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少年

以荣格观点探讨拒绝长大────｜目次｜

1. ｜推荐序｜从黑暗涟漪到终极光明：一条永恒少年的不归之路

2. ｜致谢词｜

3. ｜第三版编辑说明｜

4. 第一部　《小王子》安东尼・圣修伯里

5. ｜第一章｜永恒少年原型

1. 永恒少年的特徵

2. 工作就对了

3. 安东尼・圣修伯里

4. 感伤与残酷

5. 《小王子》

6. 被蛇吞掉的象

7. 画出绵羊的考验

6. ｜第二章｜箱子里的绵羊

1. 孩童神的双面性

2. 缺陷的自性？

3. 成长与幻灭

4. 绵羊的象徵

5. 创作与疗癒

7. ｜第三章｜如果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了你

1. 悲剧的虚弱性

2. 过度生长的猴面包树

3. 成双的星球：截然相反的命运

4. 「总有一天」与无聊感

5. 玫瑰与阿尼玛的双面性

8. ｜第四章｜情感的价值

1. 带着星星的属性而诞生

2. 初会地球

3. 蛇的象徵与死亡诱惑

4. 统计学对灵魂的毒害

5. 独一无二的驯服

9. ｜第五章｜死亡

1. 劣势功能的魔力

2. 我，无力动弹

3. 负伤与疗癒

4. 遭遗忘的口套

10. ｜第六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上）

1. 第一封信中的梦

2. 双重性、依附与死亡

3. 女孩与梦

4. 永恒少年的中年危机

11. ｜第七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中）

1. 下方的星星

2. 欠缺情感，没有踏实的活过

3. 为生命做出选择

4. 大地与骷髅

12. ｜第八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下）

1. 失去羽翼，落入死亡

2. 亚麻油布地板

3. 被动罪恶感

4. 智性主义之害

5. 被阉割的尊严与勇气

13. 第二部《无空间王国》布鲁诺・高茨

14. ｜第九章｜对新王国的期盼

1. 梅尔希奥

2. 冯・斯比德与佛

3. 孤单的孩子与无意识

4. 虚弱的爱洛斯

5. 理解自己的投射

6. 父子冲突

15. ｜第十章｜权力欲

1. 失序的宴会

2. 爱与权力

3. 陷入恶魔游戏

4. 知识与权力

16. ｜第十一章｜对立面的意义

1. 冯・斯比德与他的分身

2. 缺乏连结与罪恶感

3. 狼与蘑菇

17. ｜第十二章｜废墟上的华丽建筑

1. 在变迁中连结内在真诚的信仰

2. 日耳曼文化与东方文化的关连

3. 屎疾镇之乱

4. 再次物极必反

5. 最後一幕

18. ｜附录一｜参考书目

19. ｜附录二｜延伸阅读

20. ｜附录三｜中英译词对照表

21. ｜附录四｜英中译词对照表

｜推荐序｜

从黑暗涟漪到终极光明：

一条永恒少年的不归之路

洪素珍（IAAP荣格分析师）

当我们将眼光投向未知，乍始之初，举目所及，无非黑暗。继而深入，黑不仅是黑，有流动、变化、升降起落……，森然罗列、隐隐成形，如一出谜剧，说着我们似乎知晓，却未能及时明了的故事。

当源自古希腊罗马文化的理性传统在近现代被简化成为科学主义，其方法论甚至扩及人文领域，发展出所谓的社会科学，改变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此时人们对宇宙从敬畏而骄慢，唯「科学」至上，滥用奥卡姆剃刀原则，大胆恣意地操作机械因果论，有意无意地忽略人类的感性与灵性。在现实的世界里，尊崇人性贪婪的能量，鼓励自由竞争，藉人与人、群体与群体间的矛盾斗争，引爆积累财富的动能，促成启蒙运动，人取代了神，自由、平等、博爱成为普世价值。然而这伟大神圣的历史进程，却开花结果成恐怖的法国大革命。支持启蒙、试图废除农奴制度、对非天主教徒宽容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与其他七万多个人的人头，贵贱无别地在巴黎协和广场被无情的理性思维刀切斧砍，毫不迟疑。

理性的非理性结果，引发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感性反动潮流，一方面以如《科学怪人》（Frankenstein）的小说，对科学展示疑惧；另一方面则勇敢走进心灵暗处，由古老黑森林里的精灵、巫师、骑士、王子、公主等浪漫传奇的隐喻与线索里，找寻欧洲日耳曼先祖狂野血液中的力量源头。

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影响了精神医学，酝酿出精神分析，在心理活动即为神经系统生化运作的理论基础上，试图再建立另一套新的解释系统。於是，佛洛伊德将神话、梦境等「象徵」素材，都纳为有效的科学数据进行研究归纳，认为它们都带有心理活动传达的象徵性讯息，可能是欲望或者心灵创伤的补偿。针对人生的精神症状、苦痛或者疑惑等进行化约、还原的分析（deduction），认为到底来说，都跟人类本能的性驱力脱离不了关系。这样的新心理学模型，联系起理性与感性的人类心灵断层，给世界带来了震撼，虽不乏支持者，唯科学主义者却难以欣然信服。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法将黑暗心灵中的潜意识涟漪扬出意识层面，并於个人层次上还原了苦痛的原貌，让人获得现实感，回到「正常」生活。然而这就是人生的「答案」了吗？对此，荣格并不满意。他认为不仅於此，那些暗黑涟漪诉说的，可能比个人还古老，波动更深远。千古以来，在每个人心中反覆宣讲，希望人们继续深入而「听懂」，不仅於「知道」就好。那是人类独有的灵性，涵括感性，但范围却更广阔，不止於个人，且及於人类全体。古典荣格学派分析师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在《永恒少年》（The Problem of the PUER AETERNUS）书中有个简洁的例子，便说明了「听懂」与「知道」的不同。

冯・法兰兹有个幻想成为作家，却全然不采取实际行动的年轻个案，远从美国来找她进行分析；另一位与之同行、带着类似茫然远自欧洲而来的朋友，求助的对象则是佛洛伊德学派分析师。一段时间後，分析暂告一个段落。冯・法兰兹的个案觉得毫无得到疗癒，但坚信自己会成为作家；而接受佛洛伊德学派分析的朋友则认为自己完全获得释放，脱离了母亲情结的控制，充满能量地准备回归生活、投入人生的战场。

对荣格与佛洛伊德学派的精神分析手法熟悉者明白，两位年轻人对分析反应不同的关键在於：一个处理的是集体无意识里的古老原型，另者则针对个人潜意识中的情结。这也可说是两个学派对人类心灵理解、或者设定处理范畴不同所致。荣格认为无意识发出的痛苦讯号是具有能量的，把症状还原到个人经验的终极背後，一定还有其他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荣格学派想看的是黑暗中的实相，所以在临床上采取的是有别於化约、还原的合成或建构法（Synthetic or Constructive method）；而佛洛伊德学派则理解「症状」之意义，让黑暗湖面激起的情结涟漪恢复平静，帮助人们平安重返人生。所以，个人潜意识仅为集体的部分展现，荣格心理学更关注集体无意识，至要之处在於原型理论。原型是心灵的重要主宰，急於表现、不容妥协，症状仅为警讯，无法「处理」，只能整合。

「永恒少年」是荣格理论中重要、常见的原型，表现为孩童、青少年的理想化样貌，青春不老、活力十足、精灵古怪、放荡不羁，让人又爱又恨；创意无限、敢爱敢恨、勇往直前、历险挑衅，叫人既妒且惧。冯・法兰兹所长者为童话分析，永恒少年正是她最关注的题材之一。本书中她以法国小说《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与德国小说《无空间王国》（Das Reich ohne Raum）为分析文本，详细说明永恒少年的来龙去脉，就此原型的诠释而言，几乎就是古典荣格学派的经典。

《小王子》与《无空间王国》，前者流传全球，已成经典；後者在德文世界外较鲜为所知，但经冯・法兰兹介绍分析後，读者也莫不心有戚戚。这两部作品能引发共鸣，部分因文笔结构、情节易感效果奇佳，阅者心湖莫不泛起共感的涟漪。大多数人向往那些单纯的友谊、悲伤、失落、神秘以及爱恋，一方面怜惜自己的心灵也拥有那些美好，但亦伤感终究已经丧失或者未能直遇那些美好，虽向往之，却无以为之。

不过若只是「心有所感」，那还只伫留在个人潜意识被唤起涟漪之处而已。冯・法兰兹提醒我们，在故事的心灵背後的永恒少年原型，隐藏着人类亘古以来的神秘母题。看似浪漫的故事情节里，其实充满死亡、母亲情结、拒绝平凡、抗议人生等议题。从古老的神话传奇，一直到故事情节，到创作者，甚至是所有的读者，都被神秘的原型牵引着，一起在同一条脉络中迷惘、耽溺。因此我们同时爱上了小王子，他从广袤的外星而来，死在神秘的沙漠里；甚至作者圣修伯里本身还驾机高昇飞扬，亲身实践永恒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代替我们年轻、追寻、惆怅，然後神秘死亡。而无空间王国里的三个探求魔法世界的年轻人，虽然个别付出不同的死亡代价，但终究「永入光明，你那白色形貌召唤着。一波波的浪潮，我们永远都不老。」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永恒少年的宿命。

永恒的少年，美丽的死亡代价，两部传奇作品，经冯・法兰兹的诠释，令已开卷者不忍片刻释手。

致谢词

本书所收录各章节的内容是苏黎世荣格学院於1959至1960年间冬季课程的十二场讲座。

本人要对优娜・托玛士（Una Thomas）致上感谢之意，此微修订版本是以她忠实的逐字文稿为本。同时也要对派翠西亚・贝瑞（Patricia Berry）及瓦莱丽・唐理维（Valerie Donleavy）两人为讲座内容最终文稿的付出，致上感谢之意。

第三版编辑说明[1]

秉承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之意愿，本版《永恒少年》忠实呈现由苏黎世的清泉出版（Spring Publications）於 1970 年所发行之原初版本。文稿业经勘误，同时也加入参考书目及名词索引[2]。内在城市出版社（Inner City Books）在此对艾莉森・卡佩斯（Alison Kappes）所蒐集编译之参考书目，致上感谢之意。

从个人层面而言，这本书可说是拯救了我的人生，在我遭逢人生困境之时，它引领我张开眼去看个人心理。冯・法兰兹博士对於妈宝男（mother-bound man）的分析直入我心。这的确让人难以下咽，但是她针对和我一样的男性所做出的中肯评论，虽然对个人自我意象带来破坏，却也暗指有别於自我了断的他途。我最後选择走上另一个途径──我进入心理分析。

个人多年来的梦想，就是要将《永恒少年》这本书纳入由荣格分析师们所着述的荣格派心理学系列研究丛书。如今，感谢机运转折，梦想得以成真。

内在城市出版社编辑　达瑞尔・夏普（Daryl Sharp）[3]

注释

1. 编注：本书原文版第一版出版於1970年，二版出版於1997年，此为第三版。 ↑

2. 编注：中文版以译词对照表呈现於附录中。 ↑

3. 编注：多伦多荣格分析师，亦是内在城市出版社的编辑，毕业自苏黎世荣格学院，着有《荣格人格类型》（心灵工坊出版）、《荣格心理学不插电讲座：我的大象生活》、《秘密渡鸦：卡夫卡的冲突与转化》（The Secret Raven: Conflict and Transformation in the Life of Franz Kafka）等书。 ↑

puer aeternus是古代神的名字，这个名词出自罗马诗人奥维德（Ovid）的作品《变形记》（Metamorphosis），书中将这个词语用以指称古希腊艾卢西斯（Eleusinian）神秘仪式[1]的孩童神。奥维德提到孩童神伊阿科司（Iacchus），指出他是puer aeternus，并且赞许他在这些神秘仪式中的角色。後来，孩童神被视为等同於酒神戴奥尼索斯（Dionysus）及爱之神爱洛斯（Eros）[2]。他是神圣的少年，在黑夜时分出生於典型母性崇拜的艾卢西斯神秘仪式，同时他也是救世主的一种类型。他是草木及复苏之神、是神圣少年之神，相对应於远东神只中的巴比伦太阳神塔姆兹（Tammuz）、希腊农神阿提斯（Attis）及草木神阿朵尼斯（Adonis）。因此，本书的标题puer aeternus，意指永恒少年，但是我们有时候也把它用来指称带有母亲情结（mother complex）的特定类型年轻男性，他们因此表现出某些典型的行为，我接下来将会进一步说明。

永恒少年的特徵

通常，认同於永恒少年原型的男性，会在青少年心理阶段维持过久，也就是说，那些对十七、八岁少年来说是正常的特徵，会一直持续到他往後的人生，同时，大多数的案例也会过度依赖母亲。这些带有显着母亲情结的男性，如同荣格指出的，会有两个典型问题：分别是同性恋[3]及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Don Juanism）。如果是在第一种情况，对异性的力比多（libido）能量仍然和母亲绑在一起，母亲就成了唯一的爱恋对象，於是他无法与另一个女人经历性爱，因为如此一来会让这个女人成为母亲的竞争对手，因此性的需求就只能透过同性得到满足。通常这样的男人欠缺阳性，同时也在伴侣身上寻找自身所欠缺的。

而风流公子哥唐璜的情况则是相同问题的另一种形式。在这样的案例中，他们在每个女人身上找寻母亲的意象──也就是那种可以给男人一切，并且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女人意象。换言之，他在找寻的是带有母性的女神（mother goddess），因此，每当他对女人感到着迷，最後都会因为发现她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感到失望。一旦他与她的关系变得亲密，魅力感就全盘消失，他带着失望转身，只能再将这个意象重新投射到下一个女人身上，一个又一个。他始终渴望的是带有母性的女人能将他揽入双臂，满足他一切需求；这通常也伴随着青少年期会有的浪漫态度。一般而言，他们对适应社会有着极大的困难，在有些案例中，也会出现错误的个人主义──说明白些，就是因为认为自己是独特的，所以不需要适应，对於这样一个被埋没的天才来说，适应社会是不可能的。此外，当在面对其他人时也会有种自大傲慢的态度，这源自於自卑的情结以及错误的优越感。这些人通常会有极大困难去找到对的工作，因为无论他们找到什麽，他们都会感觉不太对劲，或者觉得那不像是他们心中想要的，永远都会有让他觉得不满意之处。遇到的异性也从来都不觉得是对的女人，可能会觉得她当个女朋友还不错，但是……，总是会有「但是」以避免进入婚姻或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

这也带来某种形式的精神官能症[4]，英国的分析心理学家贝恩斯（H. G. Baynes）[5]将之描述为「暂时性的人生」（provisional life），那是一种奇怪的态度及感受，使人觉得自己还没有进入真实的人生。[6]此人在当前的状况下做这个或是做那个，但无论是女人或是工作，都还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总是幻想着未来的某个时间点，真正想要的就会出现。如果这样的态度延续下去，就意谓着此人内心持续不变的拒绝在当下给出承诺。其中也常会多少带着救世主情结或是弥赛亚（Messiah）情结，私底下认为有一天自己能够拯救世界，无论是在哲学、宗教、政治、艺术或其他领域，那最终的论述将被发现。甚至会进一步演变成典型的病态狂妄自大，或是比较轻微的显现在时不我予的想法中。这类型的男人最害怕的就是被与任何事物绑在一起，他们极度恐惧被牵绊住，害怕完全融入在时间与空间中，或是害怕被定位成一个固定的形象。他们总害怕会掉入逃不开的情境，每个寻常（just-so）的情况对他们而言都是地狱。同时他们对具危险性的运动有着高度象徵性的着迷，特别像是飞行或是登山之类的，如此一来才能尽可能达到高点，其中所带有的象徵意涵就是从现实中逃离，从地球生活及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逃离。如果这类的情结是明显的特徵，许多这样的男人会因为飞机失事及山难而英年早逝。

他们通常不喜欢需要耐心及长期训练的运动，对永恒少年而言，从字义的负面角度而言，通常有着没耐心的倾向，所以这类运动对他们而言也就不具吸引力。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就是永恒少年的典型例子，他从事极为大量的登山活动，但是却极度痛恨背背包，以致於他甚至宁愿训练自己达到可在雨中及雪地睡觉，并将自己包裹在雨衣中，以瑜珈式的调息方式在户外睡着的程度。他也训练自己几乎什麽都不吃，为的就是能够达到身上没有任何负重。有许多年他漫游在欧陆及其他各大洲的山区，这麽就地睡在树下或是雪地上。你可以说他过得是相当具英雄式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免除去山中小屋或是背负背包的束缚。你可能会说这是象徵性的表现，因为在真实生活中，像这样的年轻人就是不想要承受任何形式的负累。他坚决抗拒的就是对任何事物的责任或是去承受情境的重量。

一般而言，这类年轻人的正面特质是有某种灵性，这来自於与无意识（unconscious）相当亲密的接触。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带有年轻的魅力以及一份宛如香槟酒所带来的微醺特质。人们通常是相当容易与永恒少年攀谈的，他们会有许多趣事可聊，同时会给人带来爽朗的气氛。他们不喜欢传统的情境；他们会深入探究同时直探真实。他们通常在找寻的是真诚的信仰，这是人们在青少年晚期典型会追寻的。一般来说，永恒少年身上的年轻魅力会持续延展到生命晚期，但是有另一类型的永恒少年并不展现年轻魅力，也不闪耀神圣少年原型的光芒。与此相反的，他活在持续性的昏睡及发呆状态，这也是典型的青少年特质：那种昏沉沉的、缺乏纪律、凡事拖拖拉拉的少年，他只是到处闲晃，任心思飘窜，因此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想要从他头上浇下一桶冷水。然而，他们那昏睡发呆的状态只是外表呈现的样子，如果你能穿透表象，就会发现他们内在所珍视的鲜活幻想生活。

前述所言，简短摘要困在母亲情结的年轻人的主要特徵，以及他们因此而认同於永恒少年原型的状态。目前所言主要是针对这类人的负面描绘，如果只从表浅来看，那就是他们的样貌，但是，如你所见，我们还没开始解释真正重要的内涵。我想要专注的问题在於：为什麽这个类型，亦即妈宝少男的类型，在我们的时代中是如此显着。如你所了解的，同性恋──我不认为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是普遍的问题──增加的越来越多了，甚至连青少年都涉入其中，似乎永恒少年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实际了。毫无疑问的，母亲总是会企图将儿子留在巢中，而有些人子总会难於得到自由，宁愿继续享受待在巢中的乐趣。但是我们并不十分清楚，为什麽这个本来颇自然的问题在此时会变成一个时代的问题。我认为那是个重要且深入的问题值得我们探究，因为其余的问题多多少少是不需要多做说明的。带有母亲情结的男人总是需要和成为永恒少年的倾向相抗衡。你可能会问这可有什麽治疗的方法？如果一个男人带有母亲情结，那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并不是他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那麽假使有一天他发现了这个事实，他能够对此做些什麽？

工作就对了

在《转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一书中，荣格提过一个疗方──工作──在说完的同时，他迟疑了一分钟并想到：「真的是如此简单吗？就只有这一个疗方吗？我可以这样论断吗？」但是，工作一词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个永恒少年会想要听到的，而荣格因此得到结论说那就是正解。我个人的经验也是如此，假若男人能从这样的少年精神官能症中被拉出，唯一能促成的方式就是透过工作。然而，这其中的连结有一些误解，因为永恒少年如同所有原始民族或是带有虚弱自我情结的人们一样都能工作。当他们对某事着迷或是处在一种极度热情的状态下，他们可以一口气工作24小时或是更长的时间直到他们受不了，但他们无法做到的是，在阴沉的雨天早晨，做无趣到必须使劲踢自己一脚去完成的工作──那是唯一一件永恒少年无法因应的事，他们会用尽一切藉口来逃避。对永恒少年的分析迟早也会碰上这个问题，而只有当自我变得足够强韧时，问题才得以被克服，他们也才有可能在工作上坚持住。尽管我们自然知道目标所在，但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从我个人的经验而言，单单只是对人们说教要他们去工作，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好处，因为说教顶多就是让他们生气且转身离开。

就我所见，无意识通常会试图制造妥协，亦即去指出可能会有热情的方向，或是心理能量能够自然流向的地方；毕竟训练自己朝本能支持的方向工作是比较容易的，相较之下，要在个人能量流向的相对之处逆势而上，就困难得多了。因此，通常先缓一缓并去发现兴趣及能量的自然流向，会是比较适当的，接下来就是试图让此人从那一点开始工作。然而在任何工作领域，总会出现需要面对一成不变的时刻。所有的工作，即使是创意性的都包含某些无趣的例行公事，而那将是永恒少年想逃避并下结论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的所在，此时，如果个体得到无意识的支持，通常会在梦境中显示个体应该要再推进一步以突破阻碍，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这场战斗就赢了。

安东尼・圣修伯里

为了能深入整个问题的背景，我首先要解读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7]，因为这本书有助於理解这个状况。此人如你所知，在上一场大战期间死於一场空难，而且他展现了永恒少年的所有典型特徵，但这并未改变他是个伟大作家及诗人的事实。他的一生难以追溯，这一点也是典型的特徵，因为当你尝试查阅传记，只能蒐集到极为少数且零星的事蹟，因此显然永恒少年从未真的接触地面。他从未真的将自己投入俗世情境中，只是盘旋飞过地面，三不五时蜻蜓点水，使我们必须亦步亦趋他所留下的踪迹。

圣修伯里出身於法国的古老贵族家庭，在一栋带着传统氛围的美丽乡间别墅长大。他选择成为专业飞行员，有一段时间隶属於法国航空邮递公司（Compagnie Aeropostale），这家公司提供往返於欧洲及南美洲的邮递服务。约莫在1929年，他飞法国图卢兹（Toulouse）──塞内加尔达卡（Dakar）──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航线，并协同规划南美洲的新航线。其後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指挥北非沙漠一个完全孤立的机场（Cape Julie），主要负责救援失事坠机的飞行员，将他们从沙漠死亡之手或是阿拉伯反叛部落之手解救出来。那是这类的男人会喜欢的生活，比起其他地方，圣修伯里宁愿选择这样与世隔绝的沙漠岗位。1939年，战争肇始，他身为法国空军的机师，为法国而战。当法国沦陷之後，他原先想逃到埃及，但因为技术性的原因而被迫放弃计画。退役之後他前往纽约，在那儿完成了他的着作《战斗飞行员》（Flight to Arras）。

其後，当盟军登陆非洲，他想回到法国空军，却因为年纪的考量而被拒绝了。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及计策好让自己能够再次飞行，1944年七月，他驾着飞机离开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Algiers），於法国上空作侦查飞行，在没有留下任何飞机及个人迹象的情况下，就此消失无踪。其後──在战争结束後──有个年轻的德国人回报，圣修伯里可能在海上被德国福克战斗机（Fokker-Wolff）击落。当时由七架飞机所组编的战斗机队中，有一名飞行员声称，有一架法国飞航机在地中海上空被击落，而种种迹象显示，那可能就是圣修伯里所驾的飞机。[8]

圣修伯里有段相当不愉快的婚姻。他的妻子似乎是个心情反覆无常且难相处的女人，而他通常与妻子相处的时间不会超过一至两星期。当他不被允许飞行时，他总是会变得忧郁、易怒，同时会在住处从早到晚来回踱步，满心绝望且容易恼火；一旦当他能够飞行的时候，他就回到正常的自己，同时也心情愉悦。当他必须留在地面上和妻子在一起时，或是待在其他的情况中，他就会退回到坏心情，因此，他总试图要回到飞行的状况。他其余的着作都显示着他对於当今问题的关注，以及对於这个时代世界观（Weltanschauung）的关注。曾经阅读过那些着作的你们会注意到，就如同许多的法国人一样，特别是那些法国的贵族显要们，他带有十分纳粹的心理。法国人是法兰克斯人（Franks），他们因为痛恨德国人而忘记这一点，但是法国社会的上层阶级通常都带有德国血统，他们相当近期才移居法国。从历史的观点而言，特别是在军队圈及贵族圈，他们与普鲁士心态有着密切的关系。

无可避免的，这一点显现在圣修伯里小说中的角色：举例来说，在《夜间飞行》（Vol de Nuit）一书中的希维耶（Reviere）这个角色，圣修伯里试图描绘出希特勒型（Führer）的人物：冷血男人为了一个较高的目的而将他的年轻飞行员送上死途。这只是他所处环境中的当地人样貌，并不真的与他个人较深层的问题相连，他的问题在於去追寻──？但是他在追寻什麽？我现在不会给出问题的答案，但是我会试图与你一起找到答案。

感伤与残酷

如你所知，他最受欢迎的着作之一，就是《小王子》一书，这本书极为成功，许多人奉为《圣经》一般崇拜。但假若你与他们谈论这本书，他们通常会采取些微挑衅的态度，坚持认为这是一本非凡的着作。针对这样的挑衅态度我想了许久，认为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即使是那些相当喜欢这本书的人，心里都还是有个小小的问号，而我认为应当提出的一个问题──即使是对这本书的信徒而言亦为真──就是关於它些微感伤的风格；那种多愁善感的触碰，虽然造成些许不适感，但是并没有减损其价值，即使是对那些相当喜欢这本书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学员：你会如何解释这种感伤的碰触？

一般而言，凡是有多愁善感之处就会有些许的残酷。纳粹德国的政军领袖戈林（Hermann Wilhelm Göring）就是极佳的例子，因为他可以不带疑虑的签下三百人的死刑，但假若是他的一只鸟死了，那个胖老男人反而会为此哭泣，他是典型的例子。冷血残酷也常常会被多愁善感所掩盖住，如果你去想像圣修伯里书中希维耶及谢赫（Sheikh）的角色，就能看见冷血的男性残酷如何运作。

在我们解读《小王子》一书之後，我们需要看一些案例内容，届时这一点就会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亦即永恒少年的阴影问题。通常这背後会有一个冷血残酷的男性，补偿了过於不真实的意识态度，这是永恒少年所不能同化吸纳的，或者也只是非自愿性的吸纳下来。举例来说，在风流公子哥唐璜类型中，每当他离开女人时，冷血残酷就会出现。一旦当他的感情消失了，就会出现冰冷残酷、不带人性的感受，而他的感伤热情则会全盘流向另一个女人。这种残酷或是冷酷现实的态度，常常也会出现在与金钱有关的事务上。他不想要适应社会或是接下常人的职业和工作，但是他仍然多少需要钱财。永恒少年通常会在背地里，或是透过反手的方式达到他的目的。亦即他得到钱财，但天知道是怎麽得到的，那会是相当卑鄙的方式。一旦你触碰到无意识阴影问题，你就会得到情结──会有一个情绪化的反应出现。

学员：你对於永恒少年所做的许多描述，也可以用来描述精神病患者。对於这两者你如何作出区别？

有许多的不同，但是我会说上述所言是精神病的典型。举例来说，我稍後会提出的案例，是个边缘性精神病类型，这是另一种类型。我的经验是除了永恒少年之外，也有些人是精神病态、思觉失调的、歇斯底里型的，又或仅仅只是稍微带有精神官能症的，依个别案例而异，同时也依照问题出现的外加形式而有所不同。让我们假设某人有宗教的问题，那本身就是个问题，但是除此之外，此人也可能是精神病态或是思觉失调，又或者是对问题有歇斯底里的反应。相同的状况也适用在同性恋的问题，可能会附加或者也可能没有其他的精神官能症的徵象，同时也多多少少与时代问题有密切的连结，我觉得这似乎是越来越重要的问题。荣格对此有着相当有趣的想法，他提出或许这是无意识针对人口过剩所做的补偿，也就是说，大自然之所以推崇这样的倾向，是补偿人口过剩的现象──如此一来有一定数量的人们就会克制生育。大自然可能会套用这样的策略，而人口过剩也的确是我们现今最大的问题。在过往的时代并没有统计数字，因此要以统计数字来证明这一点是困难的，我们只知道同性恋在当下是极度广泛的。我的父亲是奥地利的常备军军官，而他也公开谈论这类事情，他说在他那个时代的军队中，这并不成问题，同时在当时有的是极少数的案例，而如今，如你所知，特别是在空军中，这真的是个常见的问题。

学员：在美国，我们发现年轻病患中有三分之二是同性恋，至少这是从我个人的经验所得。

统计学本身就是相当大的难题。举例而言，佛洛依德学派认为，潜在的同性恋存在於各地，同时他们会将许多我不会纳入的半同性恋或是潜在同性恋案例纳入。在我个人的经验中，实际上大部分女性所显现的同性恋是母亲──女儿的关系问题。这类女人将母亲女神柯瑞（Kore）的神话行动外化，也就是丰收女神荻密特（Demeter）──冥后波瑟芬妮（Persephone）神话（译按：Kore又名波瑟芬妮，是荻密特与宙斯所生的女儿）。假若你进入她们的幻想，你会发现通常她们其中一个是透过另一个来找寻重生。这本身并不是女同性恋的关系，因为假若你要这名女子对另一个她移情的女性展开幻想，去假想她希望会发生什麽，通常都会有奇怪的重生幻想出现。透过另一个女人而重生，这是出自极端婴儿化的表现。举例而言，瑞士精神分析师萨莎海（Marguerite Sechehaye）的着作《象徵实现》（Symbolic Realization）一书中引述过一个案例，在座的有些人或许有读过。病患芮妮（Renée）与分析师萨莎海有着极强烈的移情关系，佛洛依德学派会将这份移情关系所呈现的形式称之为女同性恋关系，但是如果你更进一步检视，那其实是母女关系，是重生的关系。统计数字并不能给出可靠的图像，因为这关系到统计的人是如何分类资料，以及他是否将这案例归为同性恋类别。

一般而言，我们可以简单地说同性恋及永恒少年的问题都在扩散中，而我认为这与当今某些宗教问题有关。我不想在此预作假设，而宁愿撷取一个特定案例的素材来探究底层的问题。

学员：这似乎与斯特雷克（Strakker）[9]在二次大战後追踪美军的情况是相同的概念，他发现母亲情结会导致无法在服役过程中表现适宜的功能，数以百计及数以千计的年轻男人被拒绝服役，因为他们无法适应要求，他们全都是「妈宝」（mother’s son）。

是的。在荣格学院的我们也同样被官方询问，是否可差人去处理许多空军飞行员在三十岁後就不愿意继续执行飞行任务一事。那是个大问题，因为要训练一个优秀的飞行员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在约莫进入三十岁时，他们多已成为相当优秀且有经验的飞官，但之後通常就出现危机。会出现一些精神官能症的惧怕反应，或是他们不想继续并想要放弃飞行，如果他们被迫必须继续飞行，会因为抗拒的心理而失事。这个问题已严重到他们甚至想要徵询心理师帮助、想知道我们是否能对此有些作为的程度。瑞士也有相同的问题出现，瑞士航空（Swiss air）无法甄聘足够的机师，目前外国机师比例高过瑞士本地，而问题不在於没有足够的申请者，事实上有许多机师申请，但是透过一份相当严谨的测验证明，这些年轻人中大约有四到五成，都带有精神官能性母亲情结，去聘用这些人是不安全的，因为这些人是因为自身的精神官能症状而接手飞行，他们要不是不牢靠，就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放弃飞行。因此瑞士当局做了深入的衡监并拒绝了这些申请者，造成的结果就是欠缺机师。如果瑞士航空接受了这些人，就会发生和美国一样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些男人会工作到三十岁之後就离职，在投入所有金钱及时间训练他们之後。因此，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面对的真实问题，它直指一个相当实际的议题。

我熟识一个替瑞士飞行员施测的人，而我们也曾经规划去设计字词联想测验，将所有永恒少年的素材纳入测验中，由此发现其中显现的情结反应，但是此计画不幸尚未实践；或许几年之後我可以告诉你其中的内容。或许我们应该以那样的方式来探究飞行员的问题，虽然对我来说这已昭然若揭，亦即，是母亲情结促使这类的男人选择一份象徵性的工作──他们想要高高留在空中，不接触地面。那是象徵性的冲动驱力，也因此带出所有的困境。事实上，美国人应该要对许多飞行员想在三十岁时放弃飞行一事感到开心。这显示出在那个年纪，他们之中许多人想要走出永恒少年的心态，虽然这对军队本身是糟糕的，但却是个好迹象。我绝不会试图说服那些男人继续飞行，因为他们不想要继续可能本身就是个健康的症状。针对这一点，如果有任何人可以给我真正有用的资讯，我会想知道俄国人是如何处理这个议题，我毫无头绪在俄国那儿这是如何运作的。

学员：美国训练的登月飞行员（Moon Pilots）都在三十岁左右，但是俄罗斯训练的登月飞行员至少年轻五岁或十岁，我因此假定他们必然是更年轻就开始接受训练，同时训练得也比我们更加密集深入，就如同他们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要来得密集深入。

是的，那个国家通常是如何运作的我并不清楚，如果能知道会是有趣的。

有人要我谈谈如何看待女人的阿尼姆斯（Animus）带出的永恒少年问题。针对这点，除了一些单一的梦境外，我并没有其他素材可谈，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一致的素材可讨论。我认为那会是我们未来某个时刻需要讨论的，但是问题在於，你们是否想在现在讨论，还是想先在男性心理学的讨论中再深入一些。这是个要现在或是稍後处理的问题（经过表决後，在场学员倾向於先继续讨论男性的问题）。我必须说明，我个人认为，假若我们先从当下的脉络再深入些，应该可以从中得到比较多的内容，当我们走过一遍後，另一个讨论向度就会变得更具说服力。我可以先简单的说明几句，从基本架构来看，这两个问题并无差异。事实上是相同的问题，但是却是更进一步的。可以说在女人身上，阿尼姆斯总会先预想在现实中稍後需要做些什麽。因此如果你手中有的问题是永恒少年需要落回现实的问题，那麽这就会是女人的心思稍後需要有的作为，就只差了那一步，自然而然地，永恒少年的问题会接上创意的问题，而这一点在女人的心理学中是非常关键的。如果她有个永恒少年的阿尼姆斯，她通常有创意的问题，很不幸的，女人的疗癒是完全相同於男性的疗癒：也就是要工作。

学员：你所说的也包括生孩子这件事吗？

没错，有时候那就会是永恒少年问题的结束。我记起有个不想要孩子的女性个案，她总会梦到永恒阿尼姆斯的角色，以及梦到大自然将她压制回地面──梦境显示要她生孩子。因此，那会是女人落回地面的主要方法之一，同时也对某件事物给出毅然决然的承诺；她无法再游戏於此处或彼端，这特别适用於那些像是花蝴蝶类型的女子，她们与许多男人有着好些风流韵事但却不愿意受限於现实。孩子将使关系更加明确，因此那是女人需要的其中一种形式。生儿育女需要许多工作的涉入──相当常态的工作，同时有时候是无趣的。

《小王子》

接着，我们要进入对《小王子》的解读，你会看见整个故事有相当清楚的段落划分，开始於圣修伯里以第一人称所做的引言，就如同是个人传记一般，在那之後出现的则是小星星王子的故事，自传的部分是这样开始的：

在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在《自然中的真实故事》（True Stories from Nature）一书中，看见一张超棒的图画，那是一本关於原始森林的书籍。图片画的是一条大蟒蛇正要吞下一只动物。以下就是那张图的副本：

书上写着：「大蟒蛇咬都不咬就将猎物整个吞下肚。在那之後为了要消化猎物，牠们动也不动地整整睡了六个月。」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久，想着关於丛林冒险的故事。同时，拿起色铅笔做了些许尝试，成功地完成我的第一幅图。我的一号作品，长得就像这样：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还问他们看了我的图会不会吓破胆。

但是他们回答说：「吓破胆？一顶帽子有什麽好吓破胆的？」

我画的根本就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只大蟒蛇正在消化大象的图画。但是既然大人们都看不懂，我又画了另一张图：我画出大蟒蛇的肚子，如此一来，大人们就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大人们总是需要解释，我的二号作品长得就像是这样：

这一次，大人们的回应是建议我放下大蟒蛇的图画，无论是肚皮开着或是关着，他们要我专注在地理、历史、数学及文法等学科上。这就是为什麽当我六岁时，我就放弃了可能成为杰出画家的生涯。我因为一号作品及二号作品的失败而感到灰心丧志，大人们从来就没能自己去了解事情，对小孩来说，总是要不断地对他们解释，真的是很累人的。

於是，我後来选择了另一个专业，去学习驾驶飞机。世界各地我差不多都飞过了，而地理专业还真的帮上不少忙。我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中国或亚利桑那州。如果在夜晚迷航，这样的地理知识是很有用处的。

在我的人生中，我接触过许多严肃的人们。我在大人圈中打混良久，近距离的观察他们，但是对他们的看法并没有改变多少。

当我遇见其中一个感觉头脑稍微清楚的大人时，我会让他看看我珍藏在身边的一号作品，以此作为测试，我想知道此人是否是有真的理解能力。但是，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回答说：

「那是一顶帽子！」

因此，我就绝对不会跟那个人提到大蟒蛇、谈起原始森林或是提及星星。我会把自己降到他的层次，我会跟他谈桥牌、聊高尔夫球、说政治及闲话领带等事。而大人们会因为遇见如此通情达理的人而感到愉悦。

因此我孤单一人过生活，没有真的能说上话的人，一直到六年前，我的飞机在撒哈拉沙漠出事。当时飞机的引擎有些状况，同时因为我身边没有技师也没有乘客，我独自一人尝试困难的维修工作，对我来说那是生死交关的问题：我的饮用水只够勉强维持一个星期。

於是第一个晚上，我在远离人烟千里之外的沙地上入睡，远比因为船难而坐在救生筏上漂流於汪洋大海的水手都来得与世隔离。因此，在日出之际，当我被一个奇怪细小的声音唤醒时，你可以想像我会有多惊讶。那个声音说：

「请你──帮我画一只羊！」

「什麽？」

接着，他遇见小王子。现在，我想问你从这第一部分的内容，你得到什麽结论。简言之，这其中包含了所有的问题。

学员：我们看见对於成人的兴趣缺缺，以及较多的孩童幻想。

是的，我们在此处得知他从未真的进入成人的世界。他谈到其中的空虚、痴愚，以及毫无意义性。其中有关於桥牌、政治及领带的谈论，这是事实，但是那无疑也是个体所拒绝进入的成人世界──那是一种人格面具的空洞性。但是他同样也忽略了成人生活的其他面向。从第一部分的情感调性可以看见，他想表达出儿时的生活乃是幻想的生活、是艺术家的生活，同时那才是真实的生活，剩余的尽是追逐金钱的空虚表象，或给他人留下有声望的印象，这些可以说都失去了个人的真实本性。那是他眼中所见的成人生活，因为他尚未找到一个真实生活与成人生活之间的桥梁。我认为，一言以蔽之，那是个大问题，问题在於他如何可以从这个年少的幻想生活及青春中，将自己拉出但却不失去价值感？亦即，人如何能在不失去儿时所拥有的整体感、创造性及活着的真实感下长大？

个体可以对此感到愤世嫉俗，并且说：人不能鱼与熊掌兼得──势必要做出牺牲──但是从我的个人经验所得，我不认为那是正确的。不想放弃另一个世界是合理的，但问题在於，个体要如何做到长大但是又不失去它？其中最大的问题在於你将人们从这个儿时的天堂及幻想生活中赶出，在那之中，他们本与幼稚层次的内在自我密切连结，但是接着他们就变得全然幻灭而愤世嫉俗。

记得有一次，我有个被分析者是个典型的永恒少年，他想要成为作家，但是他活在全然幻想的世界中。他与朋友一起从美国前来，两人决定由朋友接受佛洛伊德派的分析，而他自己则接受荣格派的分析，同时约定在一年之後，两人会面比较各自的笔记。他们各自前往不同的国家并如先前规画般相见，而接受佛洛伊德学派分析的年轻男子说，他已经完全处理了他的问题，他得到治癒，同时要回家去了。一切都没问题了，而他也了解自己在生活上所抱持的幼稚态度；他已经放掉了他的母亲情结以及其他有的没的。我的被分析者问朋友打算做什麽，对方说他不知道，但是他必须要赚钱并娶个老婆。我的被分析者则说他完全没得到疗癒；他仍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知道他会变成作家，同时已经着手朝那个方向前进，但是他不知道要在哪里安定下来等等之类的。接着，那个接受佛洛伊德派的被分析者说：「你知道，说起来有些奇怪，虽然他们把我的邪恶赶走了，但是同时也赶走了我的天使！」

那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可以将邪恶及天使都赶走，藉由指称一切都如婴儿般的幼稚，同时说这都是母亲情结的一部分，并藉由完全还原式的分析，让一切被归为应当牺牲的儿童式感伤。这一点是有待进一步斟酌的。某方面来说，这个男子比我的被分析者所得到的疗癒来得多，但是另一方面，在我看来似乎这样了不起的幻灭，却让我们在之後必须要扪心自问生命是否值得继续活下去？余生就只剩赚钱以及得到布尔乔亚式的享乐吗？我并不认为这是让人满意的。至少从这个被治癒者的悲哀中显示出，随着他的邪恶及天使都被除掉，他本身对於所得到的治癒并不十分开心。这当中有种愤世嫉俗的幻灭感，在我看来是没有被治癒的。但那就是问题所在。

被蛇吞掉的象

我们不能忘记在圣修伯里的成长过程中，当时的环境氛围是相当具有幻灭感及愤世嫉俗的，他时常周旋的所谓重要生活无非就是与人谈论桥牌及钱财之类的事物。因此，某方面来说他有充分的理由反抗这一切，并抓紧他内在艺术及整体的人生观。同时，也对於这样的成人生活感到厌倦、憎恨，并带着革命使命与之作对。我们可以相当清楚的看见，他以隐微但又中肯的方式嘲笑成人的生活。但是在此同时，他并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拉出童年世界，又不至落入对成人生活唯一价值的幻灭。如果你将这一点与图画的象徵意义相结合，就显得更糟糕，因为大蟒蛇显然是吞噬性母性的意象，更深入的解读则是无意识的吞噬面向，这让生命有份窒息感，也抑止了人类的发展。当个体被无意识所击败时，将个体紧紧抓住的正是那带有侵吞或是退行本质的无意识面向，也就是那种回头看的倾向。你甚至可以说，大蟒蛇表现出朝向死亡的一种拉力。

被吞掉的动物是大象，因此我们需要先看一看牠的象徵意涵。直到古典时代晚期之前，欧洲国家对大象都不甚知悉，在那之前并没有太多的神话素材是关於大象的。然而，在古典时代晚期之後，大象开始展现极大的重要性。当亚历山大大帝前往印度时，他首次看见大象，在那之後大象被带入欧洲。罗马人在那之後将大象当作现代战场上的坦克一般来使用。如果我们阅读一些对於大象的着述，可以发现有极大量的神话幻想是绕着大象而转。据说：「牠们是非常贞节的，一生只交配一次，同时有着非常神秘的交配方式以生产年轻一代，因此」根据中古世纪的报导显示：「牠们带有婚姻贞节的寓意。就如同独角兽，大象也喜爱处子，同时也只能由处子及处女所驯服，这一点指出了基督化身的母题。」据说大象代表着不能被征服的坚忍力，同时也是基督的意象。

古代认为大象极具雄心，如果牠们没有得到应得的尊荣，会因为失望而死，因为牠们的荣誉感极高。蛇喜爱啜饮大象的冷血；牠们会偷偷钻入大象脚底并噬饮大象的鲜血，而突然间大象就会倒地不起，这就是为什麽举凡大象看见蛇，牠都会猛然上前一脚踩下。在中世纪时代，大象代表慷慨之人，但是也带有不稳定及情绪化的特徵，因为据说大象是慷慨的、聪明的，因此牠是沉默寡言的，但是一旦牠落入盛怒情绪，感官娱乐没能将之安抚下来，唯有音乐能让牠心满意足。

前面这段话是我从一本有趣的书中所摘录的，书名是《象徵性的博学多闻者》（Polyhistor Symbolicus），由耶稣会的神父尼古拉斯・柯西纽斯（Nikolaus Caussinus）所作，书里提供了关於大象的有趣故事，他一方面总结古代的俚语所言，同时还加上一些中世纪幻想。「大象时常沐浴，」他持续说到：「同时用花朵来为自己增添香氛，因此牠们代表净化、贞洁及对上帝的虔敬崇拜。」这一点显示欧洲人所经历的是等同於当非洲人第一次遇见大象时的情况：他们将英雄的原型（archetype）投射在大象身上。在非洲，当人得到狮子的封号时，会被认为是极具尊荣的一件事，但是个人所能得到的最高尊荣却是大象的封号，这被认为是远远超过狮子的封号，狮子所代表的是酋长类型的勇者意象，而大象则是巫师的原型，牠同样带有勇气，但是除此之外还带有智慧及秘密的知识。因此，在非洲社群的阶层中，大象代表着得到个体化（individuation）的人格。

而奇特的是，欧洲人也主动在大象身上投射出相同的特质，同时将之视为神圣英雄的意象，也就是基督的意象，牠有着杰出的品德，除了情绪化及倾向於暴怒两点之外。但这是让人感到讶异的，因为那两点正是圣修伯里的两项显着特质，因此可以说完全就是他个人特质的图像。他本身是隐微、贞洁的──某种程度上是对感觉的敏锐性──相当具有雄心壮志，同时也敏感於一切会影响到个人荣誉的事物。他持续的找寻心中所想的信仰──他并不敬拜上帝，因为他并没有找到上帝──但是他总是在追寻中。他是慷慨、聪明以及沉默寡言的，但也是易怒的，而且有落入恐怖暴怒情绪的倾向。因此，在那张大象的图像中，就带有让人感到讶异的自我描绘，而我们也可以从中看见，原型的模式透过单纯个人的方式而得到说明，两者没有太大的差异。大象是成人英雄的典范幻想，而这个典范幻想──亦即他灵魂中自己想要变成的样貌的意象──被吞噬母亲（devouring mother）所吞回，这第一张图显示了整个悲剧。我们常会见到儿时的梦境预示出二十或三十年之後的内在命运。第一张图画显示出圣修伯里有着英雄的面向，相当鲜活且被激发，但这个面向从来都没有真的被经历，却是被无意识的退行倾向所吞回。正如同我们所知道的後续发展，他是被死亡所吞回。

吞噬母亲的神话自然也应该连结上他真实的母亲，但是因为她仍在人世，显然的，我不太愿意对她做太多的评论。我最近在一份报纸上看见她的照片，显示出无论她带有怎样的特质，她都是个相当强而有力的角色。她是个高大壮硕的女人，报纸上的文章提到她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对於各式活动都感兴趣，亲身尝试素描、绘画及写作，是个生动且充满活力的人，尽管如今年岁已大，仍然是相当强健。显而易见的，要一个敏感的男孩从这样的母亲影响中抽身，必然是相当困难的。据说她总是预期儿子的死亡，有许多回她以为儿子已经死了，还很戏剧化的穿戴着大片的黑纱，就像是法国女人成为寡妇时会喜欢穿着的样子，但是後来相当失望的必须再一次将黑纱脱下，因为儿子根本还没死。因此，我们所谓的死亡母亲的原型模式就在她的心灵中鲜活上演。在我们的社会层级中，死亡母亲的原型并不被公开承认，但是当我遇到下述的经验当下，我感到震惊不已。

我当时需要去某地见某人，我去拜访的屋主有个永恒少年儿子，这儿子几乎都被母亲所吞掉了。屋主是单纯的一家人，他们经营面包店，儿子则完全都不工作，成天只是穿上骑马装到处闲晃，是个典型的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相当贵气同时每四、五天就换一个新女人，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从闲话八卦中听到的。这个年轻人有次带着女友前去苏黎世湖玩水，经典的剧码出现──如同歌德会用的描述方式──他边将她抓住的同时，自己就边沉入水中，最後俩俩都沉入水里。女孩子最後被救起，但是当他被救出水面时早已断气。这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但是当我再度回到这个屋子时，正好遇到那个母亲，她当时是个寡妇，我对她至上哀悼之意，对她说当我听到这个可怕的意外时，是何等的难过。她邀请我进入屋内，并带我到起居室内坐下，起居室里摆放着她儿子死时的巨幅照片，四周都是花朵，摆设的就像是英雄的坟墓。对此她表示：「看看他！他死亡当时的面容是何等的俊美。」我对此表示同意，接着她微笑说：「是这样的，我宁愿像这样拥有他，也不愿意将他送给另一个女人。」

学员：我们加州有个像那样的女人。她约莫八十岁上下，为三十五年前过世的儿子做了一幅又一幅的遗像匾额。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问她为什麽总做出如此病态的事情，她泪流满面说：「你知道的，我失去了我的儿子。」她从没能放手让他离开；她不断的将他再造。

没错，她将他变成了宗教敬拜的对象，而他就变成了巴比伦太阳神塔姆兹、希腊农神阿提斯及草木神阿朵尼斯。他代替了上帝的意象。他的确也真的就是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而她则是在十字架旁哭泣的圣母玛利亚，而其中最令人满意的就是此人在人生中有了原型的意义。此人不再是那因意外而失去儿子的某某太太，而是大母神，是在十字架底下哭泣的圣母玛利亚──这一点让母亲本身得到提升，也给了她的悲哀更深层的意义。如果她将之转入歧途，就会像是那样的情况。对於那个女人所说的内容，我大感震惊，但是後来我对自己说，事实上这个女人有份天真才能说出其他人心中所想的。因为她是个单纯的女人，所以她毫无保留的直说：「这样的安排比把他交给另一个女人来得好！」她就是他的妻子！她背叛了事实。对我而言，似乎圣修伯里的母亲也是处在类似的情况，不然她不会总是预期他的死亡，同时还提早穿上黑纱，彷佛她一直都知道最後的结局会是如此。或许她不仅仅只是知道这一点，某方面来说她也想要这样的结局，或者我们可以说是她心里的它想要如此。我们只知道如此可怕的非个人模式已经渗入她的个人生命。

有趣的是，圣修伯里说他总会带着他的图画四处尝试让人们了解，彷佛他并不完全在厄运中，仍有希望存在，他内在仍试图要找到一些理解。假若他能找到一个人问他到底在画些什麽，并告诉他这太危险了，是意谓着这个或那个。他想要理解但是却得不到。我认为假若他能获得连结──也许这是过於乐观的想法──但是假若他能够接触些心理学，也许就能对他的问题有些处理，因为他已经相当接近於能够自己找到解决方法，但是不知怎麽的，相当悲剧的是，他生活在如此光明的法国环境，全然没有心理学的理解在其中运作，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是相当难以接近无意识的。现代的法国文明，因为本地及国际的各种因素，是特别从无意识中被切断的，也因此他大概从来就没遇见过有人可以针对实际发生的事件给他一些提示。

画出绵羊的考验

故事接续进入小王子的桥段，我先前已经读了圣修伯里飞机失事於撒哈拉那部分的内容，在那儿他遇见了这个小朋友。我要继续读文本的内容。这个声音说道：

「画一只羊给我！」

我吓了一跳，像是被雷打到似的。我使劲的眨了眨双眼，仔细的望向四周，看见了一个怪里怪气的小家伙，他就站在那儿一脸严肃的看着我。此处就是我事後所能画出最好的一幅肖像画。（他将小王子画成像是个小拿破仑，顺带一提，那是个好玩的想法，同时也是典型的法国人！）但是我的图画势必不及模特儿本身的魅力，不过那并不能怪我，大人们让我失去了对图画的信心……（而接着他又回到老样子了！）

我双眼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惊讶不已。别忘了，我才刚坠落在这个与世隔绝千里之远的沙漠区。然而我的这个小家伙看起来既不像是在沙漠中走失，也不觉得快累倒了、快饿死了、快渴死了或怕的快晕过去。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在沙漠区走失、或在千里杳无人烟之处的孩子。最後，当我终於能够说上话时，我对他说：

「不过──你在这里做什麽？」

他不急不徐的，彷佛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复说道：

「请你──帮我画一只绵羊……」

当事情过於神秘不可知时，你反而会不敢不遵从。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了，在杳无人烟的千里之外，同时在面临死亡的威胁下，我仍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及一枝钢笔。但是，我又想起以前学的都是地理、历史、算数及文法，於是我告诉这个小家伙（没好气的）说我不知道要怎麽画。他回答说：

「那不重要，画一只绵羊给我……」

但是我从来就没画过绵羊。因此，我给他画了我常画的那两幅画中的其中一张。我画的是那张从外面看到的大蟒蛇（他的一号作品）。当我听见小家伙看了之後的回答，我大感震惊：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不想要一只在大蟒蛇肚子里的大象。大蟒蛇是非常危险的生物，而大象非常的笨重。我住的地方，事事物物都非常的小。我所需要的是一只绵羊，帮我画一只绵羊。」

因此，我接着画了一张图。

他仔细的看了看这张图，接着说：

「不。这只绵羊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帮我画另一张。」

所以我又画了另一张图。

我的朋友温柔又亲切的笑了笑。

「你自己看看，」他说：「这不是一只绵羊，这是头公羊，牠有角。」

因此，我接着又再画了一张，但是同样又被拒绝了，就跟之前的几张图一样。

「这只太老了。我要一只能够活很久的绵羊。」

但这一次我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因为我正急着要拆开引擎，於是我草草地画了这张图。

而且我还附带了说明。

「这只是牠的箱子。你要的绵羊就在里面。」

我很惊讶的在我的小裁判脸上看见一道满意的光芒。

「这就是我要的！你觉得这只绵羊需要一堆草吗？」

「你为什麽这麽问？」

「因为在我住的地方事事物物都非常的小……」

「绝对会有足够的草给牠，」我说：「我画给你的是一只非常小的绵羊。」

他低头看着这张图：

「其实并不是那麽的小──你看！牠睡着了……」

我就是这样认识小王子的。

接着圣修伯里说，他花了好些功夫才知道小王子是打哪儿来的，因为小王子总是问问题但是却不回答问题。慢慢的，他发现这小人是打从星星来的，还有他住在一个非常小的星球上。

这个在沙漠中的神奇相遇，某方面而言是与圣修伯里的个人生活相连的，因为他曾经在撒哈拉沙漠失事。当时他并不是独自一人，正如同这本书所言，他是与技师普烈沃斯特（Prevost）在一起的，两人当时走的无边无际，几乎就要渴死了。两人都生出幻想，还看见海市蜃楼。当一个阿拉伯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几乎就要死去了。阿拉伯人从水袋中给了他们一些水喝，之後两人被救起，不过已经是千钧一发之际。因此，自然而然地，他在这个故事里用了自己的回忆，但是很刻意的做了改变，说得明白些，他的阴影面，也就是技师，并没有和他在一起，而他当时也没有得到救援，反而是有些超自然的事情发生了。此处你得以看见原型的幻想是如何在真实生活的记忆中出现，也就是说，所有神话或童话中会出现的绝境以及不可能的情况，是一个起始情境，让超自然的存有得以在其中出现。在许多的童话故事中，男人在树林中走失，接着会发现一个小矮人等等。典型的状况是有人在树林中或是在海上迷失，就会有神圣的某物出现。这显示了心理的典型情境，意识的人格走入穷途末路，同时已经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当个体感到全然失去方向，既没有目标也没有前景。在那些时刻，能量被挡住了而无法进一步流入生命，能量不断堆积，此时通常会在无意识中激发某些事物，这就是为什麽会带出超自然的灵显时刻，就好比是书中所看见的。

假若冲突及阻滞过高，即使在实际的情况下，人们也会出现幻觉。较不严重的则是梦境生活得到高度活化，因此被迫必须对之关注，而接着议题就会具象於梦境中，通常这会发生在当前的生活形式被打破之後。当他与技师经历飞机失事时，圣修伯里就已经是处在这样的生活危机中。他当时正值三十岁左右，飞行生活已经不再让他感到满意，但是他没办法转换到任何其他的职业。他易怒及焦虑不安，藉由接手另一个飞行的工作以求突破。飞行对他而言原本是个真心的志业，但是慢慢地却变成他在面对新事物且不知如何适应时的一种逃避。常见的状况是人们会选择生活中的某些活动，在选择的当下会感觉是全然正确的决定，因此不能说是生活的逃避，但是接着会突然的从生命之泉退下，慢慢的个人会感觉力比多能量想要转向进入另一个目标。个人持续待在旧的活动中，因为尚无法改变进入新的活动，在这样的情境下，持续待在旧的活动就意谓着退行或是逃离，以及从个人的内在感觉中逃开──它说明个体如今应该改变方向进入其他事物。但因为个体不知道该如何做起，也不想要进入不同的方向，他就会继续坚持下去。当圣修伯里经历飞机失事时，他已经进入飞航人生的危机阶段，这部分就呈现其意义所在。

这与伊斯兰传统中遇见星星王子的情况有着明显的对比。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住在撒哈拉很长的一段时间，同时他也与好些沙漠住民贝都因人（Bedouins）[10]友好，很有可能听过类似的故事。在《可兰经》（Koran）的十八册里有个着名的故事，荣格曾经详细解读，故事中提到摩西（Moses）与他的仆人约瑟（Joseph）在沙漠中，约瑟是奴恩（Nun）之子，他当时提着一个装了一条鱼的篮子作为两人的食物。这条鱼在某处突然消失不见了，而摩西要两人留在那里，因为这表示将会有事发生。突然间，绿袍先知希尔（Khidr，也意指绿人）出现，他原本应该是首席天使或阿拉（Allah）的首席侍从。他本该是永远的伙伴，在那之後也与摩西一起前行了一段时间，但是他预告摩西将会受不了他的行径，并怀疑他的行事作风。摩西对他保证说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与他同行，但是非常不幸的他失败了。

你们大部分都知道这个关於希尔的故事，他首先前往一个小村庄，村庄内的水面上有些船只，接着希尔在每艘船上钻洞，让每一艘船都沉了，摩西对此表示异议，问希尔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希尔回答他早就说过摩西不会了解，但是他接着解释说强盗会抢走那些船只，同时说明透过这个小灾难，渔夫们最後终将能够修补且保有船只，否则那些船只可能就没了。因此，希尔真正做的其实是帮他们一把，但是摩西因为过於愚昧而没能了解这一切。而後，摩西再次保证绝对不会再怀疑并做出理性的反应。接下来，他们遇见一个年轻人，但希尔把那年轻人给杀了。摩西再一次爆走并问希尔怎麽能做出这样的事，希尔再一次的微笑说，他早就说过摩西不可能承受这一点。他接着解释说那个年轻人正要前去谋害他的双亲，因此最好的作为就是在他成为罪犯之前先让他死去，如此一来才得以拯救他的灵魂。这一次摩西是真的想要接受这个说词，但是接下来相似的事情第三度发生，希尔让一面墙倒塌，为的是揭露属於两个孤儿的宝藏。摩西又再一次的表达抗议，希尔势必要离开摩西。

这个故事说明了意识理性自我（ego）不相容於自性（Self）的角色及目的。理性自我带着善意及想法，绝对是偏离较伟大的内在人格特质，也就是故事中的希尔，这个着名的故事自然是要告诉人们去怀疑自身的意识态度，同时也要期待从无意识而来的美妙事物。书中也有相同的情况，因为书中发生的事情是全然与圣修伯里的意识想法相反的，他的意识要自己去修理引擎，同时提醒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他想要以他的老旧飞机来拯救自己，同时也不情愿与这个小星星王子一起玩孩子们的游戏。但是另一方面，关键在於这个小星星王子却是唯一能立刻看懂图画的人。因此，圣修伯里应该是非常开心的，同时也看清正是他未知的那一面才能真正了解自己，那属於他内在世界的第一个同伴。但是他对此没有耐心，同时将之视为是个干扰，也只想到自己必须要将引擎修好。接下来就发生了经典的桥段，亦即，表现出没耐心的姿态。这是永恒少年典型的表现！当他必须要将某事认真看待时，无论是就外在或是内在世界而言，他会做出好些糟糕的尝试，接着就没耐心的放弃了。

我的经验显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如果你去分析这类型的男人，无论你是强迫他认真看待外在或是内在世界，那真的一点都不重要，虽然这或许也依类型而定。关键在於他必须要坚持下去。如果是分析，就认真的分析，认真的看待梦境，依梦境而生活，如果不是如此的话，那麽就去找份工作，真的活在外在世界中。关键在於完整的去做某件事，不论是什麽都好。但是最大的危险或是最大的精神官能症问题，就在於永恒少年或是陷入这个问题的男人，容易做出圣修伯里此处所做的事：就只是把它放在盒子里，出於突然失去耐心，而草草地把盒子盖上。这也就是为什麽这类的人会突然告诉你他们有了其他计画，先前的都不是他们想要的，而且总是在事情变得困难时做出这样的事。持续不断转换才真的是危险的，而不在於他们做什麽事，但很不幸的，圣修伯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转向了。

注释

1. 编注：为古希腊时代一密教的入会仪式，此教派崇拜司掌农业与谷物的女神荻密特（Demeter）及其女儿波瑟芬妮（Persephone，亦是冥后）。 ↑

2. 编注：Eros一词译法多样，可译为爱洛斯、厄洛斯、爱欲、爱慾本能等，本书统一采用第一种译法。 ↑

3. 译注：本书内容为冯・法兰兹博士於1959至1960年所发表之演讲，当时的心理及精神医学界仍然延续19世纪末以降精神病理学的观点，认为同性恋为异常或未臻成熟之表现，同时也认为同性恋是因为母亲过度照顾、家庭教养不适当、或遭受性侵害所导致，也因此让非异性恋者长期遭遇社会污名、暴力、歧视、误解及伤害。因此，本书内容中对於同性恋之论述有其时代背景，并不符合当代科学研究及精神心理学界对於同性恋之观点。自1960年代以降，科学研究逐渐转向以「人」而非「病人」的角度来认识同性恋者，推翻过去的「精神病理理论」及「不成熟理论」。接续累积的研究皆证实同性恋者的心理健康状态及适应能力与异性恋者并无差异。自1973年开始，美国精神医学会（APA）就已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中除名。於1987年，更进一步将「当事者因为自己的性倾向而感到困扰（ego-dystonic homosexuality）」正式自DSM第三版修订版中移除。世界卫生组织（WHO）也於1990年将同性恋从国际疾病伤害及死因分类标准（International Statistic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 and Related Health Problems, ICD）中删除。当代全球精神及心理学界均强调非异性恋（non-heterosexuality）之性取向、性行为、以及伴侣关系，并非疾病，而是人类发展多样性之正常展现。同性性取向本身并不会造成心理功能的障碍。在一个尊重平权的社会环境下，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同样能建立健康幸福的人生与家庭，也同样能提供身心健全的教养环境。性取向并非一种「个人选择」，同时也无有效证据显示同性恋是由某些特定教养或环境因素所导致。 ↑

4. 编注：又称神经症、精神症，是一种非精神病的功能性障碍，例如神经衰弱、强迫症、焦虚症、恐惧症、身心症等等，没有任何可证实的器质性病理基础，但患者会感到痛苦甚至因此妨碍心理功能或社会功能。 ↑

5. 译注：赫尔顿・贝恩斯（H. G. Baynes）曾经於苏黎世担任荣格的助手，他创设了伦敦的分析心理学俱乐部（Jungian Analytical Psychology Club），同时也将荣格心理学引进英国，邀请荣格到塔维斯托克（Tavistock）临床中心授课。他与妻子Cary共同将荣格的早期着作翻译为英文版发行。 ↑

6. 原注：See “The Provisional Life,” in Analytical Psychology and the English Mind. ↑

7. 编注：The Little Prince，由法国作家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所着，1943年於美国出版後，成为世界畅销的成人童话经典，台湾已有多种译本出版。 ↑

8. 编注：法国官方於2004年4月的报导中证实，有一组文化部的水底考古小组，在马赛（Marseille）外海发现圣修伯里六十年前失事的飞机残骸。 ↑

9. 译注：推测可能是指专门研究创伤後压力症的临床心理学家Gillian Straker。她在1987的一篇论文中引介「持续性创伤压力」（Continuous Traumatic Stress）的名称，这个名称是南非的医师用来描述长期持续暴露在高度暴力下（政治压迫、长期遭受霸凌与暴力虐待、帮派犯罪威胁、贫困失依等）而生成的心理反应。 ↑

10. 编注：Bedouins在阿拉伯语中指「居住在沙漠的人」，他们以氏族部落为单位，在沙漠旷野逐水草而居，以伊斯兰信仰为主，并因为生活处处皆需骆驼，喜欢自称驼民，性情多吃苦耐劳、热情好客、无拘无束。 ↑

上一讲中我们谈到大蟒蛇吞了大象，以及圣修伯里还是男孩时是如何画了这张图，还有他总是想找到一个能够了解图画的人却不果。我们也谈到这个短短的引言篇章就已经预示了这本书及圣修伯里的悲剧人生，因为其中并没有退路。在英雄神话中，假若英雄被恶龙或是巨蛇、海怪、鲸鱼等吃下肚，他必须要从里头切开心脏或是肚子，又或者他必须要在肚子里不断舞动，直到怪物要不是死了就是将英雄从肚子里吐出来。在我们的故事中，英雄动物──我们将大象解读为动物层级的英雄象徵意象──被吞入肚子里，同时也没再出现过。因此，我们可以将这个从象徵性角度而言意谓着是没有出路的引言，视为儿童期的梦境，也意谓着圣修伯里的儿童期幻想是没有出路的。这一点显示打从一开始，他内在就有些事物本质上是虚弱或是破碎的，无法逃开致命的无意识。

圣修伯里以轻微的嘲讽来挖苦成人世界以及大人们太过看重自己，同时心思也被这些琐事占据。从他的传记中就可以相当清楚的看见他本身就有这样的特质。他在军中的一位前辈，大卫将军就这样评论过他：

他是个正人君子，但让人大感惊讶的是，他有着孩童般的乐天，此外，当面对僵化的行政体系时，他那格格不入的羞赧就会莫名奇妙的发作；後者总成为他让人讨厌的一点（bête noir）。

其他的传记提到，对於见过他的人来说，他是有些让人失望的，因为他有点装模作样；他给人一种总是在演戏的印象，而且他的人格特质也不全然真诚。这种易於令人讶异的孩童般的乐天，不仅仅是永恒少年问题的症状，同时也属於创意人格的一部分。所谓的创意性，意谓着有着极大可能成为真诚、放手、自发性──假若个体不能具有自发性，那就不可能真的具有创意性──因此，大部分的艺术家以及其他具有创意的人们，通常都是真诚的带着游戏心。这也是在创意付出的耗竭後，所能得到最具放松及复原力的方法。因此，我们不能将这个特质只归於圣修伯里的永恒少年本质，它也可能与他是个艺术家这个事实相关。

大卫将军所做的评论提到，圣修伯里从未克服他对於行政僵化的愤怒感，无论是对於国家或是对於军队的僵化；而另一方面，在羞涩的同时，他也对处在行政大位上的人们感到害怕，这一点也被连上绵羊的母题，也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对於那些在办公室里的人们来说，其他人都是绵羊，而一旦我们面对位居行政要职的官员时，我们就变成绵羊，而他变成了牧羊人。对他来说，我们不过就是编号一、编号二，很自然地官员们会让人们有这样的感受。这是当代政府巨大力量的问题，个人因此被看轻。缩小来看，当永恒少年面临适应困难时，这就会是个问题，不过这也是我们的时代问题。大部分的人们对於被降低为一群绵羊中的一个都会感到反感，这并不仅限於永恒少年，因为其中是有些真诚及合理的成分。只要个体尚未处理好那个问题──也就是说，到底人们要多大程度接受自己只是无数代号中的一个，以及到底我们是有多个别化，值得受到个别对待──面对大卫所提到的军队僵化的情况都会有这个情结反应。

这个问题不仅只是圣修伯里个人的问题，同时也是整个基督教文明的巨大问题。然而，在法国却出现了特定的转变，因为法国人倾向於彰显夸大的个人主义，虽然近来在戴高乐（Charles de Gaule）政府底下出现了一些转变，法国人仍然倾向於对所有的行政作为表示抗议。从一次世界大战开始，法国人就倾向於对任何与政府压力相关的事物感到反感及持负面态度，甚至有好些人投票支持共产主义（Communism），这并不真的是因为他们秉持共产主义的世界观，而不过就是要以之作为他们反对既存秩序的证明。这样的人们宣称，既然他们不喜欢组成政府的法界人士及那些在巴黎的小丑们，他们就要投共产主义一票。这显示出对社会和集体责任完全幼稚的态度，我们可以在那些挑战警察公权力的暴走青少年身上看见，他们将一整列车辆翻覆或是做出对集体事物的反抗。然而，那些青少年在没有反思的情况下暴走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当成年人做出相似的行为时，当他们只因为不喜欢政府部门的人而投票给共产主义，这就显得很不成熟了。这是很常见的情结，同时也是我们或多或少都带有的情结，因为我们并不清楚自己有多大程度要成为国家看管的绵羊，同时也不清楚我们有多大的限度，可以拒绝这样的集体压力并且对之表示反抗。永恒少年自然会有这样的问题，甚至是更加明显的。

孩童神的双面性

在我们进入绵羊的象徵意涵之前，必须要先问问为什麽圣修伯里会在沙漠中遇见小王子。在解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先前已经将飞机失事视为一项说明，某方面来说，那是圣修伯里个人生活的失事，但另一方面，则是与无意识交遇的起始象徵或是原型情境，也就是说，情结从先前的活动中、从人生的目的，以及某种形式上是从生命能量流中崩解。突然间一切都卡住了，我们被困住了，同时被困在精神官能的情境中，而在这个生命能量阻塞的时刻，其後通常是透过一个原型意象的昭显而得到突破。在上一讲中，我引用了《可兰经》十八册的伊斯兰故事，故事中提到在失去了唯一的粮食，失去那一条鱼後，摩西带着希尔，阿拉的首席天使，进入沙漠中。在这样的崩解情境中，并不是非得出现孩童的意象，其他的原型意象也可能会出现。我们应深入去看孩童神（child-god）的象徵意义，而我首先想要为你读荣格的观点。我要针对这本书中最重要的象徵做些区分说明，因为小王子真正代表的意涵，只有在更後段当我们对这个故事更为知悉後，才会变得更加清楚。作为解读的提要，目前我只会先摘述荣格对於孩童神的说明：

这个「神」的原型是极为广泛的，同时也与孩童母题有关的神话密切相联，几乎不需要暗示那仍然存有的「圣子」母题，圣子在圣克里斯多福（Saint Christopher）的传说中同样也有「小至个人及大如宇宙」的这个典型特质。在民间传说中，孩童母题伪装出现成小矮人或是小精灵的样貌，作为自然中潜藏力量的人格化表现。这一点也与近古时代的小金人有关……他可以远朔至中世纪，一方面居住在矿井中阻碍钻井，另一方面则代表炼金矿物，最重要的是墨丘利（Mercurius）以完美的形式重生（以雌雄同体、智慧之子﹝filius sapientiae﹞或是吾等之子﹝infans noster﹞的形式）。感谢宗教上对於「稚子」（child）之解读，为数众多的证据显示从中世纪开始「稚子」并不仅仅是传统的形象，而是自发性经验的显像（也就是所谓的「无意识地闯入」）。我要提一提中世纪狄奥尼修派神秘主义（Dionysian mysticism）代表人物艾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所经历的「赤身男孩」（naked boy）的灵显经验，以及法国方济会会士奥伊斯塔修斯（Eustachius）的梦境。有关这些自发性经验的有趣描述也能在英文的鬼故事中找到，我们可以读到〈光芒男孩〉（Radiant Boy）的故事版本，据说举凡在有罗马遗迹的地方都可以看见。这个灵显本身应该是邪恶的预兆。那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我们在处理已经因「变形」而变得不祥的永恒少年人物，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因为与古典及德国诸神共享命运，他们全都变成了妖魔。这样的神秘经验也同样在德国作家歌德《浮士德》（Faust）的第二部中得到验证，书中浮士德转化成一个男孩，并且获选进入「蒙恩典少年唱诗班」，这是崇敬玛丽亚的学者（Doctor Marianus）的「幼年期」。[1]

我不清楚是否歌德所指的、这个奇特的想法，是古老墓碑上的邱比特（Cupids）。这并非是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书中戴着头套的人物点出被罩着的，亦即，看不见的那一个；已过世的天才再度以如同孩童嬉戏般的新生命形式现身，四周围绕着海中生物海豚及蝾螈（容我先暂停引用荣格的文稿，cucullatus 意旨「戴头套的人」，此人身穿有头套的外套，而我认为这极具象徵性的指出法国诗人及艺术大师尚・考克多（Jean Cocteau）所穿的套头外套。他们是永恒少年，同时也穿那样的装扮！我怀疑考克多对这个部分有多大的理解。）大海是普遍的无意识象徵，是一切生命之母。正如同「稚子」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举例而言，像是赫密斯﹝Hermes﹞及古老男精灵达克堤利﹝Dactyls﹞的例子），与阳具有密切相关，是播种者或生父的象徵，因此，出现在坟墓的阳具，同样象徵着新生的播种。[2]

从荣格所做出的提要中可见，我们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孩童原型的双面特质。一方面它意指生命的新生、自发性，以及无论是从内或从外突然出现的新可能，以正面的方式全面改变人生，但同样的，孩童神也有负面及破坏面，也就是说，荣格将之暗指为「光芒男孩」的彰显，同时指出这必然与异教的孩童神有关，这个孩童神得到宣告将以负面的形式出现。负面的孩童神带领我们进入深沉的水域，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举凡孩童的母题出现，我们所面对的几乎都是下述的问题。

当代表自发性的孩童母题出现时，最大的问题──在每个道德相关的例子中──都在於决定当下面对的是一个必须被切断或压抑的幼稚阴影面，又或者是某件具有创意性的事物，能带领我们朝向未来生命的可能性发展。孩童既是落後也是超前於我们的。落後的是必须被牺牲的幼稚阴影面──它总是将我们向後拉回婴儿般的依赖、懒惰、贪玩，以及对问题、责任与人生的逃避。另一方面，假若孩童超前我们，它代表的是新生、永恒年少、自发性以及新希望的可能性──生命流向创意性的未来。最大的问题在於必须视每个情况而决定：到底那是会将我们往後拉的幼稚冲动，还是从个人意识的角度来看像是幼稚冲动，但是实际上是需要被接纳且被活出来的动力，将带领个体向前迈进。

有时候，梦境的脉络清楚的显示到底哪一个为真。假设有个永恒少年型的男人梦见一个小男孩，我们可以从梦境故事的内容，区辨出孩童的显像是否带有致命的效果，若是为真，我会将之视为那仍然将他向後扯的幼稚阴影面。但是，如果相同的角色是以正面的方式出现，那麽你可以说，那是某件看起来相当孩子气及傻气的事物，但是需要被个体接纳，因为有新生命的可能性在其中。如果情况总是如此，那麽对这类问题的分析就会相当简单，但是很不幸的，就如同所有无意识的产物，破坏面及建设性、向後扯及向前拉，这些都是紧密的交织在一起。要了解这样的人物角色可能相当困难，有时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在我看来那似乎就是致命的情况，就如同我们在书中及在圣修伯里的问题中所面对的：个体无法（或至少是我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将小王子这个角色视为破坏性的幼稚阴影面，认为它的出现是致命的，并宣告圣修伯里的死亡，又或者是应该将之视为带有神圣光芒的创意天分？

缺陷的自性？

有位学员发展出个体拥有像是缺陷自性（defective Self）这样的想法，认为某些特定人物的命运是不幸的，自性的象徵本来就以有缺陷的方式出现，这意谓着这类人们在人生中是没有机会的，因为他们的心灵核心是不完整及有缺陷的，因此，整个个体化的历程无法从这样的核心发展。我不同意这样的想法，因为我从未见过有缺陷的自性象徵未伴随着有缺陷的自我态度，也就是说，举凡你发现这类有缺陷的自性象徵，它们是暧昧不清、不完整、病态的，但在那同时也会有一个不完整且病态的自我态度。因此，我们无法以科学性的立场声称一切都是根源於缺陷自性。我们也可以说，正是因为自我有这样的错误态度，才导致自性无法正面的进入表现。如果你的饮食习惯大错特错，你的胃因此不能适切发挥作用，你可以有两种反应方式：你可以说是你的胃出了问题，同时去找无数的医师加以处理，但却不告诉他们自己饮食习惯的错误，在这样的情况下，医师们会下结论说很不幸的，你有个有缺陷的胃，同时也不可能找到问题的根源。但是，另一方面，你也同样可以说如果个人吃了一堆错误的东西，或者什麽都没吃，或是饮食不正常，那麽就不是胃的问题了。因此，有缺陷的自性永远是与没有适切运作的自我连结在一起，想当然的，自性也就不能适切运作。假若自我是懒散的、膨胀的、欠缺意识的，没有表现出自我情结（ego-complex）该有的责任，那麽想当然的，自性也就无法有正面的表现。

如果那位学员今天也在场，他势必会抗议说：「不对，正好是反过来的情况，自我之所以不能运作，是因为自性有缺陷。」此处我们面对的是长久以来关於自由意志的哲学问题：「当我想要就能得到吗？」这是永恒少年通常会对你提出的问题。他会说自己清楚一切都不对劲是因为他的懒散，但是他没有办法不懒散！或许那就是他的精神官能症，也就是说，他没有办法与他的懒散对抗，因此，把他视为是个无赖是没用的，因为若是如此，他只要不那麽懒散一切就都会没事了。这样的说法我不知听了多少次了！某方面来说，这说法是正确的，因为永恒少年无法下定决心去工作，因此你可以说那是源自於有缺陷的自性，亦即在整体的架构中有些事不对劲，同时也没得救了。

这是在许多精神官能症患者身上都会出现的问题，不仅仅只出现在永恒少年身上。这问题涉及相当深切，而我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则是矛盾不一的：在我能力所及，我会表现的彷佛对方是有能力下定决心的，因为那是唯一可以得到救赎的机会。然而，假若情况不对劲，那麽我也会转身说事情是不可能有转机的。否则，我们将会落入错误的心理优越感，亦即，当个体有什麽不对劲或是因为疾病或意外而死亡，我们会下结论说，一切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此人没有了悟自身的问题所在──他之所以会有这个命运，是他自己的错──这种说词让我感到厌恶恶心，没有人有权利来决定这一点，自然有自然的反扑。假若个体无法解决他的问题，他通常会受到如同地狱一般的疾病或是意外等糟糕的惩罚，但这不是任何人可以指指点点，并把它诉诸道德议题的。我认为我们应该缓缓，同时采取另一个假设──是那个人没办法做到，他的本质结构是有缺陷的，因此不可能做到。然而，只要灾难还没发生，最好还是采取第一个态度，试着去创造一个有希望感的氛围，去相信可能有部分程度的自由意志存在，因为实证经验显示有许多案例，突然间就可以下定决心去对抗他们的精神官能症，也能将自己从中拉出。於是，你就可以将之称为奇蹟，或是宣称那个人做了好事，随你喜欢，而在神学领域则会说那是份恩典。到底是你做了好事而让你得到救赎还是上帝的恩典？我个人的经验认为，你只能留在那样的不一致及矛盾中。我们在本书面对的是这个问题的特定表现，故事从头到尾都让我们在心里带着这个悲剧性的问题。整本书自始至终都有些事不对劲，而我们并不清楚到底是圣修伯里个人的错，还者是因为他无能为力，是否打从一开始就有些缘由阻碍他解决自身的问题？

学员：荣格也曾说过在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并没有疾患存在，因此，既然自性是个原型，我并不认为其中会有任何的缺陷存在。

我十分同意你的看法，如果它显得有缺陷，那是因为错误的自我态度造成的。客观来说，自性本身是不可会有缺陷的，这就是为什麽我不能接受有缺陷自性的观点。如果自我能够改变，那其他的一切也都会改变；如果自我的态度改变了，那麽自性的象徵就会变得更正面，这是经验一再告诉我们的。如果个体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觉悟，那麽整个无意识的系象（constellation）就会改变。但是我的哲学对手会接着说，某人能够做到改变，但是另一人却不能做到的这个事实，显示是因为自性的因素──然後我们就开始绕圈子。

因此，针对这个特定的故事，应该要以双重的方式来解读儿童这个角色──他同时是幼稚阴影面以及自性。接着，我们就要找出哪个是哪个。亦即，我们应该要将所有的素材以双轨的方式解读，以期找出更多关於这个问题的内涵。圣修伯里所预见的星星孩童是幼稚阴影面的论点并不难证明，因为唯有他能够理解大蟒蛇及大象的故事，那是儿童期的遗迹。我们手边有圣修伯里在 1935 年写给母亲的信件，就在他死去不久之前所写的。在信件中他提到能够让他提振精神的泉源正是他儿时的特定记忆，像是：圣诞蜡烛的香气等。当时他的灵魂已然乾涸，而他也因为饥渴而死。信中呈现的是他对於童年生活的怀旧之情，我们可以说小王子就代表着这个童年的世界，因此那是幼稚阴影面。他对母亲写下这些内容是很特别的一点，我们从中也清楚看见他仍然陷於母亲情结当中。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这个孩子出现在地球上这一点，不仅仅是负面的，他并不只是幼稚阴影面的具现，因为正如我们稍後会读到的内容所呈现的，小王子是从一颗星球上降落下来的，因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对比性──圣修伯里的飞机失事，而从星星上也降下了某些事物，因为小王子是从星球降落下来的。这是双方第一次在地球上见面，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在空中的：星星王子，远远的在宇宙的另一边，而圣修伯里则不时在空中飞行。当小王子降落地球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那个幼稚阴影面，因为有些事物已经接触了现实，也因此现在是处在暧昧含糊的位置上。如果那是可以被点出并实践的，就会变成未来的一部分，而不会是往後扯的拉力。它不再是幼稚阴影面，而是成为一种得以被实践的形式，能够一直往前行。所谓的成为更加意识觉知，实际上就意谓着，日益成长，成为事事物物的现实面──这也意指着幻灭。

成长与幻灭

我们从童年就带在身上的最大难题，就是我们背在背上的一大袋假象，一路背进成年期，成长微妙之处就在於放弃特定的假象，但是却不变得愤世嫉俗。有些人在生命的早期就经验幻灭，当你去分析社会上极高或极低阶层的孤儿，就会看见这一点。现今这些人被称为是被忽视的孩童，这意谓着他们要不就是在贫民窟中长大的穷孩子，同时还经历糟糕的家庭生活及命运，又或者是虽然不缺钱，却有着相同苦难的有钱人家孩子──可能是父母离异或是家中的气氛很糟糕等等──也就是说，其中关於情感的氛围被忽略了，但这一点对儿童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这样的人常会比其他的孩童成长得快，因为他们在很早期就变得非常的现实，同时是幻灭、自我满足，以及独立的──生活中的苦难将他们强行推入此状态──但是，你通常在这些人苦楚及虚假的成熟表达中，会发现有些不对劲。他们太早就被推出童年世界，同时也坠落现实中。

如果你去分析这样的人，你会发现他们并未将幼稚假象的问题处理完毕，而只是将之切断，他们深信对爱的欲望及理想只会像是背在背上的一袋石头一样阻碍他们，因此这些都必须被除掉。但是那仅是自我的决定，一点也帮不上忙，当深入分析後会显示出他们是完全陷於童年的假象中。他们对於关爱母亲的渴求或是对於幸福快乐的渴望仍然在那儿，却是处在被压抑的状态下，因此他们相较於其他人来说是更加长不大的，问题只是被推入角落里罢了。因为生命在那儿卡住了，个体也就有着讨厌的任务要去唤醒那些假象。於是，此人必须被推回到假象中，为的是从中摆脱出来。这是我们会在那些说自己不能爱也不能信任任何人的人身上遇见的问题。每当任何人卡在那样的情境中，生命就不再具有意义。透过移情，他们开始燃起希望，也许他们也可能再次经历爱或信任，但是你可以确定的是，首先浮现的爱意会是全然孩子气的，而被分析者通常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麽，那会意谓着经历再次的失望，同时也是没有用的。这是相当真实的感受，因为这样的人会带出许多孩子气的事物，而这些事物在面对分析师或是面对生命本身时是处处碰壁的。这样的人在情感上是这般的不成熟，举例来说，当分析师因为流感而躺在床上时，他们却会经验成对个人的污辱及像是被辜负了一般的糟糕感受及失望感。已然成年的他们会说自己知道这完全都不合理，同时也是孩子气的，但那是他们心里的真实感受。他们会问个好问题：「如果我们的内在有着这样的孩童，这样无可救药的幼稚感，到底该怎麽做呢？」去对他们说教就如同是对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说教一样，是没有什麽好处的，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那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个巨大的问题？假若我们把这些宛若阻碍生命的事物收纳在柜子里，视为是幻想或是问题的根源，那麽个体就不再具有自发性，而是会以幻灭且错误的方式长大成人；但是如果个体就只是纵情随性而活，这也是不可能的，现实总会给出迎头痛击，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些将情感、对他人的需求，以及信任能力收纳起来的人们，总是会感觉不真实、不具自发性或是感觉不像是自己。他们会觉得自己只是半活着，而他们通常也不将自己视作是真实的。将神圣的孩童收纳起来，意谓着不全然认真的看待自己，只是演一场戏罢了！个体能够一辈子都表现出适应行为，但是假若他对自己是诚实的，他会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在演戏，否则若表现出那样幼稚化的行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忍受他。对此究竟该怎麽做呢？

当出现进退两难的状况时，这就是神圣孩童的问题，个体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理论上来说这情况是相当清楚明白的：个体应该要能够切断幼稚，同时留下真实的人格。如果分析进展方向是正确的，个体应该要多多少少能够解开这两者，但这过程会是缓慢发生的。个体能成功的解开僵局，同时能破坏那真正幼稚的部分，拯救创意性及未来生活。但是事实上，这是极为细致且极为困难达成的一件事。

绵羊的象徵

圣修伯里在沙漠中所遇见的那个神圣孩童或是星星王子提出要一只绵羊的要求，而我们知道他降落地球为的是要抓一只绵羊回去。在故事的後段提到，星球上的猴面包树（baobab trees）不断发芽而过度生长，星星王子想要一只绵羊来吃掉长出的嫩芽，如此一来，他就不需要不断的砍去嫩芽。但是，他并没有对圣修伯里解释这一点，而真实的缘由在书的後段才会出现。

首先，我们需要从圣修伯里个人的生活来检视绵羊的象徵，接着才从一般的神话学来解读。在他的其中一本着作中，圣修伯里自己如是说道：

并没有所谓的外在厄运，只有内在的命运。当你感到脆弱时，你就被自身的错误抓住，同时也像是漩涡一样的被往下拉。（很自然地，他在指涉飞行一事。言下之意是没有所谓外在机运的失事：当你发生意外的当时，是整个内在及外在历程的共享结果。）真正紧要的并不是大阻碍，而是那些小阻碍：像是在机场边缘的三颗橘子树，或是草地上你没看见的三十只绵羊，这些事物突然间就出现在你的机轮间。

过去在许多地方会以羊群来抑制机场草地的生长，而很有可能你的飞机会因为失误而撞上羊群。他从羊群身上所投射出来的是，命运的事物有一天会杀了永恒少年，或者在这个例子中是杀了他自己；是命中注定的敌人。

在希腊，绵羊有个相当具有启发性的名字，牠们被称作是probaton，此词出自於动词「向前行」，因此，牠就意指「向前行的动物」。这是个很妙的名字：这个动物没有其他的选择，也没有其他的功能，就只有向前行的能力！那就是牠唯一能做的事！希腊人是更具机智的，因为他们将这个动物阉了并称之为「那向前行的东西」。这点明了绵羊最负面的面向，牠们总是跟随带头的公羊走。我们一再在报章中读到，当狐狸或狗追赶带头的公羊至悬崖顶，两三百只的羊群会跟随公羊跳入悬崖。大约十年前在阿尔卑斯山的伦策海德（Lenzerheide）[3]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只猎狐追赶领头羊到悬崖边，最後人们要带着枪枝及刀子将两百头的绵羊都杀了。悬崖下的牠们并没有全都死亡，就是一只叠在另一只身上，常言道「愣头愣脑的傻羊」，牠们有着强烈的本能向前行及群聚在一起，以致於不能将自己从群体中抽离以拯救自身的生命。

曾经看过华特迪士尼《白色旷野》（The White Wilderness）这部影片的人，在极地旅鼠的身上也可以看见相同的情况，牠们就是直直投入大海。一旦落入本能的行动中，动物就无法再次抽身。绵羊倾向做出相似的本能行为，因此牠代表着──当牠以负面连结出现在梦境中时──我们内在的相同事物，也就是群众心理学，是我们易於受到群众运动影响而没能守住自身判断力及内在趋力的部分。显而易见的，绵羊是群众动物。当然，在我们身上也有众人存在。举例来说，你可能听说有许多人出席某一场演讲，而你就会说「那必定是一场好演讲」。或是你听说有人在瑞士学院的春季群展（Art Gallery）中有作品展览而你前去欣赏，但是你没有勇气说出画作是很糟糕的。你会首先看看四周再看看其他人，仰望那些你认为比较懂艺术的人，万不敢表达你自己的意见。许多人会先看画家的名字才表达个人的意见，这些人都是绵羊。

神话学中的绵羊与神圣孩童的世界有着奇怪的连结。大家都记得圣母玛利亚的表徵，常见的画面是将作为母亲的她，与基督以及施洗者圣约翰同羔羊玩耍的画面放在一起，或是有些时候只出现基督及施洗者圣约翰（主要源自十六世纪以降）与羔羊玩耍，又或者是圣子与羔羊的画面，手持十字等等。羔羊自然是基督自身的表徵，但是在艺术当中则被具象化为各别的事物。他本就是牺牲的羔羊，是神的羔羊（agnus dei），但是在艺术表现中，绵羊则被展示为玩伴，这自然意谓着（总在当神被描绘为与动物在一起时）牠是他的图腾动物、他的动物本性，是他以动物形象出现时所表现的样貌。在德国民间传说中，有个信念认为未诞生孩子的灵魂是在荷勒太太（Mother Holle）[4]的国度中以绵羊的形式生活的──荷勒太太可说是大地─母亲─女神──而那些未出生的孩童的灵魂则是等同於德国人所说的羔羊云（Lämmerwölkchen）──英文的说法则是「卷积云」（fleecy clouds）。乡下人认为这些「小小羊儿云朵」是天真无邪的孩童的灵魂。有个说法认为在诸圣婴孩殉道日（Innocents’ Day）当天，假若天空中出现许多这样的云朵，就预兆着许多男孩的死亡。

更进一步而言，当你查阅传统对於绵羊的信仰，你会发现牠们带着天真无邪的象徵意涵，牠们是容易受影响的，同时也会受到邪恶之眼及巫术的影响，相较於任何其他动物，牠们更容易被施法术，也可能被邪恶之眼杀害。第六感也同时会被连上绵羊，因为人们可以从牠们的行为来预测主人的死期等等。我对於这个观点并不是太有兴趣，因为相同的事物也同时会被投射在其他家畜身上。马通常也被认为是具有第六感的，蜜蜂同样也是如此，因此，那并非仅限於绵羊。但是在民俗传统中，容易被施法术及受到巫婆及狼群迫害这两点则是特别针对绵羊的。

另一个白色的物质，牛奶，同样也是天真无邪及纯洁的象徵，但是牛奶却无时不受到法术的威胁。乡间法师及巫婆的主要活动之一，就是去糟蹋邻居的牛奶。因此，我们有无数的警告要人们当心：像是在傍晚七点之後，就不能将牛奶提过街，或是在乳牛泌乳前必需要将牛奶桶转向，同时喊叫三声「万福」（Aves）等等之类的。我们当今对於卫生的当心，相较於古早时候对於巫术的注意，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古时候的那些作为是极其复杂的，甚至当巫婆只是走过街道，桶中的牛奶就会立刻变酸变蓝。如果邪恶之眼投射向牛棚，打从那一刻开始牛奶就会带蓝色，同时必须找驱邪师来处理才行。有趣的是，越是象徵纯洁及天真无邪的事物，越是容易受到感染或是受邪恶所攻击。这是因为对立面相互吸引，而那也是对黑暗力量的挑战。

在永恒少年的实际生活中，也就是那些尚未将自己从永恒少年原型中解放的男人身上，我们也会看见相同的事物：他们是容易相信的、天真及理想化的，会自动吸引欺骗者，因此容易上当受骗。我在分析这类型的男人时，会注意到他们是如何以致命的方式引来难以信任的女人，或是挑上那些我们不会有好感的朋友。那就彷佛像是他们欠缺经验的天真，以及错误的理想主义会自动唤出对立面。对於这样的人，提出警告是没用的，你只会被怀疑是出於忌妒或是其他相似的情绪，而不会被听信。这样天真及幼稚无邪的幻想，只能藉由经验失望及厄事而被治好。警告是没有好处的──这样的男人必须要由经验中学到教训，如果没有这样的经验学习，他们永远不会从自身的天真中觉醒。这就彷佛是野狼──也就是那些骗子及搞破坏的人们──本能地看见这些摆在眼前的待宰羔羊。这自然而然深入的带出宗教传统的整体问题。

如你所知，基督是牧羊人，而我们是绵羊，这在我们的宗教传统是个重要的意象，同时，这个意象也带出极具破坏性的事物，亦即，因为基督是牧羊人而我们是羊，在教会中我们被教导不应该思考或是不应该有自己的意见，只要单纯的去相信。如果我们不能相信躯体的复活──这太过神秘以致於没有人能够了解──那麽我们就只能接受它。我们的整体宗教传统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运作的，造成的结果就是，当有另一个系统出现时，像是共产主义或是纳粹主义（Nazism），我们就被教导成应该闭上双眼什麽都不去想，我们只要相信希特勒（Führer）或是赫鲁雪夫（Kruschev）。我们当真就是被训练成为一只绵羊。

只要领导者是个负责任的人，或者所带领的是个正面理想，那麽就会没问题。但是，宗教教育的这个缺点在当今以相当糟糕的方式呈现，因为在基督教文明底下的西方个体，远较东方人更容易受到群众信念的影响。他们倾向於相信口号，总被教导说有许多事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同时也被教导说只要相信就能得到拯救。因此，我们被训练成像只绵羊，那是基督教教育的可怕阴影面，也正是我们现在必须偿还的代价。圣修伯里的作品显示，他正是受到这样的想法所占据，他在《要塞》（Citadelle）一书中说到：

所谓的建立和平，就是建立一个够大的房舍来容纳整个群体，如此一来，整个群体就能睡在其中（这是多麽理想化啊！就只须让人类入睡！）所谓的建立和平，就是向上帝借用祂的牧羊人披风，如此一来，所有的人们都可以安然居於其下，在神圣披风之下。

可见他将自己认同於上帝。他就是那份将人类纳於披风之下的神性，那是永恒少年所带有的宗教性狂妄自大，而接下来则出现另一个情结：

那就宛若母亲深爱着她的儿子们，其中的一个儿子既羞怯又温柔，另一个则是炽热且充满对生命的热情，还有另一个则可能是佝偻怪人，再加上另一个可能是优雅谨慎的，但是他们每个人的不同特性都让母亲感动在心，而他们每个人不同的爱都化作荣耀赞颂。

这段话如果从法文来看，会更显得感伤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Bâtir la paix, c’est bâtir l’étable assez grand pour que le troupeau entier s’y endors. Bâtir la paix, c’est obtenir de Dieu qu’il prète son manteau de berger pour reçevoir les hommes dans tout l’éntendu de leur désir. Ainsi de la mère qui aime ses fils et celui-là est timide et tendre et l’autre ardent à vivre, et l’autre peutêtre bossu, chétif et malvenu, mais tous, dans leurs diversités eneuvent son coeur, et tous dans la diversité de leur amour servent la gloire.

从这段话语中，你得以看见宗教意象中的神圣牧羊人及羊，是如何以相当危险的方式与母亲情结的感伤混杂在一起。旋即，母亲成为牧羊人，而孩子们则变成绵羊。如果有只狼前来吃了牧羊人并且拿走披风，你会很清楚接下来在羊身上会发生什麽！那正是给狼的一个天大好机会！在宗教情境中，狼可能就是我们当今的伟大独裁者及领导人，或是任何在公众生活中的骗子及欺诈者。在个人的生活中，正是吞噬母亲的阿尼姆斯引领着绵羊儿子，那谨守分寸及全心奉献的儿子们，接下来就是全心相信他们必须像是骑士一般，对母亲、那年长的女士，表现尊荣的态度，但却没有看见她的阿尼姆斯已经将他们吞下，并以他们的天真无知为食。母亲的吞噬阿尼姆斯以儿子的天真无知及最高奉献感为食，绵羊同样地也被牧羊人所吞掉了。

故事中的这个小星星男孩想要一只绵羊，之所以需要绵羊是为了吃掉过於茂盛的树木，这很明显的是吞噬母亲的象徵。想要一只羊乍看似乎是有正面的意义，因为星球受到过度生长的威胁。若过度生长的树木是母亲的象徵物，绵羊就会是某件帮忙对抗母亲情结的事物。但我现在所提的正好是反面的，把绵羊视为母亲情结的一部分，而不是对抗过度生长的正确药方。因此，我们也似乎再度面对全然模棱两可的状况。绵羊是以什麽样的方式，协助个体与母亲情结战斗？我们稍後会看见它是如何合作的。故事提到牠咬去新芽，那是过度生长的母亲情结，但是在心理学上又有何意涵？我们内在的群众对於对抗母亲情结能够给出多大的帮助？

学员：当他屈服於母亲之下时，她似乎就不那麽具有吞噬性。

你的意思是说，假若绵羊自己走入狼口，那麽狼就比较不具危险性，因为牠有被好好的喂养，是这个意思吗？我不认为当儿子屈服於母亲吞噬性的欲望时，会因此让事态成功得到改进。那不是我的经验，因为吞噬性的原则通常会变得肥大，并随着喂养而增长。

学员：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要从母亲那儿得到释放。

是的，但是什麽可以帮忙男人从母亲那儿得到释放？

学员：如果男人遵从应循的模式，也就是说，从母亲那儿得到释放，那麽他就是在做对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指，他听闻心理学中关於每个人都需要从母亲那儿得到释放的说法？如果他真这麽做，那他就真的是遵循绵羊的心态，他之所以这麽做，是因为「大家都这麽说」，也因此从母亲那儿得到释放。那的确是正确的做法。通常来说，年轻男性罕有够强壮的个体性（individuality），将自己从母亲身上拉开，他们是透过集体的方式而达成的。举例而言，在我们的国家，是靠从军服役帮助年轻男子对抗他们的母亲情结。许多人是透过服役得以从对母亲的依附中获得改善，甚至治癒。正是绵羊的心态及人群，驱策他们进入从军服役，而这个集体的适应的确可以帮助他们从中拉开，特别是在瑞士这里。在较单纯的群众层中，服役仍然相当程度扮演着像是原始部落中的成年启蒙仪式，那是离开母亲的时刻。可以说所有带有谦逊及非个别性的集体适应，都有助於对抗母亲情结。就如同我先前提过的，去工作、去从军服役，以及试着表现的跟其他人一样，不保有典型母亲情结的男性会有的、充满幻想的个别性，并放弃成为特别的人，这些都能够帮助对抗母亲情结。接受自己不过就是众人中的某甲或是某个无名小卒，某方面来说就是个治疗，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还不是全然的疗癒。那只是将人从母亲身边拉开的第一步。

我们都清楚──以毒攻毒（similia similibus curantur）──亦即危险的情境通常是在危险的情境中得到治癒。从心理层面上来说，成为众人是相当危险的事情，但是它能帮忙个体对抗在母亲情结底下所发展出的伪个体性。随後，个体将要面对另一个危险──这个例子中所下的处方是危险的。因此，星星王子想要一只绵羊可被正面解读为，在他理想化及神圣性的隔绝孤立中，他想要有着众人灵魂的陪伴，那将会扩增他的星球以及他的世界。在他的星星世界中并没有动物，假若他带回一头动物，那就会是他带上些许俗世本能，这似乎是相当正面的。但是你也能够以负面的方式解读，因为那并非出自於意识的实践，而不过就是拿一个本能来对抗另一个本能，他的无意识并没有改变。只是将一个本能从另一个本能拉开，这正是故事中表现的，而我认为从这一点我们可以作出明确的推论，下结论说那是全然负面的。

学员：箱子里的绵羊！

这一点补充了前面的论述。我认为他想要将绵羊带到上面，而不是走入其中；他想要将绵羊拉上星星。绵羊是走在地面上的动物，因此，为了要得到牠，他就必须要留在地面，如此一来那就会是将他拉入现实的事物。同理可得，假若男人适应从军服役并受其他许多苦，他就是被拉下地面。但是，如果是将绵羊向上带入童年的幻想世界，那就不是对现实的适应，而是一个伪适应。这一点相当隐微，但我认为这是圣修伯里独有的，并非广泛存在於其他的案例。对他而言那是特别危险的，但是唯有当你知悉他的文学作品时，你才能做出这样的评判。在他的作品中，你得以看见十分怪异之处，因为他赞扬且紧抓俗世观点及社会适应，也屈服於俗世原则与爱的牵绊等等。

然而，他却没能支持他所赞扬的一切，因为他只是以理智的方式吸收一切，然後一股脑儿的带回他的想像世界。这是许多永恒少年会使用的伎俩：表现出必须要对现实作出适应的理解，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智性的想法，他们是在幻想中实现这份理解，而不是在现实中实现之。这样的想法只有在反思及哲学层级中得到执行，而不是在行动的层次。看起来彷佛他们对此有相当的了解，彷佛他们有正确的态度，彷佛他们知道什麽是重要的以及正确的，但是他们就是不作为。如果你读过圣修伯里的着作，你可以回击我，并说他不是个永恒少年，还说事实上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你会说他是个大人，是阳刚的男人，他不是有母亲情结的家伙。这一切都只存在於他的想法里，可是圣修伯里从来也就没活过《风沙的智慧》中谢赫那样的人生，也没活过《夜间飞行》中希维耶那样的一生；他幻想出这些人以及那些实际上长大的男人的想法，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活出他的幻想。

我认为这是他精神官能病兆的棘手问题之一，永恒少年总是倾向於去抓取一切可能正确当为之事，之後就将此拉回他的幻想理论世界。他无法跨过从幻想到行动之间那条简明的界线，这也是当我们对这样的人们进行分析时会出现的危险弯道。除非分析师可以持续不断地像是警觉的狐狸一样去注意这个问题，否则当分析出现不可思议的进展，永恒少年对每件事了然於心，他整合阴影面以及他必须工作、必须要务实的事实，但是除非你就像是魔鬼身後的看门狗一般，不然这一切进展都会是假的。一切的整合都发生在那高高在上的天空，而不是发生在地面，不是发生在现实中，也因此分析师常落得需要扮演像是保母一样的角色，问他早上几点起床、一天当中工作了几小时之类的问题。那是非常沉闷乏味的工作，但却是根本的，否则就会出现那荒诞的自我欺瞒，这很容易就会缠上分析师。

创作与疗癒

接着我们应该要思考在盒子里的绵羊。当你以理智的方式同化某件事物，你就是把它放在盒子里，概念本身就是个盒子。当圣修伯里因为失去耐心而将绵羊放在盒子里，表示他接受了这个点子，不过只是将之接受为想法而已。它能够存在，不过只是存在於他大脑的盒子里。小王子认为这样的安排就跟画出真的绵羊一样是好的。这一切都只留存在心理活动的世界中。

学员：如果圣修伯里的永恒少年人格得到疗癒，他是否仍然会继续成为艺术家？

对永恒少年的「治癒」并不意谓着「对於成为艺术家的治癒」。试想歌德的例子，在他的早期作品中我们可以看见母亲情结的证据，而他也认为如果他放弃了永恒少年的心境，就什麽也不留了。但是他度过了这个危机，虽然他《少年维特的烦恼》（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一书中的永恒少年最後举枪自尽，歌德本人却得以幸存。

真正伟大的艺术家，起初总是会是个永恒少年，但是他们还能更进一步，这是与情感判断有关的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停止成为永恒少年後，就停止成为艺术家，那麽他从来也就不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如果透过分析能拯救这样的伪艺术家成为真正的艺术家，那真的要感谢上帝！圣修伯里可能就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假若他有接受分析的话！他的艺术本身是相当带有精神官能症特质的：他写下关於自身的精神官能症，但他是否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有待怀疑。正因为他是如此受欢迎，他的作品或许可被视为是当代精神官能症状的表现。不过他在文学作品中就已经表现出这一点，相当漂亮的表现；他早已丢出问题。有一类艺术家没办法做到歌德所做到的那种转换，而这些艺术家就必须要一死。我不能说他们不是个艺术家，而应该说他们没能越过那个切换点而成长。在《少年维特的烦恼》一书中，歌德并未针对永恒少年做出终极处理，而是让他持续进入其他作品。接下来，歌德在剧作《塔索》（Torquato Tasso）中，将永恒少年表现为自身内在的问题。於此同时，透过将永恒少年塔索（Tasso）以及想要住在地球上的安东尼奥（Antonio）两者加以客体化，他得以把自己从问题中分离出来。这後续变成冲突在《浮士德》一书中得到更进一步的进展。我们得以感知作家本身是有──或是没有──将自己从这个问题中解脱出来。将永恒少年客体化只是第一个步骤。

学员：针对懒散是永恒少年的特质这个论点，是否可以请你加以说明？歌德及圣修伯里两位一生中都努力工作。

永恒少年必须学习应付他不喜欢的工作，而不是只做那些有着极大热诚的工作，因为去做有热诚的工作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即便是被认为懒散的原始人都能做到，因为一旦人们热诚投入某事，甚至可以到筋疲力竭的地步。我不会将那样的事物视为工作，那不过就是心被工作欢庆给带走了的表现。治癒永恒少年的工作，是那种他必须要在阴沉的早上将自己踢出被窝，同时一而再再而三重复的无聊事──必须透过绝对的意志力而为之。歌德接下了政府职位而在威玛共和国（Weimar）中服务，他坐在办公室里阅读有关税务谘询的问题等等。那就好比是安东尼奥所经验的工作；那或多或少都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歌德活出他笔下所写的境遇，他待在办公室里将心思交给最无趣的问题。很多时候他宁愿驾车去其他地方，但是不知怎的，他体悟到这部分对生活的必要性。身为一个情感型的人，他因此发展了劣势的思考功能，这一点相当大程度的展现在他那无趣且平淡无奇的格言（他与德国作家约翰・彼得・艾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的对话录[5]是最让人感到失望的）。

学员：或许那说明了法国思想家尚-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评论，他认为自己性格特质中最大的缺失就是懒散，但是广为人知的是，他从早到晚工作并阅读了许多的书籍。

没错，但是想必他也躲开了其他的工作。人们可以藉由将自己做到死来躲过该做的工作，并以这样的方式自欺欺人。卢梭必须先在一桶水中泡脚才能开始工作；他以足浴後的恍惚状态工作。如果没有泡脚，他的《忏悔录》（Confesions）可能会更加扼要中肯，同时少些多愁善感！

学员：回到作家写出自身的精神官能症的论点──许多人因为这一点而驰名天下，这样做反而被视为是一种天分。

我不认为这样做被视为天分是不对的；那是我们都想达到的。我相当愿意能从我的精神官能症状中赚点钱。问题出在当作品被写出来之後。个体所写出的的确是关於个人的问题──否则写作会陷入枯竭──但是当你写出了问题或是当你在书写的过程中，你必须要活出它。每当我讲述某个问题，它总会回到我自己身上。个人观察所得，对於感官型的人而言则刚好是倒过来的：他们会先活出问题，然後才写下来。当你针对某个问题而写，在写作的同时会有共时性事件（synchronistic events）发生在你身上，因此你必须同时活出这个问题。荣格曾告诉过我，当他在书写某一个特定的问题时，他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像是澳洲及其他地方，这些信件会提及他当下正在书写的问题。如果你触及重要且关键的自身问题，通常都会是这种状况，有时候是出现在你身後，有时候则是在你面前发生。这是仅仅是写出你的精神官能症与再更深入一步之间的差异。问题总是会与你绑在一起，如果你同时也能活出问题，那麽你接下来所写的内容就会更进一步。否则，你会再一次的写出相同的问题，就像圣修伯里做的一样。这样的作家总会转动同一张留声唱盘，可是如果你能活出问题，接下来就会展现进步。

歌德活出他笔下所写的内容，而他接着所写出的内容总是更进一步。浪漫派诗人们则更加易於陷入自我重复，他们绕着圈子打转，因为他们并没有或是没能在同一时间也活出所写的内涵。我所言并不意在批判指责，但是我们必须要为我们所写的内容终将被激发成型而预作准备。许多的艺术家并不希望作品被分析，因为他们害怕在分析之後，他们就必须活出自身所写的内涵，许多艺术家因此反对心理分析，因为他们说自己的创意会被分析掉，但是那实际上是伪抗拒。真正的创意惊人的强大，即便是世界上再有天赋的分析师都不可能将之抹去。因此，艺术家对於作品被测试的抗拒本身是相当可疑的。

注释

1. 原注：“The Psychology of Child Archetype,” The Archetypes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CW 9i, par. 268. [CW refers throughout to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 Jung] ↑

2. 原注：Ibid., par. 298. ↑

3. 编注：位在瑞士境内海拔1500米高的谷地上，是自行车或滑雪运动爱好者的度假胜地。 ↑

4. 编注：出自《格林童话》（Grimms Märchen）中〈荷勒太太〉（Mother Holle）的故事。 ↑

5. 编注：《哥德对话录》（Gespräche mit Goethe），约翰・彼得・艾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着，台湾商务出版。 ↑

有学员私底下问我关於绵羊被放在盒子里的问题。这个学员认为我对圣修伯里过於严苛，认为他实际上在人生中已经展现了勇气以及实质的反应能力，因此我们不能指控他试图要逃避现实，或者至少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论断他。我认为这不过就是显示我并没有传达清楚我想说的内涵。

悲剧的虚弱性

将绵羊放在盒中并不是逃避的姿态，而是源自於我们所谓的特定神经衰弱，一种健康及力量上的衰弱。个体需要特定的力量才得以忍受冲突。圣修伯里想要回头去修理他的引擎，而星星王子却不让他草草的画完一只羊，不断烦他说这个画得不对、那个也不对，接下来的这个也不对。因此，圣修伯里就在孩童以及将引擎修好的迫切需求间拉锯着。他完全理解孩童的重要性，同时也理解对方是用典型的孩童方式在烦他，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即便自己再画出另一只羊也不会是对的，或是反倒会带出一堆问题。如果你以象徵性看待此处，这意谓着在外在及内在生活的需求间竖立了巨大的张力。你如何能既遵循外在现实的要求──这是理智告诉你正确的作为──同时也遵循内在生活的需求？

难处在於内在生活的需求需要时间，你无法在做了五分钟的积极想像後接着就去做其他事情！举例来说，假若某人接受分析，过程中需要先写下梦境，这可能意谓着单单就只是写下内容，就会是两小时的工作，而这还只是开始而已，因为此人还没真正开始任何的分析。个体需要冥思，那是个需要全心全意的全职工作，但是常见的状况是，他同时也会有外在生活的迫切需要，而这是需要忍受的最糟也最困难的其中一个张力──要尽可能的让双边都得到满足。而虚弱的人格特质──我并非意指道德论断上的「懦弱」──而是在生理上天生就不强壮。虚弱的人格特质采取捷径反应的方式来回应，像是下定决心做其中一个，而将另一个放在一边，这就显现出无法忍受一定限度的张力。不过这其实是相对的，因为没有人能够承受超过一定限度的张力，只是虚弱的人格特质会出现失去耐心的反应，而强健的人格特质则能够在张力中持续较长的一段时间。以书中的例子，我们看见圣修伯里在第三次尝试画绵羊之後就放弃了，同时想出捷径解决方案好回到他的引擎上。这就是虚弱的迹象，而故事的其余内容也显示出这一点。举例来说，星星王子的飞机很小，他自己本身也是娇小玲珑的，或者我们去看第一个梦，英雄并没有从被吞进的蛇肚子里走出，也就是并未从吞噬的母亲走出。这全都会是个大麻烦，同时也都有虚弱的倾向。此外，如果你去看圣修伯里的照片，你会发现他有着相当怪异的「分裂」面貌；下半部的脸长得像是七岁男孩，嘴巴的表情完全不具成熟感，那是个纯真孩子的嘴型，同时带着细瘦小小的下巴，然而脸的上半部则给人一种相当聪明且成熟男人的印象。他带着某种孩子般的虚弱感；有些特定的张力是他不能承受的。我的评论并非意在批评，而是做出如同医师会做出的论述，就像是评论某人身体不够强壮，因此无法幸存於肺炎。我并没有任何批评之意，只是说出悲剧性的真相。

可能其他受到永恒少年问题所吞噬的男人会有力量来承受更多的冲突，但是他们不过就是出於不耐烦而做出反应，而不是出自悲剧性的虚弱。母亲情结的其中一个事实就是，患者并不想面对情境。举例来说，在《基督教时代》（Aion）一书中，荣格提到：

他的内在有份意念想要去接触现实、拥抱大地，以及在世界各地的田野中结下果实。但是，他就只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初始尝试，他的自发性以及持久力受到阻滞，因为──得自於母亲的私密记忆认定世界及幸福是会被赐与的。他，正如同其他人，必须要一再面对与他交遇的世界断片总是错的这件事，因为这本来就不是能轻易得到或触手可及的，而是必须持续在阻抗中，透过努力来征服。这要求男人的阳性面，在热情所在处施力，最终全盘投入其中以带出解决的勇气及决心。因此，他需要一个不忠诚的爱洛斯，他才得以忘记他的母亲。[1]

由此可见，欠缺耐性有时候是母亲情结的结果。我认为圣修伯里的案例也是如此，但是在那之上还有某种不幸，说明白些就是一种天生的缺点，不是他所能决定的。这也意谓着他身上的活力被母亲辗碎，那是个让人无能为力的不幸命运。

学员：你刚刚是说「不忠诚的爱洛斯」吗？

是的。那意谓着三不五时得以从一段关系中转身的能力。但这也造成另一个大问题，亦即，永恒少年一词，从负面的观点来看，常会在各式关系中表现出过於深刻的、过於虚弱的，以及太过「好孩子」的倾向，因而欠缺一份需要的灵活自我防卫反应。举例来说，他从周遭的女性心灵中收下过多的阿尼玛（anima）。如果其中的一个大吵大闹，对他东挑西拣找麻烦，他起先会大量承受，接着突然有一天，当他觉得受够了的时候，他就会断然离开，以一种全然残忍且鲁莽的方式。你可以说他在意识层面是过於虚弱同时让步过多，而他的无意识阴影则是过於残酷、鲁莽及不忠诚。我见过一些人在面对女友时几乎承受一切（我们会期望女人早早就大动肝火），而接着有一天，那个永恒少年就离开同时转向另一个女人，甚至完全不理会第一个女人，这中间没有转换的阶段。这个让步的「好男孩」、这个让步过多的男人，突然间就被那个冷淡的流氓阴影面取代，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人性情份。

相同的事情也发生在分析过程中：他们全盘接受，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提及与分析师相对的观点，但是没来由的，他们会突然说要换去另一个分析师那儿或是说要将这段分析全部舍弃，如果你之前尚未注意到这即将袭来的反应，你就会像是从云端坠落一般。这中间没有感谢，丁点都没有，就只是结束了。起初会出现不全然的冷淡及独立，或是男性的攻击性，最後的表现则是过多的负面、非人性以及无情感关连。这对许多的永恒少年而言是典型的模式。这会需要费力与某人一起有耐心的将事物厘清，而并非就只是让步，然後接着走开。

过度生长的猴面包树

接续我们的故事，接着出现一长串的对话，圣修伯里得知小王子是从天堂落下，他来自小行星B-612，也知道他想要一只绵羊去吃掉星球上头的猴面包树。我没有发掘出小行星编号612的联想意义，但是从它被描述的方式，我们可以想像圣修伯里是在卖弄他的天文学及数学知识，同时也是想要表达小行星X-Y的想法。假若其中是有象徵性的意义存在，我并不知道那可能会意谓着什麽，或者至少我并不能做出明确的论点。

最大的危险是来自於猴面包树长成巨树，同时它如果被允许继续不断长大，树根会将星球一分为二，因此在小芽长大前，小王子必须持续不断的忙於拔掉小芽。那是他持续不断的担忧，而他的点子是要从地球上带回一只绵羊去吃掉树芽，才能将他从与猴面包树的持续抗战中得到解脱（在德国，猴面包树被称做 Affenbrotbaum，是长於非洲的巨型树木。）

圣修伯里说必须要有相当多的大象才能吃掉这些树木。小王子则回说，假若需要许多大象的话，他就必须要将牠们一个一个叠起来，否则牠们不会有足够的容身空间，圣修伯里从这样的回话中得以对情况有基本的了解。既然在星球上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足够数量的大象来吃掉足够数量的树，他画了一张图来表达将大象堆叠在一起时会形成的样貌。他的素描显示出一面有三只大象，另外两面有两只大象，一只一只堆叠在一起，但是他是从後方的角度来描绘第四面的两只大象，因此第四组功能是转向另一个方向的。

有趣的是，在对荣格心理学无所知的状况下，他让三组功能成为相似的，而第四组功能则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三组大象──主要功能及辅助功能──有些过重的状况，而第四组功能则转向并看向另一方。圣修伯里说：

因此，依照小王子对我所做的描述，我画了一张那个小行星的图画。我不喜欢摆出道学家的口吻，可是猴面包树的危险是如此不为人所知，任何迷失在小行星上的人都可能会碰到这样巨大的风险，因此，就那麽一次我打破我的语带保留。「孩子，」我说：「要小心猴面包树！」

我的朋友们，就和我一样，长久以来游走在这样的危险边缘，却完全都没有觉察，因此我是为了他们而如此尽力在画这张图。我想要传达的忠告值得我投入如此大的心思。也许你会想要问我：「为什麽这本书里其他图画都不像猴面包树这幅图般华丽且令人印象深刻？」

书中的图画，都是由圣修伯里亲自绘制的，无论是在色彩上或是画笔线条上都相当轻淡，但是这张猴面包树的图画则有着较深的色泽，绘制的过程也带着更多的心思而更加精确细致，他说自己很用心去画这张图，而你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点，因为不仅仅是颜色更强烈，同时他也费了一番功夫来绘制树的细枝末节。

我的答案很简单。我试过了，但是先前的其他尝试都没能成功。当我在画猴面包树这张图时，我觉得很急迫，是受到激励而画出的。

此处，我们触及主要的问题。圣修伯里说，在画猴面包树这张图时，他感受到令人恐惧的危险。有三棵巨大的树木，但是也有第四个角色，那是一个手中拿着一把斧头的红衣小男孩。小王子告诉圣修伯里，他有个邻居住在另一颗小行星上，因为懒得除掉猴面包树上的小芽，树木因此长成图画中所呈现的那个大小，於是一切都太晚了。他手中拿着斧头站在那儿，但是无法砍下树木，而他的小行星也因此毁了。图画显示出巨大的树木以及那个无助的男孩，而从那个小斧头以及巨大树干的身型，你知道已经没有机会砍下树木了。那是张「紧迫的」图画，是张圣修伯里费了庞大心思所画出的图像。

如果我们首先检视大象在小行星上必须被一只一只堆叠在一起的问题，你应能了解我先前所要点出的面向。在那张图画中，你认为什麽是问题所在？

学员：越来越多的母亲问题堆积起来了。

是的，但是大象并不是母亲问题，问题在於英雄、男性的英雄本质、被蛇所吞掉的事物，也就是他自己。问题不在於大象过於巨大，而是在於地球不够强大以承载大象。大象是没问题的，但是却没有足够的空间提供给牠们，这意谓着什麽？

学员：自我不够强大。

不对，我不确定我能说那是自我，我认为那或许应该是结果。应该这麽说，我们常会说没有足够的地面──那是一种直觉的说法──但是，当我们如此说时是代表着什麽？

学员：意指他们没有接触到现实。

是的，他们可以拥有地面，但是他们飞离大地，虽然这并不是太糟糕的。有些人拥有许多，但是他们并没有与之接触，而其他人则是没有或是拥有不足的地面，即便他们是与地面连结的，这就会意谓着当中没有足够的活力。这自然是非理性的概念，一个直觉性的概念。你可以称地面为心理质量。我们一再看见，心理治疗中的一个大问题就在於那人身上有多少质量？他能承载多少？你只能凭你的感觉来猜测，获取些许感觉印象。这是不能以科学的方式来衡量的，而有时候我们也可能会错估情况。有时候你可能认为某人没有多少的质量，但是当关键的冲突出现时，突然间就出乎意料的大量涌现。至於那些你感觉应该能够承载的人们，接着没来由的就崩溃了。因此，他们有没有力量是只能从结果往回看的。但是假若我们对於人们有些经验，就或多或少可以猜出有多少的质量承载在其中。

如你所知的，在荣格的思觉失调症理论中，荣格区分了所谓的衰弱型及强健型两类。在强健型中，问题出在无意识内有压倒性的丰富力量及幻想，与之相对的则是较虚弱的自我，也因此会出现分裂；但是我们可以说实际上是加分的部分让强健型的人生病。在虚弱型中，则是减分让此人生病，既不是自我也不是无意识某处有相当充分的原动力。这些人的情况是没有梦境出现。在巨大冲突的情境中，你会期待来自无意识的关键反应，但是此时梦境却是微小且无足轻重的，又或者是一个梦都没有，那就好像是自然力完全不作反应。

很重要必须去了解的是，自然而然地，强健型的个体可以冒些鲁莽的治疗，例如，单单就只是面质此人的问题可能就会陷入可怕的危机中，那是一个疗癒性的危机，接着他们就能通过危机。但对於虚弱型的人，你绝对不能如此做。在这样的类型中，你必须采取呵护的态度，打比方说就是要不断输血，绝对不能强逼问题或是催促此人挺起胸膛面对，因为那会让他们崩溃。我们不需要自行决定这一切，通常无意识会作出决定。在虚弱型中，梦境本身就不会催促问题的处置。我常会惊讶於当这类型的人们面对最迫切的问题时，他们的梦境只会顾左右而言其他小细节，但是不会直指问题所在。接着我会告诉自己：「时机未到；还不能面质。无意识比我更清楚这一切，也告知这问题是不能碰的。它还太烫手，会让那人爆破。」我们必须依循那表面上看来微小的梦境，同时采纳梦境中所含括的建言。而对於强健型的，你通常会看见梦境直指问题的核心，有着强大的戏剧性架构，而接下来整件事会被推入高潮以及带有疗癒性的危机中。在可怕的冲突情境之後，事物本身就会定出是好或是坏。

相同的事物也发生在某些人的生理表现上。如果这些人得了肺炎，身体会出现巨大的反应，与攸关生死的高烧搏斗，但是他们可以平安度过并且得到治癒。但是特别奇怪的是，有些人完全没有高烧反应，只有些微的温度提升，生理病痛拖了很久，但是都没有达到病徵的高峰期，这是因为身体内没有够强的关键反应，没有足够的生命活力。也有时候会出现混合的案例，可能会发现强健型的人们却带着某些虚弱性，因此情况就是混合的。某人可能会带着加分型的关键组成架构得以冒风险，但是他在某处则有着减分的状况，以致架构组成本身就有分裂的情况，让情况变得更加困难，因为我们必须遵循两条线，一方面在能够承载的部位施加许多重量，但是绝对避免施压在需要无止尽呵护关照及耐心对待的虚弱点上。这种混合状态通常会出现在极为分裂的人格身上。此人身上有着面对生命的不寻常能耐，但是在某一角落则是极度脆弱的，必须被分隔开来同时得到特别照料。这种混合型并不真的是困难的，假若我们能够让此人理解自身的情况，他们就能够照料自己的虚弱点。这纯粹就是让他们理解自身的危险角落，但是你必须耐心呵护，而不是强力介入，同时要不断地关注虚弱点，如此一来，它才能慢慢得到复原。

我认为圣修伯里是混合型的，他既不虚弱也不强健。他有着极大的力量、勇气及活力，同时还有能够改变困难情境的能耐，但是人格的某个角落则是极度虚弱也缺乏活力的，而那就是透过星球而得到人格化表现之处。想当然地，那个角落正是他这个案例中最根本的角落，而贯穿整本书的正是在这些关键点中欠缺重要反应的病徵。因此，对照於他的天分及能力，那股想要活下去的意愿太微小了。地面点出想要活下去的意愿及对生命的接纳，但那正是他的虚弱点，人格的不一致性正是问题所在。前述状况并非永恒少年常见的问题，而是圣修伯里个人特有的问题。我们通常会发现这一点也与另一个问题结合在一起，当某人的心理欠缺大地来同化事物，在现实生活中会有极大的困难实践事情。这些人带着诚实及力量接受分析中的一切，但是当你施压要他们在外在现实中针对分析所得去做些什麽，接下来浮现的就是可怕的恐慌感。当内在的理解必须被放回生活中的那一刻，力量就会崩解，而眼前面对的就是一个发抖的孩子，叫着说：「不行！我做不到！」这是对於这种内倾态度的夸大描写，他们有极大的力量接受内在真实，可是在面对外在真实生活时，这力量就变得微小，那正是颤抖的孩子出现的时刻。

在看过书中唯二的大象图後，将两张图画相比对会是有趣的。两张图正好表现出相反的情况：在第一张图画中，大象被蛇所压倒；在第二张图画中，大象变成了压倒性的事物，同时还缺少足够让牠立足的地面。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这个情况，首先是圣修伯里内在较强大的人格面，也就是英雄，受到无意识的吞噬性所击倒──也就是受到母亲情结所击倒；其次则是圣修伯里内在的英雄人格并没有足够的基础面来成为真实。这两个是同一个悲剧的两个面向。有趣的是，小王子自己提到大蟒蛇是非常危险的生物，而大象是非常笨重的生物。圣修伯里就介於魔鬼及深蓝大海之间，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接受自身的非凡伟大与弱点。他不知道要如何与两者相处。

图画中的猴面包树无比巨大，给人一种因为长得过度茂盛而蹂躏整个小行星的印象，因此，可以说是大地之母压倒了人类文化及意识的领域。如果仔细去看那张图，你会发现树根画得就完全像是蛇一般。同时我认为他在第一张图中选择boa（缠绕蟒蛇），还将这些树称为boabab（盘枝巨树）这一点并不是巧合。此处似乎是在做文字游戏，他似乎是联想到这两个因子：大蟒蛇及树木都带有压倒性的特质。因此，我们应该从负面的角度扩大解读（amplify）树木。你们会如何解读这张图？在座的许多人都出席了瑞士分析师瑞夫卡・克鲁格（Rivkah Schärf Kluger）的演讲。[2]

学员：基尔嘉美绪（Gilgamesh）要砍倒雪松。

是的，英雄基尔嘉美绪必须砍倒在女神伊丝塔（Ishtar）森林里的雪松，森林中的树木代表着女神伊丝塔的力量。在她的许多象徵意涵中，她是树的女神，同时她指派胡姆巴巴（Humbaba）为护卫雪松林的守护神。此处，树木也再一次被连结上负面的母亲。此外，还有哪些扩大解读？

学员：树木本身就是生命的象徵。

没错。如果你阅读荣格的论文〈哲学树〉（The Philosophical Tree），会发现树木通常被解读为生命的象徵、内在成长的象徵、个体化的历程，以及成熟历程的象徵，但是这一点在此处并不符合。

学员：树常被连结上母性女神，在德国神话中，不仅仅只与伊丝塔相连结，也与青春女神伊登（Idunn）连结在一起。而在希腊神话中，树则与丰收女神荻密特及其他神只连结。

是的，树常会被连结上母神，甚至常见的会以树来崇敬之，但是还有一个更加密切的关系，那就是在林中的自然神阿提斯，或者是被悬吊在树中棺木的埃及冥王欧西里斯（Osiris）。在这些例子中的树木就是神话中常见的死亡母亲。无论是树中的棺木或是亡者被放入棺木中，都被解读成回归母亲。而被放入树木中，就是被放入死亡母亲之中。在罗马的阿提斯庆典，杉树顶端都会挂着阿提斯的画像，通常只有躯干肖像。在《转化的象徵》一书中，荣格引述一篇古老的诗篇，提到基督教的十字已经被视作是可怕的继母杀了圣子。这就会是我们的第一个联想，亦即，树木是母亲、是棺木，同时也与永恒少年神之死有关。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我们得出一个矛盾，因为从象徵性的角度，树木通常代表个体化的历程，但是那个相同的象徵物也等同於死亡，等同於一个破坏性的因子。

学员：图画中所表现的树木是巨大的，对於小行星来说它过於巨大，这或许指出母亲问题是过於巨大，同时带有吞噬性的。

是的，但是你如何将这一点与个体化历程相连结？个体化历程本是个体所依附的内在成长历程；个体无法从中逃离。如果个体对之说不并拒绝接受它，那麽，既然你不在其中，它就会以与你作对的方式生长。接着，你的内在成长就会杀了你。如果你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了你，这意谓着假若此人是全然幼稚的，同时也不具其他可能性，自然就不会有太多的事发生。但是假若此人内在有着较大的人格可能性──也就是成长的可能性──那麽就会出现心理的混乱。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总会说从某方面来看，精神官能症状是正向的症状。它显示出某件事物想要成长；它显示出此人在其当前的状态是不对劲的，同时也显示出假若成长不被接受，那麽它就会以与你作对的方式进行，以你作为代价，同时造成负向的个体化。亦即个体化的历程、内在的成熟以及成长，是以无意识的方式进行，让本该是要带来疗癒的却反而产生了破坏。这就是死亡之树、死亡母亲之树以及生命树在本质上是如何连结在一起的。个体内在成长的可能性本是件带有危险的事，因为你要不接受它并且勇往直前，要不就会是被它给杀了，这中间没有其他的选择。它是个必须被接受的命运。

如果你以负面的角度来看永恒少年，可以说他不想要从母亲问题中长大，他不想从少年期中长大，但是成长仍然持续进行，也正是这一点摧毁了他。他是被灵魂中特有的因子所杀的，他原本可以透过那个特定因子从问题中成长的。假若在实际生活中，你必须与这样的问题征战，你就会看见人们是如何拒绝成长及拒绝成熟以因应问题，同时也会看见越来越多的破坏性无意识堆积成型。接下来，你必须说：「看在上帝的面子上，针对那个与你作对的事物做点什麽吧，否则你会被迎头痛击的。」那一刻可能会到来，但是就如同星星王子在书中所说的，这来得太迟了，因为破坏性的成长吸光了能量。丰硕的成长同时也是个多采多姿幻想生活的意象，是内在创意丰饶的意象。你常会在永恒少年身上看见这样的丰富幻想，但是那样富足的幻想是阻滞的，同时也无法流入生命，因为永恒少年拒绝接受现实本质，他为内在生活筑起墙垣。

在现实的状况下，举例来说，他在上午十点三十分起床，叼了一支菸闲晃到午餐时间，沉溺於情绪及幻想。下午时分，他打算做些工作，但是首先还是先和朋友出门，接着再与女孩出门，而傍晚时分则是花在生命意义的深谈中。接下来，他在子夜一点上床，隔天则是重复前一天的程序。因此，生命的可能性及内在的丰富都被浪费掉了。他们无法进入有意义的事物，而是让真实人格缓慢蔓生，以致於个体在幻想之云中漫步。幻想本身是有趣的同时充满丰富的可能性，充满着尚未活过的人生。你会感觉这样的人有着极大的资产及能耐，但是却没有发掘出实践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树木──那内在的财富──就变成了负面的，最终也杀了那个人。那就是为什麽树木时常会连接上负面母亲的象徵，因为母亲情结带有那个危险性。也正因为如此，个体化可能会变成负面的。

在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Kalevala）中有个平行对应的文本，描述圣子与树木之间的争斗。[3]

有个男子从海中升起，他是来自浪潮的英雄，他既不是巨大群中最大的那一个，也不是矮小类中最小的那一个：他就宛若是男人拇指的大小，女人指幅般的宽度。他的头盔是铜制的，脚上的靴子则镀上一层铜衣，手上的长手套也被镀上了一层铜。

芬兰吟游诗人维纳莫宁（Väinämöinen）问起来自海上的英雄所为何事，而他回答说：

「如你所见，我是个人──小，但威武的水英雄。我来到此处砍倒橡树，还要将之切成碎片。」老谋深算的维纳莫宁嘲笑说：「何以如此？你没有半点气力，你绝对无法将魔法橡树推倒，甭说要切成碎片。」

但是，那个小人举起斧头。

他以斧头击向橡树，还以锐利的刀锋重击树木，一次、两次及三次。斧头上飞出火花，同时在他试图如他所想的砍倒魔法之树时，橡树上冒出火焰。第三次击出时，橡树就被击碎了；数以百计的树枝掉落。树干伸展向东方，树顶向西方，树叶散落在南方，同时树枝落向北方……如今橡树已然倾倒，傲骨的树干也被夷为平地，（现在进入重要的部分）太阳再次照耀光辉，亲爱的月亮也愉悦的闪耀光芒，云朵飞的又远又宽广，还有一道彩虹跨过天堂。

此处，你得以看见当错误的内在蔓生幻想被拉下，同时觉察出那仅仅只是母亲情结的那一刻，另一个项度的意识面就出现了──天空得以再次被看见，云朵能够飘向远方，同时太阳及月亮可以闪耀发光。那不是眼界的窄化，因为当拉下那个错误的幻想时，就意谓着人类眼界的扩展。我认为那是极为重要的文本，因为当我们鼓励永恒少年砍倒树木之时，他总是会抗议说自己不想要这样窄化的眼界。如果他必须放弃他充满愿望的幻想、他的自我安慰等等，人生还剩下些什麽呢？他就会变成渺小的平庸者，持续不断的每天到办公室工作。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窄化！但是那不是真的！假使个体有勇气砍下这个错误的内在伟大，它会再度回来，并以较佳的形式回来──眼界及生活得到扩展，而不是被窄化。我认为当英雄必须砍下树木之时，就必须要告诉他这个神话，因为那是他不想要实践或是不想要相信的。假若他知道当自己放弃了错误的内在生活形式时，他的生活会变得多宽广，那麽他或许就会想要这麽做。

成双的星球：截然相反的命运

小王子的小行星尚未被猴面包树摧毁，他想要得到绵羊以吃掉新芽，但是他邻居的小行星已经被摧毁了。你会如何解读这个事实？圣修伯里承认这张图是超出个人意愿所为：「我觉得很急迫，是受到激励而画出的。」这是一幅描述失落情境的图画，没有任何的希望感。他在那幅图画中投入所有的爱及能量，你会如何以心理层面来解读这个成双的星球？其中一个尚未失落，但是另一个则已然失落？

学员：其中一个是阴影面之星。

是的，可以这麽说。那个让树长得过大的懒惰家伙是小王子的阴影面，这就是为什麽当後者谈到前者时是如此的负面，称他为不砍树木的懒惰邻居。而看看如今成了什麽样子！但是，从心理层面而言，假若神圣孩童的母题成双，同时又瓦解成为一个神圣孩童及他的阴影面，这对圣修伯里意指为何？

学员：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被母亲情结所吞掉了。

是的，没错。它已经被吃掉半个，但是还不至於毫无希望。相反的，它可能会转为正面的。

学员：假若他能够了解这一点，会知道那是非常严重的警告。他将自己放入图画中。

是的，不过我要谈的是有些不同的事。首先是个一般的问题，假若母题成双，成为一个是及一个否时，那会是什麽意思？

学员：意思是有些事已经在意识边缘了。

没错，你可以说成双本身是个症状，显示有些事开始接触意识边缘，但是为什麽它会瓦解成为对立两面？

学员：我们无法感知对立面合而──为一（他们在无意识中的状态）──因此，当我们同时看见它们，我们将之视为两个。於是，当它们更接近意识面时，就好像是其中的一部分退回无意识，而另一部分则向前进。

是的。如果事情进展良好的话，就会向前进。你会以什麽方式证明那个理论？你会如何将之套用在内容中？星星王子在他瓦解前以什麽方式同时拥有是及否？这个神圣孩童内在的是与否各为何？

学员：孩童的一面是幼稚的，而另一面则是自性的象徵物。

没错，正是如此。你可以说星星王子这个角色是幼稚阴影面或是自性的象徵物。直到目前为止，那个角色都以双面的方式出现，你绝对没办法真的知道该怎麽辨别；到底是该负面的称它为幼稚阴影面，或者该是正面的称它为自性。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处在该如何解读这个孩童角色的难题中：究竟它是幼稚的，或者它是未来的人生？无论在之前或是到目前为止，它都是两者皆是，而那是最糟糕的难题。我想要简短的摘要荣格在他的论文〈孩童原型的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中所提到的：

「孩童」原型是……重生进入新的儿童期。因此，它同时是开始也是结束，同时是初始也是终结的生物。初始的生物，在人类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终结的生物，则在人类不再存在後仍然继续存在着。从心理层面而言，这意谓着「孩童」原型象徵着人类本质的前意识及後意识。他的前意识本质是最早儿童期的无意识状态；他的後意识本质则透过死亡之後的生命比喻而带来可期待性。在这样的想法之下，心灵整体的自然本性得到全部表现。整体性从来就不是出自於意识心灵罗盘──它同时包括不明确及说不清的无意识范畴……（现在进入真正重要的句子）在人类身上的「永恒孩童」是个无法描述的经验，具有不一致、阻碍以及神圣的特性（以较诗意及较佳的语言来表达我们所要点出的就是：不一致及阻碍是幼稚阴影面及神圣共有的特性）；一件无法估量之事物，决定了一个人格的终极价值及不值。[4]

清楚可见的，圣修伯里的天分就是他内在的那个神圣孩童。如果他没有那个全然天真及全然自发的能力，他就不会成为这般的天才或艺术家。那是他的创意根源，同时也是些许近似不值的东西，某件会贬抑其人格的事物，这就是为什麽在我的解读中，我总是摆荡在正面及负面的评价。它是两者皆有，但我们并不十分清楚该如何评断它。我们虽无法论断但必须要将它仅仅视为矛盾的因子，一件无法估量的事物。此处，可以说无意识试图要解开这两个母题。一个毫无疑问就是幼稚阴影面，懒惰而错过了去对抗母亲情结，直到一切都太迟了，另一个，星星王子，就会是自性，某件试图要流向未来、流向重生的事物，试图在危机之後找到人生的新可能、找到重生。此处，因为意识面对於混合之物过於驽钝，无意识试图要独立显示两个面向，好让意识面得以实践之。这通常需要先分开两者，之後才能够再次被放回在一起，这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就是倾向将事物分别开来。

「总有一天」与无聊感

在我的第一场演讲中，我谈到精神官能症所带来的暂时性人生问题，也就是人们活在有一天（尚未，但是有一天）能够的期待中，这常被连上救世主的情结。瑞士分析师瑞尼・玛拉末（René Malamud）曾经给我一份人本主义哲学家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的论文，他在文章中详细谈到这个问题。仅撷取一小部分内容如下，他说：

如果某人相信时间，那麽此人就没有突然改变的可能性，他会持续不断的期待当「时候到了」一切就会没事了。假设某人没能解决冲突，就会期待「时候到了」冲突就会自己解决，完全不需要做出决定。你常会看见那样的状况，特别是从个人的自我成就这一点来相信时间。人们会自我安慰，不仅仅是因为没有真的做些什麽，也是因为没有为必须做的事情做准备，因为有太多的时间，因此就没必要匆促进行。我们可以从一个非常有天赋的作家的案例中得到这个机制的说明：这个作家想要写一本书，认为那会成为世界文学界最重要的一本书，但是他除了对於想写的内容有些想法，以及幻想这本书会带来的影响，和告诉朋友们自己还没有完全完成这本书之外，就什麽也没再多做。实际的情况是，他连一个句子都还没有写出，连一个字都还没写下；但是，据他所言，他已经在这件事上投入了七年之久。当这类的人们越是年长後，越会紧抓住有一天他们会完成的幻想。当某些人到达一定的年纪，通常是在四十岁出头，会乍然清醒，开始使用自身的力量，或者会出现像是精神官能症的崩溃，出於「假若没有那个让人感到安慰的时间假象时，就无法活着」这个事实。[5]

这段话鲜明的描写出我试图要表达的内容。很久以前，英国的分析心理学家贝恩斯在他关於暂时性人生的论文中就写过这一点，正如我先前所提到的。

书中接下来的部分，我会详细的阅读。

喔！小王子！我就这麽一点一滴地开始了解你那悲伤的私密小生活……长久以来，你从观看日落的安静愉悦中找到唯一的娱乐。我在第四天的早晨得知这些新的细节，当时你这麽告诉我：

「我很喜欢日落。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吧。」

「不过我们还要等等，」我说。

「等等？等什麽？」

「等日落。我们必须要等到时候到了。」

起初，你似乎显得非常惊讶。而接着你自己笑了笑。你对我说：

「我总以为自己还在家！」

是的。每个人都知道在美国的中午时分，太阳就在法国落下。如果你可以在一分钟之内飞到法国，你就能看到日落，直接从中午时分进入日落。可惜，法国太远了。但是，在你的小小星球上，我的小王子，你只要将椅子挪个几步，就可以随你喜爱的看白昼或是暮色落下……

「有一天，」你对我这麽说：「我看了四十四次的日落！」

在那之後，你又说：

「你知道的……当一个人很悲伤很悲伤的时候，就会喜爱日落……」

「所以你当时很悲伤吗？」我问：「在四十四次日落那天？」

但是小王子没有回答。

你会如何解读这部分？

学员：那是否是对於他自身早年死亡的预演？

是的，可以这麽说──以那象徵性的四十四天。那是对他自身死亡的预感，此外，还有什麽？那是个不时想到死亡的浪漫方式，这在早期少年阶段是常见的。但是这一点会如何连上其余的问题？

学员：欠缺实际性。事物持续向後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看日落。

是的，那是自我中心主义（egotism）的形式，是自恋主义（narcissism）的形式，而那也是当人们的生命不再流动以及当时间不被填满时，自然会落入的心境，因为当你投入内在或外在的冒险时，你没有时间看日落。然而，日落可能是忙碌的一天之後，所得到的一个宁静美好片刻。假若日落让你感到悲伤，那是因为在日落之前并没有足够的冒险。同样的，我认为那和少年悲剧是有关的。人们，特别是当他们还年轻时，相当可能会受到无聊折磨。我记得自己在十四到十八岁那几年常常感到无聊，在那之後就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表面上，那是因为个体必须要在学校里待很长的时间而不能做喜欢的事。一旦我能够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无聊的感觉就消失了。但是，相较於那样的状况，此处的无聊感显得更加深刻。我曾经看过那样的状况，那是在年轻人间常见的精神官能症，但奇怪的是，这在他们年纪增长之後就会渐渐减轻。这与他们无法去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反倒总要去做不想做的事有关。因此，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在过生活，无聊感不过就是当个体不能活在生活中的主观感受。事实上，并没有真的无聊感。在大学里，我仍然需要遵循无聊的课程，但是那时的我学会苦中作乐。如果你够有创意，知道如何将自己置於现实中，你就能避开无聊感。我们将自身的自发幻想放入现实中，那麽无聊感就永远消失了。接下来的人生就可以是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充满刺激的或是相反的，但是绝对不会是无聊的。

因此，无聊感就是生命被阻挡的症状，是个体不知道该如何将个人的内在投入现实中。如果我们知道要如何玩耍，无聊感就消失了。但是，有些孩子及成人不知道该做些什麽，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带出内在资源。在年少期，这不会是太过负面的症状，因为某方面而言那是此时期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仍然无法实现自我。

一般年轻人所受的苦，部分主要来自於，就内在而言，他们已经是相当具有效能及理解力的成年人，但是从外在而言，他们并没有得到使用这些能力的机会。他们被社会所抑制，造成的结果就是感到无聊。我曾经在学校里教书，主要对象是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学生。常见的许多问题来自於其实他们不仅可以做出理性的判断，而且内在也是丰富而具有理解力的，但是在外在的情境中，无论是在家中或是学校，他们都被以孩童的方式对待，得不到任何的机会。自然而然的，接下来就是生命受到阻滞，造成了想要与一切作对的无聊抗拒，一种带着坏心情的贫乏作为。一般来说，如果我们能够给予他们更多的理解、任务以及更多的责任，让他们成功提升到更高的层次，那麽一切就会重回正轨。他们是被人为的困在低於他们所属的层次，以致浮现出沉闷无聊感。

因此我们说：「正因为你感到无聊，也正因为你是懒惰的，你必须做两倍的工作，但这些都是好差事。」那会终结无聊感！我们都知道，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自杀是相当常见的，但是在那之後就比较少见了。那个年纪的人常会有种奇怪的忧愁伤感，他们会感觉自己像是老人一样。他们的脸上会出现彷佛自己知悉人生的表情，同时也觉得自己非常非常老，既然如此，与他人嬉戏玩乐或与女孩、男孩的玩乐有什麽乐趣可言，他们退缩到爷爷奶奶们的人生态度。这不过只是个症状，意谓着他们还没找到生命泉源的线索，因此以这样的方式载浮载沉。而在这样的年纪，对於那些与众不同的少年来说，要找出他们人生的可能性会是更加困难的，於是生命就受到阻滞。显然的，书中这个悲伤且不时看日出的孩子也有着相同的处境。

玫瑰与阿尼玛的双面性

接下来，我们得知在B-612小行星上的生活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般无聊，因为圣修伯里从小王子那儿听到，在小行星上有一株玫瑰。有一天，玫瑰的种子划过天际降落在小行星上，同时还慢慢长成，直到开展出一朵美丽的玫瑰。圣修伯里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小王子突然陷入深深的悲伤情绪，同时不断的问绵羊会不会吃掉玫瑰？如果会的话，那麽他就不能有绵羊，因为绵羊应该要吃掉猴面包树而不是吃掉玫瑰！因此，透过这样的焦虑，小王子间接泄漏了他在小行星上有一株玫瑰的实情，接下来继续描述玫瑰花的情况：

但是这棵灌木旋即停止生长，同时开始孕育出一朵花。当出现第一朵巨大花苞时小王子就在现场，当下就感受到有某种神奇的事物势必会从花苞中出现。但这花儿并不满足於在碧绿温室中为她的美艳做准备。她精挑细选身上的色泽，缓缓一片一片的为自己妆点花瓣。她不希望自己像野地里的罂粟花一样皱巴巴的出场，只希望当自己现身时，将她的美丽光彩展现的淋漓尽致。喔！是的！她就是如此装模作样！於是，她就这麽日复一日的装扮着。

接着，有天早晨，正好在日出时刻，她突然出场。而且，在如此费心装扮之後，她边打哈欠边说道：

「啊！我才刚起身，请你多包涵，我的花瓣还乱糟糟的……」

但是，小王子按耐不住心中的赞赏：

「噢！你真美啊！」

「是吗？」花儿回应，甜甜的说：「而且我和太阳是同个时辰诞生的……」

小王子轻易就猜出她一点也不谦虚──但是她真美──美的扣人心弦！

「我想，该是吃早餐的时候了。」她旋即加上：「如果你能行行好，想想我的需要──」

小王子感到羞愧不已，拿来了一个装满活水的喷水壶，就这样开始照料花朵。

於是，这朵花就开始以她的虚荣心折磨小王子──这一点，如果你了解的话，她是有一些难伺候的。打个比方，有一天，当她提到自己的四根刺时，她对小王子说：

「让老虎带着爪子过来吧！」

「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抗议说：「何况老虎是不吃草的。」

「我可不是草。」花儿回应说，带着甜甜的语调。

「对不起……」

「我才不怕老虎，」她继续说道：「不过我最怕一缕清风。我猜你应该没有帮我准备一扇屏风吧？」

「害怕一缕清风──对一棵植物来说，这还真不走运啊。」小王子回应说，同时还自言自语说道：「这朵花是个非常复杂的生物……」

「晚上你得把我放在玻璃罩子里。你这里好冷，我来的那个地方那里──」

不过，她说到一半就打住，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一颗种子，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他地方的事情。因为逮住自己说出这样幼稚的谎言而感到羞愧，她咳了两三声，好让小王子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屏风呢？」

「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正要去找──」

接着，她又更用力地咳了咳，就是要他因为觉得对不起她而受苦。

於是小王子尽管出於爱意而对她表示善意，但也因此开始对她有些怀疑。他开始认真看待她随口说出的话语，也因此让他变得很不开心。

「我不应该听信她的话，」有一天，他跟我坦承说道：「我们不应该听信花朵的话。只要看看她们、闻闻她们的香气就好了。我的花儿让整个小行星都香气四溢，但是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好好享受。老虎爪子的事，本来应该是要让我充满温柔怜悯之情，但却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他接续倾诉说道：

「事实上是我不懂得要如何了解这一切。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来评断，而不是以她的话语来论断。她为我的生活带来芬芳与光芒，我不应该离开她……我早该猜到，在她玩弄的粗劣小把戏背後深藏的情感。花朵是如此言不由衷！可惜我当时太年轻，不懂得要如何爱她……」

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在此处暗指自己的女人经验以及他最初的阿尼玛投射，对他而言这是何等的困难。他透露了自己不需要为玫瑰的虚荣、情绪、魅力与美丽负责的这个事实。他的妻子名叫「玫瑰」（Rosa），而他是在被浪漫情怀冲昏头的情况下与她结婚。因为受够了情绪化的玫瑰，他决定要离开星球。当他看见一群迁徙的野鸟，当下决定抓住其中一只，让自己被带离，这就是他来到地球的方式。因此，我们猛然得知他之所以来到地球，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那朵花。这朵玫瑰的情绪化以及她内在傲慢公主的双重困境将小王子带离他的星球。离开当时，玫瑰也有些伤心，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书中这麽说：

离开的那个早上，他把他的星球安排的井然有序。他细心的清扫活火山，他拥有两座活火山，早上热早餐时很方便。他还有另外一座火山，但是那是座死火山。不过，就如同他所说的：「搞不好！」所以他连死火山也清扫了一番。当这些火山被清扫乾净，燃烧就会缓慢而稳定，不会突然爆发。火山爆发就像是烟囱里的火焰。

在我们的地球上，我们显然是太小了，不可能去清扫火山。因此火山会给我们带来无止尽的麻烦事。

小王子同时也带着沮丧拔掉了猴面包树上最後的一根小芽。他相信自己不会再回来。但是，在这个最後的早晨，那些他熟悉的活儿，都让他感到弥足珍贵。而且，当他最後一次为花儿浇水时，他准备将她放在玻璃罩的庇护之下，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哭出来。

「永别了。」他对花儿说。

但是她没有回答。

「永别了。」他又再说了一次。

花儿咳了几声，并不是因为她受了寒。

「我以前很傻，」她最後说道：「希望你能原谅我。一定要让自己快乐……」

他很惊讶她没有责备他，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玻璃罩悬在半空中，他不了解眼前的这份安静甜蜜感。

「我当然爱你，」花儿对他说：「你一点都不知道，这都是我的错。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可是你──你和我一样的傻，一定要让自己开心……别管那玻璃罩了，我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风──」

「我受的寒其实也没多糟……夜里的冷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但是野兽们──」

「事实上，如果我想要认识蝴蝶，我就必须承受眼前的两三只毛毛虫。据说牠们很美丽，而且假若不是有蝴蝶──以及毛毛虫──有谁会来看我？你远在天边……至於大型的野兽──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我有爪子。」

此时，她天真地展示身上的四根刺，接着又说：

「不要拖拖拉拉的。既然决定要离开，现在就走！」

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哭泣。她是一朵如此骄傲的花儿……

这是对於爱人关系的完美描写，彼此在关系中相互折磨。双方都在内心深处受苦，同时也因为过於骄傲而不愿意做出和解，或是不知道要如何做出和解──从负面来看，就是阿尼姆斯及阿尼玛相互作对。由於欠缺人性感受及欠缺生命经验，这些年轻人通常不知道要如何承受片刻的困难，而因短暂的口角分开。这是许多早年阶段的爱情会落入的命运，这也是针对阿尼玛典型的虚荣与情绪化的最佳描写。阿尼玛女人通常会有一定程度的幼稚情绪化表现，是种不理智的行为，而男性化的男人会特别喜欢这类型的女人。她是他们意识生活的延续与补偿，但是在这样的行为底下有着无法承受的幼稚。玫瑰在此处，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与小王子相同的幼稚，因此他们必须分开。

在古代，玫瑰是用在对维纳斯女神及神圣孩童爱洛斯（邱比特）的崇拜中。玫瑰也被用在酒神戴奥尼索斯的神秘仪式中，因为戴奥尼索斯也是早夭少年的意象。在母性女神艾西斯（Isis）的崇拜中，维纳斯及艾西斯是主要的两位女神。因此，基督教中的玫瑰象徵意涵被分裂成两个面向：一方面是圣母玛利亚及天堂之爱的象徵，另一方面则是俗世情慾的象徵──维纳斯的面向。有位中世纪的作家谈及花刺曾说到：「因此，爱情的愉悦向来就少不了那带苦的刺痛感。」基督徒对於古代的象徵性通常会作出这样的处理：它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被描述成魔鬼及负面的，而另一部分则是正面的。但是在古代以及前基督教时期，正面及负面两者是相当接近的连接在一起，可是在基督教意识的光照下，这两个面向被分离了。这说明了大部分中世纪书籍中的象徵物都是互为矛盾的：狮子是魔鬼的象徵物，狮子也是圣子的象徵物；玫瑰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徵物，玫瑰也是俗世情慾的象徵物；鸽子是圣灵的象徵物，鸽子也是情慾的象徵物等等。

你可以去检阅所有的象徵物列表，会同时发现截然相反的那一面。玫瑰有四根刺，但同时也是曼陀罗（Mandala）的形式，因此也是自性的象徵物，也常在神话学的象徵中表现为内在神秘的转化之处。但是在此处，就如同星星孩子，玫瑰象徵着阿尼玛未得到发展以及相当幼稚的面向，为了得到成熟发展，这两者必须被分开。目前他们只表现出对於内在完整性的预期，尚未得到实践。

许多的童话故事都会出现一对孩童受到继母的迫害。这出现在〈小红帽〉（Little Red Riding-Hood）、〈小弟弟和小姐姐〉（Little Brother and Little Sister）以及其他的童话中。通常，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会被杀了，同时受到咒语转化，必须经由另一个孩童得到救赎。古典希腊时期的神话也有这类型的孩童神话。举例而言，有个故事谈到云彩女神涅裴勒（Nephele）的两个孩子。故事如此说道，云彩女士有两个孩子，名叫弗里克索斯（Phrixus）和赫勒（Helle）。他们受到继母的迫害，乘着金羊从天上飞离，但是赫勒跌落海中而死，弟弟弗里克索斯则顺利逃离。之後那只羊被牺牲掉，金羊毛被牢牢的系在树上。这是金羊毛的原初神话。如今，马尔他骑士团（Maltese Order）[6]的会员们会身披羊毛，作为围绕颈项的黄金链。被系在树上的金羊毛被比作基督的牺牲及被钉在十字架上，这说明了金羊毛被视作基督的象徵物，以及它之所以在马尔他骑士团中扮演如此特殊角色的缘由。

这些成双成对的孩童母题，像是小弟弟和小姐姐，他们总是有部分被杀了，而部分生命得到回复，这些都是人类内在完整性的意象，其中初始幼稚期的形式必须被切除，好让自我意识得以成熟发展。两个部分最後则会以较高的形式再度结合，这也是为什麽玫瑰会赶着小王子离开星球。如果我们将此视为对圣修伯里的个人描绘，我们可以说他内在的天才（就是小王子）受到他阿尼玛心情的折磨，而受苦的目的就是要将他人格中过於幼稚的核心成熟化。我们甚至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说明，假若某人是幼稚的，他就会承受极糟的情绪心境之苦──忽上忽下的──持续的受伤，不过那是正确当为的，因为举凡此人是幼稚的，就只有一个疗癒方式，那就是受苦。当个体受够了苦难，就会得到发展；没有其他得以避开问题的方式。幼稚的核心免不了要受到折磨。

学员：如果玫瑰不是试图对他隐藏她的泪水，而是真的哭泣了，是否会出现两者都变得成熟的可能性？

是的，如果他们可以谈谈心中的困扰，同时交换他们的悲伤，而不是以错误的自尊将之隐藏起来，那麽他们就可能会一起变得成熟。但是假若你不够成熟的话，你就无法去谈论它。我们一再看见举凡人们幼稚点被触碰，就会开始哭泣。长久以来，在分析过程中人们掩藏自己的幼稚点，并不是因为不诚实或是因为压抑下来，但当最後真相大白时他们会说自己早知道说了会哭，如此一来，说出来又有什麽好处，因为哭泣会使谈话结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们无时无刻将问题搁置，如此一来就不会有所成长。

那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因为痛点必须被掀开，同时也必须受折磨，唯有透过那样的方式才能够成熟。更危险的是在当幼稚的那一面被切断之时，这些人完全不会显露，但是当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他们不十分真诚，而当你能够与之建立足够的接触及谈话，你会知道他们从来就没有表现出真实的自己，有些不太真诚的部分，接着眼泪就出现了！他们不知道该拿眼泪怎麽办，因为唯有当他们哭泣时他们才是真心的，想当然地，他们并不想哭泣。那是幼稚主义浮现的一种形式，或是当幼稚阴影面在伴侣身上做出言过其实的情感需求时，会出现的表现。

压抑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被压抑的孩子持续在角落中哭泣或生气。因此，绝对不能将情感分离。个体必须维持接近情感，同时不失去与情感的接触，一旦失去了就意谓着与自身的真诚人格失去接触。但是，个体也不能让情绪流泄出来。我的经验所得，就是要受折磨并不断的受苦，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地长大了。假若有个男人带着幼稚性的阿尼玛，他必须经历极大的麻烦事及失望感。当他经历够多後，他就会开始认识女人以及自己，那麽接下来他就真的是在情绪上长大了。但是，假若他假装自己是理性的，同时压抑住他那像孩子一般的情感，那麽就不会有成长出现。因此，去暴露出自身的孩子气甚至是较好的表现，如此一来才可能受到折磨，这远比过於理智及隐藏起来来得好，因为那样只会卡住罢了。去表现出像是孩子一样的行为会是较好的表现，同时也会招来身边人们及环境的迎头痛击，如此一来，个体就会受苦，同时原质（prima materia）也会慢慢转化。那是幼稚阴影面──神圣孩童──投射在个体身上的大问题。

学员：在灵境研讨会（Visions Seminars）中，荣格也有相同的表述，对於那些有困难靠近自身核心的人们而言，只有当他们受苦时，他们才能真正的经验自己。当回到经验真实自我的议题时，对他们而言，任何其他的方式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是的，因此我认为受苦的根源所在是成人内在的孩童；是那个部分受苦，因为透过个人身上的成人部分，个体可以接受生命的本然面貌，因此不会受太多的苦。儿童期的受苦是最糟糕的状况──那是真正的受苦──虽然他们可能可以看开细微琐事，像是在孩童想要继续玩耍的时候，就得上床睡觉之类的。我们都会记得小时候的悲惨失望感。当你回头去看时，那些都成为小事一件，但是在小时候，在那个当下，那就是极大的痛苦，因为儿童是整体的，同时在感受反应上也是整体的。因此，即便只是玩具被拿走，就彷佛是整个世界都被摧毁了。感谢上帝，孩童有着补偿机制，五分钟後，小孩就被转移注意力了，再次开怀大笑，全都忘得一乾二净。但是在儿童期也会有些可怕的悲剧出现，显现出内在的孩童是天才的那一部分，而天才的部分就是那个受苦的事物，那个事物无法接受现实或是仍然在成人身上反应的像是个孩子一样，说着：「我全部都要，如果我得不到，就会是世界末日。一切都失去了。」那就是此人最根本真心的样子，同时也是受苦的根源。因此，我们可以说此人身上真心的部分，以及他们内在如同孩子一样的天真是受苦的根源。许多成人将这个部分分离，从而错过了个体化，因为唯有当个体接受强加於个体身上的苦难时，个体化的历程才得以继续下去。

似乎圣修伯里的妻子是个有着极端情绪且相对歇斯底里的人，因此两人吵得很凶，以致於有好一阵子他离开她，同时与另一个教他使用鸦片的女人同居。这一点也相当值得注意，同时也说明了从个人的角度而言，书中所传达的悲剧，显示圣修伯里的母亲并不喜欢他的妻子，反而极度喜欢那个教他吸鸦片的女人。即便那女子以鸦片毒害她的儿子，他的母亲仍喜欢那女子多过於喜欢他的妻子！如今看来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注释

1. 原注：Aion: 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 Collected Works of C.G. Jung 9ii, par. 22. ↑

2. 原注：此处所指为克鲁格医师解读史诗《基尔嘉美绪》（The Epic of Gilgamesh）所作的讲座，讲座的内容已出版於一书《基尔嘉美绪的原型重要性：现代的古英雄》（The Archetypal Significance of Gilgamesh: A Modern Ancient Hero）。 ↑

3. 原注：参见Essays on a Science of Mythology, pp. 41f. 由荣格与匈牙利神话学者卡尔・凯伦伊（Carl Kerényi）所着。 ↑

4. 原注：“The 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Collected Works of C.G. Jung 9i, pars. 299f. ↑

5. 原注：“Zum Gefühl der Ohnmacht” （The Feeling of Being Incapable of Doinng Anything）, p.65. ↑

6. 编注：古名「医院骑士团」，是一个军事组织，成立於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後，最初的目的是要保护本笃会在耶路撒冷的医护设施。 ↑

书中有个小插曲，提供了我们关於B-612小行星的进一步资讯，也就是说小行星上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以及一座死火山。每天早上，当小王子起床後，他会清扫这三座火山，因为，他说：「搞不好！」图画中的他只清扫其中的一座火山，而另一座火山那儿有个带手把的锅子，他正在煮早餐。接着，还有玻璃瓶罩下的花儿，以及死火山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罩子，因为它不工作。因此，在他的小行星上有四处地标：三座火山以及一朵花。那是个曼陀罗。你会如何解读这座死火山？我们有时候会说人们就像是火山一样。

学员：他们有情绪的爆发。

是的，那会是某个倾向於爆发情绪的人，某个有暴躁脾气的人，同时会在任何时刻爆发情绪。因此，如果其中一座火山是死火山，你会如何解读？

学员：或许意谓着他已经解决了诸多情绪的一角。

你真是个乐观的人！我认为如果他已经有所解决，看起来就不会是这样的图像。当一座火山死了，火山内部会形成一层一层的硬壳，因此，行星的火热核心被物质覆盖住，同时它的内在活动不再以相同的方式爆发。因此，这对我而言并不像是某事已被解决了，而比较像是表达的可能性以及浮现内在之火的可能性被关上了。小行星的中央之火已经消退在那个特定的角落。在现实世界中，会意谓着什麽？那是相当灾难性的画面。

学员：力比多能量没了！

是的，没有方法可以让能量出来，即便是负面的爆发都不可能。你也可以说当天上的实体火山死去，意谓着中央之火缓慢燃烧殆尽，代表着小行星正处在死亡或是冷却的过程中，也代表着内部物质的内在转化历程减慢了，强度也变弱了。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搭配着星球的小体积来看待这一点，小行星的小体积让大象无法立足其上。此处也再次出现虚弱感的重要暗示，某个角落的活力已经用尽，而唯有那个活力，才具有直接反应情绪的能力。在精神症的素材中通常会出现死火山的意象，这意象描绘出精神病发作後的可能状态。处在精神症状态的人们会有极高的情绪爆发，在那之後，则会出现人格面具的回归复原[1]，这些人几乎就可比拟成是燃尽的火山。他们很理智、适应，同时回到生活中，但是火已经熄了。某件事物已被先前的破坏性爆发所烧尽。如果你针对精神症发作後的个案做治疗，你会发现当某些重要的问题被触及时，没有任何反应出现。通常，当我们接近某人的关键问题，事情就会变得烫手：人们会变得兴奋且紧张，同时也开始说谎、脸红或是变得有侵略性──总会有某种情绪反应。而精神症发作之後的状态则不是这样的，因为当我们期待会变得烫手时，就会出现就事论事的反应：「是的，是的，我知道！」就在当我们期待会有真正痛苦的感受时，没有任何的反应出现。那就是火焰燃尽的直接比喻。所受到的破坏是如此巨大，以致於火焰都消失了。接着，梦境可能会显示出一座燃尽的火山，这是对於破坏之後的景况的象徵表现。

当我们在表达强烈的情感时，也会小幅度的经验相同的事物。你们大概都有过经验，那种在释放出强烈情感之後的可怕平静感：感到疲惫不堪及漠不关心。所有的反应都耗竭一空，个体筋疲力竭。此处呈现的破坏性只是部分的，因为只是四个事物当中的一个，三座火山中的一座，是死掉的。我们或许会拿这些与四个心理功能相比较，那会意谓着其中一个心理功能已经用尽了。花朵可能会是代表情感，如此的话，与之相对的会是思考，那会是那座最大的火山，也是画得最仔细的那一座。接着，我们必须要找出哪一个是燃尽的。从他的类型中，我认为很有可能是感知功能以及与现实的接触。然而，我不认为以心理功能来解释是贴切的。它可能暗指的是另一个问题。

圣修伯里有个心爱的小弟弟，他在六、七岁左右就夭折了，那是他从未走出来的一场巨大震惊，这个孩子在小王子的故事中得到极大程度的映照，我认为圣修伯里在写这本书时，是有意识地在心里带着弟弟。对他而言，来到地球後又再度离开的孩子，是与小弟弟的死亡创伤相关的，他与弟弟感情密切，但是弟弟却死了。我认为那份震惊可能与他部分人格的烧尽有关，他也没有真的从中恢复。当现实生活中的孩子死亡那一刻，就好比是他的部分幼稚人格也同时死去了。在那之後，圣修伯里就成了半个人，因此，死去的小弟弟可能就是他阳性面的一部分，是他反应能力的一部分，在那同时也一并死去了。如此一来，小王子就是他内在所生成的外在意象，是圣修伯里内在某件已经死去且切断的事物的投射。

学员：当弟弟死去时，他几岁？

圣修伯里死去时正值四十四岁，而他是在1900年出生的。我相信他应该比他的弟弟年长两至三岁，所以他当时必定是八或九岁。他仍然是个孩子，但是已经够大能完全理解孩童死亡的悲惨，而弟弟可能是因为不利的家庭情境压力而被压垮的。从圣修伯里的观点，他就会是那个因为无法承受外在氛围而必须要离开地球的人，因为他无法落下进入这个世界。小王子会一直清扫死火山是因为「搞不好」，这一点显示了微弱的希望感，认为它搞不好会再度活动起来。我认为这一点确认了先前所提到的，关於他内在有着本质的虚弱性或是破坏性的这个想法。在圣修伯里心里大地的较深处，这必然与他没能走过中年人生危机一事有所关连，那深处里有着永恒少年常有的无能感。

带着星星的属性而诞生

小王子抓着一群鸟离开B-612小行星，同时穿越太空。他并不是直接抵达地球，而是拜访且探索了六个邻近的小行星。我认为这并不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因此我只简短的讨论这部分。第一个小行星上有个国王，他做出没有人会遵循的愚蠢且无效命令。为了要保住面子，他找出即将要发生的事，像是太阳何时要下山，然後就下令太阳下山。（我对我的狗做出相同的事情，我的狗从来就不会听我的命令，因此假若我想要对人展示它是只如何听话的狗，我会要牠去做出不管如何牠都会做的事情，同时接着会说；「看看牠是何等的听话！」）这个国王的做法是相当聪明的。显然地，圣修伯里在此处是拿权力情结的无效性及那些与实际现实相反的虚伪做作来开玩笑。你可以说小王子现在所遇见的这六个角色都是阴影面角色，或是让他得以适应外在现实的内在可能性，我们稍後会进入讨论这一点。

下一个小行星上，则是个一心只想得到赞赏的人──他是虚荣心的人格化表现。在第三个小行星上则是个醉鬼，他之所以喝酒是因为他以身为酒鬼为耻辱，同时他想以喝酒来淹没他的悲哀感。在第四个小行星上则是个商人，什麽都不做就只是数算他的星星硬币数量；星星对他而言就代表着钱币，而他整天就在数星星的数量。第五个小行星，在我看来是最有趣的。这个星球非常的小，同时星球上有个点灯人，他每天傍晚都要点亮灯，在早上时再一一扑熄，就跟过去大城市里的状况是一样的。（伦敦当地已经停止提供点灯人的预算──这是很典型的英国作为──最近被发现，虽然许多年来早就没有街灯需要被点亮，但是仍有预算分配其中！）因为一些不幸的发展，这个小行星变得特别小，同时也转得特别快，因此当小王子看见点灯人的当时，点灯人每分钟就要点亮及熄灭街灯。在第六个小行星上的是个地理学家，他告诉小王子有关地球的事情，同时认为小王子应该要拜访地球。

小王子必须在降落地球之前，先去拜访好些小行星的想法是有趣的，因为那是原型母题的变异。在受到柏拉图的（Platonic）思想所影响的某些异教哲学系统中，人们相信灵魂是住在天堂的火花，在出生的那一刻，它必须要降落穿越所有星球的表面，每经过一层就会被注入某些特质。之後，灵魂就会在地球上以人形的方式诞生，过着人间的生活，并带着它在下降的旅程中从各个星球所接收到的幸运及不幸遗留为性情。这个想法被连接上占星术，因为天堂中的灵魂之火是超出占星术的，只有从天堂降落到人间的过程中，人类灵魂才会得到它的星座：从金星上会得特定系象的金星属性，从火星上则会得到那个星球特质的特定系象等等，结果就是当抵达地球之时，每个人都会带有特定的星座。在死亡的那一刻，灵魂向上回返，交回那些它在降落旅程中所接收的各式特质（有时候被象徵为衣服）。因此，它在天堂之门是赤身裸体的，同时也回复成永恒之光。也因此，死亡之後的灵魂必须要脱去行星的影响。

我们因此可以说灵魂之火是自性的象徵，同时不同行星的特质则是承继而来的心理及本能属性，人类带着这些属性而诞生，接收到从火星而来的侵略本能以及从金星而来的性本能，带着它们所有的面向以及其中的心理与灵性特质。接下来，我会提供一些永恒少年的典型梦境素材，其中与前述内容相似的想法，显现他在降落地球之前，首先要穿越星星区。这也说明了圣修伯里尚未进入自身人格的本体面，也就是尚未进入他的人间属性，反而是远离他的身体以及他自身的情绪属性。从通俗字面上的意义来说，就是这不真的是他自己，反而是在灵性层面，他才比较像是他自己。

也因此可以进一步理解国王、虚荣心的人、酒鬼及商人等角色，我认为这些都以平行方式呈现未来大人的所有可能性。他以相当嘲讽的方式来描述他们每一个，再次取笑成年人的生活。他说其中有个祈求钱财，另一个追求不存在的权利，而第三个则放纵於不切实际的活动，维持着不再有效益的古老价值。国王可说是代表着他人生中可能活过的某些事物，同样的，那个虚荣心的人也是，因为圣修伯里是个相当有虚荣心的人，许多见过他的记者都可以证实这一点，他们说他有些装腔作势──他有一定程度的自我反思虚荣心。他也可能成为酗酒者，商人我则比较不太能想像，不过也许那也是有可能的。因此，除了点灯人这个例外，不同的小行星住民皆代表着以错误的方式变成大人的常见可能性，或是找寻成人经验的假性样貌的尝试。

我认为点灯人是最有趣的一个，因为假若圣修伯里依循家族的传统，他可能转变成这种唐吉诃德（Don Quixote）式[2]的人格特质。在法国贵族较高阶层中有许多这样的类型，他们就只是活在法国过往的荣耀中，陷在十八世纪带着绅士及骑士气概以及稳固的天主教背景中。从当今生活的角度而言，他们是特别不合拍的。法国诗人拉瓦朗德（Jean de La Varende）是当代的作家，也是圣修伯里的同辈，显然就是受苦於这样的命运。他写下小说来颂扬骑士气概及贵族的「往日美好时光」。但是，我认为圣修伯里是过於敏感及聪慧的，某方面来说，有着过多的现代人特质而无法接受这种退回形式的生活。正如同他在点灯人身上所显示的，生活的步调已然过於快速，也不再允许绅士──农民或是贵族──官员的理想型态，於是这样的角色成为可笑的幻象。这也显示出诗人所处的位置是何等的困难，因为他无法找到任何既适合他又能让他实践自身集体模组的生命形式。较为正面的角色则是地理学家，圣修伯里非常喜欢地理学，那是机师必须娴熟的事物。地理学家可被描述为是定向的心理功能，是找寻且为地球上的路径制图的能力，因此，他比其他角色来得正面。权力、金钱、公众的赞扬以及酗酒都象徵着圣修伯里无法从这四件事物中造神，或是象徵着他无法崇敬的四项事物。剩下的则是点灯人，他描述此人是「在他们这几人当中，我唯一可能会交朋友的就是这个人，但是他的星球真的太小了，上面没有空间容纳两个人。」那是某件短暂吸引他的事物，但是他也将之拒绝。接下来就出现相对正面的地理学家的这个角色。

初会地球

故事接续下去：

因此，接下来的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

地球可不是个一般的星球！我们可以数算，那里有111个国王（当然也没把非洲国王给忘了）、7,000个地理学家、900,000个商人、7,500,000个酒鬼、311,000,000个狂妄自负的人──也就是说，有大约2,000,000,000个大人。

此处，他很明白的说出他对於所抵达的星球──地球上的大人们的想法，他首先遇见的是一条蛇。

当小王子抵达地球，他很惊讶半个人都没看见。就在他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的时候，有个带着金黄月光色泽的圆环闪耀过沙地。

「晚安。」小王子有礼貌的说。

「晚安。」蛇说。

「我降落的星球是哪个星球？」小王子问。

「这是地球；这里是非洲。」蛇回答说。

「啊！难道地球上没有人？」

「这里是沙漠！沙漠里没有人！地球很大。」蛇说。

小王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同时抬起眼望向天空。

「我在想」他说：「星星在天上闪烁，是不是为了让人们有朝一日再度找到自己的方向……我的那颗星星，正好就在我们上头，可是它好遥远！」

「它真美，」蛇说：「你怎麽会来到地球？」

「我和一朵花闹翻了。」小王子说。

「啊！」蛇说。

接着，两者都沉默不语。

「人们都到哪儿去了？」小王子再度开始对话：「沙漠中有些孤单……」

「即便是在人群中，也是孤单的。」蛇说。

小王子凝视着牠好长的一段时间。

「你是只奇特的动物，」他最後说道：「你没有一只手指来得大……」

「但是，我比国王的手指来得更加强而有力。」蛇说。

小王子微笑说：「你一点都不强大，你甚至连脚都没有，连到处游走都做不到……」

「我可以带你去很远的地方，比船所能前往还要更远的地方。」蛇说。

他将自己紧密的缠绕在小王子的脚踝上，就像是个黄金镯子。

「不管谁被我碰到，我都可以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回到老地方。」蛇又再说道，「不过你很纯真，而且你来自一颗星星……」

小王子没有回应。

「我为你感到可怜──你在这个由花岗岩所组成的地球上是如此的弱小。」

蛇说：「有一天，如果你过於思念你的星球，我可以帮你，我可以──」

「喔！我明白了。」小王子说：「但是，为什麽你说话总要打哑谜？」

「我解开一切谜题。」蛇说。

然後他们都沉默不语。

你会如何解读黄金蛇？牠对小王子提出了什麽？

学员：帮忙。

是的，同时是以什麽形式？

学员：死亡。

没错。那是想死的诱惑；牠提出的帮助是以自伤的形式来表现的。蛇说牠可以将人们尘归尘土归土。牠认为地球对小王子而言是过於困难的，也认为小王子无法承受，但是，这条蛇可以帮忙，意指蛇可以将他送回去。蛇说牠可以解决一切的谜题，因为死亡解决了一切的问题。那是死亡的诱惑；它提供了一个方法来逃开生命，那是针对无解问题的终极解决。这样的提议是相当清楚明白的：蛇会以牠的毒来杀死小王子，而这也是书中结尾所发生的。在我们进入蛇的这部分特定特质前，也就是死亡的诱惑或是死亡的助益这一特质前，我们应该要先看看牠一般代表着什麽。

蛇的象徵与死亡诱惑

如同所有的动物，蛇代表着本能心灵的一部分，远远被移除在意识之外的那部分。荣格针对蛇曾经提过：

打从最古老的时候，较低等的脊椎动物就是广受欢迎的集体心灵底层的象徵物，这在生理解剖学中被定位在皮质下中枢、小脑及脊髓。这些器官组成了蛇。因此，蛇的梦境通常会发生在当意识思维从本能基本中偏离的时刻。

当蛇梦发生时，那会是个讯号告知我们意识是远离本能的。它显示出意识态度不合自然，同时也有着人为的双重人格特质，某方面来说，这个双重人格特质显然是过度适应的，同时也过於着迷外在世界，容易在关键时刻落入无望感。在这样的情况下，荣格继续说到，我们发现其中总会存在一种秘密的吸引力，向着那已经遗失的内在双重性，面对这个可以让自己完整的事物，个体是又爱又怕。这说明了蛇在神话学中的双重本质。牠激起害怕感，带来死亡及毒害；牠是光明面的敌人，但同时也是动物形式的救赎者──是理法（Logos）及基督的象徵。当它以後者的形式出现时，它代表着成为意识觉知以及完整的可能性。相对於智性的了解，牠承诺给出立即且属於内在经验的智慧：洞察力、秘密的智慧──也就是灵知（gnosis）。

在我们的故事当中，蛇有着相同的双重角色。牠提议要杀了小王子，将他从地球的压迫中释放以得到自由，这可以从两方面来了解──自杀或是逃离生命的好运。正是这种终极的哲学态度，会提到死亡不是个灾难也不是不幸的，而是最终从无法承受的现实中逃离，这可能会被视作是没什麽大不了的事，然而却阻碍了个体内在深处的存有。

在古老的神话中，蛇的出现常会结合孩童的母题。举例而言，雅典人的谜神是艾雷克提欧君王（King Erechteus），他是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e）的儿子，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被放在篮子里，我们不能往篮子里面看，因为你会看到被一群蛇围绕的孩子。我们无法十分确定这故事的真正意涵，但是有人在法国南部发现了两个灵知派的箱子（可能是从中世纪以来流传的物件），里面有着赤身裸体的孩子与蛇群玩耍。因此，儿童之神与蛇神常会被结合在一起。同时，儿童之神可以说是下毒者的原型。

我们都知道古代的邱比特神有着带有剧毒的箭，靠着这支毒箭，他甚至可以制服──如同诗人们所说的──伟大之神宙斯，如果邱比特将箭射向宙斯，宙斯就会无可救药的追求凡间女子，虽然他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情况。因此，邱比特有这样的能力对人施毒。许多古代晚期的诗作，所谓的阿那克里翁诗体（anakreontika），就以婉约的方式开这个小男孩的玩笑，他带着他的毒箭，可以如他所愿的征服整个世界。如果邱比特对你射出一支箭，你会坠入爱情，至於你是否会喜欢这一点，某个程度来说是依照你自己的反应而定的。如果你的反应是喜欢，你就会开心地说你坠入了爱情。但是，如果你的反应是不喜欢的，那麽你会说自己被下毒了，同时是被迫去做你不喜欢的事，被迫进入一个自我会感觉像是被征服或是中毒的情况。因此，就有着蛇与永恒孩童两者之间的连结。

蛇是小王子自身的阴影面，是他的黑暗面。因此，就某方面而言，如果蛇提出要对他下毒，这意谓着对阴影面的整合，但是很不幸的，这发生在自性之中而不是发生在圣修伯里身上。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发生在无意识当中，同时也将心理的核心再次从现实中移开。实际上应该是圣修伯里要被下毒，那会将他从小王子身上拉开。很可能当他的弟弟过世时，他被告知弟弟现在是天堂的天使，同时弟弟也很开心不需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之类的，而圣修伯里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相信这一点。他收下这个想法，同时理解到死亡只是部分的不幸，那也可能在他身上创造了那份对於生命的超脱以及哲学思维的态度。

这是永恒少年常见的态度，对於生命超脱的态度，这对老年人来说是正常的，但是他却过早得到这样的态度──认为现实生活不是人生的全部的那种想法，认为反面也是有实际根据的想法，以及认为生活只是整体存有的一部分的想法。此处，死亡的诱惑抑制了小王子直入人间。在他甚至还没接触到地球之前，蛇就上前说：「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你知道有个出路。」因此，在他降落至凡间之前，他就已经得到死亡的提议。我遇过的许多人都有相同的困难模式：他们只在「有条件下」生活，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不断在私底下玩弄自杀的想法。在生活的每一阶段，他们会认为自己已尝试某事或是其他有的没的，如果事情不成，他们就会自我了断。永恒少年总会将一把手枪放在口袋里，同时不断的玩弄当事情变得太困难时就要逃离生命的想法。这想法的缺点在於，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把自己全心全意的投入情境中；总是会有着像是耶稣会修士一样的心理保留：「我会投入其中，但是我也保留我身为人的权利，当我无法再忍受这一切时，我会自我了断。当事物变得超过我所能承受时，我不应该坚持到底继续下去，如果真的不能忍受，我就应该从中走开。」因此，此人就不会成为完整。假若个体将自己从经验的整体中切割开来，就是将自身切割成片段，同时维持分裂的状态，因为唯有当个体将自身完全投入情境中，转化才会发生。

这也可能小幅度呈现在已经接受分析多年的人们身上，这些人在外套口袋里收着许多的心理保留，但是从来就没有放在台面上谈，从来就没有带进分析的历程中。因此，此人的分析就总是维持着些微的条件性，而不是真正的「碰触」。你会纳闷为什麽不能再深入一些。当这样的症结出现，你会发现在女人身上通常是由阿尼姆斯所造成的，而在男人的身上则是由阿尼玛所造成的，他们就是将事情排除在外。举例而言，像是「好吧，这不过就是分析罢了，跟生活是两码子事。」或是「这是分析的关系，我们必须要把移情放在旁边，但是这并不真的算数，这跟其他的关系是不同的。」等等的说词。这些在私底下的超脱想法抑制了整体得到真正的完整性。此人就只是扮演被分析者的角色，同时似乎还相当诚实的经历整个分析历程，但是手中有个紧紧握住的秘密，而对某些人来说那事实上就是自杀的想法。直到这个想法透过内在的历程得到修订之前，没有任何事是真正真实的。如果你带着随时可能会逃离生命的想法而生活，那麽全然生活的可能性就被搞臭了，因为个体需要带着全部的感受全然投入其中。

蛇是相当聪明的，就在当小王子抵达地球、同时可能会涉入现实的当下，牠就溜出来说：「你清楚看到，在地球上的生活是困难的，同时也是孤寂的。我有个秘密，我可以帮你从这里离开。」这段话相当暧昧不明。我认为这个问题中最具毒害的面向，就是当个体没有注意到自身有这样的心理保留态度：它「上了身」，个体被它附身了。有时候，我们只能从间接的方式注意到这一点，当我们自问为什麽自己不是全然的活着时：「为什麽我从生活中被切离？为什麽一切总是不真实？」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相当确定阿尼姆斯或阿尼玛以相当聪明的方式，在你与现实之间置入了某件事物。在男人身上，通常会透过母亲情结，因为那就像是在他与现实之间的一层胶膜，因此他从来就不曾有过真正的接触，在当下的时刻中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算数的。而在女人的身上，则是阿尼姆斯在她的身後碎碎耳语，某种「不过只是」的评论。

学员：阿尼姆斯在女人身上是如何作为的？

假设你遇见一个让你感到温暖的女人，感觉她似乎是有所回应的，但是你一直有种感觉，觉得自己不能真的进入她的情感。那可能是你自身的错误，但也许你可以十分确定那不是原因所在。要我去描述男人的这个状况会是困难的，因为我本身是个女人，因此我并非身在男人追求女人的情境中。但是，可能会有的情况是，有个女人似乎带着正面的态度来找我分析，她不像是在说谎，她似乎对我有着信任感，因而将全盘的内容都交托到我的手上，可是，自始至终我都有分诡异的感觉，觉得事情不知怎的就是没办法兜在一起。接下来，我感觉如果有个悲剧发生，或是这个女人突然自杀，那麽──以象徵性的角度而言──我们就是没有连上彼此。这样的人可能会突然写封信说，她因为某些原因要中断分析──因为她要离开，或是因为钱不够，或是其他虚假的原因──而接着你就被抛下，被抛在全然的不知所措中。

学员：但是你会怎麽解释这一点？

那会是父亲情结加上阿尼姆斯的附身。我记得有个年轻女孩的案例，我和这个女孩有着良好的关系，但是有一天她前来见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攻击我。在我突破她的心房之後，她就整个瘫了下来，最後发现她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要自杀，同时这是最後的再见争吵。她想要除掉她心中对我的情感，如此一来，她才能自我了断。那完全是个晴天霹雳，就在前一天，我们的互动仍然是相当良好的，在我们两人之间也没发生什麽不对劲，但是因为某个原因，她觉得受够了生命中的困境，同时也在私底下下定决心要自杀。可是她认为对我的情感是横梗在她与自杀之间的事物，因此，她打定主意要对我表现的恶劣，於是我就会觉得受够了她，接下来，她就可以放心的离开。那就跟被蛇咬一口一样，是突然刺向她的想法。

学员：但是，对她来说，那会是意识觉知吗？

我曾经提醒过她，她过去有个梦，梦中提到有个老男人骑着小孩子的红色脚踏车，四处嘎嘎作响（rattling）。这个老人是个有自杀倾向的醉汉，我因此而得知她有个父亲阿尼姆斯的角色被连上幼稚的情绪──孩童的红色脚踏车──那个老男人就在她的心灵背後围绕着她嘎嘎作响。虽然我解读了这个梦境，同时告知她的内在有件事物就像是那个样子，但是她当时并不能理解，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接着，有一天就爆发了。当有蛇梦出现时，那就是可能会发生的。因此，我们接下来就需要为出乎意料的表现做好准备。

有个做了许多蛇梦的男人，在十五年的婚姻之後，突然间就下定决心要与妻子离婚，甚至连说都没对妻子说一声就决定了。他也许会在结婚一年之後做出这样的事情，但这不会是在十五年之後才做的！在他做下决定的前一周，我才见过他，当时一切无恙，可是就在一周之後，一切都成定局，同时律师也正在处理一切事宜！他与她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之久，除了有一些阿尼姆斯及阿尼玛的问题之外，他们的问题并不比其他的案例来得糟糕，一切都良好。但是，那个决定里就有着他内心的蛇！我不时提醒他，当与蛇有关的想法找上他时，要注意自杀或是其他的可能性。蛇指出临阵退缩的可能性，同时也可能会做出本能的行动反应。我认为在那个案例中，离婚本身并不是错误的，或者至少那是某件必须要严肃思考的事情，但是这当中完全不符合人性的是他那突然的抽身。在这之前，这个想法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而接下来的就是他突然下定决心，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与律师一起规划这整件事！想当然地，他的妻子无疑会抱怨这是没人性的作法，因为那真的是这样。他大可与她一起讨论这件事，说他们的婚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或是类似这样的说词，如此才能让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震惊有心理准备，但是他丁点都没做。

那个想要自杀的女孩，却做了某些更进一步的事，因为她至少想要一个再会的争吵。显然她是更具有关系表现的，不是一走了之且自杀，而是先试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是表现关系的举动。甚至假若某人拨个电话来说：「我准备要自杀，但是我想要跟你说再见。」那都是有人性的作为；人格的其中一部分仍然在蛇的外面。真正缠上她的是在孩童脚踏车上的那个老男人，这说明了我先前所说的，对女人而言，这是与阿尼姆斯有关的，同时在那个女孩的案例中，也是连上父亲意象的，那是一个非常负面的意象。老男人显示出不带关连性，他自主的四处流窜，而她也表现出相同的作为。我告诉她假若她自杀了，她的魂魄会盘旋在屍首四周，同时会为此感到非常的遗憾！那会是个因为受到心情所鼓动的自杀。

学员：这样的情况会将生与死的问题带入意识中，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要实际的执行，是吗？

是的，当那样的状况出现，个体就必须意识性地做出决定。我并没有告诉她别自杀；我要她别匆促行事，同时也不要在情感冲动下做这件事，因为那不是个成熟的决定。她应该要再想一想，如果她真的下定主意自杀，那麽再等个一星期不会怎麽样的，当她能做出明确的决定的时候，她就可以做这件事。那就会是个理智成熟的决定，而不是在情绪影响下做这件事，并可能在事後感到後悔──如果可能的话！突然决定要自我毁灭这样的不成熟是错误的；一周的延迟会让她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想做这件事。

许多人生活在不自主当中，同时也从来没有对那个问题找出意义所在；那是非常危险的。当你接触这样的人们，你会觉察他们在私底下有着持久不变的心理保留。如果你向他们点明这件事，他们会纳闷地摇摇头，因为那是全然自主的反应。这种人从来都没有真的存在过，总有些事是闪烁其词。在那个女孩的案例中，当危机出现，她和我当下就抓到那个在脚踏车上的男人。那男人总是背地里对她的心理做些什麽，让每件事都变的不真实。而对男人而言，母亲情结就有着完全相同的效果，但是要去抓住这一点也更加困难，因为母亲情结在男人的心中并非以意念的方式表现。案例的女孩有着明确的想法要自我了断，同时认为生命不值得再继续下去；那是一种反思。但是母亲情结的表现方式则是以忧郁心情的形式来呈现，一种「只不过就是」的心情，是全然模糊且抓不着边际的事物。特别是有着负向母亲情结的人会是这样的，当事物进展良好的时候（像是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女朋友，或是当他们在专业生活中表现成功时），你可能会预期他们应该看起来更快乐些，但是他们反而脸色发白，同时说：「没错，但是……」。他们无法以文字表达心情，同时会孩子气的觉得对自己及整个现实始终都不满意。这是相当困难抓住的事物，同时也是非常具有感染力的。个体因此而变得忧郁，同时也不能做出反应。就好像是对所有的事情都泼冷水一般。

圣修伯里就是失去耐心、心情不佳的例子。当他心情不好时，他就是整天在公寓里走上走下，菸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同时就只是觉得心烦，对他自己以及对这个世上的任何事情都觉得烦躁。那就是母亲情结在男人身上呈现的样子，表现在那些谩骂咆哮的心情中，或是表现在了无生趣的抑郁中。那是个反生命的反应，同时与母亲是有关系的。

圣修伯里也有抽鸦片的倾向。正如同课堂中的一个学员对我提到的，嗑药者的整体心理往往连上了玩弄死亡，以及从现实与现实的艰苦中逃离的想法。一般而言，嗑药的人会发许多的蛇梦，梦到毒害自身的毒蛇，因为他们不知道或看不见要如何以其他的方式从分裂的状况中走出。酒精有时候也与这个问题相关，因为酒精与毒品有着相同的表现。你应该记得我之前曾提到圣修伯里和一个教他抽鸦片的女人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提到他的母亲特别喜欢这个女人。因此，我们得以看见负向母亲及自我毒害的倾向两者的直接关连。对圣修伯里而言，飞行或是毒品代表着摆脱烦躁忧郁心情的两个可能性，但是，他从来都没能走出这样的心情。他试图以毒品或是以再次上路飞行来转出忧郁心境，但从来都未曾进入问题的核心；说明白些，他就是因为这个无法克服的深度缺失而出现自杀倾向。

统计学对灵魂的毒害

当小王子继续前行，他遇见好些让他大感意外的事物。首先发现的是，数百朵和他的玫瑰一模一样的玫瑰。

一股深深的悲伤感袭来。他的那朵花曾经告诉他，她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玫瑰花，但是光这个花园里就有五千朵，每一朵都跟她一样！

「她铁定会气炸了，」他心想：「万一让她看到这一切……她会咳个不停，还会假装自己就要死掉了，以避免自己被取笑。而我则会被迫假装要去照料她──因为如果我不这麽做，她为了让我感到难堪，真的会让自己就这麽死了……。」

接着，他又深思说道：「我以为我很富有，因为我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一朵花；事实上，我所拥有的只是一株普通的玫瑰。一朵普通的玫瑰，再加上那三座同膝盖一般高的火山──其中的一座，说不定还是永远休眠的……这些并不会让我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王子……」

於是，他在草地上躺下，哭了。

你们可能都知悉浪漫主义作家的例子，像是：德国作家霍夫曼（E.T.A. Hoffmann）的作品《金罐》（The Golden Pot），瑞士分析师安尼拉・耶菲（Aniela Jaffé）针对这个作品写过一篇极佳的论文，或是法国作家杰哈・德・内瓦尔（Gerard de Nerval）所写的小说《奥蕾莉亚》（Aurelia）。这些都显示出这是多大的问题；特别是对浪漫主义的作家们来说，必须去接受阿尼玛可能同时是女神，但也是个平凡人的矛盾。事实上，杰哈・德・内瓦尔就爱上了一个在巴黎的小女工。或许因为他内在带有一些德国的血统，当他坠入情网时，他就深深的被那无可招架的浪漫感牵着走，那个女孩对他而言就像是女神，她对他的意义就跟碧翠丝（Beatrice）对义大利诗人但丁（Dante Alighieri）的意义是一样的。他完全被浪漫爱的感觉所淹没，接着，他内在那个法国人愤世嫉俗的那一面，他内在高卢人的那一面无法承受这一点，因而说她不过就是个──我们这个时代中的平凡女人！（une femme ordinaire de notre siècle）最後他从她的身边逃开，还做了个充满悲剧性的梦，他梦到自己走在一个花园里，花园中有个美丽女子的雕像，雕像从基座倒下还破成两半。这个梦说的是：如果你是那样评断她，你就是把灵魂意象打破成两半──成为上面及下面的部分。上面的部分是浪漫主义的女神，而另一部分则只是个平凡女人──任何其他女人都可以达到──而她就成为一个雕像，不再具有活生生的生命力。

在那之後，他经验了思觉失调症的整体悲剧，最後的结局是他以背带上吊自尽。故事的悲剧在於他无法忍受这个矛盾，因为对他而言这个女人就是神圣且独一无二的；他的理智人格必须说她不过就是巴黎市内数以百计的女人中的一个漂亮小女工，而他这个年轻男子爱上了她，在此同时，也有数以百计的其他男人像他一样！那是身为人的矛盾──我们是三十亿个相同样本中的一个，但我们每一个同时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以统计学的方式来思考个体化的历程是最具破坏性的，因为统计学让每件事都成为相对性。荣格提到一个事实，他认为我们都越来越习惯以统计学的角度来思考自身，相对而言，共产主义反倒是较不危险的。我们相信科学统计数字告诉我们，瑞士每年有多少对伴侣结婚但却没房子成家，或是每个城市里有多少类似的状况等等。当你阅读统计数字时，你并不了解这些数字对你的影响是什麽。那是全然具有破坏性的毒药，而更糟糕的是，统计说的并不是真实的；那是现实的误导意象。如果我们开始以统计学来思考，我们就与内在独一无二的思考作对。但是那不仅仅只是思考而以，它同时也是一种感觉模式。如果你在街上来回行走，看着那些愚蠢的脸孔，接着，你看向窗子，看见自己就和其他人一样愚蠢，甚至比他们更愚蠢。於是，心中浮现个念头，心想假若一颗原子弹毁了这一切，应该没有人会觉得遗憾吧？感谢上帝，那些活着的都因此了结了，我自己也了结了！那就是统计学的心情，个体被生命的重复性及平凡所淹没。这是不对的，因为统计学是建立在机率上，那只是解释现实的其中一种方式而已，我们知道，生命里也有着同样多的单一性及非规律性。

眼前的这张桌子，它之所以不会飞起来而是维持在它所在的地方，这是因为组成这张桌子的数十亿电子，在统计学上都倾向如此表现，但是每个单一的电子本身都可以组成其他的事物。又或者假设我们将一只狮子放在房间内，然後每次只让一个人进入房间内，你会发现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其中一个可能会楞在那儿大叫：「噢！」另一个可能会冲出房外，第三个可能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或是会有延迟的反应，之後还会说他完全不相信这一切。这会是相当具有启发性的测试，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有独特且表现各异的反应。但是，假若你现在带一只狮子进入这间房间，我敢打赌每个人都会退到房间的後方，因为那时那个独一无二的反应会占上风。这说明了为什麽统计学只是半对的，它给的是个全然错误的图像，因为统计学只给出平均机率。当我们走过树林，我们踩过好些蚂蚁及蜗牛，他们就都被踩死了，但是假使我们可以为每一只蚂蚁或蜗牛写下它们的生命史，我们会看见它的死亡是在一个生命的特定时刻当中有意义的结束。

这就是美国小说家桑顿・怀尔德（Thornton Wilder）在他的小说《圣路易之桥》（The Bridge of San Luis Rey）一书中所提出的基本哲学问题。这座桥在某个时刻坍塌，有五个人因此溺毙──你在每天的报纸上都会读到这类的事情，但是桑顿・怀尔德提问这是否就只是凑巧。他试图彰显这五个当中的每个人，都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中因为特定的内在发展，而在桥坍塌的时候正好被溺毙，这个终曲正好发生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最有意义的那一刻。但是统计学家会说这样的事有很高的机率会发生，因为每天会有两百人通过这座桥，因此无论桥什麽时後坍塌，都会有大约五个人被溺毙，而他们只是凑巧在那里。那是对於现实的错误观点，但是我们都彻头彻尾受到统计学的毒害，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举例来说，杰哈・德・内瓦尔不能面对「自己所深爱的女人是绝对独一无二的」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统计学推理告诉自己，她不过就是数以千计中的一个──这一点某方面来说也许是真实的，但是这只是半对的，而一半的真实远比绝对的谎言来的更糟糕。这就是导致永恒少年这麽困难的原因，这也说明了为什麽他不想进办公室去做一些平凡的工作，或是不想要与女人在一起，因为他总是朝向内在玩弄上千种的生命可能性，同时无法做到就只是选择一种。对他而言，那似乎就是统计学中平均数的情境。去认知到自己是千万人中的一个，以及认知到当中并没有丁点特别的事物，这是智性化的洞察，与此相对的则是感受的功能。

介於独一无二的情感与统计学的思考之间的征战，通常也就是唯智论与允许生命中自有情感之间的征战，因为情感是针对「对我而言」何者重要的评估，自身的重要性就是抗衡力。如果你带有真实的情感，你可以明确的说这是个平凡的女人（因为假若你看见她走在街上，跟其他的女人没有什麽不同），但是对我来说她就是最有价值的。亦即，自我打定主意要为之辩护，同时在不否认其他面向之下为自己的情感挺身而出：「没错，从统计学的观点来说那或许是这样的，但是在我的人生中自有特定的价值，而对我而言，这个女人就有这个价值。」要能如此作为，需要的是对於自身情感的忠诚表现。否则，个体会因为统计学的思维而被分裂为二，这就是为什麽智性的人会倾向於认同共产主义那样的思维方式，他们将自己从情感的功能中切割出来。情感的功能建立了你的人生、你的关系，同时也加深感受是独一无二的事实，还给了它们一个确切的价值。

当统计学的思维方式找上了人们，就意谓着他们没有感受，或是有着虚弱的感受，又或者是他们倾向於背叛自己的感受。不为自己的情感挺身而出的男人，在爱洛斯那方面可说是虚弱不振的，因为他没办法接下自身的情感并表现支持：「那是我想要过的生活，因为那是我所感受的。」相较於女人，这一点公认对男人而言是相对困难的，而当我们说男人在爱洛斯方面是虚弱不振时也是在指这一点。举个例子，假若你对一个母亲说她的孩子一点都不独特，到处都有这样的臭小孩，她会回答说，对她而言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们是她的孩子。女人是比较可能会抱持个人的态度。

男人则必须不带个人性而做出客观的思考，而且如果他是个现代且统计型的，那麽情感就变成是与之作对的毒害。这对军旅生涯的男性以及大笔一挥就决定许多人生死命运的男人来说，特别为真。位处高阶的军官必须决定这个营要被送到哪个地方，在知道有些人可能会活着回来以及有些人必须被牺牲的情况下，为了要能够有所作为，他必须要将情感分离。假若他在这个时刻带着个人的情感来思考，同时带着感受想到自己要将这些军人送往死途，他就无法做下决定。相同的情况也适用於外科医师，假若他要施行手术，就必定不能反思及想起这是某某人。他必须施行技术性的操刀，一举一动都可能是攸关生死，这就是为什麽多数的外科医师不替自己的家人施行手术。经验证实最好别这样做，我知道有许多的意外就是因此而生（对於从来没有犯错的外科医师来说，这是挺难为情的，但是一旦操刀的对象是妻子或女儿的话，他就可能会出意外）。因此，手术最好是交由他最放心的同事来执行。

要能够从情感中分离出来，是男人生命中不可少的一个部分，因为他必须有个冷酷的客观科学观点。但是，如果他没有与阿尼玛建立关连，并且试图去处理爱洛斯的问题，那麽他就是将灵魂一分为二。那就是为什麽相较於女人，在荣格心理学里，男人通常会有着更多的麻烦事。因为我辈对於接纳无意识的坚持，要求男人就必须接纳情感及关系──也就是接纳爱洛斯原则──这对男人而言，是让他们厌恶的；那就好比是从今以後他就要照顾小孩，对他来说那感觉就像是──违反自然天性的。但是，假若男人希望自己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如同当今的女人必须透过变得更客观及少些个人化来学习分享男人的世界──男人必须做出相反的表现，去更严肃的看待情感及爱洛斯的问题。我们必须整合另一面──也就是那尚未得到发展的部分──这是人类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假使我们不这麽做，它就会在我们的意志决定之外找上我们。事实上，当男人越是能够严肃对待爱洛斯问题时，他就越不会显得柔弱，虽然他可能会觉得是相反的。假若他越是让自己变得坚强，也越不认真看待情感问题，他就会不由自主的变柔弱。通常来说，具有柔弱倾向的永恒少年，只有在能认真看待他的情感时，才会得到较佳的机会，同时也才不会落入统计思维的陷阱──假若他不会突然觉得：「我的天啊！数以百计的、数以千计的！而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独一无二的驯服

故事顺着逻辑接续下去。小王子所遇见的下一个生物是一只狐狸，牠要小王子驯服牠。

狐狸接着出场。

「早安。」狐狸说。

「早安。」小王子有礼貌的回应，当他转身时，什麽也没看见。

「我在这里，」有个声音说道：「在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问，并说：「你好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过来跟我玩。」小王子提议：「我好难过。」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

「啊！真抱歉！」小王子说。

但是，他想了想，又说：「那是什麽意思──驯服？」

「你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狐狸说：「你在找什麽？」

「我在找人，」小王子说：「驯服是什麽意思？」

「找人啊，」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还打猎。真让人讨厌！他们也养鸡，这是他们唯一的兴致所在，你在找鸡吗？」

「不，」小王子说：「我在找朋友。」

此处，我们清楚看见圣修伯里很明白什麽是投射！

「那是什麽意思──你说的驯服？」

「那是常被人们遗忘的事情，」狐狸说：「意思是要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正是如此，」狐狸说：「对我而言，你就只是和千百个小男孩没有两样的其中一个小男孩。」

接着，他要告诉你该如何跳脱统计学的思维。

「同时我不需要你，而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就只是和千百只狐狸没有两样的其中一只狐狸。但是，假若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我想我有点懂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已经驯服了我……」

「那是有可能的，」狐狸说：「地球上无奇不有。」

「但是那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看起来挺困惑的，同时也满是好奇。

「在另一个星球上？」

「没错。」

「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啊！有意思！那里有鸡吗？」

「没有。」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狐狸叹息说道。

但是，狐狸又将话题拉回。

「我的生活很单调乏味。」他说：「我抓鸡；人们猎我。所有的鸡都是一样的，而所有的人也都是一样的。结果就是，搞的我有些无聊。可是，如果你驯服了我，就会像是太阳光芒照耀在我的生活中，我会听出来有个脚步声是不同於其他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让我快速的躲回地底下。你的脚步声会像是音乐一样呼唤我从洞里出来。接着，你看：你看到下面那边的田地吗？我不吃面包，对我来说麦子一点用处也没有。小麦田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真悲哀啊。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当你驯服了我，这会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麦子，也是金黄色的，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也会爱上聆听小麦田里的风声……」

狐狸凝视着小王子很长的一段时间。

「请你──驯服我！」他说。

「我想要──我很想，」小王子回答：「可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稍後，他说：

「我该怎麽做，才能驯服你？」

「你必须要非常有耐心，」狐狸回答：「首先，你要在离我稍远的地方坐下──就像是那样──在草丛间。我从眼角偷偷看着你，而你什麽都别说。话语是误解的根源，但是你会坐的离我更进一些，一天接着一天……」

於是，他们变成亲密的好朋友，而当小王子要离开的时刻到来，狐狸说出自己的秘密，如他先前所承诺的。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很简单：人只有用心看才能看清一切；最重要的事物是眼睛看不见的。」

「最重要的事物是眼睛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了一遍，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记住了。

「正是你花在玫瑰身上的时间，才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正是我花在玫瑰身上的时间──」小王子又说了一遍，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记住了。

「人们早已忘了这个真理，」狐狸说：「但是你必定不能忘记这一点，你对於你所驯服的事物有责任，永远都有，对你的玫瑰的责任……」

「我对我的玫瑰有责任，」小王子重复说道，这样他才能确保他会记得。

可以说是狐狸教导了小王子此时此刻的重要价值，以及与之相伴的情感价值。情感，赋予此时此刻价值所在，如果没有情感，个体就没有与此时此刻情境之间的关系，而随着情感而来的则是责任，透过责任感，个体得以成形。此处，我们也再次出现常见的动物帮手的这个母题，动物教导人们如何成为一个人，或者该说是，教导人们个体化的历程。

匈牙利籍神话学研究者凯雷尼教授（Károly Kerényi）[3]在他的论文〈初始世代的初始孩童〉（The Primordial Child in Primordial Times）中提及一首鞑靼人的诗篇，内容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

有个孤儿，

是上帝的创造物，

是造物主（Pajana）[4]的成品。

无物果腹，

无衣蔽体，

如是生活。

无女婚配。

一只狐狸上前，

狐狸对少年说：

「你如何才得以成为人？」。

男孩说：

「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成为人！」

接着，诚然如同故事中的狐狸，这只狐狸教导孤儿如何成为人。因此，我们可以说就如同蛇一样，狐狸代表着男人自身的本能力量，虽然是以动物的方式表现，但事实上那是属於人性的。在神话学以及在中世纪的寓言中，狐狸扮演着相当矛盾的角色。举例来说，飞利浦・米契里尼（Filippo Picinelli）[5]在《象徵世界》（Mundus Symbolicus）一书中提到：「狐狸代表狡猾的残酷性；他是个坏透了的马屁精，他代表情慾。他是极度小心谨慎的，同时也拐弯抹角行事。」罗马教皇大贵钩利（Gregory the Great）[6]说：狐狸是不真诚的动物，牠们总是走邪道，因此牠们代表狡猾欺诈的恶魔。」这一点与在德国南部、奥地利及瑞士等地所认知的事实一致，当地认为狐狸应该是巫婆的魂魄。在我们这里的故事提到，据说当巫婆外出，她的躯体会像是半死般躺在床上，而她的魂魄以狐狸的形貌外出搞破坏。有许多的故事会提到猎人遇见狐狸而带来风暴，那些才刚被带回来的乾草都被吹散──或是发生其它类似的事情，又或者是在雪崩区附近出现了一只狐狸，雪就整个坍塌了，於是，猎人开枪射击，但是只射伤了狐狸。第二天早上，当猎人走过村落时，他看见一个跛行的老妇人或是手臂缠着绷带的老妇人，接着他说：「啊哈！那就是那只狐狸！」

奇怪的是，在中国及日本也有相同的信仰，认为狐狸是巫婆的魂魄或是疯女人的现形，同时还认为狐狸是女人内在心理问题及疯癫的根源。有个德国的精神科医师名叫贝尔兹（Baelz），1910 年代时他身处东京，他曾经见过这类的狐狸案例，并在没有我先前提到的神话学知识情况下，将他的经验描述下来。当时的状况是，有个精神症发作的日本乡下女人被带过来，她在正常的状况下是全然愚昧无知的──一个身材走样的蠢女人，接着，她发了「狐狸疯」（fox fit），整个人就变的完全不同。她说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接着她身体感觉要叫出声来，於是，她就像狐狸一样发出叫声。诚如贝尔兹所说的，她接着进入恍惚的状态，也变的充满洞察力。她说出病房内每个精神科医师的私生活、他们的婚姻问题以及其他的一切。她就是个灵媒，在那个时候，她是充满机智及聪明才智的，同时也相当狡诈。过了一些时候，她变的疲倦且脸色发白，又再叫了几声，接着就深深地睡着了。当她醒来之後，她又再度变回那个蠢妇人，拿她没辙。那是一个双重人格的典型案例：她既是狐狸巫婆，也是愚蠢的乡下人。将她与我们国家中对於狐狸是巫婆魂魄的这个信仰放在一起，会是相当有趣的故事。

在中世纪的象徵主义中，狐狸不仅仅有负面的意义，同时也是酒神戴奥尼索斯的神兽，在酒神的众多称号中，有个别名是巴萨瑞俄斯（Bassareus，亦即狐狸皮），这是连上「狐狸」这个字的。在基督教的寓言中，这样的想法也得到延续。正如同米契里尼所提到的：「狐狸是信仰及先见之明的象徵物，因为狐狸以牠的听觉来查探事物，因此基督徒只能靠他的双耳来知觉神圣的神秘性，而不是以他的双眼来洞察事物。」此处，狐狸是知悉不可见之物的那一个，这是有趣的一点，因为在我们的故事中（题外话，我不认为圣修伯里会如同米契里尼一样去阅读怪诞的事物），狐狸也说：「只有那些心所能见却不为外在所见的，才是真实的事物。」狐狸相信的不是外显可见的，而是情感所知的──这是与统计学的现实相反的。

假若小王子了解狐狸所说的，如果他是真的理解了，而不只是机械化的重复话语，却其实没有听进去，那会在他身上发生什麽事呢？他的确突然间就理解了何以在他星球上的玫瑰是有意义的，因为他说：「我浪费了许多的时间，那就是为什麽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而那也是为什麽我必须对她负责，同时也不把她看作只是多数中的一个。」这份觉悟看起来好似他理解了狐狸所说的，但是还少了些什麽？

学员：他想回到星球上。

那分理解帮他在稍後回到玫瑰那儿，又或者是去选择死亡。但是，他没注意到的是，他在小行星上有个朋友，那朵玫瑰，同时他在下面这里也有个朋友，这只狐狸！假若他是真的理解了，他不会就只是打定主意要回到玫瑰那儿，而是会落入心理冲突，同时问自己该怎麽做才好？狐狸就在地球这里，而那份友谊必须要持续下去，否则就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如今狐狸让他理解了他对玫瑰有责任。这也再一次成为致命场景！他不应该下结论说自己必须回到玫瑰那儿；他应该落入心理冲突，因为如今他在两个星球上都有朋友。但是，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透过狐狸他已然落入心理冲突！他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他必须回到玫瑰那儿。

因此，狐狸的教导，本来应该会是某件将他绑在地球上的事物，但是在他身上的作用却是完全相反的：这让他从地球上得到释放，同时也让他渴望回到他的星球。这也显示出死亡的拉力在圣修伯里身上是何等的深刻及致命。如果他理解到自己必须对这里的狐狸说好，同时也要对那儿的玫瑰说好，这就会意谓着冲突。接着会如何呢？於是他就会落入成人的心理阶段，在成人的阶段中，个体始终处在心理冲突中，对於那边遥不可知的人物有责任，也就是对於无意识是有责任的，同时，也对於这一边的人性真实有责任。

举个例子，如果男人同时对於阿尼玛及他正在交往或婚配的女子都是有责任的，他就落入典型的生命双重情境，此人始终会有着真实的冲突以及双向的拉力，同时也会拉扯在这一边的生活以及内在或是另一边的生活，那就会是分领悟或是受难，这是人生的基本真实，亦即，人生是双重的，也负有双重的责任。生命本身就是个冲突，因为它总意谓着双边倾向的冲撞。那是生命的组成成分，但是那样的领会全然避开了小王子，或者可说是小王子逃开了那样的领会，这是故事中另一个小小的但却致命的转折，点出了悲剧性的结局。

注释

1. 原注：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 CW 7, pars. 254ff, 471ff. ↑

2. 编注：出自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的作品《唐吉诃德》（Don Quijote de la Mancha），此处指理想化而不顾现实的。 ↑

3. 译注：匈牙利籍哲学家也是希腊神话现代研究的创始者，他以科学的观点解读希腊神话的人物，这与荣格的策略一致，两人都致力於建立神话的科学性。本篇文章出自他於荣格合着的The Science of Mythology: Essays on the Myth of the Divine Child and the Mysteries of Eleusis一书的第29页。 ↑

4. 译注：Pajana 是西伯利亚北部蒙古语族的造物主。 ↑

5. 译注：为义大利米兰天主教奥思定会（Augustinian）修士，专研哲学与神学，他相信上帝所创造的世界可被解读为一本象徵的书籍，其论述集结成书，名为《象徵世界》（Mundus Symbolicus）。 ↑

6. 译注：於西元六世纪生於罗马，生於罗马官员世家，於34岁开始在圣安德烈修道院修道，50岁时经众教会遴选为教皇，他是以修道士资格担任教皇的第一人。 ↑

上一讲中，我们结束在针对狐狸问题的讨论，当狐狸教导小王子建立连结的情感功能时，也改变了他统计学的思维（因为情感能让个人自身的情境及自身的关系变得独一无二，并能打破统计学思维的魔咒，统计思维是与个人相对）。接着，小王子立刻打定主意要回到玫瑰那儿，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现在也和狐狸建立了某些连结。之後，他对圣修伯里说：

「你必须回头去处理你的引擎问题。我会在这里等你，明天傍晚你再过来……」

「但是我放心不下。我想起了狐狸。如果我们让自己被驯服了，就得冒着迟早会掉泪的风险……」

清楚看到了吧，在离开狐狸时，他只感受到些微的悲伤。他没有想到，正如我在上一讲所提到的，自己会落入心理冲突，同时也没想到要严肃对待那分冲突感，去问问自己现在到底是与谁建立了连结。他做出的决定是要回到玫瑰及远处的那一方。

接着出现的则是书中最诗意的情节之一。圣修伯里喝光了水并进入沙漠找水，小王子跟着他一同找寻，突然发现一口想像的井，井中之水让他满心喜悦的打起精神──那是海市蜃楼（fata morgana）。两人走了又走，小王子一直说某个地方会有水。接着，他们就看见一个有水源的地方，圣修伯里怀疑这一切是否是真的，因为凡是沙漠中有井水之地就应该会有城镇，但是眼前的这个地方有井水却没有城镇，因此他十分怀疑。但是，小王子朝水井直奔而去，同时试图转动辘轳，两人打算从这个幻想水井打两勺水上来喝。在圣修伯里的另一本小说《风沙星辰》（Terre des Hommes）一书中，他是这麽描述水的：

水啊！你既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你无法被明确定义。人们畅饮你却对你无所知。你以喜乐渗透了我们，我们却无法以感官感受加以解释。透过你赐福於我们，心中有的枯竭得以重新流动。你所成就的是地球上最大的宝藏。不受任何的混杂，不容任何的变质。你是暗黑的神圣经验，但你给的是无穷无尽的单纯喜悦。

书中的情节又回到当他与技师普烈沃斯特一起失事失联当时。两人在沙地中走了又走，也同样经验了海市蜃楼，最後，如同我先前所提到的，在最後一刻，他们遇见了沙漠住民贝都因人，两人喝了贝都因人壶中的水而得救。当时他可能就有着他在《风沙星辰》中所描述的经验，而在书中此处，他又再度经验之。这是他最刻骨铭心的经验之一，也因此重复出现在他的着作里。

由小王子所代表的神圣孩童，是自性的象徵，他同时也是生命的源头。就像是许多神话中的救星或是孩童之神，他拥有根源。你会如何解释这一点？为什麽生命根源的母题，生命之泉，是如此常见的与神圣孩童相结合？这其中的实际连结是什麽？

学员：他拥有新生的力量，同时也是自性的象徵。

是的，但是，从务实的角度而言，那是如何在生命中起作用？何以孩童代表着生命之流以及新生的可能性？

学员：因为孩童拥有纯真的观点。

没错，因为孩童有着对生命的纯真观点，如果你还记得自己的儿时经验，孩童期是深刻且充满活力的时刻。孩童，只要不是有精神官能症状的，他们对於事物都有着持续不断的兴致。不论孩童是否遭遇受苦经验，通常来说，这些经验不会是远离生命之苦──只有当孩童完全受到父母的精神官能症状荼毒时才会如此。否则，孩童会是满有活力的，这也说明了人们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会渴望再度拥有那个纯真的活力，这份活力在他们成为大人时就遗失了。孩童是内在的可能性，是新生的可能性，但是那要如何带入大人的真实生活？举个例子，当成人梦见男孩或是女孩时，那会意谓着什麽？务实上而言，那会代表什麽意义？

学员：新的冒险或是新的关系。

或许该说是新的关系。简单的说，就是给予那些依然纯真的功能新冒险。这是与劣势功能相关的，透过那些仍然处在幼稚状态且全然天真的劣势功能，将为个体带来新生。因此，当已然耗竭的优势功能进入终点时，孩童传达了新的观点及新的生命经验。它给了我们童年阶段所丢掉的纯真乐趣。这也就是为什麽我们必须学会再次玩耍，但是玩耍必须是关於第四或是劣势功能。举例而言，如果一个智性化的人开始去从事智性相关的玩乐，这是没有帮助的。假若一个思考型的人引述《圣经》中的话语说，除非你变得像是孩子一般，否则你不可能进入天堂之国，於是他就到棋社下棋，这样做是一点也不会有帮助的，因为那只是重复投入主要功能。人们会受到很大的诱惑要如此做，接受要玩乐的点子、去做一些不必认真看待的事情，但是事实上最後还是待在主要功能的领域中玩乐。我常会见到情感功能已然耗竭的情感型人们，若要他们去做一些没有目的的事情，一些好玩的事情，他们会提出想去幼儿园工作之类的想法。但是，这些作为都是不具意义的，因为那仍然会是在情感那一面，那只是一半接受一半逃避的作为。

劣势功能的魔力

真正的困难在於直接转入劣势功能，同时在其中玩乐。如此一来，自我就要放弃控制力。如果你真的接触你的劣势功能，那麽便是由它来决定怎麽玩乐，不是由你来决定。劣势功能，就如同一个倔强的孩子，它会坚持去玩这个或那个，虽然你可能会评断说那不太适合也不太好。举个直觉型的例子，某人的劣势功能可能想要玩黏土，可是他住在饭店里，他会希望玩一些比较乾净的东西，因为黏土会把饭店房间弄脏了！但是你不能对劣势功能下令！如果你是个直觉型的人，而你的劣势功能想玩石头或是玩黏土，那麽你就需要努力去找到一个可以玩石头或黏土的地方。那正是困难所在；自我总会有千百个理由抗议，拒绝转向劣势的那一面，那会是很难实际安排的事物。

劣势功能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因为你不能就只是把它放在箱子里，等到适合的时候才拿出来。它是个活生生的主体，带着它的要求，而它对自我来说是件麻烦的事，因为自我想要照自己的方式行事。给敌人一些东西好收买打发这样的半让步，是大部分的人们在觉察自己必须转向劣势功能时会尝试做的事，这也让我联想到希腊人无论到哪儿都会在口袋里装满蜜饼。每当他们看见深渊鸿沟之类的情况，他们会迅速的投下一块蜜饼，因为假若我们能对黑暗力量投出一些东西，他们就会放过我们，这是藉由丢出牺牲品来求自保的行为。举另一个例子，当希腊的英雄降落冥界时，他们总是会拿蜜饼丢向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1]，好让牠沉沉入睡，於是他们就可以趁机从旁溜入。那样做有时候是有效的，但是对主要的冲突而言是没效的。你没法透过丢给他们某些事物来取悦这些要求。但是，假若你接受这些羞辱的经验，让自我屈服於劣势功能或是人格幼稚部分的要求，那麽神圣的孩童就会变成生命的来源。如此一来，生命就会有新的面向，而个体也会发现新的经验。一切都会改变。同时，孩童自然是结合的象徵，也能将分离或是解离的部分人格再带回在一起，这也是与成为纯真的特质有关的。如果我相信我的纯真反应，那麽我就是完整的；因为我是全然处在情境中，也是全然活在生命中。但是大部分的人不敢这麽做，因为如此一来会让自己过多的暴露在外面。然而我们需要的就是那一份勇气，同时也多少需要有些狡猾，如此一来，我们才不会将自己暴露在那些不能理解的人们面前。我们不仅仅需要幼稚，同时也要放聪明些。

当你开始与劣势功能玩乐时，你就接触到一种独一无二感，那是在这所有的尝试底层的事物！在树木人格测验（tree test）或是在罗夏克墨渍测验（Rorschach test）中，当你要人们做出心中出现的反应时，他们会立刻解放自己，因为玩乐是真诚的，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为什麽儿童治疗师会让孩童游戏，不到两分钟，他们就会将全盘问题表露无遗，因为在那样的状况下，他们才是真实的自己。我都会建议情感型的人去从自身的梦境中抓取醒目的母题，一个神圣的母题，同时试着对那个母题做真正的思考，这不是要他们去查阅荣格书籍的象徵索引，而是真的试图去发现自己对象徵物的想法。常有的状况是，他们会突然变得充满热忱，同时还冒出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想法──有时候，对思考型的人而言是相当纯真的想法。

我注意到当情感型的人开始思考时，他们的作为像极了早期的希腊哲学家，例如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哲学家。他们得出的想法就好比是赫拉克利图斯（Heraclitus）[2]或是德谟克里图斯（Democritus）[3]会有的想法，同时也与早期的希腊人一样会受到这些想法的热情所点燃。假若你去阅读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4]或是赫拉克利图斯的作品，会看见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就有永恒少年的影子，这也说明了我之所以如此深爱他们的原因。对现今的我们而言，那些想法就像是神话的思维，而不是科学性的思维。举例而言，如果我们根据现代理论来看德谟克里图斯的原子理论，会觉得那是非常天真的想法，但是其理论带有整体感及热忱，同时也会让人有种终於得以一窥全貌的感觉。显然地，其中的内容是充斥着自性象徵的投射，因此我们阅读时常会入迷。这当中还带着彷佛春天降临的感觉；早期的希腊哲学就像是开满花的哲学之春，因此当情感型的人向下进入自身的思考功能时，他就进入这样的经验。当这样的状况发生时，思考型的人就必须退一步，避免回应说「这些事早在两千年前就知道了！」相同的情况也适用在思考型的人们身上，如果你曾经让这类型的人们带出纯真的真实情感，而不是带出某些有规律组织的事物。通常思考型的人是思想家，他甚至会将他的情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因为他没有与自身的真实情感好好相处，也因为那些情感是未经调适的，他通常对情感会有着假性的适应。

想要进入劣势功能的核心童心，就要擦掉我们用来遮住劣势功能的假性适应。情感型的人们，通常都是带着满满的学院理论，同时将那些想像为自己的想法。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那些都是假性思维的适应，为的是要遮掩他的真实思维，这是非常不成熟且天真的。相同的状况也适用於思考型的人们，他们有着异常天真的情感，会说：「我爱你，我恨你。」如果他到处对人这麽说，或是说：「我受不了你。」你可以想见他会是个多大的绊脚石！就算能起作用也不会超过两分钟！就算是在学校里，你也不能告诉老师你受不了他！我自己本身是思考型的人，我喜爱某些老师同时也痛恨其他老师，我从来就无法充分掩饰我的情感，也总是将我的感觉表现出来，虽然我很清楚稍微掩饰我有多讨厌某个老师会是比较得体的作法。但是我的情感总是十分的明显。

一旦你成为大人，你就会将这些反应藏起来，同时得到一种假性的情感适应。思考型的人总是会表现得十分和蔼可亲，同时也显得似乎有着平衡的情感反应，但是你千万不能相信那一点！那只是假性的适应，因为他是如此的痛苦难耐、无助幼稚，因此绝对不能显示出来。但是如果必须要直入其中，就必须要将思考或是情感中的天真感再次挖掘出来，同时要将假性适应的外壳给剥开。

直觉型的人通常和身体之间没有建立关系，同时也可能会穿得又糟又脏。但因为这在社会上不适宜，因此他们学会了清洗，同时学会穿上好衣服。虽然他们可能穿得相当得体，但当中并没有个人风格。如果他们去挖掘自己真实的感知能力，他们的品味会是有艺术性的同时是怪异的，极大的可能会是失序的。一旦当直觉型的人深入自身的感知能力时，他们就无法再买现成的衣服；一切都必须为他们量身订做。他们也无法吃饭店里的食物；他们要不是需要一个专属的厨子，就是得自己煮，同时他们吃的东西也必定是要非常特别的。这一点发现给他们带来许多的困扰，而更糟糕的是，无论是从金钱或是时间的角度来说，这都是种累赘而昂贵的花费。你可以有裁缝师及厨师，但是那不是真正真诚的；或者你可以下探劣势功能，但是那是最可怕的时间贼，因为这个过程是相当缓慢的。

我们都知道我们很难在原始国家催促人们。假设你去埃及旅游，若你在上午九点订车，并期待自己在十点的时候可以越过尼罗河（Nile）或是能去到乐蜀西岸的帝王谷（Kings’ Tombs），相信这不会是个好主意。每个曾经到东方旅游过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时间会被推迟两到三个小时，同时那儿的人也绝不会像欧洲人一样的准时。但是一旦你开始适应了，生活就会好多了，因为你会因此得到各式各样的体验：你的车子可能半路抛锚了，但这也带来许多乐趣，还有原本应该要去帝王谷的，结果却去了沙漠区，虽然怨声载道，但那也是人生！你不能将劣势功能加以组织规律，那会是极为耗费心力的事情，同时也相当耗时，而这就是为什麽它在我们生活中是如此的恼人，因为它让我们变成如此没有效能，假若我们试图要恣意行事。我们必须给出整个周日及整个下午，但是什麽也干不成──除了让劣势功能苏醒过来之外。但是那正是重点所在。当情感型的人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上对他没有用处的事物，像是既不是为了考试也不是为了读书之类的事，就会带出他的思维。假若他能思考那些本身就让他充满兴致的事物，就会是他得以前进的方法，因为我们不可能将劣势的乐趣与功利动机相连在一起。

嬉戏的本质在於它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同时也没有用处可言。我会要情感型的人从「心」去学习这个尝试需要的是什麽，而不是试图去思考，因为他没有办法去思考的。他必须做出假性的适应，当一个思考型的人进入他必须要有得体表现的情境时──像是他要去参加葬礼──那麽他就绝对不能将个人情感带出。他必须要表现得体，同时去做常规的事，像是带花前往及致哀等；那是正确的假性适应。如果思考型的人要进入他的真实情感，就必须找到一个他可以游玩的情境，那麽接下来的状况就会全然不同。因此，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是带离适应的场境，同时将假性适应留给必须要如此表现的情境。我认为在个体能创造出圣境（temenos）前，亦即一个神圣的领地、一个我们可以悠游其中的隐密场境之前，没有人可以真的发展劣势功能。首要之事就是去找到鲁宾逊漂流记的游戏场，同时唯有当你将所有的旁观者摆脱之後，你才可以开始！作为一个孩童，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及时间是不受成人观众干扰的。

我，无力动弹

回到书中的内容──在他们发现水井而带出喜悦高潮之後──紧接着出现的就是悲剧的结局。小王子要圣修伯里为他的绵羊画上口套，如此一来绵羊就不会吃了星球上的玫瑰，从这一点也让圣修伯里猜出小王子打算离开地球。圣修伯里继续修理飞机引擎，同时也顺利完成修缮工作，就在他听见小王子安排要和某人夜间会面的那个傍晚，他匆匆前去查探小王子到底是和谁会面谈话。

在井边有个古老的断垣残壁。隔天晚上，当我修完引擎回来时，我远远的看见小王子坐在石墙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摆荡着。同时，我听到他说：

「难道你忘记了，不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必然回应了他，因为他接续回应说道：

「没错，没错！就是这一天，但不是这里。」

我持续走向墙边，没看见也没听见任何人。但是，小王子再度回答说：

「没错。你会在沙地上看见我的脚印是从哪里开始的。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去那里等我。我今天晚上会去那儿。」

我离那面墙二十尺远，但是我仍然什麽也没看见。

在一阵沉默之後，小王子再度说：

「你有好的毒药？你保证不会让我受苦太久？」

我停下脚步，整颗心都被撕裂了，但是我仍然不明白。

「现在，你让开，」小王子说：「我要下去了。」

我垂下眼望去，就在墙角边──我吓得跳了起来。在我眼前，正对着小王子的，正是那不消三十秒就能让你结束生命的那种黄蛇。我赶紧在口袋里翻找出手枪，向前冲过去。但是因为我的脚步声，这条蛇就像是乾涸的水柱一般轻松地钻进沙地，同时还不慌不忙的消失在石块中，发出了金属般的沙沙声响。

我及时抵达墙边，一把将小家伙接在怀中；他的脸色惨白，像雪一般。

「这是怎麽一回事？」我大声问：「你竟然和蛇聊天？」

我解开了他脖子上总是围着的金黄色围巾。我拿水润湿他的太阳穴，同时也让他喝了一些水。此时，我什麽也不敢问。他认真地看着我，还伸出双臂环绕在我的颈项间。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声音微弱的就像是被枪击中垂死的小鸟……

「我很高兴你解决了引擎的问题，」他说：「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你怎麽知道的？」

我正准备来这里告诉他，原本不抱希望的修理工作搞定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接着说：

「我，也是，今天要回家……」

接着，令人感伤的──

「但是比你家更远……也更困难……」

我清楚的感觉有某些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彷佛他是个小小孩；但是我觉得他就像直直的坠入深渊，但我却没能拉住他……

他的表情好严肃，深深的看向远方。

「我有你画给我的绵羊，还有装绵羊的箱子，而且还有口套……」

接着，他给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我等了好久，他才慢慢地回神。

「亲爱的小家伙，」我对他说：「你刚才吓坏了吧……」

他当然是害怕的，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但是他浅浅的笑了笑，

「今天晚上我应该会更害怕……」

我再度因为意识到某些无可挽回的事而僵住了。

当圣修伯里冲向小王子、将他抱在怀里同时指责他时，小王子颤抖着身子，但是圣修伯里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将小王子留住，一切为时已晚，没有什麽可挽回的。这种无能为力的经验，没有办法将某人从死亡中拯救回来，透过失去弟弟的经验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上。我查了他弟弟死亡当时的年纪，原先以为是在他六或七岁的时候，但是事实上是更晚些，毫无疑问的他是有意识的经历了弟弟的死亡，同时那份经验也带来深刻的震撼。在他的小说创作中，当他描述某人的死亡，他总会描述为可怕的无力感。你愣在那里，感觉那个人慢慢的从你手中溜走，从你身边飘离，可是你是完全的无助也无能为力。你没法将他们留住，此处描述的就是同样的经验，因为他明白小王子之所以安排与蛇会面，为的是让这个沙中之毒杀了自己，但是圣修伯里觉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原本应该是被圣修伯里安慰，或是原本应该受到帮助的小王子，反倒是试图安慰他，他说：

「每个人都有星星……但是每个人的星星都不一样。有些人是旅行者，星星就是指引。对其他人而言，星星不过就是天空中的点点光亮。另外一些人是学者，星星就成了探索的问题。对我的商人朋友来说，星星是财富。但是所有的星星都是沉默不语。你会拥有与众不同的星星──」

「你到底想说什麽？」

「我会活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我会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开怀的笑。於是，那就会像是所有的星星都在开怀的笑，当你在夜晚时分望向天空……你──只有你──能有会笑的星星！」

他又再度的笑了笑。

「同时，当你的悲伤得到抚慰（时间会抚慰所有的悲伤），你会因为曾经认识我而感到安心。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你会想要与我一起笑。有时候，你会打开窗子，不为什麽，就只因为你觉得开心……当你的朋友看见你对天空发笑，会大吃一惊！於是，你会对他们说：『是啊，星星总能逗我笑！』他们会以为你疯了。我在你身上开得小玩笑就会把你害惨了……」

接着，他又笑了笑。

「彷佛，我给你的不是星星，而是会笑的小铃铛……」

他又再次笑了笑。但旋即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晚上──你知道的……不要来这里。」

「我不要离开你。」我说。

「我会看起来很痛苦，我会看起来有点像是死掉了。会像是那样，不要来这里看这一幕。这不值得你……」

「我不要离开你。」

但是他看起来挺担忧的。

「我告诉你──这也是因为蛇的缘故。别让蛇咬了你。蛇──牠们是恶毒的生物。这条蛇可能会因为一时兴起就咬了你一口……」

「我不要离开你。」

不过，有个念头让他感到放心些：

「牠没有第二口的毒液来咬你，这倒也是真的。」

虽然圣修伯里承诺不会离开小王子，但是他错过了与小王子一起上路的时间。故事继续下去：

那个晚上我并没有看见他上路。他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当我好不容易追上他时，他踩着急促且坚定的步伐一路前行。他只对我说：

「啊！你来了……」

接着，他牵起我的手，但是他仍然感到担忧。

「你不应该来的。你会很难受，我会看起来像是要死了的样子；但是那不是真的……」

我一言不发。

「你了解的……路途太远了。我没办法带着这副身体，它太重了。」

我不发一语。

「其实就像是剥落的老壳。犯不着为老壳感到伤心……」

我没有回答。

他有些觉得气馁，但是他又再尝试了一次：

「你知道的，一切都会很美好。我，也是，会望向星星。所有的星星都是装了生锈辘轳的水井。所有的星星都会倒水给我喝……」

我什麽都没说。

「那会是很好玩的！你会有五亿个小铃铛，而我会有五亿个沁人清泉……」

他也不作声，因为他哭了……

「就是这里，让我自己过去。」

接着他坐了下来，因为他感到害怕。他又再次说：

「你知道的──我的花儿……我对她有责任。何况她是如此的柔弱！她是如此的纯真！她有四根刺，但一点用处也没有，一点也不能保护她不受世界的威胁……」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站不住了。

「现在──就这样了……」

他仍带着些许迟疑，接着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而我，无力动弹。

圣修伯里坐下，接着小王子突然起身并向前一步──现在进入决定性的句子：「我，无力动弹。」圣修伯里一点也做不了什麽，他维持坐着不动。

那儿什麽也没有，只有一道黄色闪光在他脚踝附近闪了一下。他动也不动的站了片刻，没有叫出声，就像是一棵树一样，轻轻倒下。因为是在沙地的缘故，一点声响都没有。

一会儿之後，圣修伯里惊恐地想起自己忘记画绵羊口套上的背带，如此一来，小王子就不能将口套给绵羊套上，从今以後，每次当他抬头望向星星，他就会倍感折磨，不知道绵羊是不是已将玫瑰给吃了。接着，在最後的一张图之後，他说：

对我而言，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好也最伤感的一幅景致……这里就是小王子曾经出现在地球，後来又消失的地方。

请你仔细的看看这幅景致，要是有一天你到非洲的沙漠，你才能确定自己可以认出它。同时，如果你来到这儿，请你别匆忙走过，就在星星的正下方稍微等等。接下来，如果有个小家伙带着笑脸出现，他有着金黄色的头发，而且他拒绝回答你的问题，你会猜到他是谁。如果这真的发生了，请你行行好，写封信给我告诉我他回来了。

我们必须要花些时间来讨论这个部分，因为其中的内容充满象徵性。首先，小王子和不免一死的凡人一样，必须被杀了才能回到他的星星。他说对这段旅途而言，自己的躯体太过沉重了。这是个相当奇怪的母题，因为假若你把小王子想作是内在的角色，一个心理的内在角色，且是圣修伯里内在的自性象徵，那麽他的躯体必然不需要被剥夺。他已经在心理的场域，也可以在任何他想要的时刻回去──可以来到地球，也可以再度回到星星上。他因为抓住鸟群的一只鸟而下到地球，同时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拥有一定程度的躯体。他不能越过空气飞行或是从空气中坠落进入地球，而是需要鸟儿的帮忙。奇怪的是，他没有再想到这个念头，而我想要强调的一点是，他包含了心灵及身体，这显示了些什麽？

学员：他已经进入人类的场域。

是的。某方面来说，他已经化身成人。他不是原先那个在远方国度、在无意识界的无意识内涵物。它已经化身进入人类的范畴；可以说，它已经变成生理上的真实，简言之，这也显示他是幼稚阴影面及自性的混和象徵物。那是不纯净的象徵物。小王子是个带着参杂成分的象徵物，也就是说，它是已经得到化身的幼稚阴影面，同时也是自性的象徵物，这部分是尚未得到化身的。作为自性的象徵物，它既处在未知的国度也是永恒的，同时那儿也没有所谓的死亡一事；有的只是在这个场域中现形及消灭──就如同来到我们身上的自性经验，接着我们又再度失去它。如果我们从自性的角度来说，这意谓着它有时候会接触到人类意识的范畴，但接着又消失。但是从它有身体的这一点来看，它已经化身进入我们之中，在我们的范畴内。那意谓着它已经变成我们可听可见的，它已经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而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就显得困难。蛇杀了阴影面，因为蛇只能毒害身体，同时也因此将自性的象徵从错误的躯体中再度得到释放。另一个可能性则是化身会持续下去，而接着小王子的象徵会得到进化，进入更成人的不同层次，但是就在这个卡在中间的情境下，进展的历程突然间被蛇毒所打断。

圣修伯里以相当具艺术性的方式来描述这个巧合。就在他能够修复引擎并且回到人类世界及回到他的同伴身边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小王子下定决心要离开。圣修伯里出发前往人类世界，另一个则出发前往未知的国度。打从最初这个故事就是混和着正确及错误的象徵性，我们并不知道此刻这两人的启程是否真的是正面的发展。但可以说，如今，在经历了自性及未知的经验之後，圣修伯里可以回到在这个世界上的正常适应表现，而自性的象徵物，原本就只在这个关键时刻与他相遇，如今可以回到它原先所在之处。那将会是这个悲剧时刻的正面表现，但不知怎的，我们感觉这将会是负面的，至少在圣修伯里身上是负面的。在他个人的生命中，他并没有回到对这个世界的适应，而是在没多久之後就跟随小王子前往那不可知之地。因此，我们可以说启程并未真的开展或该说是没有得到透彻执行；他们并没有被分割开来。属於人类的部分，也就是圣修伯里，追随另一个前行，因此小王子的启程也预示了圣修伯里的死亡。这一点与圣修伯里并没有接受启程的事实是一致的，正如你在最後的话语中所看见的：

接下来，如果有个小家伙带着笑脸出现，他有着金黄色的头发，而且他拒绝回答你的问题，你会猜到他是谁。如果这真的发生了，请你行行好，写封信给我告诉我他回来了。

圣修伯里并没有放弃。他无法接受启程，虽然小王子非常可能不会再回来。他并没有牺牲掉这份关系，那是另一个致命的线索，如果个体在经历这样的经验之後没有将之牺牲，就会因为希望能够再次发现它，而有持续不断的拉力将他拉向死亡及无意识界。

那是非常典型的危险经验。这属於永恒少年的精神官能症状，因为他通常是如此的接近无意识，而有着被无意识经验所淹没的感受，而这传递了生命的正向感受给他。但是他接下来没法对之放手。他就是坐在那儿等待，希望那个经验得以重返，当个体越是坐在那儿等待，就越不可能再度趋近意识界，因为正是这些经验的本质让自性以新的形式不断再次出现。自性的经验并不会自我重复，但是通常在个体不再寻找它们时，那些启程的时刻会再度浮现。它完全转向，同时突然间以不同的样貌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因为它是生命，是生命本身的新生，同时也是生命之流，它不能自我重复。那对它的本质而言会是个矛盾。因此，假若你曾经有过自性的经验，唯一能够不中毒同时不走入歧途的方式，就是放着不管，转身──转向下一个职责，同时试图去忘了它。自我越是抓紧它要它回来，个体越是会因自身的欲望而将之驱赶离开。正面的爱意或是情感经验就会是个例子。举凡人们对他人有正面的爱意经验或是情感经验，就会对对方作出幼稚的要求，总想要延续这份经验，强迫它以相同的方式再次发生。他们会说：「我们再去一次那趟乘船旅行，那个如魔法一般的周末假日是如此的美丽。」你可以十分确定，那会是趟糟糕的失败之旅。如果只为了要证明这是行不通的，你大可试试。这绝对不可行，它总会显示出自我不能以大人的方式来经历自性的经验，被唤醒的只会是某些幼稚的贪婪。正面的经验叫唤出这个幼稚的态度──这份态度应该是要被保存起来的宝藏！如果你如此反应，你就永远将它驱离，而它也绝不会再回来。你越是渴望拥有，而且你越是找寻它，你就越会落入意识欲望的窄化状态，同时也会益加感到无望。

同理也适用於艺术家的工作，透过无意识的启发，他创造出某件极为杰出且美丽的事物，接着还想要以相同的风格继续下去。尽管那曾经是项成就，同时作品也获得青睐，让他感觉自己终於做到了，也觉得某件有价值的事物从自己身上创造出来。当他想要将之复制，以相同的方式再次绘画或再次写作，但是它已经消逝！第二次、第三次及第四次的稿件变得什麽都不是──神圣的本质消失了──心境早已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再次收回。常见的情况会是，当年轻人创造出某样风行一时的事物，紧接着就贫瘠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因为他们无法再回去了；当自我的贪婪进入後，就是神童（Wunderkinder）的倒台日，在这之後那个充满天分的杰出神童就变得空泛无创造力，因为他们无法走出这个困境。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身，同时半刻也不回头。但是圣修伯里在此时回头看了：「告诉我，写封信给我告知他回来了。」彷佛他不断的希望再次捕捉这个经验。那是致命的。

负伤与疗癒

蛇咬在小王子的脚踝处，显然这是会被蛇咬之处。但这也是个神话的母题，我们都知道希腊第一勇士阿基里斯（Achille）的罩门，他唯一可能会被伤害的地方就是脚踝，还有许多其他的救世主也都是在脚踝处受伤。举例来说，凯雷尼教授在他的论文〈疗癒英雄〉（Heros Iatros）中就谈到希腊英雄菲罗克特图斯（Philoctetes），在那篇论文中，他收录了所有关於疗癒神魔的希腊文献：包括诸如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及人马凯龙（Chiron）等等，根据某些特定的版本，这所有的救世主都是负伤的，同时也因此都是带有疗癒力量的。个体必须负伤才能成为疗癒者，这是普世神话母题的在地意象，这一点在罗马尼亚的宗教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关於巫医及萨满启引礼的书籍中有所描述。没有先得到受伤的经验，就没能成为巫医或萨满，受启引者或许是被切开的，同时有某种魔法石被插入他的身体中，或是会有一支长茅射入他的颈项等等。通常这样的经验是带着狂喜的感受（ecstatics）──被星星或是鬼魅魍魉撞上或是被剖开──在他们成为疗癒者之前，他们总是要被刺穿或是被剖开，因为那是他们能够得到疗癒他人能力的方法。你会如何以心理的角度来解读这一点？

学员：他会因此而了解苦难的历程，负伤并得到疗癒。

是的，但是许多人都有受苦的经验但却没有得到疗癒。如果只是依受苦的经验而定，那每个人都能成为疗癒者，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受苦。如果是那样的话，每个人都能成为萨满。

学员：经由走出苦难，同时也负伤。

没错，举个例子，极地附近的人认为一般人及疗癒者所受苦难的差别，在於疗癒者找到方法去克服苦难，同时在没有专家的帮助下走出困境。他能够克服自身的苦难；他以创意的方式从中走出，那意谓着他发现自身的疗癒能力，这一点是独特的。米尔恰・伊利亚德曾经提过一个非常成功的猎鹿者，他是部落里食物的主要供应者，也因此成为部落里的重要人物，但是他从没想过要成为萨满。然而，在一场神经症之後，他没法再次外出打猎，而接下来他发现只要自己像是萨满一样的击鼓时，他的疾病就都消失了。当他开始透过击鼓而「成为萨满」，叫唤鬼魂同时给出疗癒，就一切都没问题了。但是当他得到治癒之後，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够久的萨满，就回头去打猎，接着疾病就又再度缠上身。最後他只能悻悻然地接受自己成为一个疗癒者，因为这是唯一能够让他合宜适应的方式。虽然这有违他对自己的期待及意愿，但猎鹿的行为只能永久结束。这份描述很惊人的表达出人们受到精神症创伤之後，必须要找寻自身的疗癒，同时也被迫进入疗癒他人的行为。自然而然地，一开始当他受疾病之苦时，会有个萨满尝试要治疗他，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萨满能够治疗他，他必须靠自己来治癒自己，他必须要成为萨满，接着他才能得到疗癒。因此，所谓的疗癒英雄就是那个能够以创意的方式找到出路的，那是个没有人知道的方法，同时也不依循既有的法则。一般的人们在生病时会依循通常的法则，但是萨满不能透过通常的疗癒法则而得到医治。他必须要找到独一无二的方式──亦即适用於他的唯一方式。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创意人格，接下来就变成了疗癒者，同时也会得到他同伴的认可成为疗癒者。

我认为那是针对这个母题所作出最令人信服且最简单的解释。但是你也可以用不同的角度来检视这个母题，而这也导入我们的故事内容。当自性及自我相互接触後，谁是受伤的那一个？当他们两者在一起之後，双边都是受伤的，因为接触自我对自性而言带来部分的破坏，相同的，当接触自性之後，自我也受到部分的损害。这两者无法在没有破坏的状况下彼此接触。对自性而言，你可以说它受到的一个破坏方式是，相对於成为潜在的整合可能性，它变成了部分的真实；它变成个体内在的部分真实性──透过此人的实践行动及话语成为真实。那是对自性本身及其可能性的限制。然而，自我也是受到伤害的，因为有某件更巨大的事物突破进入它的生命中。我们通常会想到「那个」部分，这就是为什麽荣格会说，与个体化历程的接触意谓着极大的苦难。它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因为，简单的说，我们被剥夺了按照个人意愿来安排生命的能力。

如果我们将无意识及个体化的历程严肃看待，我们就不再能规划自身的生命。举个例子，假设我们认为自己应该前去某地，可是梦境告诉你别去那里，我们因此必须放弃这个念头。有时候这不成问题，但有时候这样的决定却是让人相当讨厌的。被剥夺了一个晚上不出门，或是被剥夺了一段旅行不是那麽糟糕的，但是会有更严重的情形，例如当我们极度想要某事物，但这件事却突然间遭到无意识的否决，我们会感到心都碎了，同时觉得被折磨虐待，觉得自己卡在陷阱里或是被监禁了，又或者觉得被钉上十字架上。你的整个心及心思都想要做某件事情，但是无意识做出了否决，在这样的时刻，因为与自性的交会，很自然的会有受苦的深刻经验，但是自性也同样是受苦的，因为它突然陷入常人生活的实践。

在自性经验及受苦的连结下，荣格提到次经（Apocrypha）的约翰／使徒行传（Acts of John）中基督的言论：基督站在一群载歌载舞的使徒中间，同时说道：「我要受的正是人类所受的苦。」这是最简单的说明。如果它没有与人类接触，神圣的角色就毫无受苦可言。它渴望经验人类的苦难──不仅仅渴望人类所受的苦，事实上还要造就苦难。人类若不是因为与某些更伟大的事物相连结上，是不会受苦的，或者人类会承受如同动物一样的受苦方式：他会接受命运并且随命运而死。如果你屈从於一切发生在你身上的，就如同动物所经历的，你并不会有深刻的受苦感，而是以一种无言的方式受苦。动物接受一切发生的事物：如果在一场意外中失掉一条腿，牠们就以三条腿蹒跚行走；如果牠们的眼睛瞎了，他们就在没有眼睛的状况下继续生活，同时也可能会饿肚子。这是大自然界中会发生的，但是，人类对於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物是有感的。对於受苦一事，他有着较大的能耐，因为他是更加意识觉知的。如果他的腿被切除，或是如果他瞎了，感受会是更强烈也更深刻的，因为有更多的自我涉入其中，同时也有较多的能力来反抗命运。如果你曾经与经历过可怕命运的人们工作，你就会明白何谓了不起的反抗力。这样的人会说：「我无法接受！我就是没有办法！为什麽这些会发生在我身上？毫无转圜余地可言，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动物并不会展现如此深刻的受苦感，牠就是继续下去直到死掉的那一天，即便牠的後腿瘸了，牠依然如常行动，但通常的下场就是被吃了──这是个带着怜悯的迅速结束。对人类而言，则是比较糟糕的，因为随着现代医药的进展，人类没有这麽快速的死去，我们因医院而得到保全，但是紧接着而来的问题是：这到底有何意义？我为什麽要继续存活下来？在这样例子之下的苦难，就变得更深刻、更恐怖，同时也成为真正的宗教问题。

因此，我们对於真实且深刻的苦难是更加开放的，而这也涉及到我们内在有个部分认为事实不该如此；如果那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同时是不可避免的，那麽我就必须要知道这一切意义何在。如果我能知道其中的意义所在，我就能接受苦难，但如果我不明白，那我就无法接受。我见过有些人可以将所发生的一切完全都接受，同时也沉着自若，只要他们可以看见其中的意义。虽然苦难持续，但是他们内在有个静谧之岛，因为他们清楚自己为什麽受苦，也因此感到释怀。但是要能够发掘受苦的原因，我们必须依循自身个体化历程的特有形式，每个人的原因都是独一的，而每个人也都是不同的（并没有所谓的通论意义），因此，每个人都要去找到那个独有的意义。这也说明了为什麽当你在找寻个人受苦意义的同时，你也在找寻你的人生意义。你所找寻的是个人生命中更伟大的模式，这也指出负伤疗癒者之所以众所皆知的是自性的原型之一，也是疗癒过程的真正根本。

学员：你是否同意一旦苦难被接受後，就能够成为与自性交流的媒介？

那要看他是否以对的方式接受，如果是以放弃的方式接受，那是没有效的。有许多人会接受他们所受的苦，可是这当中却染了一层放弃感。他们是忍受苦难，但这并不会带来帮助。必须是正面接受才行，我认为只有当你接受之後，你才会了解其中的意义。这通常会表现在经历无止尽的挣扎之後，接续而来的恩典时刻，在那一刻，个体突然间可以接受这一切，同时意义也得以降临。我们甚至无法区辨到底是哪一个先出现的。有时候是意义先出现，接着是接受，但也可能是当个体下定决心要接受的那一刻，意义就清楚显现，这是很奇怪的交织在一起的。

学员：基督徒认为受苦是有价值的，但你是否认为这通常有过多的放弃在其中？

那正是我试图要对你们描述的状况，如果他们有着鲜活的信仰，那麽他们会在没有放弃的状况下接受苦难，因为他们已经有所了悟，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但是假若你有的是一种狭隘的信仰，像是你试图去相信并说：「我必须相信，因为基督在十字架上受难。我必须要接受这个苦难。」这是被教导的相信──那一点忙也帮不上。此人就只是对自己的意识说教，因为那并非经验所得，因此是没有帮助的。

学员：那是了无生趣的，生命是後退的。

从感受的经验来看，没错，情绪的参与是向後退的。那麽这又代表着什麽意义？你所谓的生命向後退，指的是哪一方面？

学员：当小王子及圣修伯里在一起时，某件真实的事物是有可能发生的。

没错，但是我想要了解的是生命是从哪个部分向後退？起初，有相当高彩度的图画，其中有一张是圣修伯里所谓的「急迫图像」，画猴面包树的那一张，他说是自己画得比较好的一张，同时也是比较多色彩的那一张。而结尾处这一张──几乎是没有颜色的。

学员：是他在那一刻的缩影图，一张曼陀罗图。

不对，我认为那一张是在离开之後所留下的孤寂感的描绘，这张图显示出两座沙丘的交会点，那儿有一颗星星，所要传达的想法是小王子回到那颗星星上。那是一幅孤寂感以及被遗留的孤寂感的图像，但是这张图真正让人感到糟糕的是什麽？在小王子离开後感到孤寂或是失去生命感是正常的，那是自然本性。

学员：那是一座沙漠，同时没有生命，没有丁点东西生长在其中。

是的，但那是图像会带出的感觉。当神圣感离开了，那正是个体会有的感受。我认为这图表达出他的失望感，其中的悲伤感及空虚感是正确的，但是令人可议的则是失望感并没有显得较深刻。那是一张对於失望感及孤寂感的空泛描绘，同时也是一张显得有所欠缺的绘画。看了之後你必须要想一想才会有感觉，你没有办法立刻得到其中的感觉。试着去画一张当你被众神遗弃时的心中所感；试着去画出那个感受，我希望你能了解我所说的，你会发现自己的想像会比这张图来得更加鲜明。要描绘出沙漠的孤寂感需要费些艺术性的努力──但是毕竟圣修伯里是个艺术家，他画的却是一片宽广的、开阔的地面。同时去感受其中的氛围，它的虚无感，天空中只有一颗星星，带着它冷冷的光线照向地面的悲伤及冷淡感。我们都曾经看过带着失落感及绝望感的图画，这些图画会让人揪心，你会感受到所有的失落、绝望及空虚，但是在这张图中你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你必须要去想像他到底试图要表达什麽，接着你得到一个想法认为那必定是孤寂感，但是它并没有给你带来震撼的一击，或是给你揪心的感觉，因为其中没有色彩。为什麽不将它画得一片灰？如果那是一片悲伤的灰色，你或许会对它有所感受。为什麽不将天空表现为罩在头顶的那一片宽广冷涩苍穹，当你看着这张图时，会有一股寒意袭来吗？此处，你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寒冷。你必须要靠着自己的思维来取代那个感受反应，这图中少了些东西。

学员：那就只是一片死寂。

是的，一片死寂──甚至不是失望感！它甚至没有表达出悲伤感。

学员：但书中的描述却是充满着感伤之情！

是的，文字的描述是如此，但是图画并非如此。虽然书中的描写是充满感伤的，但却是非常幼稚的，就只是希望能够再度得到：「请捎来只字片语。」这暗示着明信片，是最便宜的书信方式，就只是公开的请求帮忙──彷佛是在广播电台的寻人广播──要求通知旁边的警察局。除了是贪心的孩子想要拿回他的玩具以及相当贫乏的表达之外，那是个非常没有力量的好聚好散。

学员：也许他并没有理解到它是神。否则他绝不会要求他人以那样的方式捎来消息！

说的好！如果去传递出──「如果你发现我的神！」将会是绝对吸引世人的。

学员：我们可以看见他的想法及情绪间的不一致。

没错，此处我们又再一次面对死火山的议题。当情绪的强度不足时，会是危险的。当人们在这样的悲剧情境中，典型的反应就只是说：「喔，没错，是的！」有时候那是虚假的，是轻描淡写的。他们假装没有情绪，但是接着你会在冰冷的双手以及其他症状中得知情绪就在那儿，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成问题，因为那不过就是假装。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情绪──当火山已经烧尽了──那麽就是危险的。

学员：我认为圣修伯里是相当直觉型的，而他认为那是个必须要结束的事件，正如他在沙漠中失事。整本书从头到尾，你会感觉到这个经验原本就只会持续一小段时间，接着就会结束了，图画中所呈现的平坦加上其中的经验感受，并没有让人有失望感，因为他知道这是必须要结束的，而对此他无能为力。

这是在智性上的过多着墨。我认为你说的是相当正确的，但那是个病态的反应。假设有个你深爱的人因为无药可治的疾病而死去，你的理智同样也是知道的！它知道这个经验终究要结束，关系必须要结束，医师也早就警告过你了，病人只能再活三周，但这并不表示你就没有其它的反应。即便你知道关系无可避免的必须要结束，这并不会终止你的感受，正是如此！我们很清楚圣修伯里在沙漠中与小王子的经验势必要结束；这是势必该如此的经验，但是那也正是如同圣修伯里的其他人格特质一样的虚弱处。那些将自己从自身的感受及情绪层切割开来的人，为的是要避免受苦，或者是因为他们无能感受以及无能受苦，他们将一切代之以反思；他们就只是说：「好吧，这必须要结束，让我们就事论事吧。」如果你真可以如此做到，其中必然有些不对劲。如果你可以因为理智告诉你必需要结束而擦掉你的经验，那就只会是智性的论点。理智找到论据来将经验抹除，但是假若一个人真能做到如此，那将会是病态的迹象，那是不正常的。正常的人可以因为理智而了解关系必须要结束，但是他们的伤感是同样存在的。感受如同理智一般都有其分量。

学员：圣修伯里自始至终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始终是跨在边缘的，但是正因为他一直为此而作准备，在结束的当下就几乎是带着幽默感的，因为「那不过就是另一个需要走过的经验，而且这一切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这一点基本上表现出他的整个人生状态。

是的，缺少的正是深刻的感受性，时常意识到人生的短暂性，以及在步入结局之前总是准备好要结束的那种感觉，这是永恒少年典型会有的表现。举例来说，当他与女孩交往时，他心知肚明结局会是失望及分离，因此，他并没有将自己全心的交付给这个经验，相反的，他总是准备好要说再见。如果只就理性来考量，他是正确的，但是如此一来，他就从没有真正的活过，理性在他的人生中占了太大的部分。他并不允许非理性地不预作准备退场，因为这将会带来失望感，这显示出欠缺坦然大方的态度。为什麽不说：「当然会有失望感，因为所有的人生经验都是短暂的，同时也可能会以失望结束，但是让我们不要先预期失望感，无论如何，让我们以全心的爱将自己交托给情境。」其中一个并不会排除另一个。我们不需要当个只相信快乐但接着就从云端跌落的傻瓜，而假若我们总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因为预期中的苦难而退却，那就会是种病态的反应方式，这是许多精神官能症患者所为。他们试图训练自己总是以期待受苦的方式来不受苦。有人说：「我总是会事先想到苦难的来到，就好像是我已经训练好来对抗苦难，我总是在幻想中预期苦难。」但那是典型的病态表现，同时也全面阻碍你真正的生活。我们需要的是一份双重的态度：知道事情可能会如何转变，但也仍然将自己全心投入经验，否则就没有生命可言。理智会事先加以组织，以保护个体免於苦难──天真的不让个体有完整的经验──在个体未预期会出现的时候。在那样的情况下，过多的理智及意识将夺走生命──这正是永恒少年会有的表现。他不想要将自己交给生命，而是试图以他的理智将之隔绝，那正是病态所在。

学员：当我们想到荷兰印象派画家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的画作，即便是最忧郁的作品都是充满能量、力量以及情绪的。

是的，对照於此，即便是悲伤感也是全然被经验的，同时即便是失去的一切也都是全然被经验的。我们会思考如果这样的人可以受苦，那会有多麽大的生命力！如果他们不能快乐，至少让他们不快乐，真正有那麽一次去感受到不快乐，那麽他们就会真正成为一个人。但是永恒少年甚至不能感到不快乐！他甚至没有那份宽容及勇气来将自己暴露在可能会不快乐的情境中。就像是个胆小鬼，他筑好了逃跑的路──他预期失望，为的是不遭受苦难的打击，但那是对生命的拒绝。

学员：我们是否可以说被封住的情感倾向於会自主表述，因为我认为不管如何情感都必须要得到表达，被拒绝的感受必须要存在？

此处我并没有看见这一点，除了玫瑰所自发表述的喜怒无常之外。

学员：是否是因为火山已经燃尽，里面什麽都没有了？

我认为他内在没有任何东西，但是你在玫瑰喜怒无常的爆发中可以看到里面有好些感受。她是全心处在她所表现的情境中，当她吹嘘自夸的时候，她是全心全意的吹嘘自夸；而当她生气的时候，她也是全心全意的生气；当她是傲慢自大的时候，她也是全然的傲慢自大，因此，她的表现是带着某些程度的完整性。她就处在当下那一刻的的心情中，我们可以说那至少是某件让人感到值得的事物。那显然是圣修伯里的妻子的情况，她有着极大的自发性，甚至达到让人震惊的程度──她将自己丢入瞬间的反应中。

学员：我比较从负面来思考这一点，穿透整本书的是轻微的伤感。

是的，那向来指出欠缺感受，因为多愁善感代替了真正的感受。那是这张图画的另一个面向。

遭遗忘的口套

你会如何解读小王子想要给绵羊套上口套以预防绵羊吃掉玫瑰这一点？我们看见他心中的盘算：他想要一只绵羊来吃掉猴面包树上的嫩芽，想当然的，如果他就只是让绵羊自由自在待在星球上，绵羊势必无法区辨玫瑰与嫩芽，因此牠会吃掉一切。於是，小王子可能计画要将玫瑰罩在玻璃罩底下，让绵羊吃掉所有的猴面包树上的嫩芽；接下来就是给绵羊套上口套，并且将玫瑰的玻璃罩拿开，他打算以这样天真的方式让绵羊及玫瑰分别开来！因此他需要口套，也因为图画是他世界里的创意表现形式，他要圣修伯里画出口套，好让他可以与绵羊的图画一起放入盒子里，如此一来，就可以防止玫瑰被吃掉。但是因为分离的心烦意乱而忘记了口套的缰绳，当圣修伯里在最後突然想起时，他说：「如今，看看我做的好事？」他认为自己会被不确定绵羊是否吃掉了玫瑰的想法折磨一辈子。对於这个问题他不会有答案，但却是自此以後会不断折磨他的想法。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

学员：他的动物性那一面并未得到同化，有可能会变成具有摧毁性的危险。

是的，但很重要的是要记得，你所面对处理的是这个人世及不可知的世界。你记得当我们谈论到绵羊时，我提到这可能会是个造成致命意外的小错误，就好像是在机场草坪上有绵羊，而飞机降落在其中一只身上，导致失事。我们已经谈过绵羊代表众人，代表众人的灵魂。绵羊的负面特质是它那集体性的本能组成。过去，绵羊群中总会有几只山羊，当狼群展开攻击，山羊不会仓皇失措，如此一来绵羊就可能得到逃脱的机会，假若大公羊是领头羊，牠会惊慌失措，而整个羊群也会跟着惊慌失措。因此，为了补偿绵羊的愚蠢，必须保有山羊在羊群中，但是野狼也学会先宰了山羊，接着让羊群惊慌失措。假若绵羊是那个藉由集体性来破坏个体化历程的集体事物，那麽它吃掉玫瑰也不是让人讶异的。

心理层面而言，身为曼陀罗的意象，玫瑰也是个体化历程的核心本质，但是书中让人感到恐惧的是玫瑰是在另一方，也就是在不可知的世界中被摧毁了。在我们的世界，绵羊并不全然是负面的，永恒少年的确需要对集体的适应性。他通常总会带着错误形式的个人主义，同时也无法充分适应集体性，举例来说，多数的永恒少年会对军中服役感到畏惧，因为他们不想成为绵羊。但有时候成为一只绵羊以及适应集体性反倒能给他们带来许多好处。但是在本书的例子则显示集体性被延伸到不该有任何绵羊的星星上。这是一个悲剧性的安排：当个体过於极端的抗拒适应，接着，此人反倒会从背後及内在被集体制约；如果你假装得比自己该有的更加来得具有个人性，同时因为自认是特别的而避开适应──带着精神官能症的全面虚荣感而自认是独一无二的，同时以为自己被全世界的人误解，因而感到如此的孤单，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其他人极度欠缺敏感性，同时他们都是愚蠢到家的绵羊，可是却觉得自己是如此脆弱的灵魂──如果你有这些错误的自负感，同时也因为这些自负感而不去适应人性，那麽你就正好会成为那个事实上完全不带个别性的人。

当我在谈论永恒少年时，我提过许多人会说他们见过很多这类的人，他们可以回想起一卡车的这类人士，这显示事实上永恒少年并非独有原创的！实际上他是集体存在的类型──永恒少年的集体类型，除此之外无他。也就是说，他越是扮演王子的角色，怀着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想法，他就越会成为一般的精神官能症类型──这是我们可以从临床的角度来描述的类型，同时也能够以这样型态的描述来含括几乎整个人格面向。正因为永恒少年玩弄错误的自负感，他从内在被集体化，带出的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反应会是真的个人化的，或是真正特别的，而不过就只是个原型。这说明了为什麽有时候当我们面对永恒少年时，我们可以对他说：「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不就是你的哲理吗？你不就是在那里、那里，还有那里招惹麻烦事的吗？还有这不刚好就是你跟女人的情况吗？」接着，他就会回答说：「天啊！你怎麽会知道这些？你怎麽这麽了解我？」

如果你和原型是相同的，我可以描述你的所有反应，因为原型本是个明确的反应模组。我们可以预先知道永恒少年会长什麽样子以及他会有什麽感受，他就仅仅只是永恒少年神的原型，也因此，他身上就带有这个神的所有特质：他对於死亡有着怀旧的渴望，他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他是在强悍的绵羊群中那个唯一敏感的。他和带有侵略性及破坏性的阴影面之间会出现问题，他不想要活出那个部分，同时通常会将那个部分投射出去等等。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此人越是认同於少年神，就越不会具有个体性，即便他自己觉得是特别的。如果人们真的有思觉失调症状、真的发疯了，同时也真的认为自己就是耶稣基督，那麽他们就都会说着相同的事物。

荣格工作的精神病院里曾经有两个耶稣基督。他将这两人放在一起，同时对两人介绍彼此：「这是米勒先生，他认为自己是耶稣基督，而这是麦尔先生，他也认为自己是耶稣基督。」接着，他离开病房并且留下两人独自待在病房里，没多久之後，他发现其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用手指敲打桌面，而另一个则站着在窗边拍打。他问两人是否分辨出谁才是真的耶稣基督，两人同时转向他说：「他完全就是个自大狂！」两人在对方的身上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当焦点是去看对方的问题时，就能做出正确的诊断。

注释

1. 编注：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三头恶犬，有着蛇的尾巴，嗜甜食。 ↑

2. 编注：古希腊哲学家，是第一位以简朴语言讨论对立统一之人，也是促使哲学由外部世界的讨论转向内心世界的研究的哲学家，他的名句之一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

3. 编注：古希腊自然派哲学家，是「原子论」的创始者，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由原子与空虚组成。 ↑

4. 编注：古希腊哲学家，认为万物由水、土、火、气构成，并因「爱」而聚合，因「冲突」而分裂，并且恒常於两者间变动。 ↑

为了进一步解读《小王子》一书，我接着要进入一些务实的素材。我无法称这素材为案例资料，因为你会看见，我和这个永恒少年的接触是十分怪异的；我们不能称这个为治疗。

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案例，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正值三十一岁。他来自中欧的某个国家，父亲曾开了一个小花店并当过设计师，但在男孩六岁时就举枪自尽了，事发当时他并不知情。父亲的婚姻显然是相当不美满的，男孩记得父母常有争执。年轻人的母亲将男孩独力带大，同时也在父亲过世後继续经营花店。男孩自己希望成为一个画家。事实上我认为他在这方面是相当有天分的，从大约十八岁开始，他就受尽监禁恐惧之苦，他几乎无法进入任何城镇，因为一旦他看见警察，就会因为惊恐而逃跑，一心觉得自己会被逮捕并锒铛入狱。这让他的生活陷入极度的艰苦；他总是逃开，在角落里躲躲藏藏，就彷佛自己是个遭受迫害的罪犯。他同时也相当恐惧夜晚，每个黄昏对他来说都是个痛苦的经验。在傍晚时分即将来到的时候，他会感到恐惧，而在夜晚时他也无法入睡，躺在床上整夜醒着也让他感到恐惧不已。他同时也有自慰的习惯，可以说这是自然的行为表现。另一个恐惧则在较後期才出现，他无法穿越边境或是任何有边界的地方，对於居住在欧洲的人来说，假若你无法跨越边境会是相当恼人的！我第一次得知他时，他就正处在这样的困扰中。

当时我在国外某地讲述与荣格相关的主题，之後我接到一张他寄来的明信片，信中提到想和我讨论演讲中所提到的某些事，并也提到出於个人的某些问题，他会在某日某时抵达。但是在那之後什麽也没发生。我为他预留了时间，但是没人出现！後来，我又收到另一封明信片，没有任何道歉，就只是说：「又是我，我会在某日某时前来。」同样的，人也没有出现！我後来才得知他总是在抵达瑞士边境时没能越过，於是就打道回府。因为他不想要在书信中解释这一点，所以他就只是选择不出现。之後，我收到第三封明信片，同样也没有道歉之语，也同样的说他会前来，但是这一次我决定不再为他预留时间。接着，一个年轻人就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前并相当有礼貌地解释说，他先前写了两封明信片，之所以没出现是因为他感到害怕而不敢前来。对於这份恐惧感，他自己给的解释是，有一次他在接近边界的某地画图，他当时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实际上已经在边界上，因而被边境警察逮捕。警察要盘查他的护照，他因为没有带而被关了起来，不过也只是警察拨电话到他国家盘查身分那两三小时，在那之後，他就在连声道歉中被释放了。他说这个经验并不真的让他感到害怕或是难过，之後他也对我承认，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对越过边界感到恐惧，因此我们不能将这个被盘查的经验过於认真看待；这个意外事件只是增强了先前已经存在的恐惧感。他同时模糊地说，自己曾经有过电击治疗的经验，也曾经待过精神病院，但是我从来没能得到任何的细节，因为他不想谈论那些事情。某方面来说，你或许可以说这是精神症发作後的案例。他尝试过好些佛洛伊德式分析，但总是在二或三次会谈之後就逃开了。他对那个部分的经验不置可否，就只是就事论事提到这一点。只要我试图多问一些，他就什麽都不回应。

当他出现在我家时，身上带着帐篷，事实上他因为没有钱而想要住在我家附近，同时向我谘询。他身材十分高大，有着金色的头发以及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美丽的少年太阳神。他身上穿着尚・考克多的渔夫大衣及风帽，一身的衣着有如天境般的幽蓝色调，挺适合他的。我在一个午後与他谈了几小时，同时也得到那些我前面告诉你的资料。接下来，他就拿出帐篷，就这麽搭营睡在附近的草地上，可是在夜晚时分──当时是夏季──出现了一阵雷阵雨，夜晚及暴风雨让他如此害怕，以致於最後他冲进旅馆里，也花掉了他仅有的一点钱。隔天，他离开了，而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在那唯一一次的短暂会面中，我对他说了一些关於永恒少年的事情，同时也列出了他的问题所在，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喜悦。我甚至并不期待会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心想他就会像是我生命中的流星一般，出现後就消失无踪。但是在两星期之後，我收到一封信，他在信中提到我所说的内容让他感到十分不悦，同时他也对我感到生气以及失望，他费力来见我却得到如此糟糕的结局。接着，他提到自己又重新再想过一切也得到结论，毕竟我所说的并不全然是错误的，除此之外，发生了一件事证明我所说的是正确的。他接下来告诉我一个故事，我稍後会说明这个故事。他询问是否可以三不五时写信给我，同时也问我是否会回信。这个状况持续有一年之久，在这段时间，我们相互交换了三封信件。书信往来後来就终止了。这是大约十年前的事情，而我对於结束通信一无所知，直到大约五年前，我遇见一个认识这个年轻人的人，这人告诉我这个年轻人当时一切都很好，同时他也从事绘画。在那之後，我听说他结婚了，之後则因为癌症在四十五岁那年过世。

第一封信中的梦

在他的第一封信结尾，他以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方式写下他离开之後没多久做的一个梦，他说自己无法从梦境中看出什麽端倪，想听听我会针对这个梦说些什麽，梦境内容如下：

我在山峰，与一个女孩沿着山脊而走，我不认识这个女孩。两个男人从下方跳上来对我展开攻击。在与他们激战一番之後，我被抓住了，也被丢入下面的峡谷。我当时不知所措，但是我被一棵孤寂的冷杉接住，因此没有跌落峡谷底。

简单说，这个梦境显示出永恒少年的问题，他以及他的态度都过於高高在上。他总是想要得到每个经验的精华，他是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的类型，同时也与好些女孩在一起，他通常和女孩一起生活两或三星期之後就会从她们身边走开。一旦事情变得有些过於个人且过於束缚、或是过分需要相互承诺，他就会抽身走开。他并不清楚或是没有觉察这是个让人不满意的行为方式，认为每个人都是这样表现的，同时也认为那是男人的生活方式。某方面而言，他对此是完全无知的。人们一起生活的山谷，人们挤在一起的地方，但同时也是让人们根植的地方，这些都是他不清楚的问题。举例来说，他从来没有处理过关於钱财的问题。他从母亲那儿得到一些钱，同时也以此为生，我必须很含蓄的说，他是藉由住在帐篷来省钱的，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自己去赚钱，尽管他已经三十一岁了。当我向他建议说，事实上与女人的性关系可能也会是人性的关系，其中带有感觉及某些承诺，他惊讶的瞪着我，因为这样的事情是他从来就没想过的。他不喜欢这个想法，不过至少是相当天真的。这部分就会是山峦的高峰；如果你沿着山脊走，无论你走哪个方向，都必须向下走──你无法往上走得更高，四个方向都带领你向下──这一点相当清楚的显示他的情况。他是处在心理的情境，在这个情境下，他要不是陷在那里，就是以某种方式从他所处的高度下行，那正是我给他的回信内容。然而，以书信的方式去分析某个你毫无所知的人的梦境是相当危险的，因此我维持模糊的做一般解读，像是：「你过於高高在上。持续那样子只会意谓着在某个地方因为某个原因你必须要下来。」而我让他自己去做出实际的应用，因为我并不知道他有哪些可能性。

他之所以害怕夜晚，是因为当他在黑夜躺着时，总会幻想有个巨大的原始男人站在他的床边瞪着他看。他说那个人就像是个拳击手，而且他就站在那里直直的对他看，这让他感到害怕不已。此人显然代表他那被分开的阳性面，他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带有阴性特质的，但是，他相当的紧张焦虑，同时也不从事任何的体能运动。这个人很明显的是代表他身上所欠缺的本能阳性部分。这是永恒少年常见的阴影面，因为母亲情结通常与生理阳性及自发性分别开来。在这个案例中，阴影面是相对无害的，而我也认为未来的展望不会太糟，因为这样的类型并不会非常的危险，然而，如果是一个真正残忍的流氓型的话，就会是相当危险的阴影面。

母亲的阿尼姆斯会倾向於切割开生理的自发性。阳性的自发性是母亲想要隔开或是摧毁的，而她的儿子则会本能的与之征战。我曾经有个案例会是这一点的绝佳说明。我的邻居中有个女人，她有个四岁的小男孩，男孩得到一个洒水壶做为圣诞礼物。因为正值冬季，他自然是无法使用这个洒水壶。当他拿到这个水壶时，母亲交代他不能在客厅使用。男孩可能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但是如今，当然的，当母亲一外出，他就拿出水壶对着地毯洒水。母亲气坏了，咆啸怒吼，还将男孩痛打一顿，吵闹声传开。我因为听到吵闹声决定介入干涉。男孩用尽力气大声尖叫，当我问这个母亲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她告诉我这一切，我忍不住笑个不停。我对她说正是她把这个点子植入男孩脑袋的，因此他没办法等到春天到来。她说：「或许没办法等，但是这个行为必须被制止，否则当他十六岁时，他会看到女孩就吻。」她当时就是这样回答的！男孩只是显示了一点点的自发性、独立性以及不听话──他希望享受生命，同时依己意做事──而母亲一觉察到在男孩身上的这个小男人，就立刻觉得必须加以碾碎。显然的，这里也有喷水壶的象徵意涵──很明显的象徵意义──这会引导他在十六岁时在黑夜亲吻女孩。母亲的幻想已经在期待这一刻；她感到这个小男人已经起身，同时也开始自发行动──而她无法承受这一点。

此处，你得以看见母亲的阿尼姆斯是如何突袭这些事件，就好像是穿着脏鞋子进来、吐痰、说脏话，或是年轻男孩在某一阶段会以贬抑的方式谈论女人，那种一副彷佛只有天知道女人是何物的态度──个体因为受到吸引而必须鄙视之。这样的情况是带有原始性的──我们甚至可以说是类人猿的──是阳性面的表现。男孩内在的自然天性就是有些野性，有一些欠缺社会适应，虽然个体在某些程度上必须反抗这样的行为，但是有些部分是要被允许存在的。带有健康本能的母亲就只会耸耸肩说：「唉，男孩就是不受控制。」之类的话语。但是，她会放过男孩们同时试图忽视他们的行为，虽然也会咒骂几句，因为这的确是恼人的。但是，这个母亲揭露出幻想的内容，她在小男孩的反应中感受到未来独立性的芽。这说明了当母亲「吞掉」儿子，她就是以她的阿尼姆斯大大的摧毁了生理阳性面的表现，阳性面表现在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撒野的、具有侵略性的以及用力甩上门。但是事实上这些表现也强化了男孩有活着的感觉。

也许当你年少的时候，你曾经经历过酒神节的狂欢嘉年华会（Bacchanalian），你感觉自己在世界的顶端，同时充满活力感，觉得自己可以将整个世界都摧毁。这样充满活力的感觉是健康的年轻人典型会有的。它让人感觉活着，同时也满有魄力，而那正是吞噬性母亲最痛恨的一点。她痛恨这出现在儿子身上，因为那是一种会将儿子从她身边带走的生命驱力，这是无意识的反应，始终都是如此。它会让儿子忘了她这个母亲，而这也是为什麽我们常会在这类儿子身上发现，像是被大卸八块的大猩猩、高大强壮的拳击手或是罪犯的阴影面角色，这些角色代表着被拘禁的阳性特质，它同时也补偿了自我的虚弱性。

双重性、依附与死亡

在个案的梦境中，上场的阴影面人物有两人。两个男人冲向做梦者并与之扭打。通常而言，正如我先前提过的，当梦境中的人物以双重角色出现时就意谓着它已经相当接近意识的范畴。这个案例还包括另一个意涵，亦即，阴影面具有双重面向，其一是危险的，另一个则是正面的，例如可能是退行或是前进的，但在我们的案例中则是再明显不过了。举个例子，阴影面的人物可能会以同性别的诱惑进入做梦者生活中；他可能会轻易受到强壮的同性男子吸引。事实上，我们之後也发现，个案的确有那样类型的朋友，虽然两人并没有发生任何同性恋事件，但是当中的魅诱是相当引人遐想的。因此，我们可以说无意识中的拳击手阴影面得到双重的激发。这可能会是某件与他混合在一起的事物，一旦与之混合就会提升他的意识面并且强化所欠缺的阳性面，否则就可能会仍然留存在外在，同时被投射向外，如此一来他可能会变成同性恋，同时以向外投射的方式追着这个阴影面而跑。因此，这个被分割的内容可能摧毁他，也可能会以错误的方式得到实践，又或者可能真的帮上他。我们也可以从他的行为表现中看见这个双重的阴影面所带有的模棱两可：这两个男人将他从山边抛下，如果那儿不是正好有棵冷杉他就会摔死。如果阴影面突然攻击自我意识，那就会是永恒少年突然死亡或是飞机失事等事件。这个阴影面可以拯救他也可以摧毁他。我曾经有过後者的案例。

我记得一个年轻人的案例，他完全被他的母亲给吞噬了，同时也几乎是半个女孩。他是个艺术家，糟糕严重的缺乏现实感。当他的双亲过世之後，他的财务陷入困境，有个愤世嫉俗但务实的堂兄弟出现，建议与他阴谋诈骗保险公司。这年轻人从没工作过，也从没面对过现实，就这麽被困住了。接着，这个堂兄弟告诉他每个人都这麽做，还说只要他签下文件就能得到保险金。他依样而做，但是并不清楚从道德角度而言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不久之後，他就锒铛入狱了。那个愤世嫉俗且现实的堂兄弟得以置身事外，但是永恒少年男孩却因为意图诈骗保险公司而吃牢饭。

另一个妈宝男孩的案例则表现阴影面所制造的意外事件，这男孩一直以来都被守护在一个塑胶罩里，与生命全然隔离。他人生中首次离家，就是前往大城市。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形式的自由，无论是性爱的自由或是其他的，在家时总需要表现出分寸及规矩，因此他在大城市里有好一阵子都是完全的狂野不羁。他前往自然之友木屋会（Nature Freunde）──那是一个由一群崇尚自由生活、住在木屋中的年轻人所组成的亲共产主义团体──在那个团体里，他饮酒过度也完全的狂放不羁，每晚都和不同的女孩在一起。他直接转换到阴影面。除了因为紧张及狂热而过分行事之外，他所做的可以说没有太大的问题。我只见过他一次，接下来他就精疲力竭，同时健康也彻底下滑。我警告过他，告诉他我并不介意他过去做了什麽，但是他不应该过度行事，同时也说他会毁了自己的健康，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风险。他带着嘲弄的表情看着我，彷佛我就是个叨念的姨妈，这是我从他身上得到的回应。三周之後，他拨电话给我，说自己染了小儿麻痹症，接下来一辈子都得瘸着。我很确定他那糟糕的健康状况必然也加重了这个超糟糕的疾病结果。那就是阴影面在实际的生活面向中会如何冲击着永恒少年：他要不是死於飞机失事，就是死於山难，或是死於车祸，又或是锒铛入狱──许多的案例都是半无辜的。这些都是坠落山谷或被丢入深渊这画面的意涵。因此，我们可以看见阴影面有着双重面向：它包含着必须的生命活力及阳性面，但也包括可能的破坏力──某种可能真的会摧毁意识面的事物。

在这个男孩的梦境中，两个阴影面人物（他对这两者并没有多作联想）将他扔下。他必须要往下并进入深层，这对他来说可能会是对的表现，也可能会是错的表现。如果他走得过头了，那就会是错的，但若是如同此处所出现的救援力量，结果就会是好的。在这个梦境中，你可以再次看见我对小王子的素材所提到过的，永恒少年的素材中常会奇特的呈现双重性：疗癒性以及破坏性因子是彼此接近的，我们几乎可以从双线的方式来解读所有的内容。乐观主义者可能会说永恒少年过於高高在上，我们要感谢上帝阴影面抓住他同时将他带入较低的层次，而且梦境中有树的存在，那是成长的象徵，那也是他前行的必然方式。但是树可以是成长也同样可以是死亡。我们可以说永恒少年是过於高高在上的，而一个模棱两可的阴影面让他无力对抗，同时也透过非自愿性的方式被丢下，而不是依循自身的自由意志。这看起来像是个意外。事实上，这个年轻人，当我与他会面时以及当他做这个梦的当下，是处在极大的死亡危险中。他可能在任何时刻就死了，因此，我给这个梦一半一半的解读，这在阴影面的双重人物中也可见一般。我们无法明指事情接下来会如何进展，但是我们确定知道的是会有减损，也会有解决的方案，说明白点就是，他并没有整个从山坡上跌落，那可能会让他丧命，而是在半途被某物挡了一把──一棵孤立的冷杉就立在他跌落之处，也因此接住了他。

我们都知道，小亚细亚及叙利亚等地有好些对母亲的敬拜，他们的信仰中心是母神赛贝里（Cybele），在後期时代，她被视为等同於爱神阿芙罗黛蒂（Aphrodite）。在某些神话版本中，她的儿子是她的爱人，有些版本也说她的神圣爱人正是美少年阿提斯。当阿提斯受到精灵的吸引而失去对母神的兴趣，出於忌妒之情，赛贝里将阿提斯引入疯狂的状况，结果阿提斯把自己阉割了，阿提斯在一棵冷杉树下阉割自己。根据其他的故事版本所言，阿提斯也受到战神阿雷斯（Ares）的迫害，阿雷斯是母神赛贝里的爱人。可以说是母神那带有侵略性的阿尼姆斯杀了或是阉了少年神。在罗马以及在小亚西亚的好些城邦中都会有春之祭，挂着阿提斯画像的冷杉木会被带入街头巷弄，通常画像只会出现他的上半身，被挂在树顶上。另外也有其他神话的版本，根据这些版本内容，在阿提斯死去之後他自己就化身成为一棵冷杉木。这所有的神话内容都自然连结上太阳神神话中少年将死的循环，而对神的敬拜则表现在对少年神的悼念以及春之祭。此处，最大的问题出在树，阿提斯是悬挂在母性树之上，而耶稣基督则是被悬挂在生命之树或是死亡之树，两者都描绘出相同的想法。

我们可以说阿提斯最後退回到人类存在之前的样式，他变成了树神，是树木中的植物精神，他从树而长成，也就是说，他的生命只来自於母亲情结或是来自於他与集体无意识之间的连结，而他本身内在并没有生命系统存在，他就像是住在树上的寄生物。这是我们要严肃思考的事物，有许多的妈宝年轻人个案，如果你试图要强力将他们与母亲情结拉开，会是不明智的做法，因为他们可能因此而死去，他们只能存活在与母性树的寄生连结中。如果你把他们视为一个独立的生命系统放在地球上，就像是树上的果实一般，他们就无法生存下来。他们并没有成为独立个体的生命力──这一点也显示出我们必须不带偏见的小心接近处理这个问题。如果这些人与年长的女性有着过从甚密的交往，许多人会说他不过就是和他的母亲交往罢了，同时还说他必须被丢回生活。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听从这样的一般见识，这只会带来绝对的破坏；我们应跟从梦境及无意识的素材，因为只有那些素材能够显示从母性树中分离出来的可能。如果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就只是为此人的死亡情境而工作。

被悬挂在树上的少年是个模棱两可的人物。你可以正面的解读这个梦境，并说这棵树是生命的象徵，树木本身是有根的事物，在地面上成长并有着一席之地。从这个角度而言，透过与阴影面之间的冲突，这个年轻人被迫扎根，要在生命中有一席之地，同时也开始进入成长或是成熟。但是如果你从负面解读，从树（母亲）作为棺木及死亡的角度而言，透过与阴影面的冲撞，这个年轻人被丢回死亡母亲的象徵，同时回到生命的根源，也就是说，被丢回母亲内──在这个案例中就是被丢回死亡。某方面而言，永恒少年是树木的反面，因为他是飞翔及漫游的生命体。他总是拒绝待在当下，同时他也总是为了生命而与此时此刻战斗，这就是为什麽他避免与女人建立连结。女人对男人来说代表着与大地的束缚，特别是当女人想要有小孩时，而建立家庭会将他与大地永远绑在一起。对到处飞翔的鸟儿来说、对永恒少年来说，女人是树的原则。当他接纳生命的这个部分时，他就接受了生命里如其所是的情境，而这也是他不断躲避的情境。树清楚的显示出被绑住了，无可避免的意谓着失去了个体漫游的自由度。永恒少年及树的象徵被归在一起，树木将他固定住，将他绑在大地上，若不是被绑在棺木中就是被绑在生活中。

女孩与梦

在我见到这个做梦者的那个午後，他以相当粗浅的方式告诉我他的外在生活，没有涉及任何与无意识的关连性，而接下来在会谈中他指出曾经在母国的某个城市，所有的症状都突然消失了。他抱怨自己害怕夜晚，抱怨自己有边境及对警察的恐惧，以及因为这个缘由生活是如何地难受，可是当他待在这个特定地点时，他完全没有症状出现：他不自慰，他对监禁的害怕感消失了，而他也对警察不再有恐惧感。接着他以相当伤心的表情看着我，同时说在三周之後一切又都回来了──甚至变得更糟。我回应说我们应该要仔细地看看那三周，同时也说当某人短暂的失去症状总会是有趣的，因为这意谓着在那短暂的时刻，此人必定是处在一切都正常的情境，而这是相当重要的。因此，我问他当时做了些什麽，他首先描述的是那个城镇的氛围对他的帮助，但是接着得知他当时是与一个女孩一起住在那儿，在三周之後，他离开那个女孩前往其他地方。我问他是否一点都不好奇，同时也问他是否从未联想过当他与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症状都消失了。这样的想法从未出现在他心中。我问他为什麽会离开，他回答说他就只是离开了。在进一步的询问之後，我从他那而得知下面的故事，正是我先前所提到的那个故事。

他还是个男孩时就认识这个女孩。女孩是他家附近一个富有邻居的女儿，而他总是站在远处欣赏她。她是个内倾的女孩，让人敬而远之。他总是把她视为可以欣赏但永远得不到的美丽女孩。当他二十岁时，他结交了一个强烈阳刚类型的男性友人，他是一个雕刻家，这男人某方面代表着恶梦中的那个男人。两人始终保持联络。有个傍晚，两人在雕刻工作室里谈论这个女孩，并论及是否能成功勾引这女孩。这个雕刻家是个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深信自己可以成功做到──只要他知道如何设下局，他就能得到任何女人。但是这个做梦者说是不可能的，在几杯黄汤下肚後，他们带着醉意打赌。做梦者接着就安排了一场会面。他居中帮忙介绍，而不知怎地这女孩就落入所设的局，雕刻家也成功的与她有了一夜之情。女孩在无意识中必然多少知道自己落入诡计。她清楚当她与雕刻家在一起时，他并不爱她，同时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冷酷邪恶的骗局，因此，在那一晚之後，她心怀恐惧的逃开，同时也完全避开这两个男人。

这个年轻人因为雕刻家成功得到女孩这件事感到恐慌，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输了赌注，更因为他不清楚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同时也不想对此多做思考。他不再联系那个女孩，直到他又再次遇到她，之後两人在一起三周。那正是他没有症状的时间点，但症状在他离开女孩之後又再度复发。

在我们会谈的那个午後，我试图解释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情况，也就是说，事实上是他想要这个女孩，他对女孩感到兴趣，但是他没有勇气或是没有男子气魄向对方表白，因此他让阴影面朋友去做本来自己该做的事。那是何其明显的投射，他没能自己实践这一点，如果那个阴影面朋友成功得到那女孩，他自己就什麽都得不到了！他极为认同那个雕刻家，以致於在投下赌注的那一刻，因为受到几杯黄汤的影响，感觉上彷佛是自己要去得到那女孩。接着，当雕刻家对他展示胜利的成果，他这才惊觉自己是完全出局了，另一个家伙胜出，而他也拱手让另一人活出他那被分离的阴影面。我认为那是针对惊吓感的简单解释。接下来──他再次回到无意识巡游──他再次遇见女孩，同时不再受症状之苦，但是也同样不去想这到底意谓着什麽。

我认为这女孩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因子，因为当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可以正常的感到开心，但是当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时，他把我看作是媒婆或是巫婆一般，因此我必须後退一些，并说明我并不想要推他进入与女孩的关系，而是认为如果他持续与女孩维持接触，或是尝试想像关系的可能性，不会是个糟糕的主意。但是即便我是那样的小心谨慎，我的建议都让他感到气愤，同时也导致他的离开。他後来写信告诉我，正是那部分的午後对谈，了结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外加他也没钱了这个事实。

他带着伤心回到他的工作室，同时认为完全不值得来见我一面，也觉得自己浪费了钱。但是在两星期之後，他心想也许这当中可能是有些什麽，他决定写信给那女孩提议再次见面──除此之外，就什麽都没有了。女孩那时候住在另一个城镇，他在傍晚时写好这封信，但是并没有寄出，因为他需要稍微再多想想这件事。第二天早上，当他打开他的信箱时，里面有一封信是她寄来的！她之前从来就没有写过信给他，而且她是如此的内倾，以致於她从来就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情，因此，此举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惊。於是，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打定主意要写信给她，但是并没有寄出信，而就在隔天早上，接到她寄给他的信件。双方都在信件中点出相同的事情──两人应该要再见一次面。正好隔周就是国定假日，两人何不花些时间见个面？事实上，女孩在信上写下的内容就正好是他信中所写下的。这是典型的共时性事件。当然他当时对於共时性完全无所知，但是那却打中了他，同时也让他恍然大悟，对此深感信服，就在他想到或许我并不是完全错误的那一刻，他原谅了我，同时也写信告诉我整件事情的经过。如果这个共时性事件没有发生，他不会重新与我联系，因为他对於我所说的深感厌恶。

两人在夏日见了面，进行一趟单车之旅。他们在树林外停下，一起躺在草地上。他将头枕在她的臂弯，而奇怪的是，当他真的躺在她的臂弯，他小睡了一会儿，还做了接下来的原型大梦：

他站在悬崖边。（他在信件中画了张图，图画显示他站在悬崖边向下看着底下的山谷──相当近似於在大峡谷的画面，两边都有平台。）他往下看：山谷的两侧有着白色的悬崖，山谷的底部则是有着天穹及满天的星星；不是水或大地，而是天穹及星星。他缓慢地爬下山谷，双腿滑动就彷佛是在踩单车，目的是让他更缓慢地下降（他在作梦之前，踩单车好一阵子，因此，当他在梦境中也踩单车时，部分是因为物理刺激的持续表现，但是其中还有更深入的意义）并得以维持平衡。他有些痛苦的感受，也有些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仍然能够控制情况。他感觉有某事物就在他身边，但是这感觉是非常模糊的；也许是一只狗。突然间下方有股爆发，从下迸发涌上极大的光束。光亮之处相当平坦，他觉得自己被吸进去了，但是他在空中持续向下跌落。接着，出现了转变，一切都消失不见，他下方的不再是天穹，而是有着四边格状的图形，就像是你在飞机上会看见的地貌，有长方型的田地，但没有树木。接着又出现另一个转变，他又再度回到先前同样的地貌，但山谷下方有着不流动的河水。水面是灰黑肮脏的，同时也不能提供反射。他醒来之後告诉自己：「我不害怕，但是这个水面是母亲的象徵，我不想要掉落在它上面。（他曾有过佛洛伊德式的分析，因此知道自己有母亲情结，不过只是很狭隘的佛洛伊德式文字感觉。）山谷底下就像是冰一般，可是无法像镜子一样反射。」（他重复说了这段话两次。）他有一点害怕。突然地，光亮感又再度出现在山谷底部，光亮是圆形的，但是边缘则有些模糊。爆发的光点就像是肥皂泡泡一样，而在光点里他看见一个骷髅，同时心想：「真有趣！死亡在这一切中的意义是什麽？此处死亡的意义为何？」他并不真的感到害怕，但是持续在同一个地点缓慢落下（这意谓着他一方面掉落，但同时也没有掉落；这是梦境本身的自相矛盾。）接着，一切消失，取代的是山谷底下的亚麻油布地板，它是黄色的，带着棕色的斑点。（首先是带着星星的明亮天空，如今则是带有棕色斑点的黄色亚麻油布地板。）原本巨大的地貌完全消失，他问自己深谷底下的那块亚麻油布地板是要做什麽用的？（这真是超现实主义的。）他很清楚看清这一切，他对於亚麻油布地板的这个点子感到有些好笑。

他在他的信件中接着说，他不喜欢亚麻油布地板，他认为亚麻油布地板既冰冷又无美感，很难对之作出联想，他没有自己写下来的我无从得知，因此必须从他相当表浅的信件中找出些端倪，但这就是他对於亚麻油布地板所提到的全部内容。

简单来说，这个梦境包括永恒少年必须向下进入生命的问题所在。通常在梦境中的景象，特别是那些带着许多细节及爱意而精链呈现本质的景象，就如同这个例子所呈现的，可说是灵魂的景致，这个画面镜映出做梦者的心灵面向。我们可以在浪漫时期的画作中看见这一点，所画出的意象表现出画家的天生气质──暴风雨即将来临、傍晚时分的宁静或是充满威胁的黑暗森林。这些典型的景象有着吸引力，同时也镜映特定的情绪或是传达特定的心理氛围。因此，当梦中出现对於景象的精链描述，总会被视为是对心理情境的描述。与山峰梦境相同的，他再次来到刀锋边缘，来到终点。他无法以他现在前进的方式继续向前行，这就是为什麽他在我的居所附近短暂下榻──真的就像是一只鸟栖息在树上，一闪而过又飞走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步上末路，同时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继续下去。他的心灵一分为二，很深刻的分裂。但是从临床的观点而言，很重要的是去注意到这并不是典型的思觉失调症的样貌。思觉失调症患者所创造的景象会有好些分裂出现：其中会有分散的峡谷，显示意识现实的土地是分崩的。某方面来看，这个年轻人的案例并不是精神病症，因为其中只有一道分裂──地面并没有四分五裂。我常会在强迫型的精神官能症患者身上看见这类型的分裂，这些案例通常会被诊断为边缘型的精神症。你常会在他身上发现相当深刻的分裂，可是只有一道分裂处，那自然是更有希望感的，因为只有一个问题存在。在这个案例中，你可以说在他的边境与国境恐惧之後，有着大问题，但是他的整体架构尚不至於溶解消散。

我没有针对这个男人的恐惧症象徵意涵作出评论，因为我认为那已经很清楚了：警察将他关入监牢中，再加上国境这一点，当他需要越过边境进入另一个国家之时，他就投射出想法认为自己要落入心灵的空洞中。监狱的恐惧症也是很明显的一个。他就像是一只鸟──他从来没有被固定在任何地方；他从来没有停留在任何地方，不论是与女孩在一起时，或是在他的专业以及其他事物上。他甚至从未停留在同一个城镇，而是带着他的帐篷四处为家。因此，监狱是母亲情结的负面象徵物（无论如何，他始终都坐在监狱里），或是我们可以预期那正是他所需要的，因为他必须被关入监狱中，被关入现实的监狱里。但是，如果他从现实的监狱中逃开，他就会落入母亲情结的监狱里，因此，不管如何都会是个监狱，无论他转向哪一方。他只有两个监狱选项，若不是他精神官能症的那一个，就是现实里的那一个；因此，他就陷在恶魔与茫茫大海的两难之间。那正是他的命运，整体来说，那也是永恒少年的命运所在。他情愿自己决定选择哪个监狱：到底是他的母亲情结与他的精神官能症状，或是被陷在尘世现实中不过如此的故事里。

如今，他面临着内在分裂的情境。他缓慢的落下，正当此时，为了要减缓落下的速度，他以双腿做出踩单车的动作，这当中可能也有性的暗示，但是那可能也是生理的刺激，因为他先前踩了好几小时的单车。除此之外，从他继续前进的感觉来看，里面也有一些正面的事物。他不只是被动的沉入情境──他自己也维持住一定量的运动──他落下的速度因此也减缓了。那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因为当个体落入内在的分裂──无论是忧郁感或是内在的意外事件──如果自我情结可以维持一定量的活动性，能够维持动作，危险就较低。当人们落入精神症发作时，总会表现出这类的本能行为。他们做出最後一个尝试来拯救自己──我在许多案例中都看过这类的状况──他们狂热尝试写下所有的幻想内容，他们日以继夜写了又写，直到他们突然卡住为止，这似乎是相当疯狂的，但是那真的是最後的一项尝试，藉此保住一定量的主动性，持续与自我情结一起努力，同时也对无意识素材所带来的淹没感做些什麽，透过安置在纸张上来将之分别开来。当自我情结陷溺以致於无法呼吸之时，仍然有着本能的需求挣扎求生。

如果我们可以鼓励这部分的发展，有时候就能够与这个危险的时刻桥接，只要自我能维持住一定量的主动性，它就不会全盘的沉入无意识中，陷入了无生气之境。如果我们将之与真实情境连结上，那麽这个男人与这个女孩的单车之旅就成为了不起的举动。他并不是被动等待恶运找上他，就这麽一次，他在中途遇见这份关系，并且透过在情感层次与这个女孩接触显现一些主动性。正是这份进展让他不至於全面落入分裂之处。在整个梦境中，他重复说自己不感到害怕，或是说他只有一点点害怕，当这样的坚持出现时，总意谓着人们是害怕的。他必须不断宣称自己不害怕这个事实，显示他对於落入分裂处极度恐惧，但是藉由自我的暗示性，他试图保持冷静。

相较於先前他被阴影面丢入山谷，同时凑巧被拯救的梦境来说，这是很大的进展。这一次，他维持住好些程度的自我动作，那也让坠落的速度减缓下来。我们因此得知：不过於唐突地将陷入这样心理状态的人推向现实，是多麽重要，因为唐突推向现实可能会激发阴影面将之丢下。那就彷佛是一架飞机，飞得过高且用尽了燃油，为了避免坠机而必须慢慢降落地面。这是处理这类案例时最大的困难──一方面要协助他们趋近现实面，而另一方面又不过於推他们进入现实面，因为会有坠机的危险。梦境非常细致的显示个体如何能够慢慢的降落，就像是降落伞伞兵，但同时也显示出这个男人有着如此严重的分裂，因此需要相当小心的对待。

坠落与降落就意谓着我先前在谈到有小儿麻痹症的那个年轻人，或是那个最後锒铛入狱的年轻人时所提到的。这也可能会完全导向内在发展，而非外显可见或是生理外显的。其後，因为没能成为聪明的永恒少年，这样的男人会突然变成愤世嫉俗且让人大感失望的老男人。他的聪慧转成愤世嫉俗，从他的年纪来看他也已经过老了，对任何事都不再相信也没有兴致，因为完全地幻灭而失去所有创意及生命原动力（élan vital），也失去了与精神面的所有联系。接下来，金钱、企图心以及与同事间的挣扎变得重要，与年少浪漫情怀有关的其他事情都消失一空。常见的还包括在这样的男人脸上会看见苦怨的表情。接下来我要提供一个可以清楚说明这种情况的梦境。

永恒少年的中年危机

有个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的浪漫年轻人，他带着正面的母亲情结结了婚也事业有成。他决定与妻子及孩子回到父母居住的城市。想当然的，必然会发生的就是妻子与婆婆之间常见的口角冲突。这男人与妻子间有着良好的性关系，但是没有太多人与人的情感联系，他也并不真的了解妻子。同时他对於自己的母亲有着极大的幻想，因着他的正面母亲情结，他将母亲理想化，正如同他将妻子理想化一般。当他很不幸的落入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他难以自拔的对两个女人的争执行为表现，像是谎言欺瞒、诽谤中伤以及情绪的暴走等等感到失望，两个女人都会将他拉到身旁，并对他说对方的恶毒话──这是女人在这样的情况中通常会使用的武器。讲白些，他就是从云端跌落，还将先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他把自己淹没在工作中，忽视那两只相互打架且把他的生活变成炼狱一般的猫儿。除了有时候对其中的一个咆啸几声之外，他很少表明自己的立场。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对於他的改变感到万分惊讶。他看上去是个极度失望且脸色苍白的老男人，带着悲苦的表情。我问起他在工作上的进展，他回说进展良好但他有许多事要谈，接着就对我坦白全盘的故事。他在意识上并不觉得失望，他认为那就是生活，同时他对情况的处理也是相当不错的，只是他并没有觉察到那些事件对他的情感所造成的震惊。接着，他告诉我接下来的纯粹原型梦境：

他来到一个怪异的城镇，城里有个王子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是这女子成为电影明星并离开了，如今王子与第二个女子定情。虽然，令人怀疑他是否同样爱她，看起来他仍然爱着电影明星。他曾经给电影明星一个道别的礼物，为她量身订做的珠宝──一颗泪珠形的巨大钻石。接着，做梦者突然站在这个怪异的城镇街道上，他看见王子与第二个女子一起走开，他的手环抱着她。许多的车子奔驰而过，做梦者心想这一对男女可能会被撞上，但是他们却安全穿越街道。接着，两人走入城镇贫民区里的漆黑後巷。一个黑色身影的男人从旁边建筑物中跳出，意图攻击王子，但是此时故事出现转折，做梦者发现自己俯卧在人行道上，他被击昏了但是没有死，心里想着出手攻击的人是否仍然在附近，或者是否会有救兵出现。

此处，你看见王子是永恒少年的原型，而做梦者已经不再认同於王子。他已经走出对於王子的认同，同时也不再是永恒少年；如今王子已成为他内在的一个自主的角色。也许在十年前，他就是那个王子，典型的永恒少年，但是如今他已走入现实，已经卸下对那个原型的认同。然而，它仍然鲜活地活在他的心灵，独立於自我之外。当自我不再认同，这个先前结合了幼稚阴影面及自性的角色就变成了自性的象徵物。他的联想是王子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而如今这女子变成美国的电影明星，同时完全就变成廉价的外倾型。

这是正常的发展历程，部分的阿尼玛引诱男人进入生活──那是将他引入婚姻、引入职业生涯，以及引入对生活的投入、建立家庭、买个大房子等等。可以这麽说，当他带着想要活着的那一部分，他得以对生活有所着迷。那不是问题，但是却也遗落了他内在的浪漫王子，王子没有办法跟随进入这部分的生命。因此，王子选择另一个女人作未婚妻，这意谓着如今另一部分的阿尼玛──或许不是源自於外的而是源自於内的面向──将自身与自性连接在一起。

通常，在阿尼玛的发展历程中，也许是在学校的时候，少年们有着倾慕的女朋友，但是彼此还不能婚配，因为他们还不到那样的年纪。後来，他们会与另一类型的女人结婚，接着会在人生的後段──像是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这个让人倾慕的阿尼玛意象会再度出现，同时常会扮演着象徵性的内在角色来导向自性。阿尼玛的这个面向接下了但丁作品中碧翠丝的角色，也就是说，那个引领进入内在秘密的人。另一部分的阿尼玛会被投射到真实的女人身上，就会是引诱男人进入婚姻及进入生命的那个人。因此，你可以说是带着阿尼玛的母亲意象那一面引领进入向外的婚姻，也因此会进入对於外在生命的投入，但是内在仍然留着朝向於内的相同意象，之後则会成为实践内在生命的导引。这个有着失望感的男人的新未婚妻就会是阿尼玛的这个内源面，但是她是难以名状的，仍然模糊不清的，而他也还未了解她的可能意涵。

王子给了那个离开的电影明星一个泪珠形的钻石。这显然是他对於她离去的悲伤，同时也暗示他仍然极为看重她，并因为她的离去而悲痛伤心。或许他仍然紧紧抓住她，彷佛她并没有离开。虽然这男人表现出深沉的伤心及苦涩失望感，但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是如何受到过往人生的失望感所打击，以及没有意识到如今自己步入这个星球上平凡的生活，甚至可说是过度平凡而人性的部分，对自己会是何等背叛的感受。某方面而言，他内在的王子仍然渴望那个已经失去的生命力，那个过去曾经引诱他进入生命而如今已然褪去的力量。接下来，王子必须穿越街道，这意谓着当他连接上这个阿尼玛的新样貌，一个内在的样貌，他几乎就像是被车辆给辗过一般。

在我们的当代文明中，仍然保存认可年轻男人离开父母，走向远方去开展自己的家庭这样的世界观。在我们提到的案例中，母亲对此抗拒，但是集体的态度却认可这样的发展。然而，当男人转入内在生命，外在生活的步调就会与之作对，因为它要求男人应该继续建立他的职涯、赚更多的钱，同时得到更高的职位，努力成为上司和超级老板。然而，这个做梦者正值人生的中年期，他应该要放弃外在并且转向生命的另一个领域。但他在这一点上是得不到支持的，反而受到外在生活的速度及要求所胁迫。在现实情况下，做梦者正处在过度工作的情况。他显然相当有成就，但是对他来说，去看见自己是个带着苦楚面容的老男人这一点，是困难的。

王子并没有被机械性的速度感所毁灭（亦即做梦者的职业是由梦境中的交通所表现的。）他有勇气走入城市後巷的黑暗区，这一点意谓着进入劣势、不足以及人类的悲惨，也就是进入劣势功能中──进入贫穷及尘土中，那里的狗从垃圾桶里找吃的、野猫杂交，还有女人闲聊八卦等等。後院代表着在大城市中被隐藏的生活──是关於被遗弃的无意识的绝佳描写。这就宛若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必须进入生命的这个黑暗面，而在这一刻，帮派的阴影面对原型王子发动攻击。

这显示出做梦者心灵内在的巨大危险，也就是他会愤世嫉俗地丢掉私底下对意义感的渴望的这个危险。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如此做了。他的愤世嫉俗感开始攻击他的内在王子，而他也处在放弃内在理想性及真理追寻，或者是放弃过去曾经以为是生命目的及意义的事物。接下来，他突然进入王子的情境，同时无助的趟在地上。我当时对他说，他正处在糟糕的「低落」、忧郁状态。他因为惊讶於这样的想法而沉默了长达五分钟之久。我说：「是这样的，你就躺在地上，被情况击倒，同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做。你感到无助，同时也最好明白自己的无助，因为接下来你就可能对这个状况做些什麽，你或许可以起身、呼叫求救，或是找人将你抬起之类的。」这段话立刻就点醒了他，使他看清这一点。这个梦真正想要他理解的是：直到他能看见自己对於情况的发展是如何感到深深的失望及忧郁前，什麽都不会发生。

这是永恒少年典型会有的中年情境及危机，通常是发生在他从永恒少年的精神官能症状中抽身，之後就会面临这第二个难题。总是如此，当你觉得自己已经解决了问题，其实还得等着看！另一个问题立刻又从角落里出现，因此，这个男人抽身没有超过两年，生命之轮又再度受到无意识转动，而他也再度要重新评估全盘情况，同时做出相反的作为。当他听完这个解读时，他显得相当生气，但是这也点醒了他。在梦中我们看见坠落及跌落的风险：如果你成功的跌落下来，这就不是故事的结局，你必然会再一次的站起来。跌落只是生命的自然韵律，那个辉煌灿烂的光点就宛若是星星从天际坠落泥地，但是接下来它必定要从烂泥中升起。

接着我们进入年轻男子另一个梦境中不寻常的主题──星星在下方的主题。然而，这是个相当复杂的主题，我宁愿在下一讲中再讨论。你可以先简单地把这看成是平面的地球意象，而不是古老意象中的球体形状。人们曾经以为地球就像是圆形的松饼或是类似那个形状的事物，当里面有个裂缝，你可以从里面看见下面的星星。从这个梦境你得到一个结论，亦即，做梦者有个平面的世界，他的现实不是圆的，而是平的，这一点是真实的。他的心灵中没有立体的向度，也没有对立面，这一点可以从他走入与走出情境的方式，以及走进与走出与女孩的关系中看见，他丝毫都不想花费时间对此多想一想。自然而然地，他的生活欠缺冲突或是对立，就只是平泛的。

下方的星星

在上一讲我们停在下方的星星这个母题上，他往下看向下方的山谷，看见那儿的许多东西都被转化，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星星。我先前提过他的意识世界不是圆的而是平的。先说一个与此共时性的事件，前几天我在报纸上读到某位议会委员说仍然有些英国人认为世界是平的。这位委员收到一封信提到有个由二十四人组成的社团仍然相信这一点！从报纸上的照片中可以看见那些人的世界绝对是（was）平的。我们也可以说做梦者的世界也是平的：他的人格不是圆的，同时他的意识界就像是集体无意识深渊上的一层薄冰。他尚未建立自身扎根现实的基础，这也可以被称为是他个人自我弱点的图片。在这个平坦的世界中心有个巨大的分裂，他得以看见下方的星星，就彷佛是可以看穿下方的苍穹一般。

有段着名的炼金名言如此说道：

上有天堂，

下有天堂，

星辰在上，

星辰在下，

凡是在上的

也是在下的，

了悟於此

欢喜得之。[1]

有人提醒我这段话，但我们并不清楚话语的出处──只知道这段话出自古老的赫密斯（Hermetic）写作──但是我们必须试图找出它的意涵。一般而言，星辰可以被解读为集体无意识的原型，是心灵中黑暗苍穹的核心。我们将之视为光亮，视作单一的光源，同时它们也常被解读为神只或是原型的内涵物。举例而言，万军之主（The Lord of Sabaoth）正是上帝耶和华（The Lord of Hosts，亦即所属的天境军团），因为人们认为星辰是他的军队，是上帝的将士，同时也是由上帝领着这个天境军团。

接下来则是将星辰视为个别神只的理论，他们依循秩序而聚合成型，这也代表着集体无意识内涵的秘密秩序。在神秘学里也有许多与眼睛或是星辰相关的母题，举例来说，阿哥斯（Argos）龙身上就带着千百双眼睛，那些眼睛有时也被投射在天空。黄道带（Zodiac）被认为是一条巨蛇，牠如同衔尾蛇（Uroboros）一般含着自己的尾巴，同时也是由星辰覆盖着。在灵知派（Gnostic）的文本中，最古老的衔尾蛇图像就是一条蛇吞食自身的尾巴，蛇头的部分有星辰点缀着，其他的部分则是黑色的，因而描写出无意识整体的双面本质，带着黑暗的邪恶面以及由星辰所表现的光明面。我们也可以在炼金术的文本「马尔西安法典」（Codex Marcianus）中看见相同的表达，书中有张图表现出「自身整全」（whole in one）。

衔尾蛇的尾巴是带有物质性且危险的结尾处，同时也常是毒之所在（这与真实的蛇是相反的）。头的部位是光明及灵性面，这部分被投射到天上，因为衔尾蛇总是出现在人类知识的边缘处。举例来说，古代人们相信天空的球体本身就是这条巨大的衔尾蛇，上头聚合形成黄道带的星座。在平面世界中，海洋环绕着地表，所形成的图形就是环状的蛇咬住自身的尾巴。而在古老的地图中，衔尾蛇代表着最外圈的圆环，每当人类达到意识领域的尽头，就会投射出那样类型的蛇。当他达到能说出自己并不知道在这以外有着什麽的那一刻，就会有上方带着星辰的蛇图出现。我们得以知道许多的星辰母题是与无意识相关的，特别是与集体无意识有关。

为什麽炼金术师说：

上有天堂，

下有天堂，

星辰在上，

星辰在下，

凡是在上的

也是在下的，

了悟於此

欢喜得之？

如果我们天真的看这段话，我们会发现这必定与集体无意识的双面性有关，在我们上方的也是在我们下方的，彷佛是以两种形式在围绕着我们。针对梦境及神秘素材的解读，人们一再犯下的错误在於将在上方的认同为意识面，而在下方的则被视为无意识面，下意识（Unterbewusstsein）这个词──也就是所谓在意识之下的──暗示着意识是在上的事物。如果在梦境中，某人走下楼，就被视为进入无意识，而走上楼则被看作是走入意识。那是表浅的胡扯。如果我们去看世界神话地图，我们可以看见上方的是神秘的范畴，是人类无法到达的区域，那儿住着天神。在希腊则有奥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里面有在上方及在下方的天神们。苏美及巴比伦有个神话是关於有个人试图与老鹰一起飞上天境，但是他无法超越在上方的特定障碍。他被天神击落，而在他试图进入下方的天神之境时，也遭遇相同的困难及阻碍。

以空间的术语来说，如果我们是客观的，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是在我们上方或是在我们下方都有无意识的领域。这个双重性也适用於房子的象徵意涵上。地窖通常代表某种形式的无意识，是驱力所在，是本能所在；在无数的梦境里地窖中会有煤炭，同时也会有火，或是在地窖中有可怕的动物或是有窃贼闯入。但是，相同的事物也会出现在阁楼上。举例来说，有个疯子，他因为无法承受无意识，而表现出「钟楼里有蝙蝠」或是「阁楼里有鼠辈」般的痴狂行止。异教徒通常会在阁楼上拨响链条，同时会在我们的头顶来回走动。因此，在阁楼上，里面有着黑暗及满满的蜘蛛网，而人们是有一点疯狂的，那里正如同是在地窖一样，有着同样的无意识范畴。或许人们会时常梦到窃贼从屋顶上闯入，或是有魔鬼坐在上头，还有磁砖剥离等等。

因此，我们必须以不同的观点来看在上的以及在下的，同时检视无意识力量在上的表现及无意识力量在下的表现，看两者之间是否有质地的差异。虽然会有例外的状况，但我们通常可以说在上的是与阳性相关──像是次序，光明，以及有时候会是灵性的──而在下的则是与阴性相关的──孕育、黑暗（不是邪恶的；在原初神话的对立位置并没有道德暗示）、混乱的，同时是动物的范畴。在上的范畴是与鸟儿及天使相连结的──与有翅膀的存有在一起意谓着是与灵性世界相关的。举例来说，假若在梦境中有事物从下方而来，你可能会预期那将会以情绪的形式、以无法入睡的生理症状，或是以交感神经系统的情感混乱形式出现，又或是它会以共时性的形式与外在世界的事件同时出现。如果从无意识而来的侵入是来自上方的，它可能会以对共产主义或是纳粹主义的热情来呈现，「上方的」无意识以集体意念的方式爆发进入系统中。如果它是被界定为正面的，那麽它就会被称为是圣灵；如果它被视作是负面的，那麽就会有长着翅膀的魔鬼、在钟楼上的蝙蝠，以及其他带着翅膀的有害生物──也就是说，是破坏性的意念。无论是建设性的或是破坏性的，这样的意念有着它们自身的强烈集体能量。动态的表现是属於无意识的「上方」那一面，而情绪的本能表现则是其「下方」那一面。

埃及的神话是前述公式的例外，因为在埃及的神话中有特定面向是倒转的：因此，就性的象徵而言，在上的天境是阴性的，而在下的大地则是阳性的。这可能与埃及对於生命是倒转的概念有关：主要的价值是在死亡之後的生命，而极少的价值被投入在此生的生命中。举例来说，让人大感惊讶的金字塔是为了与死後的生命连结而建立的，直到信仰混合期（Syncretistic Period）的最後阶段，除了国王的宫殿外，在世上生存的人们没有任何像样的房子。相对於埃及人的思维被视为是具体且真实的，实际的生命形式则被视为是抽象的，也因此是阳性的。当我们去学习埃及的宗教，我们会震慑於其思维的具体性。举例来说，永恒不朽的思维必须具体透过针对屍体的化学处理来实践，为的是将之永久保存。我们将永恒不朽视为象徵性的概念，但是对埃及人来说并非如此（如同在原始法术中的概念），而木乃伊的准备则是为了建立永恒不朽。这一点显示了思维的具体性。对古老埃及人而言，大地是阳性的，而在其中的精神及意念则是具体的。虽然这些概念是独立於埃及，但是我们在其他文明中也能看见这类的倒转意念踪迹。因此，举凡在上的及在下的出现时，我们必须要以质的方式来思考，同时也仔细的研究其脉络，而不单单就只是将在上的认同为意识的，同时将在下的认同为无意识的。

在〈论心灵的本质〉（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这篇论文中，荣格将心灵比作光谱，其中一头是红外线，而另一头是紫外线[2]，他以这个明喻来解释心灵及身体的关连──原型及本能的关连。我们的意识就像是一道光波，其中有个核心代表着自我，是一种可以在光谱上转换移位的光域。红外线的那一头会是当事物变成心身的，同时最终也会结束在生理的反应上。在红外线的这一头，心灵多少是连接上（我们尚不清楚实际上是如何连上的）生理的历程，因此，心灵的活动逐渐失去或是缓慢进入某种生理历程──从心身的反应，进入身体的反应，终结於身体表现。在另一端，紫外线那一头则会是个原型。从内而看，我们并不知道身体本身是什麽──或者从外而看也是如此──我们只能用一定程度的想像理解。此处就有个大哉问：也就是关於生命有机体的奥秘。在紫外端所表现的正是前述相同事物的奥秘表徵，以意念、情绪、幻想等方式得到落实，而这是根源所在。

正如同你所知道的，心灵中所浮现的动态幻想及意念源起本是未知的，但我们将这类的幻想描述为原型活动。或许这两端就是以某种形式连接在一起的，虽然我们不知道是如何连上的，但很可能他们就是同一现实的两个面向。在一端有着的是身体，而另一段有的则是突然捉住人类心智的意念及表徵。一般而言，我们的意识是在两端来回移转的。从身体历程可知生理行为是受到本能所指导的，举几个最常见的例子：像是性的本能，是生理面向的身体荷尔蒙表现；自我防卫的本能，是自主的战斗姿态；逃跑的本能，是自我保全的部分本能，在特定的生活情境中会自主接手，像是从危险中跑开或是在接触燃烧的物体时会有抽离的反射行为──这些都是我们会称为本能的身体性不自觉动作。

本能与原型之间的差异如下：本能是透过生理的行为所表现的，在所有的人类身上都是相同的表现，然而原型则是以精神形式而落实表现，在所有的人类身上也都是相同的。因此，灵长类（homo sapiens）以相同的方式交配，也大致以相同的方式死亡、逃跑以及直立站立，这些在全世界都是相同的。但是有某些行为模式将我们与其他动物区隔开来。灵长类倾向於有着同类的情绪，同类的意念思维，以及相同形式的宗教反应，世界各地的梦境神话母题都是相同的就是最佳的例子。因此，一端是本能，而另一端则是与本能连结的对应内在经验。

荣格并没有提出明确的论述，但是他说他从没见过有任何的原型系象（archetypal constellation）是没有对应的本能性的。以合体（coniunction）的原型来说，它出现在世界起源的所有神话里──男性天神及女性天神交配并创造了世界，或是以永恒的拥抱结合在一起，就如同是湿婆（Shiva）及太初之母沙克提（Shakti）。它出现於灵魂与上帝结合所带来的阳性与阴性合体神秘经验，同时存在於多数的宗教象徵中。与之对应的生理本能就会是性本能。而以战斗形式而做的自我保全，则是连结上原型意念中的阴影面或敌人，是危险的对手，可能会是出现在梦境中的攻击者，或是个体必须逃离的人物。当它表现在生理面向时就会是攻击或是逃跑的本能，这是我们天生就有的。

因此，似乎──到目前为止，我们尚未遇见任何的例外──亦即，每个原型的内含物都有某种本能形式的对应面。这是观看事物的一种方式，也就是说，本能是我们从外所看见的事物，而表徵──意念、梦境、幻想及意象──则是我们从内观察所得的。如果我们从外而观察人类（就像是将所有的行动都摄影下来），我们就得到红外线的面向。当今的人类学专注於人类相较於其他动物的表现；如何交配，如何建立住所，如何战斗及如何存活等等。有些作家试图以客观的角度描写人类，彷佛我们就只是相较於大象、老虎及其他生物中的一种物种。透过这种方式，我们得到人类本能行为的科学精确摄影，但是如果我们从内而追踪同样的事物，这正是分析师所做的，我们观察人类内在所涌现的事物──意念及表徵──於是就有从内而生的人类解剖摄影，是内省的图像，由此我们发现了原型的范畴。这两者或许是相同的，以一种未知的方式，亦即从外观察及从内观察到的是同一个现实。当我们采用神话学所表现的方式，其中人类意识及无意识处在两极之间──在上的天堂以及在下的冥界──我们可以拿它与心灵的科学模式比较，同时称光谱的红外线端是「上有天堂」而另一端则是「下有天堂」。

欠缺情感，没有踏实的活过

做梦者处在意识的中域，透过断裂处，他可以看见下方的天堂，梦境中出现的运动是要让他沉入下方。我们也要记得小王子是如何必须下降到人间，并在降落的过程中去研究或是抗拒某些特质。通常，永恒少年会过於陷入原型表徵的范畴。透过他的母亲情结，他通常会受到母亲情结的俘虏，这意谓着他过於低估生活经验，也就是红外线的范畴，去想到牛排和去吃牛排是完全两码子的事：牛排及淋上法式酱汁的画面会是令人愉悦的，但是一旦吃了牛排，你就会有全然不同的经验感受，合体的原型也是相同的道理。去幻想一场爱恋同时试图去想像那个经验的每个细节是一回事，但是实际上谈一场恋爱的鲜活经验则又是另一回事。

永恒少年通常倾向於避开与踏实感的当下接触。他并没有进入在下的天堂，这是他看轻的部分，同时也看轻生命本能的落实。这说明了为什麽小王子遇见地球上的狐狸同时需要一只绵羊，但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下方天堂的情境并未实际落实。然而，这只是个通论，永恒少年有时候也的确能活出好些本能生活，但是可以说是他自己阻隔了心理的落实。他自主的活出他的经验，活出一个分裂的阴影面关系。在那样的情况下，原型想像中伟大的爱及合体等想法仍然是痴心幻想──有一天，他会遇见一个女人带给他完美的爱、完美的温暖，以及完美和谐的持久关系等等──这显然就是母亲意象的假象。在此同时，他并不弃绝性的接触，因为那会让他过於沮丧，因此，他会与二十或三十个女人建立关系，正如同我们先前提到的案例，可是他不让自己受到女人们的影响，他并没有真正经历关系。你可以说这样的人是带着错误形式的天真无知，以致於彷佛从来就没活过一样，他们虽然活着，却没有进入活着的状态。他们心里有所保留，一方面对自己说这不是我要的那个，但是另一方面又同时需要女人。於是，他们有生理上的结合，但是在心理上却是不当一回事，或是内在的幻想面不把它当一回事，又或者是在此人自身的感受上是不把它当回事的。如果这都不被严肃看待、如果个体不让经验碰触心灵，那麽他就彷佛是从来都没活过一般。

我曾经分析过一个职业妓女，她就完全像是个老奴仆，她的梦境总会呈现未经玷污的小女孩或女人意象，她们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性经验。这一点也不假！她将自己从实际生活中隔绝开来。她就只想要金钱，她并不在当中──因为她既不承认接触的乐趣，也不承认她对於接触的嫌恶感。她作出的理智决定是她需要钱，至於其他的则去你妈的下地狱吧。因此，某方面来说她的确就是没有碰触过生命。虽然她呈现相当严重的心理症状，但是她并不觉得痛苦。分析所带来的结果之一，就是让她惊觉到自身的悲惨状况，这是她先前所没能看见的。一切都是透过理智决定来应付，而她从未承认某些男人让她感到恶心，但其他男人则让她感到被吸引，因为那将会打乱她的生意。因此，虽然她是个情绪化的女人，她并不允许自己去感受所发生的一切，因为假若如此做，她势必会因为对某些男人的拒绝而少赚了许多钱。

相同的状况有时候也发生在永恒少年身上。虽然他活在本能的那一边，但却是以切割的方式达到的。他设下人为的情感障碍，将实际所过的与真实自我区分开来。这就是在下方的星辰没有得到落实的例子，因此，梦境告知要拿取并享受之。假若你是以幻想面活出生命，生命就是不完整的；生命必须从本能的层次活出，那意谓着真正去接受生命，让自己被经验所冲击，同时也不以有条件的方式来活出生命，或是限制生命。心里对生命有所保留也意谓着从未活出生命，这说明了为什麽永恒少年有时候会隔绝於下方的星辰，以及为什麽给做梦着的解决方案就是去沉入这个世界。

学员：贝恩医师曾经提到他的朋友针对巴黎的妓女作过一项心理研究。他发现，毫无例外的，她们全都有核心的父亲情结，同时她们也都给自己设下了条件；某方面来说，她们是「被切割」的，像是：男人不应该亲吻她的嘴唇之类的条件，她们有的就是这种保留态度。

没错，她们同样是去隔绝感受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情绪经验。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会有最具冒险的生活，但是这一切都不算数。

因此，我认为在下方的星辰就意谓着本能的或是原型模式的鲜活经验，在个体能够认识自己或是觉察事物为何之前，必须要先活过。

学员：常见的是，你所提到的这类男人，他们被朋友认定为是永恒少年，有很大的部分是因为他们的能力而遭嫉，相对於将自身从生命中切割开来的作为，他们带着巨大的活力将自己投入生命，因此，显得像是活出成功的人生。我们可以说那其实是阴影面，同时也知道他们是真正隔绝的，但是他们是如何能做到在表面上看来是如此的充满活力？

他们可以演戏。许多人都是生命的演员，而去演戏不过就意谓着去扮演角色。那些人，就我所知，甚至对自己也是在扮演角色，如此才能说服自己有活着的感觉。然後，他们会进入分析，去告解事实上自己并不快乐。其他人可能会认为他们是成功的，但是他们自己并不这麽认为。要判断这一点是很简单的：是否感觉自己是活着的？那些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通常会描述自己彷佛是在演戏，甚至是对自己演戏。

学员：或者可说是试着穿戏服！

没错，同时人们会为之着迷，除非他们有些心理学的理解，同时能够看进他们双眼中的真实表情。如此一来，人们就可以区辨出有些事不对劲，即便这些人看起来是相当有成就的。

学员：如果个体固着在紫外线端，同时也有许多另一端的经验，那麽我猜紫外线端对红外线端来说会是过於美丽的。即便此人有十九个经验，对他来说也只会是肮脏且痛苦的经验，因此就总会想要找寻紫外线端的经验？

没错，完全正确，那是很好的说明。如果个体以分裂的方式活出一端，那麽其中的一端就不能与另一端沟通。简单的说就是，你有了经验，但是这个经验却不具有意义，举凡个体不觉得有意义的经验就什麽都不是。唯有当经验连上情绪意义的觉知时，才会成为真实，一旦少了那一点，个体就只会觉得无趣。我认识一个活在阴影面的人，他虽然有许多的感情关系，但是他是如此的不在关系经验中，以致於当他在从事性行为时，他会看表好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那显然对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否则他就是纯粹的自恋，因为他所经验的就只是他身为男性的角色。

学员：对於愿意与这样的男人进入关系的女人来说，有可能存在哪些问题？

通常而言，她也是与阿尼姆斯作出相同的「切割」。在那个妓女的例子中，她认为假若自己是透过在办公室打字来赚取生活费，她就必须在办公室里从早上九点工作到下午六点，周复一周持续如此的生活，同时也不能做其他事情。因为她很散漫也很孩子气，对她而言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不容接受的。她的阿尼姆斯说那样的生活会无止尽的持续，这是阿尼姆斯的一号意见，阿尼姆斯认为就算她在办公室工作，她找到的男朋友也会是一个样的。她的阿尼姆斯逻辑在於，假若她在办公室里工作，她就必须屈从於约束──这是她所痛恨的──同时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恋情发生。我们不清楚为什麽其中一个可能性要排除另一个可能性，但是她的阿尼姆斯就是这麽认为的，亦即在五十岁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依然在办公室里打字！她想要有活着的感觉，同时她不想过办公室的生活，但是她需要钱吃饭，也无法负担与她选择的男人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阿尼姆斯说她应该要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同时甭管她的道德成见。在她这个案例中，她就是因此放弃了自己，因为她并不信任非理性。她以一个移民者的身分落脚於纽约，一眼见到这个巨大的城市，她感觉自己会在城市里迷失。无论对自己或是对生命她都没有信任感，既不信任自己的人格，也不信任上帝。因此，她盘算这全部的一切，同时认为自己应该当个妓女。在女人的例子当中，这正是阿尼姆斯在操弄，他总是个善於排除第三个可能性（tertium quod non datur）[3]的专业悲观主义者。阿尼姆斯对女人说只有这些可能性；他说事情只能如此这般而为，也因此阻断了生命本身可以创造事物的任何可能性。

学员：意思是当女人与她的本能有着良好的关系时，就不会落入这样的男人吗？

是的，我认为那是正确的，或是她可能会从非现实的层次开展一段关系，但是接着就会试图将男人拉入明确的或是有意义的关系里。我给的说明并不十分贴切，因为在这个例子中是男人主动出击的。事实上在有着过多情史的女性案例中显示的，就是进入一个阿尼姆斯说了算的情况。但是接下来她遇见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相较於其他曾经在一起的男人们，这个男人显得更加可靠。他是敏感的，同时常会觉得当她与他上床时，她总是心不在焉或是没能与他的感受同步。他接收到她的性自主性，同时对此感到厌恶。他因而厌恶她，因为这让他觉得受伤。他说她总是如此，对待他就跟她对待其他爱人是一样的──他对於这些爱人感到妒忌，感觉自己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他对於心理学一无所知，因此表现的笨拙且恶劣，他称她是「下贱」的女人等等，这其实是不公平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她的感受被隔绝了。但是，透过他的强烈情绪化及本能反应，再加上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有着丰富的经验，还有极佳的生理自我控制力，他能够将她的感受带回──这自然会是相当困难的任务。通常男人在性方面是如此冲动，以致於他不能将自己拉回控制，但是这个男人说他不会继续这麽下去，除非两人可以处在相同的感受层次。她做了个梦，梦中地面上有个肮脏的毒泥坑，他潜入坑中还带出一把金钥匙给她。我们可以说他真的拯救了她的感受，因为他是爱她的，同时也并非在利用她。他要她成为一个带着感受的完整个体，同时当她的感受不能运作时，他会感到愤怒不满。透过他的愤怒不满以及两人许多的争吵及问题，他培养出她的感受人格。

为生命做出选择

我们大可继续讨论并且将这个问题无止尽扩展，因为这就是整个梦境的关键所在。在我先前针对邪恶的演讲中，我所谈到的俄罗斯童话故事里的母题，就说明了这个状况。这个故事中的沙皇在一个晚宴上说，他的儿子们中没有任何一个是真男人，因此三个儿子要求得到沙皇的祝福出发去找寻成为真男人的方法。每个儿子都从马厩里带走一匹马上路，而三个儿子都走到相同的路标那儿，标示牌上写着：「凡是走上右边的，会有足够的粮食但是他的马会挨饿，凡是走向左边的会有足够的粮草给马儿但是他自己会饿肚子，而直直走向前方的那个则会死掉。」第一位会被夺走本能的经验，因此他的马会饿肚子，走向那个方向的那个王子在山上找到一条铜蛇。当他将蛇带回家时，父亲狂怒不已并因为儿子带回危险邪恶的事物，而将他打入大牢；也就是说他只找到石化的生命，同时也落回传统精神的牢笼──亦即他的父亲。另一位走向左方，找到一个卖淫女子，女子有张机械床还邀他上床。她从床上自行跳出後按了按钮，床就整个翻转过去，而王子也落入关有许多其他男人的地窖──全都在黑暗中等待。这是走向左边的命运！

接下来，就是伟大的伊凡上场，他是俄罗斯童话故事的英雄。当他抵达标示牌後就开始哭泣，还说一个必须走向死亡的可怜家伙既不会被尊重也不会带来荣耀，但是他在马身上施了一鞭就继续向前行。接着，他的马死了又复活，他则找到了个巫婆还战胜了她，并找到公主、返家成为沙皇等等。他有个童话故事中正常会出现的成功生涯。他选择留在冲突中，尽管这看起来像是自我的死亡，因为自我意识会想知道前方有着什麽。假若这个抵达纽约的女子，当时有力量以及心理勇气去接受无论她做什麽都只有面对悲惨的事实，同时也接受眼前看不见一丝丝光线及生命；假若她可以面对道德的死亡，但同时仍然能够维持自我，那麽童话故事中个体化的道路就会开启。但是她没能做到，在她的例子当中她选择走向左方的道路，其他人则选择了右边的道路。

因此，人类的意识必须在两极的拉力中受折磨：如果你更多一些跌落任何一端，你就会死。生命的本质意谓着磨难。对理智的自我而言，这似乎就是死亡，而这正是这个俄罗斯母题最漂亮且最清晰的表现。第三个儿子选择了对自我而言似乎是步向死途的选择，但事实上，正如故事所说的，他选择了生命之道。另外的两个，想卖弄聪明因而选择了相对较不邪恶的那条路──其中一个往右边的道路，另一个往左边的道路──他们没有力量及胆量去面对不可知，也因此将情境理智化。显然的对人类而言要去面对不可知──不在事前就知道会出现什麽，然而却能够在黑暗中维持稳定──是最困难的一件事。人类自远古以来的害怕以及恐惧似乎总是那些不可知的事物。当原始人第一次见到飞机或是车辆，他会拔腿逃开，因为所有的不可知都无可避免的会是恐怖的！那是古老的行为模式，而在分析的场境中也是相同的道理。当人们面对一个无法以内在推理看见接下来会发生什麽的情况时，他们就会惊惶失措。那是很痛苦难受的经验，但是那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只要他们没有仓皇做出决定──转向左边或是转进右边──并因此落入无意识中，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对於前方是什麽一无所知的张力。

如果永恒少年过於走入右边或是左边，那不会是太糟糕的，因为有时候个体必须先发现铜蛇，同时落入妓女的地窖中，唯有在那之後才能认清持续朝死亡之路前行才会是较好的选择。但事实上永恒少年做了比这还糟糕的事情：他们两边都不愿意冒险，却只在两端小小的冒险，如此一来才能维持在安全的那一边。他投注了一些在其中一匹马上，但是也在另一匹马上投下了一些，而这正是自我破坏的行径。这比在任何一边投注过多都来的糟糕，因为这会得到恶果，而个体必须维持清醒才能从中脱身。心理对立面所带出的自然交互作用修正了偏颇的状况，生命会强迫个体进入中庸之道。但是为了要避免受苦，永恒少年玩弄低劣的手段，也自食恶果。他一方面对恶龙丢出面包，但是心里又同时留在另外一边，因而将自己一分为二。他对自己有着错误的自我印象，因此抑制了生命的历程并且落入进退两难，因为在他们身上即便是对立面的交互作用也受到阻滞，这正是他虚弱人格所玩弄的伎俩，为的是让他逃离受苦之境。

被这个年轻人比作是媒婆或巫婆的我，试图推他进入与女人的关系，这个女人是他过往风流公子哥所抛弃的风流韵事。但是当他打算写信表达想再次见面时，就发生了共时性事件：她写了一封类似於他所写的信，这封信他并没有寄出。接着，这是第一次，他从与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中感受到些许的意义。在这个奇怪的事件之後，他有个无法摆脱的天真想法，认为这个女人必定代表着某件超出两人之外的过去事物，同时也认为这份关系必定有些意义在其中。因此，这是他第一次接受某件未知的事物。如果不是有这个共时性的事件，我在他心理所投入的疑问将不会有任何帮忙，但是正如实际上所发生的，因为触及某个经验，让他对生命的态度转为奇妙而充满神秘性。他因而与这个女人共同有趟单车之旅，带着一份不同的态度，不再是要对一切感到清楚知悉。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关系而感到困惑，而当他枕着她的臂弯而睡时，清楚可见无意识所创造出来的意象。这就彷佛是下有天堂──这份性经验的意义所在──在他眼前黎明破晓，也解释了为什麽当他做出骑单车的动作时，他慢慢的跌入下方的天堂。

大地与骷髅

梦境的下一个主题是在下方的天堂中爆发光亮，这或许意谓着突然的觉醒以及从下而来的启发。如果我们将之与中世纪的神秘经验相比较，这会是个相当有趣的母题，中世纪神秘经验提及对於从上而来的光亮经验。这里有的是从下而来的光亮经验，是出自於对生命的未知性及未知无意识的接受。这可能与炼金术师说「上有天堂，下有天堂」时是相同的光线，但却是来自於子夜的太阳而不是来自於上方的太阳。当阿普列乌斯（Apuleius）被引入女神艾西斯（Isis）的神秘崇拜中，他描述自己是如何不为天堂的太阳所照亮，而是被子夜的太阳所照亮，这是当他降下冥界时亲眼所见的。意谓着那不会是藉由智性努力或是专注练习、瑜珈或是《神操》（Exercitia Spiritualia）[4]所能达到的经验，而是对自性的经验，这是个体只能透过接受无意识、接受生命的不可知，以及接受活出个人冲突的困难而得的。

当做梦者更往下进入，突然间下方的天堂就凝固了，看起来彷佛就像是从飞机上往下看到的大地景致，是带着四边形的田野样貌。那是个相当正面的图像，因为如今分裂之处已准备要闭合。然而，其中仍然有层次的差异，因为在上面的地面与下面的地面之间，有着相当突兀的层次改变，就像是在梦境中的心理地理常会出现的状况，其中有两个层次，但是中间没有连接的阶梯。这样的做梦者可能会在智性及本能之间转换生活方式，中间没有任何的桥接，但是那并不会显现非常危险的情况，因为这是年轻人的案例中常会出现的情况，他们尚未在两者间找到谐和的关系。这个做梦者的心灵伤口正在疗癒中，地面的层次也在提升中。他明了透过接受，就这麽一次去一个未知的情境并且冒险进入其中，会是他第一次触碰了人类的真实，触碰你我生活的大地。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他可能可以看见下方的树林或是单纯的就只是地面，但他看见的是田野。

学员：人与大地之间的关系。

是的，那是耕耘大地，必须有劳力投注在其上，同时也在不同的个体间分配，当然也带着缺点，有着许多墙垣、篱笆及道路，以及所有对於进入其中以及尊重财产的各种规约与掌制。那是文明的大地，同时也暗示着在其中工作，因此让我们想到荣格所说的，工作就是对永恒少年分裂与困境的部分疗癒；就是去耕作大地，无论是在哪儿。我记得荣格有一次对一位永恒少年这麽说：「你做什麽工作不重要，重点在於有这麽一次你是全心全意带着意识做某件事，不管什麽都好。」这个男子坚持只要自己能找到对的事情，他就会去工作，但是他就是找不到对的事情。荣格当时的回答是：「没关系，去找块地，在上面耕作，同时在上面种些东西。无论是做生意、教学或是任何其他的，就这麽一次让自己走向前方的那块田地。」

如果想要的话，每个人都有一片现实的田地可耕耘。幼稚的招数会说：「只要对了，我就会工作。」这是永恒少年的许多自我妄想之一，透过这样的说词他就可以继续待在母亲的身边，这也是永恒少年对於神只的自大认同──我们都知道祂们是不工作的，除了火神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之外，祂因此受到其他神的鄙视，因为在希腊神话中没有必须工作的神。田地也暗示着限制，那是与现实接触的不利点，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个体受到限制、被约束。个体进入悲惨的人类情境，双手被束缚，同时也不能去随心所欲行事，这是特别让永恒少年感到不愉快的事物。在工作中，我们面临自身的限制，既是智性上的也是生理上的，相较与躺在床上幻想自己可能会做什麽，实际上去从事生产总是比较悲惨，前提是如果我们真能躺在床上幻想的话！幻想是远较於真实的生产来得美丽的！

接下来，梦中出现一个自主的转换，山谷突然间被停滞且冰冻的水面所取代。做梦者认定那是母亲情结，那是他不想落入的境地，那也是危险的，同时，先前看起来像是光线的爆发，如今则转变为彷佛里面有着骷髅的肥皂泡泡。他所沉入的同一个世界，如今展现出全然破坏的面向，而且梦中没有出现任何事物来合理化这样的改变。如果当做梦者在梦中做出或是想到某件事，在那之後整个地景转成负面的，我们可以说其中有错误的想法才导致这个结果。如果在下沉的过程，做梦者想到自己并不喜欢如此狭隘的现实而接着出现改变，那麽这个梦就会是容易解读的，因为当个体拒绝大地，大地就变成永恒停滞的，同时也会被母亲情结缠上身，而最後结局就是死亡。这会是个廉价且简单的梦境解读方式，但是此处的事物是相当神秘难解的，因为他继续──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朝向山谷的底部及地面前去，同时显然的，先前原本看起来相当正面的事物变得有些诡异──停滞结冻的水面以及有着骷髅的肥皂泡泡。我并不假设自己了解每个面向，只是要告诉你我对这一点的想法。

让我们从停滞结冻的水面开始，这暗示着现实中的停滞感，生命之泉并未流动。冰，暗示着在寒冷中冻结了，这个男人显然是相当冷酷的，如果他不是冷酷的话，就不会对女友做出那样的行径。他的内在感受若不是完全不存在，就是受到家庭情况的破坏，又或许因为他是如此与母亲紧紧相系，以致於他对於其他人都没有任何感受。你应该还记得，我只见过他一次，因此我无法说他的感受到底是哪一个──到底是与母亲紧紧绑在一起，或是他就只是一条没有感情的冷血鱼；但是很明确的是他的行为显示出他的冷酷。他将下方的地面与母亲情结联想在一起，那是他不想落入的。正是那个部分，让我认为我们步入问题的正轨。通常来说，肥皂泡泡就好像是幻觉一般，是会被戳破的，它有着极大的容量，以及当太阳光照射在上面时所形成的奇妙且美丽的表面，但那是个空洞的空间，一旦它与真实实体接触後就会消失成空。因此，肥皂泡泡通常代表幻觉，小孩子们喜爱用口水吹泡泡，很可能其中也伴随着喜乐幻想。想像在天空中建造城堡或是在西班牙建造城堡，这就好像是内在剧场，在这之中你就是强壮有力的雄鹿或是美丽的女子。那一切的美好白日梦都会是泡泡，都可能会被搓破。此处出现在下方的有些事物意谓着停滞、冷酷、幻觉及死亡，而这一切显然不是做梦者的错误，除了当他看见停滞冻结的水时，他说那是母亲情结，那是他不想落入的境地。

我认为那给了我们一把钥匙，我们不能忘记这个男子曾经有过佛洛伊德式的分析。那在人类身上会带来什麽影响？那制造了面对生命的智性态度，夺去了生命的神秘性：我们对生命的一切都清楚得很，假使某人是不清楚生命的，至少穿着白袍坐在躺椅後方的医师会清楚。佛洛伊德式分析用伊底帕斯情结（Oedipus Complex）之类的概念来对你解释一切，同时梦境也不再带有神秘性；他们是再清楚不过了！所有长型的物体都是阳具，其他的则是阴性，剩下的则带些性涵义。如果你稍微懂一点生理解剖学，你就全都知道了；你需要的就只是去下意义。因此，梦的解析变得异常单调及简单。佛洛伊德甚至曾经对荣格抱怨说自己不再做梦的工作了，因为那太单调乏味了！当然！他因为知道什麽会出现，就玩弄魔术师的法术，先将一只兔子丢入帽子里，而接下来就是把兔子拉出来！那就是佛洛伊德的释梦：我们清楚这会导向哪儿，说明白些就是导向伊底帕斯情境，你首先把它放进帽子里，接着则像个得胜者一样把它再拿出来。那是智性的伎俩，总是用同样的伎俩，同时也落入单一的惯性。你的心智不再对目前仍无所知但却可能存在的事实保持开放，或者你可能会梦到某些对你来说仍然未知的事物。自我因此被意识的幻觉所填满，说明白些，那就只是一切都了然於心，生命也因此完全停滞的问题。

带着母亲情结的特定类型男性会受到佛洛伊德心理学的吸引，因为佛洛伊德心理学对个体所带来的效应近似於母亲情结所带来的；亦即，那是另一个监牢，但这次你是受困於智性所知的情境中。佛洛伊德系统有个缺口，但是却不为创始人所认可，他创立了这个全知的系统，除了生理面向之外，其中还留了生物化学的缺口，但是却没有开口导向宗教或是哲学的面向。所有的一切都得到精准的定义，也因此佛洛伊德分析对有严重母亲情节的受害者有着吸引力，让他带着焦虑及狭隘的态度，因为那给了他另一个保护的笼子。要学习其中的语言并不难，当个体有了大约六个月的佛洛伊德式分析之後就能全盘了解了。假若你曾有病患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会带着事前想好且劣质的释梦给你，你对於梦境内容感到不解，同时试图思索它可能的意涵，但是他会打断你，同时问你那是否又是伊底帕斯情境。这样的人完全就处在自己的世界中，因此生命无法流动。佛洛伊德式分析是全然不带感觉的，而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医师不被允许对病人有任何的个人感受，以及藉由披上白袍与坐在个案背後来避开病患这两项事实中看见；任何的个人感受或是感情反应都是令人怀疑的。[5]如果病患的感受功能已被破坏，其中的分裂会变得更糟糕。

我们的做梦者，就像是聪明的猴子一般，已经同化了佛洛伊德式的观点，同时以之作为风流韵事的藉口。我并不是要指责他的佛洛伊德分析师；我认为那是他自己的伎俩。我并不是很确定，但是每次当他对女孩感到过度亲近时，他就认定那又是母亲情结，因此他就转身离开，他的佛洛伊德式思维帮助他继续风流公子哥儿的行径。其中让人觉得最可恶的是，这样的思维是有些真实性的！自然地，风流公子类型在不同女人身上找寻的伴侣（歌德很适切的描述为「情人眼里出西施」[6]）就是母亲情结，因此发生风流韵事，接下来就是从中抽身，因为很合理的那又是母亲情结作祟。这真的是逃离的绝佳藉口！这些第一眼的锺情的确是出自於母亲情结；也就是说，是出於阿尼玛的操弄，这些也的确得到证实是个假象。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未曾见过当男人带着感情与女人接触时，不会因为特定的假象或是失望感而受折磨，也没见过有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理解到俗世生活的无常变换及堕落腐败。

因此，我想要以更哲学的观点来看待这个梦境。假若你冒险进入生活、进入现实中，而不是维持待在外面以避免受苦，你会发现尘世及女人就好比是丰饶的大地，能够让你在上头耕耘，同时也会发现生命亦是死亡；假若你将自己交付给真实，你会得到幻灭，同时最终会遇见死亡。[7]如果你接受生命，你就会是真的从深刻感受中接受死亡，而那是永恒少年所不想要的。他不想要接受生命的有限性，这也说明了为什麽他不想进入真实，因为导向的终点是对於自身弱点及死亡的理解。他认同於永恒不灭，同时也不接受生命的挛生兄弟──死亡，但是藉由进入生命，他就势必要同化这个难逃一死的兄弟。因此，你可以说这个梦境包含了某种生命的哲学思维，这并不会让东方人感到讶异。没有任何印度人会对这一点感到惊讶，他会说：「没错，假若你进入生命，假若你爱上女人，那麽你就是拥抱着一份假象，而每一个假象都会将自己展现为摩耶幻相（Maya），那是世上最大的假象，而终点就会是死亡。」

所有曾经读过东方神话学或是东方哲学的人都不会因为这一点而感到惊讶，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在现代欧洲的年轻人梦境中会带出这般深刻的哲学。这个想法就摊在他面前：生命及与女人的交会，意谓着与真实结合在一起；去工作意谓着与尘世交会──与幻灭、停滞感及死亡交会。这对於质疑是否该生活或是不生活的人而言会是个诚实的答案。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年轻人在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的自杀而在十分惊吓的状况遇见死亡。他的父亲在他六岁的时候举枪自尽，而也因为住在小镇里，这个孩子势必听到一些八卦闲谈，也很有可能的他偷看到棺木里父亲的遗体。如果幸免於听见外面的闲言闲语，也很有可能会听到厨房女仆发表的意见。在他还是个敏感小男孩的时候，就已经以震惊的方式遇见死亡，因此死亡已经在他的经验底下。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因为有可能因为这一点而造成他对於进入生命踌躇不定。无意识在那一刻并没有在这个现实上敷上止痛伤膏或是给他安慰，而只是将这个简单的事实呈现给他：生命就是死亡，同时，假若你接受生命并且进入其中，正如同你现在试图要对这女人所做的，你就是步向自己的死亡。死亡就是生命的目的所在。

从治疗的观点而言，这一点让我感到相当着迷，因为分析就是去看被分析者的部分生命，同时带着好些乐观努力去影响其他的部分，亦即个体应该要走入生活或是应该相信生命的意义等等。但是，看看无意识在此处所做的！它以绝对二元的真实震惊了做梦者。如果他想要接受，就必须不抱任何幻觉，因为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如今他可以在诚实的基准上对此接受或拒绝，如果他情愿自我了断，那也会是个诚实的解决方式。

接着，做梦者再次离开这个女孩，尽管两人中间发生了这一切，接下来他在一个大城市里落入俄罗斯妓女之手，她的主要恩客都是黑人。这些黑人痛恨这个年轻人，因为他是唯一的一个白人恩客，同时他们有好几次都试图要杀了他。俄罗斯妓女是他母亲情结中大地之母的那个面向──而他做梦当时所依偎的女孩并不是，因为她是个敏感内倾的女孩而不是一个俗世的女人。在俄罗斯女人那儿，他的确落入了母亲情结的死水，同时也几乎与死亡交手。他的母亲情结让他抛弃了与这个女孩的关系──这份关系会是困难的，但却是人性的──接着也落入情结之中。

注释

1. 原注：“The 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 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 CW 16, par. 384. ↑

2. 原注：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Psyche, CW 8, pars. 343ff. ↑

3. 原注：“The 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CW 9, esp. pars.285ff. ↑

4. 译注：《神操》（Exercitia Spiritualia）一书，由十六世纪的西班牙修士Saint Ignatius of Loyala 所作，完成於 1522-1524 年间，书中内容导引基督教士灵修及祷告，以四周主题式的方式进行，目的在於让修士辨明上帝在个人生命的意旨，导引个人对於遵循耶稣的承诺。 ↑

5. 原注：此处，我所指的是严格定义的佛洛伊德学派；如今已经有其他修正後的学派，但是我所指的是最原初的治疗态度。 ↑

6. 译注：原文为seeing Helen in every woman，出自於歌德的《浮士德》一书，当梅菲斯特试图要浮士德喝下爱情水时所说的一段话：「在喝完药水後，他在每个女人身上都会看见海伦」。当浮士德喝下药水後，看见镜中反射出在街上走过的玛格丽特时，就对自己说了一声「海伦」。其後佛洛伊德也曾经在给荣格的信件中引用这句话来说明无意识的错觉投射机制。 ↑

7. 原注：听说在那之後，做梦者於人届中年时死去。 ↑

我们在这个男子的梦境中段停下，停在当他依偎在女孩身上，此时他缓慢的落入大地的分裂处。他首先看见下方天堂的群星，接着是一束光线的爆发，在那之後则是一片田野，就如同我们从飞机上所看见的景象，而接下来的则是一池灰暗肮脏的死水，像是结了冰却不能反射镜映。他在半睡半醒中告诉自己，他不害怕，可是水是母亲的象徵物，而他不想落入其中。接下来，在山谷的底层，再一次出现了一道环状光线，边圈是有些模糊的，并像肥皂泡泡一样的爆开。在这个光点处，他看见骷髅并心想这真奇怪，到底死亡跟这一切有什麽关系？他重复说自己并不害怕，同时继续缓慢的落向同样的地点。接着，梦境告诉我们，一切都消失了，被有着棕色斑点的黄色亚麻油布地板所取代。整个地貌完全失去原先巨大的景致，而做梦者正纳闷着为什麽山谷底下会有亚麻油布，还说那是超现实的。这一切场景都清晰可见，同时他也相当明确的看见一切。他稍稍的取笑了亚麻油布，而他在附有梦境内容的信件中另外提到：「我不喜欢亚麻油布，它总是冷冰冰的，而且一点美感也没有。我不喜欢。」显然他对於亚麻油布有着极强烈的感受。

失去羽翼，落入死亡

我们已经讨论过骷髅的问题，也提过当做梦者说自己落入这个水池就是落入有着骷髅的山谷；他将落入自身的死亡以及事物的死寂面向。我在上一讲中提到，他是在这个女孩的陪伴下做了这个梦，但他最後还是离开了女孩，并与一位俄罗斯妓女有段情史，而且这位妓女的好些黑人恩客有好几次试图要杀了这个年轻人。因此，我们可以说他的确落入了一池肮脏的池水，同时也的确是冒了死亡及全然死寂的大风险。那个俄罗斯的妓女是个朴实的胖女人，显然就是个母亲的角色，因此尽管他不想要落入这样的情境──根据这个梦境所得──他之後的确进入这个阶段，同时完全失去了他的翅膀。他对於自己与女孩接触後会被带往的地点感到害怕，那正是为什麽他害怕持续这段关系。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总是迅速地从女人身边离开，感到每个女人的背後都有这样的一池水域会将他吸下去。落入死亡并不总是以这样具体的方式呈现，虽然这的确会发生，而许多的永恒少年在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中间会因为这个理由而死去，但是还有另一个方式会让他们落入这类的事物。

在永恒少年失去了少年的狂喜及浪漫气势（élan）之後，会有物极必反（enantiodromia）的危险，因而陷入一种对女人、生命、常态工作及金钱全然愤世嫉俗的态度。许多的男人会在突然间落入带着失望感的愤世嫉俗态度。他们失去了所有理想以及浪漫冲动，同时自然也失去了创意，将年少的幻想全数抹灭。他们接着变成心胸狭窄、务实且小心眼的人，就只想要有家庭、金钱及事业。所有其他的事物都被看作是浪漫的愚蠢想法──他曾经想要以及年轻时曾经做过的，现在都必须被抹去。这就好像是希腊神话中飞得过高、双翼遭太阳溶化的伊卡洛斯（Icarus），因落入泥地而让生命停止。这是因为虚弱的意识面无法设想并承受现实困难的可能性，也无法经历试金石的真实试炼而不牺牲个人的理想。这样的男人采取轻松容易的方式，然後说理想性不过就是将生命复杂化，因此必须被抹去；这是极危险的。

如你所知，这个梦境在感受面上是相当虚弱的，而山谷底部的冷冰映照了他本质上冷淡的态度以及欠缺的感受。正是情感的功能才得以带给生命色彩及价值。在这个案例中，当男孩的父亲自杀时，必然对男孩的情感带来巨大的震撼，而生命在那之後就变得冰冷死寂。如果你和这样的人谈话，他们会说人类始终不变的就是肮脏龌龊，而从今以後他们就是持续过着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餐的日子。

在上一讲中我提过有个男人落入这样的状态，他接着梦到自己必须要跟着一个王子。在那个梦境中，永恒少年再次出现，同时想被跟踪，但是他是以与自我分离的角色出现的。在认同於王子之後，男人跌落路上的泥地，在那之後，他们就一分为二。接着王子再度出现，仍然爱着那个他给了一个泪滴型宝石的新娘，而这个男人必须跟着王子及新娘，但是却被阴影人物所击倒。因此，我们可以说为了避免这样的死寂感，就必须一再的面对阴影面。当你对永恒少年的原型产生认同时，接着就必须面对阴影面，好让自己能够下到地面。但是当你认同於阴影面时，永恒少年的原型则必须再次得到面对，目的是与之建立连结，因为唯有面对对立面才能导入下一步。我看过许多案例，他们的失望感并不与思维及灵性面相关，但是却影响了这些男人的婚姻态度。

当这类型的伊卡洛斯失去羽翼且落入母亲或是物质的死寂面向时，有一些相当独立的男人会无法下定决心结婚，因为他们觉得婚姻会成为牢狱，这是母亲情结及永恒少年典型会有的想法。在结婚之後，正如同荣格曾经对这类男人做过的描述：「他蜷曲在小篮子里，就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狗，同时就动也不动了。」他们再也不动了，他们不敢去看其他的女人，而他们通常会和吞噬母亲型的女人结婚（即便她在年轻时可能会有着美貌的伪装），如果她原先不是这样的类型，他们会以如同乖男孩及乖儿子的方式强迫她进入这样的角色。接着，婚姻就变成一种习惯成性的温暖及慵懒牢狱，他们会以声声的叹息来忍受这一切。这样的男人在专业领域会持续表现出高效能，同时变得相当具有企图心，因为在家里的每件事都是无趣的──那是小狗的篮子，性的问题被停摆了，同样的，食物的问题也是如此。所有的企图心及权力都投入职业表现中，然而在爱洛斯这一方面则是完全停摆，不再有任何的事物进入那部分，因为婚姻是他们陷入的最後陷阱。这是永恒少年会落入死水的另一个方式──若不是在心理的那一面放弃了创意性，就会是在爱洛斯这一方面放弃任何一份具有区辨性的情感关系，同时蜷曲在习惯性的常规中。

我们也谈到有关骷髅的部分，这自然可被视为死亡问题的表徵。当中的一个问题是，假若永恒少年进入生命，接着就必须面对个人死亡及腐败世界的事实。他必须接受自身的死亡事实。那是古老神话母题的变异版，在离开天堂这个本是母性子宫的原型之後，男人就落入对於不完整性、腐败性及死亡的体悟。从这个骷髅中，这个对於死亡的体悟中，这个梦接着说，光线再度爆发，显示出在这样的体悟下仍然有更多光线会出现。也就是说，假若做梦者能够思考并且接受生命的事实，就会得到光亮。在那之後的景象就完全改变了，同时失去了原先的巨大比例，如今眼前有的是山谷底部的亚麻油布。首先，做梦者朝下看向分裂处，同时看见下方的星群，接着出现的是带有明亮星儿的天空，而在那之後则是黄色的亚麻油布，原本明亮的星星变成棕色的斑点。他看着相同的图像，但是色彩上的呈现就像是物极必反，原是明亮的如今是黑暗的，反之亦然。这一点，他说是超现实的。对於亚麻油布我并没有扩大解读，除了他不喜欢亚麻油布的冷淡感及不带美感之外，因此，我们必须要加上自身的素材，虽然这样做可能会是武断的。

亚麻油布地板

我们或许可以说亚麻油布是中产阶级家庭及贫穷人家的典型地板样式，那是廉价的，同时也给人一种飘出菜味的廉价小公寓恶心氛围。如今，这是第一次，地面上不是覆盖着自然景致，反而是渺小的人造物。这一点也符合失去巨大的比重以及一切都被平坦化的景象；星儿变成了暗沉的斑点，而先前原本棕色的大地则变成了黄色的亚麻油布。这里再次点出落入平庸的危险，连结上地板是人工且人造的事实。因为自然会提供补偿历程，所以总能避免死寂感，就如同我上次所提到的那个男人的案例，这男人陷在停滞不前的状态，而他的无意识就带出关於王子的梦境。那个梦将他再次唤醒，同时对他展示生命仍然是充满兴致的，而他因为蜷伏在婚姻及事业的景况而掉出生命的韵律之外，因此，是因为失去自然本性而落入死寂的停滞感中。

然而，正如同我们上一讲所提到的，如今这个图像显示出正面的部分，因为先前心灵中有着可怕及危险的分裂，但是当大地於下方出现时，至少分裂的状况减轻了。如今这个男人并未落入无底的空间，真是这样的话会意谓着落入疯狂（他当时正处在发疯及自杀的危险中）。如今下方是个地板，虽然那里仍然维持着两个层级。假若巨大的比例消失了，并且当中有些被升级了，那就会意谓着即便他真的落入平庸，那个巨大的对立面以及──对他的虚弱人格而言──在他心灵中过大的张力已平缓，而对立两极也更加接近彼此。然而，群星是集体心灵中原型情结被照亮的那一面，如今却已转为暗沉的斑点。

假设我们从这个案例转向思考所谓的正常人的状况，这个情结的原型是如何显现在他们身上的？他们可能会说，生命本是相当清晰的，除了有些微不同意的部分之外，例如那些暗沉的斑点──那些情结！事实上，当荣格发现无意识的情结时，他的确就是发现那些黑暗点，言下之意就是意识范畴的坑洞。藉由联想实验，他发现了意识域是紧密连在一起的，亦即，他发现我们能够清楚且正确的将意识事物联想在一起，除了当我们碰触情结时，而接着那个情结点就会出现坑洞。假若在联想实验中碰触到情结，就不会有任何联想。因此，那是对於无意识的正常观点，亦即，除了那些我们不同意的讨厌黑点外，一切事物都是清楚明白的，在那些黑点之後的则是原型。一旦当有强烈的物极必反性出现时，个体总能觉知这一点。在精神症的发作之後，假若此人经历了我们所称作的人格面具的退行复原[1]，他们会将原先被照亮及启发的经验（当个体落入集体无意识时，那些太过明亮的觉知根源）称作是必须要避开的暗沉斑点。这是相当不健康的情况，但是这常会发生在当你以药物将人们从精神症发作中拉出後，他们倾向於仅仅只是将整个集体无意识的经验推开，包括推开其中的兴奋感及启发，并且称那些是他们不想再听到的黑暗点。这是在自我过於虚弱而无法承受对立面、且无法看见事物双重面向的案例上，典型会有的补偿性作为；言下之意，原型具有启明根源所在的那一面，但在此同时，个体必须将自己的双脚稳稳站在这个世界上。从这个梦境看来，彷佛做梦者有着落入对立面的危险，可能变得全然平庸，但是当我针对这个梦境回信给他时，我提到这是他必须走过的一个阶段，同时提到在他落入其中之後，他必须信任无意识带领他进入下一步；我告诉他在目前的时刻，这是他必须降落的地点，同时这是个无法被中止的历程；我告诉他会落入完全的平庸，同时也会抹去他先前的理想性──成为失去羽翼的天使。

学员：我们是否可说，至少在这样的地板上他是能够行走的，而那是他在天空中无法办到的。

没错，正是这样，同时他也可以在田野行走，这是首先出现在梦境的，之後出现的则是骷髅，同样地，他在那儿是无法行走的，接下来则是亚麻油布地面，那是他能行走的状态。因此，实际上有两个改变：先有肥沃的大地，接着是死亡，然後接下来是某件他能立足其上的事物。我认为很可惜的是，这个梦没有在出现田野时就停止，因为那将会是对问题的全面解决，但是他没能将真实视为某件他可以形塑或是在其上工作的事物，他的本性过於被动。他需要某件能够让他立足其上的事物，但他没能转向对於现实的阳性态度，去接受假若事情不是他所喜欢的那样，就改变它并在上头铭刻下自己的想法。要他带着创意的阳性姿态拿起陶土，依据自身的想法捏塑，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维持被动并接受现实，但是接着现实必须要能支持他并且成为能让他立足其上的事物。不过，与之前的状况相较，这已是比较好的了，先前他可能会落入无底的深渊，如今他的脚底下有块地板，但是从这个梦境来说，我认为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阳性面，仍然依赖着母性基础和形式。至於他尚未找到阳性面这一点是个多大的问题，将会显现在下一个梦境中。

学员：黄色的地板可能意谓着直觉吗？

对直觉型的人来说，现实总会成为问题，同时也会是个体在生命中将面对的打击。黄色与直觉有关，但是我不太能将这块地板与直觉套在一起，除非他显然是个相当直觉型的人，但那可能意谓着至少他现在已经找到基本的主要功能。只是因为他是如此未得到发展，甚至还没有发展出优势及劣势的功能。自我的情结是虚弱无力的，同时也欠缺已发展的意识面，也因此他的直觉功能成为他仅以依靠的某项事物。直觉的对立面会是现实（这是透过感知功能而连上的），而直觉总是与现实不合。对直觉型的人来说，尘世的现实是副巨大的十字架。

学员：个体是否必须活过其中的一个面向才能进入另一个面向？我认为如果他得到可以让他立足的亚麻油布，他也可能会找到星星，因为其中的一个取代另一个，同时颜色也相互取代？

没错，我认为对他而言，意识诞生的第一步就是去发展优势功能，而在那之後，在许多许多年之後，他就有可能会碰触到另一面。实际上来说，这意谓着当我们面对这类未发展的人时，必须聚焦在不将他们带近劣势功能，而是首先去发展主要功能，这在正常的情况下会发生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他仍然需要达到那样的发展，亦即，去发展主要的功能，而在那之後，他可以继续前往劣势功能发展，也就是去面对恼人的现实因子背後的问题。

被动罪恶感

他写给我的下一个梦境提到，他被警方围攻（razzia，是种袭击或是围捕，警方藉此来捉人），他并没有试图要逃跑，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无辜会得到平反。他被关在房间中，一会儿之後，他打开门同时看见守卫是个女人，他问她既然自己是无辜的，她是否会让他离开，而她回答说：「是的，当然应该要让你离开，因为你是无辜的，但是在这之前有些问题必须要问一问。」接下来，墙後传来呻吟声，他同时理解到问一问的过程伴随着拷打虐待。实际上，人们就被揍在鼻窦上，他因为怕极了生理的疼痛，结果就醒了。

他没有提供任何与梦境有关的联想，但是这个梦清楚的指出他对牢笼与警察的恐惧情结。你应该还记得他无法越过瑞士边境，因为他以为自己会被关入监牢里，每当他看见警察就会逃跑。当我们去连结女性守卫这一点时，你应该记得他是个画家，同时他曾经画过一个未知女子的肖像，一个想像的女子，在他给我的信件中是如此写道。他在这幅画上工作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对他而言画像是如此生动且重要，以致於他必须拿块布将画像遮住，特别是在晚上的时候，因为他总害怕那副画像会活过来并威胁他。他因为这个原因而没辨法睡在画像所在的同一个房间中，因此，他会在画完画像後迅速将画像盖住，有时候好几个星期都不去看那幅画像，因为那张图对他来说就是活生生的事物。这是说明阿尼玛的绝佳例子。画像本身并没有提醒他任何一个实际存在的女性，那是阿尼玛的表徵，是内在女性的意象表徵，对他而言，那图像变得如此鲜活生动，以致於他对之感到恐惧不已，那正是古老的毕玛龙（Pygmalion）[2]母题。

接着，我们应该进入这个怪异的警察与监狱情结，这是这个年轻人现实生活中的恐惧症。梦境本身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它连结上我希望在演讲结束时能达到的重点，亦即，我们所处理的问题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同时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警察国家──那是个绝对的系统，对数以千计的人们施虐，这一点也越来越成为当代的大问题。奇特的是，主要的施虐者都是永恒少年，同时他们也建立了暴君式及带有谋杀特性的警察系统，因此，永恒少年与警察两者的心境有着秘密的连结，相互激发彼此。纳粹主义及共产主义就是由这类型的人所建立的，真正的暴君、虐待行为的组织者与压抑个体性的人，通常被发现都是源自於未处理母亲情结的男性，那正是俘虏他们的所在，而正是因为这个被俘虏的状态而产生这样的情结，让人们盲目陷入如此蛮横的行径。

因为做梦者是位在街道上，我们可以说他是在集体中，此刻，在现实中，他与集体并没有关系，因为他是个孤立、寂寞且全然反社会的人。他与他的感受并没有连结上，同时也没有真的朋友──只有他将女孩拱手奉上的那个男人，但是两人并没有强烈的情感连结。因此他是在集体中走失了，是大街上的一位无名男子，而那正是他被警察系统逮到之处。任何带着虚弱人格，并且尚未在个体性上工作过的人，都是受到双方面的威胁，不仅是被集体意识（外在集体性）所扫过。带着虚弱自我情结的人，会在传说中的女海妖锡拉（Scylla）与卡力狄斯（Charybdis）间陷入两难──在魔鬼与深蓝海之间游移──要不是陷於集体无意识，就是陷入某种形式的因循常规（很有可能就是集体的活动），其中的一个会抓住他。因此，认同於面具人格或是认同於集体活动就很可能成为虚弱人格的症状，以致於他们像是发了疯似的且落入集体的无意识。那些不过都是相同事物的变异面貌，这说明了为什麽这些集体且绝对主义的运动带领者，通常从自我的角度而言都是相当虚弱的。

我记得有位医师曾经告诉我，在上一场战争初期，当时他还是个颇负盛名的肠胃医学专家，他有个胃溃疡的病人就是纳粹的高级官员。他成功的治癒了这个男人，因此在纳粹圈中有着优秀胃科医师的盛名，在整个战争期间，有相当多的高阶纳粹官员会来找他做私人诊疗，而在《医者的信仰》（religio medici）[3]信念下，他当然无法拒绝接受这些病人。他说自己看见这些集中营的施虐者，那些所谓的英雄，在脱去漂亮的制服及衬衣，露出因日晒及运动所造成的棕褐色躯体──同时也看见底层因紧张且歇斯底里所造成的胃部问题後，他大感惊讶。这些假面英雄不过就是个弱者──被妈妈宠坏了的男孩，并且有相当大程度不须理会他们的生理病痛，而必须告诉他们问题纯粹就是心因性的，完全就是个癔症[4]。对那个医师而言，那真的是开了眼界──虽然这不是他原先所预期的，但对我们来说那很有道理。假若他们对於开出的疗方或是处方稍有不同意，就不会尝试。甚至，如果他直接点到他们的问题所在，许多人就会开始哭泣。他告诉我说，一旦那些俊美的英雄将人格面具拿下後，他感觉自己彷佛是在面对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如果你去看那些再度在各地画起纳粹标志的「英雄」面貌，你就会看见同样类型的人。

做梦者认为他可以逃开，因为他是无辜的，因此他仍然有着司法国家常见的老派想法，就如同在瑞士的情况，那里只有在犯法之後才会被逮捕。我们不需要对警察感到害怕，因为如果我们没做错事，我们就可以躲开。但梦境的结局让我们相当清楚看见对错的问题与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可以逃开，但是他仍然会被警察虐待折磨，因此，努力伸张自己的无辜是没有帮助的。你会如何解读他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想法？如果你记得我先前所提到关於他的事蹟、关於那个穿着天蓝色外套，有着细致美貌的金发年轻人，如果你去问他的人生中到底做了什麽错事，可以说他实际上是什麽也没做错过，除了他什麽也都没做这一点！他是因为没有罪过而成为有罪的。他没有活过！假若你真的活过，你就不得不成为罪人：假若你吃了，那其他人就不能得到那份食物。我们将双眼蒙住而看不见数以千计的动物被屠宰，为的就是让我们得以生活。要生活就要实行杀戮，当我越是深刻的过生活，我越是犯下更多的过失。

生命是连结上罪恶感的，但他因为没有活过而没有累积太多被激发的罪恶感，可是他累积了大量的被动罪恶感。想一想那些被他所抛开的女孩们。没错，他没有对她们大呼小叫或是使她们非婚生子。他没有做过所有那些更有男子气慨的男人可能会做的事，但是他就只是透过消失的无影无踪来让女人们失望，这与做错事的男人是同样残酷且不道德的。他所犯的罪在於他没活过，他是典型的这种男人。因为他的母亲情结，他对於生命有着过度美好及高高在上的态度，他认为透过高高在上，就可以保持纯粹及纯真的假象。他并没有理解自己在私底下其实是在累积脏污，因此这个梦相当清楚的告诉他，他无法侥幸躲过那个假象。生命会抓住他，他不能继续当个妈妈身边从来都没做过错事的无辜小男孩，即便他想要继续这样子也无法逃开，因为它同样会抓住他。因此，他事实上是被集体力量以负面形式所抓住。你可以说警察代表着他的阳性面；正因为他没有活出阳性面，所以它与他相对而生，举凡个体内在所具有却没被活出的事物，都会发展成与个体作对的。因此，做梦者现在就被这些施虐者及警察所追逐，同时也发现真正的魔鬼就是那个他一直以来所画的阿尼玛人物，她是幕後的施虐者，这个阿尼玛人物显然就是他母亲意象的变异图像。它一方面还不是阿尼玛，就原初的概念（sensu strictiori）来说；它一方面又是阿尼玛，却是与母亲意象认同结合的阿尼玛，因此，母亲的意象是在幕後的魔鬼。你们是否想到任何的神话变异形象是那个拷打质问的母亲意象？

学员：人面狮身史芬克斯（Sphinx）[5]

没错，那自然是大母神的意象，它对那些想维持无辜状态的人们拷打质问，而伊底帕斯太想要维持无辜；他从家中逃离，为的是避免实现他会杀了父亲及与母亲结婚的神谕，而因为从中逃离、因为试图要躲开罪恶感，他反而直直走入这个命运。在这个梦境中出现了现代版的伊底帕斯母题：这个男人也认为自己可以从命运中逃开，但他同样落入史芬克斯之手，被问及那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智性主义之害

关於史芬克斯提出谜题的母题──或是此处所呈现的，在他被毒打的时候，那个如同史芬克斯般的女人所问的──都提及了普世且原型的核心问题，而我认为这部分一直还没有得到足够充分的讨论。这与我所谓的假哲学有关，是一种由母亲情结所诱发的错误智性主义。我们可以在俄罗斯童话故事〈处子沙皇〉（The Virgin Czar）中得到最佳例证，我在前一讲中有谈过。故事是关於沙皇的三个儿子在沙皇要求下出远门，你应该还记得，两个年长的哥哥走上左方及右方的道路，前往左方的那个被妓女捉住，而另一个最後被父亲抓起来（其中一个落入性驱力的牢笼，而另一个则是退行回到传统的牢笼。）

而英雄，如你所记得的，尽管被警告会步上死亡之途，仍然直直向前行。他的马经历了死亡及复活，但是英雄始终得以活着。接着，他前往大巫婆芭芭雅嘎（Baba Yaga）那儿，巫婆正在梳理丝线，双眼同时监看田地上的野鹅，还用她的鼻子拨弄火炉上的煤灰，同时，巫婆住在一个立在鸡脚上会旋转的小屋内，屋顶上有着鸡冠。首先，英雄说了魔法咒语让小屋停下来，接着他进入小屋，同时发现老巫婆正在拨弄火炉上的煤灰。大巫婆转身说：「孩子，你是自愿来的，还是非自愿来的？」她真正要说的是，你是否因为自由意志而走上追寻之路？这三个男孩其实是因为接受父亲晚宴上的挑战──父亲说目前为止他的三个孩子没有任何一个足够匹配他有的成就，因此从这方面而言，他们的确是非自愿启程。冲动驱力出自於过往传统，同时被带向未来。但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自愿的决定，特别是最小的儿子，因为他被取笑为无法上路，被说哪儿都到不了，应该选择待在家里坐在火炉旁。因此虽然我们可以说他的确是自愿上路，但这个问题本身是有些不对劲的。尽管如此，我要先给你们答案，因为答案显示出这个问题该如何处理。他以威胁的话语回应芭芭雅嘎：「你不应该问英雄这样的问题，老巫婆。我肚子很饿想吃饭，所以你动作快点！」──这相当粗俗也相当有趣！可以想见，他相当清楚知道，巫婆并不想要知道答案，也清楚这个问题是设计好要让他难堪的伎俩，假若他真回答了，就会意谓着愚蠢的陷入困境中。这不过就是岔开的伎俩──是完全不需要讨论的。

自由意志的问题是目前为止都尚未得到解决的哲学问题。自由意志是个主观的感受，就智性及哲学的角度而言，利弊兼有，同时你也不能验证任何一边的说词。如果你问自己是否因为必须做或是想要做而做某事，你永远都不会找到答案。你总是可以说，感觉上彷佛是自己想要做的，但或许那只是无意识的情结让你有这样的感觉。因此，你如何能够说明白到底是哪一个？这是一种主观的感受，但是对自我而言，能感觉某种程度的自由是极为重要的。那是唯有个人才能清楚的心情及感受问题。如果你不相信有某些程度的自由意志，同时不能相信有属於自我的自发性，你就跛脚了，因为接下来你就必须探究所有的动机。你可以进入过往并更深入的去看无意识，但是你永远都无法从中走出来。而那就是母亲情结的蜘蛛精伎俩，是她试图抓住英雄的方式。她想要他呆坐着，同时去问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如此；是否那只是与父亲作对？──假若他真的如此去做，是否他真的就只是落入父亲的建议，或是他不过就是爱现？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会一直坐在那里，於是巫婆会把他收进自己的口袋。这就是大母神情结的伎俩。

有些永恒少年透过实体飞机从母亲身边逃开；他们从大地之母与现实中飞离。其他的人则以「思想飞机」做出相同的事情──带着某种哲学的理论或是智性的系统起飞上天。我先前没有特别去想这件事，但是让我惊讶的是，拉丁族群特别会将母亲情结与强壮但贫瘠的智性主义，用一种怪异的形式结合在一起，他们倾向以锐利的智性和毫无创意的方式讨论天堂与人间，以及天知道的其他事情。那或许是男人为了要拯救他的阳性面所做出的最後尝试，但那不过就意谓着这些年轻人因为无法承受母亲而逃入智性领域，因为在那儿，他们的母亲──特别当她是朴实型的女人并且当她的阿尼姆斯是愚蠢型的女人时──是无法上达那个领域的。他们可以从她的裙底下溜出并进入智性的范畴，因为那是她无法跟进的地方。因此，那就是最初想要藉由进入书籍或是哲学讨论的范畴，以逃离母亲力量及阿尼姆斯压力的方法，他们以为母亲无法了解，於是也就不尽然是有破坏性的。这样的男人因此就有了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小世界──他与其他男人一起讨论事物，同时因为这是女人无法了解的而感到愉悦。於是，他从阴性面逃离，但同时也失去了他的俗世阳性面，将它留在母亲的掌控中。他的精神阳性面得到拯救，但是却牺牲了他的阳具──他的俗世阳性面以及他的创意。而行动的活力，那个去捏陶的阳性特质、那个能捉住及形塑现实的部分，就被他遗留在後头，因为那些是过於困难的；他因此躲入哲学的范畴。这样的人情愿选择哲学、形而上学及神学，都是全然欠缺生命力的一门无血生意。在他们的哲学底下并没有真正的问题，因为他们并没有真心提问。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文字及概念的游戏，欠缺让人信服的特质。我们无法以这样的「哲学」事物使人信服，没有任何人会想要听信。

伪哲学的智性主义是充满企图心的，因为正如我先前所提到的，这是试图逃离被母亲型人物主导掌控的方式，但是这只是以智性的方式为之，同时也只有智性得到保存，那就是我们在伊底帕斯神话中所看见的悲剧。故事中伊底帕斯因为陷入问题而犯错，他并没有对史芬克斯的提问产生质疑，及表示如果她再问一次就要一拳揍扁她。与此相反的，他给了一个极佳的智性回答。这个剧码很微妙的以史芬克斯自我了断的剧情继续下去。伊底帕斯对自己赞扬了一番，同时直直走入母亲情结的中心，走入毁灭及悲剧，这一切正是因为他洋洋自喜的以为，自己透过回答问题而走出了难题。

我认为，佛洛伊德式心理学对这个神话的看法及概念是大错特错的，想要理解伊底帕斯神话就不能不对希腊文明以及其整体情境的背景知识有所了解。试想苏格拉底及柏拉图主义者，他们是在阳性精神的运作下探索哲学及纯粹心智的领域，可是当柏拉图试图要将想法导入现实时，从当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件，就能让我们看出他们对现实的逃避，以及他们并没有真的发现能形塑现实的哲学。那是全盘失败的尝试。他们发掘出纯粹的哲学，但是却是无法经现实试炼的哲学。同样的状况也出现在希腊人所创始的基础物理及化学，但是在那之後，埃及人及罗马人将这些概念转为实验科学，因为希腊人无法将他们的想法带入化学实验中得到验证。他们的科学仍然停留在纯粹臆测，即便这些想法看起来都很漂亮，但也正因此而出现了希腊小城邦无止尽的分裂，以及希腊文明的悲剧性衰败，因为当他们对上有着阳性特质及军队式自律的国家──罗马人──希腊人就输了。因此，虽然他们是地中海世界的伟大哲学孕育者，但无法以具有创意的方式追随自身的哲思，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搞懂史芬克斯的谜题。他们认为智性的答案就是解决之道──这是让他们自食其果的假象。事实上，伊底帕斯神话是隶属於这个文化所处的发展阶段的神话，同时也是属於有着同样问题的年轻人的神话。这说明了为什麽它是个通论的神话。

俄罗斯老巫婆芭芭雅嘎所问的问题──她在错误的时刻所提出的哲学问题──显示出这是存在吞噬母亲身上的阿尼姆斯的伎俩。接着，当男人独自一人时，母亲情结在男人身上施下这个伎俩，为的是在正好需要行动的时间点提出哲学性的问题。我们常会在真实人生中看见这样的伎俩。举个例子，有个年轻人想去滑雪或是想跟朋友一起前往某地，他身上有着饱满的年轻活力，这些活力将个体从巢穴带开，迫切想要与同年龄的人在一起。他和朋友满心期待要驾船沿着莱茵河前往荷兰，男孩告诉母亲他的打算，那就只是年轻人的充沛活力表现，但是母亲却开始担忧男孩的离去。唯有当母亲不是紧紧抓住男孩时，男孩才得以以其自然天性活出生命且学习生命。但是如果他当真如此做的话，她会说：「你非得要这麽做吗？我不认为这是件好事。我不想拦住你去做这件事，虽然我认为你去做些像是运动之类的事会是不错的，但我不认为你现在应该去做这件事。」「现在这个时候」永远都不会是对的时候，每件事都必须先仔细思考──那是吞噬母亲的阿尼姆斯最喜欢用的伎俩，每件事都必须先讨论讨论。原则上，她说，她对此不反对，但是你提的这件事似乎有点危险性。你真的想要这麽做吗？而如果他是带些胆怯的，他心中就会开始寸度，接着，他就不再感到自信也开始怀疑，最後在星期假日他待在家里，朋友们则自行出发了。他的阳性面再次被击败，没能回应说自己才不管是对是错，就是想要这麽做！采取行动的当下，不该是让你讨论的时刻。

就这方面而言，我对於成长在父母有分析背景的世代，有着相当负面的观感──无论是佛洛伊德学派、荣格派或是其他的学派──因为当今的母亲阿尼姆斯甚至会使用心理学来将儿子搞残废，例如：「我不确定从心理学角度而言，让你去滑雪是否是正确的决定。」或是其他的说词。在这些第二代中，即便心理学都是危险的；那些父母没有心理学背景的孩子常常是比较幸运的，他们得以开启新事物，而那些心智已被心理学所毁坏的父母们的孩子则不是这样的。相同的情况也适用於当分析师想要留住病患时，每当被分析者想要采取行动时，分析师会说我们应该先看看梦境怎麽说，看看这从心理上而言是否是正确的。假设没有母亲或分析师这些人物来扮演这个角色，永恒少年的阴影面通常也会做出相同的事情，每当他想要采取行动时，他会认为在仔细思考过这件事之前不该行动。这可被称为是精神官能症哲思，是在需要行动的时刻所出现的不当哲思。这正是史芬克斯谜题的神话，以及芭芭雅嘎恶魔问题的童话背後传达的伎俩。正是母亲的阿尼姆斯说：「喔！没错，你的确应该去的，但是我要先问几个问题！」无论他回答或是不回答问题的那个当下，他都是受折磨的。

被阉割的尊严与勇气

但是，梦境中也有正面及有希望的那一面，因为当男人受折磨时，他是被揍在鼻窦上。这个年轻人的母语带有拉丁文根源，他清楚鼻窦在拉丁文里的意涵：曲线、海边的海湾或是任何其他类型的曲线，特别是指女性的曲线，说的更明白些，就是胸部。因此，当他被揍在鼻窦上，他就是被揍在潜藏的阴性面上。医师们以及在座的你们可能都知道，鼻窦是我们身上会受感染的腔室，它是个中空的空间，而「鼻窦」一词本身也以隐微的方式指出阴性面及头颅之内的部分。它指出这个头脑的活动、这个伪哲学且假的智性主义，事实上有着阴性特质。身为这样的哲学家也意谓着会有潜藏的阴性面，同时不过就是母亲恶魔将男人引入此境，那是她对他使出痛击之所在。在真实生活中，我们看见母亲是如何尽一切可能来阉割儿子：把他们留在家里，再把他们变成女人，最後还到处抱怨他们是同性恋，或是抱怨儿子年过四十三却还没结婚，还说只要他结婚的话，她不知道会有多麽的开心；甚至说看着儿子忧郁地坐在家中是多麽让人心烦，以及她为儿子受了多少苦，还有只要儿子不再处在那样糟糕的状态，家中的一切会有多美好。但是假若有个女孩出现，她接着就会跳到另一个频道，因为永远都不会是对的女孩；她可以保证那个有问题的女孩从来就没让儿子开心过，因此这两人必须要停止交往。这母亲是在两边玩弄。她先将儿子阉割，接着就永远攻击那个缺点，不断的批评且抱怨。这是从个人层次中会看见的状况，但相同的事物也适用於当我们考量原型情结时，因为唯有在破坏性情结所在之处才有可能发现疗癒。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将这样的折磨视为无意识心灵中不具意义的精神官能表现。在他做这个梦的时间点，实际上他极度受到症状的折磨，因为对监禁的恐惧感，他哪儿也去不了。受母亲情结的磨难所带出的症状，也是个题问，如果他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就能问它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麽：在那背後的麻烦事是什麽？接着，他就能找到答案。折磨有着双重面向：如果他能理解这是命运加诸在他身上的问题，那麽他就能解决它，可是假若他只是从问题中逃开，那就会是母亲情结加诸在他身上的永恒折磨。决定权在他身上。很不幸的，梦境结束在：「我因为害怕生理上的疼痛，所以就醒了。」这的确显示出此乃基本难题之一。

这是关於男人过度落入母亲情结的难题，一个相当简单但普遍的难题：他没有办法忍受物理上的疼痛。通常，那会是母亲意图吞噬儿子的起始点，当他还年幼的时候，随着她持续性大惊小怪的照顾──在痛处敷上膏药──要他别跟那些粗鲁的男孩一起玩等等。当他在外被揍了之後回到家，她会说要去跟其他男孩的家长们理论，让她们听听自己儿子们所做的坏事，而不是要自己的儿子别当个孬种，要做出回击。因此，她将他变成生理上的胆小鬼，而那也成了一切的基础，因为孬种在生命中没有立足之地。我曾认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他不愿与女人交往，因为他说如果他和女人一起到酒吧，当有个醉鬼对他挑衅时，他就不得不打架，可是那是他绝对做不来的事情。

学员：可是，想想罗马共和国凯萨大帝（Julius Caesar）的例子！他是如此害怕生理疼痛，但是我们不能说他是个胆小鬼！

不是的，他从来就没有对恐惧屈服！对事物敏感是另一回事。有些人对於疼痛有较敏锐的觉知，问题在於你是否对之屈服。说个法国人及英国人的故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这两人一起在壕沟里，法国人紧张的菸一根接着一根抽，并且走上走下，英国人则安静的坐着还语带嘲弄的对法国人说：「你觉得害怕吗？你觉得紧张吗？」法国人说：「假若你像我一样害怕，你老早就一溜烟的逃跑了。」这并不是害怕或不害怕的问题，有些迟钝的人什麽都感觉不到，他们有点欠缺敏感性并且真的没有被伤得太糟，但是其他人可能对痛的感觉更深刻，而问题的重点在於，个体是否有足够的耐力来承受。凯萨大帝必然是与他的军团一起面对痛苦，虽然他对此感到痛恨及害怕。我会说那是真的英雄表现。正如法国人对英国人所暗示的，不觉得害怕根本就不是英雄的行径。英国人不过就是没有想像力，所以才会显得沉静。有许多人看似极度勇敢，事实上不过就是因为他们不够敏感，无法想像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高度紧张且具有想像力的人自然会承受更多感觉，而勇敢或不勇敢的关键在於，个体是否可以承受或至少不会失去个人的战斗态度、不失去个人的自我防卫感以及荣誉感。

这是相当深刻的本能表现，不仅存在男性身上，也存在於动物领域，因为许多物种的雄性个体是无法在没有代价的情况下失去自尊及荣誉感。这是阳性面的本质核心，失去了它就意谓着以更深刻的方式被阉割。在慈鲷科（cichlidae）鱼类，雄鱼无法与身形大过於牠的雌鱼交配，因为这些鱼的视力不好，加上雄鱼与雌鱼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当牠们游向彼此，雄鱼第一眼注意到的会是对方身形比自己来得大，这给了牠警讯，提醒牠可能会出现打斗而吓得失色，接着，当牠更接近些时，才发现那是一条雌鱼，但是牠已经无力与之交配。当雌鱼遇见一条身形较大的雄鱼时，可能也会受到惊吓，但是她仍然可以如常与之交配。结论是，正如动物学家所指出的，在雄鱼身上，性与侵略性可以被结合在一起，但是性与害怕感却是不能结合在一起的。而在雌鱼的例子，性与害怕感是可以被结合在一起的，但是性与侵略性是不能在一起的；简单来说，这就是阿尼姆斯与阿尼玛问题。

在大自然的其他领域，假若特定的雄性动物失去牠们的自尊，牠们就会死亡。动物文学之父西顿（Ernest Thompson Seton）曾写过一个美丽的故事，是关於狼群中的一只特优领头狼以及偷牛贼狼。这头领头狼相当不容易的才被抓到，而因为牠是如此出名，因此并没有被当下宰杀，而是被五花大绑带回家。起初，这头狼显得极具野性、双眼狂躁，但是接着，突然地，出乎希顿意料之外的，当牠被绑在希顿的马匹上由他照看这头狼时，他看见这头动物的双眼变得十分沉静，彷佛是看向远方，顿时就放松了。因为还没有商议出该怎麽处置牠，牠就被绑在院子里，政府当局也给这头狼提供了极高的价码，但是第二天，这头狼在没有任何外显原因之下就死了。牠是因为羞辱而死的，这是相当常见的事，特别是在雄性动物的例子中。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原始雄性社会中。在上一场战争期间，有人编辑了统计数字来探讨：比较原始的或是受到较高教育的人，到底谁会有较佳的监禁承受能力？结果发现当人们越是原始，出於绝望而自杀的比率就越高。这些统计资料是由红十字会所编辑整理的，我是从我的姊妹那儿得到这份资料，她在红十字会社群工作。显然在最原始的社群中，有着最高的自杀率，他们就是完全失控了。当时美国的一个集中营里有受到妥善对待的日本战犯，这些战犯中大多数的自杀都是出自绝望感。同时我们也都知道原始的非洲人不能被监禁超过三天以上。举个例子，非洲丛林的布希曼人（Bushmen）就完全不能受到监禁，无论他们得到如何妥善的对待，当他们被监禁之後他们就逐渐凋零。他们会失去希望感，因为心理因素而死亡。

因此，关键核心在於让人类保有自由自尊及荣耀感，如此一来就会有一定程度的侵略性及防卫自我的能力。那是属於雄性的生命力，一旦那被母亲摧毁，他就轻易成为母亲阿尼姆斯的猎物。她以羞辱的方式惩罚儿子，夺去他的自尊。另外一个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邪恶方法，就是透过嘲笑。我曾经认识一位母亲，她以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儿子变得失能，每次当儿子想要伸张他的阳性面并且展现进取心时，她就会做出小小的讥讽，这些说词灭了他的活力，并让他显得荒诞可笑。当年轻人展现英雄行径准备上路时，不应该受到大人的讥讽，而是需要得到尊重，因为这意谓着阳性面的成长。当男孩们嬉闹着假扮成帮派分子及印地安人时，他们看起来是可笑的，但是我们应该要认知伸张个人自尊及感受自由独立的必要性。那是至关重要的，该强调的重点不应该是其中的荒诞可笑。因此，在许多的原始社群中，男性努力维持独立性及阳性面，当男性戴上动物面具以及在背後接上尾巴而绕圈行走时，女人是不能直视的。在多数原始部落的男性成年礼中，女人是被排除在外的，因为她们轻易就做出这一类讥讽的言论，一切就因此一败涂地。男人清楚知道在那些象徵性的阳性表现中，外表看上去他们是可笑的，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将女人排除在外。女人也有女人自己的神秘仪式，当女孩第一次尝试化妆及束发，若被兄弟讥讽会是很糟糕的经验。他们嘲笑她带着娇羞第一次尝试阴性面表现，也因此，通常女孩们情愿在学校的团体中做出这种尝试，因为她们看起来也是可笑的，所以才会将自己躲起来，不让男孩们看见。

学员：鼻窦不也与鼻子相关？如此一来，鼻窦是否也与生命气息相关？当鼻窦出问题时，鼻子不就被塞住了吗？被揍在鼻窦上，是否也意谓着被揍在生命气息上？

不，我不认为在被揍了之後，个体就再也不能呼吸了。不过鼻窦本身是个腔室，它在医学上的功能我仍然不太确定。它是某个过去残留下来的器官，像是阑尾之类的，也许在场的梅姆克医师（Dr. Mehmke）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就我所知，鼻窦的功能相当稀少。

学员：我认为鼻窦的功能就是被感染！

因此鼻窦必定就像阑尾一样，是个相当不具意义的器官，本身不具功能。我认为这反而让它更具意义性，也为未来的解读提供支持，因为在梦境中的女人并不是揍在生命气息上，而是一拳打在某件完全不需要的事物上。这让梦境的意义超出纯粹负面。换句话说，假若他没有这样的腔室、假若他身上没有这个不需要的阴性面弱点，她就不能折磨他。亦即，如果他是阳性的、强壮的，同时也没有因为感染而变虚弱，她就什麽也做不了。他阳性面的欠缺，表现在他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因而像个孩子般的哭泣，还哭得煞有其事！与其说他是无辜的，倒不如说他是被激怒到想要解放自己！但是，他却有着这样的被动反应，希望无辜会拯救他──彷佛以为那在我们的世界是会有帮助的！根据基督教的教导，邪恶并不存在，假若个体是无辜的，一切都会没事！但是如此错误的解读基督教义，让我们全都变的幼稚，也夺去我们对生命的健全本能态度。我们全都想要成为无辜的羔羊，我们自然就显得无助。这一点让我们连上圣修伯里的绵羊问题、绵羊心态以及幼稚主义的想法，甚至还有特定的错误基督教态度，这些都认为只要个人是无辜的就什麽都不会发生，因为守护天使必然会照看你。但是现实与这样的教导是相抵触的，因为无论是在这个世界或是在大自然中，无辜感并没有帮上忙，它只是敞开大门欢迎大野狼。

对於这个案例，我没有更多想要说明的，因此接下来将进入永恒少年问题镜映表现在德国的案例，我们要去检视德国作家布鲁诺・高茨（Bruno Goetz）的作品《无空间王国》（Das Reich ohne Raum，英译The Kingdom Without Space），这本书的初版发行於1919年，再版於1925年。有趣的是，这本书是在1933年纳粹运动肇始之前，在西方世界沉浸於希特勒的病态想法之前所创作及出版的。布鲁诺・高茨必定对於即将到来的一切有着寓言般的天赋，而正如我们接下来会看见的，他的作品意图从永恒少年的角度来解读整个纳粹问题。格茨在他的书中预测整个纳粹运动，甚至也预测了德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我相信透过这本书，我们应该能切入我想要表达的重点，亦即，永恒少年问题的宗教及时空面向。

注释

1. 原注：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 CW 7, pars. 471ff ↑

2. 译注：毕玛龙是位颇富才华的雕刻家，因为对於女神维纳斯的崇拜，而决定以雕刻来表达对於维纳斯的敬意及爱意，他将情感投入於雕像中，雕像完成後已然成为他的爱人，还将雕像命名为「Galatea」（沉睡的爱人），後来因为爱神维纳斯及邱比特的帮助，得以让雕像成为真人。其後这个词在心理学上被引用为自我应验效应。 ↑

3. 译注：此处引用英国托马斯・布朗爵士（Thomas Browne）在 1642 年发表的《医者的信仰》（Religio Medici）一书书名以说明在自然人性中找寻真理的态度。事实上，荣格在他的着作中曾多次引用 religio medici 一词，当他引用这个词语时，他常会以it was a real Religio Medici来表明对於不可知及非理性心理状态的正视态度。 ↑

4. 编注：精神因素造成的病症，患者呈焦虑与各种感觉过敏症状，并常自觉有病，也缺乏行动与情绪的控制能力。 ↑

5. 编注：源於古埃及神话中长有翅膀的怪物，通常为雄性。 ↑

《无空间王国》（The Kingdom Without Space）一书由德国作家布鲁诺・高茨（Bruno Goetz）创作，他於 1885 年出生在拉脱维亚的古城里加（Riga），这本着作是一篇小说，而全书内容从两首诗作开始，摘录如下：

我们所知悉的，被摧毁了，成了一片废墟，

暗黑死亡的巨大力量交织围绕四周，

我们带着炽热的精神努力奋斗着，

当我们上了如梦一般的贼船後。

远离你我的家园及母国，

我们在未明的波涛中航向前方，

我们在狂妄的笑声中冒险前行，

宛如维京人一般，寻访那片未发现的海岸。

当黑夜恐惧降临，汝为吾等唱出

他方家园的歌曲，

鬼魅魍魉消失在如丝薄雾中。

世界随着舞蹈与音韵而消融，

群星将迟来的幸运扩散四方，

光彩随之照入无空间王国。

接着出现的是献给「佛」（Fo）的第二首诗，在稍後的内容中你会看见他正是这本小说里的永恒少年：

当暗沉的云朵

不从天际中撤离

不从世界中撤离

太阳就被藏了起来，

从那深处显现

一股新光临近，

在睡梦中我们知道

你就在那儿。

喔　那临近的光照

来自你双眼深处，

从你的双唇流出

细水长流的爱意。

越过天境之海的浪涛

从肢翼散发的光辉

引领我们

进入炽盛的胆识。

永恒少年，

在群星乐音的环绕下，

赐予慰藉、

闪耀、自由与美丽。

男人与女人

起舞於荣光中，

进入深处

为的是一睹你的容颜。

永入光明

你那白色形貌召唤着

一波波的浪潮，

我们永远都不老。

正如我在上一讲所提到的，这本书的第二版於1925年发行。我没能找到本书的初版，但是这个版本的书末提到，这一版的内容才是没有缺漏的完整发行版。初版发行当时，作者人并不在，可能因为作者对於内容感到过於震惊或是因为一些其他愚蠢的缘由，出版社拿掉了部分的章节──我稍後会说明是哪些章节被拿掉──因此，初版发行的内容是不完整的。这本书在当时被误解成是一份政治文宣手册。当作者返回後，他坚持此书必须完整重印。当他在书末提及这本书的两个版本时，他说自己从来就没打算要将这本书视为政治文宣。[1]

我们不能忽略这本书是出版於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後，正值德国处在巨大崩裂的时间点，国内有着大量的失业以及各式战後的苦难。就在这个时刻，有个病态的做梦者，一个名叫席克尔格鲁贝（Schickelgruber）的士兵（後来以希特勒之名为人所知）带着他的疯狂政治计画，尝试组织一个年轻人的团体。格茨的书是在纳粹掌控德国政权之前的十四年就出版，当时希特勒的团体就已经在秘密运作。那是一个最绝望、最没有目标以及最没有方向性的时间点，某种程度来说，这段时间相当接近我们现在所经历的状况。因为这本书的初版在1919年出现，同时因为作者势必也花了些时间创作，我们可以假定这本书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所着，而第一首诗中所暗示的毁坏就是那段时间的灾难。作者於诗中所提到的梦，是如此充满热情的追寻，是那个带领他们远行越过大海、进入新土地以及进入未知的恐惧之梦，接着他谈及人们为全新的国家以及这个新兴的萌生而高歌，显现在眼前的正是「无空间王国」。

书中的第二首诗，以相同的母题从天空被云朵遮蔽而开始。虽然太阳消失了，但是有一股新光从深处升起，那些仍在沉睡当中的人们，感受到一份不可见的同在感，诗中描写为「永恒少年，在群星乐音的环绕下」。作者清楚表达永恒少年是无空间王国的统治者，个体必须进入死亡才得以看见，那些男男女女，欣喜狂舞进入死亡，为的是看见他那全然超脱的形式。因此，他明显地诱惑人们从这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同时引诱他们进入死境。

梅尔希奥

书中的第一章，标题是〈白马山〉（Schimmerlberg，英文为 White Horse Mountain），其中提到一个小型的大学城──白马山大学──当地的居民清楚记得有个老船长青柠舍（Wilhelm van Lindenhuis，这是在北德国带着荷兰色彩的名字，这个名字是由青柠〔linde〕及房舍〔huis〕两个字组合的，意思是青柠色房子）。

关於他的骤死有许多传言。首先，他那个性温和、愁眉苦脸且病恹恹的妻子早先过世了，在那之後，人们注意到他不再於傍晚时分外出散步，但是当他们看见屋内的光线以及窗棂中他那消瘦且深锁的额头，人们认为他必定就只是一阵子的不适应，同时也应该会没事的，因此，就不再为此担忧烦恼。然而在一个傍晚，两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现身，这两个年轻人戴着皮革鸭舌帽以及穿着作者所谓的「风雨领」，也就是能在坏天气时提供挡风避雨的立领。两个年轻人按了船长家的门铃，而船长也亲自开了门。路过的人说当时船长看见这两个男孩显得有些退缩，彷佛大感讶异，但是接着他让年轻人进入屋内，在一刻钟左右，年轻人就又再度离开了屋子。

第二天早上，邮差按门铃送信时，没有人前来应门。中午时分，又无法将信寄达。傍晚时，也没人应门。因此，邮差通知邻居。当大门被强行破坏後，他们发现这个老人死在沙发扶手椅上。他显然是死於心脏病发作，走得相当平静。在整理房子时，在他的儿子──也就是在梅尔希奥（Melchior）──的书桌上，发现了一个荆棘冠及象牙制的十字架。这些物品上并没有沾染灰尘，势必是在最近才被放在那儿的，相较之下屋内其他的物件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尘埃。居民做了许多努力，试图通知梅尔希奥（故事中的英雄）父亲的死讯：发了电报及书信到罗马给他，但是全都被退回，同时对於他的踪迹也无从知悉。许多年过去了，人们的精力也转移到其他的事情上，因此也不再去想老船长以及他那怪异的儿子。只有当人们经过老船长的空房子时，他们才会想起梅尔希奥到底在哪儿，以及他是否知悉父亲的死讯，还有他为什麽半点都不关心自己所继承的财产。人们说他向来是个怪异的年轻人，关於他的陈年往事也都被挖掘出来。

当他大约十五岁左右，他有两个好朋友──分别是奥图（Otto von Lobe）以及翰琦（Heinrich Wunderlich），奥图是个清瘦温和、金发贵气的男孩，而翰琦则是个强大壮硕、勇敢大胆且有着棕褐色肤色的年轻人。这三个男孩成为好朋友，还一起组织了一个神秘社团。他们阅读许多关於炼金术及中世纪末期欧洲密教团体蔷薇十字会（Rosicrucian）的文本，同时也开始从事炼金术的实验，试图找到能让自己改变形貌的方剂。在多次尝试之後，他们相信自己已经成功制造出方剂，但是三个人都想第一个试用。因为无法达成协议，他们召集了神秘社团的所有成员齐聚一方。其他成员对於方剂所带来的浪漫想像及震惊更感兴趣，远胜於细节的讨论，於是这些细节就留给三个年轻人决定，而他们对於方剂所带有的毒性却一无所知。最後三人以抽签决定，由奥图中选。接着，他们整夜痛饮狂欢，在欢饮中，他们的幻想随着未来的各式可能以及各式举动而飞扬，宛若魔法师一般，他们的外貌将得以改变，同时一个全新的世代将应运而生，人类将得到转化。越来越狂喜的他们，在清晨时分跑下海边，同时面向东方。当第一道曙光出现的那一刻，奥图起身撕掉身上的衣服，站在晨光中欣喜狂笑，同时慢慢地喝下方剂。不消几分钟之後，他就死了。在那之後，经过严谨的调查，梅尔希奥被学校开除，但他拒绝发表任何声明，其他人也都受到严厉的处分。翰琦，那个强壮且肤色黝黑的男孩是团体里的第三个，在这个事件之後则做出重大转变，他抛掉所有不寻常的消遣活动，以尖锐且极端的表现成了愤世嫉俗且固守传统的人。他研读医学，同时退隐到一个小村庄里当个一般内科医生，他在那儿过着实际且愤世嫉俗的务实生活，不愿意跟任何幻想事物沾上一点边。

此处所描写的就如同先前讲座中所提到的──坠落的伊卡洛斯，在创意幻想的趾高气昂之後，如今一股脑的跌落平凡。

奥图死了，而三人组中的第三个成员梅尔希奥被学校退学，他回到家里，有好几个月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父亲，对於魔法、蔷薇十字会的文本以及炼金术等都相当有兴趣，他原谅了儿子。他的母亲每每想起这个悲剧总是哭哭啼啼的，但是她对儿子也没有多说什麽。事实上，他的父亲相当开心，认为他的儿子是在探寻自己本身也有兴趣的问题，同时也认定儿子必定会有所进展。

起初，梅尔希奥会在房间里忧郁地坐上好几个小时，因此三餐都被送到房门口。後来，他慢慢开始重拾自信，也开始与父亲有科学上的对话，虽然父亲对於魔法这类事物感到兴趣，但父亲并不相信人类有透过化学转化的可能性。他认为即便这是可能做到的，也不具意义，无法看见这件事在现实上的重要性。但是，那正是儿子的热情所在，纯粹就只是兴趣、不带任何目的。儿子认为透过将个体的原初型态燃烧成灰烬，而让生理人类转为透明是可能做到的──套一句他可能会用的话语，就是转变成星星镜子。他的父亲则更有兴趣於天文学，梅尔希奥认为父亲的脑袋不清楚，因此两人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争执。尽管他们兴趣相近，但是他们并不同意彼此的观点，慢慢的也就相互疏远了，一段时间之後，也就不再与对方谈话。

之後，梅尔希奥开始接触当地博物馆长的十五岁女儿汉娜・卡森（Henriette Karlsen）。她很美丽，身材纤细苗条，有着带点白皙及琥珀色的双眼及柔软的双手，手指贵气修长。事实上，梅尔希奥整天都关在黑暗的房内坐着。有一次他瞥见汉娜从街上走过，隔天，他第一次走出房门，两人就在博物馆里见面。她走向他，牵起他的双手，双眼凝视着他良久，一句话都没有说，眼中满是泪水，梅尔希奥转头慌张地跑回家。在那之後，他每天都到博物馆见她，但是在这段期间，汉娜显得日益苍白且哀戚。有一天，在机缘巧合下，年迈的馆长无意中听到梅尔希奥告诉汉娜，打从他小时候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张脸孔从窗子外向内看。当他还是小男孩时，他会在傍晚时分听到窗子上的敲击声响，当他抬头去看时，会看见一个棕褐色脸孔的小男孩，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双眼，从窗外向内看着他，一旦他向前跑去，这个影像就消失不见，接着，他会坐在那儿哭上好几个小时。这些影像随着时间而逐渐消褪，但是当他和朋友们制作死亡方剂当时，也就是那个他们以为能带出转化的炼金药水，他又再次看见那个男孩，不过这一次男孩身边多了其他男孩，全都带着嘲讽的表情望向窗内。打从奥图的死亡悲剧之後，他们又都消失不见了。

「感谢上帝，」汉娜回说，当他对她说起此事时。

梅尔希奥因为这个回答而狂怒不已，质问她怎麽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打从男孩们消失之後，他就孤单一人，没有人能帮他。奥图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过於急促，同时对於方剂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而翰琦则是背叛了他们，还有他的父亲什麽都不懂，如今落得他孤单一人。汉娜回说假若梅尔希奥爱她，他就必须承诺要忘掉一切，同时假若男孩召唤他，他绝对不能跟随他们。

陷入绝望的梅尔希奥说自己怎麽都做不出那样的承诺，质问她怎能够对他要求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跟随他们走并解开他们的谜题更让他想做，他牵起汉娜的手，要她和他在一起。

「我绝不！」汉娜语调中带着莫大的恐惧，哭喊着说：「你要像杀了奥图一样杀了我吗？」

在那之後梅尔希奥更感气愤，同时骂她是个胆小鬼，并愤怒的冲出房间，完全不理会沮丧的馆长，就回家去了。

就在那一天，他要求父亲将他送到另一个城镇就学，父亲同意了。打从那天起，梅尔希奥就只是偶尔回家待个几天，在进入大学之後，他就完全离家。镇上的人们听说他当时在研究化学，那是他擅长的学科，最後也在牛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汉娜在他得到学位那一年，因为结核病而过世，因此，那个原先不想死的、那个以为男孩们代表着拉向死亡的力量而拒绝与梅尔希奥联络的，没多久之後就死掉了。梅尔希奥在母亲过世的前一年，回到席克尔格鲁贝（Schickelgruber）待了三天，在那之後，他再度离开，前往印度及中国旅行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接下来，报纸上突然提到席克尔格鲁贝大学的知名教授库克斯（Cux）徵求一名助理，同时还收了梅尔希奥为化学研究助理，因此梅尔希奥就要回到镇上了，大家自然都很好奇想见见这个男人，这个有着如此怪异谣传的男人。

当他回到镇上时，他的正常表现让人大失所望。他的个性冷酷且怪异，依然带着灰色双眼，但是除了那奇特的外表之外，他似乎相当和蔼可亲，同时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人们很开心知道他结了婚，同时也深深着迷於他那异国风情的妻子。

第一天见面时，库克斯教授告知梅尔希奥关於父亲死亡当天离奇出现的两个男孩，男孩们留下荆棘冠及象牙十字架。当教授提到两个男孩时，梅尔希奥似乎有那麽一刻感到震惊，但是很快地就回过神，假装对男孩们一概不知情。他只回应说父亲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而与他不知情的人有所联系，还说自己对於这件事一概不知。

接着，梅尔希奥接手重整父亲的房子。他，特别是他的妻子，也开始了在镇上的活跃社交生活。整个小镇的人会到他家聚会，部分是出於好奇心，但也为了其他的原因，这些原因我们稍後会看见。每天傍晚，家中都会有大型的宴会，但是梅尔希奥总会早早退席，回到他的研究室工作，一直待到深夜。

丑闻事件逐渐爆发，梅尔希奥对於科学实验开始显得粗心，同时也越来越投入妻子的社交生活，他因为在社交生活上的投入而展现出不同於以往的特质。人们对於他谈及政府及教会机构时的嘲讽态度感到愤慨不已。总的来说，人们因为他对学生逐日渐增的影响力而感到烦扰不安，他意图煽动反科学，他感染学生们以激进的怀疑论来反对基础科学知识、科学成果以及教会机构。他说科学是现代形式的假象知识，还说科学中的确知与信仰中的确知是同样的少，因为科学也是种信仰。起初人们认为库克斯教授会对此加以制止，但慢慢的人们发现他完全就拜倒在年轻助手的魅力之下。最後两人都被迫停止讲课，教授始终支持梅尔希奥对於科学的观点，声称他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还质问什麽是科学？质问在化学及科学中到底有些什麽？什麽都没有！人们原先认为这只是个玩笑话，但是後来发现这个老男人私底下与一个年轻的舞娘结婚。大家都摇头说那就是特定圈子的致命影响。最後大家都离开了梅尔希奥的圈子，只有少数几人仍然维持真心对待他。

这个社交圈持续每周一次在梅尔希奥家中会面，他们举办怪异狂欢宴会，虽然报导有些夸大，但据说宴会中有着不道德的骇人氛围。让人们大感惊讶的是，思想开明的圣母教堂路德教派牧师席为哈尼斯（Silverharnisk，银色缰绳）先生同样也加入这个社交圈，但是他以自己在研究现代灵魂的失序与失根来合理化自己的加入！正如你会猜到的，真正的原因是完全另一回事。

梅尔希奥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完全从家中的狂欢宴会中退下来。十一月时，有人在他家附近看见一群怪异的男孩穿着引人注意的服装，镇上的人们接着想起梅尔希奥父亲死亡当时那令人大感好奇的状况，以及博物馆老馆长曾经提过的关於梅尔希奥在汉娜十六岁那年两人的对话。人们开始相信这当中必定有着难以解释的秘密，镇上的恼怒感及紧张感也逐渐加遽中。

冯・斯比德与佛

第二章的标题是〈会面〉。

梅尔希奥心情坏极了，坐在板凳上，看着大雨一直下。他没办法打定主意回家，因为他敢保证妻子又故意忘记帮他的书房开暖气，为的就是要强迫他参加宴会，因此，他宁愿在外头受冻。

心中的冷漠感随着耳边传来的碎石子路脚步声而消退，他大感惊讶的看见一个穿着高领，头戴皮制鸭舌帽的男孩沿着市区公园的无树叶小径闲晃。当这个男孩走得更接近些，梅尔希奥看见他那小巧棕褐色的面容，带点坚决及羞涩的感觉，还有一对灰色的眼睛，专注凝视前方。男孩走过梅尔希奥身旁，在经过的当下，短暂的看了他一眼，给了个微笑之後就消失在眼前。梅尔希奥轻轻的叫了一声，瞬间没来由地发抖。接着，在小径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不确定的眼神望向四周，走了几步後又停了下来，再一次的看看四周。

在这男人发现他之前，男孩突然冲向梅尔希奥，在他耳边低语要他牵起男孩的左手，还要他马上戴上手套，同时不要显露出吃惊的表情，也不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事。男孩的声音透露出惊恐，同时他的双眼露出兴奋之情，而他那美丽的双唇因话语中的惊恐而颤抖着，梅尔希奥不自主的抓起伸向他的那只手。就在那一刻，男孩消失不见，彷佛融入空气中一般，而梅尔希奥食指上则出现了一只宽版银戒指。想起男孩语带惊恐的请求，梅尔希奥拿出手套并戴上手套。接着，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感袭来，他以为长久以来一心期望的某件事就要发生了。他的忧郁感全消，同时带着满满的自信望向男孩想避开的高大男子。

当这个陌生男子看见梅尔希奥时，他停下脚步同时显得有些犹豫不定。他脸上的胡子刮得乾乾净净的，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但是脸上带着些许苍白，整张脸的线条结束在带着满满活力的尖下巴。他的嘴唇薄又大，鼻子小又弯，他的双颊凹陷，眼睛就像是明亮透明的宝石。当他举起帽子，梅尔希奥发现他有着一片宽大的前额以及一头美丽的细发。

「请问，」陌生人说：「你是否看到一个男孩经过这里？」

「我什麽人都没看到。」梅尔希奥心不在焉的回答。

「是吗？」陌生人说：「抱歉打扰了！」他就在梅尔希奥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我有点累了，为了找寻我的学生，我已经四处跑了一整天。」

「他长得什麽样子？」梅尔希奥问，尽管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陌生人显得相当怀疑，并说：「所以你的确是看过他的，不是吗？他是否有对你说些什麽？他有……？」

「我什麽人都没见过，」梅尔希奥打断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从你刚刚的问题中，我以为你记起了某些事。」陌生人说：「所以，你没有看见过他！真是太可惜了！请原谅我不断询问你，但是我心中甚是担忧。」

梅尔希奥依然带着不信任感看着这个坐在他身旁的高大男子。看似不为所动的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每一秒都在改变。有时候就像是个老人的表情，有时候又闪着童颜微笑，又有些时侯他的表情显得严厉同时带着威胁感，双眼闪烁着一道冷光，就像是能洞察人心一般。

他起身说道：「容我再打扰一次，我有个请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麽，但是我有个感觉那个男孩终究还是会遇见你。我很清楚他必定会对你说话，千万别听信他所说的，那都不是真的。如果他要你牵起他的手也千万别这麽做，那会给你带来麻烦。我郑重警告你！如果你看见他，请你行行好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拒绝这麽做。」

梅尔希奥并没有回答。

「我的名字是乌里希・冯・斯比德（Ulrich von Spät）。」（Spät一词意指「先前」）陌生人继续说：「我会住在格兰大酒店（Grand Hotel），我正好经过这里。你想必认为我一定是疯了，但我也无法对你解释事情的全盘经过，请你相信我，同时依照我所告诉你的去做。这男孩有着细瘦的棕色脸庞，有对冷静沉着的灰色眼睛，一头乌黑长发，身上穿着高领外套，同时还戴着皮制的鸭舌帽，你一定能认出他来，他的外貌一定会让你留下印象……」

此刻，梅尔希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但是什麽也没说。冯・斯比德先生稍微等了一下，接着看着梅尔希奥并叹了一口气。他朝梅尔希奥伸出手时说道：「那麽，就让我们保持希望吧！後会有期！」

梅尔希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感到一阵极大的温暖、同情以及一份深刻的内在连结。他忘了男孩的警告，脱下手套并且亲切地与冯・斯比德握手，此时後者瞥见了戒指。他的双眼有那麽一瞬间亮了起来，但是他将自己的兴奋感藏了起来，同时也静静的离开。

梅尔希奥恍然想起手指上的戒指，感觉自己背叛了男孩，当他想到陌生人可能没注意到戒指时，他才稍稍冷静下来，但是仍然无法原谅自己的粗心大意。

「这可能意谓着什麽？」他心想：「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彷佛是一场梦一般。那个陌生人是谁？他在我身上施了什麽力量让我突然爱上他，以致於我完全忘了他真实的样貌？他是我的敌人！」

第三章的标题是〈佛〉──男孩的名字。

在回家的路上，梅尔希奥感觉自己就彷佛是烟消云散了，街道、墙垣、房舍以及他身旁的一切是如此高大且陌生。这些似乎是由空气建造的，感觉就好像是他能穿过一切事物。在他面前，它们就如同帘幕一般分隔开来，而当他走过之後，它们又像云雾一样的阖上。所有的事物都改变了，过去曾经存在的那些熟悉建筑物如今早已不存在，但突然间又再度出现，这已经不再是他先前走过的同一个城镇。

人们似乎也改变了，与人们短暂的眼神交会就彷佛是看着镜子当中自己的眼睛。微笑、招手对他来说就像是个暗示、招呼或是了然於心的迹象。

在接近车站的地方，有个大雨伞下坐着一个胖老妇人在卖苹果。他走向她买了几个苹果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让老妇人大感吃惊的是，他出手轻抚老妇人满脸皱纹的双颊。「没错、没错」他兴奋微笑说道：「我们认识彼此，我们是老朋友了，看到我手指上的戒指吗？你以前从没见过，对吗？没有人能见到这只戒指，这也意谓着我要离开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知道当某人想要离开去远方时会是怎样的情况，突然间，时候到了就必须要离开。」

妇人似乎不了解这一切，同时显得不自在。

「我懂，」他继续说：「我不需要告诉你这一切，我们是如此熟识，我们认识很久了，打从我们小时候就……」

这个妇人变得越来越紧张，不时四处张望，最後，在稍事镇定之後她打断梅尔希奥说：「你不觉得你对老妇人这样说话是件丢脸的事吗？」

「你不认识我吗？」梅尔希奥问道：「为什麽？这麽突然，你难道不想认识我吗？每当我在旅途中，你总会坐在某个角落，当我离开某地或是抵达某地时，我总会见到你，你难道不记得自己曾经坐在义大利热那亚（Genoa）车站，当时肩上还带着一只鲜艳的鹦鹉，而当我抵达车站的时候，我还跟你买了些柳橙？还有在维也纳的时候？在圣彼得堡的时候？在斯德哥尔摩的时候？还有其他上百个城市都是如此！你总会出现，同时在我抵达的那一刻带着你的水果对我表示欢迎，也目送我离开。」

「你必定是搞错了，这位先生。」妇人带着猜疑说：「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梅尔希奥凝视着她的双眼同时摇摇头，最後低声说道：「我懂了，你很小心谨慎！你不想被别人听到，陌生人就在这里──我们的敌人。我主动对你说话是太过粗心大意了，我们可能被监视着。可我是如此开心见到你。如今我知道自己即将远行。」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有个男孩走过苹果妇人的摊子，这男孩突然望向他，同时还将手指放在唇边以示警告，接着旋即绕过角落。那不可能是那个消失的男孩，因为这个男孩个子较小，肤色更深，也更大胆。只有那对灰色双眼是相似的。

梅尔希奥对妇人点头再见并迅速离开。「那个警告我的人是谁？」他心想：「他身上所穿的衣服跟消失的那位一样，我到底是走进了什麽样的圈子？在我四周迷惑我的又是什麽？我曾经在梦中看过这一切景象。街道上有着许多让人信赖的面孔，那些眨眼、点头及招呼，那两个男孩、那个陌生人等等──但是我记不起来，还有那个苹果妇人……我为什麽会对她说那些话？那真的是很愚蠢的行为！她又怎会认识我呢？老妇人坐在每个火车站。然而，那是相同的面孔、相同的头发、相同的皱纹以及相同的声音……」

当他走近家门前，梅尔希奥在薄暮中看见好些个男孩，男孩们看见他之後就一哄而散，躲在屋子角落後方，满是好奇的向外偷看。

「这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感到困惑。」他心想：「现在，他们有一大群人！」

他家一楼的窗子全都被点亮了，屋中传出笑声、模糊的说话声及音乐声，在这许多的低语声响中，他误以为自己听到冯・斯比德先生那清亮的声音，但他想到自己从来就没告诉过冯・斯比德自己的名字或是告知自己住在哪里，那麽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梅尔希奥心想，自己一定是搞错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从後门进入家中，同时直接走进书房，里面又冷又暗。他点亮灯，穿着潮湿的外套就躺进沙发躺椅上。那只戒指，松松的套在手指上，掉落在地面，他惊讶的抬头看。

那个先前消失的男孩此时就站在躺椅旁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你觉得冷吧！」他说：「让我来生火。」他将炉子的火升起，接着将他的外套及帽子丢在一旁，站在梅尔希奥身旁。

「我知道我会找到你的，梅尔希奥。」他说：「从你的双眼就知道你会帮我的。虽然你自己还不清楚，但是你和我们是一国的。我很感谢你，我们全都感谢你。」

「你是谁？你们全都是什麽人？」梅尔希奥问：「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那个陌生人是谁？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认识你很久了。人们叫我佛（Fo），我不能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我们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出来。我们给自己起小名，如此一来我们才能彼此说话。至於我们是谁？当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只要大声喊出你想要离开，我们就会来接你，但是请你务必要留意那个陌生人！他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他看到你手指上的戒指，势必会想要抓住你。他有个秘密可以让自己变得非常强大。有一次我就落在他那强大力量之下，当时必须使些伎俩蒙骗他才得以脱身，当你加入我们之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依旧生活在其他人当中，所以我什麽都不能告诉你。如今──谢谢你，同时请你让我离开。其他人正等着我。」

梅尔希奥听到窗边的声响，同时看见许多脸孔就压在窗边，从黑暗中望向明亮的房内。

「我不会让你离开，」梅尔希奥大叫：「直到你告诉我这一切。我怎麽知道当我呼唤时你就会前来？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又要如何跟随你？当我对陌生人的秘密一无所知时，我要如何对抗他？」

「我们到底是谁，只能透过生活而不是透过言语来得知。如果你的心驱策你，你就会跟随我们。当被呼唤时，我们总会出现。我们也不知道陌生人的秘密，如果我们真知道的话，他就不会对我们有控制力。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就请你让我离开。」

「你想要从我身边逃开。」梅尔希奥说：「但是我知道要如何用那个戒指来阻止你。」

「戒指不会帮你的，梅尔希奥。」男孩说，同时笑道：「它将你的生活转为神秘、疑惑及改变。但是你没法逃开。如果你想要留着这只戒指，镇上的状况就会一直如同你今天回家路上一样。你会无法解释这一切，你会将朋友视为敌人，同时将敌人视作朋友，因为你会无法理解要如何区辨两者。跟着我们，你就会得到自由。当你想要我们的时候，你只要呼唤我们。在那之前，就让我离开，把窗子打开。」

梅尔希奥仍然不为所动。接着，他二话不说的起身，凝视着佛很长的一段时间，同时为他打开窗子。男孩跳出窗外，而外面的男孩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牵起彼此的手，在男孩群中升起了火焰，火焰分散成火花，他们就都消失不见了。

你可以看见这个故事相当充满暗示性！这就像是美国浪漫主义小说家艾伦坡（Edgar Allen Poe）的故事，同时也或许受到奥地利作家库宾（Alfred Kubin）的幻想小说《另一端》（The Other Side）及德国浪漫主义作家霍夫曼的影响。这是那种讲述平凡现实突然消融在另一端的神秘事件小说，套我们的术语来说，就是无意识穿透且溶解了意识世界，打从那儿及那时候开始，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芙哈女士（Volkhardt）刚提醒了我一件事，不仅仅是库宾，奥地利幻想小说家麦林可（Gustav Meyrinck）当时也在慕尼黑从事写作。麦林可也对炼金实验感到兴趣，他也在布拉格贫民区买了一间老旧的实验室，因为他读了一份炼金文本，其中提到历经久远的人类排泄物里存有哲人石的神秘物质。他将这物质拿来熬煮（他在一封信中作了描述），结果那物质就在他面前爆炸了！他同时也与鬼魂有所联系及对话。当时那里有一群人都经历过无意识，或是试图从超心理学的面向来描写无意识的经验。对他们而言，无意识是精神的世界，而他们试图以超心理学及魔法的方式与之接触。他们落回蔷薇十字会、共济会（Freemason）以及其他的传统中，透过这些传统，他们试图获取对於不可知世界的些许知识。在没有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下，那是他们趋近无意识的唯一方式。作者布鲁诺・高茨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也属於这段时期。

城镇名叫「白马山」这一点也颇具意义，因为白马有着广为人知的特质，有时候也会是古代沃登神（Wortan）的人格化表现，祂要不是骑在八脚白马斯雷普尼尔（Sleipnir）上出现，就是被这个神马所取代。你们当中有读过库宾的《另一端》的人会知道，那匹疯了的白马奔驰过被摧毁的世界就有着相似的角色。沃登神虽然退隐山中，但是祂会在末日时再度出现，同时重建祂那永恒幸福的帝国。

故事里的英雄姓Lindenhuis，意谓着「青柠舍」，古时候在多数的小型德国城镇或是村落中，通常镇中心都会有颗柠檬树。那是阴性面的象徵物，同时也被奉献给自然女神，像是阿尔卑斯纺织女神佩奇塔（Perchta）或是日耳曼白色夫人荷达（Hulda）、荷莉（Holle，外加祂的其他名字）等。人们认为未出生的孩子的灵魂就住在树下的树叶里，同时那也是村子中心的神秘树，整体生命聚合在树的周围，就如同是美国印地安仪式中会看见的中心柱。老青柠舍，也就是父亲，他是海上队长，故事中所有出现的人名都受到德国北部及荷兰方言的些微曲解，为的是让我们注意到书中所关注的是德国北部乡间与海外的接触。同时，篇首的诗文中有着远方航海人们的暗示，充满内心的躁动及对於超越永恒的渴望，以仅存的维京精神而得到人格化表现，这是典型的日耳曼人。我们要在稍後才能解读书中的细节，因为到目前为止，对於象牙十字架以及荆棘冠的两个暗示，我们仍然没有丁点线索。这两者的解释在稍後的章节中才会出现。

故事中英雄的流言蜚语则包含着非常典型的特徵。举例来说，里面有三个男孩：奥图，是贵气的类型，他献身於死亡，同时也被描写为是娇嫩的，而翰琦则被描写为是生气盎然的，这两个人显然是与梅尔希奥相对的阴影面人物：一个是强烈自杀倾向及敏感与艺术特质的人格化表现，而翰琦则是梅尔希奥人格中充满活力的一面，他被拉向生活的适应，也因此切断了所有的年少浪漫渴望。奥图因为喝了炼金方剂而死，翰琦因为过於震惊而变得愤世嫉俗且实际。我们可以说部分的梅尔希奥死去了，而他的另一部分则以愤世嫉俗的倾向回应。自我情结，是由梅尔希奥所表现的，就处在这两者之间。如同我们先前所听到的内容，他在震惊之余退缩回自己的房间，同时进入深沉的忧郁内倾；而奥图，他内在真正的永恒少年，死去了。我们都知道自杀在十五岁到二十岁这段时间是常见的，因为那是死亡拉力强烈的一段时期，通常而言，那是与永恒少年的问题有关的──是这些问题最为迫切的一段关键时间。

孤单的孩子与无意识

梅尔希奥描述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是如何总是在窗子上看见自己的双面人物，这意谓着什麽？我将这个段落一五一十的读给你听：

当父亲在海上或是被某事耽搁了，而母亲过於专注在研读《圣经》时，他自己一人总觉得失落及悲伤。接着，他听见窗子上的敲击声，同时看见那张苍白棕褐色的脸，有着一双近似於自己的眼睛，那总会让他带着苦涩而落泪。他的母亲从来就不清楚这些事，但是他曾经告诉过父亲，父亲只是笑笑的什麽都没回应。

你自然可以说那是梅尔希奥的早年经验，预示了後面即将发生的一切，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要以另一个广为人知的事实来扩大解读这一点，亦即，在早期阶段处於孤单的孩童身上，都倾向於发展出双重的人格特质，他们以之自我娱乐。这个双面人格是无意识人格的苏醒，因为孤寂感而被唤起。典型的描述是，他是个孤单的孩子，当他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孤单感那一刻，这个心愿就浮现了。有些孩童发想并人格化这样的双面角色，还与之一起玩耍好几个小时。通常早期少年的这类幻想人物在後期会重新出现在梦境中，同时也真的变成整体无意识的人格化表现。那是当阴影面、阿尼玛及自性依旧是同一个时的状态，那是整个人格的另一面。

我们都倾向於从荣格心理学的各式分类来解读无意识，因而会去争辩这第一个幽灵意象是否为自性或是阴影面，但是我们绝不能忘记这些概念只有在特定的心理情境时才是有效的。当人类首次遇见无意识的自主形式时，无论是在儿时经验或是在分析初始的状况中，都并没有所谓的阴影面、阿尼玛或是自性的问题。我们在与无意识交遇的那一刻所经历的首次经验，我们通常会称之为与另一端的交会经验。在那些早期阶段，它会以各式不同的形式得到人格化表现，而在分析过程中，不去介绍那些正式的概念也是恰当的作法，为的是让此人首先就只是去经验自我以及普世的另一边。在一段时间之後，当我们能够辨识出截然异於所知人格部分的存在，认知出在我们的内在屋子里有另一个居民，接着我们就能慢慢辨别出处在黑暗无意识当中的人物，宛若是次等人，我们也可能将此人命名为阴影面；如果有异性伴侣的人物，我们就可能将之命名为阿尼玛，目的是要将秩序带入另一边。但是它自身，作为一份真实的存在，实际上就是人格未知部分的产物。无论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你都会发现，与无意识的第一次会面通常都是与这样的人格化表现或是双面表现的会面，当中阴影面、自性及阿尼玛（如果是男人的例子）是一体的。

波斯也有相同的教导，提到在死亡之後，有德之人将会遇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因为在死亡那一刻，他再次化身成雍容华贵的身形）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亦即，阿尼玛）。如果他问那人是谁，他会说「我是你本身。」如果这男人是有德的，那麽所遇见的那人就会是明亮华丽的。透过活出德行，带着正确的宗教态度，他在不可知的彼岸发展出双面的另一半，当死亡的那一刻，那另一半就得以带入重聚。这个波斯的神话也持续存活於近古代的特定灵知派及摩尼教派（Manichaean）的传统中。这个双面人物倒底是以明亮的少年或是少女出现，并无太大的差异，因为那对死者而言都是相同的，亦即：「我就是你，你的另一半。」

这是极为原初的原型意念。许多的原始社会认为，每个人在进入这个世界时都只是一半的，另一半则是胎盘，亦即，那部分的人格并没有进入我们这个世界，也因此必须透过仪式将之埋葬，或是将之风乾包裹後戴在颈项上，那是让双面的另一半得以驻紮的魔法物质（也就是那超越性的双面，那另一个人格），也具有同样的信念认为在死後两者会再次合而为一。甚至有个神话提到，第一个人类在天堂是完整的，可是当他转世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只剩一半，因此这第一个人，从神话上而言，就等同於我们的亚当，他被称为是「一半的人」。因此，我们可以说任何人类的外形都只是一半的：另一半待在彼岸不可知的死亡之地，而个体在死亡之後将与另一半再次结合。我们并不知道这最终的意义为何，因为那是原型的表徵，我们无法以智性的方式探讨其中的意义。但是，在它所带有的各式意义中，它映照出一份基本的认识，让我们明白意识的成长，开始於少年早期阶段，同时逐日增长，但都只是整体人格的一半；当个体越是变得意识化就越是失去自身的另一半，也就是无意识。可以说，它映照出人类分裂成为意识的及无意识的两部分人格，是透过早期的少年经验而得的。

我曾经在《苏黎世新闻》（Neue Zürcher Zeitung）中读到一个匈牙利官员讲的故事，这故事说明了我前述的想法。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出生於匈牙利贵族家庭，是个孤单的独生子，没有人和他一起玩耍，因此他发想出另一个兄弟，还称他为小史，他把小史想像成是一个强悍的红发小男孩。在他的想像世界中，这个小男孩会做出所有他希望做到或是想要做的恶作剧，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勇气去做到。在他的幻想世界中，他活着的主要目的在於想像他的小史会做出什麽事。但当他开始上学，同时结交到真正的同伴後，这个人物就消退且被遗忘了。接下来，他说（我只是将故事重述）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中枪受伤，他昏厥过去，一段时间之後才苏醒过来，血流不止且身体不停的发抖，状况相当危急。就在此时他看见有个人弯身面对他，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红发男子，他心想这是某个前来救他的人，他低声喃喃说：「你是谁？」对方轻声回答：「小史！」後来他只记得自己待在医院里得到照料并慢慢恢复健康。他很疑惑当时自己是否经历幻觉──是否自己把某些事物投射到那个把他带进医院的人身上，而那个人或许是个黑发的红十字会人员。他试图追查这件事，问了医院里的医生及工作人员自己是如何被送到医院的，但是没有人知道！护士只知道他被带进病房区，而且他被发现躺在院区的一个担架上，可是没人知道到底是谁把他带到医院的，同时也没能厘清真相！他说自己不想套理论来说明这一切，但那些就是事实的经过。对此我有个合理的解释：正如先前所提到的儿时故事，小史是他身上那个正常且较有活力的部分，是他的劣势人格，那个敢於做出所有他不敢为之事的红发小子。他本身是个非常内倾且敏感的男孩，而我认为在战争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在半昏迷的状况，他把自己拖到医院，同时几乎就是被内在本能人格，小史，所拯救的。接着他在医院院区内倒下，他所受的伤并非太糟，那是我认为唯一可能的解释。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医院内的某个男人将他抬起，而他在半昏迷的情况下，将小史投射在那人身上。但没人知道到底真相为何！

这主要是说明孤单的孩子相当常见的，会在无意识的另一半找寻同伴，也从而经验到无意识；但通常而言，在这个年纪，这些阴影面人物以及另一面是被投射到其他孩童身上，由这些孩童承接「他者」的角色。这也显示了某种程度的解离问题，人格的解离，而接下来就会以极度夸张且浪漫的方式再次出现，就如同小说中奥图因为炼金方剂而死，当时男孩们在学校所经历的一切，让这些男孩着迷的想法是：在物质形体下的人类个体可以被转化同时去物质化，接着还能像梅尔希奥後来对父亲所说的那样，变成星星镜子。因此，那个充满魅力的炼金转化点子在男孩们的心底萦绕着，而当他们试图要将点子带入现实时，意外就发生了。此处我们清楚看见这个双面人物──永恒少年──是与自性及对自性的实践有关的，正如同当它表现在炼金过程时，是真正诱人的（fascinosum）。在小说中你得以看见这两个动力是如何得到设定，亦即，由奥图所表现的死亡拉力，以及由翰琦所人格化表现的那股朝向现实的愤世嫉俗拉力。在进入小说後续发展前，这是我们目前所能做出的解读。

虚弱的爱洛斯

下个事件则发生在当梅尔希奥退缩关在自己的黑暗房间时，那是他与阴性原则的初次见面。他因为遭到学校退学处分，同时也震惊於奥图之死，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此时他发现了那个女孩汉娜，她後来因为结核病而过世。你应该还记得他与她的争吵，因为她不想跟随他进入死境。她认为他时常见到的那些男孩们，以及他心中的男孩画面都代表着死亡拉力的浪漫感，她并不想跟随他一起步向死亡，因此对他提出警告，而这也是造成两人关系破裂的主因。她後来仍然死了。我可以先预告这个故事的发展，故事中的英雄从来就没有以真实的方式与女人结合。婚姻并不代表什麽，因为在他们的婚姻中并没有关系存在，有的只是双边全然的恨意及失望感，那是完全失败的。因此，此处就有着与《小王子》相同的问题，因为与阿尼玛的接触并没有产生作用，只是小说的情境有些不同。你还记得小王子同样也是和玫瑰吵架，同时把玫瑰留在那个星球上。在《小王子》一书中，阿尼玛的角色并非如此贵气，同时也不是欠缺活力的，相反的，玫瑰是幼稚顽皮的，同时也很难相处。然而，小说里的这个女孩则是贵气的「病美人」，是个相当具有吸引力的阿尼玛类型。但是你会如何从心理层面来解读这一点？男人的初恋总是带有极大的意义，相较於真实的存在，初恋的女孩有很大的可能会是阿尼玛，通常那样的恋情不会以婚姻作结局。很大的可能性是阿尼玛的魅力会连结上故事里的母亲──亦即，她是个坐着读《圣经》的悲苦女人──显然地，汉娜是母亲意象的复制品。有时候男人会有各式不同的阿尼玛，而其中的一个就会像是那样的类型，但是男人还会有其他的类型可作为补偿。然而，假若那是主导的类型，你会做出什麽结论？那又预告了什麽？

学员：他的活力是微弱的。

不见得是他的活力，而是他感受的那一面，他的爱洛斯是虚弱的。他本身并不见得是虚弱的，因为翰琦是活力的类型，後来变成愤世嫉俗的现实主义者，因此，这可能意谓着自我仍然有可能变得相当具有现实感。假若你遇见某个年纪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内在带着这样的阿尼玛的人时，你心中会有哪些猜想？当你在他五十岁时再见到他，他看起来可能会是如何？我认为他很可能会变成同性恋或是仍然维持单身，那是相当有可能的两个发展，因为对於阴性面以及对於情感的关系──与爱洛斯的关系──是虚弱的，同时也很可能会死去，亦即，逐渐消失。相较於在同志圈，我在那些打定主意要当单身汉的圈子里见过更多这样类型的案例。

我曾经认识一个男人，他三次与将死的女孩定情，但是他从来就不了解这与自身大有关系。在第三个女孩的葬礼之後，他认为自己就只是受到命运的迫害，同时也就此放弃了。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然是个老单身汉──是个非常好的男人。他从来就没有意识到是阿尼玛系象（anima-constellation）让他选择这类女人，亦即，他有个真实的本能去挑到难逃死劫的女人。总是在他定情且打算要结婚的时候，女孩就死了，其中一个女孩因为结核病而死，另一个则是因为意外事件，第三个我不记得是怎麽死的。这个老男人最为人注目的就是他那超乎寻常的敏感性，但是这份敏感性却被他的怪异行径及粗鄙谈吐所掩盖。他看起来是脏兮兮的，满身烟味，同时住在宛如洞穴一般的公寓里。公寓里有着华丽的装饰，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被烟灰及菸蒂覆盖。只要稍提到女佣就会让他大发雷霆，他会大声咆啸是女人──特别是女佣──打乱了一切。他相当具有艺术性，同时也有许多美丽的收藏品，他娴熟於艺术，对艺术的情感及了解远超出我认识的其他人。他是那种有着灵性高度教养及幽默风趣的单身汉。

你可以清楚看见他的阿尼玛是如此的敏感，以致於他从没能够接近女人、与女人交往或甚至是与男性结交；他的情感细致，同时相当容易受伤。唯一能够让他生存下来的方式，就是避免与其他人有任何的亲密接触。他那极佳的幽默感是他的救星，他总是笑看自己的敏感性，以带有讽刺意味的评论来掩盖之，这是许多敏感类型的人惯用的伎俩。他取笑自己，目的是维持保护壳的完整性，这是对将死女孩有特别偏好的男人会有的惯常表现。另一个可能性则是，他们会与同性别的人建立关系，成为同性恋，如此一来就能够强加一层特殊的距离感，同时让关系显得脆弱，也得以逃开热情的纠缠，同时逃开得去实践婚姻关系中他不认同且会让他受伤的现实面。与《小王子》的相似处在於，此处永恒少年的问题也再次连结上虚弱阿尼玛人物以及虚弱爱洛斯的问题，而与另一性别之间的关系就成为了问题。

但是有个奇怪的矛盾点，那个叫汉娜的女孩，那个在他遇见妻子之前的唯一一个阿尼玛，她想要制止他追随来自不可知冥界的浪漫拉力，可是她自己却死了。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某方面而言，她做了对的事情，因为她对他提出警告，也试图将他拉回这一边以及这一边的人生，但是接着她却走了。

学员：他将生病的阿尼玛投射在她身上。

没错，当她对此表示抗议，阿尼玛的投射就掉落了。如果她加入他的浪漫计画，她就会是实践了阿尼玛的角色，但是经由唤醒他离开那些计画，她拒绝去承接那个角色。故事中并没有解释为什麽，但是在那一刻，阿尼玛投射就掉落了，因为如果他要继续那个投射，她就必须与那个死亡的拉力合作。此外，梅尔希奥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她是个将死之人，显然的女孩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同时在意识上也没有受到死亡的吸引。这也显示出典型的由年轻人指出特定虚弱点的倾向，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一旦当投射掉落之後，关系就不再继续──这是另一个爱洛斯虚弱的徵象。

理解自己的投射

有些人注意到对方不是他们心中所假设的样貌时，自然会好奇想要发掘更多。他们会好奇自己为什麽会受到那样的女人吸引，但当对方被证明不是心中所想时，就变得完全不具吸引力了。他们会试图去找出到底发生了什麽，以及为什麽吸引力会消退。透过那样的方式，就有可能理解自己的投射。可是假若一感到失望就玩完了，那麽就会一直留在投射中。假若某人感到失望，那正是让关系继续下去的时刻，至少再继续一阵子，目的是去发现到底发生了什麽。这就是荣格得以在自己身上发现阿尼玛的方法。当他再次在某个女人身上感到失望，他会追问自己为什麽心中会有其他的期待──是什麽让他期待某些不同的事物？透过去追问这样的问题，同时理解到心中的期待无法套用在外在的人物，他因而发现了内在的意象。

因此，当一段关系──不单单只是异性的关系──让你感到失望时，去问自己这类问题总会是有帮助的：我为什麽之前没有看见这一点？我到底在期待什麽？为什麽我对这个人有不同的想像──其中的错误出在哪里？因为错误本身也是真实的事物，如果我们可以这样做，就能坚持在关系中并收回心中的假象。当个体能做到这点，且努力在真实的层次建立关系，如此一来，假象就可以被视为某件我们可以检视的有趣事物。但是那些带着虚弱情感的人们，倾向於在对方让他们失望的当下就立即断了关系。他们就只是转身走开，因为那不再有趣，当然他们也不会去问自己为什麽会有错误的期待，以及为什麽会感到受伤之类。

学员：但是对方身上不也是有某些事物勾住了投射？

是的，但是唯有在失望感之後仍然继续下去，接下来才可能会发现它。起先，我们以为自己了解对方，因为当我投射时，我会有份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深刻了解。在最初会面的那一刻，我们并不需要谈话：你对於彼此的一切都完全了解──那全部都是投射──那是一份合一的美好感觉，同时也感觉已经认识彼此多年。接着，对方突然有出乎意外的行为表现，同时失望感升起。个体从云间坠落并感到「不是这样的！」接着如果你继续下去，必须要做两件事，因为此刻将是双重的战争：你必须要发现自己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假象，以及如果对方不是你所期望的，那他／她到底是谁？他／她真正是谁？这是个长期的工作，当你能够做到这步时──亦即当你找到你的假象根源，并能不带投射的去看对方看起来是如何时──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自问，为什麽你的假象会选择勾上那个人？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有时候那个勾很大，而有时候因为对方身上可能只有少数特质符合那个投射，所以勾很小，因此，那可能或多或少是假象。各种程度都有可能。

显然地，梅尔希奥是那种当投射掉落就立刻离开的类型，一旦对方未表现出预期的行为时，他就立马离开。他甚至说汉娜是胆小鬼：他就只是对她羞辱一番後离开。主观上而言，这显示出他那虚弱且将死的爱洛斯。小说甚至没有提到他在事後感到歉意，或是他因为不幸福的爱或是失望感而受苦。其他在那个年纪与女孩有过这些傻经验的男孩，都会坐下来写出无止尽的污辱信件去指控她是个胆小鬼以及什麽都不懂等等。他们会将问题接续下去，但如此一来也才会显示出连结感。那会是个尝试，即便是奠基於错误及投射而表现出来的，也会指出对另一个人的强烈兴趣。但是，此处完全没有提到那样的事情──就只是将一切抹去，就像是小王子，不过他是以相当不同的方式表现，因为後者离开了星球及玫瑰，虽然玫瑰感到遗憾并说：「是的，是的，去吧，去吧！」出於尊严，她将他送走。但假若某人将他的关系如此迅速的抹去，你可以确定的是他也会同样迅速的将自己抹去。那是自杀型的人。

此处有着虚弱的阿尼玛，那是无意识内典型的自杀倾向。某方面而言，关键在於个体如何能在事前发现自杀的倾向。我遇过两种类型；其中之一并不是真的想自杀，但是却可能在暴怒中了结自己──一种意外型的自杀。有些暴躁的人（真正的谋杀型）会突然暴怒，而这份怒意可能也会对上自己，他们可能因为失误而杀了自己。他们失去理智──假使他们能幸存，他们会感到相当的抱歉！那并非真心的自杀倾向，而是一种转而向内的攻击。亦即攻击性并未得到整合，可能会突然转向自己──就像是蠍子的刺一般！但是梅尔希奥是属於真正自杀型的，这样的人在私底下带着智性冷漠以抹除四周的一切，同时也抹除自己。他们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自己或是他们身边的人──从没有真正的关系存在，这也是贯穿这整本书的事物──没有连结感。那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致命事物。

父子冲突

在这之後出现的是梅尔希奥与父亲之间的争执，这一点相当重要。梅尔希奥仍然执着於追求人格转化，而他的父亲虽是个占星学家、魔法师，也对秘术感到兴趣，然而并非出於对人格转化的相信，而是出於好奇心或是出於伪科学的神秘志业。那是父亲与儿子的情绪碰撞点，接着他们都将彼此抹去。这是另一个断绝的反应模式，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指出了主要的问题所在──男孩，佛与仇敌乌里希・冯・斯比德。起初，乌里希・冯・斯比德假装是佛的导师，他想要抓住佛并让梅尔希奥不受佛的影响。另一方面，男孩对於乌里希・冯・斯比德感到害怕并且总是躲开他，佛也试图将梅尔希奥带入他的影响范围之下，你会看见两人的战斗持续下去。梅尔希奥有一刻真的爱上乌里希・冯・斯比德；就是当他脱下手套与他握手的那一刻，也因此泄漏了他带着戒指一事。其他时候，他则痛恨且想要避开他。我们应该要针对这一点深入讨论。「先人」（late）乌里希暗示了他是长者的事实，同时相对於男孩，他也有着父亲的角色。他假装自己是精神导师、教师或是父亲，因此这个冲突显然是我们先前看见的父子冲突的进一步发展。如果儿子相信人格的转化──固然是以最不真实且幻想的方式，但他仍然相信之──而父亲也有兴趣於魔法及秘术，却并非出自相同的原因，此处，是哪两个世界碰撞在一起了？

学员：两个世代。

是的，父亲拒绝转化而想要维持既有的状态，然而儿子却想要更新。假若你将此比拟为炼金术中的人格转化，接下来会是什麽？

学员：物质及灵性的分开。在抹除父亲的那一刻，他也抹除了物质的那一面。梅尔希奥是带着意识在精神层面寻找，但此时物质面就成了阴影面。

是的，但那是非常隐微的。某方面而言，父亲是物质面──或者你会说他是哪个？

学员：他两者皆是，因为他是智慧老人，同时也是魔法师。

如你所见，某方面而言他两者皆是！一方面他研读书籍，他是精神面──他以心智的方式来探究这个世界──私底下带着物质主义。另一方面，你可以说佛的原型是精神的原型。它是生命原动力（élan vital），是精神的元素，但同时也是物质主义的，因为男孩们想要以真正的毒药来将人格转化，那就是物质主义。因此，这两个角色的内在，精神及物质都分开了，当其中一个采取物质主义的取向，另一方就会以精神态度破坏之。当对方采取了物质主义的趋向，佛接着就会抓取精神态度。因此我同意你所说的，精神及物质已经以错误的方式分裂了──但是双方都是如此！那欠缺的是什麽？如果精神及物质分裂了，那是缺少了谁？

学员：阿尼玛。

是的。心灵，它正介在两者中间。这说明了为什麽在对立的两个位置，在敌对的两个位置，有着心与物的分离，其中没有爱的牵绊（vinculum amoris）来连结两者，因为少了阿尼玛。因此，父亲表面上有精神层面的兴趣，但私底下带着物质主义的背景，儿子则是有化学物质主义的兴趣并带着精神背景，两相冲撞且都无法了解彼此。

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们现在也都集体带着相同的问题，你可以想想人智学（anthroposophy）这类的运动。举例而言，洛杉矶那儿有个由曼利・霍尔（Manley Hall）[2]所创立的新流派，会员将之比作新蔷薇十字会，当中有着对於魔法、共济会象徵主义、蔷薇十字会象徵主义、占星学及秘术等兴趣的复苏。这些运动的跟随者都反对心理学，他们希望将不可知界称为鬼魂界，或是宣称阿尼姆斯的幻影是来自不可知界的天使，而他们将这些因子，这些我们试图以心理学的方式来命名的因子，赋予古老传统书籍中所撷取的旧名字。在瑞士巴赛尔（Basel）有个男子名叫尤利乌斯・施瓦本（Julius Schwabe），他是当地象徵主义年度会议（Congresses on Symbolism）的发起人，他邀请人们在会议中报告象徵主义，同时也有来自各校的教授与会。例如：有些人谈论西藏医学。有一次他邀请我去谈论荣格心理学，身为会议主席的他在演讲结束时，以神秘学的术语来作结论，同时也以不可知界的古老记号Ｘ来掩盖演讲中所谈到的种种，像是无意识被称为「超越性的精神世界」等等。

这是真实存在的冯・斯比德，因为他所做的每个解释都是向後退的拉力，这些解释退回到中古世纪，甚至苏美及巴比伦时代的魔法概念。又或者讲者会使用十六世纪的概念以及中世纪炼金术士帕拉塞苏斯（Paracelsus）的概念，使它们都洽当的混在一起！这是过去概念的绝妙大杂烩，从他们的脉络抽取出名词来套在我们所谓的无意识现象上。如此一来一切都得到解释，并能用旧名称清楚的说明白，亦即，把旧名称贴在现象上。但是，躲在背後的则是极大的权力态度。例如：施瓦本会说：「那麽，佛的例子就是小娃儿赫密斯，是墨丘利宝宝，是年少的墨丘利。」我们接着就感觉已经点到重点了！那就是冯・斯比德！外在及内在的领域以这样的方式分裂开来，精神及物质亦如此，还有其他的因子亦是。

举例来说，如果有个男人对他的阿尼玛有义务，同时对他所结交的女人或是结婚的女人也有义务，那麽他就落入典型的生命双重情境中，在那之中他总会面对一个真实的冲突，一种双重的义务，使他在生命的外在及内在义务间拉扯。那就是受难於十字架的体认，或是生命的根本真相！生命是双重的──它有双重的义务，它本身就是个冲突──因为它总是意谓着碰撞、冲突或是双重倾向，但那也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那份体认却完全不为冯・斯比德所觉察，或者是他躲开了那份体认！他甚至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同样是个微小但致命的故事转折处，点出了故事的悲剧结局。

注释

1. 编注：1926年一位德国作家汉斯・格林（Hans Grimm）出版了书名相似的《没有空间的人》（Volk Ohne Raum）一书，书名被引用为国家主义政治宣传口号。 ↑

2. 译注：出生於加拿大并於美国受教育的神秘主义学家。他在洛杉矶创建了哲学研究社群（Philosophical Research Society），致力於真理之追求。其最广为人所知的着作为The Secret Teaching of All Ages，被认为是最广泛完整的密教百科全书。 ↑

在上一讲中，我试图作了冯・斯比德先生的概略介绍，他是这本小说里的大谜团。他与年幼男孩之间的冲突，是超越个人层次的，且这个冲突在梅尔希奥及父亲的个人层次上早就已经开始了。梅尔希奥在找寻黑魔法中的转化方剂，而他的父亲则是出於好奇心、或是对这类知识的欲望而研究魔法（虽然我们并不觉得他是在找寻某种独特新意）。父亲与儿子有了口角，同时因为口角而分裂。如今，冲突展现在更广泛的范畴，介於宛如父亲的保护者与给了梅尔希奥戒指的离家男孩之间，冯・斯比德先生暗示自己在追捕男孩，为的是将男孩带入他的权力之下。在我们更深入扩大解读这些人物角色前，我要先提供这本书的下面章节。

你还记得先前提到当梅尔希奥回到家，突然间男孩出现并警告他要小心冯・斯比德，男孩说：「你和我们是一国的，加入我们，同时千万不要落入冯・斯比德的圈套。他有个秘密，那个秘密的力量会让我们丧失活力。」梅尔希奥追问那个秘密是什麽，男孩回答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就自由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答案。接着，他拿走了给梅尔希奥的戒指，还说那只会将他拉入全然混乱的迷惑中，在一阵闪光後他就消失在窗前。

失序的宴会

下一章从有人敲门开始，但是梅尔希奥并没有应声。

门被轻轻的打开，他的妻子苏菲探进头来。她看起来娇小雅致，顶着一头黑发及碧眼看着梅尔希奥，她那不显轮廓的性感双唇些微颤抖着。

「你又这样了，」她说：「自己一个人待在寒冷的房间里。你不下来吗？我们有个相当有趣的聚会。」

「你知道我不想跟那些人有任何瓜葛。」他冷冷地回答：「你为什麽不给我的房间开暖气？」（他知道那是迫使他加入聚会的伎俩。）

「对不起，我忘了。」苏菲说道。

「每当你有人作伴时，你总会忘记，」他回答：「你总要我去见那些会扯我後腿的人，我没时间理他们。」

「你也没时间理我，」苏菲说：「我可以带着人性和那些人自在聊天，但那让你觉得闷。」

「没错，总是针对相同的事情嚼舌根，的确让我觉得无趣，」梅尔希奥说：「你总是千篇一律的抱怨相同的事情。」

妻子的脸上飘过不悦的表情，但是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同时轻声回答：「我喜欢在熟悉的事物里感受我自己，但是你受不了这些。你总是要让我及其他人感到不安全，你总是要将我们脚下的地基拿掉。见过你的人，他们都是蠢蛋，你不可能与他们有任何严肃的对话；他们总是讨论废话。」

「没错，你不了解我，」梅尔希奥说：「你总是如此笃定。我只能说你所谓的安全感全都是假象，那些人先前有的安全感也全都是自欺欺人。芝麻小事都能让他们感到不舒服，因为不论在上头或是在下头什麽都没有。唯有那些曾经经历过全盘崩溃且混乱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安全感。我不相信一切所谓的坚固、完形、永恒或是安全感。」

苏菲不耐烦地说：「好了，我们的客人在等着。赶快过来！今天全乱了，因为有个人带来了比你还要糟的混乱局面，来了个新人，他的言谈很奇怪，同时他还假装自己只要下令，就会有一群魔鬼兵团听命於他。」

梅尔希奥微笑接着说道：「他谈到鬼魅？你与其相信灵性世界，倒不如该相信鬼魅。这个鬼魅戏子是何方神圣？」

「是我的旧识，」苏菲说道：「从我的家乡来的。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耍，但是大家都要听命於他，我们从来就没能照我们想要的方式来玩。他个子小且瘦弱，但是没有人敢跟他单挑。我很小就离家了，也没再听过他的消息。如今，十五年之後，他居然出现了，所以我邀请他留下来喝杯茶。」

「他叫什麽名字？」

「乌里希・冯・斯比德！」

於是，我们发现冯・斯比德是梅尔希奥妻子年轻时的一个朋友。

他说：「喔，没错，他住在格兰酒店，对吗？」

「你怎麽知道？你认识他？」

「喔！我几个小时之前在偶然的机会下见过他，他现在竟然以认识你当藉口潜入我们的宴会。」他同时也感到相当兴奋。

苏菲语带嘲讽地说：「现在，你突然变得活跃了，你现在感到有兴趣了。我知道了，为了让你有兴趣，我只要去找些疯子来参加宴会就可以了。」

梅尔希奥打断她说：「走吧！我们去参加聚会。」

当他们接近宴会房时，他们听到冯・斯比德先生说：「各位先生及女士们，你们取笑我刚刚所说的一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可以像是童话活过来一般的展示给你们看，我可以将你们每一个都关进我手上拿的这个小瓶子。」

当梅尔希奥打开门，同时与妻子一起进入会场，房间里正有一阵笑闹声。他们立刻围上来，他注意到他们全都看起来相当兴奋且狂热，他心想这是否与冯・斯比德先生有关。

「喂！老头子！」那个肥胖庸俗的艺术评论家翰里希（Heinrich Trumpelsteg）大声叫唤着，拍拍他的肩头说：「你来的正是时候，你那知名的朋友正要跟我们展示一些伎俩。」

但是梅尔希奥的老板，库克斯教授，戴着金边的眼镜现身且介绍他的妻子，她是一个舞者，且是个看起来像男孩一样的年轻女孩，脸上打着绿色的蜜粉，还带着紫色艳唇。梅尔希奥对这一群人大感惊讶，而库克斯教授不太圆滑地说：「看看我的妻子！看看她有多漂亮，单单就只看这双腿！」他将她的裙子掀至膝盖上，还说：「这进一步的景象更是迷人！」

大家都因为这个笑话而笑开怀，库克斯是所有人中笑得最大声的，而女人们都掀起她们的裙子展示她们的小腿，每个人都说自己有的是最漂亮的一双腿，因此翰里希说：「好了，女士们，我建议来一场选美会。脱下你们的衣服同时展示你们全部的美貌，我们会决定谁是最美的那一个。就像是希腊人一样，我们什麽都不要，只要美丽，美丽！」

「好耶！」一阵欢呼声，同时手臂、大腿、衣物一阵混乱四起，不消几分钟，所有的女人都赤身裸体站着。梅尔希奥望向他的妻子，看见她也什麽都没穿，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天知道这里发生了什麽？」梅尔希奥心想：「就像是疯人院一样。必定是冯・斯比德先生带出了这个怪异的景象。我心中所想的对人们而言也是那样的吗？」（他总想藉由摧毁人们那虚假的资产阶级确定感来让他们变的不确定，但是此时他自问是否这就是他带出的结果。）

库克斯夫人在房内赤身裸体翩翩起舞，拥抱每个人，所有的女人都起而效尤，彼此间又打又抓又咬又亲的，男人们则奋力鼓掌。梅尔希奥转身走近冯・斯比德先生，对方也走向他并伸出手：「我们比原先预期的更早见面。」他说：「多麽凑巧你竟是我年少时朋友的丈夫！」

「我不相信机缘巧合，」梅尔希奥回答，回敬了个眼神给冯・斯比德：「不管如何，是我们促成了这个机缘巧合。」

他想起那是很老套的说话方式，在那一刻，只有他自己及冯・斯比德先生才知道真正意指为何。

就在那时，翰里希走上前还听到最後一个字，他说：「哲学万岁！」喊的如此大声以致於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细听。

「机缘巧合！机缘巧合！」他继续说：「对於如同你一般的魔法师而言，自然是没有所谓的机缘巧合。我们创造了机缘巧合！冯・斯比德先生对鬼魅兵团下令。」他又再度哈哈大笑。

接着，席为哈尼斯牧师，眼珠子咕溜一转，他前来研究现代灵魂的失序状况，说道：「是的，冯・斯比德先生，就让我们都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不要就只是空谈！我们是当今受启蒙的人，我们只听信於事实！给我事实！冯・斯比德先生！」

其他的人同声大声叫道：「没错，给我事实！」

「给我事实！」学校的舒尔兹教授（Schulze）加入说道：「只有事实能让我们相信；我们只相信事实，如同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伟大时代所教导我们的！」

「说的好！」大家齐声叫喊。

翰里希不再能克制自己，他跳上桌面，同时挥动那像猿猴一样的手臂，大叫：「但是，艺术，各位先生女士们，你们忘记了艺术！」他接着做了很长的一段结论，同时在结尾的时候说他们不想要事实。「事实是残忍无情的，我们要的是假象！让我们成为精神武士！」（在假象的观点下，我们被从现实中带离。）

所有的人都附和说：「让我们成为假象武士！」同时一阵鼓掌叫好。即便是苏菲，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她也开始变的兴奋，拍打她那裸露的大腿，加入大家的笑闹中。

梅尔希奥及冯・斯比德先生相视而笑。梅尔希奥觉得自己彷佛与这整个景象隔着一层薄纱，尖叫声及吵闹声似乎不再是如此巨大，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远方，也更显得奇异古怪。唯一让他感觉靠近且密切连结的只有冯・斯比德先生。

下一章事物开始沉静下来，而人们也稍稍清醒些，但是接着气氛变的紧张起来，同时人们也开始相互交头接耳。冯・斯比德先生先离开房间，稍後又再度回来，打开门的同时带着半闭的双眼，四周围绕着泛着蓝光的薄雾，从中显现出他那颗白色的头。他的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奇妙的小瓶子，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把闪亮的刀子，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同时踩着僵硬的舞步走了两阶到房间的对角，原先落在梅尔希奥身上的不友善表情如今被导向他身上。

当他经过人群时，艺术评论家翰里希与库克斯教授及舞者相视叹气，三人走出群体，同时他们的手上还拿着某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此时，冯・斯比德先生走到窗边，将他的小瓶子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并转身，他那惨白的脸看起来就彷佛是梦游者的脸。

翰里希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把手枪，他气愤嘶哑着，结结巴巴的说：「住手！住手！你打算要将我们全都杀了！这不是玩笑！」

冯・斯比德先生迅速地把食指放在瓶子上，滴入一滴血，就在那一刻，翰里希小的像拇指一样，就坐在玻璃监狱里。库克斯夫人吓坏了，迅速地持刀跳向冯・斯比德，後着也再度迅速地将他的食指放在瓶子上，拿刀在手上划过同时滴入另一滴血，库克斯夫人立刻就被转化了，同时也进入瓶子里。

起初，每个人都因为震惊而呆住，接着而来的则是大家的一阵笑闹声，除了库克斯教授之外，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声咆哮，大叫道：「将我妻子还来，否则我要叫警察了！」但是他不敢走近冯・斯比德。

「叫警察！叫警察！」其他人大叫：「电话在哪里？」

学校校长舒尔兹教授从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中耳语：「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惹恼他！他可以将我们全都放在瓶子里，即便是警察也是一样，那我们到时候该怎麽办？到时我们会更不知所措！大家保持安静！」

大家因为恐惧而僵住，没有人知道该做什麽，但是苏菲偷偷溜到丈夫的身边，拉起他的手求他要冯・斯比德放了那些被囚禁的人。她试图忍住眼泪，同时说：「我为什麽要承受这些？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麽？梅尔希奥？」

梅尔希奥看也不看就只是回答说：「我想要你什麽？什麽都不想要！你老早就作出了决定。我们彼此之间什麽关系都没有了。」苏菲倒坐在地，紧抓着双手。

牧师席为哈尼斯接着说道：「亲爱的基督弟兄，这是上帝的审判。我们因着自身的骄傲而怀疑祂的全能力量，如今我们都将被惩罚。让我们全都跪下，或许在祂那无法穿透的良善之下，祂会将我们从撒旦圈中解放出来。让我们一起祷告！」

他们全都跪下，但是冯・斯比德先生从桌上拿起小瓶子，同时举起小瓶子。大家扑上前观看，他们全都可以看见翰里希，全身赤裸，在瓶子里要对库克斯夫人毛手毛脚，以及他们两人是如何团团起舞，越来越接近彼此，直到最後，两人沉浸在热情的拥抱中。

当牧师看见这画面，祷告词卡在喉间，眼睛几乎就要掉出来了。大家团团压住冯・斯比德先生，为的是要看见瓶子里发生了什麽。接着，有些人开始轻轻发笑，没多久之後，一股不受控制的笑声就爆发出来，他们都跌落在彼此的怀抱中、轻吻、起舞，笑到不可支，大家又再一次去看瓶中这一对置身事外的爱人，同时也再一次爆笑开来。

只有库克斯教授处在强烈的怒意中，还试图要攻击冯・斯比德先生，但是其他人将他拉住，接着还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好制止他的行动。冯・斯比德先生将小瓶子放在桌面上，同时鼓掌。一阵白烟在房内升起，七个白衣侍女出现，在他面前行礼如仪，地面上则升起舞乐声。冯・斯比德先生牵起其中一个女孩的手，他也首次张开双眼，双眼中散发出银色光芒。当他的双眼完全打开後，他站在那儿，有着七个分身，与七个侍女一起跳舞。舞蹈结束後，他闭上双眼，又再变回一个人。

在那之後，房间的墙面上悄悄的开启了一扇门，在另一个房间中有张桌子，上面满是食物及饮料，每个人都接收到邀请，这声音对梅尔希奥来说是熟悉的，声音要他们进入房间内吃些东西。

在房门口站着的是车站卖苹果的老妇人，她朝客人们丢出苹果。

裸体的女人们与男人们两两成对，边说边笑。苏菲溜到梅尔希奥身旁，而冯・斯比德先生则与其中一个白衣侍女一起，库克斯教授则被遗忘了。桌上满满都是美味可口的食物及葡萄美酒，苹果老妇人则一一招待宾客。当她将葡萄酒倒入梅尔希奥的酒杯时，她轻声说：「你能够立刻认出我，真是个聪明的男孩，但是你还不够聪明。小心点！我会给你祝福，但是你必须听话！」

「我应该要对谁小心？」梅尔希奥轻声问。

「这一点必须靠你自己来发现，」老妇人低语：「我什麽都不能透露！」

梅尔希奥抓住她的手，同时说他不会让她离开，要她多告诉他些事情──她必须将一切全盘告诉他。但是老妇人以超乎常人的力量将手抽回，并说：

指上的戒指，

窗上的脸孔，

十字交会，

风吹向南方。

再过不久就是时候，

他们在等着！他们在等着！

梅尔希奥在心里重复默念，接着有一股巨大的渴望及躁动涌上心头，他的喉咙因为强忍住泪水而纠结。他试图要控制自己，同时望向四周的宾客，但是除了苏菲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苏菲听到他们的对话，同时带着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着他就要离开她。

七个女孩闭着双眼坐在那儿，彷佛她们是进入甜蜜的梦乡。冯・斯比德先生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他的头就像块石头一样没有生命感。梅尔希奥带着兴奋感望向四周，心想：「我为什麽对他又爱又恨？为什麽男孩们要从他身边逃开？他的力量是何物？何以他要对这些人展示他的力量？他是否想要告诉我原先就知道的事情？很久以前，我战胜了这些人。另一个团体在叫唤我，我为什麽显得犹豫？这个陌生人束缚了我，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麽？」他的眼神落在窗子上，他看见佛的脸孔。就那麽一刻，就在那儿，但接着又消失了。

其他的宾客仍然在用餐。冯・斯比德先生张开双眼，立刻又变成了七个分身，在同一时间坐在七个女孩身旁。突然间，学校的校长舒尔兹教授将椅子往後一推，轻敲他的酒杯并开始说话：「各位女士及先生们，一旦当我们习惯了之後，即使是最让人惊讶的奇蹟都会变的理所当然。今天，有那麽一瞬间，我们因为那些对我们而言似乎是奇蹟的不寻常事物而颤抖，但是如今再回想起来，有着这些想像的食物、人们及美酒在眼前，我们对这一切感到自在当然！没有奇蹟，只有事实，而事实本身总是合理的，因此，我们不需要再觉得兴奋。各位女士及先生们，我们就只要维持做我们自己就可以了，我们一直以来的那个样子。让我们举杯并……」

一阵可怕的尖叫声打断了他。冯・斯比德先生的七个分身发出呻吟，同时闭上双眼。七个女孩也消散成一阵烟雾。冯・斯比德先生回到正常的样貌，失去意识躺在地面上。

佛出现在窗边角落大笑着。冯・斯比德先生痛苦扭曲的躺在地下。他那对蓝色双眼茫然盯着前方，整个身体似乎受到不可承受的痛苦蹂躏着。

「现在你也感受到了吧！现在你感受到了吗？」佛大声叫：「你做的太超过了，你想要休息一会儿并玩耍，是吗？你的力量沉睡了一会。你现在看见了吗？你永远都无法入睡？如今我们才是主人！」

他隔着远远的在冯・斯比德先生四周跳舞。他的身体闪耀着光芒，他的发丝宛如一股暗黑的烈焰。他带着响亮的叫声，绕着冯・斯比德先生越转越快。

梅尔希奥望向躺在地板上的那个男人的脸孔，恐惧与爱意在他内心交战着。他几乎是无意识的想要冲向佛要他住手，但是佛带着光亮旋转向窗边。

「将他带走，梅尔希奥！」他叫道：「我们欠你的，我们将他交给你！他现在是你的！」他再一次发笑，不可抑制的。接着，他看着梅尔希奥，带着轻柔的眼神且不疾不徐的说：「梅尔希奥，我们在等你！」然後就消失不见。

冯・斯比德先生的疼痛感慢慢减缓。呼吸变得安静，同时像是睡着了。蓝色的烟雾散去，他赤身裸体的躺在地板上。梅尔希奥望向他那俊美的躯体好一阵子，在其他人靠近前他赶紧从桌面抓了一块布丢向那入睡的男人。接着，他将男人带到书房内躺椅上。他拉张椅子推向躺椅边坐下，望着那静止不动的身体，睡意将脸上的紧绷感推移，梅尔希奥如今得以看见那先前被不断改变的表情所隐藏的真实脸孔。那是一张俊美的天神脸孔，但些微受到扭曲。几分钟之後，脸孔又再度紧绷起来，同时身体也开始有些动作。那个沉睡的人，费了好大的一股劲才张开他的双眼，那对眼睛几乎是通透的，似乎什麽也没看见。一会儿之後，他坐起身并注意到梅尔希奥，接着他又躺回座垫上，同时语带嘶哑的说：「我来得太晚了，我太晚警告你了。佛又再度得到自由了。你以为我是你最大的敌人，我到你家来将戒指拿走，但是睡意征服了我。你为什麽要保护我？」

「沉睡者不是我的敌人，」梅尔希奥回答：「我了解你是我的兄弟。」

冯・斯比德先生跳起来大叫：「我绝不会再睡着！」

「绝不再睡着？」梅尔希奥有点担心的问：「我应该如何理解这一点？你不可能是指字面上的意思？」

「我绝不能再睡着了，」冯・斯比德先生回答，他的双眼睁的大大的，也变的更加深邃：「一旦我睡着了，我的敌人会将我撕成碎片，睡眠无时无处在等着我。我玩耍了一会儿，而在那最後一次玩耍时，他就凌驾在我之上，但是我是他的主人。我们的躯体不是大地，我们的躯体是乐音，是星星镜子。」

梅尔希奥低下头温柔的说：「我深爱大地，我不想当主人，我想要将自己交托给大地。」

冯・斯比德先生失去耐性的动了动：「你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男孩们。」他生气的说。

「这些男孩是谁？」梅尔希奥迅速的问：「佛又是谁？」

冯・斯比德先生犹豫了一下，但是最後几乎是不情愿的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貌，他们以四处游荡的男孩样貌、以稍纵即逝的女孩形式，以及以动物形貌等方式接近你。他们将你诱惑进入混乱及黑暗。他们在某处有个王国，我无法找到王国的入口（正是书籍的名称──《无空间王国》），但是他们从来就不在那儿。他们总是在这里，或许他们是同时在这儿及那儿。他们迷惑每个人进入狂喜的舞蹈中。我必须要找出进入的方法，必须要摧毁他们的王国。那些纵情自由的人们必须为我服务，他们全都必须归我。佛从我身边逃离，他是他们之中最自由、最强壮及最勇敢的那个。他们四周不该再有黑暗，没有夜晚就没有庇护所。他们不该再有任何转变，不能再被从一种型态转到另一种型态。他们四周必须是光明的，他们的野性爱意必须要死去，他们必须要从睡梦根源被驱赶出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沉睡！」

此时他已经站起身，他的身体似乎是透明的，你只能看见那闪闪发光的轮廓。当他抬起脸，房间的天花板就消失了，从黑暗中出现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孔，脸孔望向下方同时带着微微亮光。「你是谁？你是谁？」梅尔希奥颤抖着大叫。冯・斯比德先生的形体提升至无量高度，变的越来越朦胧。梅尔希奥体内的血液似乎冰冻了一般，但是他无法将脸转开不看。

「做出选择，梅尔希奥！」冯・斯比德先生大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远方敲响的玻璃钟声。「如果你想要加入男孩们，你只需要呼唤他们，他们会忘记一切──忘记你曾经是谁以及你现在是谁。如果你想要来我们这，只要敲敲房间的墙面，就会有一扇门对你开启，开启一条通道带你进入光明的掌控。好好想一想，前往我们的道路是充满危险的，你必须要经过世界上的可怕事物。你仍然是自由的，当你做出选择时，你将会为你自己做出决定。回头会意谓着破坏。我们不会保护你。」

在他说话的那一刻，冯・斯比德先生的形体完全消融。天花板关上，台灯再度燃起，躺椅上空洞洞的。梅尔希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房间里。

爱与权力

梅尔希奥与苏菲的对话，显示出两人的婚姻已经无法修复：两人之间有着完全的分裂；他们彼此不了解双方仍然爱着对方。在苏菲身上显然已经堆积了因为失望感而升起的巨大怨恨，她觉得梅尔希奥从来就不参与她的世界，也从来没有爱过她。就像是许多感觉不被爱的女人，她在怨恨之下将自己全部卖给阿尼姆斯。不是去与梅尔希奥建立关系，相反的，她试图在他身上玩弄伎俩。例如，为了要强迫他加入宴会，她不帮他的房间开暖气。她试图以伎俩来抓住且征服他，因此爱意转变成权力角力，在他们的关系中，爱洛斯已经消失。她同时也痛恨丈夫的精神追寻，以及他因为与资产阶级世界不同拍而苦於无止尽的冲突及渴望，这一点打乱了她对平和及安全感的需求。她想要成为教授的妻子，有个围绕她的圈子，同时也想要在圈子里有份量。而他，则如她所抱怨的，摧毁了她想要建立的安全世界。因此，两人为了安全感及不安全感而口角。她指责他让每件事变得不具安全感，并让一切都消散终止。而相反的，他，则试图要展示这个资产阶级世界的安全感并不是真正的安全感，同时认为唯有能将自己投入非理性生命冒险的人们，才有真正的安全感。但是这样的对话毫无结果，他们因此中断谈话并前去参加宴会。

梅尔希奥发现冯・斯比德先生现身在他家，而且他还是苏菲年少时的友人，但是他後来消失不见。上一讲中，你应该还记得我们试图要将冯・斯比德先生描述为父亲精神，那是传统的精神，总是来自於父系的世界。对於一个男人而言，父亲的角色代表着文化传统。因此，冯・斯比德是文化传统的拟人化，正是他在对抗更新；那是一份，正如我试图要让你明白的，是一份带着毒素的「我们无所不知」的知识。每个文化的情境私底下都包括着毒素，这份毒是由知道一切答案的自负感所形成的。在原始层级中，你会在年轻人的成年启引礼看见这一点，当部落的老人们告诉年轻人关於宇宙的历史、世界是如何形成的、邪恶的根源、死後的生命、生命的目的等等知识时。在这样的层级中，所有的问题藉由年长者传递给年轻人的部落神话或是宗教知识而得到回答，而在那个层级中，只有少数具有创意人格的人会是例外的，否则一切传承的知识就被整个吞下。从那以後，年轻男子也是一切都懂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所有的问题都得到解答，假若有个传教士前来试图询问这些人，他就会被告知事情本该是如何：「喔，没错，你知道的，世界是以这样的方式形成的，邪恶是从这个或那个而来的，人生的目的是如此这般。」我们现在所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除了在我们的例子中有些会更复杂之外，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冯・斯比德先生代表着传承传统知识的原型原则，而这一点亘古不变的与永恒少年相互抗衡──亦即，与一再创造新事物的精神相抗衡。苏菲在私底下是与冯・斯比德相接的，後来也得知他是她年少时的男性友人。从她的心理角度而言，他代表着父亲阿尼姆斯。知道一切答案的自负感完全就是父亲阿尼姆斯在女人身上所制造出来的：认定一且都是不证自明的──知道一切的假象。这个态度就是当荣格对阿尼姆斯提出负面攻击时所说的：「每个人都这麽做，每个人都知道」──女人拿出「智慧」时的那份绝对信念。然而，当我们更深入的检视，会发现她们就只是抓取父亲（或其他人）所说的话语，没有经过消化吸收成为自己的。女儿倾向於就只是将她从父亲那里得到的过往知识再制。去传承传统的知识──没有经过个别意识所思考出来，也没有被消化吸收的知识──是危险的，同时也容易变成邪魔歪道。

我们也同时清楚的看见冯・斯比德先生所具有的出众特质就是巨大的权力情结。苏菲说即便是在孩童的时候，他制止所有的创意表现，孩子们必须以他想要的方式来玩耍。冯・斯比德的基本面是权力，而权力从一个较宽广的层面而言，就是对应到个体自保的本能。

从动物的层次来看，你可以说牠们有两个基本的自然本能。这两个本能某种程度而言是相互矛盾的：带着自体整全功能的性驱力，对女人而言这包括生儿育女及养育幼儿的功能，以及求自保的驱力。这两个驱力是相对的，因为生殖、生育及养育幼儿都意谓着年老世代的死亡。许多动物的雄性会在性交繁殖後死去，又或者像是蜘蛛的例子，当雄性让雌性受孕後，就会被她吃掉。在完成了他的功能之後，他就不再具有用处，除了被母亲吃掉来帮助哺育幼蜘蛛的功能之外。这是个极端的例子，但是常见的状况是年老的动物为了幼代会完全将自己耗竭殆尽，即使是要达到被摧毁的地步。正如猎人们所熟知的，性的驱力让动物完全忘记自保，牠们变得无视於危险，而当公鹿追求母鹿时，可能就会直奔入人类之手。如果公鹿处在那样的状态下，猎人必须躲在树後，因为当性成为重要的事物时，连最胆怯的动物都会变得对自身的安全浑然不觉。性代表的是族类的保全，因此对个体的保全很大程度上就必须全然牺牲。此时重要的是物种──生命必须延续下去。在一般的情况下，当性慾未被激起，自保的驱力（透过战斗或是逃跑的形式来展现）是最重要的。动物就只在乎填饱肚子及远离死亡──亦即，就只关注个体的持续存活。

性及自保这两个驱力，是动物生命的基本倾向。两者在人类身上显现为两股神圣及对立的力量，也就是爱及权力这两股力量──爱包括性，而权力则包括自保。因此，爱洛斯与权力，正如同荣格总是会提到的，是彼此对立的。你不能同时拥有这两者，他们是相互排斥的。例如，梅尔希奥与苏菲的婚姻就已经转变成一场权力游戏，在这场游戏中，彼此试图从对方的危险世界中保全自己的世界，不但已经失去了将自己交给对方的可能性，也失去了让对方的世界进入自身世界的那份宽宏大量。伴侣双方都抗拒着对方，也都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同时也不再爱着对方。因此，因为妻子已经失去了爱的可能性，她自然就落入权力驱力及冯・斯比德之手。那就让他有机可趁，但是冯・斯比德也同样是梅尔希奥自身的权力驱力。权力驱力是如何回应爱洛斯的呢？

学员：透过嘲笑以及揭露它的方式。

没错，就在瓶子里！那瓶子是什麽？他把它放入瓶子里，接着嘲笑它，还毫无遮掩的摊开在大家面前，那正是权力驱力处理爱洛斯的经典形式：他将之囚禁！人们透过表现的彷佛是主人的方式来将爱及性囚禁起来，女人会使用她的美貌及魅力来抓住有钱丈夫，那意谓着她并不爱他；她使用爱或是原本该是爱的某件事物来向上发迹，钓到一个金龟婿或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她表现的就好像她是主人一般自导自演。凡是落入冯・斯比德的女人会将对爱的自发性感受压抑下来。假若她注意到自己爱上的是个扫烟囱的，她会如同拔除嫩芽（in statu nascendi）一样的将感受压抑，因为去爱上一个无名小卒是不配她的。相反的，她会欺骗自己，相信她爱的是那个有钱杰出的Ｘ先生。她会试着告诉自己她爱的是能够配得上她的自我及权力计画的那个男人，而任何自发性的爱洛斯感受都会被压抑下来。因此，爱通常会退回到那最基本的事实，也就是性，可以说它是被贬为原质，贬为生理性慾，而这是被囚禁在智性计划之内的。性被当作一个合理的理由来钩住适合的伴侣，而所有的真爱，通常能将羁绊及界线溶解并创造新的生活情境，就都在焦虑心境下被压抑下来。

学员：那是个瓶子而不是个箱子或其他形式的监狱，这一点不也是重要的吗？

没错，玻璃瓶是什麽？

学员：可以被用作曲颈甑[1]或是类似的事物？

是的，自然是如此。这整件事让我们想到炼金甑[2]，实际上，那对赤身裸体的伴侣在一起是有着相当不同的意义的。此处，显然是被误用了：是对於炼金神秘的嘲讽及滥用。

学员：那是「不过尔尔」的态度。

没错，那是在使用点子或是智性系统时，带着「不过尔尔」的意味：是种「不过就是性解放」、「不过就是躯体」或是「不过就是我和某某」，因而排除了任何的情感神秘性。通常玻璃这种物质是可以被看穿的，但是却是相当糟的热导体。我们也可以说这与智性有关，它代表着一个可以让人看穿内容的系统，但同时也切断了情感关系。举例而言，如果白雪公主是被囚禁在玻璃棺木里，她并非像在木棺或石棺一样被从生命中全面隔离开来，而是在感受面被隔开，但是觉察力并没有被隔开。如果你是处在玻璃屋里，你可以看见同时也觉察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但是你的嗅觉、温度感及风吹感受等却是被切断的，所有的这类知觉都被排除了，因此也排除了对於外在世界或是内在世界的情感关系。有趣的是，我们将动物放在动物园里的玻璃牢笼，因而避开了所有具危险的现实影响；於是隔着智性的距离，我们就能研究牠们的行为。

在炼金术中，玻璃甑甚至等同於哲人石。瓶身是哲人石的阴性面，而哲人石则是自性的阳性面，但是两者是相同的事物。在我们的故事中，玻璃是个神秘的因子，如今在冯・斯比德手中，从务实的角度而言，那可能会意谓着什麽？玻璃是介与正面的炼金象徵物以及被嘲笑的炼金器皿之间，就心理层面而言，两者有什麽差异？透过思考炼金甑的正面意义，就可以看见其中的细微差异。将一切都放入曲颈甑又意谓着什麽？

学员：接纳其痛苦。

那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在心理层面上曲颈甑代表什麽？你们大多数都读过荣格的《心理学与炼金术》（Psychology and Alchemy）一书，假若我在曲颈甑中装有一切，这意谓着什麽？

学员：转化开始发生。

是的，曲颈甑是转化发生之地，而任何形式的心理转化所需要的先备条件是什麽？去正视自己、去完全的正视内在。相对於去看外在的事实、去看其他人，我就只是去看我自己的心灵，那就会是放入玻璃容器中。假设我对某人很生气；如果我将关注的对象从那人身上转开并说：「现在让我来看看我的气愤感以及这其中意谓着什麽，还有在这背後的是什麽。」那就会是将我的气愤感放进曲颈甑里。因此，曲颈甑代表着转而面对自己的态度──试图对自我有份意识觉知，而不是去看其他人。就意志的角度而言，这需要一股决心；而就智性活动的角度而言，这意谓着内倾性，不计代价的追寻内在的自知之明，同时是客观的，不是主观的去沉思个人的问题，而是做出努力真的去正视自己。除了我们所谓的恩典之外，没有人能够找到这样的态度。

举例来说，假若某人是疯狂的爱恋或是对某些问题有份狂暴的愤怒，或许是钱财的问题，我们总会试图让那人就这麽一次从特定的问题中转移目光，无论那是什麽样的问题，只要他尝试以客观的角度看待梦境，就一分钟就好──从客观心灵的角度，去检视当向内看时它是怎样的──将梦境生活当作是客观心灵情境的一面镜子。要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做，除非是发生了奇蹟般的转变，因为即便是一心想做到的人都无法做到。他们会再次回到：「你说的没错，但是你知道明天我必须要和银行专员一起决定；我是否应该要卖了股票。」是的，但是让我们转身，让我们先看看客观面，看看客观心灵对此会说些什麽！「不行，你很清楚我必须要做出决定！」接着就像是奇蹟一般，假若那个人突然变得安静，同时变得客观而决定转身向内看，并且说：「我只要避开去看整个情境、避开流入它的情绪，试着变得客观些。」

那是个奇蹟，同时那需要自性的介入；人必须要发生某些事，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心里知道，有时候我们想要再次找到那种态度，但是却做不到；我们被推离了自知之明的态度而无法做到，但接着这个奇怪的平和感突然从内而生，通常是在我们受了够多的苦难时，接着个体就变得安静及沉默，自我转向去看内在的事实，客观地去检视，原先像是静不下来的猴子一样的思维也停下来了。当原本像是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自保思维停下来之後，接着个体身上就出现某种客观性，也就有可能去看看自己，同时也可能对无意识的经验开放。因此，某方面而言，炼金容器是心灵的神秘事件，那是种蕴生──某件突然发生的事件，让人去客观的看待自身，将梦境或是其他无意识的产出用作个体看见自己的一面镜子。否则，个体在自我之外会没有阿基米德立足点来做到这一点。那说明了为什麽在个体能够正视自身之前，必须要有对自性的觉察，而那也是为什麽人们在分析的初始，常常会被自性经验所触动。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够在那之後努力朝向以客观的方式来正视自身。而那就是炼金术师所谓的容器。我们也可以说容器象徵着一个态度，这个态度是进行积极想像的前提，因为除非你是与容器一起进行，否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们可以说积极想像本身就是一种容器，因为假若我坐下来并试图以积极想像将心理情境客观化，那就会是把它放入容器中，这当然也包括道德分离、诚实及客观的态度，这些都是为了能够正视自己所必须要有的态度，如此一来就会是正面形式的容器。但假若我以自我来评断无意识，虽然我也是把它放在瓶子里，但就只会是玻璃瓶药水，那个「不过尔尔」的态度，给了药水负面的特性。接下来就会是智性系统，心灵的鲜活现象总会被囚禁在任何类型的智性系统里，这之中的主人就是权力。

这个表现相当隐微，有些人愿意正视自身，但是目的只在於让自己比别人更强大或是去掌控情境。他们会保留一份自我权力的目的，甚至会使用荣格心理学的技术──像是积极想像──但是他们的眼睛却盯在权力上，目的在於克服困难以及成为能做到这件事的枭雄。这就会将事情扭曲，以致於什麽也不会发生。或者还有些人会很诚实的分析自己好一阵子──但是目的是要成为分析师并对他人展现权力。那是同样的圈套：正视自己只为了要对他人展现权力，并非为了自己好而向内看──不单单是因为个体需要更加具有意识觉知。因此，权力会一再溜入，将原本该是鲜活的精神表现转变成一个伎俩，一个由自我操弄的诡计。冯・斯比德先生是滥用一切的恶魔，他将一切──即使是最高的精神力量──都退化成这般的技术诡计。

陷入恶魔游戏

先前有许多的提问，其中一个问题问到：假定冯・斯比德所代表的是带着「不过尔尔」操控性影子的智性滥用，那麽他所表现的奇蹟又是怎麽一回事？你会如何解读那个奇蹟？这样的态度是如何创造出奇蹟？

学员：用「诡计」一词是否比用奇蹟一词来得恰当？

没错，我们也可以将之称为集体幻觉诡计。某人进入恍惚状态，接着有个集体的幻觉发生，并在他们都突然醒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了，桌上的晚餐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不见了。那是幻像的伎俩，但是那要如何连结上我们目前为止所建立的意义？如果我们将冯・斯比德视作苏菲的阿尼姆斯，如此一来，他就会是父亲阿尼姆斯的意象。而女人身上的父亲阿尼姆斯是如何做到不仅仅只是形成意见，同时也带出魔法伎俩？

我想到有个女人的例子，她的父亲有类思觉失调症，是个相当冷酷且残酷成性的男人，永远都对孩子们做出批评，不断说孩子们无能无用、不可能会有什麽作为。假若孩子们在学业上努力表现，他就说没用的绝不会成功，假若孩子们想要从事艺术，他会说他们没有天分，绝不会在艺术领域闯出一番事业；他永远都是负面的态度。他还有个让女儿们气疯了的习惯，当他们走在野地里，他会拿棍子砍断花朵。那是个不自主的动作（tic nerveux），是出於愤怒或自身的失望感及对人生被摧毁的怨恨感。这个家族数代都有遗传性思觉失调症，而父亲就以他那些悲观气馁的言论让孩子们断头，或者是他打算要这麽做，因为这麽一来，他们就不会长大。如今这个女孩经历好几任恋人──老的、年轻的、艺术家及生意人──显然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是总会在交往好一阵子之後，这些恋人就开始以残酷的方式折磨她，说她是个没用的人、让人感到恶心、一事无成、说话愚蠢，还有她在艺术上的表现是不会有出息的。那完全就是她父亲的翻版，重复播放的留声唱片。我没能厘清到底是她让他们如此对她，或是出於本能的预期，让她总是挑到这样的男人。除了她的说词之外，我对於她身边多数的男人都一无所知，但是那可以说就宛如黑魔法一般。

套用原始人的话语，我会说那女孩是受了诅咒，她被迫去选上那些满嘴批判且不具爱意的残酷男人，这些男人践踏她的情感，让她几乎达到被摧残殆尽的地步。她的梦境显示，那实际上是她的父亲。例如：在与爱人出现口角的夜晚，她的爱人说她没用且毫无可取之处等，她梦到自己的父亲总是拿着棍子等着要打她，从她的胫骨[3]打下，直到她倒下为止。我们知道这是父亲阿尼姆斯或是男人身上的母亲恶魔，它不仅表现的像是出自於内在的错误命运，或在选择伴侣及其他事物时会有的本能扭曲，也表现的就像是一种外在命运以共时性事件的方式呈现，表现为一种个体生命之外的共时性奇蹟，一种个人责任之外的事件。我觉得如果去告诉这样的女孩说，她之所以会落入残酷恋人之手，是因为她没能克服内在的残酷父亲意象，这会是个凭感觉而做出的错误举动。因为虽然这带有相当程度的真实性，但那不是全部的真相。稍後，当她又更进一步时，我们可以鼓励她去看看内在的父亲恶魔以及残酷性，以及这些是如何吸引来残酷的男人。然而，有时候当我们试图去处理这样的黑暗命运，我们觉得交手的对象是神圣的破坏力，这份破坏力是如此巨大以致於超出个人所能负责的范畴。

学员：我们是否可以说因为她脑中总是有这样的想法，而接着想法就变成了她的一部分？要让人们进入冯・斯比德手中的瓶子，需要先献出一滴血，我认为这似乎意谓着女人身上的阿尼姆斯──也就是她脑中的想法──进入她的血液，同时实际上变成她的一部分。冯・斯比德献出他的血，他将自己全盘献给他所使出的伎俩。

是的，冯・斯比德自然是女人内在那藏起来的想法恶魔。

学员：但是他也献出他的血。

你说的对，但是针对这一点，我们必须进入另一个因子，亦即，当冯・斯比德展现这个魔法时，他就变成对自己不真实，这也是为什麽佛能抓住他。很重要的是去记得，假若冯・斯比德没有展现这个伎俩，如果他没有展现魔法，佛就不能战胜他。「我绝不会再睡着。」冯・斯比德在被佛打败了之後说：「当我睡着了，我的敌人就得手；睡眠总是在等着我，等着我玩耍享受。」因此，他变得对自己不真实，因为当他玩耍的那一刻，他就遗忘了他的权力驱力；他变成享乐於魔法表演。在那一刻，他表现的就像是佛帮份子，像是男孩们。他玩耍──「那是最後一次让他抓住我，但是我才是他的主人。我们的身躯不是大地，我们的身躯是乐音，是星星镜子。」那就是物极必反性，而我们必须要将冯・斯比德视为智性主义的精神──思想力量──只有当他不玩耍时，才是有力量的。当他开始制造魔法，他就转向到佛的原则。如果你将此看作是两极，其中的一端是佛，而另一端则是冯・斯比德。当冯・斯比德处在最佳状态时、当他是他自己时，他就是清醒的；此时他不睡、不玩耍，也不表现魔法伎俩。但是，他醉心於自己的力量，也益发展示他的力量；他制造出魔法事物来炫耀自己，而慢慢地，如他所说，他忘记了自己。他睡着了──去玩耍。接着佛就抓住他！你同样也可以说他是落入了佛的手中，因为这两股力量总是透过物极必反性而落入对方，正如所有的无意识对立面。双方都是无意识的对立面，因为他们都是神只，亦即，他们是心灵中的基本原型驱力。

那是对立面的玩耍，而梅尔希奥则是当中受苦的人类，介於两者之中，因为冯・斯比德及佛都想要他的灵魂。当冯・斯比德的权力玩耍过头了，他就坠入佛之手，而你也会看见当佛过分陷入其他玩耍中，他也深深坠入冯・斯比德之手。因此，当冯・斯比德透过割伤自己且使用自己的鲜血来表现魔法时，他就靠向了佛那一边；他切换到另一边去了。但在私底下他们是连在一起的，你可以说他们是生命的两个面向，两者都属於生命，缺了哪一面都无法生活。但是双方都声称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都声称自己完全拥有人类个体。佛要梅尔希奥将自己完全交给他，而冯・斯比德也做出相同的要求。正如我们在书的结尾会看到的，悲剧出在梅尔希奥不能稳住自己的立场。从个人的角度而言，这是自我的虚弱不振，在对立两极间不断切换，同时也成为对立两极的玩物。他是陷於两个神或是两个恶魔之间，双方都声称自己是他唯一的主宰者，而他没能做到的是将双脚稳稳站在地面并说：「我不会听从你们任何一个，而是要活出我自己的人生。」这说明了为什麽他会陷入这个持续不断的恶魔游戏。

鲁普（Rump）女士针对「佛」这个名字有些有趣的发现，它的主要意义是佛陀，那是祂的其中一个名称。这一点是有道理的，因为据说梅尔希奥曾经到中国及印度旅行，而佛是不可见王国的统治者，那就可能会是涅盘，我们稍後会看见这一点。这本书的封面其中一边装饰有像是日本鸟居一样的事物，鸟居在东方有着神秘的意涵──越过这个门而进入远方净土──而在书背则有八正道星。这两个设计很有可能是出於意识的选择，作者显然有读过、同时也受到东方素材的吸引，这也会在稍後更加明显的表现，而他将永恒少年──创意恶魔及爱洛斯恶魔──投射在东方。但另一方面，冯・斯比德代表着晚期的基督教。如今，基督教文明对我们而言是陈旧且耗竭的，它已经失去了前一百年兴盛期所拥有的强大生命原动力。我们已然疲惫的西方文明，假装自己知道所有的答案，但我们也渴望有全新且真诚的内在经验，於是很大程度上就是转向东方，期待从那儿得到更新（但是这明显的是个投射），这就会是冯・斯比德的另一个面向，他那令人着迷的面容暗示出一个美丽的神圣意象，其些微修长且带点苍白，与我们所属文明中的哪个神长得相似？基督。因此，这里暗示出冯・斯比德不是基督，但却是我们心中对祂的意象──受难且垂死之神──某种带有神圣性却无法再活着的事物。

到目前为止，书中的大部分内容都不需要再做任何的评论。小说中提到有个新闻记者就只是去谈任何适合这个时刻的蠢话，同时也有牧师假装自己是在研究现代生活的失序性，可是他在祷告中停下来，忍不住一直盯着性行为看。这当中的讽刺意味是相当明显的，同时也是出於作者的意识层。因此，我们不需要进一步的心理解读。

但是其中有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就是阳性面的角色。书中对女人的描述带有极大的藐视意涵；书中没有一个正面的阴性人物，作者就只是嘲笑她们。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同性恋，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显示出同性恋心理学。然而，这也可能是因为德国人普遍的态度，即使是异性恋男性都受到强烈同性恋偏见所染色。这本书中并没有爱洛斯存在，从我们目前所读到的章节来看，唯一的正面女人就是苹果妇人，她是正面的母亲角色。当冯・斯比德的力量达到高峰时，她给梅尔希奥捎来讯息。当所有人都为他的魔法所着迷时，苹果妇人出现在晚宴上，同时在梅尔希奥耳边低语：「指上的戒指（戒指可说是象徵着他与男孩的婚约），窗上的脸孔，十字交会，风吹向南方。再过不久就是时候，他们在等着！他们在等着！」──也就是他们在等待他。她传递给梅尔希奥的讯息是，他不该对他们不真实且不忠诚。她是男孩那边唯一的女性角色，而这也形成了一群由妈宝男孩所组成的团体，他们的阴性主导者是母亲本性的原型，同时也是在车站卖苹果的胖老妇人。

没有年轻的阿尼玛人物是典型的德国人心理。正如荣格所指出的，在莱茵河的另一边，阿尼玛尚未得到分化，仍然全面处在母亲情结之内。曾经待在英国军情六处的一个男子告诉我，如果想让那些打定主意不对敌人泄漏只字片语的纳粹囚犯放下戒心，从而在他们身上得到军情，主导的──同时实务上也总会成功的──问句就是（要带着些许感伤的颤抖声音）：「你的母亲还活着吗？」他们通常就会开始哭泣，而舌根子也松了，他发现这是突破德国年轻人敌意盔甲的关键问句。自然的，我们所下的结论必须是：他们只是个别案例中所显示的部分真实，假若我们可以做出国家差异性的区别，相较於受到较多拉丁影响的人们，德国人的阿尼玛仍是欠缺分化性。德国南部地区也是不同於德国整体的，因为南方曾经是罗马人的占领区。在德国中心区人们的态度是稍微不同於北部地区人们的态度，因此我们针对前述论述必须持保留态度。然而，这本小说的内容则清楚显示完全未分化的阿尼玛状态，而唯一的正面女性就是这个苹果妇人。

知识与权力

苏菲亚意谓着智慧，而梅尔希奥的妻子名叫苏菲是别具意义的。但是她表现的是个满心怨恨、受到阿尼姆斯附身、带有社交企图心的、小心眼的、不被爱的女人，是典型的带有失望感的妻子。然而，她的名字意谓着智慧，显示出男人欠缺爱的态度是多麽强烈到足以改变阴性原则。苏菲可以是智慧，她可以体现对人性的爱──她可以是苏菲亚这个名字所意指的一切──但是相反的，她被转变成这样具有毁坏性的小角色，因为梅尔希奥不知道要如何转向她，同时也不知道要如何让她因为他的爱而绽放。她是负面的智慧，她满心怨恨他不懂得爱人。她喜欢人与人的接触，但是他痛恨人们；她想要强迫他与人接触，但是他选择维持在非人性的隔绝中。这是他们的争执点。

如你所知的，苏菲亚被称为博爱的（philanthropos），是「爱世人者」[4]，她是对人类的爱，这自然意谓着在人群中为人同时也爱世人，那是最高形式的爱洛斯。如同荣格在他关於移情的论文中所描写的，那甚至比由圣母玛利亚所象徵的最高爱意来得更高，因为，如他所说的，颇富意义的：「有时候少意谓着多。」[5]亦即，假若我对人类有一份理想化的爱，只想为善，那是次於在人群中为人。

但是那样的在人群中为人的爱，是这个宴会所欠缺的，宴会中有的全是野蛮兽性，带着自我主义的破坏，既粗野又不真实。这显示出当对人类的爱不存在时会发生什麽，同时也显示出忽略了爱洛斯会造成什麽景况，说明白些，就是所谓的精神文明的表浅层次，底层则是随时可能会挣脱的古老兽性猴子马戏团。一旦当常规失去，当女人都宽衣解带，剩下的就只是猴子马戏团，有着完全未分化的人性事宜。我们可以说这是类思觉失调型智性人们的典型心理，在我们的文明中有着为数众多的这种人，他们内在的感受功能完全被压抑下来。这就是当人们没有发展出情感功能时会表现的样子，唯一的通则就是他们没有勇气去揭露潜藏在底层的兽性。这需要革命，一场纳粹运动或是类似的事件将之摊开来，而接着我们惊讶於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当常规被扫除一空，这个猴子马戏团就接续出现了。

冯・斯比德先生痛恨睡眠。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他说当自己完全打败敌人时，就再也不会睡着了，而他击败男孩的方式就是将他们从睡眠的根源切断。

学员：在睡眠中没有权力驱力。

是的，在睡眠中权力驱力被击倒了。我们是全然的无助且被动的对整个世界开放，赤身裸体处在环境下。那是个权力被击倒且无意识升起的状态，因此，你原先可能认为他必定代表着意识面，而佛则是无意识的原则，可是如果我们看得更仔细些，当中是有些不同的。冯・斯比德先生也是某件无意识的事物，亦即，他是意识面中不具意识的恶魔面向。意识面里包括一些我们认为自己知悉的事物，那是即刻的觉知。即便我们不十分知道那是什麽，但我们有个主观的感觉认为意识是我们所密切知悉的一切。但是，在这个意识的觉知之下藏着无意识，换句话说，在我及意识的整体现象中藏着阴影面、权力驱力以及如恶魔般的事物。

我们绝不能忘记意识面也带有恶魔的面向。我们现在也开始觉察到在我们的意识面成就底下──以我们的科技成就为例──有着破坏面。我们开始清醒并意识到：意识可以是缺点，同时它是奠基在无意识之上的。我们如此热切想要由意识来主导生命，本身就有某些无意识在其中运作。而我们不知道那是什麽，需求、慾望以及对意识的热情本是某些无意识的事物，同时也是我们惯常所熟知的意识。

举例而言，对原始部落而言，部落传统似乎就是意识面。在一个非洲的部落里，假若新手──受了折磨以及被打落牙齿等等──得到教导说世界是如何创立的、邪恶是如何出现的、疾病有着特定的意涵、男人必须因为特定的原因与出自特定氏族的女人结婚，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意识。非洲人认为男人在经历成年启引礼之前都还只是个动物，在成年礼中，他同化了部落的传统。未受启引礼的人被称为动物，这显示出维持传统的知识是从动物无意识进展到人类意识的步骤。然而，对我们而言，我们有着不同的传统，这些部落年轻人所吸收的神话教导对我们来说似乎就是纯粹的无意识。我们甚至将这样的教导等同於我们对梦的解读；我们认为这些对原始部落而言代表着集体意识的事物，事实上充满着无意识的象徵性。

我引述其他文明来说明我的观点，因为我们能够无嗔无痴（sine ira et studio）观察其他社会，亦即，平心静气的。但是我们自己的宗教传统也是相同的情况，我们可以说基督教的教导是集体意识的内涵。然而，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去看，我们可以看见那其实是基於耶稣受难及圣母玛利亚等等的象徵。如果我们检视这些内容，去思考这意谓着什麽以及如何将它们与我们的真实生活相连，我们会发现我们并不清楚，因为它们满是无意识。我们会发现那些我们在精神传统中所熟知的，精确来说，在许多方面对我们都是完全神秘的，而我们也对它毫无所知。因此，意识包含着被隐藏的反面，也就是包含着无意识，那就是与冯・斯比德相关的恶魔事物，亦即，意识观点总会表现出彷佛他们就是全部的答案。或许去揭开意识的秘密以及当中的破坏性面向，同时与破坏面对抗，正是现在心理学的任务。

我希望我们有时可以达到一个境界，在这个境界下意识可以不需要自负地以为知道一切并给出定论。如果意识面可以被递减为一个功能，一个描述性的功能，那麽人类就可以停止做出最後的定论。反之，我们就会从这一刻所显现的所知事实，以为我们可以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解释，那也就意谓着放弃有神秘力量的假定，声称自己已说尽了一切该说的，认为如今我们已无所不知。如果那个错误的自负感可以被除去，那会是一个大进步，但是先决条件是要假定我们可以藉由觉知相对性，以及相对性与个体的特定关连而得以整合意识面（我必须晓得我知道，同时也晓得那是我特有的观点）。仅有意识的观点并不够，我们必须要知道为什麽我们有那个观点，以及是出於什麽个别缘由而形成这样的观点。一般人仍然受到集体意识的占有并受其影响，表现的彷若他知道所有的答案。例如：人们倾向於将人道的态度视为是出自於自己的，而忘了那是来自於基督教的世界观。他们没能明了那事实上是集体的，同时那部分也已不再是他们共享的世界观；这样的行为背後所潜藏的动机是权力。

知识是伸张权力的最佳方式。人们透过暴力同时也透过知识及智力而获得在自然及他人之上的权力。我们并不确定何者较强大，因为力量与智慧是权力驱力的两个面向。它们说明了许多原始动物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机智聪明的那个胜过强大的那个：土狼胜过狮子，还有像是在南美洲小个子的雄鹿甚至能智取老虎。这会显示在个体的权力驱力上，像是在女人的阿尼姆斯上──她们若不是对丈夫耍伎俩，就是会制造出野蛮的画面。权力的两个表现方式是情绪上的蛮横以及狡猾，当我的权力驱力被激怒时，我若不是直接打对方，就是会找方法来瞒骗他，这是假若我是过於胆小或是不够强壮的话。

我们的意识面在台面下仍然与这两个支配驱力相连接，而知识通常也是附加在一起的，最让人脑怒的就是从学术界的声望驱力中看见这一点。相当罕见的是，大学中的教授纯粹为了真理而展现学术兴趣，通常他是更有兴趣於地位以及成为第一个说出某事的人。二十五年前，有个人类学家在非洲东部的坦干伊喀湖（lake Tanganyika）发掘出一个惊人的头骨，那是人类学家搜寻数年之久的「缺了的环节」。它是介於类人猿与人类之间的头骨，而正如粒子探测仪盖格计数器（Geiger-counter）所显示的，他让人类种族出现的年代又上增了大约千万年，也因此让我们必须抛弃人类学先前的所有发现。此人发表了他的研究成果，但是有二十五年的时间，除了在美国的布鲁姆（Broom）教授之外，所有的大学社群是一片鸦雀无声。这个发现完全被忽视，没有一个人类学教授试图与出版社通信或是试图检测头骨的年代。只要用盖格计数器来检测就可以了，但是没有人如此做，因为这会意谓着要修订他们的理论。他们必须说我先前讲述的某事物如今必须要修正，而学术的虚荣、知识分子的权力驱力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如今，另一个骨骸在义大利被挖掘出来，而实证也持续累积中，因此，时到今日，虽然百般不情愿，开始有各地的人类学家试探性地提到这个发现，但是有二十五年之久，他们全都坐在权力知识上，却对於真相兴趣缺缺。

学员：就如同法国人所说的「成了学者，失了好奇！」（Les savants ne sont pas curieux）

没错，正是如此！这显示了知识里所包裹的权力，透过知识来寻求掌控的恶魔驱力，是远比想要发现真相的客观兴趣来得强大的。那只是个例子，还有更多其他的例子。

注释

1. 编注：曲颈瓶是一种在蒸馏时使用的仪器。它是一个球状玻璃容器，并有一个开口向下的窄颈。被蒸馏的液体置於球状部分加热，产生的蒸气经过瓶颈的冷凝，再进入之後的收集器。 ↑

2. 编注：「甑」是一种古代蒸煮食物的器具，底部有许多小孔，很像现代的蒸笼。 ↑

3. 编注：位於小腿上的其中一块长骨，对於支持人体体重起重要作用，是构成膝关节的其中一根骨头。 ↑

4. 原注：Sophia in Jung’s Psychology and Religion, CW 11, and in 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 CW 16; also Proverbs 8:31, and Ecclesiasticus 24:19-22. ↑

5. 原注：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 CW 16, par. 361. ↑

冯・斯比德与他的分身

我们在上一讲谈到故事中冯・斯比德突然醒来，同时他的魔法也告终，就那麽一会儿，他睡着了或是他玩耍了，以致那一刻他是不够清醒的，因此，恶魔男孩们就凌驾在他之上。你应该还记得在他变戏法生出晚宴的时候，冯・斯比德与七个女孩一起出现，有时候他的分身会出现成为七个女孩的爱人。他是与七个女孩在一起的七个男人，接着他又恢复为一个人。当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在回神後讶异於男孩佛的出现。七个女孩及魔法晚宴消失了，你会如何解读这个魔法师以及七个女孩？

学员：加上他自己，总共是八个。

是的，但是什麽时候是与七个在一起的那一个？你必须记住他表现出对於炼金术的兴趣，同时也制造出将翰里希与库克斯夫人放在瓶子里的伪奇蹟，本质上那是对於炼金术神秘合体（mysterium conjunctionis）的嘲弄。

炼金术，特别是晚期的炼金术文本可能是作者所知悉的文本，当中常见的意象就是七个女人坐在地洞中，而她们可能是七个星球或是七种金属，都代表着相同的事物。所要表现的是每种金属都对应於一个星球：金──太阳，银──月亮，铜──金星，铅──土星，铁──火星，锡──木星，水银──水星。而在七个女人中间的第八个人物，就会是她们全体的统治者，也是太阳神或是土星，因为土星也代表着旧有的太阳，是太阳的古老形式。从他的名字「先前的」（Late）一词，我们也可以做出结论：冯・斯比德或许代表着被七个星球环绕的古老太阳神。先前我们将冯・斯比德解读为代表基督教的原则，因为他有着如同神一般的贵气及病容外貌，如今他则是以古代太阳神的形态出现，这就意谓着他不是基督教本身，因为基督教的真正意涵没有人知道，而事实上他代表的是老旧疲惫的基督教世界观，由於它已得到实践，也因此成为不再带有活力的思惟惯性──是我们所处的社会及宗教机构底层的原则。如果是在童话故事中，就对应到老国王失去了生命泉水，因此需要被更新或是被罢黜，又或是必须让位给继位者。换句话说，这个世界观再次成为老旧的事物，也成为那已贫乏且需要更新的旧有统治者。

书中有个更加往前推进的小事件，在我阅读的这一章结尾处，梅尔希奥问冯・斯比德那些男孩是什麽人，冯・斯比德说：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貌，他们以四处游荡的男孩、以动物的形貌以及以女孩的形式等方式接近你。他们将你诱惑进入混乱及黑暗。他们在某处有个王国，但我无法找到王国的入口（译按：即书籍的名称──《无空间王国》）。他们从来就不在那儿，他们总是在这里，他们同时在许多地方。我必须要找到进入的方法，我必须要摧毁他们的王国。那些纵情自由的人们必须被制服，而最强壮及最勇敢的那个佛，也必须被制服。他们狂野的爱必须死去，我会将他们阻隔於睡梦之井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睡着！

在那个时刻，冯・斯比德起身，看上去就彷佛是透明的。他抬起头，而天花板打开，突然间，上方有个镜映的意象，他的分身正向下看，闪耀着光芒。当梅尔希奥看见有个长得和冯・斯比德完全一样的人往下看时，他吓坏了，同时大叫说：「你是什麽人？你到底是什麽人？」但是冯・斯比德消失成为一缕轻烟冷雾，接着他从遥远的上方往下叫唤：

「你必须做出选择，梅尔希奥！如果你想要加入男孩们，你只需要呼唤他们，他们会引诱你进入甜美的黑暗，假若你选择了他们之道，你会忘记你曾经是谁以及你现在是谁。但是，如果你想要进入我们这儿，只要敲敲房间的墙面，就会有一扇门开启，并有一条通往光明统治的道路会出现。现在好好想想，前往我们的道路布满危险，但是你仍然是自由的。一旦当你做出决定，你就不能回头了。如果你想回头，我们不会拯救你。」在这之後，冯・斯比德就消失了，而梅尔希奥望着燃烧的台灯以及空荡荡的躺椅，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你会如何解读冯・斯比德的分身？我们先前针对他所做的解读，多多少少都清晰映照在此处他所说的内容，但是现在你会如何解读他成了双重分身，同时接着消失进入天境──消失在天空中、在苍穹中──宛若一缕轻烟。

学员：他不是以人的方式生活？他过的是人类的生活，但如今他离开成为神。

是的，我们可以说在地面的冯・斯比德是神圣原则的化身，如今他再度回到永恒的形式。那对梅尔希奥而言，这会意谓着什麽？从务实角度而言，如果他可以将自身所经历的这一切做出结论，会意谓着什麽？假若无意识的角色在梦境中出现分身，这会意谓着什麽？

学员：某件事物已经到达意识边缘。

是的，如果要将无意识内涵加以意识化实现，其中不可或缺的条件（conditio sine qua non）就是去辨识出它内在对立性，亦即，指明它是这个而不是那个。这是一张桌子，意谓着它不是一把椅子，同时也不是其他的东西。你不能在没有排除其他面向之前就做出结论，而这就是为什麽当梦境中的角色出现分身，总会意谓着它想要变得意识化──也就是它与意识阈接触，也因此揭露了双重的面向。我们先前已经将冯・斯比德解读为基督教的世界观，如果它是双重的，会意谓着什麽？

学员：意谓着上帝的黑暗面同时也被激起。

不尽然。那个部分还未出现在目前的时间点，但在稍後会出现。此处的分身是与冯・斯比德一样光明的，他是某种精神魔法师。

学员：他会是异教的神明吗？

没错，那会是比较接近的！隶属於基督教文明的我们，真的打从心底知道它意谓着什麽吗？在基督教文明背後的原型是什麽？当我们说我们相信三一真神及相信基督，我们是否真的能够诚实的说我们真心知道这到底是什麽意思？即使是最伟大的神学家都无法声称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例如，天主教神学家会谈教条的神秘性，有些神秘面向能够以文字表达，但是其中的核心意涵对我们而言却是全然不可知的。我们可能会说当中带有原型的内涵，或是说在背後有原型，但就字义层次而言，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或许因此可以说冯・斯比德是已经进入人类意识的那个部分，因为对我们而言，这听起来可能是熟悉的，同时也给我们一种奇特的感觉认为自己知道当中的意涵、能够觉察且对其有意识。而接下来还有对我们而言完全不可知的另一半，那就会是他的其他部分。我们或许可以说，唯有当我们辨识出对立端的异教──也就是佛以及异教母性女神的世界──我们才能够对基督教的双重面向有所觉察──它的意识面以及无意识面。只要我们仍然处在当中，就无法有所觉察，因为我们正如实际上的状况所显示的，是包裹在其中的；我们需要外部的阿基米德立足点才能明白自身所属文明的特定本质。异教的那一端被投射到东方，因为男孩佛有个名字指向佛陀，这意谓着唯有当我们与其他文明及其他宗教有更密切的接触时，我们才会有检视自身文化及宗教背景的能力。如果，你能够带着泰然处之的态度接受他人的宗教以及真理，那麽你就能客观地对自身文化特徵有所觉知。

当然，能够做到拉开距离的觉察是现代发展所致，这样的进展也让我们不再卡在中世纪的偏见，认为所拥有的是唯一真正的宗教。如今世界变小了，我们面对的是数百万有着不同态度及信念的人们，我们必须扪心自问自身所有的态度及自身所属的文明有什麽独特之处。这个问题会带出一定程度的相对性，让我们明白冯・斯比德在多大的程度上代表着我们的意识所知，以及我们试图传达给其他人的（例如：在外国的传教工作），还有在意识所知背後，有多大程度是原型的、未知的；亦即，冯・斯比德的永恒面向，无论他所显现的是什麽意象，那意象背後所隐藏的某件神圣事物。我们在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J. Toynbee）的着作中，可以相当清楚的看见这个发展，他试图以外倾的途径来清楚说明，时至今日我们已经进入与东方及其他文明的密切接触，他也提到我们必须采取综合的宗教观。他提出一种新的祷告形式，祷告词是如此开始的：「喔，祢，佛陀、基督、戴奥尼索斯等……」我们应该就只对那有着一切圣名的救赎人物祷告，同时也组成一个包括所有宗教核心美好意象的混合物，将那些不重要的差异性加以模糊化，好让我们有个通论的世界宗教，无论是佛教徒、南非人或任何人都能加入，同时得以拣选他们各自喜欢的内容，这在罗马帝国後期就有过类似的作法。罗马帝国之前的小城邦都带着当地自有的信念、民间传说以及宗教教义──包括凯尔特人（Celt）、叙利亚人（Syrians）以及以色列人（Israelites）等──接着，当这所有的城邦都归於罗马帝国时，罗马人尝试做出相同的作为。他们会说你只需要对邱比特─宙斯─阿蒙神（Jupiter-Zeus-Amun）祷告，祂是最高位的天神，而冥界的神则会是黑帝斯─欧西里斯（Hades-Osiris，在埃及，则是塞拉匹斯﹝Sarapis﹞），在罗马帝国那儿，我们就有了一个全新的混合宗教，甚至连诸神的属性都是混杂在一起的！放在今时今日，那就彷佛是我们组成了一个基督的全新意象，在这个新意象中，祂会以佛陀座（buddha-position）的形式得到表现，而祂背後的十字架上则会装饰有慈悲意涵的结印（mudra）。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人类的天真浪漫是无限的！

这种相对性的尝试以及冯・斯比德的典型发展，所呈现的是一个疲惫文明的晚期发展，那是一种耗竭且衰败的世界观，作者企图带出相对性，但却没有成功的机会，因为宗教经验的根本核心在於绝对性。如果我说我的经验会是，但是同时也不会是；或者如果我说我相信，但是我也能够理解别人之所以相信其他事物，这就指明了我的宗教经验并不真诚，因为宗教经验本身有着绝对的说服力，我们可以说这是宗教经验的准则。假若某人宣称他的经验改变了他整个人生并能高於一切套用在所有事物上，而假若那是个完整的经验，真的可以套用在每个活动领域，无论它的表现形式为何，那就会是真正的宗教经验，否则它就只是一个智性经验或是心情表现，会随时间消逝，或为了作礼拜而被保存在抽屉里──在礼拜日那天拿出来，接着又被放在一旁。

因此，我们是处在一个很糟糕的矛盾情境，为了要有宗教经验，我们必须对宗教经验有份绝对感，然而这不符合世上有各式宗教及各式宗教经验的事实，同时偏狭不具宽容性的宗教态度也是过时且野蛮的。我们可以有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个体保有自身的经验，并将自身的经验视为绝对的，但也接受其他人可以有不同的经验，亦即将绝对性只连到自身──对我来说这是绝对的（当中没有相对性，也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我势必不能将界线扩及到他人的场域；这正是我们试图达到的目标。我们试图让人们保有各自的宗教经验，而不去将之集体化，同时也拒绝走上错误的那一步，去坚信我所经验到的对其他人也是必然有效的。因为它对我来说是绝对有效力的，但是去认为我的绝对必然经验同时也适用在其他人身上就会是个错误；我们稍後会看见这成为小说里的关键点。然而，我们在此处看见一个新的宗教经验被嵌入，那是由佛所代表的，这也让我们明白冯・斯比德代表过往世界观的两个层次，他说：「如果你想要追随我们（亦即，追随他）前去光明国境，只需要敲敲墙面，就会有一扇门开启。」

缺乏连结与罪恶感

书中的下个章节是〈开启之门〉，从标题我们势必会做出结论（稍後也会看见这个结论是正确的）认为小说在此刻让梅尔希奥或是作者选择了冯・斯比德之道，打定主意离开佛。

梅尔希奥沉思所发生的一切，接着他显得相当兴奋，彷佛是听到内在的钟声响起，他突然说：「我必须找到确定感。」他以拳头敲打墙面，就在那一刻他听见美妙的乐音，同时眼前也出现梁柱，还有一扇巨大的门在他面前开启，他同时也看见海洋及安静无声的波浪。前方有一只巨大的鸟张开双翅飞近他，同时还有一艘帆船驶入。但是，接着一切又变得无聊沉静及一片死寂，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也动弹不得。接着，一阵欣喜感盖过身体的僵硬感。没多久之後，钟声响彻房内，而麻木感也消失了。泪水从他的双眼滴落，他伸开手臂穿过大门通道，走入黑暗。走了几步路之後，他听见些微的声响，以为那是他的妻子、翰里希以及库克斯教授。四面八方出现漆黑的人物，伴随着低沉且苦楚的声音大喊着：「抓住他，抓住他！」有个人从後面抓住了他，同时将一块黑布罩上他的脸，瞬时，他也晕了过去。

一会儿之後，他发现自己被紧紧地绑住，躺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同时发现身旁坐着一群动也不动的人们。船外刮起一阵风暴，他们随着风浪不断被抛起。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但都没有人说话。接着，有个火炬被点燃，而船的前头有面巨大的人影将火炬拿在头上摇晃藉以发出讯号。对岸即刻传来了回应的讯号，梅尔希奥也因为能再次接近陆地而感到安心。在船只靠岸着陆前，一块黑色的薄纱又再度罩上他的脸，他的双手也再次被绑住。他试图大叫但是却不果，又再度晕了过去。上陆後他必须与身边的其他人一起在黑暗中行进。没多久之後，他们来到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通道，行走中有时能听见门声。他很惊讶自己的双脚是踩着地面的，因为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空中一般。在一阵金属声敲响後，一切又变得寂静黑暗，就跟先前一样的状况。这一刻，梅尔希奥再度找回自己的力量，他试图反抗，但是除了打向空荡荡的空气外，什麽也没打到，只剩他孤伶伶的一个人。突然间，有道明亮的光线刺向双眼，划破黑暗。他恍然大悟自己身处在一个有着红色丝绒装点的大厅，大厅中的大桌子後面有三个穿着红衣、罩着面纱的王者。大厅墙沿则坐着他这一生所认识的男男女女，全都满脸严肃地看着他，彼此间还喃喃细语。

下一章是〈审判〉。

梅尔希奥询问是谁将他绑起来，同时带到这里，但是没有人回答。「给我一个答案！」他大声叫唤同时拍打桌面，有个严肃的声音说道：「在判官面前站好，梅尔希奥！」接下来有人说原告必须上前，大厅中出现一阵骚动、耳语及议论纷纷。梅尔希奥望向四周，同时认出了他的友人及死对头、亲戚及邻居、同志以及他家的女佣仆人。他们的脸孔全都灰蒙蒙的，还罩满了灰尘，张开的嘴又大又黑，双唇泛蓝。他们显然都死了，而且还是从坟墓里回来的样子。他四处找寻他的妻子，看见她就站在前排，带着怒气及苛刻的眼神望向他。接着，他也看见蓄着红胡子的库克斯教授、翰里希以及其他人。库柯斯夫人的那双美腿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两根木棍一样。他的妻子苏菲说：「你从来没穿过我花了一整年为你绣的那双拖鞋，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库克斯说：「你对我的化学发现没有半点兴趣，你只关心你自己的研究。」翰里希说：「你总会偷走我想到的每个点子，据为己有，什麽也不留。」而库克斯夫人说：「我的这双美腿你从来就看不上眼，如今它们都成了木棍。你对我真的是残酷无情。」

一个接着一个的，他们全都对他提出控诉。鬼魂也陆陆续续出现在梅尔希奥身边，他看见母亲受苦的面容、父亲的脸孔以及接着上场的一个老姑婆，她说：「每当我为你念相簿上的诗文，你总会大笑。除了你之外，我没有让任何人看过那些诗文，换来的却是你的耻笑。於是，每件我曾经深爱的事物都随我而死。」接着是学校的朋友上场，他看见奥图（在一开始就自杀的那个）、翰琦（那个变得愤世嫉俗的男孩）以及汉娜。他本想走向她并说：「你也在这里？」但是其他人挡在两人中间。接着，卖苹果的老妇人指控他说：「他总是逃开。我就坐在车站里，我看见了！我清楚看见，我清楚的很！」接着，他们全都带着敌意低声说话，而判官说：「你已经听到了所有的指控，你是否认罪？」梅尔希奥说：「没错，我有罪。我所做的每一步都错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谁没杀戮，又有谁能评评理？」

大厅中一阵沉寂，判官的声音出现：「你该处死刑，你必须一死。」这三个木乃伊从王座上起身，但是梅尔希奥平静的说没有人可以定他罪。原先跪着的他，此时站起身，同时说自己不接受任何的判决。他质问那些指控他的人到底是什麽人，同时说他们不过就只是发疯了的影子。在场的人都被激怒了，还说他必须一死。他们叫唤在入口的两个木头人上前抓住他，他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地狱噩梦：有着熊熊烈焰、门被关起同时又打开撞上他等等──这一切完全就像是恶梦中所发生的。最後，他们拿起黑色外套钉在他身上，随着每一根钉进皮肉的钉子而感到巨大的疼痛，他们领他继续在地狱之境向前行，接着进入一个小镇的市集，镇上的房舍都是他这一生曾经住过的房子，而四周围的人也都是他这一生曾经认识的人，他必须走上前将头枕在行刑砖上，内心带着巨大的兴奋感，但是就在要被砍下的那一刻，他抬头向上，同时看见一只白色的鸟飞近，这给了他勇气，他一把抓起剑并杀了刽子手。人群中兴起一阵喧哗，就在那一刻，一阵巨浪将海水冲入，还带来一匹马停在他面前，他及时跃上马，在大海吞噬一切之前策马离开，背後则听见人们陷溺的喊叫声。

下一章是〈呼召〉。

梅尔希奥的耳中仍然回荡着人们陷溺的喊叫声。他往山中走，发现一条小河，他在小河中汲取清泉饮用，在那之後，心中感觉沉静些，也彷佛从恶梦中得到释放。此时马匹已经消失不见踪影，但是他又再次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就跟着牠走。後头仍然有份深渊的感觉，彷佛跟着他的每个脚步，但是从没真的追上他。夜晚的寒意袭来，他突然听见狼嚎声。

针对审判的问题，在心理层面上可以有什麽解读？我们相当清楚的看见这段文字直白的表现死後的审判。它或多或少给我们这样的想法，认为那是死後会发生的事情。审判场景中出现的是那些仍然活着的人，像是他的妻子以及库克斯夫人，我们假定这些人仍然活着，但是里面也有好些已经死掉的人，因此，无论是在世的或是死去的，此刻都聚在一起，但他们看起来像是半腐烂的屍体，这会意谓着什麽？逼近眼前的是什麽？其中的指控又是什麽？这是故事中生死攸关的转捩点，是关键重要的也应该要加以识别。

学员：这与他未能与任何人建立连结有关。

是的，的确如此。如今无意识追上他，多数的指控都放在他的不具关连性。他仍然没有穿上妻子为他绣的拖鞋，他对同事的工作成果不表关注。那是全然冷淡的自恋主义，打从一开始的时候，梅尔希奥的这种不具关连性就是他的病症所在。我们先前提到当个体欠缺阿尼玛的分化以及没有任何与阴性原则的关系时，就不会有爱洛斯以及关连性的存在。指控的整体核心就是他的不具关连性，但是为什麽他们都死了？

学员：因为他没有让他们活着？

没错，正是如此，正是关连性赋予事物生命。假若我与某人没有任何关连，那麽无论对方是生是死都与我不相干。与我没有关连的某人对我来说就像是死了一样，其中没有任何差别。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死了，那是全然死亡的世界，因此，我们可以说他们也代表着他从未活过的生活。他没有活过正常的人类生活，因此这些未被活过的生活就追上他。穿过门就如同穿过无意识，而无意识中显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揭露所有他未活过的生活，因为他毫无感受可言。但是针对他从刽子手之手逃开，你会如何解读这一点？

学员：那是实践的时刻，就这麽一次下定决心行动。

你会给予正面的评价？

学员：他杀了刽子手，不是吗？

是的，而你认为那是正面的？砍断脑袋的行刑有何象徵意义？

学员：他再也不能思考了。

是的，那会是将智性切断，所以，他逃开那个部分会是件好事吗？

学员：那给了他另一次机会。

学员（不同人）：不，他应该要走过这一遭。

是的，他应该要走完这一遭。如此一来，白色的鸟会是什麽？

学员：精神。

是的，那是一份精神态度。那是智性的人典型会使的伎俩，那些他未活过的一切生活以及那些他所背叛的且将他牢牢绑住的情感关连，给了他极大的罪恶感──他聪明而狡猾的运用精神态度与智性加以解释，并再次逃开。他可能会说那些不过就是自己必须克服的自卑感及罪恶感，但事实上，这是冯・斯比德给出的解释。梅尔希奥落入冯・斯比德之手，他说：「感谢上帝，你没有落入那些判官之手！感谢上帝，你将自己从错误的罪恶感中释放出来。」那是智性态度说的话。我们知道有时候有些病态及不健全的罪恶感是个体必须推开的，其中的错误良知会将人们折磨至死；在女人身上，通常是由阿尼姆斯启动这些感受，而在男人身上则是由母亲阿尼玛所启动的。因此，这是相当复杂的问题，里面有着苹果妇人以及所有的罪恶感，里面同时也有一些母亲的阿尼玛之毒。这会意谓着什麽？假若人们落入那样的状态，在实际生活中看起来会是什麽样子？如果他们突然理解到自己欠缺人与人之间的关连性并因为这份欠缺累积起罪恶感，那麽接下来就是苹果妇上场，让场面变得如此具有戏剧性。

学员：阿尼玛不想有任何进一步的意识觉知，她想要将他留在原地。

没错，她透过相当夸大的情绪表现来达到这个目的，她让他沉浸在罪恶感当中。这份天晓得的罪恶感也透过大厅中悬挂的红色丝绒以及戏剧化的幼稚表现得到描写。那是将真实罪恶感错误结合入我的罪恶感（mea culpa），因而产生混合真实罪恶感及歇斯底里型夸大罪恶感认知的结果，这是另一种膨胀感──亦即，一种邪恶的膨胀。「我是个大罪人，没有人比我更加卑劣。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这也是种膨胀；不过就是转向另一端罢了。你能联想到哪个母题曾漂亮的暗示出相同的罪恶膨胀感或是黑暗膨胀感？或者，被钉在他身上的披风，让你想起了什麽？

学员：十字架。

是的，在基督被架上十字架之前，他身上罩了一件皇家红衣，因为他被指控假装成犹太人之王，因此他们在他身上披了一件鲜红色的长袍以及王冠，藉此嘲笑他。那是平行对比的意象，唯一的差别在於，此处的服饰是黑色的，而行刑的方式则是断头；这是有象徵性的，因为他必须被「去智性化」。服饰实践的并非他的王室本质，而是他的黑暗本质。那就像是受难於十字架的反面，但是这之中得到夸大表现的是那破坏以及有毒的一面，也就是那种觉得自己是负面基督的想法：「我是世上的大罪人，同时我如今正为自己的罪而受苦。」王室的罪衣！──那就是种膨胀感。关於被钉入血肉这一点又该如何解读？他们将黑色的披风钉在他身上，而那造成受苦。

学员：那就像是被钉上十字架，不是吗？

是的，那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影射，但却又带着变异，因为那是错误形式的认同。此处我可以给你一个平行对比的女性梦境，这个女人有过让人印象深刻的不寻常灵境异象体验，并因此在那之後就变得与现实疏离。她心中渴望透过诉说来将这些内在的体验加以具体化，但是就如同许多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们一般，当他们说出内在的伟大经验之後，一切就变的空虚、让人为之泄气沮丧──如今，我已全盘交待了，也就空了。因为一旦说出内在经验之後，个体就除去了认同，只剩一个悲惨的人说着：「没错，那然後呢？」因为只要内在的秘密仍然维持，个体就会一直被它填满。根据她的梦境所得，让她说出一切并与异象分开是件对的事，但是她接着梦到面前出现一个纪念碑──那是个裸体男人，有根巨大的钉子从他的肩膀穿入，再从臀部穿出，并有个声音说：「拉撒路（Lazarus）[1]死了，同时拉撒路又活过来了。」她问我那钉子意谓着什麽，我当时不太清楚这一点，依稀记得某些关於圣徒保罗肉身上的刺的事蹟，但是我当时对於《圣经》的知识不足以让我立刻弄清楚这一点，因此我只回答说，在圣徒保罗的故事中有提到关於肉身上的刺。我当时认为那是个奇怪的母题，因此查阅了《圣经》，在《哥林多後书》（2 Corinthians）第12章第7节中，圣徒保罗说：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身上，免得我过於自夸（我用一般口语来表述）。为了避免我过於自夸我所得到的启示，上帝在我的肉身上加上一根刺，而撒旦的差役就站在我面前，要攻击我。

因此，我们可以看见肉身上的刺可能就是反向的泄气沮丧经验。如果我体验过伟大的异象，如果我得到内在的启示同时也认同於它们，那麽我就得到肉身上的刺，那是某件不断提醒个体自身的欠缺、卑劣以及人类的不完整性的事物，那就是圣徒保罗所理解的。对这个女人来说也是相同的，透过她的内在经验，她得到极大的膨胀感，而接下来的梦境试图要告诉她，她得到的伟大内在经验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个伤，一个连续不断的折磨──那是让她不完整且受伤的事物，你甚至可以说那些启示就是她肉身上的刺。

在这样的案例中，我们到底是要称之为伟大的宗教经验或是思觉失调症，这是用词上的问题，因为那是与该经验最接近的两个用词。但是此处我们有着相同的母题，都指出其中极度膨胀的罪恶感。我们知道当某些人进入疯狂状态时，会说自己是耶稣基督，还有些人会说自己造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两者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这种或那种，都是种狂妄自大。有时候还会交错呈现，前一分钟他们说自己造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两分钟後，他们又成了世界救星。一旦越过了门槛，那两个膨胀感就是同一件事。而状况较轻的极端例子会是，当人们真的犯了罪过，他们要不是用智性的话语嗤之以鼻，就是带着幼稚情感沉浸其中──为的是不去看见自己的罪恶感──他们带着歇斯底里的欢愉沉浸在罪过中，同时也对於他人所给予的安慰感到糟透了！那是种病态反应，是逃避去理解真正的罪恶感受。另一个呈现在作者（或是梅尔希奥）身上的情感功能缺失，正是智性者被劣势情感功能击中时会有的典型表现，因为那是过於痛苦也超出他所能忍受的范围，那白色的鸟就像是一份精神鼓舞，是他将自己突然带离的伎俩。

学员：令人惊讶的是冯・斯比德要梅尔希奥敲打墙面，梅尔希奥自然会预期他们会来找他，但却是……

他的确是前往冯・斯比德那儿，你稍後也会看见梅尔希奥在两个世界之间回旋：冯・斯比德的精神世界以及佛的世界──母亲及男孩的世界。这并未形成曼陀罗的意象，却是一个椭圆的意象，因为不平衡，缺少了使它成为圆型的阿尼玛。母亲会是像冯・斯比德那样的老人，而阿尼玛则会是像佛一样的年轻人，这两者能让圆完满。可是这两极在此都不存在。有时候苹果妇人出现在阳性端，有时候则在另一端，但是阿尼玛完全不存在，再加上欠缺与人的关连性，显示他完全缺乏阴性原则。

冯・斯比德说：「敲打墙面。」他总被连上星星、苍穹、音乐、精神灵性、力量与秩序等想法。

梅尔希奥敲打墙面前往冯・斯比德端，他首先受到罪恶感的攻击，之後还会被其他事物攻击，但总是藉着白鸟的形式来摆脱。接着，他在前往冯・斯比德那儿时，冯・斯比德说：「你做得很好，你摆脱了罪恶感。」因此，我们可以看出白鸟是冯・斯比德的差役，是个魔法骗术，藉由虚假的灵性来逃脱罪恶感。冯・斯比德使出这样的伎俩去奉承梅尔希奥的逃避行径，亦即只要做些瑜珈练习或是修菩达（Subbud）之类的，你就会再度得到自由。

学员：我不太明白拖鞋的重要意义，这其中是否意谓着在妻子的拖鞋底下？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拖鞋带有致命的暗示，但是另一方面，当苏菲说「我花了整整一年去绣这双拖鞋」这暗示着当中有许多的力比多能量。试着去想像绣了整整一年！那必定是用了点绣针法再加上点绣针法，她在那上面投入了许多的爱。我不认为梅尔希奥会是在脱鞋底下，因为当某人为他做了一整年某件事之後，他就只是一脚踢开，那意谓着不具关连的态度。如果他能好好看看那双拖鞋，他会对自己说他必须对那样的情感做出回应，而不是觉得自己在她的拖鞋底下。那会制造出冲突，因为女人总会这麽做：她们给出真诚的爱，外加一点点的权力圈套。那正是男人将面对的阴性问题：通常女人会带着真诚爱意及奉献，混杂着左手的权力圈套来将他关在箱子里。他的错误出在他全盘皆弃，那正是永恒少年男子常会做的。因为女人的爱意中总会有些权力伎俩，他把它视为全盘拒绝的藉口：所有女人都是烂人一个──她们给的爱什麽也不是，不过就是将男人放在她们的拖鞋底下，或是关在箱子里。

这类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廉价说法将男人从无时无刻问「这是伎俩或是真爱？」的问题中拯救出来。这样的说词显示出男人不想涉入与女人的问题中。如果他对於自己的阿尼玛及爱洛斯不具意识觉知，他总会落向伎俩之手。例如：当他想出门时，妻子认为他可能会遇见张三李四那些让他感兴趣的人，她就会假装头痛并说：「我们今天待在家里吧，头痛又犯了。」但是假若他有着分化完成的情感功能，他会觉察到今天这个说词是个伎俩，因此他会说他要出门，假如她犯了头痛的话，她大可留在家里。隔天傍晚，她真的犯了头痛，如果他说「不，去死吧你，我就是要出门！」那就会是不表关心的，只有当男人有着分化发展完成的爱洛斯，才能清楚到底女人是在玩弄伎俩或是说真的，那正是男人所不喜欢的；他们喜欢一根肠子到底的论述，像是「我绝对不会做的！」或是「我总会如此做的！」。

假若男人正视情感问题，他必须时时刻刻都与女人保持关连，总是对区辨何谓权力手段何谓真实感受保持警醒，在不具意识的女人身上这两点表现得相当接近。如果你是个分析师，你所面对的会是相同的问题：被分析者可能带着大量的情感来找你，但是如同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所说的，草地里总会有蛇出没，这句话的意思指的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完全确定她心中到底在盘算些什麽，但是如果你因为这样而拒绝全部的移情，那麽你就摧毁了病人的情感，而你也不是个好的分析师。如果你无法接受移情关系中的真实情感，你给被分析者带来的就是破坏性。另一方面，如果你落入移情同时还被它吞了，那麽她就会将你服服贴贴的收在口袋里作弄一番。

因此，当男人面对与女人相关的问题时，他必须区辨草地里的蛇及真爱的差别，如果不是拥有分化完成的情感功能，他是没有办法区辨两者的差别。如果他有分化完成的情感功能，他就能感知事有蹊跷，同时从女人的语调中得知她心中在盘算些什麽，或是从她的眼神及音调中学会自己必须以情感回应。但是唯有透过长期学习区辨阿尼玛以及长期与阿尼玛及关系问题打过交道之後，男人才能学会那一点。假若他表现出是与否的二分原则，他就没能与女人建立关系或是成为一个分析师。

此处呈现的是二选一的态度。梅尔希奥一股脑全盘拒绝女人及她们的拖鞋。他显然不是那种会落入妻子拖鞋底下，被妻子掌控的男人。他与之对抗，你应该还记得她所玩弄的把戏，藉由不给他的房间开暖气来逼迫他参加宴会，那是典型的阴性伎俩，但是梅尔希奥并不买帐，他看穿这样的伎俩，但是他没有看见苏菲同时也是爱着他的；他并不了解对女人而言，一边并不排除另一边。对她而言，两者是在一起的──她可以爱一个男人，同时玩弄这样的把戏──而男人的任务就是在分分秒秒中区辨哪个是哪个。我们还记得在上一章提到，梅尔希奥在白鸟的帮助下，从被巨浪淹没的控诉者及刽子手手中逃开。接着，他走上山并缓缓穿过树林。

夜幕降下，他听见狼嚎声。他看见星光下的影子，没多久之後，他就看见一圈狼围在他的四周。带着惊恐，他停下脚步，每当他稍有动作，牠们就龇牙低吼，但是当他维持不动时，牠们也停止攻击。因此，他只能坐在那儿，不清楚自己是坐了几分钟或是几小时之久。他放眼望去，看见地平线上的太阳正缓缓升起，在那一刻，他眼中泛着泪水。他看着射入眼前的光线，同时举起手臂伸向眼前的光线，四周的狼群也如云雾一般消失。

中午时分，空气中充满霉味及腐臭味。迷雾遮蔽了他的视线，但是他感觉自己走进一排木栅栏。越过栅栏後则是一片长满草的庭院，庭院中间有个坍塌的小屋，里面的人都长着如同鸟一样的钩鼻子，同时带着明亮的双眼，这些人在卖带着绿色斑点的黄色大蘑菇。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层黄色薄雾从他们身上升起，同时飘出一阵怪异的味道。小人们说：「请买些蘑菇吧，这是最後一批了。大地逐渐消溶成薄雾，太阳也开始腐败。趁着还有蘑菇的时候买蘑菇。树木正枯萎，世界也在毁灭中。特卖！大特卖！」

薄雾中的他感到晕眩，同时也觉得越来越沉重，肩膀上仍然可以感受到那件黑色外衣所带来的伤痛，他在人群中走动，似乎整个地球都布满尘霉。耳中传来一阵女性失控的笑声，他转身看见苹果老妇人就在这一群人里面，赤身裸体在跳舞，还做出不雅的动作。苹果老妇人也大喊：「买蘑菇！买蘑菇！这是最後一批了！趁还有的时候买蘑菇！地球发霉！太阳腐坏！树木枯死！世界毁灭！特卖！大特卖！」

接着，有一个俊美性感的年轻女子也开始做出不雅的动作，同样也几乎是光着身子。她们围绕着梅尔希奥，越围越近，他心中感到极度恐惧，同时拿起刀子试图杀向她们。可是她们的鲜血变成红色薄雾，她们的伤口也自动癒合，她们死了又复活，笑得更厉害更讥讽。她们一把抓住他，带着紧闭的双眼，他看见内在的蓝光，就彷佛是看见冷空中的星星，同时空中有个巨大身影形成。他将自己从这群女人怀中拉开并放声高歌。歌声不断回响直到乐声消失。光线熄灭後白日又再度升起，他就站在冰河前，看见远方有幢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建筑物，而冯・斯比德就站在他面前。那个如同炼狱般的蘑菇梦已然消失。

冯・斯比德对他说：「你终於找到了，现在你和我们是一国的。你逃开了给人类的裁判，你克服了动物的贪婪，同时你也击退了腐败大地的复仇。现在你将为星星服务，而你也会是人类（权力原则）、动物及大地的主宰者。跟我来，领受加冕成为我们的弟兄。」

感觉不到丝毫喜乐，梅尔希奥觉得彷佛有个冷到骨子里的东西正爬向他，但是此时冯・斯比德拉起他的手带他离开。「夜晚与混乱被征服了，」冯・斯比德说：「睡眠不再具有力量，永永远远都会是白日，时时刻刻都有光亮，唯独当你现身在地球上昏睡的人们面前时，宛若鬼魅一般。」

接着，梅尔希奥来到一座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城堡，造型如同曼陀罗，带着圆拱形屋顶，城堡里冷得要命。冯・斯比德要他在那稍候直到有人叫唤他的名字，同时也嘱咐手杖就在他身旁桌上（手杖长得就像是魔法棒，妆点着字母造型的珍珠。）梅尔希奥斜靠在一根柱子上，发现这是根冰柱。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将手杖拿在手上，衣服也从他身上落下。肩膀上的伤口癒合了，寒意不再。有扇门缓慢的开启，他走进一个开放的大厅，大厅里充满明亮的人形，他们的身体就如同是玻璃制的，眼睛好似是蓝色的宝石，大型座台上则摆放着王冠。此时钟声响起，厅中的一切事物随着乐音和谐共振。大厅的侧边有一群男孩石像，个个都垂着头。有个玻璃人命令石像男孩中的两人上前，肢体僵硬的两人起身，将闪闪发光的王冠高高举起，梅尔希奥走上前，钟声止息。

此刻他感到失落且孤单。接着，其中的一个男孩对上他的双眼，他大感震惊，因为那正是佛的双眼。他因而了解这个男孩是佛的团体中的一员，而这些男孩们是被敌人乌里希・冯・斯比德给捉到，并被化成石头而不得动弹。他心想：「我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僵化！我到底做了什麽？我背叛了我的团体以及那些我渴望加入同时也等候了一辈子的人。他们前来带我回到他们的团体，如今我却背叛他们，加入了敌人的阵营。我（这是重要的句子）粉碎了人生，我摧毁了生命。」

当这两个为他加冠的男孩靠近他时，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当男孩拿着王冠面向他时，心中流过一阵可怕的颤栗感，接着他听见有个声音轻柔低语：「你难道不想从这里离开？你难道不想逃走？」那是佛的声音，梅尔希奥再度回神，同时心想：「他在这里！佛在这里！」他显得有些迟疑，因为冯・斯比德带着威胁的眼神看着他。可是他接着推开那双手并说：「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男孩的双手捉住他，有人在他的双唇上给了一吻，一切就都消失了。一阵暖风吹来，他感觉自己彷佛下沉进入温暖的空气。他张开双眼，醒来後眼前是一片草地。眼前的月儿明亮闪烁着，有无数的萤火虫在夏空中飞舞。他看见佛的脸孔俯视着自己，他带着笑意，又深深的睡着了。

狼与蘑菇

在进入似是而非的罪恶感之後，他接着将自己从罪恶感中拉开，进入错误的精神化境界，落入狼群的包围。你会如何从心理层面来解读这一点？首先是罪恶感，因为他错过了与异性的爱，同时也错过了生命，而如今狼群前来包围他。

学员：狼有着巫婆的属性，从负面角度而言，它带出吞噬性的母亲。

是的，在某些童话故事的变异版本中，荷勒太太顶着狼头，而母性女神及巫婆都带着铁制的狼头盔，因此那有时候的确是指出吞噬性的母亲。

学员：这是否可能是极度精神化的反面？是另一面。

是的，我们可以说当男人透过错误的精神化来逃离关系问题时，他就仍然处在吞噬母亲的掌控中。更糟糕的是，他将周围的所有女人都变成吞噬母亲。假如他不建立关系，还能有什麽发生？他就只能被吞掉！这自然是错误的表现，但是那是女人内在不由自主的自动反应。当男人越是拒绝建立关系，她就越觉得必须将他囚禁起来、抓住他、吞掉他、禁止他四处游走。因此，他在每个女人身上都唤出了吞噬的母亲，负向循环不断持续。对於每个女人最後都变成吞噬的狼这件事，他感到失望不已并说：「又来了！这就是我常常说的！」然後他就离开女人。事实上，是他的轻浮激起了她内在吞噬的那一面，而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再次陷入这个破坏性的负面循环。因为她没能建立关系，就只能带着陷阱以及箱子将他关起来。也因为他没有爱，她就只能召唤她的权力情结。

因此，我们可以说带着这样情感态度的男人，无论是内在或是外在，都能找到吞噬的母亲，而那就会是狼所表现的。但除此之外，神话学中的狼并不单单只有阴性巫婆的特质，牠还有其他的面向。例如：在伊特鲁斯坎（Etruscan）[2]的坟墓中，死神就有着狼头或是顶着狼头帽。希腊冥神黑帝斯（Hades）也常被表现为顶着狼头帽，因此他也是死亡的深渊，他那可吞下一切的下巴，将人们吞掉。狼代表着──不仅仅在女人身上，同样也在男人身上──不带目的去拥有一切事物的这类驱力。荣格曾经提过，当我们打开无意识之门时，通常会面对的最大驱力就是权力驱力、性驱力以及如同饥饿一般的事物，让人就只想要吞下及同化每样事物，没有任何原因或意义，总是想要更多、还要更多。如果你邀请这样的人共进晚餐，假使隔周你没有再邀请他们，他们不仅不悦还会狂怒不已。如果是给小费，给了他们之後他们不觉得感谢，但若下一次你没有给他们更多，他们会说：「什麽？就给一法郎？」

最糟的是那些早年缺乏爱的孩童，他们会到处表现出「没人爱我」的黯淡悲苦神色，假若有人对他们表现仁慈，他们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有更多的欲望。如果不再多给些，就会被激怒而愤怒不已。你可以在这些张开的大嘴中继续不断的倒入整个世界──但是这不会有任何帮助的。你可以将一切丢入；日以继夜喂养他们、将所有的钱都给他们、做任何你想做的──但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满足。那就好比是个死亡深渊：这张张开的嘴从不阖上，只是不断地要求更多。被激起的是吃了又吃的强烈情感，这通常得自早期的儿童经验，这些孩童既饥渴又缺乏爱，或是在其他心理或生理层次上的需求有所欠缺。假使有一天，当这样的贪婪升起时，我们只能对它说不，因为它是没有尽头的。那是一种如神圣恶魔般的特质。正是那东西在说：「再多些！还要再多点！还要再多更多些！」

德国神话学中的狼同样也属於沃登神，而牠其中一个名字是伊森格林（Isengrim），真正的涵义是「铁头」。但是在民间传说中牠也被解读为「严峻、冷酷的愤怒」，我们可以说狼通常代表着一股冷酷、深藏的憎恨。大部分有过不快乐童年生活的人们，在他们的灵魂底层都存在着像是这类的事物。它从来没有浮出台面，是绝对冰冻且寒冷的事物，一股被化成石头的怒意，而那也是提出多还要更多的要求背後的事物：「这一切都是其他人欠我的。」当面对孤儿或是在「家」中不时被打的孩童，我们通常能相当清楚的看见狼。但是这并不只限於他们，许多人身上也带着狼的特质。梅尔希奥打从儿时开始就受挫失意，我们知道他的母亲是个身体虚弱病恹恹的女人，她并没有照顾他，我们也知道他在早期童年阶段是寂寞的，常在窗子上看见自己的分身。他并非在温暖且健康的环境中长大，因此也成为这类情况的典型例子；他身上就有着这样的贪婪以及总是渴望要更多的特质。

在克服了似是而非且歇斯底里的罪恶感之後，他如今落入新的陷阱，但是也再次透过渴望光亮而逃开。当他伸手朝向光亮时，狼就消失了，因此他并没有真的处理问题；他陷入问题中，而接下来，藉由物极必反性，当夜晚再次转为白日时，他得以从中走出。在毫无意识觉知下，他落入陷阱，同时透过上帝的恩典再度从中脱身。自然而然地，没有半点事物得到处理，牠再度沉入黑夜，生命中的下一个情境会将牠再度带出。有些陷入狼问题的人能明白，想要更多还要更多以及吞掉一切的贪婪是疯狂且不理智的，因此绝不能显现这一点。他们表现的中规中矩，也绝不多做要求，但是那总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出於礼貌，背後其实正关着匹饿狼。这类人们随後会突然间成为一匹狼，提出可怕且不可能达成的要求，假若你提出想要针对他们的要求进一步分析讨论，他们会想告诉你一个非常有趣的梦，而狼的那一面就又消失了。我可能会说：「听着，我很确定你是愤怒的，因为你拨电话给我，但我做不到你的要求，我认为我们应该要谈谈那个部分。」可是他们会回答说没关系，他们可以理解。狼又再度进入树林中，虽然你知道什麽都没有得到处理。如果能让此人做出像是大哭大闹那样的可怕行径，就会好多了，因为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有所处理，可惜功亏一篑。假若你接下来有些不自然地在梦境报告之後说，他们应该要说出心中的愤怒感，你得到的回答会是：「我知道那是不合理的要求，我知道你没有时间，我知道我不应该对你这样要求。」因此，狼消失了，但是并没有得到转化，那正是这个故事中所发生的状况。梅尔希奥落入狼群，但是他走出狼群，接下一来又是相同的事物出现，那些发霉的蘑菇及那些到处跳舞的性感女人，嚷着地球被摧毁了，你会如何解读这个母题？

学员：他们是大母神以及她的徒子徒孙，或是希腊诸神子女卡比里（Cabiri）。

是的，那是大母神以及最原始的徒子徒孙卡比里，但是你会如何解读蘑菇？她们说世界在腐坏中，我们知道树木是母亲的象徵物，但蘑菇是什麽？你感觉此处是大母神的自然本质，但这又意谓着什麽？

学员：她是不健全的。

没错，是不健康的本质，是病恹恹的本质。它是病态的，同时带着病态的声色犬马。

学员：在地球上仅存的最後一件事物很可能就是磨菇！

那是相当有可能的。现在蘑菇在某方面就扮演着入侵人类世界的角色，也就是说，有种新的药物，这些药是从某种真菌制成的。它正入侵精神医学，同时现今也期望能够透过它找到思觉失调症的化学疗法。这的确是相当有可能达到的，因为任何过度情绪化的心境都会造成让人中毒的状态，你自然就能透过化学消除中毒的结果。然而问题出在，如果你在人们接受药物治疗後去提供分析，你会发现原先造成思觉失调发作的心理问题并没有被除去。问题的所有病态来源──让人们表现出疯狂、狂躁及其他的症状，虽然可以透过药物来中止，但是分析的结果显示，根本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改变。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你没有使用心理治疗，病人就只是步向下一次发作，接下来就必须再次用药，这个过程可以无止尽延续下去。当以药物提供部分疗癒之後，病人会经验一系列的梦境指出反向的危险──心想，如此一来我可以继续维持错误的态度，下一次当我又再度失控疯狂时，只要再要求开药就好了。药物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对那些有着虚弱体质的人们而言，药物甚至会带来让人颓废的效用。这样的人不想改变他们的态度，因为继续保持那个态度是比较容易的，假使精神症发作了、假使他们陷入无意识当中，有药物可以让他们再度从中走出──所以一切都没事了！他们不想回到心理治疗，因为另一个方法容易多了，但後果是不断再犯以及更多的药物。

有个女人的例子，她是个性爱成瘾的女人，她完全活出成瘾性，整个人无论是从生理上或是从心理上而言，几乎完全消失了，同时也陷入精神症发作。她得到药物治疗，带着理智从精神症中走出，但接下来的梦境则清楚宣告她心中的真实目的就是要依然故我。她不需要去面对让她落入无意识的问题所在，她只要再吃药就好了。如果你尝试做些治疗性的介入并说：「虽然我们将你从急性发作中拉出，但我们仍然需要面对这个问题。」这些人并不想如此做，他们相信药物，认为如果他们可以依然故我，何必做出心理上的努力，还认为一旦状况又不对劲了，只要从医师那里再拿些药就好！这说明了为什麽以药物治疗病人是相当冒险且危险的事。一方面而言，用药是合理的，但是在用药之後，却导致了相当困难的情况。我并非全然反对在这样的情况下用药，用药本身只是削减特定危险状况的捷径，但我们仍然得为捷径付出代价，因为药物折损了病人对於透过道德努力而将自己拉出的信心。药物损害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同时也让他永远依赖医师，认为当他有需要时医师就会开药。这是使用处方药的利弊得失。

学员：我个人的观察发现，当人格中有些事物死去时，就会像是失去灵魂一般。

不尽然总会如此，只要不是长期服用药物。我见过有些案例并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他们失去的是信念及自信，而不是灵魂。但是假若症状长时间发作同时也用了很多的处方药，那麽灵魂就有可能会死去，但不是绝对必然的。然而，自信死去的确是危险所在。

学员：我们也不尽然知道从长远的角度而言，是否让某些案例持续疯狂会是较好的选择。这是我们无从知道的。

这涉及到世界观的根本问题，也是我们讨论的终点，因为你必须自己决定是否要帮助人们变得疯狂。

学员：顺应自然地安排。

但我认为，去说「好吧，有些人最好就是让他们疯了，就让他们发疯吧！那是大自然除去无用个体的方式。」会是个危险的态度，因为如此一来就落入跟使用生理药物来安乐死一样的问题，你会说：「好吧，就让我们杀了老人及低能者等等。」

学员：那样负面的观点非我原意，而是我曾经有过一两个案例，他们透过药物而被迫推回到正常的表现，但是我个人认为也许处在疯狂状态对他们可能会是比较好的。

是的，当然，但是那些人的表现并不正常，那是面具人格的状态，就像是被粉饰过的坟墓[3]，只是让这些人在社交上不显得令人讨厌。他们的行为变得比较可容忍，但是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改变，事实上他们跟先前一样的疯狂失常。我曾听过这类人的告解，她带着面具人格粉饰一切，但是当她的疯狂错乱又再度回来，她内在相对稍好的部分会说：「我一直都是疯狂错乱的，只不过就是被盖住了，我有着假性适应的表现。」那并不是治癒；不过就是将人们打入适应社会的行为表现，因此比较不会制造骚乱，这对医生来说是有用的，实际上那是医生的自我防卫机制。」

学员：我认为只要我们不是过分长期使用药物，就可以扭转这个结果，但是我同时也认为，那些看起来像是失去灵魂的人们，实际上是经历情绪层次上的衰落。当他们被问及此，往往都会回答说幻想以及精神症发作的经验仍然在那儿，只不过他们不再经历其中的强烈情绪成分。

是的。我曾经有个脑前叶白质切除术的案例，此人告诉我她自始至终都觉得疯狂感仍然存在，她引用一个比喻来表示：「那在地窖里，已经无法再到楼上了。」她小心翼翼的住在楼上，而疯狂感就在下面那一层，这完全就是你所描述的状况。情绪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被移开了。此人与情绪感受维持距离，手术给这个个案带来相同的结果；不过就是将过於强烈的情绪予以切断。当人们一旦陷入过於强烈的情绪，在那之後，他们通常会转换到过於理智的另一端，但私底下他们仍然有着先前的情绪疯狂意念，因为去完全经验生命的状态本就是情绪化及疯狂的。

没有比疯狂时来得更加全然活着的感觉，那是一种高峰！如果你不曾有过那样疯狂地经验，那麽就去想想当你处在疯狂爱恋或是狂怒的状况下，会是多麽美好的状态！你不是处在情绪与理智间征战的撕裂感，而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像是：如果我将怒意全盘释放出来，那会是多麽让人愉悦的一件事！「我全都告诉那个人！一点都没有保留！」你感觉如此的诚实，如此的完整，因为你没有出於礼貌的表现，就只是把一切都说出来！那是份神圣的感觉，是全然的信任感！没有对於人类错误的防卫！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而是「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合一的！连星星也在四周舞动！」那是整体合一的状态。但第二天早上，她鼻子上长了一颗小粉刺，就完全崩溃了！她就走出了那个整体合一的状态。情绪本身创造了完全融入某事物的经验，无论这个情绪是什麽，这也说明了为什麽当我们将人们变得正常，他们就只是适应了，但却不再感到完整。他们私底下有份渴望想回到疯狂，因此那并不是真的解决。我们应该要再次回到情绪中，摆荡在两极，同时也试图将两极拉近，理智及情绪两者都必须降低。

对立面必须结合，就如同书中的对立面，其中纯粹情绪的一端是由男孩佛所代表的，而秩序与理智端则是由冯・斯比德所代表的，作者在两端拉扯。在其中一端，一切都是有秩序，但却是僵化的；那是一种疯狂，同时也是你从药物中会得到的过份适应。人们在发作之後所得到的过分理智本是一种疯狂的形式，像那样极尽冷酷的理智是一种疯狂，而它的对立面则是另一种疯狂。如果你不能保持在两者中间，你就会迷惘而不知所措，那正是本书的悲剧所在。如果你将这一点带入政治层面，你会在社会上看见相同的状况：在集体精神症的疯狂情绪运动中，人们顶着十字架圆环、纳粹党标志或任何其他可能的标志四处走动，情绪为之狂野并体验到完整感；和上千人一同走过街头巷尾是多麽美好的经验，就只是咆啸叫喊，你感觉自己是完整的同时也像是个人。但是，接下来会出现警察法治、商业秩序、法律等等，那些就是冯・斯比德。接着你退回到革命之後的恢复状态，在这状态之下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不过却是由权力主导的，同时人们也感到无聊至极，心想如果能够再回到革命期的混乱状况会有多好，至少在那样的混乱状况下生命是流动的。

我们可以看见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国家都是在这两极中摆荡，就如同个体所面对的状况，也如同世界上各个团体所面对的状态，这就是为什麽我们必须处理这个问题，这是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举例而言，阿尔及利亚当地那些带着美好凯尔特曼陀罗十字架的人们，他们被挡在示威游行的路障後方，他们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计画的！[4]我可以很确定的说，大多数的年轻人就只是藉此来享受生命的丰盛、去感觉完整，宛如英雄一般，同时也感觉成为自己、不带任何更进一步的念头。他们看起来就好似是受到某种整全情绪的感动，接下来就转为秩序底下的无聊感。你能对此做些什麽？冯・斯比德的秩序性是冷酷的！

注释

1. 编注：是耶稣的门徒之一，病死葬於洞穴中，四天之後耶稣吩咐他从墓中出来，他便奇蹟似的复活。 ↑

2. 编注：为义大利半岛中北部地区的古文明，对古罗马文化有深远影响。 ↑

3. 译注：出自《圣经・马太福音》23章27节，字面是意旨刷上白色油漆的坟墓，实际的意涵在於评论人们的灵性状态，意谓着人们的内在已死去但是外在仍然看起来光鲜亮丽。 ↑

4. 原注：这场演说发表於1960年2月17日。 ↑

你应该还记得，冯・斯比德先生在上一次几乎就胜出了，同时梅尔希奥也进入他的玻璃与冰王国，在加冕的那一刻，梅尔希奥突然理解自己进入了一座监狱，并毁弃了原先的约定，说他想要离开。梅尔希奥因此释放了佛，佛将他及男孩们都带走。

他们来到明亮月光之下的一片草原，那儿有着温暖且美好的氛围。他们在草原四处又唱又跳，其中一个男孩朝佛丢出一支矛，刺向他的心。佛将矛从胸前拔出，从伤口处流出巨大的水柱，不是血，流向地面，男孩们从中啜饮。当水流减少时，佛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瘦，一直到他倒下，他的身体化成一阵烟雾又转成一片声波。水流乾涸，男孩们因为耗竭而倒在草地上，张着眼睛就睡着了。男孩们的前额飘出一阵明亮的烟雾，烟雾化成圆漂浮空中，越升越高，最後形成了一圈巨大的烟雾环绕着月亮，与月亮始终维持着狭窄的圆环间距，最後则融为一体。月亮的体积变大了，静止片刻後下沉入地球，月光飞散成如粉尘般的光束。佛现身在光束中，触摸沉睡中的男孩们，男孩们立刻跳起，又再度活了过来了，同时开始嘻笑玩耍。

他们围绕着梅尔希奥，欢迎他加入团体，但是也告知他必须被架上十字架。梅尔希奥并不害怕，也接受这最後的条件，此时有个王冠被放在他的头顶，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有些微的晕眩感。接着，他们将他钉上十字架，手上及脚上的钉子彷佛就像是冷冷的影子一般，他的整个身体也宛若一道影子。他被高高挂起……成为十字架阴影上的影子，高高挂在天与地之间，他将脸转向高升的太阳，但是什麽也没看见，因为天与地都消失了。太阳的第一道曙光照在他的胸膛，也撕裂他的身体，如同强劲泉水般的鲜血冲出，水流分开成无数的小河，消失在地面上。

接下来，他发现自己不再吊挂在十字架上，而是与之合而为一，同时也变成一棵巨大的树木。从伸展开的双臂上长出许多枝条，发丝在风中飞舞，而他的头也越来越大，他的根深深穿透大地，从地底下出现泉水。耳中传来一阵长笛声，同时看见佛就坐在树荫下玩耍。男孩们在四周跳舞，人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有些男孩在空中飞翔，就如同是阳光下的巨大鸟儿，同时鸟儿也在他发丝间筑巢。四周有各式的动物，且还有更多的动物前来这里：美洲豹、公鹿、狼群、熊及狐狸等──从森林各处前来。

梅尔希奥大喊了一声，同时也变成如同其他男孩一般的男孩。佛仍然在吹着长笛，他们一同唱着「所有的动物重返伊甸园」。当歌曲尾声，佛将长笛放在一旁，同时走向梅尔希奥，牵起他的手说：「你曾有个名字，你是否还记得？」

梅尔希奥尝试去回想，但是他记不得也说自己不知道。他问是否自己睡着了，因而忘了他的梦？

佛说在大家被钉上十字架之前，他们都有其他的名字，但是如今他们要让他加入团体，同时也给他起个新的名字，但是那不会是他真正的名字，因为只有当他抵达王国时才会听到他真正的名字。

梅尔希奥问：「哪个王国？」

佛回答说：「我们的王国！那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那儿的老喷泉四周玩耍、汲圣水而饮，我们可以从王国内的黑镜里看见我们曾经活过的一切。从那个黑色的表面（镜子的表面）浮现出我们进入王国时所遗留的千百形貌，那些形貌是当我们再次游走时必须要再度带上的。」（非常重要的地方）

梅尔希奥问：「为什麽我们要游走？」（注意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你难道不想待在各地？──成为风及雨，树与草？你难道不想成为日落的一部分，同时与月儿融为一体？你难道不想成为每种动物，同时成为每个人？从每张口中说出话，从每只眼睛向外看？我们逃入也逃出每件人事物。当我们出现时，事事都成了一阵风，没有任何事物是持久的。」

「但是我们何时可以抵达王国？」梅尔希奥再问。

「今天、明天或是在无数年之後。时间有何重要性？我们可以突然站在十字路口，而其中的一条路就引我们入王国，或是那条路延伸进入大海之外的远方黄金海岸，又或者是当我们打开一间奇怪房子内的一扇门时──就抵达了。我们立足之所在，都在王国的边界，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游走。如果我们停下来，我们就永远到不了那儿。」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继续下去。」佛说，他的双眼闪烁明亮：「我们眼前就是个大城市，当我们离开那里，我们的团体会变得更加庞大。但那个城市里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不过你必须要有个名字。谁该给你起个名字？你从那个人得到你的名字，一旦团体分散了，他就会是你的同伴。」

梅尔希奥对着佛注视良久，然後问道：「你想和我一起吗？」

佛回答：「好的，我们救过彼此，我们就待在一起。」

他接着对着四周的男孩们招手，并严肃的说：「你的名字是理（Li）！」

「理！理！理！」男孩们叫着。

这是让人扫兴的无力结尾。上一章，梅尔希奥几乎完全被捉进冯・斯比德的王国，但是因为出现极大的物极必反性而转入对向，如今他在冯・斯比德的敌对国度中，也就是在佛的国度。这一章的前段揭露了佛是何方神圣，他是男孩们的首领，同时他的名字指向佛陀；我们也得知佛鼓吹永恒游走於业力转世中，但佛陀教导的是从业力转世以及从轮回中跳脱。反之，佛认为无止尽的转世是充满乐趣的。此外，因为他变成月亮，同时在他受伤之後回到地球，因此他同时也是月神──月神及活水之神。当他的胸膛被剖开，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生命之泉，这部分特意表明有一道白色泉水升起，而这泉水也让那些饮用泉水的人们再度得到振奋。

在先前的讨论中，透过影射，我们得知冯・斯比德可被连结上古老的太阳──黑色太阳（Sol Niger）[1]及萨登（Saturn）[2]。在古老的太阳神神话中，与之对应的是希腊的众神之王克洛诺斯（Kronos），同时在中古世纪的炼金神话中则是对应到土星（Saturn）。这一点我们是从他与七个女孩一起跳舞的事实推论得知，这七个女孩代表着围绕在太阳神周围的七个星球。佛，是太阳的对立原则，逻辑上来说，他是月神、夜晚、睡眠、非理性及永恒变化之神，自然带着潜在的阴性基调。而我们同时也不能忘记月亮在德国是阳性的（童话歌剧《月亮》［der Mond］），然而在罗马神话中它是雌雄同体，也是同时被以男性及女性的角色来崇拜的。这个灵魂雌雄同体的面向显示出自性的象徵及阿尼玛的象徵仍未被分开。佛代表着内在无意识阴性及阳性的拟人化。他是夜晚的法则，是意识之光的另一面，但是阿尼玛仍然未得到分化。

在变迁中连结内在真诚的信仰

有人要我将这本书与圣修伯里的《小王子》相比较，藉以显示德国及法国的心理差异。我在此只能做个简短的比较，而其中的一个差别就是，在莱茵河的另一岸，也就是德国，阿尼玛的象徵物并未得到太多的分化。从务实面而言，出现在这本书的阴性人物只有苹果妇人（大自然母亲的角色）；而苏菲，她是相当负面也相当带有母性的角色；另外则是虚弱的阿尼玛女孩，也就是汉娜，她几乎是在出场的那一刻就死了。而强大的灵魂人物只有雌雄同体的存有──也就是佛，月亮神。如果你将之与圣修伯里书中的灵魂人物相比较──也就是小行星上的那对伴侣，玫瑰与小王子──在那儿，雌雄同体的面向至少分化成为一对伴侣，而阿尼玛也得到进一步的分化，虽然她仍然是个相当负面的阴性角色，既傲慢又歇斯底里。她虽然仍未得到太多的发展，但至少她是从自性的象徵物中分离出来的，也显现为一个独立的存有。这两本书有着强烈的国家差异对照。德国的书给我们的印象是有着更古老、更强大的象徵性以及更大的活力，让你在阅读的过程中，被拉入一个充满情绪及活力的氛围，带着歇斯底里及夸张的语调，同时也不全然是令人愉悦的。假若我们去看负面的因子，会看见法国的着作弥漫着残酷及幼稚感伤，德国的着作则相对显得充满活力及歇斯底里夸张。

针对这差异的可能假设有两个：首先，属於法国的异教及前基督教层次是更加偏向凯尔特人的（Celtic），而德国则是更加偏向德国式的（你可以从罗马的凯萨大帝及塔西图斯［Tacitus］两者感受到凯尔特及德国的特质差异）。接着──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一点──法国在转变成基督教化之前是彻底罗马化的（同时南德国及奥地利也是如此，瑞士也是）。而沿着美茵河[3]的德国异教则是直接被基督教化所覆盖。我们可以说地中海沿岸的基督教是一段长时间文明发展的副产品，因此变成一个精神的及分化的宗教形式──然而因为有着罗马文明的基础，人们能了解基督教的象徵主义，因此当基督教覆叠在罗马文化的背景之上，就有可能出现转换。而在欠缺罗马化的地区，历史的持续发展被打断了，基督教替代了全然不同的事物。打个比方就像：美茵河北部的人们「阶梯上有中空处」──它有下面的楼层、上面的楼层，以及在中间的中空处。

这样的情况并非德国独有的，之後也会出现（同时会有更大的问题）在受基督教化的非洲，并已制造出文化及经济问题之外的可怕紧张感及躁动。受到基督教化的非洲人在历史进展阶梯上也有着相同的中空处，问题同样也存在美国，美国人认为当自己以拓荒者的身分前进西部时，他们进入一个原始的文明，亦即，美国印地安文明。要在那个原始环境中存活的唯一方式就是变得像原住民一样强悍及原始；另一方面，拓荒者同样也带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基督教历史，而这也解释了为什麽北美人在许多方面与德国人一样在历史进展的阶梯上有个中空处（或者可说是德国的变异版）。

然而，这样的中空处并非只是缺点。处在这样的文化情境中所创造的内在两极对立及张力，反而让人们变得有活力、效能及主动性。就好比是当电子的正极及负极远远分离，同时双极都是强大的，那麽产出的电力也就更加强大。因此，它创造了更多的动态活力以及积极人格，缺点则是在群众运动较易偏向分离，人格的核心以及其平衡性较容易被干扰。

当然，这个在阶梯间的中空处──我们回到针对法国及德国心理的比较──只是相对性的，因为法国人也有相同的问题，只不过是程度较小罢了。我们只能说是相对的差异，而且当我们对国家做出这样笼统的论述时，必然会有许多的例外情况。这只是我试图以概论的方式来表示我的想法。

学员：作者出生於古城里加，同时他是拉脱维亚人，这两点是否会影响整个概念？

他来自德国北部或是拉脱维亚人这一点只会让这显得更糟糕，因为这意谓着没有家，有的只是广泛的罗马（地底下的）、俄罗斯及斯拉夫的影响。德国北部受到斯拉夫的强烈影响，这也就是为什麽德国北部及南部之间私底下是相互有敌意的。

梅尔希奥被钉上十字架这一幕相当发人省思，我们得以看见佛的确就是象徵着回到原型的角色，这是在基督背後，那个较古老的形貌。如果我们试图将佛与其他神比较，我们可以说他比较接近酒神戴奥尼索斯。他是玫瑰与葡萄之神，举凡佛出现在书中，就会提到玫瑰与葡萄，因此，他就是回到戴奥尼索斯。同样的，被钉上十字架那一幕，显示被钉的人後来转变成一棵树，这也让我们想到农神阿提斯，祂变成了母性之树。我们因此可以说，透过将自己交给佛，梅尔希奥就「阿提斯化」了。所有的人都经历过相同的命运，这些人首先活过俗世生活，接着被钉上十字架同时转变成永恒游走的少年。阿提斯的神话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得到表现。

我们都知道，戴奥尼索斯及阿提斯代表的是早夭的太阳神，是母亲的儿子以及在春天死去的神。复活节盛宴日（Feast of Easter）是承接自阿提斯盛宴而来的，而古罗马时代对雌雄同体者的处决，就是将他们架在四周围绕有葡萄的十字架上，同时祈祷说：「喔，汝乃戴奥尼索斯、耶稣基督。」因此，至少在基督教化初始阶段，人们怀疑基督教义是否就等同於戴奥尼索斯的重生，或是阿提斯重生的另一种形式。教会的神父们试图做出明确的区分以建立基督教，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制止新生的象徵物被吸回过去（那就会暗示着冯・斯比德的胜利）。为了确保其独创的生命原动力，新皈依的基督徒带着情感争辩说，基督教是完全不同於戴奥尼索斯的崇拜，但是两者在原型角色上的相同性却是如此惊人，以致於大家对此都感到怀疑；这说明了一个事实，亦即相较於神的原型角色，耶稣基督本身就是带有历史性的人格表现。

回到文化层面的问题：假若我们将佛恢复回阿提斯或是戴奥尼索斯的形貌，他可以说代表着无意识试图创造原型的经验，藉此连结上因基督教化所造成的突兀分歧。我们认为，在经过这个经验後，如今作者或许对於基督这个角色的意涵才有真正的理解。假使我们将积累的历史尘埃都扫除，就得以回到原初经验中关於某人背负十字架的理解，并带着这份理解与基督一起被钉上十字架；差别仅在於经验色调的不同以及当中有个更狂喜且更具活力的事物，以更古老的方式呈现，是带有生命的。那正是无意识意图创造基督的象徵，同时透过将它连上人格深层而使之复苏。

当我们从一个全然不同的范畴看见无意识相同的意图，就可以想见这个问题的广泛性及重要性。曾经听过我针对十五世纪的瑞士圣人克劳斯弟兄（Niklaus von der Flüe）所做的演讲的人，应该还记得我们谈到基督披着熊皮现身──有如北欧神话的狂战士（Berserk）──这段叙述试图以重新解读的方式来维持基督这个象徵物，将它与本能心灵的古老层次连结。唯有当我们是以如此完整的形式来了解之，基督的象徵性才能得到存活，因为如果它不是被定位在灵魂深处，它会被人们摆脱，同时我们也会回到无神论以及某种形式的新异教主义。

相同的事物同样也展现在非洲人的精神心灵，那是个平行的现象，因为他们的心灵中有个异教层，当中带着象徵经验及宗教情绪，而在那之上则被覆盖了一层基督教教义，就像刷了一层漆在上面，只要透过任何类型的运动或是反宣传就能够将那一层漆移除。除非这个基督教义的主要原型，也就是我们文明中所称的基督，能激起相同的原型象徵物，也能连上整体的情绪人格，它才能变成活的信念，唯有人们能够从底层了解基督在个人内在的意义，否则那就只会是纯粹智性的活动，同时在阶梯上也会有一层中空处。个体私底下仍然会崇敬戴奥尼索斯，或是在书中的例子，自然会是沃登神的崇敬，因为被刺且被吊挂在宇宙树上的正是沃登神：

书中显示，在底层被激发活化的原型就是沃登神，这在德国文明中是自然会出现的情况。而在法国以及具有凯尔特背景的国家中，被唤起的原型不是沃登神，而是墨丘利─克弩诺斯（Mercurius-Kerunnus）[4]，祂是公鹿神。祂是得到转化的神，被钉上十字架受刑，也是被牺牲的太阳神──春日神以及复活之神──因此在凯尔特国家中，基督所激发的正是克弩诺斯的原型。而在中古时代的传说，在圣杯传奇（Holy Grail）及英国、爱尔兰、威尔斯的凯尔特神话素材中，则会是墨丘利──克弩诺斯的原型。这些例子显示，当中的主要意图是要将叠在上层的上帝角色连结上古老根基中的真诚内在经验。

日耳曼文化与东方文化的关连

针对佛的国度的描写还包括其他的母题，因为他说：「我们在老喷泉（这让我们想起宇宙树底层的日耳曼兀儿德喷泉［Germanic Fountain of Urd］）四周玩耍、汲圣水而饮（如果你从兀儿德喷泉汲水而饮，你就成为先见者，萨满与巫医皆汲喷泉水而饮之）。我们在黑镜中看见我们曾经有过的样貌。」此段提及我们先前所提过的东方影响──在这个王国里，我们可以从镜子里看见累世转世的意念。在稍後的内容中我们会发现作者本身就相信轮回转世，这得自於他的东方研究，同时他也将之融入德国的素材。一般而言，日耳曼民族有着内倾的那一面，日耳曼文明在受到基督教化之前是内倾的，也有着与中国及东方精神生活雷同之处。日耳曼卢恩符文（现今认为是日耳曼字母系统的肇始符号）原先是被用来当作神谕，就如同中国的神谕，也就是《易经》中所使用的蓍草，在那之後也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使用的。

当日耳曼人捉到囚犯，他们会杀了一部分以表示对沃登神的敬意，但在那之前会先「丢掷」卢恩符文。他们拿起刻好不同卢恩符号的枝条，如果最上头的那根是标注着死亡的卢恩符文，那个囚犯就会被牺牲，其他的囚犯则会被留做奴仆或是奴隶。根据神话所言，这个卜筮的技术是在沃登神被刺杀时所创立的──我们不清楚这是由他自己或是其他人所创，但是这让我们想起基督的例子，当中提及罗马士兵朗基努斯（Longinus）的命运之矛[5]──而在此书中则是佛被刺穿。其後，沃登神被吊挂在宇宙树（Yggdrasil）上九天九夜，之後当他低头跪拜时（当他跌落时），他发现了脚边的卢恩符文。因此，我们可以说，长期受难於十字架上所获得的创意产品就是发现卢恩符文──这是文化意识的新表现，它存在於当个体识别命运的那一刻。这也凸显出《易经》背後的意涵：本是用作探索诸神意愿的方式，实为奠基於共时性原则的一种占卜方法。

现今许多有日耳曼民族背景的人都展现出对东方世界的喜爱，我认为这似乎显示出当今的德国人普遍都想找寻自身问题的疗癒之道──这些问题来自於战争所带来的伤──他们也转向从东方哲思中找寻。这同样意谓着去找到足够的内倾态度，带着内倾的态度而非从外处理问题。自然的，当今的强大经济发展是不利於此的，不过那些试图要处理这些问题的人们都转向内倾，同时大部分都倾向以东方哲学来达到内倾的态度。我曾经有个被分析者，他是来自北德国的男人，很习惯谘询《易经》，而我建议他以相同的方式看待自身的问题。就在我给他建议的那个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普鲁士军队营区前方，营区入口处有个盾牌，上面有着中文符号及日耳曼卢恩符文，这显示出他的无意识立刻就抓到我给的建议是正确的。

在北欧的神话中，精怪也被认为是共时性原则的表现。我不打算针对这一点深入讨论，但是我想说的是，来自美茵河北段的人们，假若他们是带有创意的，他们就会是更具内倾性，就如同东方人一样，相较於西方人的理性因果思维，他们更有兴趣於共时性现象。在德国北部有个倾向，这点你在俄罗斯人身上也可以清楚看见──倾向将东方及西方的思维结合成中庸的态度。在所谓的泛斯拉夫主义（Pan-Slavonic），也就是俄国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yevski）所抱持的思维中，他们声称俄罗斯是被选定的国家，认为有一天他们能够将东方的内倾性与西方的外倾效能结合起来。但目前他们早已远离那样的想法，变得全然外倾。

此段对王国的描述是十分奇怪的，因为它部分就像是伊甸园，是所有动物回归之处，但部分又显得像是日耳曼的古老天堂，有着宇宙树下的兀儿德喷泉。它也明显受到东方涅盘思维的影响，在那儿，个体最终可从一个转世到另一个转世的永恒游走中解脱，但有趣的是，佛及他的团体仍未抵达王国，还有他们在永恒游走中看见意义，这两点有违佛教的教导，因为根据佛教教义，个体应该致力於逃脱转世的业力轮回。相较之下，这一点显示出更具西方的倾向，同时也是带有毁灭性的，也就是说，他们赞扬动态运动本身，即便那没有任何目的可言。但是，从心理上感觉活着的兴奋感，以及置身在既没有结果也没有目标的创意运动中，这是危险且如同恶魔一般的。

你应该还记得我先前提到冯・斯比德与佛各在一端，而梅尔希奥在中间。起初，冯・斯比德得到成功，接着是佛的出现以及被架上十字架刑，此时出现了物极必反性，实际上也是佛的胜利，在那之後又再次的转向。冯・斯比德是带有致命性的，因为在他那一端的事物是彻底停滞静止的；一旦你待在玻璃皇宫中，在精神的国度，一切就不再发生，事事物物变得如同玻璃一般，透明且僵化；然而在佛的那一端有着对於创意运动的绝对颂扬以及自身的狂喜，他们相信创意狂喜本身就自有其意义，无论是否有结果，他们所教导的是持续不断的情绪及创意狂喜。我们可以在摇滚舞蹈中看见这样的表达：只要心灵及肢体的动态活力及音乐节奏的享受，没有更进一步的目标。当它结束时，你感觉疲惫，而第二天傍晚你又再度开始；经验本身就是让人心满意足的。在冯・斯比德的那一端有着失去生命活动的结果，而在佛那一端，则是没有结果的永恒运动。这是另一个极端偏颇的例子，没有对立面的结合，个体就只是在两端不断拉扯。

唯有当另外两端（阴性面）得到发展时才可能会有疗癒，因为男人的心理阴性面，亦即阿尼玛原则，是现实的原则同时也是份实践。这是这个系象所欠缺的。

屎疾镇之乱

接下来我将浓缩书籍的中段。佛，带着发亮的双眼说他们如今要朝向另一个城市前去。他转身为梅尔希奥起了个名字──理，亦即意识，这是梅尔希奥应该提供的事物。接下来所发生的内容都不难理解，同时也不十分具有象徵性。书中提到佛与他的团体的恶行恶事。

故事是关於一个名叫屎疾镇（Stuhlbrestenburg，Bresten是疾病的古代德国用语，而Stuhl可以是椅子或是粪便，此处明显意谓着後者，因此意指屎疾镇）的城镇，据说这个城镇过去曾经历祝融之灾，整个城镇几乎都被烧毁了。当地国王有个怪诞的发想，他认为旧墙垣不该被拆除，被烧毁的房舍应该在一定范围内被切断，打个比方，像是从地面以上超过两尺处切断，完全留着烧黑的外貌，并在旧城上方建造一个明亮贵气、洛可可式建筑的全新城镇。国王沃特二世认为这是相当有趣的点子。但是，实际上的状况却是这个地下区域成为一个犯罪世界，地底下的地窖都被打通，因此整个地底世界畅通无阻。有时候地底下的人会突袭打劫银行，之後又会再次躲进烧毁的黑色地窖中。警察始终都无法完全消灭他们，因此住在上面楼层的资产阶级就不断受到他们的威胁。当警察抓到其中一个犯罪首领时，整个情况也日益加剧，首领透露了地底世界的地理网路资讯，最後警察决定发动大出击以扫荡整个帮派组织。

据说镇里的人们努力工作，但是他们活在让人感到可怕的步调中，既狂暴又贪婪。他们的工厂、教堂及娱乐场所──烟花柳巷之类的──生机处处，但是整个氛围是带着炽热及不洁净的。一直都有股瘴气从底下的黑色墙垣中升起。

问题肇始於隔壁镇鼠难城（Rattenhausen），城里有个过去曾经在教学中犯错的老师，苦主是个富有浪漫色彩的奥图类型男学生。这名老师突然出现幻觉，将班上的一个男孩误认为是他二十年前曾经错怪的男孩。老师在男孩面前跪下同时请求原谅。结果发现这个名叫兰克（Ranke）、本该是他要跪求原谅的男孩，此时正好好的待在家里床上，自始至终都不在学校。校长亲自到男孩家中验证此事，造成极大的骚动，老师也丢了工作。第二天早上，有一半以上的男孩都不见了。第二件事，实际上发生在相同的时间点，有个相当受人尊敬的银行家何毕颂（Rotbuch）先生，在正午时分当其他行员都离开时，脑中有个疯狂的念头挥之不去，他打开银行一楼的窗子，还将所有的钱都丢向热闹的市集，造成了难以言喻的骚动，其中有两个人因此被杀，同时有许多人严重受伤。

银行家遭到逮捕，也被关入精神病院中。当他重拾自我控制力时，他说自己不知道是被什麽上了身。当时有两个穿着翻领且带着皮帽的男孩来到他面前，是他们要他这麽做的，而他是在一股冲动下行事。在同一天，有人发现监所的门被打开，狱卒被绑在鸡舍里，而穿戴制服的典狱长被人发现像只公鸡一样张开双臂四处飞奔啼叫。所有的囚犯都不见了，人们认为囚犯们都逃到屎疾镇加入地底的帮派分子。

在《鼠难城报》（Rattenhuser Bote）上有一篇社论将整件事解释为集体精神症，认为有一群无耻的青少年可能读了太多的侦探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德国哲学家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及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大仲马（Alexander Dumas）的书，因此受到这些人的荼毒，被引诱去追随那些不可能的想法。据说这一切都是出於对新鲜事的迫切感官需求以及贪婪心，这些曾经是神蹟的事物，如今都已成为当今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即使是清醒的人们都不再能区辨什麽是可能什麽是不可能。在这样混乱的时代，文章继续写道，当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我们只能奉劝值得尊敬的人民同胞只相信官方确认的事物。当今唯一稳固可靠的就是官方的命令──政府的印信就代表着真理（Sigillum signum veri）。首要官员们也提出建议去彻底搜查干坏事的一帮人，如此一来才不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及疑惑，官员们也说人民要追随政府的领导──也就是执政官（Caveant consules）的领导。有个精神科医师名叫辛克戴尔（Hinkeldey），他写了另一篇文章来讨论集体精神症，同时他也对过度工作、过多的内倾性以及过多的幻想提出警告。他建议大家在睡前做冷水足浴，早上起床时还要以湿布擦抹全身！

下一章写到那些穿着翻领及戴着皮帽的男孩们出现在天主教堂。教堂外的人们因为听见美妙的乐音而进入，发现里面满满都是人，圣坛上的烛火燃烧着，同时也拨放着舞乐。人们受到音乐深刻的感染以致於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大家都疯狂的围绕起舞。乐音变得越来越狂野，伴随着鼓声、小提琴及小喇叭，当管风琴配上由地底响起的雷声，人们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教师、地方法院的法官以及检察官都宛如山羊一般和市场里的女人一起四处蹦蹦跳跳。当乐声停下来之後，主教法庭的老会员皮斯托留斯（Pistorius）穿着完整的弥撒礼服出现，在场的人们突然变得安静，在他走上讲台时大家都跪下祈求原谅。但是讲台上发出的却是持续不断的狂笑声，满脸通红的皮斯托留斯显得更小也更惨白，有那麽一刻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而接着，立在讲台上支撑在讲桌前的是对毛茸茸的前脚，他现身成为一只发出咩咩叫的公山羊。

这些人全都落入集体幻觉，除了教师富兰姆（Flamm）之外，此时他开始说话。但是，有数以百计的男孩从管风琴上扑向他，不断拍打且嘲笑他。接着，有个赤身裸体的少年出现在圣坛上，开始演奏直笛，人群中也出现了由狗所组成的合唱团。那些被吓坏的人们想要逃跑，但是门却被锁上了，他们爬上长凳试图要从窗子逃出。当长笛声停止，少年、男孩们以及玫瑰花都消失无踪，教堂的门也是开着的，所有人不吭一声地溜上大街。

原先待在天主教堂的法官走过街道，法庭那儿有个男子因为性谋杀案而接受审讯。检察官起身要发言，嘴巴说个不停说了有一小时之久，他越说越兴奋，但是没有半个字是听得懂的。当他脸色苍白且体力不支的跌回座位时，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拍手叫好。辩方律师接着起身发言，但是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有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出现指控他是个骗子。他被吓坏了，只能结结巴巴的说出几个字，对方反控他在辩护过程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法庭的骚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接着那个骗子律师做了一段很长的演说，他说这一切的指控不过就是要寻找个人的乐趣，就如同其他人在审判过程中寻求自身的乐趣是一样的，这当中有什麽差别呢？有些人在道德中找寻乐趣，而其他人在不道德中找寻乐趣，有些人在谋杀他人中找寻乐趣，而其他人在遵守法律中找寻乐趣。他将一切事物都翻转过来，大家对公平与不公平开始感到极大的困惑，所有人都被他那像猴子一样的贪婪及不道德所影响。

替代辅导员的是那个在天主教堂里吹笛子的裸体男孩，还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暗示自己和辅导员两人在隔壁房间里待了半小时，她说自己毫无抗拒能力，同时说他在她胸上刺入一把拆信刀，当他抓住她时，她先是变成一个男孩，接着又变成一只母猪，她胸前依然可见拆信刀的象牙把手。男孩抓起辅导员的手说：「看，满是鲜血！」当鲜血流向地面时，被告走上前，同时好声好气的要求辅导员给一个吻，还说他们是好兄弟。

被告接着被宣告无罪，男孩及白衣女子拍手大叫：「现在相互亲吻！」此时又再次出现人人相互拥抱及亲吻的可怕场景──人人都如此。法庭外，镇上的所有钟声开始响起，人与人相互质问──争辩、反驳、争执、大声尖叫及暴怒──直到警察带着武力前来。

当这一切发生在法院的同时，国王正在戏院中（他是个有着浪漫情怀的年轻人，同时对於统治感到厌倦。事实上，他长得就像是巴伐利亚（Bavaria）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II，艺术家国王）。他对於身为国王的责任感到烦闷，同时，当他坐在皇家包厢时，满脑子都是浪漫的点子以及多愁善感，并对演出的戏剧感到厌倦。戏剧演出的主要情节中，有一段是剧中的英雄，一个从事电子业的主任，与他的继兄弟之间的对话。主任做了一段很长的演说来支持唯物论，支持自己以及有相同想法的人，他说有了他们，黄金就能为务实理想主义者善用。但是，接着有两个男孩出现在舞台上，也再次造成混乱。主任被化身成一颗球，被从一个男孩手上丢向另一个男孩手上，接着还被丢到国王那儿，国王接住球还将球回传，这颗球在发出巨响之後爆裂。国王欣喜鼓掌，接着又多了两个男孩出现，他们将皇冠放在国王的头顶，将权杖及天体仪递在他的手中，还在他肩上披上貂皮披风。

男孩们牵起国王的手，引他走出包厢外前往戏院地板楼层的鲜花梯子。观众们因为惊惧而瞪大双眼且哑口无言，宫廷侍臣试图藉由大喊「万岁！」来稳住情况，有些人也开始唱颂国歌。皇冠从国王的头上掉落，还被发现那是纸糊的，戏院的各角落也开始升起烟雾。国王及男孩们全都消失不见了，戏院的门也被猛然打开，出现一群全身漆黑带着斧头及手枪的人。人们尖叫说这些黑衣人是从地底来的，戏院里的人都被侵入者的武器及手枪所射杀；此时烟雾更加浓烈，整栋建筑物也崩塌，人们都被埋在底下。

整个城里进行着一场可怕的战斗，可是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在跟谁打。市集中有个黑衣人跃上电车，他站在烈火燃烧的戏院前，大声喊叫：「朋友们！住手！理智点！你们只是因为害怕而相互厮杀。过往的秩序让你们彼此成为敌人，去建立新的秩序！不要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是那些男孩们！他们躲在各处，乔装成各式模样。他们是谁？有谁知道他们？他们来自何方？只要他们出现，事事物物都会变得混乱。假若你跟随他们，你会不得安宁，你脚下的地面会震动不已，一切生活及秩序都会消失。一阵旋风会抓住你，同时你会在疯狂惊恐中被撕碎！」

有那麽一刻，人们维持静止不动，但是他们的不安感不断滋长，瞬间爆发出哭泣、咒骂及质问声：「是男孩们！是那些男孩们！他们在哪里？把男孩们都找出来！杀了他们！不，杀了那男人，他是叛徒！」

说话者再次伸出他的手：「我的朋友们，」他再度说道：「你在找寻上帝，新的上帝，是由你自身的意志、你的渴望以及你的创作所创造出来的。」（那个由自我所创造的上帝！真是胡扯一通！）「你想要生活有新的样貌；你想要神圣的秩序，由你所创作的神圣秩序。这个神圣的秩序及想望，它就在你心里。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教导你那个你内在所感受到的秩序想望，我会给你能遵从的法规。我们（冯・斯比德的鬼魂世界）要疗癒你，同时为你服务。」

月光落在此人身上，有一群人蜂涌到他周围，乞求他教导他们，同时要他留在他们身边。

「我们想帮助你，」此人回答，他的声音宛若钟声：「不要再潜入那老旧黑暗的井中！不要再渴求那不存在的永恒！」

群众再度大声叫唤男孩们，嘶喊着要杀了他们。此人警告群众不得碰触男孩们，但是没有人听他说话。接着，广场上冒出火焰，红光中出现一群赤身裸体的男孩。一瞬间的沉寂之後，有个男孩走向前说：「到我们这里来，你们这些自由的人们。让其他人去建造前往天堂的高塔！让他们在秩序、工作及快乐中化成石头！让那些喜爱火焰以及永恒转化的人们来我们这儿──当他们的白日让你们窒息时，进入我们的黑暗──当他们被摧毁时，进入我们的国度！」

在这群裸体男孩中爆发出一阵歌声，一股不寒而栗感穿过人群。接着，有新的歌曲加入，因为宛如玻璃一般的那群人也开始唱起歌来。人群中有人抓起枪枝，朝男孩们冲去，但是一阵风吹入，出现了一艘巨大的火焰船将唱着歌的那群男孩升到他们的头顶上。有人喊说：「把他们射下来！不能让他们逃跑！」当枪枝瞄准目标，汇集着男孩们的火焰船就在射击火花中消失了。数以百万的玫瑰散落在广场各处，空气中也弥漫着震慑人心的甜美香气。

从船（显然就是古希腊诗人塞斯比斯﹝Thespis﹞的戴奥尼索斯之船）及玫瑰这两点，就清楚显现这是古老原型人物戴奥尼索斯的新样貌。在两个演说内容中也明显分辨出谁是冯・斯比德以及谁是佛，当中的对立是显而易见的。

书中的内容不言而喻。当我们想到这本书约是在五十年前所完成的，同时再想到我们经历了书中所预想到的一切，这真的让人大感惊讶──这也显示出艺术是何等具有预言性。即便像是柏林国会大厦（Reichstag）的纵火案，都不需要我们再做进一步的解读。但是当中不寻常且怪诞的母题，就是在被烧毁的建物上重新再造一层带着轻松愉悦氛围的瘦长型建筑物。这也显示出假若在阶梯上有这样的中空处──一个显现於心灵下方的、情绪的及古老的部分，这部分同时带着异教的生活面，与上层较高文明之间形成明显的对比──如此一来，假若问题没有得到意识化的面对，它会持续造成常见的灾难，像是战争及革命之类，接续则是在废墟上的堆压重建，但旧的垃圾始终没有被清乾净。

令人感到可怕的是，这也再度发生在德国，德国人再一次创造出巨大的经济繁荣，带着庞大的生命原动力，将繁华建立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之上，而当今我们无法与德国人讨论的就是到底实际上发生了什麽。大部分的德国人不想面对那个问题──认为那都已经过去了，同时也是糟糕的，或是认为「我不赞同过去所发生的，但是我们就不要再去看这件事了。让我们尽快再次建立一个新的生活形式。」──这意谓着没有任何事物被清乾净。如今事情已经沉静下来，他们并未说「让我们回头看并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麽，从心理层面而言。」现在应该是反思的时刻。相反的，一个地底的世界再次被建立起来，革命思维得到汇聚，这部分在纳粹党徽的绘画以及其他冲动行为中都得到表现。

这也同样表现在人们神经质的崩溃後，透过第一代的抗精神病药物 CPZ（Largaactyl）或利血平（Serpasil）等的帮助再次振作，接下来就以老样子继续生活，未因此转入无意识并去追问到底根本底层是什麽问题。在每次的崩溃中总会有些正面的事物想要穿越意识层，因而产生了精神失常。如果此人不在此时转向，同时去做和灰姑娘相同的事──去将好的及坏的玉米粒分开──那这个人不但失去与自身过往及个人心理学的连结，也失去与无意识正面价值的连结。对国家社会主义而言，这也是相同的道理，那是被扭曲了的、朝向更新及创意的冲动。假若这个象徵性的人物，佛──他显然就是救星原型的新形貌──能够被德国人落实，不是透过政治上的希特勒狂热，而是主观的落实──也就是以内倾的方式向内落实──它就会成为伟大创意活力的启始。但正好相反的，它被外在化，同时与政治宣传以及致命的权力驱力混杂在一起，这达到灾难的顶峰，是我们亲眼所见，也都身受其害。

广泛而言，这样的发展也等同於个体精神官能症的发展，因为在精神官能症个体身上所激起的，正是某些有创意性的事物，这些事物如果不被接纳，就会导向精神失常。如果个体转向面对它，它在让我们生病的同时，也让我们得到疗癒。这本书中很清楚显示，国家社会主义浪漫且虔诚的生命原动力，可为德国人带来极大的文化更新以及意识上的巨大进展。但是因为动态能量被错误扭曲，反而变成了外倾的政治目标，此时对立面就出现了──还包括那可怕的灾祸。还有另一个理由说明我为什麽要讲述这本书（我之所以谈德国人，是因为这本书出自德国，但是当中的问题却是广泛适用的），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美国，特别是在年轻人身上。在不同的国家会有不同的氛围，这个问题本是现代问题，而不仅是德国的问题，虽然德国是第一个面对这个问题的国家，是疾病出现在抵抗力最弱的部位（locus minoris resistentiae），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受苦其中。

如果这个新兴的神所带来的突破是向内得到实践，那将会带来无意识的发现，并产生以创意形式转而面对的必然性。但是冯・斯比德代表着将独特内在经验转入外在集体秩序的永恒诱惑，他让德国人进入这个致命的恶性循环。而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如今他们又再次建立起明亮的洛可可建筑，一切都是美好且雪白的，就建在那些被烧毁的废墟之上，也因此朝着另一个灾难前进──除非有这麽一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以及我们）所步入的景况。

学员：在我们所处的社会中，是否有任何大团体没有你所描述的在阶梯上的中空处？

我认为那较少存在於义大利以及地中海国家，但是他们仍然有中空处，这阵风自然是吹向各地的，甚至也吹向阿尔卑斯山。书中提到：「风吹向南方。」

在我回到书的其余部分讨论之前，我想先说一说鲁普女士针对「理」（Li）这个名字的发现。很明显的作者用「佛」这个字是意指佛陀，但是「理」这个字却是个大问题，因为，正如鲁普女士对我所表示的，在中文字典中有无数的Li字，而我们并不清楚作者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最可能的似乎会是「道理、合理及次序」，因为，你应该还记得，梅尔希奥代表着在两个对立面之间拉扯的自我人物，因此 Li （道理）──会是与自我最适配的。此外，梅尔希奥是个化学家，在他陷入两股力量的拉扯之前，他可能真的是被称为有教养且有道理的科学家。因此，他是道理或是意识，在对立面之间拉扯着。

鲁普女士同时也提到其中相当有趣的原初意义，也就是我们在宝石里面会发现的隐密线条，我们可以在蛋白石及玛瑙中发现这样的线条或图样，常见的会是深黑的内部图样。而这隐密图样就变成「理」这个字的本源基础──道理？自然而然地，我们会以中文名词来思考这一点。根据神话所言，我们知道中国境内的文化图样都是从华人大江大河的弯曲图样所得。他们据此描绘出地图，而这些图样就代表着华人大地的文明表层。因此，对华人而言，意识就是针对自然所蕴含的隐密图样的觉知，这正是我先前所提到的。华人，东方人──以及，够奇怪的是，某个程度而言，德国人──他们对於一般的理性主义没有太大兴趣。相反的，自然的本性是朝向对於道的图样有所觉察，这是一种由无意识占卜所创造的觉知，藉此能对共时性及意象比喻有所觉知。在这样的心智思维下，石头上的隐密图样就对应成道理，但是书中有个致命的联想，因为佛和理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你将两者一起书写，你得到的是「狂热」（folie）。书中预示群体精神症的爆发，作者会想到这个连结是相当有可能的。

再次物极必反

下一章是〈爱的变形〉。

梅尔希奥（如今是理）走过经太阳曝晒的大地，灌木丛上盛开着花朵，他从脚底下感受到炽热的大地。当他走进大自然时，感到一阵放松愉悦，每一丛花木都对他伸手示意。河川上的水流从他身旁流过，当太阳缓缓下沉，河川变得越来越宽广，波流的声响也越来越大，水流包覆在他烧烫的肌肤上，同时将他一把提起带离地面。突然间，他听见从地面传来的叫声并跌落在地，一对双唇凑向他的嘴，他发现自己正拥抱着一个娇弱的身躯。他感觉到印在嘴上双唇的压力以及环抱着他的双臂，他感受到肌肤上的另一层肌肤，同时也听到心脏的跳动声，因而觉察自己正抱着一个女人。

「你是谁？还有你从哪里来的？」他问。

两人的拥抱越来越热情。他感觉好像有个带柱子的白色大厅就在四周升起，但是在一阵香氛之後，柱子就消失了，只剩下一闪而逝的黑暗墙面。

他的身体随之改变，同时也变形了，他发现自己有着女人的身体，同时与另一个女人相互拥抱，女人接着变成有着宽阔胸膛、带着骨感壮硕臂膀的铜巨人，黑色双唇间闪烁着白色的牙齿，她的双眼深不可测。一个接着一个的变形，巨人又变成有着棕色脸孔及带着丰厚双唇且笑意盈盈女子，长长的手指抚摸着他。之後又变成黑人女子，接着是印度女人，然後是黝黑的女孩。在每一次改变後的拥抱中，他清楚自己是在新的房间与不同的身体在一起。有时候他是个奴隶，被皇帝亲吻；有时候则是与身上带着血腥味的士兵在一起的妓女；还有些时候则是祭司，躺在娇嫩女子满是香氛的床上。

一切变得黑暗，他也不再能区辨出任何事物。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庙宇的墙垣间，身旁站着眯着眼动也不动的祭司。他自己则是顶着黑发的乡下人，和一个乡下妇人一起被绑在祭坛上，带着宛如野兽一般的痛苦眼神望向四周，身上有许多的伤口正流着血。祭司们在他的四周，他们举起剑；理出於莫名的恐惧而大声叫喊，此时剑刺向他。理看见自己的鲜血喷出，四周成了一片血红云雾。水气中升起了一片原始森林，里面有着巨树以及同人一般高的树丛。树丛中传出老虎的吼叫声，有一只豹爪子深深插入理的肉体，他自己则成了一只嘶吼的野猫。理的头顶上有数以百计的五色鸟飞鸣而过，理消失成为虚空，接下来就什麽都不清楚了。

他坠落又坠落，在一秒钟之内他坠落穿过所有的房间。他听见音乐声，有一群舞者在森林枝干间舞动。有一道明亮的光线划破空中，阳光爆发出一圈圈的蓝光。他在靠垫般的云朵中醒来，发现佛就睡在他身边，安静的呼吸着。他的脸上散发出光芒，而他的双唇不时地扭动，彷佛受着些微的疼痛。他在晨光中躺着，身体清明又白皙，他的优雅及魅力让理的双眼忍不住流出了泪水。佛张开双眼，看见理，以双手托起他的脸颊同时在他的眉头上给了一吻。两人望向四周，在云朵之外，他们的同伴们都在新的曙光中醒来。

此处你可以看见这个王国以及佛的力量就如同冯・斯比德的力量一样成为主导、强大及绝对。理如今被拉入大地以及永恒转化的原则，当中的主要驱力是爱洛斯或者甚至可说是各式不同样貌的性慾。

下一章的标题是〈陷落〉。

男孩们举起手朝光明示意，但是空气中有股仓促感，同时他们叫唤着暴风雨即将来临。「暴风雨，暴风雨！」他们大叫：「王国朝我们而来了！我们到家了！」

「我们到家了！」佛重复说道：「我们要潜入黑色涌泉，同时在世界上重新绽放！」接着，他们唱着书中一再出现的叠句：「时间沉落，空间消逝，形态湮没。」

男孩们围绕着佛，颤抖着。佛的双手下垂，他的四肢也因为疼痛而轻微颤抖。不久之後，整群人都因着疼痛而发抖。他们的脸突然变得就像是老人一般的黯然失色，他们的眼盲了，肌肤松弛，同时手消瘦的就像是爪子一样。所有人都望着佛，他看起来宛如背负着沉重的负担而弯下身子。在云雾中，从他身上流泄出各式人物，越来越多。他们满天飞舞同时又消失成为虚无。许多的人物也从其他人身上出现，这些人因疼痛而扭曲着身体。有女孩、老人、鬼魂、天使、翅膀、身着各式衣服的男人，以及穿着整套军装的士兵们。理看见数百个脸孔，他因极大的痛苦而备受煎熬大叫出声，他也听见其他人的叫声。这些呻吟声混入空中及暴风雨前的阵阵声响。

随着男孩身上一个个被分离出来的阴影，男孩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飘渺空灵，他们的动作减缓了，叫声也柔和下来了。他们随着一道柔和的内在光芒而散发出光辉，但是这一长串的各式形貌却没有终止的时候，因为他们必须释放出身上所有的形貌──那是他们在不同样貌底下的永恒转世──在他们进入王国之前。男孩们变得越来越虚弱，但是他们所受的苦难是自愿的，因为这意谓着王国的临近。他们的双眼定在佛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来自远方的家的光线被云雾罩住而消失了，他们没有感受到四周的不友善气息。他们受限於自身的重量而行动迟缓，是谁的力量在掌控他们？是谁靠近过来欲抓住这些毫无防卫的盲者？一阵雷声让他们着实吓了一跳，原先使他们漂浮在空中的云朵消失了，同时他们底下出现了大地。他们想要大叫，但是却没能做到。佛的双唇中迸出一些几乎听不见的话语：「这……不……是……王……国。」

在最後的一个形貌离开他们之前，他们用尽最大的力气试图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但是水气将他们定住并淹没。佛的眼皮下垂盖住双眼，理看见佛跌落地面但是却因为动弹不得而无法出手相助。五光十色的鸟群在四周飞翔，拍动着翅膀，而团体中出现了陌生人。他们悄悄靠近那些被定住的男孩，伸出手臂怀绕在男孩们的颈项上给了一吻。

有些男孩的双眼透露出无名的恐惧。惧怕感反倒给四肢注入新的力量，有些男孩将陌生人推开，其他人则只能让自己被亲吻。当其中的一个陌生人接近佛时，理大叫：「醒过来！快醒过来！」

但是佛并没有听到叫声，陌生人屈身向前。就在几乎要碰到的那一刻，佛跳起来大叫：「走开！住手！管好你自己！走开！」几个试图防卫自己的男孩费了很大的努力终於恢复：「到我这里！到我这里！」佛对着其他人叫唤，但是一切都太迟了。那些献身者，彷佛是死了一般的沉沉入睡，他们听不见，陌生人对着那些飘浮在空中被释放的阴影呼吸吐纳，这些阴影就在空中消融。陌生人们看也不看的就转身离开，身边还带着他们的囚犯，而当他们离开时，他们的身体就宛如玻璃一般通透。

此时理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宽阔的冰面上，「发生了什麽事？」他问自己：「打从敌人挡住了前往王国的道路，我们身上就发生了些事，我们在无望的迷宫中失去自我，我们不再认识其他人，我们的团体被打散了。」

太阳闪着红光，一阵风吹来同时穿散了雪花。眼前的冰就如同是一面镜子，理感受到一股冻结的寒意袭来。

此处出现了另一个物极必反性，就如同理接受加冕时，他大叫说想要离开，男孩们就出现将他带走，因此，当他们接近王国时，在进入之前必须将所有的投射从自身分离出来──以东方的说法，就是从业力的投射中释放、从人世的涉入中释放，正面转向王国，发现自性──就在这一刻，另一端再次介入干涉，钟锤又再次荡回。他们错过了转捩点，这也再度是不具意义的物极必反性。

从实务角度而言，思觉失调症患者的交替心理状态会是最佳的描写，有时候他们全然被集体无意识填满进入无止尽的转换，甚至会声称自己是上帝、耶稣、宇宙树或是金银岛。他们可能会说：「我要和拿坡里一起将通心粉带往全世界。」这是在那个时代会做出的言论。在那样的状态下，此人就是陷入集体无意识，陷入永恒转化中。但是如果那是精神症发作的情况，当中就会有些致命的事物，其中包括物质内的残碎理性主义，因为当他们说「我是耶稣基督，我是宇宙树」时，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当他们接续说「我要和拿坡里一起将通心粉带往世界」时，就带出绝对的陈腐，这是外在日常的残余，它打乱了集体无意识的和谐性。与思觉失调相关的素材立刻就被辨识出来，因为有些理智平凡的残余碎块被植入重要的无意识素材里面。

我们可以说在这样的素材里就有着冯・斯比德的残余碎块，亦即，玻璃王国碎裂了，同时也被放在集体无意识的素材里一起研磨。去说「我要和拿坡里一起为世界提供通心粉」根本就是胡扯一通，但是去说「我是基督以及宇宙树」则是相当具有意义的，因为自性有着神圣的来源，我们对於基督教的每个神秘性都必须持保留态度接受之。如果个体可以将这些素材加以厘清，疾病就不会是致命的，但是如果我们以药物方式将个体从中拉出，略过了区分好谷子及坏谷子的阶段，此人就会落入典型精神症发作後的常见僵化状态。人们变得僵化、正常化同时高度智性化，他们全然批判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说自己不想要再谈论这件事。他们将之压抑，同时凭藉着已建立的理性僵化常态来继续生活，这是集体意识常见的标准，同时也是相当廉价的认知。

前述的两个例子都少了两件事：首先就是少了实践心灵现实的可能性，对思觉失调的患者而言，当他将原型及内在世界视作全然真实时，他就会认为自己是耶稣基督，但是当他这麽说时，他并没有体会到这个奥秘不可知带有暧昧含蓄的意味，他所表达的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他会说他是耶稣基督所以他明天不进办公室。这显示出在灵魂的层次上、在内在的平台上，他的确是明了的，可是他只是做出字面上的具体意涵。就我个人的经验，要让思觉失调症患者走出来的最大挑战，就是要让他了解象徵层次的解读，因为他坚持事物的具体性，也因此在他的疯狂中突兀的置入了理性主义及物质主义。他并没有看见心灵中的现实，无法接受相对於外在物理现实，另外还有个心理现实的假设，他将两者混在一起，也因此成了胡扯一通。当这类人陷入冯・斯比德的状态时，他们会是理性的，但是同样没能辨识出心灵的现实。

第二个少了的则是情感功能，亦即，少了正确评估价值的可能性。荣格曾经提过一个思觉失调病人的故事，这个病人三不五时会停下来去细听某些事物。她很难发现自己在停下中断的那些时刻到底在做什麽，但是一段长时间之後，她承认自己在那时候正打电话给圣母玛利亚──迅速询问她的意见！在那一刻是很难接近病人的，毕竟我们可以说，此刻有另一个人正在电话线上！假若你与圣母玛利亚之间有过神秘经验，你会对此毫无招架的。曾有过这样内在经验的人们，会有好几天都处在受到震撼的状况，这是巨大宗教体验之後的常见反应，但是思觉失调症患者典型会有的说词是：「哈罗！喔，是的！圣母玛利亚吗？好的。」你若不是完全不相信这些，就是会受到可怕的惊吓。在那样的状态下，我们就少了价值感。假若人们是疯狂的，他们会以相同的语调来说一切事物，无论他们是耶稣基督或是外送通心粉，此时就是在没有评估能力下将廉价的陈腐平凡与深刻的宗教素材穿插在一起。

这说明了为什麽《邱比特与赛姬》（Amor and Psyche）的故事本身别具意义。赛姬，就如同灰姑娘一般，必须在不同的谷粒中区分出好谷子与坏谷子；这正是以心灵的功能来区辨价值。假若失去了阿尼玛，就失去了感觉，这是思觉失调症患者常见的状况。一但情感失去了，同时当男人与阿尼玛的连结失去了，就会是这样的意象。当许多人都进入这样的状态，就会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同时也可能会再度出现的集体精神症。

此刻理陷入冰冻中，也发现自己身在亡者的魂魄当中。他又再次看见死去的父亲、汉娜以及奥图。他感到寒冷、失落，同时也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因而四处游走。我们看见他缓慢的再次回到北方，也回到冯・斯比德的寒冰端（我们知道冯・斯比德是与冰及北方有关的，也知道当风吹向南方，佛就在附近。此处的寒冷自然属於王者之地。）

他看见一匹马及一只白鸟，同时也看见佛在他身旁，他对佛说：「现在我们走吧。」他们跃上一匹黑马，策马离开，但是有些怀疑，觉得自己上当了──有种异样感──但是佛催促他赶快上路，最後抵达了一艘船那儿。在此同时，没有先前的黎明破晓、太阳升起，当理凝视舵手的双眼时，他看见了冯・斯比德。他大叫了一声，瞬间四周黑暗一片。

冯・斯比德披上佛的外表，同时骗他进入船上，这又是再一次的物极必反，但是这一次有个因子接近意识面，亦即，冯・斯比德是同一件事物的一体两面──在私底下，任何一面都等同於另一面，当个体处在极端的心理对立面时总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当在转捩点时，两者是一体的。这就是中国哲学中的太极图：对立面的核心总在黑或白之中。

下一章被命名为〈回返〉，故事开始於精神病院里的人们在花园里四处走动。

其中有个女人将死去丈夫的胡子收在玻璃框中，她要求守卫及其他人让他的丈夫再度活过来。在这群疯狂的男人中有个带着悲忧神色的老男人，我们认出他就是梅尔希奥（当他上船後，梅尔希奥可能就死去了，同时在转世之後来到精神病院。书中描写到精神病院里的人们是如何唱歌及如何争斗，这些内容我们都略过不谈）。还有另一个老男人，他是顶着光头的妄想症患者，他走到梅尔希奥身旁说：「就这麽一次安静听我说完。我们不该继续误解对方，你为什麽总要监视我？这完全没道理！」

「我没有。」另一方说。

「有的，你有。我知道你在监视，我可以感觉得到。从你第一天进来这里你就这麽做了，但是我们先不谈这些。如你所知的，我是皇帝，但是我不想被人认出来。我活在千种样貌中，可是你立刻就看穿我。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是个伟人，一个伟大的主子。我不会提你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俩为什麽要在敌意当中生活？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我们可以平均分配──你拿地球的南方，我拿北方（对立两极）。我甚至都准备好要将部分我所拥有的给你，因为我理解南方的人比较不聪明，但是那里也是比较容易管理的。让我们联合起来吧！我会接受任何你所提出的主张。或者是，也许你想要北方？拿去吧！我可以拿南方，我不介意的！对我而言南方就已经相当足够了，一点都不打紧。最主要的是，你不要再迫害我了！让我们联合起来！这正是时候，否则一切会超出我们的掌控之外。我们必须在人口过剩前就将人类摧毁，必须要在他们发现之前就迅速完成，否则他们会制止我们。我们要将天堂再度带回地球，因为这个世界已丑陋不堪，我们会让一些女人存活，透过她们，我们才能再造新人类。但是，千万小心，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务必保守这一切秘密。你愿意吗？

他伸出手，但是另一个老人，梅尔希奥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麽！」

光头男子说：「你不想这麽做吗？你想把一切都据为己有？啊！现在我懂了！你想杀了我！但是你自己才要小心点！我在监看着你！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他望向四周，同时在远处看见一个白衣人，瞬间就尖叫着跑开。

这个白衣人，正是医师，他走近梅尔希奥并询问他的状况，梅尔希奥要求出院。医师回答说他清楚梅尔希奥已经完全得到治癒，同时说梅尔希奥在院内所进行的化学实验也得到美好的成效，「同时，我不应该试图让你摆脱内心固着的想法，认为自己就是一百年前在白马山消失的梅尔希奥・冯・青柠舍博士。我原先以为能帮你从那个念头中摆脱，一年前你被发现在海上漂流的一艘船上，你当时有的所有疯狂幻想如今都已经消失了。然而，你仍然无法记起自己真实的名字，为了让你轻松些，我会以我的权限授予你使用那个名字，你接下来可以继续你在大学的课程，再度过回正常的生活。」

三天之後，梅尔希奥重拾自由。

这是致命的转折，如你所见，虽然受到疯狂的遮掩，另一半──阴影面，也就是光头的男子──试图要结合对立面。那是在精神病院最後一次试图去将两者结合，将两边放在一起──南半边与北半边的世界，佛与冯・斯比德的世界──去辨识出对立面，认知它们是一体两面的同一件事。但是，接着出现的则是混入摧毁世界以创造新种族的夸大想法。

如你所知，优等民族（Herrenrasse）的概念是纳粹政权的幻想：因为人口过剩（我们当今所面对的部分困难），其他人要被迅速摧毁，新的种族必须被创造。光头男子所提出的主张，显示出建设性的倾向（对立面的结合）与夸大破坏性幻想的怪异混杂。对立面的结合并未成功，而梅尔希奥再次退回到理性正常的状态。如果我们将这一点连上作者，他当时必定是处在几乎疯狂的状态下，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可以理解对立面的问题，但是他却反而转入偏颇的意识观点。因此，梅尔希奥从精神病院中得到释放，成为大学里的教授，也再次以无聊的形式得到成功，就像是小说开头所描述的状况。

最後一幕

某日午後，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街上有个年轻人，年轻人是个俊美的青春男孩，整体外表也吸引着他。他加快脚步，在走过时看了这男孩一眼，并拿下帽子介绍自己。年轻人显得有些惊讶，但是仍介绍自己名叫沃特・马尔（Walter Mahr，Mar 一词就是梦魇，而 mare 一词则是母马的意思）。青柠舍说自己以前必定在某处曾见过年轻人，但是年轻人回答说不清楚这个可能性，还说自己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城镇，而青柠舍只在这个城里住了三年。两人此时就站在青柠舍的公寓门前，他邀请年轻人进入公寓内几分钟就好。在公寓里，马尔承认在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常常会梦见一张长得就像是梅尔希奥的脸孔，不过是他更年轻时候的样子。「是的，」梅尔希奥打岔说：「我们都梦到许多事物，很有可能我也梦过你。」

「我梦到，」马尔继续说：「在窗子上看见你的脸孔，同时还听到叫唤声，就像是你的声音。还有一次，有个人坐在我的床缘，他还要我跟他走，要我受十字架刑。」

梅尔希奥内心的兴奋感随着与马尔的谈话而增长，他将一切告诉马尔，那些他心中的疑惑以及他记不清楚的事情。他在心底嘀咕着十字架以及血流等等，接着还试图要说服马尔与他一起上路。马尔凝视着他，握起他的手给了一吻，同时说自己还会再过来。青柠舍要马尔立即就走，但要准备好隔天再来一同四处游走。

当马尔离开後，梅尔希奥坐着想了一会。接着，他脱掉身上的衣服，看着镜子中年轻俊美的身体，心想顶上的那颗糟老头到底对这个身体做了些什麽。接着，他将衣服穿上，同时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写作，此时却想到自己再做这样的工作早已不具意义。他第一次走出家门，上街进入一家咖啡馆，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朋友。他们谈论着为了纪念屎疾镇大革命一百周年的盛宴，也谈到当时街上的景况以及戏院中被杀了的国王。梅尔希奥打断谈话，表示自己累了要回家去。

走在街上，他以为自己听到脚步声。街道、街灯、天空以及星辰，全都看起来很陌生，此时又再度听见与自己的脚步同步的声音。他以歌声来转移注意力，却有个不为人眼所见的合唱团加入他的歌声。歌唱得越来越大声，还有管乐、鼓声及定音钹等的进行曲演奏，他看见自己走入一个明亮的城市，同时骑在白马上。窗口及皇宫的阳台上站着一群罩着面纱的女人及女孩们，当他抵达广场的中央，她们卸下面纱，就光着身体站在那儿，还向他丢出玫瑰花。梅尔希奥面前开启了一扇门，男孩们抓住马辔让梅尔希奥下马──此时他发现自己就在家门口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无法再继续向前，双膝跪下跌坐下来。他躺在雪地上，不断地哭泣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为止。一会儿之後，他起身走上阶梯上的家门口，将钥匙插入门缝时，他向後退了一些；就彷佛是大门在警告他。他迟疑了一下，想回到咖啡馆去待到清晨，但是当他想起空无一人的街道以及身上的疲倦感，他没办法再走回街上，只能克服自己的恐惧感。他站在阶梯上，四周一片漆黑，侧耳倾听，可是走到家门口时，他几乎就要再度逃跑──如此怪异且令人害怕的感觉。进入公寓後他快跑进入房间，点亮房内的灯後火柴顺势掉落，似乎有个陌生人就在里面。接着，他清楚地听见有阵熟睡的呼吸声在房内，他心中也认出这个声音。最後，他点亮一盏蜡烛，在火炉边的扶手椅上有个熟睡的人，发丝白皙宛如波浪般。梅尔希奥凝视着这个熟睡的人，认出是冯・斯比德，就在那一刻，原先被覆盖的记忆又再度清明，而他也记起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他想：「现在，他就在我手中。现在，我是主人。我是醒着的那个，同时他以为我是没有力量的。我应该要呼叫男孩们，他们会把他绑起来。」他凝视着冯・斯比德，看见他那苍白且带着神圣感的面容，依然为之着迷，可是他将那份诱惑感甩开同时大叫：「我想要离开！」

可是，什麽都没发生。他举起双臂再大叫一次：「我想要离开！」依然是一片沉寂，也没有任何人出现。他第三次大叫，仍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垂下双臂，同时意识到自己是孤单一人，也清楚男孩们是在陌生人的掌控之下。

「一切都结束了，」梅尔希奥心想，同时也觉得极度的疲倦。他再次凝视乌里希，他仍然在熟睡中。害怕自己去看他的眼睛以及去听他说话，他小心翼翼的，没更衣就在床上躺下，马上就睡着了。

梦中，玻璃人战胜了一切，男孩们也被歼灭了。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境结束时，他听见有人叫唤他的名字，同时乌里希就在他面前。他拔起刀朝乌里希身上猛刺，瞬间乌里希的胸膛就开了个十字。乌里希大叫：「梅尔希奥！」梅尔希奥醒了过来，看见乌里希就站在面前，手中拿了一盏点亮的蜡烛，依然是在黑夜中。

「世界是我的，」乌里希说：「呼叫男孩们是没用的，他们听不见你，他们只是镜子里的反射。」

「我并不属於你！」梅尔希奥叫道：「我的意志属於我自己！」

「我会打破它，就如同我打破其他人的一样。」乌里希静静的说：「跟我走，我要让你看最後的一幕。」

「游戏永远都不会结束。」梅尔希奥说。

「跟我走，」乌里希再说一次：「同时看仔细！」

外头街道上的暴风雪更显剧烈。他们走了有一小时之久，雪花打在两人的脸上，最後两人来到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面有个残破的屋子，屋子里有盏油灯正燃烧着。乌里希停下脚步，入口的上方写了几个字：「放射世界剧场」

「就是这里！」乌里希说，这一路上他什麽话都没说，他拿起手杖在门上敲了三次。有个矮子向外探出头来：「你迟到了，」他说：「观众都走了，没人想看这个，可是我们会演到最後。最後一幕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引两人走过老旧的走道，墙上满是裂痕，一直走向墙面尽头的那扇门。他让两人进入并要他们好好欣赏。两人坐下後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除了偶尔有几个投射的人影闪过之外，剧场里漆黑一片。

「这是个好位置，」乌里希说：「这个角度可以避免我们过於悲剧性看待这些演员。」

「这对我们有什麽重要性？我要在这儿看什麽？」梅尔希奥说。

「最後一幕。」乌里希重复说道。

钟声响起，同时布幕被拉开。梅尔希奥在舞台上看见男孩们以及冯・斯比德先生──他在舞台上的分身。梅尔希奥看见一个多小时之前梦中的街道，以及街上面无表情的透明人。这一次他明白这些人是什麽人，因为他清楚认出了男孩们。

乌里希起身挪到梅尔希奥後方较高的椅子上坐着。他掏出观看大型歌剧的望眼镜，两手手肘就撑在梅尔希奥肩膀上，越过梅尔希奥的头顶望向舞台。男孩们在乌里希分身的影像四周跳舞，唱着：「时间沉落，空间消逝，形态湮没。」那是佛的声音！梅尔希奥几乎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是乌里希的两只手肘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牢牢定在椅子上。跳舞的男孩们两两一对分开，舞台背景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入口处。男孩们双唇上挂着僵住的最後一丝笑意，他们的双眼因沉睡而阖上，乌里希分身的双眼也慢慢的闭上。

梅尔希奥感到乌里希两只手肘的力量稍稍松开了些。他转身看见乌里希也睡着了。他顺势甩开乌里希的双肘，也将慢慢爬上的睡意甩开。他的双唇中迸出了奇怪的语句，余音萦绕四周。

接着，他看见舞台上新出场的角色，同时也认出那就是自己。他看见这个人慌张地走向佛想要摇醒他，也看见佛是如何慢慢的张开眼睛，被吓得跳了起来。他听见自己大叫：「他睡着了！快趁现在！」他们拿起闪闪发光的刀子朝乌里希的影像猛刺。就在那一刻，乌里希倒在地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梅尔希奥看见自己与佛一起在舞台上，也看见他们是如何慌张逃离。

一阵风将梅尔希奥吹起带开。雪花飘落脸颊，一道淡淡的曙光升起。他独自一人站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暴风雪逐渐消退，太阳也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梅尔希奥感觉不到身上的力气，他是如此虚弱以致於几乎都不能动弹。他的力气早已用尽，在跌落雪地的同时望向远方。

「圆正在闭合，」他低语道：「一切都被填满了。我的阴影解放了你的阴影，敌人也被消灭了。在这宽广的大地上，你在哪儿？在分隔你我的大海之外，我听见你的声音。白日与黑夜，黑夜与白日，你漫步在平地，你也爬上高山。挂着红帆的金色船只载你越过大海，一群鸟儿在你头上盘旋，在杳无人烟的道路上，你越发靠近。马上就是清晨了，届时你会出现在我面前，一丝不挂但散发着光芒，发际间透出星辰，你那冰冷的双唇会吻上我跳跃的心。人间不再是静默的，你的话语呼唤一切生命，你的呼吸来自每个人，你的爱从每颗心上开花。十字架会被升起，十字架上的人们让血液流向世界血脉，经历一个形貌接着另一个形貌的转变，开启了全新的游戏。葡萄早已成熟，正等着你的到来。看啊，我们是如何吸纳於嬉戏喜乐。一切都静止了，你就着夜里那如同赤焰般的叶片来到这儿，那青春的火焰，那欢唱的火焰，你是主子也是赤子。」

在这个宛如圣歌一般的祷告结束後，他站起身伸展四肢。跌跌撞撞的走过雪地，彷佛看见一片雪地上的一滴血，细细凝视後看见一片玫瑰花瓣，几步之外有着另一片，还有另一片，整条路上都洒满了花瓣，雪地上则有着赤足走过的轻巧足迹。他循着足迹而走，带他越走越高。四周的雾气益加浓重，大地也消失在眼前。白茫茫一片，不断变白，只有玫瑰花瓣散发着光芒，血红色的，引着他向前。远方的云雾中，他看见有个人的背影，原先的虚弱感也消失了，什麽感觉都没有了，除了前方的影像外，什麽都看不清楚。太阳出现了，雾气也突然散开。山顶上站着的正是散发光芒的佛，发际间夹着玫瑰花，张开他那如火焰般的大大双臂。

漫游者因疲倦而跪倒在地：「王国啊！」他结结巴巴的说：「无空间王国！」然後就死去了。

再次出现了物极必反性。首先，冯・斯比德因为将梅尔希奥带上船而得到胜利，但接着一百年之後，梅尔希奥出现在精神病院里（一旦当你处在智性的王国，任何对立端的经验──属於佛的范畴的经验──就都是彻底的疯狂）。梅尔希奥从精神病院中逃离，但是在舞台上，当他们刺向冯・斯比德时，佛又再度胜出，这一次则是在人世中胜出。佛仍然是胜者：他最终找到了王国，但是他留下自己的身躯在人间。冯・斯比德得到了身体，但是他自己则成了死去的老人，这意谓着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被搁置了，因为当解决方案被描写成发生在死後，就意谓着仍然没能在现实面发现意识性的实践方法，这说明了为什麽基督教中战胜魔鬼及对立面的结合都被投射在最後审判日（Day of Judgment）之後。天堂是在死後才出现的。在《浮士德》一书中，浮士德是在死後才找到救赎，而在《无空间王国》一书中，解决方案也再度被投射进入来世。此处清楚的显示：能带出实践的中介桥梁仍然未被找到，因为在这场斗争中，心灵的现实依然未得到实践，所有的争斗都是在投射中──由智性对上无意识的古老现实──但是仍然没有做出定义，也没看见当中的现实，作者将心灵现实与具体现实两者混在一起。

这也形成了当代问题的恶景，荣格曾经引用法国作家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的话语来提醒我，他说：「当真实以原貌出现时，远比谎言更加来得虚假（La veritè dans sa matière brute est plus fausse que la faux）。」这段话真切地反应前述所描述的经验。但是除此之外，以上这些都试图带来一个全新创意的宗教态度以及文化创意的更新──但这只能表现在心理及个人的形式上。问题出在它与令人作恶的错误政治扭曲同时出现，以致於它远比谎言来得更加虚假。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需要转向面对它，区辨出当中的种子。否则，我们就是被困住了，始终都在祝融残骸上建立明亮正面的「玫瑰色」建筑物。

注释

1. 译注：黑色太阳（Sol Niger）在炼金术文化中代表自然中的黑暗面，是炼金术的初始阶段─黒化（nigredo）阶段，象徵物质在炼金过程中消融混沌的状态。 ↑

2. 译注：萨登（Saturn）是罗马农神，对应於希腊神话中克洛诺斯（Kronus），他是天神宙斯（Zeus）的父亲。萨登在被宙斯推翻後逃亡异地，并教会当地人民耕种土地，因此被尊为农神。 ↑

3. 编注：是德国莱茵河右岸的分支，也是最大的支流。 ↑

4. 译注：克弩诺斯（Kerunnus）是凯尔特神话之公鹿神，根据神话内容，克弩诺斯在被肢解及被放在锅里烹煮後得到重生。冯・法兰兹认为罗马人在攻克外族後会相当聪明的将当地人民同化在帝国中，其中一个同化的策略就是重新转译当地文化的原型，当地原有的神话会被同化进入罗马神话中，因而出现像是墨丘利──克弩诺斯的平行对应，也因此我们会在法国境内各地看见对墨丘利──克弩诺斯的崇拜遗迹。透过这样的原型同化而避免了宗教的争执，罗马帝国的整体性也得以维持。 ↑

5. 译注：依据圣经外典《彼拉多行传》（Acts of Pilate），朗基努斯为罗马士兵，在耶稣受十字架刑之後，朗基努斯以长矛刺向耶稣以确认耶稣已死，但也因为沾到喷出的血水而眼盲。後来他的双眼自行痊癒，被视为神蹟，朗基努斯因此成为虔诚的信徒，那根沾血的长矛也成为三圣物之一。 ↑

｜附录一｜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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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ller, Renée. La vie secrète d’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Paris: Editions Alsatia, 1948.

｜附录二｜

延伸阅读

- 《神话心理学：来自众神的处方笺》（2018），河合隼雄，心灵工坊。

- 《梦，沉睡的疗癒力》（2018），李香盈，心灵工坊。

- 《公主变成猫：从荣格观点探索童话世界》（2018），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心灵工坊。

- 《童话中的阴影与邪恶：从荣格观点探索童话世界》（2018），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心灵工坊。

- 《童话中的女性：从荣格观点探索童话世界》（2018），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心灵工坊。

- 《青年路德：一个精神分析与历史的研究》（2017），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心灵工坊。

- 《公主走进黑森林：荣格取向的童话分析》（2017），吕旭亚，心灵工坊。

- 《茧居青春：从拒学到社会退缩的探讨与治疗》（2016），斋藤环，心灵工坊。

- 《解读童话：从荣格观点探索童话世界》（2016），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心灵工坊。

- 《转大人的辛苦：陪伴孩子走过成长的试炼》（2016），河合隼雄，心灵工坊。

- 《青春的梦与游戏：探索生命，形塑坚定的自我》（2016），河合隼雄，心灵工坊。

- 《抢救茧居族：家族治疗实务指南》（2015），田村毅（Tamura Takeshi），心灵工坊。

- 《晚熟世代：王浩威医师的家庭门诊》（2013），王浩威，心灵工坊。

- 《荣格人格类型》（2012），达瑞尔・夏普（Daryl Sharp），心灵工坊。

- 《荣格心理治疗》（2011），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心灵工坊。

- 《少年维特的烦恼》（2018），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野人。

- 《荣格心理学不插电讲堂：我的大象生活》（2016），达瑞尔・夏溥（Daryl Sharp），城邦印书馆。

- 《小王子》（2015），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二鱼文化。

- 《风沙星辰》（2015）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二鱼文化。

- 《夜间飞行》（2015），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二鱼文化。

- 《长不大的男人》（1994），丹凯里（Dan Kiley），远流。

｜附录三｜

中英译词对照表

※斜体字为书名、拉丁文。

二划

人马凯龙Chiron

人智学anthroposophy

三划

上帝耶和华The Lord of Hosts

下意识Unterbewusstsein

大仲马Alexander Dumas，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力比多libido

土星Saturn，萨登

《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

〈小弟弟和小姐姐〉Little Brother and Little Sister

〈小红帽〉Little Red Riding-Hood

四划

卡力狄斯Charybdis，海妖

卡尔・凯伦伊Carl Kerényi，匈牙利神话学者

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德国哲学家

巴伐利亚Bavaria

巴赛尔Basel，瑞士城市

巴萨瑞俄斯Bassareus，亦即狐狸皮

不可或缺的条件conditio sine qua non

不自主的动作tic nerveux

内在城市出版社Inner City Books

尤利乌斯・施瓦本Julius Schwabe

戈林Hermann Wilhelm Göring，纳粹德国的政军领袖

日耳曼兀儿德喷泉Germanic Fountain of Urd

《少年维特的烦恼》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心理学与炼金术》Psychology and Alchemy

《月亮》der Mond，童话歌剧

《卡勒瓦拉》Kalevala，芬兰民族史诗

五划

布希曼人Bushmen，分布非洲丛林

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阿根廷首都

布鲁姆Broom，美国教授

布鲁诺・高茨Bruno Goetz，德国作家

母亲情结mother complex

母性的女神mother goddess

母马mare

尼古拉斯・柯西纽斯Nikolaus Caussinus，耶稣会神父

尼罗河Nile

世界卫生组织WHO

世界观Weltanschauung

以色列人Israelites

以毒攻毒similia similibus curantur

奴恩Nun

生命原动力élan vital

史芬克斯Sphinx，人面狮身

皮斯托留斯Pistorius

弗里克索斯Phrixus

《另一端》The Other Side

《可兰经》Koran

《白色旷野》The White Wilderness

〈白马山〉Schimmerlberg

六划

自我ego

自我中心主义egotism

自我情结ego-complex

自身整全whole in one

自性Self

自然之友木屋会Nature Freunde

自恋主义narcissism

艾西斯女神Isis

艾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

艾流西斯Eleusinian

艾伦坡Edgar Allen Poe，美国浪漫主义小说家

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人本主义哲学家

艾雷克提欧君王King Erechteus，雅典的谜神

伊卡洛斯Icarus

伊底帕斯情结Oedipus Complex

伊阿科司Iacchus

伊登Idunn

伊特鲁斯坎Etruscan

伊森格林Isengrim，德国神话学中的狼

伊丝塔Ishtar

共时性事件synchronistic events

共产主义Communism

共济会Freemason

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罗马尼亚的宗教史学家

米兰天主教奥思定会Augustinian

安东尼・圣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安东尼奥Antonio

先前的Late

合体coniunction

次经Apocrypha

老船长青柠舍Wilhelm van Lindenhuis

宇宙树Yggdrasil

成了学者，失了好奇Les savants ne sont pas curieux

托马斯・布朗爵士Thomas Browne

《自然中的真实故事》True Stories from Nature

〈光芒男孩〉Radiant Boy

七划

希勒特Führer，或希特勒型

希尔Khidr，绿袍先知

希维耶Reviere

希腊诸神子女卡比里Cabiri

贝恩斯H. G. Baynes，英国分析心理学家

贝都因人Bedouins，沙漠住民

贝尔兹Baelz，德国精神科医师

狂喜的感受ecstatics

狂热folie

狂战士Berserk，北欧神话

沃特・马尔Walter Mahr

沃登神Wortan

克洛诺斯Kronos，希腊众神之王

克劳斯弟兄Niklaus von der Flüe，瑞士圣人

沙克提Shakti，太初之母

我的罪恶感mea culpa

但丁Dante Alighieri，义大利诗人

何毕颂Rotbuch

吞噬母亲devouring mother

吾等之子infans noster

利血平Serpasil

抗精神病药物 CPZLargaactyl

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yevski，俄国作家

系象constellation

赤身男孩naked boy

辛克戴尔Hinkeldey

里加Riga，拉脱维亚古城

八划

阿尼玛Anima

阿尼玛系象anima-constellation

阿尼姆斯Animus

阿朵尼斯Adonis，草木神

阿那克里翁Anacreon

阿那克里翁诗体anakreontika

阿拉Allah

阿芙罗黛蒂Aphrodite，爱神

阿哥斯龙Argos

阿基里斯Achille，希腊第一勇士

阿提斯Attis，希腊农神、自然神

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医神

阿普列乌斯Apuleius

阿雷斯Ares，战神

阿尔及尔Algiers，阿尔及利亚首都

拉瓦朗德Jean de La Varende，法国诗人

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法国作家

拉撒路Lazarus

佛Fo

佛陀座buddha-position

法国航空邮递公司Compagnie Aeropostale

法兰克斯人Franks

尚・考克多Jean Cocteau，法国诗人、艺术大师

尚-雅克・卢梭 Jean-Jacques Rousseau，法国思想家

邱比特Cupid

邱比特──宙斯──阿蒙神Jupiter-Zeus-Amun

佩奇塔Perchta，阿尔卑斯纺织女神

刻耳柏洛斯Cerberus，地狱三头犬

坦干伊喀湖lake Tanganyika，位於非洲东部

拔除嫩芽in statu nascendi

帕拉塞苏斯Paracelsus，中世纪炼金术士

房舍huis

抵抗力最弱的部位locus minoris resistentiae

泛斯拉夫主义Pan-Slavonic

波瑟芬妮Persephone，冥后

物极必反enantiodromia

狐狸疯fox fit

玫瑰Rosa

芙哈女士Volkhardt

芭芭雅嘎Baba Yaga，巫婆

青柠linde

非异性恋non-heterosexuality

《夜间飞行》Vol de Nuit

《彼拉多行传》Acts of Pilate

《邱比特与赛姬》Amor and Psyche

《金罐》The Golden Pot

〈初始世代的初始孩童〉The Primordial Child in Primordial Times

九划

神的羔羊agnus dei

神秘主义Dionysian mysticism

神秘合体mysterium conjunctionis

神童Wunderkinder

约瑟Joseph

约翰・彼得・艾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德国作家

约翰／使徒行传Acts of John

柏拉图的Platonic

柏林国会大厦Reichstag

个体化individuation

个体性individuality

柯瑞Kore

美国精神医学会APA

胡姆巴巴Humbaba

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Don Juanism

飞利浦・米契里尼Filippo Picinelli

修菩达Subbud

信仰混合期Syncretistic Period

威玛共和国Weimar

屎疾镇Stuhlbrestenburg

帝王谷Kings’Tombs

持续性创伤压力Continuous Traumatic Stress

春季群展Art Gallery，於瑞士学院

伦策海德Lenzerheide，阿尔卑斯山上的村子

《要塞》Citadelle

《神操》Exercitia Spiritualia

《风沙星辰》Terre des Hommes

《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十划

原初的概念sensu strictiori

原型archetype

原型系象archetypal constellation

原质prima materia

马尔他骑士团Maltese Order

马尔西安法典Codex Marcianus

席克尔格鲁贝Schickelgruber

席为哈尼斯Silverharnisk

哲学研究社群Philosophical Research Society

库宾Alfred Kubin，奥地利作家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

朗基努斯Longinus，罗马士兵

桑顿・怀尔德Th ornton Wilder

海市蜃楼fata morgana

乌里希・冯・斯比德Ulrich von Spät

疾病Bresten 古代语

纳粹主义Nazism

羔羊云Lämmerwölkchen

《歌德对话录》Gespräche mit Goethe

《唐吉轲德》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格林童话》Grimms Märchen

《浮士德》Faust

〈孩童原型的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

〈哲学树〉The Philosophical Tree

十一划

荷勒太太Mother Holle

荷莉Holle

荷达Hulda，日耳曼白色夫人

梅姆克医师Dr・ Mehmke

梅尔希奥Melchior

执政官Caveant consules

基尔嘉美绪Gilgamesh

卷积云fleecy clouds

叙利亚人Syrians

曼利・霍尔Manley Hall

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荷兰印象派画家

清泉出版Spring Publications

理Li

毕玛龙Pygmalion

荻密特Demeter，丰收女神

造物主Pajana

麦林可Gustav Meyrinck，奥地利幻想小说家

国际疾病伤害及死因分类标准International Statistical Classifi cation of Diseases and Related Health Problems, ICD

《基督教时代》Aion

《基尔嘉美绪的原型重要性：现代的古英雄》The Archetypal Signifi cance of Gilgamesh: A Modern Ancient Hero

〈处子沙皇〉The Virgin Czar

十二划

凯雷尼Károly Kerényi，匈牙利神话学研究者

凯尔特人Celt

凯萨大帝Julius Caesar

斯特雷克Strakker

斯雷普尼尔Sleipnir，沃登神的坐骑

无嗔无痴sine ira et studio

无意识unconscious

黑色太阳Sol Nigerl

黑帝斯──欧西里斯Hades-Osiris

普烈沃斯特Prevost

黄道带Zodiac

第三个可能性tertium quod non datur

杰哈・德・内瓦尔Gerard de Nerval，法国作家

博爱的philanthropos

围攻razzia

富兰姆Flamm

复活节盛宴日Feast of Easter

智慧之子filius sapientiae

最後审判日Day of Judgment

汤因比Arnold J. Toynbee，英国历史学家

猴面包树baobab trees，德文 Affenbrotbaum

登月飞行员Moon Pilots

结印mudra

菲罗克特图斯Philoctetes，希腊英雄

象徵主义年度会议Congresses on Symbolism

雅典娜Athene，智慧女神

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

《象徵世界》Mundus Symbolicus

《象徵性的博学多闻者》Polyhistor Symbolicus

《象徵实现》Symbolic Realization

《无空间王国》Das Reich ohne Raum

十三划

奥伊斯塔修斯Eustachius，法国方济会会士

奥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

奥图Otto von Lobe

奥维德Ovid

塔西图斯Tacitus，罗马帝国执政官

塔姆兹Tammuz，巴比伦太阳神

塔索Tasso

塞拉匹斯Sarapis

塞斯比斯Thespis，古希腊诗人

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西班牙作家

达卡Dakar，塞内加尔首都

达克堤利Dactyls

达瑞尔・夏普Daryl Sharp

圣克里斯多福Saint Christopher

圣境temenos

圣杯传奇Holy Grail

妈宝mother’s son

妈宝男mother-bound man

爱的牵绊vinculum amoris

爱洛斯Eros，爱神

瑞夫卡・克鲁格Rivkah Schärf Kluger，瑞士分析师

瑞尼・玛拉末René Malamud，瑞士分析师

万军之主The Lord of Sabaoth

万福Aves

发酒疯的Bacchanalian

慈鲷科cichlidae

路德维希二世国王Ludwig II

鼠难城Rattenhausen

嘎嘎作响rattling

《塔索》Torquato Tasso

《奥蕾莉亚》Aurelia

《圣经・哥林多後书》2 Corinthians

《圣路易之桥》The Bridge of San Luis Rey

《鼠难城报》Rattenhuser Bote

十四划

赫密斯 Hermes

赫拉克利图斯Heraclitus

赫勒Helle

赫密斯的Hermetic

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火神

赫鲁雪夫Kruschev

维吉尔Virgil，古罗马诗人

维纳莫宁Väinämöinen，芬兰吟游诗人

图卢兹Toulouse，法国城市

梦魇Mar

汉娜・卡森Henriette Karlsen

玛丽亚的学者Doctor Marianus

碧翠丝Beatrice

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

盖格计数器Geiger-counter

诱人的fascinosum

衔尾蛇Uroboros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

十五划

摩尼教派Manichaean

摩西Moses

摩耶幻相Maya

德国福克战斗机Fokker-Wolff

德谟克里图斯Democritus

墨丘利Mercurius

暂时性的人生provisional life

欧西里斯 Osiris，冥王

热那亚Genoa，义大利城市

诸圣婴孩殉道日Innocents’Day

鲁普Rump

〈论心灵的本质〉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

十六划

翰里希Heinrich Trumpelsteg

翰琦Heinrich Wunderlich

戴高乐Charles de Gaule

戴奥尼索斯Dionysus，酒神

锡拉Scylla，海妖

霍夫曼E.T.A. Hoffmann，德国浪漫主义作家

优等民族Herrenrasse

弥赛亚Messiah

树木人格测验tree test

湿婆Shiva

粪便 Stuhl，或椅子

《战斗飞行员》Flight to Arras

十七划

谢赫Sheikh

蔷薇十字会Rosicrucian

戴头套的人cucullatus

赛贝里Cybele，小亚细亚、叙利亚地区的母神

〈疗癒英雄〉Heros Iatros

十八划

扩大解读amplify

萨莎海Marguerite Sechehaye，瑞士精神分析师

医者的信仰religio medici

《转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

十九划

罗夏克墨渍测验Rorschach test

罗马教皇大贵钩利Gregory the Great

二十划

《忏悔录》Confesions

《苏黎世新闻》Neue Zürcher Zeitung

二十一划

兰克Ranke

二十三划

《变形记》Metamorphosis

二十四划

灵知gnosis

灵知派Gnostic

灵长类homo sapiens

灵境研讨会Visions Seminars

让人讨厌的一点bête noir

｜附录四｜

英中译词对照表

※斜体字为书名、拉丁文。

A

Achille阿基里斯，希腊第一勇士

Acts of John约翰／使徒行传

Acts of Pilate《彼拉多行传》

Adonis阿朵尼斯，草木神

agnus dei神的羔羊

Aion《基督教时代》

Alexander Dumas大仲马，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Alfred Kubin库宾，奥地利作家

Algiers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首都

Allah阿拉

Amor and Psyche《邱比特与赛姬》

amplify扩大解读

Anacreon阿那克里翁

anakreontika阿那克里翁诗体

Anima阿尼玛

anima-constellation阿尼玛系象

Animus阿尼姆斯

anthroposophy人智学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安东尼・圣修伯里

Antonio安东尼奥

APA美国精神医学会

Aphrodite阿芙罗黛蒂，爱神

Apocrypha次经

Apuleius阿普列乌斯

archetypal constellation原型系象

archetype原型

Ares阿雷斯，战神

Argos阿哥斯龙

Arnold J. Toynbee汤因比，英国历史学家

Art Gallery春季群展，於瑞士学院

Asclepius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神

Athene雅典娜，智慧女神

Attis阿提斯，希腊农神、自然神

Augustinian米兰天主教奥思定会

Aurelia《奥蕾莉亚》

Aves万福

B

Baba Yaga芭芭雅嘎，巫婆

Bacchanalian发酒疯的

Baelz贝尔兹，德国精神科医师

baobab trees猴面包树，德文 Affenbrotbaum

Basel巴赛尔，瑞士城市

Bassareus巴萨瑞俄斯，即狐狸皮

Bavaria巴伐利亚

Beatrice碧翠丝

Bedouins贝都因人，沙漠住民

Berserk狂战士，北欧神话

bête noir让人讨厌的一点

Bresten 疾病，古代语

Broom布鲁姆，美国教授

Bruno Goetz布鲁诺・高茨，德国作家

buddha-position佛陀座

Buenos Aires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

Bushmen布希曼人，分布非洲丛林

C

Cabiri希腊诸神子女卡比里

Carl Kerényi卡尔・凯伦伊，匈牙利神话学者

Caveant consules执政官

Celt凯尔特人

Cerberus刻耳柏洛斯，地狱三头犬

Charles de Gaule戴高乐

Charybdis卡力狄斯，海妖

Chiron人马凯龙

cichlidae慈鲷科

Citadelle《要塞》

Codex Marcianus马尔西安法典

collective unconscious集体无意识

Communism共产主义

Compagnie Aeropostale法国航空邮递公司

conditio sine qua non不可或缺的条件

Confesions《忏悔录》

Congresses on Symbolism象徵主义年度会议

coniunction合体

constellation系象

Continuous Traumatic Stress持续性创伤压力

cucullatus戴头套的人

Cupid邱比特

Cybele赛贝里，小亚细亚、叙利亚地区的母神

D

Dactyls达克堤利

Dakar达卡，塞内加尔首都

Dante Alighieri但丁，义大利诗人

Daryl Sharp达瑞尔・夏普

Das Reich ohne Raum《无空间王国》

Day of Judgment最後审判日

Demeter荻密特，丰收女神

Democritus德谟克里图斯

der Mond《月亮》，童话歌剧

devouring mother吞噬母亲

Dionysian mysticism神秘主义

Dionysus戴奥尼索斯，酒神

Doctor Marianus玛丽亚的学者

Don Juanism风流公子哥唐璜一族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唐吉轲德》

Dostoyevski杜斯妥也夫斯基，俄国作家

Dr. Mehmke梅姆克医师

E

E.T.A. Hoffmann霍夫曼，德国浪漫主义作家

ecstatics狂喜的感受

Edgar Allen Poe艾伦坡，美国浪漫主义小说家

ego自我

ego-complex自我情结

egotism自我中心主义

élan vital生命原动力

Eleusinian艾流西斯

Empedocles恩培多克勒

enantiodromia物极必反

Erich Fromm艾瑞克・弗洛姆，人本主义哲学家

Eros爱洛斯，爱神

Etruscan伊特鲁斯坎

Eustachius奥伊斯塔修斯，法国方济会会士

Exercitia Spiritualia《神操》

F

fascinosum诱人的

fata morgana海市蜃楼

Faust《浮士德》

Feast of Easter复活节盛宴日

Filippo Picinelli飞利浦・米契里尼

filius sapientiae智慧之子

Flamm富兰姆

fleecy clouds卷积云

Flight to Arras《战斗飞行员》

Fo佛

Fokker-Wolff德国福克战斗机

folie狂热

fox fit狐狸疯

François Rabelais拉伯雷，法国作家

Franks法兰克斯人

Freemason共济会

Führer希勒特，或希特勒型

G

Geiger-counter盖格计数器

Genoa热那亚，义大利城市

Gerard de Nerval杰哈・德・内瓦尔，法国作家

Germanic Fountain of Urd日耳曼兀儿德喷泉

Gespräche mit Goethe《歌德对话录》

Gilgamesh基尔嘉美绪

gnosis灵知

Gnostic灵知派

Gregory the Great罗马教皇大贵钩利

Grimms Märchen《格林童话》

Gustav Meyrinck麦林可，奥地利幻想小说家

H

H. G. Baynes贝恩斯，英国分析心理学家

Hades-Osiris黑帝斯──欧西里斯

Heinrich Trumpelsteg翰里希

Heinrich Wunderlich翰琦

Helle赫勒

Henriette Karlsen汉娜・卡森

Hephaestus赫淮斯托斯，火神

Heraclitus赫拉克利图斯

Hermann Wilhelm Göring戈林，纳粹德国的政军领袖

Hermes赫密斯

Hermetic赫密斯的

Heros Iatros〈疗癒英雄〉

Herrenrasse优等民族

Hinkeldey辛克戴尔

Holle荷莉

Holy Grail圣杯传奇

homo sapiens灵长类

huis房舍

Hulda荷达，日耳曼白色夫人

Humbaba胡姆巴巴

I

Iacchus伊阿科司

Icarus伊卡洛斯

Idunn伊登

individuality个体性

individuation个体化

infans noster吾等之子

Inner City Books内在城市出版社

Innocents’Day诸圣婴孩殉道日

in statu nascendi拔除嫩芽

International Statistical Classifi cation of Diseases and Related Health Problems, ICD国际疾病伤害及死因分类标准

Isengrim伊森格林，德国神话学中的狼

Ishtar伊丝塔

Isis艾西斯女神

Israelites以色列人

J

Jean Cocteau尚・考克多，法国诗人、艺术大师

Jean de La Varende拉瓦朗德，法国诗人

Jean-Jacques Rousseau 尚-雅克・卢梭，法国思想家

Johann Peter Eckermann约翰・彼得・艾克曼，德国作家

Joseph约瑟

Julius Caesar 凯萨大帝

Julius Schwabe尤利乌斯・施瓦本

Jupiter-Zeus-Amun邱比特─宙斯─阿蒙神

K

Kalevala《卡勒瓦拉》，芬兰民族史诗

Karl Marx卡尔・马克思，德国哲学家

Károly Kerényi凯雷尼，匈牙利神话学研究者

Khidr希尔，绿袍先知

King Erechteus艾雷克提欧君王，雅典的谜神

Kings’ Tombs帝王谷

Koran《可兰经》

Kore柯瑞

Kronos克洛诺斯，希腊众神之王

Kruschev赫鲁雪夫

L

lake Tanganyika坦干伊喀湖，位於非洲东部

Lämmerwölkchen羔羊云

Largaactyl抗精神病药物 CPZ

Late先前的

Lazarus拉撒路

Lenzerheide伦策海德，阿尔卑斯山上的村子

Les savants ne sont pas curieux成了学者，失了好奇

Li理

libido力比多

linde青柠

Little Brother and Little Sister〈小弟弟和小姐姐〉

Little Red Riding-Hood〈小红帽〉

locus minoris resistentiae抵抗力最弱的部位

Longinus朗基努斯，罗马士兵

Ludwig II路德维希二世国王

M

Maltese Order马尔他骑士团

Manichaean摩尼教派

Manley Hall曼利・霍尔

Mar梦魇

mare母马

Marguerite Sechehaye萨莎海，瑞士精神分析师

Maya摩耶幻相

mea culpa我的罪恶感

Meister Eckhart艾克哈特大师

Melchior梅尔希奥

Mercurius墨丘利

Messiah弥赛亚

Metamorphosis《变形记》

Miguel de Cervantes塞万提斯，西班牙作家

Mircea Eliade米尔恰・伊利亚德，罗马尼亚的宗教史学家

Moon Pilots登月飞行员

Moses摩西

mother complex母亲情结

mother goddess母性的女神

Mother Holle荷勒太太

mother’s son妈宝

mother-bound man妈宝男

Mount Olympus奥林匹斯山

mudra结印

Mundus Symbolicus《象徵世界》

mysterium conjunctionis神秘合体

N

naked boy赤身男孩

narcissism自恋主义

Nature Freunde自然之友木屋会

Nazism纳粹主义

Neue Zürcher Zeitung《苏黎世新闻》

Niklaus von der Flüe克劳斯弟兄，瑞士圣人

Nikolaus Caussinus尼古拉斯・柯西纽斯，耶稣会神父

Nile尼罗河

non-heterosexuality非异性恋

Nun奴恩

O

Oedipus Complex伊底帕斯情结

On the Nature of the Psyche〈论心灵的本质〉

Osiris欧西里斯 ，冥王

Otto von Lobe奥图

Ovid奥维德

P

Pajana造物主

Pan-Slavonic泛斯拉夫主义

Paracelsus帕拉塞苏斯，中世纪炼金术士

Perchta佩奇塔，阿尔卑斯纺织女神

Persephone波瑟芬妮，冥后

philanthropos博爱的

Philoctetes菲罗克特图斯，希腊英雄

Philosophical Research Society哲学研究社群

Phrixus弗里克索斯

Pistorius皮斯托留斯

Platonic柏拉图的

Polyhistor Symbolicus《象徵性的博学多闻者》

Prevost普烈沃斯特

prima materia原质

provisional life暂时性的人生

Psychology and Alchemy《心理学与炼金术》

Pygmalion毕玛龙

R

Radiant Boy〈光芒男孩〉

Ranke兰克

Rattenhausen鼠难城

Rattenhuser Bote《鼠难城报》

rattling嘎嘎作响

razzia围攻

Reichstag柏林国会大厦

religio medici医者的信仰

René Malamud瑞尼・玛拉末，瑞士分析师

Reviere希维耶

Riga里加，拉脱维亚古城

Rivkah Schärf Kluger瑞夫卡・克鲁格，瑞士分析师

Rorschach test罗夏克墨渍测验

Rosa玫瑰

Rosicrucian蔷薇十字会

Rotbuch何毕颂

Rump鲁普

S

Saint Christopher圣克里斯多福

Sarapis塞拉匹斯

Saturn土星、萨登

Schickelgruber席克尔格鲁贝

Schimmerlberg〈白马山〉

Scylla锡拉，海妖

Self自性

sensu strictiori原初的概念

Serpasil利血平

Shakti沙克提，太初之母

Sheikh谢赫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

Shiva湿婆

Silverharness席为哈尼斯

similia similibus curantur以毒攻毒

sine ira et studio无嗔无痴

Sleipnir斯雷普尼尔，沃登神的坐骑

Sol Nigerl黑色太阳

Sphinx史芬克斯，人面狮身

Spring Publications清泉出版

Strakker斯特雷克

Stuhl粪便，或椅子

Stuhlbrestenburg屎疾镇

Subbud修菩达

Symbolic Realization《象徵实现》

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转化的象徵》

synchronistic events共时性事件

Syncretistic Period信仰混合期

Syrians叙利亚人

T

Tacitus塔西图斯，罗马帝国执政官

Tammuz塔姆兹，巴比伦太阳神

Tasso塔索

temenos圣境

Terre des Hommes《风沙星辰》

tertium quod non datur第三个可能性

Th ornton Wilder桑顿・怀尔德

The Archetypal Signifi cance of Gilgamesh: A Modern Ancient Hero《基尔嘉美绪的原型重要性：现代的古英雄》

The Bridge of San Luis Rey《圣路易之桥》

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

The Golden Pot《金罐》

The Little Prince《小王子》

The Lord of Hosts上帝耶和华

The Lord of Sabaoth万军之主

The Other Side《另一端》

The Philosophical Tree〈哲学树〉

The Primordial Child in Primordial Times〈初始世代的初始孩童〉

The Psychology of the Child Archetype〈孩童原型的心理学〉

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少年维特的烦恼》

The Virgin Czar〈处子沙皇〉

The White Wilderness《白色旷野》

Thespis塞斯比斯，古希腊诗人

Thomas Browne托马斯・布朗爵士

tic nerveux不自主的动作

Torquato Tasso《塔索》

Toulouse图卢兹，法国城市

tree test树木人格测验

True Stories from Nature《自然中的真实故事》

U

Ulrich von Spät乌里希・冯・斯比德

unconscious无意识

Unterbewusstsein下意识

Uroboros衔尾蛇

V

Väinämöinen维纳莫宁，芬兰吟游诗人

Vincent Willem van Gogh梵谷，荷兰印象派画家

vinculum amoris爱的牵绊

Virgil维吉尔，古罗马诗人

Visions Seminars灵境研讨会

Vol de Nuit《夜间飞行》

Volkhardt芙哈女士

W

Walter Mahr沃特・马尔

Weimar威玛共和国

Weltanschauung世界观

WHO世界卫生组织

whole in one自身整全

Wilhelm van Lindenhuis老船长青柠舍

Wortan沃登神

Wunderkinder神童

Y

Yggdrasil宇宙树

Z

Zodiac黄道带

其他

2 Corinthians《圣经・哥林多後书》

永恒少年：以荣格观点探讨拒绝长大

原书名：The Problem of the PUER AETERNUS

2019年03月　电子版发行

2018年11月　实体版初版第一刷发行

作者：玛丽-路薏丝・冯・法兰兹（Marie-Louise von Franz）

译者：徐碧贞

发行人：王浩威

发行所：心灵工坊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10684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四段53巷8号2楼

电话：（02）2702-9186

传真：（02）2702-9286

www.psygarden.com.tw

The problem of the PUER AETERNUS

First published by Spring Publications, Zürich/New York 1970.

Last Publication by INNER CITY BOOKS, Toronto, 2000.

© Stiftung für Jung’sche Psychologie, Küsnacht

Complex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8 by PsyGarden Publishing Company

ALL RIGHT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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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3制作：台湾漫读（BOOK☆WALKER）

Table of Contents

｜推荐序｜ 从黑暗涟漪到终极光明： 一条永恒少年的不归之路

致谢词

第三版编辑说明

第一部　《小王子》安东尼・圣修伯里

｜第一章｜永恒少年原型

永恒少年的特徵

工作就对了

安东尼・圣修伯里

感伤与残酷

《小王子》

被蛇吞掉的象

画出绵羊的考验

｜第二章｜箱子里的绵羊

孩童神的双面性

缺陷的自性？

成长与幻灭

绵羊的象徵

创作与疗癒

｜第三章｜如果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了你

悲剧的虚弱性

过度生长的猴面包树

成双的星球：截然相反的命运

「总有一天」与无聊感

玫瑰与阿尼玛的双面性

｜第四章｜情感的价值

带着星星的属性而诞生

初会地球

蛇的象徵与死亡诱惑

统计学对灵魂的毒害

独一无二的驯服

｜第五章｜死亡

劣势功能的魔力

我，无力动弹

负伤与疗癒

遭遗忘的口套

｜第六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上）

第一封信中的梦

双重性、依附与死亡

女孩与梦

永恒少年的中年危机

｜第七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中）

下方的星星

欠缺情感，没有踏实的活过

为生命做出选择

大地与骷髅

｜第八章｜一个年轻人的经历（下）

失去羽翼，落入死亡

亚麻油布地板

被动罪恶感

智性主义之害

被阉割的尊严与勇气

第二部《无空间王国》布鲁诺・高茨

｜第九章｜对新王国的期盼

梅尔希奥

冯・斯比德与佛

孤单的孩子与无意识

虚弱的爱洛斯

理解自己的投射

父子冲突

｜第十章｜权力欲

失序的宴会

爱与权力

陷入恶魔游戏

知识与权力

｜第十一章｜对立面的意义

冯・斯比德与他的分身

缺乏连结与罪恶感

狼与蘑菇

｜第十二章｜废墟上的华丽建筑

在变迁中连结内在真诚的信仰

日耳曼文化与东方文化的关连

屎疾镇之乱

再次物极必反

最後一幕

｜附录一｜ 参考书目

｜附录二｜ 延伸阅读

｜附录三｜ 中英译词对照表

｜附录四｜ 英中译词对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