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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城里的月光

作者：腾肖澜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2133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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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后记

二十年前——其实只隔了二十年，便像是隔了几个世纪似的。岁月是有脚的，倏忽一下，便溜了过去。轻轻巧巧的，连个响儿也听不见。

那时，黄浦江以东还是个冷僻的地方。讲起来也算是上海，却更像是续弦进门时身后跟着的小拖油瓶，羞羞答答可怜巴巴，也不甚起眼。可有可无的，连点缀也算不上，更多的是无奈。浦东人管浦西叫“上海”。这声“上海”，是带着些仰视的心绪，恭恭敬敬说的。仿佛那儿才算是真正的“上海”。“去上海裁件衣服”、“去上海吃喜酒”、“去上海走亲戚”、“去上海给小囡买几件像样的文具”……隔着一条江，十来公里的距离，便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只有月光，既属于江这边，也属于江那边。

月光，柔柔地洒在黄浦江上，毫无保留地，一眼望去，成了千千万万个细碎的点，闪啊闪的。对岸，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林林总总的高楼；这边，一排排矮房，零零落落的几处建筑。若不是间或响起的一声两声的敲梆声，几乎是要被人遗忘的。比起对岸的喧闹和张扬，浦东又像是个懂事的小媳妇，乖巧而安静地待着，伺立着。看似波澜不兴，却又是蓄势待发的。

渡轮在江上来来回回。码头上，铁丝网将自行车和人紧紧围在里头。“丁零——”！铁门一开，人和车便向船上疾奔。那边的来这边，这边的又要回那边去。每天都是这么来来去去的，一下也耽搁不得。

夜深人静时，外滩的钟声响起。当——当——当——！黄浦江这边和那边的人都能听见，稳稳的，一下又一下，像老人说着故事。有了年头，虽不够清澈，带着些许痰音。却听着稳稳当当的。这么听着听着，便安心了，睡着了。

第一章

一九八七年的暑假里，陈昆带女朋友回来住了半个月。陈昆在北京读研究生，一年只回来一两次。爸妈像接待外国贵宾那样，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好吃好喝。

小两口走后没多久，爸妈就张罗着给陈也找对象。

陈也和陈昆是双胞胎兄弟，出生时只差了几分钟，可不管怎样，陈也是哥哥，弟弟都带女朋友回来见父母了，哥哥还没动静，总归有点说不过去。陈也的爸妈倒不像隔壁的王裁缝，两个女儿，非得等大的出嫁，小的才能出嫁。结果大的一直没男朋友，小的也只能拖着，耽搁了。陈也爸妈是想，陈也今年二十四岁，工作五年，弄堂里小伙子像他这么大的，差不多都有着落了。陈也相貌端正，工作稳定，是时候找个对象了。谈个一年半载，也该结婚了。

陈也爸妈一边托人到处物色，一边征求陈也的意见：“说说，想找个什么样的？”

陈也埋头看英语书，没听见爸妈问他，一动不动。陈也爸爸走上前，“嗖”的一下，把他的书抽掉。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愕然地。

“干吗？”陈也问。

“问你话呢。死人一样。”陈也爸爸说。

陈也妈妈重复了一遍。“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陈也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他说：“我还不想找对象。我还小。”

“不小了，”陈也妈妈说，“该找了。张跷脚的儿子跟你一样大，老婆都怀孕几个月了。老丁的儿子还比你小一岁，去年就领了结婚证。还有刘阿姨的儿子，喜酒还没办，儿媳妇肚子里已经有了——”

“我不想找，过两年行不行？”陈也打断母亲的话。

“不行，”陈也爸爸说，“你弟弟都有女朋友了，你就不急？”

陈也妈妈说：“你弟弟的女朋友还是大学生，长得秀秀气气——”

陈也眼睛朝上一翻，笑了出来：“秀气？你说她秀气？”

妈妈说：“我看着是蛮秀气。”

陈也说：“一张马脸。”

妈妈说：“胡说，人家明明是鹅蛋脸。”

陈也说：“还是平胸。”

陈也爸爸有些不高兴了。“你不要这样说你的弟媳妇。人家就算长得不好看，可人家是大学生啊。你有本事也找个大学生回来让我瞧瞧？你弟弟是研究生，所以能找个大学生。我看你，顶多找个技校生——”

陈也妈妈朝老伴使了个眼色。

陈也爸爸闭上嘴，不说了。陈也吞了口唾沫，把眼镜往上一推，从爸爸手里拿回书，又看了起来。

吃午饭时，陈也忽然说：“我要找个漂亮的。”

陈也妈妈在盛汤，把铁锅里的榨菜蛋花汤倒进蓝边碗里。陈也爸爸鱼刺卡在喉咙里，挑起一个老大的饭团，嚼也不嚼就吞了下去。陈也看他们好像没反应的样子，于是，又强调了一遍：“我说，我要找个漂亮的。”

爸妈抬起头，朝他看。

陈也说：“你们硬要给我找对象，我没办法，谁都晓得我最孝顺，最听爸妈的话。爸妈让我找对象，我没有还价。我跟你们讲，我找对象没有别的条件，就是一条——漂亮，一定要漂亮。越漂亮越好。”

陈也的表姑妈给陈也介绍了一个姑娘，叫王小娟，二十一岁，中专生，在浦东新区政府里当文员。

陈也妈妈的同事给陈也介绍了一个姑娘，叫李招娣，二十二岁，小学毕业，皮鞋商店营业员。

陈也看了两人的照片，想也不想，手一指：“喏，这个。”

他说的是李招娣。照片上，李招娣撑着一把小花伞，笑眯眯地坐在船头上。她的马尾辫垂在一边，眼睛很大，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另一个姑娘远没有她漂亮。王小娟梳着齐耳短发，朝天鼻，脸型也有点宽，她也在笑，但她笑起来呆呆板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也爸妈偏向王小娟。他们说：“这个姑娘好，工作好，吃政府饭的，干部编制。”

陈也不喜欢。他说：“她长得不好看。”

爸爸说：“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

妈妈说：“我们家娶媳妇不看重长相，要紧的是人品——”

陈也说：“照片上两个人又没说话，你晓得哪个人品好？”

妈妈说：“读书多，懂的道理肯定也多。”

陈也停了停，怪声怪气地说：“是吗——陈昆读的书比我多，可不见得比我懂道理。”

妈妈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爸爸说：“你弟弟找个大学生，你找个小学生。现在你不在乎，将来两对夫妻碰了头，你心里可别有啥想法。”

陈也打了个呵欠。他懒洋洋地说：“我会有啥想法？反正我也找不到大学生，论学问论文凭是比不上了；我找个漂亮的，至少长相上占了上风。我可不能两头都输给他。”

陈也坐在浦东公园的长凳上，手里拿一份当天的《新民晚报》。他看表，五点一刻，离约好的时间过了一刻钟。他没有急躁，依然稳稳坐着，趁太阳没有完全下山，天还亮，他可以看一会儿报纸。

漂亮姑娘总归架子大些，换个难看的，她敢迟到吗？

陈也开始看报纸。他先看天气预报，晴，又是高温，36度。头条新闻是讲总书记赵紫阳会见某国的领导人，旁边是两人亲切握手的照片。陈也比较关心国际新闻，尤其是美国新闻。他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某地区今夏酷暑，气温达到40度，已经热死两百多个人了。还有一篇报道，说美国加州发生连环枪击事件，死亡十几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抓住凶手。

陈也看到这里，就皱起眉头，想：美国怎么回事啊，都乱成什么样了。

看完国际新闻，再看市内新闻。今早大雾，一艘轮渡在靠岸时发生意外，几名乘客跌到黄浦江里去了。陈也看了就很急。汽车厂在浦西，他每天上班都要坐轮渡到浦西，下班再坐轮渡回来。他是离不开轮渡的。看到轮渡出事，他就心惊肉跳。

这时，陈也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放下报纸，眼前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确定。她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陈也脑海里一下子就蹦出“仙女”两个字。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请问，你是李招娣同志吗？”陈也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

“嗯，”姑娘瞟了一眼陈也手里的《新民晚报》，“你是陈也？”

“啊，对，我是陈也。”

李招娣没有再说话，在长凳上坐下，一把将高跟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

“碰到赤佬了！”她道，“刚买的鞋子就被踩断跟。倒霉！”

她手上一只鞋的鞋跟已经摇摇欲坠，只剩下一点连着。她干脆把鞋跟扯了下来，气呼呼地扔到老远。

陈也愣了愣，赔笑说：“鞋子质量不好。”

“就是嘛，才穿了两次。”她嘟着嘴。

“现在东西都这样。”陈也说。

“啊呀！”李招娣忽然叫起来，吓了陈也一跳。

“怎么了？”陈也问。

“我为什么要扔掉鞋跟呀？”她道，“回去拿万能胶黏一黏，还能穿的呀。”

陈也说：“没错。”

“我真是个傻瓜。”李招娣一指前面的草丛，“你去帮我捡回来。喏，就在那里。”

李招娣问陈也：“你弟弟在北京读大学？”

“嗯。”

“工作了吗？”

“没有，还在读研究生。”

“他将来会赚很多钱吗？”

“不晓得。”

“他长得和你像吗？”

“嗯。”

“真的一模一样？”

“嗯。”

“嘻嘻，别人会不会搞错？”

“不会。我眼睛下面有颗痣，他没有。”

“他有女朋友了吗？”

“嗯，”陈也说，“她女朋友是大学生。”

“哦，”李招娣又问，“他常回来吗？”

“不常回来。”

陈也想，这算怎么回事。她应该打听他的情况，而不是陈昆的。陈昆和她没关系。于是，陈也抢在她前头，说：“我在汽车厂当技术工，负责检查零件。”

李招娣说：“我晓得。我姆妈跟我说过了。”

“你妈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汽车厂效益不错，说你爷爷奶奶以前是地主，‘文革’时被斗死了。你爸爸是浑堂里的扦脚师傅，你妈妈在丝厂上班。你还有个姐姐，在云南插队落户。”

“还有呢？”

“你有个双胞胎弟弟，本事老大的，这附近都出了名了。我姆妈一开始还以为要把我介绍给你弟弟呢，激动得要死，搞了半天原来是你。嘻嘻。”

“还有呢？”

“没了。我姆妈只告诉我这些，”李招娣说，“别的就等你告诉我了，要不然，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陈也一想不错，就道：“好，我告诉你，其实——”

李招娣插嘴道：“你工资单带来了没有？我关照过介绍人的。”

陈也说：“在这里。”

李招娣很仔细地看完了陈也的工资单，看了两遍，道：“刚才你想说什么，你说呀。”

陈也清清嗓子，说道：“我晓得你们都觉得我弟弟比我强，我告诉你，其实我念书一点儿也不比陈昆差，你看这个——”

陈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奖状，上写着：“陈也同学在全校作文竞赛中获得一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李招娣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陈也。

陈也说下去：“你问问陈昆，他在高中得过奖没有？一次也没有。我告诉你，我没考上大学，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爸妈突然生病了，我要照顾他们。说来也巧，两人就像事先约好的，一二一，一块儿生病。陈昆比我厉害，那种时候，他居然还能静得下心来看书——”

李招娣打了个哈欠。露出牙龈肉和大板牙。

陈也说：“我又要做饭，又要到医院去陪夜，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换了爱因斯坦也考不上大学。”

李招娣又打了个哈欠，眼泪也出来了。陈也看到她睫毛上湿湿的，像两把小扇子那样忽闪忽闪。

她脖子上戴着一根黄金项链，成色很好，应该是24K金。她穿的连衣裙是今年夏天很流行的款式，泡泡袖，腰间一根长长的带子，在身后绑个蝴蝶结。她涂了口红，嘴唇又亮又艳。

李招娣道：“读书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我倒不大在乎这些，文凭又不能当饭吃，是吧？现在要看谁的‘分挺’。外面卖茶叶蛋的老太婆，钱赚得都比大学生多。”

陈也很高兴李招娣能这样想。他告诉她：“陈昆将来要么留校当老师，要么分到研究所，没什么钱的。”

李招娣点点头。

接着，陈也将自己的计划讲给她听：“我跟你讲，我预备考托福——”

“托福？”

“是啊，就是一种英语考试——我预备考托福，通过了就能去美国。在美国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人家说，在那边洗盘子，一年下来就能买辆轿车。哪怕你没工作，政府一年补贴给你的钱，都有好几千美金。”

李招娣很感兴趣。她眨眨眼睛：“那我呢？”

陈也说：“你也跟过去呀。两个人一块儿洗盘子，一年可以买两辆轿车。”

“我又不会讲英语。”

“不会没关系，你跟在我后面，我当你的翻译。”

“我不会用刀叉。”

“那更简单了。我们不到外面吃，自己烧自己吃，高兴起来用刀叉，不高兴就用筷子，反正东西到嘴巴里一个味道。我最喜欢吃猪头肉和糯米黄酒，不过那边没有猪头肉，也没有糯米黄酒。那边最多的是炸鸡腿，比青菜还便宜，我们一天三顿吃炸鸡腿，怎么样？”

“嘻嘻，听上去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等我把托福考出来，就不是做梦了。”

李招娣对陈也说：“我姆妈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陈也问：“为什么？”

李招娣说：“我姆妈说，你爸爸整天在浑堂里帮人扦脚，一只手上肯定都是癣，脏兮兮的。我姆妈说，扦脚还不如帮人剃头，至少是上三路。”

陈也摇摇头，说：“你妈不懂。其实扦脚比剃头档次高——你想，扦脚是跟客人面对面的，剃头只能站在客人后面，连客人的脸都见不到——老上海人都晓得，扦脚比剃头档次高多了。”

李招娣道：“我姆妈说，你没钱又没出息，说我要是嫁给你，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姆妈还说，你眼睛下面这颗痣不好，一看就是倒霉相。你弟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因为没有这颗痣，所以才会考上研究生。”

陈也听了，愣了一下，问：“那你自己怎么想呢？”

李招娣咬着嘴唇，说：“我倒是也无所谓——你不是说要带我到美国去享福吗？你虽然现在不怎么样，但只要你能带我去美国，那我也不算鲜花插在牛粪上——最多是插在小牛粪里。嘻嘻。”

陈也竖起大拇指：“你这就叫有眼光，是个聪明的姑娘。”

李招娣嘿了一声：“废话，我当然聪明了。”

陈也一只手抄过去，搂住她的腰。李招娣嘤咛一下，朝旁边一让，陈也用了劲，她没让开，没站稳，整个人倒在他怀里。陈也在她耳边轻声说：“牛粪有啥不好——牛粪最肥，插在牛粪上，花才长得艳呢。”

他嘴上说着，手却一点不停，往李招娣胸口摸去。解她的纽扣。李招娣起初还有些抵抗，渐渐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下来。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招娣从床上爬起来，哭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陈也奇怪了，问她：“你怎么啦？刚才不是还蛮开心的吗，一直叫一直叫，把我耳朵都快叫聋了。”

李招娣嘟着嘴，皱眉朝他看：“我该怎么办啊——这下糟糕了。”

陈也问：“怎么糟糕了？”

李招娣说：“怎么办呀——我已经和你睡过了，女人家被男人睡过，就不值钱了。怎么办呀——看样子我真的只能嫁给你了。我妈还让我跟你分手呢，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陈也笑了。笑得很愉快。

“那你就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放心，你嫁给我，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开心的女人。”

第二章

小陶的奶奶病了。陈也、毛头，还有三宝，一起到小陶家里去看他奶奶。

毛头、三宝和小陶都是陈也的技校同学。毕业后，毛头在卷烟厂当车工，三宝在肥皂厂机电车间，小陶在街道当办事员。小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是奶奶带大的。小陶奶奶待人很好，以前陈也他们读书的时候，常常到小陶家去玩，小陶奶奶烧菜肉大馄饨给他们吃，还有桂花糖年糕和猫耳朵。小陶奶奶眉毛很淡很淡，牙齿全掉光了，讲话漏风，耳朵也不大好，但一双眼睛总是弯着，笑眯眯的。“吃啊，吃啊——”她总是这么说。

小陶奶奶是老毛病了，心脏不好，三天两头就要犯病。

她躺在床上，脸颊瘦削下去。精神倒还好。看到三个青年进来，头一句话就是：“我们小陶到现在还没有朋友——你们有朋友了没有？”

几个青年嘻嘻笑着。小陶朝毛头看，毛头朝三宝看，三宝朝陈也看。

陈也咳嗽一声，响亮地说：“奶奶，我有了。”

小陶奶奶急道：“真的啊——在哪里工作？”

陈也回答：“皮鞋柜台，售货员。”

小陶奶奶说：“哦——小姑娘长得好看吗？”

陈也胸一挺，朝小陶他们得意地飞了一眼，用更加响亮的声音答道：“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像天上的仙女。”

毛头推他一下：不要骨头轻。

陈也笑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本来就是嘛。

小陶奶奶说：“蛮好蛮好，陈也你蛮有福气——这个小姑娘还有妹妹或者姐姐没有？”

陈也说：“有个妹妹，不过已经有朋友了。”

小陶奶奶惋惜地看了孙子一眼，叹了口气，说：“我们小陶怎么就找不到好的小姑娘呢。你们下次要帮我孙子留心。你们脑子都蛮活络，我们小陶不行，太老实了——”

小陶在一旁皱眉：“奶奶——人家专门来看你，你别东扯西扯的——”

小陶奶奶说：“我这是东扯西扯吗？我是在讲正经话题。你啊，快点找个小姑娘结婚，然后给我生个重孙子，就算对得起我了。你看人家陈也，长相也不见得比你好，眼睛旁边那么大一颗痣，像个苍蝇停在上面，个子也没你高，讲起话来也是傻乎乎的，怎么人家就有小姑娘看上呢？所以说啊，你啊你，还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小陶无奈地朝几个朋友看看。苦笑。

三宝说：“奶奶，您放心好了，小陶是闷骚型，看着老实，心里可花呢——您别急，说不定到时候一下子冒出十七八个小把戏，叫你太奶奶，嘿，那就有劲了——”

小陶在三宝头上拍了一下，笑骂：“少放屁！”

陈也与李招娣结婚前一个月，双方家长见面。就在附近的小饭店，点了七八个菜，还有一瓶洋河大曲。

李招娣爸爸在劳动剧场当放映员，人蛮老实，话不多。李招娣妈妈在市京剧团工作，一张脸像放久的苹果那样干瘪下去，五官还算漂亮。她眼神很媚，看人时瞟来瞟去，大概是职业病。被她瞟到的人都会在心里打个咯噔，不好意思跟她对视，只好把头低下。

四个老人里，李招娣妈妈的话最多。

李招娣妈妈说：“我以前是唱梅派的，演杨贵妃还有虞姬。‘文化大革命’时他们让我演李铁梅，连着演了大半个月，把嗓子唱坏了，后来只能演配角。再后来上了年纪，配角也演不成了，只能管管服装打打杂。做我们这行的，老了就不值钱了，没办法。”

李招娣妈妈说：“戏唱不成了，心里还痒痒的，烧菜的时候嘴上会哼几段，洗衣服的时候会哼几段，洗澡的时候会哼几段——”

李招娣爸爸说：“就连上马桶的时候也会哼几段。”

四个老人都笑了笑。

李招娣妈妈讲到女儿时，很客气，也很谦虚。她说：“是我们当父母的没教好，招娣一点儿家务也不会做。不会烧菜，不会洗衣服，连钉个扣子也不会。以后要靠陈也多照顾她了。”

陈也妈妈也很客气：“没关系，这都是小事。不会我可以教她，招娣这么聪明，保管一学就会。”

“这丫头聪明面孔笨肚肠，怕是学不会。”李招娣妈妈说。

“怎么会呢？一次学不会就两次，两次学不会三次。李家姆妈你放心，孩子交到我手里，只要她肯学，就一定教得会。”

李招娣本来很专心地在啃一只鸡爪，听到这里，停下来，说：“我跟陈也讲好了。结婚后我不做家务，全部他来。”

李招娣说完，推了推陈也：“哎，是吧？”

陈也说：“没错。”

李招娣妈妈笑了笑：“原来两个孩子早就商量好了。”

陈也妈妈摇头：“没有这个道理。你看看周围，有几个女人不做家务，烧菜做饭全部让男人来的？”

李招娣撇撇嘴：“反正我们说好了。陈也你说是吧？”

陈也点点头：“没错。”

陈也爸爸皱眉：“男人做家务不像样。”

李招娣爸爸从口袋里取出烟，递一支给陈也爸爸。“来一支。”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吐了个烟圈。

陈也问：“男人做家务为啥不像样？”

陈也爸爸虎起脸：“左邻右舍看到要笑的，笑你没出息。”

陈也妈妈说：“男做女工，越做越穷。”

陈也看看李招娣，又看看爸妈，把筷子放下来，说：“反正我已经没出息了，谁要笑就笑吧。我讨老婆就是摆在家里看的，我要让人家看，我陈也的老婆多么漂亮。我不要她做家务，我不要她手弄得像砂皮那样粗糙，我也不要她头发里一包油烟气，我要她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个大花瓶。人人都说我陈也没出息，可我有个漂亮的老婆，谁也比不上。”

李招娣笑嘻嘻地啃着鸡爪子，“呸”的一声，吐出两根小骨头。

陈也说完，掏出皮夹子，问服务员：“这顿一共多少钱？”

新婚之夜，闹新房的人很多，乱糟糟的。毛头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手一个劲地往李招娣屁股上摸。三宝吵着闹着让新郎和新娘表演一段脱衣舞。李招娣死活不肯，急了，就说：你回去和你妈跳脱衣舞吧。小陶掏出一颗紫葡萄，让新郎新娘同时把它咬住，再一点一点吃下去。陈也笑笑，说：好的呀好的呀。李招娣翻着一对白眼，啊呜一口把葡萄吃了下去。李招娣轻声对陈也说：“你这帮朋友的素质真差。”

夜深了，陈也和李招娣把闹新房的客人送走，一屁股坐在床上。身后好几条花花绿绿的簇新的被子，堆得老高。床上有零零碎碎的红枣、花生、桂圆、瓜子，李招娣一股脑把这些东西全部扔到地上。她张开嘴巴，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

陈也见了，说：“以后打哈欠嘴巴别张得这么大。”

李招娣问：“嘴巴不张大，怎么打哈欠？”

陈也说：“你用手遮着嘴巴。”

李招娣又想打哈欠了。“啊——”她用手遮着嘴巴，打完了，说：“真不习惯。”

陈也说：“不习惯也要习惯。你牙齿长坏了，又黄，还是遮一下好。”

李招娣说：“你嫌我？”

陈也说：“我要是嫌你，就不跟你结婚了。我是想让你更好看。你想不想让自己更好看？”

李招娣说：“废话。”

“那你就得听我的，”陈也说，“刚才酒席上你一直在拽裙子，我晓得这条裙子是紧了些，穿在身上不舒服——”

“晓得你还说？”

“再紧你也不能一直拽它呀。还有，三宝让你敬烟，一次次把火柴吹灭，这是开玩笑图个热闹，你为什么骂人家‘吃饱饭没事做，胃口好死了’？他们背后肯定会说，新娘子长得倒是蛮好看，怎么举止像个村姑一样——”

“你骂我是乡下人？”

“我为什么要骂你乡下人？我讨个乡下人当老婆有什么开心？我这样说是提醒你——你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更好看？”

“好好，你往下说，别尽说废话。”

“我跟你说，好看分成两种，一种好看是照片上的好看，还有一种好看是照片下的好看。”

“我不懂，什么照片上、照片下的？”

“有一种人，拍出来的照片像天仙一样。可惜她不能动，只要她说两句话，走两步路，就不好看了。照片上的人是不动的，对吧？还有一种人，照片上倒不一定很好看，可是看到她的真人，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情，都让你很舒服，越看越好看。这种就叫有气质。”

“你是说我没气质？”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你长得这么漂亮，照片上的好看已经有了，如果再加上照片下的好看，还有谁比得过你？”

“那倒是的。”

陈也手一伸，把李招娣揽在怀里。

“我早就跟你保证过，结婚后我会很宝贝你——你说，我为什么宝贝你？”

李招娣在陈也额头上轻轻砸了个毛栗。

“因为我长得好看呗，你这个大坏蛋、大流氓。”

陈也问：“你想不想我越来越宝贝你？”

“傻瓜才不想。”

“那你就要把自己变得越来越漂亮。你要想办法让人家看见我就说——哎呀陈也，你老婆怎么一天比一天漂亮，你给她吃什么好东西了？我一高兴，就会越来越宝贝你。”

陈也说完，拍了拍肚子，说：“我怎么好像有点饿了。刚才光顾着喝酒，没吃菜。咦，我怎么又想吃猪头肉了，一盆香喷喷的猪头肉，还想喝一点黄酒，不要多，小半杯就够了。”

“嘻嘻，傻瓜。”

李招娣把头枕在陈也的手臂上。她的头发长长的、柔柔的，有几根伸进陈也的鼻子，陈也打了个喷嚏，用手将她头发撩开，揉了揉鼻子。李招娣说：“没见过像你这么好色的人。”

陈也咧开嘴笑了笑。

“我不是好色，”他道，“是为了争口气。”

第三章

上班时，车间主任让陈也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也心怦怦直跳，有些紧张。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主任在里面说：“进来。”

陈也走进去，把门关好。主任说：“来了啊，坐。”

陈也在一旁的沙发坐下。他还是第一次坐主任办公室的沙发，深咖啡的人造革沙发，已经旧得有些退色了。主任没有再招呼他，埋头看桌上的文件，似乎还要忙一会儿。陈也把手分别放在两旁的扶手上，坐得端端正正。他不好意思盯着主任，目光很游离的，一会儿看书架，一会儿看茶几。

半小时后，主任忙完了。他说：“陈也同志。”

陈也连忙把目光收回来。“主任。”

“快到年底了，事情就是多——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主任。”

“时间也不短了。”

“嗯，是。”

“写过入党申请没有？”

“嗯，还没——”

“那就写一份吧。这个礼拜交上来。”车间主任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陈也回到车间，同事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让我写一份入党申请。”

吃过中饭，几个男同事凑过来，嘻嘻哈哈地让他买烟。

“买香烟买香烟。”

陈也到小卖部买了一包“牡丹”，几个人你两根、我三根，很快分完了，剩下一个空烟壳。他们说不够，陈也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包。小卖部的老头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不抽。买给同事抽的。”

陈也把香烟拿回去。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说：“替你高兴高兴。”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女同事。她们拖着陈也去小卖部，陈也被她们推推攘攘弄得很不好意思。到了小卖部，她们放开了陈也，挑自己爱吃的零食——话梅、杏脯、牛肉干、盐金枣。然后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推到陈也面前，说：“你请客。”

“一共是十八元五角。”小卖部的老头说。

陈也掏出皮夹子，数了数，十八元。

“少了五角，”陈也说，“我只有十八元。”

那个今年新分进来，梳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很体贴人，她主动把一包奶油杏脯还给老头。陈也对她笑了笑，说：“下次再请你吃。”

这些女人嘴里嚼着陈也买的话梅、杏脯、牛肉干和盐金枣，含混不清地说：“替你高兴高兴。”

陈也揣着空荡荡的皮夹子，找老乐聊天。老乐是车间里年纪最大的职工，资格也最老，他有个弱智儿子，十七八岁的人，口水流得到处都是，整天只会傻笑。老乐看到陈也，嘿嘿地笑。他问：“花了多少？”

“香烟加上零食，三十多块。小半个月工资没了。”

“好事情。替你高兴高兴。”

陈也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第三遍说要替我高兴了。可我现在一点儿也不高兴，我皮夹子的钱全用光了，回去老婆要骂死我了。她肯定会说，没钱了，她买衣服买雪花膏的钱不能少，要省只能从我嘴里省，我这个月不能喝糯米黄酒了，也不能吃猪头肉了。你说，没有黄酒喝，没有猪头肉吃，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老乐看到陈也沮丧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这家伙怎么比我的傻儿子还傻？”

陈也结婚后住的是厂里分的房子，因为离爸妈家太远，就和一个同事换了一套，还是住在浦东。源深路。陈也爸妈家在文登路，坐车只有一站路，走路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六层楼的新公房，他住五楼。一房一厅，铺了地板，贴了墙纸，卫生间有抽水马桶，装了浴缸。客厅里一只莲花形状的吊灯垂下来，平时陈也舍不得开吊灯，只开日光灯，吊灯要好几十瓦，费电，只有等陈也爸妈、李招娣爸妈或是客人来的时候，才会开一会儿。

陈也快到家的时候，一抬头，看见李招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羊毛衫，是上星期商场打折时买的。她头发梳得光光溜溜，化了淡妆。

楼上楼下有好几个女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她们收衣服的动作都比李招娣利索，竹竿一挑，一抖，衣服就进来了。李招娣却笨手笨脚，动作很不协调，差点把竹竿掉到楼下，她大概是吓了一跳，使劲拍着自己的胸口。陈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想如果李招娣真的把竹竿弄下来，就可以顺便带上去，不需要多跑一次了。陈也不在乎李招娣笨手笨脚。他看见那些女人一个个邋里邋遢。结了婚的女人就是这样，尤其在家里，灰头土脸的很难看。陈也不许李招娣这样。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有些不实惠，但现在一切摆在眼前了——女人们都在收衣服，谁好看谁不好看，一目了然。男人下班回来，一抬头，看见自己老婆比别的女人都好看，心情当然会很好。

陈也心情本来就很好，这一下就更好了。

他打开门，李招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收回来的衣服摆在旁边，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叠衣服。陈也说：“我回来了。”

李招娣看到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问：“咦，怎么没买菜？晚上吃空屁？”

“今天不买菜。我们出去吃。”

陈也笑眯眯地说：“我们到楼下的饭馆，叫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三鲜锅巴，还有一个猪头肉。你要一听椰奶，我来一瓶糯米黄酒。”

李招娣盯着陈也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气鬼转性了？平常我要出去吃两客生煎，你都舍不得，说家里泡饭吃吃就可以了。今天怎么回事，发横财了，捡到金元宝了？”

陈也笑着往沙发上一坐。

“我要升做车间副主任了。”

“真的？”李招娣一下子跳起来。

陈也对她“嘘”了一声。

“轻一点，你不要叫得那么大声。你坐下来，不要把脸凑得这么近，眼睛睁得像牛眼一样。来来来，你坐到我旁边来，让我搂着你的腰，再给我亲一口，慢慢告诉你。”

李招娣坐到陈也旁边。陈也抱住她，“啵”！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上个月，我听说要在车间里提拔一个年轻人当副主任，那时我想，会轮到谁呢？我想来想去，论学历我是技校毕业，有夜大学文凭，在车间里算不错的了；论工作，没人比我更卖力；论资格，五年不长不短，不能跟老工人比，可不是说要提拔年轻人嘛。我想来想去，说不定还真能轮到我。”

李招娣说：“这种好事，你也不早点说。”

她兴奋地站起来，在陈也的嘴上亲了一下。

陈也说：“今天上午，主任把我叫过去，让我写入党申请。”

“哦。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屁！”李招娣叫起来，“我还当怎么了呢，搞了半天就是写份入党申请。”

陈也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过几万次了，女人别说脏话，难听。还有，别冒冒失失的，听人家把话讲完了再发表意见。你怎么就是讲不听？”

李招娣把他的头一推。“你讲你讲。”

“你说，平白无故，主任为什么要让我写入党申请？厂里又不缺我一个党员。这不是明摆的事嘛，他要提拔我，所以让我先入党。”

陈也说完，把身体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跟你也讲不清楚，你这人脑子永远缺根筋。反正你记住，你男人要当官了。我要是当官，你也能跟着享福。你快去上个厕所，换件衣服，再涂点粉搽点胭脂，把你的脸弄得白里透红，像菜场的水蜜桃一样。口红就别搽了，一会儿吃饭就弄掉了，浪费。你记住，就算当官了，我们也不能浪费，该用的用，不该的用就不要用——”

李招娣说：“陈也啊，我爸妈晓得你要当官了，说晚上过来吃饭，给你庆祝一下，大家高兴高兴。我在小绍兴订了位子，你下班直接过去。”

李招娣说：“陈也啊，我在你爸妈这儿。他们晓得你要当官了，激动地马上写信告诉你的外公外婆。他们高兴坏了，买了一只老母鸡熬汤，让你待会儿过去，庆祝庆祝。”

李招娣说：“陈也啊，我大舅妈的二嫂的弟弟今天来过了，说他女儿明年职校毕业，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小姑娘弄到汽车厂去。我大舅妈的二嫂的弟弟临走时，还留下三条烟两瓶酒。”

李招娣说：“陈也啊，隔壁王德发的老婆下午跟我说，汽车厂副科以上的领导可以买到半价的桑塔纳。她让我问你买不买，如果不买，能不能让她男人买下来。她说，她男人的妹夫做生意，想买辆车。”

李招娣说：“陈也啊，今天居委会让我填一张计划生育的单子，上面要填你的工作职务。我就问居委会干部，说我们陈也现在还不是副主任，不过快了，该怎么填。他们说那就填吧。我就填了‘副主任’——”

……

李招娣说：“陈也啊，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晓得你要当官了，还有楼上楼下许多我不认识的人，也都晓得你要当官了。你怎么还不当官哪？真是急死人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当官，啊？”

陈也说：“李招娣，我当不成副主任了。”

“什么？”李招娣一下子跳起来。

陈也摇了摇头：“你坐下来坐下来。你不要一有事就这么激动。你听我慢慢说。”

李招娣坐下来。陈也说：“你晓得我们车间前两年分进来的那个技校生吗，我们结婚时他也来吃喜酒的，矮个子，脸又黄又肿，我们都叫他黄胖橄榄的那个人。今天开会时候主任说了，副主任是他。我听小猴子说，他的舅舅是厂长的连襟，是亲戚，我争不过他。”

陈也说完，叹了口气。

李招娣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叫道：“啊呀！”

陈也说：“你又怎么了？”

李招娣愁眉苦脸地说：“人人都晓得你要当官了，可现在你又当不成官了。我答应了人家那么多事情，你打开五斗橱看一看，里面全是人家送的礼。收了人家的礼，就要帮人家办事，可现在你什么都不是，还是小兵一个，你说，该怎么办？”

陈也拍拍胸口，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那就退还给人家吧。”

李招娣说：“有些东西像水果和蛋糕，时间一长会坏掉，已经给我们吃掉了；有两盒蜂皇浆一瓶补酒，我拿去给我爸妈了；还有一块重磅真丝，我已经给自己做了一件衬衫。怎么办？”

陈也说：“那你就再重新买了还给人家。”

李招娣点点头，忽然又叫起来：“啊呀！”

她哭丧着脸，说：“东西太多，我全混在一起了，记不清哪个是哪个的了。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陈也也觉得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先挑记得清的还给人家。其余的暂时不要动，等人家来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你再问人家送了什么礼。这样就不会搞错了。”

陈也看着李招娣把五斗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烟、酒、糕点、糖果，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招娣一边整理，一边说：“下次我晓得了，收别人的礼一定要先做上标记，万一有什么问题，退起来也方便。”

李招娣苦着脸，说：“我吃掉的那些都是进口水果，要十几块钱一斤，我们平时都舍不得买。我以为不要钱才吃的，搞了半天原来还是吃自己的。嘿，早晓得是吃自己的，我就不会吃得那么快，像吃冤家一样。”

李招娣说：“那件真丝衬衫，我要把它给我妹妹，再从她那里讨两件衬衫。她说我小气也没办法，谁让这件是重磅真丝呢，我连一件重磅真丝的衣服都没有。送给她我舍不得，自己穿也舍不得。一件换两件，也就气得过了。”

陈也叹了口气，说：“这次算是给你个教训。以后记住，事情没办成前，嘴巴管管牢，别八字还没一撇，就宣扬得全世界都晓得了。脸全被你丢光了。”

李招娣撇嘴说：“都怪你自己不好。”

陈也奇怪了：“怎么是我不好呢？”

“谁让你先告诉我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不会说出去。所以啊，讲到底还是你自己嘴巴不牢，是你不好，不能怪我。”

陈也一愣。

“原来还是我自己不好。”

他嘀咕：“我早该晓得这个女人的脑袋像猪一样笨——”

李招娣问：“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陈也道。

李招娣说：“你今天又没买菜，唉，看样子晚饭又要出去吃了。也好，让我上个厕所，换件衣服，涂点粉搽点胭脂。我们去吃老鸭煲、芙蓉鸡片、三鲜锅巴、猪头肉。我来一听椰奶，你来一瓶糯米黄酒。”

陈也说：“谁说出去吃了？”

陈也说：“上次是空欢喜一场，又是请同事抽烟吃零食，又是出去吃饭，钱都浪费掉了。现在我们要勒紧裤腰带，把损失补回来。你这个月别买新衣服和雪花膏了。我买菜也不买荤菜了，吃一个月咸菜萝卜干，等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们再把裤腰带松开。”

陈也说：“你别撅嘴，你也别摆脸色给我看。你不过就是不买新衣服，不买雪花膏，吃几天素而已。错的是你，我倒要陪你一起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你他妈的还好意思撅嘴摆脸色。该我撅嘴摆脸色才对。你大不了回娘家，你爸妈会招呼你好吃好住的。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回娘家吧，我还得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家务活。别人看见我说不定还要问，你老婆呢，回娘家了，是不是两口子吵架了，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咦，你怎么掉眼泪了？真是要命，我还没哭，你倒先哭了——好了好了，我说着玩的，又没真让你怎么样——”

陈也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是我没用，没当上副主任。跟你没关系，你一点儿错也没有。哪个女人不多嘴啊，换成我是女人我也多嘴。其实我的嘴也不紧，我对自己说，要沉住气要沉住气，可后来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大明，还有小猴子。这两个家伙都是大嘴巴。我想，要是我能沉住气，说不定那个位置就到手了。当官没有沉不住气的，沉不住气就当不了官。你说的没错，真是怪我自己不好。”

最后，陈也说：“好在我年纪还轻，还有机会。你放心，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去买你的新衣服雪花膏吧。我裤子口袋里还有上星期发的加班费，十三块，我们出去吃饭。去吃老鸭煲、芙蓉鸡片、三鲜锅巴、猪头肉。我不喝黄酒了，给你喝两听椰奶，这下总可以了吧？”

第四章

陈也读托福班的学校对面，有一棵老槐树，长得高高壮壮，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到了深秋，树叶开始一片片地往下掉，落到地上，稀稀松松的一层，像铺了层薄毯。这条僻静的小马路，白天没什么人，一到晚上，学校门口就停满了自行车。看车棚的老头穿着军用大衣，手里握一把零角，嘴里时不时哼上一段绍兴戏。

陈也坐在教室第一排。他视力不好，只有坐在第一排，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教室用了很多年，课桌都旧了，黑板是花白的，地上有一些粉笔头。窗子关不牢，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在教室里窜来窜去。

陈也很怕冷。这样坐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感觉更冷，全身都麻了。他嘴里“咝咝”吐着气，缩起脖子，像个老头儿一样，把手插进袖笼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抄黑板上的笔记。这个老师把字写得很小，陈也眯起眼睛，还是看不大清楚。他把头又朝前移了移。

“该去配副新眼镜了。”他想。

陈也打个哈欠。又打个哈欠。眼皮慢慢地垂下来，不自觉地，黏在了一起。他使劲晃了晃头，想把瞌睡虫晃出来。但还是困。不到两分钟，他就睡着了。

陈也趴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老师看见了，摇头说：“这么冷，他倒还能睡得着，也是本事。”又继续上课。

“丁零零——”

下课铃一响，陈也就醒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的一下，坐直了。左看看，右看看，额头上红红的一块。旁边有个女同学“扑哧”一笑。陈也低头看到书上湿了一大摊，应该是自己的口水。他很不好意思。这时，老师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陈也从口袋里摸出香烟，递给老师。

“纪老师，”陈也说，“抽烟抽烟。”

纪老师四十岁不到，到黑龙江插过队，瘦瘦小小的个子，有很深的抬头纹。他接过香烟，自己拿打火机点上了，抽了一口。

“又睡着了？”纪老师拿眼瞟他。

陈也讪讪的。“嗯，又睡着了。”

纪老师吐个烟圈，说：“老这样不行啊。”

陈也赔笑说：“太困。”

纪老师说：“年纪轻轻，像个煨灶猫似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四点钟爬起来插秧，从早忙到晚，照样生龙活虎的。我们那时候吃的是什么？现在条件好了，吃得好住得好，小伙子反而没精神了。”

陈也说：“纪老师，你不晓得我有多累。”

纪老师说：“你有多累？你倒是说说看。”

陈也说：“你晓得我单位离家远，路上要用掉两个小时，上班辛苦也不说了。下了班，我先到菜场买菜，再回家烧饭烧菜，匆匆忙忙吃好饭，收拾好，再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到这里来上课。纪老师你说，我累不累？”

“你不会让你老婆烧菜？”

陈也摇头道：“我老婆不会烧菜。她上次烧一个炒青菜，油锅太旺，房子差一点给她烧掉。我是不会让她烧菜的。”

纪老师一支烟抽完，刚好上课铃响了。

陈也听到头顶上有轰隆隆的声音，应该是一架飞机经过。窗外有个小孩在哭，拔开喉咙，足足哭了十几分钟。一会儿，又下起雨来，雨点很大，嘀嘀笃笃，像在下豆子。风也跟着大了，窗外那棵老槐树不停地摇晃。

讲台上的录音机里在放一段英语对话。

陈也竖起耳朵听。很投入地听。使出吃奶的劲道听。

他奇怪自己竟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只晓得是一男一女，起初很温柔，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声音突然高起来，像吵架一样。陈也朝四周看去，同学们都在很认真地听。从他们的神情能看出——他们都听懂了，至少听懂了大半。

陈也忽然有些伤心。

他想：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下课后，陈也和纪老师一人一辆自行车，并排骑着。一边骑车，一边聊天。路灯的影子被自行车踩过，他们的影子一会儿短了，没了，一会儿又拉长了。雨早停了，月亮圆圆的，挂在头顶。

纪老师说：“我要是你，早就不考了。你都考了两次了，你自己说考了几分——分数我都不好意思提。何必呢？”

陈也笑笑：“纪老师，我晓得我差劲。可我还是要考。”

纪老师说：“浪费钱，浪费时间。”

纪老师说：“我在黑龙江种了十年田，恢复高考，只温习了两个月，就考上了北师大。那时候我小孩刚出生，亲戚全在上海，没人帮忙，我一边看书，一边服侍老婆坐月子，烧饭洗尿布。结果还考了高分。陈也，不是我说你，你不是读书的料。”

陈也听了不说话。迎着风，骑车挺费劲。冬天的风无孔不入，老实不客气从领口溜进去，脖子冷到胸膛，又冷到小肚子，渐渐地，全身都冰了。

前面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人停下来，脚点着地。

陈也说：“纪老师啊，我要是不考托福，我这个人就完了。现在不管怎样，总算心里还有点希望。人家问我，陈也啊，在忙什么？我可以告诉他，我在考托福。考得出考不出没什么，关键是不能让别人小看我。”

陈也说完，腾出一只手，摘掉手套揉揉鼻子，鼻子那儿一坨红。他笑笑。

“我这人傻乎乎的，是不是？纪老师，你说我别的都没关系，你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这点我不大服气。我小时候读书很不错的，我脑子不笨，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考个托福这么牵丝绊藤。”

陈也回到家。李招娣和平常一样，边看电视，边吃瓜子。

地上有几片瓜子壳。桌上、橱上蒙着一层灰。晚饭的碗放在水槽里没洗。空气里有一股隔夜菜油的味道。腻腻的。

陈也把包放下，到厨房洗碗，接着扫地擦桌。忙完了，他说：“李招娣啊，从明天起，家务事你来做。”

李招娣不开心了，撅起嘴。“为什么？”

陈也问她：“你想不想我把托福考出来？”

李招娣说：“废话，当然想。你考出托福，我们就能到美国去，天天吃炸鸡腿，一年下来买两辆小轿车。如果你不考托福，我也不会那么快答应嫁给你了。”

陈也笑了笑，说：“既然这样，家务事只好你做了。”

陈也说：“我做家务，就没时间看书。我要把时间省下来看书。你是希望我天天做家务考不出托福呢，还是希望我不做家务把托福考出来？”

李招娣一愣，说：“当然是希望你把托福考出来。”

李招娣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家务你不用做，我来做。”

她把陈也推到写字台前，让他坐下。泡了一杯浓浓的茶，转身把电视关掉。

“你看书，”李招娣说，“我不看电视了，不吃瓜子了，我也不说话。我坐在旁边陪你。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负责把托福考出来就可以了。”

陈也说：“我不要你陪。你看电视吧，把声音调小一点就可以了。”

李招娣说：“我不看电视。”

陈也说：“那你就睡觉吧，早点休息。”

李招娣说：“我也不想睡。我在这里陪你，你要是饿了，我给你做夜宵。你要是闷了，我陪你说说话。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就给你按摩，我以前练过气功，手法很到位的。”

陈也说：“你在旁边，我静不下心看书。”

李招娣说：“那——我去睡觉了。你要是饿了、不舒服了，就叫醒我。要是我睡得太死，你就呵我痒。”

陈也摇头：“我不会叫醒你，也不会呵你痒。我让你做家务，心里已经很不好受了。你去睡吧。”

李招娣洗完脚，爬上床，忽然想起什么，道：“我有话问你——问完这句，我就不吵你了。”

陈也说：“你问。”

“如果你一直考不出托福，那我这个家务是不是要一直做下去？”

陈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李招娣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笑？你一笑，我就晓得你肯定在动坏脑筋。”

“没有，我没有动坏脑筋。”陈也说。

“那你为什么要笑？”

“我笑是因为我本来还担心自己讨了个笨蛋当老婆。现在不怕了。”陈也说。

李招娣跳下床，一把揪起他的耳朵。

“我早就晓得你在动坏脑筋。你说，你老老实实地说，如果你一直考不出托福，怎么办？”

陈也想了想。“那你就把我吃掉。”

李招娣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老得像野猪皮，我才没胃口呢。好好说！”

“那你就——把我阉掉，咔嚓！”陈也用两根手指做成一把剪刀。

“神经病！你再不好好说我就真的把你阉掉——”

“好好好——这样吧，你咬我一口，咬我的舌头！”

“呸，想得倒美。如果你考不出托福，”李招娣眼珠转了转，“我就嫁给别人。”

陈也“嘿嘿”干笑了两声。

“你别笑，我是说真的。你是浦东人，我是浦西人，凭我的条件，闭着眼睛都可以找静安区、卢湾区那些‘上只角’的男人。你长得不帅，家里没钱，工作又一般，如果不能让我到外国去玩几年，你说，”李招娣一把扳过陈也的脸，对着自己，“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啊？”

陈也又笑了笑。

李招娣伸出长长的像葱管似的手指，一下，两下，点着陈也的额头。

“记住了，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第五章

春节前，陈昆带着女朋友又回来了。他们是坐飞机回来的，从北京到上海，只要一个半小时。陈昆说：“人坐在飞机上，感觉飞机好像一动不动，其实它一小时能飞八百多公里。飞机快是快，不过没有坐火车舒服，两只耳朵嗡嗡的，受不了。”

陈也爸爸说：“想想真是不得了，飞机这么大这么重的东西，在天上怎么就掉不下来呢？我放个风筝到天上，一会儿也下来了。”

陈昆笑道：“爸，飞机掉不下来的，一掉下来人就全完了。”

陈也妈妈问：“在天上拉屎撒尿怎么办？是不是也跟火车一样，直接往地上撒？”

陈昆说：“妈，真亏你想得出来。这些脏东西先存在飞机上，等到了机场才处理掉。”

李招娣听着，推了推陈也，小声说：“我也想坐飞机。”

陈也哼了一声。

陈昆的女朋友剪一头跟男人差不多的短发，穿一件深咖啡色的皮茄克，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羊毛衫领口，下身是包得紧紧的牛仔裤。她眼珠一直骨碌碌地转，东张西望，最后目光停留在陈也脸上。她看看陈也，又看看陈昆。一会儿便笑了。好像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陈也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陈也被她看得非常不自在。他猜这姑娘大概从来没有见过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很好奇。他看她一直对着自己笑，而且笑得那么甜，只好咧开嘴，也对她笑了笑。

陈昆给爸爸买了冬虫夏草，几千元钱一斤，装在一个密封罐里。陈也爸爸烟抽得很凶，肺不好，肾也不好，半夜里要起来上六七趟厕所。据说冬虫夏草能润肺，还能补肾。陈昆说：“先吃吃看，好的话下次我再带些回来。”

“这么贵的东西，我吃下去肺倒是好了，心又开始疼了。”陈也爸爸说。

陈也妈妈拿了两盒茯苓饼，还有几袋果脯，递给李招娣。

“陈昆买的北京特产，大家尝尝。”

陈昆操着北京口音的上海话，对陈也说：“哥，这阵子还行吧？你身体一看就比我好，结实。我不行，整天坐着不动，光长肉。嫂子是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啊，你们结婚我没来，那阵子考试，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来。昨天到王府井买了根项链，四个九的，我看成色还行，款式也不错，送给嫂子，算是迟到的贺礼吧。”

李招娣伸手去接，陈也抢在前面拦住了。

陈也慢腾腾地对陈昆说：“你读研究生没工资，买这么多东西，又是冬虫夏草，又是飞机票，把钱全用光了，开学又得问爸妈要钱。这样一来，这根项链就等于是爸妈送给我们的了。结婚时爸妈已经给了我一笔钱，我不能再拿他们的东西。爸妈平常买把葱都要讨价还价半天，可怜兮兮的，占他们的便宜，我不好意思。”

陈也把首饰盒还给陈昆。停了停，又说：“咦，半年不见，你个子好像长高了，头发剪短了，连眼睛也好像变大了。”

大家一愣。隔了一会儿，才晓得他在跟陈昆的女朋友说话。

“我吗？”陈昆的女朋友眨了眨眼睛，“我一直都是这么高，头发一直这么短，眼睛也一直这么大——半年前我们见过面吗？”

陈昆咳嗽一声。

“暑假里你住在我们家，”陈也说，“你叫刘文华，南京人，跟陈昆是一个大学的，比他低两届。你来的那天是扎辫子的，穿红色的衣服，淡青色的裤子——你皮肤好像也白了，还胖了一点——你最喜欢吃我妈烧的红烧蹄髈，你还说要跟我妈学怎么烧蹄髈。”

陈昆又咳嗽了一声。好像喉咙不舒服。

“那肯定不是我。”女孩笑道，“我不叫刘文华，叫苏娜。我是上海人，不是南京人。我跟陈昆不是一个学校的，我今年刚毕业，是保险公司的职员。而且我也不喜欢吃蹄髈。”

陈也睁大眼睛：“咦？”

苏娜推推陈昆：“哎，他说的大概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陈昆使劲地咳嗽，像是快把肺都咳出来了。

“咳咳——嗯，咳咳——”

苏娜对陈也笑道：“你搞错了。你把两个人当成一个人了。你真有趣。”

陈也先是一怔，随即一拍大腿，“我说呢！”他大笑起来，“才半年工夫，也不至于整张脸都变了呀。哈哈！”

李招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对陈也说：“你记性真差。你没看见，刚才你爸妈和你弟弟的脸都绿了。”

陈也嘿嘿地笑。

李招娣说：“万一人家跟他吹了，你爸妈一定饶不了你。”

陈也说：“吹就吹了吧，反正陈昆有本事，眼睛一眨就能换个女朋友。根本不用为他担心。”

李招娣听了这句，忽然叫道：“停车！”

陈也不理她。

李招娣屁股一撅，身子朝上一抬，就下了车。惯性让她朝前冲了几步，差点摔跤。陈也连忙停下来，说：“你怎么回事？”

李招娣气呼呼地道：“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呢？”

陈也说：“上车，回家再说。”

李招娣说：“我不回家。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讲清楚。”

“好好好，你说你说。”

李招娣问：“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个姓苏的？”

陈也一怔。“胡说八道！”

“你别以为我是傻瓜，”李招娣说，“刚才大家说话的时候，你和她眉来眼去，她对你笑，你也对她笑——”

陈也说：“人家是客人，她朝我笑，我当然也要朝她笑。”

“你故意说那些话，拆散她和陈昆，你好钻空子占便宜。”李招娣说，“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有几个人经过，看到他们，便走近了，兴致很好地在一旁听。

李招娣说：“我在旁边，你居然还敢跟人家勾三搭四——你有没有脑子啊，你有没有眼睛啊？你问问大家，如果娶了像我这么漂亮的老婆，会不会再去跟别人勾三搭四？”

“不会！”旁观者中有人笑着说。

“你自己说，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你好看——”几个旁观者异口同声地说。

李招娣说：“那么难看的女人——”

陈也说：“这个已经不错了，你没看到陈昆上次带回家的那个——”

“哎——”李招娣叫起来，“不打自招，嘿，你终于承认了——”

陈也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便不睬她，骑上车走了。李招娣一见急了，追上去，叫道：“喂，你不管我啦？”

陈也越骑越快，过了两条马路，拐了弯，才停下来。回头看，李招娣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陈也把车子掉个头，又来到她身边。

“上车吧。”陈也说。

李招娣喘着气，说：“你不是不管我了嘛，你骑回去吧，我自己走。”

陈也说：“你真是小心眼。我不过对人家笑了笑，有什么稀奇？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对你笑。笑得嘴巴都歪了，像中风一样。”

李招娣说：“你对我笑，是因为你喜欢我。你现在对她笑，说明你也喜欢她。”

“不一样的，”陈也说，“我对你笑，是因为喜欢你。我对她笑，只不过是出于礼貌。我对你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对她笑，是皮笑肉不笑，从肠子里笑出来的，就跟放个屁差不多。”

“呸！”李招娣说。

陈也笑了笑。

李招娣斜眼看他。“你现在为什么笑？哼，皮笑肉不笑，从肠子里笑出来，——像放屁。”

陈也又笑了笑。

“上车吧。”陈也说。

“不上。不上就是不上。”

陈也叹了口气，把车子停好。走近了，一把将李招娣拦腰抱起，轻轻放到车后座上。

“重得像头猪。”陈也一边说，一边上了车。

第六章

星期天，陈也夫妻和陈昆、苏娜去浦东公园玩。

陈也本来不想去的，说浦东公园都去了一百回了，没啥意思。可陈也妈妈说，陈昆好久没去浦东公园了，年轻人去公园兜兜，蛮好。

四人走到浦东公园——不太远，十来分钟就走到了。天气不错，空中飘着好多风筝。门口好多人在排队买票。陈也正要去买票，李招娣一拉他衣服，在他耳边轻声道：“让你哥哥去买票。前天去红房子吃西餐，也是我们付的钱。你派头怎么这么大？——你又不是大老板。”

陈也没理她，径直去买票了。

李招娣有些恨恨地，朝陈昆瞪了一眼。

陈昆见了，问她：“嫂子，怎么了？”

李招娣硬声硬气地说：“没怎么，眼睛里进了沙子，不大舒服。”

“要不要紧？”

李招娣说：“有什么要紧？一粒沙子呀，又不是块大石头。”

陈昆笑笑。

陈也买完票，走过来，说：“进去吧。”

四人走进公园。

陈也和陈昆走在前面。两兄弟没什么话，默默走着。倒是李招娣和苏娜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娜说：“我觉得还是浦东好，空气好，地方大。”

李招娣撇嘴说：“浦东再好总归没有浦西好——你家住在哪里？”

苏娜说：“徐家汇。你呢？”

李招娣说：“我家在南市区，福佑路。”

苏娜笑了笑，说：“蛮好的，逛城隍庙挺方便。”

李招娣嘿的一声：“好什么？谁也不会一天到晚逛城隍庙呀。又不在里面摆摊头。”

苏娜又笑了笑。

四人走到湖边一棵树下。陈昆说：“哥，这棵树现在这么高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俩老是进来爬这棵树，还比赛看谁爬得高。有一次还差点被看门的老头抓住。”

陈也嘿的一声，说：“怎么不记得？我本来是不想爬的，衣服爬脏了，回去还得被妈骂。可你老是骗我说上面有鸟窝，要我去摸鸟蛋。我是老实头，禁不起你噱。”

陈昆笑道：“你说是不想爬，可每次都爬得比我高比我快——哥，论身手敏捷，我不如你。”

陈也说：“我不像你，死读书，体育课年年要补考，跑个一千米就像要你命似的——我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陈昆笑了笑，点头道：“是啊没错。”

四人走到“宇宙飞船”。这是浦东公园里最惊险的一项游艺项目。苏娜提议去玩。陈昆说：“有什么好玩的？都是小孩的玩意儿。”

陈也说：“玩吧。我也好久没玩了。”

陈也说着，便朝售票处走去。李招娣朝他一个劲地瞪眼，他只当没看见。

一圈坐完，苏娜意犹未尽，说：“要不，我们再坐一次？”

陈昆说她：“别人来疯了。你朝我们周围看看，连高中生都没几个，你不脸红啊？”

陈也说：“她要坐就坐呗，又没规定大人不许坐。”

李招娣也说：“就是，我也觉得挺好玩的。”

陈昆说：“那你们坐吧，我不玩了。”

陈也又去售票处买票。李招娣跟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弟弟胆子真小，我听到他刚才一直在怪叫，叫得难听极了——其实我也有一点点怕，可我偏说好玩，再玩一次，让他没面子。”

陈也问：“再玩一次，就要再买一次票。你不心疼？”

李招娣说：“心疼什么？花几张票子的钱，让你弟弟臭一臭，值得。”

陈也笑笑：“同志，你好像跟我弟弟有点过不去嘛。”

李招娣说：“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我看到他那副样子，就浑身不舒服——嘿，长得和我老公一模一样，可混得比我老公好多了——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陈也朝她看：“你什么意思？臭你老公啊？”

李招娣说：“我臭你，我有什么开心？我是帮你出口气。别傻乎乎的不识好歹——哎，你到底有没有听见你弟弟刚才叫啊？”

陈也嘿嘿一笑。“听见了。那么大声，怎么会没听见？幸亏这里离动物园远，要不然肯定把狼招来了。嘿。”

陈也对李招娣说：“今天陈昆和他女朋友要到我们家来吃饭。你去买菜，挑好的买，不要心疼钱。本来我们说好的，这段时间家务都由你做，可是你烧的菜实在太难吃了，平时倒无所谓，今天绝对不能让你烧，要不然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陈也说：“本来我想自己去买菜的，你不会看秤，老是被人骗。可今天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让你去买菜。你带弹簧秤去，这样小贩就不敢骗你了。小贩问你买什么，你就说‘挑最好的’，你对他说，如果你敢骗我，我老公待会儿就过来拆你的台。你多带几个塑料袋，不要用他们的，他们的塑料袋里都是水。眼睛睁大些，不要让他们把称好的东西调包。看紧皮夹子，别被人家偷了——唉，要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陈也让李招娣把玻璃柜里那瓶茅台酒拿出来。李招娣不同意：“为什么要喝茅台酒呢？今天是你弟弟来，既不是长辈又不是领导，为什么要喝这么好的酒呢？这瓶茅台酒还是以前别人送给我爸爸的，我爸爸一直没舍得喝，后来又给了我，让我们放在玻璃柜里充门面。如果你们把它喝掉了，以后玻璃柜里空荡荡的，连一件上档次的东西也没有了。”

陈也说：“酒喝完，瓶子还可以放在玻璃柜里让人家看嘛。再说，这瓶酒放了好久了，再不喝就要过期了。”

李招娣说：“你当我是傻瓜？酒是越陈越香，不会过期的。”

陈也说：“这酒算是我向你借的。下个月发工资，我把钱还给你。”

李招娣说：“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我跟你是一家人，我跟你弟弟又不是一家人。陈也你的酒量不行，吃年夜饭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弟弟酒量比你好得多。这瓶茅台酒要是拿出来，你最多喝二两，你弟弟喝八两。看样子那个苏娜酒量也不错，要是她也来一点，你就连二两都没了。这么贵的酒都被他们喝掉，我心疼。”

陈也说：“你每个月起码买三件新衣服，两双鞋子。如果把这半年的东西统统加起来，够买好几瓶茅台啦。”

李招娣说：“这不一样。那些东西是被我自己用掉的，我一点儿也不心疼。陈也，如果茅台酒是你一个人喝，我也不会心疼。”

陈也说：“那你就当作是我一个人喝掉的。反正喝下去都会变成尿，变成谁的尿都一样。”

李招娣说：“怎么能当作是你一个人喝掉的呢？我的眼睛看到他们在喝我的茅台酒，我的心就会疼，我的胃就会不舒服。如果你希望我的心疼，希望我的胃不舒服，你就把茅台酒拿出来给他们喝吧。”

陈昆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几个同学看了他和陈昆的合照，惊奇地说：“你们双胞胎可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啊。”

陈昆听了，就说：“怎么会一模一样呢？我哥眼睛下面有颗痣，我可没有——你们晓得他是干什么的，技校毕业，在汽车厂里当工人。我怎么会跟他一模一样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昆喝醉了。别人听了一笑。醒过来，陈昆问他们：“我刚才说什么了？”那些人就说：“你说，你哥哥眼睛下面有痣，你没有。”陈昆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还说了些别的，那些话大概不太好听。陈昆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尽量少喝酒。喝了酒就管不住嘴巴，要想管住嘴巴，只有少喝酒。

陈昆看到陈也拿出一瓶茅台，连忙说：“哥，自己人，喝这个干什么？”

陈也说：“没事。我还有好几瓶呢。结婚时老丈人送了两瓶，厂里过年发了一瓶，自己还买过两瓶。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陈昆和苏娜，陈也和李招娣，一共四个人，坐个小方桌，正正好。

菜很丰盛。酱鸭、白斩鸡、糖醋鳜鱼、红烧猪蹄，正中还有一锅甲鱼汤。陈也把茅台打开，先给陈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来一点吧？”陈也问苏娜。

“我不喝，”苏娜说，“我一喝就晕。”

陈也说：“那你陪我老婆一起喝椰奶。女人都爱喝椰奶，说这东西能美容。”

“哥，”陈昆说，“我也喝椰奶。我不能喝白酒，喝多了胃不行。”

陈也说：“那就少喝一点。”

“我真的不能喝。”陈昆说，“这么好的酒，你留着下次跟老丈人一起喝。”

陈也说：“我丈人不爱喝茅台，喜欢五粮液。嘿，老头子嘴巴刁啊，他说茅台不行，没有五粮液入口香。”

李招娣说：“陈昆你就别推辞了。大年夜那天我看你喝了不少啊，怎么在爸妈那里能喝，到了这里就不能喝了呢？怕胃疼就少喝点，实在不行咪两口也行。你们兄弟俩难得碰在一起，陪你哥哥喝点酒聊聊天总可以吧。也就是自己人，换了不搭介的人这么好的酒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你不买我的面子可不行。”

陈也笑起来：“陈昆，你不买我的面子没关系，我老婆的面子你可不能不买。你晓得漂亮的女人脾气都大，她要是发起脾气来，谁都吃不消。来，喝！”

陈昆的酒越喝越多，眼睛越睁越大，到后来就像是两个乒乓球。茅台喝完了，陈也又拿出一瓶洋河大曲。陈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在嘴里啧巴啧巴一阵，说：“差不多差不多。茅台酒也就是个名气，其实味道都差不多。”

陈也嘿嘿地笑。

“换了我，宁可多喝几瓶洋河大曲，”陈昆说，“哥你真大方啊，两百多块一瓶，换了我自己人就不一定舍得了。”

陈也笑笑，说：“贵是贵了点，不过偶尔喝点也没什么。都快九十年代了，不能像爸妈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俭一辈子，图个什么呀。”

陈也打个酒嗝，说：“我跟你讲，过日子不能太亏待自己。你看我老婆，整天涂脂抹粉，前几天连她妈妈都看不过去了，说都结婚了，你还打扮给谁看啊。我跟老人家说，随她去吧。她一个月光买化妆品和衣服，就差不多把她那点工资全搭上了。可我乐意啊，没关系，老婆打扮漂亮了，精神了，我也开心。我家饭桌上顿顿都有鱼肉，买菜时邻居看见了说，你们怎么舍得天天这样吃法啊？我说，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嘴巴。陈昆你晓得，我是喜欢喝点小老酒的，光喝酒没有菜不行啊，李招娣也是个肉和尚，一天不吃肉就要撅嘴巴。吃好了，人精神就不一样。钱嘛，赚了就是要花的，总不见得老了带进棺材里去，是吧。我们商量过了，今年夏天到海南岛玩一趟，人家都说海南岛的海滩是全国最漂亮的，趁年轻，去体验体验。”

陈昆点头说：“你这样想也对。钱留着干什么，不就是让人花的嘛。”

陈也酒喝得没陈昆多，脸却像喝了五斤白酒那样红。他给陈昆挟一块白斩鸡，筷子没挟牢，扑的一下，掉在桌上。他只好把白斩鸡放进自己碗里。

他再给陈昆挟一块酱鸭，没挟牢，又掉在桌上。他只好把这块酱鸭也放进自己碗里。接着，他又挟了一块甲鱼，还没挟起来，手一松，就滚到桌子下面去了，像长了脚。

李招娣朝他白一眼，把甲鱼捡起来，吹了吹，要往嘴里送。陈也叫住她：“地上脏，不能吃。扔了！”

李招娣一愣，说：“怎么不能吃？我吹过了。”

陈也一把将甲鱼夺过来，干净利落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李招娣怔了怔，随即骂道：“你派头大死了！”

陈也呵呵笑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天两头吃，都吃腻了……”

苏娜把椰奶喝完了，问：“我还能再要一罐吗？”

陈也道：“这个当然。李招娣你再去拿一罐。”

李招娣到橱里看了看，说：“椰奶喝完了。”

陈也说：“那就到楼下小卖部再去买几罐。”

苏娜忙道：“不用麻烦了，我喝点汽水也行。”

陈也一边从口袋里掏钱，一边说：“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就算你不喝，我老婆也要喝。她每天要喝两罐椰奶养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落空。要是哪天喝不上，她就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要撅嘴巴。你看你看，她已经开始撅嘴巴了，嘴巴上可以挂个油瓶了。我找这么漂亮的老婆，可不是让她撅嘴巴的，女人一撅嘴巴，嘴角就会长皱纹，一长皱纹就不漂亮了。那我给她一天两罐椰奶就白补了，呵呵……”

陈也问：“老婆，为什么最近顿顿都吃青菜豆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拉不出屎，因为没有油水，大便都干得像石头一样。”

李招娣板着脸，说：“我也想天天吃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呀，可是上次请你弟弟吃饭，已经把这个月的生活费全用掉了。你晓不晓得，面子和夹里是不能两者兼而有之的。你不是跟你弟弟说，我们家顿顿有鱼肉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说，你三天两头吃甲鱼嘛，你不是跟你弟弟说，我每天要喝两罐椰奶嘛。反正你已经挣足面子了，吃几天青菜豆腐也没关系。”

陈也笑了：“我老婆有进步啊，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成语，‘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还有‘两者兼而有之’。你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在背成语词典？”

李招娣气呼呼地说：“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脸，我看到你这张面孔就来气。我平常买件衣服买点化妆品，你都要唠叨半天，可是请你弟弟吃饭，你花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为你是大老板啊，你以为你满口袋都是人民币啊。我跟你讲，我现在很不开心，我一不开心就会撅嘴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要使劲地撅嘴巴，把自己变成老太婆。别人就会说，陈也你本事大得不得了，那么漂亮的老婆，让你变成了老太婆。”

陈也叹了口气，说：“你不要这样讲，你这样讲我心里很不好受。”

李招娣哼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能讲？我偏要讲，日日讲，夜夜讲！”

陈也又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你讲吧，爱讲多久就讲多久。我给你搬张凳子，你坐下来慢慢讲。”他说完，真的搬了张凳子过来。

接着，他穿上外套，慢慢朝门外走去。

李招娣问：“你去哪里？”

陈也说：“你管你讲，不要停。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李招娣嘟起嘴：“我一个人讲话没人听，有什么意思？又不是唱独脚戏。”

陈也说：“那你就先练习一下，等我回来再讲给我听。”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会儿：“算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吧。瞧你那副腔调，像家里刚死了人，一副倒霉相，我怕你出门碰见赤佬。”

夫妻俩走在附近的一条林荫小道上。天气不错，风柔柔暖暖的，拂在脸上很舒服。天空中星星很多，一颗颗闪烁着，像衣服上镶嵌的亮片。陈也走着走着，伸手去搭李招娣肩膀。李招娣一让，他搭了个空。他又去搭，这次李招娣没有让，而是在他额头上砸了个毛栗子。李招娣一跺脚，说：“我真是不合算。”

陈也问：“你为什么不合算？”

李招娣说：“小时候有人帮我算过命，说我是阔太太的命。我一直以为我能嫁个有钱人。可现在怎么样？你说你要考托福，带我到美国去享福，可是你考了两次了，我连美国的影子都没看见。陈也我上你的当了，你是个骗子。超级大骗子！”

陈也说：“我没有骗你。托福我是一定会考出来的，你不要急。”

李招娣说：“等你考上托福，我头发都白了，牙齿也都掉光了。”

陈也说：“不会的，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考上托福。你头发保证还是黑的，牙齿也不会掉。”

李招娣哼了一声：“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傻子。”

陈也嘿嘿笑着：“你怎么会是傻子呢，你嫁给我，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

陈也说着又去搭李招娣的肩膀。他说：“明天我想吃猪头肉。”

李招娣说：“猪头肉个鬼！要不从你脸上割两块肉下来，炒个红烧猪头肉。”

陈也说：“那也行啊。”他拉着李招娣在路边长凳坐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陈也柔声说，“我会让你每天都喝上两罐椰奶，家里每天都有鸡鸭鱼肉，每年去海南岛一次，逢年过节再给老丈人送茅台酒五粮液。你就等着吧。你不信去照照镜子，是不是一脸福相？你再看看苏娜那张脸，颧骨高下巴低，一看就是苦命相。为什么？就是因为她挑男人没你眼光好——”

李招娣插嘴说：“苏娜怎么能跟我比？她连我一根脚指头也比不上。”

陈也点头一笑，跷起二郎腿，身子靠在椅背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呵欠。

第七章

每个月的十五号，是陈也领奖金的日子。工资是月初领的，数目固定不变。奖金就不一样了，比较灵活，有时候多个十来块，有时又会少个几块。陈也报给李招娣的奖金，通常是比较少的那个数字。这样，陈也就有了自己的小金库，一个月十来块，一年就是一百来块。这些钱，陈也自己一分钱也不用，而是——留着寄给姐姐陈娟。

陈也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每次在邮局汇款单上写字时，总会有些脸红。幸好柜台里那个小姑娘根本不看他，也不说话，侧着脸，一只手伸过来，把汇款单和钱拿进去，一会儿办好了，再扔张存根出来。

汇款单的留言总是这么几句：“保重身体，别太节约，钱该用还是要用，有困难告诉我，安好勿念。”连上标点符号，刚好三十个字，超过就要收费了。陈也觉得，冤枉钱没必要花。

这天是十五号，陈也照例去邮局寄钱。他站在那里，瞥见柜台里小姑娘头上的花发夹，想着回去帮李招娣也买一个。李招娣皮肤白，发质又黑又光，戴着一定更漂亮。

陈也这么想着，一回头，就看见李招娣在后面，变戏法似的，手叉腰，瞪着眼，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陈也吓了一大跳，揉揉眼睛，还当看错了。

“你怎么来了？”陈也挤出笑脸。

李招娣哼了一声，走到柜台前，指着陈也，问里面的小姑娘：“同志，他刚刚寄了多少钱？”

小姑娘懒洋洋地说：“这个，不好讲的。是规定。”

“我是她老婆，有什么不好讲的？”李招娣眉毛一竖，拔高了音量。

小姑娘看看她，再看看陈也。

“你问你老公好了，存根他刚放进口袋了。”

话音刚落，李招娣就去掏陈也的口袋。陈也让了让，没让开，还是被她夺了去。李招娣看了一眼，脸色更差了，往陈也面前重重扔去。单子飘飘荡荡地掉在陈也脚下。陈也捡起来，放进口袋，另一只手便去拉她。

“走，我们回家。”

李招娣一把甩开：“谁要跟你回家？”

旁边好多人闻声朝他们看。陈也咳嗽一声，对李招娣说：“走，回家，回家再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李招娣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自己说，你一共寄了多少次？”

“也没多少次。”

“没多少次是几次？”李招娣尖声道。

“这次是第二次。”陈也说着，拉起李招娣的手臂，就朝外面走。

李招娣再一次甩开了：“你骗谁？”

“我没有骗你。”陈也说。

“你要是骗我怎么办？你说！”李招娣扯着嗓子，问。

这时，邮局门口值勤的老头过来了，说：“吵什么吵什么，要吵回家吵去，你们当这里是自由市场啊！”

陈也对李招娣恳求说：“走吧，回家吧。”

李招娣不依不饶：“你说，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陈也朝左右看看，叹了口气，说：“那我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李招娣这才不吭声了。陈也紧紧拉着她，走到外面。李招娣的身体犟得像一头牛，陈也要费不少力气才能把她控制住。两人在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回到家，陈也把门一关。李招娣将包一扔，往沙发上重重一坐。

“你就等着不得好死吧，”李招娣看着他，“骗子！”

“我不得好死，你就开心了，是吧？”陈也问。

“你是富翁吗？”李招娣跳起来，“你要是富翁我就不说了。你为什么要给你姐姐寄钱？我连你姐姐的面都没见过，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连一根针都没送。她怎么好意思拿我们的钱呢？”

陈也叹了口气，说：“我姐姐很可怜的。我读小学的时候，她就到云南去了。”

“那管你什么事？又不是你让她去云南的。要怪就怪‘文化大革命’。”

李招娣说着，起身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去。她对陈也说：“以后别再给她寄钱了。否则我就真的生气了。”

陈也朝她看，叫道：“老婆。”

李招娣说：“别叫我老婆。”

陈也又叫：“老婆。”

李招娣说：“你叫得再嗲，我也不会答应给你姐姐寄钱。”

陈也笑笑：“我老婆不会这么没良心。”

李招娣说：“我就是没良心，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陈也朝她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拿了本书到小房间去看书。

李招娣也不理他，走进厨房烧菜。梅干菜烧肉，干煸刀豆，番茄蛋汤。李招娣现在的手艺有了很大的提高，至少油不会溅出大半，肉也能烧熟，吃了不会拉肚子。一会儿，饭菜烧好了，李招娣叫道：“陈也，出来盛饭。”

半天没有人应。

李招娣又叫了一声：“死人，吃饭了。出来盛饭！”

还是没有回答。

李招娣到小房间一看，没有人——陈也不知去哪里了。

陈也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长凳上，愣愣地，一动不动。经过的人见了，都说：陈也，发呆啊？陈也便笑一笑，随即垂下头，继续发呆。

旁边走过一个烫着长波浪的年轻女人。陈也一直盯着她看。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些红了。陈也倒不是动什么歪脑筋，而是忽然想起小时候，陈娟给他烫头发的情景。陈也七八岁时是个挺爱臭美的孩子，那时男人间流行李小龙式的微鬈的头发，他便吵着也要烫一个。大人自然是不会答应的，陈娟瞒着父母，偷偷把火钳烧红了，给弟弟烫头发。结果陈也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烫得稀毛瘌痢，像火灾后的森林。陈娟给爸爸一顿好打，却一滴眼泪也没流。陈也在旁边倒是眼泪鼻涕齐流。陈也和姐姐的感情很深，相比之下陈昆就要疏远些了。

陈也一直忘不了陈娟去云南的那天。她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瘦小的身体撑得鼓鼓囊囊的。刘海被风吹得耷拉在眼前，鼻子冻得红红的，像根胡萝卜。陈娟临上火车前还有说有笑的，一上火车表情就变了，眼泪汪汪，活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陈也一直朝她看，火车开动了，还一直朝她挥手。挥得手都酸了。

李招娣找到陈也的时候，陈也正拿脚碾地上的蚂蚁，低着头，直愣愣地。李招娣走过去，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出来也不说一声，害得我找了半天。”她道。

陈也说：“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远处，一轮夕阳稳稳地浮在地平线上，像个嫩红的圆球。微风轻轻吹着，几棵垂柳柔柔地摆动着。刚下过雨，空气里蕴着厚重的水汽，蜻蜓飞得很低。云也很低，仿佛手一碰，便能碰到似的。

李招娣道：“我今天那道梅干菜烧肉，味道很灵的。”

陈也道：“哦。”

李招娣又道：“我晓得你吃口重，所以放了很多酱油，又焖了很长时间，很入味的。”

陈也点点头：“蛮好。”

李招娣嘴一撇，忽道：“你这个人真没劲。”

陈也问：“我怎么没劲了？”

李招娣说：“明明是你做错事了，我特地出来找你，又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话，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陈也道：“没有啊，我哪里端架子了？”

李招娣气呼呼地说：“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肯定觉得我对你们家里人不好，是吧？我跟你讲，这些钱如果是你自己用掉的，我保证屁也不放一个。给你爸妈用，我也不会说什么。可给你姐姐，我心里就很不舒服。我也有妹妹，你看我什么时候给过她钱？你要是觉得我小气，那也没办法。出嫁前我妈就对我说过，要把男人的钱抓得牢牢的。男人不像女人，男人手里一有钱就会动歪脑筋——”

陈也插嘴道：“我可没动歪脑筋。”

“反正也差不多——你听我讲下去，”李招娣道，“男人不能有钱，男人应该把钱都交给女人。以前的事就算了，从今天起，你每个月的工资和奖金都要全部交给我，一分也不许留，家里的钱由我管。”

陈也听了，问她：“你晓得现在鸡毛菜卖多少钱一斤？”

李招娣想了想，说：“一角五分。”

陈也问：“丝瓜呢，多少钱一斤？”

李招娣回答：“一角三分。”

陈也又问：“排骨呢？”

李招娣反问：“你说的是大排骨，还是小排骨？”

陈也说：“汤骨。”

李招娣想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三块八一斤。”

陈也咧开嘴笑了。

“李招娣啊李招娣，你买了几个月的菜，怎么到现在还是没有长进啊？鸡毛菜是一角五分没错，但那是新鲜的小鸡毛菜，你每次买回来的那些，都是黄黄的枯掉一半的菜，是落脚货，我用八分钱就能买到。丝瓜这个季节还是时鲜货，别说一角三分，就是两角三分也买不到，你说的是夏天的价钱。还有汤骨，你简直是在胡诌嘛，三块八差不多可以买两斤了，你以为是小排骨啊？呵呵！”

李招娣板起面孔，拿眼斜他。

陈也继续道：“不是我不肯把钱交给你，本来男人把钱交给老婆管也没什么，可你实在是一点经济头脑都没有，要是把钱都交给你，那我们家就要倒霉了。人家看到了会说，陈也，你到底会不会过日子啊——”

李招娣板着脸，大声道：“好，那你以后还是自己买菜吧，我不买了！”

陈也笑了笑，伸手去搭李招娣的肩膀。李招娣一让，他扑了个空。陈也又去搭，李招娣在他手上重重地打了一下。陈也趁势抓住她的手。李招娣朝他狠狠地白了一眼。

夫妻俩一起回到家。梅干菜烧肉已经冷掉了，又回锅热了热。刀豆不能热，一热就不好吃了。

陈也尝了一口梅干菜烧肉，立刻便跷起大拇指：“我老婆烧的菜，真是没话说。”

李招娣哼了一声。

陈也又尝了一口番茄蛋汤，赞道：“我老婆烧的汤，真是鲜美无比啊。”

李招娣看着他，又哼了一声。

吃完饭，陈也主动洗了碗，收拾停当。李招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也凑过去，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李招娣呀的一声，坐直了，叫道：“你这个人，真不要脸！”

陈也嘿嘿笑着，又去搂她的腰。李招娣在他手臂上使劲一拧。陈也“啊”的叫了一声。李招娣嘿的一笑。陈也不死心，扳她的脖子，亲她的嘴。李招娣身体扭了两下，便不动了。

结婚一年多，两人一直避孕。李招娣说不喜欢小孩，而且怀孕会影响身材，给小孩喂奶，人也容易变老。陈也当然不想她变老身材变差，便同意了。起初李招娣是吃避孕药，后来报上说避孕药里全是激素，吃多了会发胖，对身体也不好。她就死活不肯吃了。改用避孕套。本来是用厂医务室发的避孕套，后来有一次，李招娣的妹夫从日本出差回来，带了几盒避孕套。妹妹给了李招娣两个。没想到这一下，李招娣就再也不肯用厂医务室发的避孕套了。小日本的东西确实好，包装漂亮，做得又精巧。李招娣听人家说，国产的避孕套质量差，搞得不好还是会怀孕，不如国外的避孕套保险。上海也有买国外的避孕套，就是价钱贵。李招娣怕怀孕，坚持要用国外的避孕套，不然就不让陈也近身。

陈也打开床头柜抽屉，拿了个避孕套出来。迟迟不肯撕开，问李招娣：“现在是不是安全期啊？”

李招娣一把夺过，撕开了。

“安全期不牢靠的，你晓不晓得？我告诉你，我要是不小心有了小孩，我就先把小孩打掉，然后再咔嚓一下，阉了你，让你以后再也休想碰我。听到没有？”

李招娣的妹妹叫李来娣，比李招娣小一岁。上周刚生完小孩，脸蛋白白胖胖的像刚出笼的高庄馒头，都有些肿了。眼睛本来也不小，可是挤在一堆横肉里，像乌云背后的太阳，费力地射出一点光芒。

李来娣的男人赵强是宁波人，两人是介绍认识的。他原先只是个小职员，后来下海改做服装生意，一家十几个人的小厂，给他搞得有声有色，越做越大。李来娣的派头也越来越大，到商场买东西，好几十块一条丝巾，百把块一双鞋子，两百多块钱一只皮包，眼睛眨也不眨就买下来。她请李招娣去高级咖啡厅喝下午茶，一杯咖啡十来块钱，一碟蜜饯五块钱。而陈也一个月工资也不过一百块多一点。李招娣是真的有些感慨了。小时候两姐妹站在一起，别人见了都说大的像朵花，小的像根草，大的是小姐面孔，小的是丫环面孔。差得太远了。想不到长大了，竟颠倒过来了。面孔再好看又有什么用？那些卖衣服的售货员，还有咖啡厅的服务员，眼睛都是再毒不过的，谁有钱谁没钱，一看便清清楚楚。对待两人的态度便迥然不同。现在她是李来娣的跟班，她是丫环，李来娣才是小姐。

李来娣替姐姐不值。

“你晓得什么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她道，“你现在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自己照照镜子，凭这张脸，嫁给他是不是吃了大亏？”

李招娣皱眉说：“你不要吃饱饭没事做，瞎三话四。”

李来娣说：“不是我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你自己看看你老公，要钱没有钱，要长相没长相，要文化没文化——”

李招娣说：“谁说他没文化？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你晓不晓得，他小时候得过作文比赛一等奖的，本事大的不得了。他考大学本来是没问题的，因为他爸妈病了，他要服侍两个老的，所以才没考上。再说，他不是在考托福嘛。他说好等考出托福，就带我到美国去的，买小轿车，天天吃鸡腿。”

李来娣撇嘴说：“帮帮忙，他说能去美国就能去了？我还说明天我能当市长呢，吹牛谁不会吹？吹牛又不用交税。李招娣，你现在怎么变得傻乎乎的。”

李招娣脸一板：“不许再说了。李来娣我跟你讲，陈也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倔脾气上来，说不定会拆你们家房子——我可不是吓你。”

李来娣哼的一声，忽的，眼珠一转：“我帮你介绍一个好不好？”

李招娣朝她瞪了一眼。

李来娣说：“我们赵强有个香港朋友，做房地产生意的，我也见过面，三十七八岁，长得有点像刘德华，还没结婚，我们赵强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他说别的无所谓，关键就是要漂亮。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你说，从小到大，除了电影演员，你见过几个长得比你漂亮的？”

李招娣哧的一声，站起来，拿起包就朝门外走。

李来娣叫起来：“喂，你怎么了，生气了？我也是随便说说，你高兴听就听，不高兴就当我放个屁拉倒。我是你妹妹，所以才替你可惜，换了别人谁管你死活？你说，连我这样的都能找个小老板——我跟你讲，我们赵强去年赚了差不多有五六万。你心里就没点想法？算了算了，别做脸子给我看。你不爱听，下次我就不说了。”

李招娣走到门口，忽地停下来，回头对她说：“你不要拍我马屁，也不要寻我开心。你他娘的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惹点事出来才开心？我现在要回去干活了，淘米洗菜剥毛豆，打扫屋子洗衣服，还要把席子拿出来擦一擦晒一晒，眼看着就到夏天了。我没有你这么开心，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我男人没你男人有钱，我没有你命好。我跟你讲，你不要再拿话气我了——你再说，我就快哭出来了……我真的要哭了……”

第八章

夏天过后，陈也拿到了托福考试的成绩单。他把信捏在手里半天，像捧着个炸弹，就是不敢拆。额头上汗都出来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把信交给李招娣。手抖抖的。

“你替我拆，”他道，“看了告诉我。”

李招娣拆开信，拿出成绩单，看了。陈也很紧张地盯着她的脸。

“几分？”陈也问。

“我先问你，”李招娣道，“几分算是通过？”

“差不多五百多分吧。”陈也道。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李招娣看着他，不说话。半晌，忽的把成绩单往他头上一扔。

“他娘个×！”李招娣狠狠地迸出这四个字。

陈也从地上捡起成绩单，看到了上面的分数。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眨也不眨。

李招娣在一旁坐下。

“什么时候去美国啊？”李招娣朝他看，“什么时候去啊，都等了两年多了，该去了吧。我还等着跟你到那边去享福呢——说呀，什么时候去？”

陈也坐着一动不动。

“一天三顿都吃炸鸡腿，小轿车买两辆，你一辆我一辆，就算没工作，政府补贴的钱都有好几千美金——”

李招娣说到这里，霍的站起来，手指着他的鼻子。

“怎么变哑巴了？你不是挺会说的嘛，嘴巴一翻一翻就跟屁眼一样。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骗到手了就赖账了是不是？妈的，这种分数你也好意思考出来，你是不是低能啊？我大概脑子被枪打过了，才会相信你那些鬼话，还帮你烧饭洗衣服做家务。你心里是不是挺得意，把我骗得团团转，看猴戏一样，是不是？”

陈也叹了口气。

“你坐下，招娣，你坐下听我说——”

“不听，我是不会再听你那些鬼话了。我跟你讲，我要跟你离婚——”

陈也吃了一惊。李招娣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老早就说了，如果你不能带我去美国，我嫁你干什么？我李招娣又不是没人要。”

陈也点头说：“我晓得你不是没人要。追求你的人从打浦桥排到提篮桥，加起来可以编一个连队。我晓得，你嫁给我是受委屈了。”

李招娣气呼呼地说：“你晓得就好。”

陈也说：“我晓得，我当然晓得。招娣我跟你讲，我是真的很想带你去美国。可是我太笨，考了三四次都考不过——我没有骗你。你可以骂我笨，可你不能说我骗你。”

陈也说到这里，心头酸酸的，竟有些想哭了。他把头别开，背对着李招娣。

“装腔作势，你这个男人真是做得出！”李招娣哼了一声。

陈也把成绩单揉成一个团，扔进垃圾桶。

李招娣走进卧室。陈也也跟着进去。李招娣拿出一个大包，把换洗衣服一件件扔进去。陈也去拉她的手。她挣脱了。

“我要回娘家。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我姆妈说得没错，你眼睛下面这颗痣，就是颗倒霉痣，你一生一世都别想发达了！”

李招娣说完这句，便拎起包。陈也抓住她的胳膊。李招娣说：“你最好别拦着我。否则我就大叫，叫得楼上楼下都听见。我要告诉他们，陈也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人，是憨大，是笨蛋，是窝囊废，哪个女人嫁给他，真是倒了大霉，我一定是前世作孽，才会当他的老婆——你让开，听见没有？我真的要叫了！”

李招娣说完，在陈也脚上狠狠踩了一脚，随即出了门。噔噔噔下楼了。

陈也在附近的小饭店里点了一碗咸菜肉丝面，再叫了一瓶糯米黄酒。收钱的小伙计见到他，笑嘻嘻地问：“阿哥，怎么今天一个人来啊，你老婆呢？”

陈也喝了半瓶酒，舌头有些大。告诉他：“回娘家了。”

小伙计笑得更欢了：“吵架了是不是，女人就是这样，一生气就回娘家，翻不出其他花样——其实她回娘家也好，你还可以省一点，一碗咸菜肉丝面就打倒了。平常你们过来，又是老鸭煲，又是三鲜锅巴，又是芙蓉鸡片，现在可便宜多了。”

陈也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应该还有一个猪头肉。前面三个菜都是她爱吃的，猪头肉是我爱吃的。”

小伙计道：“所以说啊，你点四个菜，只有一个菜是为自己点的。这么好的老公，她还要回娘家，真是讲不过去。”

陈也笑笑：“女人就是这样，没办法。你也会讨老婆的，到时候也要吃苦头。”

小伙计笑道：“要是讨个像你老婆那样漂亮的女人，就算吃点苦头也没啥。”

陈也摇头道：“你不晓得，越是漂亮的女人，让男人吃的苦头也越大。小阿弟，你要是讨了个漂亮老婆，肯定苦头吃煞。”

小伙计呵呵笑道：“就算苦头吃煞，老婆还是越漂亮越好呵。”

陈也嘿的一声：“所以讲啊，男人都是贱骨头。”

走出小饭店，陈也酒意上来，两条腿轻飘飘的，头脑却还清醒。这种醉，不是那种稀松的醉，带一点迷糊，倒似比平常更加舒畅些。陈也沿着路边一直走，走到尽头，再换一条马路，这么走了许久，一抬头，自己都不晓得走到哪里了。

陈也看到旁边小区里的传呼电话，便走过去，拨了李招娣弄堂里的电话。电话很快通了，陈也报了李招娣的地址和名字，电话那头的老头说“你等一等”，便去叫了。陈也拿着电话，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拿起来，还是老头的声音：“她不肯接，说让你别再打了。”

陈也懊丧地放下一枚硬币，走了。

已是初秋了。晚风习习，刮在脸上像搔痒，还是一双微凉的手在搔痒。路边走的大都是一对对的情侣，搂着拥着，贴得像一个人似的。男的在女的耳边轻声说些什么，女人听了，便咯咯地笑。

“笑吧，笑吧，”陈也心想，“等结了婚，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这时，陈也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旁边走过去，脸很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等她走出十来米了，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过身，叫道：“嗯，这个——苏娜！”

女人停下脚步，也转过身。一愣，随即露出笑脸。

“陈——也！”

苏娜穿了一件白色的亮晶晶的短袖衫。陈也晓得这种料子叫“珠丽纹”，最近相当的流行。李招娣也有一件，是粉红色的。陈也觉得还是白色的比较好看，粉红色太俗气了，就像乡下人一样。陈也决定过几天再给李招娣买一件白色的，那件粉红色的就送给她妹妹好了。反正她妹妹天生就像乡下人。

苏娜说：“好久不见了——哦不对，我上个月才见过陈昆，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见了他也就等于见过你了。是不是？”

陈也笑了一下。“嘿嘿，没错。”

苏娜朝他看，说：“你好像比上次见面瘦了，脸也黑了——你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陈也还是笑。“嘿嘿。”

苏娜问他：“你现在去哪儿？”

陈也说：“不去哪儿，随便走走。”

苏娜眼珠一转：“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公司的保险？”

陈也摇手，说：“这个我不大懂的。”

苏娜说：“不懂没关系的，我会解释给你听。”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陈也面前。“保险总应该听说过吧？”

陈也点头说：“听是听说过，可是不晓得它是个什么东西。”

“我解释给你听——喏，简单讲，就是花钱买个安心，买个保障。它在国外很流行，可中国人买的就少了。其实买保险有很多好处，人活在世上，谁晓得明天会怎样，比方说你好好走着，一个花盆从头上砸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翘辫子了，或者你抽完烟忘记掐灭，等晚上大家都睡着，家里就着火了，又或者你去体检，检查出这个毛病那个毛病——”

陈也叫起来：“哎哟，你这不是触我霉头嘛。”

苏娜笑了。“这不是触你霉头，是防患于未然——你晓得‘防患于未然’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预备工作做在前头，等事情发生了就来不及了，人有旦夕祸福嘛。可你买了保险就不一样了，就算有什么倒霉的事情发生，也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陈也问：“人死了也能活过来吗？”

苏娜一愣，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真是有趣。说老实话，你比陈昆有趣多了——我跟你讲，人死了当然活不过来，可保险公司会赔你钱的。”

陈也摇了摇头，说：“人都死了，有钱也没命花啊。”

苏娜说：“你可以把钱给你的老婆孩子啊。或者给你的父母也可以。你想想，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经济情况一定不好，这时候如果有人送来一大笔钱，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平常只要花一点点钱，到时候就能拿一大笔钱。是不是很合算？”

陈也沉吟道：“那如果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不是亏大了吗？”

苏娜张大嘴巴朝他看，咯咯笑道：“陈也，你实在是太可爱了。如果你不是我男朋友的哥哥，我一定会亲你一下，狠狠地亲你一下。呵呵！”

陈也也跟着笑。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苏娜说，“自己人，我建议你买一个重大疾病保险，再加个意外事故保险。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像双保险门锁。呵呵。”

陈也犹豫着，问：“那要付多少钱？”

苏娜说：“差不多一个月十几二十块吧。”

陈也连连摇手：“不行不行，太贵了。十几块钱够我喝两个月黄酒了。我要是买了保险，将来怎样还不晓得，现在就肯定过不下去了。我讲的是老实话，你不要不高兴——你是陈昆的女朋友，你要是不高兴了，陈昆也会不高兴的。”

苏娜一笑，说：“你放心，我不会不高兴的。买保险是自愿的，不买也没关系。”

陈也问她：“陈昆最近好吗？”

苏娜说：“好个屁！上次我去看他，他都没怎么理我，整天忙着写论文，我说要去吃烤鸭，还说要去爬长城，他都没时间陪我。真扫兴！”

陈也点头，说：“有出息的人都是这样的，像我这种没出息的家伙，什么都少，就是时间多。所以你看，吃饱饭出来散步，时间用不掉的苦啊！”

陈也说完，朝苏娜笑笑，随即把头别开。苏娜也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苏娜说：“我觉得，跟你聊天很开心。”

陈也道：“我也很开心——本来我心情很差，现在好多了。”

苏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忍住了没说。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边，纤纤巧巧的。小时候陈也写作文，说“月亮像小姑娘的眉毛”，老师为这话大大表扬了他一番，说他很有想象力，比喻也很恰当，很美。老师还说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能考上复旦中文系。现在再想想，竟像是笑话了。

陈也玩着脚下一粒小石头，忽的一下，把它踢得老远。

李招娣直挺挺地站在柜台旁，看那个山东人试鞋。他试了一双又一双，李招娣先后到仓库帮他拿了七八次，他还是没有定下来。

山东人面前摆着一大堆鞋，他在试穿了最后一双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招娣说：“同志，我还是不买了。”

李招娣看着他，面孔一下子板下来。

“谢谢你哦。”山东人瞥见她的脸色，加了句。

李招娣气呼呼地把鞋一双双收起来，装进盒子。

“外地人，买不起就不要白相人嘛。”她用上海话轻声骂了声。山东人朝她看，也不晓得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开门走了。

李招娣恨恨地，冲着他的背影又骂了句“乡下人”。

这时，同事过来告诉她，有她的电话。李招娣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是我呀。”李来娣在电话那头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吧。”

李招娣和那个香港老板见了面。

她本来不想去的，是李来娣再三坚持，她拗不过，才去的。李来娣笑眯眯地劝她：见个面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李招娣哼的一声：“你不要笑得贼忒兮兮，我还不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李来娣你待在家里真可惜，去拉皮条倒蛮好。”

晚上，赵强在一家饭店设宴，招待那位香港朋友。李来娣和李招娣作陪。香港人姓贾，叫方舟。四十岁不到，脸瘦瘦的，鹰钩鼻。李招娣觉得他是有点像刘德华。不过是刘德华的毛坯，五官都嫌粗糙，应该像捏橡皮泥似的再捏得精细些。赵强向他介绍李招娣。

“这是我大姨子。”赵强说，“我老婆的姐姐。”

贾方舟朝李招娣打量。“你好！袋（大）姨己（子）。”

李招娣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道了声“你好”。

席间，贾方舟频频给李招娣搛菜。“袋姨己你吃这个”，“袋姨己你吃这个，好好味的”。赵强不禁笑道：“老兄你搞搞清楚，她是我的大姨子，又不是你的。”

贾方舟一拍脑袋，也笑道：“我这个人啊，一见到漂亮女孩，就不会讲话了。李小姐你不要见怪，啊？”他说完朝李招娣看。

李招娣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怪也没什么好怪的。”

贾方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这杯算是我向李小姐赔罪。”李招娣脸一红，连连摇手：“有什么好赔罪的，你——老客气的。”

结束后，贾方舟坚持要送李招娣回家。李招娣求救似的看向李来娣，说：“我跟他们回去就好了。”李来娣却拉住赵强的胳膊，嗲嗲地道：“老公，我们到南京路去兜兜好吗？”赵强便一笑，对贾方舟说：“看样子只能麻烦贾老板了。”

贾方舟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

李来娣朝姐姐使了个眼色，便和赵强走了。李招娣只好上了贾方舟的车。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李招娣除了结婚那天坐了一回桑塔纳后，就再也没有坐过小轿车了。上下班都是挤公共汽车，娘家住得近，骑自行车一刻钟就到了。

贾方舟放了一盘交响乐的磁带。他问李来娣：“听这个，可以吗？”

李来娣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听不懂的——你有没有流行歌曲，比方说《冬天里的一把火》《甜蜜蜜》什么的。”

贾方舟在小抽屉里翻找，找到一盘童安格的磁带。

“这个灵的，我喜欢。”李招娣说。

贾方舟一笑，把磁带塞进唱机。

“其实我也喜欢流行歌曲。”他道，“那些世界名曲什么的，完全听不懂。”

“就是嘛，”李招娣说，“我真想不通，有谁会喜欢听那些东西。反正我是不行的，一听就想睡觉。你们香港人档次高，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欢。”

贾方舟说：“香港人内地人，其实也都差不多。都是龙的传人嘛。”

李招娣摇头说：“话是这样没错。可你们香港人有钱，我们比不上。你们开小轿车，我们只好坐公共汽车，你们吃牛奶面包，我们吃泡饭咸菜。你们花钱像倒自来水一样，我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贾方舟听了，朝她看：“李小姐喜欢钱吗？”

李招娣一愣，有些讪讪的。“这个，钱嘛，谁不喜欢？谁要是说不喜欢钱，这个人脑子肯定有毛病，要么就是不老实。”

贾方舟笑道：“没错。”

李招娣叹了口气，道：“可是光喜欢钱又有什么用，钱不喜欢我呀。它前世里跟我有仇，这辈子死也不来找我。你就不一样了，它跟你关系好得很，天天往你身上钻。”

贾方舟笑起来：“李小姐你说话真是有趣。”

李招娣张大眼睛：“有趣吗？我晓得我讲话不大有水平。我老公常说我，不动不讲话的时候挺好看，可是一动一讲话，就成了村姑。他说我只有照片上的好看，没有照片下的好看。我晓得你是客气，所以才这么说。”

贾方舟说：“我不是客气。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说完，把车往路边一停，身子转过来，很认真地对着李招娣：“李小姐，我很喜欢你。”

李招娣吓了一跳。“你——”

贾方舟朝她看：“我把你吓坏了吗？”

李招娣停了停，用手捋了捋头发，道：“吓倒也没有吓坏——我本来以为只有香港电视剧里的人才会动不动说‘喜欢’，原来生活中你们也是这样讲话的。我晓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会抱啊亲的，你们说‘喜欢’就相当于我们说‘你好’。”

贾方舟摇了摇头，说：“你误会了。我说‘喜欢你’，和你们说‘喜欢你’的意思差不多。”

李招娣听了一怔，脸也有些红了。半晌才道：“哦，这个——我们上海人不说‘喜欢’，我们说‘欢喜’。”

贾方舟看了她一会儿，柔声道：“我欢喜你——李小姐，我很欢喜你。”

陈也去过李招娣的娘家几次，每次都被丈母娘挡在门外。李招娣妈妈讲话很直接，也很要命：“等你考上托福，再来找我女儿吧。”

陈也只好反复地说：“姆妈，让我见见招娣好吗，我有话要对她说。”

李招娣妈妈斜了他一眼。她的眼风还是以前唱京戏时那一套，是朝上飞的，眼尾很快地一扫，眼珠顺势滑了过去。陈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说话，便探头探脑地往房里张望，想看李招娣是不是在。

“有什么好看的！”她叫起来，“跟你说了呀，我们招娣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陈也问。

李招娣妈妈笑了笑。笑得莫测高深。

“这个我也不晓得。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你留在这里也没意思啊，天气这么热，当心中暑。”

陈也点头道：“谢谢姆妈关心。反正我也没事。姆妈你要是同意，我就进去坐一会儿，你要是不同意，那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走廊里通风，还好，不大热。”

陈也说着，就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李招娣妈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不时有人上楼，看见陈也，都一愣。陈也也不说话，屁股朝边上挪挪，让他们过去。一会儿，又有人牵条狗上来，小京巴对着他一阵狂吠。陈也直愣愣地朝它看。人狗好一阵对视。陈也从狗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脸都扭曲了，鼻孔很大，眼睛有些倒三角，两颊上好几个麻坑。陈也这才发现自己长得竟有些猥琐，像电视剧里跟在小姑娘屁股后面吹口哨的坏蛋。还有眼睛下面那颗大痣，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也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怪不得老婆不喜欢你，丈母娘也不喜欢你，像你这副样子，连你也看自己不顺眼。”

陈也这么想着，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上楼来。奇怪地朝陈也看。陈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慢慢地往楼下走。他想：这里是我老婆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又何必坍她的台？

陈也走到楼下，看到一辆小轿车开过来。狭小的弄堂里开进这么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好多人都凑近了看。陈也也很好奇。一会儿，车上下来两个人，男的陈也不认识，女的陈也是很熟悉的——李招娣。

李招娣烫过头发了，发梢处一个个小卷。穿一条背后系带子的米黄色长裙，高跟皮鞋是新买的，陈也没见过，走在路上叮叮的响。

李招娣对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

那男的笑着点点头，说声“再见”，上车走了。

陈也怔怔地看着。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发现了陈也，便更感兴趣了，让在一边，窃窃私语着。李招娣走上一步，看见陈也，一愣。

陈也摸了摸头，说：“你回来了。”

李招娣“嗯”了一声。随即板起面孔。“你怎么来了？”

陈也说：“我来接你回去。”

李招娣哼了一声，飞快地说：“我不回去。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陈也看到周围那些人的眼神，迟疑着，又咳嗽一声，点头说：“哦——好，那，我回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招娣看着他的背影，足足愣了五六秒，一跺脚，噔噔噔上楼了。

第九章

陈也告诉父母，他想把眼睛下面那颗痣开刀开掉。

“我为什么考不上大学，为什么考不出托福，都是因为这颗痣长得不好。陈昆就没有这颗痣，所以他运气好得不得了。我跟你们讲，我要去医院把痣开掉！”

陈也爸爸听了，没吭声。只朝他脸上那颗痣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陈也妈妈叫起来：“痣不能瞎开八开的，要开出毛病来的！你怎么晓得你这颗痣不好？我跟你讲，你就是要开，也要找个算命的看看，他说没问题才能开。”

陈也说：“好，那你就帮我找个算命的。”

第二天，陈也妈妈带着陈也，来到她一个老同事的哥哥的朋友的家。陈也妈妈告诉陈也，这个男人精通命理，知识渊博，算命算得很准，人称“张半仙”。

“张半仙”视力不是很好，看人要凑得很近。像是要把人吃了。他仔细看了陈也的痣，扳手指一算，再沉思了一会儿，对陈也说：“你这颗痣长在眼睛下面，俗称哭痣，是挡了些财气和运气。你把它开掉也无不可。但我要提醒你，开掉它，对你来讲或许是好事，但这么大颗的痣，在命理里又叫‘镇山虎’，我担心一旦开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镇不住了，逃出来了，弄不好对你家宅有损——”

陈也妈妈忙问：“怎么个损法？”

“张半仙”翻着白眼，道：“这个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是身体上的，有可能是钱财上的，也有可能你们这辈子平平安安，下一代、或是再下一代就要遭些罪。我只能说个大概，具体的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把握了。”

回到家，陈也爸妈问陈也：“痣还开不开？”

陈也不说话，半晌，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算了，不开了不开了。”

陈也请三宝、毛头还有小陶吃饭。

陈也叫了老鸭煲，三鲜锅巴，芙蓉鸡片，猪头肉。三宝听了，说：“陈也，这些菜不够吃，再加两个吧。”

陈也一拍脑袋，说：“平常我和李招娣过来，点的就是这几个菜，我忘了现在是四个人。呵呵，服务员，再来一盘红烧蹄髈，一盘扬州干丝——你这个小子，现在是我请客，你就算觉得菜少，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呀，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三宝嘿嘿笑道：“跟你有什么好客气的。”

毛头拿出一包红中华，给每人一支。陈也拿出打火机，先给大家点上，再自己点上。朝天吐了个烟圈。

“今天，”陈也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小陶笑了笑：“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陈也说：“这个问题可不简单。”

三宝叫起来：“朋友，帮帮忙，爽气点好吗，要说就快说。”

陈也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问你们——怎么样才能当上官？”

三个人听了，一愣，都朝他看。

“想当官了？”毛头问，“你老婆让你去当官？”

陈也搛起一块猪头肉，先看了一会儿，继而一下子扔进嘴里。

“她没有让我当官——是我自己想当官。你们晓得，本来我是想出国的，可是我托福考了十七八次都没有通过，看样子这辈子是考不过了。我也不怕丢脸，反正都是自己兄弟，是吧——李招娣要跟一个香港老板走，想离婚。我是绝对不肯离婚的，好不容易找了个漂亮的老婆，说什么也不能离婚。”

陈也说到这里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李招娣总是说我好色，我发现我还真是有点好色。他奶奶的！”

三宝听了，嘿的一声。毛头不说话，低着头吸烟。小陶在陈也肩上轻轻拍了拍，说：“女人都这样，贪慕虚荣，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也点点头，说下去：“我想了很久，要留住她，只有当官。当官有面子，而且工资也高。我要是当了官，李招娣就不会跟我离婚了，对吧？我一定要当上官——你们替我想想，怎么才能当官？”

三宝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为想当官就能当官啊？我还想当国家主席呢，谁给我当？”

小陶说：“当官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官要讲后台和关系。没有后台和关系，无论如何都是当不了官的。我问你——你上头有没有人？你和领导的关系怎么样，马屁拍得到不到位？”

陈也摇头道：“我上头没有人，我和领导的关系也很普通。可我还是要当官。”

三宝又是嘿的一声。

毛头沉吟着，说：“小陶讲的对，当官一定要有后台和关系，可除了这两个，还有一种方法，更简单更爽气，就是——送礼。”

毛头给陈也弄了两条红中华，批发价，比外面便宜。陈也又买了两瓶茅台酒，一条金利来领带，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周末的晚上，陈也拎着袋子，来到车间主任家里。车间主任住在普陀区，下了轮渡，换了两辆公共汽车才到。

车间主任看到陈也，有些意外：“是陈也啊，进来进来，坐嘛。”

陈也把大袋子放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进去，在三人真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很轻，皮质很不错。车间主任的爱人给他泡了杯茶。陈也恭恭敬敬地接过，说了声“谢谢”。

车间主任家布置得很不错，客厅四周都摆着绿色盆栽，旁边是一个很大的鱼缸，热带鱼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很漂亮。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字，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陈也看不懂字的好坏，硬着头皮夸道：这字不错，真不错。

车间主任靠在沙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喝茶。陈也忙揭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烫坏喉咙。

陈也说：“主任。”

车间主任朝他看。

陈也说：“主任，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车间主任有些不解。“什么怎么样？”

陈也咳嗽一声，说：“主任，你觉得我——是不是还能再进一步？”

车间主任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啊——”车间主任笑笑，没有说下去。

陈也站起来，对着车间主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主任，我晓得我有点冒昧，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听说了，最近车间里有个值班长的名额。主任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我做了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最清楚，我工作好不好，你也最清楚。主任，我——要是当不上值班长，我老婆就要跟我离婚了。主任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是离不开我老婆的。我老婆嫌我没出息，说我笨。我无论如何都要当上官——主任，我晓得你就快要笑出来了，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也豁出去了，不怕丢人。只要你能让我当上值班长，让我给你磕头都没问题。主任，求求你了。”

贾方舟让快递把一大捧红玫瑰送到李招娣家。李来娣拆开数了数，一共是三百朵。枝叶上还沾着露水，娇艳欲滴。李来娣一见，嘴巴顿时张大了。李招娣的爸妈也看呆了。赵强嘿了一声，说：“这个香港人的钞票真是多得用不掉了。”

李招娣妈妈朝自己男人白了一眼，说话像念京白：“你你你——你说，我嫁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送过我花？”

李招娣爸爸嘿嘿地笑。

李招娣在一旁不吭声，皱着眉头。

李来娣把玫瑰分开几个花瓶装好。见李招娣还是皱着眉头，便道：“李招娣你为什么要皱眉头呀？我要是你，收到这么多玫瑰花，肯定晚上做梦都笑出声了。”

李招娣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皱眉头。我本来天天想着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可真的找到了，我又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觉也睡不好，饭也没有胃口吃。不晓得为什么。”

李来娣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离婚的关系。等你离了婚，心里就爽气了。保证吃得下睡得着。”

李招娣到阳台上去收衣服。她拿着竹竿一抖，没抓牢，结果竹竿径直掉到楼下去了。她往下一看，见陈也拿着竹竿，手搭凉棚，正朝她一个劲地挥手。

“这个鬼，又来了。”李招娣骂道。

她嘴一撇，不知不觉哼起歌来。眉头也舒展开了。她过去开门，刚好陈也走上楼来。陈也把竹竿交给她，笑眯眯地叫道：“老婆。”

李招娣不答，哼了一声。

陈也说：“我老远就看到你在那里收衣服。你收衣服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手笨脚的。我猜你肯定会把竹竿弄掉下来。所以就等在楼下，免得你再跑一趟。我聪明吧？”

李招娣又哼了一声。“谢谢你了。”

陈也说：“夫妻俩有什么好谢的——我跟你讲，我要当官了。”

李招娣朝他看。“你又要当官了？”

陈也点头说：“这次是真的。主任都同意了。是值班长，官不大，也没什么级别。可你想——我现在才二十几岁，当上值班长，等到了三十岁，应该就能当上副科了，再过几年当正科，说不定四十多岁就能当处长了。你说是不是？”

陈也对着李招娣呵呵地笑。

李招娣眼皮抬也不抬：“你想得倒美——听上去厂长就像你娘舅似的。”

陈也说：“不是我想得美，这是正常分析。人家都说，年轻就是资本。只要踏踏实实地干，总有出头的一天。”

李招娣朝他瞟了一眼，没说话。

陈也说：“老婆，跟我回家吧。我跟你讲，只要我当上官，你照样能过上好日子。开小轿车，吃炸鸡腿，一点也不会比在美国差——”

李招娣问：“如果你这次再当不上官呢？”

陈也摇头说：“不会的。这次是十拿九稳。”

李招娣问：“万一呢？”

陈也愣了愣，一咬牙，道：“那——你就跟我离婚吧。我保证屁都不放半个。”

老乐的风湿病又犯了，每到黄梅季节，他的关节就疼，厉害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连路都走不动。别人见了都没动静，只有陈也，一声不吭的，干完自己的活，再把他的活也连带着干了。

老乐每次都很不好意思，说：“让你受累了。”

陈也满不在乎：“我年纪轻，多干点怕什么。”

老乐一般不在食堂吃饭，上班时都是自己带个饭盒，装着隔夜烧的小菜。他老伴老早去世了，菜都是自己烧的，红烧狮子头，炸藕盒、糖醋带鱼，色香味俱全。有时候带的多了，老乐便让陈也去买份白饭，把菜拨给他一些，两人一块吃。

这天，老乐拿了两个芒果过来，趁别人不在的时候，塞在陈也手里。

“我外甥去广州出差买的。你吃吃看。”老乐说。

陈也从来没吃过芒果，上海很少看到，即便有，价钱也是贵得吓人。陈也说：“这是好东西，留着给你儿子吃吧。”

老乐嘿的一声：“那个傻小子，他懂什么，给他吃就是糟蹋了。”

陈也笑笑，收下了。老乐朝他看，忽道：“听说——你要当值班长了？”

陈也摇头：“哪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老乐说：“大家都在传——”

陈也摆摆手：“谣传，谣传。”

老乐眯起眼朝他看：“你啊，不老实，连我也瞒？”

陈也哧的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瞒你——还没最后定呢。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吃过亏的。”

老乐点了点头，随即道：“蛮好。好事啊。”

陈也又笑了笑。

“送了多少？”老乐扔给陈也一支“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支。

陈也犹豫了一下，说：“也没送多少——两条中华，一瓶茅台，再加一根金利来领带。”

老乐嗯了一声，道：“东西是不少，可还是划得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脑子就是比我那时候活络，也放得开。你看我，干了大半辈子也就是个小老百姓。你比我强多了。蛮好，好好干吧。”

老乐说着，在他肩上拍了两拍。

中午，车间主任在办公室里打盹。睡得正香，梦到自己连升三级，当了厂长，咧着嘴傻笑，口水滴里答啦流到头颈里。这时，有人敲门。他一下子醒了。坐直身体。“进来。”他擦了擦口水。

进来的是老乐。他朝车间主任点点头：“主任，休息哪？”

车间主任没搭腔，问他：“有事吗？”

老乐赔笑说：“事情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两天车间都在传，陈也要当值班长了。主任，有没有这回事？”

车间主任抬头看他一眼：“还没定呢，别听人家传来传去的。”

老乐嗯了一声，道：“就是就是——主任，我还听人说，前几天陈也去你家，送了主任你两条中华，两瓶茅台，一条金利来领带。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车间主任闻言一愣：“你听谁说的？”

老乐摇头，道：“我也忘了是谁说的。我年纪大了，记性差得很，也不晓得怎么搞的，脑子里记不住事——”说着不住叹气。

车间主任盯着他看：“你啊，是该记住的东西记不住，不该记住的东西记得特别牢。”

老乐笑了笑，说：“主任批评的对。主任啊，你要是让我当值班长，说不定我就把不该记住的东西也统统忘干净了。下次再有人瞎说陈也给你送礼，我就结结实实一个嘴巴子打过去——”

车间主任朝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忽的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怎么连你徒弟的墙脚也要挖？”

老乐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我要挖他的墙脚——我实在是没办法。主任你晓得，到了我这把年纪，再不为自己打算，就没机会了。”

李招娣在阳台上收衣服，远远地看见陈也过来了，便将竹竿抖啊抖的，弄得摇摇欲坠。隔壁那个中年妇女也在收衣服，见到她这副模样，便一笑，说：“哟，你收衣服的动作老惊险的。”李招娣听出她是在笑话自己，也不理她，继续摇晃竹竿。边摇边朝陈也看。可陈也神情木木的，似是在想心事，头抬也不抬。

“这个鬼——”李招娣很没趣，只好将竹竿一伸，再一抖，把衣服收回来了。

李招娣故意不给他开门。是她妈妈开的门。李招娣妈妈讲话很不客气：“哎呀，你怎么又来了？”

陈也低沉着声音，叫了声“姆妈”。

“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我都快给你烦死了，我们招娣也快给你烦死了！”

李招娣在房间里叠衣服，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对话。

陈也说：“姆妈，招娣在吗？”

“不在，出去了。”

“那等她回来，麻烦你跟她说一声——我同意离婚，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李招娣听了，把衣服往床上一放，噔噔噔便出来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脑子坏掉啦？”

陈也见到她，愣了愣，道：“你在啊。”

李招娣虎着脸，瞪着他。陈也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讲——我当不了官了。”

李招娣的妈妈听了，冷笑一声。李招娣眼睛陡的睁大了，随即又变小了。

陈也叹了口气，继续道：“老乐当上值班长了——老乐你应该晓得的，就是我的师傅，我刚上班时是他带着我的。我们关系一向都很好。他前两天还请我吃芒果，我舍不得吃，放在冰箱里，想等你回来一起吃——我想，就算别人会出卖我，师傅总归不会吧。我没想到——唉！”

陈也又叹了口气，苦笑了笑。

“我又当不成官了——我讲话算话，你跟我离婚吧，我保证屁都不放半个。”

李招娣抿着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个人啊——”李招娣恨恨地说了句，想说下去，却又不晓得说什么好，见她妈妈在一旁看着，眉头一皱，便道：“姆妈，你在这里干什么，又不关你的事。”

李招娣妈妈哼了一声，到厨房择菜去了。

李招娣朝陈也看。陈也也在看她，嘴巴一撇，应该是想笑的，却比哭还难看。李招娣跺了跺脚。

陈也说：“你拿主意吧，我们什么时候去办？”

他说完，咳嗽一声，头转向一边。连着又干咳了几声。

李招娣皱着眉头，说：“我也不晓得。”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陈也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呆呆地看着她。

李招娣自言自语：“美国去不成了，现在官也当不成了——”

陈也接口道：“是我没用。”

李招娣又跺了跺脚，道：“你就晓得说这句话——我嫁给你，真是倒了霉了！”

陈也叹了口气，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他说完这句，真的转身便走。

李招娣怔怔的，忽的，叫道：“哎，你回来！”

陈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李招娣犹豫了一下，狠狠地跺了跺脚。

“算了算了，我大概也就是这个命。他妈的，什么享福命，什么少奶奶命，都是骗人的。我明天就要到城隍庙去，把那个算命瞎子的摊子拆掉——算了，我也不要离婚了。我跟你回家算了。我——回家吃芒果去。”

陈也直愣愣地望着她。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是不想让人家说闲话，说李招娣这个人真不是好东西，老公没出息，就一脚把他给踢了。我不想被人骂——我真是倒霉透了！”

李招娣越想越气，忍不住又骂了句“他妈的！”

陈也看着她，鼻子忽然有些酸，忙把头别开，装成眼睛里进了沙子，用手揉了揉。他见李招娣两条白藕似的胳膊露在外面，忍不住上前拉她：“老婆！”

李招娣一把甩开了，又狠狠地跺了跺脚：“他妈的！”

陈也和李招娣到小饭馆里吃饭。点了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三鲜锅巴。小伙计见了，提醒他：“还有个猪头肉。”

陈也摇头：“我今天不吃猪头肉，把钱省下来给我老婆多喝两瓶椰奶。”

小伙计嘿嘿地笑。

“有了漂亮的老婆，连自己喜欢的猪头肉都省掉了。”

陈也说：“你什么都不懂——‘秀色可餐’听说过没有，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在旁边，就算什么都不吃也能饱。”

小伙计笑得更欢了：“明明是怕老婆，还要说得这么文绉绉。”

陈也挥挥手，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还年轻，什么也不懂。”

陈也不断给李招娣搛菜，把她面前的小碟堆得像小山那么高。李招娣说：“够了够了，你存心要把我喂成母猪是不是？”

陈也笑眯眯地说：“我怎么会存心让你变成母猪呢？我希望你漂亮还来不及呢。像你这么又漂亮又懂事的老婆，我要好好的宝贝你。让你变成天下最幸福的老婆。”

李招娣撇了撇嘴，说：“这个鬼——我看你嘴巴上一定是抹了蜂蜜了。”

陈也嘻嘻笑着，说：“我嘴巴上有没有抹蜂蜜，待会儿回家我让你尝尝就晓得了。”

陈也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避孕套，正要打开，朝李招娣看看：“是不是安全期？”

李招娣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把避孕套打开。

“说了几万遍了，安全期也不牢靠的——我要是怀了孕，哼，就咔嚓一下，把你阉掉！听到没有？”

第十章

陈也去看望周老师。在他心中，周老师是最有学问的人。以前陈也住在老房子的时候，周老师和他是邻居，两家就隔着一个天井。

周老师是北大学生，中文系，没毕业就被发配到北大荒劳改，右派分子。劳改期满回上海，找不到工作，修过自行车，糊过火柴盒，苦哈哈地活了大半辈子。平反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满脸皱纹，十足一个老头。他被安排到中学教语文，陈也也曾是他的学生。

陈也最喜欢听周老师讲课。周老师讲课水平高，也有意思。同样一篇课文，从他嘴巴里讲出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讲到《水浒》，周老师说：“梁山一百零八将，称得上好汉的没几个，多半是野心家、流氓、恶棍。杀人如麻，践踏生命。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其实就是杀人、抢东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有就是招安做官。这能称作‘农民革命’吗？——是暴民作乱。”

讲到《阿Q正传》，周老师说：“阿Q精神胜利法是弱势群体的哲学，是他们自我安慰的工具。我就是靠着阿Q精神胜利法，挣扎着活到今天的。否则老早就憋闷死了。许多人嘲笑阿Q，可他们没有想过，弱势群体在社会里一无所有，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钱，甚至没有做人的尊严和温暖。他们为什么不能有自我安慰的哲学呢？用贵族老爷的傲慢去嘲笑阿Q的精神胜利法，这太残酷了。”

陈也听得入迷了。他没想到语文课原来可以这样讲。很有意思了。他认定，周老师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

周老师退休好几年了。人也更衰老了。他老伴去年去世了，只有一个儿子，在浙江工作，不常回来。

周老师看到陈也，很开心。他说：“你怎么来了？听说你讨了个漂亮的新娘子，大家都说你是走了狗屎运。”

陈也嘻地一笑：“他们都妒忌我。”

周老师给他倒了茶，问他：“最近过得好吗？”

陈也摇头，叹了口气：“差到极点了。托福考不出，美国去不成，官当不了，狼狈啊。走投无路了。”

周老师朝他看了一会儿，说：“人总有高潮低潮。正常的。”

陈也苦笑：“我这个人比较倒霉，从小到大一直是低潮，水位从来没有高过膝盖。”

周老师也笑了笑，随即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和当官呢？难道没有别的路？”

陈也愣了愣：“不出国，不当官，还能有什么出路？”

周老师说：“现在不是搞改革开放吗？我跟你讲，改革开放离不开上海。政府一定会加快上海的改革开放，到那时候，机会多得是，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住。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主要看有没有钱。想去美国，想当官，不都是为了弄钱？那还不如干脆去做生意。”

陈也愣了愣，说：“做生意要本钱，我没钱。”

周老师说：“谁一开始就有钱的？凡事都有个过程。香港、台湾的许多百万千万富翁，一开始都是摆地摊出身的。耐心点，不要急，只要肯吃苦，将来总有你发达的一天。”

陈也怔怔地朝周老师看。

陈也说：“周老师，我要是发达了，第一个就来感谢你。”

周老师说：“谢也不用谢。多来看看我就行了。”

从周老师家出来，陈也主意拿定了，不去美国了。不想当官了，做生意。先做小生意，将来做大老板。

做生意是冒险的事，陈也想想又有些吓咝咝。自己运气一直不好，托福考不出，官当不成，会不会生意也一败涂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面那颗痣。哭痣，倒霉痣。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陈也到第九人民医院把脸上那颗痣开掉了。

手术进行得很快，早上九点开始做的，不到吃午饭时间，陈也已经出来了。贴了一块纱布，遮住了半只眼睛。他带着医生开的一些消炎药，叫了辆出租。

熟人见了他，都笑一笑，说：“陈也，痣开了？”

陈也便也笑一笑，说：“是啊，开了。”

“开了好，开了好。”那些人说。

陈也笑得更欢了，脸上的肉一拱，纱布把整只眼睛都遮住了，成了独眼龙。“是啊，开了好——要是不好我开它干什么？”

动手术前，陈也爸妈表示了异议：“你忘了那个算命的话了？”

陈也大手一挥。“我不管了。我要是再不把这颗痣开掉，就翻不了身了——我说什么也要把这颗痣开掉。”

九院的水平果然不差，几天后，纱布一拆，伤口处平平整整，只留了些淡红色的印迹。陈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非常满意。他问李招娣：“你老公是不是帅多了？”

李招娣瞟他一眼，哼道：“你啊，除非把脑袋割掉，换上周润发的头，否则这辈子都是那副死腔样子，变不了的。”

陈也呵呵笑着，用手去摸那个伤口，一遍又一遍的。“老婆啊，”他一边摸，一边说，“我想了又想，要发财，最快最好的方法就是做生意。我们去做点小生意怎么样？”

李招娣斜眼看他：“做什么生意？”

陈也说：“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李招娣哼了一声，道：“帮帮忙，就凭你，保管做什么亏什么——你别瞪我，你自己说，你有什么事做成功的？大学考不上，托福考不出，官当不成——”

陈也打断她道：“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了——”

李招娣问：“哪里不一样了？”

陈也一笑，又去摸那个伤口，小心翼翼的，就像摸一件珍宝。

“以前这颗痣挡着我的运气，现在把痣开掉了，运气就都回来了。我有预感，我做生意一定会赚钱——真的，肯定会赚钱的。老婆，你就等着瞧吧。”

一周后，陈也把一个麻袋扛回了家。他打开，里面是一盘盘的录像带。李招娣凑过来，看录像带上的片名：《红楼十二春》《勾魂俏佳人》《吻我》《销魂一夜》……再看录像带上的图案，一男一女一丝不挂地搂在一起——李招娣当即就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

“你要死啊，你、你这个下作胚——”

陈也嘻嘻笑着，不说话。

“你拿这种东西出去卖，不怕被公安局抓？”李招娣道。

陈也嘿了一声：“有本事就抓吧，抓到算我倒霉，抓不到就只好让我发财——老婆，我想了几个晚上，现在做什么生意最赚钱呢？卖水果利润低，做服装生意倒是有赚头，可惜我不懂门道，也没那么多本钱，摩托车载客方便是方便，但不安全容易出事。我想来想去，只有卖黄带了。虽然有风险，但是本钱小，利润高。这批货是三宝的一个朋友帮我进的，他靠卖这个，都有好几万身家了——他娘的，就算前面是火海，我也要跳一跳，再不弄点名堂出来，我就不活了。他奶奶的雄！”

“朋友，生活片要吗？”天桥上，陈也穿着风衣，把手插在口袋里，对着迎面走来的几个男人说道。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朝他看一眼，走过去了。第二个男人头也不回，飞快地过去了。第三个男人像是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

“绝对灵光，没马赛克的。”陈也对他道，手从风衣里伸出来———拽着一盘录像带，飞快地一闪，又放了回去。

“真的还是假的？不清爽我回来换的。”男人道。

“放心好了。我就在这里，天天都在，又不是做一次性生意。”陈也接过他递来的钞票，把录像带交到他手里。“看得好就再来，我这里有的是货，一次带三盘以上还可以打八折——”

陈也看着男人渐渐远去，伸到上衣口袋，摸了摸里面几张钞票。

三宝的朋友没有介绍错，这附近生意挺好做，警察也少。只要保证一晚上有六七笔生意，一个月赚个千把块钱应该不成问题。顶得上几个月工资了。

陈也吹着口哨，蹲了下来，夜里的风挺凉，他把手插在袖笼里。他想象着自己的模样，应该和火车站那些外地来的盲流差不多，可怜巴巴的。陈也倒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有家有老婆，有工资还有副业，小日子过得美美的。

陈也开始哼歌，“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却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这时，他看到前面一个矮个子男人在徘徊，眼睛朝他瞥啊瞥的，却不过来。陈也嘿的一声，朝他慢慢走去。

“朋友——”陈也正要说话，忽的瞥见天桥那头也有个男人，个子高高的，手插在口袋里，朝这边不住地张望，似是在等待什么。陈也心里一凛，闭上嘴，说声“借光”，从他身边又踱了过去。矮个子男人一愣，随即跟上去。陈也加快脚步，奔下了天桥。没命地狂奔。

陈也奔进一条小弄堂，喘着气，看看后面好像没人追来，才放下心。风衣在奔跑途中散开，里面的录像带撒了一地——大概有十几盘。陈也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即，骂了声“他娘的！”

几月后，陈也把一沓钞票交到李招娣手里。李招娣接过，点了两遍，眉开眼笑地，在陈也额头上轻轻一点。

“我现在算是晓得了，为什么都说‘人无横财不富’，老老实实是赚不到钱的——陈也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啊，读书不行，做官不行，弄点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意倒是把好手——”

陈也呵呵笑着，说：“偷偷摸摸也是做生意。邓小平都说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是吧？”

李招娣咬着嘴唇朝他看，说：“瞧你这副黑不溜秋的模样啊，肯定是只黑猫，刚开掉痣的黑猫——我现在要把这笔钱再数一遍，这是我嫁给你以来，你给我的最大一笔钱了。我明天就去银行把它存掉——哦，不能全存掉，我要拿出一部分来买衣服，我已经有三个月没买新衣服了，我以为你做生意肯定会亏本，所以就没买新衣服，把钱省下来预备救急的。现在你赚到钱了，我又可以买新衣服了，还可以买两双新皮鞋，我们店里最近清仓大甩卖，刚好能买到便宜货——”

第十一章

一九八九年的初冬，陈昆读完研究生，准备回上海。他买好机票，打了个长途给爸妈，把航班的时间告诉他们。陈也爸妈开心极了，儿子在外面读了几年书，终于要回来了。他们兴冲冲地通知陈也，晚上过来吃饭。

陈也这天是早班，三点多钟下班，换好衣服出来，先去剃了个头，直接便往爸妈家赶。陈昆的航班是四点到港，差不多五点半能到家。陈也在中药店买了些西洋参给爸爸，西洋参能润肺。陈也舍不得像陈昆那样买冬虫夏草，西洋参又便宜又有效，一包十几块钱，能吃上小半年。

陈也妈妈在做蛋饺。勺子放在火上，拿小块猪油擦一擦，蛋液浇上去，转个圈，再放些肉糜，拿筷子将两边盖拢，便算是做成了。陈也妈妈做的蛋饺味道很不错，肉鲜皮嫩，陈昆在北京吃不到这个，特别惦记，电话里就指明要吃这个。还有红烧肉酱蛋和油爆虾。陈也妈妈早早地便起床去菜场，买新鲜的虾和肉。

陈也帮着择菜。李招娣也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拎着一网兜苹果。陈也妈妈本来想让她剥毛豆的，但她说剥毛豆会弄伤指甲。陈也妈妈瞟一眼她又长又尖的指甲，涂得红艳艳的，只好算了。李招娣拿过一张《新民晚报》，在厕所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陈也晓得她是存心躲着不想干活。当着爸妈的面，陈也不想说她，但回到家他是一定要说她两句的——媳妇应该有媳妇的样子，自己家里怎么偷懒都没关系，可是到公婆这里来，这么忙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应该搭把手，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陈也爸爸把只有春节才用的圆桌面拿了出来，擦干净，摆上冷菜和碗碟。酒和饮料放在一旁。厨房里菜都洗好切好了，只等陈昆一到，就可以下锅。

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一刻。陈也对妈妈说：“大概是路上堵车，这个时候最容易堵车。”

很快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当挂钟指着晚上九点半时，陈也来到小区门口的公用电话，翻黄页查到机场的问询号码，打过去，一个小姑娘说：“你好！”陈也也说了声“你好”。

陈也把陈昆的航班号报给小姑娘，让她查一查怎么回事。

小姑娘说：“请等一等。”

陈也在电话那头等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听到小姑娘有些犹豫的声音：“嗯——这班飞机在起飞后不久，便坠毁了。”

陈也一愣，“坠毁”两个字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啥意思？”陈也听到自己有些发抖的声音。

“同志，请你千万要保持冷静——飞机坠入了海里，北京那边正在展开营救工作，具体情况现在还不清楚。麻烦你留下你的联系电话和地址，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即通知你。请问，你要接的人叫什么名字，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们要登记的，喂？喂？你听到没有，喂？喂……”

陈昆的尸体始终是没有捞起来。电视新闻里，那架飞机的残骸一片片地浮在海面上，搜救艇一遍又一遍地打捞，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岸上，死者家属哭得死去活来。搜救工作进入最后几天时，其实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这么冷的天，就算掉下去的时候还活着，也早冻死了。

陈也护送着爸妈从北京回到上海。一路上，三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陈也爸妈的神情木木的，像戴着个面具。眼泪早流干了，整个身子都掏空了，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陈也想安慰他们，也不晓得该怎么说，索性便不说了。

陈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在爸妈家住一阵子，陪陪他们。

陈也爸爸回到上海，话倒多了起来。竟似比以前还要多。絮絮叨叨的，说的全是陈昆以前的事。

“你弟弟最聪明了，你晓得的，整条弄堂的小孩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聪明。他不但读书聪明，就是玩，也很聪明。拍香烟牌子，他手里总归是厚厚一摞，你们谁也玩不过他。他踢球也好，脚法好，我在旁边一看就晓得，他的脚法很正宗，像是专业的，也没有人教过他，这孩子就是聪明，天生的，没办法……

“每次都是第一名，后来开家长会我都不好意思去，生怕老师老是表扬他，别的学生家长会有想法。有什么办法呢，你就是前天晚上让他吃三斤白酒两斤泻药下去，他也照样考第一。天才晓得吧，这就是天才。

“他额头特别高，你们生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虽然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的额头没他的高。他头上有两个旋，你只有一个。人家都说，两个旋的人最聪明。”

说着说着，陈也妈妈也插了进来。

“陈昆小时候最喜欢咬指甲，我怎么说都没用，手指被他啃得都秃了。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拿辣椒水涂在他的手指甲上，他一咬，辣得要命，时间一长他就再也不敢咬了。陈昆一直不喜欢吃辣，到现在还是一点辣都不能碰。

“陈昆考上北大的前一天，我做了个梦，梦到一条蛇钻到屋子里来。蛇就是小龙嘛，对吧？所以我晓得，陈昆这下要成龙了。你看，还真的蛮准！唉，成龙了，就是飞走了，飞到天上去，成龙了嘛。

“早晓得就不让他去北京读书了。上海也有好的大学，在哪儿读还不是一样——陈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有一年半了吧，我都快忘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了，还有他的样子，我都快记不清了——陈也，把脸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看你就等于是在看你弟弟，谁让你们是双胞胎呢。陈也，你再说两句话让我听听，听你说话也就等于是在听你弟弟说话了……”

……

“你弟弟脸上的肉比你还是要多一点，眉毛也比你浓，你嘴唇太薄，牙齿也没有你弟弟整齐，他小时候就比你喜欢刷牙……”

“你弟弟放的屁比你的臭。你们待在一起，我不用细看，光闻屁就晓得谁是谁。你弟弟放屁的声音比你的响，噗噗噗！一听就很有魄力，陈也你不行，就晓得躲在旁边放闷屁……”

开追悼会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冬天很少有这样的雨。缠缠绵绵的，不大，却是下个不停，从早上一直到晚上。一滴一滴，像是落在人的心里，潮潮的，长出了细细的绿毛。一小丛一小丛，生根发芽，竟似有愈长愈密的态势。

陈昆的照片放大了摆在正中，旁边是“音容宛在”四个字。

陈也顶着和死者一模一样的脑袋，在大厅里忙碌。许多人都好奇地朝他看，再朝遗照看看，觉得挺有意思。李招娣很不满意地对陈也说：“那些人都盯着你看呢。好像死掉的人是你。”

陈也叹了口气，说：“高兴看就看吧，反正看看也不会少块肉。”

陈昆的导师专程从北京赶来，由他作悼词。他的声音亮堂而富有磁性，一口京片子干净利落。悼词从他口里念出，像是在读一封表扬信。

“……陈昆同志在大学学习这段期间，很好地树立了马列主义思想观和世界观，以及崇高的人生志向，刻苦钻研，不断进取，无论是思想政治还是文化知识，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陈也爸妈听一句，哭一声。陈也的姐姐陈娟在一旁扶住他们。她是追悼会前一天回上海的，丈夫王有康陪她一块来，女儿王晓溪没来，因为要读书。他们只能待三天，请了七天假，一大半时间倒是在火车上的。

陈也让李招娣多照顾陈娟。

“我姐姐身体不好，路上又辛苦，又伤心，她吃不消的。你有空就多陪她说说话，上街买买东西什么的。”

李招娣撇嘴说：“你姐姐身上一股煤油味道。”

陈也说：“她在煤油厂上班，有点味道也平常——咦，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姐姐？你不晓得你自己每次回家，身上都是一股皮革的臭味。”

陈娟夫妇住在爸妈家。临走前一天，陈也让他们到自己家来吃饭。陈娟拿了几包云南白药过来，还有当地的一些菌类。陈娟和王有康是第一次来陈也家，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都说不错。陈娟不住地点头，连声道：“好，好，还是上海好啊。”

陈也买了一瓶五粮液，又买了甲鱼和海参，鸡鸭鱼肉摆满一桌子。

李招娣撇嘴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啊，最喜欢在你家人面前摆阔。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顿饭一吃，这个月我们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也摇头道：“你讲对一半——我在陈昆面前是摆阔，这次不是。我是想让姐姐姐夫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你看我姐的脸色，黄的像蜡似的，还有我姐夫，眼皮都是耷拉着的，一点精神也没有。看着心里真难受。”

李招娣叹了口气，说：“知青就是这么苦。我哥哥也苦。”

陈也说：“你哥哥在崇明还好点，云南那种穷山恶水，海拔高，环境差，上海人过去没几个吃得消的。你别看你现在这么水灵，要是把你往那种地方放两个月，保管你也变成黄脸婆、老菜皮。”

李招娣从碗橱里拿出四瓶椰奶，往陈也跟前一放。

“喏，这几瓶椰奶都给你姐姐喝，我今天不喝了，好好让她补一补。”

王有康的酒量其实很好，陈娟说他在云南三斤白酒都喝过。可这次却只倒了小半杯。王有康拿起五粮液的瓶子看了一会儿，放下，朝陈也笑笑。

“这酒可贵呢。”王有康也是上海人，在云南待久了，话里带着云南口音。

陈也说：“还好。”拿起酒瓶又要给他倒。王有康连忙拦住，说：“我够了。”

陈也知道他是心疼酒，便笑道：“姐夫你少在我面前客气了，你什么酒量我还不晓得？你放心，被子枕头我都拿出来了，喝醉了今晚就睡在这里，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老早跟爸妈说过了。”

王有康还要推辞，陈娟开口了：“难得回来，你就多喝点。”

李招娣也在一旁说：“酒都开了，我们陈也一个人也喝不完，时间放长肯定会变味。这么好的酒，变味就可惜了。”

王有康笑了笑，这才不推辞了。陈也给他满满的倒上一杯。

陈娟一直吃面前那盆凉拌黄瓜。陈也把黄瓜拿走，换了盆腰果虾仁到她面前。陈也说：“姐，你多吃点。”陈娟点点头，挟了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朝他看看，忽道：“陈也，还是你好啊。”

陈也听了笑笑，不说话。

陈娟道：“有时候想想，这大概就是命，老天爷早给你安排好了。你晓得的，我以前多么要强的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肯吃亏的，在那边待了二十年，棱角都磨滑了，现在就跟傻子差不多。陈昆算得风光了吧，又是北大又是研究生，可到头来呢，连个尸体都没找到。我们三姐弟里头，还是你最好，安安稳稳的。”

陈也“嗯”了一声。

陈娟说：“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说完笑了笑，低下头。

王有康喝着喝着，便有些醉意。“讲这些干啥，”他说陈娟，“不开心的事情，越讲越不开心，我们讲点开心的——陈也，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生小孩？”

陈也呵呵一笑。“不急不急。”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了，早生晚生总归是要生的。你们多好啊，小孩生出来就是上海户口，随便混混就算考不上大学，当工人也是上海人。多好！”

陈娟说：“爸妈现在正寂寞，你们生个小孩让他们带带，也蛮好。”

陈也说：“我晓得了——晓溪怎么样，还好吧，今年应该十二岁了吧？”

陈娟点头说：“暑假里来的例假，已经是大姑娘了。”

陈也说：“蛮好蛮好。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才这么一点点高。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读书不错吧？”

王有康说：“每次都是班上前三名，像她小舅舅。小姑娘争气得很，在书桌前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我要回上海’。我和她妈妈也帮不了她什么，都是靠她自己。她说，要考进上海的大学，将来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陈娟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一代算是没戏了，总盼着她能有出息。”

陈也说：“行的行的。姐姐你们就等着享福吧——不是有这种说法嘛，年轻时候享福也不算享福，年纪大了能享福就真是享福了。你放心，老天爷都看着呢，不用多久，你和姐夫的好日子就会来的。姐姐，来，再喝罐椰奶——”

第十二章

陈也在卫生间刮胡子。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不自觉地，去摸眼角下那块皮肤——恢复得很好，连痕迹也没留下。陈也轻轻地，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么摸了一会儿，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到头颈里。眼泪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的。到后来都变成抽泣了。

李招娣在客厅听到声音，走过来，陈也忙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上。李招娣敲门：“喂，你在干什么？”

“我——在大便——很臭，你别进来。”陈也挤出声音道。

李招娣嘿了一声，走开了。陈也从架上取下毛巾，坐在马桶上，蒙着头，把眼睛鼻子捂得紧紧的，身子一拱一拱的，头发也跟着动。半晌，把头抬起来，人也站起来。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睛里满是血丝，鼻子也红了。

陈也叹了口气，又坐回马桶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地板。他拿手去抠眼角下那块，抠得很重，像要把那块皮肤抠烂。他不停地抠，抠得血也出来了。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不停地抠。

“早知道就不开了，”陈也一边抠，一边对自己说，“你看，你非要把痣开掉——把一条命都开掉了，一条命啊，就这样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骨灰也没留下——你啊！都怪你！”陈也说完，又叹了口气，站起来，冲了冲马桶。

第十三章

陈也和李招娣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流氓大亨》。李招娣看着看着，扳过陈也的脸，问道：“你说，是那个宋楚翘好看，还是我好看？”

陈也想也不想，便道：“你好看。”

李招娣哼了一声，对着电视机里又看了几眼，道：“就是——你看郑裕玲那一口龅牙，嘴巴都快遮不住牙齿了，还好意思在那里笑——这种卖相都能当演员，真是天晓得。嘿，我要是老早去当演员，现在保管成天皇巨星了。”

陈也笑了笑，嗑了一会儿瓜子，忽然一拍脑袋，说：“哎呀！”

李招娣给他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陈也问她：“你还记得苏娜吗？”

李招娣先是一愣，随即面孔板起来，把陈也重重往后一推：“哦，原来你还想着她——你这个不要脸的坏蛋！”

陈也连连摇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想着她——我是突然一下子想起，陈昆追悼会那天，她怎么没来。”

李招娣嘴一撇，说：“那有什么稀奇，她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又不是老婆。”

陈也一愣，说：“这倒也是。”

李招娣说：“人家也许又有新的男朋友了，早把你弟弟给忘了——她大概还不晓得你弟弟出事了。”

陈也“嗯”了一声。

李招娣接着道：“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的妖里妖气的，不像什么好人。你对她笑，她也对你笑，十三点兮兮的。”

陈也说：“人家性格就是这样，是开朗，不是十三点。”

李招娣说：“一点小姑娘的样子也没有，我没结婚的时候才不像她这样——咦，奇怪了，你为什么要帮她说好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也嗤的一声：“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这个人啊，脑筋就是一搭一搭的。”

李招娣撇嘴道：“不是我脑筋一搭一搭，是你老是动歪脑筋。”

陈也摇摇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走。李招娣问他：“去哪儿？”

陈也说：“我还能去哪儿，睡觉呗。”

李招娣一骨碌也站了起来。“我也想睡觉了。我们一起睡觉。”

她说到这里，忽然朝陈也瞟了一眼，眼睛眨巴眨巴的。

“嗯——我想，我们还是生个小孩算了。前两天我看到一对夫妻抱着个小毛头，真是可爱死了，眼睛大得像葡萄，嘴巴红得像樱桃，脸圆圆胖胖的。我想，我要是生个小孩，肯定比这个还要漂亮——陈也，我真的想生小孩了。我们同事说，迟早都要生的，还不如早点生，身材也恢复得快。年纪大了也不会觉得寂寞。陈也，我们最好是生个双胞胎，你想，万一像你弟弟那样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身边还剩一个，对吧，这叫双保险——咦，陈也你为什么要朝我翻白眼，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这不是在触自己霉头，我是在讲道理给你听。你这个人啊，就是不喜欢讲道理——”

第十四章

车间里一个同事结婚，喜宴订在扬州饭店，摆了十五桌。陈也去喝喜酒，和老乐安排在一桌。老乐到得最早，在那里抽烟。陈也走进来，看见他，本想坐得远些，老乐朝他招手：“陈也，这里。”

陈也只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脱下外衣。“挺早啊。”陈也说。

老乐说：“一辆车，路上又不堵，所以早到了。”

陈也“嗯”了一声，故意朝周围看，打量大厅的布置，旁边有几个人在说话，陈也是不认识的，却一直面对着他们，把个脊背留给老乐。

“陈也。”老乐道。

陈也回过头，看他：“嗯？”

老乐问他：“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陈也嘿的一声：“有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反正我不做亏心事，饭吃得下，觉也睡得着。小老百姓，没啥盼头，一天天的混呗。”

老乐眯起眼睛看他，说：“我晓得，你一直在怪我。”

陈也干咳一声，说：“怪也没什么好怪，是我自己傻。”

老乐摸出烟，要给陈也，陈也摇头说不抽。老乐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他先是不说话，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陈也啊，我也是没办法。你晓得的，我女人死得早，又有个傻儿子要养，将来一点也靠不到他，相反还要帮他铺好后路——陈也你是最了解我的，你应该晓得，我实在是没办法——”

陈也不说话，拿手指转着杯沿。

老乐继续道：“我晓得你一定很生气。这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会生气，你已经算是好的了。陈也你是老实人，我这么做，心里非常难受，真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说声对不起——”

陈也嘴巴撇了撇，想说什么，忍住了没说。

老乐狠狠地吸了口烟，整张脸皮都皱起来了，像被打爆的皮球。

喜宴结束，好几个同事要去闹新房，陈也说不去了。老乐酒喝得有些多，走路打飘。陈也看看左右，只好扶起老乐，走到酒店门口，叫了辆出租。

老乐家是六楼，陈也扶他上去，费了不少劲。他的傻儿子开门出来，看见老爸喝醉了，欢快地笑了，也不晓得帮忙。陈也只得独自把老乐搀到床上，脱去鞋袜，盖上被子，又绞了块毛巾给他擦脸。老乐嘴里呜里呜里说着胡话，一开口便是股呛人的酒气。

陈也把老乐安顿好，转身要走，老乐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我真是没办法——我——”老乐口齿不清地说。

傻小子在一旁呵呵笑着，一边笑一边拍手。陈也看看老乐，再看看傻小子，叹了口气，走出门，下了楼，换了两辆公共汽车回到饭店，在门口找到他那辆老式自行车，一跃上了车。

自行车链条有些松了，一边骑，一边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陈也每次骑车的时候，就想着要去修一修，可转个身立刻便忘了。所以这辆车的链条就越来越松，声音也越来越响，到后来就像钢条轧过的声音，相当刺耳。

陈也看表，已经十点半了。这么一来一去，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陈也有些懊恼，干吗要送老乐回家呢？别人见了，肯定会说他是十三点，被人出卖了，还把人送回家。陈也又想起刚才老乐的话。想着想着，更加懊恼了。

——为什么要给他机会解释呢？他这么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可陈也却更加难受了。做错事的人在那里强调理由，他却一句话也插不上。现在这个样子，人家把苦水都倒出来了，要是他不原谅他，反而显得他气量很小似的。

陈也越想越懊恼，只好把气撒在踏板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踏，越踏越快。链条吱嘎吱嘎直响，像骑着一辆叮当车，路过的人都朝他看。

陈也经过一家食品商店门口，已经骑过去了，又折回来——他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也一脚踩地，朝店里看——刚好苏娜转过头来，她也看到他了。两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同时点了点头。

苏娜明显胖了，脸上的肉鼓出来，皮肤也白了许多，看着就像个蚕宝宝。

“你好。”苏娜先开的口。她扎着马尾，穿一件宽松的红色滑雪衫，手里拿着一袋瓶瓶罐罐，不晓得是什么。

陈也说：“出来买东西啊？”

苏娜“嗯”了一声。她朝陈也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每次见到你，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陈也点头道：“我晓得，我和我弟弟长得像嘛。”

苏娜笑笑，仍是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低下头。陈也犹豫了一下，道：“我弟弟出事了，你晓不晓得？”

苏娜点点头：“我晓得。”

陈也看她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苏娜说：“再见。”

陈也跨上自行车，骑出一段路，转弯时不自禁地朝后望了一眼，见苏娜还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颊有些微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具雕塑——她一点儿也不像以前那个苏娜了。

陈也回过头，继续往前骑。不知怎的，心头竟有些发酸。

第十五章

一九九〇年的春节，陈也是在派出所度过的——小年夜，他在天桥上兜售黄带时，被便衣警察抓住，连人带货一起揪到附近的派出所。拘留五天。

派出所通知了陈也的单位。陈也本来以为这次肯定被开除了，没想到只扣了半年奖金，记一次处分。相熟的同事告诉他，是车间主任帮了忙。陈也听了，便到车间主任家里，向他道谢。

“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车间主任说，“上次的事，收了你东西，没帮你办到，现在就算扯平了——我跟你讲，也就是这一次，下次你再搞出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帮忙了。”

陈也连声道：“我晓得，我晓得。”

大年初四，陈也陪李招娣回娘家。李招娣的外甥赵明在阳台上玩皮球，陈也刚进门，一只皮球飞过来，正中他左眼，顿时便肿了起来。赵明咯咯的笑。李来娣冲过来，推了儿子一把。

“小鬼头，皮球不好瞎扔的。”说着把儿子抱起来，又问陈也，“扔疼你了吧，对不起哦。”

陈也只好说：“没关系，不是很疼——嗯，这个，新年好。”

赵强走过来，说：“新年好！”他最近好像又胖了一点，跟他老婆一样，夫妻俩的体重都是日长夜大，摆在一起像两个无锡泥娃娃。陈也夫妻站在他们旁边，像是从埃塞俄比亚来的难民。

赵强掏出一包红中华，发给陈也一支，“这几天怎么样，没什么吧？”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也一愣，继而才明白李招娣把那件事说了。便朝妻子瞪了一眼。陈也摸了摸头，有些尴尬地说：“嗯，这个——还好。”

李招娣爸妈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陈也，李招娣爸爸没说什么，李招娣妈妈大剌剌地问陈也：“你怎么会去那种生意——招娣也是的，也不早点告诉我们，等到出事了才说。陈也我跟你讲，头脑不要发昏，你与其做这种生意，还不如贩贩水果买卖茶叶蛋什么的，保险得多。”

陈也嗯了一声。李招娣妈妈说下去：“好好的春节，偏偏在派出所蹲了几天，算什么名堂，真是倒霉——”

李招娣爸爸咳嗽一声：“好了，不说了，吃饭了。”

赵强也说：“是啊是啊，吃饭了，老婆你帮姆妈把暖锅端进来，再把酒也拿进来——拿我们带来的那瓶五粮液——陈也，快坐下来，把大衣脱了，屋子里暖和，穿这么多待会儿出去要感冒的——”

赵明这时尿裤子了。他一个人在旁边看《猫和老鼠》，咯咯笑个不停，一个控制不住，尿便出来了，地上弄了一大摊。棉裤和毛裤统统尿湿了，李来娣随身没带裤子，只好给他包上条毛毯，骂骂咧咧地，拿裤子去洗了。

陈也趁乱又朝李招娣瞪了一眼。

吃完饭，坐了一会儿，陈也便说要走。李招娣妈妈看他一眼：“这么早就走了？”李招娣说：“早点回去，准备接财神。”

赵强问她：“鞭炮买好了吗？”

李招娣还没开口，陈也便道：“买了八串，都是两千响的。”

赵强笑道：“哎哟，灵光的，这下财神肯定到你们家里来了。”

李来娣也在一旁道：“是的呀，你们明年肯定发了。”

陈也和李招娣出了门，走到楼下，陈也对李招娣说：“我在你家丢死人了。”

李招娣一愣，说：“怎么了？”

陈也嘿的一声：“你还问怎么了，你居然还问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把我进派出所的事告诉你家里人？你这个人啊，真是不动脑子。你要是告诉我爸妈，那还没什么，我大不了被他们骂一顿。可你不应该告诉你爸妈，我虽然也叫他们‘爸妈’，可他们毕竟不是我的亲生爸妈。这下好了，你爸妈肯定更看不起我了——”

李招娣说：“不会的。”

陈也朝她看，摇了摇头。“你这个女人啊——”

李招娣撇嘴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啊，我让你没面子，我有什么开心——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赵强在那边一个劲地说他今年赚了多少多少，工人年终奖最差都有一两千。我听着心里气不过，就把你的事说出来了。”

陈也嘿了一声。

李招娣说：“我告诉他们，我们陈也也在做生意，赚头好得不得了，一年不到，就赚了差不多一万多块——你也晓得，我这个人嘴巴不大牢，说着说着，就把你被派出所拘留的事也说出来了。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呢，关几天又没啥损失，扣奖金就让他们扣好了，反正也没多少钱。我是一点也不在乎的——你自己也说过，管它好猫坏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陈也纠正说：“是黑猫白猫，不是好猫坏猫。”

李招娣说：“反正都差不多——我跟你讲，我真的不是存心让你没面子，我是想给你挣面子。你那个时候在你弟弟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我当然也想在我家里人面前豁一豁胖，这是人之常情，你说是吧？”

陈也笑了笑，道：“我说是的——成语讲得不错。”

李招娣朝他白了一眼，随即道：“我们快回家迎财神吧。你刚才骗他们说，买了八串两千响的鞭炮，其实我们一串也没买。这么晚了，去哪里买？”

陈也想了想，说：“没关系的，等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拿个锅，再拿个铲，到阳台上去敲，当当当——保证比鞭炮声还要响。财神听到我的敲锅声，吱溜一下就过来了——”

李招娣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鬼——你当心被邻居骂死。”

陈也说：“嘿，谁敢骂我？谁敢阻碍我接财神，我就拿锅子铲子朝他家窗玻璃扔过去，砸他个稀巴烂——老婆，我们再去吃点东西吧，我好像没吃饱，我们去饭店再叫一个三鲜锅巴、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猪头肉——”

李招娣说：“刚才那么多菜，你怎么会没吃饱？”

陈也说：“我每次去你家吃饭，回来总是肚子饿，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你家里人那几张脸，我一看就倒胃口——”

李招娣叫起来：“你说什么——帮帮忙，你家里人的脸才倒胃口呢，你爸那张苦瓜脸，一年四季都是耷拉着的，就像人家欠他十万八万钞票似的。还有你妈，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没有二两肉，筋筋拉拉的，活像一根丝瓜，哦不对，应该是像丝瓜筋——”

第十六章

陈也对李招娣说：“看了今天报纸的头条新闻吗？浦东现在是特区了，你晓得吗？什么是特区，就是国家专门指定一块地方，把钱都划过来搞改革搞开发，让外国人进来投资，造高楼大厦，开工厂，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像深圳那样。听说黄浦江底下要造条隧道，以后不用坐摆渡船，车子在隧道里一开，就从浦东到浦西了。浦东会越来越灵光的。再过个几年，浦东就跟浦西差不多了，哦不，会比浦西更加好。到那个时候，你买衣服就不用去南京路了，直接在浦东买就行了。”

陈也对李招娣说：“我以前读书的那个小学拆掉了，还有旁边的菜场、商店、公园、劳动剧场都要拆掉。听说浦东现在的房子要拆掉一大片，全部造新的。喏，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要拆掉重建。我听张跷脚说，那里，喏，就是菜场那边，要造一幢八十几层的高楼。啧啧，八十几层啊，数数就要数老半天呢。嘿，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浦东就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呵呵。”

陈也对李招娣说：“上海现在能买卖股票了，毛头让我去买认购证，三十块钱一张，老婆你说我买几张？毛头他买得多，他胆子大，我不行，买这个又不是包赚钱，对吧？好多人说这是政府为了圈钱，还不如存银行，到头来要亏本的。三宝买了四张，小陶一张也没买——我也不晓得听谁的好。算了算了，把你打麻将的骰子拿出来，扔一扔，扔到几就买几张——咦，扔了个‘六’，好，豁出去了，就买六张，一百八十块钱，他娘的，顶我一个月工资了。老婆，你再扔一次——咦，又是个‘六’，奇怪了——你再扔一次，哎呀，又是个‘六’，这么巧，你说，这会不会是老天爷在给我们暗示？老婆，我们干脆把卖黄带赚的那笔钱都买认购证算了，反正也是外快铜钿，输了不心疼，对吧——你别朝我白眼，好了好了，只拿一半出来，这下总可以了吧？”

陈也对李招娣说：“马路上的小轿车越来越多了，汽车厂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订单多得都快堆成小山了。现在的有钱人越来越多了，看到他们手上像砖头一样的东西吗，那叫大哥大，能打电话，你晓得多少钱一个？一万多块钱啊。嘿，要死啊。他们穿的衣服都是外国货，‘梦特娇’、‘鳄鱼’、‘皮尔卡丹’，都要几百块钱一件——他们怎么会这样有钱？还有，现在都不流行叫‘同志’了，改叫‘先生、小姐’，你要是再‘同志同志’的叫，别人就会笑你是巴子了。”

陈也对李招娣说：“粮票已经不用了。早些时候二十斤全国粮票能换一套很灵的碗筷，现在就是送给人家也没人要了。大家都说这是好事，说明现在物质丰富了，不用再像过去那样配给供应。我记得我爸妈那里还存了好多粮票，不晓得他们用掉没有。他们上个礼拜去南京路第一食品商店，回来以后跟我说，柜台里的商品看得他们眼睛都花了，也不晓得挑什么好，觉得样样都灵光，只怪口袋里钞票太少——”

陈也对李招娣说：“……我也不晓得说什么了。反正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所以呀，还是周老师厉害，他说政府一定会加快上海的改革开放，机会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住。——你看是不是？现在这个世道啊，胆子越大，越是豁得出，钱就赚得越多。可我胆子不够大，也不敢野豁豁。我还是老老实实算了，赚不了钱，也亏不了钱。稳当一点好。我只抓住一些小机会，大机会都从手边溜走了，像黄鳝一样，滑叽叽抓也抓不住。认购证翻了好几倍，毛头赚得笑不动，数钞票数到手抽筋。早晓得就再多买一点了——可是谁能想得到呢？要是时间能够倒回去就好了，我就算借高利贷也要买他个两三千张——”

第十七章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陈也搬家了。

陆家嘴的老房子全部拆掉了，居民统统往东迁。大家都说，住了几辈子的地方，要搬了，都有些舍不得。

陈也搬到文登路，两室一厅。陈也父母也搬家了，桃林路。两个老人都很惋惜，说本来是靠近黄浦江的，能听得见对岸外滩的钟声，现在越搬越远，成乡下人了。

陈也安慰他们：“其实也不是很远啊，乘车才两三站路，骑自行车一刻钟就到了。你们仔细听，在这里一样也能听到外滩钟声。”

陈也爸妈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听是能听见，不过效果差多了。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陈也呵呵笑道：“以前那个是立体声环绕，现在是单声道了，是吧？”

陈也搬新家时，把以前那台十四寸的金星电视机扔了，换了台二十九寸的松下。送货上门那天，楼上楼下好多人都看见了，议论纷纷：“这么大派头，一万多块啊！”

“听说炒股赚了不少，小夫妻蛮有钱。”

“前几天还买了一套沙发，真皮的，也要好几千块钱。”

“啧啧……”

李招娣指挥来人把电视机放在客厅的矮柜上，从冰箱里拿了两罐粒粒橙给他们。“辛苦了，师傅！”李招娣嗲嗲地道，送他们到门口。

李招娣头发剪短了，烫个流行的钢丝头，穿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腰间一束。李招娣现在穿衣服和过去不同了。过去是讲式样讲新潮，到华亭路买那些大兴的名牌，乱七八糟一大堆。现在更看重衣服的品质，数量不多，但买一件是一件，每件看着都非常入眼。李招娣现在讲话也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不用陈也提醒，她会自觉地把音量放低，用词也文明了许多。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她完全就是个举止挺得体的少妇。哪怕上班的时候客人买鞋，试穿了许多双最后还是不买，她也还是笑眯眯的，绝不会骂那个人“买不起就不要白相人”。

李招娣随身带个袖珍收音机，别的台是不听的，永远听财经频道，讲股市。她不炒股票，但陈也买哪些股票她清清楚楚，什么“大飞乐”、“小飞乐”、“豫园商城”，计算器上噼里啪啦一按，便晓得了，今天是亏是赚。李招娣听归听，却从来不管陈也买进卖出，她晓得丈夫心里有数，炒股票她是外行，陈也在证交所里一坐，小键盘一打，这个图那个图这根线那根线便出来了，专业得多。

李招娣现在常和妹妹李来娣一起去逛街。买完东西到咖啡馆喝下午茶，过去都是李来娣埋单，现在是两人轮流埋单。李来娣越来越胖了，下巴堆起两层，走路时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李招娣走在她旁边，倒像是妹妹，年轻了十来岁。以前漂亮是漂亮的，底气不足，现在荷包厚了，内外兼修，显得更加有魅力。

李来娣说：“那个算命先生还是蛮准的，他说你是少奶奶命，你瞧，还真说对了。看不出你们陈也，平常傻乎乎的，炒起股票倒是有点本事。”

李招娣撇嘴说：“我们陈也一直都是有本事的，以前是时辰未到，现在机遇来了，就轮到他发挥了。上礼拜去娘舅家里吃饭，娘舅说陈也是乱世英雄。什么叫乱世英雄你晓得吧，社会越是改革得厉害，就越是如鱼得水，这种就叫乱世英雄。娘舅说陈也现在只是刚开个头，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李来娣啧啧两声：“我还不晓得娘舅？他以前还说过陈也是窝囊废，现在形势一变，他转过头就拍马屁。娘舅这个人啊，要是放在古代，保管是个奸臣。”

李招娣笑起来：“你要死了，这么说娘舅。小心我告诉他。”

李来娣喝了口咖啡，瞥见李招娣的手指，便道：“咦，你怎么也不去弄个戒指，光秃秃的，一点腔调也没有。”

李招娣先是一愣，随即道：“我手指长得这么好看，戴什么戒指？”

李来娣说：“叫陈也给你买一个吧，你皮肤白，戴翡翠的一定不错——你男人现在这么有钱，就算把你十根手指全套满了，也不稀奇啊。我跟你讲，陈也以前没钱也就算了，现在条件好了，要是还不肯在你身上花钱，就说明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男人就是这样，嘴巴上再怎么说喜欢你、说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看都是假的，你又不会真的拿刀把他心挖出来，对吧？钱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像我们赵强，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差，有时候几个礼拜都见不到人，可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不是首饰就是化妆品，出手大方得要命，我就放心了——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我是在教你，别不好意思，要是连自己老公的钱都不好意思用，那不是成笑话了吗，你说是吧？”

陈也给父母买了个电动按摩垫，全进口的，一千多块，能模仿真人按摩那样捶、拍、揉、捏。陈也爸爸把按摩垫靠在椅背上，坐着试了试，说：“蛮好。”

陈也妈妈说：“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一张垫子够我买一年小菜了。”

陈也说：“别管贵不贵，舒服就行了。你儿子又不是买不起。”

陈也爸爸说：“这话听着像暴发户的口气。”

陈也嘿嘿地笑。

陈也妈妈一边摆碗筷，一边问儿子：“股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到也摸不着，就见到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的——怎么就能赚到钱呢？”

陈也笑道：“谁晓得股票是个什么东西，真的研究起来老深奥的，我是不懂的。反正低了买，高了抛，就没错。”

陈也妈妈嘿了一声：“以前都说股票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现在好了，社会主义也搞这玩意儿了。一眨眼，世界就变得看不懂了。我昨天出门，看到老房子那边还开了家夜总会——”

陈也问：“妈你也晓得夜总会？”

陈也妈妈说：“怎么不晓得，门口清清楚楚写着‘夜总会’，走出走进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女人一个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皮鞋的跟有这么高，踩在地上叮叮直响，我听隔壁刘家姆妈的儿子讲，里面服务员端茶递水都是跪下来的，啧啧，要死了，真是亏他想得出——”

陈也爸爸说：“你管那么多做啥，又不是让你跪下来——我们不管人家的事，只要自己人过得越来越好就可以了。陈也，你说是吧？”

陈也说：“就是。”

陈也爸爸瞥见五斗橱上陈昆的遗照，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陈昆要是活着就好了，肯定还要有出息——算了，不提了。陈也我跟你讲，这个按摩垫你还是退了吧，把钱省下来给你姐姐买点东西，她在那边苦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上次她来上海，我看见她还穿着结婚时我们给她买的那件的确良衬衫，都十多年了，颜色都发黄了还在穿，我和你妈看得一阵阵揪心——陈也啊，你现在条件好一点了，但也不要乱花钱，世道是说变就变的，谁晓得明天会怎么样，我和你妈都是吃过苦头的，不会骗你，节省一点算计一点总没错。还有，你炒股归炒股，可千万不要影响工作，股票再怎么赚钱，总归不大牢靠。我跟你讲，工作还是顶顶要紧的，不能丢掉晓得吧，丢掉工作就等于丢掉劳保，要出大事情的——”

李招娣伸出手指，在陈也面前晃了晃。

“我手长得漂亮吧？”她问。

陈也说：“那当然。我老婆的纤纤玉指没人比得上。”

李招娣说：“人家说，好马也要好鞍配——光秃秃的马总归不好看，是吧？”

陈也嗯了一声。

李招娣又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再好的东西也要靠打扮。”

陈也朝她看看：“我晓得，你又想买衣服了。是吧？”

“你这个人呀，真笨。”李招娣把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一下，“不是买衣服，是想买个——喏，套手指的东西。你懂了吗？”

“我晓得了，顶针箍！”陈也道。随即哈哈笑起来。

李招娣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星期天，陈也和李招娣去逛金店。李招娣看中一个翡翠戒指，八百多块。陈也见了，说：“这个戒指戴上去，不是乡下人也成乡下人了。”

李招娣撇嘴说：“你这样讲，别人听了，还以为你买不起呢。”

陈也嘿嘿笑道：“你不要用激将法——我老婆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连激将法也会用了。我跟你讲，这个戒指不好看，绿油油的一大坨，就像把一块黄瓜戴在手上——喏，我觉得这个珍珠戒指不错，细细巧巧的，蛮好看。”

李招娣瞥了一眼，叫起来：“这么小——”

陈也说：“小是小了点，可是样子很不错——买戒指是为了好看，又不是越贵越好，否则干脆把人民币贴在手上算了，何必跑到这里来挑挑拣拣，对吧？”

李招娣朝他看看，没说话。

陈也到账台付完钱，挽起李招娣便走。回去的路上，李招娣都没怎么说话。陈也说去吃点东西，李招娣犹豫了一下，挑了家挺上档次的饭店，吃杭州菜。

服务员送上菜单，李招娣看了，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和炒鳝段。陈也说：“都是荤菜，不腻吗？”李招娣摇头，说：“我肚子饿了。”

陈也说：“肚子饿也不能全吃荤菜，又是鱼又是虾，这样，我们把龙井虾仁换个香菇菜心。”

李招娣说：“龙井虾仁留着，再加个香菇菜心就是了。”

陈也说：“这么多菜，你吃得掉吗？浪费不作兴的。”

李招娣听了，有些不高兴了，把筷子一扔，说：“我不想吃了。”霍的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陈也一愣，也只好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也很快赶上李招娣。“你怎么了，你不是肚子饿了吗？”

李招娣头也不回地道：“现在不饿了——气都气饱了。”

陈也问：“你为什么要气？我又没惹你。”

李招娣听了，突然停下脚步。陈也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撞上去。

李招娣看着他，说：“我觉得你变了，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陈也愕然道：“我哪里变了——我还是我呀，又没少个鼻子少个眼睛。”

李招娣一跺脚：“你还跟我开玩笑？哼，以前我们没钱的时候，到小饭店吃饭，点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三鲜锅巴，再有一个猪头肉。你从来不嫌菜多。现在我们条件好了，你反倒舍不得了。你自己说，这是什么道理？”

陈也怔了怔，说：“也没什么道理——这个，我是不想浪费。”

李招娣哼了一声：“笑话！那你以前就不怕浪费？”

陈也倒不晓得说什么好了，张着嘴，半晌才道：“你总归不会是认为我舍不得给你吃吧？”

李招娣又哼了一声，道：“没错，你就是舍不得——舍不得给我吃好的，还舍不得给我买翡翠戒指，挑来挑去，挑了个那么小的珍珠戒指给我。我看出来了，陈也，你一有钱，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你以前讲的那些话，都跟放屁差不多。”

陈也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怎么会呢？我不是这种人。”

李招娣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原来我妹妹讲的没错，男人对你好不好，光嘴巴上说是没用的，关键是要看他肯不肯对你花钱。他要是舍不得对你花钱，就表示他已经不喜欢你了——陈也，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对吧？”

陈也愣了半晌，忽然呵呵笑起来：“李招娣啊李招娣，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你是不是港台电视剧看多了，动不动就是‘喜欢’‘不喜欢’——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那我会喜欢谁呢？”

李招娣斜睥着他。

“那好，我要吃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还有炒鳝段。”

陈也点头说：“好，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吃。”

李招娣说：“我要刚才那个翡翠戒指。”

陈也说：“好啊，吃完饭我们就去买——这下满意了吧？”

李招娣瞟他一眼，哼了一声，说：“还不够，不能这么便宜你。我还要——”

陈也问：“要什么？”

李招娣想了一会儿，眼珠转了两转，说：“我还要——唱卡拉OK。”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在乎的人始终受罪，谁对谁不必虚伪——”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总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相伴。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真心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不如潇洒走一回——”

李招娣连着唱了五六首歌，拿起桌上的胖大海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陈也在一旁看歌本，翻了几页，啧啧道：“这卡拉OK也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你在这边对着话筒唱，那边出来的声音就跟磁带里的差不多。这样讲起来，那些歌星也没啥稀奇，我老婆随随便便唱几句，就一点也不输给他们。来，老婆，我再给你点几首，让你唱个过瘾。”

李招娣撇嘴道：“一个人唱有啥意思？你也唱两首。”

陈也摇头说：“我不行的。我只会听，不会唱。”

李招娣翻开歌本，点了首《明明白白我的心》。

“成龙和陈淑桦唱的，这首歌蛮好听，我们一起唱。”

音乐缓缓响起。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你有善解人意的心灵，如果你愿意，请让我靠近，你的心事有我愿意听——”

陈也唱着唱着，节奏就有些跟不上。音调太高了，他只得用假声，像太监在唱。李招娣咯咯笑着，说：“你唱歌可真滑稽。”

陈也也笑了笑。包厢里有些闷热，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粒，脸有些微红。他喝了口水，说：“第一次唱卡拉OK，还蛮紧张的。”

李招娣嘿了一声，笑道：“你紧张什么，我是你老婆，就算你唱得再难听，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陈也点头说：“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紧张，可我就是紧张，我的喉咙发干，我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手心都出汗了，心扑通扑通直跳——哦，我晓得了，其实我不是紧张，我是激动。”

李招娣问：“你为什么要激动？”

陈也停了停，说：“我激动是因为我想起了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三姐弟在一间空房子里玩，你晓得，在空房子里讲话是有回音的，对吧？也不晓得是谁带的头，我们就在房子里唱起歌来了。其实也不是唱歌，就是瞎哼哼，扯着嗓子乱嚷，声音效果还特别好。唱了半天，唱得嗓子都哑了，回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时候，我们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卡拉OK这个玩意儿。不用喊破嗓子，轻轻一唱，声音就好听极了——老婆，我的眼圈是不是有些红？你不要笑我娘娘腔，我是真的有些伤心，这里，喏，就是这里，是胃还是心脏，反正酸酸的，像吃了粒话梅那样。要是陈昆还在，我们三姐弟一起过来唱卡拉OK，你一首，我一首，一首接着一首——你说，那该有多好。”

陈也在陈昆的墓前放了一个小奶油蛋糕，插上蜡烛。

“陈昆，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不是说过生日要买个蛋糕吗，所以我也给你买了一个，小是小了点，不过你一个人吃足够了。”

陈也拿出火柴，把蜡烛点燃。

“眼睛一眨，都三十岁了。上海人喜欢讲虚岁，也不晓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老一点。他们说三十岁是大生日，一定要摆上两桌做一做，‘三十不做，四十不发’，我说做就做吧，也无所谓——你走了差不多快三年了，要是你还在，我们就能一起过生日了，一起发一发。呵！”

陈也点上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墓碑。

“你在下面好不好？要是寂寞就托个梦说一声，我过来看你。反正坐车半小时，还算便当。我现在挺好的，爸妈也都挺好，身体都过得去，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陈也吸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踩灭。又待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陈也先是没在意，走了两步，心里一动，再看，那女人穿着一件风衣，脖子里系条花围巾，头发剪得很短，竟是苏娜。两三年没见，她脸颊瘦削下去，黑了不少。她怀里是个小男孩，穿一件印着米老鼠图案的小夹克，手里拿个皮球，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

“是你呀——你好。”陈也呆了呆，说。

“你好，”苏娜点头道，“好久不见了。”

陈也瞥见她手里拿的一袋水果。“来看陈昆？”

苏娜嗯了一声。

陈也说：“谢谢——你儿子啊？长得蛮好，虎头虎脑的。”

苏娜对男孩说：“叫叔叔。”男孩依言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叔叔”。

陈也摸了摸男孩的头，忽然说了句：“这个——你老公晓不晓得你来这里看他？”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暗骂自己是十三点。

苏娜朝他看看，笑了笑。

“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他不晓得，就算晓得了也无所谓。”

陈也一愣，随即道：“哦——他倒蛮大方的。”

苏娜点点头，忽道：“生日快乐！”

陈也怔了怔：“咦你怎么晓得——哎，我真是笨，你、你现在过得蛮好吧？”

苏娜说：“蛮好。”

陈也说：“那就好，”顺势又摸了摸男孩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回答：“陈小昆。”

陈也一愣，还当自己听错了。“你、你叫什么？”

男孩还没回答，苏娜已经开口了：“他叫陈小昆——陈昆的儿子，所以叫陈小昆。”她说完这句，把孩子抱得紧了些，对陈也一笑。

“什么？”陈也浑身一震，张大嘴巴，细细端详男孩的脸，“天哪，陈昆的儿子——你、你怎么把陈昆的儿子给生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怎么不告诉我们？”陈也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苏娜笑笑，说：“就是那次去北京后怀上的。本来我们都商量好了，等他回来就办酒，谁晓得他出了事。那时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医生说打掉也行，可我舍不得，就生下来了——陈昆不在了，要是连他的孩子都没了，那、那我真的就活不成了。”苏娜说到这里，眼圈红了红，随即低下头。

陈也惊讶地看着她。

“我想自己把他带大，”苏娜继续道，“哪怕受再大的罪，也要把他带大。”

陈也沉默着，问：“那你老公呢，他晓得吗？”

苏娜看着他，道：“我没有老公。”

“那你刚才——”

“刚才是骗你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孩子的名字你一听就晓得了。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陈也连连摇手，都有些结巴了：“没、没什么没什么——其、其实也不叫骗。”他看着苏娜怀里的孩子，忽道，“我可以抱抱他吗？”

“你抱吧。”苏娜把孩子递给他。

陈也接过陈小昆软软的身子。陈小昆很乖，被陌生人抱着，一点也不怕，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陈也。陈也不自禁地抱紧他，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陈小昆身上有淡淡的奶香，还有些许臭烘烘的味道。不觉的，陈也眼角渗出泪水，心头有东西越积越多，一下子爆发出来，止也止不住。

“再叫我一声叔叔。”陈也对孩子说。

陈小昆朝他看看，又朝苏娜看看，在得到了妈妈的默许后，又叫了声“叔叔”。

陈也不住地点头，在孩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对苏娜说：“不晓得为什么，我现在激动得不得了，就像自己有了小孩那样激动。你是个好女人，陈昆要是地下有知，也会很开心的。谢谢你——你对他太好了。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你。”

苏娜摇头，道：“没什么好谢的。反而我要谢谢陈昆，给我留下一个孩子，我每次想他的时候，只要看看孩子，心里就踏实了。这两年，我一点儿也不孤单，有时候觉得，陈昆还没死，他就在旁边陪着我们。真的。”

苏娜说完，转过身，怔怔地望着陈昆的墓。一动也不动。

陈也的三十岁酒席设在新亚饭店，两桌，一桌是陈也的亲戚，另一桌是李招娣的亲戚。席间气氛很好，喝了四瓶剑南春，一箱青岛啤酒。李招娣爸爸有些喝醉了，拉着陈也爸爸的手，说：“亲家呀，上次我们在一起喝、喝酒，呃，还是两个小孩结婚，一转眼，呃，四五年就过去了。”

陈也爸爸也有些醉了，说：“就是，时间过得真快，像、像飞一样。”

李招娣爸爸说：“一转眼，陈也都三十了，我们就更老了。”

陈也爸爸说：“是呀，我们老了——要是有个小孙子在身边，就好了。老李呀，你比我福气好，小外孙有趣得不得了。我只有个外孙女，还在外地，几年也见不到一次面。我和陈也他妈，都盼着有个孙子可以抱抱——”

赵强在一旁笑道：“那还不简单，让陈也他们生一个嘛。”

陈也爸爸恨恨地说：“这个我也晓得，可他们不生有什么办法！”

李招娣听了，轻声对陈也道：“你爸又在发牢骚了。真拿他没办法，见到谁都要说，胃口好死了。”

陈也站起来，叫了声“爸”。接着，把下午碰到苏娜的事说了。

“爸，妈，”陈也笑眯眯地说，“你们有孙子了，是陈昆的骨肉。”

在座的人听了都是一呆。陈也爸妈眨了眨眼睛，还来不及反应。

陈也又说了一遍：“爸、妈，你们有孙子了！”

陈也妈妈“啊”的一声，掩住张大的嘴巴。陈也爸爸先是怔了足足十几秒钟，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随即，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失声道：“陈昆——我的儿啊——”

第十八章

陈也问李招娣：“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的孩子生下来？”

李招娣想也不想，便道：“不会。”

陈也一怔，哼了一声：“我就晓得。”

李招娣嘿的一声，说：“不要讲这种触自己霉头的话。我帮你看过手相，你生命线长得很，不到八九十岁是不会翘辫子的——哎，对了，你以前说过，苏娜颧骨高下巴低，一看就是苦命相，嘻嘻，还真被你说对了。男朋友没了，一个人带个小孩，无依无靠，不是苦命是什么？”

陈也朝她看了看，摇摇头：“你这个人啊，我都不晓得说你什么好。还是和过去一样，傻乎乎的。”

李招娣撇嘴道：“我怎么傻乎乎了——你自己才傻呢。你说，如果你真的死了，就算我把你的小孩生下来，你又有什么开心？人都化成灰了，还晓得什么。”

陈也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真的触自己霉头了。”

陈也爸妈专程去找了苏娜。他们买了玩具和食品给陈小昆，还掏出两千块钱，说是给孙子的见面礼。苏娜起初坚决不要，后来陈也爸妈说，如果她不收就要生气了，她这才拿了下来。临走时，苏娜让陈小昆在爷爷奶奶脸上各自重重地亲了一大口。陈也爸妈拍着孙子的小屁股，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

“谢谢你谢谢你——”陈也爸妈翻来覆去说着这句话。

“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苏娜说。

陈也爸妈回到家，过了一会儿，陈也也来了。三人说起陈小昆，都是一阵感慨。陈也妈妈看看陈也，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弟弟人都不在了，照样有女人给他生孩子。你呢，你怎么回事？”

陈也听了一笑，没吭声。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想生就快点吧，”陈也妈妈说，“等再过几年，李招娣成了高龄产妇，生出来的小孩质量就不好了。”

陈也说：“我晓得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陈也爸爸也开腔了，“我们讲了这么多年，每次你都说晓得，可结果呢？还是不晓得！”

陈也嘿嘿地笑。“这次是真的晓得了。”

陈也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电视。一会儿，李招娣也洗完了，脸蛋被水汽蒸得红通通的，穿着睡裙出来，爬上床，躺在他边上。手指在他胸口抚啊抚的，拨弄他那几根稀疏的胸毛。另一只手，慢慢向下探去。

陈也半晌都没反应。李招娣朝他看看，嗔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陈也说：“我在想事情。”

李招娣问：“你在想什么事情——讲给我听听。”

陈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你说，我们怎么一直没有小孩？”

李招娣“嘿”了一声。“我怎么晓得！”

“又没有避孕，这个，我们频率也不低，是吧——都好几年了，怎么就一直没消息？我爸妈还以为我们自己不想要呢。”陈也皱着眉头。

李招娣眼珠一转：“说不定你身体有毛病。我听人家说过，男人什么死精啊，少精啊，都会生不出小孩的。你看你平常一副煨灶猫的样子，嘿，说不定还真让我说准了——”

陈也说：“你这个人呀，说不出好话——这样，明天我们去医院查查。”

李招娣说：“你去查好了。我不高兴查，怪里怪气的。”

陈也说：“不行。我们都要查。男人也查，女人也查，这样才到位。”

陈也的检查报告先出来，一切正常。他放下心来，拿着报告坐在长凳上等。李招娣进去老半天了。女人检查的项目好像要多，所以慢一点。

过了半小时，李招娣还是没有出来。陈也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民晚报》，看起来。他还是习惯先看头版，是讲江泽民总书记会见某个外国元首，照片上，两个人微笑着握手。头版下面是讲上海本季度工业生产总额又上升多少个百分点啦，物价水平稳定啦，又引进外资多少多少啦。陈也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只大概浏览一下，便翻过去。

陈也比较喜欢“蔷薇花下”这个栏目。主要是讲社会上一些不好的现象，像媳妇虐待公婆，儿子骗老子钱，不遵守公共秩序，随意大小便，学校单位乱收费，等等。陈也晓得那些都是瞎编的，可是蛮有意思，东家长西家短，都是老百姓身边的事情，实实在在。

陈也把整张《新民晚报》都看完了，李招娣还没有出来。陈也有些坐不住了，便站起来去找她。刚走了两步，便看到李招娣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眼皮耷拉着，脸色有些发白。

陈也迎上去。“怎么这么长时间——看你这副样子，好像刚刚大病一场。”陈也说完笑笑。心里却不自觉地开始打鼓，扑通扑通的。

李招娣朝他看看，没说话。

“你怎么了？”陈也一边问，一边去拿她手里的检查报告。李招娣把那张纸拽得紧紧的，陈也一抽，没抽走。陈也心跳得更厉害了。再去抽，这次用了些力气，拿到了。

陈也凑到眼前看，医生的字有些潦草，一时没看清。他揉揉眼睛，使劲看了看，终于认出上面写着“宫颈管先天性闭锁，不孕”。

“陈也——”李招娣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也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检查报告还给她。他待了一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朝李招娣看，竟还笑了笑。

“怎么搞的——”陈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回事？”

李招娣带着哭腔，说：“原来是我不会生孩子。”

陈也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点点头。“我晓得了。”

他说完这句，便朝医院门外慢慢走去。李招娣怔了怔，连忙跟上去。

陈也觉得一颗心像秤砣那样，又冷又硬。四肢百骸顿时没了力气，他几乎是一步步向外移去。李招娣想去拉他的手，犹豫了一下，始终是没有伸出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家。路上，都没说过一句话。李招娣到厨房去烧饭。一会儿烧好了，把碗筷摆好，便让陈也来吃。陈也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两人默默地吃饭。吃了一会儿，李招娣忽的一把将碗放下，大声哭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真是苦命，我怎么会有这个毛病呢？我从小身体就很好，体育课都是优。单位里消防竞赛，我抓起那么大的二氧化碳气罐撒腿就跑，好多男的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一顿能吃两碗饭，我的老朋友每个月也很正常——我怎么会不孕呢？怎么会这样呢？呜呜——”

陈也看着她，半晌，缓缓地道：“我也想不通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本来以为只有报纸上小说里才会碰到，谁晓得竟然摊到我的头上了——算了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陈也吃完饭，想洗个澡，在抽屉里拿内衣时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奔了出来，对着在洗碗的李招娣大声道：“亏大了，亏大了——”

李招娣朝他看，说：“你娶了我，觉得亏大了，是吧？”

陈也一个劲摇头，眼睛那儿红红的一块，似是也要哭出来了。

“不是的——我是说早两年用的那些避孕套，你还记不记得，都是进口货啊，一盒够我买半条烟了，我是咬着牙买的——我们用掉的那些，加起来可以买个股票机了——早晓得是这样，早晓得——唉，亏大了，亏大了——”

陈也使劲地跺了跺脚。想想，又跺了跺脚。跺得脚都麻了。

第十九章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陈也家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早晚各一次。中药味透过排气管通到楼上楼下。左邻右舍闻到了，心里都晓得是怎么回事。几个多事的女人每次碰到李招娣，还要关切地问一声：“怎么样啊，有起色吗？”

李招娣摇摇头，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有时候她会反问这些人：“你们有什么认识的医生，或是晓得什么偏方吗？帮我留心留心，我是没法子了。”

一个信佛的女人告诉她：“把庙里的香灰，兑上童子尿，喝下去。”

李招娣睁大眼睛：“这不会喝出毛病来吧？”

那人说：“心诚则灵。你这样胡说八道，菩萨也不会保佑你的。”

李招娣便真的去静安寺里抓了一把香灰，临走时还捐了五十块香油钱。然后到李来娣家，对她说：“让你儿子尿一泡在瓶子里，我要带走。”

李来娣吃了一惊：“你要做啥？”

李招娣说：“人家说，童子尿加香灰，喝下去就能怀孕。”

李来娣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她说：“李招娣你疯了，这种话你也相信？那么多医院都看不好，喝这个鬼东西会有用？你当心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李招娣说：“你也晓得看那么多医院都看不好？反正也没戏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说不定菩萨看见我这么诚心，连尿都吃，一显灵，就送个小囡给我了。”

李来娣朝她看看，叹了口气。

李招娣把小外甥赵明抱来，又拿了个矿泉水空瓶，掏出他那个小东西对着瓶里。“乖囡，尿一个，给姨妈尿一个，嘘——”李招娣一边嘘，一边觉得鼻子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她抽了抽鼻子，把头低下。

赵明咯咯笑着，尿徐徐而出，一泡黄黄的在瓶里。

晚上，陈也下班回家，李招娣把装着尿的瓶子拿出来，让他闻。陈也一闻，眉头就皱起来了。“一股臊臭，什么玩意儿？”

李招娣告诉他：“是尿。我小外甥的尿。”

陈也还来不及说话，李招娣又拿出那包香灰，放进尿里。“这是我上午到静安寺求来的香灰，掺在一起喝下去，菩萨就能保佑我怀孕。”

陈也惊诧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招娣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仰起脖子便要喝。陈也先是一怔，随即抢上前，一把夺下瓶子。几滴尿抖出来，落在衣服上。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陈也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又拉着李招娣到卫生间，“洗手！你给我把手洗干净！”

李招娣没说话，乖乖洗了手。两人走出来，陈也说：“你早点睡觉吧，脑子里七想八想不知想些什么！”

李招娣瞟他一眼，忽道：“我晓得你为什么不让我喝——因为你怕臭，你怕我喝了以后，嘴里一股尿臊味，以后就不敢和我亲嘴了。是不是？”她说完还笑了笑。

陈也朝她看。

李招娣还在笑，很快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晓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讨人喜欢，讲出来的话也傻乎乎的——我觉得我大概快要变成神经病了，天天喝中药，连打出来的嗝，放出来的屁都是一股中药味。都快一年了，我晓得我肯定是没治了，你快下决心吧——上个礼拜去你爸妈家，你爸妈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了我似的，他们拉你说悄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让你跟我离婚——算了算了，别说你烦，我也烦了，分开拉倒吧，我明天就回娘家去！”

毛头生了个儿子，办满月酒时，三宝和小陶都请了，就是没请陈也。陈也起初不知道，后来有一次，三宝不小心漏了出来。陈也没说什么，在老城隍庙买了一副小金木鱼，跑去找毛头。

“你小子，什么意思啊？”陈也笑骂。

毛头的女人刚哄孩子睡着，孩子粉粉白白的脸蛋，睫毛长长地披在眼睑上。毛头女人在街道工厂当会计，原先干干瘦瘦的一个人，出了月子，脸色倒变得红红润润，也丰满了。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陈也和毛头怕吵着孩子，便出门到了附近的咖啡馆。两人相对坐着。毛头不吭声。陈也便又说了一遍：“你小子，什么意思？儿子满月也不叫我。”

毛头笑笑。“怕你花钱。”

陈也嘿的一声。“放屁！”

毛头又笑了笑。

陈也点上支烟，给毛头也点上一支。

“我晓得你的心思，”陈也吐了个烟圈，“你也是好心，怕我看了难过。”

毛头摇头。“不是不是，没那回事。”

陈也喝了口咖啡，有点苦。便多放了块糖。毛头朝他看，忍不住道：“怎么样，还有希望吗？”

陈也不语。半晌才摇了摇头。

毛头说：“那就领养一个吧。外面多得是。”

陈也说：“我爸妈说，领养的哪有自己生的好。他们劝我，趁年轻，早下决心。”他说完，不小心把烟呛进喉咙，咳嗽起来。

毛头嗯了一声。“老人有这种想法，也正常。你呢，怎么想？”

陈也没吭声。

毛头叹了口气，说：“这是中国人的死穴。要是碰到外国人就一点事没有了——我说，你们干脆移民到外国去算了。”

陈也笑笑：“少说这种没用的话——我也想移民啊，你给我钞票？”

毛头也笑笑，又道：“其实小孩也没多大意思，烦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扇他两巴掌，再把他卖到乡下去。真的——我可不是安慰你，是真的。”

陈也朝他看看，狠狠地吸了口烟，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陈也爸妈包了些虾仁馄饨，装了两袋让陈也送到苏娜那里。

“让我孙子好好尝尝。”陈也妈妈着重加了这句。

陈也没说话，上班前到苏娜那里转了一圈，敲了半天门，没人在。陈也想馄饨在常温下放久了不好，便准备拜托隔壁邻居转交给苏娜。正要敲门，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一看，苏娜正慢慢地走上来。

苏娜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冷冻室里放着几包速冻水饺。陈也在一旁见了，便道：“老是吃这些不好。”

苏娜点头，说：“我晓得，可我哪来时间烧饭？”

陈也见到她发青的眼圈，问：“昨晚没睡好？”

苏娜嗯了一声。

陈也又问：“孩子呢？”

苏娜说：“放在我妈那儿——我又要跑业务，又要照顾孩子，哪有这么多精力——哎，你坐呀！”

陈也朝她看看，发觉她心情似乎不好。苏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给陈也一支。

“你怎么——抽烟对小孩不好。”陈也劝她。

苏娜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晓得。当着他的面，我不常抽。”

陈也摸摸头，站起来，说：“我要上班了——这个，那些虾肉馄饨是我妈亲自包的，一个个虾仁拆出来的，比外面买的好多了。”

苏娜说了声“谢谢”，送他到门口。她说：“再见。”

陈也也说：“再见。”与此同时，他闻到她嘴里有一股浓重的酒味。并且看清了她那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周末，李招娣的妈妈让陈也夫妻过去吃饭。李招娣先过去了，陈也下了班直接过去，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串香蕉，正要进楼洞时碰到赵强。赵强见到陈也，立刻打招呼：“嗨！陈也！”

陈也便也打了个招呼。“你好。”

赵强边走边道：“听来娣讲，妈今天烧了许多好吃的小菜，猪头肉，红烧猪爪，清炒腰花——都是你喜欢的。”

陈也哦了一声。

赵强朝他看看，说：“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也说：“没有。上早班，起得太早了，没睡好。”

到了家门口，赵强敲门。一会儿门开了，李招娣妈妈“哟”的一声：“陈也来了啊！”殷勤地把陈也迎进去。

李来娣也早到了，和李招娣两个人在厨房帮忙。李招娣爸爸亲自给陈也泡了杯茶，端上来。李招娣妈妈剥了根香蕉，送到陈也嘴边。赵强掏出烟，先给李招娣爸爸一根，再给陈也一根。李招娣爸爸忙不迭地拿出打火机，给陈也点上火。

一会儿菜做好了，端上了。三个女人摆碗筷，李招娣爸爸和赵强搬凳子。陈也要帮忙，被李招娣妈妈死死拦住。“你管你坐，你管你坐——”

陈也只好坐下。李招娣在他旁边坐下。倒上酒和饮料。还没吃几口，李招娣妈妈便把陈也面前的小碟堆满了菜。

“多吃点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陈也点头，说：“我自己来，姆妈你们自己吃呀。”

李来娣说：“陈也——”话音未落，便给李招娣爸爸喝住，“搞什么，叫姐夫！你这个小姑娘一点规矩也不懂。”

李来娣哧的一声：“我一直叫他名字的，又不是第一次。”

李招娣爸爸说：“以前错了，就要一直错下去？姐姐的老公当然是叫姐夫了，你姐夫不跟你计较，你别把客气当福气——叫姐夫，以后一定要叫姐夫！”

李招娣爸爸说完，竟还朝陈也笑了笑。陈也看出他这笑里有讨好的意味，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一下子连胃口也没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慢慢地吃。

一时间，便没有人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李招娣问陈也：“我帮你舀点汤好吗——是老鸭汤，放了虫草的。”

陈也说：“好——我自己舀。”

李招娣没说话，一把将他的碗拿去，走到厨房，舀了碗汤过来。陈也喝了两口，觉得很咸。不好说什么，便一口一口喝下去。

李来娣也舀了碗汤，一喝，便叫起来：“要死了，打翻盐钵斗啦？”

李招娣妈妈连忙舀了勺喝，慌慌张张地道：“怎么会咸的呢，怎么会咸的呢，我放盐一向很准的——哎哟，陈也，你咸了是吧，哎哟，真是的真是的——”

陈也忙道：“没事的。也不是很咸。”

这时，李招娣爸爸张口结舌起来：“要死了，你放过盐啦？我以为你没放，所以刚才又放了两勺盐——”

李招娣妈妈恨恨地朝他男人发火：“你不会先尝尝味道啊？再说了，放盐平常都是我的事，你多什么手，真是的——哎哟，陈也，这可怎么办啊，来，多吃点糖藕，这汤不要喝了，我帮你倒掉它——”

陈也还来不及说话，李招娣妈妈便已冲到面前，将他的汤碗飞也似的撤走。

她一边撤，一边叫：“老李，你帮陈也再去泡杯茶，啧，真是要命，这么咸的汤喝下去，嘴巴肯定干死了，作孽啊。招娣你要不切个西瓜？来娣你帮我到冰箱里拿个番茄，再拿两个鸡蛋，我烧个番茄蛋汤算了，汤总是要喝的——陈也，不好意思哦，把你咸死了是吧？你这孩子也是的，咸你就说嘛，这么不声不响喝下半碗，可怎么得了——对了，这个猪爪不错，我炖了半天了，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第二十章

医生对李招娣说：“这几天是你的排卵期，你要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跟你爱人尽量地同房——”

李招娣问：“能怀上吗？”

医生说：“这个——你自己身体的状况你自己清楚。我现在只能对你说，不要心急，心态一定要放轻松，这样怀孕的可能性才能增大。”

李招娣又问：“可能性有多少？”

医生说：“我真的很难回答你。有人可能几个月就能怀上。也有人要好几年，自己都失去信心了，突然一下子就怀上了。当然也有人一辈子也没怀上。你要晓得，人的身体真的是很复杂很奇妙的，我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李招娣朝她看看，叹了口气。

“你说了半天还是等于没说——我都看了不晓得多少医生了，像你这样放屁的话，我都能说得比你好——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放屁。我、我心情实在是差极了，你别往心里去。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你不晓得，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

李招娣回到家，陈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黑猫警长》。陈也咧着嘴，看得津津有味。他手边还有一包瓜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瓜子。

“回来啦？”他头也不抬地道。

李招娣嗯了一声，拿着菜进厨房了。她系上围裙，掏出袋里的鲫鱼往水斗里一扔，鲫鱼立刻晕过去。李招娣开始刮鳞。一片片银白的鱼鳞细细碎碎地跌落在水斗里。随后，拿剪刀将鱼剖开，掏出内脏，往垃圾桶里一扔。李招娣小心翼翼的，没有把鱼胆弄破，鱼鳔也完整地取出来了。陈也很喜欢吃鱼鳔，除了这条鱼里的鱼鳔，李招娣还问卖鱼的那个男人多要了一大把。

电饭煲插上电。李招娣在铁锅里倒了点油，烧热了，将鱼放进去。鱼身上水没有沥干，锅里立刻便噼里啪啦爆开了。李招娣脸上被溅了好几滴，疼得叫起来。陈也听见了，进来问：“你怎么了？”

李招娣说：“没怎么。”说完便将鱼翻了个身。又是几滴油溅出来落在她手臂上。立时便是几个红点。李招娣“啊”的一声。陈也说：“快到水龙头下冲！”抓着她的手臂便放到水龙头下。

李招娣被他抓着，眼泪不知不觉便落了下来。

陈也朝她看了一眼，说：“烧了这么久的菜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不晓得把鱼先沥沥干。”

李招娣说：“我一直是这么笨手笨脚的，你又不是第一天晓得。”

陈也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笨手笨脚嘴巴还这么老——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弄吧，别把你给弄破相了。”

李招娣说：“我已经破相啦！脸上都起水泡了。”

陈也一看，便从冰箱里拿了两块冰出来给她，“你好好敷一敷吧，小心别成赤豆粽子——你现在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这张脸了——”

李招娣听了，朝他看。

陈也说：“你走开，我来烧。”拿起锅铲煎鱼。

李招娣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噔噔噔便出去了。陈也一边煎鱼，一边竖起耳朵——她似在客厅里翻包，有钥匙的声音，还有拉拉链的声音。陈也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很快的，李招娣又进来了。二话不说，往小板凳上一坐，便开始择菜。陈也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李招娣说道：“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了。我就算现在回娘家，我爸妈肯定马上就把我赶回来。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没地方去，只好赖在这里——我晓得，你是存心想把我气走——你最好我现在就走，对吧？”

陈也想说“不是的”，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李招娣顿了顿，说：“我晓得，你就是这样想的——我晓得的。”话里隐隐带着哭腔。

接下去两人便不再说话了。吃完晚饭，李招娣放下碗，到卫生间去洗澡。泡在浴缸里，看着蒸气缓缓上升，给旁边的镜子蒙上一层薄雾。李招娣站起身，换上一条蕾丝边的黑色睡裙。这还是刚结婚的时候，陈也给她买的。影影绰绰的很性感，穿着比不穿还迷人。李招娣一直不爱穿它，嫌太露。陈也倒是蛮喜欢她穿这条睡裙，说看着就非常有魅力。那时李招娣很不满意这句话，说：我就算不穿成这样，也非常的有魅力。

现在，李招娣穿上了它。

她一边穿，一边想：“那个鬼，说我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脸都不要了，脸都没有了，彻底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也走进房间，看见李招娣躺在床上，穿着那条黑色蕾丝睡裙，毯子也不盖，两条腿一上一下地搭着，白生生的手臂撑着头，长发披到肩上。一只手抚着胸口那圈蕾丝花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陈也一愣。

“你——”他话未说完，就见李招娣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陈也迟疑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李招娣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怎么不脱衣服？”

陈也说：“我为什么要脱衣服？现在还早，我还不想睡觉。”

李招娣说：“我想睡觉了。”

陈也点头说：“好，那你就睡吧。”

李招娣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陈也怔了怔，说：“好，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洗个脚。”他说着，便朝卫生间走去。李招娣看着他的背影，忽道：“等等。”

陈也回头看她：“怎么？”

李招娣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道：“放在以前，我要是穿成这个样子，你老早就凑过来了。你不晓得我有多难为情。我都快成女流氓了，躺在床上勾引男人，男人还爱理不理的——算了，不说了，你快去洗吧，洗完就快点过来。你就当是帮个忙，配合一下，这几天是我的排卵期，不能浪费。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麻烦你当几天配种的公猪，我呢，就是母猪。唉，我要真是母猪倒好了，人家母猪一生就是一窝——”

李招娣对陈也说：“医生说过的，姿势也很有讲究，你给我拿个枕头过来，我要垫在下面——嗯，对，就是这样——你别压着我的肚子，人抬高一点，嗯，好——

“放松，放松……医生说的，男方一定要心情放松舒畅，精子才会质量高。只有高质量的精子才能到子宫最深处，最有机会和卵子结合——你不要苦着脸，我们是在过夫妻生活，又不是让你吃苦头——咦，你怎么回事，这么快——

“你休息好了没有？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就再来一次。我妈帮我买了虎鞭了，明天我就去拿来给你熬汤喝——嗯，不是我逼你，谁让女人一个月才这么两天是排卵期啊，时间宝贵，错过了就再要等一个月——你看着我，哦不，你看着我床头柜上那张小孩画报，看了你就有劲了——

“你怎么——唉，看样子只好我来帮你了——我真的成女流氓了，下作得要命，什么事都做得出——反正我也豁出去了，只要能怀上孩子——你不要紧张，越紧张越不行，放松，就像我们新结婚那个时候一样——请你帮帮忙，就当是我求你，振作起来，十二点之前我们争取再来个两到三次——”

陈也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真的把我当公猪了是吧，这种事本来是乐趣，被你搞成了像在用刑。我人都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看出来了，你这个女人是要把我往死里搞，让我彻底废掉，然后你就可以跟人家讲，不是你不行，是我不行，对吧——我不管了，我现在要睡觉了，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要睡觉了。我困得要命，我的手脚发软，我眼前发黑，我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我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我开始做梦了——”

第二十一章

一九九三年的除夕，苏娜带着陈小昆，到陈也爸妈家吃年夜饭。陈也爸妈看到陈小昆，都喜欢得不得了。苏娜对他说：“叫爷爷，奶奶。”

陈小昆奶声奶气地叫道：“爷爷、奶奶。”

陈也爸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乖囡。”陈也爸爸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交到他手里，“亲爷爷一口好吧？”

红包很厚，陈小昆的小手拿不住，苏娜便接过去，对儿子说：“亲爷爷一口。”

陈小昆扭动着身体，不是很乐意。苏娜抱着他凑到陈也爸爸面前，迎上去，“乖，亲一个！”陈小昆不大情愿地在陈也爸爸颊上亲了一口。陈也爸爸立刻乐开了花，在陈小昆的小脸上连着重重亲了好几口。

陈也妈妈到房间里拿了一套玩具出来。是几天前让陈也帮着去买的。德国货，三百多块钱一套。还有一件小滑雪衫，也是名牌货。老两口平常舍不着吃，舍不着穿，给孙子花钱却是眼睛眨也不眨。

苏娜在一旁道：“真是——唉，这么破费，多不好意思啊。”

陈也妈妈说：“有啥不好意思？爷爷奶奶给孙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

苏娜说：“话是这么说，可——这次我收下了，二老下次千万别再破费了，把钱省着自己用吧。孩子还小，买这么好的东西，他又不懂。”

陈也爸爸笑呵呵地说：“我们的钱，就是给孙子用的。给他用，我们心里不晓得有多舒服。”

苏娜朝陈也苦笑了一下。李招娣见了，在陈也耳边轻声道：“装腔作势，得了好处还卖乖。”

陈也斜了她一眼。

陈也爸爸叹了口气，说：“要是陈昆还在就好了，全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不晓得有多开心！”陈也妈妈也叹了口气，眼圈登时就红了。

陈也忙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不是也蛮好？三代同堂，有得吃有得喝，健健康康，也不缺钱花——咦，我怎么总觉得小昆这孩子脸色好像不大好，有点黄，是吧？”

大家一看，真的是这样。陈也妈妈说：“别是肝炎吧。”

陈也爸爸说：“你不要自己吓自己。等过了年，带他去医院查查不就好了。”

李招娣在一旁道：“就是——说不定是肚子里有蛔虫，吃点药就好了。”

陈也妈妈听了，冲她一句：“你怎么晓得？你又没经验。”

李招娣顿时脸就红了。苏娜说：“这小孩子从小脸色就黄，我带他去查过，说是缺钙，多喝点牛奶就好了。”

陈也妈妈说：“小孩的事不能马虎，别听一个医生的，过几天我陪你去医院，好好地查一查——苏娜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脸还是圆滚滚的，现在你看，都削成瓜子脸了。我晓得你上班蛮辛苦，做保险要拉业绩，可身体还是要当心。这样，以后你就常过来，想吃什么小菜，就说一声，我烧给你吃——哎，你说是吧？”她边说，边朝陈也爸爸看。

陈也爸爸不住点头：“就是，就是！”

李招娣默不作声地啃一只鸡翅膀，啃得很仔细，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一点不剩。啃完了，又拿起一只鸡翅膀，继续啃。一连啃了三四只。陈也朝她看看，轻声说：“哎，一盘鸡翅膀都快被你啃光了。”

李招娣头也不抬地说：“你放心，我明天就买两斤鸡翅膀来还给你爸妈。”

陈也皱眉道：“别十三点兮兮的。”

李招娣哼了一声，先是愣愣的，忽的站起来，拿着酒杯，对陈也爸妈道：“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陈也爸妈举起酒杯，与她碰了碰杯。

李招娣看着他们，嘿嘿笑了笑。

“爸，妈，过完年你们带陈小昆去看医生，正好，我和陈也去办离婚——这个，民政局旁边就是医院，方便。我们一起去，等两件事办完了再一块儿吃顿饭。高高兴兴结婚，高高兴兴离婚——你们说好不好？”

第二十二章

陈也爸爸对陈也说：“她自己说的，我们可没有逼她。她也算有自知之明，晓得女人生不出孩子，哪个婆家都容不了她。她自己提出来也好，至少大家还不至于撕破脸皮——陈也啊，你今年三十一岁，快点再找个老婆生孩子，时间还来得及。快点下决心吧！”

陈也妈妈对陈也说：“要是她还有希望，我们也不至于这么绝情。可医生都说了，基本没有怀孕的可能性。你自己说，你想不想要小孩？你要是不想要小孩，那就当我们放屁，你们继续过你们的——我跟你讲，一个家里没个小孩，不像样的呀。我们真的是为你好，为你打算——你姐姐昨天是不是也打电话给你了？我跟你讲，我们都是过来人，考虑事情比你全面，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就是有点傻乎乎的——哎，我讲了半天，你到底晓得了吗？”

陈也说：“我晓得——”

“晓得你还不快点行动？再拖下去有什么好处？”陈也爸爸急道。

“你现在不下决心，将来你要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陈也妈妈道。

毛头股票又赚了一笔，打电话叫陈也、三宝和小陶一起去绿杨村吃饭。

小陶最近正在筹备婚事。他老婆祝芳是电力局的职工，效益好待遇高。三宝常戏称她是“电老虎”。陈也见过她一面，长得矮矮小小，脸色黑黑黄黄的，不大起眼。配白净的小陶，长相上是差了一截。两人是相亲认识的。小陶家境不大好，工作也普通。祝芳的爸爸是造船厂的工程师，家里条件不错。结婚的钱，大半倒是女方掏出来的。

三宝说：“小陶门槛精，最会算计，连讨老婆也算得这么精。”

毛头说：“你妒忌人家啊？——还是小陶本事大，挖了个金元宝。这样的老婆好，最实惠！”

小陶笑道：“有什么好，还不是一样，讨娘子生儿子，人就是这么回事。”

三宝说：“那不见得吧。天桥下睡着的那些人，也是有娘子有儿子，你说他们好还是你们好——你这小子不老实，心里明明乐开了花，嘴巴上还要装榫头！”

小陶呵呵笑着。

三宝又问：“你奶奶肯定乐开怀了吧？”

小陶说：“也没有——我奶奶嫌她下巴太短，屁股又太小，说是没福气的长相。我跟她说过好多遍了，是迷信，她就是不听。”

毛头说：“没办法，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我结婚的时候，我外婆还说我老婆嘴巴上头生了粒痣，是等吃的痣，将来要没饭吃的。现在不是也蛮好？我老婆那个嘴巴刁的啊，饭倒真的是不吃的，整天小核桃松子话梅就吃饱了。”

陈也在一旁闷声不响。毛头递给他一支烟，说：“你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

陈也不说话。三宝叫起来：“朋友，爽气点。好就好，不好就拉倒，拖什么拖？拖到后面对大家都不好。爽气点！”

陈也看他一眼：“爽气？我不晓得要爽气？事情没轮到自己头上，轻巧话谁不会说！”他说着，狠狠地吸了口烟。

小陶问：“你还喜欢她吗？”

陈也还没回答，三宝又叫起来：“帮帮忙，你以为像你一样新结婚啊，人家都老夫老妻了，还问这种话——”

毛头朝三宝皱眉：“你吵死了。现在是谈严肃问题，不要老是搞七捻三。”

三宝一挥手：“好好好，我不说话了。你们自己讨论，等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好吧？要是不离，我请你们吃饭庆祝；要是离，我也请你们吃饭，告别宴嘛！”

陈也伸手抓头皮，抓了一遍又一遍。

“我发现我这人的运气实在是不好。托福考不出，官当不成，好不容易股票赚了点小钱，以为开始转运了，谁晓得老婆又不会生小孩——你们说，换了你们，你们怎么办？说真话，一定要说真话。”

毛头吸了口烟，说：“我肯定离。”

小陶说：“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我爸妈心里不舒服。”

陈也道：“别说废话，说重点——离还是不离？”

小陶想了想，说：“离的可能性大。”

陈也又问三宝：“你呢？”

三宝说：“我不离。”

毛头嘿嘿笑起来。小陶朝他看，也笑。陈也问他：“为什么不离？”

三宝说：“我要是不离，她肯定对我感激得要命，对吧？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给我舔左脚她不敢舔右脚。我整天就像老太爷一样，什么也不干，让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嘿，不要太灵光哦！”

毛头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发现你小子大概得过小儿麻痹症，脑子坏得蛮严重。”

小陶笑道：“他肯定是在家里被老婆压迫得狠了——他老婆要是听到这些话，肯定回去让他跪搓板。呵呵。”

吃过饭，陈也沿着南京路慢慢地走，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啊闪，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周围看。上海是越来越热闹了。才几个月没来南京路，便又多了些新的商店出来。“先施百货”新开张，电视广告上倒是做了许久“先施又回来了”，他一次也没来逛过。穿着粉红色套装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发单子，大多都是化妆品的促销广告。

要是李招娣在旁边，肯定会进去看看。这个女人，哪怕家里的化妆品堆得像山那么高，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买个一件两件。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处。男人只有等实在没衣服穿了，才会去逛服装店。女人目的性没那么强，逛街对她们而言，就和吃饭差不多，要是隔一阵子不逛，说不定会憋死的。

不知不觉，陈也也走了进去。走过化妆品柜台，他看到那个营业员脸上的粉足有两寸厚，眼圈上下画个密密实实，涂了深紫色的眼影。像是足有半年没睡好觉。另外几个柜台的营业员也差不多，都是夸张得过了头。

陈也觉得，李招娣足可以当她们的老师了。说来也怪，李招娣虽然讲话做事不着调，但在化妆打扮这方面倒是蛮有天赋。衣服怎么搭配，颜色怎么均衡，她是永远不会弄错的。随随便便一弄，就比别人好看得多。

当然了，她本来就比别人好看得多。想到这里，陈也不禁咧了咧嘴。身边走过的那些女人，没一个比李招娣好看。脸蛋、发型、身材，没一样比得上。

陈也逛了一圈，出来继续朝前走。很快到了外滩。

栏杆边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小贩向他们兜售一枝枝的玫瑰花。有些男的不好意思，便买下来。价钱比花店要贵很多。然后像电影里那样，含情脉脉地交给女的。陈也想，中国人也开始流行送花了。幸亏自己谈恋爱谈得早，否则买花又是一笔开销。其实买花有什么意思，一点儿也不实惠，还不如买点吃的。

不过，陈也想，就算放到现在谈恋爱，李招娣也不一定喜欢花。她在这方面和陈也是一致的，比较实惠，宁可多买几瓶椰奶喝养颜，或是多买几套化妆品。化妆品和花比起来，陈也觉得还是化妆品好，至少能涂在脸上美一美。不像花，放几天就谢了。没意思。

陈也走到轮渡口，刚好一辆船到。他快步上船，抢了个船头的座位。

船开了。夜里的风特别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陈也把大衣紧了紧，低下头，往脖子里哈气。船头有好几个人都回舱里了，只有他还稳稳坐着。朝远处看，浦东这两年的灯光也亮了许多，不像过去，一到晚上便黑漆漆的。

下了船，陈也不想坐车，便还是走路。沿着浦东大道直走。浦东到底是浦东，一出轮渡口，便荒凉了许多。路上看不见几个人。陈也想，过几年应该会好些。

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起重机轰隆隆地响，不晓得造什么，地基都打好了。报上说要把陆家嘴建设成金融中心。那么这附近应该都是银行，证券公司才对。陈也看过杂志上的构想蓝图——一幢幢大厦，高耸入云，旁边是绿地。将来还要造地铁。啧啧，真是不得了。

陈也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以前这里是浦东公园。他过去的家也在不远，花园石桥路。现在全变成工地了。陈也和李招娣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浦东公园。那天，陈也拿着《新民晚报》，等了李招娣足足半个多小时。因为李招娣的鞋跟断了，不好走路。她把鞋跟扔进草丛里，又让陈也把鞋跟捡回来。

陈也盯着工地看了一会儿，想找出当初是在哪个位置，可隔了这么久，他实在是记不清了。那时的李招娣，比现在要年轻一点，也要凌厉一点。她晓得自己长得漂亮，就老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狠三狠四的。其实再想想，她也不是故意这样，她的性格就是马大哈一个，不大为人家着想。结婚后，她也改变了不少。陈也记得，谈恋爱那阵，她说自己什么也不会做，将来洗衣做饭都要陈也全包。可现在，她下了班便去买菜，回到家再烧。她从不晓得要把菜沥干再下油锅，菜举得老高，像投炸弹那样扔进油锅。天热的时候，手臂上常常能看到一个个泡。她晾衣服的样子依然是那么惊险，每个月总有一两次会把竹竿落到楼下。有一次差点砸到一个小孩的头，小孩妈妈发疯似的冲上来与她理论，幸好那天陈也也在家，说了半天好话才罢休。李招娣嘟着嘴在旁边一声不吭，等女人走了，翻来覆去地说：我又不是存心的，又不是存心的——

陈也叹了口气。继续走。

他走到一个小饭店，已经打烊了——过去他和李招娣常来这里吃饭，叫一个老鸭煲、一个芙蓉鸡片、一个三鲜锅巴、一个猪头肉。菜的味道蛮好。早几年这儿生意也算可以，现在不行了，周围开了好几家大饭店，“张生记”、“小南国”、“沈家花园”——这里便渐渐冷落了。

那时他们最喜欢坐靠窗的台子，视野好，吃起来也香。陈也咪一口黄酒，吃一口猪头肉，再看一眼李招娣——李招娣油光光的嘴，瞥到他在看她，便朝他白一眼，继续吃。她胃口很好，一大半的菜都是被她吃掉的。男人吃菜比不上女人，女人饭吃得不多，把菜当饭吃。吃完了，她把筷子一扔，往后一靠，摸着肚子说，好饱好饱。再结结实实地打两个饱嗝。周围的人都朝她看，陈也晓得他们心里肯定在想——这个女人好看是好看，就是粗了点。

陈也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接着，又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他进了小区，走到楼下，抬头往上看。家里客厅的灯亮着，李招娣还没有睡觉。陈也看看表，已经十点半了。他正要上楼，犹豫着又停下来。

陈也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火，抽了一口。他站着，一边抽，一边思考。很快一支烟便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支，点上。

抽完第五支烟的时候，陈也不再拿烟了。他先是怔怔的，随即骂了声“他妈的”，把地上的烟屁股踩了踩，上楼了。

陈也打开门，见李招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她把一个大皮箱放在地上，旁边是一堆衣服。她一件件地叠，再把衣服塞进皮箱里。陈也记得这个大皮箱是结婚时买的，一直没用过，放在壁橱里。现在拿出来，还是很新的样子。

李招娣听见陈也开门的声音，也不回头，使劲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皮箱。鼓鼓囊囊地，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盖上。她说：“我是个要面子的人，等人家赶就没意思了，我先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好，拿回去，过两天再来拿天热的衣服。还有我的鞋子、化妆品、瓶瓶罐罐——东西太多了，一次拿不完，看样子总得分个三五次——房间里那套音响和家具是结婚时我买的，我拿不回去，就送给你了。你给我买的那些首饰，我不会带走的，放在抽屉里，你送给你将来的老婆吧——”

李招娣说到这里，停了停，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困了。我要睡觉了——我再睡最后一晚，明天就走。”

她说着朝卧室里走。陈也说：“等等。”

李招娣停下来，朝他看。陈也摸摸头，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李招娣说：“你讲呀。”

陈也又摸摸头，嘿了一声：“我不晓得该怎么讲。”

李招娣说：“随便讲，又不是让你上台做报告。”

陈也干咳一声，朝她看了一眼，忽道：“这个——你留下来吧。”

李招娣愣了愣。“留下来——干什么？还要再试？我跟你讲，我自己都没信心了。算了，别把你搞得下面出毛病，你将来还要结婚，还要生小孩的。”

陈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留下来吧，不管你会不会生小孩，我们都不离婚——你明白了吧？”

李招娣一怔，看着他。

陈也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我发现我这个人真是没有用啊——其实我本来真的想要下决心离婚，可我刚才走回来，一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你，就像敲图章，把你印在我脑子里了。越想越舍不得，越想心里越酸——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刚才在楼下，我又想到前两年，我考不出托福，也没当上官，你家里人都劝你跟我离婚，你没答应。现在轮到你不顺了，我要是跟你离婚，那我就太不像话了。人家肯定会骂，陈也这个男人不是东西，股票赚了点钱，就把老婆甩了——”

李招娣摇头，道：“你不是因为股票赚钱才把我甩了，是因为我不会生小孩。别人都晓得的——”

陈也说：“那也不好——我跟你讲，我现在想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就像陈昆，小孩倒是有的，可自己老早就不在了，有啥意思？我虽然没小孩，可我活得好好的。别人有别人的福气，我有我的福气。我不管人家怎么样，反正我过自己的小日子。老天爷怎么安排，我就怎么过。你讲是吧？”

李招娣低下头，不说话。半晌才道：“你这个人——真是傻乎乎的。”

陈也看着她，说：“你才傻乎乎的。刚才你眼圈都红了，明明想哭的，却故意打个哈欠，装出很困的样子——我就想，我老婆现在真是不一样了，以前是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现在想哭还要装成打哈欠，生怕被我看出来——”

李招娣带着哭腔道：“你不要再说啦。”

陈也说：“好，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要说的话也都说完了——你把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再放回柜子里。你这个人呀，连整理衣服都不会，一件件要叠得平一些才能放进去。像你这样东塞一点西塞一点，皮箱鼓得像个皮球，用不了几次就要坏啦——咦，你怎么又打哈欠了？你想哭就哭吧，不要老是打哈欠。”

李招娣说：“我这次是真的打哈欠，不是想哭。”

陈也说：“困了是吧？困了就睡吧。我也困了，这么一路走回来，小腿都快抽筋了。你老公现在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走这么点路就脚酸背痛，不像过去了。你也一样，每次走楼梯上来都气喘吁吁。我们这是缺乏锻炼。嗯，我们今天早点睡，明天六点钟爬起来去跑步——你不要朝我撅嘴，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看隔壁的阿妹头，整天光吃不动，三十出头就像大妈似的，你不要学她的样——我现在就去把我的跑鞋翻出来，还有你的，也不晓得被你扔到哪里去了——咦，你又打哈欠了。很困是吧？你先去洗吧，你洗完我再洗。”

李招娣摇头说：“这次不是困，是又想哭了——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哭，我心里很酸很酸，就像你说的，像吃了个话梅那样酸——你先去洗吧，我想坐在沙发上哭一会儿。我今天要晚点睡觉，我要是早睡的话，明天起床眼睛就会肿得像核桃那样——你去洗吧，别待在这里，我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我不想被你看到。呜——我真的要哭了，你快点进去，快点，呜——呜——”

第二十三章

过年后，陈也父母和苏娜带陈小昆去医院做了个体检。不久，检查报告出来——陈小昆是先天性肝功能不全。陈也父母急得要命，问医生：这种病要不要紧？

医生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肝上面的毛病你们是晓得的，很麻烦，不能够根治，只有多调养多注意，适当锻炼，又不能太累。吃东西也要当心。孩子还小，你们做大人要多费些工夫了。”

走出医院，陈也父母便对苏娜提出，由他们来带陈小昆。

“你天天上班，哪来时间照顾他？这小囡体质差，不能再出问题了。”

苏娜同意了。

陈也父母把陈小昆带回家，专门腾了个小房间给他。陈也妈妈打电话给陈也，让他到苏娜那里跑一趟，把陈小昆的衣服用品带些过来。

第二天早上，陈也赶到苏娜住的地方。敲了半天门，没人。

陈也只好先去上班，下了班回家吃完饭再过来。苏娜住在徐汇区，跑一趟要转三辆车。这次依然还是没人。陈也想，你总要回来睡觉吧。便在门口等着。

陈也坐在楼梯上，靠着墙，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推他。“喂，醒醒！”

陈也睁开眼，看见苏娜站在面前。他连忙爬起来。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你怎么来了？”苏娜问他。

“我妈让我来拿小昆的东西——我早上已经来过一次了，你不在。”

苏娜说：“哦，昨天睡在朋友那里。进来吧。”

她拿钥匙开门。陈也瞥见她穿着不及膝盖的短裙，上面也只是件薄薄的滑雪衫。“你冷不冷？还没出正月呢，小心得关节炎。”

苏娜笑了笑。进屋换了鞋，给陈也拿了双拖鞋。陈也说：“我就不进去了，这么晚了，拿了东西我就走。”

苏娜说：“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走？叫出租啊，开销太大了——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睡沙发。”

陈也吓了一跳：“啊？这个，不行的。”

苏娜说：“有什么不行？我都不在乎了，你怕什么？我这个是两用沙发，可以翻下来当床的，睡着很舒服，你放心好了。”

陈也说：“我老婆见我不回去，要发火的。”

苏娜说：“发什么火？你又不是在外面有花头——我进去把小昆的东西理一理，放在茶几上，明天我休息，要睡懒觉的，你拿了东西就管你走吧，别吵醒我，把门锁上就行。”她说着，便进屋了。一会儿出来，扔了条被子给陈也。

陈也愣了一会儿，忽地大声道：“哎，我说——你下次还是给我留个电话吧，联络起来也方便。”

苏娜在卫生间里回答：“我没电话的。你要是想方便，就给我配个大哥大，保证随时能联络到——你肯不肯？”

半夜里，陈也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见阳台上有个人影晃了晃。他吃了一惊，再一看——是苏娜。又闻到一股烟味。她在阳台上抽烟。

陈也没说话。爬起来上了个厕所。再过来的时候，发现苏娜坐在沙发上。灯亮着。她穿着睡衣睡裤，头发很整齐，应该是没有睡过。手里斜叼着一支烟，像电影里那些国民党女特务那样，两手交叉，嘴巴一抿，喷了口烟出来。

陈也怔了怔。“你——没睡啊？”

苏娜嗯了一声。

“跟你商量个事好吗？”她忽道。

陈也道：“你说。”

苏娜停了停，道：“你坐下来，让我仔仔细细看你一会儿，好吗？”她说完一笑，摇摇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像神经病？你要是不答应就算了，没关系的。”

陈也迟疑了一会儿。

“好的。我坐着。你过来看吧。”

陈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抹了抹脸，把头发朝后捋去。苏娜怔了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陈也。仔仔细细地，从头发到眉毛，再到鼻子，再到嘴巴。她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样珍宝，眶里蕴着泪，一闪一闪，透着光。她似是想说话，嘴巴在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陈也觉得，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很近，又似是隔得很远。

忽然，苏娜伸出手，像是要摸他的脸。陈也怔了怔，忍住了没动。苏娜的手在离他的脸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她道：“可以了——我去睡觉了。”

陈也哦了一声。

苏娜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哦。”她轻声道。

第二十四章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夏天。陈小昆上幼儿园了。陈小昆现在住惯了，和爷爷奶奶越来越亲，苏娜隔几天便来看他。她要给陈也父母钱，陈也父母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孙子是我们的，给什么钱呀——再说了，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把钱留着吧。”

苏娜走后，陈也对爸妈说：“别这么讲话，什么‘孙子是我们的’，那她还是小昆的妈妈呢，人家听着会不舒服的。”

陈也妈妈想了想，对陈也说：“我觉得，小昆以后还是跟着我们比较合适。”

陈也问：“什么意思？”

陈也爸爸在一旁道：“她年纪还轻，早晚是要再嫁人的。小昆跟着她，将来还要看后爸脸色。再说了，对她自己也有好处，拖个小孩，哪个男人敢要她？”

陈也嘿的一声：“你们又不晓得人家心里怎么想——她要是怕嫁不出去，当初也不会把小昆生下来了。”

陈也爸妈一想也是，便不再说了。

苏娜买了个BB机，把号码告诉陈也了。

“除了我爸妈，你是最早知道这个号码的人。是中文机，能留言的。”她在电话里道。

陈也笑了笑。“谢谢你了。我以后就不用在门口傻等了——看样子最近保险做得不错是吧？”

苏娜说：“干我们这行的，没个通讯工具不方便。”

陈也说：“这倒也是——我是乡下人，到现在还没打过拷机呢，你把号码告诉我，小心我没事就拷你。”

苏娜笑道：“没关系，随便拷。”

挂掉电话后，陈也便照着苏娜说的号码打了个拷机。拷台小姐问他“回拷还是留言”，陈也说“留言”，也不晓得留什么言，想了一会儿，便道：“没事，随便玩玩。”拷台小姐惊讶道：“就留这句话吗？”陈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对。”

过了两天，苏娜到陈也父母那里，见到陈也，便朝他笑。陈也不解，问她：“有事吗？”

苏娜说：“没事，随便玩玩。”说完笑得更起劲了。

陈也想想，也觉得好笑。便也跟着笑。

陈也爸爸给陈小昆洗澡。陈也妈妈在一旁烧水。小孩子洗澡最调皮，人不好好坐着，手脚乱动，扑腾个不停，把浴盆外的地板都弄得水漫金山似的。陈也妈妈给陈小昆泼了一脸水，便笑骂道：“小赤佬，跟你爸爸小时候差不多，洗个澡这么牵丝绊藤。”

陈也爸爸一边给陈小昆搓背，一边朝他脸上端详。陈也爸爸对老伴说：“哎，你说，这孩子长得像不像陈昆？”

陈也妈妈说：“眼睛嘴巴不大像，鼻子有点像——男孩子嘛，像妈妈有福气。”

陈也爸爸说：“我看他也不大像苏娜——嘿嘿，这个小赤佬啊，不像爷，不像娘，像隔壁头的张木匠。”

陈也妈妈嘿了一声：“十三点！”

陈也在旁边听了，道：“陈昆长得不怎么样，苏娜的长相也一般，这孩子门槛精啊，谁都不像，比爸妈都好看。”

陈小昆最近肝病有些发作，脸色很差，吃饭睡觉都不踏实，动不动就哭个不停。陈也爸妈带他去医院看了几次，医生还是那几句老话——肝病是富贵病，要慢慢调理。陈也爸妈便又带陈小昆去看老中医。老中医配了两帖中药，叮嘱了一些禁忌。陈也给苏娜打拷机，告诉她陈小昆身体不大好。苏娜在电话里似是忙得很，说：“我现在有事，等忙完了晚上过来。”

晚上，苏娜来了，陈小昆哇哇大哭，饭也不肯吃。陈也妈妈急得要命，便问苏娜：“这孩子怎么会这样的呢？是不是你怀孕的时候不当心？”

苏娜一愣：“没有啊。”

陈也妈妈摇头说：“大人倒也算了，小孩才几岁，这个样子真作孽。啧啧。”

苏娜抱过陈小昆，拿勺子喂他吃饭。陈小昆手一翻，她没拿牢，碗跌在地上，里面的饭菜全撒了出来。陈小昆哭得手足乱蹬。陈也便把孩子接过去。李招娣说：“肯定是吃中药吃反了胃。这么小的孩子，吃什么中药呀。”

陈也爸爸眼睛一瞪：“中药是调理身体的。中国人几千年就是靠吃中药过来的，你们以为西药好啊，西药毒性厉害，哪有中药温和。”

陈也说：“吃药倒是不怕，就怕没效果——过两天我带小昆到浦西的医院去，看专家门诊，把病搞搞清楚，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天后，陈也带陈小昆去浦西的一家医院看专家门诊。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是肝脏疾病的专家，他说，陈小昆的肝是先天性发育不全，随着年龄的增大，出现各种症状的可能性也会越大，甚至可能发生癌变。比较有效的做法是——换一个肝。但换肝手术花费很大，而且也有一定的风险。

陈也听了，呆了半晌。

回去的路上，陈小昆想吃紫雪糕，陈也便抱着他到商店里买。付了钱正要走，忽听旁边有个女人在叫：“飞飞！飞飞！”

陈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那女人叫个不停：“飞飞！飞飞！徐小飞！”

陈也回头看了一眼，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径直朝自己走来，对着怀里的陈小昆道，“飞飞，你不认识我了？”

陈也愣了愣，问：“你是谁？”

话音未落，就听陈小昆轻轻叫了声：“莎莎阿姨。”

女人说：“哎哟，飞飞呀，阿姨叫了半天，你才听见啊？”她边说边狐疑地朝陈也看，“这个人是谁啊？”

“是我叔叔。”陈小昆奶声奶气地道。

女人惊讶地道：“叔叔？亲叔叔啊？我怎么不晓得你有个叔叔——你妈妈呢？”

陈小昆说：“妈妈上班班。”

女人在陈小昆脸上摸了一下，说：“阿姨有事先走了，再见。”

陈小昆也说了声：“再见。”

陈也看着那女人的背影，问陈小昆：“她是谁？”

陈小昆回答：“她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

陈也哦了一声，又问：“她怎么叫你飞飞？还叫你徐小飞？”

陈小昆抿了抿嘴，低下头。

“我本来是叫徐小飞的，后来妈妈给我改了名字，妈妈对我说，以后我就叫陈小昆，如果别人叫我徐小飞，就不要睬他。妈妈让我不要跟你们说——”

陈也愣住了。

陈也跑去找苏娜。问她要陈小昆的户口本。

“幼儿园要小囡的户口本，也不晓得派什么用场——”

苏娜便去抽屉拿了户口本给他。陈也打开一看，见陈小昆“曾用名”一栏里赫然填着“徐小飞”。

“咦，小昆原来叫徐小飞啊？”陈也问她。

苏娜嗯了一声。“他出生时医院说要先取好名字，我想姓苏不大合适，我妈妈姓徐，就随便给他编了个名字。我以为这个瞎编没关系的，谁晓得后来报户口就是拿这个名字报的。只好再改过来。嘿，我真是自找麻烦。”

陈也听了，没说话。

苏娜去厨房倒茶时，陈也见茶几旁放着一幅苏娜怀抱陈小昆的相框，便拿过来看，谁料一个失手，把相框落在地上。相片也跌了出来。陈也连忙拿起来，正要放好，忽的发现相框背后竟另外还有一张照片——是苏娜和一个男人，男人手里抱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儿，看眉目依稀便是陈小昆。

陈也仔细端详这男人的相貌，竟与陈小昆十分相似。陈也一怔之下，忽然想起几天前爸妈的话——“不像爷，不像娘，就像隔壁头的张木匠”。

苏娜端着茶过来，见陈也盯着照片看，愣了愣。与此同时，陈也抬起头来，一脸惊愕。苏娜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浑身一震。陈也呆了几秒钟，把照片放好。

“这个，我不小心把照片跌出来——不是存心看的。”

苏娜也呆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在一旁坐下。

“没关系，”她缓缓地说道，“让你看见了也好。免得我一天到晚心里不踏实——照片上那个男人是小昆的爸爸，叫徐磊。陈昆在北京的那段时间，我很寂寞，就认识了他，本来也是玩玩没当真，谁晓得一不小心有了孩子。陈昆去世后，我就和他结婚了，不到一年又离婚了。”

陈也怔怔听着，没说话。

“我一个人带着小昆——其实他应该叫徐小飞，‘陈小昆’是我后来改的。我本来没打算骗你们，可小飞身体不好，医生说要根治必须换肝，要很多钱。我哪来这么多钱？他爸爸早就再婚了，根本就不管这孩子。我娘家也没钱。我一下子想到你们——那天我是故意到陈昆坟上去的，我猜你们肯定也会去——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法子——”

苏娜说到这里，一下子顿住了。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支。她吸了一口，头向一边别去。陈也看到她的身体微微发颤，拿烟的手也在抖。

“我——”陈也站起来，道，“这个，我先走了。”

苏娜低着头，也不站起来。“我明天就去把孩子领回来。”

她说完，深深地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第二十五章

苏娜把徐小飞接走了。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千块钱。

“前阵子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给孩子的钱，我现在还给你们。还有你们送孩子的东西，我一时凑不齐，等过段时间就折成钱给你们。”

徐小飞黄黄的小脸，五官耷拉着。临走时，苏娜对他说：“跟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再见！”

徐小飞便一个个地说再见。伏在妈妈背上，眼巴巴地朝他们看。

苏娜走后，陈也妈妈叹了口气，到厨房择菜去了。陈也爸爸手里摆弄着一副新的橡皮泥玩具，不住地摇头，道：“昨天买的，好几十块钱——现在派不上用场了。”

李招娣在一旁道：“爸，你要是没用，就给我吧。我拿去送给我外甥。他生日快到了，这样我就可以少花一笔钱——喏，你们讲的呀，钱要省着花。”

陈也爸爸说：“你拿去好了。也免得我看了伤心。”说罢又摇了摇头。

吃完饭，陈也和李招娣便回家了。自行车骑到半途，轮胎没气了，两人只好推着车走。李招娣说：“那个苏娜啊，我老早就看她不像好人。嘿，倒是没想到她这么阴险，还设个圈套让我们钻。”

陈也叹了口气，说：“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也不容易。”

李招娣听了，朝他看：“你倒是蛮有同情心的——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然小赤佬换个肝，你爸妈的老底就要给他掏空了。”

陈也嘿了一声：“也没那么严重。”

两人穿过一条马路时，刚好从旁边饭店里出来一男一女。女的竟是苏娜，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四十多岁。苏娜似是有些喝醉了，脚下打飘，男的一手拿包，另一手挽在她腰间，两人相偎依着，缓缓朝前走去。

李招娣一愣，说：“倒是蛮巧——这女的真不要脸，前脚刚被戳穿西洋镜，后脚就去陪男人喝酒。”

陈也说：“人家是做保险的，多做成一笔就是一笔收入——喝点酒也没什么，我听毛头讲，外面有些女人做保险，陪男的睡觉都有。”

正说话间，苏娜和那男人上了一辆出租，往前开一段，便转弯了。

李招娣奇道：“她不是住在徐家汇吗，车怎么朝北开？”

陈也说：“你管人家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李招娣眼珠一转，说：“说不定真给你讲准了——为了拉业务，陪人家睡觉。”

陈也摇头道：“你们女人啊，讲起人家坏话来，劲头比什么都足。”

回到家，陈也洗完脚，躺在床上看晚报，一会儿，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喂，是我。”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陈也愣了愣，这才听出是苏娜。

“有事吗？”陈也问她。

苏娜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呃！很想你——”她似是大着舌头，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陈也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的汗顿时便冒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招娣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他，便道：“谁的电话——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陈也便对着电话道：“嗯，这个——你打错了。”

他挂掉电话，对李招娣说：“不晓得是谁，打错电话了。我脸很红吗——我头好像是有点痛，我的喉咙也有点痛，我大概是感冒了。老婆，你去帮我冲点板蓝根好吗？”

陈也靠在床上，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想：苏娜一定是刚才喝醉酒了，说胡话了。她说想我，其实就是想陈昆。她老是把我当成陈昆。

李招娣给陈也冲了杯板蓝根，陈也一边喝，一边朝电话看。他想，要是电话再响，李招娣就会拿起来听，她听到苏娜的声音，肯定会很想不通。那样事情就闹大了。陈也有些紧张，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点儿坏事也没干，竟然会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过了几天，苏娜又给陈也打了个电话。

“上次我喝多了，把你吓坏了是吧？”她在电话里咯咯的笑。

陈也说：“没关系——吓倒也没怎么吓。”

苏娜还是笑，忽道：“帮个忙行吗？”

陈也愣了愣，道：“你说。”

苏娜道：“最近有个男的，买了我两份保险，就整天缠着我，黏膏糖似的，怎么赶也赶不走。我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就让我带出来看看，否则他绝不死心。嘿，怎么会有这种人！哎，你最近有空吗？”

陈也又愣了愣。“有空——怎么？”

“有空就帮个忙，冒充一下我的男朋友。放心，只是吃一顿饭，说两句话，什么事也没有——你肯不肯？”

陈也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大好？又不是让你真的当我男朋友——算了算了，你要是不肯就算了，是我不好，不该为难你这样的老实人——也无所谓，那个瘟生愿意缠就缠吧，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苏娜正要挂电话，陈也问她：“小昆——嗯，孩子最近好吗？”

苏娜说：“蛮好，我给他找了个二十四小时全托班，每个礼拜接回来一次。”

陈也又问：“他的病怎么样？”

苏娜嘿的一声：“还能怎么样，就是那副样子——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多赚点钱，把他的病给治好。你不晓得我现在急吼吼的样子。谁买我的保险，谁就是我的衣食父母，谁要是现在一口气买个一百份保险，就算让我陪他睡觉也可以——嘿，是不是又把你吓坏了？”

陈也忙道：“没有没有——我也不是这么容易吓坏的。其实，我吓不吓坏都没什么，最主要是你自己。你——也别太心急了，有些东西急也急不来——你不晓得，你这个样子，我听了心里不大好受。”

苏娜嘻地一笑：“你为什么要不好受？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陈也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好受——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是实话实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孩子也过得好一点。”

苏娜飞快地道：“那容易，给钱哪——你肯吗？”

陈也一怔，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嗯，这个——”

苏娜笑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就算你给我，我也不会要的。我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不能再丢人了。”

陈也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说：“小昆——孩子要是我的亲侄子，我肯定把钱给你，就算倾家荡产也无所谓，可他——这个，我要是把钱给你，人家会骂我是戆大、是冲头，我老婆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苏娜愣了愣，随即咯咯直笑，说道：“陈也，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呢——你你你，简直是太可爱了！”

星期六，陈也陪着苏娜来到一家西餐厅，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已经有人先到了——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光光的，齐齐地向后捋去，西装笔挺。陈也看见他，便觉得自己穿得有些寒酸了。虽然是做戏，但也不应该让苏娜丢面子。

苏娜挽着陈也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坐下，朝男人打招呼：“你好呀，蒋先生——这是我男朋友，这是蒋先生，陈也我常跟你提起的，平常老照顾我的那位蒋先生。”

陈也说：“你好。”朝他伸出手。蒋先生也说了声“你好”，两人握了手。

蒋先生把菜单给陈也。“吃什么？”

陈也说：“我无所谓的，随便好了——其实应该女士点菜才对。”又把菜单给苏娜。蒋先生笑了笑，说：“吃西餐都是自己点自己的，不用客气。”

陈也哦了一声，便凑近苏娜，问：“亲爱的，你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苏娜一笑，嗲嗲地说：“好的呀。”

一会儿菜上来，陈也和苏娜是牛排，蒋先生是鱼排。陈也把盘子端到面前，拿起刀叉。他不大会吃西餐，一刀下去，牛排顿时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跌进蒋先生盘里，溅起几滴酱汁，落到蒋先生脸上。

陈也暗叫一声“糟糕”，蒋先生朝他看看，拿纸巾擦了擦脸，没说话。

陈也脸有些发烧。讪讪地站起来，把那块牛排拿起来，放进自己盘里。“不好意思，”他对蒋先生道，“这个，手有点滑。”

“没关系。”蒋先生一边说，一边朝苏娜看了一眼。

苏娜放下刀叉，搂住陈也的胳膊：“亲爱的，都是我不好，刚才非要让你抱我走那么长的路，对不起哦，害你连刀叉都不能用——这样吧，我喂你吃，”她说着，便切下一块牛排，“张嘴，啊——”

陈也一愣，只得张开嘴，咬住牛排。

“好乖，来，再来一口——”苏娜又切下一块牛排，笑吟吟地对蒋先生说，“不好意思哦，我们俩一直是这样喂来喂去的，自己不觉得什么，我晓得旁边人看了肯定挺别扭。影响你吃饭了，是吧——乖囡，来，张嘴，再一口。”

蒋先生勉强笑笑：“没关系。”

陈也对苏娜说：“亲爱的，你把你的给我了，那你吃什么？”

苏娜说：“我吃你的呀，傻瓜！”她笑着把陈也那盘牛排端到自己面前，“牛排味道不错，对吧，亲爱的？”她问陈也。

陈也嗯了一声。

苏娜拿起自己的纸巾，给陈也嘴边擦了擦。“你呀，老是忘了擦嘴，说了一万遍，还是改不掉，像小孩一样。”

这时，蒋先生似是被鱼卡了喉咙，咳嗽起来，“咳——咳——”

陈也说：“蒋先生，你要不要紧？快，喝口水。”

蒋先生喝了水，然而还是咳个不停，脸涨得通红，死命地咳。陈也把服务生叫来，问：“这里有饭团吗？”服务生一愣：“饭团？”

陈也说：“这位先生喉咙被鱼刺卡住了，你拿点饭团过来，咽下去就好了。”

服务生说：“饭团没有，只有饭。”

陈也说：“那你就拿点饭过来吧。”

服务生哦了一声，又问：“请问是咖喱饭、芝士饭，还是海鲜饭？”

陈也有些火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不管什么饭，只要是饭都可以！”

一会儿，服务生拿了一大盘饭过来，陈也用叉子挑起一大块，让蒋先生咽下去。“不要嚼，整块地咽下去。”蒋先生依言咽了下去，刺还是卡着。陈也又挑了一块更大的饭团，“咽下去——”

几个饭团下去，蒋先生的刺总算是咽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也由红转白，“老天，”他道，“半条命都去掉了。”

从西餐馆出来，陈也和苏娜送蒋先生上了车。临走前，蒋先生一再地对陈也说：“苏娜是个不错的女人，你要好好待她。”

陈也嗯了一声，说：“我晓得了——这个，你好走。”

蒋先生又朝苏娜看了一眼，眼里满是不舍。苏娜嗲嗲地笑道：“蒋先生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会对我好的——还有，你以后要是想买保险，千万别忘了来找我。我给你优惠，长期优惠。”

蒋先生说：“好。”关上车门。车随即启动了。陈也和苏娜朝他招了招手。

车子转弯了。苏娜嘿的一声，挽住陈也的胳膊。“看不出你老老实实一个人，戏倒演得不错，可以打一百分。”

陈也忙不迭地甩掉。“现在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吧？你这个人啊，好不容易把人家给弄死心了，临走了又去招惹人家——”

苏娜嘴一撇：“我招惹他什么了？”

陈也说：“你要是不想招惹他，又何必让他以后再来买你的保险？你这个人啊，讲得好听点，叫头子活络，讲得不好听，就是‘百搭’。我跟你讲，以后再惹上这种麻烦，别来找我。我最怕你这种人了。”说着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苏娜又是一笑。

“我倒是蛮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她搭住他的肩，“干脆你做我男人算了。”

陈也跳起来。

“你不要瞎三话四。给我老婆听见就讨厌了。”

苏娜笑道：“你慌什么，你老婆又不在——嘿，你干吗这么怕老婆？你老婆很凶吗，我看也还可以呀。是不是男人找个漂亮的老婆，就会得妻管严？”

陈也摇头说：“你别讲得这么难听。什么妻管严？对老婆好就叫妻管严？我不跟你多说了，我真的要回家了。你自己保重吧，多关心你儿子的身体，要是有事就——呃，不说了，走了。”刚走出两步，听苏娜在后面叫道：“喂！”

陈也回头看她。苏娜嘴巴一动，似是想说什么。半晌，才轻声说了句：“这次谢谢你了哦。”

陈也瞥见她额头一绺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脸颊那儿削下去，显得颧骨很凸出——她是比以前瘦多了。眼窝那儿有些陷，脸色很黄，涂了粉也遮不住，反倒显得更干了，鼻子上粉没涂均匀，一块一块的。陈也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心头竟涌上一阵怜惜。他朝她挥了挥手，一句话从嘴里飞快地蹦出来：“有事就找我。”

说完，急急地转过头，暗骂自己：“陈也啊陈也，你这个十三点，你还真的想当冲头啊？”

第二十六章

陈也做股票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喜欢整天盯牢屏幕，跟着上面的曲线把一颗心弄得七上八下的。陈也挑定一只股票，业绩什么都过得去，市盈率也不高，就买个七八百手，放在那里，也不理它，等过几个礼拜再去看它，跌了就再补一点，高了就抛掉。一次，李招娣问陈也：“你做股票是不是包赚不赔的？”

陈也就笑起来：“世界上有什么生意是包赚不赔的？你这个人啊，讲话就是不动脑子。”

李招娣说：“我妹妹就说你股票做得好，包赚不赔——她也想炒股票，让你教教她，有什么好股票就推荐两只。”

陈也嘿的一声，说：“你妹妹干什么想炒股票？她男人生意做得那么好，钞票那么多，还用她操这个心？她太太平平在家里带带小孩就好了。”

李招娣摇了摇头，说：“现在不一样了——我妹妹怀疑赵强在外面有女人。”

陈也一惊：“什么？”

李招娣眨了眨眼睛，说：“她告诉我，赵强最近老是不回家过夜，问他，就说跟人谈生意——你说，什么生意要谈通宵？我妹妹还说，她几次闻到赵强衬衫上有女人香水味，还看到过一根长头发——”

陈也皱眉说：“你们女人啊，就喜欢瞎猜八猜。又没有证据，不好乱讲的。我关照你，这种事情很敏感的，人家夫妻间的事，你又不清楚。别在你妹妹面前火上浇油。我还不晓得你这个人，碰到这种事情，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招娣说：“帮帮忙，这是我亲妹妹，我总不见得想看她的好戏咯？”

陈也说：“你晓得就好。”

李招娣叹了口气，说：“李来娣说了，男人靠不住，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后路嘛，就是钞票。我跟你讲，她有三万块私房钱，准备拿出来炒股，你帮她盯着点。她要求也不是很高，到年底翻个倍就行了——”

陈也忍不住说：“哎哟，她也不算太心黑嘛。”

李招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可是在我妹妹面前打过包票的，只许赢不许输。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万一到时候输了，你就算倒贴也不能掉我的面子，晓得了吗？”

陈也朝她看了一眼，苦笑了笑。

“我晓得了，你这个女人哪里是把我当老公，简直是把我当成了冤大头。算了算了，你妹妹也不要买股票了，我直接把钱给她算了，也省得麻烦——”

这天，陈也下了早班出来，在厂门口碰到苏娜。苏娜穿一件流行的高腰呢子上装，腰上挎个小包，甜甜地叫了声“陈也”，陈也先是一愣，随即响亮地道：“你好！”

苏娜走近了，笑道：“怎么今天这么有礼貌？哦，我知道了，你是存心做出这副光明磊落的样子，给别人看，对不对？嘿，你越是这样呀，就表示你心里其实不大光明磊落，有点那个，这叫欲盖弥彰——”

陈也急得嘘她：“你别瞎讲——”

苏娜又是一笑，从提包里拿出两张票子，递给他。

“喏，赵志刚在天蟾戏院的折子戏专场，”她道，“客户给的——给你爸妈看吧。记住别说是我给的。”

陈也怔了怔。“这个——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有什么好客气的，”苏娜道，“反正也是借花献佛——前阵子他们帮了我那么多忙，挺过意不去的，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爸妈喜欢看越剧的，是吧？”

陈也点头，说：“喜欢，尤其是赵志刚，那个什么《沙漠王子》，听了几百遍还听不腻，连我都差不多会唱了。”

苏娜笑道：“那不是正好？你就别推辞了，拿着吧。”说着，硬把票塞在他手里。陈也拗不过，也笑了笑，说：“谢谢你了。”

苏娜说：“都这么熟了，还说这种客套话？”

陈也问她：“最近保险做得还好吧？”

苏娜说：“蛮好。刚签了两份大单。都是熟人介绍的。”

陈也又看了她一眼，说：“这就好——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多管闲事，当我放屁好了——女人家做事还是要稳一点，钞票倒在其次，顶顶要紧就是——那个，就是要稳一点。我这人不大会说话，你懂意思就好。”

苏娜忍不住笑起来：“我当然懂你的意思，你是怕我再弄个蒋先生什么的出来，麻烦你是吧？”

陈也摇了摇手。“麻烦倒也没什么麻烦——我是为你好。女人家毕竟是女人家，有些事情男人能做，女人就不能做，男人做了没什么，女人做了弄得不好人家会戳着你脊梁骨骂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你又何必到这个地步？”

苏娜看了他一会儿。“你讲话的口气，好像是我爸，又好像是我老公。”

陈也一怔。“我要是你爸爸，老早就把你骂死了。”

苏娜嘿的一笑，道：“你怎么不说是我老公？”

陈也一时语塞，有些狼狈。

苏娜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道：“傻瓜——我走了。”说罢，一甩包转身走了。

陈也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为什么要叫我傻瓜，我有这么傻吗？

第二十七章

毛头找陈也借钱。二十万块。毛头前阵子开始做期货，买石油跌，谁晓得石油价一下子飞涨，他血本无归。毛头倒也不十分沮丧，说做期货就是这样，跌得快赚得也快。陈也到股市场里抛了几只股票，拿了二十万块钱给他。

“要是去银行拿存款，我老婆肯定就晓得了。我股票里有多少钱，她也搞不清楚。你晓得的，女人都是小气鬼，再说发起脾气来，我也吃不消。”陈也这话是说给毛头听的，担心他再来借。陈也倒不是怕毛头不还，十来年的交情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只要赚了钱，毛头肯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陈也是怕他又赔了，还不起。期货不像股票，跌起来一点余地也没有，今天还是西装革履，明天就成垃圾瘪三了。毛头是野胆大，敢玩这种东西。杀了陈也的头，也不敢碰。

“让你抛了股票借钱给我，真是不好意思哦。”毛头说。

陈也说：“这个倒没关系，谁晓得股票明天是跌是涨，抛了就抛了呗。”

毛头写了张借条，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签上大名“江爱毛”。交给陈也。陈也不要，说：“借条就免了，我还信不过你？”毛头说：“还是拿着的好，这是程序。”陈也说：“我借钱给你，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拿了借条，感觉就不对了。”

毛头笑笑。

毛头告诉陈也——小陶升官了，现在是街道主任了。

陈也有些惊讶，说：“是吧，我怎么不晓得？”毛头笑道：“上星期刚升的，我也是昨天才晓得。小陶这家伙干活勤快，人又乖巧，我要是领导肯定也提拔他。”

陈也说：“他奶奶这下开心了。”

毛头一笑，说：“八十来岁的人了，也算是有晚福的。和孙子孙媳妇住在一起，有吃有住有照应。讲起来小陶老婆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几年了没红过脸，照样亲亲热热的。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也不容易啊。我们这四个人里头，看样子还是他运气最好——不能这么便宜他，得让他请客啊，而且规格要高，最起码得新雅粤菜馆那种标准——”

小陶真的在新雅粤菜馆里请了客。还要了瓶茅台。三宝问他：“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公家能报销的？”

小陶笑道：“帮帮忙，当然是我自己的钱。我芝麻绿豆大点官，就能揩共产党的油了？”

三宝已有几分醉意了。说：“不好意思，早晓得是吃你自己的，就不点那么多的菜了，又是扇贝又是龙虾的，对不住，对不住哦。”

小陶笑道：“你吃都吃了，还在这儿说漂亮话。我跟你讲，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待会儿埋单不够数你要借给我。”

三宝嘿的一声：“妈的，你一个当官的，好意思问我们小工人要钱？我们锅炉厂没几年好混了，效益差到极点，早晚散伙。我跟你讲，等哪天我没饭吃了，就到你这儿来讨饭吃，陶大主任，你可一定要给我口饭吃，啊？”

毛头插嘴道：“晓得了晓得了，你这个人还是老毛病，一喝酒就话多。”

吃完饭，四人走到外面。小陶他们三个是往西边的方向，只有陈也住在浦东。陈也说：“你们先走吧，我走到外滩摆渡回去。”说着朝他们挥手。

陈也正要离开，忽然瞥见赵强挽着个女人从饭店里走出来。陈也一惊，下意识朝旁边柱子后一闪。还当自己看走了眼。再看去——真的是赵强，头发梳得光光的，全部朝后捋去，脖子上那根金链子粗得像麻绳。正笑眯眯地挽着女人说话。那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烫了时兴的拉丝头，穿一条环领的粉蓝色羊毛裙，皮鞋的跟又高又尖，化着浓妆，眼睛那里紫荧荧的一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女人柔柔地倚在赵强肩上，一只手抄在赵强腰上。

陈也直到两人走远了才出来，想到李招娣那天的话，不禁叹了口气。

“这家伙原来真的不是好东西。”

陈也回到家，打开门，李招娣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嗯，还么晚了没回来，这男人十有八九有问题，他做的什么生意呀，毒品生意啊，老是深更半夜谈，我跟你讲，你也别太好说话，适当时候也要点点他，别让他太过分，别让他把你当傻子——哎呀，不跟你说了，我男人回来了——我们陈也不像你男人，他是和同学去吃饭，事先都打过报告的——呸，死腔，挂了！”

李招娣挂掉电话，陈也进卫生间撒了泡尿，又走出来。

“又在挑拨离间啦？”陈也道，“看你那副起劲的样子。”

李招娣嘴一撇。“谁挑拨离间啦？我是在讲道理给她听，是为她好。你别看李来娣平常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其实碰到事情根本不行，一戳就软，乡下人拉屎头里硬——”

陈也皱起眉头。“你一个女人家，就不能弄点文雅的比喻？”

李招娣站起来，到陈也身上坐下，挽住他的脖子，“一股酒味，让我闻一闻——嗯，蛮香的，应该是好酒。小陶当了官，出手就是大方嘛。看不出啊，呆头呆脑的一个人，居然混得不错。现在是街道主任，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区领导什么的。陈也，你这辈子大概是没这个命了。”

陈也朝她看：“后悔了？”

李招娣嘿的一声，搂紧他的脖子。“是呀是呀，后悔了，后悔得要死——要你死掉！”说着，在陈也耳朵上咬了一口。

陈也啊的一声叫出声来：“你这个女人真咬啊——好，我也要咬还！”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咬。李招娣尖叫着，又是笑又是叫，要站起来，陈也牢牢地抓住她，不让她动弹。两人在沙发上闹着，李招娣忽然停下来，问他：“你说——赵强那家伙外面会不会真的有女人？”

陈也愣了愣，说：“我怎么晓得？”

“我觉得他肯定有，”李招娣道，“我有直觉。女人的直觉最灵了。”

陈也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好假装打了个哈欠。

“睡觉吧。睡觉，这个，我困了。”

过了几天，苏娜又来到陈也厂门口。陈也看见她，照例又是“你好”，再慢慢地踱过去。苏娜笑眯眯地朝他看。“看到我，是不是有点烦了？”

陈也嘿的一声，问她：“你就不怕白等，万一我今天上的是夜班呢，你不是要一直到明天？”

苏娜一笑，说：“怎么会呢，你的班头我记得最牢了。今天是早班，明天也是，后天休息，接着是晚班，对不对？”

陈也一愣，说：“对倒是对——万一我换班了呢？”

“那就算我倒霉呗，”苏娜耸耸肩，道，“实在等不到，就只好杀到你家去，对你老婆说，我要请你老公看电影——”

陈也一惊：“什么？”

苏娜笑起来：“干吗这么大惊小怪？又不是只有我和你，还有小飞呢——这个礼拜天，我们三个人先去公园，再去吃饭，然后再去看电影，怎么样？——你别误会，可不是我要叫你去，是小飞想你了，整天问我叔叔呢叔叔呢，说想和你一起玩。我拗不过他，就只好来麻烦你了。”

陈也哦了一声，犹豫着，说：“那——好吧。”

苏娜一笑，说：“那就说定了，星期天见。”

陈也见旁边有几人都在朝自己看，都是面熟不生的，连忙迈开大步走了。边走边骂自己“走得这么急干什么，活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已经走开几步了，听见苏娜在后面叫道：“星期天，不见不散啊！”

陈也只当作没听见，脚下丝毫不敢停顿。心想这女人真是麻烦，像黏膏糖一样，粘上了就甩也甩不脱。可不知怎的，隐隐的，又似是有些跃跃欲试，喜欢她这样，蛮有意思的——陈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就有些不要脸了，就跟赵强差不多了。陈也不能做个不要脸的人。

星期天，陈也对李招娣说有个同事病了，大家一块儿去医院看他。李招娣听了，朝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发现你最近事情也蛮多的——好像有问题啊。”

“神经病！”陈也骂了声，心里有些发虚。

约好两点钟在和平公园门口见面，陈也早到了十分钟。等了一会儿，见苏娜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袅袅婷婷地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等了很久啊？”

陈也一愣，问：“小飞呢？”

苏娜先是不语，随即道：“待会儿告诉你。我们先进公园再说。”

陈也瞥见她的神情，便有些不安起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苏娜摇摇头，到售票窗口买了票，“走，先进去再说。”

两人走进公园，到长凳上坐下。陈也急着问她：“到底什么事？”

苏娜朝他看看，忽的，扑哧笑了出来。

“什么事也没有，”她道，“小飞今天幼儿园搞活动，不能来了。”

陈也这才定下心来，道：“你刚才怎么不说，吓得我还以为出事了。”

苏娜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要是说出来，你还会陪我逛公园吗？”

陈也这才回过神来。

“你这个人啊，”陈也恨恨地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我看我还是走了，小飞不在，我们两个人逛公园算怎么回事？”

“我们两个人逛又怎么了？”苏娜撇嘴道，“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再说，刚进来就出去，票子不就浪费了吗，无论如何也要玩一会儿再走。”

苏娜不待陈也回答，便拉着他往湖边走：“我们去划船。”

陈也无奈，被她拖着到了划船处，两人挑了艘小船，坐上去。陈也拉开桨，向湖中心划去。天气不错，阳光照下来，落在湖面上，金光点点的。周围的船来来回回，大都是年轻的情侣，姑娘撑着小花伞，小伙子划船。

“我们这个样子，”苏娜笑着问他，“像不像一对谈恋爱的小青年呢？”

陈也朝周围看了看，嘿了一声：“这里反正没有熟人，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晓得你这个人有点人来疯，越是不让你说，你越是说得起劲。”

苏娜笑起来：“你想得开就好。”

划过船，两人又到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苏娜从包里拿出话梅，给陈也一颗：“喏！”陈也接过，往嘴里一扔。“好久没吃话梅了。”

“是不是也好久没逛过公园了？”苏娜道。

陈也扳了扳手指：“嗯。最起码有三四年。”

“平常不和老婆来吗？”

“都老夫老妻了，谁还会来这里，”陈也说，“去菜场逛逛倒差不多。”

苏娜看了他一眼。笑笑。

陈也说：“你别这么对着我笑。你一笑，我就晓得你又在动啥坏脑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娜摇头，说：“天地良心，我可没动坏脑筋。我只是在想——你老婆找到你这样的老公，运气真好。”

陈也一怔，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吗？”

苏娜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极了，好到天边了。说句实话，我很羡慕李招娣——我可不是开玩笑。”

陈也笑了笑，想再说什么，瞥见苏娜的神情，却又不晓得怎么说好：“嘿，这个——你这么说，我要脸红的——表扬人也不好这么直接的。”

苏娜呵呵地笑起来。

“我亲你一下好吗？”她忽道，“反正是你自己说的，这里又没有熟人。”

陈也有些吃惊了：“你——”

苏娜不待他说完，忽的直起上身，凑近了他，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啵！”亲完了，又坐回去。动作非常利索。陈也脸上顿时出现一个鲜红的唇印。

“你——”陈也被她这个举动惊得呆住了。

“你这副样子，怎么像是被我揩油了似的？”苏娜一笑，柔柔地问他，“我亲你，你不喜欢吗？”

陈也兀自愣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这个人——真是——”陈也忙不迭地拿衣袖把脸上的唇印擦掉，“我跟你讲，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你是无所谓，我可是有家有口的，被人看见了，我就一生一世也讲不清了。”

苏娜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拿这个擦吧。”

陈也接过，擦了两擦，随即一骨碌爬起来：“该走了。”

苏娜点点头：“好啊，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吃饭了，晚上还要看电影呢。”

陈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了不去了，回家了——再待下去就不对了。”

“有什么不对？”苏娜朝他看看，幽幽地说，“你就那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陈也愣了愣：“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不跟你瞎缠了，我晓得你是故意在逗我，你比我聪明得多，我缠不过你。”

苏娜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爬了起来。

“走吧。”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径直朝前走去。陈也一怔，急忙也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公园。陈也对她道：“再见。”

苏娜说：“再见。”转身便走了。陈也没料到她说走便走，有些意外，又觉得似有话还没说完，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差点想把她叫住。陈也忍不住暗骂自己：你是傻子啊？你是不是嫌日子忒太平了，想弄点事情出来？

第二十八章

一连好几个礼拜，苏娜都没有再找过陈也。有几次陈也下了班，下意识地朝旁边张望一下，见不到人，便径直走了。心想：不来最好，来了倒麻烦了。想是这么想，心里却又有些遗憾——一个男人下了班，门口常有一个年轻女人等着，无论如何是件挺值得骄傲的事。

李来娣和赵强大吵了一架，决定搬到陈也家来住。这个结果多少让陈也有些吃惊。李招娣却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晓得了肯定要急煞，我这里也算是半个娘家。李来娣说了，她不会真和赵强离婚的，就是想警告一下这家伙。”

陈也说：“那还吵个屁啊。你们女人就是作。”

李招娣说：“管它呢，反正吓吓他也好。”

李来娣拎着一个旅行包，来了。李招娣姐妹俩睡大房双人床，陈也在小房间搭张钢丝床睡。李来娣苦着脸，对陈也说：“陈也，麻烦你了哦。”

陈也说：“没啥，没啥。”抱着被头铺盖进屋睡觉了。

小房间是朝北的，晚上睡觉有点冷飕飕，陈也抱紧被子。窗帘没拉牢，他看到窗外的月亮，大概快要十五了，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像个咸蛋黄。陈也眨也不眨地看着它。他发现，月亮其实并不是一动不动的，而是从里面不断往外溢着什么，外面那层光圈也跟着泛啊泛的，像微风拂过的水面。

陈也以前在大房间睡觉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月亮。就算看了，也是粗略而过，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得仔细。陈也看着看着，便想：这个时候，世界上不晓得有多少人在看月亮，每个人头顶都有个月亮。其实月亮只有一个。这个人眼里的月亮，也就是那个人眼里的月亮。月亮是不会偏心的，只要不是阴天或是下雨天，人人都看得到。陈也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想到了这个，傻了似的。陈也想，就算隔得再远，月亮总是不会变的。

陈也在这一瞬间想到了陈娟。记得有一次陈娟回到上海，说，上海的月亮好像也比云南的要亮。陈也笑她是傻子，说月亮哪还有两样？陈也晓得姐姐是心里存了别的想法，才会有这样的感慨。陈也又想到了陈昆。不晓得那个世界里，有没有月亮？陈也记得他小时候是最怕黑的，做了错事，被爸爸关在小阁楼上，黑压压的一点光也没有。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知怎的，陈也竟又想起了苏娜。她那张脸在眼前一闪而过。陈也有些吃惊，便想自己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一个人睡觉，不想老婆，居然想别的女人。

陈也把被子蒙住头。

不出三天，赵强就来接李来娣了。他笑眯眯的，把一只崭新的香奈儿的提包放在李来娣面前。“老婆，回家了。”他温柔地说。

李来娣把头朝旁边扭去，不看他：“死开点！”

“东方商厦买的，正宗法国货。”赵强丝毫不以为忤，“五千多块，售货员讲是今年秋冬新款，刚上市的——老婆，回家吧？”

“哎哟！”李来娣怪声怪调地叫起来，“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不给你姘头？”

陈也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个女人蓬扯得太足了。”

赵强还是笑：“姘头？什么姘头？我不晓得——我只晓得这么高级的东西，只有我老婆才配用，我老婆是世界上最灵光的女人。讲句不好听的话，别的女人在我赵强眼里，就跟狗屎差不多——老婆，我们回家吧？”

陈也干咳了几声。他想赵强这小子做功实在是没得说。像真的一样。

李来娣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招娣走过去，拍了拍李来娣的肩，眼睛瞟着赵强：“你们夫妻耍花枪，不要打击一大片呀。‘别的女人都是狗屎’，那我也是狗屎喽？——李来娣，算了算了，别耍小孩脾气了，先回去再说，哦？”

赵强一个劲地说：“就是就是。”

“赵强，”李招娣对他道，“下次你再把我妹妹气成这样，我就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了——生意要紧，老婆就不要紧了吗？你三天两头野在外面，身上不是香水味就是长头发，换了我也会以为你有花头了——”

陈也咳嗽一声，说：“没事了就好。赵强，留下吃完饭再走。”

赵强忙道：“不了，我买了晚上的电影票，《唐伯虎点秋香》，老婆，我晓得你最喜欢周星驰了，对吧？我是这么计划的——我们先去沈大成吃饭，再去看电影，然后再陪你逛南京路，买几件衣服——你看可以吗？”

李来娣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招娣从房间里拿出她的换洗衣服，统统塞进她带来的旅行包里，“走吧，”李招娣说，“我们陈也在小房间也睡了好几天了，你再不走我们陈也就要发火了。别到头来你们夫妻倒是和好了，我们夫妻又翻脸了。走吧，走吧。”李招娣一边说，一边把旅行包交给她。

赵强连忙接过旅行包：“不好意思哦，打扰你们了。”

陈也说：“打扰倒也没什么打扰的。”

“那好，那我就再住几天！”李来娣已随着赵强向门边走去，嘴巴却还硬撑着。话音刚落，便被李招娣一把推了出去，将门关上。

“这个小女人！”李招娣摇头。

“我没说错吧，你们女人是不是作？”陈也朝她看。

李招娣眼睛一瞪：“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老公给老婆买五千多元的皮包，你呢，你给我买什么了？”

“人家是来赔罪的，当然要买东西，你老公行得正坐得直，不用来这套。”

“嘿，那我宁可你偶尔犯点小错误，然而再买点东西来讨好讨好我。”

“你说真的？”陈也瞟她，“那我就真的出去找花头了哦？”

李招娣嗤的一声，伸出长长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你去找呀找呀——不是我小瞧你，你呀，左看右看都不像有花头的人。你晓得你额头上写了两个什么字？——‘木头’。嘻，你就是一块木头，你晓得吗？”

陈也看了她一会儿，先是不说话，随即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女人啊，自己男人在外面寻花头，就气得一塌糊涂，要是没花头，就说他是木头。男人怎么做都是不对的，男人怎么做你们都看不顺眼。你们啊你们——罚你们下世也做男人，你们就晓得做男人的苦了。”

第二十九章

陈也爸妈劝陈也去领个孩子。

“你现在不觉得，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就晓得小囡有多重要了。招娣生不出小囡那是没办法，但至少可以去领一个嘛。孤儿院里挑个聪明漂亮的男小囡，最好是刚出生不久的，没意识的，从小养起，就跟自己亲生的差不多——”

陈也说：“这个，再考虑考虑。”

陈也妈妈叹了口气，忽道：“不晓得那个小囡现在怎么样了——”

陈也知道她说的是徐小飞。

陈也妈妈又叹道：“要是当初不晓得真相，一直瞒下去，倒好了。”

陈也爸爸数落老伴：“你啊，你这是自欺欺人。”

陈也妈妈说：“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那个小囡多好玩啊，胖乎乎肉嘟嘟，皮肤雪白，讲起话来奶声奶气——你敢说你不喜欢？”

陈也爸爸也叹了口气，说：“喜欢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是我们的亲孙子。”

两个老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陈也想，爸妈年纪越大，越是喜欢小孩。

陈也回到自己家，一进门，李招娣刚好挂掉电话，见到他，便道：“毛头刚刚找你——你再打过去吧。”

陈也猜多半是那笔钱的事，便道：“嗯，我待会儿再打。”

吃完饭，李招娣去洗碗，陈也便到房间里，打电话给毛头。

“妈的，又赔了。”毛头告诉他。

陈也心里一凛：“哦，赔了。”

“兄弟啊，”毛头道，“那笔钱我先缓一缓，过阵子再还你好吗？”

陈也迟疑了一下：“这个——”

“天晓得我居然这么背，买涨就跌，买跌就涨，他娘的，财神菩萨存心跟我对着干——要不这样，我先还你个两三万，其余的再慢慢还，好吗？”

陈也犹豫着说：“我倒是没什么，就怕我老婆晓得了，那就真的天翻地覆了。”

“你不是说股市的钱她不清楚的嘛，”毛头道，“算我求求你了，我现在真是到绝路了，我连我新买的那套家具都卖掉了，还有我老婆的金项链，也卖了。早晓得就不玩这么大了，现在倾家荡产了，什么都没了。陈也，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跟你来这套。再说，最近股市狂泻，幸亏你兑了现，要不然这笔钱放在股市不是也没了？——你相信我，等我周转过来，我第一个就还给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毛头越说越急，到后来隐隐带着哭腔。

陈也无奈，说：“好吧好吧——你尽量早点还吧。”

“谢谢你了，谢谢你了。”毛头激动极了，一个劲地道。

挂掉电话，李招娣湿着头发走进来：“哎，我问你呀，”她道，“这几天股市像发了瘟病一样，日日跌夜夜跌，你的股票怎么样，抛了没有？”

“哦，”陈也故意叹了口气，“谁晓得会这样跌法，都来不及抛。”

“什么？”李招娣紧张了，坐到他身边，“真的没抛？——惨了，这下真的跌得连爹妈家都不认识了。还剩多少，快点抛了吧，别连老底都输光了。”

“我晓得的，”陈也说，“做股票是你懂还是我懂？这种跌法，是庄家在炒作，等你们散户一个个吓得全出了局，他们就不慌不忙全部吃进，再把股票拉起来，到时候抛掉的人吐血都来不及。”

“真的？”李招娣半信半疑的，“还是抛掉一点吧，保险。”

陈也嗯了一声，说：“我心中有数。”

睡觉了。陈也躺在床上，心想：“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真是说不清，自己借钱给毛头，谁晓得股票竟然真的跌了，看来好心还是有好报啊。”陈也想到这里，不禁咧嘴笑了笑，像是捡了个皮夹子。再一想，忍不住又笑自己傻。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陈也拿起电话，道：“喂？”

电话那头是苏娜火急火燎的声音：“喂，陈也吗？”

陈也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飞——小飞——”苏娜喘着气道，“小飞发高烧到四十一度，人都快烧焦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我怕——我怕他会出事——”

“我马上过来！”陈也挂掉电话，一骨碌掀开被子，跳下床。李招娣被吵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怎么了？”

“我——单位里有急事，要马上赶过去。”陈也边穿衣服边道。

“什么事啊，深更半夜的——”李招娣问他。

“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出了事故——”陈也拿了钥匙，“你管你睡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深更半夜的，又这么远，你怎么去啊？”李招娣急道。

“叫出租车，说好能报销的。”陈也说完，便出了门。

陈也叫了车，很快赶到苏娜家，见她家灯还亮着，晓得救护车还没来，噔噔噔上了楼，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苏娜才来开门。

“小飞怎么——”陈也瞥见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睡裙，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内衣，便一下子止了口，“你——”

苏娜似是喝了酒，脸红红的，一说话，便是一股冲人的酒气：“你来啦——动作蛮快的嘛，”她笑了笑，挽住陈也的胳膊，“来，进来，进来再说嘛。”

陈也走进屋，叫了声“小飞，”走到小房间，一看，小飞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是睡得正香。脸色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陈也回过头，看苏娜。

“想不想喝酒？”苏娜笑着问他，“我这里有红酒、黄酒、白酒，连洋酒也有，威士忌。你想喝哪一种？”

陈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迸出一句“神经病”，开门便要走。

“等一等。”苏娜拦住他。又笑了笑，“怎么刚来就要走？”

陈也看着她，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无聊的女人。”

苏娜笑起来：“你见过几个女人？你晓得什么是无聊？我只不过是有些闷了，想找你过来说说话。我没有恶意啊，你为什么要说我无聊？”

陈也气极，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说小飞病了——你到底是不是他妈妈啊？哪有妈妈这样咒自己儿子的。”

“我要是不说他病了，你会来吗？呃！”苏娜斜睥着他，响亮地打了个酒嗝。

陈也朝她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请你记住，下次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很讨厌你。”

苏娜睁大眼睛。“你讨厌我——你为什么要讨厌我？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每次我要见你，都得拿儿子出来当借口。上次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陈也一愣：“上次？嘿，其实我老早就该想到上次也是你耍的花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捉弄我吗？看到我和陈昆长得一模一样，就拿我当替代品，对不对？”陈也是真的有些气了，“我跟你讲，我不喜欢人家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承认我这个人有时候傻乎乎的，可你也不能看我好欺负，就一次一次的——”

陈也说不下去了。他忽然觉得很累，身上没一点力气，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喝醉了——快洗洗睡了吧。我走了。”说完，开门出去。

陈也走在路上，半夜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抬头看天，一轮明月挂在树梢。陈也想：幸好还有月亮陪我。他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头，满脑子翻来覆去地便是：“这算什么名堂！”

苏娜带着醉意的脸庞在他眼前一遍一遍地晃过。他想起她的眼神，似是有些凄凉，尤其他走的那一刻，眼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亮晶晶的。

陈也不愿再想下去。飞快地朝前走去。

毛头到底还是还来了五万块钱。他对陈也说：“抽筋扒皮也只有这点了。你先拿着，余下十五万，容我慢慢还，好吗？”几个星期不见，毛头瘦了一圈，脸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两块肉，颧骨凸了出来，脸色不大好，黑里带青的。讲话也无精打采的。

“不是我讲话下作——你要是现在说一句‘马上还钱’，那我只有去卖血，或者是借高利贷，”毛头道，“没办法了，只好去死了。”

陈也皱着眉：“我又没说一定让你马上还——总不见得真的让你去死，你也晓得我这个人心肠软，做不出的。不过毛头，这次你真是让我蛮为难的。”

“我晓得，”毛头黯然道，“我晓得的。”

陈也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犹豫了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

“自己保重吧。”

陈也回到家，告诉李招娣：股票全部割肉了。

李招娣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你不是说股票还会涨的吗？——现在股票跌成这样，你全割肉了，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陈也说：“不割肉，说不定套得更深。”

李招娣朝他看：“亏了多少？”

陈也嘿的一声，道：“还是不说了吧，说出来你肯定饭都吃不下了。”

李招娣眼睛突然间睁得老大，又一下子眯了回去。她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陈也说：“这几年都白赚了。”

李招娣怔怔的，忽的拍了拍胸口。“哦，刚刚看你的脸色，我还以为老本都赔掉了呢，还好——算了，就当我们没做过股票，反正我也想通了，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命，我们两个人天生是没有发财的命，就算赚了钱，还是会被老天爷收走的——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豁达多了，越来越想得开了，是吧？”

陈也瞥见妻子的神情，心里有些难过，差点想把毛头的事说出来。

“嗯，这个，你说的对，就当没做过股票——这个，没做过股票。”

这天晚上，陈也又接到苏娜的电话。

“陈也，我生病了。”电话里，苏娜的声音有些虚弱。

“什么病？”陈也问她。

“不晓得，上吐下泻，又发高烧，大概是吃坏了。”苏娜道，“陈也，我很难受，你能来看看我吗？”

陈也犹豫了一会儿。“这么晚了，”他道，“你自己吃点药吧，睡一觉应该就会好的。”说完挂掉电话。

李招娣问：“谁啊？”

陈也说：“一个车间的同事。身体不舒服。”

“怎么打电话给你？”

“嗯，刚工作没多久，父母都在外地，上海也没什么亲人。”

“倒是蛮可怜的——要不要紧？”李招娣问。

“大概是吃坏东西了，应该没什么事。”陈也躺了下来，关掉灯。过了一会儿，又把灯打开了，一骨碌爬起来。

“我还是去看看，”陈也边穿衣服边道，“总归不大放心。”

“我觉得——”李招娣看着他，咬着嘴唇，“我老公虽然运气不大好，但良心还是蛮好的——好心会有好报的。”她很认真地道。

陈也笑了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是啊。”

陈也走到楼下，一阵风刮过，有些冷，他不由自主地掖紧了外套。他叫了出租，赶到苏娜家。走上去，敲了敲门。

很快的，门开了。苏娜倚着门，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道：“你还是来了？”

陈也嗯了一声，说：“不放心，所以就来了。”

苏娜不说话了，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轻轻地道：“其实，我没有病，就是想你了——我又骗了你，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陈也看着她，似是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这么恶毒——我宁可你骗我，也不希望你真的生病。”

苏娜听了，整个人似是定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她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你这个人——真是的——”

陈也苦笑说：“我晓得我是个傻子，可我就是忍不住——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我刚才一路上都在想，你一定是在骗我，但我又想，万一你真的生病了，怎么办？不是有个故事叫《狼来了》吗，那个小孩老是骗人家说‘狼来了’，结果真的狼来了，别人都不相信他，他就给狼吃掉了。我想，不管是真是假，我都相信你算了，身体要紧，万一你真有个什么闪失，那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触你霉头——”

“我喜欢你！”苏娜忽道。

陈也怔住了。

“我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苏娜望着他，“如果你看不出来，那你就真的是个傻子——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陈也嘴巴动了两动，却一个字却吐不出来。

“我喜欢你！”苏娜又说了一遍。

苏娜说着，一把抱住陈也。陈也猝不及防，被她抱得紧紧的。苏娜的头发丝有几根钻进了陈也的鼻孔，痒痒的，陈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陈也脸红了，说：“你不要这个样子。”

苏娜搂住陈也的脖子，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陈也的脸更红了，去拉她的手臂，然而她的力气似是大得很，竟然没拉掉。陈也感觉到她的胸紧紧贴着他，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陈也浑身打个激灵。她在他耳边哈了口气，暖暖的，陈也半边身子立刻麻了。陈也翻来覆去地想：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大脑也似是跟着麻了，有些不听使唤了。

“我、我晓得，你是把我当成陈昆了。”陈也语无伦次地道，“你有没有喝酒？你眼睛是不是花了？你看看清楚——我脸上的痣虽然开掉了，可我是陈也，我、我可以拿身份证出来给你看——”陈也说着，真的去掏皮夹子。

苏娜扳住他身子，不让他动弹。“我晓得你是陈也，我喜欢的就是你——陈也。”她说完，抓住陈也的手，按在自己胸上。陈也触到她温软坚实的胸脯，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涌到脸上。苏娜身子软软的，斜倚着他。

有那么几分钟，陈也整个人迷糊了。苏娜像只灵活无比的猫咪，缠绕着他。陈也的思路完全跟不上，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柔软纤细，一点也不像个已经生过小孩的女人。她的眼睛，迷离得很，眼梢那儿微微扬起，陈也晓得这是老人常说的“桃花眼”，很媚。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也忽的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她。

“我是有老婆的——”陈也道。

“你老婆不会晓得的——”苏娜轻声道，又去搂他。

陈也再一次推开她。使劲地摇了摇头。

“就算我老婆不晓得，我也不能这么做。我要是这么做了，我心里就会很难受，会没脸见我老婆。苏娜，我承认我也有一点喜欢你——可我更加喜欢我老婆。我老婆是个好女人，虽然她脾气不大好，文化水平也不高，而且还不会生小孩，可她真的是个蛮好的女人。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苏娜看着他。

“所以只好对不起你了——”陈也低着头，“嗯，这个，其实也不是对不起，就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别怪我，好吧？”

苏娜看着他，不说话。半晌，笑了笑。整了整衣服。

“我不会怪你的。”她道，“——我怎么会怪你呢？”

陈也看她一眼：“哦，那我走了。”

苏娜点点头，说：“再见。”

陈也走到门边，正要出去，苏娜叫住他：“陈也。”

陈也回过头：“嗯？”

苏娜看了他足足有两分钟。像是要把他看个够。半晌，说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她对着他笑，“祝你幸福，真的。祝你幸福。”

陈也给李招娣买了个提包。李招娣一看包上的牌子，立刻便从沙发上跳起来，叫道：“香奈尔！”

陈也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轻点——”陈也说，“别叫得那么大声，让人家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家多有钱呢——其实，我是想，你嫁给我这么多年，也没买过什么名牌，你看大街上那么多女人都背名牌包——”

李招娣说：“她们都是在襄阳路买的，大兴的。一百块钱就能买一个。”

陈也说：“她们买大兴的，我不买。我给我老婆买正宗的。”

李招娣咬着嘴唇，问他：“多少钱？”

陈也说：“四千九百九。”

李招娣嘴里咝着气：“你股票的钱都亏了，干吗还买这个？给你爸妈晓得了，又要骂你浪费钱了。其实啊，买个大兴的就可以了，这么贵的包，一个够我平常买几十个了。再说了，我背这个出去，那些不识货的人还以为我背的也是个大兴包——”

陈也说：“你管人家怎么想干吗？反正你自己晓得，你背的是个正宗的，法国货。我老婆本来就这么漂亮，再加上这个包，真是灵光的没话说了——”

李招娣眼珠一看，朝他看：“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陈也心里一跳：“胡说！”

李招娣说：“我晓得你们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就要买香奈尔给老婆。赵强买了个香奈尔给我妹妹，你现在也买了个香奈尔。你老实说，是不是这样？”

陈也嘿了一声：“真是天晓得，赵强外面真的有女人，买个包，夫妻俩倒是和好了。我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咬牙给老婆买个贵得吓死人的包，我老婆反倒怀疑我外面有女人——你说，做男人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撞死拉倒。”

李招娣嘿的一笑，伸手勾住他的头颈。

“算了，看在这个包的分上，就算你外面真的有女人，我也就不计较了。嘿嘿，我现在倒是希望你多找几个女人，这样你再给我买几个香奈尔，嘿，也蛮好。”

陈也点头，说：“好，那我明天就去找。”说着，一把将李招娣搂紧了。

第三十章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王晓溪来到上海。

陈娟在电话里详细说明了女儿的火车班次和衣着打扮。陈娟说：“我们晓溪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和她爸爸本来想送她的，可一来没时间，二来你晓得，火车票也贵，这么一来一去的，又是几百块钱——”陈也说：“阿姐，晓溪是来上海又不是山沟沟，你就放心吧，绝对丢不了。”

火车预计早上八点半到，陈也请了半天假，早早地到了火车站。一看表，才八点不到。陈也赶着出门没吃早饭，便到旁边小摊上买了一副大饼油条，两块钱，比外面贵一倍。没办法，火车站附近就是斩人。陈也三口两口吃完，便来到大自鸣钟下等着。南边一共两个出口，陈也怕走失，说好在火车站中央的大自鸣钟等着，目标清晰，也容易找。

陈也看表，已经八点半了。他睁大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尤其是年轻小姑娘。王晓溪今年十六岁了，该是大姑娘模样了。陈也上次见到她还是六年前，扎两个小辫子，脸颊红红胖胖，鼻梁边几颗淡淡的雀斑。陈也忽然有些激动，倒不是为了外甥女，而是——姐姐的女儿回来了。姐姐离开上海二十年了，现在，她的女儿回来了，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年纪。

陈也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便有些心焦，怕走失了。又不敢走开，正踌躇间，听见身后一个细细巧巧的声音：“舅舅！”

陈也回过头，一个竹竿般高瘦的女孩子站在面前，皮肤偏黑，扎个马尾，额头梳得光光的，肩上背个大包，手里还提个灰蓝色的旧旅行包。陈也一愣，停顿几秒钟，才从女孩脸上找到一丝相像。“晓溪！”

王晓溪嗯了一声。陈也取下她身上的包自己背着，又拿了她手里的提包。王晓溪说：“舅舅，我自己可以提。”

陈也笑了笑，说：“要是都让你自己提，那我来火车站干吗？”王晓溪也笑了笑。

两人朝车站走去。车站上排了长队。陈也和王晓溪站着，随着队伍慢慢地朝前挪。陈也朝王晓溪看看，说：“呵，长这么高了。”王晓溪嗯了一声。陈也又道：“累不累？”王晓溪说：“还可以。”她的上海话不是那么标准，夹了些杂音。

陈也点点头，脸朝前站着。一会儿，又问她：“早饭吃了吧？”

王晓溪说：“吃了。”

陈也问：“吃了什么？”

王晓溪答道：“茶叶蛋和面包。”

陈也哦了一声，又没话了，便又笑了笑。王晓溪见他笑，还当是笑自己的早饭，便问道：“上海人早饭吃什么？”

陈也说：“什么都吃。泡饭、小笼、生煎、蛋饼、粢饭。”

队伍排到了。过来一辆空车，人群不由自主地朝前挤去，王晓溪被挤得撞在陈也身上。陈也小声嘱咐一句：“当心钱包。”

王晓溪一愣，随即想到自己的钱临行前被妈妈缝在内裤上，怎么样也偷不掉。便心一宽。跟着陈也上了车，找了个一前一后的单人座。陈也坐前面，王晓溪坐后面。

车开了。王晓溪看窗外，高楼耸立，商店鳞次栉比，车水马龙，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王晓溪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到一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很乖巧的泡泡袖衬衫，碎花的长裙，或是红底黑格的格子裙，辫子扎得高高的，走路胸挺得很直，辫子跟着左右摆动。王晓溪有些奇怪了，她只晓得将辫子上下摆动，怎么能够左右摆动呢？而且也没见那女孩晃头。王晓溪下意识地将辫子摆了摆。粗笨的辫子立刻打在她额头上。毛毛糙糙的，还有股淡淡的桐油的味道。

车子驶进一条隧道。陈也回头告诉她：“这是延安路隧道，通到浦东——这条隧道是造在江里的，不用摆渡就能过江。”

王晓溪暗暗惊奇，嘴上却只说了声：“嗯。”

陈也继续道：“现在上海大变样了吧，跟你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吧？”王晓溪又嗯了一声。

过了江，很快的，便下车了。陈也一一给王晓溪介绍：“这是浦东大道——这条是文登路，现在改叫东方路了——这个是证交所，证交所你晓得是什么吗？喏，就是买卖股票的，今天是星期六，休市，放到平常，那些老头老太全体出动，挤得里面就像菜市场一样——看见那幢楼了吗？那就是舅舅的家。你外公家离这儿也不远，坐公交车才两站路——”

王晓溪一边走，一边看，见到那几排青灰色外墙的楼房。阳光好，许多人家都把被子拿到阳台上来晒，用根竹竿挑着，两头再拿绳子一绑，沉甸甸地垂下来，一家家的，看着像给大楼贴上了许多伤筋膏药。

陈也妈妈在阳台上张望着，老远便叫起来：“来啦，来啦，晓溪——”手不停地挥动。

陈也见了，对王晓溪笑道：“你外婆在叫你呢。”

王晓溪朝上看了看，因为是近视眼，所以看不甚清，嘴角一咧，挤出笑容，算是回答。陈也带着她，上了楼。

陈也爸妈都在门外迎着。笑眯眯地，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王晓溪叫了声：“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答应着，忙不迭地把王晓溪迎进屋去。李招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黄瓜。陈也说：“晓溪，这是你舅妈。”王晓溪依言叫了声“舅妈”。

李招娣朝她打量一番，笑道：“跟照片上不大一样了嘛，个子这么高，成大姑娘了。”

陈也妈妈说：“老早是大姑娘了。”

王晓溪有些不自然地站着。

陈也说：“坐呀——别拘束，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李招娣从电视柜下面掏出零食罐，拿了些巧克力、话梅什么的：“吃呀，坐着吃。”

王晓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陈也妈妈也坐下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儿，问她：“眼圈有点黑——火车上睡了没有？”王晓溪说：“睡了两三个小时。”陈也妈妈点头说：“那待会儿吃完饭再睡一会儿。”

李招娣倒了半杯雪碧，又从冰箱里挖了两勺“加仑”，放在雪碧里。端到王晓溪面前，说：“天气热，吃点冷饮。”

王晓溪说了声“谢谢”，看着杯里那两块白白的东西渐渐向下沉去，又有无数气泡浮了上来。李招娣说：“上海都流行这么吃法，加仑配雪碧——你们云南没有吧？”

王晓溪轻轻嗯了一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陈也妈妈在一旁看着她吃，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到王晓溪腿上。王晓溪抬头看她，有些错愕的。

陈也说：“妈你也真是的，今天这么开心——”

陈也妈妈忙擦了泪，说：“就是就是，我这个人就是——年纪大了，变傻了。”

吃饭时，陈也不停地往王晓溪碗里搛菜。红烧鸭块、河鳗、糖醋排骨，炸鸡翅，堆得她碗里像小山一样高。王晓溪轻声说：“我自己来。”

陈也爸爸说：“晓溪啊，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刚刚上来肯定有点不习惯，不过没关系，都是一家人，外公外婆，还有娘舅舅妈，都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人了，对吧？你要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们说。”

王晓溪在啃一块糖醋排骨，抬起头，嘴边一圈都是酱汁。

“知道了。”她道。排骨有点老，一块肉放在嘴里怎么也嚼不烂。她想吐掉，朝旁边的陈也和李招娣瞥了一眼，迟疑着，硬生生吞了下去。囫囵吞枣一般。喉咙那儿顿时便有些不舒服，呛得咳嗽起来。“咳——咳——”

“慢点吃、慢点吃，”陈也妈妈拍着她的后背，“招娣，去倒杯水来，哦不，倒杯饮料来——乖囡，喝什么饮料，外婆这里有可乐、雪碧、粒粒橙、芬达——”

王晓溪瞥见外婆那张嘴不停地张合着，声音是那么陌生，再望向旁边——陈也、李招娣，还有陈也爸爸，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虽然是关切的，却好像离自己那么远。王晓溪在那一瞬想到了爸爸妈妈，不知怎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着，突然间，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无息，流满了整张脸。

不待众人说话，王晓溪站起来，飞快地冲向卫生间，关上门。

九月，王晓溪在就近的高中办了入学手续。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是三宝的表哥的连襟，陈也托了这层关系，送了点礼物，拜托他多多照顾。教导主任说：“云南那边的课程可能跟上海有点区别，同样是高一，进度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英语，你晓得的，外地的英语水平跟上海根本不能比——”

陈也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教导主任问：“小姑娘的基础怎么样？”

陈也忙道：“蛮好，在以前的学校里，每次都是年级前几名，连续几年都评上了三好学生。”

教导主任说：“那就好——你们做家长的要多配合学校，关键也要看小姑娘自身的素质，你晓得的，许多转校生一时间会不适应——”

陈也打了个电话给三宝，谢谢他帮忙。三宝最近不大顺，锅炉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隔几个月就有人下岗，三宝文凭低，脾气又倔，不大讨领导喜欢，属于高危人群。他一直在愁这个，头上都长出白头发了。陈也在电话里劝他想开点。

“你操什么心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轮到你头上，你再操心也没用，白白多长几根白头发。我跟你讲，我头上也有白头发了。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一定要当心，没事弄点黑芝麻核桃什么来吃，补一补——”

三宝打断他道：“去你的，都是废话。”

陈也说：“不是废话，是实在话。我跟你讲，我要是江泽民，肯定把你提拔当厂长，谁都不敢欺负你。可我呢，屁都不是，做兄弟的无权无势，除了说几句话安慰你，还能干什么？想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

三宝叹了口气，说：“我不像你，还晓得炒炒股票赚几个钱，我是傻人一个，什么都不懂。我老婆也是个小工人。要是真的下了岗，这个家就完蛋了。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你外甥女真的住在你家里？你老婆不会有意见？”

陈也说：“她敢？她要是敢作怪，我就休了她！”

三宝嘿嘿笑起来：“嘴硬骨头酥。你这种人啊，我老早看穿了，在我面前撑强，到老婆面前，就抢着去倒洗脚水。嘿！”

陈也笑骂：“放你的狗臭屁。”

陈也下了中班，在路上买了半只电烤鸡，兴冲冲地回到家。门一开，便叫：“老婆，我回来了。”

却无人应声。陈也在客厅里灯关着，便走进房间，见李招娣倚在床上看报纸，一张脸气呼呼的。陈也问：“叫你怎么不回答——晓溪呢？”

李招娣啪的一下把报纸扔了，随即瞪着陈也：“去你爸妈家了。”

陈也吃了一惊：“怎么了，为什么去我爸妈家？你惹她了？”

“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李招娣一咕噜坐了起来，“我惹她什么了？她放学回来，我问她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又问她老师讲的东西懂不懂，她就白我一眼，反问我，怎么会不懂呢——你也晓得你外甥女那副死样活气的腔调，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后来我在厨房烧菜，她在客厅写作业，本来好好的，吃饭的时候她盛了两碗饭，我随口说了句你胃口倒蛮好的，她就脸色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到你爸妈那儿去。我问她这么晚了去干什么，她说她想外婆了。我觉得好笑，就说你这个时候回去，你外婆还当我欺负你了呢。她硬是要走，我拦也拦不住她——你说，这小姑娘是不是有点怪？”

陈也沉吟了一会儿，拿起钥匙放进裤袋，说：“我到我妈那儿去一趟，你先睡吧。”

李招娣恨恨地躺下来，把被子蒙住头，大声说：“你要去就快去，见了你妈千万要告诉她，我可没招惹你外甥女。”

陈也说：“你别这么快撇清——你讲话的腔调我会不知道？恶声恶气的，好话也被你说成歹话了——睡吧睡吧，我走了。”

陈也骑着自行车，很快便到爸妈家。陈也爸妈还没睡。王晓溪也没睡，趴在案头写东西。陈也瞥了瞥父母的脸色，笑着对王晓溪道：“晓溪，这么晚了跑到外婆家干什么呀，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也爸爸瓮声瓮气地说：“晓溪在给她爸妈写信。”

陈也一惊，嘴上道：“哦，写信啊，写了什么，能给舅舅看看吗？”说着凑过头去看。王晓溪把纸一抽，说：“舅舅，不好随便看人家的信的。”

陈也笑着说：“是啊是啊，舅舅是跟你闹着玩儿呢。”

陈也妈妈说：“晓溪跟我说，她想搬到这里来住。”陈也哦了一声，问王晓溪：“为什么要搬过来啊，住得好好的——”陈也爸爸说：“晓溪说她住不惯。”

陈也又哦了一声，笑了笑，说：“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时间长了就惯了呀——晓溪，走，跟舅舅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以后到外婆这里玩，要早一点，晓得吗？这个，太晚了女孩子走在路上不安全。”

王晓溪望了外公外婆一眼。陈也妈妈拍拍她的肩膀，说：“乖囡，回去吧，下次再来玩。”陈也爸爸也说：“跟舅舅回去，好好读书。”王晓溪便站了起来，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到门口。陈也妈妈推了陈也一下，在他耳朵轻声道：“让招娣讲话注意点，到底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陈也瞥见王晓溪眼角的泪痕，嗯了一声，出门了。

陈也骑着自行车，王晓溪坐在书包架上。舅甥俩一路上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快到家了。陈也忽道：“晓溪。”

王晓溪说：“嗯？”

陈也一边骑，一边缓缓地道：“你舅妈那个人，你不大熟悉，样子长得有点凶相，这个，怎么说呢——其实她心地还是很好的，一根肠子通到底，讲话不会拐弯抹角，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晓溪嘴一撇，轻声道：“我又没有生舅妈的气。”

陈也点头道：“我晓得我晓得，我只是随便说说，怕你误会——晓溪啊，你外公外婆身体不好，所以就让你和我们一起住。既然住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了。我和你舅妈呢，把你当成自己女儿一样，该说的时候说，该骂的时候骂，你呢，也要把我们当成亲生爸妈一样，有什么想法，开心的也好，不开心的也好，要及时沟通，千万不要存在心里头。晓得吗？”

王晓溪说：“我晓得。”

陈也说：“这样就对了——舅舅家里还买了半只电烤鸡呢，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舅舅晓得你最喜欢吃烤鸡，专门绕了个圈去买的。”

王晓溪说：“舅舅，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陈也嘿的一声：“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我刚刚说了，一家人就别客气，有好吃的多吃一点，如果哪天不想烧菜了，吃泡饭萝卜干你也不要有意见，这样才是一家人嘛，对吧？”

王晓溪嗯了一声。

一会儿，到了家。刚打开门，李招娣立即便从房间里噔噔噔跑出来，见到王晓溪，道：“回来啦？”

王晓溪叫了声“舅妈”。

李招娣说：“热不热？快点先去洗个澡，已经十一点多了。”

王晓溪应了一声，拿好换洗衣服到卫生间去。李招娣对着陈也，朝他瞪了一眼。陈也等王晓溪进了卫生间，轻声对妻子道：“你还好意思朝我瞪眼，我没对你瞪眼算好的了——我跟你讲，以后讲话当心点，晓溪要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说都没关系，可她不是。你不要十三点兮兮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招娣斜眼问他：“这话是你妈说的？”

“不是我妈——是我说的，”陈也道，“你记住了没有？”

李招娣又瞪了他一眼：“记住了——真是的，话都不能讲，请了个祖宗回来。”

陈也皱眉道：“你又来了。你自己想一想，要是你妹妹的儿子到我们家来，吃了一碗饭，再添一碗，我对他说，哎哟，你胃口倒是蛮好的——你听了舒服吗？”

李招娣说：“我不在乎。我外甥也不会在乎的。”

陈也说：“你是马大哈，你外甥也是马大哈。再说，男孩和女孩能一样吗？晓溪这个年纪，是最敏感的年纪，讲话一定要当心——”

“所以呀，”李招娣叫起来，“我没说错——真的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嘘——”陈也急得朝她做手势，“轻点轻点，你这个人真是的——”

“你说老实话，”李招娣咬着嘴唇看他，“我是不是个不错的人？换了别的女人，听见老公的外甥要住在自己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年，十个有九个都是不会同意的——你说，像我这种舅妈是不是很难得？”

“难得，难得，”陈也使劲地点头，“你最好了，好的没话说。”

李招娣朝他看：“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

陈也说：“没有，是真的，我没有讽刺你。你真的蛮好，真的——不好我能找你当老婆？”

李招娣轻轻哼了一声，瞟着他，说：“你晓得就好。”

第三十一章

三宝的厂连续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三宝找小陶帮忙，小陶说街道工厂需要一个货车司机。三宝很早就考过B照，小陶把他调了过来。工资不高，但有保障，空闲时还可以干干私活，赚点外快。三宝很高兴。

小陶仕途顺利。街道主任当了不到一年，便调到区政府，当了区长助理。单位给他分了套房子，在区政府旁边，地段偏了点，但三室一厅，面积够大。加上现在已逐渐取消福利分房，都是货币分房。像小陶这样的房子，再不济也要八九百块钱一个平方，等于白白送了他十几万。

周末，三宝、毛头、陈也和小陶在张生记吃饭。小陶是开车来的，单位配的桑塔纳。吃饭也是他埋单，能报销。四个老同学好久没碰头了。小陶比以前胖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讲起话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的。陈也说：“小陶现在很像领导啊。”

小陶还没开口，三宝便在一旁说：“什么叫像？——人家本来就是如假包换的领导。我们这几个人啊，就属小陶最有本事了。前途不可限量。”

小陶笑笑，谦虚道：“捣捣糨糊，捣捣糨糊。”

毛头的老婆得了子宫肌瘤，几个月里开了三次刀，肚皮上像装了拉链，他一直陪夜，脸色很差，眼窝那里黑了一块。三宝开货车，被太阳晒得黑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小陶给毛头介绍了一个妇科医生，是红房子医院的主治医师。

“是我同事的姐夫，圈子里挺有名，你带你老婆去看看。”

毛头说了声“谢谢”。正要从口袋里掏烟，小陶已经拿出“红中华”，散了一圈。毛头便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红双喜拿出来了。小陶说：“张生记的老鸭汤好吃是好吃，就是腻了些，上面漂的全是油。”

三宝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喜欢吃肥肉，现在看到肥的油的就怕，就想吃点清淡的。”

小陶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吃的东西多了，选择也多了。以前是怕吃不饱，现在是怕吃得太多，对健康不好。报纸上不是一天到晚让市民少吃酸性食物，多吃碱性食物嘛，什么是酸性食物，就是那些猪肉牛肉，碱性食物就是蔬菜水果。我老婆现在每天让我吃一个苹果。你们晓得我是不喜欢吃水果的，可没办法，要想身体好就得多吃水果——咦，陈也，你怎么不吃菜？就你吃得最少。”

陈也说：“大概是老了，胃口一年比一年差。”

三宝嘿的一声：“帮帮忙，四十岁都不到，老个屁啊——哦，我晓得了，是不是你老婆觉得你某些部位老了，啊？”说着，嘿嘿坏笑起来。

陈也摇了摇头，说：“你这个人啊，嘴里总是吐不出象牙来。”

吃完饭，桌上还剩下一些菜，小陶让服务员打包。朝毛头看了一眼。三宝立刻便叫起来：“毛头，这些菜你拿回去吧。”

毛头说不要。三宝大声道：“现在打包没什么丢脸的，你小子别死要面子。”

毛头还是不要，脸色有些尴尬。陈也忙把打包的菜拿了下来，说：“我老婆最近懒得很，不高兴烧菜。正好让我拿回去。”

三宝说：“还是你实惠。”

临走时，小陶给了每人几张东方明珠的参观票。

毛头说：“讲起来是上海人，东方明珠建成那么久，还没上去看过呢。”

三宝说：“一张票好几十块钱，没啥意思，要不是白送的票，才不高兴上去呢，上头又没有金子。”

小陶说要送三人回去。陈也说不用了：“你和三宝顺路，我和毛头走回去就可以了，反正天气好。”小陶和三宝便先走了。

陈也和毛头朝前走去。陈也把手里的饭盒交给毛头。

“你老婆住院，家里没人给你烧饭，拿回去吧，凑合几顿也好。”

毛头犹豫了一下，没动。陈也硬塞在他手上。

“别这副死样活气的表情，”陈也咳嗽一声，笑笑，“我又没催你还钱。”

毛头说：“就算你不催我还钱，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晓得不晓得，我现在每次看到你都怕得要死。”

陈也说：“你以为就你怕啊？其实我看到你也怕。”

毛头奇怪道：“你怕什么？欠钱的又不是你。”

陈也摇头，说：“你要是个陌生人，那我就一点儿也不怕，非但不怕，喉咙还会叫得比谁都响。可你是毛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就怕，怕得要命。”

毛头朝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叹了口气。

星期天，陈也带李招娣和王晓溪去东方明珠。王晓溪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陈也特意带她出来散散心。王晓溪成绩很不错，有保送到同济的机会，可她不愿意，硬是要考复旦。陈也给姐姐写信，说“这个小囡争气得很，你们就放心吧，将来可以享女儿的福了”。

三人站在东方明珠往下看，下面的人一个个像蚂蚁似的，不远处，黄浦江蜿蜿蜒蜒，阳光下，水面泛着一层粼光，一点一点的。眯着眼，天和江似是连在了一起。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汽笛声不绝于耳。

陈也指着近处的几幢高楼，说：“浦东现在热闹多了，粗看就和浦西没啥区别。好多人都愿意住到浦东来，为什么——浦东空气好，绿化好，房子新，价钱又便宜，再说了，现在交通方便了，又是隧道，又是南浦大桥、杨浦大桥，车开过去一会儿就到了。所以说，浦东是好地方了啊！”

李招娣斜他一眼，说：“听口气，你倒像是浦东新区区长。”

陈也对王晓溪说：“等你爸妈下次回上海，我们就一块儿再来东方明珠。”

李招娣撇嘴说：“来这里不实惠。还不如买点吃吃。”

陈也说她：“你这个人啊，小市民味道太足，只晓得吃，一点文化素质都没有。东方明珠是什么？是我们浦东的象征啊。上来看一看，整个浦东就一览无遗了，还有浦西，也看得清清楚楚——”

李招娣说：“帮帮忙，还‘一览无遗’呢，少在我面前文绉绉的——看得见浦东浦西又怎么样，又不会多块肉！”

陈也摇头：“跟你这个人说不通。晓溪，我们不要理她。”

王晓溪微微一笑。她比初来上海时白了许多，剪了短发，看着很有精神。她和陈娟年轻时像极了，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长相，大眼睛，高鼻梁，颧骨微凸。初来上海时那副黑框眼镜扔掉了，换了副无框眼镜。王晓溪现在很像个上海姑娘了，李招娣给自己买衣服时，总不忘给她带上几件，有时也把自己穿不下的衣服给她。王晓溪的身材高瘦，李招娣常常对陈也说：这小姑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不去当模特倒蛮可惜。陈也说：我们晓溪是博士生的料，你不要瞎三话四。

回去的车上，人很多，好不容易有了个位子，王晓溪让给李招娣，“舅妈你坐”，李招娣要帮王晓溪拿包，王晓溪说：“没关系，又不重——咦，舅妈你脸上有点脏，我帮你擦掉。”拿纸巾帮她擦拭干净。

回到家，王晓溪洗了个澡，马上便开始复习功课。陈也到菜场买菜，李招娣陪他一起去。路上，陈也说：“晓溪现在跟你倒是蛮亲。”

李招娣撇嘴说：“快三年了，就是养条狗也养得家了。”

陈也白她一眼：“你这个女人啊，讲话永远是十三点兮兮的。”

走了一会儿，李招娣又道：“那天我听她跟她爸妈通电话，说了一大堆菜名，什么冬瓜小排汤、糟毛豆、苦瓜炒肉片，肯定是她爸妈问她吃得好不好，她就把这里的菜报给他们听——嘿，你姐姐姐夫就生怕我们虐待她。”

陈也说：“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女儿快高考了，他们也紧张啊。要是换了你，也是一样的。”

李招娣说：“他们女儿成绩那么好，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我外甥啊，才小学三年级，就开红灯了。我妹妹是不懂教小孩的，赵强那家伙整天就晓得野在外面，我看这个小赤佬将来大灵总归不灵了。”

陈也说：“你听你的口气，就像在讲外头人一样。你这个做姨妈的，也不晓得想想办法。”

李招娣嘿的一声：“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养过小孩，更加不懂得教小孩了——要是让你们晓溪帮帮教教我们赵亮，倒是还有点希望。”

陈也说：“你讲话也不动动脑子，现在是什么时候？晓溪哪有这个闲工夫？”

李招娣说：“那就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陈也愣了一下，说：“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再商量吧。”

第三十二章

一九九八年的八月，复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王晓溪填的是新闻系，复旦最热门的专业。她的考分比分数线整整高了五十多分，是她所在那个高中的第一名，浦东新区第三名。那个教导主任，也就是三宝的表哥的连襟，专门到陈也家来了一次，紧紧握住陈也的手，激动地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陈也倒是很平静，说：“我倒是老早就想到了。”

教导主任不住点头，说：“就是就是，素质摆在那里，其实也是意料中的事——我们学校还从来没人考进全区五十名呢，这一下子名气就出来了，明年生源质量肯定也会提高——老兄，真是谢谢你了，找了个宝给我们。”

陈也说：“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教导主任走后，李招娣说陈也：“你这个人啊，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脸上还非要装得若无其事，傻不傻？”

陈也摇摇头，说：“你懂什么，越是得意的时候，越是要低调，让人家觉得你很有修养，很有素质。”

李招娣嘿了一声：“你自己看看你那副样子，想笑又拼命忍住，真辛苦啊，一张脸就跟抽筋似的，这叫有修养啊？这叫脑子搭错，做作！哈哈——”李招娣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也白了她一眼。

“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这个人什么也不懂。”

陈娟和王有康从云南回到上海。李招娣陪陈娟去南京路给王晓溪买礼物。逛了一上午，买了双耐克的球鞋。本来是要买双新款的，可是新款只打九折，老款能打对折，三百多块。陈娟说：“新款老款反正都是穿在脚上，没啥不一样。”

陈娟一边付钱，一边对李招娣说：“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贵的鞋。”

李招娣说：“时代不一样了嘛，现在条件好了，当然要穿的好些。只要小姑娘争气，买的再贵心里也舒服，对吧？”

陈娟笑着点头，说：“这倒是的。我和老王在云南吃苦受累为了什么？还不是就为了这个小囡。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让我把老命抵上我也高兴。”

李招娣说：“阿姐你不要这么说。晓溪会让你们将来过上好日子的。陈也老是对我说，你们是有晚福的，将来就要享女儿的福了。快了，你们快要苦出头了。”

陈娟欣慰地笑笑：“小姑娘是蛮争气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看路边橱窗里的摆设。陈娟说：“几年不回来，上海又是大变样了。”

李招娣说：“就是说呀，上海真是很漂亮的——我们店里有个人上个月去香港，回来讲给我们听，说香港也不见得比上海好，香港乱，不像上海干干净净的，特别是浦东，陆家嘴那块弄得多漂亮，马路、绿化，都是崭新的。陈也说，美国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亏得没考出托福，要不然去美国就亏了。我说他这是胡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再怎么样，美国总归更加灵光，你说是吧？”

李招娣又道：“阿姐，我跟你讲，现在上海人都不流行逛南京路了，买东西就去淮海路，那里的东西更加正宗。现在逛南京路的都是外地人，上海人逛南京路要被人家笑成是巴子的。”

陈娟说：“我本来就是外地人，是巴子，我也不怕人家笑。”

李招娣一愣，说：“阿姐，我可没有说你是巴子，我、我不是存心的——我怎么会说你是巴子呢，就算我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的呀——这个，陈也老说我讲话不经过大脑，十三点兮兮的，阿姐，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

陈也在饭店摆了一桌，庆祝王晓溪考上复旦。陈也父母、陈娟夫妇、陈也夫妇，再加上王晓溪，一共是七个人。陈也爸爸的头顶秃了一块，亮亮的。他自己说这是因为现在营养太好，油都浸到头皮里去了，所以长不出头发来。陈也妈妈上个月新烫的头，短短的，很精神。

陈也带了瓶五粮液，店里说要收一百块钱开瓶费，他跟经理交涉了半天，才答应只收三十块钱。陈也妈妈很想不通，说：“我们去买个扳头好了，又用不了多少钱，干吗让他们开瓶，还要收钱？”

陈也说：“饭店都靠酒水赚钱，你晓得他们一瓶五粮液卖多少钱？差不多要翻倍了。我们带酒进来，他们只收三十块已经很够意思了。”说着，让服务员把酒打开，每人面前都倒了一点。王晓溪说：“我不会喝酒。”

陈也说：“不会喝也要喝一点。你舅妈也不会喝酒，可今天也要喝一点。今天是为你庆祝，不管会喝不会喝，都要喝一点意思意思。”

一家人举起酒杯，干了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也放下酒杯，说：“真高兴啊，晓溪考上了复旦，将来大学毕业，找个上海的工作，再找个上海的男朋友——姐姐姐夫，你们开心吧？”

陈娟望着女儿，说：“开心，怎么不开心？天天盼夜夜盼，盼的就是这么一天，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陈也笑道：“不是做梦，是真的。美梦成真了。”

王有康叹道：“想想这小姑娘也真是不容易，我和她妈妈都读书不多，就靠她自己。我们厂里那些人常常问我是怎么教的孩子，我说我哪里懂教孩子啊，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把晓溪小学时候贴在墙上的那些纸条给他们看，什么‘我要回上海’、‘我要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我要努力’，他们看了，都说这个小姑娘不得了，又聪明又孝顺。”

王晓溪拉拉他的衣角，轻声说：“爸，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王有康一愣，笑起来：“小姑娘还不好意思了。”

陈也爸爸喝了几杯酒，脸立刻便有些泛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好啊，陈娟当年到云南去的时候，我就想，糟了，少了个女儿了，将来可怎么办呢。现在多好，晓溪成了上海的大学生，等再过几年，你们退休了，再回上海，到时候一家人又在一起了。开心啊，好事啊！”陈也爸爸边说，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还有没有酒，再给我倒一杯。”他问陈也。

陈也说：“爸，喝得太快了。这是五粮液，你当是二锅头啊。”

陈也爸爸脾气上来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百元的钞票。“再去买一瓶，”他道，“儿子小气，那就老头子请客，今天喝到尽兴为止。”

陈也摇摇头，又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五粮液。“小姐，”他把服务员叫来，在她手里塞了张十块钱，“这瓶酒就别收开瓶费了，啊？”

服务员把钱揣起来，佯装什么也没看到，走开了。

陈也给爸爸倒了满满一杯：“喝吧，今天高兴，就算你喝醉了，我做儿子的背你回去——放心喝吧。”

陈也爸爸咧嘴一笑：“这才像句话。”说着，又把酒喝干。

陈也妈妈摸摸王晓溪的头，说：“晓溪是天生读书的料。现在上海的孩子都时兴请家教，一小时好几十块钱，每星期要请个几趟，我的退休工资都不够请家教的。我们晓溪请过家教没有？一次也没有，照样考上复旦，全校第一。所以说啊，读书好不好其实还是天生的，要看孩子是不是这块料，有些小孩再怎么请家教，再怎么花钱，也是没用，天生就不是读书人——”

李招娣听了，在陈也耳边轻声嘀咕：“我总觉得你妈像是在说我外甥。”

第三十三章

李招娣为王晓溪买了副隐形眼镜，算是考上大学的礼物。报到那天，王晓溪戴着隐形眼镜，穿上一身新衣服。在镜子前晃了一圈，李招娣在一旁看，说：“真像个上海姑娘。”

王晓溪没吭声。陈也说：“我们晓溪本来就是个上海姑娘。”

李招娣一拍脑袋，说：“就是——我这个人老是别不过筋来。晓溪老早就是上海姑娘了。”

王晓溪撇了撇嘴：“其实上海姑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上海人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实现在上海最成功的一批人没几个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陈也说：“上海人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至少我就没觉得自己了不起，穷工人一个，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晓溪你要努力，将来为上海人争光。”

陈也和李招娣送王晓溪去学校报到。路上，李招娣轻声对陈也说：“你外甥女还没上大学，就已经开始看不起上海人了。”

陈也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这叫‘叛逆’，懂吧？你以为是我们那个时候啊，大人讲什么就是什么。”

李招娣说：“她爸妈也都是上海人，她凭什么看不起上海人？她要是看不起上海，又何必回来？”

陈也夫妇送王晓溪到教务处报了到，便去宿舍放行李。宿舍是六个人一间，三楼朝南，光线不错。王晓溪睡上铺。陈也爬上去，替她把褥子被单铺好。李招娣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鞋子、洗漱用品、饼干桶，统统摆到柜子里。宿舍里还有两个学生在，照例也是家长爬上爬下地收拾东西。

收拾完，已经是吃饭时间，陈也和李招娣陪王晓溪到食堂吃饭。买了一百块钱饭票。食堂的伙食还不错，三人买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煎带鱼，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鸡毛菜，总共是九块钱。陈也说：“还是上学好，吃饭便宜。我们单位食堂这点东西最起码要十二块。”

李招娣说：“学生又没工资，当然要便宜点。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伙食还要便宜呢，一顿饭一块钱都不要。”

陈也说：“帮帮忙，你那是什么朝代，现在都快二十一世纪了。浦东开发都有八九年了。你读书的时候工资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翻了不晓得有几个跟头！”

吃完饭，陈也和李招娣便离开了。临走时，陈也关照了王晓溪几句“好好读书，当心身体，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王晓溪哦了声，说“舅舅舅妈再见”。

陈也从学校出来，直接去上班了。李招娣便到妹妹家去。赵强不在家，李来娣在翻赵亮的作业。赵亮手里拿个苹果啃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副惬意的模样。李来娣倒是辛辛苦苦地一本本地翻着。李招娣问她：“你看得懂吗？”

李来娣说：“就算内容看不懂，打勾打叉总归看得懂的——你看看，这叫什么作业，七八道应用题没一道对的，这小赤佬真是没药救了！”

李招娣说：“你急也没用，赵亮现在还小，慢慢教总归教的会的。”

李来娣叹了口气，说：“我现在真是羡慕你没小孩，没包袱没心事，哪里像我，恨不得把一颗心吐出来给他，他还是这么不争气。”

李招娣说：“你也不要这么讲——你倒是试试看没小孩的日子！你这是说轻巧话，要不你把赵亮过继给我，你肯不肯？”

李来娣说：“我是无所谓，就怕赵强不肯。”

李招娣哼了一声，说：“你管他肯不肯呢，这种男人只晓得野在外面，家里的事死人不管，儿子就算考鸭蛋好像也跟他没关系。你真应该好好管管他。”

“我哪里管得动他呀，他那个人你也不是不晓得，像团棉花一样，骂他他就笑嘻嘻的，打他他也没反应。我是弄不过他的。”

李招娣说：“所以说呀，你老公比你厉害多了，你只晓得对自己人凶，碰到事情一点用也没有。”

李来娣撇嘴道：“是呀是呀，我是窝里凶，那你呢，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亮亮带到你家里，让你老公的外甥女帮忙教教他。”

李招娣说：“我是有这个想法，可她现在住在学校里，怎么教啊？”

“她星期六星期天总归要回来的呀，我让亮亮每个星期五到你家去，住两天，星期天晚上我再把他接回来。这样总可以吧？”

李招娣沉吟了一下。

“好，就这么办，”李招娣说，“这点忙她要是不肯帮，我以后也不要她叫我舅妈了。”

星期五吃过晚饭，李来娣带着赵亮，来到陈也家。

王晓溪看见李来娣，叫了声“阿姨”。李来娣眉开眼笑：“哎哟，个子这么高呀，样子老好的，眼睛也漂亮——你怎么这么厉害呀，听你舅妈说，你考了全校第一对吧？啧啧，你爸妈真是好福气呀——”

李来娣让赵亮叫“姐姐”，赵亮圆鼓鼓的脑袋，手胖脚胖，五官倒是异常的清秀，像个小姑娘。“姐姐！”他依言叫了，声音还有点奶声奶气。

陈也把赵亮的书包拿下来，“这么重，现在小学生的书包怎么都跟炸药包似的，天天背着要长不高的，”说着拍了拍赵亮的头，“咦，你好像又胖了点，你妈妈天天给你吃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日长夜大？”陈也笑眯眯地问他。

“人胖有什么用，又不是养猪！”李来娣气呼呼地道。

李招娣说：“你少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你这个人啊，讲话总是傻乎乎的。”

李来娣说：“是呀是呀，我是傻——只要这个小赤佬别傻就行了。”

李来娣走后，陈也把赵亮带进书房，王晓溪坐在那里。“听姐姐的话，用功一点，晓得吗？”赵亮点了点头，说：“晓得了。”陈也随即出去了，带上门。

王晓溪翻了翻赵亮的作业本，看到上面横七竖八的大叉。她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一眼，继续翻其他的作业本，还有考卷。赵亮揉了揉鼻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摆在大腿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王晓溪很快翻完了，停了停，随即问他：“你平常上课都认真听讲吗？”

赵亮说：“嗯。”

王晓溪又朝他看了一眼。把作业本合上。

“你要是认真听讲，作业都做成这样，那你就回家去算了。我估计没这个本事教你。”

陈也和李招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赵亮“哇”的一声大哭，吓得立刻冲进去。见赵亮眼泪鼻涕齐流，嘴巴张得老大。王晓溪在一旁若无其事。

“怎么了？”李招娣急道。

“姐姐骂——骂我笨——”赵亮哇哇哭道。

李招娣一愣，朝王晓溪看去。王晓溪脸上神情不改，缓缓地说：“我没有骂他笨，我只是说——如果他已经很认真了，还学成这样，那就干脆别学了。学了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回家打游戏、睡觉。”

李招娣眉头一皱。“你怎么——”

陈也忙把赵亮拉到一边，哄道：“姐姐是跟你开玩笑的，姐姐是希望你认真学习，为你好——”

赵亮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的，说：“姐姐骂——我笨——我要回家。”

王晓溪嘿了一声，道：“我刚才那几句话，连一个‘笨’字都没提过，你能听出我在骂你笨，说明你根本就不笨。你自己看看你的作业，连续三天错的都是同一个地方，老师都帮你圈出来了，可你还是错。为什么呢——说明你根本就没认真看过！你在为谁读书？为你妈妈？为你爸爸？我告诉你，你是在为自己读书。读书好，将来开心的是你自己。你要是再继续这样捣糨糊下去，别说是我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招娣要说话，被陈也使个眼色，制止了。赵亮朝李招娣看看，再朝陈也看看，见他们都不理会，便又哭着要回家。陈也说了句“乖一点”，便拉着李招娣出来，关上门。

门内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李招娣急了，问陈也：“哎，你外甥女不会打他吧？”

陈也道：“你管她呢，打就打，只要别打死就行，说不定这样反而对你外甥好——我问你，你到底希不希望你外甥成绩有进步？”

“废话，”李招娣朝他白了一眼，“不希望他成绩有进步，我又何必让他过来？”

“那就是了，”陈也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反正这小子也没救了，你就随便晓溪怎么弄吧，这叫死马当活马医。嘿！”

“放你的狗臭屁！”李招娣骂道。

第三十四章

王晓溪在纸上写了三道应用题。

“做完才能吃饭。错一点点都不行。如果做不出来，就别吃饭了。”

赵亮朝她看看，嘴巴动了动，不敢吭声。

“好好做，”王晓溪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种类型的题目我已经讲了不少了。你应该会做的。要是实在做不出也没什么，反正少吃一顿也不会死。”

赵亮嘴巴抿了抿，很委屈的样子。低下头开始做题。

王晓溪走出书房，故意把门开着，让厨房里的饭菜香飘进去。李招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几个碗，嘴里叫道：“亮亮，出来吃饭啦！”

王晓溪说：“我让他做完题再吃饭。”

李招娣愣了愣，说：“吃完再做也可以的呀。”

王晓溪说：“我跟他讲了，做不出来就不要吃饭。”

李招娣朝陈也看去。陈也咳嗽一声，说：“这个，现在时间还早嘛，我们过会儿再吃，这个，过半小时好了。”

李招娣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王晓溪说：“舅妈你烧了半天菜，累了，快坐下来休息一下，待会吃完饭我来洗碗。”

李招娣说：“怎么好让你洗呢，你是大学生，谁洗碗也轮不到你洗碗呀。”说着便别过脸去。陈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赵亮从书房里走出来，战战兢兢地把本子交给王晓溪：“姐姐，我做完了。”

王晓溪飞快地看了一遍，又把本子还给他：“可以吃饭了——去洗手。”

李招娣有些吃惊。陈也得意地朝她瞟了一眼。赵亮像获了大赦，蹦蹦跳跳的到卫生间洗手去了。陈也在李招娣耳边轻轻说了句：“你外甥早该有人这么治他了。”

吃饭时，陈也问赵亮：“姐姐教得好不好？”

赵亮偷偷看了王晓溪一眼，说：“好。”

陈也又问：“那你明天回家，如果你妈妈问你姐姐教得好不好，你怎么说？”

赵亮说：“好——”

陈也问：“什么好？”

赵亮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姐姐——姐姐教得好。”

洗碗时，李招娣说陈也：“你们舅甥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外甥。”

陈也说：“我们怎么欺负他了？”

李招娣哼道：“一个逼着我外甥不让他吃饭，另一个花言巧语让我外甥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陈也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李招娣啊李招娣，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李招娣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们陈家都不是什么老实人，满脑子鬼主意。我们李家人都傻乎乎的，没有你们门槛精——”

赵亮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三门主课的成绩大有进步，本来班上倒数十名之内的，这次居然考进了前二十名。李来娣兴冲冲地带着赵亮来到陈也家，还提着两盒西洋参，一盒鸡精，说：“小姑娘教我们亮亮辛苦了，让她补补脑。”

赵亮躲在妈妈后面，李来娣把他拉出来，说：“躲什么，快点谢谢姐姐呀。”

赵亮说：“谢谢姐姐。”

王晓溪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赵亮下意识地头一缩，抖抖的。

李招娣见了，在陈也耳边轻声说：“我外甥见到你外甥女，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真作孽。”

陈也回答道：“这是威信。”

李来娣喜滋滋地说：“我们亮亮就拜托给晓溪了，真是不好意思，每个星期都要过来麻烦——这个，我们赵强说了，亮亮要是考上重点中学，就请晓溪到香港去玩一趟，反正香港已经回归了，去玩一趟也蛮方便的。”

陈也说：“都是亲戚，干吗这么见外？亮亮成绩进步，我们也很开心的。”

李来娣啧啧夸道：“晓溪真是不简单，自己读书读得好，小老师也当得好。我们亮亮一开始还不适应，每次回来都跟我说，姐姐很凶，不做完题目就不给吃饭，哭着闹着说下次不去了——”

陈也有点尴尬地看了王晓溪一眼。

李来娣继续说下去：“我睬都不睬他——我跟他说，对付你这个小赤佬就应该凶一点，不凶不行，什么是蜡烛？你就是蜡烛，不点不亮！你看，现在读书不是上去了？蜡烛，标标准准的蜡烛！所以说晓溪啊，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了，不听话，别说骂了，就是打也没关系，只要别打死，怎么样都行——”

王晓溪笑笑。赵亮撅着嘴，眼睛看着地上。李来娣又道：“你小子别撅嘴，这副死样活气的腔调，跟你爸爸一模一样，我看着就来气！你给我用点心，读书好了，你怎么样都行，读书不好，将来就只能去捡垃圾，弄堂里那个捡垃圾的老头子看见没有？头发胡子留得老长，一双手乌漆墨黑，一天三顿都在垃圾桶里找吃的，离开老远都闻到一股臭味——你是不是想跟他一样？嘿，到那时候我可风光了，人家问我，你儿子做什么工作呀，我手一指，喏，弄堂口捡垃圾那个就是我儿子，不错吧？谁要是笑话我，我就跟他说，你这个人真是拎不清，捡垃圾也好，掏大粪也好，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对吧——”

陈也对李招娣说：“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够十三点了，想不到你妹妹比你还要十三点。你妈养了你们两个十三点女儿，真是要命。”

李招娣横了他一眼：“你讲话就是这么颠三倒四。我承认，我妹妹是有点十三点，可我哪里有？——话说回来，我妹妹也不是十三点，性情中人晓得吗？我妹妹就是性情中人。看上去有些十三点兮兮，其实是性情中人。你这个人啊，什么也不懂——”

第三十五章

陈也对李招娣说：“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工资越来越高，可房子也越来越贵，工资涨得没有房子快。我们的房子已经涨到四五千块钱一个平方了，这还是老房子，同样地段的新房子，最起码也要六千块一平方。我爸妈那边的房子也是差不多价钱。啧啧，我一个月的工资连一平方也买不到。人家都说，房子还会再涨，要是有钱就再买一套房子备着。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钱啊，除非把现在的房子卖掉，可把旧房子卖掉买新房子，那不等于还是一套房子吗。”

陈也对李招娣说：“我们厂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下岗了。老赵、老王，还有陆大海，上个月都下岗了，拿两三百块钱下岗工资，等到了退休年龄再拿退休工资。厂里说要精兵简政，可是兵减了不少，领导倒是越弄越多，管事的人多，做事的人少，你说好笑不好笑？老乐下个月就退休了，他要请我吃饭，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听说他的傻儿子在马路上摸了一个小姑娘的屁股，弄不好要进看守所。唉，春天还没到就发花痴，老乐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傻儿子身上了，也作孽。”

陈也对李招娣说：“晓溪有男朋友了，你晓得吗？我在八佰伴碰到他们了，小男孩长得倒是白白净净，就是矮了点，看上去还没我们晓溪高。两个人手拉手要好得不得了，我躲在旁边，他们没看见我——晓溪已经大三了，这个年纪谈朋友也没什么，就是不晓得这男孩是不是配得上我们晓溪，人品好不好，老实不老实。现在小年轻谈朋友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了，今天还搂搂抱抱，明天说分手就分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们叫这种是时尚，可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吃亏的总归是小姑娘。李招娣你不要朝我白眼，也不要嫌我多管闲事，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别说我们晓溪了，弄不好连你们赵亮在学校里女朋友都找好了——”

陈也对李招娣说：“我大姨妈的表弟的女儿上个星期到澳大利亚去度蜜月了，是在浦东机场乘的飞机。浦东机场是国际机场，以前的虹桥机场现在变成国内机场了。我们厂里组织浦东机场一日游，我去看了，真是漂亮啊，机场前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人造湖，车子就在湖上开过，候机楼的天花板是镂空的，上面许多根柱子穿下来，导游讲这是自然采光，能节能，可小朱那家伙偏说是万箭穿心，嘿，还蛮像的。我们倒是无所谓，坐飞机的人听到这四个字肯定吓咝咝的。唉，坐飞机还是不牢靠，我这辈子是不坐飞机了，宁可坐火车——”

……

陈也对李招娣说：“老婆，我下岗了——我也不晓得怎么会轮到我下岗，我实足还不到三十九岁，又有技术，怎么就轮到我下岗了呢？今年车间里有两个下岗指标，一个是老梅，这点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他最喜欢偷懒，群众基础也差，他下岗天经地义。可我为什么会下岗呢？车间主任对我说，前几年我贩黄带，档案上记了一笔，所以这次只有我下岗了。主任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他那副样子，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想想人家当年也帮过我的忙，要不是他，我老早就丢饭碗了。现在总算是晚了七八年，人家也算对得起我了——老婆，我现在下岗了，以后就要靠你了。你不要急，也不要发火，你老公也是没法子。你有骂我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我们将来该怎么办？好在我们没有小孩，要是有小孩那就更糟了——老婆，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疼？还有我的眼睛，为什么一阵阵的发涩？我全身发冷。我、我大概是病了，我、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老婆，我好像要昏过去了——我——”

第三十六章

陈也下岗的第三天，就去毛头家了。

毛头的老婆前几年动了手术，把子宫切掉了。今年卵巢又出了毛病，长了个橘子大小的肿瘤，目前还不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刚给她做了检查，结果要几天才能出来。陈也到毛头家的时候，毛头刚从医院回来，整个人都恹恹的。

陈也不晓得怎么跟毛头说，想了半天，还是直奔主题：“毛头，你把钱还给我吧。”

毛头没说话，给陈也倒了杯茶。陈也继续说：“我下岗了，没钱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毛头听了，说：“我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陈也朝他看。

毛头说：“我哪里还有钱？我老婆的病，把家里的钱都折腾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赖皮，你那笔钱我早晚会还的，可你让我现在还，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出的。”

陈也不说话，把茶一饮而尽，放下，站了起来。毛头看他一眼，说：“你干什么？”

“回家。”陈也嘿了一声，“我还能干什么，我又不是香港电视里那些放高利贷的流氓，还不出钱就在你家门口拿红漆写‘欠债还钱’要么再卸胳膊卸腿——我拿你没办法，所以只好回家。”

毛头犹豫了一下，眉头那块蹙得紧紧的。

“你不要这么讲——你这么讲，我心里很难受。”他道。

陈也摇摇头，说：“你不要难受——其实我问你要钱，心里比你还难受。我晓得你老婆住院了，也晓得你不是存心赖我的钱。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兄弟了，我还不清楚？可我实在是没办法，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过来。”

毛头眉头那块蹙得更紧了。

“我晓得，我晓得的，我、我也是没办法。”毛头一遍遍地搔头。

“所以呀，”陈也叹了口气，“我只好回家了。”

李招娣从信箱里把水、电、煤气的账单，还有电话费，物业费单，一张张的摆在陈也面前。李招娣买了菜，去厨房烧菜了。是小黄鱼，油煎一下味道蛮好。小黄鱼便宜，但弄起来太麻烦，要一条条地剖开，洗净，再一条条地煎。李招娣以前最讨厌弄小黄鱼，最近倒是隔三岔五地买。

陈也对着那些账单发了一会呆，便慢慢踱到厨房，帮李招娣择菜。李招娣一声不吭，眼睛定定地，看那些小黄鱼。陈也也不说话。两口子默默地干活。过了一会儿，李招娣轻声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买新衣服了。”

陈也哦了一声。

李招娣说：“我的化妆品都用完了，可我舍不得买。你看我最近都不大出门，因为出门就要化妆，不化妆我就不想出门。”

陈也又哦了一声。

李招娣又道：“我们几个同事本来说好这个夏天去海南岛玩的，我跟她们说，我家里有事，不去了。她们回来跟我讲，海南岛很漂亮，海水湛蓝湛蓝，像颗宝石一样。不去真是可惜。我说是蛮可惜，不过没关系，下次我们陈也会带我去的。”

李招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这些话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她道，“就当我放了个屁——我晓得我不该说，说出来让你难受，可我就是忍不住。你不要以为我在怪你，我连一丁点怪你的意思都没有，真的——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要是不让我说，我会变成神经病的。”

陈也柔声道：“你说好了，没关系的。”

陈也觉得鼻子酸酸的，连忙把头别开。他瞥见李招娣两只手上都是小黄鱼的内脏，她灵活无比地拿剪刀一剪，再一掏，一扔，一冲。一条小黄鱼就弄干净了。陈也忍不住说：“你现在做家务比以前利索多了。”

李招娣嗯了一声，说：“我妈也这么说。她上次看到我杀鸡，都愣住了。她说我比李来娣聪明，李来娣到现在洗碗还不晓得要擦灶台——她说两个女儿都给她宠坏了，什么也不懂。她还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爸妈说，不会让我做一点家务，现在还不是做了？男人讲话都不好相信的，女人都傻乎乎的，女人终究是弄不过男人的，男人比女人门槛精得多。”

陈也苦笑道：“你妈是不是说‘陈也这家伙讲话像放屁’？”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眼，摇头说：“你这个人啊，不要把我妈说得这么粗鲁——我妈不是这么说的，我妈说‘陈也这种男人要是讲话算数，母猪都会上树了’，是不是比你说的要文雅一点？”

陈也点头：“嗯，是文雅多了。”

李招娣又叹了口气，忽道：“陈也，我想问你个问题。”

陈也说：“你问吧。”

李招娣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要吃小黄鱼了？”

陈也到医院去看望毛头的老婆。毛头老婆又瘦了一圈，整个人像是被削去一块，精神却还好。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为癌。毛头瞒着她，说是良性肿瘤。陈也买了一袋苹果，一听麦乳精。

陈也对毛头老婆说：“胃口好不好？只要吃得下睡得着，问题就不大了。我看你精神蛮好，等开完刀再休息一阵，应该就没什么了。谁没有个三病六痛的，只要发现得早，治好就没事了。毛头跟我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到杭州去玩一趟——”

毛头到厕所抽烟，陈也也跟了出去，瞥见他在抽“牡丹”，问他：“怎么抽这个了？”

毛头点上烟，吸了一口：“省一点是一点吧。”

陈也看他，说：“那就干脆戒掉。”

毛头摇头，道：“戒不掉的。晚上陪夜，要是不抽上几根，心里就堵得慌，手脚都发抖。抽两口就好了。”

陈也没说话。半晌，说：“也给我一支。”

毛头朝他看了一眼，道：“你也抽了？”说着，给他一支。

陈也接过，点上。

两人在厕所里吞云吐雾。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毛头说：“你晓得吗——我现在看到你心就怦怦穷跳。”

陈也说：“你别紧张。我拿你没办法，又不能宰了你。”说着，竟笑了笑。

毛头也笑了笑：“我倒宁可你现在宰了我——我都有点不想活了。”他说着，拿手去搔头。头屑雪花似的掉下来，他不停地搔，搔着搔着，眼圈就有些红了。“真的，不大想活了，死了干净。”他说着，狠狠地抽了口烟。

陈也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别这样讲。人活着谁没个烦心事呢？老古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要是一帆风顺，那就不是人生了——”

毛头嘿的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陈也叹道：“想不开也要想啊，总不见得真的去死。毛头我跟你说，我难过的事情不比你少，我老婆不会生小孩，双胞胎弟弟飞机失事，现在又下岗了，家里水电煤都快付不出了，你以为我不难过？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没权没势的，有几个活得顺顺当当没一点烦恼的？——毛头你放心，那笔钱我不催你——”

毛头急道：“我不是指这个——”

陈也道：“我晓得，我只是跟你说，让你放心。”

毛头看他一眼，说：“你不要再讲了，你再讲下去，我就更难过了——我觉得我像个骗子，骗兄弟的钱。”

陈也摇了摇头，在他肩上拍了两拍。

“进去吧，别让你老婆一个人待着，”陈也道，“多陪陪她。”

两人重又走进病房，邻床一个女人正拿着个随身听，听音乐。却不用耳塞，歌声径直放了出来。很抒情。病房里的女人们都静静听着。毛头老婆见老公过来，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似是怕吵了这气氛。毛头倚着她坐下，女人把头靠在他身上，微闭着眼，脸上竟带着年轻时撒娇的神情。

陈也依稀记得这首歌叫《城里的月光》，是个新加坡女歌手唱的。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她心房，看透了人间聚与散，能不能多些快乐片断？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她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洒满整个夜晚——”

第三十七章

陈也又去看望周老师。

周老师更衰老了，而且瘦，皮包骨头，看着有些怖人。但精神还不错，说话中气也蛮足。他看到陈也很高兴，脸上溢着光。

周老师问：“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可以吧？”

陈也说：“有一阵还行，做生意、炒股，赚了点小钱。但最近越来越难过。下岗了，炒股也亏得出血。本来还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没想到好日子像阵头雨，很快就过去了。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心里空落落的，没底。”

周老师说：“我晓得你小子肯定是又遇到难题了。要不然也不会来看我。”

陈也有些讪讪的：“这个，也不好这么说——”

周老师摆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跟你开玩笑的。你来看我，我很开心。待会儿我们找个小饭店，咪点小酒，吃点小菜。”

陈也说：“好啊，待会儿我做东，请周老师。”

周老师摇头：“不用不用，你刚才跟我诉了半天苦，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做东呢？还是我来吧，老头子虽然退休金没多少，但还算稳定，一个人吃吃用用也足够了。改革开放的福气没沾到，不过好在也没吃啥大亏。”

小饭馆里，陈也点了猪头肉，还有几个小菜。要了一瓶黄酒。

周老师说：“还是离不开猪头肉。”

陈也笑了笑：“我这个人没出息，吃来吃去，还是觉得猪头肉最好吃。改不掉了。”

周老师也笑了笑，说：“你是个念旧的人。陈也，你是个老实人啊。”

陈也说：“老实人现在不吃香了。这个时代，老实人吃亏。有时候想想，觉得活了半辈子，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随即低下头，喝了口酒。

周老师朝他看：“年轻人，不要稍微遇到点挫折，就自暴自弃。你再怎么吃亏，能亏得过我？你才几岁啊，有的是机会。我跟你讲，不要急，搞改革又不是顺风船，人人都想赚钱不亏钱，那是不可能的。你听我跟你讲点理论知识——以前，领导人不懂经济，瞎指挥，‘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把中国经济弄得一塌糊涂。这个时候，任何改变，只要不是成心捣乱，经济情况都会好起来。这就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形势，人人得益，人人叫好。”

周老师讲下去：“过了那段好日子，困难就来了。搞经济是门大学问，摸着石头不见得能过河。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其实啊，不管什么时候，最苦的都是小老百姓，没钱没势，只有任人摆布。”

陈也问：“那怎么办啊？也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尝过了甜头，真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想想就害怕。”

周老师说：“怕也不用怕。‘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回到以前是不可能的，最多有点曲折。谁都不希望乱。我们这个民族多灾多难，好容易有了现在的发展，谁都会珍惜的。”

陈也说：“周老师，你真有学问。听你分析，比听中央台的财经新闻还要清楚。”

周老师笑了笑。

陈也又问：“那，股市还会涨吗？房价会跌吗？”

周老师在陈也肩上拍了拍，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着，把目光移向窗外。

李招娣有个要好的姐妹想买新房子，到处看楼盘，硬拖着李招娣一块儿去。李招娣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她，只得一起去了。

一个礼拜里看了四五处楼盘，都不满意，李招娣跑得脚都酸了。这天，看的是徐家汇附近一个新楼盘。售楼处装潢得很漂亮，像五星级宾馆。两人走进去，售楼小姐朝她们看一眼，并不十分热情。

李招娣对小姐妹轻声说：“你看看门口停的那些车，就应该晓得这里的价格了——你买不起这里的房子的。”

小姐妹撇嘴道：“买不起，看看总可以吧。”

正说话间，旁边走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李招娣朝他看了一眼，似是有些面熟。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看见了她，立刻便叫起来：“李小姐！”

李招娣听到这声带广东口音的称呼，顿时便想起来了——这男人是贾方舟。

贾方舟比前几年胖了些，头发也少了，顶上有些微秃。他显得很是惊喜，邀请李招娣去他办公室坐坐，并递上名片。李招娣看了名片，一愣，原来他就是这个楼盘的开发商总经理。

“好久没见啦，李小姐。”贾方舟笑着说。

旁边的售楼小姐见状，连忙倒了两杯咖啡过来。贾方舟让她把咖啡端到办公室。李招娣忙道：“不了不了，我们还有事，要走了。”

贾方舟显得有些惋惜，说：“这么快就要走了——好吧，我送你们出去。”

走到门口，贾方舟问李招娣要名片，李招娣忍不住笑道：“我哪有什么名片啊？”贾方舟便问她的手机号码。李招娣犹豫了一下，告诉他了。

回去的路上，小姐妹很是兴奋：“原来你认识这里的经理啊，啧啧，真是没想到——你帮我问问他，买房子可不可以打折？”

李招娣说：“你别想得美，我跟他一点儿也不熟，只是见过一次面。”

小姐妹瞟她一眼：“是吗，我看他对你的态度倒是蛮熟的嘛——哎，这男的不错哟，壮壮实实的，又有钞票——”

李招娣打断她道：“你不要瞎七搭八的。”

小姐妹说：“我可没有瞎七搭八，你看着吧，这个男人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我是谁啊，这种男男女女的事情我看的多了，准错不了——”

过了两天，贾方舟真的给李招娣打了个手机。李招娣正在上班，看上面的号码，不晓得是谁，接起来，道：“喂？”

“李小姐，是我。”贾方舟在电话那头道。

李招娣愣了一下：“哦，你好。”

“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我想约你吃个饭。”贾方舟道。

李招娣又愣了一下：“这个——空倒是有的，可吃饭就不用了。”

贾方舟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李招娣说：“不用了——好久没见面就没见面，其实除了我老公，我和我妈都有几个星期没见面了。还有我的大舅妈、三叔公，都几年没碰头了，也从没想过要在一起吃饭聊天。再说了，我也不大会说话，聊也聊不出什么名堂——”

贾方舟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李小姐，几年不见，你还是一样这么可爱。”

李招娣被他笑得有些尴尬。

“就在你们浦东吧，小南国，怎么样？”贾方舟说，“你下班时，我来接你。”

李招娣想这个人怎么有点自说自话，犹豫着，说：“好吧——哎，你又不晓得我上班的地方，怎么来接我？”

贾方舟又笑起来。“你现在把地址告诉我，我不就晓得了嘛。”

贾方舟让李招娣点菜。李招娣说：“我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贾方舟点了条鲥鱼，一个虾仁，一个甲鱼饭。又专门为李招娣点了个雪蛤燕窝。“女人吃燕窝对皮肤好。”他道。

贾方舟举起杯，道：“谢谢你赏脸陪我一起吃饭，来，干杯！”

李招娣拿酒杯与他一碰。“是我谢谢你才对，”她道，“我白吃你一顿饭，又没出什么力，有什么好谢的。”

贾方舟一笑，把酒杯放下，问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李招娣说：“还可以。”

贾方舟问：“有孩子了吗？”

李招娣一怔，说：“没有。”

贾方舟哦了一声，笑道：“这样也蛮好，两个人自自在在的。现在上海也流行丁克族，对吧？”

李招娣不晓得“丁克族”是什么意思，胡乱应了一声。

贾方舟不断地为她搛菜。李招娣说：“我自己来。”贾方舟说：“这里的鲥鱼味道不错，还有甲鱼饭，是这里的特色——多吃点。”

李招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想：男人也涂香水，倒是蛮奇怪。

贾方舟叹道：“这几年上海的变化真大啊。我是九四年回的香港，去年再过来，感觉就像换了个城市似的。啧啧，车子开在高架上，往旁边看，就跟香港没什么区别。”

李招娣说：“那还是香港好。上海终归是比不过香港的。”

贾方舟摇头说：“差不多，真的差不多——李小姐，身为上海人，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李招娣嘿了一声：“有什么好开心的，上海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再说，上海人也不是人人都有钱。现在不像过去，贫富差距大了，有的人天天鲍参翅肚，出入轿车，有的人买一斤鸡毛菜都要讨价还价，一分钱恨不得掰作两爿用——贾先生，我说这些话，你大概不会了解。”

贾方舟说：“我了解的。我以前也没什么钱的，大学毕业在工厂里做了十几年的普通职员，后来跟几个朋友出来做生意，情况才渐渐好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李小姐喜欢钱吗？”

“傻瓜才不喜欢，”李招娣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咦，这个问题你以前好像问过我的——喏，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

贾方舟笑了笑。

“你记性真好——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怀念当年那次见面，常常会想起你。”贾方舟说完看着她。

李招娣又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把头别开。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了一条黄裙子，白皮鞋。很漂亮。”

李招娣嘿的一声：“还说我记性好，你记性不是更好？都七八年了，连我穿的衣服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倒忘了——你是不是对别人的穿着都很留意？”

贾方舟笑着摇了摇头。

“我才没有这么八卦——我只留意我所关心的人。”他微笑地看着她。

李招娣不自然地笑了笑。

“李小姐——我能经常约你出来吗？”贾方舟忽道。

三宝告诉陈也，小陶在外面有了个情人。陈也听了，吓了一跳，说：“不可能。”

三宝说：“我都亲眼见过了，个子不高，脸型有点宽，眼睛细细长长的，反正没什么好看——这女的好像是区政府里一个处长。”

陈也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道：“世道变了，真是世道变了。”

三宝推了他一把，坏笑道：“你呢，你有没有？”

陈也嘿了一声：“我都下岗了，谁看得上我？”

三宝说：“那你老婆呢，弄不好你老婆外面有花头了。”

陈也摇了摇头：“你这张臭嘴啊，早晚被人打。”

三宝跟着笑笑，又道：“听说毛头问你借钱了？”

陈也一愣：“你怎么晓得？”

三宝道：“当然是毛头告诉我的——你小子，是不是问人家讨债了？人家老婆都快不行了，你还好意思去讨债——”

陈也皱眉道：“别胡说八道，什么快不行了，在毛头面前千万别提这个！”

三宝脸色也有些黯然：“不是我胡说八道，毛头自己也晓得，得了这种毛病，拖不了多久的，早晚的事。”

陈也闻言叹了口气。

“拖一天是一天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也到街道职业介绍所去了一次，把资料登记了。负责的那位姓秦的阿姨戴着副老花眼镜，问陈也：“小伙子，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陈也说：“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可以快点上班。”

秦阿姨抬了抬眼镜，说：“工作是有，就怕你做不了。”

陈也说：“不会的，什么工作我都做。”

秦阿姨又看了他一眼，问：“环卫局通阴沟的——你做不做？”

陈也愣住了，半晌道：“这个，让我考虑考虑。”

陈也到自家楼下时，抬头看，见李招娣在阳台上收衣服。现在李招娣收衣服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一抖，一收，衣服就在手里了。李招娣近来脸色有点黄，也许是不化妆的关系，五官就显得淡了很多，有些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

李招娣发现了陈也，便招招手，朝他笑了笑。陈也也笑了笑。

陈也走上楼，门已经开了。李招娣在厨房里炸小黄鱼，香气一阵阵地飘出来。陈也把外衣脱了，到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出来，李招娣在找火柴，原来煤气灶的自动点火装置坏了，只能用火柴点。李招娣划了两下，火柴很久没用了，有些受潮，点不上。陈也到抽屉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打开煤气灶开关，点上火。

李招娣把油锅摆上去，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陈也：“你怎么会随身放打火机？”

陈也一愣，没说话。

“你抽烟了是不是？”李招娣看着他。

陈也还是不说话。

“你肯定是抽烟了，要不然不会随身带打火机。”李招娣走到客厅，从他的外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牡丹”。李招娣怔了一下，又回到厨房。陈也一直看着她。李招娣没再说什么，在锅里倒了些油，把青菜放进去，“咝”的一声，烟冒上来。

陈也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毛头。我去医院陪他抽，谁晓得抽着抽着，自己也上瘾了——你放心，我马上就戒掉。”

李招娣还是不说话，半晌，抬头看他：“也别戒了，戒烟很辛苦的，我爸爸每次戒烟都要死要活的。抽就抽吧，也没什么。既然抽了就抽好一点的——人家说，便宜的香烟对身体不好。”

陈也嗯了一声。李招娣转过身，翻动着锅里的青菜。

“我这个月奖金多了五百块，”她朝陈也看，笑了笑，“不错吧？”

陈也说：“挺好。”

李招娣一边炒菜，一边道：“我晓得你心情不好，别急，慢慢来。反正我们又不是过不下去。钞票多就多用点，少就少用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陈也又嗯了一声。

李招娣把青菜盛到盘子里，交给陈也：“端出去，可以吃饭了。”

吃饭时，陈也对李招娣说：“你老公大概是找不到工作了，干脆去扫大街算了。”说着还笑了笑。

李招娣道：“谁说的？我老公是有技术的，只不过运气不好，才下了岗。陈也，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的。真的，我敢打包票。”

陈也苦笑了一下。

“我老婆真是越来越贴心了——你说奇怪不奇怪，以前我处境还可以的时候，你总是说我这不行那不行，现在真的不行了，你反倒给我戴高帽子。”

李招娣撇嘴说：“所以这才是夫妻啊。越是倒霉的时候越要给你戴高帽子，你才能撑下去。哦，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对你不好，那不成痛打落水狗了？——陈也啊陈也，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你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第三十八章

贾方舟又打电话约李招娣吃饭。李招娣犹豫着，答应了。

贾方舟说要去接她下班，李招娣说不用了，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贾方舟问她：“你想吃什么？”李招娣说：“我无所谓的，什么都可以。”

贾方舟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吃泰国菜吧。”

李招娣说：“好的。”

放下电话，李招娣又给陈也打了个电话，说晚饭不回家吃了，有个小姐妹过生日。陈也说，好啊，玩得开心点吧。

下班时，贾方舟还是来了，车停在门口。笑吟吟地朝她招手。李招娣看到周围人的目光，脸上有点发烧，过去上了车。李招娣说：“不是让你别来吗，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贾方舟说：“接你是我的荣幸。”

李招娣愣了一下，说：“你讲话跟香港电视里那些男人差不多——这个，很有风度的。”

贾方舟笑了笑：“我本来就是香港人嘛。”

两人来到淮海路一家泰国餐厅。贾方舟已经订好了位置，靠窗。服务员把菜单拿来，贾方舟照例还是让李招娣先点。李招娣本想拒绝的，想想还是拿了过来。挑菜单上比较便宜的点了几个。服务员在一旁看了，问：“不来个咖喱皇炒蟹吗？”

李招娣说：“不用了。”

服务生又道：“我们这里的泰式砂锅翅也不错。”

李招娣还没说话，贾方舟已经开口了：“两个都要。”

服务员退下去了，李招娣说：“何必点这么贵的菜？随便吃吃就好了。”

贾方舟微笑：“很贵吗？还可以啊。”

李招娣朝他看看，忍不住叹了口气。

贾方舟问她：“为什么要叹气？”

李招娣摇头：“没什么——贾先生，我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贾方舟道：“你说。”

李招娣犹豫着，道：“你，这个，能不能帮我老公找个工作？”

贾方舟一怔。

李招娣道：“我老公有夜大学文凭，人也蛮聪明，学东西挺快的，手也很巧——贾先生，你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贾方舟笑笑。李招娣接着道：“我老公以前在汽车厂上班的时候，口碑很好的，车间里就数他能干，人又老实，任劳任怨的那种——”

贾方舟考虑了一下，道：“好的，我会帮忙留心。”

李招娣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太好了！贾先生你本事大，只要你肯帮忙就一定行。我老公的工作就拜托你了。你也晓得，现在上海找工作很难的，别说我老公了，就是大学生刚毕业都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贾方舟又笑了笑。

吃完饭，贾方舟要送李招娣回去，李招娣说：“不用了，反正也不远，过个隧道就到了。”

贾方舟说：“那怎么可以，让女士一个人回家是很失礼的。”

李招娣连连摇手：“不失礼不失礼，贾先生你千万别这么讲。你又请我吃饭，又答应帮我老公找工作，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要是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贾方舟手一摊，说：“那好吧——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李招娣愣了愣，道：“这个，贾先生，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贾方舟说：“什么事，你说。”

李招娣有些尴尬地笑笑：“就是——我们下次别见面了，好吧？”

贾方舟朝她看去。李招娣更加局促了，脸也有些红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晓得的，我是结过婚的人，老是这样跟你出来吃饭，不大好，给人家看见要讲闲话的。这个，不大好。”

贾方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李招娣摸了摸头，道：“那我走了。再见。”

贾方舟点点头，道：“再见。”

李招娣走出老远了，一回头，见贾方舟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心里微微一动，脸又是一红，便朝他挥了挥手。

李来娣骂姐姐是傻子。

“什么是傻子，你这种人就是傻子，标标准准的傻子——老天送了个金元宝给你，你还在那里推啊推的。”

李招娣朝李来娣狠狠白了一眼。

“什么是没良心，你这种人就是没良心——那时候你和你老公吵架闹离婚，你在我家住了几个星期，陈也有没有多过一句话？你儿子书念得像狗屎一样，陈也让他外甥女教你儿子，有没有问你要过一份家教费？你现在讲这种话，给他听见，真的是要吐血的！”

李来娣撇了撇嘴。

“我是为你考虑，李招娣，你是我姐姐，我就算有点自私，也是为你好。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陈也都下岗多久了？照这副情形下去，将来最多也就找个看门的工作，你甘心一辈子这样吗？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讲实惠话，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放屁好了。”

李招娣不说话了。她跑到厨房，见妈妈把新买的肉放进冰箱，塞得满满的，抽屉都关不上。李招娣看了一会儿，道：“姆妈，塞不进就不要硬塞了，冰箱会坏掉的。给我拿一点回去，就当帮你解决困难。”

李招娣妈妈嘿的一声，拿了一块包起来。

“作孽啊，啥年代了，连肉都吃不起。”李招娣妈妈一边说，一边摇头。

吃完饭，李招娣拿着一块肉、一桶油、两挂香蕉回去了。李招娣爸爸骑自行车送她到车站。等车的时候，李招娣爸爸说：“有空就回来。”

李招娣哦了一声，随即又自我解嘲地道：“人家回娘家是送东西，我是又吃又拿——不好意思啊。”

李招娣爸爸说：“自家女儿有啥不好意思？你爸妈退休工资不算少，贴补你一点绰绰有余。不要担心。”

李招娣鼻子酸了一下。车子来了，她道：“爸，我走了。”说着，拎着东西上车了。李招娣爸爸在车下朝她挥手。

李招娣回到家，陈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婆你回来啦？哟，这么多东西，”陈也帮她把东西拿下来，“正好，冰箱里空荡荡的，油也吃完了。”

李招娣没说话。去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出来，见陈也还在看电视，前面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李招娣犹豫了一下，问：“今天去找过工作吗？”

陈也说：“没。”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忍住了。

陈也眼睛不离电视机，道：“其实找不找都一样，那些工作我都能背出来了——扫垃圾、掏大粪、看车棚、通阴沟——秦阿姨跟我讲过，这阵子天天下大雨，我们小区门口的下水道排水不畅，要大修。这个工作没人做。问我做不做。她说，我要是想做，马上就能上班。”

李招娣还是没说话。

陈也盯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忽的，拿遥控器“啪”地关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关上。李招娣在原地没动。很快的，陈也出来了，看也不看她，径直到卧室，上床了。

李招娣洗完澡，走进卧室。陈也朝着另一头，似是睡着了，李招娣躺上去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床头柜的闹钟指着九点十分。李招娣和衣靠了一会儿，听见陈也的呼吸声，忽长忽短的，还带着些许鼻音，像是伤风了。李招娣凑近了，贴着他的头发，轻轻吹了口气。

陈也动了动。只是头微微一侧，又很快翻了过去。

只这么一下，李招娣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李招娣呆了呆，迟疑了几秒钟，把灯关了。

“好困啊——”李招娣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躺下睡了。

第三十九章

不出一周，贾方舟便给陈也找了个工作。一家私营汽车修理公司的技术员。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贾方舟的朋友的朋友。他听了陈也的大致情况，几乎没怎么考虑，便说：“好啊，那就过来看看吧，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两千五一个月，交四金，生意好年终还有分红。”

贾方舟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招娣。电话里，李招娣高兴地叫了起来：“真的啊？”

贾方舟笑道：“当然是真的。”

“谢谢你谢谢你，”李招娣喜出望外，“这真是太好了，我该怎么谢谢你呢——这样，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贾方舟道：“不用了。”

“怎么不用？要的要的，”李招娣道，“你说嘛，不说我要不开心的。”

贾方舟想了想，说：“那就去必胜客吃比萨吧。”

李招娣道：“好的呀，晚上六点钟，八佰伴那个必胜客可以吧？我现在就给我老公打电话。”

贾方舟说：“好啊。”

挂掉电话，李招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有人。她又打陈也的手机，没人接。李招娣愣了一下，只好又给贾方舟打过去。

“这个，贾先生，”李招娣吞吞吐吐地道，“这个，我联系不上我老公，他大概出去了，忘了带手机。这样，放在明天晚上，好吗？”

贾方舟道：“哦，明天我要回香港办点事，要一个月才回来——没关系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不好，”李招娣忙道，“多难为情啊，说都说了——要么还是今天吧，我再打我老公电话试试，实在不行就我一个人来。就是有点失礼，很不好意思了。”

贾方舟微笑了一下，说：“都这么熟了，客气什么？”

李招娣打了一下午的手机，始终是没人接。五点半下班，贾方舟照例是等在门口。李招娣上了车，说：“不好意思啊，我联系不到我老公。”

贾方舟耸耸肩：“没关系。”

两人到了八佰伴必胜客。座位已满了。排队的人很多。李招娣道：“早晓得我就订位了，不好意思啊，贾先生。”

贾方舟看了看四周，指着旁边的“肯德基”，说：“那就吃这个好了。”

李招娣一愣，说：“吃这个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你千万别给我省钱。”

贾方舟道：“不是给你省钱，我很久没吃汉堡了，倒有点想吃呢。”

李招娣看了看，道：“肯德基也没座位的，你看那么多人都是站着吃。”

贾方舟说：“我们也站着吃好了，帮助消化。走，我们过去吧。”说完，便拉着李招娣朝“肯德基”走去。李招娣怔了怔，也只得跟着去了。

到了肯德基，李招娣问他：“你吃什么？”

“两个辣汉堡，一杯可乐，再一包薯条。”贾方舟道。

李招娣买好了，两人拿着汉堡可乐走到角落，倚着墙开始吃。贾方舟三口两口便把一个汉堡吃完了，又开始啃另一个。李招娣见他嘴角吃的都是酱汁，便拿餐巾纸给他擦拭了。贾方舟说：“谢谢。”

李招娣道：“谢什么，应该我谢你。”

贾方舟微笑道：“你请我吃东西，我还不该谢你吗？”

李招娣嘿了一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贾方舟看着她，道：“只要能跟你一起吃，不管吃什么，我都很开心。”

李招娣瞥见他的目光，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

“嗯——你结婚了吗？”话一出口，李招娣便有些后悔了。

贾方舟也愣了一下，随即道：“结过，前两年离了。”

李招娣“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也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居然问你这个，”李招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们香港人都很忌讳问这种私人问题对吧？我们上海人，尤其是弄堂里那些阿姨妈妈，最喜欢问东问西。其实我这人嘴巴不是很快，平常也不大多嘴的，今天不晓得怎么回事，大概是汉堡吃坏了。嘿！”李招娣又笑了笑。

贾方舟摇头：“没关系，其实我倒挺喜欢你问我这个呢。”

李招娣一怔：“为什么？”

“你问我这个问题，就说明你在意我是不是结婚了。”贾方舟说完朝她看。

李招娣一时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朝他看，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他在笑，笑得有些暧昧，还有些得意。李招娣忽然明白了。

“不、不是的，这个，不是的。”她竟有些结巴了。

贾方舟问她：“不是什么？”

李招娣脸又红了一下。“没什么——哎，你这个人想得真多，我这种大老粗跟你在一起真是累死了。烦不烦啊？”她说完，顿时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拿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话说出来，倒好像豁然了些。与此同时，心里有什么地方似乎起了变化，像是放松了些，又像是更紧了，自己也说不清的。

贾方舟似乎很满意她这么说，饶有趣味地朝她看去，笑了笑。

“你是大老粗吗？”他道，“我看不像。哪有这么漂亮的大老粗？”

李招娣没再说什么，咬了一口汉堡。

吃完饭，贾方舟送李招娣回家。下着雨。到了楼下，李招娣说：“上来喝杯茶再走吧，也让我老公跟你说声谢谢。”

贾方舟说：“不用了。”

“要的要的，”李招娣一边说，一边开了铁门，两人走上去，到了家，拿钥匙开门，进去才发现灯是关着的——家里没有人。

李招娣愣了愣，连忙开了灯。

“我老公也不晓得去哪儿了，这个鬼——”李招娣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上面竟有条短消息：老婆，三宝他们吵着要打通宵麻将，你先睡吧。

“这个鬼，现在连通宵麻将都打了——”李招娣忍不住骂道，瞥见贾方舟还站在门口，忙道，“贾先生，我老公不在。”

贾方舟哦了一声，微笑着问她：“那我是不是应该走了？”

李招娣一怔，忙道：“不是，不是，进来喝杯茶吧。”

贾方舟说：“谢谢，我正好有些渴了。”

李招娣把贾方舟让进来，“请坐”，随即到厨房去倒了杯茶。贾方舟接过，朝四周看了看，忽道：“这里感觉很温馨啊。”

李招娣愣了愣：“温馨吗？——房子小，想不温馨都难啊。”

她说着，自嘲地笑笑。

贾方舟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说不清，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坐在一起，我喝茶，你看着我喝，光线不暗也不亮，空气里有一点香香的——很舒服，很温馨。”

李招娣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笑。

“贾先生你蛮有意思——”

“别叫我贾先生，”他看着她，“叫先生就感觉不对了。”

李招娣瞥到他的眼光，心里不自觉地跳了跳。

“那——叫你什么？”

贾方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忽的，把手按到了她的手上。

“叫我方舟。”他道。

李招娣感觉到他的手心很热。

“这个，不好叫的——这个，不大礼貌，有点怪。”她勉强笑了笑。

“不怪啊，你叫叫看。”贾方舟道。

“方——舟——”

李招娣叫了一遍，舌头不听使唤，都走音了，像外国人在说话。她觉得有点滑稽，咧嘴笑了笑。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笑，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叫人家名字的时候笑，是很没礼貌的事。她的脸又红了一下。

“很好，”贾方舟道，“你再叫一遍看看。”

李招娣想这个人有点怪，喜欢听别人叫他的名字。

“方——”

李招娣还没有说完，贾方舟的嘴便上前堵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包抄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李招娣锁上门，默默地转过身，对贾方舟道：“走，我送送你。”

夜已经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走下楼，贾方舟的车就停在路边。贾方舟上了车，朝李招娣看看，又笑了笑。李招娣迟疑了一下，也上了车。

“我有话说。”她道。

贾方舟点点头，朝她看。李招娣捋了捋头发。

“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她沉吟着。

“没关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慢慢说。”贾方舟似是在逗她，一只手放在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她的刘海朝耳后捋去。

李招娣微微一侧，让开了。佯装看了看表，一点。

“已经是半夜了。”她道。

“是呀，”他道，“跟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招娣嗯了一声。

贾方舟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喏。”

李招娣一怔：“什么？”

贾方舟说：“里面有十万块钱。你拿着。”

贾方舟要把卡塞在她手里。李招娣像见了毒蛇似的，忙不迭地摆手：“不要，我不要。”

贾方舟问她：“为什么不要？你跟我客气什么？”

李招娣使劲地摇头。

“我不要，你拿走。我怎么可能拿你的钱？这个，我要是拿了这钱，就不对了、不对了——”她忽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心也有些乱了。都有些不敢看他了。

雨越下越大了，雨刮器不停地刮，窗外的情景模模糊糊的。这时，李招娣瞥见前面有个人趴在路边，不知在干什么。她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心里一动，便把窗摇下，探出头去——

她看得很清楚了——是陈也。

陈也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手拿一把钳子似的长长的东西，趴在地上通阴沟。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像头熊。很艰难地。

李招娣先是愣住了，随即想起前两天陈也说的话——“这阵子天天下大雨，我们小区门口的下水道排水不畅，要大修。这个工作没人做。”

李招娣看了一会儿，把车窗重新摇上。

贾方舟问她：“怎么了？”

李招娣摇了摇头，靠在座位上。半晌，她转向他，道：“贾先生，对不起。”

贾方舟不明白，朝她看。

李招娣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不光要和你说对不起，我还要和我老公说对不起——贾先生，你不晓得，我的老公是个多么好的人。真的，我这么说好像有点肉麻，但真的，一点也不夸张。我的老公，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老公。”

李招娣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真的，你真的不晓得我老公有多好。要是讲起来，可以讲一天一夜。”

贾方舟静静地看着她。

李招娣擦了擦眼泪。

“贾先生，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我要是再和你见面，我就没脸见我老公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没脸见他了，放在古代，我应该一头撞死才对。可我实在是舍不得我老公，我想和他一起过日子。就算他一辈子都下岗找不到工作，我也不在乎——贾先生，你介绍的那个工作，麻烦你跟你朋友说一声，再请别人吧。”

贾方舟看着她。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李小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句真心话，我很羡慕你先生，羡慕得不得了。这份工作，就当做我送你的礼物吧。李小姐，”他注视着她，笑了笑，“我希望你过得开心。”

李招娣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谢谢你，贾先生。”她道。

“祝你们幸福。”贾方舟道。

李招娣下了车。贾方舟在车里朝她挥了挥手。

李招娣撑着伞，一步步向马路对面走去。陈也还趴在那里。她走近了。

“哎！”她叫道。

陈也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眼睛眨了两眨。

“是我呀，不认识啦？”李招娣道。

陈也又愣了几秒钟，随即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道。

李招娣道：“我来陪你啊。你一个人肯定很闷的。两个人会好一点。”

陈也摸了摸头。

“这个，”他道，“白天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晚上，这个，人少一点。”

“干吗不告诉我，还骗我打通宵麻将？”李招娣白了他一眼。

陈也嘿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这张嘴巴，就跟大喇叭差不多，不出一天，全世界都晓得我陈也在通阴沟了——”

“通阴沟怎么了，又不偷又不抢，正大光明。我老公是为了这个家，才来通阴沟的，换了别人肯吗？就算家里穷死，也不会过来通阴沟——”

陈也看着她。忽的笑了笑。

“老婆，”他道，“我发现你越来越可爱了，刚和你结婚的时候，我还没觉得你这么可爱。你到底是我老婆，还是仙女变的？”

李招娣哧的一声：“省省吧，别跟我来这套——你还要干多久？”

陈也道：“还有一会儿。你先回家吧，这儿脏。”

“我在这里陪你，”李招娣说着，在路沿边坐了下来，“我陪着你，你什么时候弄完，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家。”

陈也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老婆，我喜欢你。”

李招娣眼圈不自禁地红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老公。”

第四十章

毛头老婆去世了。追悼会结束后几天，毛头把一张存折交给陈也。

“二十万，”他道，“还给你。”

陈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一下子会有这么多钱？毛头我跟你讲，我没催你还钱，你别急吼吼地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毛头嘿了一声：“你担心我去抢银行啊？”

陈也道：“那钱是怎么来的？总不见得是天上掉下来的咯！”

“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毛头道，“你还记得追悼会上作悼词的那个人吧，我爸的表哥，也就是我表伯伯，台湾来的，开了家玩具厂，七十来岁没小孩，说江家就我一个男丁，将来要把厂留给我，还立了遗嘱——你说这老头子是不是吃错药了，从来没见过面的，莫名其妙说给就给，那么大一个厂啊。我这下是走了狗屎运了。老头子大方得很，一出手就是二十万。正好还给你。”

陈也怔怔地朝他看。

“你没在编故事骗我吧？”陈也道。

“畜生骗你——你就拿着吧，”毛头道，“人生如梦，我现在总算晓得什么‘人生如梦’了，眼睛一眨，就变了个样，真像做梦一样。”

毛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可怜的是我老婆，临死还在为我担心，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陈也在他肩上拍了拍：“别想了，都已经过去了。”

陈也把存折收起来，感慨道：“说句老实话，我已经做好准备这笔钱拿不回来了。”

毛头说：“早知道就不还给你了。反正你也有思想准备。”

陈也说：“我晓得你不是这种人。”

毛头对他道：“别把钱交给你老婆，留着当私房钱。”

陈也嘿嘿笑了笑。

小陶离婚了，很快又结婚了。喜宴没有铺张，只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

陈也觉得新娘子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直到新郎新娘过来敬酒时，他才一下子想起来——新娘子是王小娟，就是当初给他介绍过的那个姑娘。十几年过去了，她模样变得不多，只是稍胖了些，眼睛倒似更小了些。

“恭喜恭喜啊。”陈也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想，这世界实在是太小了。王小娟当初应该也见过他照片的，不晓得她是没认出来，还是装着不认识。

“这个女人厉害啊，”旁边的三宝已有了几分醉意，“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处长了，好像今年还能再升一升。其实小陶能爬得这么快，全靠这个女人。唉，就是可惜了祝芳，蛮好的一个女人，服侍小陶奶奶那么多年，现在说离就离了。小陶这个人啊，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蛮狠的。这个，人一当官，心就变狠了。”

毛头朝三宝使了个眼色。

“人家办喜事，少说两句吧。”

小陶的奶奶已经快九十岁了，精神比前几年差了许多，坐在座位上都不怎么动。陈也、三宝和毛头上前跟她打招呼。

“奶奶！”

小陶奶奶抬眼朝他们看。

“哦，是你们啊，你们来了——”

小陶奶奶吃力地指着不远处的小陶和王小娟：“孩子大啦，管不了啦——”

三人只好赔笑道：“喜事，喜事——”

闹新房的人不多，陈也本来想走的，被小陶硬留下来说撑撑场面。

三宝还是老花样，说让新郎和新娘表演一段脱衣舞。王小娟不像当年的李招娣那么搁塞，很大方地说：“跳就跳！”说完，就把旗袍外面那件小背心脱了，又让小陶也脱了衬衫，光着膀子。两人一边扭动，一边脱衣服。陈也倒有些吃惊了。

陈也让新郎和新娘同时咬住一个葡萄，再一点一点吃下去。

小陶笑骂：“他妈的，这是当年我想出来的节目，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也也跟着笑。他看着闹哄哄的新房，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新结婚的情景，已经过了十几年，现在一想，竟似发生在昨天——李招娣穿着鲜红的旗袍坐在床边，两个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忽闪忽闪。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他看到她脸上的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还有嘴边的淡淡的茸毛。那时她是多么年轻啊，还有他自己，也是多么年轻啊。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啊，陈也想，就十几年过去了。都是岁月像一本书，还真是没错，没察觉地，便轻轻巧巧地翻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二〇〇〇年，陈也经历了两件大事。

腊月初八，陈也和李招娣在家里烧腊八粥。两人到超市买了赤豆、绿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还狠狠心买了一包泰国香米，五斤装，四十二元，一斤可以买五斤普通大米。李招娣听人家说，烧腊八粥，顶顶要紧是米好。

粥在火上焖了三个多小时，香气四溢，满面都是香味。陈也正要尝尝莲子、花生酥了没有，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毛头打来的，告诉他，周老师去世了，心肌衰竭，凌晨五点死在医院里。

陈也去参加周老师的追悼会。人不多，厅里显得松松落落。周老师的儿子、媳妇在门口招呼客人。亲戚来得很少。周老师当“右派”时，亲戚们怕惹事，都断了，后来也不大来往。同事也不多。周老师为人落落寡合，别人对他也敬而远之。小厅里撑门面的大半是周老师的学生，像陈也这样的，敬重周老师的为人，钦佩周老师的学问。

追悼会由周老师任教的中学党支部书记主持，校长致悼词。悼词写得热情洋溢，说周老师教书育人，为人师表，学问渊博，教学效果出众，深得同事的敬重和学生的爱戴。关于周老师二十多年的“右派”经历，悼词只简单地说了两句话：五七年被错划成“右派”，七八年平反。

陈也想，苦难，自己感到椎心泣血，但在别人看来，却只是匆匆带过的几笔。谁也不会去理会。

陈也又想，这样也好，周老师在天之灵也未必喜欢别人多提那些旧事。

向遗体告别时，陈也最后一次看到了周老师。遗体化妆得不错，比生前倒似还好看些，两颊红润润的，也有了些光彩。陈也停下脚步，仔细地看周老师。耳边忽然响起他苍老的声音：“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招娣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她担心地对陈也说：“这下要命了，年纪轻轻就绝经，我要变成老太婆了。”

陈也说：“你怎么晓得是绝经，你是医生啊？”

李招娣朝他白眼：“不是绝经，总不见得是怀孕咯？”

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怔，互望了一眼。

李招娣抢着说：“你别抱希望。不大可能的。”

陈也咽了口唾沫，说：“我又没抱希望。这个，明天去医院看了再说。”

这天晚上，两人都没有睡好。第二天，两人早早地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怀孕七周。

那一瞬，陈也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有些蒙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

李招娣在一旁推他：“喂，你怎么这副表情？傻啦？”

陈也依然是一动不动。

医生笑着对李招娣说：“正常的正常的。他是太激动了。我还看到过当场昏过去的呢。”

陈也一点点清醒了。他朝李招娣看，忽的，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李招娣使劲挣脱了，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你脑子坏掉啦？”她笑道。

陈也张大了嘴巴，像个孩子那样哈哈地笑起来。

他说：“我大概脑子真是坏掉了。”

陈也爸妈念叨着，要是生个孙子就好了。

陈也说：“我不喜欢儿子。我喜欢女儿。”

陈也爸爸说：“放屁！我和你妈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只剩你一个，陈家传宗接代就指望你了，一定要生个男孩。”

陈也说：“爸，现在不流行生儿子了。女儿都比儿子有出息。你看我们家晓溪，复旦大学高材生，叫出去多响亮？再看那个赵亮——”

李招娣在一旁嗔道：“喂，不许说我外甥坏话！”

陈也说：“好好好，不说不说，你外甥最有出息，行了吧？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男孩子也不晓得怎么了，一个个都傻乎乎的，还是小姑娘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陈也妈妈说：“就是考不上大学，我也要孙子。”

陈也笑道：“帮帮忙，妈，你孙子考不上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将来你养他？到时候你两脚一伸，走了，没事了。一畚箕垃圾都倒在你儿子头上，最后吃苦受罪的是我。”

陈也妈妈说：“反正不管怎样，我就是要孙子。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傻头傻脑的，再傻能傻得过你？”

陈也嘿的一笑，问李招娣：“老婆，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李招娣说：“我无所谓，只要是自己的，都喜欢。”

陈也嗯了一声，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还是我老婆实在。”

李招娣忽的叹了口气，说：“我儿子女儿倒也无所谓，就怕孩子长得像你，那就糟了。你自己看看你那副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小眼睛、翘嘴巴、塌鼻头——要是孩子生出来像你，那真是要命了。”

这一年的十月，孩子呱呱落地了——是个女儿。长得像李招娣，皮肤雪白，眼睛又黑又大，黑珍珠似的转来转去，很漂亮。只是嘴巴长得不好，上唇翘起，像受了委屈似的。

李招娣愤愤地对陈也说：“你看你看，嘴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本来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差了口气。不灵光了。”

陈也笑嘻嘻地说：“你不懂。现在最流行这种嘴巴了。樱桃小嘴老早不吃香了。你看外国那些美女，嘴唇都是往上翻的，又大又翘，这叫性感。你懂吗？”

李招娣白他一眼，说：“胡说八道！快点给女儿起个名字吧。”

陈也想了一会儿，说：“就叫‘陈会好’，怎么样？”

李招娣皱眉：“什么怪名字，难听死了。”

陈也说：“怎么难听了？名字最要紧是意思好，‘会好’、‘会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多有意义啊！”

李招娣说：“那还不如叫‘旺财’、‘来福’呢，意思不是更好？”

陈也笑起来：“你这个女人啊，真是亏你想得出来，‘旺财’、‘来福’，你在给狗给名字啊？干脆叫‘阿黄’算了，倒也清清爽爽。哈哈！”

第四十二章

王晓溪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陈也、李招娣抱着陈会好，又一次来到东方明珠。加上陈娟、王有康、陈也的爸爸妈妈，一共是八个人。

陈也爸爸有些恐高症，站在顶上往下看，便觉得头晕。

“哎哟妈呀，这么高啊。”

陈也笑道：“这还不算高呢，你看旁边的金茂大厦，不是更高？听说现在还要造一座全世界最高的大楼，到时候，金茂大厦也只能算是小弟弟了。”

陈也妈妈感慨道：“现在浦东真是不得了啊，像是变戏法，一下子就变出个新的浦东。比浦西还漂亮了呀，是吧？”

陈也爸爸在一旁说：“浦东本来就比浦西漂亮。”

陈也妈妈白了他一眼：“帮帮忙，以前的浦东哪比得上浦西啊。”

陈也爸爸说：“怎么比不上，我可是一直都觉得浦东比浦西好。你还记不记得，八六年那次，隔壁张跷脚的儿子结婚，想把新房间做得近一点，跟我商量换一套虹口的房子，面积还大两个平米呢，我都没答应。”

陈也妈妈说：“你那是嫌人家朝向不好。”

“谁说的？”陈也爸爸眼一翻，“我是舍不得浦东。住得久了，有感情了，浦东的空气都跟浦西不一样，浦东的空气有股花草的甜香，浦西只有汽油味。不一样的，还是浦东好。”

“是呀是呀，”陈也笑道，“还是浦东好。你说的没错。”

陈也高高举起陈会好，说：“宝贝，你也看看，浦东多漂亮，等你长大了，浦东一定会更漂亮的。”

陈会好蹬着胖乎乎的小腿，嘴里咿咿呀呀。

回去的车上，陈也坐在靠窗的位置。红灯时，旁边一辆公共汽车停了下来。陈也一下子便看到了苏娜，愣了愣。

苏娜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头倚着窗，长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小半个脸。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圈。

陈也看着她。很快跳成绿灯了。两辆车并排驶了一段，那辆车便转弯了。陈也怔怔地朝着那辆车，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

王晓溪在听MP3，陈也问她在听什么，她回答：“是首老歌，不过蛮好听。”

陈也把MP3拿了过来，塞上耳机。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她心房。看透了人间聚与散，能不能多些快乐片断？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她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洒满整个夜晚——”

这么听着，不知不觉，陈也便睡着了。

后记

《城里的月光》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于2008年，距今正好10年。前几日与一位作家朋友聊天，说起早些年的写作，技巧方面或可商榷，情感却最是真切，一笔一画直逼内心，真正是跟自己较劲，贴着血肉，分毫余地也不留的。

我出生在浦东，童年是在外婆家长大。花园石桥路1号，那时的地址便是这个。实际位置，依稀便是现在世纪大道与东泰路交汇的那段，靠近金茂大厦。那时只是几排矮房，小小弄堂。幼时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蒙眬间只留些扼要。比如，一个天井，每户出来时都要经过，邻居间闲话日常，大多在那里。洗晒、倒马桶、晾腌制的香肠腊肉——那时的一天一天，现在想来，似是一幅幅素描，细淡质朴。因为年纪小，记忆本就是一个个片断。像话剧，一个人上场，下场，又若干人上场，下场。说些对白，做些动作。留在我脑海里，便成了童年挥之不去的印象，上海的印象，浦东的印象。

那时的浦东，正如小说里写的，“还是个冷僻的地方。讲起来也算是上海，却更像是续弦进门时身后跟着的小拖油瓶，羞羞答答可怜巴巴，也不甚起眼……比起对岸的喧闹和张扬，浦东又像是个懂事的小媳妇，乖巧而安静地待着，伺立着。看似波澜不兴，却又是蓄势待发的。”有些黯然、素净的意思。也是低调。却又透着些倔强。浦东人去浦西，叫“去上海”。好像隔了一条江，这边就不算上海了。自成一体。这里头的微妙情绪，其实是很有趣的。有一天，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把那段生活写下来，写浦东，写浦东人。

《城里的月光》从1980年代末，一直写到21世纪，跨度差不多为15年。主人公陈也与李招娣，是一对普通人夫妻。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夫妻那样，他们吵吵闹闹，却又不离不弃。他们绝不比我们周围接触到的人更高尚，甚至，他们是那样的市侩、琐碎，满是缺点。我一直希望笔下的人物，能够代表这座城市大多数百姓的状态，自给自足，有苦有乐，又始终怀着希望。小说中，我尤其偏爱那一段——李招娣确诊不会生育，陈也万分矛盾，父母朋友都有意让他离婚，他自己也在犹豫，准备回家跟李招娣摊牌。路上，他每经过一处，都勾起无限回忆。经过浦东公园，想起这是他们初遇的场所；经过小菜场，想到李招娣原先一点也不会做菜，煎鱼都会把手给烫伤，现在却越来越熟练了；经过小饭店，想过他们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盘猪头肉，再咪一点黄酒——其实是一路想，一路舍不得。回到家，李招娣在收拾东西，说“等人家赶就没意思了”。想哭，却硬撑着，故意装作打呵欠，掩饰红了的眼圈。陈也拦住她，用一些看着很“实惠”的理由，说明不能跟她离婚。“现在和你离婚，别人都会说我陈也不是东西，股票赚了点钱，就把老婆甩了”、“别人有别人的福气，我有我的福气。老天爷怎么安排，我就怎么过。”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深情隐藏在再简单不过的话里。那瞬忽然发现谁都离不开谁。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其实是再动人不过的，值得一品再品。

这部小说我采取了“白描”的写法，大部分由人物对话组成，几乎没有主观描述和评价。我希望我的故事，不加修饰，便是一幅幅百姓起居图，自然而然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尽可能地保持原汁原味。用简洁的笔触，去捕捉生活中每一个不起眼的惊喜和感动。而故事的背后，是浦东开发开放、变化巨大的十数年，人物命运与时代变迁相连，以人写事，以小写大——这是小说贯穿始终的主旨。

我始终觉得，上海是个大宝藏。她是中国内地最兼具东西文化色彩的一座城市，她的多元性、兼容性，衍生出许许多多不同的点面，排列组合般无穷无尽、耐人寻味。上海值得写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没有一座城市可以像上海这样，有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身为上海作者，这无疑是一种幸福。

滕肖澜

2018年2月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