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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你为什么一定要读毛姆

前 言

1.刚才门口有人

2.房间里的对话

3.凯蒂的心思

4.夫妻日常

5.可能是沃尔特

6.这要怪母亲

7.凯蒂的父母

8.过去的社交季

9.初遇沃尔特

10.凯蒂的处境

11.公园里的求婚

12.她对他知之不多

13.沃尔特过于沉默

14.初遇汤森

15.爱情的滋味

16.幸福与崇拜

17.凯蒂想和汤森结婚

18.试探

19.电话

20.见面

21.宴会

22.沃尔特的摊牌

23.他的话出人意料

24.去找汤森

25.汤森的摊牌

26.凯蒂的幻灭

27.告诉沃尔特她会去

28.去湄潭府

29.乡间旅程

30.抵达

31.新朋友沃丁顿

32.晚餐和谈话

33.凯蒂的梦

34.心理活动

35.谈及汤森

36.又梦见了他

37.沃丁顿常来做客

38.山顶散步

39.修道院

40.圣约瑟修女

41.院长妈妈

42.参观

43.她眼里噙满泪水

44.凯蒂的心绪

45.谦卑和惭愧

46.夜间谈话

47.沃尔特伤心欲绝

48.去修道院帮忙

49.凯蒂和小女孩

50.圣约瑟的天真

51.沃丁顿的八卦

52.凯蒂变了

53.寺院

54.满族格格

55.怀孕

56.沃尔特回来了

57.敞开心扉

58.沃丁顿的爱情

59.修女们的关心

60.院长的智慧

61.万千思绪

62.沃尔特发生了意外

63.他死了

64.准备后事

65.后事

66.死的是那只狗

67.再回修道院

68.告别修女

69.归途

70.凯蒂感到自由

71.回到香港

72.又见汤森

73.他其实没变

74.恢复一些社交

75.爱欲复燃

76.羞愧与悔恨

77.诀别汤森

78.几封信

79.亲人重逢

80.新的生活

译后记 通往内心宁静的道路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生平年表

导 读 你为什么一定要读毛姆

其实，英国作家毛姆的作品是最不需要导读的，因为他的文字只要读了一截或者一个开头，就会产生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很难突然放下置之不理。就像同样是聊天，有的人叙述一件事趣味横生，有的人则先就板起一张面孔，而有的人说任何事情都是白开水。

毛姆无疑是一位可以对文字施展魔力的作家，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超然本领。这至少是成为一名优秀作家的先决条件。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会聊天。

所以，如果有用文字向他致敬的机会，我深感荣幸。

长篇小说《面纱》这部作品写于1925年，经过了时间长河的洗礼，直到今天都还有它宝贵的阅读价值，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毛姆打破了我们的阅读习惯和经验。

每一个年轻人都会有自己的青涩岁月，以前的人是读三毛或者琼瑶如醉如痴，现在也有许多耽美或者言情小说让我们麻醉或者治愈。我们非常容易习惯东方式价值观土壤中滋生的各种故事：只要道德高尚内心美好，那么无论多么千辛万苦都会迎来人生的圆满。

这几乎变成了一个套路。

但毛姆不是，他可以说是简单粗暴地打破了这种自圆其说的模式。

《面纱》中的女主人公凯蒂不爱她的丈夫，可是她的丈夫沃尔特却深爱着凯蒂，于是沃尔特对凯蒂说：“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无知，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庸俗乏味，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可我爱你。”“我知道你嫁给我只是图一时之便。我太爱你了，我不在乎。”

是不是觉得很震撼？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坏女孩走四方，好女孩上天堂”的理论吗，但其实在我们的阅读经验中，所谓坏女孩并不是真的坏，只是比较前卫，不被常人理解罢了，骨子里也还是好女孩。如果是真正的坏女孩，会千方百计地掩饰自己的斑斑劣迹，一旦真相大白，好男人肯定拂袖而去。

但这是真实的吗？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皮肉伤，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更不要说触及灵魂了，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

其次，毛姆直接揭示了人性残酷的一面。

毛姆对于婚外恋的行为并没有展开道德评判，他着重描写的是凯蒂在丈夫沃尔特身上看到了其优秀品质，沃尔特忘我地工作，抢救疫区的病人使他们逃离苦海，这令其身边的工作人员感动不已，可是凯蒂仍旧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爱他。

这便是爱情的复杂性，人类并非全都因为完美而产生爱。

反过来，凯蒂明明知道有家室和孩子的查理是玩弄她的感情，是一个自私卑鄙的小人，可是依旧不能自持，“他的吻像上帝的火焰，瞬间烧透了她的全身。那是一种狂喜，她被烧成了灰烬”，从而委身于他。

凯蒂一边骂着自己下贱，一边接受着查理的诱惑。

当沃尔特在工作中染病身亡，凯蒂在难过之余居然有了轻松的感觉，有了一种重获自由的快感。

毛姆说出了人性不可言说的那些卑微瞬间。

同时，毛姆对于男人的剖析也利刃相见绝不手软。

查理既想玩弄美人但是又不想影响家庭的安稳，更不能破坏他当总督的梦想。这些都是男人的企盼，不足为奇。然而当他知道这一段私情将直接导致凯蒂必须奔赴疫区，几乎就是去送死的时候，他显得出奇的冷静，并鼓动凯蒂光荣前往，等于直接把凯蒂推向死亡的深渊。

之前的蜜里调油和后来的冷若冰霜形成鲜明的对比。

并且查理不止一次地在凯蒂面前夸奖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好。

——那我们算什么，狗男女吗？

查理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妻子。

——你妻子那么好，你却要睡我，我是厕所吗？

男人的自保善变，女人的愚蠢可悲，无不痛击心灵深处。

直到这时，我们才会发现有时候谎言的确是仁慈的。

再次，毛姆先生从未忘记输出他的价值观。

这一点非常重要，毛姆绝不会让他的读者在好看的故事里迷失自我。

他谈到宗教，还有中国的《道德经》，这至少说明他的眼界是开阔的，思想是包容的，希望东西方的文化是互相滋养的。

可他又是有坚持的，并不按照常理出牌。一个好人不会因为品格高尚而不死，坏人也不会有半点自责，照样活得左右逢源。毛姆根本不相信什么因果轮回，对现实世界反而有着科学的判断。

对于我们奉为至高无上的爱情，他却没有半点夸张的描写。

毛姆想说的是，爱是一种能力，也是需要学习的，需要思考的。他把凯蒂放到尸横遍野的疫区，让她失去爱人、情人、母亲，在这一系列的煎熬中她获得了爱的能力。她不再埋怨父亲，从一味地索取、不满、再索取，反复而无止境，到真心希望陪伴年事已高的父亲走完最后一程，完成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精神蜕变。

最后说一说为什么要读毛姆的潜在原因。

“读书可以改变人生”这样的漂亮话我就不说了，因为也有很多读书人一生都活得很不快乐，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失败者。这说明人除了读书之外，还要思考，要工作，要生活，要躬身入世，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但无论如何读书都是一个人立命安身的基础。

所以第一个重要的原因，毛姆的书客观上降低了读书的门槛。

这并不说明毛姆浅显简单，而是身处于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一本书是否好看，本身己成为文本的价值。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强调读书的重要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掀起了全民阅读的热潮，但还是有相当多的读者认为许多文学大家的作品晦涩艰深，完全读不下去，直接挑战读者的阅读耐心。

然而我们会惊奇地发现毛姆老先生的作品非常符合当代人的“悦”读习惯，耐读幽默，节奏感恰如其分。

毛姆的叙述、情节描写、聚焦刻画和细节再现，凡此种种的切换自如流畅，完全是无缝对接，充分体现了他巨大的优点和天才的写作。

第二个原因，我们可以通过阅读毛姆而了解人性。

毛姆不仅揭示同时逼视人性，这种准确的表达不是真诚或者不虚假的写作就可以完成的，这需要作家对社会、生活、人情世故有着深刻认识，而这一切的展现又都在从容、轻松、自然的表达之下。

静水深流。

毛姆让我们看清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不会抱有无谓的幻想。如果你对生活有着清晰的认识，在别人做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美梦时，你却在默默读书、奋斗，是不是赚翻了？

一定要读毛姆的第三个原因，毛姆有一个开放豁达的心态，这在他的文字中表达得很充分，值得我们去学习效法。

毛姆的出身悲苦，十岁前父母双亡。这个说话有点结巴的小矮子性格孤僻敏感，他的经历也堪称奇特：做过助产师、间谍、演员、救护车司机等，当然也做过丈夫和情人。但他的文字中并没有愤世嫉俗的偏激，反而有着旁观者的冷静与老到，以及不为人察的开朗乐观。

毛姆无疑是人气作家，生前拿到的版税高达数千万美元。然而1946年被美国批评家埃德蒙·威尔逊的文章《被神化的毛姆》里贴上了“二流作家”的标签，毛姆不仅没有勃然大怒，还常以“二流作家中的姣姣者”自居，显现出一位作家的风度与自信。事实上，任何经典作品的地位都是由时间来决定的，哪怕是权威性的拔高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而毛姆则是一直被阅读、被看到的作家。

我们常常看到一些优秀作家的作品中充满了纠结与拧巴，这也是宝贵的文学体验，像镜子一样照出了我们的内心。不过毛姆的自洽、潇洒和滋润同样是令人神往的，对不对？毕竟身后名不如现世一杯酒。

第四个原因也是至关重要的，那就是毛姆是一位有着现代意识的作家，甚至可以说近年来国内兴起的“毛姆热”绝非偶然。

时代到了某一个节点，被绝大多数人关注的问题仍旧是头顶的月光和脚下的六便士，仍旧是“死是一重幕帷，活着的把它唤作生命，大家睡了，它便完全揭开”（雪莱），这便是毛姆可以常读常新的要害。

老实说，毛姆的笔调是偏冷的，对人性的描写几近绝望，然而他深刻的洞察力和犀利的穿透力在世事轮回的过程中仍旧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并且，毛姆还写出了男女之间的差异性，他笔下的性事早已不是谁玩弄了谁这么简单，在凯蒂梦想即将成为查理夫人的时候，查理想的却是“我什么都不想改变”“你去死吧”。是不是几近荒诞？

而在一切危机度过了之后，查理又找回了他的面纱，成为迷人的王子。

什么是现代性，就是冷静、荒诞、不动声色、直指心灵。

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所以，让我们打开《面纱》静心阅读，也许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却有可能让你跟随毛姆从此走进世界文学的殿堂。

注1

注1 张欣：当代著名作家，现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锁春记》《深喉》《不在梅边在柳边》《黎曼猜想》等。

前 言

这部小说受到但丁《神曲》的启发，诗句如下：

“啊，当你返回人间，

在漫长的旅途中休息，”

第三个灵魂跟在第二个之后说：

“请记住我，我就是皮娅：

生在锡耶纳，死在马雷马；

那个先和我订婚，结婚时又把宝石戒指

套在我手上的他，却将我杀。”注2

我曾是圣托马斯医院注3的学生，复活节有六周假。于是，我把衣服塞进旅行包，口袋里揣着二十英镑，就出发了。那年我二十岁。我去了热那亚注4，比萨注5，然后到了佛罗伦萨注6。在劳拉大街，我租了个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大教堂美丽的圆顶。房东是个寡妇，她女儿同意食宿全包（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每天给她四里拉注7。恐怕她也赚不了多少，因为我饭量很大，毫不费力就把小山似的意大利面全部吞下。这寡妇在托斯卡纳山上有个葡萄园，我记得，她用自己种的葡萄酿的酒，是我在意大利喝过的最好的葡萄酒。她女儿每天给我上一节意大利语课。我当时觉得她年纪不小了，但应该不到二十六岁。她遭遇过不幸。她的未婚夫是个军官，在阿比西尼亚注8被杀，此后她便守身如玉。不难理解，在她母亲（一位身材丰满、头发灰白、生性快乐的女士，在亲爱的上帝发现合适的机会之前，她是不打算去见他的）去世以后，埃尔西利娅一定会去信教。对此，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她很喜欢笑。午餐和晚餐时我们都很愉快，但一上起课来，她就变得十分严肃，每当我呆头呆脑或漫不经心时，她便用一把黑尺猛敲我的指关节。就像对待孩子一般。按理说我该感到恼怒，可一想起我在书里看到过的那种老式的教育方法，我就忍不住大笑。

日子过得很艰苦。每天早上，我先翻译几页易卜生注9剧本，以便掌握技巧，这样写起对话来便很轻松；之后，我手里捧着罗斯金注10的书，沿街仔细观察佛罗伦萨的风景。按照书中的指示，我对乔托钟楼注11和吉贝尔蒂注12设计的各种青铜门钦佩有加。我对乌菲齐美术馆里波提切利注13的作品充满热情，因为那时年少轻狂，所以我对这位大师藐视的作品也不屑一顾。午饭后我上意大利语课，完了又出去参观各式各样的教堂，一边沿着亚诺河前行，一边做着白日梦。用过晚餐，我继续外出寻找刺激，可我如此单纯，或者至少如此羞怯，我回来时总是和出去时一样纯洁。尽管房东太太给了我一把钥匙，但只有听到我进屋后把门闩上了，她才会松一口气，因为她老担心我忘了这事。这时，我又开始细读归尔甫派和吉伯林派注14的历史。我伤心地意识到，浪漫主义时代的作家不会像我这样做，尽管我怀疑他们中间是否有谁能像我一样，用二十英镑在意大利待六周。我很享受这种清醒而又勤奋的生活。

我已读过《地狱篇》（借助翻译本，但碰到生词，还是很认真地查字典），所以埃尔西利娅便从《炼狱篇》教起。当我们进行到前面我引用的那几句诗时，她告诉我，皮娅是锡耶纳的一位贵妇人，她丈夫怀疑她与人通奸，但考虑到她的出身，不敢直接将她杀死，于是把她带到马雷马的城堡，他相信沼泽里的毒气会要了她的命。可过了很长时间她都没死，他很不耐烦，便把她从窗户扔了出去。我不知道埃尔西利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故事，据我所知，但丁不会写得这么仔细，但这个故事还是激发了我的想象力。我在脑海里反复酝酿，很多年来，时不时地会沉思两三天。我常常在心里默念着这行诗：我生在锡耶纳，死在马雷马。但这只是我构思中的众多题材之一，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把它忘了。当然，我把这当成一个现代故事，不过想不出在当今世界，哪里才是适合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直到我在中国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我终于发现有这样的可能。

我想，这也许是我写过的唯一一部从故事而不是从人物开始的小说。人物和情节之间的关系很难解释。你不能凭空设想一个人物；一旦开始设想他，你得想到他在某种情景之中、在干什么；如此一来，这个人物，或至少他的行为准则才是合理的。但这一次，我先构思了故事情节，然后选择合适的人物来配合情节发展；他们都是由我在不同环境中长期熟悉的人为原型塑造的。

这本书，让我碰到了一个作家可能会遇到的那种麻烦。最初，我的主人公叫莱恩，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好像在香港，有好几个人叫莱恩。他们提起了诉讼，连载我小说的杂志老板不得不赔了二百五十英镑才平息了此事。所以，我把主人公名字改成了费恩。可随后，香港助理辅政司觉得这是在诽谤他，威胁说要上诉。我很惊讶，因为在英国，我们可以把首相搬上舞台，或者把他作为小说中的人物。坎特伯雷大主教或大法官，衮衮诸公会面不改色。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位如此微不足道的临时工竟然认为小说是在影射他。但为了省事，我还是把香港改成了一个假想的地方——清延注15。当这事发生时，书已出版，因此只能追回。一些已经收到书的精明的评论家，以种种借口拒绝退还此书，就这样，此书产生了书志学上的价值。我想，存世的大约有六十本，都被藏家以高价买走了。

注2 出自但丁《神曲·炼狱篇》第五首。皮娅是意大利锡耶纳人，嫁给行政长官南罗为妻。因被怀疑与人通奸，后在马雷马沼泽地被丈夫处死。

注3 圣托马斯医院（St Thomas’ Hospital）：一家大型教学医院，其历史可追溯至1106年。位于伦敦兰贝斯。为伦敦国王学院医学院提供教学设施。1892年起，毛姆在此学医5年。

注4 热那亚（Genoa）：意大利西北部港口城市。历史悠久，早在古罗马建城之前就已存在。

注5 比萨（Pisa）：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大区城市。名胜古迹有比萨斜塔、比萨大教堂等。

注6 佛罗伦萨（Florence）：意大利中部城市，托斯卡纳大区首府。15－16世纪欧洲艺术中心。既是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也是欧洲文化的发源地。

注7 里拉（lire）：意大利 在1861年至2002年的货币单位。

注8 阿比西尼亚（Abyssinia）：埃塞俄比亚旧称，非洲东北部国家。

注9 易卜生（Ibsen，1828－1906）：挪威剧作家，现代现实主义戏剧的创始人，代表作有《培尔·金特》（1867）、《玩偶之家》（1879）、《人民公敌》（1882）。

注10 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艺术评论家。

注11 乔托钟楼（The Tower of Giotto）：位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主教座堂广场，由文艺复兴开创者、欧洲绘画之父乔托设计。

注12 吉贝尔蒂（Ghiberti，1378－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雕塑家，代表作为佛罗伦萨圣若望洗礼堂“天堂之门”。

注13 波提切利（Botticelli，1445－1510）：文艺复兴早期的佛罗伦萨画派艺术家，代表作有《春》《维纳斯的诞生》。

注14 归尔甫派和吉伯林派（Guelphs and Ghibellines）：又称教宗派与皇帝派，是指位于中世纪意大利中部和北部分别支持教宗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派别。

注15 清延（Tching-Yen），1925年《面纱》首版以后，已改回成香港。

1.刚才门口有人

她一声惊叫。

“怎么啦？”他问道。

尽管关着窗，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还是看到她脸上倏然闪过的惊慌。

“刚才门口有人。”

“哦，也许是阿妈，或者是哪个男仆。”

“他们从不这时候来。都知道午餐后我要睡会儿。”

“那还有谁？”

“沃尔特。”她低声说，嘴唇颤抖着。

她指了指他的鞋。他连忙去穿。但由于她的惊慌，他也紧张起来，显得笨手笨脚，偏偏鞋带又系得很紧。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只鞋拔。她穿上晨衣，赤脚走到梳妆台前，梳理整齐她的一头短发。他也穿好了第二只鞋。她把外套递给了他。

“怎么出去？”

“最好等会儿。我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事。”

“不可能是沃尔特。不到五点他不会离开实验室。”

“那会是谁？”

他们低声说话。她浑身发抖。他突然想到，她一紧张就会方寸大乱，不禁怪起她来。照现在看，哪像她说的那么安全？她屏住呼吸，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面是朝着走廊的几扇百叶窗，都闩着。他们盯着白瓷把手在慢慢转动。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这种无声的转动真是吓人。过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然后，他们看见另一扇窗户的白瓷把手也诡异地转动起来，同样悄无声息，令人毛骨悚然。凯蒂吓得魂不附体，正要张嘴尖叫；他见势头不对，连忙伸手捂住，把叫声闷在他的手指里。

一片寂静。她靠在他身上，双膝发抖，他担心她会晕倒。他紧皱眉头，面无表情把她抱到床上，让她坐好。她面色苍白如纸，而他虽然皮肤黝黑，脸上也毫无血色。他站在她身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个白瓷把手。两人无语。然后他见她哭了起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样，”他不耐烦地嘟囔，“该倒霉就倒霉好了。我们只能厚颜无耻了。”

她找她的手帕，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便把她的包递了过去。

“你的遮阳帽呢？”

“我放在大厅了。”

“哦，天哪！”

“我说，你别慌。这人很可能不是沃尔特。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中午他从不回家，对吧？”

“从来没有。”

“我敢打赌，什么都行，刚才是阿妈。”

她冲他微微一笑。他那浑厚、亲切的声音让她安心。她拉过他的手，深情地握着。他耐心等她冷静下来。

“听我说，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过了会儿，他说，“你能起来到走廊看看吗？”

“恐怕还站不住。”

“这儿有白兰地吗？”

她摇摇头。他眉毛一皱，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愈发感到烦躁，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要是他一直站在外面呢？”

他咬着嘴唇，勉强笑了笑，依然保持着温柔、自信、打动人心的语调。

“不会的。振作点，凯蒂。怎么可能是你丈夫呢？如果他进到大厅，看见一顶陌生的遮阳帽，上楼又发现你房门锁着，他肯定会叫嚷的。一定是哪个仆人。只有中国人才那样拧把手。”

现在，她确实安心多了。

“就算是阿妈，也让人很不舒服。”

“她很好摆平，必要的话，我再拿上帝吓唬她。做政府职员没多大好处，不过，要办事还是能办到的。”

他说得有理。她站起来，转身向他伸出手臂；他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嘴。那种狂喜的快感几乎是痛苦的。她太爱他了。他放开她，她随即走到窗口，拉开闩，稍稍打开百叶窗往外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她溜进走廊，往丈夫的更衣室看了看，又瞅了瞅自己的起居室，都是空的。她回到卧室，朝他摆了摆手。

“没人。”

“我相信，整件事就是个错觉。”

“别笑。吓死我了。去我的起居室坐会儿。我得穿上长袜和鞋子。”

2.房间里的对话

他照做了。五分钟后，她回到他身边。他正在抽烟。

“喂，能给我来杯白兰地加苏打水吗？”

“好的，我这就按铃。”

“看来，这事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

他们默默地等着男仆到来。很快便吩咐了。

“给实验室打个电话，问问沃尔特在不在。”然后她说，“他们听不出你是谁。”

他拿起话筒，要了号码，随即问费恩医生在不在，然后放下电话。

“午餐后就不在了，”他告诉她，“问问男仆他回来过没有。”

“我可不敢。如果他回来过，我却没看见，岂不太可笑了。”

男仆端来了饮料，汤森喝了起来。他问她要不要喝点，她摇摇头。

“如果刚才是沃尔特，那该怎么办？”她问。

“也许，他并不在乎。”

“沃尔特？”她的语气里不无怀疑。

“我总觉得他很腼腆。你知道，有些男人受不了吵闹，他很清楚，闹得人尽皆知，毫无益处。我根本不信是沃尔特，就算是，我也感觉他不会做什么，估计他会假装没事。”

她思量了片刻。

“他非常爱我。”

“嗯，那就更好了，你可以讨他欢心。”

他微笑着看着她。这笑容如此迷人，让她一直无法抗拒。它慢慢绽开，从他清澈的蓝眼睛里泛起，然后渐渐扩展到他漂亮的嘴巴上。他的牙齿细小洁白。这笑容非常性感，足以让她的心瞬间融化。

“我才不在乎，”她说，脸上闪过一丝欢乐，“和你很值得。”

“都是我的错。”

“那你为什么来？看到你，我很吃惊。”

“我忍不住。”

“亲爱的。”

她挨近他，又黑又亮的眼眸深情地凝视着他，双唇渴望地微微张开，他立刻搂住她。她心醉神迷地叹了口气，顿时瘫倒在他的怀里。

“有我在，放心好了。”他说。

“和你在一起很快乐。真希望我能像你让我快乐一样，也让你快乐。”

“现在不怕了？”

“我讨厌沃尔特。”她回答。

他不知该说什么，便吻了吻她。她的脸十分娇嫩，紧贴着他的脸。

这时，他抓起她的手腕。她戴着一块小金表，他看了看时间。

“你知道，现在我该干吗？”

“开溜？”她笑了。

他点点头。她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但觉得他真要走，便放开了他。

“你玩忽职守，真是丢人。快走吧。”

这般调情，他无法抗拒。

“你好像急着要打发我。”他淡淡地说。

“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她的回答微弱、低沉、认真。他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你那漂亮的小脑瓜，别再为我们神秘的访客烦恼啦。我敢肯定是阿妈。就算有麻烦，我也保证帮你解决掉。”

“你很有经验？”

他得意地笑了。

“不，但说句自夸的话，我肩膀上这颗脑袋还算灵光。”

3.凯蒂的心思

来到走廊，她目送他离开。他向她挥手。她望着他，忽然心生激动。他四十一岁，却有着青春的身形，矫健的步伐。

走廊在阴影中；她慵懒地徘徊着，心安理得，心满意足。他们的房子坐落在欢乐谷，在山的一侧，因为负担不起条件更好、更昂贵的山顶别墅。但她几乎从不凝望蔚蓝的大海和港口拥挤的船只。她只想着她的情人。

当然，他们下午那样做很愚蠢；可是，如果他想要她，她哪还顾得上谨慎？他在午餐后来她这里已经两三次了，都是趁天热没人愿意出来，连男仆也没见过他的行踪。在香港举步维艰。她讨厌这座中国城市，一走进维多利亚道，看到那栋肮脏的、他们经常幽会的小房子，她就十分紧张。那是一家古董店，坐在那里的中国人都盯着她看，让人很不舒服；她讨厌那个老头谄媚的笑，他带她到店铺后面，爬上昏暗的楼梯。他把她领进一个发霉难闻的房间，墙边那张大木床让她不寒而栗。

“这太恶心了，不是吗？”第一次在那儿和查理见面时，她说。

“你进来就不一样了。”他回答。

是的，等他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把什么都忘了。

唉，只恨她不自由，他们两个都不自由！她不喜欢他的妻子。凯蒂的思绪游移不定，她想到了多萝西·汤森。真是不幸，竟然叫多萝西！一下就透露了年龄。她少说也三十八岁，但查理从来没有提过她。他当然不在乎她，他烦死她了。可他是个绅士。凯蒂满怀深情，讽刺地笑了笑：他就是这样，迂腐之极；他可以对她不忠，但决不允许自己说一句诋毁她的话。她身材高挑，比凯蒂要高，不胖不瘦，一头浓密的浅棕色头发；除了青春的容颜，她怎么看都不算漂亮；她面庞姣好，但并不引人注目，一对蓝眼睛显得冷冰冰的。她的皮肤让你不想再看第二眼， 脸颊也黯淡无光。她穿得就像——嗯，倒还合她的身份—— 一个香港助理辅政司注16的太太。凯蒂笑了，轻轻耸了耸肩。

当然,没人否认多萝西·汤森的嗓音悦耳动听。她是位能干的母亲，查理总是这样评价她，她就是凯蒂母亲所说的好女人。但凯蒂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种漫不经心。去她那里喝茶吃饭，她待人的礼貌让人恼火，因为你不能不感觉到她是多么瞧不起人。事实是，凯蒂觉得，她什么都不在乎，除了她的孩子：两个男孩在英国上学，还有一个六岁男孩，她打算明年也带回英国。她的脸是一个面具。她面带微笑，言行得体，彬彬有礼，但她的殷勤拒人千里。她在香港有几位好友，都很羡慕她。凯蒂心想，汤森太太是不是认为凯蒂出身低微？凯蒂不禁脸红了。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该摆臭架子。她的父亲的确当过香港总督，显赫一时——你一走进房间，人人起身行礼；你驱车经过，个个脱帽致意——但还有什么比一个退休的香港总督更无足轻重的呢？多萝西·汤森的父亲住在伯爵区的一间小房子里，靠养老金度日。去那种地方做客，凯蒂的母亲会觉得无聊之极。凯蒂的父亲，伯纳德·贾斯汀，是位皇家法律顾问，说不定哪天就会当上法官。不管怎样，他们是住在南肯辛顿注17。

注16 辅政司 （Colonial Secretary）：港英政府时期香港总督首席秘书的中文译名，1976年改名为布政司（Chief Secretary）。为行政局及立法局当然议员，统领布政司署（香港回归中国后改称政府总部）和全体政府公务员，执行香港总督的指令。

注17 南肯辛顿（South Kensington）：英国伦敦著名富人区。

4.夫妻日常

凯蒂结婚后来到香港，发现自己很难接受眼前的事实——她的社会地位由她丈夫的职业决定。当然，大家都很友好，两三个月来，他们几乎每晚都去参加聚会。他们去总督府吃饭，总督把她当新娘对待。但她很快就明白，作为政府聘请的细菌学家的妻子，她并不重要。这让她很生气。

“太荒谬了，”她对丈夫说，“真是，这里几乎没有一个值得请到家里待上五分钟的人。母亲做梦也不会请他们任何一个来我们家吃饭的。”

“你不该为这事心烦，”他回答，“你知道，这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只能说明他们有多蠢。可想想在伦敦常来我们家的那些人，在这儿我们却被人视如粪土，真是滑稽。”

“从社会的角度看，研究科学的人像不存在似的。”他笑道。

这一点，她现在明白了，但嫁给他时并不知道。

“我还不知道，被半岛东方轮船公司代理邀请吃饭会这么开心。”她干笑了几声，以免自己的话不显得那么势利。

也许，他听出她话里藏针，所以拉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非常抱歉，亲爱的凯蒂，但别为这事烦心。”

“哦，我才不会那么小气。”

5.可能是沃尔特

下午那人不可能是沃尔特。一定是哪个仆人，反正没关系。中国仆人什么都知道，但他们守口如瓶。

一想起那个白瓷把手慢慢转动，她的心便怦怦直跳，他们不能再冒险了。最好还是去古董店。就算有人看见她进去也不会在意，在那儿绝对安全。店主知道查理是谁，他不会傻到去惹一个助理辅政司。只要查理爱她，还有什么可在乎？

她转身离开走廊，回到起居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取烟，忽然瞥见一本书上放着张字条。她打开，是用铅笔写的。

亲爱的凯蒂：

这是你要的书。我正要把它送来时遇到了费恩医生，他说他经过家门，顺便捎给你。

V.H.

她按了铃，男仆进来，她问是谁送的书，什么时候。

“是老爷带回来的，太太，在午饭后。”他回答。

这么说是沃尔特了。她立刻给辅政司办公室打电话找查理，把刚弄清的事告诉他。他沉吟片刻，没有回答。

“我该怎么办？”她问。

“我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恐怕不能跟你说话了。我的建议是，静观其变。”

她放下话筒，明白他那儿不只他一个人，顿时对他的工作感到很不耐烦。

她又坐下，在一张桌子前，双手托腮，苦思冥想着目前的状况。当然，沃尔特可能只是认为她在睡觉，她没理由不锁上自己的房门。她极力回忆当时他们是否在说话，他们当然没有大声。还有那顶帽子，查理竟然把它忘在楼下，真是疯了。但责怪有何用，这很正常，而且，没有什么证明沃尔特已经注意到了。他可能很匆忙，把书和便条放下就赶出去谈事情了。奇怪的是他竟会试着开门，然后又去开两扇窗。如果他以为她睡着了，就不会打扰她。她真是个傻瓜！

她浑身一抖，再次感到那种甜蜜的痛苦，当她想起查理时。这是值得的，他说过会和她厮守，如果事情败露，也好……沃尔特要是大吵大闹，随他的便吧。她有查理，还有什么可在乎？也许，最好让他知道。她从来都不在乎沃尔特，自从爱上查理·汤森，顺从丈夫的爱抚只让她感到厌烦透顶。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反正他拿不出证据。如果他指责她，她就否认；如果实在无法否认，更好，她就索性把真相抖给他。他爱怎样就怎样。

6.这要怪母亲

结婚不到三个月，她就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这不能全怪她，还要怪她的母亲。

屋里有张她母亲的照片，凯蒂焦虑的目光落在上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儿，因为她不太喜欢自己的母亲。她父亲的照片也有一张，放在楼下的大钢琴上。那是他当上皇家法律顾问时拍的，戴着假发，穿着长袍，即使那样也没显得威严。他矮小干瘪，双眼疲惫，上唇过长，嘴唇很薄。那个爱说笑的摄影师让他看起来高兴点，但他只显出了一脸严肃。通常，他嘴角下垂，眼神沮丧，有一种略显忧郁的气质，贾斯汀太太觉得，这让他显得公正，所以便从很多印样中选了这张。而她自己的照片上，那衣服还是丈夫当上皇家法律顾问、应邀进宫时穿的。一袭天鹅绒礼服，尽显华贵，长裙拖曳，仪态万千，头插翎羽，手捧鲜花，身子挺得笔直。她五十岁，身材瘦削，胸部扁平，颧骨突出，鼻子大而匀称。一头黑发浓密光滑，凯蒂一直怀疑，如果不是染过，至少也做了修饰。一对漂亮的黑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这是她最明显的特征。当她跟你说话时，冷漠、无皱的黄脸上那双扑闪的眼睛实在让人不安。它们先在你身上各个部位扫来扫去，然后落到房间里其他人身上，最后再回到你这里，让你觉得她是在挑剔你，掂量你，同时又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惕，而她说的话和她的所思所想没有半点关系。

7.凯蒂的父母

贾斯汀太太冷酷无情，长袖善舞，雄心勃勃，吝啬又愚蠢。她是利物浦一位律师的五个女儿之一，伯纳德·贾斯汀在北部巡回法庭工作时遇见她。那时，他年纪轻轻，前途光明，她父亲说他会大有作为。可他没有。他刻苦勤奋，颇有才能，却刚愎自用。贾斯汀太太瞧不起他。但她深知，尽管痛苦，她却只能通过他取得成功，所以竭力调教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她毫不留情地数落他。她发现，当她想要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时，只要让他不得安宁，筋疲力尽，他就会屈服。在她那边，她苦心培养可用之才，巴结能给他丈夫提供案子的律师，和他们的妻子混得很熟。她对法官和他们的夫人曲意逢迎，对前途大好的政客阿谀奉承。

二十五年来，贾斯汀太太从未因喜欢某人而请他到家里吃饭。她定期举办大型晚宴，但她的小气和野心一样强烈。她吝啬至极。她自鸣得意，可以像别人一样大肆排场，却只花一半钱。她的晚宴时间长，制作精美，又很节约，而她总是认为，人们在吃饭聊天时并不知道喝的是什么。她把起泡的摩泽尔白葡萄酒用餐巾裹起来，自以为客人们会拿它当香槟。

伯纳德·贾斯汀有家体面的事务所，不是很大。很多比他开业晚的人，生意都超过他。贾斯汀太太让他竞选议会议员。选举开支由政党承担，但她的吝啬再次阻挠了她的野心，她舍不得花钱讨好选民。由候选人出资、成千上万的竞选基金中，伯纳德·贾斯汀的捐助总是差那么一点。他被击败了。能成为议员的妻子，贾斯汀太太自然高兴，但她也能咬紧牙关，承受希望的落空。事实上，在丈夫参选期间，她接触了一些显赫人物，这提升了她的社会地位，让她感到欣喜。她知道伯纳德永远进不了议会。但她仍然要求他去争取两三个必败无疑的席位，这样至少能赢得党内对他的感激。

但他还是个小律师，不少比他年轻的人都当上了皇家法律顾问。她觉得，他也有必要如此，否则毫无希望当上法官，对她来说也没脸面。跟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一起赴宴，让她感到羞耻。但在这件事上，她又见识了丈夫的倔脾气，这是她多年来无法习惯的。他担心当上皇家顾问后就无事情做了。他跟她说，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但她反驳说，谚语是不求上进者最后的避难所。他提醒她，那样他的收入可能减半，他知道，再没别的话比这更有分量让她闭嘴。可她还是不听。她骂他懦弱。她不让他安宁，最后，他像往常一样让步了。他申请担任皇家律师，很快就被批准了。

他的顾虑不无道理。担任首席律师后，他的事业没有任何进展，接的案子也很少。但他隐瞒了他的失望，如果说责怪妻子，那也是在心里。他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不过在家里他一向如此，谁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变化。他的女儿们从来只把他当收入来源：他就该做牛做马，为她们提供食宿、衣服、假期和零花钱，一切再自然不过。现在，她们觉得，是他的过错导致进账不多，对他一贯的冷漠又多了一层愤怒的蔑视。她们从来不扪心自问，这个顺从的小男人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早早出门，晚上回家换了衣服又该吃饭。对她们来说，他是个陌生人。但因为他是她们的父亲，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就该爱她们疼她们。

8.过去的社交季

不过，贾斯汀太太有一种勇气，这实在令人钦佩：她不让自己社交圈子里的任何人看出，她因希望落空有多么无奈；这圈子可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的生活方式丝毫未变。她精心筹划，能弄出和从前一样华丽的盛宴，而且带着久已养成的愉悦心情和朋友会面。她有一堆流言蜚语，她的圈子以此作为谈资。在很难闲聊起来的人中间，她是一位健谈的客人，因为她从不会对时兴的话题感到茫然，她能立即融入，以适当的言语打破沉默的尴尬。

现在看来，伯纳德·贾斯汀不可能成为高等法院的法官，但他没准仍有希望当个法院法官，最差也能被任命去殖民地当差。这时，她很高兴看到他当上了威尔士一个城镇的刑事法院法官。但是她已把希望寄托在了女儿们身上。她想把她们的婚姻安排妥当，以此弥补她事业上的所有失望。两个女儿，凯蒂和多莉丝。多莉丝其貌不扬，鼻子很长，身材粗壮。贾斯汀太太觉得，她能嫁一个家境富裕、有正当职业的小伙就不错了。

但凯蒂长得美。这在她小时候就能看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活泼，棕色的卷发微微泛着红光，牙齿精致，皮肤细腻。她的五官并不算漂亮，下巴太方，鼻子也大，但没多莉丝那么长。她的美丽很大程度上来自年轻，贾斯汀太太认为，她必须在春情萌动时嫁人。当她出现时，她如此耀眼：皮肤依然是她的至美，长长的睫毛下一对眼眸星光闪烁，柔情似水，不禁让人心中一颤，出神地凝视。她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欢乐，以及取悦他人的欲望。贾斯汀太太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那种严厉、称职而又精明的感情正是她擅长的。她的梦野心勃勃，她要为女儿争取的不是美好的婚姻，而是辉煌的婚姻。

凯蒂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漂亮女人，她甚至觉察出母亲的野心。这也符合她个人的愿望。自从她脱颖而出，贾斯汀太太便四处招摇，让自己应邀参加各种舞会，使女儿有机会遇到合适的男人。凯蒂很成功。她既可爱又漂亮，很快就有十几个男人爱上了她。尽管没有一个合适的，但凯蒂对所有人都柔情蜜意，以礼相待，小心翼翼不委身任何一个。每个星期天下午，南肯辛顿的那间客厅总是挤满了前来示爱的年轻人，但贾斯汀太太脸上带着赞许的冷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们和凯蒂保持距离。凯蒂有意和他们打情骂俏，从中周旋，但当他们一个个向她求婚时，她便机智而又果断地拒绝了。

她的第一个社交季过去了，完美的求婚者没有出现。第二年也是如此。但她还小，可以再等。贾斯汀太太对朋友们说，女孩不到二十一岁就结婚太可惜。但第三年过去，很快又是第四年。两三个从前的仰慕者又来求婚，但他们仍然一贫如洗。有一两个比她小的小伙来求婚，还有个退休的印度文官，得过帝国勋章，可他都五十三了。凯蒂继续参加各种舞会，她去温布尔登和洛兹板球场，去阿斯科特赛马场和亨利赛船会，她玩得尽兴，但还是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向她求婚。贾斯汀太太开始感到不安，她注意到，凯蒂吸引的只有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了。她提醒她，再过一两年她就没那么漂亮了，年轻姑娘可是随时都会蹦出来。贾斯汀太太在家庭生活圈里总是直言不讳，她刻薄地警告女儿，她就要错过行情了。

凯蒂耸了耸肩。她觉得自己依然漂亮，甚至更漂亮了，因为四年来她学会了穿衣打扮，而且，她有的是时间。如果只为结婚而结婚，会有一打小伙送上门的。合适的男人早晚会出现。但是，贾斯汀太太对事情的判断更为精明，漂亮女儿频频错过机会让她愤怒不已，她只好把标准稍微降低，又回头注意那些曾让她傲慢不屑的职业，四处打听年轻的律师或商人，他们的前途让她放心。

凯蒂二十五岁还没结婚，贾斯汀太太十分生气，常常毫不犹豫地数落凯蒂，质问她还打算让父亲养活多久。为了让她攀上高枝，父亲花了花不起的钱，可她却没抓住机会。贾斯汀太太从没想过，或许是她那直来直去的殷勤吓跑了所有人，她总是过于热情地怂恿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来登门。她觉得凯蒂的失败相当愚蠢。然后，多莉丝出现了。她的鼻子还是那么长，一副丑样，舞也跳不好。在她第一个社交季，她就和杰弗里·丹尼森订了婚，一位富有的外科医生的独子，战争期间被授予准男爵爵位。杰弗里会继承一个爵位——从医获得的准男爵没什么了不起，但是，谢天谢地，爵位总归是爵位—— 一笔可观的财富。

就这样，凯蒂匆匆嫁给了沃尔特·费恩。

9.初遇沃尔特

她认识他时间不久，也从未注意过他。她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直到订婚后他说，是在一次舞会上，几个朋友带他去的。她当然没有留意他，如果她和他跳过舞，也是因为她待人亲切，来者不拒。一两天后，在另一次舞会上他和她搭话，她完全不记得他叫什么。然后她察觉到，每次她参加的舞会他都在。

“喂，我至少和你跳过十次舞了，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终于，她像往常一样笑着说。

很显然，他大吃一惊。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已经有人介绍过了啊。”

“哦，可他们总是嘟囔不清。如果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一点都不奇怪。”

他微笑地看着她。他的脸很严肃，甚至有点固执，但笑容甜美。

“我当然知道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然后问，“你就没有好奇心吗？”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

“你没想过，去问别人我叫什么？”

她觉得有点好笑，心想他为何认为她会有这种兴趣。但是她喜欢取悦别人，于是用她那双迷人的笑眼看着他，如同林荫间的一潭露水，柔情万种。

“好吧，你叫什么？”

“沃尔特·费恩。”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来跳舞，他跳得不好，而且好像也不认识谁。她忽然觉得，他是爱上了她，但随即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她明白，女孩们总以为，她遇到的每个男人都爱上了自己，真是可笑之极。但她还是对沃尔特·费恩多了些留意，感觉他的表现和那些爱上她的年轻人完全不同。他们都很坦率，都想吻她，很多人也这么做了。但沃尔特·费恩从不要她怎样，也很少谈论自己。他很沉默，她并不介意，因为她有很多话要说，看到自己说了好笑的话逗得他大笑，她也很高兴。但他说起话来并不傻，显然生性腼腆。好像他住在东方，现在回来休假。

一个星期天下午，他出现在南肯辛顿凯蒂家里。当时有十几个人，他坐了会儿，有点不自在就走了。后来，母亲问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你请他来的？”

“对，我在巴德雷家见过他。他说在好几次舞会上都见过你。我说，我每个星期天都在家搞聚会。”

“他叫费恩，在东方找了份工作。”

“对，是个医生。他爱上你了？”

“我发誓，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现在你总该知道有个年轻人爱上你了。”

“就算他爱上我，我也不会嫁给他。”凯蒂满不在乎地说。

贾斯汀太太没有搭话，她的沉默里满是不悦。凯蒂脸红了，她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乎她跟谁结婚，只要能脱手就行。

10.凯蒂的处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又在三场舞会上遇见了他。他似乎少了些腼腆，变得善于交际了。的确，他是个医生，但还没有行医；这位细菌学家（凯蒂对此只有非常模糊的认识），在香港有份工作，秋天就要回去。他说了很多中国的事。通常，她对别人的话都是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但香港的生活听起来确实很有趣，那里有俱乐部、网球、赛马、马球和高尔夫。

“那儿的人经常跳舞吗？”

“哦，对，我想是的。”

她心想，他跟她说这些有什么动机。他似乎很喜欢她的圈子，但他从未用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一句话来暗示，他不只把她当作一个见见面、跳跳舞的女孩子。第二个星期天，他又来了。碰巧她父亲进门，下雨了，他没能去打高尔夫，便和沃尔特·费恩聊了很久。后来，她问父亲，他们谈了些什么。

“看来他常驻香港。那儿的大法官是我的老朋友。他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

她知道父亲很烦这些年轻人，多年来为了她，现在又为她妹妹，不得不去招待他们。

“你很少喜欢那些追我的年轻人，爸爸。”她说。

他用那双慈祥而又疲惫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打算嫁给他吗？”

“当然没有。”

“是不是他爱上你了？”

“没表示过。”

“那你喜欢他吗？”

“不怎么喜欢。有点受不了他。”

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身材矮小，也不健壮，瘦弱单薄，皮肤发黑，脸刮得干净，五官普通，轮廓分明。他的眼睛几乎是黑色的，但不是很大，目光呆滞，落在什么上面就死死盯住，一双眼充满好奇，但不太好看。他的鼻子笔直纤细，眉目清秀，嘴巴端正，这些本该很漂亮，但令人惊讶的是偏偏不是。当凯蒂开始琢磨他时才吃惊地发现，他的五官单个看非常好看。他的表情略显讥讽，现在，当凯蒂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便发现跟他相处很不自在。他不能让人感到快乐。

社交季结束时，他们已经见了很多次面，但他依然像从前那样冷淡，让人难以捉摸。在她面前，他并不十分腼腆，只是显得局促不安，说起话来出奇地没有人情味。凯蒂得出结论：他一点也不爱她。他是喜欢她，觉得和她说话随便，等他十一月回到中国，也就把她忘光了。她觉得，他完全有可能早就跟香港某家医院的护士订了婚，也许是位牧师的女儿，迟钝，平凡，笨手笨脚，劲头十足，做他的妻子正合适。

这时，多莉丝和杰弗里·丹尼森宣布订婚。多莉丝刚满十八就找到了意中人，而她都二十五岁了，却还孤身一人。要是一辈子嫁不出去怎么办？那个社交季，唯一向她求婚的是个还在牛津上学的二十岁小伙，可她不能嫁给一个小她五岁的人。她把事情全搞砸了。去年，她拒绝了一位丧偶的、有三个孩子的巴斯骑士，非常后悔。母亲一定变得更可怕了。而多莉丝，多莉丝总是为她牺牲，只因母亲盼着凯蒂能攀上高枝，这下不幸灾乐祸才怪呢。凯蒂沮丧极了。

11.公园里的求婚

但是有天下午，当她从哈罗德百货公司往回走时，碰巧在布兰普顿遇到沃尔特·费恩。他停下来和她说话，然后无意中问她，想不想去公园转转。她当时不是特别想回家，那时候，家已经不是好待的地方。他们闲逛着，像往常一样聊天，他问她，夏天去哪度假。

“哦，我们总是隐居在乡下。你知道，父亲工作一段时间总是筋疲力尽，我们就找个特别安静的地方。”

凯蒂这话听着不假，因为她很清楚，父亲并没有忙得疲惫不堪，就算真那样，他也从不征求别人的意见，商量去哪儿。不过，安静的地方就是便宜的地方。

“你不觉得那些椅子很漂亮吗？”沃尔特突然说。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草地上的一棵树下有两把绿色的椅子。

“我们过去坐吧。”她说。

可等他们坐下，他似乎变得特别不安。真是个怪人。不过，她还是开心地聊这聊那，心想，他为什么请她到公园来。也许，他想谈谈他对那个笨手笨脚的香港护士的热情吧。突然，他转向她，打断她的话，让她完全看出，他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他脸色苍白。

“我想和你说件事。”

她飞快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里满是焦虑和痛苦，他的声音紧张、低沉、颤抖。她还没思量他这么激动是什么意思，他又开口了。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可吓坏我了。”她回答，惊讶得一脸茫然，直直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吗？”

“可你从来没有表示过。”

“我很笨。我总觉得，想说的话很难出口。”

她心跳加快。以前不少人向她求婚，但都是满脸喜悦或者饱含深情，她都以同样的态度回应。还从来没人这么突兀、怪异、可怜兮兮地向她求婚。

“你真好。”她犹豫不决地说。

“第一次相见我就爱上你了。以前我想问你，但一直开不了口。”

“我不确定这合不合适。”她笑着说。

她难得开心地笑一笑，因为那天天气晴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浓重，似乎充满了不祥之感。他愁眉不展。

“哦，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失去希望。但现在你要走了，秋天我就得回中国。”

“我还从没有这么想过你。”她无奈地说。

他什么也没说，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草地。真是个古怪的家伙。但是现在，他已表白了，她神秘地感觉到，他的爱是她从未遇到过的。她有点害怕，也很高兴。他的平静似乎很感人。

“你得给我时间考虑。”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难道他想让她待在这儿，直到做出决定吗？太荒唐了，她必须和母亲商量一下。她真该在说刚才那话时起身，她不过是想等等，听他怎么回答，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她没看他，但意识到他的神态。她从没想过，居然会嫁给一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男人。当你坐在他身边，你会发现他的五官真的好看。他脸色阴冷。奇怪的是，你又情不自禁地意识到，他心中那股强烈的激情。

“我不了解你，我根本不了解你。”她声音颤抖地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吸引住了。它们饱含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但里面也有某种恳求，就像被鞭打过的狗一样，这让她有点恼火。

“估计交往下去，你会觉得我还不错。”他说。

“当然，你很害羞，不是吗？”

毫无疑问，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奇怪的求婚。即使现在她也觉得，当时相互说的话，在那种场合是最不该说的。她一点也不爱他，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立马拒绝他。

“我很笨，”他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超过世上的一切，但很难开口。”

现在就更奇怪了，因为这话莫名其妙打动了她；他并不是真的冷漠，当然是他的那种方式不好罢了。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喜欢他了。多莉丝十一月要结婚。那时他应该在回中国的路上，如果嫁给他，她就会和他在一起。在多莉丝的婚礼上当伴娘可不好。她很乐意一走了之。到那时，多莉丝已经结婚，而她自己却是单身！谁都知道多莉丝有多年轻，这会让她看起来更老，更没人要了。对她来说，这不算美满的姻缘，但总算是结了婚，事实上，去中国生活也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她害怕母亲的尖酸刻薄。和她同时进入社交圈的女孩早就结婚了，而且大多数都有了孩子。她讨厌去见她们，听她们唠叨孩子的事。沃尔特·费恩给了她新的生活。她扭头对他笑了笑，很清楚这微笑有什么效果。

“如果我轻率地答应嫁给你，你什么时候能和我结婚？”

他兴奋得猛吸了口气，苍白的脸突然红了。

“现在。马上。尽快。我们去意大利度蜜月。八月和九月。”

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去乡村牧师住宅度假了，每周花五基尼注18，和父母住一起。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伦敦《晨报》上刊登的公告：新郎即将返回东方，婚礼马上举行。她很了解母亲，她一定大讲排场；至少会让多莉丝暂居幕后。等多莉丝大办婚礼时，她早已远走高飞了。

她伸出一只手。

“我想，我很喜欢你。你必须给我时间，让我熟悉你。”

“这么说你答应了？”他打断她。

“我想是的。”

注18 基尼：英国旧货币。1基尼等于1.05英镑。

12.她对他知之不多

那时，她对他了解很少，如今，尽管他们结婚将近两年，她对他依然知之不多。起初，她被他的好意所打动，为他的激情而吃惊；他体贴入微，呵护备至，只要她略有所示，他便大献殷勤，尽力满足。他不停地送她小礼物。当她偶有不适，没有人比他更加体贴周到。当她给他机会去做一件她懒得做的事，那似乎是对他的恩典。他总是彬彬有礼。当她走进房间，他会站起身来；他会伸手扶她下车；如果在街上遇见她，他会脱帽致意；当她离开房间，他会殷勤地为她开门；他从不未敲门就进她的卧室或起居室。他不像凯蒂见的大多数男人对待妻子那样，就好像她是乡间别墅来的一位客人。这令人愉快，却有点滑稽。如果他随意一点，她会觉得和他在一起更自在。他们的婚姻并没有拉近两人的距离。他总是那么激情、狂热，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多愁善感。

她不安地发现，他实际上非常情绪化。她搞不清，他的自制力是源于害羞还是长期的训练。当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欲望得到满足时，这个如此羞怯、说着荒唐话的人， 如此害怕自己显得荒唐的人，竟用那种对婴儿的口气说话，这让她有些难堪。有一次，她深深地冒犯了他，嘲笑着告诉他，他说的都是糟糕透顶的废话。她感觉搂着她的手臂松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放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不想伤他的感情，一两天后对他说：

“你这个老糊涂，我并不介意你跟我说那样的废话。”

他害羞地笑了笑。她很快发现，他有一个不幸的缺陷，无法做到忘我。他过于注意自己的表现了。聚会上大家唱歌时，沃尔特从来不参与。他只是坐在一边笑着，表示他很高兴，但他的笑容很勉强，更像是讽刺的傻笑，让你不由觉得，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傻瓜。让凯蒂兴奋异常的圆桌游戏，他也不参加。在去中国的旅途中，他拒绝像别人一样穿上化装舞会般的中国服装。很显然，他觉得这些都太无聊。这让她十分扫兴。

凯蒂生性活泼。她乐意整天喋喋不休，笑个不停。他的沉默让她不安。对她不经意说出的话，他总是不回答，这让她特别恼火。那种话确实不需要回答，但回答了总会令人愉快。如果下雨了，她说：“下大雨了。”她希望他说：“是啊，可不是！”但他一言不发。有时她真想摇摇他。

“我说，下大雨了。”她重复道。

“我听见了。”他回答，脸上带着深情的微笑。

这表明，他不想惹她生气。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无话可说。可是，凯蒂嫣然一笑，心想，如果人人都在有话可说时才说话，人类很快就会丧失语言能力。

13.沃尔特过于沉默

事实是，他当然没有魅力。所以他不受欢迎，这一点，她到香港没多久就发现了。她对他的工作依然不了解。但很清楚，作为政府的细菌学家没什么了不起，知道这个已经足够。他似乎不愿和她讨论工作这部分。一开始，她对他的工作各个方面都很感兴趣，什么都问。可他总是开个玩笑应付过去。

“非常枯燥，过于技术。”在另一个场合他说，“而且薪水太低。”

他很沉默。她所知的他祖辈的事、他的出身以及他受的教育还有和她认识前的生活，都是她直接问出来的。很奇怪，唯一让他恼火的似乎就是问他问题；可她天生好奇，连珠炮一样地向他提问，结果他的回答一个比一个生硬。但她聪明地看出，他并非想瞒她什么，仅仅是出于天性的私密。谈论自己让他厌烦，让他害羞，很不自在。他不知道如何敞开心扉。他喜欢看书，但那些书对凯蒂来说似乎很乏味。如果不是忙于写科学论文，他就去读有关中国的书或者历史著作。他从不放松。她觉得他根本做不到。他喜欢竞技、打网球和桥牌。

她纳闷，他怎么会爱上自己。她想不出，还有谁比她更不适合这个拘谨、冷淡、自制的人。然而，他的确疯狂地爱着她。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取悦她。他就像她手中的蜡，任她摆布。但是，当她想到他展示给她的只有她能看到的那一面，便有点鄙视他。她怀疑他那讥讽的态度，对她所喜欢的许多人和事抱着轻蔑和容忍，不过是用来掩盖内心虚弱的一个幌子。她想他很聪明，大家似乎也都这么认为，但除了偶尔他和两三个他喜欢的人在一起心情还不错外，她从没见他高兴过。他并没让她感到厌烦，只是让她无动于衷。

14.初遇汤森

虽然凯蒂在多场茶会上见过查理·汤森的妻子，但在来香港几个星期后，她才见到他本人。她跟丈夫去他家吃饭时被介绍给他。凯蒂心存戒备。查理·汤森是香港助理辅政司，她不想让他利用自己来屈尊纡贵，尽管汤森太太彬彬有礼，可这一点她还是在对方身上看得十分清楚。接待他们的房间很宽敞。屋中的家具和她在香港去过的其他客厅一样，舒适而又质朴。这是一场盛大的聚会。他们是最后到的，进门时，穿着制服的中国仆人正在为客人们送上鸡尾酒和橄榄酒。汤森太太漫不经心地跟他们打招呼，看了看名单，告诉沃尔特要带哪位客人一起进餐。

凯蒂看见一位高大而又英俊的男人朝他们走来。

“这是我丈夫。”

“很荣幸坐在你们旁边。”他说。

她立刻感到很自在，心中的敌意瞬间消失了。虽然他眼含笑意，但她还是从中看到倏然闪过的惊讶。她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很清楚其中的寓意，这让她差点笑出声来。

“我什么也吃不下了，”他说，“哪怕我知道，多萝西的晚餐好得不得了。”

“为什么吃不下？”

“应该有人通知我。真该有人事先提醒我。”

“提醒什么？”

“没人提一个字。我怎么知道会遇到一位绝世美人？”

“这话我该怎么接呢？”

“什么也别说，把说话的事交给我，我会一遍一遍地说。”

凯蒂不为所动，真不知道他妻子到底怎么跟他说自己的，他一定问过。汤森低头笑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来了。

“她长什么样？”他妻子告诉他遇见费恩医生的新娘时，他这么问过。

“哦，真是个漂亮的小尤物。演员一样。”

“她登台表演过吗？”

“哦，不，我想没有。她父亲是医生或律师什么的。我看我们得请他们吃顿饭。”

“这不着急，是吧？”

当他们并排坐在餐桌边，他告诉她，他在沃尔特·费恩刚来香港时就认识他了。

“我们一起打桥牌。他绝对是俱乐部里最棒的桥牌手。”

回家的路上，她对沃尔特说了这些。

“这说明不了什么，你知道。”

“他打得怎样？”

“还不错。要是一手好牌，就打得很好。但要是一手坏牌，就一败涂地。”

“他打得和你一样好？”

“我对自己的牌技不抱任何幻想。在二级玩家里，我应该还不错。汤森认为他算是一流的。其实不是。”

“你不喜欢他？”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我相信他工作干得可以，大家都说他是个很好的运动员。我对他不太感兴趣。”

沃尔特不温不火的态度激怒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心说，何必这么谨慎，你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她很喜欢查理·汤森，根本没有料到。他可能是香港最受欢迎的人。据说香港辅政司很快会退休，大家都希望汤森接任。他打网球、马球和高尔夫。还养了几匹小赛马。他总是乐善好施，从不让繁文缛节妨碍他。他不摆架子。凯蒂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讨厌听人说他好话，大概她觉得他一定很自负。她太蠢了，他最不该指责的就是这一点。

那晚，她过得很开心。他们谈到伦敦的剧院，阿斯科特赛马会和考斯赛艇会，只要是她知道的，无所不聊，所以，她真有可能在伦诺克斯花园某个漂亮的房子里见过他。后来，当男人们饭后去了客厅，他又溜达过来，坐在她身边。虽然他没说什么好笑的话，可还是让她大笑起来，这肯定是因为他说话的神态：他深沉、浑厚的嗓音带着爱抚，他亲切、明亮的蓝眼睛流露出愉悦。这些都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十分自在。他魅力十足，自然招人喜欢。

他个子很高，至少有六英尺二英寸，她想，外形俊朗，身材很好，没有一丝赘肉。他衣冠楚楚，房间里就他衣着得体，最会打扮。她喜欢衣着讲究的男人。她的目光又转向沃尔特：他真该打扮打扮。她注意到汤森的袖扣和马甲纽扣，在卡地亚珠宝店，她见过类似的。汤森家自然收入不菲。他的脸晒得黝黑，但阳光并没抹去他的健康肤色。她喜欢他那修长而又卷曲的小胡子，正好没有遮住他丰满红润的嘴唇。他一头黑发，很短但梳得光滑。当然，最好看的还是他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它们如此之蓝，满含温柔的笑意，让你深信他的性格有多招人喜欢。拥有这样一双蓝眼睛的人，绝不会忍心伤害任何人。

她不禁想，自己肯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没有对她说什么诱人的话，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早就背叛了他。他气定神闲，令人愉快。他不做作。这让凯蒂无拘无束，她很欣赏他在调侃中时不时地、旁敲侧击地说一句漂亮的恭维话。当她离开时和他握手，他用力一握，让她感觉没有弄错。

“希望我们能很快再见到你。”他漫不经心地说，但那眼神明显话里有话，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香港很小，不是吗？”她说。

15.爱情的滋味

谁能想到，才三个月，他们就发展成这种关系？后来，他告诉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就疯狂爱上了她。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还记得她当时穿的衣服，那是她的结婚礼服，他说她看起来就像一朵山中的百合花。在他表白之前，她就知道他爱上了她，她有点害怕，和他保持着距离。他很冲动，这就难办了。她不敢让他吻她，因为一想到他搂着她，她的心就怦怦直跳。她还从没有恋爱过，这太奇妙了。现在，她知道了什么是爱，突然同情起她丈夫给她的爱来。她开玩笑戏弄他，竟然发现他很喜欢。过去，她也许有点怕他，但现在她更有信心了。她取笑他，看着他乐在其中时脸上慢慢浮现的笑容，她就觉得很傻。他既惊讶又高兴。她想，总有一天他会变得富有人情味。现在，她多少懂得了爱情，这让她转而细细撩拨他的感情，就像一个竖琴演奏者用他的手指拨弄琴弦。看到他被自己弄得稀里糊涂、晕头转向，她就大笑起来。

自从查理成了她的情人，她和沃尔特的关系似乎就越来越荒谬。一见他那么严肃、克制，她就忍不住大笑。她太高兴了，甚至感觉不到这样对他不公。要不是他，她永远也不会认识查理。她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才迈出最后一步，不是因为她不想屈服于查理的激情，她的激情和他不相上下，而是因为她的教养和所有的道德戒律让她畏缩不前。后来，她很惊讶（最终的行动出于偶然，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发现机会，直到它赫然摆在眼前），她发现自己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她原以为，这会给她带来某种奇妙的变化，让她说不清道不明，觉得好像变了个人；当她偶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却困惑地发现，她还是前一天的那个女人。

“你生我气吗？”他问她。

“我非常爱你。”她低声说。

“你不觉得，浪费这么多时间很傻吗？”

“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16.幸福与崇拜

她的幸福，有时几乎让她无法承受，却也恢复了她的美貌。结婚前她便开始失去最初的活力，让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刻薄的人说她已经凋敝，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和同龄的已婚妇女完全两样。她就像一朵玫瑰花蕾，花瓣的边缘开始泛黄，突然却变成了盛开的花朵。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更加柔情似水；她的肌肤（这一直最让她骄傲，也倍加呵护）光彩照人，不是宛若鲜花桃李，反之是它们要与它争相媲美。看上去，她又回到了十八岁。热情洋溢、楚楚动人，堪称登峰造极。这无法不让人评说，她的女伴们悄悄地好心问她，是不是要生孩子了。那些冷漠的人，曾说她不过是个长着一只长鼻子的漂亮女人，现在承认看错了。她就是查理第一次见到她时所说的：绝世美人。

他们巧妙地安排两人的私通。他对她说，自己腰背宽阔（“我可不让你炫耀身材，”她轻轻打断他），这种事他不在乎。但为她着想， 他们不能冒一点风险。他们不能经常幽会，对他来说次数太少了，但他不得不为她考虑，有时是在古董店，偶尔在她的房间，午饭后周围没人时。但她经常能在各种场合见到他。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说话，像平常对待任何人那样快活，她就觉得十分好笑。听着他幽默地和她说笑，谁能想到，几天前他正情意绵绵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崇拜他。打球时他穿着长筒马靴、白色马裤，衣冠楚楚。一身网球服，看上去像个小伙。他当然为自己的身材感到骄傲，那是她见过最棒的，他煞费苦心保持着。他从不吃面包、土豆或黄油。他经常大量运动。她喜欢他那样保养双手，每周修一次指甲。他是位出色的运动员，一年前得过本地网球锦标赛冠军。当然，他还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舞者，和他跳舞如入梦境。没人会觉得他四十岁了。她对他说，简直无法相信。

“真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你也就二十五岁。”

他笑了。这话让他开心。

“哦，亲爱的，我有个十五岁的儿子。我是个中年绅士。再过两三年，我也会变成肥胖的老头子。”

“一百岁了你也一样可爱。”

她喜欢他浓密、黝黑的眉毛。她寻思，正是它们让他那双蓝眼睛显出一种不安的神情。

他多才多艺：钢琴弹得很好，当然是弹雷格泰姆注19；声音洪亮、幽默，能唱令人发笑的喜剧歌曲。她相信，没有什么事情他做不来。工作上他也精明过人，他们一起分享快乐，他告诉她，自己完成了一项很困难的工作，总督特别向他表示祝贺。

“话虽这么说，”他笑着，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可部里真没哪个家伙比我干得更好。”

唉，她多希望自己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沃尔特的妻子！

注19 雷格泰姆（rag-time）：20世纪初由北美黑人乐师发展而成的流行乐，用散拍节奏演奏。

17.凯蒂想和汤森结婚

当然，现在还不确定沃尔特是否知道真相，如果他不知道，最好还是别没事找事；如果他知道了，好吧，这对他们三个来说再好不过。一开始，她即便不满意，也只能逆来顺受，偷偷摸摸去见查理。但时间长了，她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情澎湃，对阻止他们厮守的障碍越来越不耐烦。他多次对她说，他诅咒自己的处境，让他不得不如此谨慎，诅咒束缚他的绳索，还有束缚她的绳索。他说，如果他俩都完全自由，那该多好啊！她明白他的观点；谁也不想闹出丑闻，在改变你的生活之前，你必须深思熟虑；但如果自由突然降临在他们身上，啊，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多么简单！

似乎没有谁会太痛苦。她很清楚他和他妻子的关系，那是个冷漠的女人，多年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可言。是习惯将他们捆在一起，还有便利，当然还有孩子。而她的情况要复杂些：沃尔特很爱她。但说到底，他对工作也很投入，何况男人总要去他的俱乐部。一开始他可能会心烦意乱，但肯定能克服。他没有理由不再娶别人。查理对她说，自己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什么会随便嫁给沃尔特·费恩。

她有些疑惑，又觉得好笑，为什么刚才还胆战心惊，生怕沃尔特逮住他们。自然，看到门把手慢慢转动确实让人害怕。但是，他们知道沃尔特最坏能干出的事，他们毕竟早有准备。世上最让他们两个渴望的事要是这样降临在他们头上，查理和她会一样感到如释重负。

说句公道话，沃尔特是位绅士，她愿意承认这一点，而且他也爱她。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允许她和他离婚。他们犯了错，幸好发现得不算晚。她打定主意，要怎么对他说，如何对待他。她会很和气，面带微笑，但态度坚定。他们没必要吵架。以后，她还是会高高兴兴地见他。她真心希望，他们在一起的两年，能成为一段极其珍贵的回忆，留在他心间。

“我看，多萝西·汤森肯定不会介意和查理离婚的。”她想。“现在，她最小的儿子要回英国，那她一起回去再好不过。在香港，她完全无事可做。所有的假期，她都可以和孩子们一起度过。再说，她的父母也在英国。”

事情会非常简单，一切都能妥善处理，没有丑闻，也不伤感情。然后她就和查理结婚。凯蒂长吁了一口气。他们会非常幸福的。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经历些麻烦是值得的。一幅幅画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呈现在她眼前。她想到他们会一起生活，他们共同的乐趣，他们小小的旅行，他们住的房子，他会升到什么职位，她要给予什么帮助。他会为她感到骄傲，而她，她也更加崇拜他。

但在所有这些白日梦里，弥漫着一股恐惧的暗流，让人难以理解，仿佛管弦乐队的木管和琴弦在演奏田园牧歌般的旋律，而在低音鼓声中，却轻轻敲打着阴森的音符，带着不祥之感。沃尔特早晚会回到家里，一想到要见他，她的心就跳个不停。奇怪的是，那天下午他一言不发就走了。她当然不怕他，毕竟，他不能怎么样。她反复地自言自语，但无法完全消除内心的不安。她又重复了一遍要对他说的话。大吵大闹有什么好处？她很对不起他，天知道她不想给他带来痛苦，但如果她不爱他，她就无能为力了。假装没有用，还不如实话实说好。她希望他不会不高兴，但既然他们已经犯了错，唯一明智的做法是承认这一点。她会一直记着他的好。

但就在她这么自言自语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让她手心冒汗。因为害怕，她变得气愤。如果要大吵大闹，那是他的事；如果闹得不可收拾，他可不要感到惊讶。她会告诉他，她从来没爱过他，结婚以来没一天不后悔。他很无聊，唉，真让人厌烦，厌烦，厌烦！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很可笑；他毫无幽默感；她讨厌他傲慢的神情，他的冷漠，他的自制。当一个人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毫无兴趣时，自以为是，自制就很容易。他令人厌恶。她不愿让他吻她。他有什么好骄傲的？他舞跳得很烂，聚会上只能让人扫兴，不会弹也不会唱，不会打马球，网球也没赢过任何人。桥牌？谁在乎桥牌？

凯蒂越想越激动，怒不可遏。看他敢不敢责备她。发生的一切全是他的错。谢天谢地，他终于知道真相了。她恨他，希望别再见到他。对，她很庆幸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他还不放开她？他缠着她嫁给他，现在她受够了。

“受够了，”她气得发抖，大声重复，“受够了！受够了！”

她听见汽车停在他们的花园门口。他正在上楼。

18.试探

他走进房间。她的心狂跳不已，两手发抖，幸好是躺在沙发上。她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好像正在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的心猛一沉，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掠过四肢，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有一种感觉，就像人们常说的：有人踩在你的坟墓上。他脸色煞白。这种表情她以前见过，那是他们一起坐在公园里，他向她求婚。他那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难以捉摸，看起来出奇的大。他全知道了。

“你回来得早。”她说。

她的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清话。她吓坏了，生怕自己会晕倒。

“跟平常差不多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让他的话显得随意，但这是装的。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出自己浑身发抖。她强忍着才没有尖叫。他垂下眼帘。

“我去换衣服。”

他离开了房间。她几乎崩溃。两三分钟动弹不得。但最后，还是从沙发上吃力地站起来，仿佛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勉强站住了脚。她不知道自己的腿能否支撑住，扶着椅子和桌子慢慢移到走廊上， 然后一只手扶着墙，走回她的房间。她穿上茶会时的衣服，回到客厅（他们只在聚会时用），他正站在桌边看《素描周刊》上的照片。她不得不勉强走了进去。

“我们下去？晚餐准备好了。”

“我没让你久等吧？”

可怕的是，她的嘴唇颤抖着，根本控制不住。

他打算什么时候摊牌呢？

他们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句话，平淡无奇，却有一种不祥的气息。

“‘皇后号’今天没有到港，”他说，“不知道是不是被暴风耽误了。”

“是预计今天到吗？”

“是的。”

现在，她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盯着盘子。他又谈起了别的，和往常一样琐碎，关于即将开始的网球锦标赛，终究还是开口了。通常，他的声音令人愉快，音调抑扬顿挫，但现在全在一个调子上，显得奇怪，很不自然。这让凯蒂觉得，他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盘子，或者桌子，或者墙上的画。他没有看她。她意识到，他不忍看自己。

“我们上楼好吗？”晚餐后他说。

“随你。”

她站起来，他为她开门。当她走过他身边，他垂下了眼睛。来到起居室，他又拿起那张画报。

“这是新的《素描周刊》吗？我好像没看过。”

“不知道。我没注意。”

报纸在那儿放了两个星期，她知道他已经细看过了。他拿起它，坐了下来。她又躺在沙发上，拿起那本书。通常在晚上，只有他们两个时，他们会玩库恩牌或单人纸牌。他很舒服地躺进扶手椅里，注意力似乎全被那些插图吸引了。他一直没有翻页。她想读书，但无法看清眼前的句子，字迹模糊。她的头剧烈疼痛。

他什么时候会开口？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个小时。她不再假装看书，把那本小说放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空中。她害怕做出任何动作，弄出一点声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是那么轻闲，睁大眼睛，直直盯着那些照片。他安静的样子实在可怕。凯蒂联想到一头野兽，随时会一跃而起。

突然，他站了起来，吓她一跳。她紧握双手，感觉自己脸色苍白。开始了！

“我有些工作要做，”他用一种安静、单调的声音说，眼睛有意避开她，“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回书房了。估计等我完成的时候，你已上床睡觉了。”

“今晚我确实累。”

“嗯，晚安。”

“晚安。”

他离开了房间。

19.电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汤森办公室打了电话。

“是我，怎么啦？”

“我想见你。”

“亲爱的，我很忙，我是个有工作的人。”

“这事很重要。我能去你办公室吗？”

“哦，不，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做。”

“好吧，那你过来吧。”

“我实在走不开。今天下午好吗？你不觉得，我不去你家更好吗？”

“我必须马上见你。”

一阵停顿，她担心电话挂断了。

“你还在吗？”她焦急地问。

“在。我在想。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开口了。

“好吧，听着，我可以抽十分钟时间，一点钟和你见面，就这样。你最好去顾舟那儿，我会尽快来的。”

“那家古董店？”她惊慌地问。

“对，我们总不能在香港酒店的休息室见面吧。”他回答。

她注意到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恼火。

“好吧。我去顾舟那里。”

20.见面

在维多利亚道，她下了黄包车，走进斜坡上的一条窄巷，来到古董店。在店外，她逗留了片刻，目光似乎被橱窗里的小玩意吸引住了。站在门口迎客的小哥立即认出了她，咧嘴朝她会心一笑。他用中文对里面说了句什么，随后，那位矮个、胖脸、身穿黑色长褂的店主出来打招呼。她赶紧走了进去。

“汤森先生还没来，您先去顶楼，好吗？”

她来到店铺后面，走上摇摇晃晃、黑咕隆咚的楼梯。中国人跟着她，打开通往卧室的门。这里很闷，有一股刺鼻的鸦片烟味。她在一个檀香柜子上坐下。

很快，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汤森走了进来，关上了门。他一脸阴沉，等看到她，那种表情顷刻消失了，露出迷人的微笑。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嘴。

“说吧，怎么啦？”

“见到你，我就感觉好多了。”她笑道。

他在床边坐下，点燃一根烟。

“今天早上，你显得很疲惫。”

“这不奇怪，”她回答，“我恐怕整晚都没合眼。”

他看了她一眼，依然笑着，但有点僵硬，很不自然。她感觉，他眼里有一丝焦虑的阴影。

“他都知道了。”她说。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道：

“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什么！”他两眼紧盯着她，“那你凭什么说他知道了？”

“各个方面。他的表情。他吃饭时说话的样子。”

“他发脾气了？”

“没有，恰恰相反，他很小心，很有分寸。自从我们结婚，他第一次没吻我说晚安。”

她垂下眼帘，不确定查理是否明白。通常，沃尔特会把她搂在怀里，嘴贴着嘴，久久不肯放开。亲吻让他整个人变得温柔多情。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他闭口不提？”

“不知道。”

又是一阵停顿。凯蒂一动不动坐在檀香柜子上，焦急地看着汤森。他的脸又阴沉起来，紧蹙眉头，嘴角也耷拉着。突然，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神情。

“我想，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没回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毕竟，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他又不是头一个。大闹一场有什么好处？如果他想闹，早就闯进你的房间了。”他目光闪烁，嘴上绽出灿烂的笑，“我们俩也就成了一对可恶的傻瓜。”

“真希望你能看到他昨晚的脸色。”

“我想他很生气。这当然是个打击。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耻辱。他一直都很蠢。在我印象中，沃尔特是那种不愿让家丑外扬的人。”

“我也觉得是，”她若有所思地回答，“他很敏感，我早就发现了。”

“就目前而言，一切对我们都很有利。你看，有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设身处地，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行动。一个男人遭遇这种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保住面子，佯装不知。我敢随便拿什么跟你打赌，他就是这么考虑的。”

汤森越说越来劲，一双蓝眼睛闪闪发光，又变回原来那个快乐、活跃的自我。他的话振奋人心。

“天知道，我可不想说他的坏话。但说实在的，一个细菌学家没什么了不起。等西蒙斯回家赋闲，很有可能我会当香港辅政司，沃尔特和我搞好关系，对他大有好处。他得考虑自己的饭碗，大家都一样。你认为香港政府会重用一个弄出丑闻的家伙吗？相信我，只要他闭口不提，什么都少不了他的。要是大吵大闹，什么也捞不到。”

凯蒂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她知道沃尔特有多害羞，她相信他害怕吵闹，担心搞得沸沸扬扬，这些对他都会有影响。但她不相信，他会受物质利益的影响。也许她还不太了解他，但查理对他更不了解。

“你想没想过，他还疯狂地爱着我？”

他没回答，只是用顽皮的眼神对她笑了笑，那迷人的样子，熟悉而又可爱。

“哦，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会说些吓人的话。”

“嗯，你知道，女人往往觉得，男人疯狂地爱着她，实际上，根本没到那种程度。”

她终于大笑起来。他的自信很有感染力。

“这话真让人吃惊。”

“明说吧，你最近没怎么为你丈夫操心。也许，他不像从前那么爱你了。”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骗自己，觉得你疯狂地爱着我。”她反驳道。

“这你就错啦。”

啊，听他这么说真开心！她知道这一点，相信他的激情，顿时心里热乎乎的。说话间，他从床上站起身，走过来也坐在檀香柜子上，伸手搂住她的腰。

“别让你的小脑瓜瞎操心啦，”他说，“我向你保证，没什么可怕的。我敢断定，他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这种事很难证明。你说他爱你，也许，他是不想完全失去你。如果你是我太太，说什么我也不愿失去你。”

她向他靠过去，身子软软地贴着他的胳膊。她感受着对他的爱，这几乎是一种折磨。他最后说的话提醒了她：也许，沃尔特如此热烈地爱着她，以至于他愿意接受任何羞辱，只要她偶尔还能让他爱。这她能理解，因为她对查理的感觉就是如此。一股自豪的快感传遍她全身，同时又有点对男人的轻蔑感：有人竟会爱得这么卑贱。

她亲昵地搂住查理的脖子。

“你真了不起。刚来这里，我还像树叶一样发抖呢。你一说，全没事了。”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唇。

“小宝贝。”

“你让我放心了。”她舒了口气。

“相信我，不用紧张。你知道有我在。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她不再害怕，但忽然又觉得不合情理，为未来的计划破灭感到可惜。现在，危险全过去了，她倒希望沃尔特能坚持离婚。

“我知道，我可以依靠你。”她说。

“我希望这样。”

“你不去吃午饭吗？”

“哦，去他娘的午饭。”

他把她拉得更近，紧紧搂在怀里，嘴寻着她的嘴。

“哦，查理，你得让我走。”

“决不。”

她微微一笑，这是幸福爱情的笑，胜利的笑。他的眼里充满渴望。他托起她，让她脚尖着地，却不放她走，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一只手锁上了门。

21.宴会

整个下午，她都在想查理说沃尔特的那些话。晚上，他们要出去吃饭，当他从俱乐部回来，她正在打扮，他敲了敲她的房门。

“进来。”

他没有开门进去。

“我直接去换衣服了。你需要多久？”

“十分钟。”

他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昨晚她就注意到了。现在，她感觉很有信心，在他之前她就准备好了，等他下楼，她已坐在车里。

“恐怕让你久等了。”他说。

“这不算什么。”她回答，说话时还保持着微笑。

当他们开车下山，她随便聊了一两件事，而他的回答很简短。她耸了耸肩，感觉有点不耐烦。如果他想撒气，那就来吧，她才不在乎呢。就这样，他们默默地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场大型宴会，人很多，菜很丰盛。在快乐地跟身边的人聊天时，凯蒂看了看沃尔特。他面色惨白，吊着个脸。

“你丈夫看起来很疲惫。我还以为他不习惯这里的炎热呢。他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

“他工作一直很辛苦。”

“我想，你很快就要离开了吧？”

“哦，是的，我想会去日本，和去年一样。”她说，“医生说，如果不想把身体拖垮，我就得离开这炎热的环境。”

沃尔特没像以往外出吃饭那样时不时微笑着看她。他一眼也没看。她注意到，出门上车时，他的眼睛一直避开她，下车时，出于一贯的文雅，伸手挽她也是这样。现在，他和坐在她两边的女人说着话，他没有笑，眼神呆滞，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们。事实上，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大，在他苍白的脸上宛如黑炭，他的脸严肃、僵硬。

“他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伴儿。”凯蒂讽刺地想。

一想到几位倒霉的女士极力想和那副冷酷的假面聊点什么，她就觉得好笑。

他肯定知道了；毫无疑问，他很生她的气。可他为什么闭口不提？难道真是因为，尽管愤怒、委屈，可他还是非常爱她，害怕她会离他而去？这种想法，让她有点鄙视他，却是善意的；毕竟，他是她丈夫，让她有吃有住，只要他不干涉她，让她做她爱做的事，她就应该对他好。另外，也许他的沉默，仅仅出于一种病态的胆怯。查理说得对，没有人比沃尔特更讨厌丑闻。除非迫不得已，他从不在公众场合发言。他跟她说过，有一次法庭传唤，他为一个案子提供专家证词，开庭前一星期几乎没合眼。他的羞怯是一种病。

还有一点，男人都很虚荣。只要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沃尔特宁愿视而不见。然后，她又想，查理的话对不对，他说，沃尔特知道得考虑自己的饭碗。查理是香港的红人，很快就会成为辅政司，他将对沃尔特很有帮助。换句话说，如果沃尔特妨碍他，他就不会让沃尔特舒服。一想到情人的气魄与果断，她便心潮澎湃；偎依在他强壮的臂膀里，她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柔弱无力。男人很奇怪。她绝不会想到，沃尔特有可能很卑鄙，但谁又能料到明天会怎样；也许，他的严肃不过是卑鄙、狡诈的面具。她越想越觉得查理说得对，又转眼看了看丈夫，目光里没有一丝包容。

正好这时，他两边的女人都在和旁边的人聊天，把他晾在一边。他直直地盯着前方，似乎忘了置身宴会，眼里充满绝望的悲伤。这让凯蒂大吃一惊。

22.沃尔特的摊牌

第二天，午饭后她躺下，正在小睡，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谁呀？”她烦躁地喊道。

这个点，她讨厌被打扰。

“我。”

她听出是丈夫的声音，连忙坐了起来。

“进来。”

“我吵醒你了？”他说着走了进来。

“说实话，是的。”她语气自然，就像这两天来她和他说话那样。

“你来隔壁房间吧，我想和你谈谈。”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让我穿上外衣。”

他离开了。她赤脚穿上拖鞋，裹上一件和服式的外衣。她照了下镜子，见自己脸色苍白，便涂上点胭脂。在门口，她站了片刻，鼓起勇气准备谈话，一脸自信地走了进去。

“你是怎么在工作时间离开实验室的？”她说，“这个时候，我可不常看见你。”

“不坐下吗？”

他没看她，语气十分严肃。她很乐意照他说的做。膝盖有点发抖，无法再用那种诙谐的口气说话，于是保持沉默。他也坐了下来，点燃一根烟。他的目光不安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突然，他把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由于长时间的转移视线，一下这么直视着她，吓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你听说过湄潭府吗？”他问，“最近报纸上有很多报道。”

她吃惊地盯着他，犹豫了片刻。

“是闹霍乱的那个地方吗？阿巴斯诺特先生昨晚说过。”

“那里闹得厉害。我相信是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原本有个传教士大夫在那儿。三天前得霍乱死了。那里有一座法国女修道院，当然，也有个海关人员。其他人都走了。”

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她，让她无法垂下眼帘。她想试着看清他的表情，但由于紧张，只能看出一种异样的警觉。他怎么能这样紧紧地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些法国修女，正在想尽办法救人。她们把孤儿院变成了医院。但人们像苍蝇一样死去。我主动提出，去那边负责。”

“你？”

她吓了一跳。首先，她想到的是，他要是去了，她就自由了，可以毫无障碍地和查理见面。但这个想法让她震惊，一下脸红了。为什么他那样看着她？她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有必要吗？”她支支吾吾。

“那里连一个外国医生也没有。”

“但你不是医生，你是细菌学家。”

“我是医学博士，你知道，在搞专门研究之前，我在一家医院做过各种日常工作。事实上，首先是细菌学家，这对我绝对有利。这将是一次难得的科研机会。”

他说得几乎非常轻率。她瞥了他一眼，吃惊地发现他眼里闪烁着一丝嘲弄。她感觉难以理解。

“但这不是很危险吗？”

“非常危险。”

他笑了，一副嘲弄的鬼脸。她用手托住额头。自杀。这简直就是自杀，太可怕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行动。不能让他这么做，太残酷了。即便她不爱他，那也不是他的错。她无法忍受他因她而自杀的想法。泪水从她的脸上轻轻地流下。

“你哭什么？”他声音冰冷。

“你没有义务去，对吗？”

“对，我完全是自愿的。”

“别去，沃尔特。出了什么事，就太可怕了。要是你死了呢？”

尽管他依然面无表情，但眼里再次掠过一丝笑意。他没回答。

“这地方在哪儿？”停顿了片刻，她问。

“湄潭府？在西江的一条支流上。我们要沿西江逆流而上，然后再坐轿子。”

“我们是谁？”

“你和我。”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以为听错了。但是现在，他眼里的笑意已经蔓延到了嘴角。那对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希望我也去？”

“估计你会愿意的。”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禁浑身发抖。

“但很明显，那里不是女人去的地方。传教士几周前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送走了。亚洲石油公司的代理和他妻子也回来了。我在一次茶会上见过她。想起来了，她说，他们因为霍乱离开了个什么地方。”

“那里有五个法国修女。”

她惊慌失措。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要我去那儿，简直是疯了。你知道我有多娇气。海沃德大夫说，我必须离开香港，躲一躲这炎热的气候。我根本受不了那里的高温。而且还有霍乱，非把我吓死不可。这简直是自找麻烦。我没理由去。我会死的。”

他没回答。她绝望地看着他，几乎要哭出声来。他脸上有一种死灰般的惨白，让她突然害怕起来。她看出，那是仇恨的表情。他不是想让我死吧？她回答着自己这个骇人的想法。

“太荒谬了。如果你认为你应该去，那是你的事。但你真的别指望我去。我讨厌疾病。这可是霍乱啊。我不想假装勇敢，也不介意告诉你，我没那个勇气。我要待在这儿，到时候去日本。”

“我还以为，当我出发进行一次危险的远征，你会愿意陪着我呢。”

现在，他已经是在毫不含糊地嘲笑她。她糊涂了，不太清楚他这些话都是真的，或者只是想吓唬她。

“我认为，拒绝去一个既没有营生、我也帮不上忙的危险地方，任何人都没理由责怪我。”

“你能派上很大用场，你可以鼓励我，安慰我。”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理解这话并不需要太高的智力。”

“我不去，沃尔特，要我去那儿太可怕了。”

“那我也不去了。我会立刻撤销申请。”

23.他的话出人意料

她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话出人意料，一开始，她几乎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支吾着说。

她的话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很假。她看到，沃尔特严肃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

“恐怕，你把我当成了大傻瓜。”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没想好，是该愤慨地宣称自己的清白，还是勃然大怒，横加指责。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已经有了所有的证据。”

她哭了，泪水流了出来，没什么痛苦，她也没去擦。哭泣让她有了一点时间镇定下来。可她的脑子依然一片空白。他毫不关心地看着她，冷静得让她害怕。他有些不耐烦了。

“哭没多大作用，你知道。”

他的声音那么冰冷、生硬，不禁让她心生愤怒。她渐渐恢复了情绪。

“我不在乎。我想，你不会反对我和你离婚。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算什么。”

“请允许我问一句，为什么我要为了顾全你，而让自己惹上哪怕芝麻大的麻烦呢？”

“这对你没什么区别。要你表现得像个绅士，也不过分。”

“我太在乎你的幸福了。”

这时，她坐直了身子，擦干了眼泪。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他。

“只有汤森成了共同被告，而且，这场无耻的官司让他妻子和他离婚，他才能娶你。”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叫道。

“你这个蠢货。”

他的语气如此轻蔑，气得她满脸通红。也许她更愤怒一些，因为她从前听他说的，没有别的，全是甜言蜜语、奉承之言和令人愉快的话。她早已习惯了他言听计从。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告诉你。他正急着和我结婚呢。多萝西·汤森非常愿意和他离婚，我们一旦解脱，就立马结婚。”

“是他这么告诉你的，还是你从他的态度中猜出的意思？”

沃尔特的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嘲讽，这让凯蒂有点不安，她不太确定，查理是否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谎话，你也知道这是谎话。”

“他一心一意地爱着我。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热烈。你现在都知道了。我什么都不否认。为什么要否认？我们已经相爱一年了，我为此感到骄傲。在这个世界上，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很高兴你终于知道了。我们烦透了保密、妥协，所有的一切。嫁给你是我的错，真后悔我这样做，当初，我就是个傻瓜。我从来没在乎过你，我们从来没有共同点。我不喜欢你喜欢的人，我对你感兴趣的东西都很厌烦。真庆幸，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注视着她，既没有动，也面无表情。他专心地听着，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她的话影响了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你想在你妹妹多莉丝之前结婚。”

这话不假，但他竟然知道，这让她颇感惊讶。奇怪的是，即使现在心怀恐惧与愤怒，这依然激起了她的同情心。他微微一笑。

“我对你不抱任何幻想，”他说，“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无知，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庸俗乏味，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可我爱你。想想真是滑稽，我是多么竭力地去喜欢那些能让你喜欢的东西，多么焦灼地想对你隐瞒自己，我并不愚昧、粗俗、爱散播丑闻、没有脑子。我知道你是多么害怕智慧，所以我尽我所能，让你觉得我和你认识的人一样蠢。我知道你嫁给我只是图一时之便。我太爱你了，我不在乎。大多数人，据我所知，当他们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就觉得委屈。他们会变得愤怒、痛苦。我不是。我从没指望你会爱我，我看不出你有任何理由，我也从不认为自己值得去爱。我很感激能被允许爱你，当我有时想，你很高兴和我在一起，或者，当我发现你眼里闪过一丝愉快的爱意，我便欣喜若狂。我尽量不让我的爱打扰你，我知道我会承受不起，所以我一直非常留意，不让我的爱冒出一点让你厌烦的迹象。大多数丈夫认为那是一种权利，而我却准备接受你的恩惠。”

凯蒂打小习惯了被人奉承，从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她莫名地恼怒起来，心里不再恐惧。这让她窒息，感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膨胀、跳动。女人的虚荣心一旦受到伤害，报复的欲望胜过母狮被抢走幼崽。凯蒂的下巴本来有点方，现在丑陋地翘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充满恶意。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如果一个男人没有让女人爱他的条件，那是他的错，不能怪她。”

“这很明显。”

他嘲笑的语气让她更加生气。她觉得保持平静更能伤害他。

“我没受过多高的教育，也不太聪明。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子。我喜欢我生长环境里的人喜欢的东西。我喜欢跳舞、网球、剧院，喜欢爱运动的男人。的确，我一直对你和你喜欢的东西感到厌烦。它们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想让它们有意义。你拖着我在威尼斯的那些画廊里转个没完，我倒更喜欢在桑威治打高尔夫。”

“我知道。”

“很遗憾，我没成为你期望的那种人。不幸的是，我一直在肉体上对你很排斥。这你不能怪我。”

“不会的。”

如果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凯蒂就更容易应付眼前的局面。她可以以暴制暴。但他的自制力超乎寻常。现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恨他。

“我觉得，你根本不像个男人，既然你知道我和查理待在屋里，为什么不闯进来？起码，你该揍他一顿。你害怕了？”

但话刚出口，她就脸红了，羞愧不已。他没回答，但她看出，他眼里带着冰冷的蔑视，嘴角闪过一丝微笑。

“可能因为，我就像个历史人物，自视清高而不屑动武。”

凯蒂想不出什么来回答，耸了耸肩。有那么一会儿，他再次用他那一动不动的目光紧紧地攫住她。

“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如果你拒绝去湄潭府，我就去撤销申请。”

“为什么你不同意我和你离婚？”

他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他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根烟，一言不发地抽完。然后，他扔掉烟头，微微一笑，再次看着她。

“如果汤森太太向我保证她会和她丈夫离婚，如果汤森给我书面承诺，保证在判决生效的一周内娶你，那我就答应你。”

他说话的样子有点怪异，让她感到不安。但她的自尊迫使她堂而皇之接受了他的提议。

“你真是大方，沃尔特。”

让她吃惊的是，他突然大笑起来，气得她脸色通红。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恐怕是我的幽默感不大对。”

她紧皱眉头看着他，本想说些挖苦话，却想不出怎么还嘴。他看了看手表。

“如果你想趁汤森在办公室时找他，最好抓紧时间。如果你决定跟我一起去湄潭府，后天就得动身。”

“你想让我今天就告诉他？”

“常言说，最好的时间是现在。”

她心跳加快。她有种感觉，不是不安，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她希望时间再长一点，好让查理有个准备。但她对他充满信心，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必然，查理不会不情愿和他妻子离婚，对此哪怕有一丝怀疑，她都觉得是一种背叛。她一脸严肃地转向沃尔特。

“我想，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不了解查理和我的爱是多么的不顾一切。这才是唯一重要的：如果我们的爱需要，任何牺牲都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他向她微微躬身，但什么也没说，目送她缓步走出了房间。

24.去找汤森

她给查理送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见个面，有急事。”一个中国男孩让她等等，随后说，汤森先生五分钟后就见她。她莫名地紧张起来。最后，她被领进房间，查理上前和她握手，等那男孩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他们俩，他便不再装作和蔼可亲、彬彬有礼。

“我说，亲爱的，你真不该上班时来。我有很多事要做，况且，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想笑一笑，但她的嘴唇僵硬，笑不出来。

“如果没必要，我是不会来的。”

他微笑着，拉起她的胳膊。

“好吧，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狭小，天花板很高，墙壁漆成两种赤陶色。仅有的摆设包括一张大办公桌，汤森的转椅，和一张客人坐的皮扶手椅。凯蒂胆怯地坐下，他坐在桌子旁边。以前，她从没见过，不知道他戴眼镜。注意到她盯着眼镜，他便摘了下来。

“我只在看东西时戴。”他说。

她的眼泪来得轻易，现在，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竟哭了起来。她无意假装，而是一种本能的欲望，想激起他的同情。他茫然地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哦，亲爱的，别哭。”

她掏出手帕，想止住抽泣。他按了铃，等男孩来到门口，他走了过去。

“如果有人找我，就说出去了。”

“好的，先生。”

男孩带上门。查理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伸出胳膊搂住凯蒂的肩膀。

“好了，亲爱的凯蒂，都告诉我吧。”

“沃尔特想离婚。”她说。

她感到压在肩膀上的胳膊松了下来。他身体僵硬。沉默了一会儿，汤森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

“到底什么情况？”他说。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因为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她看到他脸色微红。

“我和他谈过了。我是直接从家来的。他说，他掌握了所有的证据。”

“你没表态，对吧？你什么都没承认？”

她的心猛一沉。

“没有。”她回答。

“肯定吗？”他问，目光很严厉。

“没错。”她又撒谎了。

他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墙上的中国地图。她焦急地看着他。他听到消息后的态度让她有些不安。她原以为他会把她搂在怀里，跟她说感激，因为现在，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但男人就是这么奇怪。她轻声哭着，现在不是为了引起同情，而是因为哭泣再自然不过。

“我们算是闯了大祸。”终于，他说话了，“但失去理智毫无用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知道。”

她注意到他的声音带着恼怒，便擦干了眼泪。

“这不是我的错，查理。我也没办法。”

“这是自然。真是倒霉透顶。这事不能只怪你，也怪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我们怎么摆脱困境。我想，你和我一样不打算离婚。”

她屏住了呼吸，目光疑惑地看着他。他根本没替她着想。

“我不知道，他的证据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证明我在那个房间里。总之，我们已经够小心了。我敢保证，古董店那个老家伙不会出卖我们。即便他亲眼看见我们进去了，也没理由认为我们不会一起去淘古董。”

他更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跟她说话。

“提出指控很容易，但要拿出证据很难。任何律师都会这么说。我们的策略是，否认一切。如果他威胁说要打官司，我们就跟他说，见鬼去吧，我们豁出去了。”

“我不上法庭，查理。”

“为什么不上？恐怕你不得不上。天知道，我不想闹事，但我们不能俯首帖耳。”

“我们为什么要辩解？”

“怎么能这么问。毕竟，这不仅仅关系到你，还牵扯到我。但事实上，我认为你不必害怕。我们会想个办法搞定你丈夫。唯一让我担心的，是怎么找个最好的法子。”

他似乎想到了一个主意，因为他转向她，露出迷人的微笑，刚才那种突兀、公事公办的语气变得讨好起来。

“恐怕你烦透了，可怜的小女人。这太糟了。”他握住她的手，“我们陷入了困境，但会摆脱的。这不是……”他停了下来， 凯蒂怀疑他想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摆脱困境了。“最重要的是保持头脑清醒。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怕。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他依然微笑着，不过似乎笑得有点勉强。

“万一事情不可收拾，我只好告诉总督。他会把我骂惨的。但他人好，见过世面。他会想办法解决的。这种丑闻，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他能怎么做？”凯蒂问。

“可以向沃尔特施压。如果不能笼络他的野心，就拿他的责任感制服他。”

凯蒂有些心凉。她似乎没让查理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他轻飘飘的态度让她烦躁。她后悔来办公室见他，周围的环境让她胆怯。如果能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想说什么就容易多了。

“你不了解沃尔特。”她说。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

她一心一意爱着查理，但他的回答让她不安；这么聪明的人，不该说出这种蠢话。

“我想，你没意识到沃尔特有多生气。你没见他的脸色，他那种眼神。”

他一时无语，只是面带微笑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沃尔特是细菌学家，处在从属地位，他绝不会冒犯香港的上层官员，招惹麻烦。

“欺骗自己没用，查理，”她认真地说，“如果沃尔特决定起诉，无论你或别人说什么，都丝毫影响不了他。”

他的脸色又变得沉重、阴沉。

“他是想让我成为共同被告吗？”

“一开始是。最后，我设法让他同意和我离婚了。”

“哦，好，那还不太糟。”他又放松下来，她看见他眼中的焦虑缓和了。“我看这是个很好的办法。毕竟，一个男人起码能这么做，这是唯一体面的做法。”

“但他提了条件。”

他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想什么。

“我当然不算有钱人，但只要能办到，什么都可以答应。”

凯蒂沉默了。查理说的话，她根本没料到。这让她一时语塞。她原本以为，会把心里话一口气说出，再躺进他炽热的怀抱，把发烫的面颊紧贴在他胸前。

“他同意和我离婚，只要你妻子向他保证，也会和你离婚。”

“还有别的吗？”

凯蒂嗫嚅着，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还有——这话太难出口了，查理，听起来很可怕——如果你保证，在判决生效的一周内和我结婚。”

25.汤森的摊牌

他沉默了。然后，他又拉起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你知道，亲爱的，”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让多萝西掺和进来。”

她茫然地看着他。

“但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哦，人生在世，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你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结婚。但这完全不可能。我了解多萝西，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和我离婚。”

凯蒂大惊失色。她又哭了。他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腰。

“别再难过了，亲爱的。我们必须保持冷静。”

“我还以为你爱我呢……”

“我当然爱你，”他温柔地说，“你不要有任何怀疑。”

“如果她不和你离婚，沃尔特就会让你成为共同被告。”

他费了好长时间才回答，语气干巴巴的。

“那肯定会毁了我的事业，恐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就得向多萝西坦白；她会深受伤害，痛苦不堪，但会原谅我的。”他有了主意，“说不定完全坦白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她去找你丈夫，我敢说，她能说服他管住他的嘴。”

“就是说，你不想和她离婚？”

“嗯，我得为我的几个孩子着想，对吧？再说，当然了，我也不想让她不开心。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对我来说，她是位非常好的妻子，你知道。”

“可你为什么说，她在你眼里不算什么？”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只说，我不爱她。我们好几年没一起睡了，除了有几次，比如圣诞节那天，或者她回娘家前一天，或者她回来那天。她不是在意那种事的女人，但我们一直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依赖她，比任何人想的都更严重。”

“那你不觉得，当初不来找我不更好吗？”

她觉得奇怪，明明喘不过气来，却能如此镇静地说话。

“你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宝贝，我疯狂地爱上了你。这不能怪我。”

“可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

“可是，天哪，我也没想让你失望啊。我们陷入了可怕的困境，我会尽一切可能，让你摆脱困境。”

“除了那件显而易见、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亲爱的，你可得讲点道理。我们最好坦然面对眼前的情况。我不想伤你的感情，但我得对你讲实情。我非常热爱我的事业，没什么理由说，哪天我不会当上总督。当香港总督，这绝对是份他娘的美差。除非我们把这事瞒住，否则，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可能，我不至于离职，但身上永远有污点。如果我不得不离职，就只能在中国人熟的地方做生意。不管怎样，我别无选择，必须有多萝西跟着我。”

“那你何必对我说，这世上除了我，你什么都不想要？”

他的嘴角不耐烦地耷拉下来。

“哦，亲爱的，一个男人爱上你时说的话，千万别去抠字眼。”

“你是说不要当真？”

“当时是真的。”

“要是沃尔特和我离婚，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的话真站不住脚，当然不用辩解了。应该不会引起公众的注意，如今的人都相当宽容。”

凯蒂头一次联想到她的母亲。她颤抖着，又看了一眼汤森。现在，她的痛苦又多了一丝怨恨。

“让你来承担我不得不遭受的麻烦，我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困难。”她说。

“彼此说这种不愉快的话，我们的事情是不会有多大进展的。”他回答。

她绝望地叫了一声。可怕的是，她这样一心爱他，却又对他如此怨恨。他不可能明白，他对她有多重要。

“哦，查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但是，亲爱的，我爱你啊。只是，我们不是生活在荒岛上。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摆脱强加给我们的状况。你可一定要明智。”

“我怎么明智？对我来说，我们的爱就是一切，你就是我的全部生命。可对你来说，这只是个插曲，认识到这一点，太难受了。”

“这当然不是插曲。但你知道，要我和我非常依赖的妻子离婚，和你结婚，然后毁了我的事业，你的要求也太高了。”

“不比我情愿为你做的多。”

“情况完全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你不爱我。”

“男人可以非常爱一个女人，却并不希望和她共度余生。”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绝望至极，豆大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哦，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开了。他不安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亲爱的，赶紧克制一下。”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她喘息着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难道你不心疼我？”

她再也说不出话，放声大哭起来。

“我并不想对你刻薄，天知道，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

“我这辈子全毁了。你为什么来缠我？我伤害过你什么？”

“当然，如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对你有好处，那你随便吧。”

凯蒂顿时怒火中烧。

“是我投怀送抱的对吧，是我死缠着不让你安宁的对吧？”

“我没这么说。如果当初你没清楚表示要做爱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和你做爱的。”

哦，真是丢脸！她知道他说的全是真的。这会儿，他脸色阴沉，忧心忡忡，两手不安地动着，时不时恼怒地瞥她一眼。

“你丈夫不原谅你吗？”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根本没问他。”

他本能地紧握双拳，她看出，他抑制住了快到嘴边的恼怒。

“为什么你不去找他，求他开恩？如果真像你说的，他很爱你，肯定会原谅你。”

“你太不了解他了！”

26.凯蒂的幻灭

她擦干了眼泪，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

“查理，你要是抛弃我，我会死的。”

现在，她只能竭力博取他的同情了。她本该马上告诉他。当他知道了她面临的可怕选择，他的慷慨、他的正义、他的男子气概就会被强烈地激发出来，只去想她的危险。哦，她多么渴望他那亲切的、有力的手臂能搂着她啊！

“沃尔特想让我去湄潭府。”

“哦，可那里正闹霍乱呢。人们正在遭受五十年来最严重的疫情。那可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你千万别去。”

“如果你不管我，我就不得不去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沃尔特要去接替一位死去的传教士医生。他想让我和他一起去。”

“什么时候？”

“现在，马上。”

汤森往后推了推椅子，疑惑地看着她。

“可能是我笨，我怎么觉得，你前言不搭后语？如果他想让你和他一起去，那离婚又是怎么回事？”

“他让我选择。要么去湄潭府，要么他提起诉讼。”

“哦，我明白了。”汤森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我认为他倒是很正派，不是吗？”

“正派？”

“嗯，他去那儿真是光明正大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当然，他回来肯定能得一枚圣乔治勋章。”

“可我呢，查理？”她叫道，声音里带着痛苦。

“嗯，我想，如果他要你去，这种情况，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拒绝。”

“那就意味着死。必死无疑。”

“哦，见鬼，这也太夸张了。要是他这么想，就不会带你去。你的风险不会比他大。事实上，要是你们小心点，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我来这里时也闹过霍乱，但我毫发无损。最重要的是，不要吃生东西，水果、沙拉之类的，把要喝的水烧开了。”他越说越起劲，侃侃而谈，不再那么闷闷不乐。他变得机敏，甚至轻松起来。“毕竟，这是他的工作，不是吗？他对病菌感兴趣。仔细想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可我呢，查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不仅是痛苦，更多了惊恐。

“嗯，要想了解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设身处地想问题。在他看来，你是个相当不规矩的小可爱，他想让你脱离险境。我一直认为，他根本不想和你离婚，他不会是那种人。但他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慷慨的提议，而你却拒绝了，这让他非常生气。我不想怪你，不过为了我们大家好，我想你该考虑一下。”

“可你看不出，这是要我死吗？难道你不明白，他带我去那儿，是因为他明知会要我死吗？”

“哦，亲爱的，别这么说。我们目前处境尴尬，真不是闹着玩的。”

“你铁了心就是不想理解这些。”哦，她内心多么痛苦，多么恐惧！她差点儿叫出声来。“你不能这样让我去送死。就算你不爱我、不可怜我，总该有点人情味吧？”

“这么说太刻薄了。据我所知，你丈夫表现得相当慷慨。只要你愿意，他会原谅你。他想把你带走，这个机会出现了，去别的地方待几个月，你就不会受伤害了。我不会骗你说湄潭府是个疗养胜地，我看中国没哪个城市称得上疗养胜地。但是，没必要为此去闹。那样做最糟糕。我相信，一场瘟疫下来，纯粹被吓死的人，不比感染死的人少。”

“但我现在很害怕。沃尔特说出来时，我差点晕了。”

“我完全相信，一开始肯定震惊，但冷静下来看，就没事了。这可不是谁都能经历的。”

“我想，我想……”

她痛苦地来回摇晃着。他没说话，脸上又显出阴沉的表情，这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凯蒂这会儿不哭了。她眼里没有泪水，很平静，尽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十分坚定。

“你真想让我去吗？”

“别无选择，不是吗？”

“是吗？”

“为了公平，我还是告诉你，如果你丈夫提起离婚诉讼并胜诉，我也不可能和你结婚。”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凯蒂才开口回答。她慢慢站了起来。

“我想，我丈夫根本没想提起诉讼。”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吓个半死？”他问。

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你会让我失望的。”

她沉默了。隐约中，就像学一门外语，一开始你读了一页，什么都不明白，然后某个词或句子给了你一点线索，突然间，细微的理解在你混乱的头脑一闪而过。她隐约对沃尔特内心的想法有了一点了解。就像一片阴暗不详的风景被一道闪电照亮，又瞬间隐没在黑夜中。她顷刻的所见让她颤栗。

“他这么威胁，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会打垮你，查理。奇怪的是，他看你看得很准。让我面对这么惨痛的觉醒，正是他的作风。”

查理低头看着眼前那张吸墨水纸。他皱了皱眉，面有愠色，但没说话。

“他知道你虚荣、懦弱、自私自利，他想让我亲眼看见。他知道如果有了危险，你比兔子跑得还快。他知道我深受蒙骗，才以为你爱上了我，因为他知道你不爱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他知道你会毫无痛苦地牺牲我，好让你毫发无损地逃脱。”

“如果恶语相向真能让你满意，我想，我也无权抱怨。女人从来都不公平，她们总是设法把过错推到男人身上。但是对方也有话说。”

她没理会他插嘴。

“现在，他知道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冷酷无情，我知道你自私，难以形容的自私。我知道你连兔子的胆量都没有，我知道你是个骗子，大骗子。我知道你非常卑劣。可惨的是……”她的脸突然因痛苦而扭曲，“惨的是，我仍然一心爱着你。”

“凯蒂。”

她苦笑了一声。他用那动人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腔调那么自然，却听不出任何意味。

“你这个蠢货。”她说。

他飞快地退了一步，满脸通红，气急败坏。他搞不懂她了。她看了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快慰。

“你开始讨厌我了，是吗？嗯，那就讨厌吧。现在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

她戴上手套。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哦，别害怕，伤不到你。你会很安全。”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说，凯蒂。”他说，低沉的声音里充满焦虑。“你得知道，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和我有关。我非常担心，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打算怎么和你丈夫说？”

“我要告诉他，我准备和他一起去湄潭府。”

“也许等你同意了，他反而不坚持了。”

他搞不清，说这话时，她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该不是真的害怕了？”他问她。

“没有，”她说，“是你给了我勇气。去霍乱肆虐的地方，将是一次独特的经历。如果我死在那儿——唉，死就死吧。”

“我是想尽可能地对你好。”

她又瞥了他一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心中思绪万千。那种想要扑进他怀里、激烈亲吻他嘴唇的冲动几乎无法抑制。但是没用。

“如果你想知道，”她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是心怀死亡与恐惧走的。我不知道沃尔特那黑暗、扭曲的心里想什么，但我的确吓得哆嗦。我想，死可能真是一种解脱。”

她觉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于是飞快地走到门口，不等他从椅子上起身便出去了。汤森长舒了一口气。他非常想来杯白兰地加苏打水。

27.告诉沃尔特她会去

她到家时，沃尔特已经回来了。她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间，但他正在楼下，向大厅里的男仆吩咐着什么。她难受极了，什么羞辱都能承受，于是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去那个地方。”她说。

“嗯，好。”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明晚。”

他的冷漠就像一根长矛刺痛了她。她不知道从哪儿鼓起的勇气，虚张声势说的话，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想只带几件夏天的衣服，再有一块裹尸布，对吗？”

她望着他的脸，看出她的刻薄激怒了他。

“我已经告诉阿妈了，你需要带什么。”

她点点头，上楼回了房间。她脸色苍白。

28.去湄潭府

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坐着轿子，他们沿着无尽的稻田间狭窄的田埂前行，一天又一天。他们清晨出发，直到正午酷热难耐，才在路边的客栈里歇息，然后继续赶路，直到抵达预先安排好过夜的小镇。凯蒂的轿子在最前面，沃尔特紧随其后，然后是一队稀稀拉拉的苦力，担着他们的铺盖、日常用品和工具。凯蒂对沿途的风光毫无兴致。大半天，只有哪个轿夫偶尔说句话，或唱几句酸曲打破沉默，而她心里翻来覆去，回想着查理办公室中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幕。她回忆着，他对她说了什么，她又对他说了什么。她沮丧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谈话是多么乏味而又实际。她没说出本想说的话，也没用她准备好的语气。如果她能让他明白她无尽的爱，她的激情，她的无助，他就绝不会那样没有人性，让她听天由命。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当他用比语言更清楚的行动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她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因如此，她才没怎么哭，而是非常茫然。随后她才哭了起来，哭得那么悲痛欲绝。

晚上在客栈里，和丈夫同住一间主宾房，她意识到，几英尺外、躺在行军床上的沃尔特并未入睡，便用牙咬住枕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在白天，轿子有帘子挡着，她就有些不管不顾了。她的痛苦如此强烈，真想放声大叫；她根本没想到，一个人会经受这么多的痛苦；她拼命问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孽，才有这样的报应。她搞不明白，为什么查理不爱她：这是她的错吧，她想，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他欢心。他们一直相处融洽，他们在一起时始终欢声笑语，他们不仅是情人，还是好朋友。她无法理解，她精神崩溃了。她自言自语，说她恨他、鄙视他，却不知道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她该怎么活下去。如果沃尔特带她到湄潭府是出于惩罚，那他就是在愚弄自己。现在，她还在乎自己以后怎样？她已经失去所有生活的意义，二十七岁就走完人生是有些残酷。

29.乡间旅程

在载着他们去西江的汽船上，沃尔特一直埋头看书，只有吃饭时才就某个话题勉强聊聊。他和她聊天，就像她是一个碰巧同行的陌生人。凯蒂觉得，这是出于礼貌，要不就是他在强调，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明显的鸿沟。

她忽然想起，她告诉过查理，沃尔特让她去他那里，用离婚威胁，否则她就得陪他去那个疫情严重的城市，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他是多么冷漠、懦弱和自私。还真是的。这一招很符合他冷嘲热讽的幽默个性。他完全知道会发生什么，在她回家之前，他就向阿妈做了必要的吩咐。从他眼里，她捕捉到了一丝鄙视，似乎不仅针对她，还有她的情人。他心说，或许，如果他处在汤森的位置上，世上就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做出任何牺牲，来满足她哪怕最细小的怪念头。她也清楚肯定是这样。但是，当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他怎么还能让她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他一定知道，这会把她吓死？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说着玩，直到他们真的出发了，不，晚点儿，直到他们离开江边，坐上轿子开始穿越乡间之旅，她还以为他会嘲笑她一声，告诉她不用去了。她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可能真想让她死。他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爱着她。现在，她知道了爱是什么，记起了他爱她的万千迹象。对他来说，套用一句法国俗语，她确实有雨也有晴。他不可能不爱她了。你会因为受了伤就不再爱一个人吗？她并没让他遭受像查理让她遭受的那种痛苦。而且，尽管一切都发生了，甚至她也看清了查理，但只要查理略作暗示，她还是会放弃世上的一切，飞向他的怀抱。即使他牺牲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即使他冷酷无情，她也依然爱他。

起初，她以为只需耐心等待，沃尔特迟早会原谅她。她过于自信对他的掌控，没想到这种力量早已消失了。大水难灭爱火。如果他爱她，他就会心软，而她觉得他一定还爱她，但现在，她不太确定。晚上，他坐在客栈的直背黑檀木椅上看书，马灯的光线映照在他的脸上，让她可以安心地看着他。她躺在即将铺成床的草垫上，在阴影里。他那平直、规整的五官让他的脸显得特别严肃。你简直不敢相信，它有时会被甜蜜的微笑所改变。他可以一直安静地看书，仿佛她在千里之外；她看见他翻书，眼睛一行一行地、有规律地移动。他根本没想到她。而当餐桌摆好，晚饭送来时，他把书放在一边，瞥了她一眼（他不知道，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变得多么清楚），她吃惊地发现，在他眼里有一种肉体上的厌恶。没错，这吓了她一跳。难道他的爱真的完全消失了？难道他真的要设计害死她？太荒谬了。这是疯子的行为。奇怪，她忽然想，或许沃尔特神经不太正常，不禁浑身发抖。

30.抵达

突然，一直沉默的轿夫们开口了，其中一个转过身来，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又做了个手势，以便引起她的注意。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山顶上有一座牌楼。现在她知道，这种建筑是用来纪念某个走运的文人或贞洁的寡妇，自从他们离开河道，她已经见过很多。但这一座，映衬着西天的霞光，更加奇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美。然而，不知为什么，这让她感到不安。它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意味：是依稀可辨的威胁，还是嘲笑？当她穿过一片竹林， 一根根竹子奇怪地斜靠在田埂上，仿佛要挽留她。虽然夏夜无风，但那些细长的绿叶却在微微颤动。这让她莫名地感觉，有人藏在竹林里，正注视着她经过。这时，他们来到了山脚下，稻田到了尽头。轿夫们甩开大步走着。山丘上遍布着绿色的小土堆，一个个挨得很近，地面形成的棱纹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她知道这是什么，因为每次接近或离开一座人口稠密的城市，都会经过这样的地方。这是墓地。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轿夫让她注意山上的牌楼了：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他们穿过牌楼，轿夫们停下，把竹竿从一个肩换到另一个肩，其中一个用块脏抹布擦了擦满是汗珠的脸。田埂蜿蜒向下，两边是一座座破烂不堪的房子。夜幕已在降临。突然，轿夫们兴奋地叫嚷起来，她感到猛地颠簸一下，只见他们尽量紧贴墙壁站成了一溜。很快她就明白，是什么惊到了他们，因为当他们站在那里议论纷纷时，四个农民走了过去，迅速、安静，抬着一口新棺材，没有上漆，崭新的木料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中闪着白光。凯蒂惊骇不已，感觉自己的心脏撞到了肋骨。棺材过去了，但队伍里的挑夫们全都一动不动站着，似乎再也没有意志前行。直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他们这才动了起来。这会儿，他们又都不说话了。

又走了几分钟，队伍忽然拐进一扇敞开的大门。轿子落地。她已经到了。

31.新朋友沃丁顿

这是一座平房，她走进会客厅。她坐下，苦力们接二连三把行李搬进来。沃尔特在院子里指点着，该把这个或那个放哪里。她很累。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吓了她一跳。

“我能进来吗？”

她脸红了，一下变得苍白。她疲劳过度，见到陌生人便十分紧张。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狭长、低矮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罩灯，他伸出手来。

“我叫沃丁顿，是这儿的副长官。”

“哦，海关。知道。我听说你在这儿。”

昏暗的灯光下，她只看见这是个瘦小的男人，个子不比她高，秃头，脸刮得很干净。

“我就住在山脚下，但从你们来的那条路看不到我的房子。估计你们肯定累了，去不了我那儿吃饭，所以，就给你们在这儿安排了晚餐，顺便把自己也请来了。”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

“你会发现厨师的手艺还不错。我把沃森的男仆们留给你们。”

“沃森，就是那个传教士吗？”

“是的，非常好的家伙。如果你愿意，明天我带你去看他的坟地。”

“你人真好。”凯蒂笑着说。

这时，沃尔特走了进来。在进屋和凯蒂见面之前，沃丁顿已向他做了自我介绍。这时，只听沃丁顿说：

“我刚告诉你太太，我和你们一起吃饭。自从沃森死后，我一直找不到人好好聊聊天，也就几个修女，但我那点儿法语根本没法发挥。再说，和她们谈的话题很有限。”

“我刚叫男仆送些喝的来。”沃尔特说。

仆人端来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凯蒂注意到沃丁顿大方地自斟自饮起来。他说话的态度和轻松的笑声，让她觉得他进来时还没完全清醒。

“祝你好运。”他说。然后转向沃尔特：“这里有一大堆工作要你来做。人们像苍蝇一样死去。地方长官焦头烂额，驻军指挥官余上校忙得不可开交，以防他们抢劫。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很快我们都会被杀死在床上。我劝那些修女离开，但她们当然不肯。她们都想当烈士，活见鬼。”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鬼魅般的笑声，所以你不得不笑着听下去。

“你为什么没走？”沃尔特问。

“唉，我损失了一半的人，剩下的，随时都会躺倒死去。总得有人留下维持局面。”

“你们都打疫苗了吗？”

“打了。沃森给我打的。可他也给自己打了，最终却没用，可怜的家伙。”他转向凯蒂，那张滑稽的小脸快活得满是褶皱。“只要你采取适当的防范措施，就不会有多大的风险。把牛奶和水都煮开，不要吃新鲜水果或生蔬菜。你们带留声机唱片了吗？”

“没有，我没想带。”凯蒂说。

“太遗憾了。我还想着你们能带呢。我很长时间没听新的了，旧的都听腻了。”

男仆进来询问，是否可以开饭。

“你们今晚就别换衣服了，好吧？”沃丁顿说，“我的仆人上周死了，现在那个很笨，所以我晚上也不换衣服了。”

“我去放下帽子。”凯蒂说。

她的房间在他们坐的房间隔壁。里面几乎没有家具。一个阿妈正跪在地板上，就着身旁的灯，为凯蒂打开行李。

32.晚餐和谈话

餐厅很小，差不多被一张大桌子占满了，墙上挂着《圣经》场景的版画和古朴的经文。

“传教士都有大餐桌，”沃丁顿解释说，“他们每生一个孩子，每年就会多拿一些薪水，所以结婚时就买了大餐桌，好有足够的地方容下那些小家伙。”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大煤油灯，让凯蒂能够看清，沃丁顿究竟长什么样。他的秃头让她误以为他已不再年轻，但现在她看出，他一定不到四十岁。他的脸，在又高又圆的额头下显得很小，没有皱纹，颜色鲜艳；看着丑得像只猴子，但这种丑并非毫无魅力；真是一张引人发笑的脸。他的五官，鼻子和嘴巴几乎没小孩的大，还有一双又小又明亮的蓝眼睛，眉毛平整而又稀疏。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滑稽的老小孩。他不停地自斟自饮，随着晚餐的进行，他明显越来越不清醒。但就算喝醉了，他也不烦人，十分快乐，就像从熟睡的牧羊人身上偷走酒囊的萨堤注20。

他谈到香港，那里有很多朋友，他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一年前他参加过赛马，便又聊起小马和它们的主人。

“顺便问下，汤森怎样？”他突然说，“他会当上香港辅政司吗？”

凯蒂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但她丈夫并没看她。

“这毫不奇怪。”他回答。

“他是那种一心向上的人。”

“你认识他吗？”沃尔特问。

“认识。我很了解他。我们在国内时一起旅行过。”

他们听到河对岸传来一阵锣声，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那里，离他们不远，一座大城已陷入恐怖。死亡突如其来，冷酷无情，匆匆穿过蜿蜒的街道。但沃丁顿又聊起伦敦，谈到剧院。他知道现在正在上演的所有剧目，他告诉他们最后一次休假回去他都看了什么。他大笑着回想起某个粗俗喜剧演员的幽默表演，忽然又感叹一位音乐喜剧明星的美貌。他兴奋地夸耀说，他的一位表兄娶了个大名人，他曾和她共进午餐，她还把照片送给他。等下次去海关吃饭，他会拿给他们看。

沃尔特用冷漠而又嘲讽的目光看着他的客人，但显然没觉得好笑。他努力表现出对一些话题很感兴趣，但凯蒂清楚，他对它们一无所知。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凯蒂心中充满了畏惧。置身在死去的传教士的房子里，对面是灾情恐怖的城镇，好像他们远离了整个世界。三个孤独的动物，彼此的陌生人。

吃完饭，她从桌边站了起来。

“如果我这就说晚安，你们不介意吧？我要去睡了。”

“我该走了，我想，医生也要睡觉了。”沃丁顿回答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出门。”

和凯蒂握手时，他站得还算稳，但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我会过来接你，”他对沃尔特说，“先带你去见地方长官和余上校，然后我们一起去修道院。我可以告诉你，你会忙得不可开交。”

注20 萨堤（Satyr）：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

33.凯蒂的梦

这天晚上，她被奇怪的梦所折磨。好像她坐在轿子里，感觉轿夫迈着大步，忽快忽慢，一直颠簸着。她进入一座座城镇，又大又暗，人们围上来，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街道又窄又弯，开着门的店铺里摆着稀奇古怪的货物。当她从街上经过，所有的行人、车辆都停了下来，做买卖的也都停了下来。然后，她来到那座牌楼前，它诡异的形状仿佛突然可怕地活了过来，变化无常的轮廓好像印度神祇挥舞着手臂，当她从下面走过，她听到一阵嘲弄的笑声。但这时，查理·汤森向她走来，把她搂在怀里，从轿里抱出来，说这一切都是错误，他根本无意那样对她，因为他爱她，没有她他活不下去。她感觉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她高兴地哭了，问他为什么这样残忍，尽管她问了，但她知道这无关紧要。然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他们分开了，在他们中间，走过几个穿着破烂蓝衣衫的苦力，他们匆忙、无声，抬着一口棺材。

她猛地惊醒了。

这座平房坐落在半山腰上，从她房间的窗口可以看见下面一条狭窄的河，对面就是那座城镇。天刚破晓，河面上升起一团白雾， 笼罩在像豆荚里的豌豆一样停靠得很近的帆船上。帆船有几百艘，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寂静、神秘，让人感觉船工也许被施了魔法，因为他们好像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某种奇怪而又可怕的东西镇住了，安静无声。

天色熹微，阳光触到了薄雾，就像雪的幽灵一样，在即将熄灭的星星上闪着白光。河面上雾气很轻，可以依稀看清拥挤的帆船和茂密的桅杆，前方是一道发光的墙，目光无法穿越。但是突然，从白色的云团中冒出一座高大、阴森而又威严的堡垒。似乎，它不仅是被昭示万物的太阳所照见，更像是因一根魔杖的碰触而凭空出现。它巍然屹立，仿佛残酷、野蛮部族的据点，横跨在河面。但是，创造它的魔术师出手太快了，现在，一道彩墙覆盖着城堡，转眼间，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雾霭中一片片绿色和黄色的屋顶隐约可见。看上去，他们巨大无比，让你分辨不出图案；至于条理，如果说有条理的话，你也无法觉察；既任性又放纵，却有一种难以想象的丰富。这已不再是堡垒，也不是寺庙，而是众神之王的奇妙宫殿，凡人无法进入。真是太空灵，太奇妙，超凡脱俗，绝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而是梦的编织物。

眼泪顺着凯蒂的脸流下来，她凝视着，双手握紧在胸口，几乎无法呼吸，所以嘴巴微张着。她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心境，好像身体变成了空壳，躺在脚下，而她自己成了纯粹的精神。这就是美。她接纳它，就像信徒以口接纳象征着上帝的圣饼。

34.心理活动

沃尔特一大早就出去了，午饭时回来了半个小时，后来直到晚饭准备好才回来。凯蒂发现自己很孤单。好几天她都没出门。天气炎热，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窗口的长椅上，尽量看书。正午的强光掠走了那座魔法宫殿的神秘，现在看着不过是城墙上的一个寺庙，花哨而又破旧。但因她曾在陶醉的状态中见过它，所以便不是那么普通。常常在黎明或黄昏，或者夜晚，她发现自己能重新发现那种美。她所看到过的巨大堡垒，不过是一堵城墙，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那面高大而又黑暗的墙壁。那些垛口后面，就是那座陷入可怕瘟疫中的城市。

她隐约知道那里正发生的可怕事情，但不是从沃尔特那儿；每当问他（否则他很少和她说话），他总是用一种滑稽的冷淡态度回答她，让她感觉脊背发凉；她是从沃丁顿和阿妈那里听说的。人们以每天一百的速度死去，受到疾病侵袭后，几乎没有一个会痊愈。很多神像被人从废弃的寺庙里抬出来，供在街道上，前面堆满供品和祭品，但这并没有阻止瘟疫的蔓延。人死得太快，几乎来不及掩埋。有些房子里一家人全死光了，连个送葬的都没有。军队的指挥官极为强干，如果说这座城市还没有发生纵火和暴乱，那是因为他行事果断。他命令手下的士兵掩埋那些没人管的死者，还亲手枪毙了一名拒绝进入受灾人家的军官。

凯蒂有时非常害怕，心沉如铅，四肢发颤。说得容易，如果采取合理的预防措施，风险就很小，但她还是惊慌失措。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疯狂的逃跑计划。逃走，只要能逃走，她准备随时出发，独自离开，除了身上穿的，什么也不带，去个安全的地方。她想依赖沃丁顿的仁慈，告诉他一切，求他帮助自己回到香港。如果她扑通一声跪在丈夫面前，承认自己怕得要命，就算他现在还恨她，也一定会有足够的人情可怜她。

但这不可能。即使她走了，又能去哪儿？不能去母亲那儿。母亲会让她看清形势：既然已经嫁出去了，就别指望再回来烦她。再说她也不想见母亲。她想去找查理，但他不想要她。她知道，如果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她仿佛看见他脸上不快的表情，还有那迷人的眼里藏着的精明和冷漠。他很难找到什么中听的话。她紧握双手。她会不惜一切地羞辱他，就像他羞辱她那样。有时她被这种狂怒紧紧攫住，真希望当初她让沃尔特和她离婚，哪怕毁了她，只要能把他也毁了就行。一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就羞得满脸通红。

35.谈及汤森

第一次和沃丁顿单独在一起时，她故意说到查理。在他们刚来的那天晚上，沃丁顿提过他，她假装他只是丈夫的一个熟人。

“我根本不喜欢他，”沃丁顿说，“我一直觉得他很讨厌。”

“要让你喜欢谁，好像很难。”凯蒂说，那种活泼、挑逗的方式对她来说很容易。“我想在香港，他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知道。这个他很拿手。他把人际当成一门科学。他有这种天赋，能让每个遇见他的人觉得，他是这个世上人家最想见的人。他随时准备为人效劳，只要对他没有麻烦。即使他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他也会给人一种印象，你的要求任何人都办不到。”

“这的确是很吸引人的性格。”

“魅力，除了魅力一无所有，最终会让人讨厌，我想。相比之下，和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却更真诚的人相处，更让人感到欣慰。我认识查理·汤森好多年了，有一两次我发现他摘掉了面具——你看，我根本不在乎，不就是个海关下级官员嘛——我知道他心里根本不在乎世上的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凯蒂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用微笑的眼睛看着他。她把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转了转。

“他当然会高升。他深谙官场之道。我完全相信，在我有生之年，我要尊称他阁下，在他走进房间时我要起身行礼。”

“大多数人认为，他会高升。他们觉得他很有能力。”

“能力？胡说八道！他这个人非常愚蠢。他给你一种印象，似乎他匆忙完成工作全是因为他很有才华。根本没那回事。他只是勤勉，像个欧亚混血的小职员。”

“他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名声？”

“世上有很多蠢人，当一个身居高位者不装腔作势，拍拍他们的脊背说愿为他们做任何事，他们就很可能认为他聪明。当然，还有他妻子。如果愿意，你可以说她很能干。她头脑敏锐，提出的建议总是值得采纳。只要查理·汤森有她可依靠，他就相当安全，永远不会做蠢事。一个人要想在政府部门步步高升，这一点很关键。政府不需要聪明人，聪明人有各种想法，想法会招惹麻烦；他们需要有魅力、处事圆滑、永远不会犯错的人。哦，肯定，查理·汤森会爬到顶上去的。”

“很奇怪，为什么你不喜欢他？”

“我没不喜欢他。”

“你更喜欢他妻子吧？”凯蒂笑了。

“我是个守旧的小男人，我喜欢有教养的女人。”

“我倒希望她既有教养又会打扮。”

“她不会打扮吗？我从来没见过。”

“我一直听说，他们是对很恩爱的夫妻。”凯蒂说，眼睛透过睫毛注视着他。

“他很爱她。这我得夸一下。我想，这是他最像样的一点。”

“冷嘲热讽啊。”

“他会逢场作戏，但都不是认真的。他特别狡猾，不会让事情持续太久，免得给他惹麻烦。当然，他不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只是虚荣之辈。他爱被人赞美。他发福了，现在四十岁，养尊处优，不过刚来香港时确实好看。我常听他妻子拿那些风流事和他开玩笑。”

“她不在乎他四处留情？”

“哦，不，她知道这种事长不了。她说，她倒愿意和那些落到查理手中的小可怜交朋友，可她们都太普通了。她说，爱上他丈夫的都是些二流货色，真的让她很没面子。”

36.又梦见了他

沃丁顿离开后，凯蒂反复想着他漫不经心说的话。这些话听着很不舒服，可她不得不努力掩饰，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刺激。他说的句句属实，想着真是痛苦。她知道查理愚蠢、虚荣、爱被奉承，她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些小故事，证明他聪明的得意劲儿，为自己低劣的狡诈而自豪。如果她炽热地将自己一心交给这么个男人，是因为……是因为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好看的身材，那她该有多么一文不值！她真希望自己能鄙视他，因为只要她还恨他，她就知道，这几乎等于她还爱着他。他对待她的态度，应该让她睁大双眼。沃尔特就一直鄙视他。啊，要是能把他从脑子里彻底清空该有多好！她明显被他迷昏了头，他妻子一定会拿这个和他开玩笑吧？多萝西本来想和她交个朋友，却发现她是个二流货色。凯蒂微微一笑，母亲要是听说她女儿被这样看待，还不气死！

可到了晚上，她又梦见了他。她感觉他用胳膊紧紧搂着她，他激情如火的嘴唇吻着她。他胖，他四十岁了，有什么关系？她温柔地一笑，因为他是那么体贴入微。为了他那孩子气的虚荣，她更加爱他。她可以怜悯他，安慰他。当她醒来，已泪流不止。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梦中哭泣，让她觉得那么凄惨。

37.沃丁顿常来做客

每天凯蒂都见到沃丁顿，因为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便漫步上山，来到费恩夫妇住的平房；所以才一个星期，他们的关系就十分亲密，在其他情况下，一年也到不了这种程度。一次，凯蒂告诉他，如果没有他，她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笑着回答说：

“你看，只有你和我安安静静在坚实的地面上走。修女们在天上走，而你丈夫在黑暗中走。”

尽管她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但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感觉到，他那双愉快的小蓝眼睛扫视着她的脸，带着一种友好却又令人不安的关心。她已经发现他很机灵，感觉她和沃尔特之间的关系激发了他愤世嫉俗的好奇心。她故意逗他，觉得非常有趣。她喜欢他，知道他也对自己好。他既不智慧也不聪明，但能用一种直白而又尖锐的方式品评事物，妙趣横生；再加上他光秃的脑袋下那张滑稽、孩子气的脸，这一切配合着笑声，让他的言论有时听着离奇好笑。他在偏远地区住了很多年，经常找不到同一肤色的人聊天，他的个性便在这种古怪的自由中成长起来。他满脑子的执念和怪癖，他的坦率别具一格。他似乎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看待生活，对香港侨民挖苦讽刺，尖酸刻薄；但他也嘲笑湄潭府的中国官员，还有让整座城市几近毁灭的霍乱。无论他讲悲惨故事还是英雄传说，听上去总让人觉得有点荒谬。在中国的二十年里，他积攒了不少奇闻逸事，你能从这些东西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世界是个非常荒诞、怪异而又可笑的地方。

虽然他否认自己是个中文专家（他发誓说，汉学家都像三月的兔子一样疯狂），但他说起这种语言来相当轻松。他读书不多，知道的东西全是从交谈中学来的。可他经常给凯蒂讲中国小说和历史故事，尽管他讲得空洞而又可笑，但对他来说很自然，听上去也令人愉快，甚至亲切。在她看来，他也许是无意识地接受了中国人的观念：欧洲人是野蛮人，生活愚蠢，只有在中国过的生活，才能让一个理智的人多少看出些真实。这话值得反思，凯蒂一听别人说起中国人，必然是堕落、肮脏，甚至极为不堪。这就像窗帘的一角被掀开了一会儿，让她得以瞥见一个她连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富有色彩和意义的世界。

他坐在那里，谈笑风生，喝着酒。

“你不觉得，你喝得太多了吗？”凯蒂直率地问。

“这是我生活的一大乐趣。”他回答，“再说，还能预防霍乱。”

当他离开时，通常已经醉醺醺的，却并不失态。这让他显得滑稽，但不令人讨厌。

一天晚上，沃尔特回来得比平常早，让他留下吃饭。一件怪事发生了。他们喝了汤，吃了鱼，然后男仆把鸡肉和新鲜的蔬菜沙拉端给凯蒂。

“天哪，你可不能吃这个。”沃丁顿叫道，看着凯蒂取了一些。

“哦，我们每天晚上都吃呢。”

“我妻子喜欢吃。”沃尔特说。

盘子递给沃丁顿，他却摇了摇头。

“非常感谢，可我现在还不想自杀。”

沃尔特冷冷一笑，自己取了些。

沃丁顿没再言语，事实上，他一下变得异常沉默，晚饭后不久就走了。

他们的确每晚都吃蔬菜沙拉。来这里两天，厨师带着中国人的那种冷淡态度，端上这道菜，凯蒂不假思索地取了一些。沃尔特立刻俯身过来。

“不能吃这个。仆人疯了吧，竟然上这个。”

“为什么？”凯蒂问，看着他的脸。

“生菜很危险，现在吃这个简直是疯了。你会要了自己的命。”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凯蒂说。

她冷静地吃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她突然有了一种虚张声势的力量。她用嘲弄的目光注视着沃尔特。她感觉他的脸有点发白，但当把沙拉递给他时，他也吃了起来。厨师见他们没有拒绝，于是每天都准备一些。为求一死，他们天天吃。这样冒险真是荒唐。凯蒂本来害怕染上疾病，但这么吃沙拉，让她感到不仅是在恶意报复沃尔特，也是在藐视自己绝望的恐惧。

38.山顶散步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沃丁顿下午来到平房，坐了会儿，然后问凯蒂，要不要和他一起散步。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她还没走出过房门。她当然很高兴。

“恐怕能散步的地方不多，”他说，“但我们可以去山顶。”

“哦，好啊，那儿有一座牌楼。我经常在阳台上看到它。”

一个男仆为他们打开沉重的入口大门，他们走进尘土飞扬的小巷。还没走几步，凯蒂突然惊恐地抓住沃丁顿的胳膊，大叫一声。

“看！”

“怎么了？”

在一处院落的墙脚下，一个男人仰面躺着，两腿挺直，双手伸过头顶。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蓝布衫，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典型的一个中国乞丐。

“看着好像死了。”凯蒂喘着气说。

“确实死了。往这边走。你最好别往那边看。等我们回来，我叫人把他抬走。”

但凯蒂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动弹。

“我以前从没见过死人。”

“那你最好快点习惯，因为在你离开这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之前，你会看到很多。”

他拉过她的手，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他们默默地走了片刻。

“他是得霍乱死的？”她终于问。

“我想是吧。”

他们走上山顶，来到牌楼跟前。牌楼雕刻得十分精美。奇妙而又讽刺的是，它就像周遭乡野的一座地标那样伫立在那儿。他们坐在基座上，面朝广阔的平原。山上满是死人的绿土堆，不是排列成行，而是杂乱无章，以至你会产生一种感觉，地底下的人一定奇怪地互相挤着。狭窄的田埂，在绿色的稻田间蜿蜒穿过，曲曲折折。一个小男孩骑在水牛脖子上，慢悠悠地赶着它回家，三个戴宽边草帽的农民，扛着重物，懒洋洋地迈着倾斜的脚步。一天的燥热过去，傍晚的微风让这里显得十分惬意，广袤的乡野为饱受折磨的心灵带来一种宁静的忧郁。但凯蒂依然忘不了那个死去的乞丐。

“眼看周围的人死去，你怎么能谈笑风生，还喝着威士忌？”她突然问。

沃丁顿没回答。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你知道，这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他严肃地说，“为什么你不离开？”

透过长长的睫毛，她瞥了他一眼，唇上挂着一丝微笑。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妻子应该待在丈夫身边。”

“当他们给我发电报说你会和费恩一起来，我很惊讶，但后来忽然想到，也许你是一名护士，这种事是你的日常工作。我以为你是那种板着脸的女人，有人生病住院，你会让他生不如死。可当我走进平房，看见你坐着休息，我大吃一惊。你看上去非常虚弱，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你不能指望我在路上走了九天，还那么精神。”

“你现在看着也虚弱、苍白、疲惫不堪。请允许我再加一句，很不高兴。”

凯蒂脸红了，因为不由自主，但她还是发出了听着愉快的笑声。

“很遗憾你不喜欢我的表情。我看着不开心，唯一的原因是，从十二岁起我就知道自己的鼻子有点长。但是，顾影自怜是一种最为有效的姿态，你根本想不到，有多少个可爱的年轻人想来安慰我呢。”

沃丁顿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她，她知道他一个字也不信。可只要他装出相信的样子，她也就不在乎。

“我知道你们结婚时间不长，我得出结论，你和你丈夫疯狂地爱着对方。真不敢相信他愿意让你来，但也许，你绝不肯一个人留在家。”

“很合理的解释。”她淡淡地说。

“是，但不是正确的解释。”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担心他真说出什么来，因为她心里清楚，他很机灵，从不犹豫说出他的想法，但又禁不住想听听他怎么说自己。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爱你丈夫。我想，你不喜欢他，就算你恨他，我也不会惊讶。但我敢肯定，你怕他。”

片刻间，她看着别处，不想让沃丁顿看出，他的话触动了她。

“我怀疑，你不太喜欢我丈夫。”她冷嘲道。

“我尊重他。他有头脑、有性格。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两样都有，很不寻常。我想，你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干什么，因为我觉得，他不会什么都跟你讲。如果说，有谁能单枪匹马阻止这场可怕的瘟疫，这个人就是他。他医治病人，清理城市，尽力净化饮用水。他从不在乎去哪里、做什么。他每天要冒二十次生命危险。他说服余上校，把军队交给他使唤。他甚至让地方长官也鼓起了勇气，老人家开始实干了。修道院的修女们对他推崇备至，都把他当英雄。”

“你不这么认为吗？”

“毕竟，这都不是他的工作，对吧？他是个细菌学家。没人叫他到这儿来。他没让我觉得，他是因为同情那些快死的中国人才来的。沃森就不同，他热爱人类。尽管他是个传教士，但他对基督教徒、佛教徒和儒教徒都一视同仁，他们都是人类嘛。你丈夫来这里，不是因为他很在乎十万中国人死于霍乱，也不是出于科学兴趣。他为什么到这儿来？”

“你最好去问他。”

“看到你们在一起，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有时想，你们单独在一起，是个什么样。我在场时，你们在演戏，你们都是，但演得很差劲，天哪。就你们这演技，在巡回剧团，一周也赚不到三十先令。”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凯蒂笑着说，依然装出轻佻的样子，她知道这骗不了人。

“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趣的是，你丈夫却从来不正眼看你一眼。他和你说话，听着好像不是他的声音，而是别人。”

“你觉得，他不爱我吗？”凯蒂问，声音低沉而又沙哑，突然把轻松的口气抛在一边。

“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让他心生厌恶，连靠近一下都起鸡皮疙瘩，还是他爱得激情如火，不知某种原因，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真怀疑，你们是来找死的。”

凯蒂想起沃丁顿惊愕的眼神，还有吃生菜沙拉时他仔细看了他们一眼的表情。

“我想，你把几片生菜叶子看得太重了。”她没好气地说。她站了起来。“回去好吗？你肯定又想要威士忌加苏打水了。”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算女英雄。你吓得要死。你敢肯定，你不想离开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会帮你。”

“你是想可怜我顾影自怜吗？看看我的侧脸，告诉我，我的鼻子是不是有点长。”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带着恶意和嘲讽，但又混着别的，一个影子，就像河边的一棵树在水中的倒影，表达着一种异常的关切。凯蒂突然热泪盈眶。

“你必须留下来吗？”

“是的。”

他们穿过花哨的牌楼，走下山去。来到院落墙角，又看见那个乞丐的死尸。他拉起她的胳膊，但她挣开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太可怕了，不是吗？”

“什么？死亡？”

“是的。它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微不足道。他都没有人形了。看看他，你很难相信他曾经活着。很难想象，多少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狂奔下山，手里拽着风筝。”

她哽咽了，忍不住抽泣起来。

39.修道院

几天后，沃丁顿和凯蒂坐在一起，端着一大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开始向她讲修道院的事。

“这位妈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他说，“修女们告诉我，她来自法国最大的家族之一。但她们不告诉我，到底是哪个，院长妈妈不想让人议论她。”

“你要感兴趣，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凯蒂笑了。

“如果你认识她，你就知道，不可能问她这种轻率的问题。”

“既然能让你这么敬畏，她一定很了不起。”

“我来给你传个话。她让我跟你说，当然，你可能不想冒险进瘟疫救治中心，但要是你不介意，她很乐意带你参观一下修道院。”

“她这人真好。我还以为，她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呢。”

“我说过你。最近，我每周去那儿两三次，看有什么能帮的。我敢肯定，你丈夫向她们提过你。你会发现，她们对他钦佩之极，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你是天主教徒吗？”

他那双恶意的眼睛闪着光，滑稽的小脸笑得皱巴巴的。

“你冲我笑什么？”凯蒂问。

“你从教堂出来，有什么好处呢？不，我不是天主教徒。我称自己是英国国教的一员，我想，这是无伤大雅的说法，就是说，什么都不太信……十年前，院长妈妈来这儿带了七个修女，现在只剩三个，其他都死了。你看，即便在最好的时候，湄潭府也不是疗养地。她们住在市中心，最贫穷的地区，工作非常辛苦，从来没有假期。”

“那现在只有三位修女和院长妈妈？”

“哦，不，有好几个人顶替了空出的位置。现在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在霍乱刚开始时死了，另外两人就从广州来了。”

凯蒂哆嗦了一下。

“你冷吗？”

“不，只是无故打冷战。”

“当她们离开法国，也就永远离开了。不像那些新教教士，时不时有一年的假。我一直认为，这是最难熬的。我们英国人不太眷恋故土，可以四海为家。但是法国人，他们很依恋自己的家园，几乎是一种自然的关联。他们漂泊在外，从来都不会真的感觉自在。这些女人所做的牺牲，总是让我非常感动。我想，如果我是天主教徒，就会觉得这种事很自然。”

凯蒂冷冷地看着他。她不太明白，这个矮个男人说这些话时带着怎样的感情，她怀疑，他是不是故作姿态。他喝了不少威士忌，也许不太清醒了。

“自己去看看吧。”他说，带着戏谑的微笑，迅速猜测着她的心思。“不会比吃个西红柿更危险。”

“如果你不怕，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想，你会开心的。那里就像一小块法国。”

40.圣约瑟修女

他们乘小船过河。一顶轿子在栈桥边等着，抬着凯蒂上了山，来到水闸边。苦力们就是经过这儿去河里打水，他们匆忙地来来回回，肩上的轭木吊着大水桶，溅得田埂上到处都是水，就像下过大雨一样潮湿。凯蒂的轿夫厉声呵斥着，催他们让路。

“各种生意自然都停了，”沃丁顿说，在她旁边走着，“正常情况下，苦力们担着货物上上下下，去帆船那边，你得跟他们抢着走才成。”

街道又窄又弯，凯蒂全没了方向，不知要去哪里。许多店铺都关门了。在来这里的途中，她已经习惯了中国街道的脏乱，但这儿的垃圾和杂物堆了好几周，臭气熏天，她只好掏出手帕捂住嘴。经过中国城镇，人们总是直直地盯着她，让她不知所措，但现在，她注意到，只是偶尔有人冷漠地看她一眼。行人稀少，不像平常那么拥挤，似乎都一心在忙自己的事。他们缩头缩脑，无精打采。有时，他们经过一座房子，听到一阵锣声，还有不知什么乐器发出的尖锐而又悠长的哀鸣。在那些紧闭的门后面，都躺着一个死人。

“我们到了。”沃丁顿终于说。

轿子落地，在一个小门口，门上镶着一个十字架，两边是长长的白墙。凯蒂走出轿子。他按了门铃。

“你别指望有很隆重的排场。你知道，他们穷得可怜。”

门开了，一个中国女孩出来，沃丁顿说了一两句话，她便带着他们，进了走廊边的一个小房间。屋里有一张大桌子，铺着格子油布，靠墙摆着几把硬木椅子。房间的一端，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石膏像。不一会儿，一个修女进来，又矮又胖，一张很普通的脸，红润的脸庞，愉快的眼睛。沃丁顿把凯蒂介绍给她，叫她圣约瑟修女。

“这位就是医生夫人吧？”她满面笑容地问，然后说院长妈妈很快就过来。

圣约瑟修女不会说英语，凯蒂的法语也结结巴巴；但沃丁顿说得很流利，滔滔不绝，虽不准确，但一连串幽默的评论出口，让开朗的修女笑得前仰后合。这欢快、轻松的笑声让凯蒂大吃一惊。她本以为修道院的人总是一脸严肃，这种甜蜜、天真的欢乐顿时触动了她。

41.院长妈妈

门开了，凯蒂心想，这很不自然，仿佛是门沿着合页自动向外打开了，随即院长妈妈走进了小房间。她在门槛上停了片刻，唇边显出一丝严肃的微笑，看着乐不可支的修女，还有沃丁顿那张皱巴巴的小丑脸。之后，她走上前，向凯蒂伸出手。

“费恩太太吧？”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发音准确，微微躬了下身子。“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善良、勇敢的医生的妻子。”

凯蒂感觉，院长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毫不顾忌地掂量着。这目光如此坦率，因此并不显得失礼，你会觉得，这个女人的工作就是评价别人，但对她来说，刻意掩饰绝无必要。她端庄而又亲切地示意客人就座，自己也坐下。圣约瑟修女依然面带微笑，但不再说话，站在女院长身边稍微靠后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英国人爱喝茶，”院长说，“我已经安排了。不过可别见怪，是按中国的方式喝茶。我知道沃丁顿先生喜欢威士忌，可我恐怕不能给他。”

她笑了，庄重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嗔怪。

“哦，可以，我的院长妈妈，您这么说，就好像我是个老酒鬼。”

“我倒希望你说，你滴酒不沾，沃丁顿先生。”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我滴酒不沾，除非喝大了。”

院长笑了，把这句调皮话翻译成法语说给圣约瑟修女听。她用善意的目光久久看着他。

“我们得体谅沃丁顿先生，有两三次，我们一分钱都没了，不知道该怎么养活那些孤儿，都是沃丁顿先生援助的。”

给他们开门的那个信徒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放着中国茶杯、茶壶和一小盘法式点心，叫玛德琳。

“你们一定要吃玛德琳，”院长说，“这可是圣约瑟修女今早亲手为你们做的。”

他们拉起了家常。院长问凯蒂在中国待多久了，从香港过来路上累不累，又问她去没去过法国，习不习惯香港的气候。这种谈话琐碎而又友好，加上此时的氛围，别有一种味道。客厅里很安静，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身处人口稠密的市中心，一片安宁栖息在此。然而疾病正在到处肆虐，人们惶恐不安，但被一个军人以超强的意志控制着，他和土匪差不多。在修道院的围墙里，医务室挤满了染病和垂死的士兵，修女们照看的孤儿，四分之一都死了。

不知为什么，凯蒂对眼前这位严肃而又亲切、问这问那的女士印象深刻。她一身白衣，唯一的颜色，是胸前印的红心。她正当中年，四五十岁，具体很难说，因为她光滑、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给你的印象是，她并不年轻，因为她举止高贵、自信，还有一双健壮、漂亮却显得消瘦的手。一副长脸，大嘴，牙齿又大又整齐；鼻子虽然不小，但精巧而又灵敏；而细长的黑眉毛下的那双眼睛，使她的脸具有强烈的悲剧特征。它们又大又黑，虽然不算冰冷，但那种平静、沉稳，异常令人信服。当你见到这位院长，首先会想到，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但瞬间你就会想到，这是女性之美，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成熟。她的声音低沉而又节制，不管说英语或法语都很慢。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基督教慈善机构锻炼出的权威气质，你会觉得她习惯发号施令。服从对她来说很自然，而她会以谦卑的态度接受他人的顺服。不难看出，她深深意识到，支撑着她的教会的权威。凯蒂心想，尽管她外表严肃，但依然对人性的弱点带着人性的宽容；看她面带严肃的笑容，听着沃丁顿满不在乎的胡说八道，你不可能不相信，她对荒谬的事物依然有着强烈的感知。

但凯蒂隐隐觉得，她身上还有一种特质，只是无法说出。院长的确和蔼可亲、举止优雅，让凯蒂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女生，正是那种东西，让凯蒂和她相隔甚远。

42.参观

“先生一点都没吃。”圣约瑟修女说。

“先生的胃口让满族人的菜惯坏了。”院长回答。圣约瑟修女脸上没了笑容，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沃丁顿调皮地白了一眼，又拿起一块蛋糕。凯蒂不明白他们说什么。

“为了证明你是多么不公平，我的院长妈妈，等着我的丰盛晚餐我就不管啦。”

“如果费恩太太想看看修道院，我很乐意带她转转。”院长转向凯蒂，脸上带着自责的笑容，“很抱歉，你正赶上一切混乱的时候。我们工作太多，姐妹们人手又不够。余上校坚持要在我们医务室护理生病的士兵，所以只好把餐厅改成了孤儿的医务室。”

她站在门口，让凯蒂先过，然后两人一起，后面跟着圣约瑟修女和沃丁顿，沿着冷清的白色走廊走去。他们先进到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很多中国女孩正在做精致的刺绣。客人一进门，她们全站了起来，院长给凯蒂看了几个样品。

“尽管有瘟疫，但我们还是继续干活，这样免得她们整天胡思乱想。”

他们走进第二个房间，年纪更小的女孩们正在做简单的缝纫活，镶边、缝补之类。之后到了第三个房间，里面只有一些小孩子，一个中国教徒负责照看。他们闹哄哄地玩着，见院长进来，便围了上来，都是两三岁的小孩，长着中国人的黑眼睛黑头发；他们抓住她的手，藏进她的大裙子里。她严肃的脸顿时露出迷人的微笑，抚摸着他们；她说了几句有趣的话，凯蒂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知道是爱抚的意思。她有点发抖，因为他们穿着制服，个个面黄肌瘦，发育不良，加上扁平的鼻子，看着简直不像人，甚至令人讨厌。但院长却站在他们中间，仿佛慈悲的化身。当她要离开时，他们都不让走，紧紧抓着她，她只好笑着劝说，不得不温和而又有力地挣脱出来。无论如何，他们都没发觉这位伟大的女性身上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当然，你知道，”当她们走在另一条走廊上，她说，“说他们是孤儿，只是因为父母不想要他们。送来一个孩子，我们就得付他们钱，否则，他们不愿找麻烦，干脆弄死得了。”她又转向修女，问道，“今天有送来的吗？”

“四个。”

“现在，加上霍乱，他们就更不想让这些没用的女孩拖累了。”

她带凯蒂看了宿舍，经过一道门，上面写着“医务室”。凯蒂听到一片呻吟声、大哭声，仿佛不是人类在遭受痛苦。

“我就不带你去医务室了，”院长平静地说，“没人愿意看到那种场景。”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费恩医生不知道在不在那儿？”

她疑惑地看着修女，修女带着愉快的微笑打开门，溜了进去。凯蒂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因为敞开的门让她听到更骇人的叫声。圣约瑟修女走了出来。

“没有，他来过，过一会儿会再回来。”

“六号怎么样了？”

“可怜的孩子，他死了。”

院长划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做了简短的默祷。

他们经过院子，凯蒂的目光落在两个长长的东西上，它们并排摆在地上，盖着蓝棉布。院长转向沃丁顿。

“我们的床位太少了，不得不让两个病人挤在一张床上。一旦一个死了，就必须裹了布弄出去，给别的病人腾出地方。”她对凯蒂微微一笑。“现在带你去看教堂。我们为它感到自豪。不久前，一位在法国的朋友送来一座真人大小的圣母雕像。”

43.她眼里噙满泪水

礼拜堂只是一间低矮、狭长的房子，刷白的墙壁，几排长椅；最里面是祭坛，上面有一座神像。来自巴黎的石膏彩绘，颜色粗糙，非常鲜艳，崭新、花哨。塑像后面，是一幅画，画着耶稣受难，两位圣母站在十字架下方，极度悲伤。这画不好，深色部分涂得很差，简直对色彩之美一无所知。周围墙上画着苦路十四处注21，同样蹩脚。这礼拜堂真是丑陋不堪。

修女们一进来，便跪下祈祷，然后起身，院长又和凯蒂说起话来。

“能打碎的东西，到这儿都碎了，但这塑像，施主从巴黎运来时，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简直是个奇迹。”

沃丁顿那双恶意的眼睛闪着光，但他管住了自己的嘴。

“祭坛画和苦路十四处是我们一个姐妹画的，圣安塞尔姆修女。”院长划了个十字，“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不幸的是，在瘟疫中死了。你不觉得画得很美吗？”

凯蒂支支吾吾附和着。祭坛上摆着几束纸花，烛台装饰紊乱，让人闹心。

“我们有权在这儿保持圣餐礼。”

“是吗？”凯蒂说，她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么可怕的困难期，这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他们离开礼拜堂，原路返回会客厅。

“在走之前，你想看看今天早上送来的婴儿吗？”

“非常想。”凯蒂说。

院长把他们领进走廊另一边的一个小房间。桌子上，一块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奇怪地蠕动着。修女掀开布，露出四个幼小的、赤裸的婴儿。他们浑身通红，胳膊腿滑稽而又不安地乱动着，有趣的中国小脸扭曲成一副怪相。看上去，他们几乎不像人类，倒像某种未知的怪物，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人感动。院长看着他们，开心地笑了。

“看起来都很活泼，但有时候，他们一送来就死了。当然，他们刚到这儿，我们就给他们施洗。”

“太太的丈夫见到他们一定高兴。”圣约瑟修女说。“我想，他能和这些孩子玩好几个钟头，孩子一哭，他只要抱起来，让他们舒服地躺在臂弯里，他们就笑个不停。”

之后，凯蒂和沃丁顿来到门口，凯蒂庄重地感谢院长不辞劳烦。这位修女谦卑地鞠了一躬，同时又显得威严而可亲。

“非常高兴。你不知道，你丈夫有多么乐善好施，简直是上天派来的。我很高兴你能和他来这里。一回到家，他一定感到莫大的欣慰，因为有你的爱，还有你——你甜蜜的笑脸。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太辛苦。你得替我们照顾好他。”

凯蒂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院长伸出手，凯蒂握着，意识到她那平静、深沉的目光正超然地落在自己身上，同时又带着某种深深的理解。

圣约瑟修女在他们身后关了门，凯蒂进了轿子。他们沿着狭窄、曲折的街道往回走。沃丁顿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凯蒂没回答。他回头看了看，但轿子侧面的帘子拉着，看不到她。他默默地走着。当他们到了河边，她走了出来，他吃惊地看到，她眼里噙满了泪水。

“怎么了？”他问，脸皱成一团，露出惊慌的神情。

“没什么。”她勉强一笑，“只是愚蠢吧。”

注21 苦路十四处（Stations of the Cross）：天主教为缅怀耶稣受难而设的崇拜路线。沿途共有十四处反映耶稣受难全过程的场景。

44.凯蒂的心绪

再次独自待在死去的传教士这肮脏的客厅，躺在窗前长椅上，凯蒂出神地望着河对岸的寺庙（黄昏又至，让它显得梦幻、迷人），想理清心中的思绪。她根本没想到，造访女修道院会让她如此感动。她不再好奇。反正无所事事，隔水相望那座围城这么多天，她未尝不想看看那些神秘的街道。

但是，一走进修道院，她就感觉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既不在时间中、也不在空间中的奇怪地方。那些光秃秃的房间，白色的走廊，简单朴素，似乎具有某种遥远而又神秘的精神。小礼拜堂是那么丑陋粗俗，生硬得可怜，但它有大教堂彩色玻璃画窗之外的东西——谦卑；那装饰的信仰和珍爱的情感，赋予了它一种脆弱的灵魂之美。修道院的工作在瘟疫中有条不紊地进行，显示出在危险面前的冷静和务实，事实上几乎是一种讽刺，令人印象深刻。凯蒂的耳边依然回荡着圣约瑟修女打开医务室房门时她听到的可怕声音。

真没想到，她们那样评价沃尔特。先是修女，然后是院长本人，她称赞他时的语气非常温和。奇怪的是，当她知道她们觉得他那么好，她居然有点自豪。沃丁顿也向她说过沃尔特在干什么，但修女们称赞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在香港，她就知道，人人都说他聪明），还说他既体贴又亲切。他当然很亲切。你生病时他无微不至；他聪明过人，不会惹人生气；他的触摸也很平静，令人愉快，给人安慰。凭着某种魔力，只要他在场，就能让你减轻痛苦。她知道再也看不到他那深情的眼神，她曾经早都习惯了，甚至感到厌恶。现在，她知道他爱的能力有多么巨大；他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将全部的爱倾注到那些可怜的、只能依靠他的病人身上。她不嫉妒，只是感到空虚，就像她习惯了某种支撑，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突然从她身边抽走了，让她左右摇晃，头重脚轻。

她只能鄙视自己，因为她曾经鄙视沃尔特。他一定知道她怎么看他，但毫无痛苦地接受了。她很蠢，这他清楚，但他爱她，所以也就无关紧要了。现在，她既不怨他，也不恨他，只是感觉恐惧、困惑。她不能不承认，他有非凡的品质，有时她甚至认为，他身上有种奇怪的、不起眼的伟大；奇怪的是，她现在依然不爱他，却依然爱着一个被她看穿的、没用的男人。她想啊想，在漫长的日子里仔细掂量着查理·汤森的价值：他只是个普通人，品质平庸。要是她能彻底抹去心底残存的爱，该有多好！她尽量不去想他。

沃丁顿也很高看沃尔特。只有她对他的优点视而不见。为什么？因为他爱她，而她不爱他。人心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你鄙视一个男人，只因他爱你？不过，沃丁顿也承认，他不喜欢沃尔特。男人都不喜欢他。显而易见，那两位修女对他怀有一种近乎爱慕的感情。他在女人眼里完全不同；尽管他很害羞，但你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细心的仁慈。

45.谦卑和惭愧

但说到底，最打动她的还是两位修女。圣约瑟修女长着一张快活的脸，脸蛋像苹果一样红。十年前，她随院长等一小拨人来到中国，眼看着同伴一个个在疾病、艰难和乡愁中死去，但她依然活泼、快乐。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天真而又迷人的性格？还有那位院长，想象中，凯蒂又站在她面前，再次感到谦卑和惭愧。尽管她那么朴素、自然，却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令人敬畏，你无法想象，会有谁不尊重她。圣约瑟修女站在一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和答话的语调，都显示出深深的顺从，以此约束自己；而沃丁顿轻浮无礼，说话的语气也表明他不太自在。凯蒂觉得，他没必要告诉自己院长来自法国某个大家族，她的言谈举止已经显示出她的古老血统，她的权威让人觉得不可能不服从她。她有贵妇人的屈尊纡贵，又有圣人般的谦卑。她坚强、端庄而又沧桑的脸庞流露出一种充满激情的苦行神色；同时她又体现出一种关怀，一种亲切，所以那些小孩会围绕在她身边，闹闹哄哄，一点都不怕她，完全信赖她深深的爱。当她看着四个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的微笑甜蜜而又深沉，就像一缕阳光照射在杳无人烟的荒野上。圣约瑟修女不经意说沃尔特的话让凯蒂有些感动，她感觉奇怪，她知道他很想和她有自己的孩子。大多数男人照顾婴儿都又蠢又笨，但她从不怀疑，沉默寡言的他有能力对一个婴儿毫不害羞地表现出迷人而又有趣的温柔。真是个怪人！

但在所有感人的经历中也有阴影（银色的云彩，嵌着一道黑线），清清楚楚，挥之不去，让她有些不安。在圣约瑟修女清醒的欢乐中，尤其是在院长优雅的礼仪中，有一种超然让她感到压抑。她们很友好，甚至很亲切，但同时又有所隐瞒，她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不经意的陌生人。她和她们之间有障碍。她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不仅说的不同，想的也不同。她觉得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她们就把她完全抛在脑后了，毫不迟疑地去干放下的工作。对她们来说，她可能永远不会存在。她感觉自己不仅被一座可怜的小修道院关在门外，而且被一片神秘的精神乐园拒之门外，而她正全心全意地追求着。突然，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这就是她哭的原因。

现在，她疲惫地向后一仰，叹了口气：“唉，我真是一文不值。”

46.夜间谈话

那天晚上，沃尔特回来比平常早一点。凯蒂躺在靠窗的长椅上。天快黑了。

“你不点灯吗？”他问。

“晚餐好了他们会拿来的。”

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和她说话，都是些琐事，好像他们是关系不错的老朋友。从他的态度中，始终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他从不看她的眼睛，也不笑，彬彬有礼。

“沃尔特，如果挺过这场瘟疫，我们以后干什么？”她问。

他沉吟片刻才回答。她看不见他的脸。

“我没想过。”

过去，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从不过脑子；但现在，她怕他。她感觉自己嘴唇颤抖，心痛苦地跳着。

“今天下午，我去修道院了。”

“听说了。”

尽管欲言又止，她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真的是想让我死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没事找事，凯蒂。我不认为谈论这事有什么好处，最好忘掉。”

“但是你不会忘，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想了很多。你不想听听我的话吗？”

“当然可以。”

“我对你很不好。我对你不忠。”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种样子出奇的可怕。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这种事一旦结束，对女人来说就没什么了。我觉得女人从来都不太理解男人的态度。”她说得很突兀，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查理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会怎么做。对，你说得很对，他是个一文不值的小人。如果我不是像他一样一文不值，也不会被他骗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像以前那样爱我。但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周围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还有修道院的修女……”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打断她。

“我也说不清楚。今天去那里时，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切似乎意义重大。一切都那么可怕，她们的自我牺牲那么了不起，让我不禁觉得，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对你不忠，你就让自己痛苦不堪，这很荒谬，也不值得。我太没用了，不值得你为我操心。”

他没回答，也没走开，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沃丁顿先生和修女们向我说了很多你的好话。我特别为你骄傲，沃尔特。”

“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总是看不起我。现在不了？”

“你不知道那是因为我怕你吗？”

他又沉默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最后说，“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只想让你少一点不开心。”

她感觉他僵在那里，他回答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以为我不快乐，那是你错了。我有太多的事要做，不可能经常想着你。”

“我不知道，修女们愿不愿意让我去修道院工作。她们很缺人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那就太感谢她们了。”

“那里的工作既不轻松，也不快乐。我怀疑你很快就会厌倦的。”

“你完全看不起我吗，沃尔特？”

“不。”他犹豫片刻，声音显得很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47.沃尔特伤心欲绝

晚饭后，像往常一样，沃尔特坐在灯下看书。他每晚都看，一直到凯蒂睡觉，然后走进用一个空房间建起来的实验室，在那儿工作到深夜。他睡得很少，总在忙她不懂的实验。这些工作，他从不告诉她，即便在过去，他也对她闭口不谈，他天生不爱张扬。她反复想着他刚才的话：谈话毫无结果。她对他知之甚少，甚至无法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有没有可能，尽管现在他对她来说是一种如此不祥的存在，而她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曾经，她的话是那么让他开心，因为他爱她；如今，他不再爱她了，她的话就只能让他厌烦。这让她感到屈辱。

她看着他。灯光映照出他的轮廓，仿佛一座浮雕。他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异常出众，但这张脸不只是严肃，更显出冷酷。他一动不动，只有在仔细阅读每一页书时眼睛稍稍移动，看着有点害怕。谁能想到，这张僵硬的脸会被激情融化，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她十分明白，这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厌恶。真奇怪，尽管他长得漂亮，诚实可靠，才华横溢，但就是不能让她爱上他。她再也不必忍受他的爱抚，这倒是种解脱。

当她问他，强迫她来这里是不是真想杀了她，他不愿回答。这种神秘既吸引她，又让她恐惧。他的心格外善良，竟然有这种恶念，真是不可思议。他一定是想吓唬她，同时报复查理（这符合他冷嘲热讽的幽默个性），然后，由于固执或是害怕自己看起来很蠢，才坚持到底，把她弄到这儿来。

对了，他说他看不起自己，这是什么意思？又一次，凯蒂看着那张平静、冰冷的脸，他竟然丝毫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好像她不在房间里。

“你为什么看不起自己？”她问，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是在继续刚才的对话。

他放下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在把自己的思绪从远处收回来。

“因为我爱你。”

她脸红了，看向别处。她受不了他那种冷淡、沉稳、挑剔的眼光。她明白他的意思，过了片刻，她才回答。

“我想，你这样对我不公平，”她说，“因为我愚蠢、轻浮、庸俗就指责我，这不公平。我就是这么长大的。所有我认识的女孩子都这样……这就像指责一个对音乐毫无兴趣的人，就因为他讨厌听交响音乐会。拿我不具备的品质指责我，这公平吗？我从来没想骗你，假装成别的样子。我只是漂亮，快乐。你不会去集市货摊上买珍珠项链、貂皮大衣，你要买的是锡皮喇叭、玩具气球。”

“我没怪你。”

他的声音很疲倦。她有点不耐烦。和笼罩着他们的死亡的恐惧相比，和她白天偶然一窥、让她敬畏的至美相比，他们这点男女之事简直鸡毛蒜皮。这一切在她眼前突然变得如此清晰，为什么他却意识不到？一个愚蠢的女人通奸，真那么要紧吗？她那与崇高为伍的丈夫，为什么要在意？真是奇了，沃尔特百般聪明，却一点也不知道轻重。因为他给一个布娃娃穿上华丽的裙子，把它供奉在神殿里，然后发现布娃娃里塞满了锯末，他便既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她。他的灵魂撕裂了。他一直活在假想之中，当真相击碎了它，他便以为现实本身也碎了。千真万确，他不会原谅她，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

她似乎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便迅速瞥了他一眼。突然，一个念头攫住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强忍着不喊出来。

他所遭受的痛苦，难道就是人们说的——伤心欲绝？

48.去修道院帮忙

第二天，凯蒂整日都在想修道院的事。隔天一早，沃尔特走后不久，她便带上阿妈，坐着轿子，去了河对岸。天色刚亮，船上挤满了中国人，一些穿着百姓的蓝布衣衫，其他穿着体面的黑色长袍，个个面色怪异，仿佛是水上的亡灵，被送往阴曹地府。上岸后，他们在码头上迟疑地站了会儿，好像不知该去哪里，随后才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朝山上走去。

这时，城中的街道空无一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死城。路人们神情恍惚，几乎让人觉得他们都是鬼魂。天空晴朗，初升的太阳将天国的柔美洒满大地；很难想象，在这个快乐、清新、令人喜悦的早晨，整座城市却像一个人被疯子卡住了喉咙，在瘟疫的黑暗中喘息。真是不可思议，当人类在痛苦中挣扎、在恐惧中走向死亡，大自然（蓝天像孩子的心一样清澈）竟会如此冷漠。轿子在修道院门口落地，一个乞丐从地上爬起来，向凯蒂讨要。他穿着褪色的、乱糟糟的破衣服，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透过上面的口子，能看到他的皮肤坚硬粗糙，黑得像山羊皮；赤裸的双腿很瘦，一头粗硬的灰发（两颊凹陷，眼神狂乱），简直就是个疯子。凯蒂吓得转过身去，轿夫厉声呵斥着让他走开，但他却死缠着，为了打发他，凯蒂颤抖着，给了他点钱。

门开了，阿妈解释说，凯蒂想见院长。她又被带进那间沉闷的会客厅，里面的窗户好像从没打开过。她坐了很久，心想是不是消息没送到。终于，院长走了进来。

“请原谅，让您久等了，”她说，“没想到你会来，我正忙得脱不了身。”

“请原谅打扰您，恐怕我来得不是时候。”

院长严肃而又亲切地向她一笑，请她坐下。可凯蒂看到，她的眼睛肿了。她刚哭过。凯蒂吓了一跳，因为在她的印象中，院长是一位不会被尘世的烦恼打动的女性。

“恐怕出了什么事吧。”她支支吾吾地说，“要不我先回去？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不，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只是——只是我们的一位姐妹昨晚刚去世了。”她的声音不再平和，眼里满是泪水，“我真不该这么伤心，因为我知道，她朴素善良的灵魂已经飞上天堂。她是个圣人。但人总是很难克制自己的弱点，恐怕我做不到始终理智。”

“真是遗憾，真是太遗憾了，”凯蒂说。她那随时都准备好的同情心，让她的声音变得呜咽起来。

“她是十年前和我一起从法国来的姐妹之一。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人了。我还记得，驶出马赛港口时，我们一伙人站在船尾（你们叫什么，船头？），望着圣母玛利亚的金色雕像一起祈祷。自从我皈依以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来中国，但当我看到故土越来越远，就忍不住落泪。我是她们的院长，却给我的女儿们做了不好的榜样。当时，圣弗朗西斯·泽维尔修女——就是昨晚去世的那位——拉着我的手，劝我不要难过。她说，无论我们在哪里，都与法国同在，与上帝同在。”

来自人性深处的悲痛，以及她极力抑制着的理智和信仰所不容许的眼泪，让那张严厉而又美丽的脸孔扭曲了。凯蒂移开了目光。她觉得，窥视这种内心的挣扎很失礼。

“我一直在给她父亲写信。她和我一样，都是母亲的独生女。他们是布列塔尼的渔民，这对他们来说太难接受了。哦，这可怕的瘟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们有两个女孩今早发病了，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怎么也救不了她们。这些中国人没什么抵抗力。失去圣弗朗西斯修女对我们来说太惨重了。要做的事太多了，现在比以往就更缺人。中国其他地方的修道院有不少姐妹，她们都想到这儿来，我们所有神职人员，我相信，都愿意放弃任何东西——不过她们什么也没有——到这儿来，但来这儿几乎等于送死，只要这里的姐妹们能应付，我就不愿再牺牲别人。”

“这让我深受鼓舞，院长妈妈，”凯蒂说，“我一直觉得，我是在一个非常不幸的时刻来的。那天您说，这里的工作多得修女们干不完，所以我就想，您能不能让我来帮她们。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帮上忙。就算您让我擦地板，我也会很感激的。”

院长被逗笑了，而凯蒂却感到吃惊：这多变的性情，那么容易就从一种心情变成了另一种心情。

“没必要擦地板。这种活那些孤儿就能应付。”她停了一下，亲切地看着凯蒂，“亲爱的孩子，你不觉得，能和你丈夫一起来这里，就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比很多妻子有勇气做的还要多。至于其他事情，有什么比得上他忙了一天回家，你给他带来的安宁和舒适呢？相信我，那时候，他需要你全部的爱和关心。”

凯蒂很难看着她的眼睛，那种超然的审视，带着一种讽刺的亲切。

“从早到晚我都闲着，”凯蒂说，“我感觉，这里要做的事太多了，一想到自己无所事事就受不了。我不想让人讨厌，也知道无权求得您的好意、占用您的时间，但我是认真的，如果您能让我来帮一点忙，那就是您对我的仁慈。”

“你看着不太结实。前天你赏光来看我们，我觉得你脸色特别苍白，圣约瑟修女以为你有孩子了。”

“没有，没有。”凯蒂叫道，脸红到了耳根。

院长妈妈笑声悦耳。“这没什么好害羞的，亲爱的孩子，这种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们结婚多久了？”

“特别苍白，是因为我天生就这样，但我身体很结实，我向您保证，什么活儿都不怕。”

现在，院长完全抑制着自己。她不自觉地表现出惯有的威严姿态，细细打量着凯蒂。凯蒂感到莫名的紧张。

“你会说中国话吗？”

“恐怕不会。”凯蒂回答。

“哦，真可惜。我本可以让你去照顾那些大点的女孩，现在难办了，我担心她们会——你们怎么说？失控？”她用试探性的口吻做出结论。

“我不能去帮修女们做护理吗？我根本不怕霍乱。我可以去照顾女孩或者士兵。”

院长妈妈现在不笑了，她一脸沉思的神情，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霍乱是怎么回事。它看着非常可怕。医务室的工作士兵们在做，我们只派了一个修女监督。至于那些女孩子……不，不，我相信你丈夫不会愿意的。真是恐怖、可怕的场景。”

“我会慢慢习惯的。”

“不，不行。做这些事是我们神圣的权利和职责，不能要求你来做。”

“您让我感觉自己很没用，很无助。很难相信，这里竟然没有我能做的工作。”

“你和你丈夫说过这事了吗？”

“说了。”

院长看着她，仿佛在研究她内心的秘密，但看到凯蒂焦虑而又可怜的神情，便又露出了笑容。

“你应该是新教徒吧？”她问。

“是的。”

“没关系。沃森医生，就是那位死去的传教士，他就是新教徒，这没什么区别。他对我们太好了，我们对他感激不尽。”

这时，凯蒂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但她什么也没说。院长若有所思。她站起身来。

“你这人真好。我想，我能帮你找点事做。现在，圣弗朗西斯修女离开了我们，我们确实应付不过来这些工作。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这可太好了。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力的。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院长打开会客厅的门，正要出去时，又犹豫了一下，再次用探究的、洞明事理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凯蒂。然后，她把手轻轻地放在凯蒂的胳膊上。

“你知道，我亲爱的孩子，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娱乐中，无论在尘世还是在修道院，一个人都无法找到安宁，安宁只存在于人的灵魂之中。”

凯蒂吃了一惊，但院长已经迅速地走了出去。

49.凯蒂和小女孩

凯蒂发现，工作使她精神振奋。每天太阳刚一升起，她就来到修道院，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狭窄的河流，照耀着一艘艘中国帆船，她才返回平房。院长安排她照看年龄小的孩子。凯蒂的母亲把做家务的切实本领从故乡利物浦带到了伦敦，尽管凯蒂生性轻浮，却也算是天赋异禀，虽说她提起这些总是一副嘲弄的腔调。她厨艺很好，缝纫也不错。当这本事显露出来，她便被调去监督那些做刺绣、镶边的年轻女子。她们懂一点法语，她也每天学几句汉语，这样工作起来便不难应付。其他时间，她还要照顾那些更小的孩子，免得他们捣乱。她需要给他们穿衣服、脱衣服，该睡觉时照看他们睡觉。这里有不少婴儿，由几个阿妈负责照料，但也吩咐她监管照看。这些工作都不是很重要，她本想做更辛苦的，但院长对她的恳求置之不理，凯蒂对她充满了敬畏，也就不再强求。

最初几天，她不得不努力克服对那些小女孩轻微的厌恶。她们穿着难看的制服，头发又硬又黑，圆圆的黄脸，瞪着刺李一样的黑眼睛。但她想起，当她第一次参观修道院，院长身边围着那些丑陋的小家伙，温柔的神情让面容变得那么美丽，她便不允许自己向本能屈服。不一会儿，她就能把这个和那个因为摔倒或者正在长牙而哭鼻子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她发现，尽管她的话小孩听不懂，但温柔地说句话，抱她们一下，用自己柔软的脸紧贴住她们哭泣的黄脸，都可以让她们感到安慰、舒心，这也渐渐打消了所有的陌生感。小孩们一点也不怕她了，一遇到幼稚的小麻烦就来找她，看到她们信任自己，她便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幸福。大点儿的女孩也一样，她教她们缝纫，那种灿烂而又聪慧的笑容，还有只言片语的赞美带给她们的快乐，都让她感动。她觉得她们喜欢她，既高兴又自豪，反过来，她也喜欢她们。

但有一个孩子，让她无法适应。那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患有脑积水的白痴，大大的脑袋、矮小而又臃肿的身体，显得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眼睛大而无神，嘴角淌着口水。这个小东西嘶哑而又含糊地说着什么，让人既厌恶又害怕。不知为什么，这个傻子对凯蒂产生了依赖，偌大的房间，凯蒂走到哪儿她都跟着。她抓住凯蒂的裙子，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还想去摸她的手。凯蒂恶心得直哆嗦。凯蒂知道她渴望得到爱抚，但就是不敢碰她。

有一次，凯蒂向圣约瑟修女提起她，说她活得太可怜了。圣约瑟修女微微一笑，把手伸向那个畸形的小东西。她走了过来，用鼓鼓的额头来回蹭着修女的手。

“可怜的小家伙，”修女说，“她送到这儿时都快死了。上帝保佑，当时我正站在门口。我想，一刻也不能耽误，所以马上给她施洗。你不会相信，我们费了多大劲儿才保住她的命。有三四次，我们都以为，她小小的灵魂就要飞向天堂了。”

凯蒂沉默了。圣约瑟修女又像平常那样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别的。第二天，当那个白痴孩子来到凯蒂跟前摸她的手，她鼓起勇气，爱怜地把手放在那个光秃秃的大脑袋上，勉强笑了笑。但是，突然，那个白痴孩子无缘无故地走开了，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那天和之后几天都没再理她。凯蒂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是微笑又是招手，想吸引她过来，但她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50.圣约瑟的天真

由于修女们从早忙到晚，事情多得做不完，除了在那间简陋的礼拜堂做礼拜遇见外，凯蒂很少看到她们。在她来这儿的第一天，院长瞧见她坐在那些按年龄依次坐在长椅上的女孩们后面，便停下来和她说话。

“我们做礼拜的时候，你不一定要来，”她说，“你是新教徒，有自己的信仰。”

“可我愿意来，妈妈。我发现，这里让我安心。”

院长瞟了她一眼，头严肃地微微倾斜。

“你当然可以按自己想的做。我只是提醒你，你没这个义务。”

不过，凯蒂很快就和圣约瑟修女成了好朋友，也许算不上亲密，但也算熟悉了。修道院的经济由她掌管，为了打理好这个大家庭的福乐安康，她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她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就是祈祷的时候。但是，当凯蒂和女孩子们傍晚一起干活时，她高兴地走了进来，发誓说她已经筋疲力尽，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很想坐会儿说说话。院长不在跟前时，她会变得健谈、快活，爱开玩笑，对流言蜚语也不在意。凯蒂和她一点儿也不生分。习性并不妨碍圣约瑟修女那善良、朴实的天性，她欢快地唠叨着。她不介意凯蒂的法语说得多么糟糕，两人会因凯蒂的错误而放声大笑。修女每天会教凯蒂几句常用的汉语。她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内心深处仍是个农民。

“我小时候放过牛，”她说，“就像圣女贞德注22那样。但我太调皮了，不可能看见天使显灵。这算我走运，我想，如果我真看见了，我爸爸肯定会拿鞭子抽我。他经常拿鞭子抽我，那个好老头，因为我是个太调皮的小丫头。现在想起过去那么淘气，我就感到羞愧。”

一想到这个肥胖的中年修女以前是个任性的孩子，凯蒂便大笑起来。不过，现在她身上仍然有一股孩子气，让你一心想接近她：她身上似乎有秋天乡野的气息，像苹果挂满枝头，粮食安然入仓。她没有院长那种悲悯、严肃的圣洁气质，只是简简单单，乐乐呵呵。

“你从没想过回家吗，我的姐妹？”凯蒂问。

“唉，没有。回去太难了。我喜欢待在这儿，和孤儿们在一起，这种快乐从来没有过。他们太好了，很知道感激。做一个修女好倒是好，但一个人总有自己的妈妈，不能忘记吃了她的奶才长大。她老了，我的妈妈，我再也见不到她。好在她很喜欢儿媳，我哥哥对她很好。哥哥的儿子快长大成人了，我想，他们肯定高兴，农场不久就会多一个强壮的帮手。我离开法国时他还很小，不过看看他那拳头，将来一定能摔倒一头牛。”

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听着修女说话，几乎很难意识到霍乱正在四壁之外疯狂肆虐。圣约瑟修女对瘟疫很冷漠，这种态度也传染了凯蒂。

她对世界各地的人都感到好奇，问了凯蒂好多问题，关于英国，或者伦敦。她想，英国是个大雾弥漫的国家，甚至中午都伸手不见五指。她想知道，凯蒂是否去参加舞会，是否住在豪华的房子里，有多少兄弟姐妹。她经常谈起沃尔特，院长说他很了不起，她们每天都为他祈祷。能有这样一位善良、勇敢而又聪明的丈夫，凯蒂是多么幸运啊。

注22 圣女贞德（St Joan of Arc，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天主教圣人。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她带领法国军队对抗英军的入侵。后被捕处以火刑。

51.沃丁顿的八卦

但是，圣约瑟修女的话题总是时不时地回到院长身上。凯蒂一开始就意识到，是这位女性的人格力量主宰着整个修道院。住在这里的人，都爱她、敬她、钦佩她，但也带着敬畏，甚至惧怕。尽管她很亲切，但在她面前，凯蒂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女生。和她在一起，凯蒂始终感到不自在，因为她心里充满了一种如此怪异、让她尴尬的感情：敬畏。圣约瑟修女怀着天真的愿望，想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告诉凯蒂说，院长的家族是多么伟大。她的祖先有很多青史留名，她和欧洲一半的国王都是表亲：西班牙国王阿方索曾在她父亲的庄园打猎，他们家族的城堡遍布法国各地。离开这么高贵的生活一定很难。凯蒂微笑地听着，被深深打动了。

“真的，你只要看她一眼，”修女说，“就能知道她的出身，名门望族。”

“她那双手，是我见过最美的。”凯蒂说。

“啊，你要是知道她是怎么用这手干活儿的就好了。她不怕辛苦，我们的好妈妈。”

刚来到这座城市，她们一无所有，是她们自己建起了修道院。院长制订了计划，并亲自监督。她们一到这里，就开始从婴儿塔和残忍的接生婆手里救下那些可怜的、没人要的女孩子。起初，她们连睡觉的床都没有，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无法挡住夜晚的寒气（“没有任何好处，”圣约瑟修女说，“只对身体有害。”）。常常，她们身无分文，不仅付不起盖房的工钱，连简单的饭食都难以应付，过得像贫民一样。她是怎么说的？意思是，法国的农民，那些给她父亲干活的人，见了她们吃的那些东西，都会直接拿去喂猪。后来，院长把女儿们叫到跟前，一起跪下祈祷；然后，圣母玛利亚就送钱来了。第二天，就有一千法郎从邮局寄来，要不就是当她们跪着时，来了个陌生人，英国人（是个新教徒，如果这让你高兴的话），甚至一个中国人来敲门，给她们送来了礼物。有一次，她们陷入困境，便向圣母祈祷，说如果她来拯救她们，她们就念《九日经》来颂扬她。“你信不信？第二天，那位风趣的沃丁顿先生就来看我们，说我们瞧着都想要一盘好吃的烤牛肉，就给了我们一百美元。”

“多么滑稽的小男人，光秃秃的脑瓜，贼溜溜的小眼（那么小啊），还有他说的笑话。天哪，他简直是在糟蹋法语，但你还是忍不住想笑。他总是很幽默，在这场可怕的瘟疫中，他始终像在度假一样自由自在。他的心性和智慧都很法国化，很难相信他是英国人，除了口音。”但有时，圣约瑟修女认为，他是故意说错，来逗你笑。当然，道德上不能对他求全责备，那是他自己的事（她叹了口气，耸耸肩，摇摇头）。他是个单身汉，又是个年轻人。

“他道德有什么问题，我的姐妹？”凯蒂笑着问。

“你不知道吗？我要是告诉你，就是罪过，我不该多嘴说这事。他和一个中国女人住在一起，准确地说，是满族女人。好像还是个格格，她疯狂地爱着他。”

“听起来不可能。”凯蒂叫道。

“不，不。我向你保证，一切千真万确。他这样很不道德。那种事真不该做。你没听见吗？第一次你来修道院，他不吃我特意做的玛德琳点心，院长妈妈说，他的胃口被满族人的饭菜惯坏了。她就是指这个，你应该看见他做了个鬼脸。这件事非常离奇。好像当年闹革命时他正驻扎在汉口。到处都在屠杀满人，这个善良的小个子沃丁顿救了一个大家族的命。他们是皇亲国戚。那个女孩疯狂地爱上了他——好了，其他的你能想到。后来，他离开汉口时，她便跑出来跟着他，现在无论到哪儿她都跟着他，他只好收留她。可怜的家伙，我敢说他很喜欢她。她们很有女人味，那些满族女人。唉，我都瞎说些什么啊，一大堆事等我做呢，我却坐在这儿。我是个坏教徒。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52.凯蒂变了

凯蒂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变得成熟了。从不间断的工作，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对他人生活和人生前景的一瞥，唤醒了她的想象力。她开始恢复了精神，感觉自己变得更好、更坚强了。在她看来，她刚来这儿时除了哭什么也干不了，但现在让她惊讶甚至困惑的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经常因这事那事哈哈大笑。生活在可怕的瘟疫中心，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她知道在自己身边很多人正在死去，但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院长禁止她进医务室，一道道紧闭的门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本想偷偷看看，可那样难免被人发现，不知道院长会怎么惩罚她。要是被从这儿赶出去，那就糟透了。如今，她全心全意照顾那些孩子，要是她走了，他们会想她的；说真的，她不知道，要是没了她，他们可怎么办。

一天，她突然发现，已经有一周都没想过查理·汤森了，也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她的心脏突然砰的一声撞上了肋骨：她痊愈了。现在再想起他，她已经无动于衷了。她不再爱他了。哦，真是解脱，是一种解放的感觉！回想以前，她是多么炽热地爱着他，太奇怪了。她以为自从他辜负了她，自己几乎活不下去了，以为生活从此除了痛苦别无他物。现在，她大笑不已。真是个一文不值的东西。她竟然把自己弄得那么蠢！现在心平气和地想想他，真不知道自己当初看上了他哪一点。幸亏沃丁顿一无所知，她可受不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含沙射影的讽刺。她自由了，终于自由了，自由了！她禁不住放声大笑。

孩子们在玩闹嬉戏，她常常纵容地笑着，在旁边照看，吵得太凶就上前制止，让他们小心，别弄伤了谁。但现在她兴高采烈，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也是孩子，于是加入游戏当中。小女孩们高兴地接纳她，她们在房间里追来赶去，扯开嗓门尖叫着，高兴得像疯了一样。她们特别激动，兴奋地跳到半空，声音震翻天。

突然，门开了，院长站在门口。凯蒂顿时一脸羞愧，从抓着她狂呼乱叫的十几个小女孩手里挣脱出来。

“你就是这样让孩子们乖乖的、保持安静的吗？”院长问，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我们在做游戏，院长妈妈，她们太兴奋了。是我的错，我带坏她们的。”

院长走上前来，孩子们像平常那样围住了她。她把手放在她们小小的肩膀上，开玩笑地揪着她们黄色的小耳朵。然后，她用温和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凯蒂。凯蒂脸红了，呼吸变得急促，清澈的眼睛闪闪发光，漂亮的头发在嬉闹中弄乱了，样子十分可爱。

“你太漂亮了，我亲爱的孩子，”院长说，“看着你就让人心里欢喜，难怪这些孩子爱你。”

凯蒂脸更红了，不知为什么，眼里突然满是泪水。她连忙用手捂住脸。

“哦，院长妈妈，你太让我感到羞愧了。”

“嗨，别傻了，美也是上帝的恩赐，是最稀有、最珍贵的礼物。如果有幸拥有，我们应该心存感激；如果没有，也要感谢他人拥有，好让我们感到快乐。”

她又笑了，好像凯蒂也是个孩子，轻轻拍了拍她柔嫩的脸庞。

53.寺院

自从在修道院工作，凯蒂很少再见到沃丁顿。有两三次，他到河边来接她，两人一起上山。他进门喝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但很少留下吃饭。不过，有个礼拜天，他建议他们带上午餐，坐轿前往一座寺院，在城外十英里远，是远近闻名的朝圣之地。院长坚持让凯蒂一周休息一天，礼拜天不工作，沃尔特自然还像往常一样忙。

为了赶在正午酷热之前到达，他们早早出发，坐上轿子，沿着稻田间一条狭窄的田埂前行。时不时地，他们经过几座紧紧依偎在竹林中的农舍，赏心悦目。凯蒂十分享受这种安闲；关在城里太久，如今放眼四处广阔的乡野，心情特别愉快。来到寺院，只见河边散落着几座低矮的建筑，掩映在绿树浓荫中，满面笑容的僧侣带领他们穿过空寂、肃穆的庭院，观看那些供奉着各种怪脸神灵的厅堂。大殿里端坐着佛陀，渺远、慈悲，若有所思，不即不离，面带微笑。这里一片颓败的景象：富丽堂皇的屋宇年久失修，早已损毁；一座座佛像落满尘土，修寺建庙的信仰正在灭亡。僧人们似乎被勉强留着，像是在等搬迁通知。方丈彬彬有礼，微笑中带着听天由命的嘲弄。要不了多久，这些僧人就会离开这片阴凉宜人的树林，摇摇欲坠、被人忽视的建筑会被狂风暴雨吞噬，被无情的自然包围。蔓生的野草会缠绕住那些被遗弃的佛像，庭院里会长出新的树木。如此，神便不再安居此处，留下的只有黑暗的恶魔。

54.满族格格

他们坐在一栋小楼前的台阶上（四根油漆柱子，高高的瓦檐下挂着一只巨大的铜钟），望着河水曲曲折折、缓缓地流向受灾的城市，远处是锯齿状的城墙，热气像棺材盖布一样笼罩着它。河水虽然流得很慢，却依然在动，让人感觉到一种世事无常的忧伤。一切终将逝去，能留下什么痕迹？凯蒂觉得，他们所有的人，甚至整个人类，就像这条河里的水滴，它们不停地流淌，彼此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最终汇成一股无名的巨流，奔向大海。一切转瞬即逝，都不重要，但人们却对微不足道的事那么重视，让自己也让别人不快，这似乎太可悲了。

“你知道哈灵顿花园吗？”她问沃丁顿，美丽的双眼微笑着。

“不知道，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离这儿很远。我的家人都在那儿。”

“你想回家了吗？”

“不想。”

“估计再过两个月，你就可以离开这儿了。瘟疫似乎正在减轻，等天凉快，应该就结束了。”

“我都舍不得走了。”

一时间，她想到了将来。不知道沃尔特心里怎么打算。他对她闭口不提，还是那么冷漠、礼貌、沉默，难以捉摸。河里的两个小水滴，默默地流向未知的世界；两个小水滴对它们自己来说很独特，但在外人看来，却普通得无法在河水中辨识。

“当心那些修女改变你的信仰。”沃丁顿坏笑着说。

“她们太忙了。况且也不在乎。她们太好了，很善良。不过——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们跟我之间有一堵墙。不知道是什么。就像她们有一个秘密，能让她们的人生完全不同，但不值得分享给我。这不是信仰，是更深刻、更重要的东西；她们走在一个不同的世界，对她们来说，我们永远是陌生人。每天，当修道院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我都觉得对她们而言，我已不存在了。”

“我理解，这对你的虚荣心是个打击。”他嘲弄地回答。

“我的虚荣心。”凯蒂耸耸肩，然后又笑了笑，懒洋洋地转向他。

“你为什么老不告诉我，你和一个满族格格住在一起？”

“那些老八婆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敢肯定，讨论一个海关官员的私事，对修女来说可是罪过。”

“你为什么这么神经过敏？”

沃丁顿低下头，向旁边瞥了一眼，一副狡猾的样子。他微微耸了耸肩。

“这种事不能到处乱说。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增加我的晋升机会。”

“你很喜欢她吗？”

这时，他抬起头来，那张小丑脸，看上去像个淘气的小学生。

“为了我，她放弃了一切，家庭、亲人、安逸，还有自尊。她抛弃一切跟着我，已经好多年了。有两三次，我把她打发走了，可她总是又回来；我自己也从她身边溜走过，但她始终跟着我。现在，我不干这种费劲的事了，我想，我得忍着和她过一辈子。”

“她一定爱你爱得发疯。”

“这是很难解释的感情，你知道。”他回答，困惑地皱着眉头，“我毫不怀疑，如果我真离开她，真的，她肯定自杀。不是她恨我，而是自然而然，因为没有我，她就不想再活。认识到这一点，感觉很奇怪，对你来说肯定意味着什么。”

“但是，重要的是爱，而不是被爱。一个人甚至都不会去感激爱他的那些人。如果他不爱他们，他们就只会让他厌烦。”

“我没被那么多人爱过，”他回答，“爱我的只有一个。”

“她真是皇室格格吗？”

“不，那是修女们的浪漫夸张。她出身满族的一个大家族，是一位非常高贵的千金。”

说这话时，他带着自豪的口气，凯蒂眼里闪过一丝微笑。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

“在中国？对。她去别的地方可怎么活？等我退休，我会在北京买一个小院儿，在那里度过余生。”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她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长着猴脸的秃顶小个男人，竟让一个异国女子爱得死去活来，真是怪了。尽管他说得漫不经心，措辞随意，却给凯蒂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个女人居然一门心思、疯狂地爱着他，这让凯蒂有些不解。感觉有点乱。

“这里离哈灵顿花园似乎真的很远。”她笑了。

“怎么这么说？”

“我什么都不懂。生活太奇怪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一辈子住在鸭塘边的人，突然被带到了大海，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但又兴高采烈。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于是有了新的勇气。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启航前往未知海域的老水手，我想，我的灵魂渴求未知的一切。”

沃丁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平缓的河面上。两个小水滴默默地、默默地，向黑暗、永恒的大海流去。

“我可以去看望满族小姐吗？”凯蒂抬起头，突然问。

“她一句英语都不会说。”

“你一直对我很好，为我做了很多，或许，我可以友好地向她表示一下。”

沃丁顿带着嘲弄的神色淡淡一笑，但回答得很愉快。

“哪天我去接你，她会给你端上一杯茉莉花茶。”

她不愿告诉他，从一开始，这段异国之恋就让她异常着迷。现在，满族格格站在那里，象征着什么，隐隐约约，却又不住地向她招手，不可思议地为她指明一片神秘的精神之地。

55.怀孕

但一两天后，发生了一件让凯蒂意想不到的事。

像往常一样，她去了修道院，开始一天中的头件工作：照看孩子们洗漱穿衣。由于修女们坚信夜晚的空气有害，所以宿舍里的气味又闷又臭。从清晨的新鲜空气中走进屋，凯蒂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赶紧打开窗户。但今天她突然感觉难受，头昏脑涨，只好站在窗前，想镇定下来。以前，她从来没有这种糟糕的感觉。很快，她恶心得厉害，呕吐起来。这可吓坏了孩子们，跑过来帮她的那个大女孩见凯蒂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顿时惊叫起来。霍乱！这念头在凯蒂脑子里闪过，随后，一种濒死的感觉朝她袭来；她吓得魂不附体，挣扎了一会儿，抵抗着似乎顺着血管流遍周身的恶魔。她难受极了，突然眼前一黑。

等她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好像躺在地板上，微微动了动头，感觉下面垫着枕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院长跪在她身边，拿着嗅盐注23凑近她的鼻子，圣约瑟修女站在一边看着。这时，那个可怕的念头又回来了：霍乱！她看到修女们神色惊慌。圣约瑟修女看起来很高大，轮廓模糊。恐怖再次让她喘不过气来。

“哦，妈妈，妈妈，”她抽泣着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

“你当然不会死的。”院长说。

她镇定自若，眼里甚至带着一丝喜悦。

“可这是霍乱啊。沃尔特在哪儿？有人去叫他了吗？哦，妈妈， 妈妈。”

她突然泪如雨下。院长伸过手来，凯蒂一把抓住它，就像抓住了她害怕失去的小命。

“好啦，好啦，我亲爱的孩子，可别这么傻。这不是霍乱，也不是别的病。”

“沃尔特在哪儿？”

“你丈夫太忙了，不想打扰他。再过五分钟，你就会好起来。”

凯蒂用疲惫、焦虑的目光盯着她。她怎么这么镇静？太残忍了。

“安安静静躺一会儿，”院长说，“什么也不用担心。”

凯蒂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已。她已经习惯了整天想着霍乱，还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染上。唉，她真傻！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很害怕。女孩们搬来一把藤条长椅，放在窗前。

“来，我们抬你起来，”院长说，“坐在藤椅上更舒服些。你感觉能站起来吗？”

她把两手伸到凯蒂胳膊下，圣约瑟修女扶她站起来。她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我还是把窗户关上，”圣约瑟修女说，“清晨的空气对她不好。”

“不，不，”凯蒂说，“开着吧。”

看到蓝天，她有了精神。她受了惊吓，但现在确实感觉好多了。两位修女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圣约瑟修女对院长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然后，院长在椅子旁坐下，拉起她的手。

“听我说，亲爱的孩子……”

她问了一两个问题，凯蒂回答了，不知道怎么问这些。她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就没问题了，”圣约瑟修女说，“这种事可骗不了我。”

她小声地笑了，凯蒂发觉她似乎有点兴奋，显出十分关心的神情。院长依然握着凯蒂的手，温柔地笑了。

“这种事情，圣约瑟修女比我有经验，亲爱的孩子，她马上告诉你怎么回事。她显然是对的。”

“这是什么意思？”凯蒂焦急地问。

“很明显。你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你怀孕了，亲爱的。”

凯蒂惊呆了，浑身一阵颤栗。她把脚落在地上，仿佛要跳起来。

“躺着别动，躺着别动。”院长说。

凯蒂感到自己满脸通红，她把手捂在胸口上。

“不可能，这绝不是真的。”

“她说什么？”圣约瑟修女问。

院长翻译给她，圣约瑟修女那张朴实的宽脸上红光闪耀，眯开眼笑。

“错不了，我拿人格向你保证。”

“你结婚多久了，孩子？”院长妈妈问道，“哎呀，我嫂子结婚这么久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凯蒂又坐回椅子。她心如死灰。

“我真惭愧。”她低声说。

“因为你要生孩子了？为什么，还有比这更自然的事吗？”

“医生该多高兴啊。”圣约瑟修女说。

“是啊，想想你丈夫有多幸福。他一定高兴坏了。你只要看看他平常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看看他和孩子们玩耍时的表情，就知道他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得有多兴奋。”

好一会儿，凯蒂沉默不语。两位修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院长抚摸着她的手。

“我以前竟没想到这个，真是太傻了。”凯蒂说，“不管怎样，很高兴不是霍乱。我感觉好多了。我要回去工作。”

“今天可不行，我亲爱的孩子。你受了惊吓，最好回家休息一下。”

“不，不，我要留下来工作。”

“听我的。如果让你这么轻率，我们的好医生会怎么说？要是你愿意来，就明天，或者后天，但今天必须好好休息。我派人去叫轿子，要不要派个女孩陪你回去？”

“哦，不，我一个人可以。”

注23 嗅盐（smelling salts）：有刺鼻的气味，旧时用作苏醒剂。

56.沃尔特回来了

凯蒂躺在床上，百叶窗关着。午饭后，仆人们都睡了。今天早上知道的事（现在她确信无疑），让她惊讶不已。回到家后，她一直思来想去，但脑中一片空白，无法集中注意力。突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感觉是靴子，不可能是男仆；她紧张地喘息着，意识到是她丈夫。他进了客厅，叫了她一声。她听见了，但没回答。片刻安静之后，响起了敲门声。

“谁？”

“我可以进来吗？”

凯蒂下床，穿上晨衣。

“进来吧。”

他走了进来。她很庆幸百叶窗关着，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希望没吵醒你。我敲门特别特别轻。”

“我一直没睡着。”

他走到一扇窗前，打开百叶窗。温暖的阳光顿时涌入房间。

“你怎么了？”她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修女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我想，最好回来看看怎么了。”

她心里闪过一丝怨恨。

“如果是霍乱，你会说什么？”

“要是霍乱，今天早上你肯定回不来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着她的短发，为了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她坐下，点了根烟。

“今天早上，我不太舒服，院长觉得我最好还是回来。但现在完全好了。明天照常去修道院。”

“到底怎么了？”

“她们没告诉你吗？”

“没有，院长说，你会亲口告诉我。”

他现在的样子很少见，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职业本能胜过感觉。她犹豫了片刻，随即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我怀孕了。”她说。

她早就习惯了，当她说一句本以为能让他惊讶的话，他总是沉默以对，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人气愤。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那双黑眼睛里也看不出变化，表示他听到了。她突然很想哭。如果一个男人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爱他，这个时候，他们本该万分激动而紧紧相拥。沉默令人无法忍受，她嚷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从没想过。我太蠢了，但是……反正是有原因……”

“你有多久了……估计什么时候生？”

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话。她感觉他的喉咙和自己的一样干。真是讨厌，她感觉自己说话时嘴唇发抖。如果他不是铁石心肠，一定会怜惜她吧。

“估计有两三个月了。”

“我是父亲吗？”

她倒吸一口冷气，听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那冷酷的自制力，使得哪怕最细微的情感表达都会让她震惊不已，这太可怕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在香港见过的一种仪器，上面有一根指针轻轻振动，有人告诉他，那代表千里之外发生了地震，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丧命。她看着他。他脸色惨白。这种苍白她以前见过一两次。他低下头，斜看着一边。

“是吗？”

她紧握住两手。她知道，如果她说“是”，那对他来说将意味着一切。他会相信她，他当然会相信她，因为这如他所愿，然后他会原谅她。她知道他情意绵绵，也知道他是多么乐意宣泄，尽管他是那么羞怯。她知道他不记仇，只要给他一个理由，打动他，他就会彻底原谅她。她可以指望他永远忘记过去。他可能残忍、冷酷甚至病态，但他既不卑鄙也不小气。如果她说“是”，一切都可能改变。

而且，她迫切需要同情。突然知道自己怀孕了，让她心里充满了奇思怪想和希望。她感到虚弱，有点害怕，也很孤独，因为远离了所有的朋友。尽管她很少想起她的母亲，但这天早上，她突然渴望待在她身边。她需要帮助和安慰。她不爱沃尔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爱他，但此时此刻，她一心渴望他能把自己搂在怀里，让她把头依偎在他胸前，紧紧地抱住他，这样她就能痛快地哭一会儿。她想让他吻她，想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她潸然泪下。撒了那么多谎，再撒一个很容易。如果撒谎有好处，再撒一次有什么关系？谎言，谎言，什么是谎言？说“是”多么容易啊。她仿佛看见沃尔特的眼神变得温和了，朝她伸出了双臂。可不知为什么，她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在最近痛苦的几个星期里，查理的无情、霍乱和人们的死亡，还有那些修女，甚至那个滑稽的小个子酒鬼沃丁顿，这一切似乎都改变了她，让她认不出自己；虽然她被深深地打动，但似乎有一个旁观者在她的灵魂深处惊恐而又好奇地看着她。她得说实话，撒谎似乎不值得。她思绪万千，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院脚下那个死去的乞丐。怎么会想起他呢？她没有抽泣，眼泪很轻易地顺着脸庞流了下来。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终于，她做了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

他咯咯地笑了，这让凯蒂不寒而栗。

“有点尴尬，不是吗？”

他回答得很符合他的个性，和她心想的如出一辙，但还是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他意识到没有，对她来说，实话实说有多难（同时她也意识到说实话并不难，只是不可避免），是不是该表扬她。她的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像锤子一样在她脑中敲击，现在不可能收回来了。她从包里掏出手帕，擦干眼泪。二人无话。她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只虹吸管，他倒了杯水，端给她，喝的时候为她托着杯子。她注意到他的手，多么消瘦，原来那么整洁的一双手，纤细，长着长长的手指，现在简直皮包骨头，还有些颤抖；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手出卖了他。

“别嫌我哭。”她说，“其实没什么，只是忍不住，眼泪就流出来了。”

她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根烟，轻轻叹了口气。有一两次，她听到他这样叹息，每次都让她心惊肉跳。现在，她看着他，只见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她惊讶地发现，这几周竟然没注意到他变得这么瘦：太阳穴凹陷了，脸上的骨头显了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就像穿着别人的大衣服；脸因曝晒而显得十分苍白，泛着绿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他工作辛苦，废寝忘食。她在自己的悲痛不安中似乎找到了同情他的余地。想到自己什么也帮不上他，未免太残忍了。

他把手放在额头，好像头疼，她感觉他脑子里也在疯狂敲击着那句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奇怪的是，这个喜怒无常、冷酷而又害羞的男人竟然对那些小孩会有一种天然的感情。大多数男人对自己的孩子都不太在乎，但修女们不止一次说起他，既感动又觉得有趣。如果他对那些滑稽的中国孩子都那么好，那对自己的孩子又会怎样？凯蒂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看了看手表。

“恐怕我得回城里去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可以吧？”

“哦，可以，你不用管我。”

“晚上就不用等我了。我可能很晚才回来。我会去余上校那儿弄点吃的。”

“好吧。”

他站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今天就什么也不做。放松最好。我要走了，你还有事吗？”

“没有，谢谢。我会很好的。”

他沉吟片刻，好像犹豫不决，然后突然拿起帽子，没看她一眼就走出了房间。她听见他穿过了院子，感到自己非常孤独。现在没必要克制了，她放松下来，热泪盈眶。

57.敞开心扉

夜晚闷热难耐，凯蒂坐在窗前，望着远处中国寺院那些怪诞不经的屋顶，在星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暗。终于，沃尔特走了进来。她哭得眼皮肿胀，但现在很镇定。尽管很多事让她懊恼，但也许是因为精疲力竭，她显得异常平静。

“我还以为你睡了。”沃尔特说。

“我不困，坐着凉快些。你吃饭了吗？”

“吃得挺好。”

他在狭长的屋里走来走去，明显有话要说。她知道他很尴尬，心平气和地等着他下决心。他忽然开口了。

“我一直在想下午你说的事。你最好离开这儿。我跟余上校说过了，他会派人送你。你可以带上阿妈一起走，不会有事的。”

“你让我去哪儿？”

“可以去你妈那儿。”

“你觉得，她情愿看到我吗？”

他沉吟片刻，犹豫不决，似乎在想什么。

“那你就回香港。”

“我回那里干什么？”

“得有人好好照顾你关心你。你留在这儿，我觉得不公平。”

她有些想笑，不仅是苦涩的，也是坦率的笑。她瞥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的身体。”

他走到窗前，驻足凝望着外面的夜色。晴朗的夜空，从来没有这么多星星。

“这种地方，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她看着他，在黑暗的衬托下，他身上的薄衣服显得发白，优美的侧影带着某种不祥的东西，奇怪的是，这种东西现在并不让她感到恐惧。

“你坚持要我来，是想杀了我吗？”她突然问道。

他沉默良久，没有回答，她以为他假装没听见。

“一开始是。”

她微微一颤，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意图。但她并没有因此恨他，这种感情，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这里面有一种钦佩，还有一种淡淡的趣味。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查理·汤森，这个卑鄙的傻瓜。

“你这么做很冒险，”她回答说，“凭你敏感的良心，我不知道，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原谅自己。”

“嗯，你没死。反倒更有生机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

她本能地想听任他冷嘲热讽下去。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又生活在这么恐怖、凄凉的境地，似乎不该把男女苟且之事看得太重。当死神站在墙角，像园丁挖土豆一样轻易夺走一个个生命，这时候还在乎谁做了玷污自己的事，实在愚蠢。如果她能让他知道，查理对她来说是多么渺小，就连现在回想起他的容貌也很难了，她对他的爱已经完全从她心里消失了，那该多好！因为她对汤森已经没了感情，所以跟他做过的事也就失去了意义。她已经收心了，曾经委身于人似乎已不重要。她真想对沃尔特说：“听着，你不觉得我们一直以来太傻了吗？就像孩子一样生闷气。为什么不能亲吻、做朋友？不能因为不是恋人，连朋友都不能做。”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光使那张冷漠的脸白得瘆人。她才不相信他，如果她说错了话，他就会用这种冷酷而又严厉的态度来责备她。现在，她已经知道他极其敏感，他尖酸刻薄的嘲讽是一种自我保护，当感情受到伤害，他就会飞快地关上心扉。一下子，她对他的愚蠢感到恼火。当然，最让他烦恼的是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她隐隐觉得，这种创伤最难愈合。奇怪的是，男人如此重视妻子的忠诚。当她第一次和查理约会时，她以为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变成另一个女人，可最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感到快乐，更有活力。现在，她真想告诉沃尔特，说孩子是他的，谎言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这么保证对他来说会是莫大的安慰。说到底，这也许不是谎言。真好笑，她心里有某种东西，使她没法去想怀疑有什么好。男人真蠢啊！他们在生育的过程中无足轻重，是女人辛苦怀胎十月，最后忍痛生下孩子，可男人却因一时之欢总想荒唐地确认自己是父亲。为什么这会左右他对孩子的感情？然后，凯蒂的思绪又转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但她不是带着感情，更没有母性的激动，只是空落落地感到好奇。

“要我说，你该仔细考虑一下。”终于，沃尔特打破了沉默。

“考虑什么？”

他微微侧过身子，看起来很惊讶。

“你什么时候走。”

“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

“我喜欢在修道院工作。我觉得，我在变得有用。你在这儿待多久，我就愿意待多久。”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以你目前的情况，会更容易染上周围的各种疾病。”

“我喜欢你这么慎重。”她语带嘲讽地笑了。

“你不是为了我才留下吧？”

她犹豫了一下。他根本不知道，现在他在她心中激起了最强烈、最意想不到的感情，那就是：遗憾。

“不是。你不爱我。我老觉得，我让你厌烦。”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然为了几个古板的修女和一帮中国的小屁孩而大费周折。”

她的唇上绽出了微笑。

“就因为你对我做了非常错误的判断，你才鄙视我，我觉得这很不公平。你就是这么蠢，不能怪我。”

“如果你执意留下，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对不起，没给你展现宽宏大量的机会。”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很难跟他较真，“事实上，你说得很对，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那些孤儿。你看，我的处境多么特殊，这世上没一个人我能投奔。我认识的人没一个不觉得我讨厌，也没一个在乎我的死活。”

他皱了皱眉，但没生气。

“我们把事情都搞砸了，不是吗？”他说。

“你还想和我离婚吗？我可一点都不在乎。”

“你一定知道，把你带到这儿来，就等于我原谅了你犯的错。”

“我不知道。你看，我没研究过不忠。我们离开这儿以后怎么办？还要生活在一起吗？”

“哦，你不觉得，我们可以把一切交给将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死一般的疲倦。

58.沃丁顿的爱情

两三天后，沃丁顿去修道院接凯蒂（她焦躁不安，马上又去工作了），照原先说的，带她去他情妇那里喝茶。凯蒂不止一次在沃丁顿家吃过饭。这是一座方正、白色、显得浮夸的建筑，和中国各地为海关官员修建的大楼一样；在吃饭的餐厅、就坐的客厅都摆着古板而又结实的家具。房子的外观，既像办公室又像酒店，一点儿都没家的感觉，如此你便知道，这些房子只是继任者临时逗留之地。你也根本不会想到，神秘或者浪漫的恋情，会在楼上悄然发生。他们走了一段楼梯，沃丁顿打开一扇门。凯蒂走进一个空荡的大房间，只见粉白的墙上挂着各种书法卷轴。在一张方桌旁，摆着一把硬朗的、精雕细琢的黑檀木扶手椅，那个满族女人坐着。见凯蒂和沃丁顿进来，她站起身，但并未向前迈步。

“这就是她。”沃丁顿说，随后又说了句中国话。

凯蒂和她握手。她身材苗条，穿着刺绣旗袍，比看惯了南方人的凯蒂心里预期的要高些。淡绿色的丝绸夹衣，紧口的袖子盖住了手腕，一头黑发精心盘着，上面戴着满族妇女的头饰。她脸上敷了香粉，面颊从眼睛到嘴唇都涂着胭脂；眉毛修成一对细细的黑线，嘴呈猩红色。在这张面具上，那双黑色的、微微倾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仿佛玉液喷流的湖泊。她更像神像，而不是女人。她的动作缓慢而又稳重，给凯蒂的印象是她有点害羞，也很好奇。沃丁顿向她介绍凯蒂时，她点了两三下头，看着凯蒂。凯蒂注意到，她的手极其修长、纤细，如象牙一般，精致的指甲上涂着油彩。凯蒂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手，它们慵懒、优雅，表明了无数世纪以来的教养。

她话不多，声音很尖，就像花园里叽喳的小鸟，沃丁顿翻译着，她说很高兴见到凯蒂；问她多大了，有几个孩子。他们在方桌旁的三张直背椅上坐下，一个男仆端来茶，淡淡的颜色，散发着茉莉的芬芳。满族小姐递给凯蒂一只绿色铁盒，是三堡牌香烟。除了桌椅，屋里还有些家具。一张宽大的床上，放着一只绣花枕头和两个檀木箱子。

“她一天都干什么？”凯蒂问。

“画画，有时写诗。但大部分时间都闲着。她吸烟，但不多。幸亏是这样，因为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禁止买卖鸦片。”

“你吸大烟吗？”凯蒂问。

“很少。说实话，我更喜欢威士忌。”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刺鼻味，但不难闻，很奇特，有点异国情调。

“告诉她，我很遗憾没法和她说话。我相信，我们其实有很多话可说。”

这话翻译给满族女人，她迅速瞥了凯蒂一眼，露出一丝微笑。她正襟危坐，令人印象深刻，化过妆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谨慎、沉着、深不可测。看起来，她很不真实，像幅画，但又有一种优雅，让凯蒂自惭形秽。命运把凯蒂抛到这里，她对中国的关注从来都是仓促的甚至轻蔑的。她圈子里的人都没仔细想过。现在，她似乎突然有了一点头绪，感觉到某种遥远而又神秘的东西，那便是东方、古老、黑暗、不可思议。西方的信仰和理想，和她在这个精致的造物身上捕捉到的相比，似乎显得粗糙。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处在不同的水平上。凯蒂感觉奇怪，见到这个面施脂粉、目光倾斜而又警惕的神像，使得她所知道的日常世界的艰辛痛苦都显得有点可笑。那彩色的面具下，似乎隐藏着丰富、深刻的秘密以及意义深远的经验，那修长、纤细、长着尖利手指的手，似乎掌握着解开未知之谜的钥匙。

“她一天都在想什么？”凯蒂问。

“没想什么。”沃丁顿笑了。

“她太美了。告诉她，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沃丁顿微笑着把这个问题翻译过去。

“她说我人很好。”

“就像一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的美德才爱上他一样。”凯蒂嘲笑道。

满族女人只笑过一次。当凯蒂为了找话说，对她戴的玉镯不吝赞美。她便摘了下来。凯蒂想戴上，才发现尽管自己的手也很小，镯子却套不上她的指关节。满族女人一下像小孩那样哈哈大笑起来。她对沃丁顿说了句什么，又叫阿妈过来，吩咐了，很快，阿妈便拿来一双非常漂亮的满族鞋子。

“如果你能穿上，她想把鞋送给你。”沃丁顿说，“在卧室当拖鞋挺好的。”

“非常合适。”凯蒂不无满足地说。但她注意到，沃丁顿一脸坏笑。

“她穿着是不是太大？”她忙问。

“大了好几英里。”

凯蒂大笑起来，沃丁顿翻译过去，满族女人和阿妈也笑了。

过后不久，当凯蒂和沃丁顿一起上山，她和气地微笑着转向他。“你可没跟我说过，你对她有很深的感情。”

“为什么这么说？”

“从你眼里看到的。很奇怪，一定像是爱上了一个幽灵或一个梦。男人真是不可估量，我还以为你和别人一样，现在我觉得一点儿都不了解你。”

当他们走到平房，他突然问她：“你为什么想要见她？”

凯蒂犹豫了片刻才回答。

“我在寻找一样东西，但不清楚是什么。可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要是找到了，一切就会完全不同。也许，那些修女知道；跟她们在一起，我感觉她们藏着一个不愿和我分享的秘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是见到这个满族女人，我就会有一点线索，搞清楚我在找什么。她要是知道，也许会告诉我。”

“你凭什么认为她知道？”

凯蒂瞟了他一眼，没回答，反而问了他个问题。

“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笑着耸了耸肩。

“道注24。我们有些人在鸦片中寻找，有些人在上帝中寻找，有些人在威士忌中寻找，或者在爱中寻找。所有的道最终只有一条，可它不通向任何地方。”

注24 道（Tao）：中文“道”音译。中国道家哲学中的最高存在。

59.修女们的关心

凯蒂又投入她那愉快的日常工作之中，尽管一大早她觉得不太舒服，但精神够好，不会让她心烦意乱。她很惊讶，修女们对她十分热情，以前，她们只是在走廊里遇见时向她道声早安，现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走进她待的房间，看看她，聊一会儿天，带着一种甜蜜而又孩子气的兴奋。圣约瑟修女反复问她，这几天她都在想什么，问完了非常乏味的问题，她会说：“哦，我有点怀疑”，或者，“我不会感到惊讶”。而当凯蒂晕倒时，她会说：“毫无疑问，这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又长篇大论地给凯蒂讲她嫂子坐月子的事，要不是凯蒂附和，这些故事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惊奇。以一种愉快的方式，圣约瑟修女把她成长的真实处境（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他父亲农场的草地，岸上的杨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和宗教传说紧密结合在一起。一天，她对凯蒂说，她坚信一个异教徒不可能知道天使报喜的事。

“每次在《圣经》上读到这段，我就忍不住哭。”她说，“不知为什么，但它就是让我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然后，她用凯蒂听着不熟悉的法语，引用这段经文，精确的词句有点冰冷：

“天使进去，向她说，万福，充满恩宠者，主与你同在，在女人中你是蒙祝福的。”

凯蒂怀孕的秘密，像吹拂在百花果园里的轻风一般传遍了修道院。想到凯蒂有了孩子，那些不能生育的女人既骚动又兴奋。她们被她吓了一跳，又对她很着迷，带着那种粗鲁的常识看待她身体的变化，因为她们都是农民或渔夫的女儿。但她们孩子一样的心里充满了敬畏，一想到她的负担就愁眉不展，同时又觉得幸福，异常兴奋。圣约瑟修女告诉她，她们都在为她祈祷。圣马丁修女说，可惜她不是天主教徒；但院长责备她，说即使新教教徒也有可能成为好女人—— 一个崭新女人——她说，即使是新教教徒，上帝也会按照某种方式安排好一切。

看到自己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凯蒂深深感动，也很高兴，但让她惊讶的是，即便圣洁、严肃的院长，也以一种全新的殷勤态度对待她。她对凯蒂一向很好，只是态度冰冷；现在，她变得那么温柔，想必是有母爱的成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嬉笑的神色，仿佛凯蒂是个孩子，刚做了件聪明而又有趣的事。真是奇怪又动人。她的心灵仿佛一片平静、幽暗的大海，波涛滚滚中阴沉得令人畏惧，突然，一缕阳光让它变得机敏、亲近而又愉悦。现在，院长经常傍晚过来，和凯蒂坐会儿。

“我得小心不让你受累，我的孩子，”她说，明显是给自己找借口，“否则，费恩医生绝不会原谅我。唉，英国人的自制力！他心里欣喜如狂，可你跟他说起这事，他却一脸苍白。”

她拉起凯蒂的手，深情地拍了拍。

“费恩医生说，他希望你离开这儿，可你不愿意，因为舍不得离开我们。你真好，我亲爱的孩子，我想让你知道，我们很感谢你的帮助。估计你也不想离开他，这样更好，你应该陪在他身边，他需要你。啊，要是没有这个可敬的人，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能为你们做些事，我感到很高兴。”凯蒂说。

“你可得一心爱他，亲爱的。他是个圣人。”

凯蒂笑了，心里却叹口气。现在，她只能为沃尔特做一件事，却想不出怎么做。她希望他能原谅她，不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求他原谅没用，如果他怀疑，她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她自己考虑，他那顽固的虚荣心，会使他不惜一切代价拒绝的（奇怪，他的虚荣心现在已经无法激怒她，这似乎很自然，只会让她更为他感到难过）；唯一的机会就是发生什么意外的事，让他失去警惕。她有了个主意，觉得他会乐于接受一次感情的大爆发，将他从怨恨的噩梦中解放出来。但是，就他那可怜的愚蠢劲儿，到时，他还是会拼命反抗到底。

人生如此短暂，世界充满了痛苦，人却还要折磨自己，岂不太可怜了吗？

60.院长的智慧

尽管院长和凯蒂谈话不过三四次，有一两次也就十分钟，但她还是给凯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性格就像一片原野，乍看感觉辽阔，但并不好客；可不久你会发现，在巍巍的山峦中，有一片片掩映在果树丛中欢乐的村庄，碧绿的草地上，缓缓流淌着一条条欢快的小河。尽管这些宜人的景色让你惊讶，甚至舒心，但在这片狂风肆虐的黄土高地上，并没有让你得到宾至如归的感觉。要和院长亲近不可能；在她身上，有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东西，这一点，凯蒂在其他修女身上也感觉到了，甚至那位幽默健谈的圣约瑟修女也是如此，但和院长之间的障碍似乎显而易见。它给你一种奇怪的感觉，使你颤栗，却又让你敬畏；她可以和你走在同一块地面上，处理日常事务，但她显然又活在让你无法企及的高度。有一次，她对凯蒂说：

“一个修女只是不断祈祷耶稣根本不够，她也应该祈祷自己。”

尽管这话带着她的宗教信仰，但凯蒂觉得这很自然，她并没有企图去影响一个异教徒。可奇怪的是，院长有着深深的慈爱之心，认为凯蒂对上帝的无知似乎是有罪的，但她却听之任之。

一天傍晚，她俩坐在一起。天色渐暗，柔和的光线令人愉悦，又有点伤感。院长看上去很疲倦，悲悯的脸色苍白又憔悴，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失去了热情，也许是疲劳让她有了一种难得的心境，想和别人说话。

“对我来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的孩子，”她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因为这天是我最终决定投身宗教的纪念日。我考虑了两年，承受着召唤带来的痛苦，因为害怕我的精神再被俗世夺走。但那天早上，我发誓要在天黑前把我的愿望说给我亲爱的母亲听。领了圣餐后，我祈求我们的主赐予我内心的平静。主似乎在回答我：你终将拥有，当你不再渴求的时候。”

院长似乎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那天，我们的一位朋友，维尔诺夫人，没告诉任何亲戚便去了卡梅尔。她知道他们会反对她走这一步，但她是个寡妇，认为自己有权做自己想做的。我的一位表姐，去和这位亲爱的逃跑者告别，直到晚上才回来。她深受感动。我还没向母亲说我的想法，一想到要告诉她，我就浑身发抖，但我还是希望遵守我在领圣餐时做的决定。我问了表姐各种问题，母亲似乎正专心补着她的坐垫，其实一个字也没落下。我一边说话，一边想：如果我今天要说，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很奇怪，当时的情景我记忆犹新。我们围着桌子坐，那是张铺着红布的圆桌；我们在灯下干活，灯罩是绿色的。我的两个表姐和我们住在一起，大家都在拾掇客厅椅子上的坐垫。想想， 那些东西自从路易十四时代买回来就没补过，破旧、褪色得不成样子，母亲说，这也太丢脸了。

“我想说出来，但就是开不了口。然后，沉默了几分钟，母亲突然说：‘我真不理解你朋友的行为。对自己的亲人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不喜欢。这简直是儿戏，太没品位。一个有教养的女人，绝不会做这种让人说三道四的事。如果你要离开我们，让我们伤心一辈子，我希望你不要像犯罪一样逃跑。’

“这正是开口的机会，可我当时太懦弱，只是说：‘啊，放心吧，妈妈，我才没那个胆呢。’

“母亲没有回答，我后悔了，竟然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好像听见我们的主对圣彼得说：‘彼得，你不爱我吗？’唉，我是多么软弱，多么忘恩负义！我喜欢我的舒服日子，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家人，我的消遣。我在这些想法中痛苦挣扎。过了一会儿，就像刚才的谈话没有中断似的，母亲对我说：‘不过，我的奥黛特，我想，你这辈子不做些隐忍受苦的事，是不会罢休的。’

“我依然沉浸在焦虑和思考中，表姐们根本不知道我心里七上八下，照旧默默干活。突然，母亲手里的坐垫滑落了，她直直地看着我说：‘啊，我亲爱的孩子，我敢肯定，你最后还是要去当修女。’

“‘您说的是当真吗，我的好妈妈？’我回答说，‘你一语道破了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渴望。’

“‘当然啦，’两个表姐不等我说完，便叫了起来，‘这两年，奥黛特一心净想着这事儿。但你不会允许的，我的姨妈，你可不能答应她。’

“‘我亲爱的孩子们，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母亲说，‘我们凭什么拒绝呢？’

“这时，我的表姐们故意开玩笑，问我打算怎么处置我的东西，激动地吵着到底谁该拿这个，谁该拿那个。但这种欢乐只持续了很短的工夫，我们就哭了。然后，父亲走上楼来。”

院长妈妈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这让我父亲很难接受。我是他的独生女。男人对女儿的感情，往往比对儿子更深。”

“有一颗爱心，真是太不幸了。”凯蒂笑着说。

“把这颗心奉献给耶稣基督的爱，便是莫大的幸运。”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走到院长面前，很自豪地给她看一个奇怪的玩具，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院长把她那美丽、纤细的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孩子向她靠了过来。凯蒂注意到，她的笑容是多么的甜蜜，却又多么的不近人情，一时有些感动。

“看到所有的孤儿都这么爱您，真是太好了，院长妈妈。”她说，“我想，如果我能激发起这么大的爱，我会感到非常骄傲。”

院长再次露出她那冷淡而又美丽的微笑。

“只有一种方法能赢得人心，那就是，让自己成为人们会爱的人。”

61.万千思绪

这天晚上，沃尔特没回来吃饭。凯蒂等了会儿。每次在城里耽搁了，他都会设法给她捎个口信。最后，她只好自己坐下吃。尽管瘟疫肆虐，供应困难，中国厨子还是出于礼仪，像平常那样做了好几道菜摆到凯蒂面前，但她只是假装吃了一点。然后，她走到敞开的窗户前，往长藤椅里一躺，沉浸在星光灿烂的夜色中。寂静让她放松下来。

她没想看书，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漂浮，仿佛倒映在平静湖面上的朵朵白云。她太累了，一朵也够不着，只能跟着它们走，让自己陷在各种想法中。她隐约想知道，和修女们交流之后，那些留下的印象对她有什么意义。奇怪的是，尽管她们的生活方式深深打动了她，但导致这种生活的信仰却未能影响她。她无法想象，自己会被信仰的热情所俘获。她轻叹一声：如果让那道巨大的白光彻底照亮自己的灵魂就好了。有一两次，她想把自己的遭遇全倒给院长，但她不敢。她受不了这个严厉的女人看不起她。对院长来说，她做的事自然是一种严重的罪行。奇怪的是，她自己并不认为这是罪行，不过是愚蠢、丑陋。

也许天生愚钝，她才把自己和汤森的关系看成是一件憾事，甚至令人憎恶。但忘了就好，谈不上悔过。就像在舞会上绊了一跤，对此无计可施，令人难堪，但把它看得太重就不明智了。想到查理她就浑身发抖：那华服包裹的高大身躯，暧昧的下巴，还有挺胸直立、隐藏起大肚子的站姿。细小的血管在他红润的脸上纵横交织，显露出他多血质的性情。过去她很喜欢他那对浓密的眉毛，现在想起却像动物的毛发，实在恶心。

至于将来？很奇怪，对于将来她漠不关心，根本看不到将来的一点影子。也许，她会在孩子出生时死去。妹妹多莉丝身体比她好很多，可生孩子时差点死了。（她尽了责任，为准男爵生了一个继承人。想到母亲心满意足的样子，凯蒂笑了。）既然将来这样模糊，也许注定她看不到了。沃尔特可能会让她母亲照顾孩子——如果孩子能活下来；她很了解他，可以肯定，不管他对自己父亲的身份有多不确定，他也会善待孩子。无论任何情况，沃尔特都表现得令人钦佩。他品格高尚，正直无私，智慧过人，才思敏捷，可惜并不可爱。她现在一点也不怕他，只为他感到难过，也觉得他有点可笑。他深沉的情感致使他脆弱，不知为什么，她有种感觉，将来某个时候，她会设法利用他的脆弱，让他原谅她。现在，她心头萦绕着这个念头：如果能让他心平气和，就可以弥补她给他带来的痛苦。可惜他没什么幽默感：可以想见，总有一天，他们会因为他们曾经互相折磨而放声大笑。

她累了，提灯进了自己的房间，脱衣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62.沃尔特发生了意外

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惊醒了她。一开始，这声音和梦境交织在一起，没让她跟现实联系起来。敲门声不停响着，她这才意识到，一定有人在大门口。四周很黑，她的手表指针发出磷光，看来两点半了。肯定是沃尔特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还没能叫醒男仆。敲门声继续，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吓人。不一会儿，声音停了，她听见沉重的门闩拉开了。沃尔特从来没这么晚回来，可怜的家伙，他一定累坏了！她希望他能直接上床睡觉，别像往常那样再去实验室工作了。

外面有几个人说话，然后进了院子。奇怪，沃尔特回家晚了从不打扰她，总是极力不弄出声响。有两三个人飞快跑上了木台阶，进了隔壁房间。凯蒂有些害怕，她总担心这里会发生反对洋人的暴乱。出什么事了？她心跳加快。还没等她弄清楚，有人已经在敲门了。

“费恩太太。”

她听出是沃丁顿的声音。

“是我。出了什么事？”

“你马上起来好吗？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连忙起身穿上晨衣。拧开锁打开门，只见沃丁顿穿着一条中式长裤，上身是件绸子外套，一名小童提着马灯，后面是三个穿卡其布军装的中国士兵。沃丁顿一脸惊慌，吓了她一跳：他头发乱七八糟，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怎么啦？”她喘着粗气。

“你必须保持冷静。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快穿衣服跟我走。”

“到底怎么啦？城里出事了吗？”

看到他身后的士兵，她一下想到了暴乱，他们准是来保护她的。

“你丈夫病倒了。我们想让你马上去。”

“沃尔特？”她惊叫道。

“你先别着急。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余上校派这位军官来叫我，让我马上带你去衙门。”

凯蒂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感到心里一阵发冷，然后她转过身去。

“两分钟我准备好。”

“我都没来得及换衣服，”他说，“本来刚想睡觉。只穿了件外衣和鞋子就来了。”

她没听见他说什么。借着星光，她赶紧穿衣服，抓住什么就穿什么。她的手指突然变得很笨，半天才摸到衣服上的小扣子扣上，又把晚上常披的广东围巾搭在肩上。

“我没戴帽子。不用吧？”

“不用。”

男仆提着灯走在他们前面，几个人匆忙走下台阶，出了院门。

“小心别摔倒，”沃丁顿说，“你最好抓住我的胳膊。”

几个士兵紧随其后。

“余上校派了轿子，在河对岸等着。”

他们快步向山下走去。凯蒂忐忑地想问一句，但嘴唇颤抖得厉害，话说不出来，她非常害怕听到答案。到了岸边，一只小船在等他们，船头有一道亮光。

“是霍乱吗？”这时她问。

“恐怕是的。”

她惊叫了一声，忙又收住。

“估计你应该尽快赶到。”

他伸手扶她上船。路程很短，河水几乎停滞不前。他们在船头挤着，一个女人背上绑着一个孩子，划桨把小船送到了对岸。

“他是今天下午病倒的，现在说就是昨天下午。”沃丁顿说。

“为什么不立刻来叫我？”

尽管没什么原因，他们还是低声说话。黑暗中，凯蒂只能感觉到她的同伴也异常焦急。

“余上校本来想派人叫你，但你丈夫不让。余上校一直和他在一起。”

“那也应该叫我，真是无情。”

“你丈夫知道你从来没见过霍乱患者，那种样子，既可怕又恶心。他不想让你看到。”

“可他毕竟是我丈夫。”她哽咽地说。

沃丁顿没有回答。

“现在为什么又让我去了？”

沃丁顿把手搭在她胳膊上。

“亲爱的，你一定要勇敢。你得做最坏的打算。”

她痛苦地哭喊了一声，注意到那三个中国士兵看着她，便转过身去，突然瞥见了他们的白眼。

“他快死了吗？”

“我只知道余上校让这位来接我的军官带的口信。据我判断，恐怕不行了。”

“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

“非常抱歉，如果我们不快点儿赶到，恐怕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她颤抖着，潸然泪下。

“你知道，他工作过度，又没有抵抗力。”

她气愤地甩开他的胳膊。他竟然用低沉、痛苦的声音说话，这让她十分恼火。

到了对岸，两个站在岸边的中国苦力扶她上来。几顶轿子等着。她上了轿子，听见沃丁顿说：“尽量控制情绪。你千万得克制。”

“让轿夫快点。”

“吩咐过了，让他们尽快。”

那个军官已经上了轿子，从旁边经过时朝凯蒂的轿夫喊了一声。他们把轿竿搭上肩，麻利地抬起轿子，快步向前走去。沃丁顿紧跟其后。他们小跑着上山，每顶轿子前都有一个人打着灯笼。到了水闸，守门人举着火把站在那儿。等他们走近了，军官朝他喊话，他便推开大门，放他们过去。就听他感叹般地吆喝了一声，轿夫们也随即应声。在夜晚的死寂中，那种用奇怪的语言所发出的喉音显得神秘而又恐怖。他们走上了一条又湿又滑的鹅卵石小巷，轿子摇摇晃晃，军官的一个轿夫跌倒了，凯蒂听到军官愤怒地提高嗓门骂了起来，轿夫也顶撞着，声音刺耳，然后前面的轿子继续疾走。街巷又窄又弯。此刻夜深人静。这是一座死城。他们匆忙走在一条窄巷中，拐了个弯，然后跑上一段台阶。轿夫们开始大口喘气，他们大步流星默默走着，其中一个掏出块破手帕，边走边擦从额头流进眼睛的汗珠。他们拐来拐去，就像急速穿过一座迷宫。关了门的店铺下边，偶尔有个躺着的人影，你不知道他一觉之后会在黎明醒来，还是从此一睡不起。街巷寂静空旷，仿佛有鬼魂藏在暗处，突然一只狗狂吠起来，吓得凯蒂毛骨悚然。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道路似乎无穷无尽。他们不能再快点儿吗？再快点儿，再快点儿。时间飞快流逝，耽搁一秒可能都太晚了。

63.他死了

突然，他们走近一道光秃秃的长墙，来到一个门口，两边各有一座岗亭。轿夫们放下轿子，沃丁顿赶紧朝凯蒂走去。她已经跳了下来。那位军官大声敲门，喊着什么。边门打开，他们进了院子，这里很大，四四方方。士兵们裹着毯子，几个挤成一堆，贴着墙壁蜷缩在悬挑的屋檐下。他们停下，军官和一个可能是中士的人说话，然后转身向沃丁顿说了句什么。

“他还活着，”沃丁顿低声说，“走路小心。”

打着灯笼的人照旧带路，他们穿过院子，上了几级台阶，经过一扇大门，进到另一个大院子。这里一侧是一个长长的房间，里面亮着灯，透过窗上的宣纸闪耀着，勾勒出窗格精致的图案。另外几个打灯笼的带他们穿过院子，朝房间走去，军官敲了敲门。门立即开了，军官看了凯蒂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去吧。”沃丁顿说。

这个房间狭长低矮，油灯烟雾缭绕，阴暗中预示着不祥。三四个勤务兵站在那里，正对着门的墙边放着张小床，一个人蜷缩在毯子下面。一名军官一动不动站在床脚。

凯蒂急忙走上前去，朝小床俯下身。沃尔特闭眼躺着，幽暗的灯光下，他的脸一片死灰。他纹丝不动，样子吓人。

“沃尔特，沃尔特！”她喘息着说，声音低沉而又惊恐。

那个身体微微动了动，也许是幻影。他的动作十分微弱，就像一股让你感觉不到的微风，却瞬间吹皱了平静的水面。

“沃尔特，沃尔特，你说话呀。”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好像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但他没看人，而是盯着离他的脸几英寸的墙壁。他说话了，声音低沉、微弱，带着一丝微笑。

“真是乱七八糟。”他说。

凯蒂几乎不敢喘气。他没再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动静，但他的眼睛，那双阴沉、冷漠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神秘之物？）盯着白墙。凯蒂站起身，用憔悴的目光望着站在床脚的那人。

“肯定有办法。你只会这么干站着吗？”

她握紧双手。沃丁顿和站在床脚的军官说着话。

“恐怕他们已经尽力了。团里的医生一直在给他治疗。你丈夫训练过他，沃尔特医生会做的，他都做了。”

“这位就是医生吗？”

“不，这位是余上校，他始终没离开你丈夫身边。”

凯蒂烦躁地瞥了他一眼。他个子挺高，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卡其布军装，显得紧张不安。他正看着沃尔特，眼睛已经湿了。她心如刀绞：为什么这个黄脸的人眼里含着泪水？这激怒了她。

“没有任何办法，这也太可怕了。”

“至少他不再痛苦了。”沃丁顿说。

她又向丈夫俯下身。那双恐怖的眼睛依然空洞地盯着前方。她不知道这双眼睛还能看见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她说的话。她把嘴凑近他的耳朵。

“沃尔特，我们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想，他们一定有什么药，可以延缓他的生命。现在，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惊恐地看到他的脸已经陷了下去，几乎认不出是他。短短几小时，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简直不可思议。他已经没了人形，看起来像个死人。

她觉得他挣扎着想说话，便把耳朵凑到跟前。

“别大惊小怪。我历尽艰辛，但现在没事了。”

凯蒂等了会儿，但他一言不发了。他一动不动，那样子让她撕心裂肺；一动不动，真是可怕！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寂静地进入坟墓。这时，一个人走上前来，不知道是医生还是入殓师，他做了个手势，让她退到一边。那人朝垂死的沃尔特俯下身，用一条脏抹布润了润他的嘴。凯蒂又站起来，绝望地转向沃丁顿。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她低声说。

他摇了摇头。

“他还能活多久？”

“说不准。也许一个小时吧。”

凯蒂环视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在余上校那结实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吗？”她问道，“就一分钟。”

“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

沃丁顿走近余上校和他说话。上校微微躬身，然后低声下了命令。

“我们在台阶那儿等你，”沃丁顿说，随着一伙人向外走去，“你喊一声就行。”

现在，这不可思议的事已经淹没了她的意识，就像麻醉药流遍她全身的血管，她意识到沃尔特就要死了，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清除毒害他灵魂的仇恨，让他轻松地离去。如果他死时能与她和解，也算和他自己和解了。此刻，她一点也没考虑自己，只是为他着想。

“沃尔特，我求你原谅我。”她俯身说。因为怕他的身体受不了压力，她小心翼翼不去碰他。“我为自己犯下的错深感抱歉。我非常后悔。”

他没说什么，好像没有听见。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奇怪，她感觉他的灵魂好像变成了一只扑闪着的飞蛾，翅膀上满是仇恨。

“宝贝。”她说。

一片阴影从他憔悴、凹陷的脸上掠过。这不算是一个实际的动作，但让人感觉是一种可怕的抽搐。她以前从未对他用过这个词。也许，在他垂死的脑子里有一种想法，既混乱又难以理解，那就是他听她说过这个她经常用的词，用来形容小狗、小孩或小汽车。这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紧握双手，使出全部的力气抑制住，因为她看到两行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流下来。

“哦，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如果你爱过我——我知道你爱过我，可我却那么可恶——我求你原谅我。我现在没机会后悔了。可怜我吧。我求你原谅我。”

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急切地等他回答。她看出他想说话，心里顿时一紧。她觉得，如果在这最后一刻她能把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那将是对他的一种补偿。他没看她，嘴动了一下，眼睛直直地望着白墙。她俯下身，好让自己听见。他说得非常清楚。

“死的是那只狗。”

她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石头。她不懂，惊惶不安地望着他。这话毫无意义，仿佛精神错乱。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一个活人不可能纹丝不动。她盯着他。他的眼睛睁着。她看不出他有没有呼吸，顿时害怕起来。

“沃尔特，”她低声说，“沃尔特。”

最后，她突然站了起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地攫住。她转身走到门口。

“你们快来。他好像不……”

他们进来了。那位中国医生走到床前，按亮手电筒，查看了一下沃尔特的眼睛，然后将它们合上。他用中国话说了句什么。沃丁顿搂住了凯蒂。

“恐怕他死了。”

凯蒂深深叹了口气，几滴眼泪掉了下来。她感到神情恍惚，并非不知所措。几个中国人站在周围，一脸茫然，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沃丁顿沉默了。过了会儿，中国人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还是让我送你回平房吧，”沃丁顿说，“他们会把他送过去。”

凯蒂疲倦地抚了一下额头。她走到小床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沃尔特的嘴。现在，她已经不哭了。

“很抱歉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她往外走，几名军官向她敬礼，她也庄重地鞠躬。他们按原路穿过院子，上了轿子。她看见沃丁顿点燃了一根烟。一缕烟在空中飘散，那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64.准备后事

天亮了，时不时地，可以看到中国人正在取下自家店铺的门板。幽暗之中，一个女人在烛光下洗脸。街角的一家茶馆里，几个男人吃着早饭。灰暗、阴冷的日光在狭窄的小巷中升起，仿佛蹑手蹑脚的小偷。河面上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拥挤的船桅若隐若现，仿佛幽灵大军的长矛。天气寒冷，过河时，凯蒂裹着那条色彩鲜艳的围巾，缩成一团。他们上山，已在薄雾之上。天空晴朗，阳光普照，光芒一如往日，就像这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与以后的日子也毫无分别。

“你不躺下休息吗？”进了平房，沃丁顿问。

“不，我在窗口坐会儿。”

过去几周，她经常坐在窗口，一坐就是很久。现在，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远处那座奇妙、艳俗、美丽而又神秘的庙宇，这巨大的堡垒让她心安。它是那么虚幻，即使是在正午粗糙的阳光下，也能将她带离现实的生活。

“我叫男仆给你沏茶。恐怕今天早上就得安葬。我会安排好一切。”

“谢谢你。”

65.后事

三小时后，他们埋葬了他。凯蒂觉得，非得把他放进一口中国棺材，就像非得让他躺在一张奇怪的床上不能安息，真是可怕，但也没办法。修女们得知沃尔特的死讯，像她们听到城里发生的一切那样，派人送来一个大丽花做成的十字架，生硬而又庄重，似乎出自一位熟练的花匠之手；十字架孤零零地摆在中国棺材上，显得特别怪异，格格不入。一切就绪后，只等余上校；他派人告诉沃丁顿，说他希望参加葬礼。一位副官陪他来了。他们向山上走去，六个苦力抬着棺材，来到一小片空地上，那里埋着沃尔特接替的那位传教士。沃丁顿手持从传教士的物品中找来的英文祈祷书，声音低沉地念完了悼词，带着一种少有的尴尬。也许，诵读这些庄严而又可怕的话语时，他脑子里盘旋着这样的念头：如果轮到他成为瘟疫的牺牲品，就不会有人来给他念悼词了。棺材放进墓穴，掘墓人开始填土。

余上校一直光着头站在坟边，这时才戴上帽子，庄重地向凯蒂敬礼，然后对沃丁顿说了一两句话，便带着副官离开了。苦力们好奇地看了一场基督教徒的葬礼，磨磨蹭蹭，手里拖着轭木，三三两两溜达着走了。凯蒂和沃丁顿等坟墓填好，又将修女们古板的大丽花十字架拿过去，放在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堆上。她一直没哭。但当第一铲土“唰”的一声撒在棺材上，她心里猛然一阵剧痛。

她看到沃丁顿在等她走。

“你着急走吗？”她问，“我现在还不想回平房。”

“我什么事也没有。都听你的。”

66.死的是那只狗

他们沿着田埂闲逛，一直走到山顶，又看到那座为纪念某个贞洁寡妇而建的牌坊，凯蒂对这里的印象更多就是它。这是一种象征物，但她不知道到底象征什么，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它带着如此讽刺的意味。

“坐一会儿好吗？我们很久都没在这儿坐了。”广袤的平原展现在她眼前，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宁静祥和。“我来这里才几个星期，但好像过了一辈子。”

他没回答。有那么一会儿，她也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她叹了口气。

“你认为灵魂是不朽的吗？”她问。

他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我怎么知道？”

“刚才，他们在入殓前给沃尔特擦洗，我看了看他。他看着非常年轻。死得太年轻了。你还记得第一次带我散步时，我们见的那个乞丐吗？我特别害怕，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看着好像从来都不是个人。只是个死动物。现在，看着沃尔特也是，就像一台报废的机器。这才最可怕。如果只是台机器，所有的折磨、痛苦和不幸，都是多么徒劳啊。”

他没回答，唯有目光在他们脚下的风景中移动。这欢乐而又明媚的早晨，广阔的景色让人欣喜若狂。一片片整齐的稻田向远处延伸而去，尽收眼底，稻田里，随处可见穿着蓝布衫的农民赶着水牛辛勤劳作，一派宁静、欢乐的景象。凯蒂打破了沉默。

“你不知道，在修道院里所见的一切让我有多感动。她们太好了，那些修女，她们让我感觉自己一文不值。她们舍弃了一切，家庭、祖国、爱情、孩子、自由，还有那些有时让我觉得更难舍弃的小东西，鲜花、绿野、秋日的散步、书和音乐、舒服的日子，一切的一切。她们这样做，就为了将自己献给一种只有牺牲、贫穷、服从、吃苦和祈祷的生活。对她们所有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流放地。人生是她们情愿背负的十字架，但在她们内心，始终有一种愿望——哦，比愿望更强烈，是一种渴望，热切、狂热的渴望，将她们引向永生的死亡。”

凯蒂紧握双手，痛苦地看着他。

“哦？”

“如果没有永生呢？想想，如果死亡真是万物的终结，那又意味着什么。她们白白放弃了一切。她们被欺骗了。她们是笨蛋。”

沃丁顿沉思了片刻。

“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她们追求幻觉是不是真那么重要。她们的生活本来就很美好。我有个想法，唯一能让我们不觉讨厌地看待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就是人类不断从混沌中创造出来的美。他们画的画，他们谱的曲，他们写的书，还有他们过的生活。所有这一切中，最美的就是美好的生活，那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凯蒂叹了口气。他说的似乎很深奥，但她觉得还不够。

“你听过交响音乐会吗？”他接着问。

“听过，”她笑了，“我对音乐一无所知，但很喜欢。”

“管弦乐队的每个成员都在演奏他自己的小乐器，你觉得他对漠然的气氛中所展示的复杂的和音了解多少？他只关心自己那一小部分。但他知道这支交响乐很动听，即使没人听，它也依然动听，而他十分满意发挥自己的作用。”

“前几天你提起‘道’，”停顿了片刻，凯蒂说，“给我讲讲是什么。”

沃丁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滑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回答说：

“道就是道路和行道的人。这是一条永恒的大道，所有的生命都行走在上面，但它并非由生命所创造。因为它本身就是生命。‘道可道，非常道。’道生万物，万物顺应，最终又回归于道。它既圆又方，大音希声，是无形之形。它是一张巨网，网眼阔如大海，但无物可以穿过。它是万物寻求的庇护之所。它毫无踪迹，但你‘不窥牖’便可‘见天道’。它要你学会无欲无求，顺其自然。谦卑之人，必将保全。屈身之人，终将直立。‘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但谁能说清契机何时出现呢？‘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柔弱胜刚强。战胜自己的人最为强大。”

“这有意义吗？”

“有时候，当我喝了五六杯威士忌，望着满天繁星，觉得也许是这样。”

两人都沉默了，后来，还是凯蒂发话了。

“告诉我，‘死的是那只狗’，这话有什么出处？”

沃丁顿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准备好了回答，也许这时，他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凯蒂没看他，但她表情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改变了主意。

“就算有，我也不知道，”他谨慎地答道，“干吗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在哪儿听过。”

又是一阵沉默。

“当你和你丈夫单独在一起时，”沃丁顿说话了，“我跟团里那个医生谈了谈。我想，我们应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哦？”

“他当时很冲动，歇斯底里的样子。我不明白怎么回事。据我所知，你丈夫是在做实验时感染的。”

“他一直在做实验。他其实不是医生，而是细菌学家，所以才那么渴望来这里。”

“但是，按医生讲的，我不清楚他是意外感染，还是他在拿自己做实验。”

凯蒂顿时脸色煞白。这个暗示让她不寒而栗。沃丁顿拉起她的手。

“原谅我又提这事，”他温和地说，“但我觉得，也许能让你得到安慰——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些没用的话会多么让人烦——沃尔特是烈士，为科学和他的职责而死，我想，这也许对你有意义。”

凯蒂有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沃尔特是因为心碎才死的。”她说。

沃丁顿没再说话。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脸色苍白而又麻木。

“他说，‘死的是那只狗’，什么意思？哪儿来的？”

“那是戈德史密斯注25《挽歌》里的最后一句。”

注25 戈德史密斯（Goldsmith，1728－1774）：英国作家。写有讽刺诗《关于疯狗之死的挽歌》（An Elegy on the Death of a Mad Dog）：伦敦伊斯灵顿的一个大善人领养了一只狗，起初相处和睦，后来狗发疯，咬了善人。邻居们说，人被疯狗咬伤肯定会死的，都替善人鸣不平。然而善人很快痊愈了，没有死，“死的是那只狗”（The dog it was that died）。

67.再回修道院

第二天早上，凯蒂去了修道院。开门的女孩看到她，似乎十分惊讶。凯蒂刚忙了几分钟，院长就进来了。她走到凯蒂面前，握住她的手。

“很高兴看到你，我亲爱的孩子。刚经历了这么大的痛苦就回来了，这显示了你非凡的勇气，还有智慧。我相信，手上有点事做，免得一个人待着伤心。”

凯蒂垂下眼帘，有点脸红，不想让院长看透她的心思。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打心里同情你。”

“你们真好。”凯蒂低声说。

“我们一直在为你祈祷，为你失去的他的灵魂祈祷。”

凯蒂没回答。院长松开手，用冷静、权威的语气给她分配了几项任务。她拍了拍两三个孩子的头，朝他们投去她那冷漠而又动人的微笑，又去处理更要紧的事了。

68.告别修女

一个星期过去了。这天，凯蒂正在缝纫，院长走进房间，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敏锐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活。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如今你那个环境里的年轻女子，少有这样的才艺了。”

“这得感谢我母亲。”

“我相信，你母亲会很高兴再见到你。”

凯蒂抬起头来。院长的态度不像是在随便客气。她继续说：

“在你亲爱的丈夫去世后，我允许你继续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做点事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我想，那时你不适合大老远的一个人回香港，也不希望你闷在家里，除了伤心什么也不做。但现在八天过去了，你该走了。”

“我不想走，院长妈妈，我想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已经没意义了。你是和你丈夫一起来的。现在，你丈夫去世了。就你的情形，很快就需要人照顾，但这里不可能。我亲爱的孩子，你的责任是尽你所能，照顾好上帝托付给你的小生命。”

凯蒂沉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我是觉得，自己在这儿有些用处。一想到这个，我就很高兴。我希望您能让我继续工作，直到瘟疫结束。”

“我们都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院长微微一笑，“但眼下瘟疫正在减轻，来这里也没那么危险了，我正盼着两位修女从广东过来。她们应该很快就到，到时候，恐怕就不用你费心了。”

凯蒂的心猛地一沉。院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凯蒂很了解院长，她对别人的恳求毫不留情。她觉得有必要跟凯蒂讲明道理，这使得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语气，即使不算生气，至少也是趋于生气的专横。

“沃丁顿先生好心征求过我的意见。”

“希望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凯蒂打断了她的话。

“即使他没有，我也一样觉得有义务建议他，”院长温和地说，“目前，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应该和你母亲在一起。沃丁顿先生和余上校已经商量好了，派得力的人护送你，让你一路平平安安。他还安排了轿夫和苦力，阿妈也和你一起去。沿途要经过的城市都安排好了。事实上，为了让你一路安心，所有的事千方百计都做了。”

凯蒂紧闭双唇。她想，只涉及她自己的事，他们至少应该和她商量一下。她不得不克制自己，以免回答得太尖锐。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院长依然十分平静。

“你尽快回到香港，然后乘船去英国，我亲爱的孩子。我们考虑，你最好后天天亮就出发。”

“这么快啊。”

凯蒂有点想哭。但事情明摆着：这里已没有她的位置了。

“你们好像都急着要打发我。”她可怜地说。

从院长的言谈举止中，凯蒂觉察到她放松了下来。她看到凯蒂打算让步，不知不觉装出亲切的腔调。凯蒂察言观色的能力很敏锐，当她想到，即使是圣徒也喜欢自行其是，她的眼睛闪烁着。

“不要认为我没有领悟你内心的善良，我亲爱的孩子，还有你那令人钦佩的仁慈，让你放不下这些你强加给自己的责任。”

凯蒂直直地盯着前方，她微微耸了下肩，知道无法把这些崇高的美德加到自己身上。她想留下，是因为无处可去。真是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世上，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回家，”院长和蔼地说，“这个地方，有不少外国人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这样的机会呢！”

“但你不是，对吧，院长妈妈？”

“哦，对我们来说不一样，我亲爱的孩子。来这里时我们就知道，我们永远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出于自己受伤的感情，凯蒂心里有种也许是恶意的欲望，她想在修女们信仰的甲胄上找到一丝缝隙，正是这种信仰，使她们对所有自然的情感都无动于衷。她想看看，院长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人性的弱点。

“我有时想，一个人永远见不到自己的亲人，还有从小长大的环境，真是难啊。”

院长迟疑了片刻，但是见凯蒂凝视着她，那张美丽而又严肃的脸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对我母亲来说的确很难，现在她老了，我又是她的独生女，她很想在临终前见我一面。我希望能满足她的心愿。但这不可能，我们只有在天堂见了。”

“尽管如此，当一个人想到他最爱的人，很难不自问，和他们永远分开是不是正确。”

“你是在问，当初我走这一步后悔吗？”院长突然变得容光焕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用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生命换来了牺牲和祈祷的人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院长以一种更轻松的态度笑了。

“我想请你捎一个小包裹，到了马赛帮我寄出去。我不想委托中国的邮局。我马上去取来。”

“您可以明天给我。”凯蒂说。

“明天你太忙，没时间过来了，我亲爱的。今晚你就和我们告别吧，这样对你更方便些。”

她站起身，带着她那宽大的教服掩盖不住的轻松和庄重，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圣约瑟修女走了进来，和凯蒂道别。她祝凯蒂旅途愉快，她会很安全的，因为余上校派了得力的人护送她，修女们常常单独走这条路，从来没遇到过危险。她问凯蒂喜欢大海吗？我的上帝，印度洋上狂风暴雨，当时多难受啊，母亲大人见到女儿一定特别高兴，凯蒂务必得照顾好自己，毕竟她现在还要照顾另一个小灵魂，她们都会为她祈祷的，她会不断为凯蒂祈祷，为亲爱的小宝宝祈祷，也为那位可怜、勇敢的医生的灵魂祈祷。她滔滔不绝，和蔼可亲，充满深情，然而，凯蒂深深地意识到，对圣约瑟修女（她热切地凝视着永恒）来说，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身体或实体的幽灵。她有一种疯狂的冲动，真想抓住这个肥胖、善良的修女的肩膀，使劲摇晃她，朝她大喊：“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大活人吗？我伤心、孤独， 我需要安慰、同情和鼓舞。唉，你就不能暂时把上帝放在一边，给我一点怜悯吗？不是你们基督徒对苦难众生的怜悯，而是对人的怜悯。”想到这里，凯蒂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圣约瑟修女听了会多惊讶啊！她肯定相信原本她有所怀疑的事，那就是所有的英国人都是疯子。

“幸好我习惯走水路，”凯蒂回答说，“从来没有晕过船。”

院长拿着一个整洁的小包裹回来了。

“是我为我母亲的命名日做的一些手帕，”她说，“姓名首字母是我们的女孩绣的。”

圣约瑟修女建议凯蒂看看这些手工做得有多好，院长便带着纵容、不以为然的微笑解开了包裹。手帕是用上等细棉布做的，复杂的花押字绣着姓名首字母，上方是草莓叶子花冠。凯蒂正礼貌地赞叹着手艺精巧，手帕却被包了起来，递给了她。圣约瑟修女说了声“好了，夫人，我得离开了”，又重复了一遍她那客气而又冷淡的问候，转身走了。凯蒂意识到，现在该和院长告别了。她感谢院长对她的一番好意。她们一起沿着光光的、墙壁刷白的走廊走着。

“到了马赛，你要把包裹挂号寄出，不会太麻烦吧？”院长说。

“我当然照办。”凯蒂说。

她瞥了一眼地址。名字看起来十分显赫，提到的那个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可是我见过的城堡之一。当时我和朋友们在法国乘车旅行。”

“很有可能，”院长说，“每周有两天允许游客参观。”

“我想，如果我生活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我永远也没勇气离开它。”

“这当然是历史遗迹。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亲切。即便有所遗憾，也不是那儿，而是我们儿时住过的小城堡。在比利牛斯山上，一个能听见海浪的地方，我就出生在那儿。我不否认，有时我想听听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凯蒂觉得，院长在揣摩她的想法，还有她说那些话的原因，正狡猾地取笑她呢。她们走到了修道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让凯蒂吃惊的是，院长妈妈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吻。苍白的嘴唇贴到她的脸上，先吻这边，又吻那边，如此突然，她脸红了，好想哭。

“再见，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她搂了凯蒂一会儿。“记住，尽你的责任不算什么，那是对你的要求，就像手脏了就要洗一样，并不值得赞扬。唯一重要的是爱你的责任。当爱和责任合二为一，恩典就在你身上，你将享受到超越一切理解的幸福。”

修道院的门最后一次在她身后关上了。

69.归途

沃丁顿和凯蒂一起上山，绕道去沃尔特的坟墓看了看。在牌楼那儿，他向她道别。最后一次看着牌楼，她感觉她自身的讽刺，丝毫不亚于它显出的神秘的讽刺。她上了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沿途的风光成为她思索的背景。在她看来，这些景色是双重的，像在立体镜中一样圆润，附带着某种含义，因为眼前的一切，交叠着几周前她来到这里时沿同一条路逆行而留下的记忆。苦力们挑着行李，三三两两走着，后面一百码又有一个，接着又是两三个；护送的士兵们拖着杂乱的脚步走着，每天前行二十五英里；阿妈由两个轿夫抬着，凯蒂的轿子则是四个人抬，不是因为她太重，而是为了体面。时不时地，他们遇到一队苦力挑着沉重的担子，摇摇晃晃从身边经过；一位坐着轿子的中国官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白人妇女。这会儿，他们遇到几个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戴着大草帽的农民，走在赶集的路上；另一会儿，又遇见一个女人，或老或少，裹着小脚蹒跚而行。他们翻过一座座小山，整齐的稻田随处可见，一片片农舍舒适地依偎在竹林里。他们穿过破败的村庄，穿过人口稠密、四周城墙环绕的城市，仿佛弥撒书里的城市一般。初秋的阳光令人愉悦，如果是黎明，闪烁的晨光会让整齐的稻田像童话般令人陶醉。天很冷，随之而来的温暖让人心存感激。凯蒂怀着一种至福的感觉享受着这一切，她没有抗拒。

这些生机盎然的景色，伴着优雅明亮的色彩，它们的差别出乎意料，让人惊讶，仿佛一幅幅挂毯，在凯蒂的想象中如神秘、幽暗的幻影一样舞动着，似乎很不真实。湄潭府锯齿状的城墙，就像摆在古老戏剧舞台上用作城市背景的画布。修女们，沃丁顿，还有那个爱着他的满族女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古怪角色；而其他人，沿着弯弯曲曲的街巷悄然行走的人和那些死去的人，则是跑龙套的无名之辈。当然，他们都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但这意义是什么？就好像他们在表演一种精致而又古老的祭神舞蹈，而你知道那些复杂的舞姿蕴含深意，了解它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可你找不到一点线索。

凯蒂觉得难以置信（一个老太太正在田埂上走，她穿着蓝布衫，阳光下，那种蓝呈天青石色；她布满万千皱纹的脸，就像老象牙做的面具；她拄着一根长长的黑棍，迈着小脚），她和沃尔特居然也加入了这场奇怪而又虚幻的舞会，还扮演了重要角色。她可能轻易就送了命，像他那样。这是个玩笑吗？也许只是一场梦，她会突然从梦中醒来，松一口气。就好像这些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很遥远的地方。奇怪的是，在真实生活的灿烂背景上，这出戏里的人物显得多么模糊啊！她现在觉得，一切就像在读一本小说，跟她关系不大，有点让人吃惊。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沃丁顿的脸，以前她是那么熟悉。

今晚，他们会到达西江边上的一座城市，再乘坐汽船。这样，一夜就到香港了。

70.凯蒂感到自由

起初，因为沃尔特死时她没哭，她感到羞愧。这也太无情了。唉，就连中国军官余上校也眼含热泪。丈夫的死让她神情恍惚。很难想象，他再也不会回平房了，早上，再也听不到他在苏州浴缸里洗澡的声音了。他原来活着，现在死了。那些修女对她基督徒式的认命感到惊讶，钦佩她承受丧夫之痛的勇气。但沃丁顿很精明，尽管他对她深表同情，可她还是感觉——怎么说呢？——他口是心非，冷嘲热讽。当然，沃尔特的死让她震惊，她不想他死。但她毕竟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表现出悲伤的样子就很得体了；让旁人看出她的心思，成何体统；但她经历了太多，不能自欺欺人。在她看来，至少过去几个星期的经历教会了她：如果说，对别人撒谎有时非常必要，那对自己撒谎始终都是卑鄙的。沃尔特那么悲惨地死去，她很难过，但她的悲痛纯属人之常情，就算死的只是个熟人也一样。她承认，沃尔特有很多令人钦佩的品质，但偏偏她不喜欢他，一直都讨厌他。她不承认，他的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老实说，如果她说句话能让他起死回生，那她肯定会说的；但她也不禁觉得，他的死在某种程度上让她过得轻松了一点。他们在一起永远不会幸福，但想分开也绝非易事。她对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到吃惊，要是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认为她冷酷无情、残忍至极。嗯，他们不会知道的。她想，所有她认识的人心里是否都藏着可耻的秘密，时刻提防着不让别人窥探。

她看不清未来，也没什么计划。唯一清楚的是，她只想在香港停留很短时间。一想到就要抵达那里，她便心生惊惧。对她来说，她宁愿永远坐在藤条编的轿子上游荡，穿过明媚、亲切的乡野，永远做一个漠视生活幻象的旁观者，每晚在不同的屋檐下过夜。不过，眼下必须面对的是，到香港后，她要去旅馆处理掉房子，变卖家具。没必要去见汤森。他会很有礼貌，避免见到她。可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告诉他，她觉得他是个多么卑鄙的小人。但是，查理·汤森有那么重要吗？

就像竖琴弹出的欢乐琴音，在交响乐复杂的和声中旋律优美地响起，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不住跳动。正是这种念头，让那些稻田有了奇异的美；让她在一个面容光鲜的小伙得意地驾着赶集的马车从她身边一晃而过，用大胆的眼神盯着她时，苍白的嘴唇绽出一丝微笑。正是这种念头，为她经过的那些城市的混乱生活增添了魔力。瘟疫之城是一座监狱，她逃了出来，此前从没意识到，天空的湛蓝是多么美丽，斜靠在田埂上的竹子是多么可爱、优美，让人高兴。自由！这便是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念头。尽管未来如此渺茫，这个念头却像河面晨曦照耀的薄雾一般闪闪发光。自由！不仅挣脱了令人烦恼的束缚、令人沮丧的陪伴。自由！不仅逃离了死亡的威胁，更摆脱了让人堕落的爱情。摆脱了一切精神束缚，一种脱离了肉体的灵魂的自由。与自由相伴的，还有勇气，以及冷眼看待未来变迁的坚强。

71.回到香港

船在香港靠岸，一直站在甲板上的凯蒂，望着河面上色彩鲜艳、欢快活泼的船只来来往往，她回到座位上，看阿妈忘什么东西没有。她瞅了一眼镜子：一身黑衣，是修女们染的，权当服丧。她突然想到，第一件事就是置装，丧服正好可以很好地掩饰她意外流露的感情。

有人在敲舱门，阿妈打开。

“费恩太太。”

凯蒂转过身来，一开始并没认出那张脸。然后，她的心猛地一跳，脸红了。是多萝西·汤森。凯蒂根本没想到会遇见她，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但是汤森太太走进客舱，一把搂住了凯蒂。

“哦，亲爱的，亲爱的，我真是特别为你难过。”

凯蒂任由她吻了自己。这个一直让她觉得冷漠、疏远的女人，怎么会如此热情，让她有点吃惊。

“你真好。”凯蒂喃喃地说。

“去甲板上吧。阿妈会照看你的行李，我的仆人也都来了。”

她拉起凯蒂的手，凯蒂不得不跟着，注意到她那和蔼可亲、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真心的关切。

“你的船提前到了。我差点没赶上。”汤森太太说，“要是没接到你，我可受不了。”

“可你不是特意来接我的吧？”凯蒂叫道。

“当然是啦。”

“但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沃丁顿先生给我发了电报。”

凯蒂转过身去，喉咙哽咽了。真是奇怪，意想不到的一点好意也会这样打动她。她不想哭，希望多萝西·汤森走开。但多萝西抓起凯蒂的一只手，紧紧地捏着。这个害羞的女人竟这么感情外露，让凯蒂难堪。

“我想让你帮我个大忙。查理和我，希望你在香港的这段时间，能和我们住在一起。”

凯蒂连忙抽回手。

“你们太好了。我不能去。”

“你一定得去。你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原来的房子。那太可怕了。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会有自己的起居室。如果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就可以在那儿吃。我俩都希望你能来。”

“我没打算住原来的房子。想在香港酒店订个房间。不能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

这个建议让凯蒂大吃一惊。她既困惑又懊恼。如果查理还讲一点体面，他就决不允许他的妻子发出这种邀请。她不想欠他们任何一个的人情。

“哦，可我受不了让你去住酒店。而且，香港酒店肯定让你讨厌。那里到处是人，乐队不停地在演奏爵士乐。求你快答应去我们那儿吧。我保证，查理和我绝不打扰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凯蒂找不到借口了，她无法让自己直截了当地回绝。“恐怕，目前我和陌生人住不太好。”

“可我们是陌生人吗？哦，我可不那样想，我想让你允许我做你的朋友。”多萝西紧握双手，她的声音，那冷静、从容而又高贵的声音颤抖着，眼含泪水。“我非常希望你能来。你看，我都要向你赔罪了。”

凯蒂听不明白。她不知道查理的妻子欠她什么。

“恐怕一开始我不太喜欢你，觉得你有点开放。你知道，我很守旧，也觉得自己气量小。”

凯蒂匆匆瞥了她一眼。她的意思是说，当初她认为凯蒂粗俗。尽管脸上看不出来，但凯蒂心里却在大笑。现在，她才不在乎任何人对自己的看法呢！

“当我听说你和你丈夫去了鬼门关，我毫不犹豫地感到一种可怕的恐惧。我太惭愧了。你真是太棒了，太勇敢了，让我们所有人都显得一文不值，都是二流货色。”说到这里，眼泪从她那慈祥而又亲切的脸上滚落下来。“我真说不出对你有多佩服，多尊敬。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可怕的损失，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多么真诚地同情你。如果容许我为你做一点事，那将是我莫大的荣耀。不要因为我错怪了你而恨我。你是英雄，而我只是个愚蠢的女人。”

凯蒂低头看着甲板，脸色十分苍白。她希望多萝西不要这么情绪失控。她被打动了，这是真的，但又不禁有些不耐烦：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竟然会相信这样的谎言。

“如果你真想让我去，我当然乐意。”她叹了口气。

72.又见汤森

汤森一家，住在山顶可以俯瞰辽阔海景的一座房子里，查理通常不回来吃午饭，但凯蒂到的那天，多萝西（此刻，她们已经亲密无间、难分你我了）对她说，如果她想见他，他愿意回家来欢迎她。凯蒂想，既然免不了要见，不如立刻就见，她心里冷笑，等着看他的洋相。她十分清楚，邀请她来住是他妻子的心意，尽管他有自己的感受，但还是马上同意了。凯蒂知道，他那种始终渴望做正确事的愿望是多么强烈，而热情款待她显然绝不会错。但是，如果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他很难不觉得羞耻：对汤森这样一个自大的人来说， 这肯定像无法愈合的溃疡一样让人难受。她希望自己能伤害他，就像他当初伤害自己那样。他现在一定恨她。她高兴地想，她已经不恨他，只是瞧不起他。她有种感觉，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不得不对她大加赞赏，这可真是十足的讽刺，令人满足。那天下午，她离开他办公室时，他一定衷心希望再也别见到她。

现在，她和多萝西坐在一起，等着他走进来。在这个装饰奢华的客厅里，她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喜悦。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四周都摆着漂亮的鲜花，墙上挂着一幅幅令人愉快的绘画；房间遮阴、凉快，非常舒适，有家的感觉。想起传教士那间空荡荡的客厅，她不禁有点发抖。那些藤椅和铺着棉布的餐桌，满是污渍、摆着廉价小说的书架，还有那些捉襟见肘、布满灰尘的红色小窗帘。哦，太不舒服了！这一切，恐怕多萝西连想都不敢想。

她们听到汽车由远而近，查理大步走进了房间。

“我迟到了吗？但愿没让你们久等。我得去见总督，实在脱不开身。”

他走到凯蒂跟前，握住她的双手。

“非常非常高兴你能来。我知道，多萝西告诉你了，我们希望你住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希望你把我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但我也想亲口告诉你一些话。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事我能为你效劳，我会非常高兴。”他眼里流露出迷人的真诚；她心想，他是否看出她眼含嘲讽。“我真是笨口拙舌，不知道怎么说，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太笨的傻瓜，但我很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丈夫的去世深感不幸。他是个了不起的好兄弟，这边的人都会很想念他。”

“别说了，查理，”他妻子说，“我相信凯蒂明白……鸡尾酒送来了。”

按照外国人在中国的奢侈习惯，两个穿制服的男仆走进房间，端来咸味小吃和鸡尾酒。凯蒂拒绝了。

“哦，你得喝一杯，”汤森用他那轻松、热情的语调坚持道，“这对你有好处，而且我相信，自从你离开香港，肯定没再喝过鸡尾酒之类的东西了。除非我大错特错，你们在湄潭府不可能弄到冰。”

“你没弄错。”凯蒂说。

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穿着破烂的蓝布衣衫，看得见里面皮包骨头，就那样躺在院墙边死了。

73.他其实没变

他们进去吃午饭。查理坐在桌子端头，轻松地左右着话题。在说过几句同情话之后，他便不再把凯蒂当作刚刚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的人，反倒像是才动了阑尾手术，从上海来这里换换心情。她需要欢呼雀跃，而他也准备让她欢呼雀跃。要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当成一家人。他十分圆通，开始谈论秋季赛马会，还有马球——天哪，如果他不能把体重减下来，就不得不放弃马球了——然后又说到早上他和总督的谈话。他谈到他们在海军上将的旗舰上参加的一场聚会，还有广东的形势，以及庐山的交通路线。几分钟后，凯蒂便觉得，她好像不过是周末离开了一两天而已。难以置信的是，在六百英里外的乡村（距离相当于从伦敦到爱丁堡，对吧？），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像苍蝇一样死去。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在问某个在马球比赛中摔断锁骨的人怎样了，这位太太回家了没有，或者那位太太在网球锦标赛上打过球没有。查理说着他拿手的小笑话，她听了都微微一笑。多萝西带着一点优越感（现在也包括凯蒂在内，所以便不再让人稍感无礼，更像是一种团结起她们的纽带）温和地嘲讽香港的各种人。凯蒂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嗨，她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查理对他妻子说，“午餐前她脸色苍白，吓我一跳；现在脸上都有颜色了。”

但是，当她参与谈话时，即使不是兴高采烈（因为她觉得无论是多萝西，还是拥有令人钦佩的礼节的查理，都不会赞成的），至少也显得心情愉悦。她也观察着主人。在她怀着复仇的幻想，头脑被他占据的那几个星期，她在心里对他有一个非常生动的印象。他浓密的卷头发似乎太长，梳得过于仔细；为了掩盖变灰的白发，上面涂了太多的头油；他的脸过于通红，脸颊上满是淡紫色、纵横的血管；他的下巴颏太大，当他不抬起头掩饰，你就会看见他的双下巴；他那浓密、花白的眉毛仿佛猿猴的毛发，让她隐隐感到恶心；他动作沉缓，再注意饮食和运动都无法阻止他变胖；他的骨骼被赘肉盖得严严实实，关节像中年人一样僵硬；他光鲜亮丽的衣服穿着过紧，对他来说似乎太年轻了。

但是，当他在午餐前走进客厅，还是让凯蒂非常震惊（这也许就是她脸色苍白的原因），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想象和她开了个奇怪的玩笑：他一点也不像她想的那样。她不禁自嘲起来。他的头发一点也不白，哦，鬓角有几根白发，但很合适；他的脸并不通红，而是晒得黝黑；他的头好好地架在脖子上；他不胖也不老，事实上，他几乎显得消瘦，身材极好——如果说这让他有点自负，那能怪他吗？——他就像个年轻人；当然，他懂得穿衣打扮；否认这一点是荒谬的：他看上去整洁、干净而又优雅。她到底中了什么邪，居然那样想象他？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幸运的是，她知道他是多么的一文不值。当然，她始终承认他的声音非常迷人，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声音让他说出的每一句假话都更让人恼怒；这丰富的语调和温暖的嗓音现在萦绕在她耳边，听着是那么虚伪，让她纳闷自己怎么会被它骗了。他的眼睛很漂亮：这是他的魅力所在，它们闪烁着如此温柔、湛蓝的光彩，甚至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那种神色仍然令人愉快；要想不被它们打动，几乎不可能。

终于，咖啡送来了。查理点燃他的方头雪茄。他看了下手表，从桌边站起。

“嗯，我得走了，留你们两位女士自便吧。我该回办公室了。”他沉吟片刻，然后用友好而又迷人的目光看着凯蒂，对她说，“这一两天，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然后，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跟我？”

“我们得把你的房子处理掉，你知道，还有家具。”

“哦，不过我可以找个律师，没理由打扰你。”

“我可不想让你把钱浪费在法律文件上。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知道，你有权获得一份抚恤金。我会和总督大人谈谈，看怎样通融一下，为你额外多争取一些。只管交给我好了。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只希望你恢复健康。对吧，多萝西？”

“当然。”

他冲凯蒂点点头，然后走到他妻子的椅子旁，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大多数英国男人亲吻女人的手时看起来都有点傻，他吻得很优雅。

74.恢复一些社交

直到凯蒂在汤森家彻底安顿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很疲惫。舒适的生活，还有一时无法适应的礼仪，驱散了她长期以来的压力。她已经忘了，一个人自在过活是多么愉悦，被各种漂亮东西包围是多么心旷神怡，受人关心是多么惬意。她向后一靠，宽慰地松了口气，沉浸在轻松、奢侈的东方生活中。以一种谨慎而有教养的姿态，成为一个被人同情的对象，似乎并未令人不快。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别人不可能给她安排什么娱乐活动，不过香港那些贵妇人（总督大人的妻子、海军上将的妻子和首席法官的妻子）都来安静地陪她喝茶。总督大人的妻子说，大人非常想见她，如果她愿意不声不响地来总督府吃顿午饭（“当然不是社交聚会，就我们和几个副官！”），那该多好。这些太太们，把凯蒂当成一件既易碎又珍贵的瓷器。她也不是看不出，她们把她当成一个小小的女英雄，她有足够的气量，谦虚而又小心地扮演着这个角色。有时候，她真希望沃丁顿也在场，以他那恶意的精明劲儿，自然能看出其中的乐趣；等他们单独在一起，一定会放声大笑。多萝西收到他一封来信，里面细说了她在修道院如何热情工作，赞扬她的勇气、她的自制力。当然，他是在耍他们，这狗东西。

75.爱欲复燃

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凯蒂发现自己从未和查理单独待过。他处事老练，还是那么亲切、友好、文雅、招人喜欢。谁也猜不出他们岂止是熟人。但有天下午，当她躺在自己房门外的沙发上看书时，他经过走廊，停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他问。

“一本书。”

她讽刺地看着他，他笑了。

“多萝西去总督府参加花园聚会了。”

“我知道。你怎么没去？”

“我在那儿坐不住，心想还是回来陪陪你。车在外面，想去岛上兜风吗？”

“不，谢谢你。”

他在她躺着的沙发边坐下。

“自从你来这儿，我们还没有机会单独说过话呢。”

她用冷漠、傲慢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千言万语。”

她挪了挪脚，免得碰到他。

“还在生我的气？”他问，嘴角和两眼泛着淡淡的微笑，那么温柔。

“一点也不。”她大笑。

“要是不生气，你就不会这么笑。”

“你错了。我太鄙视你了，何必生气。”

他镇定自若。

“我觉得，你对我太苛刻了。冷静回想一下过去，难道你真的不认为我是对的吗？”

“那是站在你的立场。”

“现在，你了解多萝西了，总得承认她很好吧？”

“当然。我会永远感激她对我厚爱。”

“她是万里挑一的。如果当初我们跑了，我就不会有片刻的安宁。对她耍花招根本没用。毕竟，我得为我的孩子着想， 那样做，对他们非常不利。”

一时间，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觉得自己完全胜券在握。

“我来这儿一星期，始终在仔细观察你。我的结论是：你的确很喜欢多萝西。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

“我说过，我很喜欢她。我不会做任何让她不安的事。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妻子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不忠？”

“眼不见，心不烦。”他笑了。

她耸耸肩。

“你真卑鄙。”

“我是个人。我不懂，就因为我爱你爱得神魂颠倒，所以你认为我卑鄙？我也不是故意想那样对你，你知道。”

听他这么说，她的心弦一阵颤动。

“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猎物罢了。”她痛苦地回答。

“我自然无法预见我们会陷入那样的困境。”

“不管怎样，你都有一套精明的打算，就算有人倒霉，也不会是你。”

“这话有点过分。毕竟，一切都过去了，你得明白，我那样做是为我们两个人好。你失去了理智，应该为我依然保持理智而高兴。如果按你想的去做，你认为会成功吗？当初我们备受煎熬，要是再掉进火里，下场更糟。最终，你没受到什么伤害。为什么我们不能亲吻一下，做朋友呢？”

她差点大笑起来。

“你难道指望我会忘了，当初你把我送上绝路，一点都不内疚吗？”

“哦，真是胡说八道！我告诉过你，如果你采取合理的预防措施，就不会有危险。如果没有完全确信这一点，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吗？”

“你确信，是因为你想那样。你就是那种胆小鬼，只会想对自己有利的事。”

“嗯，光说不练没意思。你回来了，要是你不介意，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次回来，比以前更漂亮了。”

“那沃尔特呢？”

他脑子里不禁有了个滑稽的回答。查理笑了：

“没有比黑衣服更适合你的了。”

她盯了他一会儿，眼里噙满泪水，哭了起来。美丽的脸庞因悲伤而扭曲了，她也没想掩饰，就那么仰面躺着，两手摊在身旁。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别哭了。我不是有意说难听话。只是开个玩笑。你知道，我对你的丧夫之痛深感不幸。”

“哦，闭上你的臭嘴。”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沃尔特回来。”

“他是因为你和我才死的。”

他拉起她的手，但她猛地抽了回去。

“麻烦你走开，”她抽泣着说，“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我恨你，鄙视你。沃尔特比你强十倍，我是大傻瓜，居然没看出来。走开，走开。”

她看到他又要说话了，便猛地跳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他跟着她走了进去，出于本能，谨慎地拉上了百叶窗，他们几乎处在黑暗中。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你，”他说，伸出胳膊搂住了她，“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伤害你。”

“别碰我。看在上帝的分上。走开。”

她想摆脱他，但他不肯撒手。现在，她歇斯底里地哭着。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一直爱你吗？”他用深沉、迷人的声音说，“我比以往更爱你。”

“这种谎话也说得出口！放开我。混蛋，放开我。”

“别这么薄情，凯蒂。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太残忍了，但请原谅我吧。”

她颤抖着，抽泣着，挣脱着想离开他，但他紧紧地搂着她，让她感到奇怪的安慰。她曾那样渴望让这双手臂拥抱她，哪怕一次。她浑身发抖，感觉自己非常虚弱，好像骨头都在融化，对沃尔特的悲伤变成了对自己的怜悯。

“哦，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她抽泣着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心爱你吗？从来没有人像我那样爱你。”

“我的宝贝。”

他开始吻她。

“不，不。”她叫道。

他凑近她的脸，但她拒绝了；他又凑近她的嘴；她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断断续续，全是火热的情话；他的双臂紧紧地搂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现在终于安全到家了。她轻声呻吟着，闭着眼睛，满脸泪水。这时，他找到了她的唇，他的吻像上帝的火焰，瞬间烧透了她的全身。那是一种狂喜，她被烧成了灰烬，周身放光，仿佛变了形。在梦里，在梦里她曾体会过这种狂喜。他现在要干什么？她不知道。她不再是个女人，她的个性熔化了，只剩下绝无仅有的欲望。他把她抱了起来，她在他怀里很轻。他抱着她，她也紧紧地抱着他，充满渴望和热爱。她的头陷在枕头里，他的唇紧紧地压着她的唇。

76.羞愧与悔恨

她坐在床边，双手掩面。

“你想喝口水吗？”

她摇摇头。他走到洗漱台前，用牙杯接满水，递给她。

“来，喝点水，你会感觉好些的。”

他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然后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满足的神情。

“好了，你还像以前那样，觉得我是个狗东西吗？”他问。

她垂下眼帘。

“是的。但我知道，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哦，我太惭愧了。”

“嗯，我觉得你确实忘恩负义。”

“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说实话，真是时候了。我得在多萝西回来之前收拾一下。”

他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凯蒂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个傻瓜似的佝偻着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阵颤栗传遍全身。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向梳妆台，坐在椅子上，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睛哭肿了；脸上脏脏的，一边还有块红印，是他的脸蹭的。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还是同一张脸。她原以为，能看出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堕落痕迹。

“畜生，”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大骂，“畜生。”

然后，她把脸落到胳膊上，痛哭起来。可耻啊，可耻！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这太可怕了。她恨他，也恨自己。那是一种狂喜。哦，可恶！她再也不会去看他那张脸。他说得很在理，他不娶她是对的，因为她一文不值，比一个妓女好不到哪儿去，哦，甚至更坏，因为那些可怜的女人是为了面包才出卖肉体。甚至还是在这所房子里，是多萝西看她悲伤、凄惨才把她带来的！她的肩膀因抽泣而颤抖着。一切都过去了。她本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自己很坚强，会以一个自重的女人的模样回到香港；仿佛阳光下的小黄蝶，一个个崭新的想法在她心中飞舞，让她对美好的未来充满幻想；自由就像光的精灵在召唤她，世界仿佛一片广袤的平原，让她可以昂首阔步，轻松走过。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从肉欲和卑鄙的激情中解脱出来了，可以自由地过上纯洁、健康的精神生活；她曾将自己比作黄昏时悠然飞过稻田的白鹭，它们就像一个安闲自在的头脑中翻飞的思绪；可她却仍是个奴隶。软弱啊，软弱！现在毫无希望了，没必要再去尝试，她不过是个荡妇而已。

她不愿进去吃晚饭，让男仆告诉多萝西，说她头痛，想待在房间里。多萝西走了进来，见她眼睛红肿，便用她那温柔、怜悯的好心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凯蒂知道多萝茜以为她哭是因为沃尔特，所以她像一个善良可爱的妻子那样同情她，尊重这自然流露的悲伤。

“我知道这很难，亲爱的，”离开凯蒂时，她说，“但你必须拿出勇气，我相信你那亲爱的丈夫，是不希望你为他难过的。”

77.诀别汤森

第二天，凯蒂早早起床，给多萝西留了张纸条，说她出去办事，便坐上电车下山去了。街上拥挤不堪，到处是汽车、黄包车和轿子，各种各样的欧洲人和中国人。她穿过街道，来到半岛东方轮船公司的办事处。两天后就有一艘船起航，这是最早出港的船，她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坐上这班船。一位职员告诉她，所有舱位都订出去了，她说要见总代理。她报出自己的姓名，那位她以前见过的总代理走出来，将她带进他的办公室。他知道她的情况，当她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他便派人取来乘客名单。他低头看着，面露难色。

“求您尽量帮帮我。”她恳请道。

“估计香港的每个人都愿为您做任何事情，费恩太太。”他回答。

他叫来一个职员问了问，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调换一两个人。我知道您想回家，我们应该竭尽全力为您效劳。我可以给你单独安排一个小舱。您会喜欢的。”

她谢过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快逃，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快逃！她给父亲发了一封电报，说她即刻回国；之前她已发过电报，宣告了沃尔特的死讯。然后，她回到汤森家，把订票的事告诉了多萝西。

“你走了，我们会很难过的，”这个善良的女人说，“但我当然理解，你想和父母在一起。”

自从回到香港，凯蒂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去她原来的房子。她害怕再走进去，勾起以往所有的记忆。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了。汤森把出售家具的事安排好了，他找了一个急着续租的人，但她和沃尔特的衣服还在那里，去湄潭府时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带，另外还有书、照片和其他零碎物件。凯蒂对一切都无所谓，急于斩断过去，她意识到，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去拍卖行，肯定会触怒当地的敏感神经，必然全部打包寄回给她。所以午饭后她准备回去。多萝西热心帮忙，提出要陪她，但凯蒂求她让自己一个人回去。最后，她只好同意带上多萝西的两个男仆，帮忙收拾行李。

房子以前交给了仆人领班照看，他给凯蒂开了门。像陌生人一样走进自己的房子，不免有点奇怪。房间里干净整洁，一切井井有条，可以让她随时使用。但是，尽管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有一股寒气，显得凄凉。家具生硬地摆在原来的地方，之前插花的花瓶也都在原来的位置，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倒扣着的书也在原处。仿佛房子在一分钟内空了，然而这一分钟却包含着永恒，让你无法想象这房子里会再次响起欢声笑语。钢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狐步舞乐谱，似乎等人来弹奏，但你有一种感觉，如果你按下琴键，它不会发出声音。沃尔特的房间依然和他在的时候一样整洁：柜子上摆着两张凯蒂的大照片，一张她穿着展览会时的衣服，另一张她穿着婚纱。

两个男仆从储藏室拿来行李箱，她站在一旁吩咐他们怎么装。他们收拾得又快又整齐。凯蒂想，剩下两天应该能轻松完成所有的事情。她不能让自己胡思乱想，她没时间胡思乱想。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见是查理·汤森，顿时心里一凉。

“你来干什么？”她说。

“能去你的起居室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很忙。”

“五分钟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男仆吩咐了一句，让他们继续，然后把查理带进旁边的房间。她没有坐，摆明了她不想耽搁太久。她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心跳加快，但还是冷冷地面对着他，眼神充满敌意。

“你想怎么样？”

“我刚听多萝西说你后天要走。她告诉我，你要来这儿收拾东西，让我打电话给你，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非常感谢，但我自己能应付。”

“我就料到会是这样。我来不是问你这个，而是问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你才突然要离开。”

“你和多萝西对我很好。我不希望让你们觉得，我在利用你们的善良。”

“这回答太隐晦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可不希望是我做了什么把你赶走的。”

她在桌边站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素描周刊》上。这是几个月前的旧报纸了。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沃尔特始终直直地盯着它——可现在，沃尔特已经……她抬起眼睛。

“我觉得我彻底堕落了。你不可能像我鄙视自己那样鄙视我。”

“可我并不鄙视你。我昨天说的每句话都是当真的。就这么跑了有什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好朋友。我可不想让你认为我对你不好。”

“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一根木头、一块石头。你这么看这件事，太不合情理了，太不健康了。我以为从昨天开始你会对我好一点。毕竟，我们都是人嘛。”

“我不觉得我是人。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一头猪，一只兔子，或者一条狗。哦，我不怪你，我也一样坏。我向你屈服是因为我想要你。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那个可恶、下流、淫荡的女人，我绝不是她。躺在床上渴望你的人不是我，因为我丈夫在坟墓里尸骨未寒，而你妻子却对我那么好，好得不得了。那不过是我身体里的兽性，像恶魔一样黑暗、可怕，我讨厌它，痛恨它，鄙视它。从那以后，每当我想到它，我就恶心得想吐。”

他皱了皱眉，不安地笑了。

“好吧，我的肚量相当大，但有时你说的话，实在让我非常吃惊。”

“那就很抱歉了。你最好现在就走。你是个一文不值的小人，我真傻，竟然跟你认真说这些。”

他沉吟半晌，没有回答，她从他那双蓝色眼睛的神色里看出他被自己激恼了。他或许会像往常那样老练而又礼貌地送她走，然后松一口气。一想到他们相互握手，他祝她旅途愉快，她也感谢他的款待时那种彬彬有礼的样子，她就觉得可笑。但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

“多萝西告诉我，你要生孩子了。”他说。

她感到自己脸红了，但不让自己显出任何变化。

“是的。”

“我有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吗？”

“不，不。是沃尔特的孩子。”

她说话时语气很重，但话一出口，便觉得并不让人信服。

“你确定吗？”现在，他很无赖地笑着，“毕竟，你和沃尔特结婚几年都没怀上。日期似乎很吻合。估计孩子更可能是我的，而不是沃尔特的。”

“我宁愿死也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唉，好啦，别胡说八道啦。我可是非常高兴，特别自豪。希望是个女孩，你知道，我和多萝西只有几个男孩。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弄清楚的。你知道，我的三个小孩长得都像我，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又恢复了好心情，她知道为什么。如果孩子是他的，尽管她可能再也不见他了，但她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他。他对她的掌控将延伸下去，不管明里暗里，都会继续影响她每一天的生活。

“你真是最虚荣、最愚蠢的混蛋，怪我倒霉遇见你。”她说。

78.几封信

轮船驶入马赛港，凯蒂望着那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它美丽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烁，突然，她看见金色的圣母雕像伫立在圣玛利亚大教堂的顶上，作为保佑海上水手安全归来的象征。她想起了湄潭府修道院里的那些修女们，她们永远离开自己的家乡时，跪在船上，望着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雕像变成蓝天上一点金色的火焰，祈祷着以减轻离别的痛苦。她双手紧扣，向她所不知道的某种神灵虔诚地祈求。

在漫长而又安静的旅途中，她不停地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怕的事。她无法理解。太出乎意料了，到底是什么攫住了她，让她即使那样鄙视他，一门心思地鄙视他，却还是那么热切地屈服于查理肮脏的怀抱？愤怒折磨着她，对自己的厌恶困扰着她。她觉得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的耻辱。她哭了。但随着距离香港越来越远，她发现她的怨恨不知不觉在变淡。一切似乎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就像一个突然发疯的人，等他恢复过来，依稀记得他所做的怪事，感到痛苦而又惭愧。但因为知道是身不由己，至少在他眼里，他觉得自己得到宽恕。凯蒂心想，一个慷慨的人一定会怜悯她而不是谴责她。但一想到自信心就这样可悲地破灭了，她又叹了口气。曾经，展现在她面前的路似乎笔直而又轻松，现在看来却如此曲折，陷阱一直在等待着她。印度洋的广阔水域和凄美的落日让她平静下来。她似乎正在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在那里，她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灵魂。如果只能以一场激烈的冲突作为代价，让她重获自尊，她一定会拿出勇气来坦然面对。

未来一定孤独而又艰难。在塞德港，她收到母亲回复她电报的信。信很长，用的是母亲年轻时小姐们学的又大又夸张的字体。那种文笔飞舞、华丽而又整洁的样子，给人一种不真诚的印象。贾斯汀太太对沃尔特的去世表示遗憾，对女儿的不幸深表同情。她担心凯蒂生活缺乏保障，但香港自然会给她一笔抚恤金。得知凯蒂要回英国，她十分高兴，她当然该和父母住在一起，直到孩子出生。然后是凯蒂一定要遵守的某些规矩，以及她妹妹多莉丝分娩的各种细节。小男孩已经越来越重了，他祖父说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孩。多莉丝又怀孕了，他们希望再生个男孩，以确保男爵的继承权。

看得出来，这封信的重点在于确定凯蒂被邀请的期限，贾斯汀太太不想背负一个境况普通的丧偶女儿的包袱。奇怪的是，想当初母亲那么热切地想把她捧成受人崇拜的形象，可现在对她很失望，发现她只是个累赘。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奇怪！小时候，父母宠爱他们，小病小灾每次都会担惊受怕，孩子们也始终依赖、尊敬、爱戴父母；几年过去，孩子们长大，就幸福而言，非亲非故反倒比父母更重要。冷漠取代了过去盲目、本能的爱。见面也成了厌烦和恼怒的原因。从前一想到要分开一个月就心烦意乱，现在就算几年不见也很心安。其实母亲不用担心，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出去有自己的家。但至少她现在需要时间，目前一切都很模糊，她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也许，她会在分娩时死掉，那倒一了百了。

但是，船靠码头，又有两封信交给了她。她惊讶地认出是父亲的笔迹，她不记得他曾经给自己写过信。信中并没有流露感情，抬头写着：亲爱的凯蒂。他告诉她，这是代她母亲写的信。她母亲身体不好，不得不去一家私立疗养院动手术。不过凯蒂不必担心，还是按她原来的打算绕海路回国，走陆路要贵很多。因为母亲不在家，她待在哈灵顿花园那栋房子会很不方便。另一封信是多莉丝写来的，开头是：凯蒂宝贝。这并不是说多莉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爱，她给所有她认识的人写信都这样。

凯蒂宝贝：

想必父亲已经给你写信了。母亲得去动手术，看来她去年身体就不好。但你知道，她讨厌医生，一直自己服用各种专利药。我也不太清楚她得了什么病，因为她坚持要保密，如果问她，她会大怒。她看起来很糟糕，如果我是你，就在马赛下船，尽快赶回。不过别说是我说的，因为她总是假装自己没事，不想让你在她出院前回家。她逼医生答应她，一周内就让她出院。

最爱你的多莉丝

沃尔特的事我深感遗憾。你肯定熬过了一段苦日子，可怜的宝贝。我可想死你了。想想我们要一起生孩子了，真有意思。到时候，我们得抓紧对方的手。

凯蒂心情沉重，在甲板上站了片刻。她没想到母亲会生病，记忆中，母亲从来都很活跃，而且果断，别人有点小病总让她厌烦。这时，一位乘务员拿着封电报，走到她面前。

沉痛告知，你母亲已于今早去世。父亲。

79.亲人重逢

凯蒂按响了哈灵顿花园那栋房子的门铃。她被告知父亲在书房，便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他正坐在火炉边，读着晚报的最后一版。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放下报纸，紧张地跳了起来。

“哦，凯蒂，我还以为你会搭下一趟火车。”

“我想，没必要让你去接我，所以就没发电报说我什么时候到。”

他让她亲吻自己的脸，那样子她记忆犹新。

“我只是随便看一眼报纸，”他说，“这两天一直没看。”

很明显，他想如果他忙了些琐事，就有必要解释一番。

“当然，”她说，“您一定累坏了。恐怕母亲去世对你打击很大。”

和上次见到他时相比，他显得更老、更消瘦。一个身材矮小、满脸皱纹、干瘪衰老的男人，带着做事严谨的神情。

“医生当时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一年多了，她始终没有康复，但又拒绝去看病。医生告诉我，她一定经常感到疼痛，竟然能忍住，真是个奇迹。”

“她从来没抱怨过哪儿疼吗？”

“她说过很不舒服，但从不抱怨有多疼。”他沉吟片刻，看着凯蒂，“这么长的路程，一定累了吧？”

“还好。”

“你想上去看看她吗？”

“她在这儿吗？”

“对，从医院送回来了。”

“好，我这就去。”

“要我陪你一起吗？”

父亲的语气有点异常，她迅速看了他一眼。他微微转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凯蒂近来在看穿别人的心思方面能力非凡，毕竟，她日复一日，用自己全部的感情，从丈夫的只言片语或举手投足中揣测出他隐瞒的想法，所以立刻猜到父亲想对她掩饰什么。他解脱了，永远解脱了，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三十年来，他一直是个忠诚的好丈夫，从未说过妻子一句不好的话，现在本应该哀悼她。他总是像别人期待的那样做事，如果一眨眼、一伸手暴露出他现在并没有丧妻之痛的感觉，那一定会让他自己非常惊讶。

“不用，还是我自己去。”凯蒂说。

她上楼，走进母亲多年来睡的那间卧室，这里宽敞、阴冷、装饰浮夸。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些笨重的红木家具，和墙上模仿马库斯·斯通注26的雕版画。梳妆台上的东西摆放得生硬整齐，这是贾斯汀太太一生都坚持的。鲜花也不合适：贾斯汀太太会觉得，在卧室里放花显得愚蠢、做作、对健康不利。花香并没能遮住刺鼻的霉味，就像刚洗过的亚麻床单一样难闻，凯蒂记得，这是母亲房间特有的气息。

贾斯汀太太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这辈子，从来都受不了这种温顺的姿势。她五官硬朗，尽管脸颊因病痛凹陷了，太阳穴也塌了，但看上去依然很美，甚至显得威严。死亡夺走了她脸上的卑劣神情，只留下性格的印记。她原本可能是一位罗马皇后。奇怪的是，在凯蒂见过的死人中，只有这一个似乎还保持着原貌，仿佛这堆泥土曾经是精神的居所。她没有感到悲伤，因为她和母亲之间有太多的痛苦纠葛，在她心里没有留下任何深切的感情；回头想想少女时的自己，她知道是母亲一手造就了她现在的样子。但是，当她看着这个冷酷、专横、野心勃勃的女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躺在这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目标全被死亡击溃了， 她心中便隐隐作痛。她一生都在图谋、算计，除了卑鄙、一文不值的东西，从没期望过任何别的。凯蒂怀疑，当她在另一个神秘之地回望自己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惊愕呢。

多莉丝走了进来。

“我估计你会搭这趟火车回来，觉得应该来看看。是不是很可怕？亲爱的母亲，太可怜了。”

她放声大哭，扑到凯蒂怀里。凯蒂吻了吻她。她知道当初母亲偏袒自己，对多莉丝多么忽视，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态度是多么严厉，就因为她平庸乏味。她想知道，多莉丝是否真像她表现的那样悲伤欲绝。不过，多莉丝一直很情绪化。她希望自己能哭出来，否则多莉丝会觉得她心肠太硬。但她认为经历了这么多事，实在无法装出假慈悲的样子。

“你想去看看父亲吗？”看到多莉丝感情爆发的力量减弱了，她问。

多莉丝擦了擦眼泪。凯蒂注意到，因为怀孕，她妹妹的容貌变得更蠢了，加上一身黑衣，显得臃肿而又粗俗。

“不，不去了，去了又得哭一回。可怜的老头，他硬是撑下来了。”

凯蒂把妹妹送出门，又回到了父亲身边。他站在炉火前，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想让她知道，他没再看一眼。

“我没为晚饭换衣服，”他说，“感觉没那个必要。”

注26 马库斯·斯通（Marcus Stone，1840－1921），英国画家，作品以惟妙惟肖的女性角色和浪漫的田园风光而著称。

80.新的生活

他们吃了晚饭。贾斯汀先生把妻子生病和去世的具体情况告诉了凯蒂，还说许多朋友都好心写了信来（桌上摆着一大堆吊唁信，想到要一封封回复，他就叹气），又讲到葬礼的安排。然后他们回到他的书房，这是唯一生了火的房间。他机械地从壁炉架上取过烟斗，开始装烟丝，却心神不定地看了女儿一眼，放下烟斗。

“你不是要抽烟吗？”她问。

“你母亲不太喜欢饭后闻到烟味，自从开战以来，我就戒了雪茄。”

他的回答让凯蒂有点难受。一个六十岁的人，想在自己的书房抽烟还这么犹豫不决，真是糟糕透顶。

“我喜欢烟斗的味道。”她笑着说。

一丝宽慰的神色从他脸上掠过，他又拿起烟斗，点燃了。他们隔着炉火坐着，他觉得，应该和凯蒂谈谈她自己的苦恼。

“我估计，你一定收到你母亲寄到赛德港的信了。听到可怜的沃尔特去世的消息，我们大为震惊。我觉得他人很好。”

凯蒂不知该说什么。

“你母亲告诉我，你快要生孩子了。”

“是的。”

“预计什么时候？”

“大概还有四个月。”

“这对你是个很大的安慰。你该去看看多莉丝的孩子，很可爱的小家伙。”

他们说着话，但距离比刚认识的陌生人还要远。要是陌生人，他至少会对她感兴趣，会好奇，但他们共同的过去，不过是一面竖在他们中间冷漠的墙。凯蒂非常清楚，她从没做过任何事以博得父亲的爱。他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家庭生计理所当然由他负责，他甚至被瞧不起，因为他无法为家人提供更奢华的生活。但她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爱她，因为他是她父亲。但是，当她发现他心里其实对女儿毫无感情时，她感到十分震惊。她知道她们全都烦他，但从没想到他也同样烦她们。他依然像从前那样和蔼、沉闷，但她那种从苦难中磨炼出的可悲的洞察力告诉她，他打心里不喜欢她，尽管他从未承认过，也永远不会承认。

烟斗堵住了，他站起来，想找个东西戳一下，或者不过是借此掩饰紧张的情绪。

“你母亲希望你待在这儿，直到孩子出生。她本想把你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呢。”

“我知道。我保证不会添麻烦的。”

“哦，不是那回事。眼下这种情况，你唯一能去的地方自然是你父亲家。但实际情况是，我刚刚被提议当巴哈马群岛首席大法官，我也答应了。”

“啊，父亲，我太高兴了。衷心祝贺你。”

“这个提议来得太晚了，都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可怜的母亲，这会让她非常满足的。”

真是命运的辛辣讽刺！一生孜孜不倦，机关算尽，屡屡受辱，贾斯汀太太竟这样死了，没能亲眼见识她的宏图大志——尽管因太多失望而变得更小——但最终还是实现了。

“我下个月初登船启程。这栋房子自然要交到经纪人手上，也打算把家具卖了。很遗憾，没办法让你住在这儿，但要是你想用哪件家具去布置你的房子，我会非常乐意送给你。”

凯蒂望着炉火，心跳加快。奇怪，她突然紧张起来。最后，她强迫自己开了口，声音有点颤抖。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父亲？”

“你？哦，我亲爱的凯蒂。”他的脸沉了下来。她经常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但觉得那不过是个口头禅，现在，她平生第一次看到这口头禅是怎么伴随着脸色说出来的。它是那样明显，吓了她一跳。“但是你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多莉丝也在这儿。估计你在伦敦租个房子会更愉快。我不太清楚你的境况，但我乐意帮你付租金。”

“我的钱足够我过活。”

“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已经习惯了去陌生的地方。伦敦对我已经毫无意义了。在这儿我活不下去。”

他闭目沉默了片刻，她以为他要哭了，因为看上去一副非常痛苦的神情。这让她心如刀绞。她的想法是对的：妻子的去世让他如释重负，眼前这个与过去完全决裂的机会给了他自由。经过那么多年，他终于看到一种崭新的生活在他面前展开，带着安宁和幸福的幻想。她隐约看见三十年来折磨他灵魂的一切苦难。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如果你想去，我会很高兴的。”

真是可怜。内心的争斗如此短暂，他便屈服于自己的责任感；才几句话，他便放弃了自己全部的希望。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跪下，拉起他的两只手。

“不，父亲，我不会去的，除非你想让我去。你牺牲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你想一个人去，就去吧。根本不用考虑我。”

他抽出一只手，抚摸着她漂亮的头发。

“我当然想让你去，亲爱的。毕竟我是你父亲，你又成了寡妇，孤零零的。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却不同意，那也太无情了。”

“就是这个理，我不会因为我是你女儿就无理要求，你什么都不欠我。”

“哦，我亲爱的孩子。”

“什么都不欠。”她激动地重复着，“想到我们一辈子都在依赖你，却没给你任何报答，我就心情沉重。甚至没有给你一点爱，恐怕你一直生活得不太开心。你愿意让我对过去的错误做些弥补吗？”

他皱了皱眉。她的情绪让他有点难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来没抱怨过你。”

“哦，父亲，我经历了太多，太不开心。我不是离开时的那个凯蒂了。我很脆弱，但我认为我已不是以前那个龌龊的人了。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现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不让我试试让你爱我吗？哦，父亲，我太孤独、太可怜了，太需要你的爱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腿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哦，我的凯蒂，我的小凯蒂。”他低声说。她抬起头，搂住他的脖子。

“哦，父亲，对我好一点。让我们对对方都好一点。”

他亲吻她，像情人一样吻着嘴唇，他的脸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你当然可以跟我去。”

“你想让我去吗？真想让我去吗？”

“是的。”

“真是太感激你了。”

“哦，我亲爱的，可别这么说，让我感觉很尴尬。”

他掏出手帕，擦干她的眼泪。他微笑的样子，她以前从未见过。她又搂住他的脖子。

“我们以后就这么快快乐乐，亲爱的父亲，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会多有意思。”

“你可别忘了，你就要生孩子啦。”

“我很高兴她会在海浪声中、在广阔的蓝天下出生。”

“你已经确定性别了？”他喃喃地说，脸上带着淡淡的、干瘪的微笑。

“我想要个女孩，自己抚养她长大，这样，她就不会犯我犯过的错误。想想以前做女孩时的我，我就恨自己。但我从来都没得选。我要好好培养她，这样她就自由了，完全自立了。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爱她，抚养她长大，不是为了让哪个男人想和她睡觉而供她吃穿，养活她一辈子。”

她感觉父亲僵住了。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从他女儿嘴里说出来，让他十分震惊。

“让我坦言吧，哪怕就一次，父亲。我一直愚蠢、缺德、可憎。我已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我决心让我的女儿彻底避开这一切。我要让她无畏、坦率。我要让她独立，拥有自我。我要让她像一个自由人那样对待生活，比我活得更好。”

“哎呀，亲爱的，你这些话好像是五十岁的人说的。你的人生还很长，可不能灰心丧气。”

凯蒂摇摇头，慢慢露出了微笑。

“我不会。我有希望和勇气。”

过去已经结束，死者安然入土。这是不是太无情了？她真心希望自己已经学会了怜悯和仁慈。她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让她可以带着轻松愉快的心境去迎接一切。接着，突然间，不知为什么，那段旅程的回忆从她无意识的深处浮现出来：她和可怜的沃尔特，前往那座瘟疫肆虐、要了他性命的城市。一天早上，天还黑着，他们坐着轿子出发了。天亮时，与其说她看到了，不如说是她此刻想到了那一幕令人惊叹的美妙景象，她心里的痛苦顿时减轻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泡影。太阳升起，驱散了薄雾，她看见他们走着的那条小路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远处，穿行在稻田间，跨过一条小河，越过连绵起伏的乡野。也许她的过失和她做的蠢事，还有她所遭遇的不幸，并非徒劳无益，只要现在她能沿着眼前这条让她依稀可辨的道路走下去。那不是亲切、有趣的老沃丁顿说的无迹可寻的路，而是修道院那些可爱的修女们谦卑地走着的路：一条通往宁静的道路。

译后记 通往内心宁静的道路

《面纱》（1925年）是毛姆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和《人性的枷锁》（1915年）、《月亮与六便士》（1919年）等长篇小说齐名。它曾被改编成戏剧演出（1931年），三次搬上银幕（1934年、1957年、2006年）。该书不但是对人性剖析的经典名著，更被誉为女性精神觉醒的艺术杰作。民国才女陆小曼1925年看过小说后写道：“哭得我至今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隐隐作痛。”

1919年秋天，毛姆从英国途经美国来到中国。他从香港到达上海，此后又去了天津、北京及重庆。回到上海，又去香港逗留了数月，之后返回英国。中国的风土人情和历史见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根据在中国4个月的游历，先后写出了3部作品：随笔集《在中国的屏风上》（1922年）、《苏伊士之东》（1922年），以及长篇小说《面纱》（1925年）。

1924年9月，《面纱》写成，分5期连载在纽约女性月刊《大都会》（Cosmopolitan）（1924年11月－1925年3月）上。1925年5月，又分8期在英国文学杂志《纳什》（Nash's Magazine）上发表。1925年4月在英国和美国正式出版。由于序言中所写英国人在香港起诉的官司，使得小说当时就备受关注，成为畅销书。此后更成为世界经典，近百年来畅销不衰。

从构思开始，《面纱》就是一部极其丰富的小说。诚如毛姆在该书序言中所说，《面纱》的书名出自雪莱的十四行诗《别揭开生活华丽的面纱》，故事灵感出自但丁《神曲·炼狱》中皮娅出轨被丈夫杀死的故事。传记作家理查德·科德尔指出，《面纱》还受到毛姆的医学研究和他在圣托马斯医院实习工作的影响。但是，直到毛姆去了中国香港，听说了一个皮娅式的现代故事，才终于找到了鲜活的故事和有血有肉的角色，写成了《面纱》。作为“二战”中最重要的游历作家，毛姆总是能将真实动人的见闻和艺术的创造相结合，《面纱》就是证明。

表面上，《面纱》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婚姻故事，但毛姆真正的用意并不局限于此。正如现代小说和电影早已不再重视单纯的故事情节，作为散文化小说作家的毛姆同样并不过于重视情节发展。所以，当我们掀开《面纱》的“面纱”，就会发现它表达的东西有很多。《面纱》将爱情与婚姻融为一体，将生活与人性融为一炉，将神秘的异国风情和对灾难、死亡的描写和盘托出，以全知的视觉展现众多人物、景物和事物，因此它是一部内涵极其丰厚的小说。它展示人类的爱欲与仇恨，背叛与信任，牺牲与救赎，它最终在表达人生的勇气和希望。

作为描写女性精神觉醒的经典之作，《面纱》刻画了一个深入人心的女性形象，此外还塑造了其他多位女性角色。美丽、虚荣的凯蒂在婚后的无聊中出轨，被怀着仇恨的丈夫带到霍乱肆虐的山区，从此走上了一条备受折磨、渐渐醒悟人生真谛的道路。而书中其他的女性角色也映衬出凯蒂对人生的反思与抉择。一生图谋、算计的贾斯汀太太，严肃、超然的女修道院院长，快乐、天真的圣约瑟修女，她们的人生图景都让凯蒂不断反省着自己的人生道路。

《面纱》最重要的艺术特色是心理剖析。毛姆总是能够抓住人物的性格特征进行深入描写。无论是天真、愚蠢的凯蒂，风流、伪善的汤森，还是沉默寡言的沃尔特，滑稽可笑的沃丁顿，或者超然物外的女修道院院长，毛姆都毫不留情地去展示人物在特定环境中的所思所想和细微动作。这种朴素而又深刻的人物塑造手法，将人性中的真诚与虚伪、卑鄙与高尚、邪恶与善良、痛苦与欢乐全部展现出来，让读者看到人性最真实、最可怕也最惊心动魄的一面。

《面纱》中这种细腻而又深邃的心理描写，有艺术想象的成分，也得益于毛姆敏锐的生活观察。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不是凭空而设，而是有其真实的原型。天真、轻浮的凯蒂，有评论家认为原型是毛姆的太太西莉尔。他们生活了十年，双方都感到这是痛苦不幸的十年，最终离婚，毛姆对西莉尔的憎恨伴随了他一生。而冷漠矜持、惯于冷嘲热讽的沃尔特，被认为是毛姆本人的写照。凯蒂的父亲伯纳德·贾斯汀，则是以毛姆自己的哥哥弗雷德里克为原型。晚年的毛姆对侄子罗宾说：“我曾在书里刻画过你父亲的形象，那就是《面纱》。”小说艺术的成功，往往在于现实人物的叠加与想象，从而塑造出比生活形象更显真实的艺术形象。

作为在以乔伊斯、卡夫卡为代表的现代主义小说兴起的时代依然“古典”的小说家，毛姆始终采用绅士式的语言写作，他的文笔优雅、辛辣，对爱情、婚姻的针砭振聋发聩。毛姆并不像现代派作家那样绝望地展示人类的困境和苦难，他始终在描写现实生活，从生活的平庸中发现美，从美中发现丑恶，从丑恶中发现善良，行云流水，摇曳万千。他的小说其实离大多数人更近。《面纱》集中展示了毛姆对爱情、婚姻和人性的独到见解，书中的箴言俯拾即是。

《面纱》的主题是多元的，毛姆并没有将这部小说写成有些人以为的单纯的爱情故事、婚恋故事。它在于展示生活本身的意义，探讨人生的虚伪面纱。主人公凯蒂大龄未嫁，急于结婚，但她和丈夫婚后的生活枯燥乏味，她揭开了婚姻的面纱；她意外出轨，陷入激情而不能自拔，但发现情人汤森固守着自己的事业和婚姻，她揭开了爱情的面纱；当她被迫跟随丈夫来到瘟疫肆虐的湄潭府，见证了人们像苍蝇一样大批死去，她揭开了生命的面纱；当她看到修女们无私奉献，但她们也显得冷漠，离上帝太近，离凡人太远，她揭开了信仰或人类精神的面纱；当她历尽千辛万苦，经历了丈夫的死、母亲的死，经历了一切，她终于揭开了人生的面纱。“面纱”的本质含义，指的是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那层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微妙关系。这种关系在小说中通过众多的人物和场景来表现，显示了人性面纱的复杂。

正因《面纱》是在展示生活本身的真实与虚伪，所以毛姆对书中人物的态度是一视同仁的，无论高低贵贱。他们身上都有善良、可爱的一面，也有虚荣、可笑的一面。毛姆没有刻意突出宗教信仰者的高大形象，也没有将无信仰者、凡俗之人写得一无是处。毛姆以艺术的观点看待生活，就像伯格曼理解的，真正神性的、深刻的东西只能在平凡的生活中。《面纱》中沃丁顿的话代表了毛姆对生活的见解：“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她们追求幻觉是不是真那么重要。她们的生活本来就很美好。我有个想法，唯一能让我们不觉讨厌地看待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就是人类不断从混沌中创造出来的美。他们画的画，他们谱的曲，他们写的书，还有他们过的生活。所有这一切中，最美的就是美好的生活，那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面纱》展现了生活本身的多变复杂，也展现了死亡在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聪明的读者会发现，《面纱》中对死亡的三次描写极为成功：一是凯蒂发现路边乞丐的死，二是沃尔特的死，三是凯蒂母亲的死。这三次死亡深深地触动主人公去思索人生的意义。路边乞丐的死让主人公感觉他没了人形，像个死了的动物，毫无尊严，让我们看到人生的荒谬、无意义。沃尔特的死交织着仇恨的火焰和奉献的激情，让我们看到人性面纱善与恶的正反两面。凯蒂母亲的死则展示了一种庸俗与尊严并存的画面，展示了灵魂曾经在这堆泥土中居住，从而让主人公真正唾弃浮华、虚荣的生活，去追求自由的、快乐的生活。这三次死亡意味着三次新生。

受毛姆影响的张爱玲曾说，毛姆是“人世的挑剔者”，这后来成为特德·摩根所著《毛姆传》的中译书名。作为二十世纪拥有最多读者的小说家，毛姆的确善于用他那刻薄的文笔直击人世生活的丑陋。但在《面纱》这部小说中，毛姆在嘲讽爱情、婚姻和世俗生活的同时也展示了人生的希望。《面纱》的核心故事其实是在讲一位女性如何克服重重障碍去获得生活的自由，无论是女性觉醒的自由还是个体觉醒的自由。人世的诱惑太多，牵绊太多，我们如何获得真正的自由？“自由！不仅挣脱了令人烦恼的束缚、令人沮丧的陪伴。自由！不仅逃离了死亡的威胁，更摆脱了让人堕落的爱情。摆脱了一切精神束缚，一种脱离了肉体的灵魂的自由……”而这种自由的获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需要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宗教或艺术，而是自救，积极的自救，就像女修道院院长说的：祈祷耶稣根本不够，还得祈祷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面纱》除了深入的人性剖析和富有智慧的主题探索外，还有着对瘟疫的生动描述。正是在霍乱肆虐的湄潭府，主人公凯蒂看到了死亡的可怕面目，也看到了修女们勇敢无畏地面对死亡、济世救人的信仰和生活，从而反思自我。瘟疫中的爱恨情仇，让我们认识到生命的渺小，继而反思人生的真正意义。这在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继续蔓延，人们期待灾难早日终结的今天，更有警世意义，这部小说更值得一读。

《面纱》描写了人性的美丽与丑陋，爱情的欢乐与痛苦，婚姻的纠葛与不幸，人生的坎坷与起伏。主人公历尽艰辛，最终渴望“一条通往宁静的道路”。这是内心之路，精神之路，救赎之路。尽管书中写到了《道德经》之路，基督徒之路，但毛姆展示的是最平凡也最复杂的生活之路。《面纱》是一部灵魂之书。人生的面纱最终被揭开，生命因此而得到升华。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生平年表

1874年 出生

1月25日，出生于巴黎。父亲是律师，当时在英国驻法使馆供职。

1882年 8岁

8岁生日后不久，母亲病逝。两年后，父亲病逝。被送回英国由伯父抚养，进入坎特伯雷皇家公学。

1890年 16岁

去德国海德堡大学学习。接触到德国哲学史家费希尔的哲学思想和以易卜生为代表的新戏剧潮流。

1892年 18岁

返回英国，在伦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当了六个星期的实习生。随即进入伦敦圣托马斯医学院，开始了为期5年的习医生涯。

1897年 23岁

毕业成为妇产科医生。发表以从医经验为题材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兰贝斯的丽莎》。

1902年 28岁

转向戏剧创作，获得成功，成为红极一时的剧作家。

1908年 34岁

伦敦4家剧院同时上演他的4个剧本：《佛烈德里克夫人》《杰克·斯特劳》《杜特太太》和《探险家》。盛况空前，堪比萧伯纳。

1913年 39岁

暂时中断戏剧创作，转向小说写作。

1914年 40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因年龄太大而无法入伍，在法国成为英国红十字会“文学救护车司机”的一员。该组织由约24名知名作家组成，其中包括海明威。

1915年 41岁

发表潜心写作两年之久的长篇小说《人性的枷锁》。西奥多·德莱塞称之为“天才之作”，将之和贝多芬交响乐相比较。此书从未绝版过。

1916年 42岁

去南太平洋旅行。此后多次到达远东。

1917年 43岁

和西莉尔结婚。受到英国秘密情报局（后称MI6）的派遣，在俄罗斯执行特殊任务。

1919年 45岁

发表以画家高更为原型的长篇小说《月亮与六便士》，轰动文坛，享誉世界。

1920年 46岁

经美国来到中国，进行为期4个月的游历，去过香港、上海、北京、天津、重庆。

1925年 51岁

发表写作时间最久、以中国为背景的长篇小说《面纱》。小说被三次改编成电影（分别是1934年、1957年、2006年）。

1928年 54岁

定居地中海之滨的里维埃拉，直至1940年纳粹入侵时离去。两次大战的间隙，是其创作精力最旺盛的时期。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初期，写了一系列揭露上流社会尔虞我诈、道德堕落的剧本，如《坚贞的妻子》（1926）、《香笺泪》（1927）、《神圣的火焰》（1929）、《养家糊口的人》（1931）。

1933年 59岁

完稿的《谢佩》上演失败，从此不再写剧本。

1938年 64岁

出版写作回忆录《毛姆文学课》（又名《总结：毛姆写作生活回忆》）。

1944年 70岁

发表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刀锋》。

1946年 72岁

回到法国里维埃拉。

1947年 73岁

设立毛姆文学奖，奖励35岁以下的优秀作家，奖金为12000英镑。

1948年 74岁

发表最后一部小说《卡塔丽娜》。此后，仅限于写作回忆录和文艺评论，如《作家笔记》（1949）、《流浪者的心情》（1952）、《观点》（1958）、《回顾》（1962）等，同时对自己的旧作进行整理。

1952年 78岁

牛津大学授予其荣誉博士学位。

1954年 80岁

英国女王授予“荣誉侍从”称号。成为皇家文学会会员。

1959年 85岁

最后一次远东之行。

1961年 87岁

母校德国海德堡大学授予其名誉校董称号。

1965年 91岁

12月15日，在法国里维埃拉去世，享年91岁。按照遗嘱，骨灰安葬在坎特伯雷皇家公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