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以鹰之名／（英）海伦·麦克唐纳（Helen Macdonald）著；陈佳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书名原文：H is for Hawk

ISBN 978-7-208-17658-4

Ⅰ．①以…　Ⅱ．①海…②陈…　Ⅲ．①回忆录—英国—现代　Ⅳ．①I561.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42353号

书　　名：以鹰之名

作　　者：［英］海伦·麦克唐纳

译　　者：陈佳琳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朱艺星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7658-4/I·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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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IS FOR HAWK

by Helen Macdonald

Copyright © Helen Macdonald, 2014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Horizon Media Co., 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 Ltd.

First published by Grove Press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by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and The Clegg Agency, Inc., US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新经典图文传播有限公司授权。

献给我的家人

目 录

第一部

第一章　耐心

第二章　失落

第三章　小世界

第四章　怀特先生

第五章　紧握

第六章　箱中繁星

第七章　隐形无踪

第八章　伦勃朗的室内画

第九章　成年礼

第十章　黑暗

第十一章　离家

第十二章　难以驯服

第十三章　坠落的爱丽斯

第十四章　系绳

第十五章　铃声为谁而响

第十六章　雨

第十七章　热

第二部

第十八章　自由飞翔

第十九章　灭绝

第二十章　躲藏

第二十一章　恐惧

第二十二章　苹果节

第二十三章　追思会

第二十四章　药

第二十五章　奇妙之地

第二十六章　时间飞逝

第二十七章　新世界

第二十八章　冬日纪事

第二十九章　进入春天

第三十章　震动的大地

后记

注释

致谢

第一部

第一章　耐心

从剑桥往东北方开车大约四十五分钟，有一处我最近特别喜欢的秘境。干涸砂砾地取代了原本的潮湿沼泽，一眼望去全是扭曲的松木、烧得只剩钢板骨架的破车、弹痕累累的路标，还有一座美国空军基地。编了号码的松树林地还留着几间破败小屋，散发着幽灵出没的气息。杂草蔓生的土冢曾经存放携带式核弹头，由十二英尺高的围墙层层防护。那一带还有几间刺青工坊，美国空军的专属高尔夫球场。春天时充斥各式杂音：来来往往的运输机、豌豆田回荡着的枪响、林百灵的啼叫与喷气发动机的噪声。那里是布雷克兰区，我看叫“破烂区”还差不多。七年前某个初春清晨，我一时兴起去到那里。当日早上约莫五点时，我还躺在床上，瞪着路灯投于天花板上的方形黑影，听着屋外人行道上人们热烈的聊天，他们的派对刚散场。我浑身不对劲：又累又烦，脑子完全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微波得焦黑、失去光泽的皱铝箔团。不行，我一定要出门，我心想，一面甩开棉被，出门去！我套上牛仔裤、长靴与毛衣，用煮过头的咖啡漱口。我开着那辆冻僵的老大众上了十四号公路，到了半路才回神要去哪里，目的是什么：是那片森林，雾蒙蒙的挡风玻璃前看去的地平线，就是那片荒废的林子，我正朝着那里前进。我要去看苍鹰。

我本来就知道很难，能看到苍鹰就不简单。你在花园看到过鹰抓过小鸟吗？我没亲眼见过，但我知道它们来过。我目睹过证据，有时候会在门廊石阶上发现细微线索：细致如小虫的鸣禽的脚爪，紧紧蜷曲；更骇人的还有掉落的鸟喙——也许是家麻雀的上喙或下喙，半透明锥状铜色物体，隐隐的上喙羽甚至还没掉落。我想你可能见过：某次不经意看向窗外，竟有一只嗜血大鹰在草地上谋杀鸽子，或乌鸫，或喜鹊，但那可能是你毕生见过最壮观的野性场面了，仿佛有人将一头雪豹放进你家厨房，结果你看到它正大口吃着你的猫。在超市或图书馆，曾有人冲向我，说：今天早上我家后院有只老鹰在抓鸟！我还来不及回应，喔，那是雀鹰！对方继续说，“我翻了图鉴，那是苍鹰。”不可能，这些图鉴根本没用。后院草坪上老鹰与鸽子打斗的场面过于惊人，鸟类图鉴的插画也很难与记忆相符。图鉴里的雀鹰是这样的：体色深灰，胸腹黑白条纹相间，黄色双眼，尾翼细长。一旁画着苍鹰，同样是深灰色，胸腹黑白条纹相间，黄色双眼，尾翼细长。你心想，原来如此，然后继续读着描述。雀鹰体长十二到十六英寸；苍鹰则有十九到二十四英寸……没错，刚才看到的那只大很多，就是苍鹰了。它们看起来很像，但苍鹰体型比较大，那就是了！

如果这么想就错了。真实世界里，苍鹰之于雀鹰，犹如花豹之于家猫：体型的确略胜一筹，但更强壮残暴、致命吓人，行踪飘忽不定，比雀鹰难发现太多太多了。它待在僻静深林，而不是邻家花园。它们正是观鸟人寻寻觅觅的黑暗圣杯。你可能在苍鹰栖息的森林待了一整个星期，却始终连个鸟影也没瞥见，顶多有它们存在的蛛丝马迹罢了：先是一阵静默，之后传来林鸟的恐慌哀鸣，接着你感觉到若有似无的晃动黑影。也许你会看见被吃掉一半的鸽子尸体，其凌乱白羽瘫在林地上。如果你幸运一点：在黎明晨雾间漫步时，一个转身能瞥见鸟影迅速飞掠，巨大的鹰爪微弯，眼神专注在远方的猎物。这浮光掠影会深深镌刻在你脑海，让你更加渴望与它邂逅。寻找苍鹰犹如追寻恩典：它会出现，但并不寻常，你也说不准时间地点。不过，初春沉静晴朗的早晨，的确有机会看见它，因为苍鹰会在这时候离开树林栖地，翱翔天际热烈求偶。我最想看见的莫过于这一幕。

我甩上生锈车门，拿着望远镜踏过一片银白如锡的霜降林地。这里与我上次来时已不复相同。我找到一片只剩光秃树根与干燥松针的沙地。空地，这是我最需要的。我几个月没运作的脑子开始恢复起来。我待在图书馆、研究室太久，总是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深思，要不就是批改论文，忙着搜寻参考书目。如今我在这里展开不同的追寻。在这里，我是不一样的生物。你见过鹿从隐蔽处现身吗？它们拾步而行，接着驻足不动，鼻头朝上闻着空气，四处张望，再次嗅闻。或许一阵紧张悸动窜流身侧，它们再次确保一切安全无虞后，会继续踱步前行，最后走出树丛，低头吃草。那天早上，我就像头鹿。当然我没有嗅闻空气，或是感到恐惧——但我跟鹿一样，不得不以紧张而缓慢的方式走过这片荒野，不由自主地观察周遭环境。我完全没有思考，体内就有个声音指挥我迈开脚步，如何、向何处前进。或许是百万年的演化造就，或许是本能作祟，总之寻觅苍鹰的我一旦身处灿烂阳光下，就紧绷不安，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沿着光线边缘走，或闪进松林间的狭小荫凉处。听见鸟雀或乌鸦愤怒啼叫时，我甚至退缩了。它们肯定在说，小心啊！人类来了！要不就是小心啊！苍鹰来了！那天早上，我试着隐藏人类的气息以找到苍鹰。几千年来，连接灵魂与肉体、鬼魅般的古老敏锐直觉接管全场，让我在明亮的阳光下感受惶恐。结果我误闯了一处小山丘，最后不得不绕路而行，柳暗花明之后的另一头原来是个池塘：苍头燕雀、燕雀、一群北长尾山雀全都在池边柳林间活泼跳动，远看真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棉花花蕾。

这个池塘前身是炸弹坑。“二战”时德军轰炸机在附近的莱肯希思投下了一串炸弹，形成这样独特的水乡景观：小池塘离大海有段距离却有沙丘包围着，沙生薹草丛错落四周。我摇摇头，太诡异了。但这里的景观本来就奇特，走在森林间，你会有五花八门的奇遇。例如大范围的整片石蕊，星状与花朵般的古老植物群生长在贫瘠大地。可以想象夏天将它们踩在脚下时，还会发出清脆窸窣声，简直就是从极地误闯入温暖世界的生物。另外，骨头碎片、燧石碎片也俯拾皆是。露重霜浓的清晨，你甚至可以捡到新石器时代工匠遗留下来的燧石渣，闪亮的小石头在冰冷的浅水洼对你眨眼。这一区曾是新石器时代的燧石重镇。后来，它成了著名的养兔场，兔肉与兔毛都是重要的经济产物。黄沙漫漫的大地曾被大型栅栏围成一区区的养兔场，因而留下了与当年产业相关的地名，如——旺福德栅、莱肯希思栅等。可没想到最后兔子带来灾难，它们与绵羊争食牧草，沙地草原只剩下短浅草根。草况持续恶化，成堆黄沙被风吹来，蔓延至整个地区。一六八八年，强劲西南风卷起这片黄沙恶地，沙尘暴犹如昏黄巨云铺天盖地，伸手不见五指，遮蔽了阳光。成吨黄沙因大自然的力量而被举起、移动、掉落，将布兰登团团覆盖；桑顿道纳姆被全数吞噬，河流就此干涸。暴风稍歇后，沙丘从布兰登镇绵延数英里至巴顿米尔斯，一望无际。这一带后来有了对旅人不友善的恶名：举步维艰的松软沙丘，令人燠热难耐的夏日，入夜后更有沿路打劫的恶徒……这就是我们的阿拉伯荒漠。约翰·伊夫林说这些“流动不定的飞沙【1】……破坏了乡间美景，令人看不清楚城市每个角落，宛若利比亚大漠的黄沙滚滚，几乎毁掉了士绅们的宅邸庭园。”

我现在就站在伊夫林描述的“流动不定的飞沙”中，大部分的沙丘隐身于松林后方。这些松林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政府所植，以让我们在未来战事时有木材可用。强掳凶狠的不法之徒早已不见身影，但此地仍隐然危机四伏，甚至有种破败的不祥气息。我喜欢这里，因为我一直认为它是全英格兰最蛮荒的地点，但不像高山峰顶的原始风貌，而是人类与土地合力造就的偏僻荒野，这令它独一无二。这里曾有活跃的人文活动，不只是那些占地辽阔的宏伟宅邸所编织而成的庄园大梦，更有工业、林业、商业的丰富历史情怀。这里是遇上苍鹰的绝佳地点，它们与布雷克兰区特殊奇异的地貌相映成趣，因为它们也曾有着像人类般的一段过去。

这是一段美妙动人的故事。苍鹰曾是遍布不列颠群岛上的物种。“苍鹰的种类【2】与体型多元得让人眼花，”理查德·布洛梅在一六一八年写道，“脾气、力量与韧性也多所不同，端赖它们成长的区域，但唯有来自俄国、挪威与爱尔兰北方蒂龙郡的苍鹰最优异。”然而，圈地运动使平民百姓再也无法放飞苍鹰，有狩猎本领与天性的苍鹰逐渐为人类淡忘；枪支管制的放宽更使得射击打猎蔚为风尚，鹰猎相形式微。苍鹰反倒成了人们眼中的害鸟，而非狩猎伙伴，这让原本栖地就已流失的苍鹰数量愈益下降。十九世纪末期，英国苍鹰已经绝种。我手上有一张英国最后一只苍鹰的标本照片。这张黑白照片来自苏格兰的庄园，落寞的标本还睁着一双玻璃眼珠。它们就这么消失了。

然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驯鹰人开始在私底下复育英国苍鹰。英国驯鹰人俱乐部计算出，养大、训练一只从欧陆进口的苍鹰的成本，其实可以与再运入第二只苍鹰带回英国，并将其野放的费用相差无几。买一“送”一最划算。野放送走这种超级独立的掠食猛禽并不难，只要找到一处野林，打开箱子就行了，于是全英国有志一同的驯鹰人开始了复育计划。这群欧陆苍鹰来自瑞典、德国与芬兰，多半都是北方寒带针叶林的巨型苍鹰。有些是人类刻意野放，有些则只是迷路了。那些存活下来的苍鹰找到彼此，隐秘地繁衍了后代，成果斐然。如今，它们的后代多达四百五十对。尽管它们行踪飘忽，却仍气宇不凡，自在地活在这片土地上。它们存活下来推翻了我们的刻板印象：从未被人类野心私利玷污的才算自然野性；有时候，人类也能成就野性。

现在是八点半。我低头瞥见从土壤窜出头的一小枝十大功劳，赭红嫩叶仿佛上光的皮革。这时我抬起头，看见了我念念不忘的苍鹰。它们现身了。是翱翔于温暖天际的一对苍鹰。阳光如温暖的厚实掌心抚触我的后颈，但当我看着苍鹰踪影时，鼻子也吸进了冰冷无比的空气，夹杂着蕨类植物与松脂的芬芳。苍鹰鸡尾酒。自在飞翔于天空的苍鹰呈现出一种繁复的灰，不算是岩石灰，也不能说是鸽灰，那是一种如乌云般的灰黑，尽管它们离我很远，还是能看得出洁白如粉扑的白色尾羽向后开展，尾巴丰厚结实，翱翔时曲线独特优雅的次级飞羽，让它们与雀鹰有天壤之别。这时候，一群乌鸦飞来扰动它们，但它们不在乎，谁管你们！有只乌鸦向上直朝雄鹰飞去，但它只是轻松抬起一边翅膀，让乌鸦经过。乌鸦不是傻子，不愿屈居苍鹰下方。这对苍鹰还不算完全的求偶炫耀，因为我没看到书中提过的“俯冲特技”。它们尊重彼此间的距离，运用空间，借力使力，创造出若即若离的优雅姿态。拍拍几次翅膀后，雄鹰飞到雌鹰上方，凭风朝北滑翔，接着俯冲而下，利落平滑如下笔般倏地出现在雌鹰下方，雌鹰摆动一边翅膀，随雄鹰比翼飞翔。在一棵松树树梢一阵盘旋后，它们消失了。前一分钟，我的苍鹰才在天空向我阐述物理课本上的飞行原理，随即消失不见，我不记得自己曾低头或别开视线。或许我眨了眼，就是如此。它们趁着我大脑运作的细微空当，就这么隐身于密林间了。

我坐了下来，疲惫但满足。苍鹰离开了，天空恢复安静。时间分秒过去，周遭的光线波长缩短了，日子挨过了时间。一只如木头玩具的小雀鹰从我膝前飞掠而过，轻巧如风筝般地越过一片黑莓丛，消逝在林间。我望着它离去，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中。它竟能如此鲜明又难以抗拒。空气弥漫松脂与木蚁酸的刺鼻味。仍是小女孩的我，手指绕着东德进口望远镜的系绳。我觉得很无聊。我才九岁。爸爸站在我身边。我们在找雀鹰。那是个七月午后，它们的巢在附近。我们期待着难得一见的画面：鸟儿滑翔扫过松树林顶时，如潜舰余波般的摇曳树影；鹰眼锐利的黄色光芒；深绿松针间的黑白条纹鸟腹，或是萨里天空中的极速黑点。阳光在松树间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在这橙红和黑色的光影与林木之间的幽暗处紧盯寻觅，一开始似乎很有趣。但当你九岁时，等待简直要人命。我穿了橡胶靴的脚踢着篱笆。全身扭动，烦躁无比。长叹一声，用手指摇晃篱笆。爸爸看见我这模样，似乎有点恼怒，却也觉得好笑，然后他对我解释了耐心。他要我谨记于心：当你很想很想看到一样东西，有时就得维持不动，一直待在同个地点；牢牢记住自己有多想看到的心意，并保持耐心。“我帮报社拍照时，”他说，“有时得坐在车里好几小时，才拍到一张勉强能用的照片，还不能随便下车喝杯茶或上厕所。我只能耐住性子等候。如果你想看到雀鹰，就不能没耐心。”他的神情严肃认真，但并不恼怒。他在告诉我大人世界的真相，但我只是闷闷不乐点点头，瞪着地面。对我来说，这段话根本是说教，才不是什么建议，我完全不懂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你学到了。今天，我心想，我不再九岁，并且不再感到无聊，我很有耐心地等待，鹰果然出现了。我慢慢起身，腿因为坐了太久有些发麻，我发现自己顺手抓了一小把石蕊，这浅灰绿色的地衣在地球任何角落都能生存。这也是耐心的功劳。如果将石蕊留在暗处，冷冻也好，干燥也好，它都不会凋零，只会静静蛰伏，等待对自己有利的时机。狠角色。我在手心掂掂它，几乎没有重量。我一时兴起，将这份从大自然偷来的娇小纪念品塞进夹克内袋，带着回家，毕竟它也陪我目睹了苍鹰。我将它放在电话旁的架上。三周后，当妈妈来电话时，我就紧盯着这株石蕊，她说爸爸去世了。

第二章　失落

电话铃响时我正要出门。我小跑过去，匆忙拿起话筒，钥匙还拿在手上。“喂？”对方一时没有开口。是我妈妈，她只不过说了这句话：“圣托马斯医院刚才打给我。”我马上会意：爸爸过世了。我知道他死了，是因为妈妈在那句话之后的停顿，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过她那样说话的声音。死了。我坐在地上，双腿无力瘫软在地毯上，话筒紧压右耳，妈妈还在说话，但我只能瞪着书架上的那株石蕊，它轻盈无比，暗色的细茎尖端有些尘土，其间的缝隙似乎盈满了空气。妈妈说，院方已无能为力，是心脏的问题，我觉得救不回来了，你今天晚上不用回来，别回来，太远了，现在很晚了，又要开很久的车，你真的不必回来─但现在讨论这些完全没意义。我们都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或该做什么，如今我们只知道，我、我妈妈及我弟弟曾经紧抓不放的世界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我放下话筒，钥匙还在手上。在这个我已经不熟悉的世界，我本来打算与克里斯蒂娜出门用晚餐，她是我的哲学家好友，澳大利亚人，从头到尾都在场，电话响起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如今，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我告诉她事情经过，坚持我们如常出门用餐，而且都订位了，当然要去啊！我们到了餐厅，餐点上桌后，我一口都没吃。服务员很困惑，想了解是怎么回事。那好。

印象中克里斯蒂娜向他解释了，但我什么也不记得，只知道他接下来的举动非同凡响。他旋即消失、再次现身时，脸上充满关切与担忧，手上端着一盘巧克力布朗尼，布朗尼上头的冰激凌球插着一小株薄荷，餐厅招待的，布朗尼撒了可可粉，淋了糖霜。黑色的盘子，我瞪着它。难以置信，我心想。接着，这是什么啊？我将薄荷从冰激凌里抽出来，仔细端详两片小叶与沾了巧克力的细小短茎，它再也长不大了。我很感动但也困惑于服务员认为免费的蛋糕与冰激凌能安慰我。我盯着薄荷茎切面，它让我想起了些事情，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回到了三天前，阳光灿烂的三月，某个周末午后，在汉普夏的花园里。我皱着眉，因为我爸的前臂有个厉害的大伤口。你受伤了！我说。喔，这个啊，他回答，一面替我侄女绑紧我们为她做的蹦床系绳，前几天伤到的，忘记发生什么事了，反正就被什么划到。没事，很快就结痂，伤口恢复得很好啊。就是在这时候，过去的世界朝我走近，低语道别，然后瞬间消失。我闯进黑夜。我得开车回汉普夏，我现在就得出发。因为那伤口不会，永远不会愈合了。

有个词叫丧亲，或失怙，字典这么解释——被剥夺，掠攫，强夺，抢夺——强夺强取，丧亲之痛人人都会经历，但每个人只能独自体会。你再怎么努力表现丧亲的失落，都很难与人准确倾诉。“你们想想看，”我记得当时想对某些朋友表达心情，“想象你全家人都在同一个房间，是的，全家老小、所有挚爱的亲人。结果，有个家伙跑进房间，朝大家的肚子狠狠揍了一拳。每一个人都被揍，而且力道很重，大家倒在地上哀号。懂了吧！也就是说，你们挨的是同一种疼痛，但因为大家都为共同的遭遇而痛苦，无暇顾及自己的伤痛。就是这种感觉！”我得意扬扬说完，深信这诠释再完美不过，却看着友人同情又惊吓失措的脸，反倒是我被搞糊涂了，我竟然会说出这种例子：让朋友亲人全挤进一个房间等着被揍，想必大家都认为我脑筋不正常了。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正确排列那段回忆的先后顺序。回忆就像沉重的玻璃砖，我可以将它们放置在不同的地方，却无法拼成完整的故事。乌云密布的某个阴天，妈妈与我从滑铁卢车站走到医院，呼吸都成了一种苦炼。妈妈转头看我，表情紧绷，她开口，“这场噩梦会过去的”。爸爸的眼镜已经仔细折好，放在妈妈摊开的掌心上。他的外套。一纸信封。他的手表。他的鞋子。我们紧抓一只装着他所有物品的塑料袋离开医院。乌云还没散去，泰晤士河岸上方动也不动的一大片积雨云看起来就像玻璃上的绘景。我们站在滑铁卢大桥上，紧靠着波特兰石造的栏杆，凝视桥下的河水。我笑了，那应该是我在那通电话后第一次笑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当我以为世界已没有道理可循时，看到河水终将流抵大海，这简单不过的自然法则反倒令人宽慰。其次，我想起约十年前，爸爸曾经发起一个有趣的周末秘密计划：拍摄泰晤士河沿岸的每一座桥。偶尔我会跟着他，甚至在周六早上开车前往上游的科茨沃尔德。他是我爸爸，但也像朋友，而且通常是这类行动的共犯。从赛伦塞斯特附近草原上不起眼的河流源头，我们一路步行探索，循着蜿蜒泥泞的小溪沿岸拍照，有农夫对我们生气大叫，有牛群攻击我们以示威，但我俩专注研究地图。这计划持续了一年，最后，他成功了。他记录了每一座桥，拍下想要的照片。如今在妈妈家的某个角落，收藏着一份完整的照片档案，里面是泰晤士河从源头到出海口所有的桥梁。

另一天，我们惊慌地发现他的车子不见了。他把车停在巴特西桥附近，当然，他再也没回去取车。我们找了好几小时，越来越绝望，连僻静的巷弄死角都找过了，甚至走到好几英里外的街上，只为找到那辆车。天色已暗，妈妈和我都很清楚，就算找到了那辆蓝色标致也没用，他的记者证或许还夹在遮阳板上，行李厢内的相机配备可能还在，但又如何呢？不用想也知道，他的车子被拖吊走了。我找到拖吊厂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解释车主无法领车，因为他过世了。车主就是我父亲，他不是故意丢弃车子，只因为他人不在了，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样的解释听来荒唐，一点感情成分也没有，铁石冷血。我没听懂对方尴尬的沉默，他说：“真抱歉，天啊，我很抱歉。”但其实他还可以说点别的，不过都不重要了。后来我们将爸爸的死亡证明拿到拖吊厂才不用付拖吊费。当然，这都不重要了。

葬礼过后，我返回剑桥。我睡不好，经常开车乱晃。我瞪着夕阳，等待晨曦升起，还有这之间的白昼。我观察外面草坪上的鸽子郑重其事地跳起求偶舞并骄傲展翅。飞机依旧起降，车子来回穿梭，人们照常购物、谈天、工作。但这一切对我毫无意义。有好几个星期，我感觉自己像一块晦暗的灼热金属。就是这种感觉，强烈到虽然毫无证据，但我确信如果将我放在床垫或椅子上，我会立刻烧穿它们。

就是此时，某种奇特的癫狂渗进我体内。回顾当时，我并不是真的发疯，“西北风吹来时我才有点失常”，况且我能分辨老鹰与手锯，(1)但有时候，两者的相似又令我惊叹。我知道自己不是真正发疯的癫狂，因为我见过深陷精神疾病的人，他们的疯狂，就像嘴巴尝到血腥味时那样明确。我当时的癫狂不太一样，它静静渗透，却非常、非常危险。它刻意让我保持神智清明。我的头脑努力想跨越鸿沟，打造一个适合人居的新世界。问题是，我什么也没有，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家，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因此，我在情急拼命中想抓住任何东西，不惜以错误的方式解读世界。我开始注意到万物间的奇妙关联，无关紧要的事物突然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我认真搞懂自己的星座命盘，深信不疑。占卜、平行宇宙、似曾相识、巧合、预知梦。时间不再前进，它成了实体，当我用力压下时会回弹；它又像一种呈半气态、半玻璃状的浓稠液体，同时向前向后流动，让回忆的涟漪向前荡漾，新近发生的事件反倒持续后退，这样，我遭遇的新事物似乎成了过去的纪念品。有那么几次，我在搭火车或人在小餐馆时，就感觉到爸爸分明坐在我附近。这令人心安。这些全是哀悼丧亲的正常癫狂反应，也是我从书上读来的。我买了克服悲伤、面对丧亲、走出失落的书籍，它们在我书桌上堆得到处都是。我就像个优秀的学者，从书里寻找答案。我得知大家都看见故人幽魂后，就能有所安慰吗？原来大家也都吃不下饭，或是一直吃着东西从来没停下来过？还有，悲伤其实分好几个阶段，甚至可以将它们像昆虫箱里的甲虫一样编号？我读到否定的阶段过后，悲伤就会来临；或是愤怒，或是内疚。我记得我还担心自己处于哪个阶段，想将这过程分类排序，让它更合理。然而，这一切毫无道理可言，因为我根本不认得以上的各类情绪。

几星期过去。季节变化了。树梢长出新生枝丫，清晨明亮灿烂，雨燕也都回来了，在初夏的天空，它们成群尖声呼啸，飞过我在剑桥的住所，我开始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正常的悲伤反应，他们说。我想就是这样吧。丧亲后淡然缓慢地回归平凡人生，很快就会复原了。现在想起当时多么乐观地相信自己时，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因为我完全做错了。我看不见自己的需求，贪婪渴望着关爱与物质安慰，只要能终结我的失落，做什么都行、谁来都好。当时的我可说是来者不拒。六月，我恋爱了，想都知道，当发现我的内心多么崩坏时，他立刻逃开，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他的消失让我更麻木。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长相，也很清楚当时不只是他躲我，不管是谁都会离我远远的，但我至今仍然留着一件再也不愿穿上的红裙子。就是这样。

然后，世界也开始悲伤了。天空破了大洞，下起前所未见的倾盆大雨。新闻全在报道泛滥成灾的众多都会的灾情，被洪水吞噬的小村庄，四号公路的暴洪让度假民众堵得动弹不得，伯克郡的街道甚至可以划独木舟了。海平面升高后，人们才发现原来英吉利海峡是数百万年前的超级大湖刻凿而成。大雨依旧，人们得在水深及膝的马路涉水而过，雨势冲破了店家天篷，康河成了一条如牛奶咖啡的湍流，沿途夹带湿漉漉的残枝碎叶。我的城市成了灾后废墟。“我一点都不觉得这种天气很怪。”我记得自己曾这么告诉某个朋友。当时我俩坐在街边咖啡馆的天篷下，暴雨攻击人行道的猛烈力道，让我们犹如坐在水雾中喝着咖啡。

雨势未歇，水位暴涨，我努力让自己的脑袋维持在水面上，某种新东西出现了。我醒来时总皱着眉头。我梦到鹰群了，不是第一次了。我开始每天都梦见它们。有一个词：猛禽，这是掠食性鸟类的总称。它源自拉丁文，代表“掠攫”“掠食”。我梦到的是苍鹰，而且是某一只特定的苍鹰。就在几年前，我曾经在英格兰与威尔士边境一处猛禽中心工作。那里以煤业为主，赭红土地、潮湿森林与野生苍鹰主宰了那一区。那只成年雌鹰狩猎时不慎撞上一处围篱，昏了过去。有人将昏迷的她捡起来装进纸箱，送来给我们处理。骨折了吗？受伤了吗？我们聚集在一间暗室，将纸箱放在桌上，头儿用戴了手套的左手探进去，听得出来箱子里一阵惊慌，接着，她灰色的头冠缓缓出现在黑暗中，我们看见了带条纹的胸羽蓬起，这是恐惧与准备攻击的表现，一只年长的巨型雌性苍鹰就这么登场了。她的双脚节结粗糙，覆满尘土，橘黄色的双眼深沉敏锐，而且她美极了，犹如花岗岩或雷雨云。当时的我感觉她的躯体占据了整个空间，庞大的黑灰背羽历经阳光洗炼，身材结实如公牛，就连我那些每天照护老鹰的同事也认为她咄咄逼人，难以忽视，狂野骇人如蛇蝎。我们谨慎拉开她宽阔的双翼，她立刻转头，眼眨也不眨地直瞪我们。我们将手指抚过她翅膀与肩头的细骨，检查有无骨折，这些中空质轻的骨架如飞机机翼的悬臂支撑着鸟体。我们再次检查她的锁骨、厚实的双腿与长达一英寸的黝黑趾爪。她的视力似乎没有问题：当我们轮流在她炙热的眼神前举起手指时，她立刻张开尖喙要咬上去，咔嚓，咔嚓。最后她转过头来，直直看进我的双眼，她圆滑的黑喙与深色瞳孔同样对准着我。就在那当下，我发现这只苍鹰比我更庞大，更重要。她远较我年长：几乎等同于迪恩森林(2)走出来的远古恐龙。她的羽毛带着独特的史前气息，味道在我鼻尖萦绕不去，犹如午后暴雨的刺鼻铁锈味。

她毫发无伤。我们将她带到户外，放她自由。她张开双翼，只消一秒便飞走，消失在一处树篱之后，仿佛是在潮湿的格洛斯特郡大气中，找到了一处裂罅，毅然侧身飞入。这是我脑海不断播放的一幕。这是我一直复现的梦境。从那时起，苍鹰便避无可避。

(1)　作者借用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的名台词：I am but mad north-north-west. When the wind is southerly, I know a hawk from a handsaw.——译者注

(2)　迪恩森林（Forest of Dean），位于英国英格兰格洛斯特郡西部的地理、历史和文化名胜，是英格兰现存的古林地之一。公元1066年之前，这里有大片皇家狩猎保留地，目前仍是仅次于新森林（New Forest）的第二大皇家林地。——编者注，全书下同

第三章　小世界

十二岁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人类驯养的苍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嘛！我恳求爸妈。他们同意了，甚至开车载我去。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男士们保证。他们的手臂上架着鹰：橘黄双眼、神色疏远淡漠的苍鹰，灰白条纹的尾羽，胸腹间的羽毛犹如蠕虫状的雪花。我根本说不出话来。我只想爸妈赶紧离开。但当他们车子驶远时，我又想立刻追上去。其实我吓坏了，并非因为那些鹰——而是那群驯鹰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他们全都穿着粗花呢外套，居然递鼻烟给我。他们足以做俱乐部会员，全都开着破旧的路虎揽胜，元音的发音显示伊顿中学与牛津大学的出身，当时我心里就想，虽然我最想要的莫过于成为一位驯鹰人，但我应该不可能完全融入这群人吧。他们也很有可能只把我当成奇怪的小家伙，而非志趣相投的伙伴。但我推开了自己的恐惧，安静观察，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观赏野外驯鹰。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我想，总有一天，我也要这样站在原野上。

我们走上刚萌芽的麦田，阴暗的冬日天光笼罩着我们。天空中大批大批的田鸫让我联想到缀绣珍珠的十六世纪蓬袖。我的双脚因为踩上污泥而沉重难行。二十分钟后，出现了——虽是我期待的画面，过程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只苍鹰杀死了一只雉鸡。它从高耸的橡树急速俯冲而下，窜入一处树篱，接着只听见短暂窒闷的枝叶碎裂声，然后传来翅膀扑动的噪声，男人们奔跑，最终，一只死鸟被郑重其事地装进驯鹰袋。我离了一段距离远远观望，紧咬下唇，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好一会儿，我不想看那群人，也不愿看他们的鹰，我的眼神转向他们身后的林地，走到刚才苍鹰大开杀戒的树篱旁，朝里面瞥了一眼，在那莫名深处，还有六根黄铜色的雉鸡羽毛在黑刺李丛间闪耀光芒。我伸手拿了一根羽毛，接着是另一根，将它们放进我的口袋，用掌心紧握着，仿佛它们就是我想努力捕捉的一刹那。我刚才看见了死亡，而我实在不确定它为我带来了什么感受。

但那天，不只是第一次看见死亡，其他事物也令我震撼。午后时光流逝，原本开怀畅谈的男士们逐一消失，显然他们的苍鹰决定不想继续活动，也不愿回到驯鹰人手上，反倒停在大树树梢，遥望无边无际的草原与森林，身躯蓬松，意志坚决。那天结束时，不见了三名驯鹰人及三只苍鹰，三名先生在苍鹰停驻的树下痴痴等待。我知道苍鹰喜欢躲在树上闹脾气：所有的书都这么说。“无论苍鹰有多么驯服乖巧【3】，”我曾经在弗兰克·伊林沃思的《鹰与驯鹰术》里看过，“它们总有古怪的时刻，急躁易怒、孤僻难搞。可能忙了一下午之后，就给驯鹰人找麻烦，惹得大家好几小时不高兴。”

不过这群大人没有不开心，只是认命罢了。他们耸耸肩，装好烟草，与我们挥手道别。我们则缓缓踏入暗夜，感觉有点像功亏一篑的极地探险，带着点爱德华时代的骑士精神。不用了，免了，你们继续前进吧。我只会连累你们。他们的苍鹰脾气虽然古怪，但并非乖僻，是更奇怪的感觉。它们似乎无视我们的存在，仿佛完全脱离人类，进入了一个更蛮荒偏僻的世界，人类在那里毫无立足之地。男人知道它们就此消失，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因此，我们撇下了那几位驯鹰人：冬日暮色中，三个孤独的身影兀然望着树梢，浓雾掩至，但田野上的他们仍相信再多等一会儿，世界就会恢复运转，他们的苍鹰终将回归。就像我口袋里的那些羽毛，他们的耐心等待也拉扯着我困惑的心。

我从未忘记那群沉默任性的苍鹰。但成为驯鹰人后，我却一点也不想放飞苍鹰。它们让我紧张，它们是死亡与难关的象征：像表情骇人、双眼凹陷的精神病患，住在浓密的树丛中，期盼杀戮契机。隼才是我喜爱的猛禽：双翅锐利，体型流线如子弹，眼睛乌黑，在空中翱翔时，总带着一种轻松的自信。我欣赏它们在大气中的神采，更能充分感受它们的友善，在一千英尺高空的它们展现凌人气势，双翼切过疾风，传来的声响犹如利刃划开帆布。隼与鹰的区别，犹如狗与猫。除此之外，它们似乎更优于鹰：我手边的所有书籍全都向我保证，游隼是地球上最优越的鸟类。“她天性高贵【4】，”吉尔伯特·布莱恩上校在一九三六年写道，“地球的所有生物中，她就是力量、速度与优雅最完美的体现。”我花了好几年，才理解隼的绝美形象源自放飞它们的人类。苍鹰在哪里都能放飞，因为它们的狩猎风格是从近距离迅速追逐猎物，但恰当地放飞隼则需要空间：松鸡场、石鸡园与开放式大农场，全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拥有的场所。“在有教养的人群中【5】，”布莱恩写道，“持有并驯养高贵游隼是贵族独享的特权与福利。”

相较于贵族驯隼人，驯鹰者，特指只训练苍鹰或雀鹰的人，向来声名狼藉。“不要让粗鄙的驯鹰者与驯隼人【6】共处一室，”十四世纪诺曼作家加斯·德拉比涅用轻蔑的语气提到，“《圣经》对他们多有谴责，因为他们厌恶同伴，总是独来独往。只要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有着一双大脚，双腿粗糙变形，弯腰驼背，就会被人耻笑：‘你看！那就是驯鹰者！’”不只驯鹰者，就连六世纪后的相关书籍，也用类似的形容词描述苍鹰。“苍鹰终究无法得到【7】如隼般的尊重与钦佩，”布莱恩解释，“她的绰号名副其实，与其性格不相上下，例如‘吸血鬼’‘耶洗别’‘纳粹十字军’，甚至‘格拉斯夫人’等小名对她再恰当也不过，但如果用这些形容词来描述游隼则过头了。”苍鹰是恶棍的代表：嗜血刽子手、难以驯服、愠怒暴躁，而且与环境格格不入。十九世纪驯鹰人查尔斯·霍金斯·费希尔中校更用两个词表达自己对它的不悦：卑鄙。嗜血【8】。多年来，我倾向同意这些说法，因为每次我跟别人聊过后，总是深信自己绝对不会驯养苍鹰。但有一次，一位驯鹰人问我：“你放的是游隼吗？我偏好苍鹰，跟它在一起，才让我知道身处何方。”

“它们不是很麻烦吗？”我问，忆起那年冬天高踞树梢的身影。

“如果你能掌握个中奥妙，就不会这么困难了。”他凑近我，反驳道。此时的他让我联想到杰克·尼科尔森。我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觉。“很简单。如果你想要一只听话的苍鹰，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给它们猎杀的机会。越多越好。杀戮让它们自在。”他咧齿而笑。

“好的。”我说。然后我顿了一下，感觉这回复似乎不太恰当。我又回答了一次。“谢了。”但我受够了，见鬼去吧！我就用我的游隼就好了，多谢建议。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训练苍鹰的一天。它们那对冷冽嗜杀的双眼，绝对看不见我的存在。不是我的菜，我这么想了好几次。一点也不像我。但世界变了，我也变了。

时间来到了七月底，我告诉自己，应该差不多恢复正常了。但我周遭的世界正变得奇特无比。盈满我家的光线深沉铁青，有点像是木兰花，又有点类似雨水，沉静黑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家仿佛沉到了海底，四周有种难以察觉的压力，时而听见啪哒作响的水管。我甚至会因为察觉自己的呼吸声被吓得跳起来。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场，就在我身边，我无法碰触，也看不见，但它似乎已经黏上我的皮肤，让我与家中熟悉的事物渐行渐远。我刻意忽视这一点，我很好。我告诉自己。很好。我散步、工作、沏茶、打扫、料理三餐、忙着写作。但每晚当雨滴映照着昏黄灯光，黑影飘上我家窗户时，我总会梦见苍鹰在潮湿大气中飞翔到某处的身影，而我只渴望追随它。

我坐到书房电脑前，室内被大雨映得发亮。我打电话给朋友，写了几封电子邮件。我发现北爱尔兰有位育鹰人士，他手上有只去年育种成功的年轻苍鹰。她才十星期大，一半捷克血统、各四分之一的芬兰与德国血统，而且以苍鹰身形而言，她算是娇小的。我们谈好了，我开车到苏格兰接她。我想好了，我要一只小型苍鹰，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我完全没有替苍鹰着想，她没有其他选择。这只苍鹰完全吸引了我。但我在她眼里，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大雨过后，天开始热了。狗瘫在椴树下喘气，家门前的草坪被晒成干燥稻草的颜色。潮湿炎热的风拂动树叶，却完全没有冷却作用。这是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风，仿佛用手搅着一缸热水。在这种天气下走路，就像在淹到脖子的浓稠液体中努力想露头挣扎。我设法钻进热如烤炉的车厢，开车到一个朋友位于城外小镇的家。只要我想讨论苍鹰，斯图尔特就是最佳人选。他是我的苍鹰导师。多年前，我曾与他在深冬午后共同放鹰，我们穿梭在甜菜田间寻找沼泽地带的野生雉鸡，他那只庞大老迈的雌苍鹰犹如雕像，弯身迎着强风站在他拳上。斯图尔特人超好，是个木匠，也曾经是单车手，个性稳当谦逊，仿佛风平浪静的大海。他的伴侣曼迪风趣大方，看见他们两人，你会感觉活力与精神一下子全来了。当时的我，快要淡忘这原本亲切温暖的世界。斯图尔特点燃了烤肉炉，花园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空气弥漫香烟味，猎犬在我脚边嗅闻，关在笼内的雪貂忙着跑轮子。时值午后，天空越见明亮，阳光透过棉絮状的薄纱白云。有架喷火式战斗机从我们头顶倾斜着机身飞行。我们擦去眉上的汗珠，小狗用力喘气，雪貂忙着从水杯喝水，斯图尔特拼了老命烤肉，也不断用手臂擦去额头的汗水。“天气变凉了！”他惊讶地感叹。“没有啦！是你离开烤肉炉啦！”我们取笑他。

我重重坐上一张白色塑料椅，手里拿着汉堡。草坪的一根栖木上，有只躲在树篱阴影的小游隼，不为眼前的人类混乱所动。他真是完美极了，冷静仔细地整理胸腹的蓬松长羽。“一半捷克血统？”斯图尔特正在问我，“我训练过最血腥的苍鹰就是捷克来的。真是噩梦一场。你确定吗？”他的头朝草坪的鸟儿一歪。“如果你想要那种鸟也可以啊，”他说，“想要一只游隼吗？”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游隼。这只了不起的壮观生物，色泽犹如燧石与白垩的综合，强有力的双翼在背后交叉，仿佛带着头罩的黑色脸孔转向天空。他正用专业兴趣打量天上的战机，我也抬头看了飞机，它的引擎声变得不一样了。推进器开始转慢，应该是准备返航，回到收藏它的航空博物馆。游隼上下摆动头部，持续观察飞机，我们的视线完全平行，有那么一段漫长的时刻，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好啊。”我客气回答，突然间，我对手上那吃了一半的汉堡失去胃口了。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开口了：“我是说，通常我会——马上跳起来同意，你的提议很棒，斯图尔特。可是，我真的很想养这只苍鹰。”他点头，我则很有男子气概地吃完汉堡，手臂沾满番茄酱，看起来就像血淋淋的伤口。

我就要养一只苍鹰了。但结果，却发生了接下来这件事：我的视线开始躲避书桌旁书架上的一本书。一开始，它就是个盲点，只需一眨眼，我就看不见它了；但后来，它却成了眼角的沙粒，虽然我总是刻意越过书本的位置，心中却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上的不安。没多久，只要我坐在书桌前，就能强烈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书架的第二层，红绒布封面，书脊烫着银字。《苍鹰》，作者：T. H.怀特。我不想要它在那里，也不愿思考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但到头来，每当我坐到书桌前，那本书便无所不在，即使我刻意不注意它也不行。有天早上我在书房时，阳光洒上桌面，我手里拿着咖啡，电脑已经打开，却依旧无法专心。我气坏了：太荒谬了。我弯身抽出那本书，将它放在我面前。不过是一本书嘛，又不会使什么心机或坏心眼。书很旧，应该是泡过水了，书脊末端被磕破了，也许是被塞在某个纸箱太多年了。嗯，我对自己当下的情绪很感兴趣。此时的我仔细回忆这本书的内容，来回咀嚼自己对它的感受，就像用舌头碰触自己某颗隐隐作疼的蛀牙。我确知自己对它的厌恶，但那感受似乎又糅杂着某种奇特的忧虑，真不知那从何而来。我翻开书，开始阅读。第一章，上面写着，星期二。然后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时【9】，他就像一个盖了麻袋的圆圆的洗衣篮。那是好久以前的一句话了，却带着对另一个自我的忧虑。不是写这本书的作家：而是我。我，八岁时的我。

我那时是个身材高瘦的小女孩，手上沾满墨水，脖子老挂着望远镜，腿上贴着膏药。我害羞、走路内八，又是X型腿，因此总是跌跌撞撞，完全没有运动细胞，对狗和马都过敏。但是我对另一样生物相当着迷：鸟，特别是猛禽。当时的我确信，它们是地球史上最了不起的生物。我父母本以为这种痴迷会随着时间消逝，例如之前我对恐龙、小马与火山的兴趣。但并没有，反而变本加厉了。六岁时，我每天晚上趴着睡觉，双臂学鸟的翅膀交叉在背后。这种行为当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手折在背后实在很难睡觉。后来我偶然看到古埃及神祇鹰头神荷鲁斯的画像，他一身璀璨湛蓝的光亮彩瓷，修长专注的眼神下，是完美八字胡般的条纹图案，这一切都令我敬畏万分，我瞬间成了宗教狂热分子，对他无比尊崇。他就是我的神，可不是我们在学校讨论的那一位神：那人不过是个白胡子的老头罢了。有好几星期，我施行自己的神秘异教仪式，当全班在学校朝会祈祷时，我总把我们的天父私下改成亲爱的荷鲁斯。我认为那段祷文颇适合我对他的尊敬。当时的我对鹰类的习性、种类、学名如数家珍，房间墙壁贴满了猛禽海报，我甚至一次次在报纸边缘、课本空白处或笔记本上，描绘它们的画像，仿佛这样它们就能从纸上跃然我眼前。我还记得有个老师让我看了法国拉斯科洞穴的史前壁画，并对我们解释至今无人确知史前人类画那些动物的原因。我很不高兴，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但我年纪太小，还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直觉，让旁人，甚至自己明白。

等到我发现世上有驯鹰人这种职业时，我的崇拜没那么狂热了。我告诉饱受折磨的父母，等到我长大，我要当驯鹰人，而且我决心用尽办法熟习这门神奇的艺术。爸爸和我在全家出游时，总是不断搜寻相关书籍，一本本的经典（有的甚至是二手书）就这么被我们当成伟大的战利品扛回家：吉尔伯特·布莱恩的《驯鹰》、弗里曼与萨尔维的《驯鹰大全》、弗兰克·伊林沃思的《鹰与驯鹰术》，还有驯鹰界的《圣经》——《哈丁的鹰界百科》。这些全属于男生会看的书，我再三研读，把这些十九世纪的文句记得滚瓜烂熟，镇日浸淫在这群作家的经典作品中，让我也像是被丢进了收费不菲的公学，因为它们几乎全由直言不讳的世家子弟写成。他们都是运动健将，平常也会穿着粗呢西装，曾到非洲狩猎，对万事都有自己的意见。我不仅学到了驯鹰的要点，更不自觉沉浸在大英帝国精英阶级自以为是的偏颇思想中。在这个世界里，英国游隼的速度总是远超异国老鹰，而他们认识的景观就是松鸡场和富丽堂皇的庄园，一个没有女人的世界。这些男人志同道合，当时的我也深觉自己属于这群贵族。

我成了可怕的只懂驯鹰的书呆子。放学后的下午，妈妈可能在忙着替当地报社撰写新闻——也许是法院判决、当地节庆、城乡规划等——她坐在餐厅，手指飞快敲着打字机键盘。桌上则有一包烟、一杯茶、速写本，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儿，滔滔不绝地复述自己从十九世纪的驯鹰经典读到的不完整的文句。当时的我有必要向妈妈解释尽管犬类皮革最适合作为驯鹰绳的素材，但这年头几乎难以取得了；还有灰背隼的问题在于它们很有可能就这样将自己的猎物带走；还有，她知不知道来自沙漠地区的隼在英国的气候条件下，表现可能会失准不可靠吗？妈妈一边将黄色的稿纸塞进打字机，调整色带，一边还得点头同意我的话，她吸了一口烟，告诉我这些内容真的很有趣，生怕她的语气会表现得满不在乎，让我失望。我很快就成为厉害的驯鹰专家，就像那个曾经到我工作的书店兜售地毯的推销员。他是希波战争的专家：害羞、驼背、人到中年，全身总带着一股失落的挫败感。每次他在柜台结账买书时，总会焦急地搓脸。我想，如果他上了战场，一定立刻阵亡。但他熟知世界战争史，知道每一场战役的细节，很清楚腓尼基人的先遣部队驻扎在高山路径的地点。我也是如此熟稔驯鹰。多年后，当我得到自己的第一只鹰时，我突然震惊于这件事的本质。原来我就是那位对温泉关战役如数家珍的地毯推销员。

时值一九七九年夏天，我十八岁，人在书店，站在一处明亮的天窗下，手里捧着一本平装书，极为困惑不解。何谓十八世纪的挑逗诱惑故事？我根本想不透，于是再次阅读封面背面的字句：

《苍鹰》记录了【10】怀特先生训练一只俊秀的苍鹰时，二者间势均力敌的角力过程——双方的激烈冲突，让骄傲坚毅的野生猛禽筋疲力竭，而这位驯鹰人兼老师近乎疯狂的意志力更让它几近崩溃。内容是喜剧，也是悲剧，引人入胜。奇怪的是，它甚至有种十八世纪挑逗诱惑故事的调性。

不行，还是看不懂。但我还是得看完这本书，毕竟它的封面上有一只苍鹰。她蹙起眉头，看来个性蛮横，羽毛开展如扇，全身泛着一种赭红与青铜的色调。她的鹰爪紧抓驯鹰人的皮革手套，就连我的手指都疼得发麻。鹰很美，神情冷漠，姿态紧绷，像孩子生气和被下令闭嘴时那样。我一回到家就冲进房间，跳到床上，趴着将书打开。我记得自己用手肘撑着床铺，双脚翘在空中，第一次读《苍鹰》最开端的前几行。

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就像一只盖了麻袋的圆圆的洗衣篮。但他躁动不安，令人害怕和厌恶，就像人因不熟悉蛇的习性而讨厌它们那样。

奇怪。这与我读过的驯鹰书完全不同。八岁的我皱着眉头一路读下去。这本书跟其他书截然不同。书里的驯鹰人似乎对这门技术一窍不通，他口中的苍鹰被他描述成一头大怪物，而且他的训练方式极不正确，这让我很迷惑。大人理应是专家才对。他们写书，告诉你你不知道的事情，教你该如何好好完成某件事。为什么会有大人写一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事的书？更夸张的是，这本书充满了与书本标题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它提到猎狐、战争与历史，扫兴极了。我根本不知道作家为何提到神圣罗马帝国、斯特林堡和墨索里尼，我也不懂德国士兵的尖顶头盔是什么玩意，更不清楚它们跟驯鹰有何关系。

后来我在一本老旧的英国驯鹰人俱乐部期刊里看到这本书的书评。内容简短得很。“对训练老鹰【11】的枯燥内省及方法有兴趣的人，《苍鹰》完整罗列了你们不应该做的事情。”书评这么写道。粗花呢西装帮开口了。我是对的，我可以讨厌这个写《苍鹰》的大人，我可以当他是傻子了。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欣慰使我痛苦，因为这种欣慰建立在对世界之宏大宽广的彻底误解上，而我则安逸躲在自认高人一等的小众团体中。当然，八岁的我对书中的苍鹰依旧又敬又畏。苍鹰是真实的。他的翼尖结实如钢铁，更有一双狂乱橙黄的双眼，只要看到一片生肝，便会立刻扑向前。他可以如鸣禽般唧唧喳喳，而且害怕汽车。我喜欢苍鹰。我懂苍鹰，即便我对这位作家完全不了解。

几年前我遇上一名退役的U2侦察机飞行员。此人高大挺拔，全身上下充满一种令人望之俨然的冷静漠然，想来这种特质应该也只会出现在多年驾驶漆黑神秘的美军间谍机的飞行员身上。尽管他曾牵涉的地缘政治角色令人紧张，但这工作听起来真是太酷了。地球圆弧就在他脚下八万英尺远，头顶则是乌黑深邃的宇宙，你穿着太空服，窝在如浴缸大小的驾驶舱，手中掌控的飞机从詹姆斯·迪恩(1)意外身亡的那一年就开始服役。你无法触摸世界，只能标记它。你没有武器，你唯一的防御就是高度。但我与这男人聊过之后，他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并非是他不动声色地讲述的那些精彩绝伦的冒险经历，例如与苏联米格战斗机斗智等，而是他与无聊沉闷的斗争。九小时的单人飞行任务。十二小时的单人飞行任务。“那不是很可怕吗？”我问。“的确有点孤单。”他回答，但语气似乎仍透露玄机，感觉这依旧是令人向往的工作。后来，他说了点别的。“我会看书。”这完全出乎我意料，此时他的脸色变得不一样了，声音也变了。刚才叶格(2)那种面无表情又慢条斯理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热忱。“T. H.怀特的《永恒之王：亚瑟王传奇》。”他问，“你听说过他吗？他是英国作家。这本书很好看，每次出任务我都会带着，出发与回程时都会拿起来看。”

“哇！”我说，“我知道！”到现在这段往事仍令我回味无穷。竟然有位穿着太空服的飞行员在驾驶秘密侦查机时，会把握机会看《永恒之王》。这是一本伟大的史诗小说，以诙谐悲情又浪漫的笔触描述了亚瑟王的传奇，深入探索战争、侵略、力量、权力与国家的真义。

怀特从来不是什么当红作家。我大学念英国文学，他的名字从来没被提起过。但怀特曾经声名大噪。一九三八年，他出版了一本记述亚瑟王童年的童书《石中剑》，因而远近驰名，赚进大把钞票。迪士尼抢购此书版权，将它制成一部动画片。接着怀特又继续撰写《永恒之王》，讲述亚瑟王时期的其他故事，后来的音乐剧与电影《卡美洛》都是以这本书为灵感。怀特阐述的亚瑟王传说影响后世甚巨。当你听到有人将肯尼迪总统的白宫形容成卡美洛时，就会想到怀特那本书；杰奎琳·肯尼迪在丈夫被暗杀后，也引用了《卡美洛》音乐剧的台词；只要你想到一顶又高又尖的巫师帽，上面绣了许多星星，就会想到怀特笔下的巫师梅林。每次我想到U2飞行员在天上飞行时，还在认真阅读一本被美国政治界广泛援引的亚瑟王传说的书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起诗人玛丽安·摩尔的一行诗：治愈寂寞的唯有孤独。这位孤独的间谍机飞行员，在五万英尺的高空中镇日阅读《永恒之王》，地球万景尽收眼底，却什么也触碰不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碎了一点，因为那是何等的孤独啊，也因为我近来的遭遇，更因为，T. H.怀特确实是史上最孤独的人之一。

《苍鹰》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男人。本书先于怀特其他的知名作品，当时的他依旧默默无名。它“在描述一位不入流的哲学家所做的努力【12】，”他哀伤地解释，“此人独住森林，厌倦多数的人类，却设法训练非人生物，也就是一只鸟。”自从我童年初次邂逅此书之后，经过了这么多年，我重拾《苍鹰》，终于看到，它不仅是蹩脚糟糕的驯鹰过程。如今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将它视为经典，因为怀特将驯鹰提升至了形而上的高度。正如《白鲸》或《老人与海》，《苍鹰》是一场人类与动物的文学邂逅，它能回溯到清教徒精神竞赛的古早传统：唯有与神对抗，才有可能取得最终救赎。我现在年岁渐长，阅历更加丰富了，我相信怀特坦承自己的无知，是一种勇敢而非愚蠢的举动。但我依旧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愤不平。第一，他的鹰在训练过程中，吃尽他的苦头。第二，由于他将驯鹰描述为人与鸟的激烈拉锯，深深影响了后世对苍鹰与驯鹰的看法。老实说，我讨厌他的论述。我不认为驯鹰是一场战斗，我更知道鹰不是怪物。那个躺在床上的生气小女孩至今仍然余怒未消。

当我坐在那里，盯着书桌那本打开的书时，心里还是这么想的。此时，爸爸已经过世四个月了。我继续读下去，很清楚自己为何好几星期来不断用余光瞄向这本书，而这顿悟令我悸动。我知道自己为何心中愤愤不安，因为，我想训练鹰的欲望并非全源于我自己。有部分，源自怀特。

(1)　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1931—1955），美国电影演员，英年早逝，一生仅主演过三部电影。

(2)　查克·叶格（Charles Elwood“Chunk”Yeager，1923—2020），美国空军退役准将，持有王牌飞行员（Ace）称号的“二战”空军英雄，美国空军与NASA试飞员，第一个突破音障的人类。

第四章　怀特先生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斯托中学宏伟的帕拉第奥式主楼东侧，几只寒鸦在欧洲栗枝丫间蹦蹦跳跳，吵闹不休。水滴从屋顶滴进曾经是马厩的房间，英文系主任怀特先生就坐在里面，膝盖铺了毛毯，他的手飞快地在一本小笔记本上写字。他不确定它会不会是自己写过的最重要的著作，不只因为它会让他赚大钱，而因为它终将拯救他。

他想，他该离开了。学校生活太虚幻，一切都极不真实。他受够了。他无法忍受他的同事，也受不了这群小男孩了。他觉得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就像可怕的黑线鳕鱼群，他一定得挣脱逃离。他可以靠写作挣钱。最新一本著作卖得不错，他可以再多写几本。他准备买下苏格兰某处农舍，镇日钓鲑鱼，也许，他会找上那个酒吧女侍当老婆，他已经追求这位黑眼美女好几个月了，但到目前为止，他与她纯属情感上的契合，其他方面则没什么进展，真的。长时间呆坐酒吧让他越见绝望，也经常醉酒闹事。他喝太多了。他真的喝得太多了，而且他已经不快乐很久了。但事情绝对会有所改变的。

他笔下的笔记本是灰色的。他在封面贴了一张他养的水游蛇的照片，上面还写了ETC三个大字。把蛇放在这里再恰当不过，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梦想日记，里面偶尔也会记载其他内容：例如几段文字、教案、斯芬克司的素描与张牙舞爪的巨龙，还有几句自我剖析：

（1）有必要追求卓越【13】，才能被人所爱。

（2）无法超越。

（3）为什么我无法优人一等？（我现在的行事态度是否错误？）

但笔记多半是他梦境的记录。挂着阴茎的女人，一盒盒指甲屑似的处女膜，愤怒昂起头身却未伤人的眼镜蛇。有一个梦是他忘记带枪，朋友却不能借他，因为把枪给了妻子。另一个梦是他正是卧底希特勒党羽的间谍，人躲在洞里，只将香烟伸出来。另一个梦是他得将步枪藏在母亲车后的行李箱中，它才不会被闪电击中。在另一个梦中，他的心理医生称赞他那些梦境有多美好。

“他姓班内特【14】，名字缩写是E. A.。”怀特写信告诉他在剑桥大学的导师伦纳德·波茨，怀特视之如父。“他很厉害——必须是，因为像我这种痊愈了的病例简直是难上加难，即便不是唯一的。”他对未来更有一厢情愿的期待：“我有个朋友是个有虐待癖的男同性恋，但现在婚姻幸福，还生了几个孩子。”这年前的一整年，怀特对这种心理分析的投入越加白热化：他确信班内特能治愈他所有的毛病：他的同性恋倾向、他的不快乐、他的虚幻感及虐待癖好，还有他的困惑与恐惧。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几乎确定自己已经爱上了酒吧女侍。“我高兴得像只鹡鸰，在街上蹦蹦跳跳。”他自豪地告诉波茨，他小心翼翼将这种骄傲捧在手心，仿佛它是一只雏鸟。他最深的恐惧，就是失败。

男孩们总以对待圣人的敬畏眼神看他。他身着深灰法兰绒长裤，高领毛衣与长袍，走在悠深的走廊，竟与拜伦有些神似。他身材高大，双唇丰满，眼睛淡蓝，红色胡髭修剪整齐，一头不受使唤的蓬乱头发。他几乎什么都会：开飞机、射击、钓鲑鱼、打猎；更棒的是，不能做的事情，他也全做了：在房间养水游蛇、运动会时把马骑上了学校台阶，更有甚者，用詹姆斯·阿斯顿的笔名出版了色情小说。校长发现时，大发雷霆：怀特先生不得不写一封信，答应校长再也不会写这些龌龊下流的文章，但男生们还是私底下偷偷传阅这些小说。怀特先生是一位让人吃惊、自在自得、言辞犀利的独特人物，但他也是一位冷峻严格的老师。他从未体罚孩子，学生却最怕他的轻蔑。他要求学生情感诚实，如果做不到，他就让学生有自知之明，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手段戳破大家的虚伪。即便如此，怀特先生依旧最受拥戴。男孩们遇到难题时，会找他吐露心事。他们崇拜他的不屈从与个人魅力。他们知道他与其他教职员格格不入。你们听说过他有一次开着宾利跑车撞上一座农舍，结果差点挂了吗？学生们窃窃私语。他们更兴高采烈谈论那传奇的星期一早晨，怀特先生宿醉未消走进教室，要大家写一篇关于这种恶魔饮料的文章，然后他双腿一抬，搁在讲桌上，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尽管展现了自己的英勇与能力，但怀特先生，也就是特伦斯·汉伯里·怀特先生，大家口中的蒂姆（因为有家连锁药局就叫作蒂莫西·怀特斯）其实内心总是戒慎惧怕。他才二十九岁，已经在斯托中学当了五年老师，也写作了七年，但从他有记忆以来，总是处于害怕惊惧的状态。“因为我害怕一些事情【15】，怕受伤，怕死，所以我总得什么都尝试。”他在前一年出版的运动散文集《吾身属英格兰》中如此解释。他必须要勇敢。他会从教室用最快速度冲到机场，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他害怕失速，害怕教练瞧不起他，害怕自己空中旋转后无法恢复神志，更怕坠机，葬身在机翼残骸与污泥中。他骑马越过白金汉郡的泥泞田野，就怕自己不够勇敢，骑得不好，不能通过成为完美绅士的考验，甚至怕猎狐犬主人因此不高兴。在他有记忆时，他还住在印度，只记得蜥蜴、烟火、昏黄烛光下的夜晚，以及身穿晚礼服的大人，他还记得被殴打的恐慌、父母间的争执、母亲对父亲的仇恨、父亲对母亲的厌恶、父亲的酗酒、双亲无休止的可怕暴力，并将他当作谈判的筹码。母亲溺爱她的狗，结果她的丈夫开枪将它们全部打死。母亲也溺爱她的儿子，儿子便深信下一次被枪打死的会是自己。“人们告诉我【16】，”他写道，“有人看见我父母抢夺一把手枪，而两人之间就是我的婴儿床，他们都声称要将对方一枪毙命，但都说要先打死我，”接着他写，“这实在不是个安全无虞的童年。”

他嘴里含着钢笔，凝视自己写下的文字。

我抓住那只鸟【17】，它有残暴锐爪与无情尖喙。它原可能伤到我，但如果我放开手，它可能让我伤势更惨重。我紧紧抓住它，让它无力伤害我，我大叫找人帮我一起握住它的鹰爪。这是一只英国鸟。

一九六四年一月，怀特在希腊的艾克塞特号邮轮上因心脏衰竭死于异乡。好友担心他的声誉，他们不希望他日记中的某些事情曝光，尤其他的性向。即便公之于众，也必须小心处理，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传记作家。他们选择了西尔维娅·汤森·华纳，因为她曾与怀特有过书信往来，他很喜欢她的书。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她也是同性恋。“你能与他产生共鸣【18】。”迈克尔·霍华德如此告知她。“如果他足够糟糕的话，那我肯定可以。”她回答。她前往奥尔德尼岛，在怀特家附近走动，随即发现了她的主题。就在那里，在他的遗物之中。她写给朋友威廉·马克斯韦尔：

他的针线篮里【19】有一个还未完成的鹰头罩，一堆飞蝇钓饵，他的书，三教九流的朋友丢给他的可怕装饰品，瑟堡市集买回家的庸俗玩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关于鞭打的藏书——应有尽有，犹如尸体般手无寸铁。此人多疑、孤僻、决心沦于绝望。过去的我从没体验过这种咄咄逼人的幽魂出没感。

咄咄逼人的幽魂。看到她的这段话，我迟疑了。因为这就是怀特给我的感觉，当我驯鹰时，就连我梦见那只消失的苍鹰时，他都在场。他的身影在我周遭萦绕不去。他并不是什么走廊上的白衣人影，偶尔还敲敲窗户的鬼魂，他确实存在。从我开始看《苍鹰》以来，我便不断想着怀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以及他为何要让自己的生命与他似乎厌恶的苍鹰紧紧相系。等到我训练自己的老鹰时，有个小空间突然打开了，那就像树叶间的某个空隙，让我瞥见了另一个人的生命，此人遍体鳞伤，他的苍鹰也已伤痕累累，而我能清楚看到他们俩。正如怀特，我也想要抛弃俗事，我也想跟他一样遁入荒野，在那里，我想摆脱人类的软弱，就这么搁浅在一个野蛮绝望的世界。

你正在读的这本书就是我的故事。它不是特伦斯·汉伯里·怀特的传记，但怀特会是我故事的一部分。我得将他写进来，因为他无所不在。当我训练我的鹰时，我与他无声对话，与这位早已作古多年的男人讨论他的事迹、作品。此人多疑、孤僻、决心沦于绝望。此人的一生令我不安，但与我同样热爱自然，他发现大自然总是让人惊喜、新奇有趣。“喜鹊飞起来真像【20】天上的平底锅！”他能像发现新大陆般描述自己新近找到的喜悦。我最欣赏怀特的莫过于这种童稚的喜悦与天真。他生性复杂，郁郁寡欢，但他知道，这世界单纯的奇迹俯拾皆是。“好有创世造物的感觉【21】，”某次他协助农民接生小马后，如此赞叹，“我离开后，农场上比我来时多了一匹马。”

在《吾身属英格兰》中，怀特写下我读过的最悲伤的文句：“坠入爱河是一种凄凉孤单的经验，但爱上乡间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22】。”他无法想象从同类那里得到爱的回报，因此他必须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需求渴望转向壮丽的乡间风光，辽阔空旷的绿地尽管无法回报你的爱，却也伤不了你。在最后一次见到作家戴维·加内特时，怀特坦承自己是虐待狂，而加内特则将它归咎于怀特早年遭受的情感虐待以及多年的学校体罚。“他非常善良敏感【23】，”加内特写道，他“发现自己总在真诚而残忍或虚假且不自然之间左右为难。无论他选择哪种态度，他总是抗拒自己的爱意，也更唾弃自己。”

怀特一九三二年接下斯托中学的职位时，已经是个善于掩饰自我的男人了。多年来，他遵奉亨利·格林的中学回忆录《收拾行囊》的格言：“一个局外人【24】避免麻烦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可能参与。”为得到认同、避免麻烦，他不得不过着模仿周遭世界的人生：在还是孩子时，他便如此行事以赢得母亲对他的爱。这是一种摆脱不了的掩饰伪装。怀特以英语第一名的成绩从剑桥毕业后，便决定成为纨绔子弟——这是他自己的用词。势利“就是最好的客厅游戏【25】”，他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地向波茨解释，但这游戏赌注甚高。他得通过成为完美绅士的考验。他进行合宜的娱乐：射击、钓鱼、飞行与猎狐。末尾一项是最佳挑战：规矩与礼数近千项，更需要勇气、金钱、社交能力、马术，以及精湛演技。“可以戴礼帽【26】，身穿黑色外套和无领夹克吗？”他焦急询问剑桥好友拉纳尔德·麦克奈尔·斯科特。他也对马裤不太确定：“我的面料应该没错（某种卡其），但也许织法（或编法，该怎么称呼都行）太粗？还是不够粗？”太粗。不够粗。

他详尽记录狩猎日记，追踪自己的进步程度：每一次推进的英里数、潜伏的次数、遇到的人、成功跳跃的树篱与水沟，坐骑的表现等，更巨细靡遗地评估个人举止：“我深信自己表现得体【27】，不可能遭受责难批评。”他写道。怀特防卫心强，措辞消极，在在显示他追求归属感的积极。在《吾身属英格兰》中，他以同样的笔触描述白金汉郡——讨论它的不是。他认为家乡欠缺出众的特点，没有美感，更无历史定位，让世人忽略了它的存在。所以，这里是安全的。怀特继续解释白金汉郡“隐藏自己的独特性【28】，只为了好好保护自己”，但私底下却是“活跃欢乐，兴盛繁荣”，读者会意识到这也是怀特对自己性格的描述。他有用不尽的伪装。镜子是双向的。人与景之间的界限模糊了，怀特书写他对乡间的热爱，但心底却在书写他的一种渴望——渴望能爱自己。

但乡间不只能让怀特放心去爱，它也是个安全的写作题材。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许多关于动物的经典书籍都由同性恋作家写成，他们详加描述自己与动物的关系，以取代他们对同性无法明说的爱恋。比如说，加文·马克斯韦尔的《明水之环》记录了一位住在苏格兰海岸的孤独男人与他家沙发上那只伊拉克水獭的生活。另外还有BBC电台博物学家马克斯韦尔·奈特的诸多著作。此人除了曾是军情五处的情报员头子，也是未出柜的同性恋。由于这双重的隐蔽身份，奈特有一本关于饲养宠物布谷鸟咕咕的心路历程。他与这只贪婪、依附性强的毛茸茸小东西之间的情感令人动容。咕咕象征奈特人生所有隐藏的元素：欺瞒、蒙骗、毕生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

怀特也属于这辛楚文学传统的一部分。他孑然一身到终老。他或许曾与某些女性有过失败的恋情，差点跟某一名小姐结婚，也几乎向另一名女士求婚：她们的共同点是都很年轻。他害怕成年女性，坦陈自己不喜欢她们的身材，连下笔替她们素描都没办法。他晚年时曾迷恋一个朋友的少年儿子，那是他最后的恋情，这场单恋毫无结果。但总有动物。它们填满了怀特生命的空虚，时时出现在他的作品中。狗、猫头鹰、鹰、蛇、獾、刺猬，甚至蚂蚁。除了他钟爱的那只塞特犬布朗尼，他坚称自己养的动物不算是宠物：因为宠物是“致命的，对它们或主人都是如此”。主人若以母亲宠溺孩子的方式疼爱自己的宠物，便会毁了它们，“溺爱孩子的母亲就像用常春藤勒紧孩子，会毁了他们一生。”宠物代表依恋，这是他最害怕的。《吾身属英格兰》其中一章由斯特拉·本森撰序，可让读者理解怀特梦想养苍鹰的原因：

独立——换言之【29】，自给自足——在我认为，是有生命的生物在地球上唯一的奢侈享受。我们无须理睬其他生物，其骨骸与我们无关；这是我们唯一的权利——我们与他们毫不相干。那骨骸必然是避免侵扰的玻璃球体的主轴。我们不能望着一只鹰，心想：“我应该替它做这个。”所以，它不只免于我的侵扰，我也避开了它的打扰。

怀特还在当老师时，买了两只暹罗猫——它们向以独立著称。怀特企图“训练它们【30】不要对任何人展现依赖或好感，凡事靠自己就好”。多年来，这也是怀特一直想让自己做到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他语带嫌恶地表示，“它们根本不会自在游荡，也不独立……一整天都在客厅睡觉，醒时只会喵喵叫，找我要食物。”养猫是失败的经验。但养在他房间的水游蛇则完全不是如此。他养蛇是因为“你无法在它们身上【31】强加自己的意志，当然也不可能笼络它们的欢心”。他爱它们，因为它们久来总是招致人类的误解与非议，因此“不得不做自己”：它们就是他立志想要成为的版本，也像他书中那些活生生的角色：完美良师梅林、天生就要当国王的孤儿小瓦，还有怀特本人的化身——身形扭曲的兰斯洛特爵士。

兰斯洛特是虐待狂，他以自己的荣誉感——他的誓言为约束，使自己不伤害他人。他的誓言是承诺自己要温柔待人，这也使他成为世上最优秀的骑士。“他的一生【32】，”怀特这么描述兰斯洛特，“即使如此伟大，睥睨群雄——他总感觉一种失落：他心底似乎能感受到它，更为此觉得惭愧，却又说不上它究竟是什么。”怀特总是煞费苦心想要和善儒雅，正因为他想残忍无情。所以他从未在斯托中学体罚学生。

虽然怀特戒绝了残暴，但动物却扮演起极其巧妙的角色，助他保有这特质。怀特以疏离又着迷的语气，记录自己第一次与老萨里和伯斯托猎狐队出游的经验。狐狸从藏身的壕沟被挖出来，然后丢给猎犬。猎犬们将它撕得体无完肤，围观的人类则“尖声叫好”。怀特认为人类的表现令人作呕，他们的喝彩“紧张、自觉、歇斯底里【33】，就像禽兽”。但猎犬却不如此。“猎犬的野蛮，”怀特写道，“源自它们根深蒂固的本性，当然恐怖骇人，却再真实不过，因此，它们不如人类可怕。”

在这血腥的一幕中，只有一个人避开了怀特的厌恶：猎人，一位严肃又文质彬彬的红脸男人，站在猎犬旁边，开始吹起死亡号角，正式宣告猎犬离去，以纪念狐狸的死。他似乎有种神奇魔力——他与猎犬极为亲密，技术纯熟地指挥它们——此人则不可怕。对怀特而言，这是一场攸关道德的魔术把戏，也是一大谜题。借由有技巧地训练猎兽，与它建立亲密的关系，对它产生认同，你才有可能以最真诚的心体会当下致命的、真挚的渴望，哪怕是最血腥的欲求。你终可以真实面对自己。

当怀特梦到苍鹰时，他虚假的自我形象已快在压力下溃堤。他感觉自己“内心隐然沸沸不安【34】”，几近休克。同事也回忆他现身派对时，总是醉醺醺地宣布：“这场派对【35】没有种族意义上的未来。派对应该像鸟类庇护所，人们来这里应该是为了找伴的。”他决定自己要讨厌人类，偏好动物。他还是喝太多了。后来，他回归自己先前对猎狐与飞行的喜好，因为它们与死亡、势利及追求卓越脱不了关系，而它们的动机也都很薄弱：害怕坠落、恐惧失败。之前他想假扮成绅士，但理由实在不对。他不管了。“我就像瑟伯(1)笔下的可怜虫【36】，想要躲进箱子，让别人看不到自己，”他写道，“其实，唯一的解答就是彻底与世隔绝。”春假时，他独自到爱尔兰西岸的贝尔马利特钓鱼。这次旅程让他更笃定自己的未来，回斯托后，他立刻辞职。“这需要勇气【37】，”他告诉波茨，“我的心理医师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疗程，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如果我还有未来的话。”还有，“酒吧女招待跟我吹了”。

当时还有一个新的恐慌。战争。大家都觉得它愈趋逼近，伸手就触摸得到，像紧张后出的凉汗一样令人战栗。“我们全部被笼罩【38】在巨大的恐惧阴影下。”牛津大学历史学家丹尼斯·布罗根在那两个月前如此写道，“即便死亡天使尚未降临在这片土地，我们也早已听见了他翅膀的扑击声，甚至可以瞥见他的翅膀，填满我们熟悉的天空。”怀特也看见了，他也写道，这场战争是“地球各处的人类首脑【39】，下意识地造成他人的痛苦，只为了让自己的权力扩张得逞”。

他对战争的恐惧也包裹了他对其他事物的恐惧，这让他总是噩梦连连，梦到炸弹与毒气，防空隧道、飞行与海底逃生路线。就在前一年，他出版了《转入地下》，这本在二十世纪中期出版的作品仿佛现代的《十日谈》——几位猎狐人躲在地下掩体，每人轮流讲故事，外面的天空不断落下毒气弹与燃烧弹，意图摧毁下方紧绷破裂的文明。文明结束了，它根本毫无意义。现代性也是一纸废话，政治险象环生，并将让一切告终。他需要逃离，也许他可以遁入过去，那里最安全了。他开始读一本关于驯鹰的书，作者是吉尔伯特·布莱恩上校。

怀特便是在此读到一只迷途苍鹰的故事。“从走丢的那天起【40】，她就被人家当成宠物鹦鹉驯服，”布莱恩记录，“但一星期内，她回归野性，尔后成为当地邻里的神话与传奇。”这句话让怀特顿悟了。苍鹰就是神话。就是传奇。“有一句话突然就这么在我心底燃起火光，”他写道，

这句话是：“她回归野性。”我的脑海出现了一种渴求，我想，我应该也做得到。“野性”一词有种魔力，仿佛与另外两个词相互联结——“凶残”与“自由”。其他字眼如“精灵”“预知未来”“雏鹰”比较不直接相关的词都源自这所谓的“野性”。回归野性！我在一星期内就找到一处租金每星期五先令的农舍，然后写信到德国要一只苍鹰。【41】

野性。他想要自由。他想要凶残。他想要预知未来、成为“精灵”(2)。这些他曾经排斥的元素、他的性向、他对残酷无情的渴望：忽然间都出现在了苍鹰身上。怀特在布莱恩那只迷途苍鹰的身上找到了自己，于是他紧抓着它。它可能会伤害他，但他依旧不愿放手。他会训练它的。没错，他会训练那只苍鹰，他也能教育自己，他会将过程写成一本书，教导读者这门命定的古老艺术。他仿佛高举某面一蹶不振、战败连连的国家大旗，宣布自己效忠这可悲的国家。他会在他之前颓丧人生的废墟上，训练他的苍鹰。等到战争终究来临时，他身边的一切摧枯拉朽、片瓦不留、呈现无政府状态时，怀特将让他的苍鹰展翅飞翔，吃下它抓住的雉鸡，幸存者、自由民就会这么做，靠着自己田地维生，远离充满苦涩、性向混淆的大都会，或小打小闹的学校教室。

(1)　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1894—1961），美国漫画家、作家、记者、剧作家。

(2)　“精灵”（fairy）在口语中亦有“男同性恋”之意。

第五章　紧握

人崩溃时，会想逃，但不一定逃得开。更无奈的是，有时你反倒会逃错方向。我的理由与怀特不一样，但我同样在逃。那是八月初的清晨，我离家四百英里，自觉像在进行毒品交易，真的。我在苏格兰某处码头来回踱步好几分钟了，手里拿着一瓶含咖啡因的汽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烟，口袋里还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二十英镑的钞票，共八百镑。克里斯蒂娜坐在车内，脸上的飞行员墨镜让她看来冷酷帅气，她是来陪我的，希望她不觉得无聊，但肯定无聊了，搞不好她已经睡着了。我走回车子。这是我爸爸的车。现在都是我在开，但后备厢那些东西我却怎样也无法提起勇气整理：35毫米照片胶卷；一包压碎的阿司匹林；一张报纸，上面有爸爸填了一半的字谜；一双冬天的手套。我靠向引擎盖，揉揉双眼，远眺海港，想要努力看到渡轮。远处的爱尔兰海是一片蓝绿，天上小小的黑色十字架其实是盘旋中的海鸥。现在竟然还是大白天，但我们两人都因为昨天漫长的车程累垮了，更不用说前一晚下榻的可怕旅馆。二十一世纪旅社！至少旅馆大门边厚纸板的标志是这么写的。我们打开大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一只塑料斗牛犬坐在柜台对我们不怀好意的奸笑，它真像从噩梦中走出来的生物。

我们的房间有一台坏掉的电脑、一个没装水管的洗手槽、一个可以使用的厨灶，但被告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使用。“为了健康和安全。”旅馆老板对我们解释，翻了翻白眼。出乎意料的是，房间竟然有两台电视，墙壁贴了咖啡色的假麂皮，浴室的浴缸竟然有六英尺长，克里斯蒂娜可以整个人躺在里面，惊叹地看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泥炭色自来水。我则瘫倒在椅子上，这趟旅程犹如由一个吸毒成瘾的新锐导演执导的公路电影。满载有口香糖口味的橙色苏格兰汽水大货车。站在路边大水坑的渡鸦，全身羽毛湿透，尖喙如钻头。第一个休息区。第二个休息区。一个三明治。一大杯难以下咽的咖啡。绵延不绝的公路。更绵延不绝的天空。附近山丘因为司机注意力不集中造成的事故。第三、四个休息区。我按摩发疼的右小腿，眨着眼想摆脱这些旅途残影，着手做系脚皮绳。

我应该要早点开始做的，但却没办法。直到现在，那只苍鹰对我是真切存在的实体，这才能做了。系脚皮绳（jesses）是套在驯鹰双脚上的软皮革带。单数，jess。这是自十四世纪流传下来的法语词，当时驯鹰可是贵族统治阶级最热衷的活动。这条细皮革背后是一小段繁复的社会演化史。年纪还小的我，总是精通各式复杂艰涩的驯鹰词汇。在我那些古老的驯鹰书中，鹰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有特殊的名称。翅膀被叫作帆（sails），鹰爪是猛扑（pounces），鹰尾是列车（train）。雄鹰比雌鹰小三分之一，所以曾经被称为三分鹰（tiercels），语源来自拉丁文的第三（tertius）。雏鸟则是小鸟（eyasses），老鸟被叫作乘客（passagers），被活逮的成年鹰叫作野鹰（haggards）。半驯养的鹰则是细皮条（creance），因为脚上被套了长长的系绳，不让它们飞走。鹰不擦拭它们的喙，那动作叫作轻抹（feak）。排泄叫作排遗（mute）。抖动全身羽毛则是唤起（rouse）。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词语其实描述非常精准，这是有原因的。能善用驯鹰术语就代表你的社会地位。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T. H.怀特担心自己的猎鞭是否该称作马鞭或骑士鞭，或只需叫作鞭子就好；十六世纪的耶稣会间谍罗伯特·索思韦尔害怕泄露身份，因为他老是忘记那些驯鹰术语。但在我小时候，那些词语与社会地位无关。它们就是魔力，正如失落的远古咒语。我最想要的就是掌管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成为这门技艺的专家，精通完美神秘的语言。

现在网络上什么都买得到了：系脚皮绳、头罩、铃铛、手套，应有尽有。但在我开始驯鹰的年代，多数驯鹰人的装备都是自制的。我们会从深海钓具店购入转环，跟船具商要皮带，恳求皮革或制鞋厂送我们弃置的皮革，好自行缝制系脚皮绳与头罩。我们因陋就简，见机行事，但并不追求进步，至少我没有。我花了好几小时打蜡棉线，每次钻洞时总是打进自己的手掌，而非皮革，但我只能皱着眉头擦掉血，再试一次，设法让装备看起来与书中图片相符，默默期盼拥有鹰的荣耀时刻。

我有点怀疑我花这么多时间制作系脚皮绳、头罩与系绳，不只为了让自己成为驯鹰人。我小时候有一本绘画剪贴簿，有幅铅笔素描画了一只端立于驯鹰人手套上的红隼。手套只画出轮廓，而且没有画得很好——那时的我才六岁。红隼双眼幽深，尾羽极长，钩状尖喙下有一小撮蓬松鸟羽。这是一只快乐的红隼，虽然实在有点朦胧，因为它跟手套看起来都是奇怪的透明状。不过这只鸟有一部分却画得异常仔细清晰：它的双腿与尖锐鹰爪——应该比实际上大得多——它们全画在手套上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抓紧手套的鹰爪该怎么画。我将鹰脚、鹰爪与脚趾上的鳞描绘得巨细靡遗，甚至连红隼的系脚皮绳都画了。一条粗粗的黑色线条一路延伸到手套上的一个大黑点，那个点我应该是用铅笔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它黑得发亮，笔触都快透过白纸了。这是一个定锚点。就是这里，这幅画说道，我手上有一只红隼。它不会飞走。它不能离开。

这是一张悲伤的画，让我联想到心理分析家D. W.温尼科特的一篇论文，关于一个孩子执迷于绳子。他将桌椅绑在一起，把椅垫系在壁炉前，最后更令人担忧的是，他在妹妹的脖子也绑上了绳。温尼科特认为，男孩害怕自己得了抑郁症的母亲抛弃他，用绳子表达恐惧。对男孩而言，绳子就是一种无言的沟通，一种想寻求参与的象征，这是对分离的拒绝。紧抓不放。也许那些系脚皮绳就是一种沉默的呐喊，代表我想紧抓住早已飞远的某些事物。我刚出生的那几个星期，都住在保温箱里，全身插满管子，有一个巨大的光源照着我，眼睛紧闭。我是幸运的那一个，虽然很小，但活了下来。我原本有个双胞胎兄弟，但他没有活下来。他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一场家人完全不愿提的悲剧。当年，院方总会劝伤心欲绝的年轻父母好好继续过日子，忘了它。你们看，你们还有另一个孩子啊！好好生活吧！多年后，当我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时，极为震惊，却又没那么讶异。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一部分不见了，那感觉根深蒂固而简单纯粹。我对鸟类的痴迷，特别是对驯鹰的坚持，是否源自这最初的失落？那只幽灵红隼是否就是我表达自己想紧抓那位早夭的同胞兄弟，才将系脚皮绳画得一清二楚？我是否在毫无所悉的情况下，想紧抓自己隐约知道早已失落的事物？我觉得很有可能。

但现在我爸爸去世了。紧抓不放。我从没想过做一条系脚皮绳会有这么强烈的象征意义。但是当我坐在那里，将皮革切成长条状，然后浸入温水中，接着将它们拉直，用皮革油润滑，在这破烂的旅馆房间仔细打量它们时，我知道它们不只是皮革。这是会让我与鹰有所联结的纽带，它也会让鹰与我紧紧相依。我拿起工艺刀，将系脚皮绳一端修得尖尖的，切面长而平滑。好了，我在召唤神灵。突然间，我的鹰再真切也不过，种种回忆瞬间猛然涌上心头，我感觉他可能也在房里，我的爸爸。一头灰发、老花眼镜、蓝色棉衬衫、稍微歪斜的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逗趣的神情。他每次都将驯鹰装备说错，故意要惹我生气。他会把头罩说成帽子。系脚皮绳就是线头。他故意的。我却真的生气了，忙着指正他，觉得他在嘲笑我。

现在我才知道爸爸很清楚那些装备的正确名称，但在摄影记者的世界中，你越专业，就越不愿意用使用正确的术语。对他来说，摄影是照相。相机不过是家伙。他不是在嘲弄我，他是在恭维我。十四世纪法语词是什么鬼东西啊。全是狗屁。狗屁。狗屁。那不是他的作风。我喉咙发紧。我的眼睛发酸，我的心碎了。我修整另一条系脚皮绳，手指颤抖，将它并排放在玻璃桌上。它们搭配得恰到好处。明天，我想，我要去见一个从贝尔法斯特渡轮下来的人，我要将塞满纸钞的信封交给他，换来一个箱子，箱子里会有一只苍鹰。这似乎是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我要接收的这只苍鹰在贝尔法斯特近郊的鸟舍育种而成。胆小者不适合育种苍鹰。我有朋友曾经尝试，才过了一季，他们就摇摇头，搔搔新近长出的白发，用一种创伤后的呆滞语气，“不干了，”他们说，“这辈子再也不干了，这是我做过最让人头痛的事”。只要试过一次，你就会发现苍鹰兴奋的发情期与可怕致命的暴力行为只有一线之隔。你必须小心持续监控苍鹰的行为，随时准备干预。绝对不可以将一对苍鹰留在鸟舍，任它们自由发展。许多时候，雌鹰会将雄鹰杀了。因此你必须将它们安置在分隔但相邻的两处鸟舍，中间用栅栏隔开，让两只鸟儿能看见彼此。冬天转成春季时，它们会开始求爱，就像皮剌摩斯和提斯柏，透过二者之间的栅栏，殷切呼唤对方，展示自己，拍动洁白尾羽，到处张望，看起来仿佛一条宽松的灯笼裤。等到雌鹰似乎准备好之后——这需要精准判断，不容任何误差——你才能让雄鹰进到育种室。如果一切顺利，它们便会交配产卵，生出新一代的圈养苍鹰，毛茸茸的洁白雏鸟总是睡眼惺忪，带着小巧的利爪进入这个世界。我从未见过为我带来苍鹰的饲主，但我已经知道他绝对是一位有着钢铁意志与非凡耐力的男人。

怀特的鹰来自荒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没人圈养苍鹰：没必要，当时欧洲森林有十万只野生苍鹰，各国对苍鹰的进出口完全没有限制。跟当时驯鹰人的苍鹰一样，怀特的苍鹰也来自德国。“一丛丛笔直冷峻的高耸林木，处处可见雪地”，怀特如此想象苍鹰的出生地：他从未见过苍鹰的巢。但现在看得到，而且不用勇闯森林。网络上甚至有苍鹰巢的直播：只要点点鼠标，你就能近距离认识行踪最隐匿的鹰类的私密世界。从一块四英寸大小的低分辨率屏幕上，我们看见一片英国林地，电脑喇叭传出来的窸窣声是树叶、微风与苍头燕雀啼鸣的数码配乐。你看到了鸟巢，高踞针叶树之上，撑着笨重的树枝，在网络摄影机之前，雄苍鹰倏忽现身在鸟巢中。一切是如此突然，白灰相间的他看来耀眼极了，仿佛一条跃出水面的鲑鱼。他迅速的动作，与被压缩的画面的延迟的共同作用，欺骗了你的视觉：你望着鸟儿而留下的残影与它们的动作互相交叠，直到他渐渐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实体。苍鹰的实体。然后他低头呼唤，啾—啾—啾—啾—啾—啾。黑喙冒出了轻雾，回荡在冷冽的四月清晨。接着雌鹰回来了。她真是庞大。她落脚在巢边，让它撼动，粗壮纠结的双脚令雄鹰相形见绌，简直就像一艘远洋邮轮。冠达邮轮苍鹰号。她转身时，你能看见她脚上的皮革脚环。这只鸟在某处被人圈养，就像我出生在北爱尔兰某处鸟舍的苍鹰。想来一个无名驯鹰人曾经放飞她，她迷途后，在野外生了四颗白皙的蛋，让人在电脑屏幕上观赏，被作为完全的野生世界的代表。

苏格兰码头区上，时间慢慢流逝，海上的大好天气移近陆地。有个男人朝我们走来，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纸箱，看来就像是超大的行李箱。这两个奇特的纸箱似乎毫不遵循物理学定律，因为它们随着男人走动而莫名乱动，却与男人的步伐毫不协调，也与重力相去甚远。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它一定在移动，我心头一震，这么想着。男人放下纸箱，手指滑过头发。“等会我还约了另一个驯鹰人，他的鹰比较年轻。你的年龄大些。体型也大，”他说，“那么，”他再次用手梳过头发，露出手腕被鹰爪抓过的旧伤，它看来极为狰狞，但早已结痂。“我们先检查文件。”他解释，从背包掏出一沓黄色纸张，打开两份正式证明，只要是圈养保育鸟类都得备有这份证明。“可别带错鸟回家了。”

我们对了几行数字。我们低头盯着纸箱，看着它们的手柄，薄薄的轻木门板，还有细心拴好的铰链。接着男人跪在地上打开小纸箱的铰链，眯眼看进黑暗的里面。一阵惊慌的拍扑声，纸箱猛烈震动，仿佛有人在里面猛烈地敲打。“她的头罩掉了。”他皱起眉头。有光。头罩让鹰看不到外界的可怕。例如，我们这些人类。

男人解开了另一个铰链。专注。万分谨慎。白昼光线灌入纸箱。鹰爪刮着纸箱，又是砰的一声。再一声。砰。此时我四周的空气仿佛化如糖浆，浓稠缓慢，还夹杂着灰尘。这是战役开始前的最后几秒。男人解开最后一个铰链，手伸进纸箱，接着扑动的翅膀、狂乱的鹰爪与高声的嘶叫仿佛一瞬间同时出现，男人终于拉出一只巨大、巨大的鹰。刹那间，奇特的巧合发生了，阳光如洪水般沐浴了我们，一切都成了灿烂与愤怒的综合体。苍鹰翅膀不断拍动，她黑色的初级飞羽切穿了空气，羽毛高涨如吓坏的豪猪。两只大大的鸟眼。我的心横冲直撞。她像个魔法。她其实是爬虫类，对吧？抑或是堕落天使？动物寓言中那只半狮半鹫的怪兽。这是璀璨但远离尘世的生物，仿佛落入水中的黄金。又像由翅膀、鹰爪与飞羽组成的提线木偶。男人抓着她的系脚皮绳。有那漫长可怕的一刻，她头朝下双翅张开，仿佛被送进肉铺的火鸡，但她的头却翻了上来，看见了她在这之前，她至今短暂生命中从未见识的景象。她生长居住的鸟舍只有客厅大小。然后，又被装了箱。但现在，她什么都看见了：波光粼粼的大海；百码外有只潜入水面的鸬鹚；打了蜡的汽车闪耀光芒；远处的碧绿山丘上的欧石南与绵延数英里的天际线；尘埃与水珠映照着阳光，之间还有来回穿梭的海鸥。画面虽然颠倒，但也足以深深烙印在她震惊的脑海里。

男子倒是异常冷静。他熟练地转过苍鹰，收好她的翅膀，将她宽阔的背紧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紧抓她黄色的双脚。“我看把头罩戴回来好了。”他紧张地说道。他脸上尽是担忧，因为在乎。她从出生就有人悉心呵护，在孵化器里孵化，啄破脆弱的蓝色蛋壳后，就住进一只潮湿的有机玻璃盒，她初生的前几天都是这男人拿着小镊子细心喂她碎肉，耐心等待这只羽翼蓬松、搞不清状况的小雏鸟看见食物，乖乖吞食。她软啪啪的脖子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努力挺直。就在那一刹那，我爱上了这个男人，热烈爱上他了。我从纸箱拿出头罩，转向苍鹰。她张开喙，颈羽冲冠，狂野炙热的双眼犹如反射阳光的白纸，想一次看够这个世界。一、二、三。我替她套上头罩。羽毛下轻薄的头骨似乎在暗示什么，那格格不入的脑子尽是恐慌，然后我拉紧系绳。我们核对了文件上的数字。

不是这只鸟。她是较年轻的那一只。体型较小的那一只。这不是我的苍鹰。

喔。

我们将她放回去，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应该放着那只更大更老的鹰吧。没错，亲爱的上帝，的确如此。第二只截然不同。她现身时，仿佛维多利亚时代的闹剧女主角出场：某个干架的疯女人。她的体色更黑更暗，而且庞大许多，她不是啾啾叫，而是哭号：恐怖激烈的叫声，仿佛身上有伤，那声音令人难以忍受。这才是我的苍鹰，我告诉自己。她也没戴头罩，我也跟刚才一样从纸箱拿出头罩，但当我将它拿到她眼前时，我看进她双眼，注意到她眼神中的空洞与疯狂。来自遥远国度的癫狂。我不认识她。这不是我的苍鹰。头罩戴了，数字对了，鸟儿重新放回纸箱，黄色文件折了起来，钱也付了，我只能想着，但这不是我的苍鹰。逐渐发作的恐慌。我知道自己不得不说点什么，即便肯定不合规矩。“实在很奇怪，”我开口，“但我很喜欢第一只。你有没有可能让我把第一只带走？”我的声音慢慢变小。他抬起眉毛。我说了更蠢的话：“我相信另一位驯鹰人也会想要那只大苍鹰吧？她比第一只还要美，对吗？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可能吗？你觉得行吗？”我滔滔不绝，绝望地想要提出所有无关紧要的理由与借口，恳求对方。

我敢肯定我的那些说法绝对比不上我脸上的表情。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女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神疲惫不堪就这么站在码头边哀求他，双手还往外伸出乞求，仿佛在演一出在海边摄拍的《美狄亚》。看着我，他一定感觉到我结结巴巴的恳求并不单纯，背后肯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现场陷入片刻死寂。

“好吧。”他回答。我看起来似乎不相信他时，他又立刻说：“可以啦，好啦，我想应该没关系的。”

第六章　箱中繁星

“无处可躲嘛！”老友马丁·琼斯曾这么说，他双手高举，半是乞求，半是恼怒。“就像把头朝墙壁敲，千万不要这么做。你会发疯的。”开车时，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话。离合器打到四档。再换一轮，猛烈加速。轻微怨恨。我不想去回忆那群男人告诉过我的话。“它会把你逼疯，把苍鹰留给专门玩苍鹰的男人吧，去找其他更讲道理的动物啦。”

我知道训练这只苍鹰并不容易。苍鹰是公认最难训练的鸟类。驯服（man），这是驯鹰术语。灰背隼几天之内就可以驯服。我还曾经在四天之内就成功放飞栗翅鹰。但苍鹰是紧绷又神经质的鸟类，人类需要用很长的时间，让苍鹰相信自己不是敌人。紧绷并非恰当的形容词：只能说它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双眼、耳朵及控制肌肉的运动神经元通路与大脑只有少许联结。苍鹰极为紧绷，因为它们的生活步调比我们快上十倍，对外界刺激是字面意义上的不经过大脑就做出反应。“在所有鹰类中【42】，”十七世纪驯鹰人理查德·布洛梅写道，“她对人与狗最为羞怯谨慎，对待她的态度要像对情人求爱般，而不应施予主人般的权威，若粗糙无理对待她，她会牢记于心；但若温柔善待她，她也将对主人报以和善可爱的一面。”好的，她会变得和善，这就是我们希望的。

和善可爱。我开车时，不经意想起刚才在码头区，当我望着饲主呵护那只不理解眼前世界的鸟儿时，心中突然涌上的炙烈爱意。我开了好几英里路，对自己的情绪百思不得其解，终究发现原来那份爱与我爸爸和我有关。他过世后几星期内，我一直坐在电视前，一遍又一遍看那部英国连续剧《锅匠，裁缝，士兵，间谍》；模糊不清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16毫米胶卷，转录到了低分辨率的黑白VHS录像带上播放。我精神上蜷缩在其阴沉黑暗的布景中，那些位于白厅的办公室与男士俱乐部之中。故事关于间谍与背叛，情节编织得如手表齿轮般完美嵌合，步调如冰河侵蚀，缓慢却又绝美无比。这故事里有个男孩叫作大胖，他寄宿在匡托克丘一所二流预科学校。大胖是个失败者。矮胖、近视又患有气喘，认为自己一无是处，把家庭破碎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直到一位新的法语老师到校——这位名叫普莱多的先生，驼背又酷似海盗的家伙，大胖才将他视为莫逆之交，一位能了解他的同路人。“你总是观察入微【43】，”普莱多告诉大胖，“不为什么，老兄，但我们这种独行侠都会了解的。”但大胖有所不知也无从得知的是，普莱多曾是间谍，他之所以驼背，因为有个俄国人开枪击中了他，当然还有其他的伤痕——普莱多曾经被好友与前情人背叛。但大胖的世界太小，无法理解这么多，不过他隐约感觉老师失去了很好的朋友，便自愿取代这个朋友的位置，直到老师的朋友回来。是的，大胖终于发现自己的用处了。看着影片时，我爱上了普莱多，还有寄宿学校的景致——掩映在朦胧山雾之间的丘陵、秃鼻鸦在榆树间吵闹不休、橄榄球比赛，以及运动场上的男孩在冬日清晨从嘴里冒出来的雾气——这一切全成了那年春天疗愈悲痛的最佳背景。

丧亲之后，心智究竟如何运作？人在当下是完全没有意识的，直到后来才会逐渐了解梗概。当我看着电视时，我多少意识到自己也将普莱多当成我爸爸了。但当开车在北方道路上奔驰时，我知道自己不只想在世界上找一个新的父亲，也得寻觅全新的自我，一个能爱他们的自我。回到最初渺茫绝望的几星期，我是如此认同大胖。而在那苏格兰码头上，有那么一刹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选择让自己成了那只苍鹰。我一路开车，没有歇息，道路不断从我身旁飞掠，天空化为最难辨识的蓝白色。

我担心起来。纸箱太安静了。我愁容满面地开到下一处服务区。克里斯蒂娜跑去买冰激凌，我则眯眼看进纸箱一侧的通气孔。在点了路灯的柏油路开了这么多小时后，我的视力简直差到不行，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想看见，想必苍鹰死掉了吧？然后，突然间，我的天啊，箱中全是闪亮的星星。

很久以前，我在某间画廊看到过一只棕色小皮箱，它就这么侧放在一张白桌上。可想而知，这该是画廊最为庸俗平凡的展示了，但它却带着淡淡忧伤，仿佛某位旅人匆匆走过，就这么忘了将它带走。艺术家在皮箱侧边挖了一个小圆洞。看看里面，旁边的标签这么说，虽然因为被要求如此参与一件艺术展览品而自觉略微有些尴尬，但我还是凑过去看了小圆洞。一眼望进去，就是惊喜。我又看了一眼。我仿佛成了无垠空间的主宰，目眩神迷，欣喜若狂，里面是浩瀚深邃的无尽星空。这真是太巧妙了。艺术家将两面经过酸蚀处理的镜子黏在行李箱顶端与底面，然后放进许多小灯泡，将它们点亮。酸蚀处理产生的镜面斑孔与灯光反射，让小皮箱内部成了一处明亮璀璨但又冷峻无情的宇宙，仿佛能持续到亘古永恒。

我蜷缩在汽车后座，迷失在对当年充满闪亮星辰的黑暗小皮箱的回忆中。眼前的画面逐渐成了鸟羽、尘埃，保护新生羽毛的角蛋白碎片，这些全从年轻苍鹰的羽毛脱落，如今在箱顶泻入的阳光下散发点点光芒。我的双眼与大脑开始正常运作，现在我看见了一只柠檬黄的鹰爪微微发亮，还有因为焦虑颤抖的灰暗鸟羽。这只苍鹰知道有人在看她，我也打了个哆嗦。“她还好吗？”克里斯蒂娜嘴里吃着索菲罗棒冰，一面问我。“很好，”我说，“好极了。”发动机重新发动，我们上路了。苍鹰已经被人类交易好几百年了，我挖苦自己，她当然还活得好好的。七小时算什么。想想那群十七世纪的游隼商人，最远曾经从印度将野生鹰类带回法国宫廷。还有贝德福德五世伯爵，从新斯科舍与新英格兰进口鹰隼，好几排的鹰隼站在船舱栖木上，一动不动地戴着头罩，一路只有牛只的哞叫陪它们漂洋渡海。当我们驱车前行时，我还想到了怀特的苍鹰，它的旅途比这趟路还要糟糕：它先从森林的巢穴到了德国驯鹰人手上；接下来搭飞机到英国，然后坐火车从伦敦的克罗伊登镇，被交给什罗普郡一名叫作内斯比特的驯鹰人；后来又被转手给另一名苏格兰驯鹰人，但过程不甚顺利，结果它又回到内斯比特手上。在通风阁楼休息几天后，它再度被送上火车，这次到了离斯托五英里远的红砖小市镇白金汉。怀特就是在那里拿到了它。这样总共多远？我猜大约是一千五百英里左右。真不知道那只苍鹰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迫离开安逸的小灵魂。在《苍鹰》的最初几页，怀特描述他的雏鹰所经历的可怕旅程：被人类抓离它的窝巢，塞进篮子，然后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接受教育。怀特要读者想象一下那会是什么模样，希望我们亲身体验这只幼小苍鹰的困惑。那酷热与噪声、混乱和恐怖，经历了这一切，最终才抵达他家。“这经验必然犹如死亡【44】，”他写道，“我们永远无法事先得知那会是什么感受。”

从动物的一生，我们也学会了人生该有的经验法则。前一阵子，在一间大学的图书馆里，我从一只黄色锡盒翻到幼儿怀特的照片。背景是黄沙飞扬的卡拉奇；一株牧豆树，建筑物叙影长长，晴空万里。第一张照片，小男孩坐在驴背看着镜头。他披着一件宽松的纱丽，头戴遮阳草帽，圆圆的小脸显得对驴子不感兴趣。男孩的母亲站在他身后，一身无懈可击的爱德华时期洁白蕾丝洋装，美丽动人却百无聊赖。第二张照片中，小男孩朝镜头跑来，脚下是枯槁的大地。他似乎努力要跑到最快，那双小手臂因为挥动而模糊，孩子的表情半是惊恐，半是高兴，我从来没在其他孩童脸上看过这种神情。看来他骑过驴子的确是种胜利，但也因为不用再骑它而松了一口气。这是一张迫切需要安全感的小脸，但又心知，安全并不存在。

确实如此。他父母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健康。康斯坦丝·阿斯顿时年已近三十，被她母亲镇日奚落，说养她有多么花钱。于是康斯坦丝厉声顶嘴：“我会立刻嫁给下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那家伙就是加里克·怀特，孟买区的警务处长。这对新婚夫妇前往印度旅行，特伦斯一出生后，康斯坦丝就再也不愿与丈夫同床。他开始酗酒，婚姻也陷入暴力循环。五年后，这家人回到英国，与康斯坦丝父母同住在南方海岸度假小镇圣伦纳兹。等到他们再返回印度时，他们没有再带儿子同行。这虽算是遗弃，但也让孩子摆脱了恐惧。那些时光美好到【45】难以用文字形容，怀特曾在一个略带虚构色彩的自传性文稿片段中，如此描述圣伦纳兹的生活，语气童稚，仿佛那位渴望关注与安全感的小男孩，用另一个更有安全感的自我的声音说道，看我，露丝，我是海盗头子！你看，我是飞机！你看，我是一只北极熊！看！看！看！他的身边有舟蛾毛毛虫、一只乌龟、一间有巧克力和糖罐的储藏室，还有与表兄弟姐妹永远玩不够的游戏。

但好景不长。“他们夺走我们的生活，”他简短写道，“将我们送进学校。”悠哉舒适的生活就此结束，这孩子重新被丢入尽是恐惧与暴力的人生。他在切尔滕纳姆的舍监是一个“有虐待狂倾向的中年单身汉，总是郁郁寡欢”，而寝室就是他的行刑场，在晚祷后修理年轻男孩。每一天，小男孩都会祈祷，“我求求您【46】，神啊，别让我今晚挨打。”但他每晚都被修理。“我懵懂知道，这是一种性欲的发泄，”他后来若有所思地表示，“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准确控诉。”难怪他对那只苍鹰有如此深刻复杂的情感。男孩被人从他唯一认识的家中送到远方接受教育，但那个世界却只有严格残酷的官僚作风。这是永远烙印在怀特身上的被背叛印记，而他的鹰也终将带着这个烙痕。

野性。精灵。自由。怀特坐在厨房餐桌旁，拿钢笔在油布桌布上的绿色墨水瓶吸水。墨水是个爱恶作剧的小东西，非常犀利。他正在用这种颜色的墨水——哈夫洛克·埃利斯(1)是怎么称呼的？同性恋者最爱的墨水颜色。苍鹰明天就到了。这屋子很快就会有三个灵魂：他自己、他的狗、他的鹰。想到这里他就兴奋起来。他喜欢这栋房子。他叫它工寮，他的狡兔窟，他的庇护所。户外的光影与树影在高耸的淡灰山墙上缓缓移动。这屋子不大——水源来自古井，厕所在花园角落——但他依然觉得这里很美。没错，房子是租来的，一星期得花五先令，但这是他第一次住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他让它成为自己的。他用清漆重涂了天花板，把一切家具都涂得明亮灿烂。鲜红亮光漆。海蓝色的罗比亚克漆。壁炉上一对鸟翅。一个烛台。印花壁纸。一面镜子。到处都有书。他花了六十六英镑买了长绒地毯，还购入一把锦缎扶手椅，也收藏了一些马德拉白葡萄酒。他将楼上客房打造出如童话故事般神秘浪漫的氛围：大面落地镜、蓝色床单与金色的床罩，到处都放了蜡烛。但他没法睡在里面。另一间有行军床与棕色窗帘的卧室就可以了。苍鹰会住在外面的谷仓，他们都将以此为家。

维多利亚式的排屋隐约可见，似乎在夏夜暮光中轻缓挪移。我走到大门，捧着那纸箱。我不记得自己当晚如何打开了纸箱，只记得自己光脚踩上地毯，以及拳头上鹰的重量。她修长鬼魅般的身影，当她站在我客厅地板的弓形栖座上，头颈与肩膀紧张地转动。我记得自己当时想到《石中剑》的一段话，一位驯鹰人让苍鹰站回他拳头，“就像瘸腿的人在他习惯的木腿搞丢了之后，重新装上了一样”。是的，第一次抓住老鹰就是这种感觉。我默默爬上楼梯，倒在床上。苍鹰到了，旅程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爸爸。不是普通的全家团聚。在梦里，我在一栋房子里找着什么东西，那房子空空荡荡，墙上有几处留白的四方形，原本应该是挂了相框的。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后，我打开楼上的一扇门，走进与其他房间都截然不同的房间。房里有三面墙都流着水，较远的那一面墙则不见踪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气，远眺则是深紫色的都会夜空。我下方是一处被炸弹摧残过的废墟，成吨的残砖断瓦，野花小草从支离破碎的梁柱屋檐与桌椅间探出头来，它们都不是我想找的东西。因为有一个深棕发色的小男孩站在砖瓦堆顶端，脸看往别处，但我立刻就认出他了，不只因为他正穿着家庭相簿里那件一模一样的短裤与笨重的灰色夹克。那就是我爸爸。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人在哪里。这里是西伦敦的牧羊丛区，爸爸从小在这里长大，他就像个野孩子，随同伴在炸弹废墟爬上爬下，搜集宝物，东翻西找，玩捉迷藏，观察四周。“我们会拿用红砖做的炸弹炸那些剩下的砖块，”他曾经这样告诉我，“因为没别的东西可玩。”接着，男孩转身了，他抬头看见我站在倒塌的屋子里，我知道他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却没有说话。他反倒是伸出手指，指向天空。我往上看。那里有一架飞机离我们好几千英尺远，它飞得好高，可夕阳余晖仍让它的机身与机翼闪闪发亮。没有引擎的噪声，四下死寂，我们周遭一切都是静止的。唯有那小亮点横越蓝空，消逝在凡世的阴影中。我低头再看，刚才那个小男孩，也就是我爸爸，不见了。

(1)　哈夫洛克·埃利斯（Havelock Ellis，1859—1939），一译霭理士，英国医生、性心理学家和研究人类性行为的社会改革者。

第七章　隐形无踪

噗特。噗特。噗特。一个询问般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有只鸟儿从树丛深处打电话找我。我就是这样被硬生生地从沉睡中惊醒的，噪声来自我窗外椴树上的苍头燕雀，我躺在床上，望着白昼逐渐明亮，倾听玻璃窗外树中的声音。这是雨的呼唤，鸟儿无人回应的提问有这个美丽的称号。没有人知道苍头燕雀为什么会有这种叫声，不过根据古老的传统，这表示恶劣天气就要来临。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离我家以北几英里处的马丁利有一处小研究站，一名叫作索普的科学家在苍头燕雀身上做了一项实验，试图了解它们如何学会唱歌。他人工饲养雏鸟，让它们住在隔音的鸟笼，完全与外界隔离，着迷地听见了这群几乎崩溃的小鸟第一次唱出语不成调的曲子。他发现雏鸟学习唱歌只有一段窗口时间，一旦错过听见成年燕雀美妙啼啭的机会，这群孤立雏鸟再也不可能自行唱出同样的曲调。他再播放录音带，让它们倾听其他鸟类的吟唱声：它们能学林鹨唱歌吗？这次实验是发展学习领域的一大突破，但也是后冷战焦虑衍生而出的一门科学。索普提出的疑问普遍存在于战后的西方世界，那时的人们执着于身份、认同，恐惧于被洗脑。你的本我从何学习而来？你会改变你效忠的对象吗？你值得信任吗？你为何是苍头燕雀？你来自何处？索普发现不同地方的野生苍头燕雀会有不同的方言。此时我细心聆听外面那只鸟。没错，它的语调与小时候我听过的萨里郡的苍头燕雀歌声截然不同。声音更微弱，没那么复杂，似乎总是还没到该结束的地方就中断了。我真想再一次听见萨里郡的苍头燕雀。我想起那群住在隔音鸟笼的哀伤雏鸟，联想到人类如何从最初的经验学会自我认同。我忆起梦中的那栋房子。我想起家乡。然后，我才顿悟，我的房子已经截然不同了，全因那只苍鹰。我闭上双眼。苍鹰让房子充满野性，犹如一盆百合花让屋内芳香四溢。一切将就此开始。

从拉上的窗帘透出的半明半暗光线之下，我看见戴着头罩的她安立于栖木之上，姿态放松，气势逼人。有力利爪与邪恶弯喙、流线型的欧蕾咖啡色胸腹，点缀着可可色的泪珠羽翼，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卡布奇诺武士。“你好啊，鹰。”我低语，一听见声音，她便收紧羽毛，“嘘。”我告诉自己，也告诉鹰。嘘。然后我戴上驯鹰手套，向前迈出一步，让她站上我的拳头，解开那将她固定在栖木的系绳。

她鼓翅躁动。躁动。“这象征愤怒与恐惧【47】，被束缚的鹰想飞离驯鹰人的拳头，追求大自然能给予的自由。”怀特在《苍鹰》中如此描述。驯鹰人的责任，他解释：“便是以温柔耐心，用另一只手安抚鹰，让它站回拳上。”我已经施予温柔耐心了，但她的双足依旧抽搐紧绷，用力抓握我的手套。这栖木在动。我能想象她脑中对这新奇世界的努力摸索。但它仍然是我唯一认识的事物。我得紧抓不放。我说服她踏上栖木，下面是特制的体重计。鹰也有所谓的飞行重量，就像拳击手的临赛体重。如果老鹰太胖或太沉（high），就会对飞行兴趣缺缺，也不会响应驯鹰人的呼唤。体重太轻也很可怕：它会瘦削、提不起劲，飞行时欠缺爆发力与气派。当她重新站回我手上时，我用没戴手套的那一只手触摸她的胸骨。她很丰腴，羽毛下的皮肤暖热，透过我的指尖，我能感觉到她紧张跳动的心脏。我在颤抖。将手抽了回来。这是我个人的迷信。我无法让自己感受那若隐若现的生命迹象，怕我的过度在意会让它骤然停止。

我坐在房间，将一块生牛排塞进她脚下的手套里，然后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我取下她的头罩。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两只硕大、狂野的鹰眼盯住我，接着她撇开视线。在这只苍鹰理解眼前究竟是什么状况前，她便努力想要挣脱我，越远越好。但系脚皮绳让她无法飞远，她只能尖声高喊，表达自己的痛苦，对眼前的可憎现实无计可施。她逃不开，而我再次引她上了手套。在那片蓬松的鸟羽下是活生生的筋骨和急速跳动的心脏。她再次躁动起来。又一次。我痛恨这样。然而，在这最初的几分钟内，你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你吓到自家鹰隼的事实，而这与你的期望正好相反。鹰又躁动三次后，我的心脏跳动如生气的动物，但她终究回到了我手上，张开大喙，眼神炙热。很长一段时间，我与她之间的拉锯紧绷强烈。

苍鹰恐惧万分地瞪着我，在彼此的沉默中，我能听到我们的心跳节拍相互吻合间的寂静。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银光，鸟喙依旧张开，灼热的呼吸扑上我脸颊，闻起来有胡椒、麝香与燃烧过的岩石的气味。她的鸟羽翕张，翅膀半开，黄色鹰脚与黝黑鹰爪紧攫住手套。我感觉自己仿佛手执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我的脸就能感知到她恐惧的热度。她瞪我，眼神毫不退避。时间一秒秒缓缓流逝，而后，她压低翅膀，屈身准备飞行。我没有看她。绝对不能看她。我努力专注在让自己不存在于当下。

多年的驯鹰经验让我学会一件事：一定要学会隐形无踪。当一只初来乍到的鹰隼站上你的左拳，食物在她脚下时，她会进入原始的防卫模式，恐慌紧张。鹰不像狗或马那么擅长社交，它们不懂胁迫或惩罚，驯服它们的唯一途径就是搭配作为礼物的食物的正向强化。让鹰吃下你手中的食物——这才是最终让你与她成为正式狩猎伙伴的第一步。但恐惧和食物间存在着幽深辽阔的鸿沟，你们得一起跨越。我曾经认为，只要运用无限的耐心应该就能达成目标。大错特错：不只如此。你必须隐形。想象一下：你身处黑暗房间，手执你的鹰。她纹丝不动，紧绷如一触即发的弹弓。她虬结的大爪下是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你想让她注意牛排，而不是你，因为你知道——尽管你没看——她的双眼正焦虑地盯着你的侧脸。你几乎能听见她眨眼的声音。喀嚓、喀嚓。

为了让鹰跨越恐惧与食物间的鸿沟，最终使你们僵持不下的心灵交战达到和谐，你必须让自己消失，这至关重要。你得清空思绪，静止不动，什么都不去想。让鹰成为一种陌生空茫的概念，如照片或示意图般平淡，但同时，你心里知道她就是能直接判定你未来的大法官。你戴着手套的拳头紧抓着生肉的一角，你感觉到重量有些许不平衡，从眼角瞄见她正低头望着生肉。因此，维持你的隐形状态，让房间除了鹰，只有食物的存在。你完全不在场。只要她能开始进食，你便可以一点一滴增加自己的能见度。即使你完全不动，只是放松心态，鹰也会察觉。就是这么厉害。你需要用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在一只新来的鹰面前，放松、自在。

但我不需要学习这种过程。我已经是专家了。这是我从小就学会的把戏。我是个矮小胆怯的女孩，对鸟类很着迷，也喜欢搞失踪。我就像《锅匠，裁缝，士兵，间谍》里的大胖，总是扮演观察者的角色。小时候，我最爱走上家里后面的小山丘，爬进一丛杜鹃花下，如小蛇般匍匐前进，也像个迷你狙击手。在这神秘的狐狸洞中，我的鼻子只离地面一英寸，能闻到踩碎的蕨与酸土的气息，低头望着地底的世界，隐形无踪却能观察周遭暗流汹涌的平静。只是观察，什么也不做。因为不被发现而拥有了安全感。后来这成了一种习惯，我总是刻意让自己隐形，可是，这对人生没有好处。相信我，真的不好。对人际关系、家庭和谐、恋爱生活与心智健全都不是好事。但新鹰抵达的头几天，让自己消失可算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本事了。

我自信满满与鹰面对面。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至少这件事我还做得来。这段舞步我全都会。首先，鹰会从我戴着手套的拳头上慢慢进食。过了几天后，她会越来越温驯，部分因为我会让她待在室内，而且与她形影不离，正如十五世纪的驯鹰人。不久后，她会踱上我的拳头要食物，最后她会跳上来。我们会出门散步许久，助她适应汽车、狗与人类。然后，等到我呼唤她时，她就会飞到我手上，一开始会戴着系绳，接下来就能放飞了。再然后。

再然后。我会要朋友别来打扰我。冰箱冷冻库会塞满鹰食，我会拔掉电话线。我成了隐士，与一只老鹰独居在漆黑房间，三面墙全是书，一条褪色的阿富汗地毯，还有一张污渍点点的黄色天鹅绒沙发。有面镜子挂在用木板封起来的壁炉上方，而我旁边的墙壁还有一张三十年代的壳牌汽油海报反映在旧玻璃镜中，颜色惨淡。有壳牌，万事放心。海报这样说，图案则是一抹乌云和多塞特海岸的一部分。室内还有一台老电视机，老鹰的栖木下铺着一条薄荷绿的防水布，深绿色印花窗帘则将世界拒于千里之外。目标：静止不动，头脑放空，满怀希望。但好几分钟过去了，我一定得动一动，稍微移动就好：我挪挪脚让它不要麻掉；皱皱发痒的鼻子，每次我这么做，我都感觉苍鹰瑟缩，但我也从眼角余光看见她正逐步提高身躯，不再准备高飞。她站得更直了。恐慌退去了一点点。

老一辈的驯鹰人将驯鹰的这个阶段称作观望（watching）。这是安抚心灵的阶段，必须小心翼翼且严肃认真。几个月来，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目标。我在等待其他顺其自然应会发生的行为的源头：鹰压低头，开始进食。我只想要这样。也只需这样就好。等待。观望。但我感觉自己屏气凝神等了好几小时，鹰却毫无动静。她没有抬头，也不低头，我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跳，而我的指尖能感受细微悸动的血管——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察觉的动作——但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身体。我感觉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血流心跳，或是某种住在我体内的东西。这东西有类似爬虫类的平坦头部，一对沉重下垂的翅膀。两侧黑暗带着条纹。室内隐约透着绿光，一种几近海面之下的深沉冰凉。外面的世界其实一切照旧，火热，遥远。窗帘后面走过的影子多半是逛街的人、学生、自行车与狗。我听见类似话筒传来的模糊说话人声，难以辨识。啪啪的走路声、自行车滑过路面的嘶嘶声。好几分钟过去了。一小片鹰羽下的软毛慢慢飘到我脚边的地毯。它就像一颗小星星，几乎不带翎，只是一小撮细柔的白毛。我盯着它良久。我从未这样专注盯着一样东西瞧，但此时，我心思却飘得老远，从那天接到那通电话，望着书架上那一小株地衣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关节发白的工作，爸爸是这样形容的：舰队街(1)多半这样描述摄影记者的危险任务。从直升机倾出身体，一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抓住舱门框，因为安全带断了。要不就是从索尔兹伯里大教堂屋顶，手执超广角镜头，身体靠在一处岌岌可危的铁锻栏杆，离地四百英尺高。“关节发白？我全靠用相机观察克服呢，”他说，“我这样拿着它。”——他假装自己拿着相机挡住眼睛。“从取景器看世界，这让你置身事外，让你不会恐惧。”你的身体不会坠落：因为一切都存在于一扇精密琢磨的四方形玻璃小窗，世界就在那玻璃小窗之后，你脑子只会不断打转，思考所有技术问题，例如曝光、景深，以及该如何呈现你想要的画面。

与苍鹰坐在昏暗房间内，我感觉自己比前几个月更心安了。部分由于我有了目标，但也因为我可以把外界关在门外。如今，我终于能好好回忆爸爸了。我开始思忖他如何应付险境。让自己与世界隔着相机镜头，令他更能抵御实质危险；还能让他与其他需要拍摄的人、事、物保持距离：糟糕悲惨的社会事件、火车出轨或爆炸后的惨状。他曾担心这种生存策略终会让他习以为常。“我透过镜头看世界。”他有些哀伤地表示，似乎责怪相机总是挡在中间，让他无法投入，不能全心体会他人的生命遭遇。

苍头燕雀又叫了起来。你怎样学习你的本质。我是从爸爸那里学会当个观察者的吗？是否像童年模仿经验那样仿效他处理险境困难的专业策略？我流连于这思绪好一会儿，然后将它排除。不对，我想。不对。比较接近我不能再想了而不是这不是真的。爸爸拍摄过成千上万的照片，我应该将它们视为对抗遗忘、虚无和死亡的记录、证言与堡垒。你看，这件事的确发生过。事情发生过了，它将永不会被磨灭。全在照片里：婴儿将小手放在八旬老人皱纹满布的手掌间。狐狸穿过林地，远处一名男子正提枪准备瞄准射击。汽车残骸。飞机坠毁。彗星拖着长尾横越晨空。首相紧张抹眉。一九六四年寒冷一月的某一天，披头士坐在香榭丽舍大道旁一处露天咖啡座，约翰·列侬的脸在渔夫帽檐下显得苍白无比。这些事全都发生过了，爸爸让它们不只成为自己的记忆，也成了全球人类的记忆。爸爸的人生与消逝无关，他毕生都在抵抗消逝。

某个冬天他下班回家时，意志消沉，我们问他怎么了。“你们看见今天的天空了吗？”他问。他外出拍照时，步行穿过一处没什么游客的伦敦公园，只见一个小男孩在结冻的湖边玩耍。“我说：‘快抬头看！要记得你看过这个景象哦！也许你这辈子永远不会再看见它了。’”他们头上是一圈完全环拱的幻日光晕，这种因视线与太阳正好夹成二十二度角而成的日晕，复杂美丽的几何图案切割了天空，造就冰火与大气的壮观景致。但小男孩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让爸爸很困惑。“搞不好他以为你是公园的怪人。”我们窃笑，翻了白眼，爸爸有些尴尬，几乎有点恼羞成怒了。但他的确很难过那小男孩竟对眼前的奇特美景视若无睹。

如今，爸爸离开了我们，我也开始理解世俗凡事与幻日光晕间的密切关系。世界充满神迹与奇观，如果幸运的话，你可能终将目睹。一次，两次，也许此生再也看不见。妈妈的书架上有许多家庭相簿。除了家人合照，还有别的：一只歪了喙的八哥；充满白霜和烟雾的一天；一棵繁花盛开的樱树；雷云、闪电、彗星与日食：这些天文现象尽管因其难以理解的距离而看来吓人，但却让你安心：浩瀚宇宙乃是永恒，而你不过是瞬间的存在。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称拍下的好照片为决定性瞬间。“你的双眼必须【48】捕捉生命提供给你的构图与情绪，你更必须凭直觉判断何时按下快门，”他说，“就是那一瞬间！一旦错过，它将永不复存。”当我坐在那里，等待苍鹰从我手上进食时，我想起某一次决定性瞬间。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多年前，爸爸替一名清洁老工人拍了照片。此人蓄有白色山羊胡，脚踩着破烂球鞋、皱巴巴的袜子，身上是脏污不堪的工作裤与手套，头戴一顶羊毛贝雷帽。相机位置很低，就在人行道上：爸爸当时一定是蹲在马路边。老人弯着腰，白桦树枝编成的扫把靠在他的身侧，他拿下一边手套，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捏着面包屑，正在喂人行道上的一只麻雀。照片准确捕捉麻雀跳到半空、从老人手上啄下面包屑的那一刻，老人的表情充满喜悦。那是一张天使的脸孔。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鹰在野外总是狼吞虎咽，然后可以很多天都不进食。我知道这只鹰今天不会从我的手上吃东西了。她很害怕，她不饿；这世界对她而言是一种侮辱。我俩都需要休息一下。所以我将头罩戴回她头上。好了。她表现出短暂的恐慌，一触即发，随后她放松了，因为白天成了黑夜，我也消失在她眼前。恐怖消散了。蒙蔽。这是老掉牙的诡计，但也情有可原：身处黑暗能给她一些空间，安顿自己紧绷的神经。这对我也有用。她站在栖木睡着了。我也裹着毯子，在沙发睡了过去。当天稍晚，当我再次抓起她时，房里的气氛改变了。她稍早有了这样的经验，如今她无法肯定我是个恶魔了。她又一次猛扑，这次是朝地板飞去，而非盲目恐惧地想飞离我的掌握。我让她站回我的手套。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接着，她不再带着惊恐的神情瞪视我，反而开始检查她周遭的环境。所有新奇的事物：书架、墙壁、地板，这些全都逃离不了她小心翼翼的转头审视。鹰正利用她的视差，精确地判断距离。她观察延伸到远处的天花板，书架下方的线条，然后弯头研究地毯凌乱的流苏饰带。最后，决定性瞬间。虽然它并非我想望，但同样令人震撼。她带着纯然的好奇心打量房间后，一转头便瞥见了我。接着，她惊跳起来，动作与人类一模一样。我感觉得到她的利爪与她冰冷却又如触电般的震惊。就是那一刻。一分钟前，我还担心我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但随后，她似乎已经忘了我。虽然时间连一秒也不到，但已然足够。这遗忘足以令人喜悦，表示鹰开始接受我了。但更深层、更黑暗的快感是，我已经被遗忘了。

(1)　舰队街（Fleet Street），一译“弗利特街”，伦敦市内一条著名街道，以紧邻的舰队河得名。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舰队街都是英国报业总部聚集之处，鼎盛时有上百家报社位于这条街上，因此舰队街也成了英国媒体的代名词。

第八章　伦勃朗的室内画

第一晚，怀特让他的年轻雄苍鹰在谷仓飞翔，凌晨约莫三点零五分时，它踏上他的拳头，开始进食。它很饿，又熟悉人类，愿意接近驯鹰人进食。这是我的苍鹰还无法企及的状态，也许她得用上许多天才能克服心理障碍。如果怀特知道自己的行为将导致的后果，这只苍鹰一星期内就能自由放飞了。但他毫不知情。他不了解人类必须让训练中的苍鹰保持些许饥饿，如此，野生苍鹰才会将人类给予的食物当作厚礼，视驯鹰者为友善的生物，而非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恶人。

怀特吓到了，他看见鹰的尾翼有陌生苍白的横向条纹，仿佛有人恶意拿刀片割过羽翎。他知道那是什么：羽毛因为缺乏食物造成的饿斑，由于营养不良，这部位很容易断裂。怀特因此深感罪恶，并责怪自己。他担心这是他的过错，也想要抹去这些饿斑，所以他开始用食物弥补他的鹰。他让鹰能吃就吃，他不知道的是，这只老鹰的羽翼已完全长成，饿斑不会再加重了。他给苍鹰太多食物，到了令鹰吃不下，甚至厌恶食物的程度，但吓坏的驯鹰人怀特仍持续拿着脑花四溢的兔子头骨，抚摸苍鹰的胸腹，绝望地想安抚它继续进食，其实，饱足的苍鹰早已没了食欲。爱我吧，他说。求求你。我会补偿你的，让一切更好。把你养好。拜托你吃吧。但胖嘟嘟的苍鹰什么也吃不下，只想独处，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几无人迹的世界，眼睑半掩，一只脚塞在柔软的茸毛下，让食物好好消化，睡个好觉。接下来好几星期，怀特搬出各色美食，诱惑苍鹰吃得越多越好。他又哄又骗，确信自己的耐心终将得胜。当然，苍鹰到了某个阶段也是会饿的，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后，怀特又放肆喂食，深信一切都将水到渠成。最后，苍鹰开始厌倦怀特了，于是乎，奇特的恶性循环就这么开始。“日子成了一连串【49】的攻击与反击，”怀特描述，“我们仿佛在一处有归属争议的土地上来回交战。”这相处模式犹如一场噩梦：这个受虐狂对苍鹰又爱又恶，因为他讨厌自己，又太爱它，所以想伤害它，却不愿这么做，更坚持让它持续进食，如此它才能爱上他。这扭曲的逻辑又遇上这只单纯的胖苍鹰，它只觉得眼前这不断喂它吃东西的家伙肯定是地球上最有害的生物。

“我刚逃离【50】人类社会，”怀特写道，“但这只可怜的苍鹰才刚要体验它。”但他并没有彻底逃离。读《苍鹰》时，你会认为他的小农舍似乎方圆好几英里都罕有人迹，最近的道路也离它大半英里，位于密林深处的遗世居所。但这间农舍却位于斯托庄园(1)，几百年前，农舍的所在地曾经是通往地主大宅的主要驿道。它们被称作“马道”，其中之一湮没于蔓生草长的古道直接通过怀特的农舍，只要再越过一处绵羊放养的小山丘，就能直抵斯托中学某处校舍大门。是的，农舍位于偏远荒野：它有用干土覆盖粪便的厕所与水井，怀特在谷仓与苍鹰做伴时，还能看见谷仓门后某个维多利亚时期的猎场看守用铅笔记录的遗失猎物。雉鸡——上头写着——哈恩。但要说遗世索居则所言差矣。他的房子并非完全处于偏僻林地，而是坐落在通往斯托的一条开阔古道，这有点儿像是未竟之路，而怀特就像被拴上锁链的狗，要不就是被赶出家门的离婚伴侣，在家门大路尽头随意找了个歇脚处。尽管他寻求自由给他的喜悦，但这名前任老师依旧无法离开学校的钳制，而其作风也从未远离师长本色。

怀特在布莱恩书里读到，驯鹰是一门控制的艺术，旨在掌握地球上最野性骄傲的生物，为了驯养老鹰，驯鹰人必须与它们桀骜反叛的性格斗智。驯鹰与教育公学学生类似。他们都是野蛮和不守秩序的，都是需要雕琢教导的对象，老师与驯鹰人的工作便是带领二者迈向文明，让他们认识修养、礼仪与服从的重要。但方法迥异，这让怀特大为开心。“我当老师这么久【51】，”他写道，“这份职业遇到窒碍时，就会诉诸惩罚。经过了这一次的教育经验，很高兴知道惩戒荒唐至极。”

他认为，对他与鹰而言，这都是一次完美的教育体验。他决定把他的书取名为《驯鹰者》，他会带领读者与他一同展开“田野间的耐力之旅【52】，更能神游过往”。这趟旅程不只神回旧时英格兰风华，更是怀特回顾个人生命的记录。怀特“摒弃了异性恋成人世界的新奇竞赛【53】”，再度成为“修道院男孩”。当年班内特用了好几小时对他进行心理分析，怀特深知，回到过去能安顿许多事情：挖出旧伤痕，重新检视它们，稀释它们对他造成的负面影响。如今他能随着自己的鹰回顾往事。他对篮中之鹰感同身受，认为鹰就是自己的化身。而他正下意识重现自己的童年——鹰就是当年的小男孩，成年的怀特则扮演启蒙恩师，不会、不愿也不能出手殴打或伤害这交付他照顾的孩子。

怀特认为驯鹰的神秘性最为独特。他没有找老师，只拿了两本书来看，再加上他早已熟记在心的《大英百科全书》就好。他手上那两本书分别是前一年布莱恩撰写的《驯鹰》与一八九二年杰拉德·拉塞尔斯的《狩猎与驯鹰》。但怀特奉为圭臬的另有其书。这本年代久远的老书出版于一六一九年，书名为《鹰与驯鹰之既定准则》，书里面提到的全是苍鹰，作者是士绅埃德蒙·伯特。怀特自己没拿到这本书，因为它早已失佚；但他看过这本书，应该是在剑桥大学图书馆吧。也许这就是我学生时期看过的那本书。怀特为这本书深深着迷，我也是，它简直是经典中的经典。十七世纪的伯特与我认识的那群约克郡驯鹰人几乎如出一辙，他们让自己与鹰的性格几乎合为一体。成就非凡，难以驾驭，犀利爽快。伯特从来就不放弃夸耀自己的机会，总是告诉读者他的苍鹰有多么完美：它们能蹑足从他的指尖叼走骨髓，总是乐意随他云游四海。远离家乡时，伯特夸口说，他总将鹰“放在一张铺有天鹅绒的圆凳上，让它栖立于餐厅或起居室，总之我人在哪，它就在哪，我的眼神从来不离开我的鹰。偶尔我会看见女主人不高兴或不以为然【54】，”他淡然提及，“但我对我的鹰性很有把握，我甚至拍胸脯保证，万一我的鹰排遗在室内，我一定用舌头将它舔得一干二净。”

怀特驯鹰时，伯特的身影总在他心中徘徊不去，正如怀特的身影之于我，但两者不尽相似。“我对这位三百年前【55】的严肃老头带着某种热烈的‘少女崇拜’情怀。”他私下坦承。他想让伯特惊叹。他热爱伯特。中世纪的驯鹰画面萦萦绕绕，让怀特爱上三百多年前的老驯鹰人，他断然忽略了布莱恩的谆谆教诲，采取古老的驯鹰法。

老式驯鹰人【56】发明了一种看来并不残暴的驯鹰方式，但其造成的身心折腾让人与鹰都足以筋疲力竭。他们不让老鹰睡觉，并不是一直戳醒或用工具伤害它，而是让鹰站在自己的拳头上，走来走去，人自己也不能睡。简言之，鹰被缺乏睡眠的主人剥夺了睡眠，时间也许长达两天、三天，或甚至九天。

怀特存心误解伯特的做法，十七世纪的老驯鹰人随时都有朋友或学生接手训练老鹰。但怀特想要像骑士日夜不辍地守夜，也需要独自进行，克服人性。因此，守望鹰成了剥削与考验，只为了验证他自己的承诺。他不会残酷以待，但他终将征服他的鹰与他自己。“这是人与鸟的交战【57】，”他写道，“让神当我们的裁判，毕竟三千年来都是如此的。”在这一次漫长的守夜中——怀特在六天内只睡了六小时，极端疲惫终究出现了代价。缺乏睡眠的怀特时而坐在厨房，或站在昏黄的谷仓，手里执着那只吓坏了的胖苍鹰，嘴里念念有词：《哈姆雷特》《麦克白》《理查二世》《奥瑟罗》——“但全都不能【58】用悲剧口吻”——还包括他记得的十四行诗，他甚至搭配吉尔伯特与苏利文的轻歌剧或意大利歌剧，后来他想想，感觉苍鹰还是最偏好莎士比亚。

我还是学生时，为了拿到英语学位，也曾修过一门悲剧学。这实在有点讽刺，因为我本人看来就是个悲剧角色。我总是一身黑衣，抽没滤嘴的骆驼牌香烟，眼神阴沉，却写不出一篇关于希腊悲剧、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悲剧或莎士比亚悲剧的论文。我实在很想给麦克唐纳小姐高分，我一位指导老师直言，但我从来没见过她，也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这分数实在打不下去。但我的确看了这些悲剧，看了许多，我发现这些所谓的悲剧定义多如繁星，在人类文学史中蜿蜒穿梭；其中最简单的莫过于：悲剧的主角总会由于道德缺陷或个人挫败，因情势所逼而面临劫数。

正是悲剧论文引导我去读弗洛伊德，当时他的学说尚称显学，而且精神分析也多少解释得了悲剧。看完弗洛伊德的论点后，我开始看出驯鹰人的心理移情作用。十九世纪驯鹰人将被现代社会威胁到的男性特质全都投射在鹰身上：狂野、权力、男性气概、独立与力量。他们驯鹰时自我认同于鹰，如此就能摄取，或回收这些特质。与此同时，“教化”一个野蛮、原始的生物，他们也能施行自己的权威。男性气概与征服欲望：这两种专横傲慢的迷思在驯鹰行为中合而为一。维多利亚时期的驯鹰人从鹰身上取得了力量与权威，而鹰则习得了人类的态度与行为。

当然怀特对驯鹰也有奇特的投射心态，其特质却截然不同。他这只年轻的德国苍鹰代表了他多年来努力压抑的黑暗欲求：野性，精灵，自由，残暴。他一直以来汲汲营营，只想当个好好绅士，努力融入文明社会，迎合它的繁文缛节，想变得正常，就像大家一样。但在斯托的那几年，他的心理分析治疗，以及对战争的恐惧让他几近崩溃。他拒人于门外，只愿接纳苍鹰，却无法逃离自己。又一次，怀特深陷倒错偏执与狂暴不安的内心交战。只是这次，他将自己的特质安置到了鹰身上，并试图驯服它们。于是，他置身一场奇特的殊死战，对象是一只鸟，它身上竟有他渴望却一再排斥的事物。这是可怕的矛盾，也无疑是一场悲剧。怪不得与苍鹰的共同生活让他几乎陷入疯狂。

他战败了。谷仓就是牢笼。他仿佛醉酒般心神尽失。一股冷酷的夏日凉风灌入薄墙。白色的猫头鹰在外捕猎，橘黄月夜下，草原传来细如芦苇的凄厉尖叫。他认为自己就像刽子手，甚至应该戴上黑色面罩，好遮住自己的脸。过去这段时间，鹰的猛扑次数成为他计算时间的单位，他已经让那只发出尖锐叫声的囚犯跳上他手套好几百次。谷仓就是巴士底监狱，苍鹰就是囚犯。驯鹰人穿着马裤与一件格纹外套。他站在犹如伦勃朗室内画的场景中。砖瓦地上有许多棍棒及空罐，墙上是数不尽的蜘蛛网。一个破碎的铁栏。一桶弗尔劳斯啤酒。油灯映照一抹光晕，然后就是那只鹰。苍鹰。苍鹰。苍鹰。它就站在他拳上，苍白胸腹的羽翼如凌乱箭矢。男子来回走动，仿佛站在甲板上，脚底下大海汹涌。他设法保持清醒，也努力让鹰保持清醒。鹰很想闭上双眼睡觉，但男子的摇晃总让它惊醒。我自由了，男子告诉自己。自由。他瞪着疲惫苍鹰身后的蜘蛛网。我在帷幕里，他开心地想。我绝对不能看苍鹰的双眼。我绝对不能处罚苍鹰，就算它猛扑狠踢，让我双手啄痕累累，脸庞被翅膀打得瘀青，我也不能出手。鹰不能被惩罚，它宁死不从。耐心是我唯一的武器。耐心。这个词源自patior。原意是忍受。这是场考验。我终将战胜。他来回晃动，让自己受尽折磨，苍鹰也不好受。外面的猫头鹰安静了。他们在被晨露浸湿的马道旁来回踱步。

(1)　斯托庄园（the Stowe estate），位于英格兰白金汉郡斯托的一座庄园，其花园被认为是英式庭院的代表，也是被誉为全英国最美的学校——斯托中学的所在地。

第九章　成年礼

她胸腹上羽毛的颜色就像太阳炙烤过的报纸，有如茶渍浸染的纸张，鳞状羽尖则像排列整齐的叶刃，让她从头到脚的图案犹如落下的雨滴。她的双翅是橡木色，覆羽边缘则是最浅的柚木色，条纹飞羽则静静折叠在身体下方。她全身泛着一种只能意会的奇异灰暗，像是映着雨后天空的银亮河面。她看起来很稚嫩，俗世尘嚣都无法碰触到她，世间的一切只会直接像水珠般从她油亮紧密的浓密飞羽上滑落。我与她坐在一起越久，就越惊叹她与爬虫类动物的相似。她苍白澄澈的圆眼，黑胶木般的尖喙与周围的蜡样黄色表皮。她的小脑袋会像蛇一样从一边缓缓转到另一边，以便对焦远方物体。有一半的时间，她就如让人退避三舍的蛇，由鳞片、玻璃与金属打造而成。但当我看到她身上难以忽略的鸟类特质时，她又变得可亲可爱。她会举起自己一只尖爪，用奇怪的角度搔挠毛茸茸的下颚；有微粒飘到鼻孔时，她也会打喷嚏。等到我再度定睛，她看起来既不像鸟，也绝非爬虫类动物，而是经过一百万年进化的精致生物，才刚准备展开她的宝贵生命。修长的条纹尾羽与宽短的翅膀让她能加速急转弯，奋力飞越密林的各种障碍。羽毛的图案能让她安全藏匿在飘移的光影中。鸟喙与双眼间的细致绒毛能沾吸鲜血，使其风干掉落。突出的眉羽让她看来更有冷酷猛禽的风格，眉骨还能在她冲入灌木丛狩猎时，保护她的双眼。

鹰身上的一切都为了狩猎杀戮而设计。昨天我发现自己吸气，发出受伤兔子般的吱吱声时，鹰爪的所有肌腱会瞬间收紧，足以碎骨的可怕力道会让鹰爪戳进我的驯鹰手套。这种杀戮式的抓握深植于她的大脑，虽然尚未找到恰当的刺激以释放这种先天的本能反应。因为这里的环境还会发出其他声响，同样会触发她的反应：如门拴铰链、刺耳的刹车声、没上油的自行车轮转动声——还有第二天下午，收音机传来琼·萨塞兰(1)唱的咏叹调。喔喔。我大笑了。刺激物再加一笔：歌剧。反应：杀戮。但后来，这些误导的本能反应再也不好笑了。刚过六点时，窗外推过的婴儿车传来凄厉的哀号。苍鹰立刻收紧利爪，甚至不自主地痉挛，刺压我的手套。杀戮。婴儿哭了。杀戮。杀戮。杀戮。

两天过去了。我时而坐定，时而步行。坐定，睡觉，苍鹰几乎都站在我的拳上。我的手臂疼痛，一种潮湿的倦意笼罩我的心。广播节目在讨论农业问题。小麦、琉璃苣、油菜。温室与樱桃。鹰有时是只驼背蟾蜍，有时像个紧张兮兮的孩子，偶尔又像一条龙。屋内简直像垃圾堆，生肉屑则是垃圾桶的装饰。咖啡喝完了，我也忘记该怎么说话。我的嘴不断发出喃喃声，向鹰保证一切都会没事的。她则沉默以对，偶尔从鼻翼发出细弱焦虑的呼吸。我走路时，她的眼睛紧盯我的双脚，仿佛它们是两只在屋内移动的小动物。她对飞蝇与飘动的灰尘很感兴趣，也会注意落上某些物体表面的光线。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我能听见她眨眼时瞬膜移动的声响，如今近距离一看，她的双眼开始令我不安。它们看起来就像黏在她头两侧的浅色纸盘，而瞳孔就是在纸盘上打的圆孔，它们的透明圆穹仿佛水泡。苍鹰的奇特远超我的想象，也比我预期中更为冷静。

我开始担心了。她没事吧？她竟能如此乖巧，真是诡异。我原先预期的那只疯鸟呢？我已经坐在她身旁两天，与怀特的说法恰巧相反，我一点都不想肢解她或把她打死。我原本预料与她相处会有如置身一场恐怖狂野的剧烈龙卷风，或是场面难看的互搏。但随着白昼加长，窗外雨燕群随风高飞，我坐在沙发看着这只疲惫的苍鹰入睡。她的翅膀前缘低垂，靠着我的手套打盹。一只灰扑扑的眼就快要阖上，然后是另一只。她的肩膀落了下来，头摇来晃去，闪耀光泽的黑喙沉入嗉囊处的羽毛中。望着她在这暮光时分打瞌睡，连我也觉得眼皮重了。但当我真的睡着后，我却站在一栋被烧得只剩房梁的屋子里，周遭微微闪耀着白色迷雾。我旁边尽是倾倒焦黑的屋檐梁柱。我伸出手触摸一块烧焦的木头。冰冷。丑恶。邪恶。急遽上升的恐慌。拒绝。彻底的失望。然后房子倒了，断垣残壁也塌在我身上。就在这一刻，我和鹰一起惊醒了，她开始焦虑，收紧脚爪与羽翼，而我一时恍惚，似乎迷失了方向，绝望地紧盯着我的苍鹰，这才缓缓回到干净没有灰烬的现实世界。我不断重复同一个念头。她为什么睡这么久？鹰只有生病了才会昏昏欲睡。她一定是病了。我为什么想睡？我也病了吗？她有什么问题？我们有什么问题？

鹰没有毛病。她没生病。她还是只幼鸟。她常犯困，因为婴儿们都是这样的。我也没什么问题。但因为我新近失怙，非常容易受到暗示，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多年来，我嘲笑怀特，认为他将驯鹰视为成年礼的说法很可笑。太夸张了，我这么认为。愚蠢极了。因为它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不是。我已经放飞几十只鹰，驯鹰的每一步我都如数家珍。尽管我对步骤很是清楚，但对驯鹰人我却一无所知。我几近崩解，在我内心深处有某些部分很期待重建人生，而我能依据的范本就站在我拳头上。我想成为这只鹰：孤独、自持、毫不悲伤，对人类生命所背负的伤害更是不为所动。

我正变成鹰。

我并没有像《石中剑》的小瓦一样长出鸟羽。梅林把他变成一只灰背隼，作为他魔法教育的一部分。小时候我最爱的就是那一幕。我一读再读，看到小瓦的脚变成脚爪，在地板搔刮，初级飞羽与宝蓝色羽翎从他指尖突出来，简直让我向往极了。但我终究变成了一只鹰。

这改变的过程，源于我的悲伤，我的观望，以及失去自我的过程。与这只新来野生苍鹰相处的最初几天，仿佛跳了一场微妙精致、反诸自身的礼仪舞蹈。你得判断何时才能不招致反感地抓抓鼻子，什么时候能走路，何时该坐，何时该退，何时该靠近，你必须懂得阅读鹰的心思。你得观察她的体态、羽翼，看她如何成为精准控制情绪的气压计。鹰的简单情绪很容易理解。羽毛紧紧裹住全身表示我害怕。蓬松的身体代表我很放松。但你观察苍鹰越多，就会看出更多细节。没多久，戒慎紧张的我连最细微的蛛丝马迹也会回应。鸟喙四周的髭毛的轻柔抽搐，几乎觉察不到的眯眼表示她开心。一种奇特疏远又保留的神情则表示她昏昏欲睡。

训练苍鹰，就要像苍鹰那样观察，如此才能理解它的情绪。接下来你就能预测它的下一步。这就是老练驯兽人的第六感。最终，你看不见鹰的肢体语言，因为你已经能感同身受。它的恐惧就是你的恐惧。它的忧郁也是你的忧郁。这就是诗人济慈所谓的变色龙特质，“容许丧失自我【59】，损失理性，信任另一个环境或另一个人有能力重新创建一个新的自我”。这一壮举富含想象力，对我而言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身为观察者，有一部分就是全然忘却自己，让自己融入观察的对象或事物。因此，还是小女孩的我喜欢看鸟。她让自己消失，然后自在翱翔于她所观察的鸟群间。现在也是这样。我设身处地，让自己融入苍鹰的狂野心灵以驯服她，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处昏暗房间，我的人性也一点一滴被烧尽了。

门上有三声轻敲。“等等。”我叫道。我心中有个小声音，充满了怨恨与野蛮，它嘶声说，走开。原来是克里斯蒂娜带着两杯咖啡和星期天的报纸来探望我。“所以，”她问，一面在壁炉前的椅子坐下，“怎么样啊？老鹰还行吗？”我点头。我抬起眉。但我隐约知道这答案还不够，我得多说点什么。“嗯。”我回答，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我。她抱着双膝，好奇地看着我。我得再多说一点，我心想。因此我聊了一些苍鹰的事情，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盯着纸杯。

我很高兴见到她。她不应该在这里。咖啡很好喝。我们应该独处。这些怨念令我吃惊。驯服老鹰就是要展示新的事物。克里斯蒂娜就是其中之一。“我要试一件事，”我告诉她，“不要理老鹰，你看你的报纸就好。”我从厨房拿了一块新鲜牛肉，坐在沙发上陪着老鹰，伸手拉下她的头罩。片刻间，心跳快速跳动，室内气氛充满不解与困惑，空气仿佛冻结成冰。鹰收紧羽毛，带着一种野生动物专属的迟疑，眼神如冰冷瓷盘，紧盯着克里斯蒂娜。我的心一沉。她打算猛扑了。但时间过去了，她没有任何动静。谨慎衡量后，她决定认为人类翻看报纸似乎是很有意思的行为。

一小时后，一切依旧风平浪静，甚至安逸可亲。我们都在看电视。苍鹰站稳双脚，被闪烁的屏幕迷住了。洁白绒毛仍然依附在她如波浪般的肩羽上。而后，她突然无预警地从我的拳头往前猛扑，报纸飞得到处都是。克里斯蒂娜吓到了。他妈的，我心想。我早该让她戴上头罩的，她该休息了。她受不了这么多刺激。但我错了。她并非出自恐惧而猛扑。而是受挫。她发泄的对象是系脚皮绳，然后她撕扯脚爪下的牛肉。她饿了。食物是一个奇妙的发现。看来她也是个有决断心的美食饕客。她捡拾、啄咬、吞咽，然后开心嘶叫，接着继续咬了一口肉，大口吞食。我欣喜若狂，但又愤愤不平。这一刻本该出现在寂寥深沉的黑暗中，而非大白天，甚至还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电视上甚至在喊着“哈啰！哈啰！”。甚至还放着跟纳粹相关的讽刺喜剧，配乐与德国香肠有关，内容则是法国被占领了。她高兴眯起双眼，喙周围的绒毛柔顺如黄赭色奶油。“她之前会这样吗？”克里斯蒂娜问。“没有，”我说，“这是第一次。”一个纳粹党卫军官打扮成女人走进画面，观众爆出笑声，苍鹰吃饱了，蓬起羽毛，看来就像一把散乱的拖把，然后立刻恢复原状。蓬羽。这表示她心满意足。她之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现在我的苍鹰已经驯服到可以不带头罩了。从靠窗的栖木，她凝视着窗帘在灰尘曼舞的地毯上飘动。她还不到被我拿到拳头上却不猛扑的阶段。我还在努力。我从沙发朝她弹了一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牛排，“叮”的一声掉在栖木下方的防水布上。苍鹰低头瞪着它，眉头深锁。她转头侧脸要将它看个仔细，最后跳了下来，轻巧地用鹰爪抓了一下，几根羽毛掉落，然后从地板利落地拾起牛肉，一口吞下。肉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似乎想回忆起早已忘记的一些事情，然后再次跳上栖木，尾羽摇摆。我等了几分钟，又丢了另一块肉。掉落。跳下。吞食。跳上。我坐上地板好几分钟。慢慢用臀部挪动位置，一面从眼角瞄着苍鹰。若她紧张起来，我就停下。等她放松后，我再移动。紧张，停下。我缓缓在地毯上移动，直到靠近彼此的界限，再往前一英寸，她就要猛扑了。我小心呼吸，仿佛准备瞄准步枪射击，我慢慢地——非常非常缓慢——将拿着肉的拳头靠近她。我几乎能张口尝到苍鹰的迟疑。空气极为凝重。但是——太棒了！她正盯着面前的食物，身体前倾，似乎准备从手套啄起来，但她体内似乎敲起警钟。栖木上的金属环与它的钢铁基座相互敲击，发出可怕的锵当声，她猛然飞离我。可恶。我把她放到手套上，又喂了几口肉。

等她安立于栖木上后，我们再次玩起刚才的游戏。丢。跳。丢。她想通食物从何而来，似乎开始考虑我在她世界的地位。她专注盯着我，我朝她寸步挪近，再一次伸出捏着肉的手套。她靠了过来，咬起我送她的牛排厚礼。我的心跳个不停。她又吃了另一块，然后再一块，光滑的喙不断开阖，发出咔咔声。

开心地喂食老鹰时，她的名字骤然闪进我脑海。梅布尔。这名字很讨喜，来自拉丁语amabilis，是“可爱的、亲爱的”的意思，是一个有点傻气的老名字，不怎么新潮，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家里的奶奶，例如椅背套和下午茶。驯鹰人有个普遍的迷信是鹰的凶残程度会与它的名字呈反比。一只有小玩意儿一样名字的老鹰可能会是杀红眼的猎人，叫喷火战机或杀手的老鹰可能连飞都不想飞。怀特管他的苍鹰叫小苍，但也给了他许多秘密小名，总让我听了翻白眼。例如哈姆雷特、麦克白、斯特林堡、梵·高、阿斯特、太阳神巴尔、梅第奇、罗德里克·德、乔治·戈登爵士、拜伦、奥丁、尼禄、死亡、塔奎尼乌斯、埃德加·爱伦·坡。想象一下，我常戏谑又轻蔑想着，你家苍鹰竟然会有这种绰号！但如今，这份名单只令我感到悲哀。我的鹰需要远离那些可怕冗长的名称，而且离死亡越远越好。“梅布尔。”我对她大声说，她也凝视着我。我的嘴形说出这个名字。“梅布尔。”当我把这名字说出口时，我突然顿悟窗外那些购物、走路、骑车、回家、吃饭、恋爱、睡觉与做梦的人——他们全都有名字呢。我也是。“海伦。”我说。听起来真怪。非常奇怪。我又把另一片肉放进我的手套，苍鹰靠过来，低头一口吃下。

(1)　琼·萨瑟兰（Joan Sutherland，1926—2010），澳大利亚女高音歌唱家，是引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美声歌剧复兴的重要人物，曾被卢恰诺·帕瓦罗蒂称为“世纪最佳嗓音”。

第十章　黑暗

他在喝光的酒杯中又倒了威士忌，思索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是自由的，却与一个疯子绑在了一起。精神错乱者。至少，一个深受癫狂幻觉所苦的可怜人。他调暗了油灯，脸色阴沉坐回椅子，重新阅读自己训练苍鹰的记录。

6.15—6.45【60】　在小苍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伸出兔腿，但每次我靠得太近他就猛扑。只好没喂他就离开。书里不是这样写的。我每十五分钟就做同样的动作，但结果也全都一样（直到晚上6点）。

他鄙夷那只兔腿。他鄙夷上面的皮毛、脚爪，苍白的兔肉越来越干燥褪色。他鄙夷它，因为苍鹰不想要它。苍鹰也不要他。他一整天都在对苍鹰吹口哨，现在他嘴唇也很干涩，都快要没了声音，他的关心逐渐转为挫败，最后成了绝望。昨晚他的挫败达到最巅峰，小苍猛扑后，他竟拒绝让小苍站回他手上——更糟糕的是，他看着苍鹰被系脚皮绳牵制，不断在原地扑翅转圈，心里竟得意起来。这真是可怕的罪孽。他觉得很可耻。还有担忧。小苍的排遗是绿色的，这表示他的苍鹰病了吗？也许因为这样，他才不想吃兔肉。他该怎么办？饿着，他心想。万一闹肚子，应该会改善吧？也许明天给苍鹰吃点鸡蛋？但最重要的还是：他跳向前要求食物时再喂，在那之前，什么也不给。

若怀特能够坚持他的计划，一切原本都会进行得很顺利。但他没有这么做。在黎明之前，绝大部分的兔肉都喂给了小苍，他吃了个痛快，而且，他也没站上怀特的拳。怀特之前的决心再次被击溃，毫无进展。就连原本让小苍三天三夜不睡的计划也没成功：他总是心疼苍鹰，不断让他回栖木小歇。怀特不在场时，小苍总会忆起野外的自在生活，没有人类一直抚摸他，跟他说话，用滑溜溜的兔肝引诱他，甚至对着他唱歌吹口哨，这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液体总是来回摆动。每次当怀特过来要苍鹰跳上拳头时，他依旧野性未驯。

可怜的小苍，可怜这只羽翼破碎又害怕胆怯的小苍。每次我陪着自己的苍鹰时，总会想到他。那是个遥远的黑白影像，我好像反拿着望远镜看着他：一只体型袖珍的悲惨苍鹰，身处一间偏僻黑暗的谷仓，绝望地猛扑尖叫。小苍对我而言极为真实，但怀特则完全不是。我很难想象他与苍鹰在一起的模样，特别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苍鹰，根本无法描绘出此人的形体。我看了许多照片，但那些几乎都是不一样的人：一个留着莎翁胡髭，眼神空茫的男人，用詹姆斯·阿斯顿的笔名写了几本书；另一个则是干瘦的年轻男子，神情焦虑仓皇，这是孩子们口中的怀特老师；还有身穿开领衬衫、格纹夹克的草莽怀特，斜眼顽皮地看着镜头。另外则是怀特晚年的几张照片：体型肥胖的白胡海明威，也像是穿着羊毛衫的福斯塔夫爵士。我实在无法用这些照片综合出怀特的模样。我与梅布尔坐在一起时，又读了一遍《苍鹰》，其实是读了好多遍，每一遍对我都是全新的体验；偶尔它是一本尖酸诙谐的浪漫小说，有时是作者嘲弄自身挫败的记录，有时又是令人心碎的关于某个男子的绝望的小册子。

然而，有一个怀特是我在驯鹰时能清楚看见的。我看到的不是驯鹰人怀特，而是第一次发现家务劳动竟能如此怡情养性的怀特。这男人用最鲜明亮丽的红蓝油漆装饰了家里的木作；将鸟羽放进瓶罐，在壁炉上展示；用明虾、鸡蛋及柑橘酱做出好吃的咖喱。我能看见他在厨房炉台的铜锅中煮沸衣物，坐在扶手椅中阅读麦斯菲尔德的《暗夜黑影》，塞特猎犬布朗尼则躺在他脚边睡觉。

我还能看见他喝酒。怀特身边总有一只酒瓶，他与小苍的战斗让他喝得更凶。“就算喝得再醉【61】，也不至于失能或变笨，”他写道，“酒精才算是能让人继续存活的唯一方式。”当我旁边有我的苍鹰，脑子里对怀特的行为百思不解时，我猜想酒精是否迷惑了他，模糊了他的视线。我知道这可能毫无根据，但怀特的酗酒与他惯于逃避的习性似乎有着深刻的关联。我确信酒精加剧了怀特的自毁行为，因为酒鬼总是不断对自己或他人许下计划与承诺，态度积极诚恳，以寻求救赎。但最终，承诺一次次被打破，只因惊惶恐惧，只因心神俱失，只因深沉的渴望，渴望一举抹灭早已溃散的自我。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屋内的明亮顿时令我神清气爽，但梅布尔紧张了一下，可是当一道宽阔的阳光撒上她的背时，她也蓬起羽翼热烈欢迎。她站在栖木边的和煦光晕下轻啃脚爪，仔细小口喝水。之后她跳回栖木，开始理毛，扭转身躯，优雅的姿态犹如日本画中宫廷圈养的苍鹰。她用尖喙迅速整理一根根翼羽：听来很接近洗牌或割纸的声音。接下来她伸展一边宽阔的翅膀，将它缓缓收回日光浴下的尾羽，然后蓬羽，从鼻翼发出高兴的嘶叫声。我带着近乎畅饮香槟的爽快愉悦，贪婪欣赏这一幕，看她有多开心啊，我想。这房间再也不是牢笼，我更不是行刑者。我的形象是和善可亲的，我会甘心屈膝蹲踞，手里还拿着最美味的牛排奖赏她。

这全是自满之辞。不到一小时后，我确信我的苍鹰痛恨我到极点，而我也是人类史上最差劲的驯鹰人。无论书上与其他人如何告诉我梅布尔是最为温驯的苍鹰，我也不信。但我绝对、彻底让她失望了。这只鹰被我毁了。我知道这是实话，因为她不想戴头罩。一直到现在为止，她总是平静接受头罩。今天稍早，我在她身上感觉到的躁动已经爆发成直截了当的反叛。我将头罩靠近她，她立刻闪开。甩甩她的头，然后缩进脖子，又闪又躲。

我知道缘故。一开始，头罩是完美的避风港，但如今她知道我对她无害，头罩会让她看不见外界，但她想好好看个清楚。现在这只老大不高兴的苍鹰抬起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东张西望想找别的地方躲。她的情绪会传染，我的心也紧绷了起来，心情沉重。我再也不是隐形无踪了。我想让自己分心，我听见广播在讨论板球赛，但我实在听不懂球评在说什么。我只能不去管那只不开心的苍鹰，专注于手上的头罩。因为，她也正注意着它。

我想起几个月前，有一次参加大学研讨会时，为了找一支圆珠笔，我翻遍了自己的包，不经意掏出头罩。“这是什么啊？”我同事问。

“老鹰头罩。”我连头也没抬起来。

“你带来给大家看的吗？”

“没有，正好在包里。”

“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拿去吧。”

她将它拿了起来，非常着迷。“这东西好棒，”她刘海下的眉头深皱，“这是套住老鹰的头，让它安静的，对吗？”接着她朝里面看，内衬皮革用细如发丝的棉线缝制，她用手翻过它，检视鸟喙开口处和两条系紧鸟儿头部的细绳。她恭敬地将它放回桌上。“非常精致，”她说，“就像普拉达皮鞋。”

的确如此。这个头罩堪称极品，是一位名叫道格·皮尼欧的美国驯鹰人的手工制品，它几乎一点重量也没有，可能仅有几克，如此而已。这完美无瑕的轻巧相对于我心情的沉重，令我不由得头晕目眩。我闭上双眼，满脑都是头罩。这是现代风的美国驯鹰头罩。巴林的驯鹰头罩由柔软羊皮制成，特别适合游隼。另外还有叙利亚头罩、土库曼头罩与阿富汗头罩。雀鹰与高砂鹰佩戴印度制的蛇皮头罩最是服帖。中亚也有大型鹰头罩。十六世纪的法国驯鹰头罩由白色小山羊皮制成，精美的金缕线穿梭其间，甚至镌刻了军徽。这并非欧洲传统。法兰克族骑士早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便从阿拉伯驯鹰人那里学会了使用头罩，对驯鹰的热爱更让老鹰在战争时期成为政治筹码。西班牙国王腓力一世拥有的一只白色矛隼在阿卡围城战时挣脱系绳，飞上敌军城墙，国王还得派出使节要求让鸟儿回归。萨拉丁断然拒绝，腓力国王再派另一名代表，带着号手、军旗与传令官，愿意支付一千个金币想要回爱鹰。鹰还回来了没？我不记得了。这重要吗？不重要吧！我不怀好意地想。反正他们都死了，全都死光了。我想到得意扬扬的萨拉丁让国王的爱鹰站在自己手上，拿皮革盖住它的头。我拥有它，这是我的。我想到人们对各式头罩的迷恋，我想到远古的战事。我想到巴格达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事件。嘴里的沙漠黄沙。高压统治。历史、鹰与头罩，还有它用来遮蔽一切，让鹰平静的含意。这全是为你着想。我涌起一股反胃感，脚底下似乎瞬间没了立足之地，仿佛深陷流沙。我不要回想那群受尽折磨的男人，戴着头罩，手脚绑了铁丝，还有那看不见的敌人手执摄影机的画面。但我眼前却只有这一幕，“头罩”二字仿佛灼热的岩石卡在我嘴里。波卡（burqa），这是阿拉伯语，就是头罩。

我开始跟鹰对话——我使用念力——声音尽可能低沉抚慰。“我们坐车时，梅布尔，”我说，“旁边会有很多可怕的人、事、物，我开车时，总不能让你在车厢吓得乱飞。它能让你有安全感。”还有，“这是必须的。”我听见我自己这么说。这是必须的。我也这么告诉自己。但我不喜欢这样。她也不喜欢。我再次耐心哄骗。“你看，”我小心措辞，“只是一个头罩嘛。”我让它缓缓靠近她的下巴。猛扑。再一次。猛扑，猛扑，猛扑。我想温柔待她。我真的很温柔，但这温柔的背后，掩饰了我又急又怒的情绪。我不想让她戴头罩。她也知道。广播里的解说兴高采烈地解释击球手的攻势如何被破解。“闭嘴，阿格斯。”我回球评一句，又试了一次。“来嘛，梅布尔。”我试探，不消一分钟，头罩就戴好了，她站回栖木，我颓然瘫进沙发。这世界正在燃烧，我一点都不想碰触。这是灾难。一场大灾难。我办不到。怎么样都办不到。我是个差劲的驯鹰人。我的眼泪迸了出来。但苍鹰的确软化了。我窝在沙发，脸埋入抱枕，哭到入睡。

四十分钟后，斯图尔特眯起世故的双眼，老练地打量苍鹰。“体型有点小，对吧？”他问，一面若有所思地用掌心托着长满胡楂的脸颊。“不过她很漂亮，修长的身体和尾羽。鸟鹰。”他话中含意是她比较适合追逐雉鸡与石鹑，而非猎捕家兔或野兔。

“没错。”

“你跟她相处得如何？”曼迪问我，她正坐在我家沙发卷烟，看起来美极了，仿佛乡间的朋克公主，不太可能从托马斯·哈代书中走出来。我告诉她，这只鹰温驯得令人讶异，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这是可怕的谎言。刚才他们的敲门声把我从熟睡中惊醒时，我知道自己必须装作很有把握。到目前为止，我表现得还不错，虽然曼迪曾在某个时刻，用眼神表达了她对我的关切，因为我的双眼又红又肿。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她多半以为那是因为我爸爸。我拾起鹰站在屋内，仿佛捧了礼物出席派对，却不知道该把它交给谁。“躺下，杰西。”斯图尔特命令，他们带来的黑白色英国猎犬立刻躺上地毯，还叹了口气。我将梅布尔的头罩掀开。她踮起脚爪，喙尖紧贴银灰色的条纹胸腹，低头看着眼前的新奇事物——一条狗。狗也回视她。我们也看着她。当下陷入奇特的静默，我却误认为那是愤怒与失望。但其实，那不过是纯然的讶异罢了，斯图尔特脸上掠过一丝惊奇。“哇，”他终于开口，“你这只真是个宝贝。我还以为她会害怕。她的确训练有素。”

“真的吗？”

“她真的很冷静，海伦！”曼迪说。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对他俩的话半信半疑，但至少我现在替梅布尔穿戴头罩轻松多了——喝了两杯茶，与这两位朋友聊了一小时后，我的世界又明亮起来。“你不要拖拖拉拉了，”离开前，斯图尔特对我说，“带她出门，离开屋子，训练她上街。”我知道他是对的。她该进入下一阶段的训练了。

遛鹰（carriage）是驯鹰人的术语，指边带着鹰在外行走边训练它，我看过的所有书籍都坚称这是训练优异猎鹰的关键。“关键在于遛【62】，遛，再遛。”吉尔伯特·布莱恩这么写。“这是纪律的至高机密【63】。”埃德蒙·米歇尔也这么说。早在十七世纪时，爱蒙德·伯特也解释，当你带着鹰步行时，“她的眼睛【64】仍在注意外界事物的变化”，遛鹰的意义就在这里——也因此你不能永远将鹰关在室内，室内驯养的猎鹰“耐力极低，因为她对外界毫不熟悉”，伯特如是说。哦，爱蒙德·伯特啊，我心想，真希望现在还是十七世纪。外头会吓坏我家小鹰的事物没有现代世界多。

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昔日的街头有马车、马匹、人群与狗，对一只半驯服的苍鹰而言，它们跟公交车、电动机车与单车骑士同样可怕。不同的是，一六一五年不会有人对我侧目。当时在剑桥的大街带着鹰散步就如今日出门遛狗般寻常。要是我带着鹰出门，绝对等于公开邀请大家走过来行注目礼，甚至开口询问或丢一堆关于鹰的问题，例如她是什么种类，我又是谁，为什么要带着她等等。其实，我不愿与人对话的背后，只有个单纯的恐惧：人。如此而已，就是人。我不想看见任何人。送走朋友后，我瞪着大门许久，摸摸自己的面颊，刚才睡觉时被抱枕压出来的凹痕还没消失。

那天下午稍晚，我带着梅布尔在大学宿舍的院子散步。我们头顶的积云快速移动，枝丫在微风中摇曳，树叶偶尔闪烁着透明跃动的日光。空气融合了阳光、灰尘与蒲公英的种子。光线极为刺眼，但身边的对比也太强烈了，周遭的噪声太大，活动过多，快速的步调让我瑟缩，但苍鹰泰然自若。她歪头仰望飘动的云朵——在日光下，她的虹膜平坦闪亮，还带着点毛边，她的瞳孔在对焦时，扩张收缩如相机镜头——咔嚓—咔嚓—咔嚓——努力对准一架飞过天际的赛斯纳小飞机——然后她将头颠倒过来望着一只苍蝇，接着追视另一只小飞蝇，心不在焉地拉扯我手套上捏着的生肉，继续注视我这可悲的人类视力无法看见的事物。

她的世界与我的截然不同。她生活的步调更为迅速，时间却相对缓慢。她的眼睛能追踪蜜蜂拍动的翅膀，而人眼只能跟上鸟儿拍翅的速度。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我想知道。我甚至绞尽脑汁设法想象，但实在办不到。我的双眼对三种不同颜色有受体敏感性：红、绿、蓝。鹰类与其他鸟类一样，能接收四种颜色。这只苍鹰能看见紫外线光谱，看到我无法看见的颜色。她可以看到极光，望着大气层的暖空气上升、扰动并泄入云层，更能追踪跨越地球的磁力线。落入她幽深黑色瞳孔的光线就是如此骇人精准，也因此我眼前模糊朦胧的画面对她却是再清晰也不过。家燕脚爪的指甲。花园尽头芥菜花丛中白蝶翅膀的脉络。而我这个可悲的人类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无法消受光线与细节，鹰却像个眼光热切、贪婪的小朋友，用眼睛创造着自己的图画。同一时间的我却只是一直想着，我想回去了。

第十一章　离家

钥匙在口袋，苍鹰在拳头，我们出发了。离家的那晚是可怕的。我脑中的缆绳松解、掉落。这就像解缆起锚，我就是准备启程、展开首航的宇宙飞船，即将进入浩瀚的黑暗未知。我跨过低矮栏杆走进公园，一头钻进椴树大道，脚下踩着被路灯照亮的落叶。我四周气味浓烈，声音刺耳，危机四伏，我的感官已经延伸到极限，仿佛有人告诉我公园到处都有饥肠辘辘的狮子。夜晚的空气在大树之间流动，飞蛾绕着路灯转圈。我低头望见两盏路灯让草地出现两种深浅不一的阴影，我自己的影子也是如此。远处传来行驶中的列车声响，近一点的地方还有一条狗吠了两声，路边有碎玻璃，旁边则出现几根羽毛，从尺寸与蜷曲度看来，它应该是斑尾林鸽的腹羽。它倚着青草，仿佛仅靠着草依托，在暗处散发柔和的光芒。

“天啊，梅布尔，”我悄声问。“谁在我的茶里加了迷幻剂？”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我朝着更光亮的世界前进，不确定自己何以如此高度警戒，但苍鹰的不在意却也令我放心不少。她没有抬头，对周遭环境丝毫不关心。她忙着对付我手套里的兔腿。这可是个力气活——一块多筋带骨的肉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在散步时被其他事物干扰。她扯起一小片肉，仿佛专心拆解龙虾的饕客。看着她，我也放松了。我们从空荡的世界迎向人来人往的地方。

但并不只是人类。我们要回避他们，也该恐惧他们，才能保护我的鹰。他们就像电子游戏里朝我们滚来的大块岩石，稍有闪失就会造成毁灭性的伤害。我的心跳好快。我只想逃离闪躲。我是来让我的鹰认识人类的，但一定要保持安全的距离，现在有三个穿着彩色衬衫的男士正走向我们。我躲到一棵树干后，让他们通过。当他们的背影进入梅布尔的视线时，她收紧羽毛，仿佛准备进入真空包装。等这些人走远后，她紧张摇摇头，再次从喙吸气，继续进食。

一分钟后，有个太太拎着超市纸袋靠近我们。这下无处可去了。这群可恶的人是哪里来的？我绝望地东张西望。梅布尔睁着大眼，仿佛中了邪般准备猛扑。我让她紧靠着我的胸口，慢慢转身不让她看到妇人。妇人没看见这只鹰。她只看见我这个怪人，外套破破烂烂的，还穿着松垮的灯芯绒裤子莫名其妙在原地转圈。她快步通过我。当下气氛越显紧张。没事的，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很顺利，但血液在我的耳内大声流动。自行车嘶嘶通过。鹰猛扑了。我骂脏话。接着又一辆自行车。她再次猛扑。我崩溃了。我开始转身回家。就要走到家门口时，一个跑者跑过我们身边——穿着昂贵运动鞋的他，静悄悄地从我们身后冒出来——鹰再一次猛扑。我气坏了，真切地痛恨他让我的鹰紧张——真的很生气，这人完全不应该存在。我内心的愤怒源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所有的书都说这是悲伤的五大阶段之一，会让人陷入白热化的盲目愤怒。我瞪着跑者的背影，诅咒他去死。

但他停下脚步转身，走到离我们十英尺远的地方。

“对不起，”我微笑，忍住了怒火，“她第一次离开家门，还有点怕人。”

“天啊，没事。我才抱歉呢，”他说，“我没看到她。”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真实的人类，留着胡子，又瘦又高，身穿蓝色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他友善谨慎，对鹰很敬畏。我想他也许真是个好人。

“希望我没有吓到你。”我语带歉意开口。他笑了，摇摇头。

“好特别！这可不是每天都看得到的！”

当梅布尔弯腰拉扯兔腿时，我很快地转头看她，准备开口说话。但当我抬起头来，男子已经不见了。

倾盆大雨后，外面一片灿烂，下班时间的人潮已经散去，第二次出征，梅布尔比平日更紧攫手套。她很紧张，沉浸于这种情绪的她看来体型更娇小，感觉起来也更沉重，仿佛恐惧也有重量，仿佛有人将锡蜡倒入她修长轻巧的骨架。她胸腹羽毛上的雨滴图案凑成一道长长的线条，乍看真像是下垂的嘴角。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叼起食物，但大部分时间她都紧绷压抑地瞪着外界。她的眼神跟随自行车的踪影，每次有人靠得太近，她就蹲踞身躯。小朋友也让她警戒。她不确定该如何处理狗这种动物，但主要是针对大型狗。小狗则令她着迷，想必是出自其他原因。

经过十分钟的焦虑后，我的苍鹰认定自己应该不会被吃掉，或被这些奇特的人、事、物打死。她蓬毛，然后开始进食。冒着白烟的汽车与公交车从她身边经过，肉吃完之后，她站稳，凝视周围的陌生世界。我也是。我与她独处好长一段时间，只有她与我，现在，透过她的双眼，我重新认识自己的城市。她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个女士对着自己的狗丢球，我也注意到了，与我的苍鹰一样困惑，不确定她究竟在做什么。我瞪着红绿灯好一会儿，才想起它的功用。自行车成了会转动的神秘发亮金属。呼啸而去的公交车则是装有滚轮的墙壁。苍鹰注意到的都市奇景在人们眼中并不见得醒目。到目前为止，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这些与她毫不相关。直到耳际传来一阵翅膀的拍动声。我与她抬头往上看，那是一只鸽子，斑尾林鸽，她在天空滑行后，栖息在我们身边的椴树梢。空气凝结了，苍鹰变了，仿佛她身上的所有武器系统瞬间启动，蓄势待发。她蹑足伸直脖子。就是这一条航线了，她心想。这才令人着迷嘛。苍鹰年轻的大脑才刚厘清了某些事情，它们全都与死亡息息相关。

“对苍鹰而言【65】，”怀特写道，“站在主人拳上，长时间的步行是绝对必要的；一向如此。”但怀特本人却把遛鹰这件事弄得神秘兮兮，反倒没有注意到苍鹰的感受。就连父亲过世后，支离破碎的我也知道，驯鹰的关键之一就是要慢慢来。无论是从暗处到明处，从封闭空间到开阔户外，从远方到近处，一切都得按部就班，花上许多天的工夫，才能让鹰缓缓接受这喧闹陌生的世界，接纳人们挥动的双臂或小朋友的三轮车或大声咆哮的摩托车。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苍鹰逐步接受以上的一切都不算威胁，也学会了用平静的心情看待周围环境。

但怀特的小苍则仿佛遭遇了连续的谋杀，怀特因为书上写了要遛鹰，因此在小苍抵达的当天就将小苍带出门。四十八小时后，怀特甚至带着小苍到了惠勒家的农舍，认识“家中老小【66】，连那条狂吠的狗也不放过”，接着第二天，怀特又带着鹰到大马路看车子与自行车。“每次出门在外他总是激烈猛扑。”怀特在日记中写道。一切照旧。他带小苍到酒吧，带他去钓鲤鱼，开车载他到班伯里。“他得学着忍受【67】这些混乱，”怀特写道，“我们谁不是这样呢，不管程度多寡都得接受。”的确如此，正如绝望的灵魂面对挥之不去的恐惧时，也终究得勇于面对承担，因为别无选择，小苍也接受了，因为他毫无选择。驯服他的过程没有一丝柔情。他无时无刻不受到惊吓，但他必须学会逆来顺受，正如怀特在年少时代就认识到了自己无路可逃的现实。

怀特走进的乡间风光有小路交织，绿草如茵，田野上的干草堆依然潮湿。这个整天都在走路的驯鹰新手，心存感激地沉浸在土地赐予的大自然旋律及舒适的天气中，直到夜色低垂，才沿着白金汉郡的高耸草篱大道返家，怀特凝望着“上升的赭红月亮【68】”，提及自己甚至曾在“黎明时分目送晕黄的月亮落下地平线”。黑夜让世界苍茫神奇，马道笼罩在薄雾间，天上的繁星让人更觉寂寥孤独。这是怀特回忆过往的田园野趣。

或许手里带着鹰散步的怀特看来特立独行，但在当年却是司空见惯的画面。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夜间在英国乡间长距离散步竟然是一项极为流行的活动。漫步者俱乐部会出版记载满月日期的日历，火车公司开通去往乡村的秘密行程，一九三二年，南部铁路公司针对南方丘陵区筹划了一次月下漫步的列车之旅，原本预期卖四十张票的行程竟然出现了一千五百名等着买票的民众。这些参加步行活动的人并不指望征服山峰或测试自己对地图辨识或长途跋涉的能耐。他们寻觅的是与土地共生共荣的奇妙联结。他们想要时光倒转，回到那充满魔法与魅力的国度：那曾经无忧无虑的英格兰，史前的英格兰。前工业革命的时光能慰藉如今对社会惶惶不安的大众。尽管铁路、公路与新兴的乡村旅游书市场隐然促成此类活动，但其背后动机无疑是出自被第一次世界大战严重创伤的心灵，寻求抚慰的渴望，同时更担忧可能接踵而至的第二次大战。评论家杰德·埃斯蒂曾形容这种田园热潮属于当年振兴国家民族文化运动的元素，在经济萧条、帝国式微与海外极权威胁的年代，人们礼赞远古文明遗址与民间传统，更高捧莎士比亚、乔叟、德鲁伊学派与亚瑟王传奇。这种运动认定英国丧失了最原始的本质，但它终究可以光荣复兴，即便只在想象中。怀特赶上这场保守复辟的风潮，镇日带着苍鹰漫步，文章尽是远古幽魂，还提到英格兰夜空中耀眼闪烁的、明晃晃的猎户座，以及人类与时间在这风景上绘出的想象的线条。坐在壁炉旁有苍鹰相伴的他，不眠不休地苦思国家民族的命运。【69】

今日云层较低。但没关系，他今天不放飞。他缓缓步行，与他的鹰一起。他与小苍穿越了五处田野才走到这里。现在他站在殉道者圣托马斯礼拜堂的废墟。这里曾是一座礼拜堂，后来成了民宅，如今则是一片废墟，一大片倒塌的铁矿石。屋顶像断裂的肋骨，挤满了腐烂的茅草。门楣坍陷，门窗木条压着石灰石的瓦砾堆。大片蔓生的翠绿荨麻倒是在此欣欣向荣。白色花絮如拳头的欧梣也四处可见，两侧则是长满杂草的田地，四下安静无声。他听见欧亚鸲在某处发出叫声，仿佛水滴落地。这里想必很让人类唾弃，避之唯恐不及，他想，刚才在水沟里发现的死羊臭味仍在他鼻尖萦绕不去，一团脏污潮湿的羊毛成了蛆大快朵颐的残骸，他不介意，这种恶臭反倒令人振奋。它是死亡的气息。他低头看见几只兔子在草地吃草。他脚下的人们生于斯，死于斯，葬于斯，但他们并没有远去。或许，怀特心想，他们的老骨头很庆幸能再次见到苍鹰。他在教堂四周走动，想象地底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因为他们感受到熟悉的苍鹰身影，当农业机具行经他们被人遗忘的坟地时，想必他们也有话想说。

我想到如今【70】栖身地底的那一小群人，一个消失的陌生物种，无须寻求外界理解，也让人无从想象：修士、修女，与终生无法脱身的佃农。我与他们很接近了，正如我接近乔叟那样，“带着那只灰色苍鹰”。他们会用双眼理解我的苍鹰，就像农夫理解电梯的方式。我们深爱着彼此。

怀特造访格林礼拜堂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苍鹰》篇章，它与失落遗忘的事物有所联结，但苍鹰不知为何成了这一切的重心。它总让我自觉与怀特更亲近——虽然我实在难以想象为何农民要认识电梯，这一点道理也没有。也许他是想写“拖拉机”吧？我想，当时的我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作“干草输送梯”，也不知道怀特曾经观察务农的惠勒一家人使用输送梯的方式。但小时候的我的确能清晰勾勒礼拜堂的形象，如今的画面比当年更为精确。我闭上双眼时，甚至能看见怀特举起拳头上的小苍，他紧闭着双眼，仿佛这么做，就能让二十世纪的混乱瞬间蒸发，重现他心中几百年前的纯朴社会。在那里，有人爱他，也能理解他。

回头看看，一切都是为了爱。我房间尽头的书架有一副望远镜。一副裹着绿色尼龙布的观测望远镜，我从爸爸那里借了它要看鸟，一直没有还他。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我也忘了带。“下一次吧。”他好脾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下一次了。我再也不能将它还给他了。我再也不能向他道歉了。有一次，大概是他死后第二天，也或许是第三天，我与妈妈和弟弟搭上一列火车，要去找他的车。这趟旅程令人心碎。我的手紧抓着粗糙的椅垫，直到指关节变白。火车放慢速度时，我只记得，醉鱼草丛、轨道旁的煤渣、绿色的储气罐与巴特西发电站。直到我们站上白色大棚下的皇后镇路月台，或是一处陌生的月台，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见到爸爸了。

永远见不到了。我骤然停下脚步，用力呐喊，大声叫喊爸爸！然后哭号出一声语不成调的不！弟弟和妈妈搂着我，我紧拥他们，接受残酷赤裸的事实。我再也无法跟他说话，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们支撑着彼此，为爸爸而哭泣，这个我们深爱的男人，他总是身穿西装，背着相机，每天静静出发寻找新奇的人事物，他的镜头曾经征服群星、风暴、街道与政治家，他让时间静止，创造运转中世界的珍贵刹那。这就是我的父亲。就在那一晚，他出门要拍摄巴特西饱受风雨摧残的建筑物，他见到了破坏殆尽的世界，他的心脏也就此屈服投降。

他当天拍摄的照片仍在医院交给妈妈的相机里。我只看了最后一张照片一次，便永远不想再看到它了，但我却无法将它从我的脑海抹灭。迷离朦胧，拍摄角度很低，实在太低了。一处空荡无人的伦敦街头。钠汽街灯、暮色、远方一道颓圮的老墙。照片的灭点是一抹蜡黄、风雨欲来的天空。

第十二章　难以驯服

“快来，梅布尔！”我跪在地毯，手里拿着一只孵出来仅一天的死小鸡。我家冰箱早已塞满它们可怜的尸体，这些全是鸡蛋工业化生产的副产品。梅布尔超爱它们。她饥渴望着我手套里的那只小鸡，我让她刚好碰不到，吹起口哨。“你可以的！”我鼓励道。“跳过来！”她却用尽办法不跳起来。模样看起来非常诙谐，因为她持续往前靠，继续往前靠，一路伸长她的颈项，满怀希望地张开喙。眼前就是她最爱的美食，但却碰不着。她失去平衡，倒头往下栽。看来她需要改变战术了，她改用一只强而有力的脚爪，如眼镜蛇般想要一举攫住鸡。这动作相当惊人，因为她的腿竟然与身体等长，我只看见一只满覆羽毛的鸟腿伸出来，如狮子般强壮，鹰爪就快碰到我的手套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生气了，开始踱步，踩紧步伐，紧抓栖木，鸟喙下的黑色须毛几乎硬得皱了起来，我能感觉她内心的沸腾。她左右移动头部，评估猎物与自己的距离。她变了，这让我不禁颤抖，室内似乎瞬间失去光芒，缩小成一个点。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有东西用力撞上我的手，力道之强烈几乎从我的手臂传至脊椎，直至脚趾，说有人拿球棒猛击我的手也不为过。她已经站上了手套，张开巨大的条纹双翼，凶猛紧攫手套，开始撕扯食物。鸡肉碎片迅速被她吞噬，我很开心，她跨越了一大心理障碍，远超我的手套与栖木间的十英寸空间。她不是停在我的手套上，她简直杀了手套。她的抓握毫不留情，几乎令我的手麻痹。梅布尔可以不费力气站稳身体，这是她不顾一切只为达成目的的成绩。

我把握时机。当她的头抬起来吞下一片鸡肉时，我用掌心藏住剩下的鸡肉，偷偷将它藏起来。她低头，然后转头看看身后，接着望向地板。肉上哪去了？我说服她站回栖木。然后我又拿出鸡肉，接着放得远远的。我马上感受到那可怕的力量，这是杀戮的力道，但却又能真切提醒我：我活着。

活着，没错，但筋疲力竭。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团羊毛，灰暗松散的羊毛球，挂在一组酸疼不已的骨头上。遛鹰令我压力倍增，我需要分分秒秒戒慎守望，这让我筋疲力竭。苍鹰越来越驯服，我却越来越疯。恐惧会传染：当人们接近我们时，我的心总会慌乱莫名。我再也不确定苍鹰的猛扑是由于她害怕眼前的景象，还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的害怕。另外，我们的散步也有点不对劲，我们隐形了。路人没有驻足，没有观望，甚至连斜眼偷瞄都没有。部分的我开始深信这是由于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大概是走在异次元空间吧，犹如存在于人类世界里的幽灵。我想到小时候，某年冬天午后，我瞥见窗外的那些苍鹰。如今我就栖身于当时窗外的世界之中。深夜在家里时，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光线，额头抵着窗户，感受夏雨击中玻璃时传来的微弱震动。

大家都看见我们了。当然看见了。公园总有个女人鬼鬼祟祟，手上抓了一只超大苍鹰，脸上神情几乎足以杀人，这难道不显眼吗？大家的确都看到，只是假装视而不见罢了。不过，还是有些人会鼓起勇气望过来。例如第二天早上，当我站在蒙蒙细雨中，望着五颜六色的伞海时，我注意到一位先生。他站在离我二十英尺远的篱笆边，双臂平伸在两边的木栏上，面无表情看着我们，仿佛打量一群马。我走过去打招呼。他说他来自哈萨克斯坦，我们聊了我的鹰，还有数千年来，都在马背训练金雕的哈萨克斯坦驯鹰人。他从来没见过老鹰，他说，因为他住在都市，阿拉木图市。他问我的鹰有没有头罩，我拿给他看，他在手上来回端详，赞赏头罩的做工，然后递还给我。直到那时，我们才彼此自我介绍，他叫卡纳特。卡纳特问我打算带苍鹰到哪里打猎。“离这里几英里远的农田吧。”我回答。他点点头，认真研究梅布尔，沉默良久。然后他的手握住两边木栏，瞪着他的手背以及皮夹克的袖口。“我想念我的国家。”他说。

他离开后不久，一名单车骑士将车子停下，礼貌地问我能否看看鸟儿。他长得真是帅极了，头发犹如安东尼奥·班德拉斯，身穿昂贵的高科技专业外套，钛合金自行车架还闪耀着雨滴，他对她赞不绝口。“她好美。”他说。他还在想其他形容词，但都难以形容她。美已然足够。所以他又说了一次。接着他不断谢谢我让他看鸟。“而且这么近！”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鹰！”他说他只在墨西哥看过野生鹰，而且距离非常远。“我喜欢看它们，因为它们……”他比了个手势，仿佛想从空中抓下什么，“非常自由。”我说。他点头，我也点头，我有点讶异，因为我开始发现，某些人看见一个执鹰的陌生人时，会开始想敞开心扉，说出秘密，甚至提到希望、故乡与心事。这些天与梅布尔散步时，我还发现，刻意过来与我们说话的人多半是局外人：孩子、哥特打扮的青少年、游民、外国留学生、旅客、酒鬼、度假者。“我们现在也算局外人了，梅布尔。”我说，我并没有因此不高兴。但我的确对同胞的寡言含蓄感到可耻。他们只想继续走路，不断前进、不愿评论、不想发问，对任何独特非凡或者不怎么正常的人、事、物，丝毫没有兴趣。

我特别想庆祝。今天梅布尔在我家客厅，从一张椅子飞了四英尺远到我手上。“你做得太棒了！”我告诉她。“我们可以去散步了。我们去找朋友的孩子。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几分钟后，我敲了敲朋友家门，朋友的丈夫应了门。我的鹰瑟缩了一下，我也是——这家伙曾有一次对我非常无礼。不过，随便啦，不重要了。也许那天他本来就心情不好。原谅，再忘记。我朋友不在家。我站在门前，向他介绍我的苍鹰。我告诉他她的年纪、性别、种类、名字。我还告诉他，我本来认为驯养她会等同于《苍鹰》提到的那种心力交瘁的人鸟大战。“结果让我很惊讶，”我说，“没有什么大战。我不认为是我的功劳。她是一只淡定得不得了的苍鹰。”男人歪着头，微笑了。

“是吗？”他说，“这一定跟性别有关。”

“性别？”

“是啊。你是女人，她是母的。你们当然合得来。”他说。

他似乎非常认真。我瞪着他放在门框上的手，感觉脸颊炙热。这太可笑了。好几星期来第一次，苍鹰不再占据我的心思，我现在满脑子只想说出一句扎扎实实骂人的话：混账东西。

他是说，因为我训练的是雌鹰，所以我们之间已经存在着某种姐妹情谊？什么鬼啊？我们根本是不同物种啊，拜托！“我不认为苍鹰的行为跟这个扯得上关系。”我微笑回答。笑得很浅，只是为了平息一下怒气。这是个藏着杀意的微笑。我气冲冲走回家，心跳飞快。走进家门，将鹰放上栖木后，我调整心情。我的愤恨消逝了：我开始觉得很有意思。我从书架拿下所有驯鹰书籍，将它们堆在地板上。然后我盘腿坐在鹰身边。“你看，梅布尔，”我说，“人家还说苍鹰是男人才能拥有的鸟，是吧？让我们看看男人是怎么说你的。”我拿起汉弗莱·阿普·埃文斯的《适合你的驯鹰术》然后大声念出来。“她对主人轻声啁啾啼叫【71】，用头磨蹭着他。她骄傲又充满野性之美：她的愤怒令人不敢轻忽。她阴晴不定，阴郁沉闷。”

嗯。

我打开布莱恩的书，看到了一句“她特有的阴沉脾气【72】”。“她会故意让自己难以安抚，”他解释，“甚至把你逼疯，让你想扭断她脖子。”接着是法兰克·伊林沃思的《鹰与驯鹰术》：“从没见过情绪起伏这么大【73】的鹰！她的唯一目标似乎就是要惹毛她的主人。”“梅布尔，越来越可疑了。”我说。然后我读起维多利亚时期驯鹰人的作品。查尔斯·霍金斯·费舍尔根本“不欣赏苍鹰或她的同类【74】”。弗里曼和萨尔维也认为：“千不该万不该【75】，真没想到这种鸟与可亲的形容词相去甚远；它简直就是阴沉的定义。”

“阴沉，喔天啊，梅布尔，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女人呢。你是被荷尔蒙支配的女人！”这种观念实在太骇人了。怪不得这群驯鹰人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举止与站在树梢上的苍鹰有任何关系，包括那些突然发怒、攻击狗群或决定飞走的苍鹰，也全非驯鹰人的错。苍鹰就是女人嘛，难以解释、坏脾气、无法捉摸、歇斯底里。它们的情绪起伏情有可原，全非出于理智判断。

但继续往下看，我发现十七世纪的苍鹰一点也不恶毒。它们“善于交际、温和可爱【76】，”当然也许天性还是“胆怯谨慎”，一六一五年时，西蒙·莱瑟姆这么写道，若人们态度“粗野冲动”，它们也会“难以驾驭”，可是如果以“关爱和善的态度照顾她，她也能跟其他老鹰一样，喜爱自己的饲主”。这些老鹰也被当成女人，需要赢得芳心、耐心追求、悉心爱护。但它们可不是歇斯底里的怪物。它们是真实矛盾又有自我意志的生物，“庄严英勇”，却也“胆怯谨慎”。如果它们的行为惹怒了驯鹰人，也因为他没有善加对待它们，没有对它们展现“持续的关爱与热情”。爱蒙德·伯特写道，驯鹰人的角色就是满足鹰的各种需求，让她“自在喜悦【77】”。“我就是她的朋友，”他如此描述自己的苍鹰，“她也是我的玩伴。”

也许愤世嫉俗的人会认为这群伊丽莎白和詹姆斯一世时期的驯鹰人不过是在吹嘘自己的驯鹰技巧，老派挑剔的艺文人士可能曾在酒吧讨论这种老把戏。但我不愤世嫉俗。这群早已作古的前辈让我佩服，他们深爱自己的鹰。他们接纳它们的奇特，只想取悦它们，成为它们的朋友。我并不认为女人在现代早期英格兰的日子就因此比较好过，我反倒觉得后世驯鹰人更害怕女性的解放，才会塑造苍鹰的可怕形象——但即使如此，我明白自己偏好哪种与鹰的关系了。

我看着梅布尔，她也看着我。她代表的许多意义与象征是人类给予的。数千年来，像她这种鹰类经常被人们捕捉，然后带回家中饲养。其他动物会与人类密切接触，但鹰从未被驯化。因此，鹰在诸多文化中都是最有力醒目的野性象征，同时也是需要被人类宰制与驯服的符号。

我用力合上伯特的《鹰与驯鹰之既定准则》，这声音让我的鹰做了一种奇特迷人的动作。她转动头，接着让头几乎移动了一百八十度，直到喙朝向天花板。我很震惊。之前我见过这种动作。鹰宝宝在玩耍时会这么做。但是她是苍鹰啊，真的假的？我抽出一张纸，撕下一段，将它揉成纸团，朝梅布尔扔了过去。她立刻用喙接住啃咬，纸团发出响亮清脆的碎裂声。她喜欢这声音。她继续啃着纸团，直到它掉落地上，她又将头倒过来，看着它掉下去。我将纸团捡起来又扔给她一次。她轻轻一次又一次咬着它：嚓、嚓、嚓。她看来就像一只手套布偶——《潘趣和朱迪》布偶戏的鳄鱼，她双眼眯起来，享受鸟儿才知道的趣味。我也在笑。我将一本杂志卷成筒状，把它当成望远镜朝她看过去。她的头伸进杂志洞，将喙推进直到再也进不来为止，轻咬空气。我从纸筒望远镜说话：“你好，梅布尔。”她立刻抽出喙，前额上方的冠羽全都竖直。她快速摆动尾翼，开心抖动。

此时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愧。我对苍鹰有成见，正如那群维多利亚时期的驯鹰人，但那并不尽然是苍鹰的全貌。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苍鹰也爱玩。书里提都没提。我从来没想象会有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从来没有人类跟苍鹰玩耍过，想到这里，我竟有种深沉的悲哀。

在一封写给怀特的信中，布莱恩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苍鹰，因为它们“疯狂好猜疑【78】的性情让他难以接近，多数驯鹰人也有同感”。“也许正因为如此，”怀特多年后曾写道，“我才会这么爱小苍，我对难以教导、无法接近的丧家之犬总是满腔热情。”小苍奇特非凡，与中规中矩的英国个性天差地别。透过小苍，怀特可以投射更多的自我：慈爱的家长、天真的孩童、和善的老师、耐心的学生。更有其他较为特异的自我：通过苍鹰，怀特成了一位母亲，“两个月来【79】，这男人照顾这只苍鹰，犹如母亲呵护体内的胎儿，潜意识中，男人与苍鹰借由某种心灵脐带彼此牵制，互相联结：对这男人而言，苍鹰仿佛是从他身体创造而出的生命”。在怀特用绿色墨水书写的笔记本中，他趁酒醉随意书写的某些内容更是极为耸动，后来并没有收录进他的书中。

他最恨的【80】莫过于抚摸他的头，他最爱的就是轻拉他的尾羽，慢慢抚摸，替他理毛。事实上，小苍对自己的背部很感兴趣。若称不上同性恋，他也绝对偏好自己的粪便。他可以让粪便撒落三码远，然后骄傲回头检视它。而我能持续排尿好几分钟（排便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撒落的动作），这让他极为忌妒，也令他非常兴奋。

读者对《苍鹰》可以有许多诠释方式，其中之一就是将它视为压抑同性恋欲求的作品——这里提到的欲求并非肉欲，而是一种血缘、亲密感。读者可以察觉作者是个寂寞的男子，自觉与众不同，想寻求同好。驯鹰并非同性恋者偏爱的运动，尽管与怀特保持联络的驯鹰人如杰克·马弗罗戈达托与拉纳尔德·史蒂文斯都是同性恋。也许布莱恩也是，毕竟他终身未婚。但驯鹰终究是一种男性的活动，“专属男性精英【81】”，“坚毅的小团体”，以上都是特威兹穆尔爵士对驯鹰人的形容，他们对鹰的热爱，外界不易理解。这是一种被认为不正常的爱，他们也无法控制。吉尔伯特·布莱恩就曾解释“某些人天生就喜爱老鹰”。这种“真正的驯鹰人【82】，”他写道，“乃天生造就，而非后天养成”。几年后，怀特也提及驯鹰让他有归属感，知道自己属于一群志同道合、无需言说的族群。

直到我养鹰【83】，才认识另一位老练的驯鹰专家，看见了他的鸟儿，并与他畅谈。在此之后，当看见老鹰理毛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心脏翻转了好几圈般的兴奋：我知道彼此的心灵相通，不再需要文字或言语了。

这是一大启示：他如今知道，远至史前时期，就有他这种人。“现在我心满意足了【84】，原来我的同好族群源远流长。”怀特看见一张三千年前的亚述人驯鹰壁画的照片后，如此打趣。他闭上双眼，想象自己时光旅行，回溯数百年的岁月，抓住“那位前辈骨瘦如柴的手，上面的指节清晰可见，犹如线浮雕上那腿肚”。

受过公学教育的男人，从小习得的故事不外乎有关骑士与骑士精神，驯鹰过程唤起的时光旅行感让他们无法抵挡。田园文学作家J.温特沃斯·戴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随英国驯鹰者俱乐部外出驯鹰，他写道，脚底踩着泥泞沼泽，“脸颊饱受【85】刺骨寒风吹袭，拳头上站着老鹰，你多少感受到，你是人类千古岁月的继承人，回溯千年的历史之书的渺小一页”。

驯养的鹰有种特点，它们能令人回顾历史，因为它们就是不朽的象征。尽管不同种类的鹰来来去去，但它们仍维持纯正血统，毫无变化或混种，因为老鹰从未被驯化。今日我们放飞的鹰隼与五千年前人们放飞的鹰隼完全相同。文明更迭兴衰，但鹰隼亘古不变。也因此，它们就像是从远古时期直接走出来的生物，让鹰站上你拳头，你便能想象古时驯鹰人也有过同样的动作，手上的那只鹰也仿佛就是当时的那只鹰。

我曾经问过朋友，是否曾经拿过什么物品，让他们有种回到远古的惊悚感觉。有三千年历史的陶罐，上面还有指印，其中一位朋友说。古董钥匙，另一位友人说。陶笛、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舞鞋、田里发现的罗马古币、二手书中夹着的旧车票。不可讳言的是，大家都同意这些小东西让人感觉与曾经把玩、珍惜它们的未知前辈更加亲密。你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你感觉他们是在场的。某位朋友曾经告诉我。仿佛你与他们之间的岁月年代瞬间蒸发，仿佛你也成了他们。

当你手上站着鹰时，历史应声崩解，就像我那些拿着远古珍奇小物的朋友们。你与早已作古的先人之间，再也没有鸿沟隔阂。你忍不住认定，他们能看见你眼中的世界。而这会带来一些令人困扰的后果。想象自己与那些早已作古的驯鹰人毫无差别，和认为自己也踩在他们曾经在远古时驻足的土地间有一小段距离，而且他们又自外于凡夫俗子。“驯鹰终归属于【86】豪门贵胄。”一八五九年驯鹰人盖奇·厄尔·弗里曼这么写，“光看这群人——贵族世家——那些伟大的祖先！”当某位朋友驳斥这种观念，表示自己对驯鹰的热爱“才不会去管什么旧时风华，根本毫无兴趣”时，弗里曼的响应很直接，“我觉得他搞错了”。但鹰不见得就会让你与爵士、伯爵或国王有所联结。例如，怀特在格林礼拜堂时，那只鹰让他感觉仿佛置身工业革命前的英格兰小农村。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家了。

小时候的我也很爱驯鹰象征的历史风华。我珍视它，犹如孩子珍视自己能活在故事书中那神秘魔幻、与众不同的世界的希望一般。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我驯鹰并非因为我想特立独行。我也不愿意让老鹰带我重温远古先辈的种种。我用不上历史，用不上时间。我驯鹰，是因为我想要历史和时间尽数消逝无踪。

今晚我将梅布尔带得更远。我们走到仲夏公园，当时大约八点，我们悠闲漫步，经过一群在齐蹄深的蓟草地上认真吃草的无角红牛，停在了河畔南岸的自行车道，坐在一棵白杨树下的木头长凳上。我的脚既湿又冷，还被草划破了，阵阵刺痛。我在凉鞋里收紧了脚趾，望着河水流动。河的这一边有许多小船屋，也有不少单车骑士穿梭，对岸则是水泥船台滑道与大学的停船棚屋。对面的滑道有位穿着运动套装的先生正在清理一艘赛艇底部。我们身边有人散步经过，也有骑士呼啸而去，他与我似乎是这里唯二的人类。骑士或逛街的人都没看见我，也没看见鹰，他们也没看见在清理船身的男子。我看他拿着抹布、瓶瓶罐罐与黄色水桶。他和我都专注于某件事上；我们都有重要工作要做。他得替船身清洁上蜡，我得训练这只苍鹰。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他擦拭、上蜡、抛光，等到满意成果后，他便将小船抬上肩头，走进船屋。他收拾滑道上的物品，准备离开。梅布尔毫不在乎，她有更有趣的事情要忙：二十码外，有四只绿头鸭正在戏水。它们缓缓滑开，我们也就这么回家了。

白昼转为昏暗，暮色逐渐移入，天空下起雨了，空气弥漫着秋日的气息，我几乎开心得战栗了。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惊喜，梅布尔与我将见识一种独特现象，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这里每晚会上演这项超凡的奇观。慢跑者！他们就像出穴蝙蝠，数目慢慢增加，一开始只有一两个，隔了一阵子后，又来了另一个，接下来有三名跑者，等到我和梅布尔走到一半时，已经感觉置身在有关塞伦盖蒂(1)的纪录片了。跑者到处都是，成群结队，他们全都跑在步道上，这样也好，我与鹰能待在将跑道一分为二的长着草和繁缕的三角地上。我们站在昏暗夜色中，望着跑者靠近，散开，再集结往前继续跑步。当然他们看不见我们，因为我们一动不动。“这群跑者可能很像《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我告诉梅布尔，“他们看不见不会移动的事物。”

雨越下越大，苍鹰平坦的头上的许多小水滴，在路灯光线映照下闪闪发光。她用脚掌站稳，心情平静时她就会这么做。她的瞳孔放大犹如黑暗中的猫眼。管他的，我想。在家里她就曾经跳上我拳头。这里不知道能不能办到。我们身边有一处木造围栏，圈住一棵新近萌芽的小椴树。我将她放上木栏，她啪哒一声飞到我的拳头要食物。风开始乱吹，雨也打进她双眼，跑者轰隆从我们身旁穿越，她跳跃了三次，然后蓬羽，把雨滴甩在我们周围，形成了带金属光泽的橘色水雾，璀璨极了。

(1)　塞伦盖蒂（Serengeti），非洲坦桑尼亚西北部至肯尼亚南部的地区，面积约三万平方公里，区域内有约七十种大型哺乳动物与五百多种特有鸟类，半年一次的大型动物迁徙时是世界十大自然奇观之一。

第十三章　坠落的爱丽斯

光线均匀洒落草地，乳牛挤完奶后又回到田里吃草，白金汉郡的远处天空早已堆积深灰云层，黄昏就要来临。小苍栖息在二十码远的古井栏杆，怀特对自己很满意。看来他已经解决了驯鹰最伟大又最简单的奥秘：他现在知道，如果鹰饿了，就会朝他飞来。如果不饿，它就会使坏。他做了一条系脚皮绳，还对折了一次，使之更坚固，因为它很容易断裂——然后他将它系上小苍的脚环。现在，他坐这里，鹰在那里，他吹起口哨，用赞歌呼唤他的鹰。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我必不至缺乏。

祂……

他揉揉眼睛。眼睛开始痛了。他已经吹了十分钟的曲子，用一首苏格兰老歌搭配《诗篇》第二十三篇，嘴唇这么干涩时，实在很难把音吹准，而且蚊子也开始叮人了。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有所缺。而且缺了许多。

他再度挥舞手套。兔腿晃来晃去。来吧，小苍！加油！他又一次哼起赞美诗那忧伤的音符，让它在夜空流泻。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鹰在看他吗？那当然。可是他为什么不来？他必须有耐心。鹰会来的。

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他已经站在那里一小时了，有时他会放弃，回头躺上牛群间的草地，然后再爬起来，等待鹰飞向他。鹰却不愿飞到他面前。他走到离井六码远处，伸出拳头，再吹一次口哨。小苍瞪着他，小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教小苍。时间越来越漫长，等待令人难以承受。怀特握紧系绳，用力拉扯，小苍被他用力从栖木扯下，摔到地上，有好几秒钟，小苍坐在原地，然后飞回栏杆。怀特再次将他拉下来，一次又一次。第四次时，挫败沮丧的鹰开始踏过蓟草朝他走来，怀特往后退。困惑的鹰只能迟疑地跟上主人。怀特继续往后退，一面挥舞兔腿，小苍快步跑过来。“又跳又跃【87】，羽毛蓬松，仿佛一只大蟾蜍朝我冲过来，”怀特写道，“最后两码他直接飞上我拳头。”那天晚上，他拿了兔肉奖励鹰。这天多少有点成果，他想。他开始知道该如何让鹰进入状态。

鹰的状态，怀特写道：“显然只能由【88】了解鹰的驯鹰人才能精准判断枝微末节，因为二者潜意识中已经有所联系。”这领悟得之不易，却也是真理。望着梅布尔，我知道她已经达到飞行重量了：这对我而言，正如天气变化一样明显。躁动、紧张、无聊时从栖木愤而猛扑：这一切在她重达两磅一点五盎司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玻璃般的平静淡定、完美流畅，仿佛她体内的一切都精准有序。

因为老驯鹰人不用秤，所以在古老的驯鹰书中，读者不会看到“飞行重量”这类字眼。他们透过犀利老练的双眼，评估鹰的状况，包括它们的肌肉、胸骨与行为，这很不容易，所以新手驯鹰人难以掌握鹰的微妙状态，无从判断它是否适合飞行。怀特没有秤，也找不到导师：这使他不得不学习古老又艰难的方法。我知道就某种层面而言，给鹰称重其实是一种倒退，比起真正了解自己的鹰而有的直觉观察粗糙得多。然而，我训练老鹰时，仍然非常依赖各式各样的秤。我曾经训练过灰背隼，这是一种鹰爪细如刺针、体型精致轻巧如加热过的德国麦森瓷器的鸟儿。当时我一天为它们秤重三次。我会手忙脚乱地计算鹌鹑、鸡和老鼠的相对热量，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它在一小时、两小时与三小时内会流失多少体重。即使八分之一盎司的重量都会影响我的灰背隼的飞行模式。苍鹰只能粗粗估算，因为梅布尔体型大得多，但判断该吃哪种食物、需要多少分量才能让她达到完美的飞行状态，依旧是不简单的工作。我家厨房桌上全是草稿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体重与问号。我确信我计算正确，也准备出门证明这一点。四点，我们动身出门，去大学板球场练习她第一次的唤鹰课程。“没事的，梅布尔。现在在放长假。那里没有人，没有狗，没有牛，没有人。我们不会被打扰的。”

我们迟疑地站在凉亭的茅草屋顶下，后面是纷乱的栗树与椴树丛，还有一处塞满落叶与雨水的小水沟。我们周遭的空气温暖平静，小蝇乱舞，天空沉闷安静，犹如尚未磨亮的黄铜器。空气中有种恶心的气味，我不确定自己想待在这里。球场的另一边是栋熟悉的建筑物，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卡美洛红砖城堡，有锯齿状的城垛，直长棂的窗子，上头还有个哥特式的小尖塔。我的办公室就在那里的顶楼。书本、论文报告、书桌、椅子与鸽羽色的羊毛地毯。就算冬天冷霜凝结在玻璃上，让窗框充满阴影，一年四季，室内闻起来都是灰尘被炙烤的气息。我看着空白的建筑物外墙，想到早上我才写信给一所德国大学，告诉他们我无法接下他们来年冬天要给我的新工作。我告诉他们我很抱歉，因为我父亲去世了，需要待在家乡。但我并不因此遗憾，那也不是我拒绝对方的真正理由。我十二月不能去柏林，我害怕地想着，因为我有一只苍鹰要训练放飞。抱负、人生计划：这是其他人的问题了。我跟鹰一样无法想象未来。我不需要事业。我也不想要。

白鸽从屋顶高飞。我望着它们洁白的翅膀在天空闪烁。突发一阵眩晕，我脑袋里有东西在转。庞大的东西。接着我眼底看到的一切化成了其他东西。我眨眨眼。看起来还是一样。但其实不然。这不是我的学校。我对这里十分陌生。这里甚至感觉不像一所大学。不过是绵延几英亩的建筑物，全是红砖、巨石与好几世纪以来积攒下的瓦砾。教堂彩绘天使的每张面孔都很奇怪且一模一样，手持宝剑，翅膀上的羽毛鲜亮得犹如前拉斐尔派的画作。餐室有一只青铜的贝宁公鸡，研究员衣帽间的一处橱柜摆了一副骷髅，如假包换的泛黄人体骨架用别针与铁丝固定。在我办公室外则是一群被修剪成荒谬风吹石的紫杉树。有处草坪摆了一匹青铜骏马，另一处则是一只兔子，还有一本金属书用雕刻的大球与锁链拴在地上。这里的一切都是从梦境衍生而出的想象物。几星期前，我看见一盆盆的月桂树被拿来装饰一场以《爱丽斯漫游奇境》为主题的舞会。我看见学生们将花别在月桂树上：人造玫瑰，有红有白。

再两个月，我心想，我的大学工作即将结束。再两个月，我便没了办公室，没有大学，没有薪水，没有家。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但是，我想，一切早已不同。当爱丽斯从兔子洞掉落，进入奇境时，速度极为缓慢，她可以沿路从碗柜和书架拿东西，还能好奇地望着地图与图画。我担任剑桥大学研究员的三年来，参加了无数讲座、图书馆与学务会议、评鉴与招生面谈，深夜埋首于论文写作、修改文章，许多活动都沉浸在剑桥的迷人魅力中：在餐宴烛光下大啖雉鸡，雪花在铅框玻璃外的世界缓缓飘落，耳边传来圣诞颂歌，手里拿着波特酒，银制餐具在昏暗的餐桌上闪闪发光。如今的我站在板球场边，鹰在我的手上，我知道我一直在坠落，而我伸手就能触及沿途的一切，甚至可以将它们从架上取下，但它们并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我。坠落的爱丽斯低头看着自己到底要掉到何处，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深渊。

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我告诉自己。你有一只鹰要放飞。自从爸爸去世后，我曾经陆陆续续体验过这种丧失现实感的时刻，世界变得无法辨认。会过去的。但我吓坏了。我的手指转动系绳，在她系脚皮绳边打了两个结。我拉拉它们，让绳结固定。结与绳。全是物质上的保证。我拉出十五英尺长的系绳，其他塞进我驯鹰背心的拉链袋。然后我拉她的皮带，将它塞进另一个口袋。驯鹰背心，就是钓客或摄影师会穿的那种背心，那其实根本不算衣服，只堪称一堆口袋罢了。我右胯边的尼龙袋里面还有三只冷冻小鸡，每只都已经去了毛，被剥成两半。

“站稳——出发吧。”鹰跳上露台的木栏杆，如拳手半蹲般转身面对我。我后退六英尺，将半只小鸡放进我的手套，然后拉长手臂吹口哨。没有迟疑。鹰的利爪搔搔木条，羽翼翕张，压低身躯，短暂挥舞双腿，然后冲上我的手套。等到她吃完之后，我们又试了一次。这次我离她站远了一点。八英尺：扑动翅膀三次，再一次奖励。对苍鹰这种深具战略智慧的生物，这不过是简单儿戏。第三次我让她站上栏杆，我还没转身，她便已经飞过来了：这让我的心脏漏了一拍，我匆匆伸出手套，她立刻站了上来，狼吞虎咽吃完食物，冠羽高张，双翅低垂，眼神灼热，一次完美的胜利。我松开系绳，今天就这样收工吧。她飞得太完美了。我也很高兴课程进行顺利，回程时开始哼歌。我对着我的鹰唱着《音乐之声》里那首《我最喜欢的事情》，胡须、小猫、系绳的牛皮纸包装的礼物。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快乐吧。我终于回想起快乐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快乐了。但那晚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我发现眼泪竟从我双眼流出，掉进我的茶杯。奇怪，我心想。我将这归咎于疲累。也许我感冒了。也许是过敏吧。我擦干眼泪，走到厨房再泡一杯茶，冰箱里有只正在解冻的死白兔，像只装在证据袋里的绒毛玩具，照明灯诡异地闪烁不定，可能拿不定主意自己该照亮室内，或就此罢工。

唤鹰课程教导老鹰一听到口哨就飞向主人高举的手套，快速反应是成功的关键。如果老鹰没有马上行动，驯鹰人便不需要在另一端苦苦等候，不断吹口哨呼唤它，不如提早结束，稍候再试。怀特不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因为他第一次的唤鹰课程令我不忍卒读的原因。但那可悲的篇章让我难过的不在于他的等待让鹰根本什么也没学到，也不是因为他近乎虐待的拉绳让可怜的小苍不断坠落地面，甚至也不是因为他花了过久时间才想到要奖励小苍，令他根本不知道食物为何出现。我不喜欢的是：小苍决定朝他走来时，怀特竟然逃走了。

不过怀特回头又试了一次。两天以后，小苍重新站上栏杆，怀特手里挥舞两盎司牛排，站在离鹰四十码远的地方，嘴里吹着口哨。他恳求呼唤，用上自己知道的所有声音：命令、怂恿、急切、疯狂、柔软、绝望、愤怒。“现在，就是现在【89】，”他坚持，“别傻了，来嘛，当一只乖小苍，你是最棒的苍鹰。”十分钟后，小苍决定展翅飞翔。但驯鹰人的喜悦迅速转为恐惧，因为朝他飞过来的根本不是老鹰，那是“驼着背会飞翔【90】的理查三世”，根本就像一只可怕的飞天蟾蜍，他熠熠发光如车头灯的大眼并非聚焦在他伸出的拳头，天啊，而是他未受保护的脸庞。他开始恐慌。几分钟之前，小苍才让他挂彩，他跳上他肩头，一只脚爪抓进他脖子。到处是血。伤口很痛。他记得当时的力道，他自己的痛楚，但他只能努力压抑自己，耐着性子不要出手将小苍打到地上，把他杀了。要等待，等待鹰放手。更近了。现在小苍只离他五步之遥。小苍几乎要扑上他了。那双灼热的眼睛盯着他。是的，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他受不了了。他的神经绷裂，闭上双眼，躲了过去。小苍顿时迷惑，飞偏到一处树丛，但双脚一时没站稳，笨拙地落入树篱。

怀特重整心绪，将鹰捡起，走回栏杆继续训练他。这一次，他会勇敢。这一次。当鹰飞向他时，他屏息，努力站稳。

我挺起胸膛【91】，不要退缩。这实在太紧张了。当鹰离我仅有两码远时，好好的一个人成了懦夫，我只能侧身到右边，别开脸庞，不去注视那杀气腾腾的双眼，我缩起肩，无力站直。但小苍仍然对准我肩头，有力地扑过来，很快踏下我的手臂，大口吃进那两盎司的牛肉。

他努力不当懦夫。所以他才学习骑马、猎狐，学习飞行，甚至还是小男孩时，他就曾在圣伦纳兹码头中游泳，在学校时，他也曾经从黑斯廷斯泳池最高的跳板纵身而下。他再度感受那古老病态的恐惧。无力站直。他必须勇敢。小时候，他的母亲曾经恳求他“长大之后【92】，要成为英勇可敬的男人”，这种渴望反倒让他战战兢兢，裹足不前。“我感觉自己没法成就那些高贵的特质。”他写道。现在，这一切就是在测试他的男子气概。他鼓起勇气，再次呼唤小苍，这一次距离五十码远，这一次他没有闪躲，尽管全身血液窜流着极致的恐慌。他很骄傲自己的鹰能飞上五十码，更自傲他能站稳脚步。这是一次值得庆贺的胜利，当晚他让自己喝得不省人事。“我不断大叫干杯，”他写道，“畅饮那烧喉的液体，睥睨我的劲敌，然后将玻璃杯摔得粉碎。”【93】

鹰来到我家已经十五天了。我洗了头，画了点淡妆，找到能出门的衣服——只要是上面没有干掉的苍鹰粪便就好——然后与梅布尔走到我的学院，参加一场在院长宿舍举办的夏日午宴。两点十分时，我已经坐在一处僻静英国草坪的长桌旁，发表一篇关于驯鹰的即席演说，梅布尔则在我手上撕咬一只兔腿。学院院长和蔼精明，身上的西装剪裁无懈可击，很认真地听我的演说。他旁边坐了他的母亲，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孙子则坐在她身旁。他们身边是院长的妻子，一位高雅的黑发律师，手里还拿了一杯酒。她与我对视，对我露齿微笑。两天前去超市的路上，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转身看见她用流畅的下马姿势下了自行车。我们在树荫下聊了一会儿，接着我便被邀到院长家喝茶。“海伦，”她说，“我们星期天要办个派对，大部分都是亲朋好友，如果天气好，会在花园举办。你方便的话，”她稍微歪着头，“可以把鹰带来吗？听说你在学校空地驯鹰，我们真的很想见她一面，如果可以那就太好了。”她用一支黑马克笔在一面小白板上写了海伦，苍鹰，然后停顿了一下，转头问我。“两点可以吗？”

“两点可以。”

她优雅地写上时间，然后对我微笑。

现在，苍鹰正大快朵颐，我则滔滔不绝，阳光温柔轻洒上古老的围墙，家燕来回穿梭，唧唧喳喳，仿佛远处传来的敲击玻璃的声音，我赞叹眼前的一切。这里真美，我心想，谁知道一个从小到大念公立学校、父母从来也没进过大学的孩子，能有一天身处剑桥大学呢？对我父母而言，剑桥里全是纨绔子弟和间谍。

“你一定是间谍，”爸爸曾经这么说，“一定是的。”他看我从小就拿着望远镜鬼鬼祟祟，花了好几小时躲在树丛间。我就是那个隐形的小女孩，注定要过神秘的人生。

“不是啦，我真的不是间谍。”我大概已经否认一百次了。“我不是！”

“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回答。”然后他开怀大笑，因为我再怎么样也无法说服他。

“不过是个工作啦，爸爸，”我翻翻白眼，“我在剑桥教英语和科学史。我坐在图书馆、看书、做研究，如此而已。我不是勒卡雷(1)小说里的人啦。”

“还是有可能啊。”他强调可能这两个字，而且我想他心底有部分并不是在开玩笑。

爸爸沉醉在我可能是间谍的幻想中，因为那是他熟悉的工作，离他自己的工作性质只有毫发之差。某天，他递给我一个银色袖珍相机。“这得装特别的底片。”他愉快地说，然后打开后盖，让我看那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相机底片轴。几十年来，他曾经为了拍摄夜行动物，在黑夜给相机装上红外线，拍摄夜间出没的野生动物，监视阁员与外遇对象共筑爱巢的地点，拍摄午夜神秘列车载运的核废料，爬上围篱，将相机摆在他或其他人都几乎看不到的地方。耐心、侦测、伪装、记录。历史学者的生活比间谍让他更费解难懂。

我的视线模糊了。我们过着平凡的日子，心里总依恋着自己想象的人生，有时候，对自己失落的人生更只能屈就。夏日午宴缓缓退场。我无法将它拉回来了。浓雾渐渐从普莱多驰骋过的橄榄球场渗入草坪。缓慢、苍白的水雾，我的脑袋一片沉寂；我只听见自己更大声回答，“我不是间谍，”我告诉爸爸。“我是历史学者。”但看着桌边的每一个人，他们被我的鹰深深吸引的脸庞，感觉我什么学者都不是了。我是个傻瓜，我呆呆地想着。我原本是研究员，知识分子。现在我什么都不算了。我甚至不是海伦。我是鹰女士。鹰在拉扯兔腿。黄蜂像电离子般绕着她的头打转。它们停在鹰脚、喙，等着抢到几小片兔肉，好带回邻近剑桥高阁的蜂窝。她用鸟喙驱赶它们，我看着那黑黄相间的条纹蜂腹在空中旋转，然后调整方向，继续打扰苍鹰。这场夏日午宴再虚幻也不过。粉红锦缎与银白色的光影，仿佛出自凹版印刷的相簿，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伊夫林·沃的作品，来自另一个时空。但黄蜂是真实的。它们在场，确确实实地存在。鹰也是，太阳就是它们的中心。那我呢？我不知道。我感觉空洞，漂流无依，仿佛一处没有了黄蜂的空巢，在寒霜谋杀了所有生命后，只能用那揉碎咀嚼过的纸打造的空巢。

我们会细数曾经失落的人生，但有时，我们会让它们烧成灰烬。怀特在夜晚倚着油灯，沉浸在柔和的白光中，缓缓让自己过去的人生走向死亡。他在斯托教书时，已经开始写一本小说，如今已经接近尾声。他在小说中谋划了一场谋杀。这本书叫作《击不倒的好人》，内容是公学老师普里松菲斯(2)博士的颠沛人生。普里松菲斯害怕人生。他是一只变色龙，一面镜子，只能从别人眼神的映像中看到自己。他丢了学校的工作；他曾追求一个男孩子气的黑发酒吧女服务生，但被对方拒绝了；他逃离咄咄逼人的母亲；他与浪漫诗人的后裔，同时也是酒醉的飞行员搭机同飞；他试图教导好莱坞大亨如何成为绅士，但他们竟然拿机关枪扫射松鸡，让他觉得羞愧不已。这本书是对教育体系与英国绅士的恶毒讽刺，却也是一种心理驱魔，刻薄的叙事内容意图摧毁他从前的人生。怀特让普里松菲斯栩栩如生，让他承担苦痛、接受惩罚、被人嘲笑，最终衣衫褴褛，潦倒而终。从老师到家教，从农夫到乞丐，他一败涂地。人生路途上，他遇见的每个人都对他说教，说他有多没用又不踏实，作者更是把握一切机会对他落井下石。

在书末，无家可归又腿瘸的普里松菲斯在乡间小路遇到一位神秘人物，男子面露讥讽之色，五官立体深邃，他走在暗夜，身边还随着一只黑狗。此人有着超自然的温文尔雅的举止：普里松菲斯被他的力量深深吸引了，他认为那是一种“笃定的智慧【94】，现实的幸福，正义的象征”。陌生人也曾经是老师，在一处叫作金色大门的学校教书，但他受不了那里的同事，现在陌生人已经结婚了，住在森林小屋，幸福美满。此人就是怀特对自己未来的投射：自由自在、志得意满。他甚至花了好几页对普里松菲斯说教，更探索失败的教育体系：“花两个月训练苍鹰的人都知道，即使丢给苍鹰一个愤怒的眼神，都可能致命。【95】”男人说：“更复杂的人类竟然得靠棍棒才能调教出好学生。”

坐在灯光下的怀特书写这篇说词，这是全书最不残酷，也最有人情味的一段话。他语带怜悯同情，提到了过去的自己。

“大学毕业后【96】，你自愿重返校园，因为你还是喜欢学校的感觉，你依旧在寻觅什么。你在母鸡的翅膀下得到了安全感，因为你还不过是只小鸡，而且依旧寻寻觅觅：你想要找到护身符，能让你安心高飞。”

“那么我究竟在找什么？”

“只有找到了，你才会知道。”

“是智慧？或是男子气概？”

“也许，是爱吧。”

也许，是爱吧。或许的确如此。我想象他在小厨房写下这些句子，光线洒在防水桌布上，窗外早已深陷黑夜。他等一下会再拨弄柴火。但首先，他要再多写一点。他的鹰正在睡觉。马道两旁的大树动也不动，远处的三园树林、斯托林地与锯坑森林也静谧无声，再过去则是黑坑池了，鲤鱼想必也在池底沉睡。这里只有和谐宁静。他是邪恶的。他是自由的。他是局外人，往下堕落的人。野性。精灵。自由。他对自己的命运很满意了。他放下笔，倒了一杯酒，然后继续拾笔写字。他笔下的普里松菲斯问起陌生神秘男子的姓名，对方告诉他，他叫作路西法。光明使者路西法，坠落的天使，魔鬼的化身。

(1)　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1931—2020），英国小说家，其作品《柏林谍影》被格雷厄姆·格林盛赞为“我读过的最好的间谍小说”。前文出现的连续剧《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亦改编自勒卡雷的同名小说。

(2)　普里松菲斯的原文是prisonface，直译意为监狱脸。

第十四章　系绳

克里斯蒂娜脸上的表情很不寻常。不算高兴，但也不是不开心。紧张，是的。综合了激动、矛盾与勇敢。今天她出门看鹰放飞，我突发奇想，决定请她当我的驯鹰助理。过去几个月来，她以温柔与和善，全心全意包容我因丧亲之痛而做出的奇怪举动，但她想也没想到我会来上这一招。“问题是，我走得不够快，”我告诉她，“我开始转身之后，她就展开翅膀要飞了。但在我放飞她之前，她还是得多训练一段距离。你能替我在球场上稳住她，让我呼唤她从你的拳头飞起来吗？”

“你得教我怎么做。”她脸色惨白。

“很简单，真的。”

我给她另一只手套，将鹰放在上面，帮她把手指弯成正确的形状，好握紧系脚皮绳。

“你要背对我——没错，就是这样，太完美了。现在她看不到我。我要走到那里，当我喊OK时，你就右转，伸出手臂，然后张开掌心，这样她就飞出去了。”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要转对方向哦，这样系绳才不会缠住你的脚。”

她谨慎专注地抓着鹰，仿佛手里装着一瓶腐蚀性溶液。她站得笔直冷静，离我十五码远的她只是个小小身影，身穿黑色紧身牛仔裤、T恤和亮红色运动鞋。

“OK！”

她一转身，梅布尔立刻冲向我，系绳就拖在她身后，她飞得极低，翼尖几乎刷过草坪。每一次拍翅，她的身躯便伸展转动，但她的双眼与头部却能如陀螺仪般，精准完美地瞄准我的手套。两翅内侧的银白羽毛在她大展双翼时闪烁发光，她的尾翼大张，双脚高举准备落地，然后用力站上我的拳头，强劲的力道相当于跆拳道选手。

“这样行吗？”克里斯蒂娜大声喊道。我对她竖起大拇指，她也回以同样动作：我们真像航空母舰飞行甲板上的交通指挥员。

我们又做了一次。然后一次又一次。第二天大雨倾盆，因此我们在屋内客厅练习，梅布尔来来回回在我与克里斯蒂娜的拳头之间移动，飞越地毯、镜子，拍动翅膀传送出来的气流让灯罩疯狂摆动。到第四天时，鹰已经能飞上二十五码，更能毫不犹豫地从地面、克里斯蒂娜的拳头、树梢与凉亭屋顶朝我飞过来。“谢谢你。”我们从田地走回家时，我告诉好友：“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快要达成目标了。一旦她能飞上整整五十码，我就会松开她的系脚皮绳。”想到这里我的心忍不住雀跃。我不能急。但我已等不及了。

我之前曾经驯养过许多鹰，但训练梅布尔，练习唤鹰却截然不同。我站在那里，抬起手臂，对着鹰吹口哨，表示，请你过来。你该来这里，朝我飞来。别理高耸云端和身后拂动大树的阵风。把注意力集中于我，拉近你我的距离吧。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得见鹰蹲踞，而后展翅飞翔。我会看见她跳下栖木，朝我加速，此时我的心脏仿佛已跳到嘴里。虽然她仍戴着系绳，但我很害怕她会动摇。我担心突如其来的惊吓，会让鹰转向飞偏。但她依旧拍打双翅，直直朝我飞来，最终则会奋力飞上我的手，利爪紧抓手套时的撞击是奇迹。这一直是个奇迹。我选择来到这里，她告诉着我。我避开了天空、树林与田野。任何东西对我忧伤的心的慰藉都比不过鹰飞回我身边。然而，如今要区分鹰与我的心却更困难了。当她坐在二十码外的球场上时，我的心也仿佛坐在那里，像是有人带走了我的心，把它挪到那离我肉体不远的地方。这让我想到菲利普·普尔曼的奇幻童书《黑质三部曲》系列，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守护精灵”，那是自己灵魂的化身，与人形影不离。一旦人们与守护精灵分开时，他们会感觉到异常疼痛，那是个与我的世界非常相似的宇宙。除非鹰坐在手上，否则我便感觉不完整：我们心灵相通，彼此相属，这种奇异的心理归于这只鹰与悲伤的共同作用。我全心信任她，确信她会飞向我，正如我信任地心引力会让物体坠落一样。这根深蒂固的信念让我的世界得以运转，因此万一鹰出了错，我的世界绝对会就此分崩离析。

她带着喜悦与笃定离开了克里斯蒂娜的拳头。我看她接近，开心期待她重重落上我的手套。但她没有上来。相反地，她落下一只脚爪，想迅速攫走食物，然后保持飞行速度，从我身边飞离。我能感觉到她的挫败，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我也能感觉到刚才发生的事将她吓坏了，她竟然飞离了我，我赶紧抓住系绳，跟着她跑，轻扯绳子，让她落地，她的冠羽高耸，翅膀完全伸展，双脚踩稳地面，鸟喙大开，愤怒喘气。我伸出拳头，她立刻飞上来，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说，“我们再试一次。”

鹰再次朝我迅速低飞，又一次，她轻抓手套，却保持飞行。我再一次将她拉回地面。

“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情形以前从未发生过。多年来，我也曾拥有过对我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的鹰。还有飞得不甘不愿、飞得很糟，或根本不想飞的鹰。这些从不让我担心。它们还没达到飞行重量，如此而已，很好解决。但这次不同。这只鹰原本迫切渴望飞上我的手套，但在最后一秒却出现恐慌。这令我不解。我打电话给斯图尔特。“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她需要更多训练？还是体重太重？”

我就跟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我该怎么办？”

对方停顿许久，然后长叹一声。

“你还在喂她吃小鸡吗？”

“是的。”

“不要再喂小鸡了！它们对现在的她太有营养了！她会没事的，差不多快成功了。你最近喂她兔子就好。兔肉不会害她，而且还能解决问题。”

我对这世界仅存的信任就仰赖于这只老鹰想要飞向我。如今她却害怕落上我的拳头——她不信任我——我无法对斯图尔特解释这感觉有多么糟糕。我谢谢他。我请他提供建议，他也据实相告，简单明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要这样处理。但我不相信他。不可能只是食物的缘故。我一定是哪里做错了，我自怨自艾想着，而且我一定错得离谱。

第二天，一大群黑水鸡从凉亭后的凌乱树丛冲出来，在球场乱窜，就像是长了羽毛的黑老鼠。黑水鸡！这种鸟飞不好也跑不快，它们是苍鹰轻而易举就能捕捉的猎物，驯鹰人总是避免让它们出现在苍鹰面前，以免鹰大开杀戒。梅布尔从来没见过黑水鸡，但她看着它们东奔西跑，仿佛仁慈的造物主专为取悦她而创造了它们。我并不惊讶。我发现就连苍鹰宝宝的大脑里也已深植了五花八门的掠食分类行为。几天前，我看见她盯着地上一本书，摊开的书页上有一小张石鸡素描。我大感兴趣，立刻捧起书给她看仔细。她的双眼固定在图片，连我在空中移动书本时，她的视线也没离开过。不可能！我心想。那幅黑白墨水画自有独特风格，笔触稀疏，捕捉了石鸡的神韵与轮廓，却没有上色，也不讲究细节。我翻了翻这本书，给她看其他的图片：雀鸟、海鸟与歌鸫。她理都没理。接着我让她看一只石鸡。她的黑色瞳孔收缩了，甚至倾身向前盯着它，我很惊喜，讶异她竟然能看懂这种平面图像，更惊讶她的大脑深处看到稀疏的墨水线条时，竟能将它们归类于猎鸟，还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此时我听见一个温柔的咯咯声，还有几声细微的啁啾，梅布尔的头部转了过去，我也转头了——就在那里，离我们十英尺远——有只母雉鸡与排成一列、羽毛尚未长齐的雉鸡宝宝正挤过栏杆下方，朝草地走去。雉鸡立刻看见了梅布尔，吓得动也不动。她显然从未见过苍鹰，但立刻察觉自己处境的危险。她蹲坐想飞，却意识到这代表自己得抛下孩子，考虑之后，她坐下来，假装自己是一块岩石，但她知道这也是徒劳——因为她米白如蕾丝的背部在映照日光的草坪上更显醒目，她知道鹰已经看到自己了——一切开始溃散。她伸展颈项，让颊羽四张，喙恐慌打开，在球场横冲直撞，小鸡们猛追着母亲跑，真像六只笨拙的发条恐龙玩具。我很困惑——球场并不安全，它们无处藏身，除非这只雉鸡认为让小鸡混入远处的黑水鸡群能多少给它们一点渺茫的逃亡机会。

梅布尔。哦，天啊，梅布尔。梅布尔朝它们猛扑，用力猛扑，激动拍翅，整个身躯几乎与地面平行了，吹上我脸庞的风冷冽刺骨，我的拳头被用力扯向慌乱逃离的雉鸡。梅布尔再次弹回我的手，尖喙大张，瞪着我的双眼炙热愤怒，然后再次朝它们猛扑。不可以，现在不行！梅布尔！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是违抗上帝、人类和……学校……规定的。

我努力要她在拳头站稳——真像是手捧着一大摞摆放得不整齐但又珍贵的瓷盘，企图保持平衡——甚至利落转身，企图让她看不见雉鸡，而且我还用格外客气的语调（通常只有在承受极大压力时才会这么做）请克里斯蒂娜“是不是可以把雉鸡赶回灌木丛？还有那群黑水鸡？”。她咧嘴笑了，忙着护送雉鸡家族回到栏杆后面的花园。然后，她穿过球场冲向那群黑水鸡。与此同时，梅布尔踮起脚尖，上下跳动伸长脖子，想越过我的肩膀看清楚猎物上哪去了，我试图挡住她的视线，但其实没什么用，我转头看到克里斯蒂娜穿过田野，双手如风车摆动，她前面有好几十只黑水鸡匆匆忙忙张开翅膀冲回林地，看起来真像把自己当作飞机的小男孩，我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实在太荒唐了。我手里紧抓着全英国最致命的老鹰，那头还有人忙着替我驱赶老鹰的猎物。天啊，我心想。如果我的驯鹰人朋友发现这件事，他们绝对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球场一旦清空，我像往常一样呼唤梅布尔。她完美无瑕地飞上我的拳头，整整三十码。但在第二和第三次飞行时，她硬生生用两只脚爪抓住我的手套，之后又翱翔至半空，企图转身，然后停住，最后停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地方，用力喘气，翅膀下垂，看来仿佛随时要爆发了。我笑不出来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几世纪以来的驯鹰人都以咒骂闻名。我怒声咒骂。这全是我的错，一定是的，我讨厌自己。我努力要保持冷静，结果失败了。该死，该死，该死。我好热，困惑至极，一边用沾了兔肉的指尖拨开前额头发，一边怨天咒地，怒气到最高点时，我看见一个身穿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背心的男人走向克里斯蒂娜，他的影子在他身前移动。这名学院警卫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的肩膀显示出这一事实。他们开始谈话。从我的距离，我听不到什么，但她朝我挥手，我想她正在解释，我不是随便闯进来的游客，而是货真价实的研究员，而且我没有违反规定。

从他的举止看来，我不认为他相信她的说法。

当我接近时，他们住了嘴。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你好！”我的语气快活，解释我正在这块神圣土地上训练我的鹰。

“嗯，”他说，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梅布尔，“你打算让她抓学生吗？”

“如果他们不乖的话，”然后我压低声音说，“你把名字全报上来。”

这答案正中红心。他开怀大笑，他对鹰很感兴趣，也想进一步认识它们，但他正在上班。“告辞了。”然后他挺直肩膀，对太阳眯起双眼，缓缓走到另一组可怜的游客身边，他们本来打算找个球场角落野餐的。

我晚些带她出门。我早点带她出门。我喂她有毛的兔肉，我喂她去毛的兔肉。我喂她吃去了内脏与皮的小鸡，还将小鸡清洗干净。我替她减重。我替她增重。再一次替她减重。我穿不同的衣服。我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问题，确信问题一定出在我身上。有时她直接飞上我的拳头，有时直接飞过我的拳头，我根本无从得知她会在哪里落脚。每一次飞行都像是可怕的概率游戏，像在丢硬币，而攸关生死的赌注，就是我的灵魂。我开始思考鹰对我退缩的原因，必定也是当初爸爸死后那男人离我而去的原因，想必我一定有哪里很不对劲，某种只有他与鹰才能看到的邪恶之处。自从鹰来到我身边，每天晚上我都记日记。日记简洁、冷酷，像速记，内容不外乎天气、梅布尔的行为、体重、风向与食物的变化。看起来就像是飞行报告，从空军总部屋顶用清脆的音调放送：

两磅一又二分之一盎司，微风，阳光明媚，下午四点，三十五码的距离飞了四趟，动作迅速，但最后两趟飞过头了。洗过的小鸡。

但这些记录后来变成：

两磅一又二分之一盎司，微风徐徐，下午四点半，三趟飞行，每趟三十五码，每一次都飞过了。糟透了。兔子。？？？！！

内容不再与鹰完全有关。

麻木。头痛。今天很难出门。我病了吗？两磅一又四分之一盎司，兔肉，三趟，二十五码，最后一趟过头了，为什么？一定得解决这问题，我做错了吗？

晴，强风。下午四点，兔子，但跟昨天一样，二十码还行——二十五码就飞过头两次：两磅一又四分之一盎司，剩下的时间很可怕，因为我得见一些人，不得不假装一切都好。没完没了。希望他们能他妈的滚远点，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愤恨无所不在，找不到源头。这种愤怒摆在哪里都不对，有点像是你沮丧地想将东西塞进一个太小的箱子。你东兜西转，希望找到正确的角度将东西放好。但你最后发现这简直不可能，你知道那东西根本塞不进去，但你硬要用蛮力，把东西打碎，惩罚那该死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但我是那箱子，我也是那怎么样都放不进去的东西，将东西打碎的也是我，我一次次破坏它，直至自己双手瘀青出血，伤痕累累。

愤怒蛰伏在我心底，任何事都可能触发它。有一天，我好不容易进了城，天空灰蒙如湿掉的水泥地，我要与一名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学生见面。前一年冬天，我曾与他在中亚进行研究。这是一个安静整洁的男人，一个好男人。我曾经与他在冷冻的沙漠扎营，在丝绸之路的路边小摊大啖木梨羊肉塔，与他站在锡尔河畔。他最近到了剑桥，想约我见面。我跟他坐在咖啡桌边。我喜欢他。我知道自己应该跟他聊聊，但却忘了该怎么跟人聊天。我试着说了几句话，听起来却很不对劲。我只能勉强挤出微笑，头转向窗外，拼了命想回忆该如何与人对话。对街银行的玻璃窗后面，有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站在椅子上，脚上穿着丝袜，努力撕下一大张正在歌唱的云雀的海报。它跟某种财务管理促销活动有关，但宣传期过了，所以云雀该退场了。她用指甲抠下鸟喙，然后开始扯下云雀头部。云雀就这么一寸寸消失：一开始，没了头的云雀还挂在那里，双翅张开，接着翅膀也被撕下，还加上指甲与塑料刮刀帮忙，直到尾巴最后一根羽毛也不见了，她才将云雀海报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我感觉一股盲目的冰冷、愤恨，它们在我体内升腾。我憎恨那女人。我想冲进银行，对她大喊，将云雀纸团带回家，把它抚平，让它免受伤害。餐桌对面的学生朋友担忧困惑地看着我，表情很像爸爸去世当晚那个餐厅服务员。这个表情也令我生气。我气那撕掉云雀的女人，也气眼前这位无辜的好人，但我根本没有理由生他的气。我嘟囔着说道歉，告诉他“我爸爸走了之后，我过得不太好，”还有“这不是你的错”，以及“我很抱歉，这不应该，但我真的要走了”。我穿过马路走到银行橱窗前，女人已经又站上了椅子，这次是一张新的海报：一个巨大的箭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后来我撞了爸爸的车，我不是故意的，但就这么发生了。我倒车时撞到护栏，后保险杆剐到墙壁，我甚至能听见金属痛苦的尖叫声。下车后，我茫然地用手指抚摸刮痕，仿佛这样就能把车修好，但划痕已经穿过油漆深入下面的金属了。“你是在惩罚你爸的车，因为他离开你了？”一个喜好心理分析、说话直接鲁莽的朋友这样问。我也想过这一点。“不是啦，”我说，语气有点尴尬，因为我的答案无趣多了，“我忘记这辆车子后面是什么形状了。”真的。我记不得车子的规格，也忘记自己的存在，所以我不断发生意外。我打破杯子。我摔了碗盘。跌倒。脚趾撞到门框。我变得像小时候一样笨拙。但当我忙着梅布尔的事情时，我从未笨手笨脚。有鹰的世界让我免于伤害，在那世界，我能敏锐意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每晚我睡觉时，我会梦到系绳、绳结、羊毛团、往南飞的野雁。每天下午，我总是如释重负地走到球场，因为鹰在我拳上时，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从来不会生她的气，即便每次她展翅飞远时，我总想要立刻跪下，痛哭失声。

第十五章　铃声为谁而响

“真是见鬼了，海伦，她真冷静。”斯图尔特说，“我能感觉她的心跳。她完全不紧张。”他的头低垂在餐桌上方，手指张开，覆住戴着头罩的苍鹰双翅。他让她靠着厨房坐垫，温柔扶住她，仿佛她是玻璃做的。“很好。”我说，一面分开她的覆羽，露出尾羽根部。这里，在长羽连接身体之上，羽翎中空透明，我准备在最上方系上一个如橡实大小的铃铛。很快就弄好了，我轻轻拉动，检查是否牢固，然后让鹰站回我拳头。她蓬蓬毛，铃铛在明亮的室内听来分外响亮，她似乎对那声音完全不介意。

铃铛是最古老的鹰猎技术工具之一。多年来，我买过不少铃铛，它们来自巴基斯坦，经手工锤制，黄铜材质，设计风格复古，但梅布尔戴的铃铛是美国制的现代铃铛，小巧轻便，手工打造的镍银小铃。每次她自由放飞时，铃声就能让我知道她的去向。传统铃铛都用皮革小绳系在鹰脚，也就是鹰铃，但苍鹰的铃铛最好绑在尾部，因为着陆时，它们总是习惯摇动尾羽。背对一棵树，苍鹰站在树上，单靠声音你就听得出来苍鹰在树梢间移动。

但铃铛并非万无一失：它的声音会因风向与距离变得微弱，鹰不动时，它便悄然无声，因此梅布尔放飞时，我还会让她穿戴小型无线电发报器，信号接收器则装在我背着的黑布袋里。即使有双保险，想到不让她戴着系绳依旧让我充满畏惧。我从来没飞丢过鹰。想也没想过。但是每次一放飞梅布尔，我总深信她将猛冲飞离，从我生命中永远消失。几小时后，我更确定了：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攫走我手套里的食物，而是直直飞掠我，然后落地。

我闷闷不乐带她走回小镇运动场的边缘。斯图尔特望着我走近，以严厉的眼神看着苍鹰，他用手挠挠颈后，风霜满布的黝黑脸庞凝重严肃。

“你觉得是铃铛吗？”我问，“也许吓到她了？”

他皱眉。“这里也是个新地方。但她还没准备好，海伦。”他质疑地摸摸她的胸骨，“她体重需要再轻一点，还是太胖。你还在喂她兔子吗？只喂兔子？”

我痛苦地点点头。

他看着我，想着什么。“这样吧，海伦，明天跟我一起到山上，”他说，“我明天要去飞雄鹰。我们让她到田地体验，离开街道和住宅区。她需要空间。”

“太棒了，斯图尔特。”

“我五点来接你。”

“谢谢你。太感谢了。”

“她需要再瘦一点，海伦。”

他好心想帮忙，我却不知所措。我已经放飞过好几十只老鹰，甚至教授初学者驯鹰的技巧。我还写过相关的论文，发表演说，探索驯鹰术光荣悠久的历史。现在我却得在斯图尔特面前谦卑低头。他才知道该怎么做。他熟悉苍鹰，而我却不熟悉。我自觉脆弱，也庆幸自己不必再当专家了。斯图尔特此时卷起一根香烟，他真令人安心，善良淡定，更是慷慨大方的好友；在这小镇的运动场边，我心存感激地重回新手身份，就像自己从未见过老鹰一样。

“为了被人爱，必须出类拔萃。”怀特在他的梦想日记这么写。但这句话还有一个未言明的结局。万一你已经足够擅长某样事物，却依旧没人爱你，又该怎么办？怀特很得意：小苍的系绳可拉上一百码，准备好自由放飞了：他可以骄傲地说：他训练了一只鹰。但他的志得意满下，却有某种可怕的事物隐约追了上来。自从鹰走入怀特的生命后，这是他第一次自觉赤裸暴露。当新手最为安全。在学习做一件事时，你不需要担心自己是否在行。但当你学会了，当你做成了，你就不再安全了。成为专家，意味着你得接受外界的批判。在他的驯鹰日记中，怀特开始谈及对他的批评，以及如何尽可能“避开那群踢我一脚【97】、吓唬我的家伙”。他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的心满意足与自负无关，但“这样浑浑噩噩、蹩脚笨拙地过了三十年，突然间，发现自己终于能做好一件事，其实很可怕”。之前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让他惊惧的威权人物，如今综合成为他想象中的一位有着精心打理的胡须的老驯鹰人。此人会看他的书，更视他为傻瓜。怀特知道自己得向他解释，自己的书不过是一份学习记录。他日记的字句读起来很像祷文。

但愿这本书会被驯鹰人遗忘，也被那些批评者忽略。漠然与视而不见有时就是最为致命的武器。希望人们多少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平凡人罢了。

他只是平凡人。成功就是压力。他难以承受。它沸沸扬扬，让人情绪激动。他开始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默默且残忍地破坏并否定自己的成功，因为他受不了。这做起来太简单了。

斯图尔特驶离大路，往西朝一处农场开去，今晚非常温暖，但夕阳背后白纸般的天空，预示会有霜降。我解开鹰的头罩，她的双眼盯住远处丘陵，斜坡的树篱剪成波纹状，仿佛闪闪发光的塔夫绸。她望见细致的绒草与篱笆铁条，云雀在我们头顶鸣叫。我脚边有个被人丢弃的十二铅径的猎枪弹壳。红色的。她低头瞪着它，然后将目光固定在三块田地外的某个点，心情愉快地望着这个扩大的世界，兴奋战栗。当斯图尔特让她站上拳头时，她身体后倾，凝视他的眼神近乎恐惧，却也带着期待，她的头马上深陷肩膀，不过很快就放松了。尽管眼前的男人很陌生，但他似乎是个亲切的家伙，态度自在熟练。我们放松系绳，在空旷的田野呼唤她。一开始她当然飞得不好，她逼近时，我看得出她的瑟缩，原有的信任与自信不见了，我感觉自己在她眼中像一头怪物。我再一次抓好系绳，将她拉向陆地。她的双脚陷入松软的沃土，她也讶异地看着自己被泥巴半包覆的利爪。

斯图尔特严词要求我，说她得更积极一点。我难以忍受。我设法让他保证我的鹰不会在半夜死掉。

“当然不会。”他说，眯着湛蓝的双眼，既像微笑，又像在皱眉。

“你确定吗？”我可怜兮兮地问道。我非常担心自己正在把她饿死。

他伸手抚摸梅布尔的胸骨，她的肋间，翅膀下的肌肉。

“她很好，海伦。”

“真的？”

“是的。”

我走回车上，低头盯着我的脚。

斯图尔特突然停住脚步。

“斯图尔特？”

“看！”他大喊。“快看！”

“什么？”我转身用手遮住眼睛上方挡住光，“我什么都看不到。”

“朝太阳看。”

“我在看啊！”

“往下看！”

然后我看见了。刚才飞过鹰的空旷田野，如今覆满如薄纱般的游丝，数以百万计的闪亮蛛丝随着风势爬梳过每一英寸土壤。西沉的夕阳映照摇曳的游丝，让农田犹如粼粼水面，一路延伸到我脚下。这是超乎俗世的美，上百万只小蜘蛛努力打造新家园的丰硕成果。它们拉出丝线，悬吊在大气中，犹如无畏的热气球驾驶，甘愿四处飘移散落。我驻足凝视许久，想起去年秋天那趟乌兹别克斯坦之旅：我坐在帐篷外的大地，不确定鼻尖传来的难闻气味是否来自腐烂的牛尸或更糟糕的事物。我脚下是绵延数英里的沼泽和大漠，远方的费尔干纳山脉在雾霾中若隐若现。接着我目睹了大气中最怪异奇特的景象，一时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什么：它看似白色问号，却能抵御物理定律。当时无风无云，但它竟可以悬空，然后缓缓上升，接着垂降。这是在搞什么鬼啊？我追过去，凑向它，现在它只离我鼻尖六英寸，但我还是不懂它究竟是什么。它的长度约莫从我手腕到指尖，看起来就像是你拿一支没了墨水的笔，在纸上涂鸦时压出来的白色线条，我也摸不清它的材质：像是甘露，又类似苏打，也像灰尘，或是喷彩摩丝。等到我近距离观察它缓慢上升的动作时，才发现在这白色泡沫状曲线的底部，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最下方有只小蜘蛛，尺寸就跟这个“啊”字一样大。

第二天，我将梅布尔留在家里，自己搭火车到伦敦。我不想离开她，我也不想去。在我爸爸死后，伦敦对我就成了一处可怕的地方，苍白腐坏，抬眼就是天空的灰暗积云。但现在，我转过了舰队街角，发现这城市不再空茫。这里暗得深不可测，到处都是玻璃屑与垃圾，路上可见银行家和交易员忙碌穿梭。窗台、路障、小巷、突出的排水管、防鸽刺栏、人行道斑驳的口香糖。突然间，我看见了圣布里奇教堂，外围有层层栏杆防护，安然矗立在碧绿色的岩石基座上。父亲报社的图片编辑在大门，与我妈妈和弟弟一起等着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如职业拳击手的脸庞上有一对湛蓝哀伤的眼眸，握手强而有力，身穿条纹西装。他安排了这次会面：报社准备为爸爸筹办追思会，所以邀家属到此与教会牧师见面。因此，我们在教区办公室讨论了赞美诗、请帖、颂文、话筒与圣歌。我说我会上台发言。我们谈了一会儿，妈妈笔直坐定，身上是灰色毛衣与粉色背心，看得出来她仔细打理过头发，表情绷紧，脸色苍白。哦，妈妈。詹姆斯的脸色更憔悴。他给了我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我的双眼刺痛灼热。他转向牧师：“我自己就是设计师，”他问，“我可以设计追思会文本册吗？”牧师点点头，从办公桌朝我们推来几份小册子。“这些都是过去的文本册，”牧师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中急切的温柔，“也许可以给你一点灵感？”我拿起最接近我的那一本小册子。封面有一个微笑的中年陌生人，领带上的图案是黑白钢琴键盘。我望着那张脸许久，手指用力捏着封面的一小角，指尖传来的疼痛多少能压抑我内心的苦楚。

当我们起身离开时，牧师将商业名片塞进我们手里。商业名片。荒谬。那条键盘领带。毫不合适。这些。所有的一切。我回头看向那间办公室。长条灯管与留言软木板、大衣挂钩与传真机。日志与时程表。死亡办公室。我感觉心中涌起大笑声，我得试图克制它，最后化为了咳嗽。之前也发生过：有那么一次，那天早上，我和妈妈去挑爸爸的棺材，我们坐在高背扶手沙发上，在葬仪师的办公室，面对着插了浅橙色玫瑰的小花瓶。灯光昏暗。房间局促。令人窒息的安静。葬仪师递给我们一个活页文件夹，里面罗列了各种棺材，有的涂上橄榄球的颜色，有的画了喷火战斗机、高尔夫球场、萨克斯与火车。当时我们都笑了，正如现在的我。这些棺材就像那条领带，都在刻意呈现人生的小爱好，却在死亡面前显得荒谬至极。商业名片也令追思会格外庸俗。我之所以笑，是这些生命的象征与死亡的事实无法相融。我之所以笑，是因为自己别无选择。

回家路上，我感受到一股巨大、单纯的悲伤。我想念爸爸。我非常想念他。火车转了个弯，阳光逸入车厢，远方的麦田被网状的银白光晕笼罩。我闭上双眼，避开刺眼的光线，想起了蛛网。我在它上方漫步，却丝毫没有察觉，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这时的我突然顿悟，也许这世界的贫瘠与谬误都是错觉：万物依然可以真挚、正确与美丽，就算看不见，也无所谓——但倘若站在正确之处，如果运气够好，我多少还能感受世界的好。耀眼的阳光、闪亮的田野、夸张的笑声与那天早晨会面时人们的善意，想必稀释了我几个月来的沉默盔甲，如今的我似乎不再愤愤不平了。当晚我们开往山头时，我用平静的语调开口：“斯图尔特，最近我有许多事情都处理得不太好。”

我说：“我想我有点抑郁。”

“你爸爸刚过世，海伦。”他说。

“我也在训练苍鹰。也许这让我压力倍增。”

“你爸爸刚走，你也把苍鹰训练得很好，”他继续，“你可能没感觉，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不久就能自由放飞。就快达成目标了，海伦，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我没有告诉他其他事情。我没坦白未付的账单、银行催缴信、难以成眠的夜晚、泪水满面的清晨。但我的确透露了一些事。我看着梅布尔，她的头低垂，戴着头罩的她也似乎被悲伤笼罩。我抚摸她的蛇鳞状脚爪，她睡着了。我轻轻摸着头罩，感觉她睡着的脑袋靠着我的手指。也许我应该请斯图尔特送我们回家，我想。我累得不得了，带她出门飞翔好像失去了意义，但当我拉开她的头罩时，斯图尔特注意到她奇特的站姿，白羽毛覆住她的脚，冠羽高耸，她抓紧手套，斯图尔特抬了抬眉毛，问我。“她多重？”

“一磅十五盎司。”

“你看她，”他说，“她今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真的。我呼唤她。不指望她朝我飞来，但我还是唤着她。她飞到我手上了，像是在实践她必须信守的诺言，她的翅膀飞快地掠过五十码布满石子的陆地，用力站上我的手套，没有离开。我将她交给斯图尔特，再次呼唤她。她坚定地飞上我拳头三次。没有犹豫，毫不动摇。鹰飞向我，仿佛我就是家。

斯图尔特称赞我：“你已经让她达到飞行重量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自由放飞她了。”他当然是对的。这几星期来，我算错了她的飞行重量。丧亲者的自我沉迷如天一样高。我想，鹰之所以飞向我，是因为我坦白了自己的人生有多么糟糕。这让我感觉好多了——也因此，鹰现在没这么唾弃我了。我必须试着快乐起来，我告诉自己。为了这只鹰，我一定得做到。

第十六章　雨

怀特在做一个陷阱。不好做。接下来还得测试实用性，这让他跃跃欲试。他剥了一段灰色树皮，将它弯成U形，然后装上皮革铰链，覆上两码长草莓田用的纱网，这看起来就是老驯鹰人或猎鹰者会做的弓网。怀特计划绑上一只乌鸫当诱饵，到三园森林捉一只鹰。或设法抓一只鹰。他第一次看见它们是在一个月前，从此它们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它们一点也不像他的小苍：体型小巧，动作敏捷，翅膀呈长尖状，飞起来就像是在表演特技，它们能在树梢间完美地垂直移动，就像哈特菲尔德飞行比赛时完美绕过标塔那样。是飞行员的梦想，是对未来的梦想。他扯动会将鹰拉到地面的线轴，想起自己曾做的一场梦：他惊慌逃离一伙恶棍，跳上一架飞机，开着它前往安全的庇护所。在梦里，他遭遇了危险，一片电线网阻挡他奔向自由。他无法确定那些鹰的种类。他知道它们不是红隼。如果是游隼期望值也太高了。它们也许是雀鹰。

怀特在树林看见的不是雀鹰。它们是燕隼，小型黑头猎隼，铁锈色的鹰腿，浅浅的白眉。它们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极为罕见，今天的数量已经比过去多了许多。它们在半空中捕捉小型鸟类与昆虫：因此根本不可能在地面陷阱用乌鸫猎捕到它们，但怀特误以为它们是雀鹰，甚至在树林外围搭了个埋伏点，在上头铺了树叶，还在离陷阱十五英尺处做了标记。他正在忽略小苍，他自己心知肚明。雀鹰是他最近热衷的物种，他的“为之迷狂的黄金国度【98】”。他告诉自己他是在替彼得·洛抓鸟，那是他的家教学生，这小男孩最近才弄丢了自己的宠物雀鹰。怀特告诉自己，他打算捕捉雀鹰是因为训练小苍太容易了，所以他只好找更难的事情挑战自己。

我现在认为，怀特捕鹰是对小苍的最终考验：他表现得像个担惊受怕的男人，虽然赢得了某人的爱，却不确定那爱足以信任，便进而决定追求第三者会比较有保障。但在我小时候，他这种行为令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曾号啕大哭，“他为什么抛弃他的苍鹰？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妈妈正在擦浴室的镜子。我可以看到她的脸，以及她身后脸色苍白的我，怒火冲冲。这是我第一次读那本书，恰好读到雀鹰陷阱的章节，已经心烦意乱得读不下去了。我从床上跳下来，寻求安慰。

“就是你一直告诉我的那本苍鹰书吗？”

“对！他已经准备好放飞他的鹰，却又开始做陷阱想抓雀鹰，完全不顾他的苍鹰死活，太愚蠢了！”

妈妈沉默良久。

“也许他厌倦了他的鹰。”她说，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水槽。

这一点都没道理啊。

“鹰怎么可能让他厌倦呢？”

她看出我的沮丧，放下抹布抱着我。

“我不知道，海伦。也许他是个傻瓜吧。”

小苍歪着小小的、野性的头，上面的条纹与图案就像一只猫，他困惑地东张西望。这跟平常不一样。他锐利的黑色喙张开又阖上。他饿了。他沿着古井的围栏跳跃，脚爪紧抓着它，铁锈一片片掉落。饿了。他继续跳跃，俯视长长的系绳，还是找不到平常会在系绳末端的那个男人。他在哪里？小苍需要找到制高点了解状况。因此他飞上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头上还有一根树枝，他继续往上飞，只要还有更高的栖木，鹰绝对不会屈居下方的位置，因此他站上树梢，然后是另一根，接着又是另一根，一路像爬楼梯般往上跳，系绳就拖在他身后。不久他已经雄踞这棵高不可攀的橡树顶端，世界就在他眼前。天空都是鸽子，田地远眺斯托中学，庄园主楼的屋顶、闪亮的湖泊、方尖高塔、修道院与古时大道都由两百多年前的人类规划而成，让他这只渺小的鹰能尽览眼前的绝佳美景，美不胜收。

怀特只将小苍留在栏杆一分钟。他听到了农夫家的车声，所以跑过田野，给惠勒太太看他最新的无线装备。当他回到井边时，小苍已不见踪影。他在大树顶端，衬着天空的他不过是一个黑影，下方则是凌乱纠结的树枝。怀特吹了声口哨，挥舞食物，但鹰没动。他很惊慌，拉了拉系绳，这让小苍猛扑，但系绳反倒卡在树梢了。怀特开始担心系绳会断。“它不能再断了，因为已经断过两次了。【99】”他写。鹰被紧紧缠着。无助的怀特找人来帮忙，穿了白衬衫的农夫儿子在树干上架了梯子，这让鹰更用力扑翅。不久后，小苍倒挂在了系绳缠成的茧状线团中，他的翅膀受伤了，因为挣扎着要解脱。最后他力气用尽，就像一只掉入沾满柏油的蜘蛛网里的苍蝇。直到一个半小时后，怀特才用老虎钳解开系脚皮绳与系绳，将小苍拖到地面，最后站回他的拳头。“你这可恶的小混蛋【100】。”怀特对小苍嘶声咒骂。鹰，他写道，也生气地看着他，“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再过几天，我就要让她自由放飞。再过几天。结果接踵而来的夏日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道路，屋顶全部都是残枝落叶。这是最糟糕的飞行天气。所以我没去山头，转而带着梅布尔到公园走走。我给她绑着系绳，将她拉到地面——她像横行的螃蟹一样在地面行走，然后抬头看着我，不怀好意的表情——接着我将一小片食物放在手套，高举手臂，她便径直上飞进食。然后我们再练一次。然后又一次。这种高飞法是古代驯鹰人的驯养方式，可以让老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训练肌肉强度。这对鹰是很好的运动，而且很好玩，但也不容易：梅布尔不久后就被吓到了。这跟我带着鹰沿着光线微弱的街道散步截然不同，我俩看起来像在街头杂耍，因此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人潮。大家今天站在离我们约二十英尺远处，有位母亲弯身在孩子身旁，指着鹰：“她好威严，对不对？”她屏息问道。梅布尔与威严真是相去甚远了，因为她正囫囵吞下一只才几天大的小鸡，喉咙发出奇特的嘎吱声。母亲与孩子旁则有一个准备到车库的公交车司机，两个穿着帽衫的青年，还有个少女拿着手机在拍照。但他们都没打扰到我，因为我很专心。草坪、手套。草坪、手套。草坪、手套。这节奏成了我的心跳。人群逐渐散去了。

几天后，我发烧卧床了。疾病打败了所有目标，也让我无法为鹰采购食材。我坐在沙发喂她，让她跳回栖木，看着她心思飘回苍鹰吃东西时会在的某种境界，感觉似乎非常遥远。我在她面前挥手，但她好像视而不见，眼神与思绪如天空疏离遥远。她在想什么？她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开始猜想。血，我敢肯定。烟雾，树枝，湿羽毛。雪。松针。更多的血。我战栗起来。过了几天，我还没退烧。雨也没停，室内潮湿极了，走廊、墙壁与客厅都是水渍，闻起来有积水煤坑、鹰的粪便与尘埃的味道。一切停滞不前，没有进展，毫无方向。我装箱准备离开，却不知道自己没了这房子该住到哪儿。心情苦涩的我，跑到楼上的空房，用旧纸箱做了一个堡垒，然后爬了进去。里面很黑，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这里是安全的。我蜷缩在箱子里，尽管还在生病，我很清楚自己这种行为异常奇特。我没有疯，我告诉自己。我生病了。仅此而已。

第十七章　热

雨下完了，随之而来的是酷热与失眠，还有似乎没完没了的白夜。凌晨三点，有个女人在外面呼唤：“威廉！威廉！”她一次又一次用嘶哑造作的耳语声叫着威廉。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得这样低语。她用力拍打威廉家的大门，把整条街都叫醒了。之后我就放弃睡觉了，我踮起脚尖下楼，经过熟睡的鹰，将花盆翻过来，坐在外面抽烟。天空是厚重的黑色，星星清晰可见，这是夏天即将结束的夜空。过去两天，梅布尔表现得很完美。我一高举拳头，她便会朝我飞来，五十码的距离。一切都正加速进行，现在已经到了那个关键时刻。时间意义上的关键时刻。目标意义上的关键时刻。某些尖锐得会刺痛人的东西的关键时刻。让鹰自由放飞，不再有从中作梗的系绳，一切都无法阻止她远扬高飞。现在，我与鹰之间的羁绊只有一条线，它没有实体：那一条象征习惯、饥饿、伙伴，以及熟悉度的线。有些老驯鹰人会将其称之为爱。放飞老鹰总是可怕的。因为你即将测试这条线的牢固程度。当你不再信任世界，心已化为尘埃时，这试炼越见困难。

天亮到可以出门时，我跑到镇上找地方喝咖啡。公园留下前一晚被人类破坏殆尽的痕迹。酒醉小鬼将大把植栽拔得光秃，路旁的椴树苗也被人猛力拦腰扯断。我低头看见一堆凌乱的金盏花丛，不确定自己能否将它们重新种回去，但根看起来已经干枯，叶片也已蜷缩，我只能步行到咖啡馆，坐在靠窗的桌边，拿了一份报纸加上一杯咖啡。报纸上有一篇关于气候变迁的报道：今年北极史无前例地出现夏季融冰。西北航道已经打开。永冻层也逐渐融化。生态系统开始溃堤。这些新闻非常危言耸听，却也重要至极。但我无法专心看报，我不断抬头看着窗外，那里排了一群人，模样不像是买票队伍，也不像机场里的队列，或任何我见过的。我注意到一个灰色直短发女人紧抿嘴唇，手捧一份活页夹。她旁边的男子也拿着一份。他们凝视着不远处，没有人说话。一开始，我没察觉沉默之下的恐慌，但随后我能看到的只剩下慌乱了。咖啡师达格玛拉经过我桌边时，我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她耸了耸肩。“我刚找了一个人问，是银行。北岩银行。他们忙着提领存款，因为它快破产了。”我皱眉望着那没有移动的队伍，让我想起梅布尔张翅护卫食物的模样。我的。我的。我的。我从未见过银行挤兑的现场，感觉像是美国西部拓荒时代或灰蒙蒙的印刷质量不佳的魏玛政权下的柏林老照片里才会有的事。念大学时，人们告诉我们历史终结了，我们也都相信了。当柏林墙倒塌时，造就它的那段历史就此告终。不再有冷战了。不再有战争了。但在这里，一切依旧分崩离析。奔向结束。世界崩解。全球气候、银行体系、园艺部门的悉心照护。家庭、心灵、生命。远方的战争与折成两段的小树。我望着队伍，他们想拿回毕生积蓄的强烈情绪，刻意压抑自己的恐慌，因为他们用来抵抗死亡的碉堡可能就此粉碎。金钱。保险。结与线。事物的结局。我坐在那里，眼前有杯快冷掉的咖啡，第一次认真思考我在做的事情。我接下来想要跟这只鹰做的事。杀戮。制造死亡。

我有与老鹰打猎的多年经验，当时死亡对我毫无意义。也许那时任何事对我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只是个孩子。我从来不认为那是残忍的举动。我只是观众，不是杀手。野生老鹰原本就会狩猎，我的鹰也理应如此，这并没有任何道德差异。我之所以陶醉于驯鹰，是因为我热爱飞行中的鹰，从来不是因为它会带来的死亡。但若我的鹰抓到猎物，我会很高兴——部分为鹰开心，部分也因仍然是孩子的我，依旧深信身穿粗呢西装的维多利亚时期驯鹰者那一套：死亡是内在的、永恒的，并被纪念性的仪式阻隔。当望着那些带了苍鹰的男人，将死掉的雉鸡放进袋子时，我看到的是轻松自在，它象征了沿革好几世纪的社会特权和对打猎的自信。

我从书上学来的这个词也与死亡相去甚远。受训过的鹰不捕捉动物。它们捕捉的是猎物（quarry）。它们捕捉的是野味（game）。多妙的术语。Game，玩耍、游戏。我静静望着队伍，心中暗自纳闷，我应该会让这只鹰狩猎吧，当然需要。训练苍鹰却不让它狩猎，就好像养了一个孩子却不准他玩耍。但那不是我需要她的理由。对我而言，她聪慧、重要、安全地身处她应在这世界的位置。她身上的每一部位都澎湃、蒸腾着生气，仿佛从远处就可以看到一缕蒸汽缓缓上升，缭绕流连，让她周遭的一切变得朦胧模糊，唯有她才是最为真实清晰的。这只鹰是一把烈火，能驱走我的伤痛。她没有遗憾，不懂哀悼。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她活在当下，而这就是我的避难所。唯有搭着她拍动的条纹双翅，才能让我远离死亡。但我忘了死亡与鹰也是密不可分的这一难题，而我不自觉地被卷入其中了。

“对他来说【101】，我仍然是难以忍受的敌人，对我而言，他始终是死亡的化身。”怀特在笔记中如此描述小苍。“死亡将是我最终的挫败。”他对小苍的忽视让他转回野性，这只鹰对他就代表死亡，因为死亡无法被击败。他已经与小苍奋战了六星期，正如雅各与天使的搏斗。怀特绝望写道：“我为这只鹰而活【102】，这让我也成了半鹰半人，我将自己的爱、兴趣与生计投注于它的未来，我被财富所宰制，正如其他人对婚姻与家庭的投入。如果鹰死了，我现在的所有也将随它而去。但它今天却将我当成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危险又残酷的敌人。”

也许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出自最单纯的筋疲力竭吧。他的鹰击溃了他，令他无法忍受继续与它对抗。但我认为不只如此，绝对不只如此。当我想到怀特与小苍的悲剧结局时，我心中出现那个住在印度，站在积木城堡前的小男孩。那座城堡是父亲替他造的生日礼物。它的规模之大，足以让小孩走进去。他的父亲在城垛固定一支如假包换的枪管。那是为他生日安装的礼炮，但小男孩害怕地盯着它。他父亲强迫他站在城堡前，男孩知道自己就要被处死，但却无力阻止，他毫无抵抗能力。他默默哭泣，哭得痛不欲生，他知道他父亲就要击毙他，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因为深信父亲会在你生日那天杀了你而痛哭，平日也总是无故被人殴打。等到写信给在印度的母亲，附了一张在学校拍摄的照片时，她却回信说你的嘴唇“长得太性感【103】”了，要你用力抿紧嘴唇，如有必要，用牙齿咬住它们更好。我无法想象怀特童年遭遇的恐惧与耻辱，但我知道这让他将世界视为被残酷的独裁者与疯子统治的。我知道站在城堡前的无助男孩从来没有停止认为，自己终有一天会被人枪毙。

怀特不仅因为害怕成功而破坏了他对小苍的训练。这漫长过程的深处，有一种深沉的强迫性重复行为，这是弗洛伊德的术语，用来描述一种需求，它会使人不断再现伤痛的经历以便掌控它。但用在鹰身上，悲剧发生了。“他因为过度害怕【104】而精神错乱，就像所有的掠食者天性总是怯弱恐惧。”这是怀特对小苍的描述。他究竟做了什么？他与这只野性自由、无辜又充满生气的生物战斗。他想掌控它，代价却是让它成为一只胆小紧张、羽毛残破、眼神涣散的鸟。小苍本应睥睨天际，飞越黑暗山谷中的德国松林，主宰自己的野性。怀特却认为自己能在不破坏天性的前提下，驯服这只苍鹰。但怀特只是不断摧毁他，一次又一次。他想到小苍卡在树梢，毫无力量，动弹不得。

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这完全是出自无意识的举动，却难以避免造成灾难。怀特认为鹰就是他的化身，一个“被人类各种形式的笨拙、自私与迫害凌虐的青年”，但他最终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才是加害者，尽管他多次告诉自己并非如此。苍鹰是城堡前的小男孩。怀特是他父亲。他是他父亲。他就是那个独裁者，不是鹰。因此这场巨大悲剧终于走到结局，最后一击原来出自那最原始的情感。

马道上方的云层快速移动。雨下得很大。牛群躲在大风中的树荫下，全身湿透，它们的呼吸成了白色蒸汽。怀特走到谷仓，小苍被绑在黑暗处的栖木上。他心中满是内疚，这只鹰毫无选择，只能遵照指示站好，他毫无自由。怀特在门外放了弓形栖木，将六码长的麻绳——可能应声断裂的麻绳，它其实已经断过两次，质量极差——系上小苍脚链，然后将麻绳另一端绑上谷仓里的栖木。这样，怀特告诉自己，他的鹰可以随心所欲飞进飞出。怀特很得意自己给了小苍更多的自由，于是回到屋内。

大雨下个不停，今天不是抓老鹰的好天气，今天可以安逸闲散，他会弥补小苍的。他会陪小苍在厨房踱步，喂他吃肉，让他再次爱上自己。小苍喜欢音乐：他会播放小苍喜欢的音乐，但他发现收音机没电了。他骑车到汤姆家，借了电话订购新电池，再骑车回家。大雨与秃鼻鸦。这个在强风中骑单车的人，决定今天将精力集中在小事上。做大事太难了。他会重新油漆走廊，也许厨房大门。走廊油漆完成之后，他用挑剔的眼光检视自己的成绩。看起来很不错。轮到厨房门了。蓝色吧，他想。他父亲喜欢用对比鲜明、颜色强烈的油漆。他知道他遗传了这个习气。他走进谷仓找油漆。小苍猛扑，想远离他，第一次往上冲到屋梁，然后直接飞往开着的大门。怀特离开谷仓，手里拿着油漆桶，他寻找站在栖木上的小苍。但栖木是空的。小苍不在那里。他的鹰一去不复返了。小苍飞走了，断裂的麻绳就这么躺在地上。

第二部

第十八章　自由飞翔

就是今晚。天气完美，鹰的重量也刚好。我在家里跑来跑去，满心期待，用琐碎俗事塞满了一上午。我擦掉地板防水布上的老鹰粪便，开心地吹口哨，洗净吹干我的头发。但我心上似乎有许多隐形的针：午后时分的到来，迹象开始显露。一开始是我和妈妈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在电话里吵架，接下来当克里斯蒂娜来看梅布尔时，我没来由地对她发脾气。我拿起我的驯鹰背心，在厨房听见她说死结二字，但它根本与我的状况无关，我早该听清楚的。原来剑桥外的A14公路发生重大车祸，斯图尔特卡在立交桥下方的车阵，远处冒着翻腾浓烟，救护直升机轰隆隆飞越我们头顶。斯图尔特打了电话给我，他说他会迟到，因为遇上车祸，如此而已，他没事。“我现在准备上山了，”他说，“要来吗？”

“好，”我回答，“二十分钟后见。”

但这场车祸事故相当严重，不只让主干道被封，连周边的道路也封闭了。高峰时刻经过剑桥郡的车流全得行经市中心。四十分钟后，我们离家才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排山倒海的挫折感令我发抖。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安静坐在后座。梅布尔猛扑。这让我无法忍受。她再次猛扑。我对她大吼。她根本不知道我是针对她，但我讨厌自己这样大吼大叫，这种内疚凌驾其他罪恶感，加上我们都知道这一定是一场可怕的致命车祸。车内气氛变得玻璃般冰冷僵硬。我深呼吸，盯着窗外。外头是美丽的黄昏，这令人感觉更糟。我看见椋鸟停在购物中心屋顶，望着夕阳下沉，再下沉，柔顺的空气仿佛轻巧的斑尾林鸽胸腹，细致的灰糅杂淡粉红。我打开交通广播。将它关掉。梅布尔再一次猛扑，车子不规律的暂停和起步，以及沉默的引擎都令她不安。每一次的猛扑都让我的压力继续往上升。我打电话给斯图尔特，他在等我们。我更火了。车子只能龟速前进。我低头看到车快没油了，这又为我增添了一个全新的可爱的刺针。

到达山顶时，我几乎要精神崩溃了。山头上停着斯图尔特的路虎。我们走上步道。天快黑了。往上走的三分钟内，梅布尔看起来简直等不及要展翅高飞，我也开始放松了。但她看了一眼斯图尔特用来训练鹰高飞的风筝——三角形的三原色尼龙风筝，然后她望着我的脸，接着猛扑。扑。扑。扑。

斯图尔特劝我不要回家。“我们会找到目标让她飞起来的，”他说，“她会冷静下来的。”她确实冷静了下来，虽然只有一点点。我也冷静了。我试着放松自己紧绷的肩头，深吸几口冷空气。我压力很大。我通常不是这样放鹰的。通常我会叫她站上我拳头，然后解开系绳，随她自由飞个一两次，直到最近我才在野地放飞她。但我尊重斯图尔特的专业：他懂苍鹰，而且他之前做过很多次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天空厚重漆黑，浓烟在地平线四处升起。鹅黄新月斜挂天边，没有聚焦，空中的一切看起来就像凝固在琼脂冻里。朦胧的暮色，飞掠的蝙蝠，大树躲进自己的暗影。梅布尔的脚链与皮带都在我的口袋，我已经将她的系脚皮绳换成适合飞行的轻薄系脚皮绳，这样才不会被树枝卡住，现在的我紧紧将它捏在我戴了手套的指间。我按照斯图尔特的指示，走向一处高低不平的三角地，旁边则有灌木林。遍地都是蓟与干草穗，我们辛苦跋涉。但我因压力而无法言语，愠怒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无力阻止。四下黑暗一片。我到底在做什么？鹰的瞳孔很大，眼睛几乎完全是黑的。我不敢相信这有多愚蠢。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斯图尔特开始朝我这边拍打，想赶出藏在草丛的野兔或雉鸡，好让梅布尔看见。这太荒谬了。我不想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视这一切发生，我不应该放飞这只鹰。我应该——我后面有动静，右边也是，鹰看过去，她看见有东西在跑，猛扑过去。哦！我放手了。我立刻就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做。突然间，我的鹰自由了。她有力拍翅飞翔几秒钟，低飞朝刚才那不知名的生物而去，但那东西早已消失，接着她开始盘旋，犹如一只巨大的飞蛾。她越飞越高。当下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我可以看见她转头看我，然后扇动尾羽，再转身。我处于某种神游状态。我和鹰之间的距离犹如一道深深的伤口。她还在绕圈看我，似乎不确定该不该回来。斯图尔特就在这里。克里斯蒂娜就在那里。我也站在这里，大声呼喊，对她吹着口哨。她在黑暗中绕圈，一切都看得不清不楚：这些全待她探索。她设法厘清自己该怎么做。全新的领域。待在天上或回到地面，两者之间有了个倾角，而地面有海伦的手与心。

最后她背对我，朝着一棵年轻的山毛榉树顶飞去。她的重量几乎让树冠整个弯下来。我只看得出她的轮廓，所有的棱角以及她的肩膀。我感觉她很困惑。我呼唤她，她跳下这奇特的栖木，在昏黄夜色中飞往我的拳头。一切都太陌生了。她朝拳头飞来，却将将切过，又开始在空中盘旋。最后她栖息在树林的更高处——但是，我很开心她的脸正朝着我。透过昏暗的天色与茂密的树叶，我可以看到她的喙，以及她的典型鹰踞。我知道她的双眼凝聚在我身上。我伸出拳头。我放上一只小鸡，第二只，第三只。我吹吹口哨。呼唤。“来吧，梅布尔！”我拍打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给她鼓励。

此时此刻，时空是折叠的。三角学。苍鹰飞向我拳头的路线，苍鹰的意向，我肯定这个意向也能通过某种数学公式推导出。我跃动、受惊的心与灵魂就像四摄氏度的水，比冰还重，直沉到大海的底部。

突然间，她站上了我的手套，我感觉自己泡在冰水里，她竟然没有走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自觉就像怀特：一个暴君、傻瓜、初学者。白痴。“没关系。”斯图尔特说。他知道我已经心力交瘁。黑夜之中，我瞥见他灿烂的笑容。“她刚才飞太高了，天色越来越暗。她还是回到你身边了，对吧？这是今天最美好的结局。”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沙哑地回答了他几句话。走回车上时，肾上腺素在我血管嘶声窜流，我不确定当时是怎么开车回家的。

天地一片漆黑，到处都是水。他湿透了。小苍则不见踪影。他在小苍去过的地方都绑上了兔子，它们看起来就像祈祷，仿佛异教徒冬天时绑在树枝上的破烂蝴蝶结。他的手衬托着空荡橡树的深绿树皮，看起来苍白无比。兔子用完了。他没诱饵了。他只剩下肝脏，没有肉了。他会请惠勒太太到白金汉郡买些牛排。他站在农舍门旁仔细倾听。“只要秃鼻鸦【105】开始一只只出现，或是大树枯枝上的乌鸦不断啼叫，或紧张乱跳，能让人确信走失的鹰就在附近。”布莱恩是这么写的。但什么也没有。接着传来一声鸟啼，然后大声重复。来了。几百码外有只乌鸦在某棵大树上方盘旋，不断咒骂它下方的某只鸟。站在树顶的就是小苍，从这距离看过去体型极小，每有强风吹来时，他总会习惯屈身。怀特跑到树下，挥动一片肝脏与手帕作为诱饵，而闪亮的雨水不断洒向辽阔大地。雨落在林间空地、大马路、斯托地区所有的尖塔与建筑物，小苍还在原处，乖戾迟疑，浑身湿透，因为怀特总是不断抚摩他的羽毛，擦掉了上面的防水油脂。大风摇晃他的栖木，那里实在很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他张开翅膀，想要飞到手中有食物的那男人身边。他离开树，在空中转圈，开始下降。怀特心脏跳动。鹰靠近了。接着强风鼓动他的双翅，使劲推送他，还不熟悉飞行技巧的鹰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大风中飞行，就这么顺着风势消失了。

人生总有个阶段，你会期待这世界充满新奇事物，你终究会意识到世界根本不是这样运行的。你发现人生终将千疮百孔。缺席。失去。原本存在的人事物倏忽消逝。你明白自己得在这些缺口中成长，即便你可以伸出手，触碰那些记忆、感觉所在的闪亮却模糊的空间。

我是个幸运的孩子。在目睹死在冬日树篱间的雉鸡之前，我对死亡的认知全来自书本——而且是仅限于一种特定死法。我现在正望着堆满那些书的书架。那天早上，我已经将箱子塞满了车，让梅布尔站到前座的栖木，开车回父母家过周末。父母家。我想，现在算是我妈妈家了。我回家是因为我准备搬家。有个好友要与家人去中国几个月，这段时间他们好心让我入住，我非常感激，但想到我得离开可爱的大学宿舍又非常难过。我将箱子堆在车库，然后陪着妈妈坐在厨房，梅布尔则沐浴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用喙整理羽毛。我们喝了茶，回忆往事，谈论爸爸和逝去的时光。我们笑得开怀，我很高兴见到她，但回到这里并不容易。我们坐在爸爸应该坐的椅子，用他应该用的马克杯喝茶，然后我看见门后的便条纸有他认真书写的字迹。这太糟糕了。实在太糟糕了。我跑进房间坐在小床上，抱住膝盖，胸口疼痛，那里似乎蠕动着一只有百万个利牙尖爪的小虫。

我抬头看着旧书架。上头积了厚厚的灰尘，还有多年未读的书，全是我小时候看的那些动物书。我曾经热爱这些书。内容是蛮荒世界、逃离险境与冒险犯难。但我也恨它们。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过快乐的结局。水獭塔尔卡被猎犬杀了。猎鹰因农药中毒死亡。有个人用铁锹打死了《明水之环》的水獭。《小红马》的双眼被秃鹫撕碎。《鹿苑长春》的小鹿被人枪杀。《老黄狗》和《夏洛的网》里的蜘蛛都死了。还有我在《兔子共和国》里最爱的兔子也都死了。我记得随着书页慢慢减少，我心中总会涌起可怕的恐惧，因为我知道故事结局，屡试不爽。我想，八岁的我并不惊讶小苍会拉断系绳，迷失在狂风暴雨中。我用无奈接受这悲惨的下场。可是再怎么说，那恐怖的程度都是一样的。

但当时我尚未训练过鹰，还不懂失去的痛。我不了解怀特的感受。现在我懂了。我坐在床上，它就犹如一座小山重重压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这是我第一次明白，让怀特恐惧得万念俱灰的空洞有多可怕了。“我不记得自己【106】心脏曾在任何时刻停止跳动，”他在日记中写道，“那一击如此骇人，在怀抱了六星期的不懈信念后，我终于接受，这一切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程度。死亡约莫就是如此吧，庞大到无法造成伤害，甚至也无法使我难过。”

他的心碎成两半了。他手中的鸽子恐慌僵硬，成了有羽毛的铁块。它红色的双眼茫然，嘴喙喘气。他硬起心肠，将它抛向树上的鹰。这只他买来当陷阱捕鹰的灰鸽——实在讽刺——不断往上飞翔，后面拉着系绳。小苍瞥着它，把自己当成大型的掠食性蝴蝶，接着却抽身飞往下一棵树。怀特将鸽子拉回地上，把它捡起来，然后继续把它往外抛高。他就像渔夫，不断朝小苍投饵。他进行同一动作一段时间后，鹰每一次弯身都更接近鸽子及怀特等待中的拳头。他弯腰疲惫地从地面捡起鸽子，它的飞羽湿透了，看起来就像快被削光的铅笔。怀特知道这只被吓坏的鸟快飞不起来了。他知道下次他将它扔到空中时，鹰会一举抓住它。再一次就好了。但他做不到。他认识这只鸽子，他驯服了它，它曾经友善站在他手上，它是他的朋友。他的世界残破不堪，他打破了自己的承诺。如今他的做法野蛮残忍，他不能继续了。睡觉时，他拥着湿透的鸽子，忆起布莱恩书中的一段话，讲述如何趁鹰入睡时捕捉它，他将小苍留给黑夜。他回去时，带了一架梯子、一根草绳、手电筒与三文鱼竿，打算拿来抓小苍。他站在树下，认为这次能成功而全身发抖，但此时跑来帮忙的农夫儿子格雷厄姆·惠勒惊醒了小苍，他从树梢飞入了暗夜。

好几天来，他在马道散步时仍会看见小苍，他在远处翱翔，不断扩大自己的盘旋圈圈。他的灵魂仍然绑在鹰身上。他看得出来小苍很快乐。他理应是自由的，怀特想，并诚心祝福他在野外的生活一切顺利。但怀特知道，死神正等待着小苍：他的脚链与系脚皮绳，之前象征他受奴役的可怕装备，终将让他缠上树枝，他会挣扎、倒挂、挨饿，最终死亡。如果命运有幸能让这只鸟重回他身边，怀特发誓，他将用不一样的方式对待他：他会视小苍为伙伴，不是奴隶。他的悔恨苦涩深沉。没有了小苍，他孤独寂寥。他误解了布莱恩。爱仅求取悦【107】自己，捆绑他人以求快乐，他人的痛苦令他益发欢欣，在天堂也能打造地狱。

那天午后，我带着梅布尔沿着一条窄巷走到附近农场。几年前对方允许我在那里放飞老鹰。现在还可以吗？也许不行。我不在乎。想到自己的行为见不得人，还可能犯法，就让我觉得刺激。我拿出望远镜，扫视田野。没有拖拉机，没有工人，没人在遛狗，没有人趁天色渐暗出门散步。梅布尔和我蹑手蹑脚走到最前面的林地，野兔多半在那里出没。我们偷偷转过黑刺李丛。那里。就在约三十码远处，有条从林地延伸而出的小径：我看见三只野兔的轮廓，耳朵映照阳光而发亮，正在低头吃草。它们旁边甚至有只公雉鸡缓缓踱步。

悲痛激起了我驯鹰的念头，但现在我的悲痛不在了。一切都结束了，只除了眼前静谧的森林风光。此时的我只想破坏，开始杀戮。我潜伏到林地边缘，蹲低身体，屏住呼吸。我的注意力犹如显微镜般精准犀利，全身上下只剩双眼与意志力。梅布尔伸展两翅，她的头像蛇一般来回摆动，眼神发亮。我感觉自己正捧着一把熊熊火炬，手执步枪。脚下是松软的草地。我一面稳住脚步，绕过最后一个角落，接着缓缓对着那片草丛伸出戴着手套的拳头。

鹰带着点三〇三来复枪的后坐力冲出我的拳头。我走出阴影，看到一连串的事件迅速发生，仿佛漫画：一格，一格又一格。第一格：苍鹰扑翅飞出拳头，只见条纹利爪飞掠。第二格：苍鹰落地，压住草坪。巧克力色的翅膀用力拍打地面，身躯低踞。第三格：野兔拔腿要跑。第四格：雉鸡也想逃，低身匆忙冲进林地的安全角落。

但那里一点都不安全。苍鹰的战略计算机在瞬间做出决定。她身躯弯成弹弓状，屈起脚爪，如海绵般吸收更多的重力。她收翅后立刻消失在林地的黑洞，那里有一株低悬的落羽松。一切都消失了。不见野兔，不见雉鸡，不见苍鹰。只有林地边缘的黑洞。一切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一只害怕雉鸡的咯咯声。

我跑进树林，浑身冻得发抖，今天原是晴朗秋日的夜晚，细致柔顺的绿草地上飞舞着莽眼蝶，四下都泛着恬静舒适的光晕。一走进林地，温度立即骤降五度，光线也不见了，伸手一片漆黑，空气很冷。外面是英格兰的夏末秋初，这里几乎等于挪威冻原了。我甚至开始期待飘落松针的雪花。我不安地站着，打量四周，什么都没有，也不见鹰。现在该怎么办？

我静止不动，竖耳倾听，紧张得想听见暗处的任何动静。我是如此专注认真，周遭空气变得格外清晰：那不再是声音，而是通过数兆空气分子的压缩波。我还是什么也没听见。落羽松高耸的树干间是死寂沉默。然后，大约在我左侧——而且是很远的某处——我听到激烈扭打、树枝断裂与确凿的鹰铃声。我盲目拨开树丛，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尖叫，也许她抓住兔子了。又是沉默，只有我在沉重呼吸，急步走过倾倒树干，盲目粗鲁地想抵达事发现场。

我在听见她之前就看到她了。她从覆盖着野兔窝的多刺林中朝我跑来，急急飞上我的拳头。除了蜡黄鹰爪，她全身不是黑就是白。黑刺李丛、黑色松针、白皙的胸腹、漆黑雨滴羽毛图样、黑趾爪、黑喙。尾羽的白灰来自兔子挖的石灰岩地洞。当她回到我的拳头时，我看出她脚爪也全是白色石灰，她在我的手套上走动，也按出了一个个白色小掌印，它们就像快被世人遗忘的字母，她的脚将它抹去，擦掉，然后重新写上。

我上次带鹰打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不记得是这样的，我也确信自己从未有如此经历。它引起的主观感受的剧烈变化吓到我了：世界似乎化为无形，却真切可感，几乎能够伤人。猎鹰的每一秒钟漫长延伸，相对缓慢，直到我们没了时间观念：当我走回到小路要回家时，我讶异太阳竟然早已下山，我们才出门不到一小时，感觉却仿佛过了好几年。

驯鹰人暨科学家汤姆·凯德教授曾经将驯鹰描述为一种“高强度的观鸟行为”。我原本认为这描述适切精确，但现在我才知道这是错的。刚刚的我完全不是在观鸟，简直就像在赌博，不过赌注血腥得多。这种行为的核心在于刻意失控：你将你的心、你的技能与灵魂投注于一件事，训练一只鹰、学习赛马或计算扑克牌的点数，然后放弃对它的控制，这样你就上钩了。一旦掷出骰子、马儿出栏、鹰飞出你的拳头，你就只能凭运气宰制，无法控制结局，直到最后一刻，你还能说服自己可能走运：鹰会抓到猎物，拿到的牌很完美，马儿会勇夺冠军。但悬而未决、不知所措的狭小空间很奇怪。你感觉安全，因为你只能任由世局裁决。这能给人一种异常的快感。人很容易在其间迷失自己，也因此你奔向微乎其微的可以翻盘的命运。这就是最大的诱惑：所以我们才会在悲痛哀伤、无能为力时失去自我，从毒品、赌博或酒精中解脱自己。这些令人成瘾的东西一把抓住我们破碎的灵魂，狠狠摇晃它，仿佛摇晃一条狗。那天与梅布尔出门后，我找到了自己的瘾头。它极具摧毁力，就像拿了针替自己注射海洛因。我已经逃到一个我永远不愿离开的地方了。

第十九章　灭绝

驯鹰人对杀气腾腾的猎鹰有个形容词：他们会说它进入了“雅拉克”（yarak）的状态。书上说这词来自波斯文，意指能量、强度与气魄。多年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个词原来在土耳其是指一种古代兵器，也是阴茎的俚语：请别怀疑，驯鹰确实是男人的游戏。如今我回到剑桥，每天带着梅布尔走上崎岖山路时，她便进入所谓雅拉克状态。令人隐约不安的是，她犹如被恶魔附身：她的冠羽竖起，身体往后倚，腹羽蓬松，肩膀低垂，趾爪紧抓手套。她的行为举止从一切都令我恐慌切换到了我看到了一切，它们和其他的全属于我。

处于这种状态的她，是一只上紧发条、蓄势待发的鹰，随时期待杀戮，因此看到什么都猛扑：成群的云雀、遥远的赛鸽，甚至农家小猫——我得紧抓系脚皮绳，不让她飞走。但当一只母雉鸡从我的脚边冲过去时，我放手了。她激烈追逐，但可能过了头；五十码后，她放缓速度，从半空中转身回来朝我飞来，轻掠过一处树篱，利落停上我的拳头。又有另外一天，她冲下山坡要追兔子，正准备出爪时，兔子突然停住，结果她飞过头摔到地上；兔子一溜烟跑走了，回头朝上坡一处安全的洞窟躲藏。梅布尔重新展翅飞回天空，想继续追兔子，但它早已不见踪影，梅布尔降落在草地后，神情困惑沮丧。

我也很沮丧，并不是因为我急着想见血，而是我不希望梅布尔气馁。在野外，年轻的苍鹰会坐上好几个小时，隐身在树丛中等待让自己大显身手的良机：一只羽翼未丰的乌鸦、一只兔宝宝。不过现在是九月，大自然最容易上手的稚嫩猎物都已经长大了。此外，多数苍鹰还有猎犬可帮忙找猎物，或是用雪貂挡住兔子去路等等，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陪着我的鹰走路，希望能找到可以猎捕的小动物。不过我这人类碍手碍脚，她的感官比我灵敏多了。我们走过树丛下的沟渠时，里面可能躲了兔子、老鼠或其余生物，那里长满了黑莓与野蔷薇，长在野蔷薇茎上的苔玫瘿，看来仿佛异国水果，刺毛泛着绿、玫瑰红与胭脂红色。梅布尔飞离我的拳头，潜入灌木丛。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所以我没让她飞远。最后，我咒骂自己可悲的人类感官。那里一定有什么生物吧：老鼠？雉鸡？兔子？我甚至拿了一根木棍戳了戳沟渠，但没有动静。太迟了，不管刚才那里有什么，早就跑远了。我们继续前行。梅布尔看起来不再杀气十足，表情却异常好斗。搞什么鬼啊？我想她一定在想，难道我得跟着这白痴一起打猎？

我们从最新的试炼返家，全身疲惫：犹如去了一次地狱，伤痕累累，烦躁易怒。我约了斯图尔特和曼迪在山上见面。他说：“我替你放了一批狗。看能否替她找到猎捕点。”但梅布尔却无法接受。她不断猛扑、颤动、怒视众人。她讨厌狗，她什么都讨厌。我也厌倦这一切了。我喂饱她，开车回家。然后我开始从衣橱揪出衣服，让自己摇身变为开朗讲理的正常人，做一些例如上画廊的寻常活动。我梳理乱翘的头发，将脸洗干净，套上一件裙子与羊绒毛衣，画眼线、打粉底、涂睫毛膏，拿唇膏滋润我龟裂的嘴唇，一双闪亮靴子，鞋跟高到我担心自己无法穿着它们跑步——因为这些天来，跑步似乎是最基本的活动——我检查镜中的自己，嗯，伪装得很好，我很高兴看来很有说服力。但天色已晚，我在与时间赛跑，只剩二十分钟到画廊参加开幕仪式了。再过几星期，我得发表关于这场展览的演说，但我总得先看过这该死的展览吧。开车时，我还得与瞌睡搏斗，等走到画廊大门时，我的膝盖已经快吃不消了。

我原本以为整个房间都是绘画和雕塑。但当我打开门时，眼前的事物如此突兀，我的脑子硬是翻了个跟斗。眼前有一间用松树原木打造的大型观鸟屋。它——我从标签读到——以加利福尼亚实物等比例打造而成。在画廊看见这种展示品，着实像是打开冰箱看见一栋房子，令人感到莫名其妙。观鸟屋黑漆漆的，挤满了人，大家都从某面墙上的窗户往外看。我也照做了。哦！我明白了！很厉害！艺术家从实际的观鸟屋拍摄户外实景，然后将它投射在窗户外的屏幕。那是一只翱翔中的加州神鹫，这种身形硕大的黑灰色食腐秃鹫由于遭受人类捕杀、栖地破坏及吃下铅中毒的动物尸体，近乎灭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全世界只剩二十七只加州神鹫，濒于绝境的人们对它们进行了最后的复育努力，人类设下陷阱捕捉它们，将其圈养，让人工饲养的雏鸟在野外繁衍后代。有些人试图阻止，这些人认为一旦所有的神鹫都被捕捉，它们将永远灭绝。这些伟大的鸟类是大自然的产物，他们坚持，被圈养的神鹫再也不算是神鹫了。

我看了一会儿加州神鹫。它令我不耐烦。我的脑海里全是真实的天空与真正的老鹰。我记得几年前我在圈养繁殖中心见过活生生的加州神鹫：强壮庞大，羽毛蓬乱，颈项就像火鸡，生存有其目的，对外界充满好奇，乍看很像戴了乌黑羽毛围巾的野猪。珍贵无比，是的，但也复杂，真实，又奇特。画廊屏幕的加州神鹫与我印象中的它们完全不像。海伦，你这个白痴，我想。这就是展览的重点啊。关键就在这里，在你眼前。

我想到野生动物在我们想象中的形象，以及它们如何一点一滴消失——不只在野生环境，还有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取而代之的则是它们在屏幕或书上的模样。它们越罕见，就越没有意义。最终，它们就只是罕见珍贵的生物罢了。加州神鹫就是物种灭绝的代表。如今的它，除了属于最后一群同类的象征意义外，什么也不表示了。这背后代表了世界的减少。如果这东西只代表失落灭绝，你该如何爱它？又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它？我与梅布尔拥有的血腥生活，与现代社会对大自然的疏离欣赏存在着巨大差异。我知道，有些知道我养鹰的朋友认为我在道德上有瑕疵，但如果我只能在屏幕里看见老鹰，我便无法全心爱它，理解它。我想让鹰成为某人生命的一部分，而我也成为我的鹰的生命的一部分，这或许让我的鹰的复杂性多了数百万倍，但对我而言，她就是奇迹。我想起那次跟梅布尔玩纸筒望远镜所带来的纯粹惊喜。她是真实的。她能抗拒人类赋予她的意义。但加州神鹫？它们完全无力对抗。我凝视着画廊屏幕的漂泊图像，那不过是个影子，代表了失落与希望。那根本不是一只鸟。【108】

其他展品则简单明了。有只鸟仰躺在空房间中的玻璃盒里。看到它，让我刚才有感而发的沉思冥想全都瞬间消散。这是一只鹦鹉，小蓝金刚鹦鹉。如今在野外再也看不见它们了，人们在做最后的努力，让圈养的同类繁衍复育。这只鸟早就死了。它的身躯边塞满棉花，一张小小的纸条绑在它蜷缩的爪子上，它的羽毛是深夜大海的湛蓝。这应该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事物了。当我弯身望着玻璃棺材中的身躯时，我却无法联想到物种灭绝，我只想到白雪公主，还有躺在昏暗陵墓中的列宁。我还想到爸爸过世那天，他们领我走进他躺着的房间。

但这个人不是他，我狂乱想着，那女人关上房门。他不在这里。有人将我爸爸的蜡像穿上医院睡衣，盖上有图案的羽绒被。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意义都没有。简直乱来。我后退一步。然后我看见他手臂上那个不会愈合的伤口，我顿住了。我知道我得说点话。但我许久不能言语。真的无法开口。有个如拳头大小的东西梗住我的喉咙，它抓住了我要说的话，不让它们脱身。我开始恐慌。我为什么说不出话来？我得跟他说话啊。然后眼泪涌了上来。那并不像是正常的眼泪。泪水在我的脸颊漫流，滴上医院地板。我想说的话随着泪水也冒上来了。我趴在床上，对着不在场的父亲说话。我严肃认真地对他说话。我告诉他我爱他，我想他，我会永远怀念他。我不断说话，向他解释一些我现在早已经记不清的事情，那些事情在当时却十分明确又万分重要。然后是沉默。我等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我意识到，我在期盼回答。那时，我才知道结束了。我最后一次握住爸爸的手，轻轻捏了捏，简单说了再见，然后悄悄离开房间。

第二天我们在山上时，我想，梅布尔终于搞懂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她追逐一只雉鸡。雉鸡撞上一处高大树篱下方的黑莓丛。她停在树篱上方，眯眼低头寻找，她明亮的鸟羽在黑暗的边坡闪闪发亮。我开始奔跑，我记得雉鸡的去向，我说服自己它根本不曾存在。黏土粘上我的鞋跟，令我脚步迟缓。我的世界是冰冷的泥巴，连空气都变得难以流通。梅布尔还在等我赶出雉鸡，如果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好了。现在我走进了树篱，试图找到它，脑子不断想着下一幕会发生什么的念头，此时我眼前的画面似乎不断缩小直到剩下一点，雉鸡飞了出来。我看不见斯图尔特与曼迪，虽然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场。我穿越荆棘和树枝，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身体被这些植物戳刺，现在我看不见鹰，因为我在找雉鸡，所以我得用她的脑袋思考——我既是树上的鹰，也是树下的人。这种奇异分裂感让我感觉与自己的灵魂渐行渐远，有那么一瞬间，一切成了虚线，鹰、雉鸡与我成了三角习题的角色，我们都被斜体字母标注着。现在的我专注在鹰与雉鸡的相对位置，我的意识完全放飞了，时而分裂，时而融合。首先是鹰低头俯视，其次是雉鸡在黑莓丛中抬头张望，接着还有我在地面移动，仿佛我不会影响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我赶不出这只敏捷的雉鸡了。我根本不在这里。时间拉长、变慢了，周遭还盈斥一种恐慌感，对毁灭的惊惧，似乎我在这世界上的立足之处会被彻底抹去。但那雉鸡终究跑出来了，脸色苍白，奔腾的大块肌肉和羽毛，鹰从树篱俯冲。所有连接心脏、头部和未来可能的线，那牵着我与鹰和雉鸡的线，那代表生与死的线，突然变得安全无虞，我们全被绑束在一小团羽毛与鹰爪之间，站在渺小国家的渺小郡县的一处渺小乡间的泥地，在这冬日将尽的乡间。

我盯着鹰抓住那只死去的雉鸡，她疯狂的眼睛直直回视我。我很惊讶，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嗜血？野蛮？错。完全不是这样的。我身上全是棘刺割痕，心中的疼痛却莫以名状。空气中的雾气带着光泽。干燥得就像滑石。我看着鹰、雉鸡、鹰。一切都变了。鹰不再是暴力死亡的象征，她成了一个孩子，她能撼动我的核心，她是孩子，一只刚了解自己本色与能耐的雏鹰。我弯身开始无意识地陪着鹰拔去雉鸡的毛，仿佛我是帮助孩子吃饭的母亲。等到她开始进食后，我跪在地上凝视着她，看着她进食。羽毛高竖，树篱倾倒，四周都是蜘蛛网与荆棘枝。她脚爪上的血液凝固了。时间缓缓流逝。和煦宜人的阳光。风吹起蓟茎，然后就此消失了。我开始无声哭泣。泪水顺着我的脸流下。为了雉鸡，为了鹰，为了爸爸与他的无比耐心，为了那个站在栅栏旁，等待鹰出现的小女孩。

第二十章　躲藏

怀特冲出屋子。邮差通报有一群激动的秃鼻鸦出现在附近森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大树下，小苍不在。他当然不在。他也找不到雀鹰，他觉得有时候听到了它们的声音，但其实可能只是猫头鹰。这块土地遍布道听途说的谣言。大伙儿都谣传自己看见了鹰，也都谣传战争即将开打。怀特瞪着天空，乡间四处可见他设下的陷阱，他终日在林间等候，从黎明到深夜，瑟缩发抖躲在观鸟屋，但什么也没等到。他买了猎人专用的锯齿状金属陷阱，磨平足以压断鹰爪的锐齿，用绒布包裹弹簧陷阱。然后是另一个陷阱，这是他从驯鹰人的书中学来的：他用麻绳打了一个环，上面插满羽毛，环的中央则绑上一只乌鸫。他会躲起来，拉住绳子的一端，在鹰准备猎鸟时，只要用力一扯，绳环立刻收紧，将鹰抓住。这有可能会成功，前提是他得抓到一只乌鸫。但他抓不到乌鸫。他很绝望。他开始写信。亲爱的赫尔·瓦勒先生，信是这样起头的。因为他德文很差，只好用英文写信。他请这位送来小苍的先生再寄一只鹰给他。他知道时机也许太迟，因为这季节很难抓到雏鹰，而刚成年可以移栖飞行的成鹰也是少之又少。但他的信中仍然充满希望，他将信拿到白金汉郡，打算寄到柏林，静待对方答复，他在忏悔中等待，因自己的罪孽而遗憾苦恼。但他没有收到回信，什么答案也没得到。

我的工作结束，该搬家了，但心情还是乱糟糟，搬家又让我的无能为力达到巅峰。新家位于郊区，与城里的旧房子毫无相似之处：它宽敞现代，客厅有能让鹰睡觉的空间，还有草坪能晒太阳。我将冰箱装满鹰的食物，又塞了一叠冷冻比萨。然后我把衣物袋拖到楼上，丢在卧室门旁。雨又开始下了，轻柔却刺骨的细雨，第一天我就蜷在沙发上，膝盖摆着笔记本，没法完成要在父亲追思会上发表的讲稿。我有五分钟，我钝钝地想着，五分钟的时间讲述爸爸的一辈子。

屋子里都是玩具：字母积木，拼图，一箱箱绒毛动物，彩色笔和亮光笔画好的涂鸦就钉在厨房的墙壁。这是适合家庭的独立住宅，但这里却没有家庭。我感觉空虚，在我疯狂的思绪中，我开始觉得这房子也不想要我，它想念它的家庭，哀悼着自己失去了他们。我与梅布尔待在户外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进屋子了，因为跟鹰在一起时，我不需要家。在户外，我会完全忘记我也是人类。鹰所见的一切原始真实，带着发细如丝的精准，其他的一切则不重要。周遭环境虽然有其意义，却也对我造成了压力，它既像光线，又像礼物：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就像对危险的惧怕，或时时担心有人会从你背后探出头来。一切都变得复杂，却又简单无比。那片树篱曾经是山楂、黑刺李、槭树和梣树，但如今对我而言，它们不过是一片无名树丛，宛若一群没有生命的人，不比我、鹰或其他事物重要。当电话响起时，我会接起来，努力让自己从闪耀明亮的土地出来、切断自己对鹰的期盼实在太难。打电话来的通常是妈妈，她在开头每件事总得说上两次，仿佛打算指导我脱离这奇特的树篱，回到平凡的人类世界。

“你好！”她会说。

沉默。

“你好？”

梅布尔会站在我的拳头上，尾羽开展成扇，肩膀下垂瞪着我和话筒，注意力集中在连续的一切。田地—栅栏—田鸫—拍翅—雉鸡—羽毛—小路—太阳—电线—十二—木鸽—半英里远—吱吱吱，妈妈还在说话：

“你都好吗？”

“很好，妈。你呢？”

“我还好。最近詹姆斯跟你联络过吗？”

她的声音比起我脑里喋喋不休的噪声更缓慢低沉，我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因为半英里外有十二只斑尾林鸽，鹰正看着它们，我也是。我无法听到妈妈的痛苦。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

我们今天到了另一个地方，镇上的另一头，这里兔满为患。梅布尔不花一分钟就扑向荨麻丛的一只野兔。鹰不会拾回它们的猎物：你得跑过去，让它们吃一会儿，然后让它们站回拳头，拿食物奖赏它们。我跑过去，弯身分开刺人的茎梗，替鹰捡起那只兔子，然后将鹰与兔放回草地。兔子死了，它的毛皮被鹰爪紧紧固定，鹰撕扯它的胸口时，鲜血不断汩汩流出，我忍不住观看这一幕：这可怕迷人的葡萄酒泉，碰到空气时凝固如果冻，仿佛也有自己的生命。生命确实曾经存在。我想坐下来思考，因为这可是个大谜团。我感觉有东西压住我的胸口，持续用力，那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但我没有时间沉思了：我得让她站回手套，否则她会把肚子塞得太饱，明天就飞不起来了。我得施展老驯鹰人的招数，不让鹰自觉奖赏被人抢走。首先我切掉兔子的一条后腿，将它藏在背后，然后我在身边堆起草堆，拿出兔腿转移鹰的注意力，再用刚才那堆草盖住兔子。鹰低头看见脚边的杂草，抬头望见我手上的食物，当然会直接走上我拳头，咬下那只腿。

我将兔子塞进背心口袋，这一瞬间，那声音开始了，它先是一种低沉的咆哮。然后逐渐消失，却又慢慢出现。引擎声，巨大的引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一条大舰渐渐逼近——一架“二战”的轰炸机，一座飞行的空中堡垒，从树林后现身。斑尾林鸽慌张冲出橡树树梢，雉鸡大声啼叫，地面生物四处逃窜，其他兔子则慌忙回到洞里，连我都急着想找地方躲藏。但梅布尔却只是对这巨大的怪物冷漠一瞥，低头继续吃她的兔子。这让我很讶异。这只鹰竟然对这威胁视而不见？这可是一架庞大如巨鲸的飞机呢！飞机在我右方低飞，机身是美国陆军航空队军机的深绿色，当她穿越阳光时，我看到机腹的炸弹舱与炮塔。她的庞然，那四颗令人望而生畏的普惠引擎，让人感觉她是活生生的动物——这一切令我呆若木鸡。我跪坐在脚跟凝视着她，顿时忘了自己的恐惧。两行诗涌入我脑中。

在我们的时代【109】请关注这一幕，

如鹰鹫或戴头盔的飞行员般将其审视：(1)

诗人W. H.奥登在一九三〇年写了这几行，我已经很多年没想到它们了。有了威风凛凛的老鹰与飞行员的视角，就得以脱离人类生活的混乱现实，也有了由上往下睥睨世界的高度和权力。他们拥有安全无虞的绝佳有利点，甚至可能指使死神降临。安全。我想到七十年前驻扎于这里的美军飞行员，他们的飞机应该就是这个机型，大家挤进像制冰盒的驾驶舱，身穿没什么效用的保暖制服，从橡胶软管获取足够的氧气呼吸，但软管内早已出现结晶冰霜，所以，每次飞机抵达特定高度时，他们必须用手指压碎冰晶才能得到足够的氧气呼吸。他们睡在行军床上，在这总是雨雾弥漫的异乡，他们得静静着装，听取黎明前的简报，然后跑到他们的飞机旁，推进油门，引擎发出隆隆声，穿越层层白云，胸口随之紧绷，眼睛锁定在压力表与转速表，听着导航员报出飞行角度。飞往德国几小时后，他们穿过云层，放下那些令人震惊的货物，厚厚的炮弹壳内有着摧毁力量惊人的炸药。每四个人就会有一个人无法完成任务。天空并不安全，无论上面的景致多么威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是可怕的。他们的行径骇人得令人无法想象。没有战争是轻如鸿毛的。

鹰在我的拳头上。这是三十盎司、包覆着羽毛的死神。鹰的世界布满标定点和航线，引她走向其他生命的终点。她吃完最后一口兔肉，抹抹喙，在手套上磨蹭丝丝白羽，最后抖抖全身，凝视刚才轰炸机飞越的空荡天空。就在那时，我感觉到了，心底的一股抽动。奥登的诗后来是怎么写的？

云层突然分开——看那儿

我抬头看。就在那里。我感觉到了。鹰持续拉扯、触动着我的心，这是蛰伏我体内的古老渴望，我想拥有鹰的双眼。我想过着安全孤独的生活，从高处俯瞰世界，就此驻足。我要成为一个观察者，刀枪不入，超然，完整。我的眼睛充满泪水。我在这里，我想。但我不认为自己是安全的。

爸爸在那场战争中长大。在他人生的前四年，他与家人的生活中，整天头顶都有编队航行的轰炸机飞过，晚上有探照灯的光芒切割夜空，白天则是飞机的凝结尾迹画过蓝天。看到那些小小的十字架飞过天际会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有些企图取你性命，有些则会保卫你。知道谁是谁，就当时的语言来说，这是很大的“危险价值”。你的生命被这些会移徙的小型机器宰制。你跟着朋友一起做艾尔菲克斯(2)的飞机模型，零用钱全都花在《飞机观测》杂志。你记住引擎的位置、指示灯排列、形状、引擎声音、机身形状。因此，观测飞机成为爸爸童年最着迷的活动。编号、识别、分类、记录，小男孩投注心力学习一切必要的详细信息。等他长大点，他骑车到遥远机场，带着一瓶蒂泽汽水、布朗尼相机、一个笔记本与铅笔。法恩伯勒机场、诺索尔特皇家空军基地、布莱克布希机场。在机场周边栅栏旁的铁丝网，一个小男孩耐心等待好几小时，隔网相望。

我一定是继承了爸爸，总是当个观察者，我天马行空地想。也许爸爸的癖好难以避免，他习惯在听到最轻微的引擎声时，拿起望远镜看着天空远处的凝结尾迹，小时候的我模仿他，学到看向会飞的东西就是观看世界的方式。但我看的不是飞机，而是鸟。

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们正望着同样的事物：至少，历史让这两样事物终究殊途同归。从军事航空史肇始，猛禽就被认为是血肉战机：它具有同样的空气动力机制，更是完美的掠食者。老鹰飞翔、狩猎、杀戮：飞机也一样。军事宣传人员紧抓住这些相似点不放，因为他们要把空中作战塑造得跟老鹰狩猎一样，是大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中世纪的驯鹰人魅力更为这一行为锦上添花，不久后，老鹰与飞机深深嵌入战争和国防的伟大愿景。一九四四年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编剧执导的电影《夜夜春宵》就是经典的例子。第一幕有几位乔叟时期的朝圣者正在前往坎特伯雷的路上。接着一位骑士掀起猎鹰头罩，将它抛入空中。镜头流连在它那迅速拍动的双翅─接着立刻切换─猎鹰的轮廓成为一架正在俯冲的喷火式战斗机。我们再一次见到骑士的脸，那还是同一个人，但他现在戴上了现代士兵的头盔，凝视头上的喷火式战斗机。这组镜头依靠的是古往今来丝毫未变、必不可少的大英帝国神话，同时彰显猎鹰是如何能将浪漫的中世纪风貌与现代战争的先进技术完美结合的。

坐在草地，在迷蒙的十月天空下听着遥远的引擎声，我想到梦中站在炸弹废墟里的爸爸。身为小男孩的他曾站在那里等待，耐心等待飞机。我想起他曾在某个星期六早餐时告诉我们的故事。故事很好。在不大的范围内，它让他成为英雄。我心怀感激。好几星期来，我戒慎恐慌，不知道追思会当天该说些什么，如今我想起这个故事，知道自己绝对要让它成为发言的重点。“谢谢你，爸爸。”我轻声道。

在怀特那本封面有蛇的灰色小笔记本里，他也曾记下有关飞机的噩梦。它们“在蓝色薄雾间【110】，泛着金银光辉”朝他而来。他往下潜水，希望能找到可以藏身的地窖，但它们总是找得到他，总是知道他在哪里。它们丢下炸弹、释放毒气、向他俯冲，只为了赶尽杀绝。这是从小在暴力权威下长大的男孩会有的梦魇：他的父亲、他的男老师、他的班长，如今还包括要将世界拖向战争的独裁者。在《吾身属英格兰》里，怀特解释自己学习开飞机，是因为他怕飞机。也许不只害怕坠落，或许他更企图征服自己对受迫害的恐惧，想从飞行员的角度克服它。正如与他对飞机的恐惧对抗，他和小苍的争斗也是如此。小苍是不道德的古老德国黑森林产物。他是凶手。他拥有独裁者的所有魅力。他的律法来自希特勒与墨索里尼，他是法西斯的暴力与非理性的血肉化身。“他是赫梯人【111】(3)，”怀特后来写道，“火神摩洛的崇拜者。他杀戮居民，攻掠城市，用刀剑处决少女与儿童。”如今我开始懂得如何用截然不同的眼光解读《苍鹰》：它有点像一场战争。西格里夫·萨松(4)就看出了这一点，见识到书页上肆虐的斗争。等到《苍鹰》出版后，怀特也送给他一本，但他承认自己看不下去。他翻了几页，然后就放弃了。“我现在完全不敢【112】看可怕的文字，”萨松解释，“我读到的内容令我愤恨苦恼。”

怀特的政治选择非常不走运。他厌恶资本主义，虽然在斯托时，他偏好共产主义，欣赏它的革命狂热，却也开始怕它，他担心万一革命到来，他个人的独特性将消失殆尽，而他很确信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法西斯主义者，这一点他也不确定。他痛恨民族主义，根本不相信人人生而平等的鬼话。他不欣赏希特勒。但他也不喜欢英国政府。他对末日救赎有种孩童般的憧憬：他认为战争一旦来临，将会带来颓丧、死亡、人类文明的彻底毁灭，但如果战争能让我们从废墟中获得智慧，那么它就是值得的。

人总得选边站。民主对法西斯。理性对非理性。流血或和平。人类或兔子。怀特枪杀兔子，不杀害人类，他也选择与鹰战斗。从小苍身上，他与埋藏在他内心的独裁者奋战。对他来说，鹰的存在是有益的，因为他深信战争源自社会对人内在渴望的压抑。而由于鹰无法掩饰自己的需要，因此他是“人心不直率【113】的残暴状态的补剂”。

于是战争就在这里，在厨房、谷仓、花园与林地里打起来了。为了争取领土，激烈战斗从没停过。当怀特了解自己是独裁者时，他品尝了失败，处理了鹰的损失，然后将它推开了。接着，战争进入新的阶段：他撤退到森林碉堡。在这些小型庇护所，他开始希望自己能一举击溃空中的鹰类，就像他自己梦境中的那些飞机。

多年前，在安全快乐的圣伦纳兹时，他最开心的莫过于让外公外婆带他到黑斯廷斯洞窟玩耍，那里的向导会引他们走入地底走私者挖的砂岩坑洞。“在这趟地底旅程【114】的某一时间点，”他写道，“我们这些小孩与保姆，还有其他游客会沉默不语地站在吸音砂岩间，向导会吹熄蜡烛——因此大家会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珍藏着这一回忆。对这自觉无处可逃的小男孩而言，漆黑的洞穴就是一处避风港，在他的想象中，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他曾经梦见自己躲到地道或洞穴避难。他甚至把自己在森林的小屋叫作獾洞。在《转入地下》中，他在地底打造了一处碉堡，拯救了一群猎人；而在《永恒之王》的四部曲之二《空暗女王》中，他还写到梅林被囚禁在山脚下的洞穴长达数百年。虽然监禁地点在马洛里，但梅林预知这不是他最终的宿命。“能这样休息【115】个几百年也不错。”他对震惊的国王宣布。

这种对黑暗隐秘空间的迷恋，可以用对母亲子宫的孺慕之情来解释。但怀特不愿将其视为他鄙夷的母亲子宫，他单纯将其视为地下庇护所。它们之所以安全，是因为它们能远离迫害者咄咄逼人的杀戮双眼。

他替自己挖了个坟墓。细长的欧梣树枝编成只有骨架的科拉科尔小艇(5)的样子，他在上面盖了芥菜与小草。他在羊毛毯上撒下种子，等待它们萌芽。这天早上他跟乌龟陷于壳中一样，将坟墓拉到树林，铺上羊毛毯，然后躺进去。他没有烟草。他不能抽烟。他几乎无法移动，他已经颤抖地躺在寒风中好几小时，等待着那群不会来的鹰。这是守夜，也是折磨，仿佛与鹰共同渡过漫漫长夜。另一场雷暴落下马道，天空降下的大雨满是锈味，大树仿佛洇成墨水了。大颗的雨滴撞击着毯子，让他的衣服都湿透了。现在的他身旁只有潮湿的羊毛毯、汗水与带电风暴，风势越来越强。他离他们更近了，那群懂他却早已死去的人们。他跟他们一样躺在坟墓里。当盗猎者走过身边时，他止住呼吸，这些人对森林了如指掌，有了解这片乡野的本能。他们没看见他。他隐形了。这简直就是奇迹。他身体承受的痛楚折磨，完全无法与不被他人发现的极致喜悦相提并论。

(1)　本页与后页引文均引自《奥登诗选：1927—1947》第51页《关注》一诗，马鸣谦、蔡海燕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

(2)　艾尔菲克斯（Airfix），英国模型制造公司，生产汽车、飞机、轮船等塑料模型。因广受欢迎，其品牌名也成了模型的代称。

(3)　赫梯人（Hittite），赫梯帝国是公元前十七世纪至公元前八世纪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奴隶制国家。赫梯人习惯征战，武器先进。

(4)　西格里夫·萨松（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英国诗人、小说家，以反战诗歌和自传体小说闻名。中国读者熟悉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诗句就出自他笔下。

(5)　科拉科尔小艇（coracle），威尔士、爱尔兰以及古代英格兰等地捕鱼用的小船，状似篮子，从前为枝条或木制构架上蒙兽皮等防水材料而成。

第二十一章　恐惧

屡试不爽，只要我跪在梅布尔身旁，望着她对猎物大开杀戒时，我总不禁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怎么会开始狩猎。我讨厌杀戮。我不愿踩死蜘蛛，还因搭救苍蝇的举动遭到嘲笑。如今我第一次理解这种嗜血渴望从何而来。直到我平视苍鹰双眼，一切才突然豁然开朗，而且我意识到它是世上最顺理成章之事。我望着飞越头顶的鸟儿时，我总会转头，充满渴望地追随它们的身影。

随鹰狩猎让我接近成为人类的界限。它甚至领我超越，到达一处根本非人的境界。飞行中的苍鹰，我跟在她身后，大地与大气成了深刻蜿蜒的细腻线条，足以阻挡过去或未来，因此唯一要紧的就是接下来的三十秒。我感受到凉飕飕的秋风轻巧越过山丘棱线，然后转到左侧的必要，以及倒在兔子所在的背风坡的必要。我时而蹑手蹑脚，时而拾步小跑。我蹲了下来，定睛一看。那是我之前从未看过的风景。世界朝我凑近。它完全成立。但我心里只有与鹰相关的事物，带着我行过山峦丘陵的那条线，牵引着鹰的那条线：饥饿、欲望、执迷，以及对寻觅、飞行与杀戮的需求。

然而每次鹰抓到一只动物，它又会把我变回人类。这是最令人费解的谜，每一次都是如此。心跳是如何暂停的。小兔匍匐在树叶堆下，被八只强而有力的鹰爪紧紧攫住，鹰展开大翅盖住它，尾羽开展，眼神炙热，颈背羽毛高张竖直。接着我伸手碰触兔子紧绷的肌肉，另一只手抚触它后脑勺下方柔软的黄褐色毛皮，然后拉第一次、第二次，一手按住她的后腿，将它的脖子扯断。腿踢动一会儿，接着眼神突然朦胧黯淡。我得轻摸兔子的双眼，才能确定它是否死亡。一切都停下了。停下了。停下了。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我没杀兔子，苍鹰会坐在它身上，开始大快朵颐，这过程让兔子终究被凌迟而死。这也是苍鹰的杀戮方式，生死之间的界限就在它们进食的某个时刻发生。我无法坐视这种痛苦折磨。狩猎让你成为动物，但猎物的死却能让你恢复人类本能。跪在鹰与她的猎物身旁，我自觉责任重大，这责任不断在我胸口敲击，鼓胀得就如一座宏伟的大教堂。

多年来，我总说自己宁愿吃老鹰抓的食物，也不要吃那些毕生挣不了眼、挤在一处谷仓或带电铁笼里的生物。前一分钟兔子还在充满荨麻与青草气息的大地吸鼻子，接下来开始狂奔，然后一把被抓住，最后死了。我告诉人们，老鹰狩猎不会出现伤者，猎物不是被抓，就是逃跑；我还告诉他们，一切都不会浪费，老鹰捕捉的猎物总会被我或鹰吃掉。如果你选择吃肉，我会说，这才是取得新鲜肉类的最佳方式。

但这些争论如今显得琐碎、毫无意义。它们与我当下的体验完全无关。在那里，与鹰和一只猛蹬、乱踢之后死去的兔子在一起。这让我警觉世事的无常。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消逝。有人这么问：“你怎么下得了手啊？”有人说这是我在爸爸死后，借由每一次狩猎来摧毁一丁点世界的方式。另一个人曾经问：“你把自己当成兔子了吗？”我没有。“你在摧毁自己吗？”也不是。“你是否心存遗憾？”的确。但我的悔恨与杀了一只小动物无关。我是为这只动物感到遗憾。我觉得很抱歉，倒不是因为我自觉比动物优越，那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哀，那是对死亡的悲伤。我因为梅布尔的成功狩猎而开心，却也同时哀悼兔子的死去。跪在它尸体旁，我对自己的边缘地位有种清晰的认知。大雨穿透了我的衣领。我一条腿的膝盖好痛，手臂刚才推过树丛，直到现在才觉得刺痛。这一刻的我顿悟自己终究得面临一死的命运，这令我无言以对。是的，我终究会死的。

我知道自己在那瞬间必须担负的责任，也因此，我能给那只梅布尔利爪下的兔子致命一击（coup de grâce）。有部分的我必须凡事到位，但另一部分的我必须疏离自己。有句老话说得很好：你必须硬起心肠。我学会“硬起心肠”与“漠不关心”不尽相同。兔子的角色是重要的。它的性命从未被轻率对待。我对它的死亡负责，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再担任旁观者。我必须对自己负责，对世界负责，以及其间所有的人事物，但这只局限在我出手杀戮的那一刻。那些日子很黑暗。

它还会持续黑暗下去，有天午后开车回家时，我经过一群健走的人群，他们蹲在大马路边的草地，盯着一只趴下来的兔子。从他们低垂的肩膀看得出来，这些人很担心眼前的动物。我将车停在稍远的路旁，在车里等待。我不想跟他们交谈，但他们的忧虑拉住了我。他们知道兔子生病了，想替它做些事情，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也没人有足够的勇气靠近它。他们盯着它好几分钟，不知该如何插手，也不愿意离开。然后他们走开了。等到这群人走远后，我下了车，走到那团毛皮旁。那是一只小兔，它的肌肉松弛，头上全是肿块，眼睛也红肿起水泡。它全身脏污，都是泥巴，也什么都看不见了。“哦，小兔啊，”我说，“我真抱歉。”然后我弯腰硬起心肠，结束了它的痛苦。

这只兔子得了黏液瘤病。这种传染病在一九五二年传入英国，两年内，病毒——最初源自南美洲，但早已由人类传入澳大利亚与欧洲——杀死了英国95%的兔子。数以千万被雨水淋湿的兔子尸体散落公路和田野。兔子的骤然消失，给农村更带来严重后果：没有了兔子吃草，草原变得越发浓密，掠食动物族群的数量也下降了。过了几年，兔子的数量慢慢回升，但至今还没回复当年的数量。现在这种病毒已经不那么致命，但仍然可见零星的病例。

那只小兔子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去。它不愿离去，就像来自往昔的幽灵，来自我年纪尚小的过去，当时，英国农村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只是兔子。老鹰数量也因为农药滥用而骤减，长不出树叶的榆树被砍光烧毁。水獭全都不见踪影，河川都是工业毒水，海鸥被海洋油污淹死。一切都生病了。接下来，就要轮到人类了。这些我都知道。所有人。我知道有一天早上，我会听见空袭警报，然后地平线会传来一道强烈闪光，我抬头就能看见远方的蘑菇云，接着，坠尘就要出现，看不见的灰尘。一切就此灭亡。又或者，人类会回到石器时代，衣衫褴褛地住在炸弹废墟与冒烟的火堆间。但就连这渺茫的生存大梦也会破灭。“我们会在花园底下盖核爆坠尘掩体吗？”某天下午放学后，我问我父母。他们看了彼此一眼。也许他们没听懂，我想，我继续道：“传单上写，我们应该在楼梯间盖一处掩体，但是可能塞不下你们、我和詹姆斯。”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停顿，然后他们温柔告诉我，我们家离几处非常重要的军事目标很近。“这样担心也没有意义，”他们说，“不会有坠尘的。如果有战争，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因为我们会瞬间蒸发。”这种说法当然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将名字刻在几片石板上，然后到花园尽我所能挖了深深的地洞，将石板埋进去。也许它们能挨过世界末日。

悲伤的考古学并不按顺序出现，它仿佛铁锹下的泥土，一片片掘出你早已遗忘的人事物。意外之事显现：它们并不只是单纯的回忆，还有心态、情感与看待世界的旧角度。兔子代表我童年对世界末日惊惧的幽灵，在同一星期内，竟然出现另一个幽灵了，这次不是兔子，而是一本书，我从朋友的书架上取下：J. A.贝克《游隼》的新版本，书中主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总是痴迷观察前来埃塞克斯乡间过冬的野生游隼。我许多年没读这本书了。我记得本书就是对大自然礼赞的诗歌，但当我再次展读时，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战栗地想着，这本书的发生地点很接近我发现那只兔子的地方。我看出作者对死亡与毁灭的可怕欲望，它化身成鸟儿，飞越有毒的天空，游隼的锡色身影犹如阳光灼热明亮，尚未飞远就已经飞进我的回忆。

我被贝克和他想表达的吓到了。我就不怎么害怕怀特，尽管他与小苍的相处多灾多难，就算他也有残酷私欲与可怕的政治倾向，怀特却努力对抗死亡。他热爱世上的许多枝微末节，他知道战争逼近，却仍希望奇迹出现。在贝克的书中，我找不到希望。对他而言，世界就要结束，他的鹰就是灭绝的象征：代表我们、它们与他自己。他不愿抗争，他与游隼共享命运，因为别无选择，只好服从。他深受游隼吸引，仿佛他书中那些海鸥和鸻鸟，只能无奈遭遇游隼，认命接受，就像躲在树丛的小鸟，所有喙仿佛全被磁铁吸引，惊恐地对着空中的那只鹰。书中没有人名，没有地名，它们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我更了解这本书了，因为我已经清楚鹰的魅力，我知道世界可能瞬间消逝在它的光芒中。但贝克的鹰是死亡的化身。困惑的我只希望我的鹰象征着生命。我衷心渴望。

我不怎么相信贝克笔下的那种隼，因为在读他的书之前，我看过真正的游隼：它们活泼友善，会在郊区草地啄食小虫。但我多数爱鸟的朋友读了贝克的书之后，才见到真正的游隼，所以才对它们疏离，认定它们代表了灭绝和死亡。野生世界乃由人类历史造就。小时候我讨厌怀特对苍鹰的想法。如今小苍的幽魂仍隐约在我自己那只活生生的苍鹰背后移动，而它后面尚有更黑暗的远古鹰灵。

几年前，我拜访了一位朋友，当时他是英国驯鹰人俱乐部的主席。我们就着茶和小饼干，讨论驯鹰的历史和这个俱乐部的历史，然后他说：“你来看看这个。”他打开橱柜，就在橱柜里的寻常家用品之间，我看见它了。

“我的天啊，”我说，“戈登，就是它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我讨厌它，”他说，“无法把它摆在家里。”

我蹲下身，将它拉出来。那是一尊猎鹰的青铜雕像，站在立式底座上，很有重量，别具风格，翅膀边缘略有磨损。

“可恶，戈登，它吓死我了。”我说。

“我也是。”他回答。

这尊雕像珍贵无比，做工精致优雅，但我们俩却衷心希望这东西从未问世。

一九三七年吉尔伯特·布莱恩与杰克·马弗罗戈达托应邀参加在德国的国际狩猎展。他们带着满满的展现英国驯鹰文化的物件前往柏林参与盛会：站在栖木上的猎鹰标本、驯鹰工具与设备、照片、书籍与绘画。我强烈怀疑他们直到最后一分钟才出席的决定完全是为外交考虑作掩护：英国求和派的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伯爵也与他们一同前去，他应邀与希特勒进行秘密会谈。

当时全德驯鹰人不超过五十位，但驯鹰的象征意义在第三帝国却极为盛行。展览目录封面就是赤裸的超人，拳头执着一只金雕。德国驯鹰协会代表国家赞助这次展览，而里达豪森森林也才刚有一座半木结构、占地辽阔的国家驯鹰中心落成。在柏林市，布莱恩与马弗罗戈达托镇日在宏伟壮丽的大厅堂参观，墙上总是挂满了巨大的鹿角或是绣有纳粹万字的赭红幔帘。他们欣赏礼堂里站在栖木上的德国鹰隼，却对露天的驯鹰展览不感兴趣。他们看到一只猎隼抓住了一只被拴上系绳的鸽子，另外还有人朝一只鹰扔了一只兔子，但这只兔子因为驯养过久，以至于直到老鹰落地前还悠哉在草地上吃草。

这次柏林展览只有两个国家参展。德国得到第一名，英国驯鹰人俱乐部则屈居第二。我从戈登家橱柜拉出来的那只青铜猎鹰就是奖品。在展览之后，它由赫尔曼·戈林署名寄到俱乐部：戈林就是希特勒最得力的手下，空军总司令，也是第三帝国的野猎部长，放火烧了国会大厦的家伙。驯鹰能让他开心。不只因为他认为这是古代日耳曼国王的浪漫运动。老鹰是大自然的精英，是纳粹意识形态完美的自然体现：力量、血腥与暴行的鲜活典范，只要比它们虚弱的猎物，一律格杀勿论，毫不内疚。戈林有一张他最爱的矛隼的画像：这只洁白矛隼矗立在悬崖边，沐浴在灿烂晨光下，翅膀半张，冷酷瞪着远处，最能符合纳粹肖像绘法的真义。戈林自己也有一只训练有素的苍鹰，多年前，我在美国一处档案史料库见过它的标本。那是一只成年苍鹰，体型极为硕大，脚上仍有系脚皮绳与鹰铃，干燥的鹰爪紧抓住一根灰尘满布的栖木。它被处理得很漂亮。有人认真做了标本，让它依旧栩栩如生。我盯着标本的玻璃双眼，内心一股寒战，心想不知它是否与小苍有血缘关系。它很有可能就是小苍的表亲，因为戈林那只矛隼画像就出自德国驯鹰协会会长之手，也是一手安排驯鹰的国家赞助计划与驯鹰中心的创办人伦茨·瓦勒。寄给怀特苍鹰的就是瓦勒。怀特还曾经写信跟他要另一只苍鹰，几周后他回信给怀特，告诉他“我会替你再找【116】一只小苍”。

新的苍鹰！怀特非常兴奋，旋开钢笔，在他新买的贝特作品《合约》的封面背后写下《移栖野鹰新计划》【117】，他制订了详细的训练计划，语气充满全新的权威感。“当晚观察她，让她不断走动，”他写道，“找个助手轮流帮忙。”但这只鹰却没能跟他见面。因为鹰预计要抵达的前一天，怀特因阑尾炎被送进医院——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抗议又要到来一次的疲惫不堪的折磨。想到外科医生的刀他就觉得恐怖。“但我多少觉得【118】自己更净化了。”手术后，他如此写信告诉约翰·摩尔，“我想，毕竟我还是勇敢的，我就是我灵魂的主宰。”他挺过了这场危机，返回他的农舍。有一阵子，他甚至追求起夜班护士斯特拉，她在医院负责照料他——但他将她视为与自己毫不相容的生物，等到他看出她似乎真的对他有意思时，他又残忍地拒绝了她。

冬日漫长漆黑，从降雪到融冰的缓慢进程，总带有着些许神话气息，然后再次降雪，带来了泥污、苦难与疾病，仿佛经历了天长地久。希望随着春天回来了。他在屋里收容了不少动物孤儿：乳鸽与信鸽，一只叫阿基米德的灰林鸮﹐以及一对獾宝宝。四月时﹐怀特开车到克罗伊登接他的新鹰。他叫她库利。她的状况很糟糕。被人捕捉时﹐尾羽和左翼大部分的初级飞羽已经折断。怀特对着驯鹰书皱眉，他剪下𫛭的羽毛，裁成一定尺寸，然后将羽翎或粘或缝，接上库利的翅膀与尾羽。他们称之为植羽：怀特知道这是驯鹰人的伟大工艺之一，但他做得不好，八星期训练后，她那些猛扑让尾羽和翅膀的羽毛全掉光了。

不过她的确飞起来了。鹰自由地飞起来了。当他放飞她时，他的心脏都跳到嘴里了。他终于能带着自己训练的老鹰打猎了，那些能自给自足、无辜而残忍的梦想终将实现，唾手可得。但季节即将转换，他知道库利就要换羽了。老鹰每年换一次羽，这段时间它们不飞，必须放养在一处宽敞的场地，自由采食。但他需要这一只老鹰成功放飞。有天夜里，他在马道上，多日狩猎不成后，他让那只羽毛稀疏的苍鹰在托菲尔德马道上朝一只兔子飞扑过去，经过一次歪歪斜斜的飞行后——几乎看起来像是追赶，不是飞行了——库利抓住了兔子的头。怀特火速赶到，拿起狩猎刀，将兔子头骨戳刺在地。对护士大献殷勤却没有开花结果的压抑情绪，在这一黑暗时刻终于被彻底释放了。“这是渴望【119】，”他提到自己杀死兔子的那一刻，“真正的嗜血渴望不过如此。”

第二十二章　苹果节

天啊，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坐在大帐篷下方的一张白色塑料野餐椅上。我身后十英尺处，梅布尔看起来就像水面倒影，她的翅膀交叉如利剑，眼睛大张，看起来很害怕。我知道她的感觉。人太多了，我坐立不安。人实在太多了。

“海伦啊，”斯图尔特之前问我，“那个农场主想在苹果节请我们带老鹰过来。”

“苹果节？”

斯图尔特告诉我那是小型的乡村博览会，展示农村历史，庆祝当季丰收，还会提供地方美食。“我们不飞老鹰，只需要把它们带到大帐篷，供人欣赏。我会带我那只雄鹰，格雷格会带他的拟游隼，艾伦也会带几只老鹰来，你可以带梅布尔吗？”

“当然可以，”我说，“没问题。”我办得到。拜托，我曾经在老鹰中心工作，那几个月都在向人们展示老鹰。但时间越来越近，我开始担心了。梅布尔将如何表现？两个月前，她泰然自若，对人群毫不畏惧。但苍鹰与其他老鹰不同：它们需要持续的遛鹰才能保持驯服，我们住在空无一人的乡下地方，几乎好几星期没见过外人了。她早已忘记该如何不害怕人类。我也是。每次在人群间，我总得咬紧牙关，力道强烈到下颚都疼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梅布尔提起一只脚。看起来实在太荒谬了。她还不够放松，没法蓬毛；她看起来依旧像一只浑身湿透的斑纹海豹。但她开始做出小小的让步，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像一个一只手放在变速挡上的司机。比起隔壁的同类，她的体型实在小得可怜。她左边是一只金雕，这只庞大壮硕的生物胸前羽毛仿佛装甲鳞片，鹰爪的寸尺与人手不相上下。她的右边是一只雄猛雕，这只黑白相间的怪物能杀死羚羊，白色双眼几乎能穿透人体，比当天现场的狗都大得多，当它们走过它面前时，它如菊花花瓣的乌黑冠羽高高竖起，似乎在思考出手杀戮的可行性。

斯图尔特带了他的雄游隼。格雷格则与他的拟游隼一起出席，这只小型猎鹰羽毛的色泽是宝蓝与黄铜的混合，脚趾呈金黄色，一脸趾高气扬，它主人则盘腿与人们闲扯，红色的羊绒毛衣的手肘部位破了许多洞。艾伦正拿着塑料杯喝茶，一只手则放在高大栖木上，上头的猎隼用温和活泼的眼神望着主人。

我坐不住，在市集上到处走走看看。这市集规模并不大，但到处都有惊喜，一阵轻烟从烧烤炉冒出来。树下还有一个古老的果汁压榨器，工作人员忙着接一杯杯的苹果汁，地上堆了很高的苹果渣，操纵机器的人还在对隔壁摊位卖树苗的粗鲁的人喊着什么。我发现有卖蛋糕的，做脸部彩绘的，还有卖蛇、蜘蛛和手掌大小的竹节虫摊位。冰激凌车旁有一堆黄澄澄的大南瓜。有个男孩跪在一个笼子旁，上面有张纸写着“我的名字是小绒”，里面有只兔子，“你好，小绒。”小男孩说，手抓住铁丝笼。我走进一顶白色帐篷，在昏暗的绿色树荫下，支架桌上展示了数百种苹果。有些只有鸡蛋大小，有些则是用于煮食的，大得必须用双手捧好。每个品种都放在单独标记的木箱中。我慢慢走向它们，赞叹欣赏它们间的些微差异。柔和的黄橙色还带着粉红虎斑，查尔斯·罗斯，柏克郡，一八九〇年前发现。双重用途。淡绿果皮带着树皮斑纹，加冕，萨塞克斯，一九〇二年，甜点用。绿色大石头，双侧是深玫瑰红，奇弗斯·迪莱特，剑桥郡，一九二〇年，甜点专用。大苹果，深黄色与鲜红大斑点，了不起的皮斯古德，林肯郡，一八五三年，双重用途。

看见这些苹果，我开心多了，小摊子也是，原来市集还是美妙有趣的。我回到座位，梅布尔放松了，我也是。我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汉堡，与驯鹰人朋友闲聊。讲讲故事，开开玩笑，也少不了抱怨，我们讨论老鹰的素质、能力与飞行技巧方面的细枝末节。我突然想到，英国人训练的方式已经离布莱恩与怀特的年代相当遥远了，当时驯鹰只能算是贵族士绅的秘密活动。德国人甚至将驯鹰纳入复兴雅利安民族的可怕大梦。然而，我们这群人背景各不相同。有个木匠以前是爱追风的机车骑士，一个当过兵的动物园饲养员，其他两位也在动物园工作，还有一个电工以及曾经是历史学家的我。四个男人，两位女士，两只老鹰、三只隼与一只苍鹰。我畅饮一瓶苹果酒，突然感觉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爱的团体了。

“请问一下，这是苍鹰吗？”

这个男士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脸上堆满笑容，手里还抱着扭来扭去的刚会走路的小孩。“等一下，汤姆，”他说，“我们马上去买冰激凌，等我跟这位女士说个话。”

我咧嘴一笑，我知道手上有个想去别的地方的生物是什么感受。然后我的心动摇了，就那么一下下。

没有父亲，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工作，没有家。

放过自己，海伦，我暗自嘲笑自己。

“这是你的苍鹰吗？”他问，“哇！”

我告诉他这只苍鹰的生活。他听得很仔细。然后他的脸变得严肃又悲伤了。

“你真幸运，”他说，“我一直想学驯鹰。从小就想。我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但我完全没有时间。”他顿了一下。“也许将来会吧。”他紧抱着汤姆。“我们走吧。”然后他们就朝冰激凌车走去了。

白茫茫的雾气，酸疼的骨头。又一次偏头痛。我吃了可待因与扑热息痛。但头痛依旧挥之不去。户外光线成了银灰色，仿佛有人拿了透明纸贴在玻璃上。我回到床上。还是得放飞苍鹰，我醒过来时心想。一定得放飞苍鹰。但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私心盼望今天苍鹰体重不对或天气很糟。但没借口躺在床上了，苍鹰与天气都好得不得了。

午后感觉奇特，无风无云，阳光灿烂，看来像是一幅上了釉彩的金属风景画。白云，绿叶，小房子。这一切都在同一平面，仿佛铆接好的舞台布景。空气中有烧柴的气味。我说不出来得累。我将车停在田地旁边的草地，替梅布尔更换系脚皮绳，打开她的头罩，在那一瞬间，她立即进入杀戮模式。她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们就在这里。这里有兔子。她离开我的拳头时，我的头疼立即退散，疲惫也消逝了。她的飞行变得更优雅，她飞行的速度之快依然令我吃惊。当我望着她屈起背部朝远处目标飞行时，我发誓，她周围世界的步调也随之减缓了。那似乎就是最适合她的速度，她身旁的一切——奔跑中的兔子、慢慢飘落的树叶与她头顶的飞鸽——全都像是在某种液体中流动一样，窒慢迟缓。

我对她的专注很着迷。我开始相信巴里·洛佩兹(1)提过的“死亡对话”，他曾在驯鹿与狼群之间看到过，二者的对望仿佛一场无言的谈判，结束时，它们就将决定是成为掠食者和猎物，或者只是路人。我不知道我的苍鹰会不会这么做。梅布尔站回我的拳头，我走向三只兔子。它们正在草地上，离我不超过十英尺。现在更近了，剩下五英尺！梅布尔开始进入“雅拉克”，想要出击，但她却无视了它们的存在。原来她的兴趣在田地另一端，飞过去可能还得整整六或七秒。“梅布尔！”我喃喃道，“看！”我试着挪动我的手，让她的头能看向她喙下那群兔子。有一只开始跳开。就在那里啊！但她仍然对它们无动于衷。我不懂了。她再次伸起脖子望向远方。然后我的拳头空了，她离开了，飞到田地最远的一个角落，她飞得极低极快，在一处矮荨麻丛上盘旋，错过了一只兔子，接着瞬间计算，转换焦点，然后扑上另一只兔子。那些才是与她对话的猎物。

我奔向现场，到处找不到她。她在哪里？这里只见一片片荨麻丛，不过应该是新生的，因为只长了三英寸高。我的鹰在哪里？我屏住呼吸。四下沉默。而后，我听到沉闷、沉闷的铃声。我终于看见她的头在荨麻丛上东张西望。搞什么——她看起来好像受伤了，或是哪里断了，仿佛重力突然增加了十倍。她不断扇动翅膀，羽毛因为承受压力而弯曲。啊！我看出来了。她之所以撑住翅膀，是为了不摔倒在地，因为她已经抓到兔子了，而兔子在洞里，因此梅布尔正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免得被兔子一路拉到地底。她的喙因此大张。我将手伸进兔子洞，沿着她不可思议的长腿往下摸索，然后碰到了一条兔腿。她是抓到兔子了，但算是勉强抓住而已。我抓住兔腿，考虑该如何将兔子拉出来。我用力扯动，兔子踢脚挣扎，苍鹰吱喳尖叫。我转个角度，像个邪恶的乡村法师般，慢慢地将兔子拉出地洞，扔在草地上。苍鹰又跳又踏，一把攫住兔子头，兔子一动不动。她是如此愤怒，不断上下踩踏兔子，等到兔子断了气，苍鹰便开始扯下它的毛。她认真咬了好一会儿，很快，我们便被一圈厚厚的灰色兔毛包围了。

死亡对话。这句话一直涌上心头。我会在奇怪的时刻——洗澡、挠鼻子、伸手拿热茶——想起它。我的潜意识似乎想告诉我什么，而且喊得很大声，但我却怎样也听不见。一切都走样了，而且错得离谱。有天下午，梅布尔从栖木一举跳上我的拳头，鹰爪深深刺进我赤裸的右前臂。我呆住了。鲜血滴到厨房地板。我无计可施。她的抓力太强了，我得耐心等待，直到她决定放手。尽管刚才的力量无比强大，但那恼人的疼痛却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为什么就这样站上来？我开始胡思乱想，她放开我之后，一副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过去她从未这样凶猛。我确定自己没有招惹她，难道她玩过头了？或是体重计坏了？我花了十五分钟研究磅秤，重新调整它。它没有什么问题。但我问题可大了。这可不只是老鹰让我受伤而已。我变得无比焦虑。每当邮差敲门，我就紧张地跳起来，听见电话铃响就躲起来，不想出门见人，取消画廊座谈。把大门死锁。在山上时，我远离健行的山友，只要农场卡车开上来，我就立刻躲到树篱后。有那么几天，我躺在床上，全身上下都无来由地隐隐作痛，我开始相信，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得了不治之症。

你当然能去找书或论文，解释这背后的原因。你可以去读弗洛伊德，你还可以去读克莱因(2)。你也去读任何探讨依附、丧亲与哀悼的理论论述。但这些五花八门的诠释来自一个没有鹰的世界，它们没用。就像为了要解释热恋的感受，替一个被爱冲昏的人做大脑断层扫描一样毫无意义。你必须从别处寻找答案。

人类学家拉内·维勒斯夫曾经在西伯利亚东北部一处尤卡吉尔小镇住了一年，研究当地猎人对人类与动物之间关系的看法，这令他相当感兴趣。猎人，他写道，认为“人和动物可以化身【120】为彼此，短暂入驻彼此的躯体”。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猎麋鹿，你就穿上麋鹿皮，学麋鹿走路，用麋鹿的思绪行事。一旦如此，麋鹿会视你为同类，便会接近你。但维勒斯夫也解释，尤卡吉尔猎人认为这种变身非常危险，因为这可能使你忘记自己，看不见你“原有的身份，无形之间经历了某种变形”。变成动物将危及人类自身的灵魂。维勒斯夫最后提到某个猎人的故事，这个人追踪驯鹿好几小时，最后走到一处陌生营地，几个他不认识的妇女给他吃地衣，他开始忘事。最后，他想起了妻子，却记不起她的名字。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见自己被麋鹿团团围住，它们力劝他离开，他这才看出自己的行为。

看到这里我开始颤抖，因为我深有同感。我让自己变成了鹰，我拥有了书上提到的各种苍鹰特质：紧张、易激动、偏执，很容易立刻陷入恐慌或愤怒；我要不狼吞虎咽，要不就根本不吃东西；我逃离社会，逃离一切；似乎陷入某种奇特状态，不确定我是谁，或我是什么。每天随着梅布尔打猎，我开始——我当然以为那只是我的想象，仅止于此——用梅布尔奇特、非人的视角看待世界。这让我做出一些近乎疯狂的举动，但自己浑然不知。小时候，我以为变成一只鹰很奇妙。我读《石中剑》时也受到了鼓励，认为那是好的，有启发性的，一门对将来要成国王的小孩而言的一课。但如今，这门课已经快将我毁灭了。它截然不同。

追思会前两天，山上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们已经走到田野边蔓生的低矮树丛，旁边全是残株断枝。草丛有一只雉鸡。我听见它咯咯啼叫，走来走去像只老鼠，急步越过长满荨麻的水沟，梅布尔也听见了。她冲进树篱，站在上方，脸背着我。她的血流加速，我也是。我侧身钻进树丛，知道雉鸡随时都会狂乱扑翅，冲出到我面前。我低头穿过树枝，耳际传来嗖的一声，感到一次重重的撞击。我一个踉跄，退了一步。被苍鹰攻击！一开始我眼前一黑，而后则是眼冒金星。接着我感觉自己头上紧箍着一顶荆棘王冠，或像是有个结构复杂的疼痛的光圈环绕着我的头。梅布尔已经从我背后弹开，只在那里留下八个锐利伤痕，她站回树顶，伸头想找那只雉鸡，当然那鸡已经做了它们的最优选择：逃跑。我茫然摇摇头。她以为我是雉鸡。她不知道那是我。奇怪的嗡嗡声出现在我耳内，脑内啡分泌后，接着则是一阵低沉的平静。我伸出手，吹口哨要她回到我拳头，机械化地开始进行接下来的动作。此时我们已经缓缓走入阳光，我欣然享受这片金黄色的光晕，沉浸于和煦独特又温暖的时刻。轻微的头晕，走路也摇摇晃晃，我最终不禁纳闷，为什么我的视力这么模糊？为什么眼睛这么刺痛？还有，为什么苍鹰不断朝我的脸猛扑？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答案。我擦擦双眼，手竟然沾满了鲜血，这太戏剧化了，真像莎翁戏剧。我脱下眼镜，它上面也全是血，而且鲜血还不断滴下我前额，落入我左眼，现在我手上这只饥饿的苍鹰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老天啊，我想，这真像爱伦·坡的小说。

我用袖子和湿草把受伤最严重的部位擦拭干净。幸好苍鹰放弃吃了我的打算。我能感觉到鹰爪抓出来的伤口：半英寸长的抓痕斜斜划过我的双眼。啊，没错，第六脉轮(3)——额轮——人类内在智慧的所在，如今却被鹰抓出了印度妇女额头上一样的装饰斑。我用力按压它，让血止住。

然后我继续放鹰，沉浸在痛苦与兴奋交织的雾霾间，太阳已经落入一片暗灰层云后方，从雾蒙蒙的大气缝隙间散发暮色光辉，那颜色几乎与梅布尔双眼的色泽一模一样。我将她高高举起，让阳光与苍鹰双眸相比，惊叹二者的关联。等到我们抵达山头，我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够了，我的腿告诉我。走够了吧。坐下来，打个盹儿吧！

于是我坐在草地上，神思恍惚，沉醉于眼前的绝美自然，薄雾在山谷升起。成群的欧金鸻出现了，油菜籽的蓝绿色新叶与我脚下的麦茬成了强烈对比。日晕在山脊后依旧流连忘返，蟋蟀开始唱歌。秃鼻鸦犹如黑色小星星从我们头上经过。也许刚才的撞击让我拾回了些许人类意识，因为我一回家就开始坐上沙发，头上的受伤处贴了创可贴，在二十分钟内，一口气写完了追思会的讲稿。

(1)　巴里·洛佩兹（Barry Lopez，1945—2020），美国杰出的自然文学作家，代表作有《北极梦》《狼与人类文明》等。

(2)　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1882—1960），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被视为客体关系理论与儿童精神分析的创始人。

(3)　脉轮（Chakra），印度瑜伽中指分布于人体各部位的能量中枢，最常被提及的七个轮脉由下至上依次是：根轮、腹轮、脐轮、幻海、心轮、喉轮、额轮、定轮。文中的“第六脉轮”是指额轮，又译“眉心轮”“第三眼”。

第二十三章　追思会

我坐在火车上，手里紧抓着放了讲稿的文件夹，地板吹出的暖气让脚踝热得发烫。列车外凛冬的寒意渗入肺腑，白纸般的天空，闪耀冬阳的大树。越来越接近城市，田野风光逐渐消逝。接着，我便到了教堂，手里还拿着文件夹，瞪向踩着黑白瓷砖的数百双人脚，数百个肩膀，数百条领带、领口、裙摆，听到高跟鞋尖发出的咔哒回音。我担心自己穿得不够得体。我今天只穿了德本汉姆百货买的一条黑色棉布裙。也许这样不对？为什么我没去买一套适合的衣服？昂贵、利落、合身？过了几秒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我的恐慌不在于自己的穿着。我坐在妈妈与弟弟中间，握住他们的手，爱与哀伤让我头重脚轻。姨妈来了，弟弟的伴侣和她的父母也出席了。我们是一家人。就是如此。我看见其他准备上台说话的人：罗恩·摩根斯与阿拉斯泰尔·坎贝尔(1)，他们都与爸爸共事好多年了；还有另一位摄影师杰里米·塞尔温，他正咬着嘴唇，望着涌进教堂的人潮。

我手里拿着讲稿上台。我曾经发表过许多演说，参与许多座谈，我以为这次理应能轻轻松松。但并非如此。我吓坏了，我先抓住讲台两侧，让自己站稳。我该怎么做？不要看听众，我脑子有个声音说。假装他们不在现场。

然后又有另一个声音说：看着听众。

我照做了。数百张脸孔。爸爸的同事，爸爸的朋友。恐惧瞬间消逝。我再也不能害怕了。我开了口。我告诉大家我父亲的生平。我告诉他们他小时候的事。我让他们知道，他是个多么棒的父亲，我也提到他只穿西装的奇特习性——虽然假日偶尔有些让步，偶尔也会拿下领带。我告诉他们，那次我们到康沃尔拍摄日全食时，大伙儿站在沙滩等待天空暗下来，有个家伙走过来，说自己是亚瑟王再世，他头戴一顶银色皇冠，披着一件白色长袍，走到爸爸身边，困惑地问道：“你为什么穿着西装啊？”

因为，爸爸回答，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见着什么人啊。

接下来，我告诉大家那段故事，我希望他们都能懂。

他当时还是个小男孩，站在铁丝网栏旁望着天空。他在一座机场，比根希尔，想看皇家空军的战机。当时的他九岁？还是十岁？每一架飞机起落，他都会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布朗尼相机捕捉它们的身影，然后将飞机的型号记在自己螺旋装订的笔记本上。天色晚了，他该离开了。随后，他听见一种陌生的引擎声，没错，那里，就是它，这是他梦想的魔幻时刻。他盯向天空，他看见了它……那是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它从未出现在任何书上。他拍下它的照片，将机身编号写在笔记本上。他见证了未来：一架全新的美国空军战机。对一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痴迷飞机的小男孩而言，这简直等于发现了圣杯。

我写这篇讲稿时，头还昏昏沉沉的，我伸手想拿电话打给爸爸，问他那究竟是哪种飞机，有那么一会儿，我的世界一片漆黑。

有只手落在他肩膀，有人说：“小鬼，跟我过来。”他们挟着他走到警卫室，推他走过大门，办公桌后方坐着一个看起来像军士长的男人，他留着八字胡，皱着眉头起身，对他大吼大叫，撕下笔记本的那一页，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然后丢到垃圾桶，那家伙继续喊叫，打开相机背盖，曝光了胶卷，拉出底片，也把它丢进垃圾桶。我哭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爸爸跟我说道。他们说：“快回家。你今天什么也没看见。忘记你来过这里。”然后他们将我丢在机场外围，我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与相机，不断啜泣。但然后我停住了，因为我想到一件事。内容有点接近《迪克·巴顿》或《神鹰》的情节。也许我写得足够用力。爸爸拿了铅笔，用石墨笔尖轻轻抹过笔记本上的纸页，一抹灰上缓缓现出印痕，这是刚才被撕去的那一页留下来的，飞机机型编号出现了。他不再哭泣，爸爸告诉我，得意扬扬骑车回家了。

我颓然坐下，阳光泄入窗户，追思会继续进行，一项接着一项。唱诗班的歌声虽然美妙，却令人心痛。牧师的祷告。悼文赞扬了爸爸的摄影技术。阿拉斯泰尔·坎贝尔上台准备朗诵华兹华斯的《威斯敏斯特桥上》前，先讲了一小段话，坚定地强调我爸爸是个正直的人。这击溃了我。我没料到自己会这样。或者不会这样狼狈。大家唱起《耶路撒冷》，我逼迫自己嘴唇开阖，但却唱不出什么来，只能断断续续低语。随后，当我站在教堂外的树荫下时，有一个眼镜起雾、身穿紫色开襟毛衣的年轻人走过来，他有点忐忑，然后对我说道：“你不认识我。我这里谁也不认识。他们都是些大人物，但我只想告诉你……呃……我现在也是摄影师了。我靠摄影维生。我搬到伦敦想要一展身手，一开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有一次工作我遇到令尊，他跟我聊了很多，给我不少建议。他帮了我大忙。他没必要这样做的，但是他很慷慨。他救了我。他太棒了……”年轻人逐渐没了声音，看起来很尴尬，我跨了一步拥抱了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更多的人走到我身边，跟我说爸爸的事迹。还有从六十年代起就已大名鼎鼎的爸爸的老同事们也都来了，我终于能见到那些熟悉的报纸文章署名处的名字的本尊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喜欢我讲的故事。他们说，很欣慰地得知他是天生的记者。那个穿着短裤的小男孩，已经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了，那个总能拍到照片，总能从险境中拿到故事的人。

追思会后，我们到记者俱乐部喝东西，大家越喝越多、越喝越开怀。每个人都变得很健谈，忙着告诉我有关爸爸的趣事。酒酣耳热之际，故事内容含糊不清，拥抱亲吻也随兴了。“再来一杯吗？”一位记者问。“只要非酒精的就好。”我回答，结果他替我带了一大杯红酒。“呃……非酒精饮料没有了吗？”我不好意思地问。他皱眉：“这不是吗？这不是非酒精饮料吗？”

离开会场时，我的心也欢唱起来。我感觉自己多了两百位家人，一切都会很顺利的。祝福你，爸爸，我心想。我一直认为你是传奇，事实证明，你名副其实。

搭火车回家时，我想起爸爸，以及我犯的可怕谬误。我一直以为，若要疗愈重创，我应该逃到荒野。人们不都是这样吗？至少我看的那些自然书籍是这么说的。作者多半因为哀悼或悲痛而诉诸大自然怀抱，追寻平静。有些人观察如动物形状的星辰，治愈了自己。有些人会追踪雪雁的迁徙踪迹。其他人找上雪豹。还有人踏上大地，行过小径、山峦、海岸与峡谷。还有人从观察远处的荒野，其他人则回归家园。“大自然翠绿静谧【121】的森林能疗愈抚慰所有的伤痛，”约翰·缪尔曾这么写，“大地上没有【122】无法被大地治愈的哀愁。”

现在的我彻悟了：这全是令人困惑又危险的骗局。我气我自己，也气我在无意识间，竟然确信这就是我需要的疗伤方式。手是为了让其他人的手紧握的。它们不应只被当作老鹰的栖木。荒野并非人类灵魂的万灵药，在大自然待太久可能将灵魂腐蚀完全，不剩一物。

等到我走进家门前，我也弄懂了梅布尔最近奇特行为的原因。我们花了那么多星期在山上训练，她的肌肉早已结实有力，虽然她现在的飞行重量比之前重，但上星期开始，她越飞越低。想必是饿了。饥饿让她出现攻击性。

当我在火车上想通自己犯下的第一个大错时，已经很气自己了，但这第二个领悟让我更痛恨自己。我这么盲目而可悲，竟然没看出我的鹰也不好过。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我想起父亲过世后，我爱上的那个男人。我几乎不认识他，但那不重要。我是征召他来抚平我的伤痛的，让他成为我需要的一切。怪不得他离我而去。现在我竟然犯下同一个错误，我逃离现实，只想成为一只苍鹰，但我竟然悲惨至此，以致让我的苍鹰也成了镜中的另一个我。

解脱让我虚弱，而前一天的大彻大悟更让我的世界就此改头换面，第二晚我给了梅布尔一只死鸽。我们坐在苹果树下的长凳，倾听乌鸫在树篱上啼叫。我的房子看起来不那么充满敌意了，厨房窗户向花园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柔和光芒。松软的鸽毛堆在草地上。然后她吃了起来，吃得一干二净，结束之后，她的嗉囊撑得似乎都快碰到地面了。

看着她拔掉鸽子的羽毛，我想通了更多，一切豁然开朗。我想起自己那年春天梦见苍鹰遁入天空的那场梦境。我曾经想跟着它飞得又高又远，消逝无踪。我曾经认真考虑自己成为苍鹰的可能性——阴沉的生物，能在冬日端坐树梢，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但无论我如何挣脱肉体桎梏，我不可能成为苍鹰，不论我失了多少血，迷失在树叶丛与田野之间，我还是我。我始终是夜幕低垂时，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影，衣领高竖抵御湿冷暗夜，耐心等待苍鹰回返的那个人。

梅布尔咬下死鸽的肋骨，努力拉扯肋间肌膜。咔嚓。我想到父亲拿着铅笔描出纸页印痕的画面。咔嚓。我想到怀特，以及为何我对他的文字内容总难以释怀的原因。咔嚓。又一根肋骨断了。我从他的书学习遁入荒野，逃避现实，更重要的是，这些我从小到大看的书里，只有他的动物最后没有死去。

小苍没死。他只是迷路了。怀特虽然很确定自己的苍鹰早已死亡，但一直到书的最后，即便在未来，小苍仍有回来的可能。而在我童稚纯真的心灵里，苍鹰就在荒野中，还活在森林里，那橙黄色的鹰爪依旧紧紧抓住粗糙的树干，浅色的双眼甚至从纠结黑暗的树影间，在那片数不尽的大树林地之间，直直凝视着我。

梅兰妮·克莱因曾经写道，孩童的心智转换过程可与哀悼发展过程相比拟，而这早期的哀悼在人们长成后，经历悲痛时，将会再度浮现。她认为成年人会以曾经应对丧失所爱的方式处理新近的丧失之痛。这让我想到自己画的那只红隼，我用铅笔一笔一画精心勾勒的系脚皮绳，当时的我才六岁，却对绳结与系绳的牢固程度如此坚持。【123】

小苍还在森林，那片任何失落的事物最终都会去的黑暗的森林。我曾想越过尘世的界限，遁入那片暗林，带回怀特丢掉的那只苍鹰，我心中童稚却又苍老的部分很清楚这一点，这部分的我不愿接受世界既定的规律，只肯相信那由幻梦与传说的逻辑构成的世界。这部分的我曾经希望，爸爸就在我想去的那个世界等着我。他的死令人措手不及，这样地突然，出乎我们意料。所以，他应该只是迷路了。他就在那里，那片浓密杂乱无章的森林中，有着许多迷途或死去的人们。我知道春天的那些梦代表着：老鹰飞入另一个世界。当时的我只是想随着老鹰找到爸爸，找到他，带他回家。

(1)　罗恩·摩根斯（Ron Morgans），英国记者、作家、出版作品有《杀死彻斯》等小说。阿拉斯泰尔·坎贝尔（Alastair Campbell，1957—　），英国记者、主持人，曾在1994年至1997年担任托尼·布莱尔的发言人及竞选指导人，1997年至2003年在布莱尔任首相期间担任唐宁街新闻秘书及首相官方发言人。

第二十四章　药

有时，只有当黎明破晓，耀眼的光线才让人看出周遭环境的凄凉绝望。每天早上我五点钟醒来，大约有三十秒的空白，然后便陷入绝望。我再也没有梦见爸爸。我没有梦见人。我走过冬天的沙砾地，经过暴风雨造就的洼地，那里挤满了受天气影响滞留、无法南飞过冬的候鸟。有时候我梦见自己在爬树，但树枝断裂让我坠地，或是我驾着的小船在冰洋中翻覆。这些全是悲惨无比的梦。我不需要找人分析。我知道自己谁也不信任，也不相信任何事了。就像活着却睡不着，最终，它会杀了你。

晚上我就找梅布尔玩耍。我用纸、纸巾和卡片替她做了玩具。她会将头颠倒过来，颏羽膨胀，发出尖叫，然后用喙接住玩具，接着她会放开它，看来得意扬扬。等到我又朝她丢纸团时，她会用喙接住，再抛回给我。接着她会屈身等我继续丢纸团。这游戏越玩越有趣。当我告诉斯图尔特自己会跟梅布尔玩丢纸团游戏时，他无法置信。没有人会跟苍鹰玩耍，不是这样的。但我必须让气氛轻松点。因为其他苍鹰饲主还有亲友做伴。对这些人而言，苍鹰是他们瞥见荒野的小小碎片，让他们得以平衡家庭生活。带着苍鹰到树林时，驯鹰人能与孤寂血腥的灵魂有所联结，但等到他们回家后，吃晚餐、看电视、与孩子们玩乐、与伴侣同床共眠、醒来、泡茶、上班。你需要两种生活，正如他们说的。

我没有两种生活。我只有荒野。但我不再需要它了。家庭生活并不会令我窒息。我什么也没有。如今的我没有必要让自己更接近黑暗的北方森林，与眼神邪恶、时时追寻死亡猎物的生物朝夕相处。人的双手是用来与其他人牵手的。人的双臂是用来与其他人拥抱的。它们不是用来扯断兔子的脖子，扯出猎物内脏，让鹰可以畅饮猎物的鲜血。我目睹这一切发生，让我的心也化成了盐粒。一切卡在永恒的当下。兔子停止呼吸，鹰大快朵颐，树叶坠落，白云从我头上飘开。一辆车驶过田野，有人在里面，安全地前往某处，仿佛被一件温暖的外套裹着。轮胎声渐弱。我头顶飞过一只苍鹭。我望着苍鹰撕扯兔子的前腿肉，心里替这只兔子感到难过。它出生在这片田野，吃蒲公英与绿草长大，偶尔用腿搔搔下巴，蹦来蹦去。有自己的孩子。兔子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它或许住在兔群之中。但如今这只兔子的身体各部位都成了苍鹰的美味大餐，这只苍鹰却每晚都在客厅地板上看电视。一切都是如此该死的神秘。另一辆车经过。里面的人望着我蹲在兔子与鹰旁边。我感觉犹如路边圣坛旁的静物画，但我却不知道这圣坛是为何而设。我只是路边的某种现象。我对人群而言并不存在。我离题了。

所谓的主题究竟是什么？怀特说过，训练鹰就好比精神分析。他说，训练苍鹰就像训练一个人，但它却算不上人类，而是一只鹰。现在，我觉得自己比较接近兔子，而不是鹰。与苍鹰生活宛若崇拜被一月的风冷冻着的一座冰山，或一片广阔的滑石。冰原在你眼前缓缓裂开。我爱梅布尔，但我们之间存在的却不是人类。那近似一种冷漠，那种让审讯者将布塞到人嘴里，用水倒进他们的肺，却让他们相信这不是酷刑的东西。那种对你的心所做的。你站在自身之外，仿佛你的灵魂也成了会迁徙的动物，远离恐惧，呆视天空。苍鹰抓兔子。我动手杀兔子。我的心中没有嗜血欲望。我根本就没有心。我看着这一切，就像自己动手杀死数百名囚犯的刽子手，仿佛这一切只是难以摆脱的世局常态。我认为不该如此。我祈祷这一切不该如此。

我被自己吓坏了。我去看了医生。我开车到诊所，万念俱灰，但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医生，体型不大，一头深色头发，整齐的胡须，红色背带与一件皱巴巴的棉衬衫。他坐在一张木头办公桌后面。“你好，”他说，“请坐。”我坐上椅子，盯着桌子。那是橡木。我想到冬天的树林。“大概有什么问题呢？”他问。我说我认为自己可能得了抑郁症。过去几个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父亲去世了。

“很抱歉。”他说。

接着我告诉他，后来我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更没有房子。这听起来似乎无法令他信服。于是我说了更多，越说越多。现在要我住嘴很难了。但是当我真的说完时，他也说了一些话。我并没有听得很清楚。我在看他的眉毛。有时它们皱了起来，有时挑得很高。他递给我一份问卷，上面有许多问题。这让我感到一种残酷的滑稽。我坐在问卷面前良久，摆弄着笔，担心自己无法正确回答。写完后，我却无法交卷：因为我深信自己全写错了。我没哭，将问卷递给他，他翻过来看了许久，然后放下。他将一支笔从纸的一端挪到另一端，靠向桌面。我看到他的脸，别过头去。那和善的表情令人难以承受。“海伦，我们可以帮你。”他说，声音不大。“真的可以。”当我听见他这么说时，心中感受到一种近乎刺痛的讶异。我想那代表希望。我开始啜泣。

二十分钟的详尽讨论过程中，我都在啜泣，也同意尝试抗抑郁药物的疗程。他是一位好医生。他告诉我关于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的优劣，以及它们的副作用、历史与运作方式。他画了神经元小图，在上面加了点与线，告诉我血清素分子与再摄取抑制剂的作用。我入迷地盯着那张图。

一小时后，我走在街上，手里拿着白色纸袋。它几乎没有重量。他说，它会让情况有所改善。这太荒谬了。这灰暗阴郁的世界要如何用点与线改善扭转？接着我开始担心药物才会让我生病。更荒唐的是，我开始恐慌它会让我思绪不清，让我再也无法驯飞梅布尔。接受药物化学影响的我将变得奇特陌生，梅布尔不会飞到我手上的。焦虑排山倒海而来，但我将它推到一旁，乖乖吞下了药。效果几乎立竿见影：强烈的倦怠感几乎让我无法走路，我感觉脑袋空空，全身紧绷疼痛。当晚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早上我喝了咖啡。灌下更多咖啡。我继续放飞我的老鹰。

那些关于人们逃到野外，摆脱悲痛与哀伤的书全都源自一个更古老的故事，它的年代如此久远，令人难以捉摸它的架构，几乎与呼吸一样无形。我攻读学位的第一年时，读了一首美丽的十三世纪长诗《奥菲欧爵士》。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我几乎忘了这首诗。但某天早上，当我从冷冻库拿出一堆小鸡时，它就这么从我混乱的心灵浮上我的脑海。

《奥菲欧爵士》重述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的故事，以传统的凯尔特语娓娓道来他抵达冥府的经历。在凯尔特神话中，另一个世界并不在地底，我们只要往旁边踏一步，就可以进入。万物可在两地并存，甚至来回挪移。在这首诗里，席蕊蒂丝正在果园一棵嫁接的果树下睡觉，她梦到自己隔天会被精灵王抓走。吓坏了的她赶紧告诉夫婿奥菲欧。奥菲欧命令武装骑士将她团团围包护住，但他们仍无法让她免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威胁：她在空中飞翔，就此消失无踪。

奥菲欧悲伤欲绝，放弃王位，深入森林，他孤零零地独居荒野十年，吃树叶莓果维生，默默弹奏竖琴，取悦动物。他的胡子蔓生缠结。他看见精灵王领着阵容庞大的狩猎队伍经过他前方，却无法跟踪他们。但有一天，拳上站着猎隼的六十位仕女从他面前骑马而过，她们正在狩猎鸬鹚、绿头鸭与苍鹭。当他看着鹰击倒猎物时，世界变了。他喜悦大笑，回忆起他对这项运动的热爱——“这就对了【124】，”他说，“这是个公平的游戏”——他走向那群妇女，在她们之中看见了妻子。他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如今他可以随着她们进入精灵王的城堡，那里虽然被人认为都是亡者，但其实并不尽然。他在那里弹起了自己的竖琴，劝国王释放他妻子。不过当初是飞翔的猎鹰及随之而来的死亡才引他进入另一个世界，让他找到了迷途中的妻子。鹰跨越人类无法踰越的世界，这种能力比凯尔特神话，甚至奥菲斯更加古老——早在欧亚大陆的巫师传统中，鹰和隼便被视为尘世与来生的信使。

因为伤痛欲绝遁入森林的还有另一首拉丁语的诗。作者为蒙茅斯的杰弗里，一位十二世纪的牧师，他以《不列颠诸王史》知名。这是一部极有影响力的编年史，但另外一首诗则很少人知道。故事始于一场壮烈战役，一位威尔士国王失去许多战友，他痛哭整整三天三夜，蓬头垢面，不吃不喝：悲伤令他心神耗弱。最后，一种“奇特的癫狂”或说“全新的愤恨”笼罩了他。

他偷偷离开了【125】，逃到森林，满心喜悦地躲在欧梣下；他讶异动物竟然能在林间空地觅食；如今他也开始追赶它们；他靠草根与绿草为食，也吃树果与桑葚。他成了崇敬树木的森林之人。过了一季夏天后，他匿踪犹如野兽，深深躲藏在树林间，没人找得到他，他忘了自己，也忘了故旧亲戚。

杰弗里的诗《梅林的生活》，主角就是随着飞鸟而去的“森林梅林”，这位先知暨预言家在后世故事中就是伟大巫师梅林的前身，也就是《石中剑》悉心教育国王的梅林。

不难想象那原创性的时刻，完美的开场。一九三七年某个秋日傍晚，怀特从架上拿了一本他并不想读的书。那是一本有棉布书套的蓝色小书，托马斯·马洛礼爵士在十五世纪出版的关于那位传奇国王的《亚瑟之死》第一卷。怀特在剑桥早已写过这本书的论文，他根本不想回头再读。但家里的书他都看过了，因此他坐在扶手椅上，开始读它，速度缓慢而费力，仿佛在蜜糖中跋涉。一开始，他几乎想把它丢在一旁，但突然间，它攫住了他的注意力，宛如小苍用八只锐利的鹰爪紧紧抓着他的肩，他惊叹不已，这个故事太合适了。一出标准的悲剧，他想。书中人物再真实不过。它之前对他却从未如此真切。怀特在两天内就看完整卷书，“带着埃德加·华莱士【126】(1)作品中恶魔的热情，放下书后，立刻拿起了笔。”

可以简单地认为，就这样，怀特开始创作了。《石中剑》就是如此开始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故事就是如此。这本书早在好几个月前便开始了，当一团圆圆如洗衣篮的东西放在他家门前时，就已经开始。

怀特认为这本书内容极其温馨，与他过去的作品迥异。他写信告诉波茨：“我很难决定【127】这本书适合大人或小孩，不过，总之它是马洛礼作品的序曲。”书中的男孩叫小瓦。他是个好孩子，忠心耿耿，有点傻气。小瓦是个孤儿，浑然不知自己就要成为国王。埃克特爵士养育他与自己的儿子，但小瓦永远不会成为骑士，因为他不是仕绅出身。但在书中，他有一位懂魔法的导师——梅林——也接受了魔法教育。梅林不让小瓦接受呆板的学校教育，也无须死记硬背，而是让小瓦变成不一样的动物，派他完成五花八门的任务。变成一条鱼之后，小瓦从城堡护城河的狗鱼身上认识了独裁者对权力的热情。小瓦变成蛇时，学会了历史。他听见树说话，透过猫头鹰的耳朵与双眼，看见世界如何创造。他与一只老学究的獾在舒适的窝穴里讨论神对人在世界的定位。最后，当他的教育完成时，小瓦从石中拔出宝剑，他知道了自己是尤瑟王的儿子，遂登基为亚瑟王。

这是满足怀特光荣美梦的作品。他让自己融入小瓦，这位未受认同的皇室后裔，成天在城堡里自由奔驰，仿佛当年狂野快乐又自由的怀特，住在外公外婆位于圣伦纳兹的西丘大宅。怀特后来被迫离开安逸的环境，上了寄宿学校，但他不让小瓦沦落如此运命。小瓦的教育经验中没有殴打。但即便如此，他的课程却也残酷至极。年幼的我尚不理解这本书有多么残酷，但我也有所回应。因为当时的我最爱的部分就是小瓦变成鹰后受到的考验，他受到了不少折磨，看着书的我禁不住退缩了，蜷起脚趾，然后读了一遍又一遍。

梅林让小瓦变成了与他同名的灰背隼（merlin），晚上放他在城堡鹰棚活动。作为城堡鹰群的新官员，小瓦必须经过例行考验。他受命站在苍鹰库利上校身边，直到其他老鹰摇铃三次才能离开。这是机巧而危险的入会仪式，因为上校是疯子。考验开始后，苍鹰瞪大双眼，喃喃自语，时而引述断断续续的莎士比亚与韦伯斯特文句，恐惧像赋格曲一样逐渐加剧。铃声响了第一次后，苍鹰要求结束测试，大喊：“我撑不住啦。”铃声响了第二次。上校冲向小瓦，用力猛踏栖木：“他是被小瓦吓坏了，并非趾高气扬，所以他必须杀了小瓦。”

在这场可怕的试炼中，怀特就是必须勇敢的小瓦。但他不只是小瓦，受尽折磨苦难的也不止这一个男孩。奥莉维亚·莱恩在《回声泉之旅》里有一段哀伤的文字，让我联想到书中画面。她引述作家约翰·契弗的话，此人严重的酗酒与他对男人的性爱肉欲紧紧相系。他痛恨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更感觉自己时刻身处危险之中。“每一个长相清秀【128】的男子，每个银行职员和每个送货员，”他日记中写道，“都仿佛是对准我生命的上膛的手枪。”

尽管曾与女性有过几段韵事，怀特的幻想大部分充满被虐待的意图，主角也大部分是青春期的男孩。他确信自己的幻想源自自己早年的受虐经验，这令他羞愧担忧，因为在这些幻想中，他就是施虐者，一如他父亲以及那些殴打他的老师。贝内特的治疗无法消除这些渴望。它们从未远离他。怀特晚年写了一本打男孩屁股的情色小说：它是一篇冗长又可怕的忏悔文。但他将作品收起来，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终其一生，他压抑自己的欲望，但偶尔，只是偶尔，怀特会通过其他角色传达自我。库利上校就是其中之一：一只亟欲伤害另一个小男孩的苍鹰——而成为隼的鸟也是怀特本人。就在那小小的一幕，你能看出怀特一生的悲剧。

虽然怀特早已逃离了学校，但他却从未跳脱学校教他的生活模式。在学校，你得通过考试，接受试炼才能证明自己很勇敢；你在运动场测试自己的勇气，也通过师长的殴打。加上同侪间的霸凌酷刑，才能顺利入校，被同学的秘密社团接纳。怀特曾经将手放在没有子弹的左轮手枪的扳机和撞针之中，然后按下扳机。痛楚就是胜利，承受了苦难，才证明他能有所归属。

但怀特并非总是这些仪式的受害者。学校教会他因为吃尽学长的苦头，所以他能修理年轻学弟。他加入同侪，一起胁迫那群比自己弱势的学弟，让他们接受自己曾经经历的考验。某一学期，入校仪式就是从校舍离地十四英尺的窗户往下跳到地面。“小狗【129】”梅森怕得不得了，因此怀特帮忙推了他一把。梅森的腿断成三截，但他没抖出任何人，让学长们激赏。他告诉老师自己在校长的花园小径绊倒了。“小狗”经过测试，他英勇过人的表现，使他获准进入兄弟会。

我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受伤是什么感觉：我从小就是手脚笨拙的小孩，一天到晚擦伤膝盖，脚下一绊就会跌倒，一头撞上窗户血流不止，等等。但我不明白为了追求归属感，人必须承受磨难的逻辑。我看不出为了自力更生、独立自主，痛苦与勇敢的必要性。但当我读《石中剑》时，我注意到每次小瓦变形成另一种动物时，他似乎总会陷入险境。这让我百思不解。梅林教他要勇敢，最终我搞懂了。因为只有英勇才能成为国王。

我一遍又一遍读了小瓦面临库利上校时的严峻考验。那令我神迷，因为当你年纪小的时候，你不需要担心书中那些儿童英雄。他们也许会遭受危险，但他们是人：他们绝对、绝对不会死。但是我看《石中剑》时，心中总会闪过一丝担忧，因为书里没交代清楚小瓦还是不是人类。他已经变成一只鸟。那么他仍是小瓦吗？他现在可是动物了。他会不会死？可能会。很有可能。而正是因为这种可能性，让我每一遍都对此书爱不释手，反复忖读，我能感受到自己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惧。我一路把书给看完，急于看到结尾，那一刻小瓦从栖木一跃而起，苍鹰巨大的脚爪抓住小瓦翅膀一隅，但小瓦马上脱身，得到自由。我对磨难一无所知，但光用阅读，就足以让我身历其境。每次读完《石中剑》，我总庆幸自己挨过了磨难，能够再让我读一遍。

怀特为了逃避学校而遁入树林，但他租的房子其实就位于前往学校大门的一条老路上。他为了自由而改变生活形态，但他并没有逃离学校给予他的自由概念。读书时，你一级一级升学，得到更多的权力和特权，直到毕业。这种自由——结束一段充满磨难的教育经验——从未远离怀特，当他用易断的麻绳拉长小苍的系绳时，这种自由在他内心作祟。当他是学长时，他知道自己威吓胁迫的年轻男孩总有一天也会得到自己的权力。老师也是如此。驯鹰人亦然。在他内心深处，他清楚自己训练的被照管对象，终究有一天，也会得到他们应有的自由。

(1)　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1875—1932），英国记者、作家、编剧，创作了数量众多的惊悚小说和剧本等作品，不少被改编成了电影。1933年知名的好莱坞电影《金刚》的初稿就由华莱士创作。

第二十五章　奇妙之地

十天过去了。昨晚的天气预报很糟，说会有一场暴风雨肆虐东安格利亚地区。我整晚没睡，听着淅沥雨声，担心岸边的露营旅行车，它们闪亮脆弱的车身也许无法抵挡暴雨及猛浪。还好风暴遇上陆地威力稍减，黎明破晓时，外面天空一片灿蓝，犹如清澈水洼。

午餐后我带梅布尔上山。阵风偶尔撼动低矮树篱，在我们拾步小径时朝我们吹了不少落叶。地面泥泞不堪，上面还有雉鸡足印。几群田鸫聒聒走过，躲进放牧牛群的山楂树下，当我们走过时，奶牛哞哞叫着，田鸫也一哄而散，黑白相间的身躯散落原野。看见它们真好。冬天也该来了。梅布尔也雀跃得很，兴奋摆动尾羽，胸腹羽毛在鹰爪下蓬松柔软，阳光下的鹰眼闪耀着银色光芒。如果这只鹰会说话，想必此时她必然高声吟唱。我体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今天的我，不太容易进入那种灵敏无言的苍鹰模式。或可以说，今天的苍鹰感觉更接近人类。二十码外有一只兔子跳过小径，她展翅追逐，滑上一棵杨树，选了一根几乎与地面垂直的细枝站立，在风中摇曳，看起来真像一只纤瘦的白鼬。梅布尔左顾右盼，好像瞥见了什么。她跳上另一棵树，低头观望，然后飞回第一棵树。我伸出拳头，她立刻飞下来，然后我们继续前进。啊，她叫，还要。

我们从干草堆旁闪进林地边缘，然后走上山顶的田野角落。我眼睛看不太清。每天早上我都得灌下双份浓缩咖啡，午餐后再追加一瓶含咖啡因的汽水，才能克服药物带来的倦怠感。我却又希望药物能预防过量咖啡因带来的偏执。梅布尔注意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犁上有一只斑尾林鸽，感觉随时准备要猛扑了。“别急，梅布尔。”我说，但她完全不听。啊！她直直瞪着我。让我去追嘛！

我照做了。我们行经下一片田野，那里蔓生的蓟草丛几乎高到我胸口，当穿越利刺时，我高举起老鹰。她的八只鹰爪紧抓着我，一面抵御着强劲的风势。就在此刻，我地面的影子上方冲出一只公雉鸡，羽毛是黄铜与玻璃瓶般的碧绿，尖锐的初级飞羽划过干燥草地，苍鹰早已尾随在后。公雉鸡转到下风处。她越来越逼近，如今已离雉鸡六英寸。但梅布尔从来没有在这种强风中练习过飞行，错估了出击时间，被风吹偏了方向，雉鸡拔腿就跑，冲进了树林。梅布尔跟上前，我看不到雉鸡和苍鹰了，当我正准备跑上前时，梅布尔已经往回飞了，仿佛战争片的野马战机越过树梢，用优雅的大弧度转弯，穿过大气的力道，招呼着说，我来了！她站回我的拳头，像个傻瓜一样咧喙傻笑，全身散发出的态度就像在问我，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得不错吧！

时序进入严冬，一道细微又难以捉摸的光芒开始触碰万物的边边角角，不落痕迹。我发现自己会在早上望着天空，欣赏它的单纯澄净。驯鹰人算计的眼神消逝了，之前的我只在意风速、方位、降水概率。如今的我会找老朋友，计划未来。我找到可以租住的房子，妈妈也会来看我，我回诊与医生讨论病情进展。他告诉我，我深沉的疲惫都是药物的副作用，很快就会过去的。

美国作家暨生态学家奥尔多·利奥波德曾经写道，驯鹰是在野性与驯养之间追求均衡的艺术——不只是老鹰，驯鹰人的心灵与理智也是如此，因此他认为驯鹰是最完美的嗜好。我现在开始看出所谓的均衡在哪里了，但我与梅布尔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我知道她的世界与我的截然不同，部分的我很讶异自己曾经认为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

而后我发现自己做了出人意料的事情。我让梅布尔增加重量，每次放飞时，我让她飞得更远。这种驯鹰法真是糟糕透顶。“绝对不要任苍鹰自行狩猎，”书上警告，“这种独立训练是失去苍鹰最快的方式。”我知道除非眼前有猎物，否则我不能放开她。但我怎能抗拒这种训练老鹰的方法呢？今日午后寒风刺骨，烟雾弥漫，我走上山头，剑桥郡的乡间风光就在我脚下，林地、田野与树丛，橙金色的日光映照大地，我知道梅布尔一心只想出击。我放她自由。她的战略技巧绝佳。她从我的拳头飞出，利用波浪状的地势起伏作为掩护，不断加速，直到起了霜的断叶残枝也随她而起。而后她在山头盘旋，继续滑翔，利用重力与动量冲下山丘，飞掠树篱百码，远看就只是一团奶油白，最后她抵达树篱最远一端，此时我已经看不见她了。我一直随着她奔跑，脚下早已沾满烂泥，感到自己扎根于土地却也狂喜。

我在树篱底下找到她，她正紧抓一只兔子。“梅布尔，”我说，“你今天就像一只野生苍鹰呢。好吓人。”这种驯鹰法虽然令人紧张，但也极其美妙。我正在测试人与鹰的联结，也就是老驯鹰人口中的爱。那条线并未崩解，看起来也不会断裂，也许终有一天吧。我继续为她加重，世界慢慢地变得更宽广。不过，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运气，我心知肚明。

她状况不佳，走回车上时我告诉自己。你迟早会失去她。又过了两天，我听见自己脑中的理智声音，提醒我折回家。我继续开车。大点的雨滴洒上挡风玻璃，两侧车窗也都是雨水。这种天气下，兔子还会出来闲晃吗？也许吧。管他的。我把车停在远离田地的潮湿篱笆边。她并没有在雅拉克的状态，但快了。管他的，我想。我换了她的系脚皮绳，放她飞行。她追上一只跑进洞的兔子，然后飞上一棵橡树。我吹口哨。她似乎没听见我。雨越下越认真。此时此刻，我意识到我与这只苍鹰间的空间有了变化。这个空间通常注意力高度紧绷。当她飞上树时，我的焦点都会转到她身上，她也会全心注意我的动静。如今再也不是这样了。她选择忽视我。

抬头望着高耸大树上的苍鹰带着某种宗教意涵。托马斯·雪莉爵士在十七世纪曾经写道：放飞老鹰能让人的双眼望向天际，也因此，驯鹰充满道德意义，几乎等同于我跪下双膝，向一位漠不关心的神祇祈求救赎。梅布尔展翅朝更里面的树林而去。我跟着她。她还是不理我。看着我，苍鹰，我对着树梢传送我的念力——但她依旧不肯接收。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某人家的草坪。我循着暗暗的脚步穿过了青灰色的草地。鹰在我头上三十英尺，我像个疯婆子不断对她吹口哨，呼喊她的名字。此时已经下起倾盆大雨，我在原地上下跳跃，朝着她丢了几只冷冻小鸡，结果它们嘭的一声掉落草地，她连看都没看那些可怜的尸体。我继续吹口哨，挥动手臂。“梅布尔！”我大叫，“下来！”

楼上有一扇纱窗打开了——这里其实有一栋我一直假装没看见的乔治王时期豪宅。一个女仆探出头来，黑色洋装，白色围裙，白色小帽。我一点也不觉得陌生。我跟着自己的苍鹰，仿佛走进时光隧道，一九二三年。也许波洛(1)会在此时越过草坪走向我，也许自己惊扰了某次活色生香的午后邂逅呢。

“你还好吗？”对方大喊。

“真的很抱歉！”我回吼，“我的老鹰不见了。”我指向树林。“我想把她叫回来。非常抱歉跑到你们的草坪，我等会就走。只是我很急着要找她回来。”

“哦？”

她想了一秒钟，抬头看着大树，然后低头对我说：“其实也没关系啦，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关上窗户，力道很大，鹰飞了起来。她飞向另一棵树，然后又换了一棵树，带着我走离草坪，朝林地外围前进。这里的树更高了：如今，我的苍鹰看起来跟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大而已。轻柔的光线映上她蓬乱的羽毛。就在这时候，一只二分之一大小版的梅布尔忽然现身了，一只母雀鹰对她弓起身，然后转头再次弯身看她。让我联想到彼得·潘被自己的影子威胁的那一幕。我的苍鹰飞到另一棵树。此时我不知道该怎么思考。我知道她不愿下来找我，所以我就该跟着她，仿佛发疯的堂吉诃德。

白雪果，洁白小果子刷过我的驯鹰背心时，我心想。维多利亚时期的猎人普遍栽种它们，让它们掩蔽雉鸡行踪，不是吗？哦，不，不妙。一想到这里，我就看到梅布尔飞出树梢，转弯避开一根树枝，然后以五十度的俯角朝下冲刺，翅膀收在背后。虽然这画面刺激到让我屏息，但我没时间了：我已经开始奔跑。我蹲在一处电围篱下，心往下一沉。她闯进雉鸡的世界，它们到处都是。我们不该来的，我们不该来的。我听见她的鹰铃响起，她在哪里？就在远处的泥泞土沟，但我却在树林间。外面一片死寂，只有树叶窸窣声与恐惧的寂静。我听见雉鸡奔跑，我看见一只、两只、三只惊慌失措的雉鸡，接着一只宝蓝色的公雉鸡闪耀着黄铜光芒急奔而过，沿途踢起许多枯叶，就离我三十英尺远。梅布尔如死亡天使般急追在它后面。我无力阻止，一切都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她速度之快远超想象，猛然扑地，一切戛然而止：鹰用两爪压制雉鸡，它的头在树丛间挣扎。接下来，一切失控了，到处只见树叶羽毛乱飞，雉鸡翅膀用力拍动，我也跑了起来。

压力几乎让我昏厥，我浑身脏兮兮地趴在地上，窜流的肾上腺素令我呼吸加快。苍鹰的肾上腺素也急剧分泌，她持续杀戮，虽然雉鸡早已毙命。踩踏、紧攫、踩踏、抓紧、踩踏。她舞动时，树叶仍然在飞舞。她双眼炙热，闪烁一种邪恶的光芒，嘴喙张开，看来很吓人。她慢慢平静，我则不断回头张望，没有人迹。我让她吃了我背心里的所有食物，把雉鸡的头颈留给她。我偷偷将雉鸡身子塞进背心后袋，扯下雉鸡的修长尾羽，免得它从拉链窜出来，然后我充满罪恶感地用树叶盖住犯罪现场。接着我们偷偷走回车上。

事情还没结束。当我走过田野时，每个角落都有一只公雉鸡同时发出响亮的啼叫声，声音可怕洪亮，在空气中回荡不去，仿佛不断弹回的回音，来回在大气间流动。那是最恐怖又难以摆脱的刺耳杂音，一点也不协调，感觉像是被枪弹攻击的声响，而非一群鬼叫的鸟。这是最严厉的指控。我很内疚。我在别人的土地盗猎了一只雉鸡。我不是故意的，我几乎大声说出口。这是场意外。叫声稍息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但等到我走回车子旁边后，那阵攻势又开始了。我紧张愤怒地将车开走，雉鸡已经远离，但我的内疚仍在耳际回荡不去。

地貌在我眼前产生了变化。我不只看见冬天转换成春天的样貌，这片大地缓缓呈现点与面组成的美。午餐时，刺眼的太阳跃上山丘，徐徐西风拂上我的脸。我掀开梅布尔的头罩时，她的瞳孔缩小如针尖，眼底尽是喜悦，清澈异常。红色旗帜在山脊随风飘荡，噼啪作响，远处还传来步枪声；地平线处的无线电天线杆仿佛墨水画上的阴影与线条，它们是这片白垩山丘最显著的地标。我们走上步道，从山顶可以俯瞰剑桥。今天的光影足以欺人，屋顶和尖塔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光秃秃的树林间，小镇建筑如西洋棋子般闪闪发光，我感觉自己几乎可以拿起大学图书馆的尖塔，往北移动六格，放在另一个角落。

从这角度看来，小镇宜人精致，与四周风光隐然融为一体。从制高点远眺的好处，是此处让道路、围墙与树篱隐而不见了，让剑桥成了森林中一组有尖塔的积木模型。最近我进城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爱找借口把车停在户外停车塔，因为从四楼，我可以欣赏田园风光。它们就像穿越地平线的骨干，拥有笔直的树林，白云投射而下的阴影在其中点缀。当我望着它们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类似乐章的间奏。我靠着停车场栏杆，感觉自己似乎像是站在远方山丘，这种直觉具有可怕的力量，仿佛我的灵魂就在那里，离停车场好几英里远，站在那片白垩地，凝视停车塔内没了灵魂的我，脚下是柴油渍与水泥柏油地。山丘上的我正想着，停车场的自己似乎看起来非常难受，也许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心想停车场的我或许能看到自己。

我觉得我的灵魂可能就在那里吧，因为那片山丘如今已经成了我家。我认识它的一草一木，每一段树篱，每一条小径，哪里会蹦出野兔，每一块被人弃置的生锈零件，每片土地、田野与每一棵大树。在路边有半英亩用围栏圈起来的泥巴地，上面有轮胎痕迹，水滩能映照上方的天空。鹡鸰、水泥抹子、拖拉机，裂成一半的粮仓，仿佛垮掉的火箭发射台。这里养了羊，那里有一片三叶草，如今已经被割掉了，翻成了土。更远处则有大片北艾：因为结了霜全枯了，种子挂在小茎上宛若一棵破烂的圣诞树。小径左侧则有成堆的砖头与瓦砾，那里的泥土质地松软，兔子很爱在上面活动。往上走一点，树篱高大多了，等我爬到山顶时，路旁已经小草夹道。峨参。矢车菊。野生牛蒡。闪烁发亮的黏土地，甚至看得见石灰屑。黄鹀在树头唧唧喳喳，天边几朵碎云。这是一座犹如海上孤岛的山丘，湛蓝的天空宛若由灿烂的海面波光映照。

我不拥有这片土地。我只获准在这里放飞鹰。但一次又一次走过这里，专心观察它的所有细节，如今，我让它成了我的。我知道其中动物的巢穴，知道它们的活动范围。我知道云雀在山顶憩息，但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它们会在向东山坡取暖。天气潮湿但雨停之后，壕沟附近兔群中的兔子就会朝东移动，到干燥的田野吃草。知道动物会在哪里出现纯粹是长期以来的经验累积及许多线索的巧合。日光在陆地上的移动，风势的强劲等。加上地面的色彩。我随云雀走动，就像我能看见它们一般。

但那片最辽阔的田野——上面种满了油菜——与其他地区截然不同。它是一个谜。带着梅布尔在上面走动就仿佛在玩自然史的战舰游戏。任何生物都能在那片厚重的蓝叶堆下生存。雉鸡、石鹑、野兔——甚至姬鹬，总是哗啦啦地从树篱旁的泥地冲出。说来好笑，这里只有两英寸的光秃牧草，却什么都藏得起来，但的确如此。这里犹如圣经创世记的场景：例如今天从我们脚下冒出来的兔子，就仿佛无中生有地出现了。这只野兔有一个盟友：强劲的东北风。梅布尔试了两次想抓住它，结果兔子顺利在强风中脱逃，让鹰错过了。目睹鹰在大风中追逐陆地动物非常奇妙。兔子也有它的优势：它的脚掌与毛茸茸的脚垫深入树叶与烂泥，然后利用地面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前进。但鹰只能在天空中移动。这是两种元素之间的对抗，两个不一样的世界相互较劲，就像潜入大海捕鱼的鲣鸟。我很高兴梅布尔没逮到那只野兔。

这里还有那棵梅布尔俯冲下来撞上我的大树。那里还有一条无形的线，她第一次在空中沿着它扑上那只公雉鸡。还有她矗立其上的树篱，尾羽大张呈扇形，翅膀紧贴树枝，寻找一只早就不见踪影的鸽子。那儿还有一处荆棘丛，我在那里绊倒，结果摔进淹水的沟渠。这只鹰与我共同分享这片田野的一切。这里存在着幽魂，但不是那些早已逝去的驯鹰人。是那些曾经发生的事物的幽魂。

只有在孩童的世界，才能存在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如果现在给我一张纸和铅笔，要我画出一张小时候成天闲晃的乡间田野地图，我还真的画不出来。但如果换个方式问，要我列出哪里有哪些东西时，我可以立刻填满那张纸。木蚁窝。蝾螈池。长满虫瘿的橡树。高速公路围栏旁桦树底的毒蝇伞。这些才是我世界的航点，所有地方都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事物而充满魔法。某天我在回家路上发现电源箱背后那只庞然的红裳夜蛾后，电源箱就成了神奇之地。每次走过，我都会刻意检查，但当然后来那里就空无一物了。我会跑去看自己抓过草蛇的地点，抬头望望某天下午曾经站了一只猫头鹰的大树。这些地方全带着神奇的重要性，它们深深吸引我，尽管那儿再也没有了生命。

现在我正让梅布尔飞去她想飞的地方，我也发现了更美妙的事物，而梅布尔也在构筑自己的奇妙之地。她会绕路检查上星期曾经出现兔子或雉鸡的地方。这是野生动物的迷信吧，这是狩猎心态的本能，但的确能派上用场。她已经学会了用独特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而她心里的地图正与我的不谋而合。那是充满回忆、爱与魔法的地图。从小时候起我便喜爱冒险，多年来，这些经验潜移默化，转换成了自然学者口中的“地方区域”，它闪耀着记忆与意涵，梅布尔也是如此，她让山丘成了她的。我的。我们的。

(1)　波洛，英国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的系列推理小说中的主角，在《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等著名作品中登场。

第二十六章　时间飞逝

天冷了：冷到泥巴地出现薄薄的冰片，犹如古董瓷器细致易碎；冷到树篱出现来自波罗的海国家的乌鸫；冷到我的每一次呼气都凝结如大海薄雾。湛蓝天空也朦朦胧胧，梅布尔的鹰铃表面也覆了一层霜。冷。冷。冷。我双脚踩碎薄冰，一路朝上坡走。脚底发出来的碎裂摩擦声在梅布尔听来犹如受伤动物的哀号，所以我每走一步，她的脚趾便抓紧一下。当寒霜逐渐融化，强烈的阳光让大地面貌棕绿相间，丰富彩色的田野景致就这么延续直至暮色低垂。这季节的白天只剩下短短六小时而已。

我大约一星期没带梅布尔出门了。我在替之前的学院面试学生。我坐在紧张害怕的年轻学生面前长达四天，问他们一些追根究底的问题，同时也试图让他们放轻松。这不容易。感觉很像与梅布尔一开始相处的那几天。面试结束了，今天的天气大好，令我忍不住想出门，美丽的晴天有洁白冰雪相衬，我实在想不到除了山丘，还能去哪里。我知道我的鹰体重过重。我也知道经过四天的被迫休息后，她绝对很想大开杀戒。更糟的是，我的小鸡都用完了，梅布尔已经连续一星期都只能吃鹌鹑，这让她成了一只脾气暴烈、易怒冲动，只想找猎物算账的苍鹰。她全身盈满无处宣泄的欲望。她站在栖木发闷，洗澡时老是蹦蹦跳跳，一心要冲出淋浴间，眼神灼热。“一星期喂三次新鲜食物就好。”古书说。吃太多营养丰富的食物，最后就会成为梅布尔这样。

我早就看出她情绪不稳，我猜如果我现在就让她飞出去，她肯定直接飞上最近的大树，不愿理我，因此我带着她爬到最上面的田野，那里一棵树也没有。如果她离开我的拳头，最近的栖木也就是我的手臂而已——她只能在空中盘旋，然后回到我身边。一开始的确如此，但后来她瞥见了远方矮树篱，我看不见树篱后有什么。但梅布尔知道那里有雉鸡，有斑尾林鸽，沟渠边还有兔子洞。她的头开始好奇地左右摆动，准备出击。我放她飞了。我这做法实在不够聪明，但我还是做了。

她拍拍翅膀，展翅高飞，消失在树丛后。我平静异常，连跑都没跑。我悠哉地晃过去，这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前方的树篱是八英尺高的黑刺李，完全难以穿越，我前后寻找可以钻过去的空隙。有了。两根粗壮树枝间有个大小如船舱舷窗的小洞。我假装鳗鱼，努力往里头钻。但我不是。我的掌心已经开始流血，身上的驯鹰背心也勾到树枝。我被卡住了。我费尽全身力气想穿过树丛，现在再回头也来不及了，只能用蛮力挣脱。树枝断裂，我往前冲出去，双膝跪地，手掌深陷萌芽麦田的泥巴地。梅布尔依旧不见踪影。

我跑到田地中间东张西望，小麦的颜色尚浅，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光。下坡是另一处树篱，再过去则是另一道围篱，接下来则是半英亩草原，上头站着一匹浅色骏马。没有梅布尔。我站着专心倾听。没有铃声。什么都没有。我吹口哨呼喊她，也没有回应。我第一次掏出无线电接收器。哔。哔。哔。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都很强，电波传送回弹，让我听不太清楚。我跑了许久高举接收器，想找到清楚的位置，最后结论是她约莫在某个方向。我跑到马儿所在的位置，地面依旧结霜，白净的灰尘拂上漆黑的硬土。梅布尔真的不见了。我感到可怕的孤寂，我并不担心她，她会过得很好的，她可以趾高气扬在这片土地为所欲为，或许能活上好几年。当我想到这里时，不远处传来枪声。哦，天啊，我心想。错了。也许她根本活不久。拜托不要让她被枪杀。那枪声不是针对她吧？我呆若木鸡，随着枪声而至的是愤怒的乌鸦叫声。谢天谢地。我循声冲过去，当然，梅布尔就在那里。她沐浴在阳光下，站在下一个丘陵的山头，看来蓄势待发。她已经找到一只雉鸡了，她一路跟踪它到了那里。我跑过田野朝她走去，低头看她在看什么。我的心一沉。里面那片小树苗圃几乎与我的肩膀同高，杂草丛生，除了野蔷薇就是黑莓。我根本不可能钻进去将雉鸡赶出来。梅布尔缓缓掠过树丛，动作慢到几乎到停滞，然后重新站回刚才的树枝，伸长脖子想看个清楚。就在里面，她想，我找得到的。我站着喘气，望着她好一会儿。我们该走了。这片麦田以及远处的田野都不是我们熟悉的环境，就算我能替她赶出那只雉鸡，这也算是盗猎吧。我们最近已经进行太多这类不恰当的活动了。

我呼唤她，她不理我，我在原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那掠食者专属的火焰逐渐微弱，现在的她已经回到了我的世界。她看得见我了。那里，她心想，她手上有一整只鹌鹑呢。她从阳光下的栖木飞向站在树影间的我，我浑身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我开始颤抖，感到又冷又热。

怀特记载他与小苍那场挫败战役的日记内容，不只与老鹰有关，字里行间更藏着历史、性、童年、风景、权威与中世纪风貌，还有战争、教诲、学习与爱。这一切都将纳入他那本与苍鹰有关的作品。小苍不见踪影后，怀特放弃了写书的念头。但其实不尽然，因为就某种层面而言，那本书还没写完，苍鹰也并没有消失无踪。

《石中剑》故事一开始，埃克特爵士的儿子凯伊带着小瓦出门放鹰。他在鹰棚挑了苍鹰库利——这相当不明智，因为这只苍鹰正在脱毛，而且讲话颠三倒四的。心不在焉地攻击了一只兔子后，苍鹰站上一棵大树，就此忽略他们的呼喊。他们跟着它一棵棵大树跑，忙着吹口哨，引诱它下来，但苍鹰完全没这心情。凯伊最后气疯了，怒气冲冲走回家，但小瓦还陪着苍鹰，因为他生怕它走丢。他跟随它深入蛮荒密林，到了那里，小瓦才真的害怕了。

看完《苍鹰》接着再看《石中剑》，会有种奇特的感觉。你开始搞不清楚到底有几座森林：一处是亚瑟王幽深的英国荒野密林，这里是不法分子、苍鹰与坏蛋的避难所；另一处是斯托中学附近的杂乱森林，这里同样也是不法分子、苍鹰与坏蛋的避难所，怀特希望的是，这里能给予他自由，让他找到自己。正如《奥菲欧爵士》里的那片树林，怀特想象中的森林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走进这些相互重叠的奇异森林之后，苍鹰开始引导小瓦，接下来，男孩缓缓走向自己的宿命，正如怀特寻找小苍时，也逐渐朝自己的命运走去。

黑夜降临了。小瓦睡在一棵大树下，第二天早上，他在森林空地看见一处由大岩石堆砌而成的房舍。屋外有位身材高大的老人正在从井里汲水，这个人戴着眼镜，蓄有长长的白胡须，身上的长袍绣着繁星、树叶与神秘符号。这就是小瓦的导师——魔法师梅林，小瓦走进这间房舍后，才发现里面犹如宝库：数千本藏书、鸟类标本、水草缸中活生生的草蛇、野獾宝宝，以及一只叫作阿基米德的猫头鹰。他还看见了精致的威尼斯玻璃、一套《不列颠百科全书》、漆器、化石、一瓶玛蒂上光油、袋网及捕兔网、钓竿盒、鲑鱼饵，墙上还挂着一个狐狸面具。这些东西几乎也全都出现在怀特的农舍里。这本书就是怀特的“宝典【130】”，西尔维娅·汤森·华纳如是说，“兴之所至，任意挥洒”。但还有另一种说法，作者这么写，不只是为了增添内容的趣味：更因为他的农舍就是梅林的房舍。

怀特的书架有一整排人类心理学的书籍。他全数看完，画了重点，在性偏差的病态分析章节空白处写了注记。在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个人心理学》中，怀特找到了探讨同性恋的章节。它表示同性恋者“内心渴求自己【131】能干预时间的消逝”。阿德勒认为同性恋者不负责任，因为他们拒绝长成异性恋的成人。干预时间的消逝？这些文字一旦读到就深刻脑中了。

怀特的确干预了时间。他让光阴倒转。在那绿地草坟中，他让自己隐形，起身之后，他感觉自己仿佛扭转了“圣露西日”(1)，那是一年中最短暂、最黑暗的一天，大地回转到春天。他提到那一次宛若重生的经验，他写道：生命“似乎创造了自己【132】，混沌空白的围墙仿佛透出一道光芒。”在他的想象中，坟墓融化了他。他输掉了与小苍的搏斗，他之所是因此被抹去了。但如今，由于这次童稚般的救赎经验，他知道自己已然重生，他踏入睿智的世界，他回到过去了。我曾经认为梅林这个角色是伟大的文学创作，但如今，我觉得他是更奇特的发明——他是怀特想象中的未来。梅林“生错时代【133】”了。他必须“回归过去的生活，但周遭的人们却需要不断前进”。这种回归往昔的人生让梅林有能力预测未来——因为对他而言，那些永远都是过去式。一九四一年怀特的《永恒之王》——很久之后以此为名出版——《梅林之书》结局是亚瑟王等待着人生最后一役。年迈体衰、万念俱灰的他看见梅林出现时，甚至纳闷自己是否在做梦。梅林谴责他。“我还是二十世纪的【134】三流教师时，”他怒斥，“我见过的每一个男孩写给我的文章最后都是：最后他醒了。”

成为梅林是怀特的终极梦想，这让《石中剑》不只是小说，更成了预言。怀特需要做的，只有按兵不动，等待四百年，让小瓦出现在自己的门前。梅林的奇妙房舍以及其中的一切就是遥远未来的纪念物。“我害怕一些事情，”怀特这么写道，“我怕受伤，怕死亡。”但现在他重新创造了自己——让自己成为——永垂不朽的传奇。

在想象中，一切都能恢复昔日光荣，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伤口终将愈合，故事也会有结束。怀特无法抓住他走失的鹰，但只要成为梅林，他便办得到，只要将羽毛绕成一环，加上一条鱼线，就能让小瓦志得意满地带回城堡。也因此，怀特给自己另一次新生训练：这次不是老鹰，而是即将成为国王的男孩。他将教导男孩权力的意义，启发、鼓励他组织圆桌武士，永远为正义而战。“好人的典范【135】将永远能教导无知之士，弥平他们的愤怒，随着年岁流逝，直到静水深流。”《梅林之书》的最后，草蛇如此告诉国王。对那个站在玩具城堡前，深信自己将被一枪毙命的男孩而言，成为梅林就是最大的梦想。他将等待，他会忍耐，终有一天，他就能在可怕的暴力发生之前终结它。

(1)　圣露西日（Saint Lucy's Day），12月13日，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纪念圣露西的节日。圣露西是第三世纪的基督教烈士，她带食物给藏在地下墓穴的基督徒，为了让手能多拿些食物，头上戴着有蜡烛的花环。

第二十七章　新世界

今晚是平安夜。我的窗外是结了冰的潮汐河。大地上只要不结成流苏银霜的全都呈现一片洁白或宝蓝。远方移动的小圆点是过冬的河鸭，有一只潜鸟如潜水艇般低身游过它们，朝大海前进。入眼尽数覆盖着沉雪。我塞了满嘴的煎饼与枫糖培根，内心非常平静，这是爸爸去世后的第一次。那是一种深沉简单的寂静。妈妈在隔壁房间睡觉，弟弟在家乡陪伴岳父母过节，梅布尔待在斯图尔特与曼迪家，离我三千英里远。

我的好友埃林与他父母吉姆和哈丽雅特好心邀请我们到美国过圣诞节，吉姆和哈丽雅特在缅因南部海岸开了一间民宿。几年前我在威尔士一处育种猎鹰中心认识了埃林，这个年轻的冲浪好手同样热爱驯鹰，他出现在卡马森时，整个人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电影《公主新娘》里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卡里·埃尔威斯。他热爱放飞老鹰，想到英国实现梦想，结果只能在暴雨中清洗鸟舍。但他挨过了那段黑暗岁月，我们也成了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一生难得遇上一两次的朋友。几年来，我拜访过他几次，也通过他有幸认识了一群可爱的缅因居民。他们跟我在剑桥的朋友截然不同。他们是渔民、猎人、手工艺者、老师、民宿主人或向导。他们会自己打造家具、诱饵，制作精致的瓷器。他们做饭、教书、捕龙虾、带游客出门钓鲈鱼，而且其中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狩猎。

在缅因州，狩猎与沿袭几百年的阶级制度或特权毫不相干。这里没有数量巨大的雉鸡群，让银行家们争相开枪猎捕，也没有贵族饲养的松鸡场，或专属绅士钓鲑鱼的河流。任何人都可以在这片土地放手打猎，当地人对这种人人平等的传统相当自豪。多年前，我看过一九四二年出版的《户外生活》杂志中的一篇文章，呼吁进行这种活动以激发人民对战争的支持。“我的祖先【136】从欧洲北部移民至此，原因无他，只为了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家，他不用偷溜到禁止普通人前往的某位贵族的领地钓鱼。”一名猎人如此解释。这篇文章继续提到，在法西斯主义高涨的意大利与德国，狩猎仅限于“地主、他们的客人，以及那些权贵人士”。当然，文章也不得不稍稍退了一步，因为英国的情况也是如此。“这不是给我们勇敢的盟友的一记耳光，”文章解释，“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她的土地管理制度。”更重要的是，狩猎在这里比在英国更能被人接受。在缅因，我的朋友斯科特·麦克内夫，结实又充满活力，这个行动派在夏季开冰激凌店，冬天则认真放飞老鹰。他告诉我缅因州每个人都与十一月就开始的猎鹿季息息相关。就算自己不打猎，也会认识打猎的朋友，而且缅因州家家户户的冷冻库都收有自家猎得的鹿肉，可以分送给亲朋好友。聚会时，大家分享狩猎心得就像在英国的乡亲分享喝酒趣闻一样普遍。

昨天斯科特带我们与他的红尾鵟一同出游，这只公鵟才一岁，叫尤得。他是一只帅气的老鹰：冠羽与背部是栗褐色，下半身的羽毛则如牛奶般白皙，斑点与线条错落。他不像苍鹰那样咄咄逼人，蓄势待发。他的脚爪短厚，比起梅布尔钢琴家般的修长脚趾，这只红尾鵟的脚爪看起来简直就像拳头。他没有苍鹰那种豹子般的流线身形，也不会令人望而生畏。他有一对黑色双眼，表情温和开朗，总而言之，就是一只友善可亲的鹰，临危不乱。这只鹰是斯科特跟大自然借来的。尤得是刚开始移栖飞行的野鹰，他早已知道如何打猎，自从离开鸟巢几星期后，他已经学会上百种迎战大气、暴风雨及猎物的方式，他学得很快，以求顺利生存。美国驯鹰人可以在冬天设置陷阱捕捉老鹰，春天过后再将老鹰放回大自然繁殖。这里的驯鹰人之所以有资格这么做，是因为州政府会举办考试，发放执照。这是一个很完善的体系，我真希望家乡也能这么做。

斯科特动作流畅，看着他真是赏心悦目。他更换老鹰的系脚皮绳，检查自己那件破旧外套口袋里还有没有食物。然后我们就出发了。地面雪深及膝，大地仿佛自有生命。这里有成片的树林：上万英亩的白松、铁杉、云杉与橡树。但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走过一处看来像是学校操场的地方。尤得飞离斯科特的拳头，飞到儿童游戏栏杆上，接着我们步下几间小木屋后面的斜坡，鹰也飞在我们后面。户外的空气让声音听不清楚，一开口说话，你的气息就化成一团白雾。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愣愣地想着。这里是小镇呢。

天空几片掉落的树皮飞了有三十英尺高。一家人从楼上窗户对我们挥手，我们回敬致意。鹰慢慢跳上这家人后院篱笆的一棵松树。“松鼠！”斯科特大叫，此时雪早已没至我的膝盖，我一面咳嗽，被时差折磨的耳朵在这片静谧隆隆作响，但我还是试图了解当下的情况。凌乱树枝与松针上方的天空明亮，现在我眼前有两只生物在活动，他们高高在上，忙着找到制高点，然后脱逃、躲避。松鼠知道红尾鵟，它们是这片林子的居民。当然红尾鵟也很了解松鼠，今年秋天在被斯科特抓住前，早就在林间猎捕过它们。一根细枝弯曲回弹，松鼠连忙跳到下一棵树，鹰紧追在后。我们伸长脖子看清楚上方的战争，我想起用大屏幕看电影《海底喋血战》的那次回忆。老鹰转身，松鼠再一次飞跃，它的黑色身影衬托了白色天际，它两腿伸直，接着一个迅速的黑影击中了它。是老鹰。我听见撞击声，目睹那奇特的跳伞般的画面，然后二者重重坠落于三十英尺下方的雪地，斯科特在厚厚的积雪中慢动作奔跑，等到我靠近时，松鼠早就死了，老鹰展开双翅覆住猎物，鸟喙大开，嘴里冒出一缕白雾。鲜血已融在雪地里，汩汩流出一条红红的细线，鹰的双脚与羽毛则因为混了白雪与鲜血而黏黏糊糊，看起来有点像蛋糕上的红色糖霜。老鹰抬头观察环境。后院、车库、低矮围墙。积了雪的烤肉架、骑着哈雷摩托车的圣诞老人充气娃娃。屋檐挂满冰柱，我甚至能听到某处的电视机声响，还有人在唱“生日快乐”。我从没见过如此狂野却又熟悉的场景。怎么可能是这里呢？蛮荒野性为何能如此出现在小镇某处人家的后院？这全是我要逃离的人、事、物，不是吗？

这是我所见过最疯狂的狩猎。坐在窗边凝视外面移动中的河流，我开始怀疑是否任何地方都可称之为家——毕竟野性能在郊区后院展现最激烈的一面，老鹰甚至可以在孩子的游戏区找到比松树更牢靠的栖木。今年圣诞节，缅因州给了我家的感受，让我知道，鹰也可以成为家的一部分。我终于知道，人可以与大自然和解，甚至可将它打包回家。

最后一天的早晨。埃林、我和妈妈正沿着帕森斯海滩散步，我们紧紧抱住身躯，抵抗着寒风。今天痛苦、艰辛，又冷极了，我们踩着结冻的沙地，几列海鸭在离岸边很远的天际飞翔，仿佛浸湿的暗灰色毛毯上的之字形图案。它们下方的水域则住了许多龙虾。缅因州最知名的产物就是龙虾，龙虾图案的旗帜在镇上无处不在。埃林的爸爸曾经是捕龙虾的渔夫，多年前我也曾经随他们的渔船出海。老实说，我那次从头到尾就是坐在甲板上，看着他们拉上龙虾笼，测量龙虾大小、分类，然后替龙虾螯绑上橡皮筋，接着继续放饵，再丢下龙虾笼。他们忙了好几小时，而我只是坐在原处，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他们很高兴我能一起出海。那是一次很棒的经验，但我同样感到罪恶：我简直是个毫无内涵的英国观光客。在海滩散步时，我回忆起那回出游，内心依旧愧疚。我花了好几个月在山头训练梅布尔。我看见农田收割，拖拉机来来回回，牧羊人领着绵羊离开草地，回家过冬。但我竟然没跟任何人交谈，一个人都没有。我想到了成群结队站在此处拍照的夏季游客，他们想拍摄龙虾船进港的画面，或甚至努力调整相机角度，想要拍摄海豚码头上成堆的龙虾笼与光影的绝美交会。我也是这样吗？我并不是有意成为带着老鹰的观光客的。驯鹰与观光看上去并不相似，但我却是千真万确曾努力想逃避运作中的世界。

我们开始走回头，迎着强风前进，覆了浮冰的褐藻嘎吱嘎吱作响，三趾滨鹬只敢沿着潮汐线走动。现在是空荡荡的观光淡季，店都关了，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木头招牌在风中摇曳。一只库氏鹰站在主街与西大道的红绿灯上，俯瞰无人的小镇，平坦的头部与蓬松的毛羽就跟梅布尔一模一样。

回到民宿后，刚才的刺骨冷风实在让我清醒过头了，于是我拿了一杯咖啡，踱步坐到壁炉前。我的脸在发烫，我想是吹了风的缘故，妈妈在楼上打包行李，埃林和他爸爸在厨房，我能听见他们谈笑。我不想回家，我心想。我好不容易才逃离了人群。在爸爸的追思会上，我依稀记得自己遇见了一群人，如今我又置身人群之间，我住在某人家里，但我却一点也不愿意离开。这地方能修补我破碎的心。我能感觉到它慢慢在复原，我担心自己离开这里后它会如何。我真不知道回到英国后，要如何面对现实，如何回到我那无业又无望的孤独老镇。

后门用力关上。吉姆开了卡车要去工作坊。我不想离开，我生着闷气，烦躁不堪，自怨自艾。然后我听见有人打开门，埃林蓬乱的头出现门框旁，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像在盘算着什么。我感到某种计划在酝酿。一分钟后，我帮他拖动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走出室内，拉上覆满白雪的草地，然后我们蜿蜒穿过崎岖小道，拖着树干一路穿越雪地，最后将它在积雪最深的地方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很好，圣地麦加到了。我们来把它烧光吧！”他说。

我困惑不解。

“这是传统。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在美国。”

我一秒也不相信他。

“在英国，我们会把它丢在大街，这是我们的传统，”我说，“好啊，把它烧光吧！”

“我去拿点火引子！”他大喊。我感受到整件事的疯狂，带着些许异教徒的狂欢气息。他从房子里拿出一罐点火凝胶，静悄悄的雪雾笼罩了我们，空气变得越来越暖和，冰化成了水，绿色凝胶就像黏糊糊的彩带挂在大树上。

“往后退！”他下令。他点燃一根火柴，一根树枝立刻着了火，有那么一会儿，画面美丽极了：单调漆黑中的柔和黄晕，接着是爆炸撕裂声，火花如瀑布直泻而下，当下的光亮实在骇人。埃林抬起眉毛，往后退了好几步。现在该我大笑了，笑得不可遏抑。“老天，埃林。”我喊。他仿佛为全世界点上了光亮：二十英尺高如金字塔般的橙红火焰点亮草地、房子与河流，甚至河岸的另一端，森林树影长长投射，我们的脸庞仿佛镀了金光。我们究竟做了什么？烟与雾合二为一，几乎到处都着火了，散发白炽光芒的大树，焦黑碎裂的树枝，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埃林和我现在知道麻烦大了。“我猜消防车就快要出现了。”他大喊，但我们就像回到童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开心，也担心造成可怕的大灾难。

最后，大火熄灭了。树干还立在雪地，纷繁的枝叶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细瘦的树干，在冰冷起雾的空气中早已湿润。我盯着树的残骸，吸进空气中烟与雾的气息，埃林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我也回敬他一个。

“这真是——”他说，“太棒了。”

的确如此。这就像某种宗教仪式，奇特的防护魔法，坏事厄运就要随着那棵燃烧的树消逝无踪。我们一路大笑回家，将树干留在雪地。当天稍晚，我便与妈妈飞回伦敦了。我开车送她回家，答应很快会去看她，然后我到剑桥找斯图尔特与曼迪。我跑上他家门前，等不及要见我的鹰。就在那里，栖息在他们家的花园，她变胖了一点，看来很愉快，旁边围绕着一群摇着尾巴的猎犬。离开时，我感谢斯图尔特照顾她，他站在露台门边，看来非常疲惫，不想说话，这样实在奇怪。“不用客气，”他说，“其实我没怎么照顾她，老实说，我得了流感。糟透了。整个假期我都只能瘫在床上，丢食物给她吃。”

“可怜的斯图尔特。”曼迪说，端了三杯咖啡和一包打开的饼干走过来。“他真的超惨。”我看向我的朋友们，我的心揪成一团。他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帮我，展现他们对我无私的友情，但我却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我说，“我爱你们。真的。”我尽可能表达自己的谢意，不只要谢谢他们照顾我的鹰。我起身拥抱斯图尔特。“别被我传染了。”他往后退，但我还是好好抱了他一下。

在凉风徐徐的一九三九年八月天，怀特人在爱尔兰，远离战争。他现在厌恶希特勒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参战，但他也说服自己，他之所以逃到这里不是因为懦弱。若他真的去当军人，那实在是浪费了他，他想。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完成事关英国的史诗大作，它将解答人类何以作战的关键问题。所以他才来到梅奥郡租了沙斯金客栈进行写作，这处摇摇欲坠的贵族小屋有绿意盎然的冬日花园，更有好几英亩的野生杜鹃与松树。

他坐在破皮革扶手椅里，房间墙壁都剥落了，每次猎鹰在栖息的草地猛扑时，鹰铃的叮当声就会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库利死了：她卡在谷仓的草莓围网动弹不得，窒息身亡。但怀特后来又另外训练了两只灰背隼，现在他还有两只游隼：一只脾气很坏，叫克瑞西达；另一只则是紧张兮兮的年轻雄鹰，还没替他取名。半小时前，他都在羊皮纸封面的日记本中巨细靡遗地记录训练他们的过程。他顿了一下。听见铃声，这让他想起一件事。也许他终究应该写一本关于苍鹰的书。之前他曾经尝试，却失败了。也许他可以再试一次。它不会像博物学家写的那种书，那太虚假了。他要写一本真正的文学作品。他开始列出原因：

入会仪式【137】，驯鹰人的巫毒小屋，神秘暗处的噪音，魔法绳结。绳结可能是最早的法术。这两只鹰认为他们受了我的魔咒……但我深信，如果绳结没有被发明，魔法师就不会出现在人们的想象中。

身为驯鹰人，他也会出现在这本书中，在书中所有其他内容中，他也会负责鹰的教育工作。首先，他会担任严苛的审讯官托尔克马达(1)。然后则是“进入青春期仪式的巫师”——这一可怕的角色将考验他们，那是他们眼中的“半神半鬼”。最后，当然他就要成为普洛斯彼罗(2)，这位高明伟大的魔法师，带领他们经历成为年轻老鹰的所有仪式与考验，因为怀特自认自己知道自由的真义了，他更理解何谓成长。他就代表了魔法，他能成为魔法师与老鹰之间的联系，他知道在书的结尾，自己必须铺陈最深刻的谜题。老鹰必须逃离。一定得如此。“鹰将丧失他的魅力，远离魔法师——这才能发现魅力中的魔法，他会知道魔法师终究是圣人，也乐见鹰的脱逃。”完成那段话之后，怀特发现自己被深深打动。

他会站在原地，渺小倒立﹐从鄙夷的地面看见那件绘满星象图的斗篷飘在风中，他的魔杖赢了﹐他的胡须飘动。鹰呢？当下只有胜利、仇恨与感激。这一切没有逻辑或道德。魔法只是魔法，时而摆动，却又静止不动。

(1)　托尔克马达，指十五世纪西班牙天主教多明我会僧侣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Tomás de Torquemada，1420—1498），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首任大法官。在现代，他的名字经常与宗教迫害、教条主义和盲信等联系在一起。

(2)　普洛斯彼罗（Prospero），指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具有魔法，在被陷害后通过魔法为自己复仇。

第二十八章　冬日纪事

天空的色彩看来繁复多样，一道冷锋带来了大片的卷层云，当我们走上田野时，强劲逆风让云雀四处散飞。一群群朱顶雀沿着我旧家树篱有如飞虫又如音符般错落，对我而言，这与家的概念相去甚远，因为爸爸不在了。时序已进入冬末，我在妈妈家。情况好多了，我知道，而且我回来的次数更频繁，但每一次我都忘记这会有多难。

冬天的农地早已被修剪成低矮的黄秆地，兔子开心吃草，秃鼻鸦也忙着觅食。我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农地带着梅布尔放飞，树篱的远处是一处林地，点缀着白雪，宛若长者的胡须。那是别人的土地，未知的领域，我们对它和一切超出我们认知之地，或我们应该成为之角色，都有某种压抑的向往与憧憬。我站在农田最高处，替她换了系脚环，解开系绳，对折系绳，放入口袋。然后高举我的手臂，等着她环顾四周，然后把她抛出拳头，让她飞进强风中。她翱翔到最远处的树篱，然后攀上一棵小小的欧梣，摆动尾羽。我跟着她一路往下，进行正确的驯鹰模式，寻找纠结凌乱林地下方的兔子身影。这排树并不适合人类经过，到处都是年代悠久的残枝断木，上面覆满地衣。我看见倾倒的橡树、几丛看来不怀好意的黑莓，一屏榛木，还有常春藤攀上树桩延伸至树冠，遮住大部分的光线，只见昏暗阴影及闪烁如鱼鳞片的藤叶。空气充斥着腐败土壤的气味。我落下的每一个步伐都会踩碎地上的树枝，脚下是厚实的林地，令人提心吊胆。

梅布尔表现得太好了，之前我多半在开放空间放飞，但她充分掌握了树林飞行的技巧，且专注力非常集中，简直更上一层楼了。在障碍重重又视线不佳的地域放飞苍鹰，让我们之间的联系更为强烈。我吹口哨叫她时，她会穿过树枝回到我的拳头，要是我开始走动，她也会随我亦步亦趋，盘旋在我上方，仿佛我的专属天使。只要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张大双眼盯着我，瞳孔闪烁着兴奋与专注，鲜黄如蜡笔的鹰爪紧紧抓住欧梣树枝。有时她飞旋在树冠上方，时高时低，如潜水艇带动水流般扰动着空气气流。

我们之间无需言语。有一次，我转身看见一只眼神平静、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兔子从离我十英尺远的地洞探出一双耳朵，鼻子抽动。这是一只灰色母兔。我无法专心在它身上，我周遭的世界瞬间暂停，它与我互望时，看出我的眼神带着死亡，立刻转身消失。梅布尔直到兔子瞬间蒸发、冲进地洞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她仍不顾一切先飞了再说。她俯冲落地，刷过地洞口，然后再飞上另一棵大树，在树枝间摆动尾羽，眼神依旧盯着地面。某一刻我盲目地追着我的鹰，看见她停在一棵四十英尺高的欧洲栗上：她原本准备出击抓住一只灰松鼠，结果失败了。那只松鼠盘绕树干往上奔逃，找到更高处的树枝避难，树皮碎片如细雪落在我身边，梅布尔悻悻然返回我的拳头，我则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松鼠可是会张口攻击的，它们会一口咬断鹰爪。当然啦，遇上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境，也怪不得它们。另有一次，梅布尔从地面朝我飞来，只因为我是飞向另一片树林的唯一途径，我望着她压低背羽，接着她猛然站上我的手套——砰——八只利爪用力抓紧我。她看着我，眼神燃烧着期望。突然间，她似乎看见树篱另一头有动静，瞳孔瞬间放大，左右扭转她的脖子，喙边的一小撮羽毛与双眼皱成一团，仿佛在皱眉，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里有生物。

我决定进一步调查，虽然我实在不应该在那里驯鹰。我小心翼翼，不要割破自己的裤子——开始驯鹰后，我已经划破了三条长裤——我抬脚越过生锈的铁丝网，转身发现自己站在高至小腿的湿烟草色的农田里。我们正俯瞰一片低矮壮丽的白垩山谷。我深呼吸，因为站在这片优雅的白垩地而感觉头重脚轻。

白垩地总让我有感而发。站在上面，我一向振奋，总觉得就要出现某种深刻的启发，但同时我也感到罪恶。白垩地的神秘主义早已蕴含在英国的自然文化中，源远流长。我知道自己为何有那些感觉，也知道自己为何内疚，因为这片可亲的土地历史单纯而直接，有过岁月的刻凿，更有血缘上的归属感，而且我们认为脚下这孤寂苍凉，历经风霜的景观总比其他景致更为细腻美好。“白垩丘陵地【138】的常客能浸淫在它的精髓中，它的结构、形态与质感，一目了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白垩地田园派作家H. J.马辛厄姆写道，“他居高临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联想到壮观古老又赤裸的万物形态。”这片景观若以飞行员的角度来描述，也不过如此。【139】

我成长在满布低地松林与沙砾地的萨里。但有一张照片，五岁的我身穿格子外套，将小手放在斯通亨治的巨石阵岩石上，那是童稚的我第一次与历史亲密接触。等到我年纪稍长，黍鹀在旺蒂奇古迹的高地围栏柱旁大声齐鸣，爸爸才告诉我，我们脚下的里奇韦步道是一条古道，这让我印象深刻。当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群人对白垩地与历史的崇敬达到最高点：巴瑟某些村庄重现了铁器时代的人类生活；埃夫伯里时常上演一些可怕的关于巨石阵的儿童剧；大鸨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秘密军事基地开始复育。如今，我感到好奇：是为了应付石油危机？或经济萧条？我不知道。但当年九岁或十岁的我在里奇韦古道漫步时，第一次意识到若沉入历史，人能感受到的力量会有多么强大。很久以后，我才理解这些历史也有其自身的黑暗面。所谓的白垩地崇敬分子假定自己与某处景观有所联结，而这种神圣的归属感又能与自己幻想中的先祖前辈有所关联。白垩地便象征这群人对民族、国家、历史与自然的认同。而直到很久之后，我也才发现这些传说足以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这群人努力抹杀其他文化与历史，排斥认真在这片土地工作生存的其他人。他们这是在一步一脚印地迈向黑暗。

我站在我熟悉的树篱，望着那片未知的领域，这是二十世纪与英国神秘过往交融的处女地。我走出覆盖着作物的田野，踏上暴露出细薄碎石的大地，那里厚实的白垩犹如石膏。须根与燧石被雨滴沾湿了，看起来就像被颜料厚涂的石头纽扣。我脚下缓缓开展成一处干枯的山谷。这是大小能容纳一座村庄的盆地，它的左侧山坡有棵山毛榉，旁边则是一片刚萌芽的小麦田，让这片白垩呈现毛茸茸的样貌，仿佛岩壁上的青苔。在这黯黑流动的光线中，山谷仍闪耀着白色光芒。我看见梅布尔刚才看到的生物了。在我们面前一百码处，有一只棕色大野兔，黑色耳尖贴着姜黄色的背部皮毛。但不只如此：山谷底部原本有小溪流过的凹地，站着一群黇鹿，数量大约三十只。毛色如鼹鼠，胸腹呈浅灰色，头部则有一抹黑，它们紧簇成一团，不太确定该怎么办，三十颗高举的鹿头全紧张地看着我。鹿群庞大又温驯，静待我的下一步。

我无法抗拒当下的冲动，我抓紧梅布尔，她也认真盯住它们，我就像中了魔咒般朝鹿群缓缓走近，当时的我感觉自己的头脑与脚是分开的。理论上，我正在私闯他人土地，但我忍不住，我想要跟它们互动，我想更接近它们。当我这么做时，鹿群开始朝右移动，而后排成一列，爬上山坡，接近半英里外的森林。这画面迷人极了。梅布尔细细观察它们。此时她已经不理刚才那只大野兔了。走动的鹿群仿佛是木炭画成的史前穴画，艺术的魔力也让时光倒流了。它们身后的白垩地就是一切的骨干。现在那只野兔也跑了起来，但方向与鹿群相反。朝两端移动的动物给了我一种风景也朝两边分开的错觉。一边是鹿，一边是兔。现在二者已经几乎快消失了，野兔跑上我左侧山丘上方的田地，鹿群则深入我右手边的密林。我眼前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强风、白垩地与麦田。

什么都没了。鹰再次蓬毛，打理起自己的覆羽。奔跑的鹿与逃离的野兔。贸易、入侵、耕作、狩猎与屯垦。据信野兔由罗马人带入英国，而黇鹿当然也是如此。雉鸡则随着游牧民族从安纳托利亚而来。红腿石鸡是法国人带进来的，不过我在这里看到的全经由孵化器破壳。那么欧洲栗上的松鼠呢？来自北美洲。兔子？中世纪抵达英国。毛毡、肉类、皮革、羽毛，则来自地球各个角落。但殊途同归，如今一起生长在这片大地。

我们又出发了，这一次是回家。现在雨越下越大，兔子深深钻进洞里，梅布尔完全无法接近，又一次咫尺之遥错过它们之后，我唤回在玫瑰丛旁的梅布尔，喂了她一点食物。她累了，水珠沾满她的头与眉羽。我们漫步回到停车地点。我虽然很疲惫，但看见有人朝我们走来时，也很高兴。我见过他们：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住在我妈妈的镇上，两人带着一头小猎犬。他们紧紧裹着围巾与大外套，肩膀收紧以对抗寒冷与潮湿。我经常在这里见到他们，也总是很开心能看到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知道我的，但他们知道我的鹰叫梅布尔。我挥手，他们停下来，也对我挥挥手。

“你们好。”我说。

“嗨！老鹰还好吗？”他们问。

“她很好。”我愉快回答，“不过有点累了。她今天到处都飞遍了。今天天气真好。我看见鹿群了！”我继续，很开心终于能找到人说话。“好大一群，就在山谷底。”

“没错。”他说。“那群鹿的确很特别，不是吗？很稀有罕见，但是我们常看到它们。”他微笑。我们正在共享这个壮丽绝境的秘密。她也点点头。“真的很漂亮，对不对？”她说。“我们数过一次，不是吗？”

他点点头。“通常介于二十五至三十头之间。”

“整整三十只！”我回答。

“真的很赏心悦目。”

我也同意。狂风骤雨开始后，她将围巾裹得更紧了。她的丈夫用力点点头，雨滴将他的肩膀打湿了。“一群鹿。”他微笑说，然后他表情变了，我难以辨认。

“它们难道不给人以希望吗？”他突然说。

“希望？”

“是的。”他说，“还好这里还是这样，依旧有老英格兰的气息，虽然现在这么多外来移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话言犹在耳，但当下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榛树上的叶子不断抖动。我点头道别，心中却难过得不得了，然后我与鹰在雨中启程回家。

这趟散步真是悲惨。我应该说点什么的。但当时的尴尬令我舌头打结了。现在的我独自拉扯着那条他们递给我的黑暗之线。我想到崇拜白垩地的乡间居民以及那些与归属感有关的神话，还有那可恶的青铜猎鹰塑像，以及戈林将犹太人赶出德国森林的计划。我想起那群以布列克兰区为家的芬兰苍鹰，还有我那出生在西部群岛的爷爷，他直到十岁都还只会说盖尔语。我也曾经在树林里遇到过一名立陶宛建筑工人在摘蘑菇，当时他还很困惑地问我，为什么他在英格兰认识的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哪种蘑菇不能吃。我想到繁复多元的历史与地貌，也清楚要一举抹杀它们，让更浅显、安全的历史取而代之会有多么轻而易举。

所谓的安全只是对我们而言。我在剑桥大学放飞梅布尔的农田全是有机耕种，上面生机盎然。但这里不是。大型动物都在这里生存，这是事实：鹿、狐狸、兔。农田看起来全都差不多，但只要更细心观察，就能发现这片地空空如也。除了农作物，没什么其他植物，也少见蜜蜂或蝴蝶，因为这里的土壤被喷洒过多的化学农药。十年前，这里还有斑鸠。三十年前，这里有成群结队的黍鹀与大批的凤头麦鸡。七十年前，这里处处可见红背伯劳、蚁䴕与鹬。两百多年前，渡鸦和黑琴鸡就是这里的居民。如今，它们全都消失了。

老英格兰仅存于想象中，文字、雕刻、电影、绘画、如诗如画的版画造就了它的景致。它是人类的憧憬，但人类活的时间并不够久，观察得也不够入微。而我们对规模不太在行。住在土壤中的生物细微到我们不太在意，而气候变迁的议题又过于浩瀚，我们也无力扭转。此外，我们也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我们记不住在我们之前有什么生物曾居住于此，我们无法投入热爱那些不再存在的事物。当然我们也无法想象，等到有一天我们死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就这么谨守自己七十多年或更多的寿命，只在意眼前的一切。我们只懂得从图画照片中得到安慰，然后抹灭历史的山峦丘陵。

历史如此，人生亦然。这里也许有类似老英格兰的景致，但绝对与四百多年前，或甚至一百多年前的乡间相去甚远。我快到家了，现在的我悲伤愤怒，可说是怒气冲冲。我衷心希望，我们不需要为了能提醒我们自认的往昔光荣的风景地貌而奋战；相反地，我希望我们为了欣欣向荣、多样丰富的景观而努力。此时的我感到内疚。我曾想借由驯鹰逃离过去，忘了黑暗，忘记戈林的鹰，忘却死亡，将曾经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但我的逃离是错的，比错误更糟糕。它危险万分。我必须奋战，不断奋战，以对抗遗忘，我想。我真希望自己追上那对夫妇，对他们解释鹿群的意义。我希望我站在雨中的泥巴地，一手挥舞，一手举着我的鹰，对他们大喊历史与归属的重要性。

那天稍晚，我在爸爸的书架底部找到他记录飞机起降的日记：六本硬皮的布面练习本。我随意拿出其中一本。一九五六年。当时他十六岁。每页都被划分成栏，标题仔仔细细写得很清楚：时间。飞机数量。飞机类型。注记。注册编号。我看向第一行。四月二十五日，他从早上九点四十分开始看飞机，晚上七点离开。四月二十六日，他早上九点开始看飞机，晚上九点结束。整整十二小时仰望天空。太疯狂了。这里有好几百页的记录，飞机数量应该有上千架。维克斯V70子爵机、F-86军刀战斗机、空速大使客机、洛克希德的超级星座运输机，以及格洛斯特的流星战斗机。

以下是他五月底造访克罗伊登机场的报告。“八架德哈维兰虎蛾教练机、两架奥斯特爱格蓝训练机、两架泰勒D军机、一架奥斯特5号机。三架德哈维兰104信鸽机。”我完全不知道这些飞机是什么。我发现图波列夫图104客机的照片就贴在纸页上，下面他写了几行字：“这架飞机无疑是39型獾式客机的改版，但俄国人硬说它是全新设计的飞机。”字里行间的热情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对鹰的痴迷。突然间，我感觉爸爸就在我身边。另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我将它捡起来。德哈维兰104信鸽机，克罗伊登机场，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号。我来回核对编号。G-AMYO。莫顿航空公司。跑道的边缘迷失在雾中。我可以看见驾驶舱的小小身影，有个人身体前倾在擦座舱罩，准备带着飞机爬升到灰蒙的四月天空。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爸爸为何喜爱看这些飞机。当他小时候与朋友在伦敦炸弹废墟间如野孩子般乱跑时，他们什么都搜集：弹壳、香烟盒、硬币，多半都一组一组地收藏，拿来与同伴比较交换，就希望有一天能完整收藏。我意识到这类收藏行为一定与他们当时生存的破碎世界有所关联，他们想让战火连绵的世界有其存在的意义。爸爸的飞机也是收藏之一：这美丽又会移动的东西，各有名字编号，全都与危险及生存环环相扣，但不只如此。飞机有翅膀，它们能飞上天，如果你认得它们，观察它们，了解它们的运作，就某方面而言，你也一样飞上天了；看着那架图波列夫图104客机起飞后，你知道它将跨越你只能在想象中跨越的国界，在几小时内，它就能抵达白雪皑皑的俄国机场，或任何地方的机场。望着那些飞机，你能随之翱翔，远离他乡。它们拓展你的小小世界，带到五湖四海。

笔记内容洋溢着热切的专注，这是我过去不知道的一面。但现在我知道它为的是什么。这些是有组织秩序的记录。观察者的日记。爸爸提过耐心，这一切的魔法就在于等待，抬头仰望那变化多端的天空。

我放回笔记本，就在这时候，一块棕色纸板从两本笔记间掉了出来。困惑的我把它抽出来。那是一张空白的厚纸板，边缘有剪过的痕迹。我把它翻过来。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因为另一面用胶带贴了一把银色钥匙。下面有几个用铅笔写的字。

公寓钥匙。

爱你，爸爸

去年爸爸已经将它寄给我，让我到伦敦时可以待在他的公寓。我把它搞丢了，显然。“我家女儿是个心不在焉、丢三落四的教授。”他曾经翻了个白眼这么说，“别担心。我再打一把钥匙给你。”但他再也没有将它拿给我，我后来也没想到这件事。我看着那些字，想着他的手书写它们的画面。然后我想起爸爸牵着我的小手，我的另一只手摆在巨石上，当时我还小，古迹四周尚未树立围栏，让人们无法靠近。我抬头看着那长得像门，但旁边却没有墙壁的怪东西。

“这是房子吗，爸爸？”我问他。

“没有人知道。”他说，“它很老很老了。”

我拿起纸板，摸摸它的边缘。这是第一次，我明白了自己悲伤的形状。我能感觉它有多么庞大。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双手抱住一座高山。你得有耐心，他曾经这么说。如果你很想看某样东西，只要耐心等待就好。我的等待中没有耐心，但时间同样倏忽而过，更保有它向来细腻的魔力。现在，手里拿着纸板，感受它的边缘时，我所有的哀伤转换成截然不同的东西了。它成了爱。单纯的爱。我将纸板塞回书架。“我也爱你，爸爸。”我低语。

第二十九章　进入春天

曼迪打开她家大门，只看了我的脸一眼，她的表情也立刻转为惊恐。“发生什么事了，海伦？”

“梅布尔！”我虚弱回答。

“你把她弄丢了？”

“没有！”我摇摇头，“她在车上。”接着我提出三项要求：“曼迪，你能帮帮我吗？我的拇指受伤了。我可以借你家电话吗？我还需要一根香烟。”

愿上帝永远庇佑她。我瘫上厨房椅子，膝盖好痛，是黑莓？我不知道。总之我的拇指还在流血，曼迪拿了碘酒替我消毒，替我贴上创可贴，帮我泡杯咖啡，从餐桌对面推了一包烟草和卷烟纸给我。接着，她望着我通知我本应去讲学的大学，向对方结结巴巴地道歉。最后，我叙述自己可悲的经历。

我从上星期就发现征兆了：季节即将转换。花园的反吐丽蝇、草地的淡紫番红花、圣约翰教堂围墙边落下的点点樱花。上星期某天傍晚，大片乌鸫从城里建筑物的山墙与哥特尖顶飞越即将夜幕低垂的天空。春天来了。通常我会很高兴看到四周增添的色彩与越见漫长的白日。但春天意味着没有梅布尔的日子，她得去鸟舍脱毛，我会好几个月都看不见她。想到这里就让我心痛，所以我不去想，我也无视花草蝶蝇，问题就在这里，因为苍鹰梅布尔的心正隐隐蠢动，正因为春天来了。

今天我只有一小时可以放飞她，下午我在镇上有场讲学，我知道时间应该会掐得刚刚好，所以我决定回到兔子活动的那片田野。我们会抓住一只兔子，我想，然后我送她回家，拿了教材，赶去上课。怎么可能出错呢？

一切都走样了。她心不在焉地追兔子，阳光照亮树丛后，她开始东张西望。等到我叫她回来时，她又飞了一段时间才肯回头。此时我就该警觉了，但我竟然忽略这暗示。不然，再飞一趟好了，我告诉自己。梅布尔陶醉于舒适的阳光，暖和的上升气流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缓推送着她，让她又追逐起另一只兔子，展翅翱翔，最后停上高大的栗树，那时我才意识到她根本懒得搭理我了。我踢了自己一脚。上一次在这里溃败后，我曾经发誓我要更小心。树木下方有一条大马路。汽车、卡车、拖拉机的距离近得吓人：梅布尔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飞越马路，停在另一处树林，下方则是沙砾地。我跟着她，兔子在我脚边跑来跑去，我眼前还有个“私人土地：严禁擅闯”的标志。梅布尔一概忽略，也不理我，现在已经站上一棵二十五英尺高的大树，眺望四周景致。我对她挥舞手套，一面吹口哨，但也没成功。她抖抖胸腹，摇摇尾羽：这是苍鹰开心又满足的动作。但她依旧矗立在我无法接近的树梢，时间流逝，这些可爱的放松动作令我隐约有不祥预感。此时我才发现我连手机都没带，烟也忘了，无线电接收器丢在车内。

过了一分钟左右，她又溜走了，飞进林地后方，深入我根本不熟悉的土地。原来那里有一片黄澄澄如奶油的柔软草地，约三百码的远处有深灰色的树林。我怎么样都找不到苍鹰，只好回到车上，打开我的无线电接收器，花了很多时间跟踪她。信号从各方传来。哔。哔。哔。这方向信号强度是5，这里是7.5。但然后——2？什么？三角定位！三角定位！我调整天线角度，原地绕圈。她动了？一定是的。我看到她在远处林地上方盘旋，放手让上升气流抬举她，在灿烂春阳中随风缓缓滑翔。另一只鹰出现了，二者相互较劲了一会儿，而我当然追了过去。我走到树林时，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但耳边隐约听得见一只秃鹰的啼叫。突然间，铃声响了起来，就在林地深处，我侧身钻了进去，这片树林不够茂密，不算蛮荒。这是有人居住的林地，肯定有放养的雉鸡。喔，天啊，这只苍鹰又要让我犯罪了。

我瞥见她了。她稳稳地高踞常春藤缠绕的橡树，着迷地瞪着水洼中一只旧饲料袋和一个垃圾箱。我走近她时，她开始左右移动头部，显示她正锁定某种生物，而且打算在这里待到心满意足为止。我蹑脚想看清她的目标，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时，突然有只浑身湿透的公雉鸡冲出我脚边，弄得我脚上都是水。此时的我仿佛在看慢动作电影：阳光渗透雉鸡的初级飞羽，接下来它冲进树影，梅布尔利落转身，左脚霍然出击，半英寸长的锐利鹰爪恰恰错过了公雉鸡，公雉鸡一举跳过——哇，太恐怖了，我竟然没看到——十英尺高的铁丝网——然后埋进一棵巨大的桂樱树与红豆杉下。梅布尔低身想追，我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下两只鸟全钻进那该死的雉鸡栏了！妈的！这就像是带了一只貂去看可爱小兔展一样。不妙。不妙。我能听见拍翅声，铃声，搏斗声。我像只老鼠在围栏外跑来跑去，忙着找洞钻进去。我不想要这种事发生。哦，天啊。哦，天啊。

有一扇门。开着。我将无线电接收器丢进一旁的蓝色饲料槽，把自己塞了进去。梅布尔不在桂樱树下。她在它的上面，依旧不顾我的存在，在我能喘口气之前，她再次穿越闪闪发光的树枝，动作迅速坚定。妈的！妈的！我开始奔跑，穿过树枝，经过小鸡舍，跳越有数百只雉鸡足印的地面。我心想，现在我可能随时都会听见某个愤怒的管理员大喊“喂！”。也许他会拿猎枪，我想，我看着梅布尔压上一只母雉鸡，眼前只有卡布奇诺咖啡色调的蓬松羽毛与不断拍动的翅膀。等我走到梅布尔身边时，她已经坐在一摊黑色水洼中，全身覆住一只母雉鸡。我再凑近些时，有一只母雉鸡瞬间从老鹰翅膀下慌张钻了出来，梅布尔也一把抓住她。现在她两只爪下各有一只雉鸡了。哦，天啊，大屠杀。梅布尔的尾羽泡在水洼中，双爪深深陷入雉鸡羽毛，全身以一种奇异骇人的频率颤抖。

两只雉鸡都死了。一只现在塞在我的背心口袋，另一只则被我那只误打误撞的苍鹰拔光了毛。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才不用费尽唇舌解释。我担心得浑身发抖，将梅布尔带离她的猎物。我已经挂彩了。刚才切断雉鸡筋骨时，拇指被削了一大块肉下来。等到我让梅布尔站回手套，把她非法猎捕的战利品塞进背心口袋时，我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失血过多，不只因为我的手已经沾满鲜血，我甚至能听见血滴上地面的声响。我用驯鹰夹克压住伤口，我知道那上面都是细菌，再怎么样，都得先止血吧。必。须。止。血。血就这样一路滴着，直到我走回车子，开到斯图尔特家，血都没停过。再也不能回到刚才那里放鹰了，我暗自盘算，再也不去了。

一九四九年三月，乔纳森·凯普出版社的代表雷恩·霍华德前往海峡群岛拜访怀特，入住怀特的新家。怀特已经搬到奥尔德尼岛：那里是逃避税务部和喧嚣世界的完美避风港。他购入的三层白色宅邸位于首府圣安妮，墙面有美丽的玉兰花图样，里面全是崭新的装饰：怀特本人的超现实主义绘画、三角钢琴、银制烛台，以及一尊哈德良皇帝的雕像。暗色窗帘隐约看得见银玫瑰花图案、爵士乐唱片、詹姆士国王时期的座椅，另外有一张怀特坚持要霍华德坐的沙发。霍华德从命了，但沙发坐起来很不舒适，他立刻起身检查椅垫下方，伸手拉出一摞厚厚的稿纸。他问怀特那是什么，怀特看起来有些烦恼。那是之前写的一份关于苍鹰的手稿，怀特解释，但他不想出版，因为写成之后，他成了很优异的驯鹰人，简直是这方面的权威了，手稿里面有些他现在想来很惭愧的内容。而且，那只苍鹰后来也不见了。

霍华德顺手翻了前几页就入迷了。他将书稿带上楼，一夜之间将它读完。第二天早上，他坚持要将稿子带回伦敦，因为他确信它应该出版。怀特犹豫不决，但几星期后，霍华德和朋友说服了他，怀特同意出版，但只有一个条件：他要加上后记，解释自己根据后来的经验，终于知道应该如何训练小苍。

《苍鹰》在一九五一年出版时并不畅销，但怀特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有些人恭贺他，其他信的内容则很奇怪：有人说要送怀特一只老鹰，还有一些人非常不喜欢这本书。有一封信怀特永远不会忘记，因为它触碰了一处他非常敏感的神经：来信者说自己到处进行鸟类讲学快三十年，毕生都在观察它们。“让那种美妙无比【140】的猛禽经历非比寻常的折磨后，你怎么还可以把对鸟类的爱挂在嘴上？”这封信继续，“难道世界还不够残忍？你竟然还将这种行为视作娱乐和嗜好！”

“这封信让我三天吃不下饭，”怀特后来承认，“虽然我回信表达了自己的关切、道歉与解释。”他殷切等待答复。等到对方回信之后，怀特写道：“来信者用了五次‘正常’，强调他不愿意再收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最有礼貌的方式就是将它搁在一旁了吧。”

我已经搬回城市，在河边租了一栋小屋子，我的小花园阳光充足，以一片荆棘丛作为与外界的围篱。猫会在外面的人行道走动，屋顶也常见到鸽子驻足，能住在一处我暂时称为自己家的地方，感觉真是美好。今天我拆箱，往书架放书。我已经解决了三箱，还剩下五箱。我打开下一个箱子，放在最上面的，就是《苍鹰》。

哦，我想，一面将它拿起来。又看见它真是奇怪，因为我好一阵子没想过怀特了。我过得越来越好，他也逐渐在我心头散去，他的世界也离我越来越遥远。我看看书脊，将它打开，并翻到最后。我想要看最后一页，怀特在那里罗列出小苍代表的各种人物：普鲁士军官，阿提拉(1)，埃及象形文字，长翅膀的亚述公牛，“约翰·韦伯斯特【141】笔下伊丽莎白时期戏剧中的疯狂公爵或枢机主教”。一长串的人名，似乎全都佩戴盔甲，烙印在阳光炙烤的黏土上。我望着花园里的梅布尔，她刚洗完澡，正在理毛，她往后碰触尾羽分泌油脂的腺体，轻轻啃咬，小心翼翼用喙替每根羽毛防水。我知道她很满足：半闭的快乐双眼，羽毛摆动剧烈，这些都是心情大好的迹象。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生气盎然，活泼自在。

我想到怀特那串清单，以及那奇特悲伤的结局。拿着那本书的我，暗自对自己发誓，我绝对不会贬低我的鹰，让她成为象形文字、历史人物或人尽皆知的大坏蛋。我当然不会，也不能这样。因为她不是人。这几个月与梅布尔在一起的经验，让我学到：眼前是个伟大的世界——岩石，大树，草地，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它们自成其所是，但我们让它们有了意义，因为透过它们，我们才能理解这个世界。跟梅布尔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即使只是在想象中，只有当你丧失人类的情绪和感知后，你才更能理解身为人类的意义，才更能掌握人类的七情六欲。如今的我知道，人不应错对大自然，不应将自己所求施诸自然之上。苍鹰代表死亡、血腥与残暴，但它们并非暴行的借口。我们必须珍视它们的野性，因为它们的行为与我们根本毫不相干。

我将怀特的书放回架上，替自己泡了一杯茶，陷入沉思。我将鹰带入我的世界，假装自己住在她的世界。如今，我的感受已经截然不同：我与她共享人生，彼此心满意足。我看着手，上面还留着伤痕，薄薄的白线。其中之一是因为她极度饥饿，用爪子紧抓着我，那是血淋淋的警告。另一道是我以为自己丢了她，慌忙穿越树篱时，不小心受了伤。当然还有其他伤痕，但它们都是看不见的。那不是她造成的，她反而治愈了它们。

(1)　阿提拉（Attila，409—453），一译亚提拉，古代欧亚大陆匈人最为人熟知的领袖，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领军队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

第三十章　震动的大地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我感觉头重脚轻。明天我要开车带梅布尔到托尼家。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个很有天分的驯鹰人，非常大方慷慨。他与家人住在南萨福克的一间柠檬黄小屋，离大海只有半小时车程。我很期待看见他，却依旧头昏脑涨，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带梅布尔去放飞。托尼要让梅布尔住进一间独立鸟舍，让她脱毛。明天我要当天来回，将她留在那里。

我一定得这样做。她该褪去所有羽毛了，一根接着一根，然后静待新毛出现。她需要吃饱喝足，养得胖胖的，才有足够营养长出新的羽毛，所以我这星期都喂她鹌鹑与雉鸡，吃多少算多少。她现在跟火鸡一样圆滚滚的，部分的我等着她恢复野性。一只胖苍鹰就等于一只野苍鹰，书上这么说。这是错的。这当然是错的。梅布尔虽然在这种喂饱的状态下没什么耐性应付陌生人，但她对我仍像只温驯的小猫咪。今天早上我们玩丢纸团，刚才我看难看的电视节目时，她站在我手上打盹。“好了，梅布尔，”我说，“你该睡了。”我将她放回隔壁房间的栖木，关上灯，自己也上楼睡觉。

有些事物恐怖到令人难以理解。你的世界在几秒钟内竟然就可以变成谎言一场。凌晨一点刚过时，我做了这辈子最可怕的噩梦。最近我的梦多半短暂明亮，但这一次——某人——或某种东西，因为那力道不可能是人类——抓住我的床尾，用力摇动它，力道之强烈几乎打算将我甩下床。我最怕的莫过于梦中体验到的感受。这不像噩梦。它更糟糕。最后我惊醒了。

那东西还在摇晃我的床。我能看见它在动，听见嘎吱声，房间没有其他人。

我的每一寸肌肤都爬满恐惧。我抖个不停，无法动弹。这太不对劲，难以形容，恐惧排山倒海朝我压来。床还在动，毫无道理，激烈暴力，可怕怪异。

然后它停了。

有那几秒钟，我躺在原处不知所措。我发现自己刚才根本不敢呼吸。我颤巍巍地吸了一口空气。我头上的灯罩还在晃着转圈。

然后我突然懂了。

地震。是地震。英格兰地震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不是吗？是地震没错吧？一定是的。没错。我到现在还不太相信，我跳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人们穿着睡衣紧张地跑到街上。电话响起，我接起来，是克里斯蒂娜。

“地震！”她大喊。“你感觉到了吗？”

我骂了脏话，她也骂了脏话。我们说不出正常的言语：此时只能说这些发泄的字眼，确保彼此依旧平安。但这些话还不够。挂上电话时，我心情尚未平复。我将手伸出来，手心朝下。它们还在发抖。不要大惊小怪，海伦。我告诉自己。没事了。东西都没摔坏。一切都很好。其实不然。地震带回了我童年时期对世界末日的恐惧：地球就要陷入水深火热、万劫不复的状态。这是一种非常古老深沉的恐慌，此时我感觉它从来没有离我而去。世界会被撕裂，我再怎么样也无法修补。然后我想起梅布尔了。我听过许多动物惊慌逃离地震的故事。哦，天啊，她一定吓坏了。我连忙跑下楼，三步做一步冲到她所在的房间打开灯。她在睡觉，结果被我吵醒。她将头抬起来，眼神清澈地看着我。她很讶异，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嘴，如箭矢般的舌尖，奶油色的胸腹羽毛盖住她的双脚，此时我只看得到一只柠檬色的脚趾以及一根炭黑色的鹰爪。她把另一只脚塞进胸口了。她也感受到震动了，但她回头睡觉，完全不为所动。地震并没有让她恐慌害怕，她没觉得不对劲。她安然在家。她在这里。她将头倒转过来，很开心看到我，摆动羽毛，满心欢喜地让它变得蓬松柔软，然后我坐在她身旁，她又缓缓闭上双眼，将头塞回羽毛继续睡觉。她不是公爵，不是枢机主教，不是象形文字或某种神话怪兽，但现在的梅布尔不只是苍鹰。她就像个守护神灵，我这间小屋子的神祇。有些事情一辈子只会发生一次，或两次。征兆与奇迹在世间来来回回，如果运气好，你能活着看见它们。我曾经以为世界就要告终，但我的鹰又一次拯救了我，所有的恐怖已然烟消云散。

开车到萨福克时，她一路都在睡。托尼的屋子坐落在两片田野中间的道路尽头，一列列的低矮榆树欢迎我们。我开上车道，让梅布尔站上我的拳，走过草地。托尼出来迎接我，我与他一起走到高耸的白墙鸟舍。他打开门让我走进去。梅布尔的新家好大。枝丫覆了树皮，栖木也裹着人工草皮，让她能按摩爪子。这里有淋浴区、一道让托尼放食物的溜槽，小碎石，整齐的草丛，可以坐下来的小窝，还有阳光。铁丝网屋顶上就是萨福克的辽阔蓝天。“好了，梅布尔，”我打开她的头罩，“接下来几个月，你就住在这里。”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松开她的系脚皮绳：现在她的双脚没有任何束缚地站在我手上。她眯眼望着上方移动的白云，检查眼前的环境。她循着屋顶线条，检查屋檐角落，盯住煤灰砖砌成的墙壁。有那么一刻，我们回到第一天初识彼此的黑暗房间。我记得那时，我的鹰忘记了我的存在，现在我怕她会再一次将我遗忘。

“那就夏天结束后再见。”我说。遗忘。回忆。我伸手用指尖拂过她泪滴状的胸腹。这里即将长出灰白色的条纹新毛，黄赭色即将消逝。下次我见到她时，她的双眼将会是鲜橙色。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变动。我抬起手，让她靠近最近的栖木。她飞过去站稳，抖抖尾羽，望见了上方另一根树枝，又往上跳过去。她的脸别了过去。“我会想你的。”我说。我没得到回答，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转身走出门，将鹰留在身后。托尼在外面等我，眯眼微笑。“到家里坐坐吧。”他说。他知道我的感觉。我进屋了，狗躺在厨房地板上，尾巴摆个不停，炉上的茶壶叫了起来，屋内温暖至极。

后记

为了这本书，我需要更了解怀特。所以我花了一个星期在得克萨斯州的哈里·兰塞姆中心研读馆藏的与怀特相关的论文与期刊。在大热天研读泥泞潮湿的英格兰冬日文献是很奇怪的经验，近三十三度高温的户外有秃鹫翱翔，拟八哥在炙热的人行道跳上跳下。我翻阅纸页、手稿，读他曾经拥有的书，回家时带了成堆的笔记与思绪。但它们似乎不够。我还得做其他研究。因此，在一个炎热的七月天，我开车穿越英格兰原野，抵达斯托。它现在仍是学校，但庭园对外开放。我的车停在英国古迹信托协会的停车场，付了入场费，手里抓着一张地图，沿着长长的车道走向大门。看门的警卫告诉我：“左转之后，风景最美。”但我刻意右转，出发寻觅我的目标，巨大的帕拉第奥宫殿建筑在地平线闪耀，金属色的阳光让柠檬树的叶子成了黑色，湖水则是一种深沉难挨的湛蓝。睡莲仿佛繁星在湖面散发光辉。墨黑阴影映照绿地林木。雨燕迎风飞过厚实的气流，几乎无须拍打翅膀。原来这里就是怀特曾经任教的学校，数百年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驻足观赏壮丽的花园美景。

我花了一小时走过带凹槽圆柱的庙宇、彩绘大门，也行经穹顶楼、方尖碑、柱廊，感觉一切都令我无法忍受。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希腊宫殿、罗马宫殿、撒克逊人的神祇出现在刻有如尼文的雕刻基座，上面长满了橙色地衣。铁矿石凿刻而成的哥特建筑、帕拉第奥风格的桥梁、泉华石窟与多利斯拱门。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极不牢靠，甚至令人匪夷所思，只除了那一排排的大树。建筑散落于自然风景间，仿佛出自某种出了故障的时光机器，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在给我上课，这是象征贵族道德正当性的地貌，刻意设计打造，向游客说教现代世界的罪愆，赞扬古老世界的风华。也许是因为晒了太久太阳，或许我中暑了，总之，我开始憎恨起眼前的一切。但这是英国贤才的庙堂宫殿哦。看看他们。恶心。我转身打算走回停车场，心底替怀特感到难过。这里确实很美，关于施行权力的珍贵课程一定会在这里融会贯通，但我想追求真实感，没错，我也会想逃离此处。我的确这么做了。我逃离校园，开车离开，然后停在一处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就在那里，怀特的小屋，梅林之家，静静矗立在马道边的山坡上。它看来如此平凡，完全不具任何魔力。大树的阴影在高耸的山墙上缓缓移动，有匹灰马低头吃草，翠绿山丘有铁丝网当围篱。屋后的森林依旧存在，但仅剩部分林木了：曾经栖息暗林间的燕隼早已搬离。如今这里是银石赛车场，而怀特曾经带小苍漫步的礼拜堂也已颓圮，只剩下所谓的“教堂角落”，不过是赛道的某个弯道罢了，下方则仍然沉睡着百年前的亡者。但当我站在炙热的阳光下，耳边传来嗡嗡声。那是种再奇怪不过的声音，仿佛在无风无云时我能听见的橡树传来的轰鸣声。这是冬天的过往，时间早已消逝。或可能还是我中暑了吧。真希望我带了水。

我站了许久，望着那房子，这里现在是私人土地，我不想太靠近，不愿打扰里面的住户。但我看出树已经长高，过去的谷仓成了车库。古井应该还在。接着，我听见某种削铲声，我呆住了。花园的树丛后有一道白色闪光，那是一件衬衫。有个人跪在花园地上，伏身在地。他是在种东西吗？除草？祈祷？我离得太远，只能看见他的肩膀，看不到脸，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他非常专心。我打了个哆嗦，因为有那么一会儿，那男子似乎成了怀特，正忙着种植他心爱的天竺葵。怀特在我脑海萦绕不去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跟这个人说话，其实可以的，我可以和他谈谈，我知道他不是怀特，但是这里一定还有人认识他，我能找那些人聊聊。农舍依旧存在，小苍曾在后面的池塘沐浴，怀特也曾经在那里钓鱼。也许里面仍优游着当年的鲤鱼群。我能找出更多与怀特相关的事物，让他再次重生，追逐这里曾有的回忆。有那么一刹那，那古老的渴望再次涌上，想让某人栩栩如生的心愿闪耀如火焰。

但我却将这思绪推开，将它搁在一旁，随之而来的解脱感极为强烈，仿佛我曾经拖了半吨重物，如今终于可以将它丢在长满长草的道路边。怀特已一去不复返了。鹰也飞走了。尊重生者，缅怀亡者，就让他们安息吧。我对那男人敬了个礼，虽然他看不见。动作很不自然，甚至有点愚蠢。然后我转身走开了，留下那位不是怀特幽灵的男子忙他手边的事，然后我朝南走，明亮的地平线处，苍穹仿佛可以荡漾出水波。

注释

如无特殊说明，出版地均为伦敦。

第一章

【1】　“流动不定的飞沙”：John Evelyn, Memoirs of John Evelyn, ed. William Bray, Henry Colburn, 1827, vol. 2, p. 433.

【2】　“苍鹰的种类”：Richard Blome, Hawking or Falconry, The Cresset Press, 1929（首次作为The Gentlemen's Recreation, 1686的一部分出版）, pp. 28-9.

第三章

【3】　“无论苍鹰有多么驯服乖巧”：Frank Illingworth, Falcons and Falconry, Blandford Press Ltd, p. 76.

【4】　“她天性高贵”：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p. 229-30.

【5】　“在有教养的人群中”：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1.

【6】　“不要让粗鄙的驯鹰者与驯隼人”：Gace de la Bigne，引自John Cummins, The Hound and the Hawk, Weidenfeld & Nicolson, 1988, p. 221.

【7】　“苍鹰终究无法得到”：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82.

【8】　“卑鄙。嗜血。”：Major Charles Hawkins Fisher, Reminiscences of a Falconer, John Nimmo, 1901, p. 17.

【9】　“我第一次看见他时”：T. H. White, The Goshawk, Jonathan Cape, 1951, p. 11 (以下称The Goshawk).

【10】　“《苍鹰》记录了”：T. H. White, The Goshawk封底文字，Penguin Classics, 1979.

【11】　“对训练老鹰”：匿名，对The Goshawk的评论, The Falconer, Vol. II, No. 5, 1952, p. 30.

【12】　“在描述一位不入流”：The Goshawk, p. 27.

第四章

【13】　“（1）有必要追求卓越”：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笔记本‘ETC’,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4】　“他姓班内特”：T. H. White至L. Potts的信件, 18 January 1936, in T. H. White, Letters to a Friend: 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 H. White and L. J. Potts, ed. François Gallix, Alan Sutton, 1984, pp. 62-3.

【15】　“因为我害怕一些事情”：T. H. White, England Have My Bones, Collins, 1936, p. 80 (以下称England Have My Bones).

【16】　“人们告诉我”：T. H. White，引自Sylvia Townsend Warner, T. H. White: A Biography, Jonathan Cape 1967, p. 27.

【17】　“我抓住那只鸟”：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笔记本‘ETC’,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8】　“你能与他产生共鸣”：Sylvia Townsend Warner，未出版稿，由François Gallix采访, 28 March 1974,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p. 1.

【19】　“他的针线篮里”：Sylvia Townsend Warner至William Maxwell信件, 22 July 1967, in The Elements of Lavishness: Letters of Sylvia Townsend Warner and William Maxwell 1938-1978, ed. Michael Steinmann, Counterpoint, New York, 2001, p. 179.

【20】　“喜鹊飞起来真像”：T. H. White, 7 April 1939记录，未出版手稿‘Journal 1938-1939’,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21】　“好有创世造物的感觉”：T. H. White, England Have My Bones, p. 59.

【22】　“坠入爱河”：T. H. White, England Have My Bones，p. 31.

【23】　“他非常善良敏感”：David Garnett, The White/Garnett Letters,ed. David Garnett, The Viking Press, New York, 1968, p. 8.

【24】　“一个局外人”：Henry Green, Pack My Bag: A Self-Portrait, Vintage, 2000 (first published 1940), p. 58.

【25】　“就是最好的客厅游戏”：T. H. White，至Leonard Potts信件, 2 February 1931, in T. H. White: Letters to a Friend, p. 15.

【26】　“可以戴礼帽”：T. H. White，未出版信件至Ronald McNair Scott, 2 November 1931,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27】　“我深信自己表现得体”：T. H. White，未出版手稿‘Hunting Journal 1931-1933’,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28】　“隐藏自己的独特性”：England Have My Bones, p. 15.

【29】　“独立——换言之”：England Have My Bones, p. 105.

【30】　“训练它们”：England Have My Bones，p. 121.

【31】　“你无法在它们身上”：England Have My Bones，p. 107.

【32】　“他的一生”：T. H. White,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G. P. Putnam's Sons, New York, 1958, p. 327.

【33】　“紧张、自觉、歇斯底里”：T. H. White，未出版手稿‘Hunting Journal 1931-1933’,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34】　“内心隐然沸沸不安”：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35】　“这场派对”：Harriet Hall, Bill and Patience: An Eccentric Marriage at Stowe and Beyond, Book Guild Ltd., 2000, p. 53.

【36】　“我就像瑟伯笔下的可怜虫”：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37】　“这需要勇气”：T. H. White，至Leonard Potts信件, 16 May 1936, in Letters to a Friend, p. 70.

【38】　“我们全部被笼罩”：Denis Brogan,‘Omens of 1936’, Fortnightly Review, 139 (Jan-June 1936), pp. 1-2.

【39】　“地球各处的人类首脑”：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40】　“从走丢的那天起”：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81.

【41】　“这句话是：”：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第六章

【42】　“在所有鹰类中”：Richard Blome, Hawking or Falconry, The Cresset Press, 1929, p. 28.

【43】　“你总是观察入微”：John le Carré, 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 Hodder and Stoughton, 2001, (first published 1974) p. 16.

【44】　“这经验必然犹如死亡”：The Goshawk, pp. 11-12.

【45】　“那些时光美好到”：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片断‘A Valentin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46】　“我求求您”：T. H. White，未出版手稿‘Journals, Volume 6’，记录时间为28 November 1957, T. H. White collection, Queens' College Library, Queens' College, Cambridge.

第七章

【47】　“这象征愤怒与恐惧”：The Goshawk, p. 15.

【48】　“你的双眼必须”：Henri Cartier Bresson, 1957, in Adam Bernstein,‘The Acknowledged Master of the Moment’, The Washington Post, Thursday 5 August, 2004, p. A01.

第八章

【49】　“日子成了一连串”：The Goshawk, p. 36.

【50】　“我刚逃离”：T. H. White, in Sylvia Townsend Warner, T. H. White: A Biography, p. 90.

【51】　“我当老师这么久”：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52】　“田野间的耐力之旅”：The Goshawk, p. 27.

【53】　“摒弃了异性恋”：T. H. White, 20 January 1938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54】　“放在一张铺有”：Edmund Bert, An Approved Treatise of Hawkes and Hawking. 1619, repr. Thames Valley Press, Maidenhead, 1972, p. 22.

【55】　“我对这位三百年前”：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56】　“老式驯鹰人”：The Goshawk, p. 16.

【57】　“这是人与鸟的交战”：The Goshawk，p. 28.

【58】　“但全都不能”：The Goshawk，p. 64.

第九章

【59】　“容许丧失自我”：A. D. Hutter,‘Poetry in psychoanalysis: Hopkins, Rossetti, Winnicott’,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Psycho-Analysis, vol. 9, 1982, pp. 303-16, p. 305.参见：John Keats，至Richard Woodhouse信件, 27 October 1818, in John Keats, Selected Letter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2002, pp. 147-9.

第十章

【60】　“6.15—6.45”：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笔记本‘Flying Supplement’,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61】　“就算喝得再醉”：The Goshawk, p. 68.

【62】　“关键在于遛”：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81.

【63】　“这是纪律的至高机密”：Edward Michell, The Art and Practice of Hawking, Methuen, 1900, p. 83.

【64】　“她的眼睛”：Edmund Bert, An Approved Treatise of Hawkes and Hawking, p. 16.

第十一章

【65】　“对苍鹰而言”：The Goshawk, p. 52.

【66】　“家中老小”：T. H. White, Thursday 30 July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Flying Supplement’,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67】　“他得学着忍受”：The Goshawk, p. 101.

【68】　“上升的赭红月亮”：The Goshawk, p. 53.

【69】　关于田园热潮作为文化振兴，见Jed Esty, A Shrinking Island: Modernism and National Culture in Englan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70】　“我想到如今”：The Goshawk, p. 81.

第十二章

【71】　“她对主人轻声啁啾啼叫”：Humphrey ap Evans, Falconry For You, John Gifford, 1960, p. 36.

【72】　“她特有的阴沉脾气”：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79.

【73】　“从没见过情绪起伏这么大”：Frank Illingworth, Falcons and Falconry, Blandford Press Ltd., 1948, p. 74.

【74】　“不欣赏苍鹰或她的同类”：Charles Hawkins Fisher, Reminiscences of a Falconer, John Nimmo, 1901, p. 17.

【75】　“千不该万不该”：Gage Earl Freeman and Francis Henry Salvin, Falconry: Its Claims, History and Practice, Longman, Green, Longman and Robert, 1859, p. 216.

【76】　“善于交际、温和可爱”：Simon Latham, Lathams New and Second Booke of Falconry, Roger Jackson, 1618, p. 3.

【77】　“自在喜悦”：Edmund Bert, An Approved Treatise of Hawkes and Hawking, pp. 41-2.

【78】　“疯狂好猜疑”：The Goshawk, pp. 146-7.

【79】　“两个月来”：The Goshawk, p. 37.

【80】　“他最恨的”：T. H. White, 14 August 1936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Flying Supplement’,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81】　“专属男性精英”：Lord Tweedsmuir,‘Gos and Others’, Spectator Harvest, ed. Henry Wilson Harris, Ayer Publishing, 1970, pp. 7-9, p. 8.

【82】　“真正的驯鹰人”：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3.

【83】　“直到我养鹰”：T. H. White，未出版手稿‘A Sort of Mania’,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84】　“现在我心满意足了”：The Goshawk, p. 18.

【85】　“脸颊饱受”：J. Wentworth Day, Sporting Adventure, Harrap, 1937, p. 205.

【86】　“驯鹰终归属于”：Gage Earl Freeman and Francis Henry Salvin, Falconry: Its Claims, History and Practice, pp. 3-4.

第十三章

【87】　“又跳又跃”：The Goshawk, p. 100.

【88】　“显然只能由”：The Goshawk, p. 95.

【89】　“现在，就是现在”：The Goshawk, p. 105.

【90】　“驼着背会飞翔”：The Goshawk, p. 106.

【91】　“我挺起胸膛”：The Goshawk, p. 107.

【92】　“长大之后”：England Have My Bones, pp. 349-50.

【93】　“我不断大叫”：T. H. White, Thursday 27 August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a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94】　“笃定的智慧”：T. H. White，未出版手稿‘You Can't Keep a Good Man Down’, pp. 261-2,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95】　“花两个月”：T. H. White，未出版手稿‘You Can't Keep a Good Man Down’, p. 271.

【96】　“大学毕业后”：T. H. White，未出版手稿‘You Can't Keep a Good Man Down’, p. 263.

第十五章

【97】　“避开那群踢我一脚”：T. H. White, 25 August 1936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第十六章

【98】　“为之迷狂的黄金国度。”：The Goshawk, p. 124.

【99】　“它不能再断了”：The Goshawk, p. 123.

【100】　“你这可恶的小混蛋”：The Goshawk, p. 124.

第十七章

【101】　“对他来说”：T. H. White, 2 September 1936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02】　“我为这只鹰而活”：T. H. White, 2 September 1936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03】　“长得太性感”：Townsend Warner, T. H. White: A Biography, p. 29.

【104】　“他因为过度害怕”：T. H. White, 2 September 1936记录，未出版手稿笔记本‘Hors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第十八章

【105】　“只要秃鼻鸦”：Gilbert Blaine, Falconry, Philip Allan, 1936, p. 199.

【106】　“我不记得自己”：The Goshawk, p. 136.

【107】　“爱仅求取悦”：William Blake,‘The Clod and the Pebble’, misquoted in The Goshawk, p. 147.

第十九章

【108】　这个精彩的展览是Three Days of the Condor by Henrik Håkansson, Kettle's Yard, Cambridge.

第二十章

【109】　“在我们的时代”，W. H. Auden‘Consider this’(first published 1930) in The English Auden, ed. Edward Mendelson, Faber & Faber, 1978, p. 46.

【110】　“在蓝色薄雾间”，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笔记本‘ETC’,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11】　“他是赫梯人”：The Goshawk, p. 214.

【112】　“我现在完全不敢”：Siegfried Sassoon，未出版信件至T. H. White, 15 October 1952, p. 1,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13】　“人心不直率”：The Goshawk, p. 212.

【114】　“在这趟地底旅程”：T. H. White,‘The Hastings Caves’, Time and Tide Magazine, 8 December 1956, p. 152.

【115】　“能这样休息”：T. H. White,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G. P. Putnam's Sons, New York, 1958, p. 228.

第二十一章

【116】　“我会替你再找”：The Goshawk, p. 187.

【117】　《移栖野鹰新计划》：T. H. White, Edmund Bert's Treatise of Hawkes and Hawking内封中的评注,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18】　“但我多少觉得”：T. H. White，至John Moore信件, in Sylvia Townsend Warner, T. H. White: A Biography, p. 92.

【119】　“这是渴望”：The Goshawk, p. 204.

第二十二章

【120】　“人和动物可以化身”：Rane Willerslev,‘Not Animal, Not Not-Animal: Hunting, Imitation and Empathetic Knowledge among the Siberian Yukaghirs’, The Journal of the 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Vol. 10, No. 3 (Sept. 2004), pp. 629-52, p. 659.

第二十三章

【121】　“大自然翠绿静谧”：John Muir, John of the Mountains: The Unpublished Journals of John Muir, ed. Linnie Marsh Wolfe, 1938, repr.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Madison, Wisconsin, 1979, p. 208.

【122】　“大地上没有”：John Muir, John of the Mountains: The Unpublished Journals of John Muir, ed. Linnie Marsh Wolfe, 1938, repr.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Madison, Wisconsin, 1979, p. 99.

【123】　关于孩童与成人的哀悼，见Melanie Klein,‘Mourning and its relation to manic depressive states’, in The Writings of Melanie Klein, Volume 1, Love, Guilt and Reparation, The Hogarth Press, 1940, pp. 344-69.

第二十四章

【124】　“这就对了”：Sir Orfeo and Sir Launfal, ed. Lesley Johnson and Elizabeth Williams, The University of Leeds School of English, Leeds, 1984, p. 11.

【125】　“他偷偷离开了”：Geoffrey of Monmouth, Vita Merlini, ed. and trans. John J. Parry, Illinois 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10, 1925, pp. 243-380.

【126】　“带着埃德加·华莱士”：T. H. White,‘King Arthur in the Cottage’, Readers' News, Volume 2, Number 3, August 1939, pp. 26-7, p. 26.

【127】　“我很难决定”：T. H. White，至L. J. Potts信件, 14 January 1938, in T. H. White, Letters to a Friend, pp. 86-7.

【128】　“每一个长相清秀”：John Cheever, The Journals, Jonathan Cape, 1990, p. 219.

【129】　“小狗”梅森的故事，见T. H. White，未出版手稿片断‘A Valentine’,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第二十六章

【130】　“宝典”：Sylvia Townsend Warner, T. H. White: A Biography, p. 99.

【131】　“内心渴求自己”：Alfred Adler, The Practice and Theory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 Kegan Paul, Trench, Trubner & Co., 1924, p. 196.

【132】　“似乎创造了自己”：The Goshawk, p. 186.

【133】　“生错时代”：T. H. White, The Sword in the Stone, Collins, 1938, p. 46.

【134】　“我还是二十世纪的”：T. H. White, The Book of Merlyn: The Unpublished Conclusion to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Austin, 1977, p. 3.

【135】　“好人的典范”：T. H. White, The Book of Merlyn: The Unpublished Conclusion to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Austin, 1977, p.128.

第二十七章

【136】　“我的祖先”：Logan J. Bennett,‘This is Ours to Fight For’, Outdoor Life, November 1942, Volume 90, No. 3, pp. 32-3, p. 52.

【137】　“入会仪式”：T. H. White, 22 August 1939记录，未出版手稿‘Journal 1938-1939’,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第二十八章

【138】　“白垩丘陵地”：H. J. Massingham, English Downland, B. T. Batsford, 1936, p. 5.

【139】　关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英格兰白垩文化，见Patrick Wright绝妙的The Village that Died for England, Faber & Faber, 1995.

第二十九章

【140】　“让那种美妙无比”：T. H. White，未出版手稿‘The Merlins’, p. 20, Harry Ransom Humanities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41】　“约翰·韦伯斯特”：The Goshawk, p. 215.

致谢

我首先要感谢让这本书成真的人，一共两位：杰西卡·伍拉德，我最棒的经纪人，谢谢她的友情、专业与最大的支持；同时深深感谢我那位无时鼓励我、最了不起的，乔纳森·凯普出版社的编辑丹·富兰克林。我还想感谢马歇尔经纪公司，以及克莱尔·布洛克、鲁思·沃尔德姆、乔·皮克林，与乔纳森·凯普出版社每一位在这本书背后付出心力的人。

谢谢得克萨斯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哈里·兰塞姆中心的珍·M.坎农、帕特·福克斯、玛吉·坦尼和理查德·沃克曼。以及白金汉郡的威廉·戈德史密斯，他好心在学校上课期间带我参观斯托中学。谢谢你们的耐心、热忱与专业。

最多的爱和最深的感谢要给我妈妈、弟弟、谢里尔、艾梅、贝亚与其他家人，他们毫不犹豫地答应并全力支持我讲述这段往事。谢谢我最好的朋友克里斯蒂娜·麦克利什，她是最棒的驯鹰助理，在我父亲过世以及写作过程中，无私慷慨地支持鼓励我。多谢奥利维娅·莱恩，她的书给了我源源不绝的灵感，她还向我提供了明智的建议，更具有最棒的幽默感，让我的写作维持正轨。多谢斯图尔特·福尔与阿曼达·林厄姆陪伴我走过最低落的时刻。谢谢总是收容我的美国家人，他们总是让我宾至如归：埃林·戈特、佩奇·帕克希尔、吉姆和哈丽雅特·戈特、怀亚特和柯伦·戈特。

另外还有许多好朋友，以他们的友情、爱、鼓励等各种方式协助我完成这本书，感谢他们所有人：帕特·贝利斯、史蒂夫·博迪奥、李·布林德利、蒂姆·巴顿、特蕾西·卡迈克尔、杰克·多姆、蒂姆·迪、史蒂夫·德莱尼、约翰·加拉格尔、安德鲁·亨特、托尼·詹姆斯、波莉·阿普尔比和阿奇·詹姆斯、康纳·詹姆森、鲍里斯·贾丁、尼克·贾丁、比尔·琼斯、劳拉·卡塞尔、蒂姆·莱文斯和埃玛·吉尔比、乔希·利达、格雷格·利伯尔斯、约翰·洛夫特、罗伯特·麦克法伦和朱莉娅·洛弗尔、罗伯特和玛格丽特·梅尔、斯科特·麦克内夫、戈登·梅勒、托比·梅特卡夫、帕特里夏·蒙克、亚当·诺里、丽贝卡·奥康纳、伊恩·帕特森、罗伯特·彭尼、约翰·皮特曼、马泽娜·波戈尔扎利、乔安娜·拉比格、麦克·兰普雷、乔·莱恩对苍头燕雀的知识，凯瑟琳·斯图布与莉迪娅·威尔森。特别特别感谢安德鲁·梅特卡夫与菲奥娜·莫兹利。还有克里斯·沃姆尔为封面画的精美插画。

最后，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我爸爸，他教我如何爱上这个一直转动的世界。更感谢我美丽的苍鹰，在爸爸过世之后，她带我重返这个世界。只不过，梅布尔飞了几个寒暑后，突然患上了无法治愈的曲霉病，一种借由空气传播的顽强真菌，把她带离了鸟舍，去了迷失者与亡者居住的黑森林。我非常想念她。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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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耐心

第二章 失落

第三章 小世界

第四章 怀特先生

第五章 紧握

第六章 箱中繁星

第七章 隐形无踪

第八章 伦勃朗的室内画

第九章 成年礼

第十章 黑暗

第十一章 离家

第十二章 难以驯服

第十三章 坠落的爱丽斯

第十四章 系绳

第十五章 铃声为谁而响

第十六章 雨

第十七章 热

第二部

第十八章 自由飞翔

第十九章 灭绝

第二十章 躲藏

第二十一章 恐惧

第二十二章 苹果节

第二十三章 追思会

第二十四章 药

第二十五章 奇妙之地

第二十六章 时间飞逝

第二十七章 新世界

第二十八章 冬日纪事

第二十九章 进入春天

第三十章 震动的大地

后记

注释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