关系，我知道我们是敌对的关系，不过，他不准我把鼓岳山脚下的事情说出去，千万不能泄漏一丝一毫。

“到了第五天，他告诉我：‘不用再学了，你就到宴会厅表演这段舞蹈吧。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会说你不会才艺了。’然后，他将这把舞扇送给我做纪念。”

她用衣袖将扇子紧抱在胸口，肩膀不断抖动，垂落于后颈的发丝跟着飘动。

捻平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我都明白了。他怎么教的，你怎么学的，不需要交代过程，我也很清楚。话说回来，你在山田怎么了？靠这段舞蹈没办法过日子吗？”

“是的，我第一次唱念的时候，大家都哄堂大笑，也有人觉得很可怕，怕得不得了。毕竟大家都谣传我被天狗拐走了五天。”

“哈哈，如果老师不是妖魔鬼怪，你怎么能学会这种站姿？嗯，后来怎么了？我想伊势也有五至七个会能剧的人，你有在他们面前表演吗？”

“是的，听说他们‘品位独特，想看看不同的表演’，所以把我找去，在当地表演能剧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立刻制止我，‘这唱念根本上不了台面’。”

“哈哈，原来如此，其实，看到你踩拍子的模样，那些半吊子的唱念都要被你比下去啦。哈哈哈哈哈，那些唱念功力不到家的人，全都要毁灭啦。所以，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会来桑名呢？”

“大家都觉得我疯了：‘她一定被狐狸还是狸猫附身了，不对，看她老是跳起来大吼的样子，一定是被猫头鹰附身了。’姐姐也说：‘让你离开，我也很心疼。’……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让我留下来……桑名的岛屋是跟姐姐没有往来的远房亲戚，因为有点儿关系，所以她把我送到这里，请老板照顾。

“哦，在这里也遇上不少辛酸事呢。等一下再慢慢说给我们听吧……姑娘，我跟大家一样。这年轻女孩明明不是天魔，却有着妖术一般的才艺，我吓了一大跳，所以才叫你别跳了，对不起。请你重新再跳一次吧。劳烦你再跳一次。好久没看到这样的舞姿，不禁令我想起少当家的才艺。

说着，他解开膝上的包袱，看着里面的物品。那是一面宛如出于土佐派[60]知名画家之手，立田川红叶的红色调，再绷上表、里皆由皮制，看似明月的鼓。此鼓乃怀有“我欲捣玉砧，恳请天人闻”之意趣，题着“云井”之名的秘藏名鼓。捻平以老练的优美动作，仿佛以梭织锦缎，流畅地绑好鼓绳，将鼓身高举到火盆之上……阿千愣愣地看着，几乎忘了呼吸，这时，她才回神，将双手贴在榻榻米上行礼。

伟大的技艺不怒自威。捻平的真面目是谁呢？这名六十八岁的老者是边见秀之进。近年他已经传位给孙子，自己则是以隐退老翁之姿，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提到小鼓，他可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名人。

另一位自称弥次郎兵卫的大叔，则是能剧演员，他也是该流派的老一辈名手，也就是恩地源三郎。

两人跟随津守侯爵参拜神宫，结束在行馆能剧的一调[61]曲目表演，顺便在回程的路上，照着《膝栗毛》观光。

二十一

乌龙面店这边的门付小哥，故事还没说完。

“后来，大和尚又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阵子，这才开始唱念。

“听了他的唱念，我发现比我想象中还好，不是针灸按摩师程度的技艺……如果把他的声音放到外面正在吹的狂风里，差不多就跟按摩师的笛音一样响亮。原来如此，在他眼中，我有不少同伴确实是‘那些家伙’的程度。

“不过，对我来说，他不算什么。尽管如此，我告诫自己，技艺不能大意，不容小觑，于是，我敲了膝盖。”

他重新坐好，正在揉肩膀的按摩师直起身来，门付挺起胸膛。

“……我‘啪’地敲膝盖，沉默地打了两三个拍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拍子……我的父亲、我的师父，同时也是我舅舅，早在我的孩提时期，就将我抱在膝上，亲自传授给我，是我们流派代代相传的拍子。这拍子可以扰乱对方的节奏，忽快忽慢，使他的声音失去浑厚感，并扰乱其呼吸。如果是找不到唱念的段落、抓不到节拍的门外汉，大概会像盲人或聋人，完全没感觉，稍微有点儿底子的人，即使功力很浅，只要听了这拍子，声音就会哽住，拖拍抢板。三味线的间奏也是如此。虽说杀鸡焉用牛刀，但现在不痛下杀手的话，刚才的努力不就徒劳无功了吗？

“对于他这个有点儿底子的高手来说，一个拍子就能让他唱不成曲，溃不成调。现在回想起来，我太年轻、太冲动了，我这么做确实很下流，对方则是可悲的门外汉。

“当时的宗山非常可怜。眼看着他的额头淌下动摇的汗水，硬挤出仿佛即将断气的声音，冷汗从下巴滴到胸口……那张大嘴干巴巴的，像是晒干的海参，舌头僵硬，呼吸急促。后来，连一页剧本都没念完，他一边唱念，同时像要抓住榻榻米似的，伸出颤抖的手，打算捡起酒杯。这时，我高声打了一个拍子，似乎直捣其丹田，彻底扰乱了他的节奏。

“宗山吃惊地吐出火焰般的气息，就这样往前趴倒，吐出长长的舌头，像狗一样，舔着榻榻米。

“这时，我微笑着说：‘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吗？’

“他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说：‘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唱念。即使要我宗山失去听力，也在所不惜，倘若不能听您唱念，我死不瞑目。’

“‘按摩师。’

“我说：‘尾上町的藤屋离这里多远呢？’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怕声音传到那里。我是偷偷来的……我不希望我的声音传到藤屋，舅舅独自入眠了。俗话说：勇士能察觉霜意。他本来就是个容易惊醒的老人家，在这样的强风下，已经睡得不安宁，万一吵醒他就麻烦了，我把赏金放在这儿。告辞。”

“宗山看不见的眼睛咕噜咕噜地打转。

“‘请留步，听了您刚才打的拍子……再加上您夸下海口，说您的声音也许可以从古市传到尾上町，年纪又轻。我不曾听过您的声音，也没见过您，不过，我认为您是本流派的巨匠，恩地源三郎大人的养子，您一定是恩地喜多八先生。恩地，我说得没错吧？’

“他正确地猜中我的名字。

“糟了，我喝醉了。”

门付的杯子从他的手上滑落。

“我不应该说出我的名字。这样太对不起舅舅了。你们两个可别说出去……”

他高雅又稳重地看着按摩师与老板娘。

“我理理外套的下摆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我都是东京那些家伙的一分子。您说您是宗家的宗，本山的山，叫宗山大人吧？你就带腌海带当伴手礼，行经东海道，来到恩地家的厨房后门吧。我就瞒着舅舅，趁学徒玩陀螺的空当，教你唱一段浦舟吧。’我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

二十二

“宗山睁大他麻子脸上的白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愤慨地说：‘我崇拜已久的少当家啊，我这可悲的瞎子，无法拜见您的尊容，请让我摸摸您、抱抱您吧。我摸一下就心满意足，请容我摸您。’

“我岂能容你碰我？

“我正要躲避，悄悄离开，不过这里毕竟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客厅，即使对方看不见，仍然是他的房子。

“宗山迅速地挡在楼梯口，张大他的双臂……他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占满整个天花板的黑影，正冒着冷汗，想要碰我。

“时至今日，我依然忘不了他那充满嫉妒与执着、严肃又不可思议的相貌。

“‘不要、不要、不要。’我拼了命想出去，踉跄、止步、错身，一连串的骚动，二楼瞬间成了狭小的观众席，嘎吱作响，再加上外头猛烈的风势，仿佛被卷进乌云里，恐怖到了极点。

“我看准时机，钻进宗山张开的手臂底下，‘咚’的一声跳进楼梯里，拖着脚步，一溜烟地往下冲。

“宗山从二楼大喊：‘阿袖，把他拦住。’

“在风里，听见他嘶哑的声音，一个美丽的身影从三四个吵闹的女人当中离开，在格子拉门大开的玄关口，把我紧紧抓住。她抓住随风飞舞的红色衣摆，把我抱住——是方才那个梳着结绵髻的姑娘。那个帮宗山按摩背部、端淡茶给我的姑娘，也许是那个只见黑影的小妾。

“我往下望见她那双仿佛会说话、清纯又充满力量的眼睛，心想着别管她，顺便扔下一句话：‘可爱的人啊，喂，即使被杀死，都不要当别人的玩物。’

“然后，我推开那女孩。

“背后传来‘咦’的声音，我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冲进沙尘中，一溜烟地跑回客栈。

“后来我才得知，她并不是小妾。那个名叫阿袖的可爱女孩，是宗山的女儿。如果我知道这件事，不对，如果我当时察觉这件事，即使按摩师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绝不会去挑战他。

“门付突然弯下上半身，低下头，按摩师的手从揉到一半的肩膀滑落，滑到另一头……门付在按摩师的袖子底下，用手探着刚才滑掉的酒杯，并未捡起。

“我向客栈的人交代：‘如果按摩师找上门，绝对要说我不在。’舅舅睡得正熟，我钻进并排的床垫中，盖上棉被，心满意足地睡去。

“唉，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曾睡得像那晚一样安稳了。

“这是因为，当天夜里，宗山受不了我的羞辱，高傲的人经不起挫折，羞愤而死了。‘我要诅咒你们流派的后世七代’，他留下用手摸索着写下的潦草遗书，死在鼓岳的山脚下，在广场的杂树木上吊。天亮之后，风势稍止，他的遗体仍然随风摇晃。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舅舅的心情更好了……我们从古市出发，前往二见。打算在白天抵达一家叫朝日馆的客栈，晚上住在那里……不过我们先去了鸟羽一趟，打算慢慢走。我们在车上，在朝阳之下，行经二见浦之上，在日和山挑高的观景台休息，瞭望平静无波的海面，两个人在山上待了大半天。后来才回朝日馆……结果你们说怎么了？

“客栈外面站了黑压压的人群，连房子里的走廊都挤满了人。一点儿也不夸张。他们都是从伊势过来见我们的。按摩师的意外事件与遗书，当天已经传遍全区。‘我们对这件事无话可说。因为你们是用技艺打败宗山的大人物。请务必让我们山田的人听听您的唱念。’他们穿着羽织袴[62]及西式礼服，向我们逼近。

“得知这件事之后，舅舅怎么可能不生气。‘你是全日本最不谨慎的人，我，恩地源三郎，现在公开宣布，从今以后，再也不许你唱念。我现在就要把你逐出师门。虽然宗山是盲人，他至少明白自己的缺陷，为此苦恼，他怀着苦恼之心，在技艺之上有所成就，我会参加他的葬礼，并在他的灵前唱念，以慰他在天之灵。’他向众人约定后，把我赶走了。

“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不得而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成了在全国各地漂泊、居无定所的门付了。”

二十三

“名古屋大须观音的小巷子里，有一家二手道具店，我在那里找到一把仿佛被世人遗弃的三味线，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入手。可是，只赚一钱、两钱、三钱，有时候连价格便宜的小客栈都住不起，算算日子，大概有一半的日子都是风餐露宿，在京都、大阪一带流浪，往西好像到过博多。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很想去伊势瞧瞧，于是突然往回走……

“没想到，在那个地方，我与那个可爱的女孩重逢了，她一直坚守着我随口说的话：‘不要当别人的玩物。’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回忆。

“尽管我们重逢，也没发生什么事，我很快就离开了，不过，我在四日市染了病，喂，老板娘。”

他出声叫老板娘。

“虽然比不上你，不过那个人也很亲切。在他的照顾之下，我好不容易才能起身。后来我又去了哪里呢？待在关西这边应该没问题，即使不小心听了别人的唱念，也能把它当成寻常人家通知‘洗澡水煮滚’的竹笛声。要是我往东行，走到箱根的半山腰，听见江户的鼓声，我大概再也无法忍耐！说不定不小心就唱念起来，我也不曾越过今切川[63]。因此，我本来打算从大泉原出发，顺着员弁、阿下喜，抵达大垣街道。接下来，离开岐阜，越过飞驒，绕到北陆地方，所以我在富田一带赚了三天钱，昨天才到桑名。

“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见了两个不可思议的人，再也无法忍耐，于是冲进这家店。可是，到了店里，流浪按摩师的笛声又狠狠刺着我的身体，比平常还厉害。接下来，我又见到那个人影，见了美丽的身影，也见了可怕的身影。‘按摩师一定打算在这里把我干掉吧。不管了，随便吧，我干脆带你的同伴一起上路好了。’我总算做好打算，让按摩师帮我按摩。

“不过，我还是一样痛苦，我觉得好像被人拔筋挫骨，我的四肢即将四分五裂。”

门付再次低头，按摩师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他往前伸，门付的背上贴着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脸……门付褪色的内衣映出汩汩流动的血管，透出瘦削的胸口，他瘦弱的胸口宛若有一只土蜘蛛[64]挂在博多的柳树上。

“是谁？”

老板娘突然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在守护这房子的神龛下，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人用舌头将入口矮凳旁的纸拉门舔湿，开了一个小洞。老板娘忍不住啐了一声，接下来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逃跑了——是这家店的老板。

这家店的老板真是个麻烦的大叔，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带了两个拿着木板或棍棒的年轻人，已经逃走了。

“老人家。”

看着秀之进在小鼓上系绳子，恩地源三郎严肃地回头说：

“不好意思，劳烦你特意相陪。”

他取来扇子，放在膝上，点头致意。

“请您多多指教。”

秀之进回礼，正要从坐垫上起身。

“请落座。”

“不行，在坐垫上不符合我们的规矩。”

“谢啦，这姑娘的舞姿让我想起外甥，所以我多虑了。换我了。”说完，两人同时离开坐垫，迅速跳到左右两边。

“媳妇，媳妇。”源三郎叫了两声。

“你叫三重吗？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媳妇了。我是喜多八的舅舅源三郎，请你重新再跳一次吧。”

两位名人端正地坐好。

三重恍惚地直视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开。她那藤紫色的纤弱肩头与手腕衬着美丽的黑发，将袖口的扇子摆出利剑的架势，英凛的声音响彻霜夜：

……将我拉上岸，抽出一把利剑……

秀之进肩上映出鼓绳交错的鼓影，光线照在鼓身上闪着妖艳的光。在名声响亮的美丽心花上，迅速燃起鼓绳的光彩。他吆喝一声：“呦！”

“啊！”

恩地喜八多大叫一声，眼睛直视前方。他是能乐界的仙鹤，多年来行踪不明，众人皆为之惋惜。他从乌龙面店的矮凳上，把一只脚踩到泥土地上。

“秀之进正在打鼓！他在打鼓！”他边说边扭动身体，手伸进怀里，慌忙取出手巾，覆在嘴上，“哇”地吐了一口血，立刻随手丢弃，右手用力抓住按摩师的手。

“你想诅咒的话，就来吧，按摩师。跟我一起到凑屋外面。再让你听一次少当家的唱念。”

门付拉起按摩师，匆匆走到外面。

（源三郎）……来到龙宫，见了宫殿内部，宝玉就藏在三十丈高的玉塔中。塔前供着香与鲜花，八条龙排排坐在一旁护卫，其外还有猛鱼及鲛鱼，守护宝玉。我觉悟小命不保，思念起我深爱的故乡方位，就在海浪的另一头……

这时，三重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激动的情绪，岛田髻发根的绳子突然断裂，青丝散到肩上，被唱念场景的水波打乱，随着灯光摇曳。榻榻米化为海面，将舞者和服的下摆映得无比澄净，一尘不染。真是美丽的舞姿。

（源三郎）……吾子已经不在，大臣父亲也离开了……

声音转弱，由源三郎唱念的段子即将中断。

这时，凑屋的玄关口，传来爽朗的和声……那声音宛如一道白虹，射在三重的身上。

（喜多八）……尽管如此，就此一别，不禁悲从中来，涕泪纵横……

“喂，这里很重要，可别倒下来。”

源三郞迅速起身，从背后撑住三重踉跄的脚步。衣袖在老人的手腕旁，宛如低潮般摇曳。有了强力的支持，舞扇轻快地遮住刺松藻般的青丝，银底扇子上的云朵与恋人的身影，相依相偎，绽放光彩，将灯火染成白色。

舞者跳得好，唱念也唱得好。桑名的大海也跟着秀之进信手拈来的秘曲，“咚咚咚”地打着大鼓的拍子，河里的波涛在附近“嗒嗒”响，配合太鼓的音色，拍打沙洲，山顶覆着一层冰霜的多度山，月光下的御在所岳、镰岳及冠山，宛如戴上衣冠，排排坐在客席。

夜深了。小镇天寒地冻。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声，恩地喜多八独自一人，躲在凑屋屋檐下的暗处，露出深黑的影子，站着唱念，月儿从高处照亮厢房，在他的脸上落下扇形光影。这道光影，与宴会厅里的舞扇恰似正反两面，完全吻合。

（喜多八）……再度下定决心，我双手合十，借助南无及志渡寺观音菩萨之力，往前一跃，将慈悲的利剑贴在额前，跳进龙宫，众护卫皆往左右逃窜。

他专心唱着，同时说：

“借我靠一下，宗山。”

恩地喜多八露出疲惫的模样，想坐在刚才某个盘踞于脚边，巨大、形影不离的物体上。

马路上浮现一道白光，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到处都是人影，其中还夹杂着拄拐杖的按摩师。

[1] 爱知县清须市特产，全国闻名的白萝卜品种，也曾出现于松尾芭蕉的书信当中。

[2] 今名古屋。

[3] 今三重县。

[4] 旧历十一月。

[5] 约晚上七至九时。

[6] 《东海道中膝栗毛》1802年出版，作者为十返舍一九，栗毛指的是栗色的马，膝栗毛表示以膝盖代替马匹，即为徒步旅行之意。本书是当时畅销的导览手册，主角为弥次郎兵卫及喜多郎，至今依然受到许多人的喜爱，故事情节与本篇息息相关。

[7] 束口袋。

[8] 日本艺道流派的制度，家元为该流派的当主。

[9] 以生姜及酱油熬煮的去壳蛤蜊。

[10] 藤原忠通，平安时代后期的公卿，曾留下不少诗歌及书法作品。

[11] 妓女们会坐在格子窗里，供寻芳客挑选。

[12] 游廊，官方认可的妓院区。

[13] 相当于现在的招牌。

[14] 源于《礼记·月令》，水獭好吃鱼，经常将所捕之鱼整齐地排在岸边，引申为排列得井然有序。

[15] 福冈民谣。

[16] 今福冈县。

[17] 三味线的琴头。

[18] 街头艺人。

[19] 这里用了一个双关语，在日文中，“给钱”与“出门”使用的是相同的动词，门付假装听不懂，顺便讽刺老板。

[20] 交叉绑在肩上，工作时用来固定和服长袖的带子。

[21] 日本古代已婚女性的习俗。

[22] 一合约为180毫升。

[23] 流经岐阜县、三重县的一级河川，汇入伊势湾。

[24] 不提供餐点，只需支付柴火费的廉价旅馆。

[25] 以前的按摩师会在路上吹笛子，类似现代的宣传广播。

[26] 江户时代的盲人阶级，通常用来称呼按摩师、针灸师及琵琶师，是用来保障残障者生存的职能政策。

[27] 日本妖怪，喜欢躲在围墙后方，待行人经过时，突然把头伸出来，往下俯视行人。

[28] 一种料理用的甜酒。

[29] 此为浦岛太郎的故事。

[30] 原文中，女服务生的意思是：“要品尝蛤蜊吗？”这句也可以解释为：“要用蛤蜊来吃吗？”弥次郎兵卫刻意曲解她的意思，才会有“用筷子来吃”的玩笑话。

[31] 原文为“桑名の殿様 时雨で お茶渍け”。

[32] 知名的歌舞伎剧目，描述源平合战后，取得政权的源赖朝欲除去源义经，义经逃亡途中发生的故事。

[33] 帮艺妓拿三味线的人。

[34] 原文为“草の名も所によりて変はるなりなにはのあしはいせのはまをぎ”。

[35] 日本路边常见的神明，呈石碑或石像形态，是村落的守护神。

[36] 一种妖怪。

[37] 薄质的平织衣料。

[38] 十二月。

[39] 此处的地名皆为伊势神宫附近的景点。

[40] 与一兵卫与定九郎出于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的桥段，剧中，定九郎杀死与一兵卫，夺走他的钱。

[41] 宗家指的是某流派正统传承的当家，同本家、家元。

[42] 本山代表一宗、一教的总寺院，本寺亦同。

[43] 一种腌白萝卜。

[44] 指京都、大阪、江户，江户即为今东京。

[45] 类似太岁年，相传厄年特别容易遇到灾祸。

[46] 不倒翁。

[47] 象征吉祥的花纹。

[48] 江户时代年轻女子流行的发型。

[49] 以金粉在漆器上彩绘的技巧。

[50] 满脸胡子的豪僧妖怪。

[51] 和服内衣。

[52] 一种日本的特殊织法的丝绸，和我国的绸缎有些相似。

[53] 日本的弓弦乐器。

[54] 青铜制的敲击乐器。

[55] 日本民俗舞蹈，一边念诵“南无妙法莲华经”七字，一边随着鼓声跳动。

[56] 在日文中，捻平有爱闹脾气的意思。

[57] 出自能剧《海人》“玉之段”。

[58] 一种和纸，可以当手帕使用。

[59] 日本传说中的妖怪，穿着僧服，红脸长鼻子，背部有翅膀，相传天狗会掳走在森林里迷路的人。

[60] 传承平安时代正传的画派，以高贵、优雅的画风见长。

[61] 只有唱念及鼓的简易组合。

[62] 日本的正式礼服。

[63] 位于今四国德岛县。

[64] 日本传说中的巨大蜘蛛精。

外科室

我心底有一个秘密。我非常害怕，怕我吸了麻醉剂之后会胡言乱语。如果非要入睡才能治疗，我宁愿不要治疗，请不要为我动手术。

上

出于好奇心，我利用自己画家的身份，随便编了个借口，强迫与我宛若兄弟的医生高峰，让我观摩某天他在东京都内一家医院为贵船伯爵夫人做的手术。

当天上午九点过后，我离家搭乘人力车直奔医院。抵达医院后，我立刻前往手术室[1]的方向，门在我的前方打开，两三名容貌姣好、看似贵族的妇人接连走出，我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她们抱着一名披着外套、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女孩，我目送着她们离开，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除了她们之外，在从玄关通往手术室、从手术室通往二楼病房的长廊上，还有许多穿着西式长礼服的绅士、身着制服的武官或穿着羽织袴的人，以及其他贵妇、千金小姐，皆为上流、优雅之辈。我与他们错身、四目交接，他们或踱步，或伫立不动，他们来回穿梭的模样，宛如织布机。我想起方才在门口见到的数辆马车，了然于心。有些人一脸沉痛，有些人焦急忧虑，有些人慌乱不安，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一丝安稳的神色，忙碌的小碎步脚步声及草鞋的声响此起彼落，异样的脚步声在医院那带点寂寥气息的天花板及漫长的走廊上回荡着，反而显得气氛更阴森、凄惨。

过了一会儿，我进入手术室。

这时，医生与我四目交接，嘴角露出笑意。他双手交握，脖子稍微往上仰，靠在椅子上。即使他肩负重任，承担着目前我国上流社会几乎所有人的欢喜或悲伤，他依然故我，仿佛即将开始的手术像吃一顿晚餐一样平常，非常平静。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罕见吧。手术室里还有三名助手，以及在一旁辅导的医学博士，还有五名红十字会的护理人员。护理人员的胸口别着一枚勋章，其中有的人别着的，是只颁给某些血统极高贵者的勋章。除了护理人员之外，没有其他女性。参观手术的全都是某某公爵、某某侯爵、某某伯爵的亲友。还有一个人，他的神色难以形容，戚然而立，他正是病人的伯爵夫婿。

这群人守护在室内，还有一群人在室外担心。手术室内非常明亮，几乎能算出有多少灰尘，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手术台在正中央，伯爵夫人裹着纯洁的白衣，有如死尸一般，横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脸色极为白皙，鼻子高挺，下巴纤细，细瘦的四肢仿佛承受不起极轻薄的丝绸与绢纱。从稍微失色的唇瓣之间，隐约可见美如白玉的门牙，也许是双眸紧闭之故，看似微蹙着眉。轻轻挽起的秀发凌乱地散在枕边，散落在手术台上。

乍见如此纤细、高尚、纯洁、高贵又美丽的病人，那一秒，我感到一股几乎要打冷战的寒意。

医生又是如何呢？乍看之下，他似乎不带感情，不为所动，一如往常地谦逊。手术室里，只有他坐在椅子上，极为平静的模样，虽说看似非常可靠，但在看了伯爵夫人的病体后，我却觉得他的模样十分可憎。

这时，门缓缓地打开，有个人安静地走进来，是方才在走廊错身而过的三名侍女中最显眼的那名妇人。

她轻轻地走向贵船伯爵，以沉稳的口气说：

“老爷，公主殿下总算止住哭泣，乖乖地待在另一间房里。”

伯爵不发一语地点头。

护理人员走到医生面前，催促他进行手术。

“医生，请开始吧。”

“好。”

医生只答了一声，我听得出他的声音有点儿颤抖。突然之间，他的脸色有了变化。

再优秀的医生，到了正式上场的时刻，一样会不安，我感到几分同情。

护理人员接获医生的指示后，向那名侍女说：

“时间到了，劳烦您向夫人禀告。”

侍女了解她的意思，凑到手术台边，双手垂放至膝盖旁，以优雅的动作深深躹躬：

“夫人，要用药了。请您服用药品，同时数A、B、C或一、二、三。”

伯爵夫人并未回答。

侍女诚惶诚恐地再次重复：

“您听见了吗？”

“嗯。”

夫人只答了这个字。

侍女再次确认：

“请问可以进行了吗？”

“什么药？是麻醉剂吗？”

“是的，在手术完成之前，必须请您短暂地睡一觉。”

夫人沉默地想了一下，清楚地说：

“不了，我不要。”

在场者无不面面相觑。

侍女试图晓以大义：

“夫人，这样就无法接受治疗了。”

“唉，不医也没关系。”

侍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回头看伯爵的脸色。伯爵向前几步：

“夫人，别说这种傻话。不医怎么行？别任性了。”

侯爵也在一旁插嘴：

“如果她再说傻话，把公主带来让她看看。您不早点儿医好，她该怎么办呢？”

“是的。”

侍女趁机问：

“请问，您愿意用药了吗？”

夫人摇摇那看上去沉重万分的头。一名护理人员柔声说：

“您为什么这么讨厌用药呢？这药不会让您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哦。请您稍微打个盹儿，马上就结束了。”

这时，夫人抬了抬眉毛，扁了扁嘴，瞬间露出无法承受痛楚的神情。接下来，她半睁着眼说：

“如果你们来硬的，我不得不从。不过，我心底有一个秘密。我非常害怕，怕我吸了麻醉剂之后会胡言乱语。如果非要入睡才能治疗，我宁愿不要治疗，请不要为我动手术。”

按照她话里的意思，伯爵夫人害怕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出心中的秘密，于是打算死守这个秘密。不知她的丈夫听了有何感想？倘若她在平常说出这番话，势必会引起一场骚动，但是站在照顾病人的立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责怪她。况且夫人主动坦承她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更能表明夫人的心意。

伯爵稳重地说：“是连我都不能听的秘密吗，夫人？”“是的。那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夫人的态度坚定不移。

“即使你吸了麻醉剂，也不一定会说梦话。”

“不可能，我满心都是这件事，肯定会说出来。”

“你又在说傻话了。”

“请同意我的请求吧。”

伯爵夫人像是放弃一切了。她翻了个身，打算背对伯爵，无奈病体行动不便，只发出苦恼与懊悔的呜咽。

见了此情此景，神色怡然自若的，唯有医生一人。方才，他曾经短暂地失去以往的冷静，如今也已恢复如常。

侯爵面露难色：

“贵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公主带来，让她好好瞧瞧。再怎么样，都会为了心爱的孩子让步才是。”

伯爵点头。

“阿绫。”

“在。”

侍女回头。

“你去把公主带来。”

夫人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阿绫，别带她过来。为什么一定要睡着才能治疗呢？”

护理人员露出极为困扰的微笑：

“我们要稍微切开胸部，如果您乱动的话，将会十分危险。”

“这样的话，我会静止不动。我不会乱动的，动刀吧。”

应该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完今天这场手术吧，不过她的天真无邪使我再也不能压抑自己的恐惧。

护理人员又说：

“夫人，不管您怎么说，手术将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可不是剪指甲时剪到肉的那种程度。”

这时，夫人睁大双眼，看上去她心意已决，语气郑重地说：

“主刀的医生，是高峰先生吧？”

“是的，他是外科主任。即使是高峰先生，也不可能免除开刀时的剧痛。”

“没关系，我不会痛。”

“夫人，您的病情不是您想象的那般简单。手术要把肉切开，把骨头削掉。请您忍一下吧。”

这时列席检查的医学博士总算开了口：“若无关云长之勇，怎能承受这种痛苦？”然而，夫人丝毫不露惧色，说：

“我很清楚。不过我不怕。”

伯爵一脸愁容地说：

“你病得这么重，这该如何是好？”

侯爵在一旁帮腔：

“总之，先取消今天的手术吧。等一下再慢慢说服她。”

伯爵没有异议，身边的人纷纷表示赞成。医学博士却打断大家：

“要是太晚处理，可能会导致难以弥补的后果。就是因为你们小看这病，事态才会演变至此。注重感情什么的，只是一时逃避罢了。护理师，把她压住。”

在他极具威严的命令之下，五名护理人员将夫人团团围住，压住她的手和脚。对她们来说，服从就是她们的职责，只要服从医师的命令，不需要顾及其他的感情。

“阿绫！快来啊。啊！”

夫人奄奄一息地呼唤侍女，她慌忙地阻止护理人员。

温柔的侍女狼狈地说：

“请你们等等。夫人，您一定要忍耐。”

夫人脸色苍白。

“为什么不能听从我的心愿呢？这样一来，即使我能痊愈，心也死透了。我明明让你们直接开刀。”

她移动雪白又纤细的手，好不容易才解开领口，露出白皙如玉的胸口，毅然决然地说：

“来吧，杀了我，我也不会痛。我绝对不会乱动，不要紧的。开刀吧。”

她的话与神色，都有一股无可动摇的坚毅。不愧是身份高贵的人士，有股凡人不能及的威严。听了这句话，室内的人全都鸦雀无声，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就在悄然无声的瞬间，方才纹丝不动、宛如槁木死灰的高峰，抬头看了一眼，离开椅子，开口说：

“护理师，手术刀。”

“什么？”

一名护理人员瞠目结舌，犹豫不决。众人惊愕地看着医生，另一名护理人员轻微地颤抖着，取来消过毒的手术刀，交给高峰。

医生接过手术刀，轻轻移动脚步，靠近手术台。

护理人员畏畏缩缩地说：

“医生，这样好吗？”

“嗯，没关系。”

“我们帮忙压住病人吧。”

医生稍微抬手，轻轻制止护理人员：

“不需要。”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已经迅速切开病人的胸部。夫人双手抱肩，丝毫不动。

这时，医生仿佛对天发誓，郑重、严肃地说：

“夫人，我会承担起手术的一切责任。”

这时的高峰散发着神圣不容侵犯的异样风采。

“请。”

夫人简单地回答，她苍白的双颊像是刷上一层红晕，直盯着高峰，完全不瞧胸口的手术刀。

眼见胸口冒出汩汩的血水，宛如在雪中绽放的红梅，迅速将白衫染红。夫人的脸色比早先更加苍白，但依然遵照她说过的话，连脚趾都不曾动弹。

从划下第一刀至今，医生的动作神速，宛如脱兔，没有一丝停顿。划开伯爵夫人的胸口之后，众人甚至是医学博士，都找不到时机插嘴。这时，接二连三地出现颤抖的人、掩面的人、背对手术台的人，或是低头的人。我则是看得出了神，几乎连心脏都要冻结。

手术才开始三秒，他已经渐入佳境。正以为手术刀已经深入骨骼之时，“啊”，夫人发出极为痛苦的声音，二十多天来，连翻身都有困难的夫人，上半身突然像机械一般弹起，双手紧紧攀住高峰握着手术刀的右手臂。

高峰问：

“痛吗？”

“不痛，因为是你，因为是你。”

伯爵夫人说到一半，无力地仰头，以心寒至极的眼神，一直盯着医生。

“可是，你……你不认识我了！”

说时迟，那时快，夫人一只手贴在高峰握住的手术刀上，往乳房下方深深地划了一刀。医生脸色苍白，颤抖着说：

“我没忘。”

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相貌……听着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气息，凝视他的相貌，伯爵夫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放开握住手术刀的手，无力地趴在枕边。转眼间，夫人的唇瓣已经失去血色。

此刻的情景，仿佛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社会，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下

算起来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高峰还是医科大学的学生。一天，我和他一起去小石川的植物园散步。五月五日，杜鹃开得正盛。我和他一起，在散发着美好香气的花草之间穿梭，绕行至公园的池塘畔，欣赏绽放的紫藤。

接下来，我们往不同的方向前进，正打算沿着池畔登上对面的杜鹃小丘时，一群游客从前方走过来。

一名蓄胡男性穿着西装，戴着丝质礼帽，走在前方，守护着中间的三名妇人，后方是另一名差不多打扮的男性——他们是贵族的侍从。站在中间的三名妇人，全都撑着伞骨弧度大的阳伞，移动时，衣摆摩擦的声音也十分轻盈，缓缓往这边走来。正当我们错身之时，高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吗？”

高峰点点头：“嗯。”

于是，我们到小丘上欣赏杜鹃。杜鹃开得极美，然而，在我们眼中，只不过是一抹红。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似商人的年轻人。

“阿吉，今天干了件好事，对吧？”

“是啊，偶尔听你的意见也不错。如果我们去了浅草，没来这里，就无缘一见了。”

“毕竟三个人都是上上之选，不分轩轾。”

“不是有一个梳着圆髻吗？”

“反正我们不可能立刻熟识，管她梳圆髻，束发，还是赤熊髻[2]都好。”

“那个服装啊，应该搭配文金高岛田髻才对，怎么会梳银杏返髻[3]呢？”

“我也不懂为什么要梳银杏返髻。”

“切，打扮真俗气。”

“那位一定是不想引起大家的注目吧。喂，你看，正中间那位特别醒目吧？另一个只能说是影子般的存在。”

“你觉得她的和服如何？”

“那是紫藤色吧。”

“只看到了紫藤色，这有损你读书人的颜面啊。真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阳光实在太过刺眼了，我只能往下看，根本抬不起头。”

“所以你看到腰带以下了吧？”

“别说那种失礼的傻话。我只看了一眼，甚至不确定我有没有看见。唉，真想再多看几眼。”

“话说回来，我没看过那种走路方法，莲步轻移，步履优雅，仪表出众，我今天才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贵族就是这样’。她教养完全不一样。她那自然而然的样子，宛若天仙。凡夫俗子想要效仿也学不来。”

“你说得真狠。”

“这是事实，你也知道我向金毗罗神[4]起了誓，三年不进花柳区。结果你说怎么着？我还是贴身挂着护身符，半夜从河堤那边过去，竟然没遭到天谴，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去花柳区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丑女了。看吧，那些女人啊，老是不经意地露出红色的内衣，看起来简直像垃圾，像蠕动的蛆虫。蠢极了。”

“你太严厉啦。”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看看，那些人有手有脚，即使叫她们穿上同样的和服、撑着同样的蝙蝠伞站在那里，我想她们依然是凡间的女人，而且是雏女。她们肯定是雏女。怎么比得上我刚才见到的那位？比起来，她们像是蒙了一层灰，该怎么说才好呢，大概是全身脏兮兮吧。她们竟然也是女人，笑死人了。”

“喂，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你说得也是。刚才我稍微瞧了那个女人一眼，想法跟你一样。虽然这么说对现在走在旁边的你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刚才瞧了那女人一眼，我感到神清气爽，坏心情一扫而空。从今天起，我再也看不上别的女人了。”

“我看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了，毕竟那位淑女可不会对你说：‘源吉，我对你……’”

“即使会遭受天谴，我也不敢妄想。”

“万一她说‘我非你莫属’呢？”

“老实说，我会逃走。”

“你也会吗？”

“咦？你呢？”

“我也会逃走啊。”

两人相视，沉默了一会儿。

“高峰，要不要走走？”

我随着高峰起身，远离这两个年轻人之后，高峰感慨地说：

“唉，真正的美就是这样打动人心。那是你的专长，用功念书吧。”

由于我是画家，所以不为所动。走了几百步之后，远远地瞧见紫藤色的衣摆，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樟树荫下光线昏暗的地方移动。

离开植物园之后，我们看见两匹体形壮硕的马，以及带有磨砂玻璃窗的马车，三名马夫正在休息。后来，又过了九年，直到在医院发生的事件，高峰虽然不曾向我透露过他和那名妇人的事，想想他的年龄与地位，也该娶妻生子了，他却不曾娶妻，而且，他的操守甚至比学生时代还要严谨。我不打算多做评论。

青山与谷中，他们的墓园相隔两地，两人相继离世的时间，却只差了一天。

天下诸位教化人心的宗教家啊，他们两人犯了罪，大概进不了天国吧？

[1] 外科室。

[2] 使用假发制作的发髻。

[3] 年轻女子常梳的发型，特征是将发髻梳成两个圆圈，类似银杏。

[4] 金毗罗权现，为知名的航海之神。

泉镜花不可思议

偏执狂之卷

你听说过“言灵”吗？听说那是一种依附在一个个文字上的生命形态，就像人类的灵魂一样，文字也有灵魂。泉镜花深信“言灵”的存在，即使只是在空中或榻榻米上比画着写字也坚持要以手抹除；为了避免“言灵”复活，原稿上写错的部分必须涂黑；看到他人揉成团舍弃的原稿，总是谨慎地将其复原，并供奉在尾崎红叶的照片前以示尊重。

相信文字自有其生命的泉镜花，在执笔创作时也有一套仪式。他总是在深夜执笔，并在写作用的和纸底下再衬一张爱用的稿纸，如果没有这张稿纸便无法写作。某次，他误将这张稿纸夹在原稿中送到出版社而导致心神不宁，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而写作用的笔具则是使“言灵”有所凭依、宛如法器般的存在，一旦开始写作，镜花便将自己完全交付给笔端上的“言灵”，使其朝着它想发展的方向自由创作。如果写作遇到瓶颈，则以装在供奉给神明的酒器里的清水泼洒在稿纸上为其“净身”——对待文字的态度虔诚如待神明，文字就像是泉镜花的信仰。

小品

妖怪年代记

我警见一个奇怪、不可思议、异常奇妙的红色物体——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距我十步之遥处。这是梦境还是虚幻？

一

我到松川私塾就读，成为寄宿生，并不是为了学习英文，也不是为了修习数学，更不是为了学中文，而是为了心底的秘密。

校舍位于石川县金泽市古寺町，是一栋两旁没有建筑物、孤立的房子。学校由松山某人经营，教授英文、中文、数学。校舍前身是俸禄千石的旗野宅邸，据说屋子里有三个不可思议的传说，分别是“染血的天花板”“不能开的房间”“院子里的竹丛”。

调查三个传说的来历之后，我查到以下的事件。

在旗野之前，住在这里的是某武士，因为犯了错，被贬为平民，逐出宅邸，发配边疆。他的妻子是当时国内闻名的美女，由于女人家钻牛角尖的心态，怎么也舍不得交出宅邸，于是说：“我要永远留在这里，一步也不会离开。”接着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从内侧落了锁，在那之后不晓得怎么了，再也没人见过她的身影。

后来，旗野住进这栋房子。前任屋主的妻子把自己反锁的房间，则成了“不能开的房间”，不仅严格禁止大家打开，甚至不能往里瞧。

也许是因为那女人的执念，平常虽然不会发生什么怪事，不过，每当随后入住的旗野一族有喜，不能开的房间里，总会传来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发生噩耗的时候，则会传来非常爽快的笑声。

旗野有一名爱妾，名叫阿村，备受旗野的宠爱。一年仲夏，骤雨过后，清冽的月光照亮大地，坐南朝北的院子里，有一处竹丛，在微风的吹拂下，雨后的水珠宛如白玉，风情万种。此情此景，也许不复可见，于是旗野命阿村斟酒，甚至忘了夜色已深。

阿村酒量也不差，当天夜里，她的心情不错，兴致也很好，不小心喝多了，烂醉如泥。就在夜深人静、月色极美之时，这才停了酒。就寝之前，阿村欲如厕，于是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由走廊经过那间不能开的房间。阿村喝得醉醺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叩了叩房间的木板门，轻轻地笑着说：“喂，执念深厚的夫人，今晚怎么没哭呢？”说话的同时，房里吹出一阵暖风，灭了侍女手上的烛火。阿村不晓得受到什么惊吓，“呀”地叫了一声，撞倒右侧房间的纸拉门，倒在房里，昏迷不醒。侍女又惊又惧，往房里一瞧，房间内点着一盏昏暗的灯，躺在地上的阿村露出小腿，旁边躺着一名睡得不省人事的男子。他是这屋子里的下人，方才也参加酒宴，喝醉了酒，在此歇息。他完全没发现阿村在自己身旁昏倒，两人仿佛同床共枕的模样。这名侍女叫小春，以前跟阿村同为侍女时，两人是朋友。阿村自从获得主公的宠爱之后，便以女主人自居，态度傲慢，对小春颐指气使，致使小春怀恨在心。如今，见了两人躺卧一处，动了邪念，她既没搀扶也没叫醒女主人，故意把灯光调暗，暗自窃笑：“要是别人看到了……”趁四下无人之际，她悄悄离开，跑到主公的卧室，摇醒醉酒的主公，撒了一个谎：“阿村不晓得跟哪个下人在一起，正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主公本来就是急性子的人，黄汤下肚之后，脾气更暴躁，他的怒火攻心，暴跳如雷，抓起枕边的刀，直接冲过去，一脚踹掉纸拉门，猛然跳进去。主公看见里面两人宛如畜生一般难分难舍的模样，他不假思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砍掉下人的项上人头。

二

旗野家的主公拿着满是鲜血的刀，踹了阿村的肋骨一带，把她翻过来：“喂，女人，快醒醒！”他的动作惊醒了阿村，发出“唔”的一声，尖叫着起身。

主公狠狠瞪了她一眼，发狂似的痛骂：“贱女人，我一刀把那男人斩了，你还有事得做呢。”他捆住吓得一脸狼狈的阿村，揪着她的黑发，从走廊拖到檐廊，硬是剥去她的衣裳，只留下裹腰布，紧捆住她的四肢。

阿村尚且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疼痛、苦闷、羞耻，让她哭得喘不过气，颤抖着说：“主公，您一定疯了，为什么我要受到这样的凌辱呢？”她问了好几次，反而加深了主公的怒气，完全不肯听阿村辩解，只顾着大声呼喊小春，要她拿酒来，洒在自己手心，涂在阿村的腹部、背部……把酒涂遍阿村全身，接着把她推进院子里，扔进竹丛中，让她饱受蚊虫叮咬。

事情发生在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无人知晓此事。主公严厉地警告小春：“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如果想救阿村，我连你一起罚。”阿村饱受折磨，她大叫：“啊啊，好痛苦，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之后，逐渐没了声音。天明之际，只能听见隐约的哭泣声。因此，家中无人发现声音来自竹丛，误以为又是不能开的房间里发生怪事，又惊又怕，再加上“从不能开的房间传来哭泣声，是喜事的前兆”的传闻，大家误信“这肯定是家有喜事的预兆”而纷纷向主公贺喜。临近正午之时，有人发现了下人的尸体，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只见主公面不改色地说：“人是我杀的。”事件就这样落幕了。阿村从昨天半夜就被扔进竹丛的正中央，丝毫无法动弹，别说被酒香诱引而来的蚊群了，这里可是数十年不见天日、连正午都很阴森的竹丛，数不尽的虫子在湿地中栖息，如今倾巢而出，缠上她的四肢，爬到她的身上，在她的脸上、胸口到处乱窜，舔舐她的肌肤，吸食她的血液。阿村承受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挣扎着，哭喊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逐渐没了精力，最终在力气用尽后昏厥过去。因此，她不曾得知，她最讨厌的蛇曾在她的身上来回盘旋。尽管如此，她并未死去，只能痛苦地啜泣着，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气若游丝的女声整日不绝。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阿村的哀号清晰可闻，旗野家的主公因此无法成眠，他再也无法忍受：“吵死了，让我了断你的性命吧。”他跑进竹丛中，将半死不活的女人拖出来，只见她全身红肿溃烂，甚至浮现紫色斑点，惨不忍睹。

然而，主公的余恨未消，他将阿村的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另一端穿过长押[1]，吊在天花板上。正要一刀砍下时，阿村惊醒，说：“主公，听好了，在取你性命之前，妾身不会死去。”话还没说完，主公已经一刀砍下她的首级。尸体失去平衡，上下颠倒，脚跟顶到天花板。由于刚才落刀时，血液流经小腿，染红了脚底，于是在脚跟顶到天花板之际，留下两个充满怨念的血印子。怨念的痕迹怎么也擦不掉，一直保留至今，故名“染血的天花板”。

杀人也有该守的规矩，旗野却用最不人道的方式虐杀了阿村。家里的人听见声响，纷纷赶过来，他们被主公愤怒的神色吓到，无人出手制止，只敢围在远处观看。阿村遭受致命一击后，众人将她的尸骨埋在竹丛里，无人祭拜。

三

至于罗织谎言、陷阿村于死罪的小春，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留在家中工作。每个人都有怪癖，她也不例外，这女人最怕蜘蛛，光是听到“蜘蛛”二字，就会放声尖叫，见到蜘蛛之时，更是脸色惨白，宛如死者。

阿村惨遭虐杀后的第七七四十九日，当天半夜，小春出门如厕，回房的路上，她睡眼惺忪，走进那间天花板染血的房间。她惊觉此事，从头到脚宛如被泼了一盆冰水，牙齿直打战，惊恐地抬起头。当她正要就着手上的灯光仰望血脚印时，从天花板垂下一只吐着丝的蜘蛛，停在小春的脸颊上。“啊！”她大叫一声，不敢动弹，蜘蛛由喉咙爬进胸口，再从肚子爬到背上，女人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挣扎，手在半空中挥舞，痛苦地扭动，随即昏倒，失去意识。由于事情发生在深夜，无人知晓，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发现，小春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也许是蜘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吧，她身上有许多被绳子束缚的青色伤痕。

亲眼见到小春身亡，旗野终究发了狂，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闷闷不乐地过了一个多月。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外面呼唤旗野似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徘徊。突然，他发出恐怖的叫声：“看我的！”于是他拔了刀，用力冲向竹丛：“看招！”他斩断竹子，跌倒后撞上尖锐的斜切角，竹子贯穿他的胸口，当场气绝身亡。这是佛教所说的因果吧。

旗野家的主公就此殒命，由于他后继无人，旗野家也就断了血脉。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年，许多人在此来来去去，直到变成现在的松川校舍，没有人在此待过一个月，大部分的人不到半个月就离开了。最夸张的还有人只住了一夜就搬走了。自从松川一家住下来之后，倒也没发生什么怪事，邻居们纷纷讨论：“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那房子待两个月以上，真稀奇。”话虽然这么说，刚开始还有十几个寄宿生，教室也非常热闹，不久，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最后竟连一个也不剩，只剩下白天来上课的学生。然后，我入学了。因此，现在寄宿生只剩我一个。

前面已经提及，我进这家私塾并不是为了学习。原因出于我想要一探究竟。请诸位见谅，只要听到离奇的事件，我就会忍不住去见识一下、问个清楚。而且我对自己的臂力很有信心，不过我并非打算驱逐妖怪，也不是想用我毕生所学来研究灵异事件。我不过就是人们常说的“好奇心胜过恐惧”，只是个怪人罢了。

进入松川私塾后，我立刻到不能开的房间探险，但是不能开的房间不仅被封了起来，还用木板钉住，完全不能打开。我只能从木板的缝隙窥探里面的情形，大约铺着二三十张榻榻米，还有几根粗细不一的柱子。虽然是白天，只照进几缕幽幽的日光，光线昏暗，沉闷的房间里，隐约可见雨水留在墙上的水渍，形成怪异的形状，鬼气逼人。窥视的眼睛平安无事，成了我唯一的成果，在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况下，我回头看染血的天花板。这也是一间无人使用的房间，看来也无人打扫，地板覆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柱子之间的横梁上堆满老鼠屎，纸拉门、窗全都熏黑了。天花板也全都染黑了，根本不知道多年前的血痕在哪里。正所谓“更科之月非四方”[2]，名胜多半令人失望。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希望，也就是那个竹丛。当地的人把那里视为八幡宫[3]，怕得不敢入内，即使在明亮的白天，那里都是另一个昏暗的世界；再加上听说阿村的尸体就埋在那里，没有人敢轻易踏入。于是，我预先做了一些准备。

我刚进私塾的时候，有一只也许是被主人抛弃的野狗，经常跑进院子里觅食。我别有用心地摸摸它的头，拍拍它的背，跟它培养感情，同时，我连续两三天把部分膳食分给它吃。于是，狗很快就成为我的家臣，听从我的命令。

四

大部分的学校星期三都有课，私塾则多半休假。我利用空闲的时间，到院子里，前往那个竹丛。这时，我驯养来当侦察兵的狗正好来了，我让它走在前头，大胆地走进竹丛里。没走多久，跑在我前头的狗已经消失在竹丛深处，不见踪影，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狗高声吠叫，宛如授乳中最凶猛的母老虎一般，竹丛中突然一阵骚动，竹丛随着狗吠摇曳，竹叶摩挲，沙沙作响。我吓得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狗从里面跑出来，快速经过我的前方，冲出竹丛。它兴奋的模样，令我惊惧与费解，我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只见它嘴里不知叼着什么，疯狂地跳动。真是不可思议，狗嘴里竟然叼着一尾鱼。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我凑上前，正要看个仔细，狗大概以为我要抢走它的猎物，一溜烟逃走了，我茫然地呆立原地。不久，我浮起一个念头：这竹丛里，肯定住着狐狸或狸猫吧？狗把那家伙吓了一跳，抢走它从附近偷来的午餐——这下就说得通了。于是，我又有了勇气，再次侵入竹丛。

在秀竹叠翠、郁郁葱葱的竹林空隙中前进，像是走在又细又急的滂沱大雨里，想要在不湿了身子的情况下往前行，成了极为困难的任务，连移动都是一件难事。不曾有人拍落的蜘蛛网，宛如前方的烟雾，缠绕在我身上；蛇的鳞片闪耀着光芒；我还看到蜥蜴；其他还有成群的潮虫到处奔走，只消看一眼，就觉得恶心。想到阿村手脚都被绑起来，脱光了衣服，年轻女子丰满的肉体抹上酒，化为一道佳肴，献给虫子当盘中餐的画面，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这里一定是竹丛的中央。”我回顾来时的方向，正午的光线被竹丛截断，只能见到宛如星光的点点光线。“到底还有多深呢？”我畏畏缩缩地眺望前方。这时，我瞥见一个奇怪、不可思议、异常奇妙的红色物体——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距我十步之遥处。这是梦境还是虚幻？“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我立刻警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女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眉毛是什么模样呢？我怎么也看不清。我只记得一张圆脸苍白的轮廓。我听不见自己的惨叫声，却听见女人的声音：“不准向别人说起妾身在此之事。”一种异样的音调及语气，在我耳边重重地响起，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头晕目眩，六神无主，精力全失，双腿发软，魂飞魄散，五尺之躯化为空壳，大概不到一秒的时间，我已经逃到檐廊了。我的腋下被冷汗浸湿，内衣背后湿成一片。我冲进书房躲起来，趴在书桌上，重重吐了一大口气，闭上眼睛，思考刚才的事。不久，我低声呢喃：“真是的，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平兼盛曾咏诗一首：“相思心里藏，不欲人知晓，心事终难隐，旁人论纷纷。”[4]诗歌如此风流倜傥，我却为了庸俗的念头，露出恐惧的神色，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你怎么了？”每当松川老师及其他同学问起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说出竹丛里的事，但是女人警告我的那句“不准向别人说起”，却又言犹在耳，每次我想开口时，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呢喃：“你忘了吗？要是你走漏风声，我就要了你的小命。”我感到不安，不敢说出口。原以为坦白说出心里的疑惑，再向有智识者请教，春天就会走进你的心底，将猜疑一扫而空，我就像是套着一个无形的衔辔，有苦说不出，闷闷不乐地过了好几天。

一天晚上，为了庆祝松川的生日，他们请我到别院，摆出美酒与佳肴来款待我。我是个借酒壮胆的人，酒过三巡后，也多了几分胆量，稍微抹去了几分这几日的阴影。聊天时，松川向我抱怨私塾荒废的情况，于是我打算全盘托出几天前到竹丛探险之事，我才起了个头：“坦白说……”就在这时，我听见女人那宛如可以穿过针孔、比丝线还细的啜泣声。听见哭声的同时，我立刻闭上嘴，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这时，窗外正好下起一阵春雨，女子的哭声和着潇潇雨声，夹杂着或长或短的叹息，绵延不绝，诡异无比。

五

我问松川：

“是谁在哭啊？”

他苦着一张脸，转移话题，于是我也陷入沉默，不再追问。到了这个地步，酒意都醒了，但我还是编了一个借口：“我好像醉了，不太舒服”，退回寝室。话说回来，每逢这里有喜事，不能开的房间里就会传来哭泣声。今晚，也许是嫉妒我们在生日宴会上悠然享乐，她才会发出不高兴的声音，扰乱我们饮酒作乐吧。“虽然很可怜，不过也很讨厌。”我这样想着，盖上棉被，闭上眼睛，意识还是很清醒。

在我一直未能入眠的情况下，夜色已深。听了半夜一点的钟响之后，总算有几分困意，朦朦胧胧地，不晓得自己是谁了，也就是处于梦境与现实之间。这时，我房间的纸拉门被人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想只是我自以为听见声音，我并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起来查探，只是继续半梦半醒地睡着。接下来，我又听见在榻榻米上拖行的脚步声，有某个东西向我的枕边靠过来。“到底是什么？”正当我在思索的时候，那个东西又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度靠过来，接着又再度退开，总共重复了三次。

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瞄一眼，不看还好，一看我立刻脸色煞白。我到底见到什么了？一个肌肤白皙、宛如白雪塑成的裸女，躲在火光微弱、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点亮的灯旁，隐约露出乳房朦胧的形状，伫立在那里。

我想要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急着想要跳起来逃走，棉被上却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压得我动弹不得。我只希望对方不要发现我在这里，愚蠢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底念诵佛号，以颤抖的四肢掀动棉被，棉被随之摇动，宛如浪花。

女人似乎一直盯着我，我觉得身体好像触电一般，全身麻痹，那女人用我无法形容的声音，低声说：“我在竹丛里见到的就是这个人，他怎么睡得这么暖呢？”我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三魂七魄都飞了，吓得不敢动弹。

结果，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女人掀起我的棉被，钻了进来，我大声尖叫，像个橡皮球般弹了起来，一路滚到房间外，用尽毕生的力气，起身压住纸拉门，仿佛要将艳魔封在里面。至今，我仍然坚信那不是我自己的力量，而是在我一心祈求之下，神佛给我的加护。

我饥寒交迫，不停地颤抖，就这样站到天明。不久，看到天色逐渐亮起，这才安心拉开我压住的拉门。我的被褥成了空壳，不见那个女人，也看不到我仿佛还留在那里的躯体。因为我太害怕，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没发生这件事，几天前的竹丛事件也已经让我惊恐不安，昨天的灵异事件更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待在私塾了。我决定当天就逃回家，却又心念一转：“这样的话，我进私塾就没有意义了，今天再忍耐一晚，若是昨天那个女人再找上门来，我大胆地观察她的脸蛋与身材吧，我应该鼓起勇气，跟她聊一聊。就算她抱憾而终，有冤欲申，应该不会害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何必怕什么摸不到的幻影呢？”白昼里，任谁都能逞英雄。随着天色昏暗，我逐渐丧失勇气，入夜之后，下了一场雨，越来越凄凉了。我坐立难安，忆起昨夜之事，只觉越来越可怕，几乎无法忍耐，早知道就趁白天离开私塾了。为了那点儿无聊的好奇心，让我自己成了猜疑心的祭品。

我把灯光调到最亮，多少可以让我有点儿勇气。我在书桌前端正坐好，身体宛如石头一般僵硬，担心害怕，一个人数着深夜的钟声，低语着：“已经一点了。”这时，女人充满怨恨的哭声，寂寞地穿越柱子，潜进拉门，渗进墙壁里，慢慢传过来。

“南无阿弥陀佛。”我立起膝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觉得灵魂已经出窍，浮在半空中。“山田、山田。”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呼唤我的名字。我一边思量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竖起耳朵听，越听越清楚，的确在呼唤我的名字。“山田、山田。”声音有如呢喃，逐渐靠近；又像大叫，慢慢远去。南无阿弥陀佛，我再也受不了了。

六

我再也无法忍受。想笑我胆小鬼就笑吧。反正也没人看到我的糗样，我慌忙离开书房，冲进别院。没错，我打算闯进松川的卧室，找个同伴。

当我抵达松川的卧室时，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竟然从他的房里传出哭声。我也没进去，浑身颤抖着呆立于拉门外。

看来松川还没就寝。他用低沉又愤怒的口气说：“你真是无可救药的野兽。就算你是我这个教育英才的松川之妹，都十二岁了，为什么这么讨厌上学？我已经耐着性子警告过你多少次？你的想法一点儿也没变。我想你一定觉得‘要是别人看到我在路上玩，就会发现我没去上学’对吧？还以为你已经去学校了，没想到这阵子竟然躲在院子的竹丛里。上次找你的时候，我已经懒得发脾气，直接掉眼泪了。”松川气得咬牙切齿。

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在旁边碎碎念：“阿长，你听不懂妈妈和哥哥说的话吗？有这么古怪的女儿，真是我的不幸。上次，在竹丛被狗吠的时候，你还知道要临机应变，拿便当里的菜堵住它的嘴，看来你不是傻瓜。”应该是女儿的母亲吧。

松川好像很生气：“这个叫作小聪明，鬼主意多的傻瓜，比傻瓜还糟糕。那个时候，我把你从竹丛里拖出来，推进壁柜里，结果你哭得死去活来……上次，什么时候来着？哦，是我生日那天晚上……听到山田问我‘是谁在哭啊’，吓得我冒了一身冷汗。你怎么这么蠢啊，我没告诉别人我有个妹妹。山田当然不知道。我可没脸告诉他‘因为我妹妹做出那种事，被我关在壁柜里，给她一点儿教训’。这是我的一番苦心，但愿你看在父母之恩与兄长的情分上，乖乖去学校上课，从心底反省。昨天晚上，让你光着身子，没给你穿睡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结果呢？如果你肯向我道歉，倒还算可爱，但就算再怎么冷，也不能钻进山田的被窝。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家伙肯定以为有妖怪啦，不过我想他也没错，你可是比妖怪更可怕的傻瓜。今天晚上，我也不打算口头警告了，你道歉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把你打死。”随着他的说话声，我听见鞭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女儿号啕大哭，哀声求援：“大嫂，你帮我求情嘛，哎，好痛啊，大嫂啊。”

她口中的大嫂就是松川的妻子。“我不知道已经为你求情过多少次了，如果你的想法一点儿也不改的话，我不会再说什么了，我求情也没用的。唉，你下手太重啦，轻一点儿嘛。你这样真的会闹出人命啊，妈妈，喂，老公，别这样。你们两人联手一起体罚，我该怎么办才好？喂，来人啊，”她以颤抖的声音呼唤，“山田先生，山田先生。”没错，这就是那个呼唤我的声音。

[1] 日式建筑中，两个柱子之间的横板。

[2] 更科之月出于松尾芭蕉，他曾经亲赴更科，留下许多吟咏明月的作品。

[3] 供奉武神的神宫。

[4] 原文为“忍ぶれど 色に出でにけり わが恋は ものや思ふと 人の问ふまで”。

神乐坂七大不可思议事件

狮子寺的百百爷、回到原点的劝工厂、露天的薮荞麦面店、没有深度的牛肉店、岛金十字路口的灯笼、甜点店的盐馅女和四十岛田绘草纸店。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喂，香烟店店主女儿的眼神有点儿不可思议呀。”这话并不是说她长了三只眼睛。“春狐子，怎么样？那里的怀石料理不可思议地好吃吧。”这也是兜圈子赞美的说法。因此，要是有人说：“真是不可思议，竟然赢了，日本真是不可思议。”总会有庸俗之辈气得说：“这人真没礼貌，有了威武的陛下、忠勇的军师，自然会获胜，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即使我每次看了号外，都会拍着额头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并不是真的认为“获胜”这件事情不可思议。请大家先理解这个道理，再读这七个不可思议的事件。

第一个听到的是——

“狮子寺的百百爷”[1]

这是一名在射箭场的爷爷。他逢人就笑，还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客气地笑，“咿嘻嘻嘻——”。客人很喜欢见了他也不会哭的小孩，认为他们“不可思议”，因此疼爱有加。

其次是——

“回到原点的劝工厂”[2]

在东京各个行政区，总能看到一两家类似的劝工厂。每家店的入口与出口都不一样，不过牛込[3]的这家劝工厂，出入口竟然是同一个。“所以才说它不可思议啊！”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有趣。

接下来是——

“露天的薮荞麦面店”

他们会在下谷团子坂摆摊。夏天会在屋顶上搭几根柱子，摆一些桌椅招徕顾客。偶尔，雷阵雨还会把荞麦面冲走，得叫老板算便宜一点儿。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情节。

“没有深度的牛肉店”

指的是“伊吕波”[4]。从外面看起来，这是一座又大又气派的建筑物，可是深度很浅，里面连客厅都没有，呈小巧的三角形。真是不可思议的几何学。

“岛金十字路口的灯笼”

转角有个写着“蒲烧”的灯笼，房子则藏在小巷子里。急性子的人一头钻进去，结果发现是洋裁店，真是不可思议。[5]

“甜点店的盐馅女”

糕饼店有一位面无表情的妇人，她非常冷淡，也不搭理客人，平常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也没个反应。糕饼却是甜入心头，真是不可思议。

最后是——

“四十岛田绘草纸[6]店”

老板娘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年轻人，我去过红叶的家……”她总是故意大声地把一些素未谋面的名人挂在嘴边唬人。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所以不可思议。

[1] 日本的妖怪，住在深山里，会出没于路边吓人。

[2] 类似超级市场的商店。

[3] 日本地名。

[4] 牛肉店的店名。

[5] 岛金位于巷子最深处，前面则是洋裁店，急性子的人没看清楚，不小心走进洋裁店。

[6] 绘本。

泉镜花不可思议

收集癖之卷

在日本的民间信仰中，相传从自己的生肖往下数七个的“对向生肖”是自己的守护神，若在身边放置对向生肖物件不仅可以招来更多好运，和属对向生肖的人合作，甚至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鸡年出生的泉镜花，在他出生那年，母亲送他一尊对向生肖物件水晶兔，祈愿这个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以此为契机，镜花将兔子视为一切好兆头的象征，开始大量收集与兔子有关的用品。

无论是书房、寝居或客厅，他生活的空间内随处可见“兔子”的身影。兔子纹样的烤手用火炉、兔子花纹的围巾、雕刻有兔子图案的镇纸、兔子造型的水瓶、兔子画卷，连拐杖也以装帧师小村雪岱绘制的兔子头为基础特别订制而成，外出时随身携带。

除了兔子之外，因为雷鸣恐惧症的关系，泉镜花也相当热衷于收集能够袪除厄运和避雷的御守；在深信“言灵”存在的偏执狂作用之下，他也是日本公认将写作原稿保存得最为完善与完整的文豪。

目前位在泉镜花出生地金泽的金泽城公园内，立有泉镜花、德田秋声和室生犀星——即“金泽三文豪”的雕像，相较于手捧书本的室生犀星和拎着一顶绅士帽的德田秋声，唯独泉镜花以抱着一只兔子的反差形象出现，由此可见他这“文学界第一兔子爱好者”的称号是何等深植人心了。

附

潜藏在寻常日子里令人目眩的异世界

——泉镜花文学散步

石川·金泽望乡散步

泉镜花出生于石川县金泽市，一个自古受到历史与机运厚爱，既不曾遭遇天灾亦巧妙免除人祸的城市。镜花在如此古风氤氲的城市里成长，无论是金雕作业发出的细微声响、艺伎习艺时的三味线乐音，或是茶屋街的繁华与人情欲望、浅野川畔的风流与哀愁，都成为他笔下精雕细琢的幽玄篇章。

自北陆新干线开通以来，前往金泽无须再辗转劳顿，出站后崭新的木造大门“鼓门”以能乐演奏用的鼓为灵感建成，一踏进金泽，当地的历史氛围即扑面而来。若是一早抵达此地，天光正好，搭乘车站外市区公交车前往日本三大名园之一的兼六园和其邻近的金泽城公园是个不错的选择。除了武家住宅、庭园造景之外，公园东侧名为白鸟路的森林小路上，室生犀星、泉镜花、德田秋声——合称“金泽三文豪”的三人雕像就静落在此，镜花立于两人之间，招牌式的和服、圆框眼镜造型，仔细看，手上还捧着一只兔子。

从白鸟路往北行约十分钟的路程即可见泉镜花纪念馆。纪念馆由镜花老家改建而成，收藏其大量亲笔原稿、遗物和爱用品，其中，兔子造型的收藏品自是不容错过，而不定期展览更是尽览镜花世界的绝好窗口。镜花幼时常去玩耍的如自家后院般的久保市乙剑宫就在纪念馆旁，通过乙剑宫，沿着一条蜿蜒石造阶梯坂道往下走便可直达当年红灯区之一的主计町茶屋街，黄昏时分由上往下行去，三味线、笛鼓声仿佛可闻。这条石坂道称为“幽暗坂”，传说这是当年嫖客为避人耳目前往红灯区时的必经之路，对幼年的镜花来说，这既是一条通往纸醉金迷的欲望坡道，也像是连接异世界的入口，在点点红灯笼与称为木虫笼的窗格中透出的昏黄灯火闪烁下，多少人生故事翻过，又有多少妖魅潜藏其中。

离开主计町茶屋，眼前便是浅野川了。浅野川畔自中之桥至天神桥一段称为“镜花之道”，这条小径是镜花代表作《义血侠血》的舞台，讲述一名青年与流浪女艺人纯情的悲恋故事，小径上立有此作石碑与女主角雕像，吸引了不少读者驻足缅怀。在结束一整天的镜花故乡之旅后，不妨过了浅野川至对岸看看华灯初上的东茶屋街，即使改装成新潮咖啡店或精品杂货店仍保留传统的二层木造住宅，令人流连忘返。你或许会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期待一场不受旅人欢迎的雨，因为金泽介乎日常与魔幻间的特质，在雨后更显妖异。

参考资料：

1.泉镜花纪念馆：http://www.kanazawa-museum.jp/kyoka/index2.html

2.金泽观光指南：http://kanazawa-tourism.net

建议路线：①JR金泽车站→②兼六园→③金泽三文豪像→④泉镜花纪念馆→⑤久保市乙剑宫→⑥幽暗坂→⑦主计町茶屋街→⑧泷之白系纪念碑→⑨东茶屋街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信息

目录

妖艳奇幻的语言魔术师——话说泉镜花

总序 “雕心镂魂”的异色经典

行笔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幻想奇才——泉镜花小传与重要著作年表

导读 欢迎来到泉镜花的奇幻世界

戏剧

天守物语

泉镜花不可思议恐惧症之卷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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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坂七大不可思议事件

泉镜花不可思议收集癖之卷

附：潜藏在寻常日子里令人目眩的异世界——泉镜花文学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