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1章 马杀人

第2章 不速之客

第3章 有病的人

第4章 扑朔迷离

第5章 铁将军

第6章 黑暗的故事

第7章 夜里小巷

第8章 再访唐白

第9章 哑巴之死

第10章 节外生枝

第11章 谁是真凶

第12章 重大发现

第13章 匿名电话

第14章 地下规则

第1章 马杀人

八月的石笋镇，给人一种酷暑的感觉。烈日投下的灼热之气将整个镇子包围，让人如在蒸笼中。很多人一整天都待在空调屋里，靠冷气生活。

石笋镇往南，是一片别墅群。这些只有两三层且带有私家花园的独栋别墅，比起镇中心那些十层甚至二十层的电梯房，显然要高端得多。

很多时候，“别墅”这两个字，就是一种成功的标志。

而就在这个被全镇乃至全县人民都羡慕和瞩目的地方，却发生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毛骨悚然的凶案。

夜里十一点，在别墅天台纳凉的夏东海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进屋，打算睡觉。

把五岁的儿子哄睡之后，夫妻俩对视一眼，夏东海说：“洗澡吧。”

妻子“嗯”了声，两人各自拿着换洗的内衣裤进了浴室。

“哎呀，不要急嘛，先洗了再说。”浴室里传出妻子的娇嗔。

夏东海嬉笑着说：“都老夫老妻了，怕什么？让我亲亲。”

外面隐隐约约响起狗吠声，似乎是家里养的那只格力犬在叫。两人停止了嬉闹，再仔细听，狗吠声却消失了。夏东海不以为意，继续去扯妻子的浴巾。

“嘭嘭嘭！”

客厅大门突然传来沉重的敲击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东海将抱着妻子的手松开，颇有些不悦地抱怨：“这么晚了，谁还来干什么？”

妻子说：“管他干什么，别人来总是有事，去看看吧。”

敲门声再次响起。夏东海穿好衣服，脸拉得老长来到客厅门前，谨慎地从防盗门的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当场愣住。门外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匹骨架高大、浑身毛色如血的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一匹马怎么会来敲我家的门？

夏东海心里正嘀咕着，那马又将前蹄扬起来，拍打着门。

夏东海很早就辍学了，之后一直混迹街头，期间进过监狱，出来后接老爸的班做起了房产。商场又是另一个江湖，他于强敌环伺中杀出血路，终成大鳄。他能混到身家数亿元，在石笋镇乃至整个白山县都赫赫有名，还是有些脑子的。

一匹马竟然会来敲我家的门，会不会有什么圈套？

夏东海觉得事有蹊跷，没有开门，而是先去卧室里查看了监控。

东西南北四架监控能分别看到别墅四周的所有旮旯，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也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也许，这是一匹迷了路的马。他这样想着，就去开了门。

李八斗接到出警命令时正在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神情慵懒地剪着手指甲。他并不在乎这是不是上班时间。自他调来白山刑警大队的一年以来，除了那些年深日久、证据缺失的旧案，但凡他来之后的所有刑事重案，都被他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悉数侦破。

所以，他在白山刑警大队拥有一些超出纪律之外的“特权”，譬如他上班时喜欢将脚放在办公桌上，仰靠着椅子打盹；或者在电脑上斗两把地主；甚至于安静之时突然梦中惊醒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莫名其妙地手舞足蹈，搞得其他人跟见了鬼一般。

不按套路出牌，是他的人生格言。

领导骂过他，也警告过他，可他说了，李白要喝醉了才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鲁迅要抽烟才有才华横溢的灵感，如果让他们改掉毛病，中国历史上就缺少一位伟大的诗人和一位伟大的文豪了。所以，哪个天才还没有点毛病呢？

对李八斗的强词夺理，领导只好接受，毕竟他在破案方面确实很有一套。作为一名刑警，仪表固然应该注意，但更重要的是办案能力。大伙儿也就由着他的一些小毛病了。

“石笋镇弯月湖半山别墅16号发生灭门命案，一家三口悉数被杀，凶手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赶紧带人去看看，我随后就到。”李八斗接到大案中队队长厉长河的电话时，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身而起。

别墅区，灭门案，死者中还有孩子。这是石笋镇乃至白山县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的恶性重案！李八斗惊怒之下，内心中竟然还有一丝小小的兴奋。案情越重大，难度越高，他越觉得有挑战性。他收起懒散的态度，大声应道“是”，十万火急地带人赶往案发现场。

现场不复杂，但令人触目惊心。一对中年夫妇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脑袋像摔碎的西瓜一般惨不忍睹，旁边溢开了大片鲜血。男的身上穿了衣服，女的身上本来系了条浴巾，但已经散开了，下体没有穿衣物，沾满了血。

李八斗的目光落到女人身上时，心里猛然抽搐了一下，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子猝不及防地狠狠刺了进去。他不想看，甚至不敢看。

这一幕太过印象深刻，让他记忆深处的那个恶魔又凶猛地蹿出来狠狠地撕咬着他，而他无法逃避，也无从获得救赎。

但他还是强忍着恐惧和痛苦，将目光移了过去，仔细地查看起来，这才发现那些血并非从女人的下体流出，而是由于头部的血流得满地都是而沾上的。

杀人手法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听说还有个孩子？”李八斗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在楼上。”辖区派出所民警用手指着楼梯的方向。

李八斗大步往楼上走去，转个弯就看见了一间儿童卧室。他走到门口，只往现场看了一眼就止不住地热血翻涌。他当即转开头，不忍看第二眼。

还保持着睡姿的小孩，死状和楼下的夫妇一模一样，致命伤都在头部。鲜血从凉席流到地上，在地上又流了很长。

“这个凶手是个畜生吗？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旁边的魏大勇攥紧拳头，愤慨地骂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凶残的畜生？”李八斗看着他问了一句。

“也是。”魏大勇反应过来，“仔细想来，畜生其实都是可怜的角色，是被宰杀的对象，不会这么凶残。”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正凶残而可怕的只有人！”

李八斗说着，步出儿童卧室，又在别墅里转了一圈，双眼敏锐如鹰掠过一切。家具摆放得井然有序，擦拭得光洁明亮，并无异常。

通往别墅顶层的门是关着的。李八斗打开门出去看了看，楼面很干净，撑开的遮阳伞下，摆放着几把椅子，周边摆了许多花盆，五颜六色的花正盛开，可见这家人的日子过得特别惬意。

“看出什么来了吗，斗哥？”魏大勇跟过来问。

回想着一些细节，李八斗一脸凝重：“整栋别墅，除了三具摆放着的尸体，目前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证据，甚至连凶器都没有，这是个高手！”

“斗哥，你这不废话吗？”一旁的刑警队员包古接话，“要不是高手，能背三条人命？”

“我倒是觉得这个凶手有点不同寻常。”魏大勇说，“一般凶手都是用刀子或者某些利器杀人，可这几个受害人的脑袋好像是被人用什么砸的。难道凶手是个用锤子的人？”

“你懂个锤子？”包古取笑他，“眼睛一瞄就知道凶手用的什么凶器了？”

“我知道你不服。”魏大勇说，“不过我也不在乎你的看法。”

“呵呵。”包古说，“有本事你告诉我，你从哪儿看出凶手用的是锤子？”

“凶手用的是什么，看监控就知道了。”李八斗淡定地说。

“监控？”包古转着脑袋四处张望，“怎么，这屋里装了监控吗？没看见啊！”

“屋里没有，但屋外有，别墅外面装了枪机监控，门口上方也有一个比较隐蔽的摄像头，希望凶手没有留意到监控，没有删除监控记录吧。”

李八斗说着，来到了夏东海夫妇的主卧室里。监控的主机就在这间豪华的主卧里。幸运的是，监控仍处于开机状态，并保持着正常录像，这令李八斗振奋。因为在现代刑事侦查中，监控是最好的线索和证据。

然而，当把监控记录拉回昨晚后，李八斗惊呆了，简直跟见鬼了一样，一双眼珠差点掉在地上。

夏东海一家三口在外散步到九点回来，当时夏东海在接电话，夏妻牵着孩子，他们进屋之后关上了门。此后两个多小时，整个别墅四周处于安静状态，不见任何可疑人物，只有一只格力犬卧在别墅的花园里打盹。

十一点过十分，模糊的监控里，一匹马从远方缓缓行来，至16号别墅时，径直一个纵跳，越过一米左右的围栏，跳进了花园里面。

格力犬被惊醒，吠着往马身上扑去。马一转身一扬后蹄，就把格力犬踢了出去。格力犬的身子如一发出膛的炮弹，摔向侧边的花丛里，再也没了动静。马接着往别墅的防盗门走来，走到门口停下，扬起蹄子来，拍了几下门。

门口的声控灯亮起，监控里的马一下子变得清楚了，是一匹全身毛色如血的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威武之气。说得更准确些，是一股煞气。因为那双马眼充血般的红，如同烈烈燃烧的火焰。

过了两三分钟，门打开了，抬脚进屋。外面陷入了静寂，没有任何异动。直到十一点三十分，马从屋里出来，如同一个凯旋者，昂首阔步地远去。

此后，监控里再无动静，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出现。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一辆儿童校车停在别墅外，一位女幼师走进别墅……

女幼师是自夏东海一家三口回家后，直到报案的这段时间里，唯一进过别墅的人。但她只是报案人，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从凶杀现场血迹的凝固情形，以及死者的死亡状态来看，命案是昨晚发生的。

而昨晚夏东海一家三口散完步回家之后，除了那匹血红色的马，没有任何人进过别墅，也没有任何人从别墅出来！

“什么情况？！为什么只有一匹马，没见到人？”魏大勇一脸蒙圈，“总不可能是马杀的人吧？”

“说不定，还真是呢？”李八斗若有所思。

“还真是？”魏大勇说，“斗哥，你是在说梦话吧，马能杀人？还三更半夜闯进别人屋里杀人？进屋十几分钟，三条人命？”

“不可能的事！”包古也说，“我包古破案无数，还读完了《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熟知世界各国著名离奇案例，了解各种变态杀人狂。恕我直言，马杀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所以我敢肯定，斗哥，你说的绝不可能对！”

“既然你是第一次听说，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好了。”李八斗说着，大步走出了屋子。

“见识什么？”包古跟在后面问。

“让你见识马怎么杀人啊！”

“让我见识马怎么杀人？”包古顿时一脸夸张的嘲笑，“我看，斗哥你是被现场吓傻了吧，马会杀人？你要能让我见识到马杀人，我这刑警不干了，回家种田去！”

“我觉得包古你可能会被打脸。”魏大勇揶揄，“虽然我也不信马杀人，可单就才华来讲，斗哥比你还是高出一个珠穆朗玛峰。斗哥破案是真有一套的。”

“什么叫有一套？”李八斗当场训斥，“我李八斗破案，还用怀疑吗？从来都是我即真相、真相即我，不会有错的！”

“我不管。”包古说，“你说破大天，我也只相信证据。你拿出证据证明是马杀了人，我就服你。”

“很好，那我就让你服！”

说完，李八斗到外面的花园看了一圈，然后走向靠左侧的一处花丛。花丛里面躺着一只死掉的花斑格力犬，格力犬鼻子的位置流了一摊血。

“应该不用我告诉你这只狗是怎么死的吧？”李八斗问。

“好像是被那匹马踢了一下？”包古似有印象。

“是的，你没记错。”李八斗说，“这只格力犬当时扑咬向那匹马。那匹马转身扬起后蹄，将它踢飞，落在这里。格力犬没有再继续扑咬，而且它的尸体正处于当时落下的位置，这说明那一踢之后，格力犬就没有活路了。你号称破案无数，见过一只猎犬被马一下给踢死的吗？”

包古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李八斗说：“马不属于攻击型动物。正常情况下，狗扑咬马，马会本能地后退闪躲。而这匹马瞬间对狗进行了反击，踢到了狗的鼻子。狗或狼这类动物号称‘铜头铁背麻秆腰’，鼻子是它们头部最大的弱点。不过，这只狗并非被马踢鼻而死。这花丛里应该有锐利之物，狗摔下来的时候，被刺中颈部，最终死亡。”

“狗被刺中颈部了吗？”包古把目光落过去，“没看见啊！”

李八斗说：“没见狗的死亡姿态是偏着头的吗？表面看血是从它鼻子里流出来的，但鼻子里的血量没有这么多，而且就算把狗鼻子打断，也不足以让其毙命。所以肯定有另外的致命伤，从血液的流淌状态看，在狗颈下有一个分叉，所以狗颈下应该有一个血流源头，那才是真正致命的地方。”

“不会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包古一脸夸张的表情。

李八斗说：“不服就自己看，注意别破坏了现场。”

包古一脸不信，但还是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抬起狗头，果然在狗侧颈的地方发现了一根刺入的锈铁钉！

“果然，还是斗哥你的道行深！”包古由衷地说。

“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一匹什么样的马？里面的三条人命真是马杀的吗？它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杀这一家三口呢？”憨态可掬的魏大勇在旁边发出一连串追问。

李八斗说：“水落时自然石出，所以不要急，先等刑侦技术人员勘查完现场、法医做过尸检后再说吧。”

说话间，一辆警车开进了别墅的院子。车上下来两位女警。

其中一位已是徐娘半老之态，但风韵犹存、身段婀娜，把警服穿出了旗袍的感觉；另一位则是青春靓丽、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秀发飘逸顺滑，一双大眼睛明亮澄澈，剪裁合身的警服穿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身材矫健、英姿飒爽，还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性感。只是她那张脸不苟言笑，未免让人觉得过于清冷、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这两个人李八斗都认得。年长的女警叫梅花红，大家都叫她红姐，是拥有十年从业资历的老法医；年轻的女警叫姜初雪，今年刚从警校分配来，但她的表现非常惊艳，对尸检鉴证过程一些细节的观察让梅花红都刮目相看，是天才级的法医新秀。

“喂，八斗，看过现场了吗？什么情况？”梅花红远远地看见李八斗就喊。

“情况有点复杂，但应该难不倒我。”李八斗轻描淡写地说。

“喀！喀！”立马传来几声杂音。

李八斗看过去，故意咳嗽的人正是姜初雪。姜初雪对上他的视线，本来明媚动人的目光立马变成了极为厌恶的斜视。

李八斗知道那件事她还是无法释怀，不想和她计较，大度一笑。

回到案发现场，刑侦技术人员已经做完了基本的现场勘查，屋里除了受害人、办案人员和报案人的脚印外，再没有其他可疑脚印。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可疑的指纹留下。

“太奇怪了。”刑警队队员张一光说，“楼下客厅到楼上的儿童卧室这两处现场，除了死者的脚印，再无其他人的脚印。地面色调一致，可见没有擦拭处理的痕迹，凶手不可能长翅膀飞过去吧？”

“没见其他人的脚印，那见到其他东西的脚印了吗？”李八斗问。

“说到这里，确实有更奇怪的事。”张一光说，“现场虽然没有陌生人的脚印，却有许多印记，疑似马的蹄印。不但客厅的死亡现场有，楼上儿童卧室里也有。这是什么情况？”

张一光也算是老刑警了，可这次的案子，他八辈子都没见过。

“还什么个情况？”李八斗说，“那说明凶手可能就是一匹马呗！”

“凶手是一匹马？”张一光的眼睛瞬间瞪大，“你说真的？”

李八斗说：“当然。”

“不可能！”张一光立马否定，“你光哥我好歹也虚度有四十个春秋了，还没在哪儿见过马杀人的，听都没听说过。水牛角顶死人，我倒是见过。”

“没见过，那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了。”李八斗说，“好好勘查现场，相信眼睛所见吧。你们仔细提取证物就行了，马蹄大小、形状等，包括能提取到的马匹的DNA信息。”

“你不会当真的吧，斗哥？”另一位队员杨麟一脸大惊小怪，“你真认为是马杀的人？”

“三条人命的事，我会开玩笑吗？你们要相信一个天才的判断，我从来不会信口雌黄！”

说完，李八斗径自走出屋子，从身上摸出了一块口香糖丢到嘴里。他有个习惯，凡是心情不好或是案情复杂的时候，他都喜欢嚼口香糖。仿佛嚼着口香糖，思维就会随着嘴巴的嚼动而转动一样。

吹牛归吹牛，头疼归头疼。毕竟他还从没有接触和听说过任何一桩马杀人的案子，而且是一匹马，三条人命！

“包古，你去交警队查看一下路口监控，看那匹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来的时间为十一点十分往前，走的时间为十一点半往后。”

“为什么要去交警队查，到辖区派出所不就行了吗？”包古说。

“你傻啊？”李八斗说，“派出所监控，只能看见辖区范围，这匹马可能不是辖区里的，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必须在交警队的道路监控上寻找它的来路和去向！”

包古应声而去。

魏大勇问：“我呢，斗哥有什么指示？”

李八斗说：“我看了一下，以这栋别墅为核心的周边别墅都装有监控，你去就近的几栋别墅拷贝一下监控记录，要监控到这栋别墅一个星期的监控记录。”

“一个星期的监控记录？”魏大勇问，“你想找什么？”

李八斗说：“案犯作案之前不都是要踩点的吗？当然是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你不是说是马杀人吗？难道马杀人还踩点？”

“就算是马杀人，我相信也是受人支配。马毕竟只是低等动物，不可能如此目的明确、条理清晰地闯进别墅杀人，肯定有某些人为的因素在主导。至于怎样可以主导一匹马杀人，那就是我们后面的侦查方向了。”

“嗯，我懂了，果然还是斗哥你思路清晰。”魏大勇说完便离开了。

李八斗嚼着口香糖回到了屋里，进行更细致的勘查。

别墅内除了有客厅、卧室、厨房、浴室、卫生间之外，还有一间书房，以及一间极为宽敞的健身室。

李八斗仔细查看了夏东海的书房和健身室，发现了一些细节。夏东海书房的书架上摆放的书籍，多是一些体能训练、案件侦破，乃至FBI课程之类的，放在书桌上的一本书是散打一招制敌的搏杀术。

李八斗在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相册。相册里有很多记录了夏东海生平的照片，这些照片主要有搏击训练和搏击比赛照、健身时的肌肉照、和妻子早些时候的恋爱照，以及后来和孩子合影的全家福，还有极少量的与朋友的合照、出席一些政府及商务会议的正装照。

从这本相册里，李八斗得出了一些结论：夏东海练过拳脚功夫，喜欢男人的游戏，应该有很强大的搏斗技击能力。

李八斗又到了旁边的健身室。里面的健身器械相当齐全，有跑步机、哑铃、杠铃、沙袋等。健身室四周的墙壁上贴了好多他的训练照，照片中的他个子魁梧、肌肉结实，很有力量感。

一个具有如此实战能力的人，而且正当壮年之时，怎么会被一匹马杀死？李八斗觉得他如自来水管般的思路完全被堵住了。

无论是在警校，还是在参加工作之后，他都觉得自己有着如神助般的破案天赋，思路就跟自来水一样，只要打开开关，灵感哗啦啦地就来了。过往案件的侦破，但凡有蛛丝马迹的线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跳不出他的思路。

他刚从警校出来实习那一年，就从一根掉落在现场的头发着手，破解了谜团，找出了真凶，深得领导赏识、同事钦佩，一战成名，自此势如破竹，一跃成为警界“黑马”。在破案方面，他也因此跟写诗的李白一样，有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和自恋。

而这一次，他确实迷茫了。

马杀人？还杀了一家三口？其中一个还是久经训练的搏杀高手？这是什么神操作？

突然，他随意转动的目光落在了健身室角落放着的一支气枪上。他走过去拿起气枪看了看，发现手柄和枪膛出口处都比较光亮，说明气枪经常被使用，且近期使用过。旁边的一个墩子上还放着一个盒子。

李八斗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装了好些比黄豆粒大一点的铅弹。除了铅弹，还有几粒钢珠。李八斗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知道气枪通常都是装铅弹射击，不用钢珠的，钢珠和铁砂通常都是猎枪所用。

难道夏东海家里有猎枪？

李八斗在别墅里找了一圈，果然在夏东海主卧床下的一个皮箱里找到了一支单管猎枪和一支双管猎枪。猎枪旁边的盒子里，分别装了一些钢珠和一些子弹。

李八斗将两支枪都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两支枪都磨得光亮，那支单管猎枪的枪口还有暗红的血迹。初看之下，那血迹沾上枪口的时间并不久。李八斗将两支枪放回皮箱里，提到了外面。

梅花红和姜初雪还在尸体周边进行证物提取。李八斗走过去，拿起夏东海的两只手观察，发现他左手掌与手指的骨节点有很厚的茧子，这说明夏东海经常摸枪，并且进行过射击。

姜初雪又极厌恶地剜了他一眼。李八斗不以为意，只是将手中的皮箱放下，吩咐道：“这里面有两支枪，单管猎枪上有风干的血迹，你们拿去化验一下，看是人血还是动物血，到时候把结果一起报过来。”

姜初雪根本不搭理他。梅花红过来接了句：“行，先放一边吧。”

大案中队队长厉长河也赶来了。李八斗把情况向他作了简单汇报。

“什么，没有嫌疑人，只有一匹马？有可能是马杀人？”厉长河听后一张脸都差点青了，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自己没有发烧？”

李八斗点头：“确定。”

厉长河没说话，用右手食指点着李八斗的头：“你看见的未必是你看见的那样。我不信马能杀人，而且还是三条人命。这个案子可千万不能出纰漏。刚才已经有省电视台的新闻记者打电话给我了！”

“什么？”李八斗一愣，“新闻记者打电话给您，他们怎么知道的？”

厉长河转了下脑袋看了看：“不知旁边哪栋别墅里，有户人家的女儿正好在省电视台《法制新闻》栏目，从家里知道了这个灭门凶案。她马上就从省城赶回来，要跟踪报道这个案子。”

“直接推掉不就行了，您比我清楚办案的规矩吧？”

厉长河叹口气说：“没法推了。”

李八斗不解：“为什么？”

“省厅领导亲自给局里领导打了电话，领导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有人报案，也有保安、邻居等知情者，不可能封锁消息，而且故意封锁消息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谣言，所以要我们在不违反纪律原则的情况下，给那个女孩以适度的便利。我已经把你的电话号码给她了，她到白山县后会和你联系，你配合好就是。”

“这……”

“这什么，有问题吗？”厉长河目中一道锋芒射来。

“当然有问题，”李八斗说，“不但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您知道的，我破案喜欢自由、专注，而且我也不擅长侍候什么记者。”

“既然你这么为难，我回去就打报告，申请将你外调，换人侦办。现在还有问题吗？”厉长河问。

“好吧，姜还是老的辣，队长您狠，我认了。”李八斗马上妥协。

“这不很好嘛，非要我出招！好好干吧，年轻人，你虽然有时候架子很大，但至少懂得放下，我还是很看好你的。”厉长河哈哈一笑，转身去了。

李八斗站在那里，仰天长叹。说实话，以他放荡不羁、我行我素的性格，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可他有唯一的软肋，那就是外调。

二十年前，石笋镇其实还只是个村子，叫石笋村。那是一个如世外桃源般美丽的村子，四面群山环绕，村前溪流潺潺，尤其是村后山有一奇观。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天然巨峰，与左右山峰皆不相连，独立而生，形同竹笋，自下往上光秃秃的一大段，到顶上的时候，又生得奇花异草，风景绮丽。山脚之下，还有一个形如弯月的小湖，水波碧绿、青山倒影，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李八斗的家就在湖边。六岁那年的暑假，邻居的王婆婆家来了一个女孩，叫吴诗佳，长得白净漂亮，而且是城里来的，穿得洋气，就像小仙女一样。但她一点也不傲气，和村里的小孩都能玩到一起，尤其和李八斗玩得形影不离。她跟李八斗讲了很多城里的新奇东西，说哪天他也去城里了，就请他吃肯德基，请他坐海盗船，请他看电影……

从那以后，李八斗就对城里无比向往。暑假过后，诗佳就回城了。李八斗就盼着下一个假期，盼着她的到来。可一个又一个寒来暑往，他再也没有见过诗佳，他所有踮起脚的盼望都变成了失望。

直到第七个年头，西部大开发拉开了宏大的序幕。一个开发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石笋村的奇景，来村里考察了一遍，还带来了县领导。没多久，政府就决定开发石笋村，将其打造成全县集休闲、旅游为一体的重点城镇。

石笋村变成了石笋镇。石笋镇上有了比县城更高的高楼、电梯房及别墅。省里还斥资数十亿元，打通了群山隧道，修建了一条石笋镇通往县城和连接省城的高速公路。

石笋镇到县城原本需要两个小时，打通隧道、修建高速公路之后，就只需要二十几分钟了。县城到省城需要四个小时，而石笋镇到省城只需要三个半小时。更由于石笋镇的土地规划足够，县城的很多机关单位都迁往石笋镇，包括当时白山县最好的中学。

李八斗本来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所以成绩很一般，完全不够分数上那所中学，但他是搬迁户，中学占了他们的地，也就给了他们名额。

没承想，李八斗在那所学校又见到了诗佳。诗佳看见他也很开心。但喜出望外的李八斗总觉得，他和诗佳之间比起以前少了点什么。

诗佳长得越发漂亮了，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长发飘飘的很有气质，学习成绩也很好，引得学校男生纷纷追求。

相比之下，李八斗有些自惭形秽。他喜欢诗佳，莫名地想和她在一起，哪怕一天没有见到，都特别想念。但他不敢把这份想念说出来，他怕在诗佳心里，只当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有一次，一个男生对诗佳死缠烂打，他站出来维护她。那男生颇带嘲笑地问他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时，他气不过就把那个男生打了，然后很淡定地说：“她是我妹妹，怎么啦，有问题吗？”

事后，诗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心里很慌，不敢承认，故意很洒脱地笑道：“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当你是好朋友的。”

诗佳说：“嗯，我也是。”

他暗自庆幸，幸好没承认喜欢她，不然多难堪啊！但他心里还是想着，以后一定要娶她，一辈子都陪在她身边。看见别的男生围在她身边时，他就想揍他们，让他们都滚远点。

为了能和诗佳在一起，他再也不像在村校读书时那样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了，他开始发愤图强，他想考最好的学校，想有出息，想以后能配得上她。他想到那时候，再认真地对她说，其实，他已经喜欢她很久了。

然而，那句话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对她说了。就在第二年的春天，那个阳光回暖、百花盛开的季节，诗佳这朵他心中的梦幻之花却凋谢了。命运残忍地带走了她。

在那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诗佳上完自习后回家，在离家不足两百米的巷子里，被一个变态残忍地杀害了。

李八斗去过现场，现场的景象惨不忍睹。

那时已经有人报案了，警察还没到，消息迅速传开，周围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他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把那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景象像刀子一般刻在了他痛苦得抽搐的心里。

地上的人已经看不出是诗佳了，她的脸被刀子划得稀烂，血流了满地。白色裙子和长袜上也满是血，但不是脸上的血，而是下体的血。

他跑过去，抱着她满是血的身子哭，哭得撕心裂肺、旁若无人。

好长时间之后，才有警察赶到，将他拉开了，然后用一块布将诗佳盖上。

从那天开始，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身上总带着一把刀子，想找到那个杀害诗佳的变态，将他捅死。警察挨家挨户地调查，也没有结果。他总是在漆黑的夜里，用刀子疯狂地刺着地面，发泄心中的痛苦和仇恨，而那样只是让他更痛苦。

有一天，他在学校里遇到了诗佳的闺密。两人说起诗佳的时候，他才知道诗佳其实也喜欢他，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很踏实、有安全感。但她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应该男孩子先说。她一直在等他一往情深地向她告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她先走了，去了另一个漆黑而冰冷的世界。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案子仍未破，无人知道那个变态是谁，那些街头巷尾七嘴八舌的人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

有一天，李八斗站在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那年夏天的事，他和诗佳并肩坐在星空下，数着根本数不清的星星，萤火虫从眼前调皮地飞过，两人起身去追，欢声笑语地追了一路……

往事如风，错过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然后就想，他必须给诗佳报仇。但他不知道那个黑夜里的变态是谁，警察也不知道，他觉得那些警察没用，所以他要自己当警察，自己去找！

他报考了警校，想有天能回来侦破诗佳的案子。在他即将毕业分配之时，他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白山县公安局，最好是刑警大队。可因为成绩出众，他被当初的一个老师，也是省内一位著名的刑侦专家，带到了另一个市的市局，去协助一起案子的侦破。

他在案子侦破中立下了大功。那个市公安局的领导爱才心切，跟学校一商量，直接就把他的档案调过来接收了。然后，他就一直被留在那里无法回来。

他给领导说了很多好话，领导就是不让走，后来定了三年之期，有案必破才会帮他调到白山县。若是三年未到或有一桩悬案，都不会让他走。他答应了，也做到了。领导没有食言，放他走人。

如今他才回白山县不到一年，因案件任务太重，诗佳的案子一直没机会重启，这个时候他自然怕外调了。

厉长河知道这是他的软肋，是唯一可以让他妥协的地方。

他本是省警校优等生，之前在市局刑警支队，也深得领导赏识，前途无量，但他仍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更能说明那个死去的女孩和那件案子在他心里的分量。

无论过去多少年，哪怕人海茫茫、了无头绪，就算穷其一生，他也一定要把那个变态找出来，绳之以法！

第2章 不速之客

下午三点，刑警大队队长王三强亲自主持了16号别墅命案案情会议，并组建了专案组，案件代号为“凶马”。他亲自挑选了六位各具特长的干警作为专案组核心成员，全力侦破此案。

毫无疑问，专案组组长由大案中队队长厉长河担任，副组长由无案不破的李八斗担任，另外的成员还包括姜初雪、包古、魏大勇和冷笑。其中李八斗、包古和魏大勇本就是大案中队成员；姜初雪则是法医，在刑侦学的痕迹分析上有其独到之处；冷笑本是网安大队的网警，对网络防火墙及其破解有一定的造诣，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可以打开全世界。

李八斗在会议现场播放了从16号别墅拷贝回来的监控，让在场的公安干警观看。

从夏东海一家人散步回家到幼师报警，整个别墅都只有一匹毛色血红的马进出过！除此之外，并无任何新的发现。

李八斗问：“大家都有什么看法？”

“完全没道理的，马怎么可能杀人？根本不可能！”

“就是，闻所未闻啊，如果是一条人命或者是其他死因，还能找点牵强的理由，譬如被马撞到了意外致死之类。但这个现场显然不是意外死亡的范畴，而是蓄意谋杀。然而，一匹马不可能有蓄意谋杀的动机，也不具有蓄意谋杀的能力。”

“难道这是人假扮的一匹马？”一位干警质疑。

厉长河吩咐：“把相关镜头放大给大家看仔细点，马的鼻子、眼睛、嘴，还有身子和脚，有哪点能看出是人假扮的吗？”

李八斗当即对监控视频做了局部放大处理。

除了眼睛血红得看起来有点邪门，不像一匹正常的马外，无论是外形，还是它的一举一动，都显示着那是一匹真真正正的马。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真的马，还是人伪装的？”厉长河问。

全场都点头说，这绝对是真的马。

“而且，”厉长河说，“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如果你们是罪犯，你们有必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匹马去犯罪吗？你要想隐藏自己的相貌，掩饰自己的身份，会有很多办法，包括改变表象的性别、戴上头罩等，至于去假扮一匹马吗？何况马和人的区别太大，伪装起来难如登天吧。还要像马一般地行走，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是一匹马，一匹真的马，应该不是人伪装的！”

“但这匹马的行为超出了马的正常范畴，这也是无法解释的地方。”厉长河把目光看向李八斗，“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的看法—— ”李八斗说，“我也认为这是一匹真的马。可是，一匹马要怎样才能做出蓄谋杀人这种匪夷所思之举呢？”

“你问我？不是我问你吗？”厉长河眼睛一瞪。

“会不会是被人控制了？”

“被人控制？”厉长河皱眉，“怎么控制？”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估计得找动物学家了解一下。譬如类似驯狗咬人之类的，当动物接受过人的训练之后，能领会指挥者的意思，就有可能做出不可思议的行为来。这样理解似乎更合逻辑一些。”

“嗯，有点道理。”

“而且我仔细观察了，这匹马是戴了马蹄铁的。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既然戴有马蹄铁，就说明这马是被人饲养的，因为马不可能自己戴上马蹄铁；第二个问题有点可怕，一般来说，马蹄铁的作用是为了保护马蹄，是很早以前，因为马要驮运东西，长途跋涉，主人才会给它们戴马蹄铁以防蹄子磨损。而现在的马，没有那么劳苦了，咱们整个白山县的养马人家，几乎没有给马戴马蹄铁的。这匹马为什么戴着马蹄铁呢？懂现代刑侦学的人都知道，我们能从任何一个物种的毛发或者表皮之类的东西上提取到DNA，作为其独有的身份证明。如果马蹄直接与地面摩擦，我们就有可能提取到它的DNA数据，再到全县的马中筛查。可如果是戴着马蹄铁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匹马不但是被人操控的，而且操控它的人还是一个精通刑侦学的高手？”厉长河打断他的话问。

李八斗点头：“不确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厉长河说：“只要能确定这事是人为操控的，就算他是再高的高手都好说。”

“你们对现场及尸体的分析结果呢？”李八斗把目光看向姜初雪。

姜初雪说：“根据现场痕迹鉴定，确定只有马蹄为可疑脚印，没有发现凶手的指纹和其他痕迹。而对尸体的检测，男人的左小腿上有大块瘀肿；另外，在右腋窝和肋骨之间也有一处瘀伤，肋骨断了一根，伤型和左小腿相似，疑似马蹄踢伤。还有就是头部的致命伤，三个死者的头部都被砸得稀烂，说明被攻击了许多下。根据伤口边缘及脑骨断裂的情况，初步判定为马蹄所踩。至于具体情况，红姐还在用更精密的仪器鉴定，得等结果出来了才知道。”

“我是不是可以把你说的这些话总结为，你们也认为是马杀的他们？”李八斗问。

姜初雪点了点头：“从现有的证据判断，确实如此。”

“那这就有点问题了。”李八斗沉思着自言自语。

“有什么问题？”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从死者伤情判断，马杀死妇女和孩子都是轻而易举的。因为他们除了头部致命伤，没有别的伤。而夏东海的身上除了致命伤外，还有两处伤，一处在左小腿，一处在右肋骨。”

“这有什么问题吗？”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我对夏东海做了个基本了解，他年轻时练过拳脚功夫，现在也经常锻炼，家里有私人健身房，体格训练得十分强壮，而且喜欢射击，家里气枪、猎枪都有，这说明他是有很强的实战能力的。一匹马就算受过训练，又是如何做到将一个技击高手三招致命的呢？”

“嗯，好像确实很难。除非他不作任何抵抗，任马踢踩。”厉长河说。

姜初雪建议说：“这样下去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所见即所得，既然是马到的现场，在现场留下了证据，那就从马身上查呗！看马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这样一步步调查下去，应该会有所发现吧。”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李八斗喊了声，“包古，你把剪辑好的城区监控记录拿出来给大家播放一下吧！”

包古应声，当即为大家播放剪辑出来的城区监控记录。

马从石笋镇北边靠近野鸡山的一处监控出现，很有可能是从野鸡山上下来的，前进时步履平缓，信步而走，进镇后基本上走的都是小巷之类的没有监控的地方。不过它经过镇中心的时候，还是被天网般的监控系统拍到了。离去时一样，只经过了少数几处监控，最终消失之处还是石笋镇北边的野鸡山。

“大家都看完了吧，有什么感想？”李八斗问。

“这么看的话，就是匹野马啊！”冷笑说。

“不可能是野马。”姜初雪说，“你看那马的行走状态，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一眼就看得出它是训练有素的；而且它一路上甚至都没有在路口徘徊张望，而是轻车熟路地到了16号别墅。这至少能说明一点，它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也不是第一次到16号别墅。”

李八斗说：“嗯，我认同这个观点。我已经调取了16号别墅周边一个星期的监控记录，一下子没法看完，不知道全部看完能否有所发现。不过目前，我觉得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拿着这匹马的照片，往野鸡山方向的各个乡村养马人家或养马场，去查找特征相似的马匹。第二，找相关动物学家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一匹马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行为来。第三，调查被害人一家三口的近况，看有没有与人发生口角结仇，尤其是男主人夏东海的社会背景及人生经历。既然是谋杀，必有源头，找到源头，谜底自然就揭开了，大家觉得呢？”

“嗯，我觉得你的思路很清晰。”厉长河说，“就按照你说的方向调查吧，你对大家也都了解，这个案子就由你来打先锋，我在后面给你掌舵。”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可是—— ”李八斗故意看了眼姜初雪，“万一有人不听我的怎么办？”

厉长河问：“谁敢不听，还有组织纪律观念吗？”

“行，那我就开始安排了。”李八斗说着看向几位专案组成员，“冷笑你是搞网络的，就负责看我拷贝回来的那些监控吧，主要是看这一个星期之内，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在16号别墅周边出现。大勇和包古，你们两个分一下工，一个去找目击证人，另一个负责查夏东海一家的资料，重点留意最近发生的一些可能导致报复的事件。可以等技术部门把夏东海的手机锁解开后，看一下他这几天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当然，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的恩怨、蓄谋已久的报复。总之，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忽视。”

李八斗的目光落在姜初雪脸上，咳嗽了一声才说：“姜初雪。”

“说，听着呢！”姜初雪冷着一张脸，语气颇为不善。

李八斗不以为意地说：“听说你是省城来的，我想你应该比较熟悉那里，所以我打算安排你去省城找动物学家了解情况。”

“没问题，我去就是。”姜初雪说完，径自出去了，都不愿多看李八斗一眼。

李八斗并不在意，安排完这些，他又将涉案马匹的资料传给了马匹行经的各乡镇的派出所，让他们去调查特征相似的马，重点特征在于马的身高、毛色、体格。若有特征相似的马，则调查好马主人的背景资料，一起上报。

无论真相怎样，李八斗都大胆地首先假设，这是一匹被人饲养的马，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受主人操控的。这种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调查，他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但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也只能如此。

下午五点，李八斗正仰靠在座椅上N次回想案发现场，手机蓦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地址显示是省城，他马上想到了队长让他好好接待的那个省电视台记者。略一迟疑，他还是接了电话。

“喂，请问是李警官吗？”电话那端传来一个非常轻快而甜美的声音。

“嗯，是的。”

“哦，我叫夏天，是省电视台《法制新闻》的记者，到这边来采访一个案子，领导给了我你的号码，让我找你。”

“刑警大队大案中队，自己来吧。”没等对方说话，李八斗就挂了电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背着包走进了大案中队办公室。那双四下张望的眼睛让李八斗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就是那个省电视台的记者。

“喂，您好，请问哪位是李警官？”夏天笑着问道。

“我就是。”李八斗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夏天立马像只燕子般欢快地跑到李八斗身边，喊了声“李警官”，然后双手递过一张名片。

李八斗接过名片顺手丢到了办公桌上，跷起二郎腿说：“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就是今天早上弯月湖半山别墅的那个案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夏天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问。

李八斗看着她，觉得这女孩长得其实挺好看的，淡墨般的眉毛，乌黑的大眼睛，齐耳短发，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胸大腿长，美得无可挑剔，尤其是那一脸春风拂柳般的笑，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电视台就来了你一个人吗？”李八斗问。

“不是，还有同事。”夏天说，“他们去找住处了，我先过来找李警官接个头，简单了解下情况。给李警官您添麻烦了。”

李八斗说：“不麻烦，案子的情况很简单。夏东海一家三口惨死于自家别墅。”

“这我知道，能麻烦李警官透露一些细节吗？”夏天问。

李八斗用事务性的口吻说：“对不起，案子尚未告破，恕我无可奉告。”

“可是，我们电视台的领导跟省厅的领导协商好了啊，允许我们进行适当的报道。我大老远跑来，您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我还想去现场看看呢。”

“去案发现场拍摄，你就别想了。”李八斗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夏天的念想，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倒是可以让你在案发别墅外进行拍摄。”

夏天急忙催促道：“也行，那我们赶快去吧。”

李八斗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明天吧。”

“明天？”夏天急忙摇头，“不行的，对新闻来说，没什么比时效更重要了，所以我们要抢在其他媒体之前报道出来。辛苦李警官了。拜托，拜托。”

对方的态度一直很好，李八斗又想起了厉长河的叮嘱，站起身来，让步道：“我也许是上辈子欠你的吧，走吧！”

夏天高兴地连声道谢，然后给同事打了电话，让他们带着设备直接赶往案发别墅。

半个小时后，李八斗开车赶到了弯月湖半山别墅区。很快，夏天的同事也根据夏天给的地址来到了这里。双方略一寒暄，便由李八斗带着他们前往16号别墅。有李八斗这位刑警带着，别墅区保安亭的安保人员也没多作阻挠。

来到案发别墅外，夏天和她的同事便着手忙活起来。有人拿着摄像机在别墅附近取景，有人拿着收音设备耐心等待。等夏天准备好新闻快报要说的内容后，终于开始了正式的录制。

李八斗站在一旁，狠狠地嚼着口香糖，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个瞬间，李八斗将夏天看成了诗佳。她们都那么爱笑、活泼、阳光、青春且美丽。

当那张脸穿过遥远的岁月又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时，就像有一根针狠狠地刺在了他的心上。比那张美丽的脸更让他难忘的，是那个醒来的早上他看见的、躺在那里已经再也不会醒来的、满脸是血的诗佳。

夏天他们忙活的期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来临前的16号别墅，透着几分莫名的悲凉。

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都命归黄泉，这是人间惨剧。可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制造这出荒唐的惨剧呢？

李八斗暗自思忖的同时，目光在16号别墅四周流转着。当这场惨剧发生的时候，这里的房子，房子周围的树，包括立在路边的街灯，它们肯定都曾看见过什么。那是昨夜的真相，是普通人很难发现的细节。

李八斗的目光突然落在从别墅左侧转角过来的一辆面包车上。面包车司机发现李八斗注意到了他，点了下油门，车速也随之加快了。这一细微的变化当然没能逃过心细如发的李八斗的法眼。他将面包车拦了下来，打算盘问一番。

面包车司机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李八斗出示了一下证件，问道：“干什么的？”

面包车司机回复道：“给老板们送猪肉的。还剩最后一点，警官你要吗？要就便宜卖你。”

面包车司机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向别墅那边张望。他的这个小动作也被李八斗看在眼里。李八斗让他下了车，说要检查一下车厢。

“警官，我是正经生意人。我杀的猪中有些是我从十里八乡搜罗来的，较之养猪场的那些饲料猪，这种猪肉更优质、安全，吃起来也放心，所以别墅区的老板都会定期跟我买肉，我一般都是送货上门。当然我也收饲料猪，只是这样的猪肉一般是卖给普通百姓的。虽然同是饲料猪，但我给出的价钱也要比其他肉贩公道得多。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去问这里的保安。”

“清者自清，既然你没做亏心事，就麻烦你配合我一下吧。至于你说的这些，我后续会找别墅的保安人员去核实的。”

面包车司机没再说什么，按李八斗的要求打开了车子的后备厢和后车门。一阵肉类的腥味立马扑鼻而来，另外，也许是为了方便送货、运货，车子的后座全被拆除了。车厢里的景象初看有些骇人，一块木板上放了几根剔光的骨头，以及一些从猪肉上剥下来的猪皮，旁边还放着剁骨刀、割肉的尖刀，还有挂肉的铁钩。这些工具上无一例外都沾有一点血渍。

检查完，李八斗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往后看，后面是面包车司机嬉笑相迎的脸。也正是因为角度的问题，李八斗才得以完整地看到藏在帽檐下的面包车司机的脸。他的右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右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位置，再加上车里带血渍的刀和肉，身处暮色之下的李八斗竟然莫名觉得面包车司机的笑有几分诡异。

“要买猪肉吗，警官？我给你便宜点。”面包车司机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李八斗直起身，目露锋芒地盯着他问。

“哦，我叫阎老三。”

这家伙是在社会上混的吗？还是说在家里排行老三？李八斗按捺住心中的疑问，转而说道：“我是问你的真名。”

“我的真名是阎铁山。”

“除了给老板们送肉外，你有固定的卖肉摊位吗？”李八斗又问。

“有，就在镇上的菜市场。”

“说一下你的住址。”

“我住五谷村，怎么了警官，这里发生什么案子了吗？”

“有人被杀了。”李八斗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他。

“有人被杀了？”面包车司机又把目光看向别墅那边，“不像吧，他们好像在摄像，那个女孩子还拿着话筒在说什么，像在录节目。”

“哪儿那么多废话，卖你的肉去吧！”李八斗瞪着他。

“嗯嗯，好的，好的。”面包车司机赶紧坐上驾驶座，驱车离开了。

李八斗目送面包车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面包车司机有些不太正常。

车速一开始很平稳，当自己注意到时，车子突然加速了。而且，对方和自己说话时，不但有意无意地向别墅那边张望，还旁敲侧击地打听案情。要正常情况，李八斗不会告诉他有人被杀了，之所以告诉他，就是觉得他有些可疑，故意说出来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对方没有吃惊，而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向李八斗询问。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或者正常肉贩的反应，李八斗觉得有必要暗中查一查。

待夏天他们忙活完，离开别墅群时，李八斗找保安亭的值班人员核实到阎铁山所言非虚。李八斗一行离开16号别墅几分钟后，一个人从斜对面大约三十米的别墅楼顶上，如猴子般敏捷地跳了下来。那人戴着一顶草黄色太阳帽，配有墨镜，穿黑色衬衫，背一个双肩包，低着头向16号别墅走来。细看他的双手都戴着手套。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边找了个位置翻墙上去。他的动作十分敏捷，就跟猴子爬树一样，三两下就到了别墅二楼。在进屋之前，他先从背包里拿出一双鞋套套在脚上，又拿出一只微型手电，这才进了屋。

他逐个搜索二楼的房间，来到儿童房间时，他看见了床上和地上残留的血迹。手电的光在血迹上停留了许久，他才转身出屋，去了楼下。楼下客厅的地板上除了血迹，还有警方画出的死者躺姿的白线。

他取下墨镜，弯腰蹲下，仔细地查看地面。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抽动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目光环视屋子，看到了一边的主卧。他进去站在电脑前，重启电脑，可什么记录都没有了。

很显然，监控硬盘已经被警方取走了。

他站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跑到了楼顶。他站在模糊的阴影区里，看着那片夜幕笼罩下的别墅群，脸上的表情一片木然，看不出悲喜。

这里是镇子的边缘，是整个白山县的高档住宅区，十分宜居，所以没有市中心的那种灯火通明和喧嚣。周边的绿化林里传出声声虫鸣，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吵。

背包人如一尊雕塑似的在黑暗里站了许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光映亮了那张黑暗中的脸庞。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有许多坑坑洼洼的印记，就像是下过雨后被人踩过的一地泥泞。

抽完烟，他弹指将烟头扔掉，转身下了楼。几分钟后，他到了16号别墅对面，选了个位置爬上楼，进到屋里，直接找到了装有监控的电脑。他麻利地从里面取出硬盘装置后，便转身离开了。

16号别墅往左约一百米的林荫道上停着一辆三菱越野车，背包男打开车门上了车，接着从背包里取出一台小尺寸的平板电脑，将硬盘插了上去，观看起里面储存的监控记录。

当看到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监控中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再看到李八斗盘问面包车司机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他也发现了面包车司机有意无意瞟向别墅那边的小动作。面包车司机的具体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以看到他的右脸上有一道刀疤。

这个面包车司机偷偷摸摸地观察别墅那边，到底是纯属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背包人沉思片刻后，收起平板电脑，驾车离去。

第3章 有病的人

临近夜里十二点，白山县城大湾片区的巷子里，一个骑着共享单车、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个街口的路灯下。他抬头仰望夜空，目光如利剑一般，牙齿咬得腮帮鼓起。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变得稍显扭曲。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山县刑警大队大案中队的李八斗。调回白山县以来，为了寻找当年那个杀害诗佳的变态凶手，很多个晚上，他都独自一人骑着单车游走在石笋镇及白山县城的大街小巷。他也知道这种寻找方式无异于大海捞针，就跟瞎猫碰死耗子一样，希望渺茫，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调看了当年诗佳被杀的案卷，本想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那上面只记录着诗佳遇害的现场情况，没有关于凶手的线索或资料。没有凶器，没有指纹，连疑似凶手的脚印都没有。因为警察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很多闲人，现场即便有凶手的脚印，也被破坏掉了。诗佳的下体流了很多血，但不是性侵造成的，而是刀子捅的。所以她的体内没有凶手的精液，也就没有关于凶手的DNA痕迹。

虽然没有关于凶手的线索，但李八斗还是从凶杀现场得出了一些推论。

其一，这个凶手可能是性无能，或者性取向不正常，对女人并没有欲望，所以没有侵犯诗佳；其二，凶手可能是个变态，他虽然对女人没有欲望，但有某种深仇大恨，所以才那么凶残地伤害女人的下体；其三，他曾经可能被看起来单纯且漂亮的女人伤害过，因为诗佳就是这样的女孩。

如果凶手有这种变态的报复心理，那他就不会只杀一个人，因为变态是一种病，只要犯病，他就有可能杀人。然而，十年了，在白山县的刑事档案中，并没有其他类似的凶杀案记录。

李八斗觉得不正常。那应该不是一桩偶然的凶杀案，变态凶手既然踏出了覆水难收的一步，就不会轻易收手。能干出那种事，说明他的心理状态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应该会铤而走险。那为什么十年来，白山县没有类似的案子发生？难道凶手死了？

李八斗不死心，直觉告诉他，凶手还活着，就藏在白山县城的某个角落里。但凶手是个高手，犯案的手段更加高明而隐蔽。白山县的刑事档案中之所以没有类似的案情记录，是因为他后来犯下的案子都没有被发现。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可怕了。

李八斗将单车骑到前面的垃圾桶旁，将嚼得没味儿的口香糖吐了进去。刚把共享单车掉转过来准备回家，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同样骑着共享单车往这边过来的人。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戴副眼镜，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

那人看见李八斗的时候也愣了下，并捏住刹车停了下来，颇为腼腆地喊了声：“八斗哥！”

“唐白？”李八斗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这边找个朋友。”

“找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没事。我等会儿打个车回去。”

“这里打的回镇上可不便宜。你跟我一起吧，一会儿我送你。”

“算了吧，八斗哥，这么晚了，麻烦你不好。”

“我说送你就送你，跟我客气什么。”

“那好吧，我找个地方把车还了。”

“先骑着吧，我先回一下刑警队，那里也可以还。”

两个人一起骑着车到了刑警队，在附近共享单车专用停车处扫码还了车。李八斗进去队里开了自己的车出来，唐白坐进了副驾驶座。车子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城市，街灯昏黄而柔和地亮着。李八斗边开车边和唐白聊天。

唐白本和李八斗同村，都住开发前的石笋村，但唐白比李八斗小六岁，和李八斗的妹妹李小玥同年，还是同班同学。小时候，唐白总喜欢跟在李八斗的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八斗哥”。那时候，无论是春天网蝴蝶，还是夏天抓知了，只要有李八斗的地方就有唐白。自李八斗去省里的警校念书后，两人的接触就少了。

石笋村得到了开发，开发商找村民买地，补了村民很多钱。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致富了，改变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石笋村的村民都笑得合不拢嘴，认为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换来了如今的富贵。

唐白也曾这么认为。然而他的生活一步步走向了悲剧。男人有钱就变坏，说的就是他爸唐世德。他爸不仅过上了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还爱上了赌博。最终因为一个年轻妖艳的女人而抛妻弃子。

爸妈离婚那年，唐白才十岁。离婚时，唐白他妈没有分到一分钱。唐世德嘴上说钱都输了，或许是他把钱给另一个女人用了，谁知道呢？反正在离婚协议上，唐白他妈就只分到了居住着的那套房子。

刚离婚那会儿，唐白他妈还有工作，但遭受了离婚的打击，性格变得多疑起来。有一次，她与别的同事在一起聊天，疑心同事是在讽刺她，就跟同事撕扯了起来。在撕扯的过程中，不小心伤到了肚子，疼得她倒地不起。她本来肠胃就不好，以为是肠炎复发了，可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是流产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一两个月了。

自此之后，她整个人就垮掉了，整天以泪洗面，变得疑神疑鬼、神神道道的，连班都没法上了。单位见她这个样子，就把她辞退了。整天窝在家里，没有排解积郁之处，她的精神状况变得越来越差，有时候还毫无征兆地打唐白。等她清醒过来，看到儿子身上的伤，又会抱着他伤心地哭。

后来，唐白生了一场病，没钱医治，她就把镇上的房子卖了，带着儿子去了乡下的娘家住。没过几年，唐白的外公外婆相继过世，唐白只能和妈妈相依为命，而他妈妈在经历了一连串打击之后，精神出现了问题，变得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那年唐白才刚读高一，就辍学了。那时李八斗还在省城读警校，妹妹特地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件事。李八斗第一时间联系了唐白，让他继续读书，说他帮他解决学费的问题。

李八斗的家境很好，他在家里也能做一些主。很多事父母都支持他，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助唐白。但唐白拒绝了他的帮助，说他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找点事做，照顾好妈妈。

后来，李八斗又从妹妹口中得知，唐白在镇上的一家书店上班，而他忙着研究和侦破各种案子，对唐白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

此刻，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唐白，腼腆地微笑着。李八斗问起他的近况，他微笑说：“挺好的，一个月有一千多元的工资，刨除吃的用的等一些必要的开销，每个月还能剩好几百元呢，工作也轻松。其实现在买书的人少，只不过那么大个地方，需要一家书店，而书店又需要一个人看着。老板也无所谓有没有人买书，反正国家有补助，书店就是为地方撑门面用的。不过可以免费看很多书，我觉得很充实。”

“嗯，其实生活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要知足。”李八斗挺欣慰的，一个经历了那么多变故的孩子还能有这种心态，已经很不错了。

凌晨两点左右，李八斗把唐白送到了唐白现在居住的五谷村。

“谢谢八斗哥。”唐白下车后，很礼貌地说了声。

“别跟我客气，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拿我当外人。”李八斗对他说话，还是哥哥对弟弟说话的那种口吻。

“嗯，我知道。”唐白也如当年一般很听话地应着。他站在那里，目送李八斗的车子消失在视野内，才转身回屋。

苍穹一片漆黑，黑暗中的群山如狰狞的鬼怪，车灯扫过，才看得清那是山石树木。李八斗没有把车顺着原路开回镇上，而是转了个弯往一条石子路上开去。开了十来分钟，他停下车，打开手机电筒，沿着一条小路走上去。

小路两旁都是玉米地，玉米早被掰走了，干枯的叶子在夜风中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山林里某些不知名虫子唧唧地叫着，让夜晚平添了几分诡异。

沿着小路往前走了百余米，李八斗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座坟，一座用条石砌筑的坟。周围草木疯长，坟头上荆棘丛生，一片荒凉。

李八斗默默地盯着坟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坟前坐下，双手捂着脸，仿佛心中有着无法排遣的痛苦，脸都被手指抓得变了形；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苍穹发呆。

他又想到了那个令他心碎而绝望的早晨，诗佳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不会跟他玩耍了。他突然觉得身子一阵虚弱无力，他靠着坟堆，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来。他抚摩着那生出了青苔的坟堆，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着抱歉，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痛苦就像毒瘤一样长在他心里，令他久久无法释怀。那个恶魔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黑夜。

李八斗是被某种动静惊醒的。他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极有节奏。他定下神来，仔细分辨了一下，听着像是奔跑的马蹄声，还有山石滚落的声音。他想听得更清楚仔细些，但那声音渐渐远去了、消失了。他想确定一下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不过无从辨别。他转着眼珠看了一圈，四周除了重重叠叠的山之外，就只有枯黄一片的玉米地。

这样的环境不可能有人骑马奔跑吧？难道是自己伤心过度产生了某种错觉？又或者是那匹杀人的凶马搞得自己神经过于敏感了？

他打了个哈欠，发现身上已被晨露打湿，又看了看时间，已是早上六点，昨晚居然在这里睡着了。其实时间也还早，可这里终究不是睡觉的地方，而且凶马案疑点重重，他应该早点回去，查找案件的线索。他当即站起来，又看了眼那座荒坟，转身离开了。

而当他将车开到山下，转过一个山道的时候，突然发现在前面不远的公路上，有人牵着一匹马踽踽而行。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么早，谁出来放马了？刚才听到的骑马奔跑的声音，难道不是错觉，而是真有人骑马奔跑？

李八斗将车子开过去，渐觉那背影有些熟悉。牵马的人听见身后车辆行驶的声音也回过头来。看见那张面孔时，李八斗不由得大感意外。

“唐白？”李八斗将车在旁边停下，从车窗探出头。

“八斗哥，这么早你去哪儿了？”唐白也很意外。

“哦，有私事去了个地方。你这么早牵着马去哪儿？”

“不去哪儿啊，我就牵马出来遛遛。”

李八斗看着那匹马，马不是太高，一米三四吧，看起来还像匹幼马，似乎又比幼马更老练、稳健一些。看起来更像骡子，乌黑色的皮毛整齐而闪着光亮。

“这么早就出来遛马吗？”

“没办法，我七点左右就要出门往镇上上班了，只能早点才有时间。”

“我刚才听见有骑马奔跑的声音，是你吗？”

“骑马奔跑？”唐白摇头，“没有啊，这里到处都是山林和庄稼地，骑马跑不开吧，而且我这马的身子不好，我很少骑的。”

“你什么时候养马了？”李八斗又看了眼马，问道。

“很久了。”

“养了多少？”

“就这一匹。”

“就这一匹？这还是匹小马，没有成年吧？”

“不，这是匹成年马，六七岁了呢。”

“六七岁了？”李八斗忍不住又多看了马一眼，“不像吧，个子这么小，骨架都还没长开一样。”

“这是一匹早产马。”唐白解释道，“它出生前几天，母马不小心掉下河沟摔死了，是我外公从母马腹中取出来慢慢喂养活的。当然，也可能有些别的什么原因，使得它的身体一直长得很缓慢。它长到这么大之后，就再也没长过了，好几年了，一直都是这体格。”

李八斗叹息一声：“看来，马也与人一样，命运里充满了跌宕与不公。”

唐白一笑：“从古至今，就算原本并不偏私的雨露阳光，对天地万物来说，也无法做到绝对公平吧。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所受的阳光雨露都不一样。有生于石头夹缝中，缺少生长土壤的；有虽生于土壤中，土壤却是贫瘠的。但它们一样能活下去，只要知足就好。”

李八斗认真地看了唐白一眼：“你的心态很好啊，看来在书店上班对你来说非常适合。很多时候，比起拥有，更重要的是心态。有些人拥有很多却始终贪婪，最后落入无底深渊。有些人则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人生圆满。好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嗯，谢谢八斗哥。”唐白应了声，看着李八斗开车去远。

他牵着乌黑色的小马，踩着落在公路上的阳光，来到了几间破落潦倒的土墙瓦房前。

土墙裂开了可以塞进手掌大的口子，屋檐下布满了蛛网。一扇原木的门上用红墨水或是粉笔画了许多×，密密麻麻地写着很难分辨的字。这就是唐白的家，严格地说，是他外公外婆的家。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他就和母亲在这破落的房子里相依为命。

唐白把小马留在了屋前的院坝上，往门口走去。

虚掩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衣、头发蓬乱的妇人出现在门口，蓬乱的头发黑白相间，尽显苍老；花格子衬衫大概是扣错了扣子，下面的衣摆一长一短，显得特别怪异。脚上也是，一只脚穿了鞋子，另一只脚光着。

妇人拉开木门，往左右看了看，骂骂咧咧道：“又是哪个砍脑壳儿死的，来偷我屋里的东西，要杀千刀、遭雷劈啊！”

她抬起眼来，看见走来的唐白，那双呆滞的眼睛仿佛有了神，关心地问：“唐白，你又去看医生了啊？医生怎么说，你的病还能治吗？”

唐白过去扶着她：“妈，我没病，你别担心。”

“你别瞒着妈，妈知道你有病，我们有钱治，就算卖房子，妈也给你治，好不好？你别哭，妈就怕你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妇人边说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轻抚着唐白的头。

唐白站在那里没动，任由那只干瘦而粗糙的手在他头上和脸上摩挲着。那手掌上干裂而起的茧皮几乎将他的脸划破，他感到丝丝刺痛，可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闭着眼，心里痛苦得有如被千万只虫子啃噬。

妇人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唐白：“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为什么我一整晚都找不着你？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当时太累，在林子里睡着了。”

“我不信，肯定是又有人欺负你了，他们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回来是不是？”妇人神情激动而凶狠地说，“是谁欺负的你，你跟妈说，妈去把他们都杀了，让他们欺负你！”

“妈，没人欺负我，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身上也没有伤。”

“没有伤吗？我看看。”妇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又掀起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找，然后拉过他的手，发现他手背处有些红肿，当即指着说，“你看，这里受伤了，我就知道有人欺负你了，是谁，你跟妈说，妈马上就去杀了他。”

“妈，真没人欺负我，谁欺负我会打我这里呢？是我干活不小心被树枝戳了下，没事的。”

“真没人欺负你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欺负你了，是你不跟我说呢？”

“不会的，谁欺负我，我都会跟你说的，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你会保护我，我肯定会跟你说的。”

“嗯，只有妈妈会保护你，不要去相信别人。可是，妈妈最近总感觉自己病了，还病得不轻，我会不会死啊，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呢？”

妇人口中喃喃着，眼里泛起露珠般晶莹的泪花。她抹了把眼泪，转过身，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去。

唐白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如一尊雕塑一般。许久之后，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嘲讽的笑容，迈步进了屋。

李八斗赶到刑警队时才七点半，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他把车停好后，就到外面去吃早餐了。

刑警队往左有一条比较古老的巷子，巷子里有好几家老字号的早餐店。其中一家叫李记豆浆，是李八斗的最爱。那家店的豆浆用精选的黄豆打磨而成，醇香扑鼻，口感正宗，再配上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堪称人间美味。

李八斗一只脚踏进李记豆浆的大门，目光不经意地看向里面，店里和往常一样，食客满座，只有门边还有一个空位，而那处空位的对面，竟然坐了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那个美艳动人却脾气暴臭、整天对他黑着一张脸的女法医—— 姜初雪。

李八斗又往四处看了看，确实没有位置了，心想：老子做人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凭什么要躲一个女人？互相看不顺眼就互相硌硬呗！

他径直走过去，在姜初雪的对面坐下。正喝豆浆的姜初雪抬起头来，看见是他，那张本来清风明月般的脸一下子就乌云密布了，眼中也迸射出两道锋芒来，恨不得吃了他。

“我都跟你说了，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李八斗实在是无语。

“打住，不要再提了，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姜初雪粉脸如霜。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等着你所说的代价了，别让我失望。虽然我一般不招惹女人，但如果有泼妇非要招惹我，那我也会陪着。”

“你会为你不当的言行后悔的！”姜初雪恶狠狠地说。

“这些我一点都不关心。我现在关心的是，我好像派你去省城找专家了解马的脾性，以及它杀人的可能性了，你为什么还在县城？”

“我已经联系了省城的朋友去农林科技大学找了动物学专家，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有什么问题吗？”

“是吗？什么答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姜初雪一脸强横。

“你别忘了，我是专案组副组长，我直接对组长汇报，所有成员都有向我汇报案情的义务！”

“还不到上班时间，我吃早餐的时候，也有这种义务？”

李八斗点头：“行，那我就等你上班时的汇报吧。”

“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改变不了你肩上的警衔只是一枚四角星花的事实，嘚瑟什么啊！”说完，姜初雪喊了店员埋单就走了。

“四角星花怎么了？老子还年轻，以后要加很多杠上去给你看，别狗眼看人低！”李八斗愤愤不平。但他说的话，姜初雪已经听不到了。

心情坏了，豆浆都没以前喝着香了。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他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转悠着，想为当年的诗佳案找到一点线索。碰巧在盛景小区外，他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包男子，便悄然跟了上去。结果发现那个背包男子从暗处翻进小区，然后敏捷如猴地爬上最靠近围墙的那栋楼三楼的一户人家，用工具打开窗子，钻进了里面。

不管是偷东西还是别有目的，对方肯定是在犯罪了。李八斗也没多想，当即也使出本事，徒手爬楼追踪上去。当他进入那间房子寻找小偷时，恰好遇到洗浴完从浴室出来的姜初雪。

当时，姜初雪身上连浴巾都没有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浴室里出来了。毕竟是自己的家，门窗本来都关着的，谁想得到会突然多出一个男人来呢？

彼此狭路相逢，姜初雪惊叫一声，迅速遮挡住胸前，退回浴室，迅速穿好之前脱下的衣服，杀气腾腾地跑了出来。

李八斗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当时他想继续寻找小偷，可白看了人家的身子，就这样走了不好，万一人家报警了呢？虽然他问心无愧，但终究影响不好，甚至会成为队里的笑柄。所以，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姜初雪出来，想跟她解释一下。

然而姜初雪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打开浴室门便怒骂道：“你想死啊！”随即抬腿就往李八斗裆部踢来。

李八斗敏捷地闪开。姜初雪却步步紧逼，招招凶狠，一副不把李八斗废掉誓不为人的架势。虽然她的战斗力令李八斗大感意外，但她肯定不是李八斗的对手。李八斗可是拿过警校格斗赛冠军的人，而且是在第一个回合就打败了第二名的选手。

李八斗连喊了几声“别忙动手，先听我说”，姜初雪都置之不理，他只好“辣手摧花”，使出一招过肩摔，将她摔倒在地，并将她压制住，使之不能动弹。

姜初雪恼怒至极，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喊着：“你个浑蛋，别碰我，给我滚开！”就差用嘴咬李八斗了。

李八斗却把她压得死死地说：“你答应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就放开你。”

姜初雪迫不得已答应了。李八斗说了自己是警察，是跟踪一个小偷进来的，并不是偷窥狂，也不是在犯罪，刚才只是一个误会。

“你是警察？证件呢？”姜初雪不信。

李八斗拿出证件让她看，可她还是无法接受：“警察怎么了，警察就没有败类吗？一个刑警孤身一人三更半夜抓小偷，谁信呢？我看你就是小偷吧！”

“我懒得跟你扯，你们这小区应该装有监控吧，我们去调监控看吧。”

姜初雪同意了。两个人去保安室调了监控。遗憾的是，小偷翻墙上去的那个地方是监控死角。

李八斗把手一摊：“那就没办法了，我就是从那里跟着他爬墙进去的，你看监控也没有拍到我，是吧？”

“一个下三烂的小偷能徒手爬墙，还能没有任何声响地把我的窗子打开，你的鬼话谁信，那个小偷分明就是你！”姜初雪怒不可遏。

“三楼而已，开窗而已。有些人家用防盗门、指纹锁，住十楼，照样失窃。要我拿公安系统里的案例给你看吗？”

“好，就当你是追小偷。你既然跟进屋来追小偷，为什么不去追小偷，而是站那里盯着我看！”

“我……”李八斗尴尬地说，“我正进屋，突然就看见你……那样，换谁也会愣住的，是不是？”

“你……”姜初雪气急败坏，指着李八斗，“我不管，你没法证明你是为抓小偷进的屋，你就是那个小偷，我要举报你！”

说完，姜初雪就准备打电话。

“你举报我什么，进了你的屋，还是看了你的身体？你很乐意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洗澡出来被我看到了吗？”

姜初雪愣住了，停下了打电话的动作。显然，她也不想这件事声张出去。

李八斗说：“而且，我知道你也是警察，我在刑警队的食堂见过你。真要把这事闹开了，整个白山县公安局都会有咱俩的传说。”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姜初雪咬牙切齿地说。说罢，转身就走了，因为她不想再多看李八斗一眼。

李八斗颇为无奈，摇头叹息一声离开了。他不知道的是，姜初雪回屋以后，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被李八斗看到且碰到了，就是对她的玷污。她对异性有严重的洁癖，对男性从心底抵触和排斥，甚至包括她父亲。所以后面每次相见，她对李八斗都表现出极强的厌恶。李八斗觉得她太小题大做、不可理喻，却不知道那件事于她来说，是一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李八斗吃完早餐回到刑警队的时候，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等着一男一女两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你们找谁？”李八斗问。

男的说：“我们是夏东海的父母，昨晚接到了你们刑警队的电话，说我儿子一家出事了，今天一早就赶紧过来了。”

“进来坐着说吧。”李八斗打开门，把俩人都让进了屋。

两个老人长得身宽体胖，但神情格外憔悴。尤其是夏母，两只眼睛明显地红肿着。夏父则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他钱一样。

“谁杀的人，抓住了吗？”一进屋，屁股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夏父就追问。

“没有，还在调查。”李八斗说。

“还在调查？”夏父一脸不满地质问，“东海家里有监控，谁杀的人一目了然，还调查什么？”

“他家是有监控，但监控记录有点过于邪门。”

“怎么邪门了？”

“案发的那天晚上，我们只从监控里看见了一匹马进出他家，没有发现人。”

“什么，只看见一匹马进出他家，没有人？”夏父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脸上的肥肉都抖了起来，“简直胡扯八道，你的意思是马杀了他们一家三口吗？”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不如你们自己看看监控吧。”这时包古正好进来，李八斗便让包古带他们去看监控记录，顺便看看被害人的遗体。

“我告诉你们，别想忽悠我，我人老但不糊涂，你们要是敢包庇谁，就算告到中央去，我也要讨回公道！”

夏父怀着对警察的不满骂骂咧咧地出去了。李八斗没怪他，他能理解一个老人的丧子之痛，同样也能理解他听说一匹马杀了三个人后的惊诧与愤慨。没人能相信一匹马能杀三个人这种事。

魏大勇、冷笑和姜初雪先后赶到。本来，冷笑和姜初雪都不在大案中队的，但成立专案组后，为了办案方便，就把他们的办公点临时放到了大案中队。

“怎么样，安排给你们的调查任务都完成了吗？”李八斗问。

“我昨天晚上加班到两点，才看完两处监控，还有好几处都没看，至少还得一整天，并且得加班才能看完。”冷笑说。

“我也是。”魏大勇说，“夏东海的社会背景似乎很复杂，我目前也只是了解到一小部分，还有好些人需要走访，到时候做个整理一并报告给你吧。”

李八斗把目光落在姜初雪脸上，姜初雪说：“昨天我已经跟省农科大的三位动物学专家交流过了，他们的说法基本相同，认为任何动物都可以经过一定的人为训练后，具备一定的执行能力，但还是会受到物种限制。马能被人训练的方面有很多，譬如奔跑、跳跃以及某些意识性的服从，但马天生不具备攻击性，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有条理地杀人。若单论杀人，很多具有凶性的肉食性动物都可以，如豺、狼、虎、豹，但它们也不会有条理地杀人，除非受过一定训练的灵长类动物，譬如猴子、猩猩，但马绝不可能。”

“马绝不可能？”李八斗说，“问题是，16号别墅案除了一匹马，没有别的可疑对象了。就算是自杀，也得给我们留下凶器才是。”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此事过于蹊跷，谁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也没有其他线索或证据。

李八斗对姜初雪说：“这样吧，你把监控中马进入别墅前院将狗踢飞，一直到门口用前蹄敲门那段视频截取下来，发给动物学家研究一下，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姜初雪点点头，毕竟是案子的事，她还是选择了服从。

“行了，都忙自己的去吧，抓紧点儿，这个时候哪怕丁点儿线索都可能成为我们打开缺口的关键，辛苦大家了。”李八斗说。

“斗哥放心吧，我不睡觉不吃饭，也必破此案。”魏大勇掷地有声。

“寻找目击证人的事呢？”李八斗问，“有什么发现吗？”

魏大勇说：“这是包古负责的。”

“哦，他带夏东海父母看监控去了，你去把他换回来，我问下情况。”李八斗说。

魏大勇应声而去，很快包古回来了。

包古说：“我问了半山别墅的保安，他们倒是看见了马进别墅，当时还议论了是谁家养了马，还知道自己回家。但因为马走得从容不迫的，没有危险性，他们也就没管。另外，我也找了沿途居民询问，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马，但也仅限于看见，没有别的发现。”

“这么看来，和我们分析的一样，那确实是一匹真正的马？真的是马杀人？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怪。”

李八斗回到位置上，脑子里一片雾蒙蒙的。案发之后，他一直在期望着得到一种答案，那看似一匹马制造的凶案，其实是人为操控的。然而现在动物学家给出的答案，说马不属于攻击性动物，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有条理地杀人，而目击者又能证实，那确实是一匹马！那么，三条人命的惨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又到底是一匹什么样的马？

李八斗连着嚼了两块口香糖，始终想不出一种马杀人的逻辑。他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执着于去论证马有意识杀人的可能性。既然动物学家都说了，马无法主动做下目的性如此明确的灭门案，那它就只能像是被用来行凶的刀棍一样，是一把“凶器”，而不是“凶手”。凶手一定是人！因此，破案的重点应该放在人身上，而不是马。

思路清楚以后，李八斗又把案发现场及案发后这些天的一些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突然，昨天经过别墅前的那个卖猪肉的男人浮现在他脑海中。当时自己还问了他的名字，叫阎铁山，住五谷村。他在户籍系统里输入了阎铁山的名字，查看其个人信息：年龄四十，未婚，户口地址为石笋镇五谷村二组10号。

这个时间，阎铁山可能在出摊。石笋镇经过整顿后，街面上的地摊游商已经很少了，像阎铁山这样的卖肉商户，应该在石笋镇菜市场有固定的摊位。

石笋镇菜市场人流如织。全镇就只有这一个菜市场，不管是餐馆还是市民都在这里买菜，所以特别混乱且拥挤，菜市场门口的街道都被堵得没法通行。

这里面的摊位费可不便宜，而且还很难抢到位置，所以一些小商贩就在外面打游击，看见有城管人员来，骑着三轮车就跑，等城管人员一走，立马又回来抢地盘。在这种长期猫捉老鼠的游戏里，他们已经完全地摸索出了对付城管的办法，总结出了生存之道。

李八斗把车停在离菜市场很远的地方，步行过去。进入菜市场前，他用眼睛扫了一圈，外面的小商贩堆里并没有阎铁山的影子。虽然他只和阎铁山见过一面，但对他脸上那道极醒目的蜈蚣似的刀疤印象深刻。

菜市场的肉类区里，一排十多个卖猪肉的摊位上挂满了肉，老板们或在砍骨切肉，或在跟顾客讨价还价，一副忙碌嘈杂的景象。但有一个摊位是空的。

李八斗走过去，找了个卖肉的，问阎铁山是哪个摊位。

“你说阎老三吧？”卖肉的果然指着那个空着的摊位，“那里呢，今天好像没来。”

“他经常不来吗？”李八斗问。

“没有吧。他是我们这里出勤率最高的了，刮风下雨，逢年过节，他也不休息，反正我来这里三年了，就没见他缺席过。你说人总有个生病的时候吧，生病了还能干活吗？可大伙儿都说，就没见他生过病，真是一神人。奇怪，他今天居然没来？”

“好的，谢谢了。”李八斗愈加觉得阎铁山有问题了，转身就走，决定去他的家里找他。

可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倒回来问：“他的真名明明是阎铁山，你为什么叫他阎老三呢？难道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吗？”

卖肉的说：“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也就这么叫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在家里排行老三的原因。”

难道是在社会上混的人物？不过李八斗没有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而是转而问道：“请问，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卖肉的摇摇头：“他这个人很闷，不喜欢跟人说话，我来这里三年都没和他说过两句话，其他人也一样，我们所有人得空了吹牛，唯独他不合群。他连卖肉都是一口价，不和人讨价还价，你爱买不买。”

“这样还能把生意做下去？”

“能啊，为什么不能？他心不大，不想赚多的，一口价喊得很低，是刚好有点赚，能卖得出去的价格，所以，他的肉比我们都先卖完呢。”

“他的肉比你们都先卖完？”李八斗皱了皱眉，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除了在这里卖肉，是不是还有一些大老板专门找他订肉？”

“你干吗，问这些干什么？”卖肉的开始有些警惕。

李八斗从身上拿出证件：“警察，做些基本了解。”

“啊？警察！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买不买肉？不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卖肉的跟见了瘟神一样，说完就去摆弄摊上的肉。

“现在是案情需要，你有配合我的义务，懂吗？”

“怎么，我又没犯法，你还能抓我啊！你就是抓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卖肉的理直气壮。

李八斗笑了笑，更加确信阎老三是在社会上混的人物了：“看来，你是怕那个阎老三。难怪他在这里卖肉，一口价很低，不但自己少赚了钱，也让你们卖不了高价，你们应该恨他、排挤他，可这么多年了，他都能在这里待得好好的。既然如此，你们应该更希望他出事才对。来吧，知道什么都跟我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找他，跟我没关系，我一个卖肉的养家糊口不容易，你别给我挖坑。”卖肉的始终讳莫如深。

其他卖肉的也都看向这边，李八斗的目光扫过去，他们一个个又都把头低下了。李八斗知道他们都害怕阎老三，是没人会说什么了，只好作罢。

就在李八斗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迎面进来一个戴墨镜、着黑色衬衫的男子。他的目光本向肉摊那边看，却无意间瞥见了李八斗。两人目光交会的瞬间，男子神情微微一愣，立即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弯下腰在菜摊上看菜。

这一瞬间的细节并未逃过李八斗的眼睛。墨镜男显然认识他，可李八斗并不认识对方。对视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墨镜男的基本特征已被李八斗像照相机一样记录了下来。他个子中等，体格很结实，肌肉紧绷绷的，一看就是个有身手的人。他的皮肤黝黑，脸皮坑坑洼洼，应该在野外待的时间比较多，应该参加过很多户外活动和训练。再看他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像是来买菜的。

李八斗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走出了菜市场，然后又偷偷折了回来，想藏在暗处观察墨镜男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对方什么也没做，径直从另一道门出去了。等李八斗从那道门跟过去的时候，对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了。

李八斗只好先赶往阎铁山家。那是位于山脚下的一处独立小院，四周没有其他人家。一条自己开出来的、没有用水泥修缮的土路通到院前。李八斗开着车子，跟坐海盗船一般起伏颠簸着，到院前停下。

房子是水泥板房，有些年月了。房子的墙根下荒草丛生，墙砖上长满了青苔。院门是关着的，上了一把大铁锁。

李八斗下车，从两扇大铁门的门缝往院子里张望。院子的面积挺大的，有三四百平方米。

“汪！汪！”突然，一条体形硕大的黑色狼狗往门口扑来，两只爪子扑在铁门上，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把李八斗吓得倒退了两步。

本来李八斗是不怕狼狗的，在警校的时候，他和各类警犬打过交道。以他的格斗能力，一般的犬类他也有能力制伏。刚才他被吓到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个杀猪匠的院子里会养着这么大一条狼狗。

而且当他的车子开来时，院里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他凑近门口了，狼狗才冷不丁地扑过来。说明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狼狗，而是一条受过严格训练的狼狗。

普通的狗只要听见陌生的动静，就会立马狂吠；而受过严格训练的狗，听见动静之初并不会轻易发声，只会保持警惕，静观其变，直到它们能感受到那种近距离的威胁了，才会突然发起凶猛的攻击。

一个普普通通的杀猪匠，却养了一条狼狗，而且还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狗，李八斗觉得这个阎老三越来越有意思了。16号别墅案会跟他有关吗？

案发后，他鬼祟地出现；风雨无阻勤于出摊的他，今天却缺席了；现在家里也不见他。他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一个能将狼狗训练得如此有素的人，可以训练一匹马，让它用某种方式杀人吗？

李八斗也不知道能不能，但他至少能在其中找到某种关联。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超出人类想象的事情是存在的，就好比那些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他们做出的每件事都是正常人无法企及的。人类，或者说是任何生命，都有可能创造奇迹。

李八斗又凑过去透过门缝打量院子里。狼狗仍然隔着门在狂吠，并把铁门扒拉得哗哗响。屋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是真的没有人，要不应该出来查看究竟了。

李八斗本来还想找人问下阎老三去了哪里，可一看，周围除了阎老三的房子，再也没有第二户人家，根本没法问。

一直等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不知道阎老三会什么时候回来，自己还得回去梳理案情，李八斗想不如等晚上再来。

就在他驾车离开时，一个人从院里的屋子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走到铁门的门缝那里，看着扬尘而去的警车，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的笑。他脸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随之越发扭曲，显得丑陋不堪。

随即，阎老三从身上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打通之后，那边不紧不慢地“喂”了声，静待下文。

阎老三说：“这件事恐怕得暂时放一放才行。”

“为什么？”那边一个颇为老成的声音问。

阎老三说：“我昨天傍晚借送肉之机去16号别墅看情况时遇见了警察，今天那个警察就找到我家里来了。我觉得这个警察不简单，他应该盯上我了。”

“他盯上你了？”那声音问，“你做了什么吗？”

“没做什么，可能是我的某些细微反应被他察觉到了，所以我才说他不简单。他的目光很犀利，而且他故意对我说别墅里死了人，眼睛就盯着我看，想看我的反应。”

“行了，你先杀你的猪吧，我再另做安排。”说完，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阎老三转身进屋，搬出一条血迹斑斑的板凳来。那板凳显然不是寻常坐的板凳，足有两米长、两尺宽。他将板凳放在院子中间，又进屋拿出一个竹筐和一个盆子。竹筐里装满了各种长的短的、砍的切的刀以及铁钩，上面长年沾染的鲜血都沉积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准备好这些后，他走向关猪的地方。一打开门，里面马上传来一阵哼哼哄哄的猪叫声。这里面关着好几头重有几百公斤的肥猪。

阎老三的目光在几头肥猪身上快速扫过，然后走到其中一头个子最大、看起来最肥的猪面前，伸手揪着猪耳朵就往外拖。

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尖声嚎叫起来，拼命用四只蹄子蹬着地面，想往后退。

那只猪耳朵都要被扯掉了，阎老三也没法将猪拉走。他轻蔑地一笑，将腰一弯，一伸手抓住了一只猪脚，用力往上一提，猪便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阎老三就这样将猪拖出了屋子，一直拖到那根长板凳边上。他再抓住了猪的另一只后脚，气沉丹田，双手用力，从喉咙里吼出一声，竟生生地将猪给提了起来，放到了板凳上。他将盆子放到距离板凳两尺左右，再伸手从旁边的竹筐里抽出一把扁长的尖刀，直接往猪的颈部捅了进去。

猪用力挣扎着，却被阎老三单手按住完全动弹不得。那把刀被缓缓抽出，猪血如泉水外涌，落在盆里。猪的嚎叫声减弱，有气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后，两只后脚蹬了蹬，终于不动了。

半个小时后，阎老三丢了几块骨头给狗，开着一辆虽然破旧但看起来十分干净的面包车，拉着猪肉出了门。

第4章 扑朔迷离

李八斗回到大案中队时，梅花红刚好来找他，说三名死者的最终尸检结果出来了，头部是唯一的致命伤，而伤为钝器所致。从头骨断裂形状判断，钝器看起来像马蹄形，但不能完全确定，只能确定钝器呈半圆形。另外，那支单管猎枪上的血迹也已经化验出来了，是狗血，染上去的时间并不长，才十来天左右。

狗血？李八斗皱了皱眉，猎枪上怎么会沾上狗血？如果说沾上了什么野猪、野鸡，甚至沾上人血，可能性都还比较大，沾上狗血，还是令李八斗感到有些意外的。难道是猎狗在追猎物的时候受伤了？可血又是怎么沾到猎枪上的呢？

李八斗说：“红姐，我想麻烦你再跑一趟石笋镇的16号别墅，去找那条埋掉的格力犬，采样对比一下，看和猎枪上的血样是否吻合。”

“对比狗血？”梅花红一脸蒙圈，“有什么意义吗？吻合怎样，不吻合又如何？”

“我看过监控，那条死去的格力犬扑向凶马时，动作非常迅速敏捷，一点也没有受伤的迹象。后来我再检查它的尸体，发现除了侧颈被刺穿的致命伤，没有被枪击的伤口。而猎枪上的狗血已有十天左右，格力犬在十天之内应该没有受伤出过血，所以……”

“所以怎样？”

“猎枪上的血有可能是别的狗留下的。”

“别的狗留下的又怎么样呢？”梅花红还是一脸茫然。

“不怎么啊，我就是好奇，夏东海的猎枪上为什么会沾上别的狗的血，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故事，而且时间又是十天左右，这跟之后他被杀，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好吧，你的脑洞真大，想得真远。”

“当然，这是我的猜测。我还是要证实一下，猎枪上的狗血跟夏东海的格力犬没有关系。”李八斗笑说，“破案嘛，任何一点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是打开缺口的关键。宁可麻烦一千次，也不能疏忽大意一丁点儿。”

“行啦，你的破案水平是公认的了，姐服，姐就再跑一趟帮你证实一下。”

“嗯，多谢红姐，回头请你吃大餐。”

梅花红出门而去，李八斗拿着报告单，才往上瞄一眼，门口就进来一个人。李八斗抬头一看，是魏大勇。魏大勇远远地就喊着：“喂，斗哥，有点不对劲哦！”

“有什么不对劲？”李八斗问。

魏大勇把一部华为手机和一部苹果手机往桌上一放：“技术人员已经解开了屏幕锁。我看了两部手机的通话记录，并且对通话记录进行了部分重拨，确定了两部手机的主人都是杜美娟，也就是夏东海的老婆。”

“两部手机都是夏东海老婆的？”李八斗心中一动，“那夏东海的手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当时我们在主卧找到两部手机，以为有一部是夏东海的，我们就可以从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找到某些线索，没承想两部手机都是他老婆的。”

“那你们是疏忽了。赶紧去别墅的其他地方找找吧，夏东海的手机是破案的重要线索，不能马虎了。”

“应该不是疏忽。当时不管是卧室还是客厅，整栋别墅我们都仔细地搜查了一遍，包括小孩的手表，我们都带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被凶手拿走了？”

“我们可以再回别墅去找一次，如果找不出来的话，那就肯定跟他被杀有关了。按道理来说，他人在家里，手机肯定在的。”

“对，这很可能是一个破案方向，你赶紧回去看一下，是遗漏了，还是真没有。”

魏大勇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办公室安静下来，李八斗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丢到嘴里，若有所思地嚼了起来。他觉得魏大勇重回别墅找到手机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按照常理来讲，手机不外乎放在两个主要的地方，一是客厅，二是卧室，有书房和健身房的另当别论，但夏东海的书房和健身房李八斗也都看过。手机放在家里，一般都会放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他当时看过整幢别墅，看得很仔细，连床底下都看过，没有看见其他手机。所以，真有可能是夏东海的手机不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手机又会去哪儿了呢？难道还能被那匹马拿走了？

李八斗又打开了电脑上储存的监控视频，仔细地观察了那匹进出别墅的凶马，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不带走一片云彩。它的四只蹄子和它的嘴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带走东西的迹象。显然，马没有拿走手机。那是谁拿走的呢？李八斗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在蛛网上的苍蝇，再怎么拼命挣扎，都冲不出这些谜团。还是等大勇到16号别墅找完一圈再说吧。

两个小时之后，魏大勇打了电话过来。结果不出所料，他说他把别墅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夏东海的手机，卧室没有，客厅没有，书房没有，健身房没有，夏东海的包里没有，还去车库他的车里看了，还是没有。他还在夏东海老婆的手机上找出夏东海的号码拨打了，但提示说无法接通。

“难道夏东海的手机真是被人拿走了，凶马案是人为的？”李八斗自言自语了几句。

“可我们在监控里并没有看见人啊！”魏大勇在电话那头说，“而且并不是一处监控，而是别墅的四架监控加上正门摄像头，都没看见有人进出。”

“行了，你先查清楚夏东海一家的背景以及他们一家与人有没有什么口角恩怨吧。”

李八斗说完挂掉了电话，夏东海的手机不见了，拨号提示无法接通，显然是被人拿走了。然而监控里并没有见到有人出入，那么手机是怎么不翼而飞的呢？

如果不是他在监控里所见，九点左右夏东海一家散步回来，夏东海是接听着手机进的屋，那还可以假设他在外面时就把手机丢了，或者手机坏了在维修，可他明明是通着电话回家的，整栋别墅却找不着他的手机，这完全无法解释。真是活见鬼了！

李八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努力地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很清楚这世界是不会有鬼的，所有无解的东西都是人的思维没有触及真相而已。

可到底遗漏了什么，才使得他被困在蜘蛛网般的迷阵里，找不到出口呢？

李八斗开车前往五谷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道上没有路灯，四周漆黑一片，车灯的光芒照向远处，群山和庄稼地在黑暗的包围中，有一种格外空旷的孤寂。

也许是习惯了城市的喧嚣吧，周围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李八斗竟然会感到无所适从。

其实李八斗对山村是有感情的，因为在他人生记忆中最早的十年都是关于山村的。只是现在的山村已经不是那时的山村了。山村的人发现了外面的世界更广阔，一拨又一拨的农民都跑去城市了。因此，山村的很多房子都空着了，或者只留下走不了的老人和小孩。曾经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一个院子的人坐在坝前乘凉、摆龙门阵，如同过年过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每次回乡下，看着那些荒芜的田地、破旧废弃的房子，李八斗心里都会莫名地感到悲凉，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车子进入了五谷村二组的地界，李八斗看见了前面很大的一片房子，那里是五谷村二组村民屋舍的聚集地，但阎老三的房子不在那里。阎老三的房子在山的那边。

为什么阎老三不把房子建在那里呢？毕竟山村的人口本来就比较稀疏，建在一起至少热闹，有左邻右舍也多个照应。

车子绕到山后，李八斗远远地就看见了山脚下有一点星星般的光亮。他记得山脚下只有阎老三一户人家，那里有光亮，说明阎老三在家，不至于让他再扑一个空了。

很快，李八斗就到了山脚下的独院门前。铁门没锁，虚掩着，从缝隙里射出来一道光亮。

李八斗把车靠边停下，走到铁门前透过缝隙往里望了望，没看见那条凶猛的狼狗。他缓缓地把铁门往旁边拉开，“嘎吱”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汪！”

就在李八斗抬脚要进去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吼叫，一条黑影疾风般往李八斗身上猛扑，一股浓重的骚味随之扑鼻而来。来不及多想，李八斗迅速抽身后退。

狼狗一扑落空，又“汪汪”叫了两声，继续猛扑。

李八斗已经缓过神，不再慌乱，眼看要被狼狗扑到，他一只手抓住狼狗的一只前脚，另一只手捏住狼狗的嘴巴，两手同时用力，将狼狗往后面摔出去。

狼狗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痛得“呜呜”直叫唤，翻身爬起来后，也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了。虽然口中还在“汪汪”地叫唤着示威，却没有再往前冲，而是保持着一种戒备的姿势与李八斗对峙着。

“黑虎，退下！”阎老三从屋里走了出来。

狼狗听见喊声，正好找着了台阶下，摇着尾巴退到了一边。

“警官是来找我的吧，何必对一条狗下狠手呢？”

“你心疼你的狗，就应该拴住它。今天多亏是我，要换一般人，岂不是让它咬了？乱咬人的狗可不是什么好狗！”

“你们当差的不应该觉得只要听话就是好狗吗？”阎老三阴阳怪气地说。

李八斗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也不和他争论，直言道：“我找你有事，不和你逞口舌之能，咱们还是说事吧！”

“找我有事？我一个杀猪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想买肉？”

“能搬把椅子出来，咱们坐着聊吗？”

“椅子屋里有，想坐自己搬。”阎老三说话毫不客气。

李八斗站在院子里，目光四处游移，突然发现地面上有好些血迹。有些已经干成了暗黑色，有些还是鲜红的。在这样的晚上，四周寂静，灯光昏暗，还有一只狼狗在一旁虎视眈眈，再加上阎老三那张丑陋的脸，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李八斗开口问道：“听说你卖肉这么多年，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逢年过节，一般都不会歇摊？”

“是的。”

“那今天为什么没去？”

“谁说我今天没去？”

“你是说今天也去菜市场卖肉了？”

“当然。”

“什么时候？”

“十一点多吧，差不多接近中午的时候。”

李八斗想了想，自己去那里时还不到十点，如果说阎老三是十一点多去的，那还真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去那么晚？”

“有事耽误了，这也犯法吗？”

“不犯法，我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事耽误了？”

“早上我去了一趟山里，想抓两只野鸡回来下酒，所以回来得晚了。”

“抓到野鸡了吗？”

“没有。”

“那地上这些血是什么血？”

“还能是什么血？我杀猪的，当然是猪血了，难不成还是人血吗？”

“你卖肉，是自己杀猪？”

“是啊。”

“这院子里，好像没见你杀猪的工具。”

“工具自然得放屋里，放院子里干什么，铁钩啊刀什么的，卖废铁也还能值几个钱，被人偷了怎么办？”

“走吧，那就带我到你屋里转转吧！”

阎老三微微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李八斗跟着进去，在里面看了一圈。

这是一处上下两层的水泥板房，房间加起来有二十间。让李八斗意外的是，这二十间房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事实上，阎老三只住了一间卧室，除了客厅和厨房外，其余房间大多是空着的，没有摆任何东西。

除了这板房，李八斗还看了阎老三关猪的地方，里面臭烘烘的，地面糊满了猪粪，让人难以下脚。

“怎么，你还自己养猪？”李八斗问。

“都是买来的。”阎老三说，“总不能明天要肉了，今天才去外面买猪吧？我都是先买几头备着，随便喂点东西就行。”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是的。”

“没有老婆吗？”

“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呢？”

“长得丑。”

“那总有父母吧，怎么没住一起？”

“死了，能住一起吗？”

“兄弟姐妹呢？”

“没有。”

“我想知道，你一个人为什么住这么宽的房子，谁给你批了这么宽的地？”

“花钱买的，你管得着吗？”

“你最好摆正态度和我说话！”李八斗看着他，眼中寒芒毕露。

“否则你要怎样呢？”阎老三脸上的横肉颤了下，目光里陡地射出一股狠气，与李八斗针锋相对。

“你不会想知道的，因为那是你噩梦的开始！”李八斗逼视着他，“如果你不信，可以试试，我让你见识一下！”

“你是说真的？”阎老三脸上的横肉又颤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凌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有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当然！”李八斗说。

“呵呵呵。”阎老三突然笑了起来，“有点意思，有机会我一定陪你好好玩。”

“那就等你有机会吧！现在手机给我！”李八斗命令道。

“干什么？”阎老三显得很抗拒。

“我现在在查案，你最好配合一下。”

“可以的，我配合。”

阎老三虽然有抵触情绪，却也没再多说，从身上摸出手机递了过去。是一部看起来很不起眼、脏兮兮的老牌诺基亚。

李八斗接过，让阎老三解了锁。通话记录一片空白。电话簿里存的号码备注是卖猪的1、卖猪的2、卖猪的3、买肉的1、买肉的2、买肉的3之类，没有别的称呼或正常名字。李八斗先用阎老三的电话拨了下自己的号码，打通之后挂了。

“你为什么把通话记录都删了？”李八斗突然问。

“删通话记录犯法吗？”阎老三问。

“把你的手伸出来！”李八斗命令道。

阎老三阴鸷地盯着李八斗看了半晌，知道无法抗拒，便把手伸了出来。

李八斗抓着他的手一看，就发现了问题。阎老三的两只手都特别粗大，尤其是骨节更是粗大，手背的五指拳骨已经平了下去。这说明他经常练拳，而且常用拳头做俯卧撑或击打硬物。正常人的中指拳骨皆如山峰一般棱角分明，并高于另外四指。但经常用拳头做俯卧撑或击打硬物，就会把那一处骨节压低，和另外几根手指的骨节高低持平或接近。另外，在其手指关节背面，骨节也几近变形且有厚茧，可见是经过了长期的用力击打。

李八斗知道一种很有杀伤力的攻击技法，就是将手指并拢半曲，用手指骨节的锥形部分攻击对手。他又将阎老三的两只手翻过来看，这一看更是吃惊。只见那两只手的虎口处有茧，食指指腹处有茧，只是茧已不太明显，好像掉了一层又一层，因而只能看出那里的皮质比其他地方的要厚。但李八斗看得出来，那里原本是有厚茧的。而在虎口和食指指腹这样的地方有茧，极有可能是长年累月地用枪造成的。

李八斗也用过枪、练过枪，这两个部位也有区别于其他地方的特征，但还没有到结厚茧的地步。

“你这茧是怎么来的？”李八斗问。

“你既然都注意到了，自然也知道，只有摸枪才有。”阎老三很坦诚。

“在哪里摸的枪，竟然都摸得起茧了？而且，这还是很早以前的厚茧留下来的印记。”

“这个我没义务告诉你。最近又没发生什么枪杀案，很明显我不是嫌疑人。”

“如果我必须知道呢？”李八斗逼视着他。

“我说了，我没义务告诉你，你自己去想好了。你要觉得我犯法了，就拿证据来抓我，没有证据，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很好，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李八斗死死地盯着阎老三足有半分钟，才转身离开。

阎老三看着李八斗的车子去远，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他回转身关上铁门，将锁从里面锁上回到屋里，从一个废弃的纸箱里拿出一部电话座机来，将墙角处的一截电话线插上，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良久，电话才接通，还是那个老成的声音：“又怎么啦？”

阎老三说：“那个警察刚才又来了。”

“来了又怎样？”那声音问。

“他检查了我的手机，看见我把通话记录都删了，有些怀疑。”

“怀疑？怀疑有什么用？”

“我看见他拿着我手机的时候，拨了他自己的号码。他应该会拿着我的号码去通信公司查我的通话记录，上午的时候我和您通过话，他很可能会查到您那里。”

“哈哈哈，他来查吧，查不到我，算他命大，查到了，那是他该死。先杀好你的猪吧，其他的别管了。”

“我想现在就把他做了！”阎老三突然说。

“现在？”那声音略迟疑了一下，“怎么，他惹你不高兴了？”

“他很嚣张，让我不爽。”

“你一不爽就要杀人，那就有杀不完的人了。对方是警察，还是不要随便动的好。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电话里传来忙音。阎老三放下电话，一脸古怪的表情。他看了看自己那双同样丑陋的手，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很久没杀人了吧？”

整个晚上，阎老三那张爬着蜈蚣疤痕的脸都在李八斗脑子里挥之不去。李八斗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甚至变态的罪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活得不耐烦的、只求惊天动地一死的，都不如阎老三给李八斗的感觉—— 沉稳、犀利、深不可测。

阎老三到底是什么人？

数据系统里除了他最基本的资料，没有更多的信息。但他那双手正反面的茧以及变形的骨节，说明他不但受过训练，而且经常使用枪械。阎老三承认自己虎口和指腹上的茧是经常摸枪所致的，却坚决不透露更多关于自己的信息。难道他曾经是金三角的雇佣兵或是国外某个神秘犯罪组织的成员？现在在石笋镇菜市场卖肉，是为了躲避仇家或组织的追杀？

李八斗自嘲地笑了笑，不，这太戏剧化了。也许他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特殊经历，但就像他说的，没有真凭实据，仅凭自己的猜测证明不了什么。那么夏东海一家为什么被杀？事后阎老三又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那里？他到底跟凶马案有什么关系？

李八斗起码知道一点，像阎老三这种深藏不漏的危险人物，往往具有某些让常人想象不到的手段和能力。他看了看手机上的那个未接来电，那是阎老三的手机号码。他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虽然删了，但通信公司能查到他的通话记录。或许找出他的通话记录，调查一下那些通话对象，就能发现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八斗就往通信公司去了，亮出证件和相关手续，找了通信公司的负责人来，调看了阎铁山号码一个月内的通话记录。阎老三最近一个月内的通话记录不是太多，李八斗把那些号码都记录下来，然后回了刑警队，用警方办公电话拨打调查。他先拨打了重复次数最多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李八斗先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有个案子希望对方配合调查，然后就问对方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工作。对方的回答是开养猪场的，在麻柳村九组。

李八斗做了记录，接着又拨打另外的联系号码，打通之后了解到，号主有些是农民，阎老三找他们买过猪，有些是找阎老三订猪肉的。李八斗想起了之前在半山别墅区遇见阎老三的事，时间大概也对得上。

李八斗看着剩下的最后一个号码。阎老三与这个号主有过两次交流，而且通话时间与凶马案很接近。第一次是呼入，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左右，通话时长三分钟；第二次是呼出，时间为昨天上午十点多，通话时长一分多钟。

李八斗拨了这个号码。然而语音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又等了几分钟，再拨打过去，结果还是一样。等了半个小时再拨打，还是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又过了一个小时，李八斗再次拨打，结果依旧如故。他马上明白了，并非对方在通话中，而是对方做了设置，陌生电话根本打不进去。要么是号码被单独地设置在黑名单中，要么是没有存在本机上的陌生号码都打不进去。

对方并不知道李八斗的号码，所以不存在说单独将李八斗的拨打号码设置在黑名单中，而是设置成了所有的陌生号码都打不进去。

看来，这也是个神秘人物啊！无论是卖猪的还是买肉的，都不至于阻止所有陌生号码的来电。

李八斗把这个神秘人的号码交给通信公司，让他们查一下机主是谁。很快，那边就查到了，机主是黎东南。

竟然是黎东南！

李八斗虽然来白山县时间不算太长，但对黎东南是很熟悉的，因为他在白山县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第一个头衔是白山县首富。第二个头衔是南华酒店集团董事长。而南华酒店集团是国内酒店行业前十的企业。第三个头衔是白山县商会会长、省商会副会长。第四个头衔是白山县政协委员。

只要在网页上一搜，关于黎东南的这些资料基本上都出来了。他还有一个民间头衔，叫“夜王”。之所以叫他“夜王”，匿名网友也说了，白山县略微高端一点的娱乐场所，要么是黎东南独家经营，要么他占了股，否则没人玩得下去。在白山县的夜总会行业，他就是言出法随的王，是制定规则和掌控规则的那个人。

阎老三和黎东南怎么会扯到了一起？一个是小镇上杀猪的，另一个是全县乃至全省的风云人物。两个社会阶层截然不同的人，他们能有什么交集？而且，阎老三前天下午四点接到黎东南的电话，七点多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夏东海的别墅，这其中有关联吗？又能有什么关联呢？

仅靠这一个通话记录，很难推断出凶马案是阎老三或黎东南所为。李八斗决定去见见这个黎东南，了解一下他和阎老三的关系。

南华酒店集团总部本来是在白山县城五桥区县府路，但后来搬迁到石笋镇野鸡山路2号了。

李八斗站在南华酒店集团总部门口，看着气派的集团大楼和熠熠生辉的五星标志，觉得黎东南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而现在，他要去会一会这个传奇人物。

李八斗向大门保安出示了证件，说找黎东南。保安说黎总还没来，因为没看到他的车子。李八斗问保安黎东南什么时候来。

保安摇头：“这个不确定，黎总不经常在这里，时来时不来。”

“怎么联系他？”李八斗问。

“薛总好像来了，可以找她问问。”

“薛总是谁？”

“集团的副总。”

“行，请你带我去找一下薛总。”

保安跟另一个保安说了声，当即带着李八斗来到了薛总的办公室。

令李八斗颇为意外的是，这个薛总竟然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留着一头飘逸长发，姿色颇为靓丽的美女。

保安带着李八斗进去的时候，她正一手拿着小镜子，一手拿着口红，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似的描摹着她的嘴唇。那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鲜红如烈焰，颇为诱人。

保安上前恭敬地说：“薛总，有个警察找您。”

女人用傲慢的目光看向李八斗，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神情间有几分戒备：“找我干什么？”

李八斗说：“我找黎东南，但他的电话设置了陌生号码无法打入，所以只能请你帮忙代劳了。”

“你找黎总有什么事吗？”

“案子的事。”

“什么，黎总涉案了？”说不清女人的表情是惊讶还是惶惑，但显得十分夸张，“什么案子啊？”

“这个没法细说。而且，我现在只是找他了解下情况，还没到进入司法程序的阶段，所以并不能说他涉案，只是找他协助调查。”

“哦，你说清楚嘛，我以为是涉案了呢，吓我一跳！行，我帮你跟黎总说说吧。”说着，女人从旁边很精致的包里拿出手机打电话。

很快，女人挂掉电话，对李八斗说：“你先坐会儿吧，黎总说了，他马上赶过来。”

李八斗说了声“谢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意地聊着：“听说你们这位黎总不常来这里？”

“嗯，是的。相比坐办公室，黎总更喜欢骑马。”

“是吗，他在哪儿骑马？”李八斗心中一动。

“当然是在马场。”

“马场？哪个马场？”

“当然是黎总自己的马场，还能是哪个马场？”

“他自己有马场？在哪儿？”

“朱家坪啊，白山县第一跑马场，这你都不知道？”

“我不骑马，所以……”

“不骑马也应该听说过吧。你是不是来白山县时间不长？”

李八斗点头：“嗯，是的。”

“那就难怪了。你找黎总了解什么案子啊？”

“不好意思，这个不方便透露。”

李八斗不再理会这个薛总，踱到窗前，装作打量窗外的风景，心里思忖着，黎东南有个马场，这个信息可太重要了。也许，从这里能够打开整个凶马案的缺口。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黎东南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八斗，快走两步，热情地伸出手：“您好，是您找我吗？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在外面办点小事，听小薛说有警察同志找我，我就赶紧回来了。”

李八斗与黎东南握了握手。他想象中的黎东南应该是一个霸道枭雄式的人物，没想到看起来像个随和可亲的邻家大叔。他五十岁上下年纪，两鬓有点花白了，人很瘦小，身高大概也就一米六出头，体重一百来斤。可能是经常运动的缘故，人看上去还挺精神。他穿得也极其普通，短裤配T恤，脚下穿一双沾了少许泥巴的便鞋，完全不像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如果走到人堆里，很快就会被淹没了。

李八斗心中感叹人不可貌相，对黎东南介绍了自己的来意。

“好的，好的，我一定配合。”黎东南瞟了一眼薛总，对李八斗说，“请到我办公室去聊吧。”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早有一个面相斯文、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在那里泡上了茶，恭恭敬敬地先给李八斗端了一杯，又给黎东南递了一杯。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让李八斗对黎东南刮目相看。他也见识过一些场面，领导秘书或下属给在场的人倒茶时，几乎都是先给领导倒，再给像他这样的小角色倒。显然不是眼镜男自己要这么做，而是黎东南早就这么教过他的。可见黎东南确实会做人，能做出今天的事业来，绝对有他的本事。

“你先出去吧。”黎东南对眼镜男说了声。

“是，黎总。”眼镜男恭恭敬敬地退下，同时还对李八斗略躬身打了个招呼，表示礼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就剩下了两个人。李八斗与黎东南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李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黎东南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问。

“我想问下，黎总认识一个叫阎铁山的人吗？”李八斗开门见山道。

“你是说阎老三，一个杀猪的？”黎东南说。

“嗯，是的，在石笋镇菜市场卖猪肉。这么看来，黎总是认识他了？”

“认识啊！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黎总和他最近有什么联系吗？”

“联系？”黎东南略微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嗯，这两天还真有。”

“因为什么事？”

黎东南一笑：“什么事？他一个杀猪的，我们联系，肯定是买肉呗。”

“买肉？黎总的意思是和他联系是找他买肉？”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以黎总的身份，像买菜买肉这种事，不是应该有家人、保姆，甚至秘书帮忙吗？怎么会亲自联络肉贩呢？”

“身份？”黎东南摆手，“不不不，很多人在乎什么身份，觉得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但在我这里没这回事，什么身份不照样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呢？摆那些谱有什么意义？你看，就像我穿的，很多人都说我没有老总的样子，那又怎么样呢？我没有老总的样子，能影响我是不是老总吗？不影响吧。”

“黎总率性，现在这个虚荣的社会，能像黎总活得这么通透的真是难得。这么说来，黎总是经常找阎老三买猪肉了？”

李八斗明知道至少半年里两人没有联系，联系只是这两天的事情，但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套黎东南的话。

哪知黎东南回答得毫无破绽，当即否定：“没有，有好长时间都没联系了，就前天吧，我才打了个电话给他。”

“黎总说的很长时间没联系，是多长时间？”

“这就不大记得了，好像去年腊月联系过，后面一直没有联系。”

“为什么去年腊月联系了，后面一直没联系呢？”

“没为什么啊，我们在生活里不都这样吗？各自有事，疏于联系，某个时候突然又想起来，就又联系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八月十四号晚上石笋镇发生了一起命案，我在调查之时，发现阎老三形迹可疑地出现在附近，所以想了解一下他的人际关系。”

“发生了命案，你的意思是阎老三杀人了？”黎东南一脸惊讶。

“那倒不是。在没有足够的证据前，只能说是嫌疑人。所有人都可以是嫌疑人，但都可能被排除。”

“哦，明白。”

“那黎总前天打电话给阎老三找他买了多少肉？是去菜市场拿的，还是送家里来的？”

“还没买呢。是我想买一头土猪，托他帮我寻访一下。”

“就通过这一个电话吗？”李八斗又故意说道。

“不止吧。”黎东南想了想，“第二天上午的时候他也打了个电话给我，问我现在要不要，要的话他就去乡里转一圈看一看。如果是过年吃，他就晚些时间去。我说如果现在有合适的也可以，但一定得弄清楚，是喂粮食还是饲料，我不吃喂饲料长大的猪。鸡、鸭、牛、羊都是，凡是喂饲料长大的，我一概不吃，吃起来感觉就跟自己在吃饲料一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黎总对吃的很讲究啊！”

“是的，我是个很注重实际的人。你说穿什么衣服，讲什么派头吧，我觉得这都是虚的。真正实在的东西是自己的身体。人有身体才有一切，没有身体，就算有亿万身家也没用。财富只是身外之物，身体和健康才是自己的。你在乎身体，它就能让你健康；你不在乎，它就会让你痛苦。所以，我很注重锻炼和饮食。所以，我也有自己的菜园，很少在外面吃饭，必要的应酬，也是让司机把菜送去厨房，盯着厨师做，多给点钱无所谓，一定要吃得放心。你看现在的医疗那么发达，可病却越来越难治，疑难病症越来越多。为什么？空气污染了，水污染了，吃那些打激素长大的牲畜和蔬菜，能好吗？”

“嗯，黎总说得有理，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人。我想知道，黎总和阎老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多久了？”

“这个……我还真记不清了，好多年了吧，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或许更久。”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怎么认识的？”黎东南一脸思考的样子，“很早以前我就对市场上那些肉不放心，想吃点放心肉，当时应该是在菜市场知道了阎老三这个人。他比较特别，卖肉时一口价，不与人讨价还价，但他这一口价，喊得绝对不高，人们都喜欢找他买肉。而且，他卖肉凭良心，很多卖肉的往肉里注水，他从不。他卖的肉从来货真价实，是饲料猪就是饲料猪，是土猪就是土猪，绝不骗人。所以，这些年我只要买猪肉，基本上都是找他，有时候亲自打电话给他，有时候让司机小董找他。我想，注重身体健康的老板都会订他的猪肉。”

解释得合情合理，没有破绽。难道黎东南和阎老三真的只是单纯的买肉关系？李八斗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可他又无法具体说出哪里不对。

“对了，听说黎总喜欢骑马？”李八斗突然想起。

“嗯，是的。几乎每天都要骑骑吧。”

“很特别的爱好啊。听说黎总还有自己的马场，是吗？”

“是，有一个。难得有这么点爱好，又有益身心，肯定要为自己创造最好的条件。”

“黎总介意带我去马场骑一骑吗？”

“你喜欢骑马？”

“嗯，很喜欢。”李八斗回答得很肯定。

“那可以。我喜欢同道中人，说不定还能为我的马场发展一个会员呢，这必须得带你去了。”

“谢谢。择日不如撞日，黎总要是不忙的话，那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行吗？”

事实上，李八斗并不喜欢骑马，但他得找个理由去黎东南的马场看看，所以就顺口承认了。黎东南慨然应允，带着李八斗出了办公室。

那个倒茶的年轻人一直等在门外的走廊上，李八斗出来的时候，他正抽着一支烟，看见黎东南出来，赶紧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大步往这边迎了过来。

“我司机，小董。”黎东南介绍道。

“你好。”小董微微点头，礼貌一笑，算是打招呼。

黎东南的座驾是一辆悍马新款，看起来很霸气威猛。小董的车技很娴熟，行驶速度保持均匀，车感平稳，李八斗坐在上面感觉很舒适。

一路上，黎东南都在和李八斗聊马的知识以及骑马的学问。他认为马是所有动物中最忠诚的，看门的狗可能会被一块骨头引开，可马从来不会抛弃自己的主人。很多战场上的马驮着主人冲锋陷阵，直至精疲力竭、活活累死，但从不生背弃之心。所以，他很喜欢马，马忠诚且知足，只要有草吃，就可以奉献自己的一生。

李八斗嘴里应和道：“黎总真是懂马，您是把马当知己了。”

李八斗留意到，小董开车驶出城的方向竟是北面的野鸡山。而16号别墅案的那匹凶马，也正是从北面的野鸡山而来，行凶完毕后又往北面的野鸡山而去。

李八斗隐隐感觉到，凶马案与阎老三及黎东南是有关系的。虽然现在没有任何实证，但他的直觉一直很准。

第5章 铁将军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到达目的地——跟野鸡山顺路的朱家坪马场。

四面环山之下的一大片草场如同绿色海洋，周边建了一些房子，建得很漂亮。近些了可见草场上有些散养着的马在悠闲地低头吃草，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

小董将车停好，黎东南下车，马上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小跑着迎上来，问：“黎总，要牵马来吗？”

“给你牵过来骑骑？”黎东南看着李八斗，问。

“先转转吧，我觉得有必要先熟悉一下地势，才好驾驭。”李八斗说。

“哈哈哈！”黎东南笑起来，“一看李老弟就是熟手啊，知道骑马先观地势。一般人就知道乱骑，完全不管这些的。”

“我真骑得少，不大懂。不过许多事是相通的，这开车都得看着路来，骑马肯定得看地势，路平路陡，难度大不一样。哪里有坑，哪里有沟，也得事先了解。要不然容易出事。”

黎东南赞许地点点头：“嗯，你们做刑警的考虑事情果然面面俱到，李老弟这么年轻就独立办案，那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前途不可限量。”

“哪里哪里，一个小警察，跟黎总的宏图大业没法比。”说着话，李八斗已经跟黎东南进了马场。他四下望了望，问道：“黎总，怎么没看见马圈？”

黎东南指着草场边缘一些漂亮的房子：“那些不就是嘛！”

“那些是马圈？”李八斗满眼疑惑，“用来关马的？”

“是啊。”

“我怎么感觉更像是人住的房子，不像马圈。”

“我这里，马和人住的是同规格的房子，所以，你的感觉也没错。”

“马和人住的是同规格的房子？”李八斗更觉得不可思议了，“这，黎总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没什么灵感，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丝毫不觉得马是低等动物，相反，我觉得它们比人类更值得尊重，所以让它们住跟人同规格的房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黎总果然有大胸怀，看来今天能骑到黎总的马，是我的福分了。”李八斗说，“黎总能允许我自己挑一匹马试试身手吗？”

“当然可以。”黎东南当即对养马人说，“老杨，你带李警官去挑挑吧，然后叫老王把我的‘铁将军’牵来。”

老杨应声，当即带李八斗去挑马。路过一间屋子时，他冲着屋里喊了声：“老王，黎总让你给他把马牵过去。”

“晓得了。”屋里的人粗犷地应了声。

老杨便继续带着李八斗去挑马。这里的房子基本上都是两层，楼下一层，楼上一层。楼下养马，楼上也养马，修的是坡道，马也能爬上去。一间屋子两匹马，老杨说，一匹马会无聊，马多了又显挤，两匹马有个伴，正好。

李八斗跟着老杨走了几栋房子，看了二十几匹马，也没有看见那匹血红色的凶马。他想起草场和山坡上还有不少放养的马，就问老杨：“对了，你们这里有皮毛红色的马吗？我比较喜欢红色。”

“有啊，黎总的‘铁将军’不就是红色的吗？”

“是吗？黎总的马是红色的？”李八斗心里一跳。

“嗯，是的，红色的，既威武又雄壮。”老杨说，“我们马场里当之无愧的马中之王，爬坡上坎，如履平地，是一匹可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好马。”

“除了黎总的马，还有毛色偏红的马吗？”

“没有，多是黑、白、棕三种颜色的，红色的就黎总这一匹。”

看来，只需要判断一下黎东南的马就行了。李八斗这么想着，随便挑了匹马，然后在马场上骑了几圈。他骑过马，但很少骑，所以谈不上技术，不过他有很好的体能和平衡性，所以也还能驾驭。而且他挑的是一匹看起来相对温驯的马，也更好掌控一些。

李八斗边骑马，边搜寻着黎东南。他发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道影子在飞驰，应该就是黎东南了。他随便骑了几圈，把马交给老杨牵回去，然后就在草场上等着黎东南骑马回来。

黎东南的骑术确实不错，在崎岖的山坡上纵马如飞，毫不吃力，还能做出一些惊险的动作。那马也奔驰如电，纵跳自如。不一会儿，人马已在山坡上跑完一圈，如怒龙一般向草场直冲下来，一眨眼的工夫，就奔到了李八斗的面前。

“怎么，李老弟，你没去骑吗？”黎东南问道。他轻捷灵活地翻身下马，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李八斗笑道：“骑了几圈。最近没怎么骑过，体力有些跟不上了，骑两圈就累得不行，我感觉两条腿都抖得像筛糠一样。”

“哈哈哈，是这样。很多人都觉得骑马好玩，想着只是马在跑，人在上面又没动，跟坐车一样，却不知道骑马时全身抖动，不但很消耗体力，而且驾驭时注意力必须集中，要保持身体平衡，尤其耗神，是一件真正的体力活。”

“所以说黎总技术好，体力也好啊！我在平地上跑两圈都累了，而且是放慢了速度的。黎总竟然敢骑着马去山坡上狂奔，还若无其事。”

他一边和黎东南聊着，一边观察黎东南的马。这匹“铁将军”从表面看跟那匹凶马极为相似，体格高大威猛，颇有某种气势，而且毛色都是血红色。

更重要的是，凶马的双眼猩红，而“铁将军”的两只眼睛也跟得了红眼病一样，虽然没有监控里那匹凶马的双眼红得那么诡异，但毕竟那是晚上，有灯光映衬。而且监控所见和亲眼所见，有些视觉上的差异很正常。

在李八斗看来，“铁将军”和那匹凶马的相似程度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那匹凶马自野鸡山而来，说明其擅走山路。而黎东南也骑着“铁将军”在崎岖的山坡上奔跑同样如履平地。

“李老弟，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黎东南见李八斗一直盯着“铁将军”，不仅走神，还一脸凝重。

李八斗回过神来，问黎东南：“黎总，这匹马大前天，也就是本月十四号的晚上，在哪儿？”

“当然是在马场啊，怎么了？”

“现在，我想好好了解一下这匹马，希望黎总能配合。”李八斗一脸严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搞得我云里雾里啊！”黎东南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前一分钟李八斗还和他有说有笑，为何看见这匹马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行，我也不跟黎总绕弯子了。本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多，弯月湖半山别墅区16号别墅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家三口死于非命，我们大案中队介入调查，查看了别墅监控，勘查了现场，显示凶手竟然是一匹马，而那匹马的特征和黎总你的这匹‘铁将军’如出一辙。”

“什么？你是说杀害东海一家三口的是一匹马？而且那匹马跟我的‘铁将军’长得一样？”一直谈笑风生颇有大将风度的黎东南在听了李八斗的话后，有些大惊小怪起来。

“等等。”李八斗注意到他话中的一个细节，“黎总你刚才说什么，东海一家三口？你知道16号别墅命案，你跟夏东海很熟吗？”

显然，通常称呼对方全名的那是一般关系，能称呼对方名字后两个字而不带姓氏的，都是熟到相当程度的熟人。

“当然熟了。白山也就这么大，都算是社会名流了，还能不熟吗？东海是白山房产业的巨头，开发石笋镇的元勋，我想不认识他都难吧？”

“刚才从黎总的话里，我听出黎总不但跟夏东海很熟，而且还知道夏东海一家三口被杀之事。我想问黎总，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严重的刑事案件，我不知道才更奇怪吧。一开始我是不相信的，于是我就给东海打电话，可打了很多次都无法接通。然后我让小董去他家核实一下，小董在那里看见了办案的刑警，问周边看热闹的人就确认了。”

“黎总能把小董喊过来，让我问问他吗？”

“当然可以。我会配合警方办案，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就是。”

小董接到黎东南的电话，赶紧小跑着赶了过来。

李八斗注意到，外表斯斯文文的小董跑步过来的时候，步子又正又稳，那个架势很像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黎总，什么事？”

小董脸不红气不喘，气息很平稳，这令李八斗颇为惊讶。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小董跑到这里的距离，至少有一千米。平常人一口气从那边跑过来，肯定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董却轻松自在、面不改色，体能大大超过平常人。这至少说明他经常做有氧运动。

“哦，李警官有话问你，你要据实回答。”黎东南说。

“嗯，好的。”小董依旧恭恭敬敬。

“那我先回避下吧。”说着，黎东南走到了一边。

小董说：“李警官有什么请问吧。”

李八斗问：“黎总让你去夏东海家干什么？”

“黎总听说海哥一家三口被杀的事后不太相信，派我去他家核实一下消息的真假。”

“你跟夏东海熟吗？”

“嗯，还行吧。”

“还行是个什么程度？只是偶尔见面了打个招呼，还是随时保持电话联系、约饭，或有事能帮忙呢？”

“只是偶尔见面了打个招呼吧。”

“你在撒谎。”

“有吗？我哪儿撒谎了？”

“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和夏东海只是偶尔见面了打个招呼，基本上没有其他联系，那么你对他的称呼应该是更客气一点的夏总。然而你喊他海哥，喊得很顺口。以哥相称，说明你们很熟，而且到一定程度了，你觉得呢？”

“这个也不一定吧？只是个称呼而已。他比我大，我顺口叫声哥也没什么。你看我跟黎总好几年了，基本上三百六十五天都在一起，按理说够熟了吧？我却一直叫他黎总，不是南哥。”

“这不一样，你跟黎总是纯上下级的关系，在很多场合都得讲礼貌和规矩，需要分清上下尊卑。你跟夏东海就不一样了，如果夏东海和黎总的关系很一般，跟你也不太熟，你没必要也不方便跟人家称兄道弟，是吧？反过来，如果称得上是黎总哥们儿的，你跟他关系又很好，那么互相之间称兄道弟也就很自然了。虽然你只是黎总的司机，但司机因为常常跟领导在一起，对领导的情况更了解，也经常要帮领导办一些私事，所以更容易被领导视为心腹之人。据我今天观察，黎总就很信赖你。背靠这棵大树，你叫夏东海一声‘海哥’，他也不会认为对自己有什么冒犯。我说得对吗？”

“好吧，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问题吗？”小董淡淡地说。

“别急，我的问题来了。”李八斗说，“夏东海和黎总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有什么生意上的合作吗？”

“这个真不好意思，我没法回答你。”小董仍然彬彬有礼，“我是黎总的司机，黎总认可我的工作和为人，对我确实很好。实际上黎总对他的员工都很好，他真的是一个好老板、好人。我是经常贴身跟着他，但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别人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或者他跟别人的生意往来，我不可能知道，也不想知道。从我给黎总开车的第一天他就对我说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对别人的私事有好奇心。其实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做人做事要知道分寸，这一直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所以我从来不会关心除了我自己和工作之外的事。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可以去问黎总。”

李八斗看着小董，小董表现得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李八斗笑了笑，说：“谢谢，你可以走了。”

“怎么样，两相对质，我的话不假吧？”黎东南笑盈盈地问。

“不假不假！”李八斗说，“其实我不过例行公事地问问。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相关的人和线索我们都要去找的，并不是针对您。黎总，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刑警，办案不容易啊，我们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出凶手，还原事实真相，必须得一个人一个人地排除，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验证，缩小范围。这是我们的本职，也是我们的本能。有些流程即便我们自己也不以为然，但该走的还是要走。望您千万理解。”

“嗯，理解，理解。”黎东南问，“那现在李警官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李八斗说，“我想知道黎总这匹马，本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过后在什么地方？如何能证明它在那个地方？”

“这个……”黎东南一笑，“你得去问老杨他们了，我差不多每天上午或下午会来这里骑马玩玩，但晚上从不来。黑灯瞎火的也没法骑不是？所以，我认为那时候马应该是关在马圈里。但老杨他们有没有把马牵出去，我也不知道。”

“好吧，黎总这里有几个养马人，能都帮我喊来吗？”李八斗问。

“能，当然能。这种事我理当全力配合。”说着，他已拿出手机打了电话过去。

“都喊来了。”黎东南说，“我一共聘请了四个人，白天两个，晚上两个。现在当班的两个马上就能过来，另外两个也住在附近的村子里，顶多半个小时就能到。”

“麻烦黎总了。我刚才看了一下，这里好像没有装监控？”李八斗说。

“没有。乡下地方，又是这么大的马场，装监控也没什么用。马到山坡上吃草，你也监控不到；回马圈了，门就关起来了。养了几条狼狗巡逻，也用不着监控了。而且我请来养马的都是没读过书的农民，他们搞不懂监控这高科技的东西，装个监控对他们来说，就跟摆设一样。”

“这些养马的，他们知道如何驯马吗？”

“驯马？什么意思，让马听话吗？”

“相当于驯犬员或者耍猴之类的，通过一些训练让马能够按人的指示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这个应该没有吧。他们就只负责放马，下雨天把马草送到圈里，仅此而已。”

“那黎总您呢？应该擅长驯马吧？”

“我？也谈不上驯马，只是时间久了，骑得多了，和马之间就有种自然的默契，就像书里说的人马合一。”

说话间，老杨和老王两位养马人来了。李八斗问他们本月十四号是白班还是夜班，两人一算，上个星期的事，就是夜班。

“很好，老王，你先跟我过来一下，麻烦黎总、老杨、小董你们三个暂时站开一下，不要交流。”李八斗说着，走到了一边，老王跟了过来。

“你和老杨之间，谁更擅长驯马，让马更听话？”李八斗问。

“这个都差不多吧。”老王说，“挥着鞭子吆喝两声，马就听话了。”

“你们能让马自己去完成一些事吗？譬如自己去某个熟悉的地方把东西驮回来？”

“什么？让马自己去熟悉的地方把东西驮回来？”老王忍不住笑起来，“警官你在开玩笑吧？马又没有手，它怎么把东西放背上去呢？”

“也是，我就问问。对了，你觉得你们黎总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很关心我们，工资准时，奖金也不少，还没有架子，经常跟我们开玩笑，很平易近人，这样的好老板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黎总会驯马吗？”

“嗯，会，在这方面黎总绝对值得佩服，很有两把刷子。”

“是吗？”李八斗心中一动，“怎么有两把刷子了，举个例子。”

“譬如‘铁将军’在山坡上吃草，黎总只要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个口哨，‘铁将军’马上就跑过来了。”

“如果黎总让‘铁将军’踢你，‘铁将军’会踢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黎总没让‘铁将军’踢过人。”

李八斗又问：“本月十四号晚上，你确定‘铁将军’被关在圈里吗？”

“确定。”

“为什么你能确定？”李八斗问。

“每天睡觉前，我们都会巡视一遍马圈，看马有没有少，尤其会留意‘铁将军’，因为黎总叮嘱过我们一定要看好‘铁将军’。”

“那晚上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老王摇头，“我的睡眠质量很好，通常一觉睡到天亮。”

“哦，对了，你们有时候会给‘铁将军’戴马蹄铁吗？”李八斗突然想起问。

“马蹄铁？”老王摇头，“没有，我们的马又不驮货物，也不长途跋涉，装马蹄铁干什么？”

李八斗点点头，让老王回去，换老杨过来。李八斗问了老杨和老王差不多的问题，两人的回答也都差不多。李八斗得出的结论是，老王和老杨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养马人，并没有特别的驯马方式。而黎东南应该懂一些，但懂多少不得而知，反正“铁将军”很听他的话。后面两个养马人赶来，口供与老王和老杨说的也对得上。

“怎么样，发现什么问题了吗？”黎东南问。

“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八斗说。

黎东南笑笑说：“又是‘最后一个’？好吧，请问吧。”

“我想知道本月十四号晚上黎总在哪儿，尤其是晚上十点过后。”

“这个月十四号晚上十点过后是吧？”黎东南想也没想就说，“嗯，不用说，我肯定睡觉了。你知道我注重养生，习惯早睡早起。”

“在哪儿睡的，谁能证明？”

“唔—— ”黎东南沉吟了一下。

“怎么了？”李八斗毫不放松。

“哦，我记错了。那天我还真有事。晚上十点后我应该还没睡，还在谈事。”

“在哪儿谈，跟谁，谈什么？”

“就在半山别墅66号……薛总的家，和她谈点公司的业务。”

李八斗紧追着问：“你不是很注重养生，习惯早睡早起吗？那么晚了，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地方谈公司业务？有事不能第二天去公司谈吗？”

“你只要知道我有没有作案时间就行了，关心那些细节干什么呢？”黎东南颇有些不悦了。

李八斗说：“我还是要知道这些细节的，毕竟我还要跟薛总核实一下。不过黎总放心，我不关心个人私事，我也不会对人说，你跟我说了，我会保密的。”

“不用套我的话。我在江湖混了几十年，什么套路能套得了我？你只需要求证我当天晚上十点过后在那里没有就行了，至于在那里干什么，我不记得了，你也不要多问，问多了我不高兴。做人呢，还是要点情商的，你说呢？”

“你的‘铁将军’和凶马如出一辙，而你是它的主人，从几位养马人口中所知，‘铁将军’也极听你话。换种说法，你现在是此案的最大嫌疑人，所以……”李八斗的目光陡地锋芒毕露，语气也加重了，“你得无条件地配合我，如果不配合，我就带走你这匹有嫌疑的马，走正式的司法程序，那样对我们来说都会比较麻烦，明白吗？”

“好吧。我和薛总有点私人感情，那天晚上我在她那里休息。”黎东南想了想，不情愿地说道。

“请把薛总的手机号码给我。”李八斗说。

他按照黎东南给的号码拨过去，问薛总八月十四号晚上十点过后，她人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薛总支支吾吾的，显然对那晚的事难以启齿。这个时候李八斗大概知道了，黎东南没有说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居然坐到了南华酒店集团副总的位置，而一向注重养生、早睡早起的黎东南晚上十点后还在她的别墅里，别墅里又没有别人，稍微有点社会阅历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案件需要，还请薛总配合。否则警方会采取措施，传唤你到公安局来协助调查！”李八斗加重语气。

薛总只好说，那晚她在半山别墅的家跟黎总谈事。这说法倒跟黎东南说的一样，看来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们事先对过口供的可能。为了更可靠，李八斗拍了几张“铁将军”的照片后，让黎东南带他去半山别墅查看了监控，证明了黎东南和薛总说的确实不假。

看来，黎东南是没有作案时间了，但这并不能证明“铁将军”就不是那匹凶马。

李八斗回到刑警队已是中午一点多。为了交流案情方便，专案组这几天都集中在一个大办公室办公。这个时间是大伙儿出去吃饭和午休的时间，没什么人在。

李八斗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决定还是先去吃点东西。他觉得下午有必要再召集大家开个会，汇总一下各方面的线索，找找切入点。

干刑警的，方便面是常备食品，李八斗撕开一包，泡了开水，狼吞虎咽吃起来。

李八斗正吃着，姜初雪进来了，对方见他这个点还在吃饭，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陆续回来，李八斗一抹嘴巴，冲着全体成员喊了声：“带好资料，到会议室。”

然后，他给厉长河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要开一个案情分析会，问他参不参加。

“参加啊，必须参加。”厉长河说，“你们去会议室吧，我马上过去。”

大家在会议室就座后，厉长河紧跟着也到了。

见人到齐了，李八斗说：“我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先听听其他同志的摸查再说吧。大勇，夏东海的社会关系和历史恩怨，你查得怎么样了？”

魏大勇说：“夏东海很早就辍学了，之后一直在街头瞎混，因为与人斗殴，致人重伤，虽然主要责任在对方，但他还是赔了钱，还被判了三年，出来后在他爸的建筑公司做事。他爸的建筑公司很早就参加石笋镇的建设开发了，但一直是小打小闹，夏东海进去后没两年，他爸得了一场重病，就把盘子都交给他负责了。他的魄力和手腕比他爹强多了，公司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当时已经有好些建筑公司在石笋镇的开发大潮中争抢项目，夏东海养了一帮人，用了一些非法手段打压对手，获取竞标，到后来几乎垄断了石笋镇所有的建设开发项目。据说想在石笋镇进行工程开发的建筑商都要先拜他的码头，他干不完的活才给他们。到现在，他名义上是白山县的房产巨鳄，其实是暗中操控建筑市场的黑恶势力头目。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仇家，有多少人想他死，这其中既包括被他打压或驱逐的建筑商同行，也包括给他干活的工人。”

李八斗问：“干活的工人跟他有什么仇？”

魏大勇说：“据说夏东海为人非常刻薄心狠。譬如他要赶工程进度，不管工人多忙多累，就一定得帮他熬夜加班赶。而且他经常拖欠工人工资。他的惯用手段就是混社会那一套，把工人工资扣着，捏着工人的软肋，让工人死心塌地地听话，不敢跳槽，不敢唱反调。也有工人觉得过分，集体罢工要钱，但都被他用手段摆平了。”

李八斗冷笑道：“恐怕还是黑社会那一套吧！”

魏大勇点点头说：“是的。他一面用养的打手殴打罢工要钱的工人；一面派人到那些工人的家里，威胁他们的老婆孩子，诸如此类吧。反正恨他的人很多，听说他被杀了，都说他死得好。”

“这么说的话，这夏东海真是死有余辜了！”包古接话。

“怎么说话呢！”厉长河一下子拉长脸，把眼一瞪，“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你是警察，无论是什么原因，法律之外的手段都不值得提倡，有罪的人自然得由法律来制裁。”

“关键是这么多年他干了那么多坏事，也没见法律制裁他啊！”包古嘀咕着。

“好了，别扯没用的，我们还是继续说案子吧。”李八斗白了包古一眼，又转头问魏大勇，“你了解到跟夏东海明确结仇的对象了吗？”

“有好几个。”魏大勇说。

李八斗问：“都是些什么人？”

魏大勇说：“一个叫刘大福，是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原来也是搞工程的，因为竞标的事被人用车撞了，致使其股骨碎裂，做了截肢。肇事者是个小混混，说喝多了酒乱开车，把罪认了，但大家都议论这事儿其实是夏东海指使做的。还有一个叫王全民，是个包工头，本来帮夏东海干活，因为觉得夏东海扣着工人工资不给是犯法的，怂恿工人去劳动局告状，被人割了舌头，成了哑巴，现在靠扫大街过日子，至今不知道对他下手的人是谁。”

“这家伙可真是又凶又狡诈！”李八斗气愤地说。

魏大勇说：“你没有听到那些老百姓的声音，他们对夏东海是既怕又恨。我去他孩子读书的学校调查，老师向我反映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和夏东海儿子同班的一个一年级小孩儿，因为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把夏东海儿子弄倒了，结果夏东海带了几个人跑到学校，给了那孩子几个耳光，并让那孩子当众跪下道歉。当时有老师想上去阻拦，结果那帮人说谁敢拦就打谁，没人敢再上前。那孩子哭着跪下道了歉，被送到医院后，发现耳朵被打聋了。”

“还有这样的事？”李八斗问，“学校老师或者孩子父母没有报警吗？”

“谁敢呀！”魏大勇说，“夏东海说了，他黑白两道通吃，学校老师把孩子父母喊去了学校，夏东海叫嚣着让孩子父母去报警，看能不能拿他怎么样，看是他进牢房，还是孩子进火葬场。他说他喜欢赌，让孩子父母报个警试试，跟他赌一把。老实人都想过点安稳日子，谁敢拿人命去赌啊。孩子父母当时与夏东海理论，也被打了。夏东海指着他们说，和他斗，他让他们全家都人间蒸发。”

“妈的，这么可恶？”李八斗都忍不住骂人了，“那个孩子的父母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魏大勇说：“孩子的父亲叫张宝龙，本来开了一家规模还挺大的烧烤大排档，发生那件事之后，总有混混去烧烤店闹事，烧烤店开不下去了，孩子也退学了，一家人不知所终。我去他家住的地方找了，本来住的房子卖了，邻居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估计是怕夏东海报复，走得悄无声息。”

“孩子耳朵被打聋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这是死仇啊！”李八斗说，“你得好好查一查这个张宝龙，看他后来去了哪里，最近有些什么动作。”

魏大勇点头：“嗯，从动机上看，张宝龙有行凶报复的嫌疑。”

“刘大福和王全民呢，你做过了解吗？”李八斗问。

魏大勇说：“我跟他俩周边的人核实了，他俩都有当晚不在场的证明，而且家里没有养马。刘大福开了家工艺品店，自己做十字绣。王全民在做环卫工。我去找他俩了解情况时，这俩人似乎都怕极了夏东海，对受到过的伤害也不愿提起，一副认命的样子。我觉得这俩人没有杀人的胆儿，也没那个本事。”

“这么说来，你觉得只有那个下落不明的张宝龙最有可能了？”李八斗问。

魏大勇说：“从理论上来说是，因为我们对这个张宝龙不了解，不了解也就没法确定，也就意味着可能。”

“冷笑，你呢？”李八斗问，“之前的监控记录都看完了吧，发现什么可疑人物或疑点吗？”

“嗯，看完了。”冷笑说，“就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我是觉得很可疑，你们大家可以再判断一下。”

“好，把可疑的监控片段投影播放一下。”李八斗说。

冷笑当即将准备好的监控片段投影到屏幕上。

天色将近黄昏，别墅前街道上的灯光刚亮起来。一辆悍马车驶进16号别墅，那是夏东海的车子。

夏东海的车子驶进别墅大约十秒后，一辆电动车出现在监控里。随即，电动车在与16号别墅相邻的一幢别墅的侧边停了下来，骑车人目光定定地看着16号别墅。

当李八斗看清那个骑电动车的人时，不禁大感意外。那个人竟然是唐白！

至少看了有一分钟，直到夏东海停好车进屋，唐白才掉转电动车，消失在监控里。

“大家都看到了吧，这个男的像是在跟踪夏东海。”冷笑说，“而且从某种角度说，这个人心思缜密，甚至不排除具备某些刑侦知识。”

“是吗？”厉长河说，“他都跟踪得这么明显了，你从哪里看出他心思缜密，还具备某些刑侦知识的？”

冷笑说：“在我们看来，他跟踪得的确明显，但厉队你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现在所看监控的角度。这个男的为什么没有跟到16号别墅前面去，而是藏在另外一栋别墅的墙底下，恐怕就是怕万一案发，警方能从16号别墅监控找到他的身影。相对来说，侧墙角往往是监控的死角，因为监控通常安装在大门处。但他没有想到我们调取了多栋别墅的监控，拍到这一幕的监控是他所在处斜对面的别墅。这处监控没有装在大门位置，也不是枪机监控，而是微型摄像头，隐藏得极好，所以他才大意了些，被我们找到了这个画面。”

“至于吗？”包古说，“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看起来还在上学一样，被你说得比007特工还厉害了？”

冷笑说：“你不信？那我们可以看另外一个细节。你们看啊，这个人在看见男性受害人进屋之后，完成了他的跟踪，不是骑电动车往前走，而是原地掉头转身。我们都知道不管是别墅群还是小区，通常都有四个门，至少也有两个门，里面的每条路都相通，怎么都可以出去。他为什么不直接往前走，而是要掉头？显然是不想出现在16号别墅的监控里。有刑侦意识的人都知道，监控是最容易发现线索或证据的。”

“嗯，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厉长河听了冷笑的分析，把目光扫了一圈，“其他人有什么看法吗？李八斗，你怎么不说话？”

李八斗说：“冷笑的分析有理有据，不过这个人跟我了解的他不大符合。”

“跟你了解的他不大符合，什么意思？”厉长河问，“你认识他吗？”

李八斗点头说：“是的，我认识监控里的这个人。应该说，我对他比较熟悉。”

“然后呢？”厉长河问，“你觉得他并不像冷笑说的那样心思缜密，会犯下案子？”

李八斗说：“是的，他是个很本分的孩子。我们本来住一个村子，我算看着他长大的，后来他家遭了些变故，他又从城里搬回农村去了。前天我还遇见了他，听说他在镇上的一家书店上班，工资一千多元一个月，他觉得很满足，感觉得出他是一个连口角都不容易与人发生的孩子，更别说杀人了。何况，凶马案至少应该是一个懂得驯马术之类的人干的。”

“那你对他跟踪夏东海这事儿如何解释呢？”厉长河问。

“这个—— ”李八斗说，“我只是从我了解的角度说他不大可能，但我还是会去做个了解调查的，但凡有丁点疑点，我都会去求证、排除。而且我也发现了一些线索，比起前面几位同志所了解到的情况，可能性应该更大。”

“是吗？你发现什么线索和可能性了？”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我发现了一匹马，一匹和凶马简直如出一辙的马，现在可以放给大家看看。”

当下，他把手机连上了设备，将手机里从多个角度拍摄的“铁将军”的相片在屏幕上播放了出来。大家都惊叹很像。

厉长河问：“这是一匹什么马，你在哪里发现的？”

李八斗问：“厉队应该知道黎东南这个人吧？”

“南华酒店集团的老板？”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就是他，马是他的。”

“马是黎东南的？”厉长河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说，凶马案的凶手有可能是黎东南？”

李八斗说：“只能说有这种可能，但得有一个复杂而艰难的求证过程。首先，我们得求证这匹马是不是凶马；其次，我们得找到黎东南操控马的证据。”

“怎么求证这匹马是不是凶马呢？”厉长河问。

“这个问题很难。”李八斗说，“本来呢，现在的生物识别技术可以试一试，但从视频里采集数据难度大，存在一定差异。更要命的是，我们获取的是夜间的监控视频，那个地方的路灯也不太明亮，在视频里就更加模糊。所以无论是面部识别，还是虹膜及视网膜识别技术，都很难做对比。现在我们只能凭自己的主观意识来判断。

“然而，这种主观判断又会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譬如本来是同一个人，如果化了妆，进行了某种人为的面部特征处理，就会变得大不一样。同理，凶手如果利用马作案，就很可能对马的面部特征进行一些处理，譬如我们在这里看到的马的眼睛像得了红眼病，红的程度比较轻，而在监控里见到的那匹凶马，眼睛就红得比较厉害。包括马蹄印的大小，我们在现场提取了马蹄痕迹，然而那是戴着马蹄铁的马蹄印。可是当马没有戴蹄铁的时候，我们怎么判断呢？凶手只要弄一个厚度和一般马蹄铁不一样的，我们就无法得知真实的马蹄大小，无法进行有效的对比和判断。加上多数马在相貌上区别不大，往往都是通过身体部位上的一些特征或标记之类的东西区分，万一有相似的特征和标记，那就很难用肉眼判断了，除非和马朝夕相处，熟悉更多的细节。

“还有就是，即便我们证明了这匹马是凶马，但要证明它是被人操控的更难，因为全程都没有发现人，我们只从监控里看见马从野鸡山下来，再到16号别墅。我们要如何来证明有人对马进行操控，甚至让马杀人呢？”

“千难万难，还得撸起袖子干。”厉长河说，“一步一步地来吧，先证明这匹马是不是凶马再说。”

李八斗却把目光看向姜初雪：“对了，你那里跟动物学家沟通得怎么样，找到什么人为操控马杀人的可能性了吗？”

姜初雪说：“我又把马将狗踢飞出去的视频发给了省城的动物学家，他们还为此开了一个专门的会议研究，一致认为这不可能存在。其一，马可能会踢人，但只会在发狂的时候乱踢，而视频中的马很冷静，看不出什么神经上的异常；其二，马即便踢人，力量也不会很大，很难将一只那么大的狗踢飞很远。”

“那视频中马的行为如何解释？”李八斗问。

姜初雪摇头：“无法解释。”

“好吧。”李八斗说，“既然动物学家也无法解释马的行为，而事实又摆在我们眼前，我们就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办，先查一下我们找到的这匹马再说吧。厉队，你觉得呢？”

“按你的想法办吧。”厉长河说，“我这里只有一条，尽快破案，有什么需要协助的跟我说，我会尽全力配合。”

“行，那我现在重新分配一下任务。”李八斗说，“大勇，你想办法去找一下那个孩子耳朵被打聋的张宝龙，一定要弄清楚他去了哪里，最近在干什么。”

“包古和冷笑，你们去朱家坪马场蹲点，换着班来，不分白昼黑夜地给我盯着那匹马，看看它到底能搞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来。记住，带着望远镜，要在远处盯、暗中盯，不要被发现。尤其要留意黎东南和那匹马的互动，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错过。先就这样吧，大家分头行动。”

“我呢？”姜初雪生硬地问了句。

“你？”李八斗想了想，“把死者尸体和现场更细致深入地分析下，我希望就算没有什么问题，你也能给我找出点问题来。从某种意义上讲，证据随时都是在变化的，因为在不同的时候，人的观察角度会不一样。”

姜初雪微微点头，默不作声地收起记事本，转身离去。

李八斗回到办公室。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脑子里装的事情又多，他感觉有些头昏脑涨，就仰靠着椅子想休息下。可才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又浮现出监控里唐白跟踪夏东海的图像。以他对唐白的了解，他不相信唐白会是杀害夏东海一家的凶手，性格、动机、能力都不够条件。可是，身为一名优秀的刑警，他又很清楚监控中的那一幕确实可疑。尤其，那一幕发生在夏东海一家三口遇害的一星期内。既然可疑，就必须求证。

李八斗睁开眼睛，起来喝了口水，顾不上休息，当即开车奔石笋镇而去。

第6章 黑暗的故事

三人行书店位于石笋镇白山一中对面，与白山一中仅有一街之隔。书店并不大，也就一百平方米左右。

李八斗将车在路边的画线区里停好，往书店走去。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书店的名字，心里还在想不知道谁给书店取的名字，还真有点水平。三人行，必有我师。而书本才是真正的人师。

唐白正在收银台的计算机前拿着一本书看，感觉到门口的光线一暗，抬起头就看见了进来的李八斗，他不由得愣了一下，赶紧把书放下，站起身来，腼腆地招呼道：“八斗哥，你怎么来了？”

李八斗说：“来这边办点事，想起你说过你在这里上班，就过来看看。”

“哦哦，坐吧，我给你倒杯水。”唐白说着起身从旁边抽了个纸杯，往饮水机那边走去。

天气挺热，李八斗还真有些渴，也没推辞。他站在那里，目光不经意地打量了一圈唐白工作的这个地方，视线最后落在唐白看的那本书上，竟然是一本《顶级悬案：犯罪史上八宗惊世疑案新探》！作者之一约翰·道格拉斯，美国联邦调查局行为调查支援部前主管，国际著名犯罪学专家，有着“现代福尔摩斯”的美誉。

唐白居然看这种书！李八斗不由得皱了皱眉。

如果是刑侦类小说的话，李八斗不会觉得奇怪，看小说消磨时间而已。可这种书不一样，多是国安人员或警察这种国家执法机构人员看的，也是公安大学或警校老师推荐给学生的刑侦专业参考书。至少也是律师这种从事法律工作的，他们有时候为了取证或某些案子的需要，需要懂一些刑侦方面的知识。

而唐白跟刑侦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看这种书？而且这种书一般人还真看不懂，李八斗在警校的时候看过这本书，里面列举的都是世界经典离奇案例，讲了很多专业且高级的刑侦知识。

唐白倒了杯水过来。李八斗接过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本书上：“怎么，喜欢看刑侦类的书吗？”

“哦，也谈不上喜欢，就没事了翻着看看。”

没事翻着看看？李八斗看那书都已经起卷了，大半纸张显得特别松动，后面小部分则显得平整，说明这本书被经常翻阅，而且看了一大半，后面有一小半没有看。这已经不是随便翻翻的事了，而是很认真地在看，一页不漏地在看。这是在学习！

“能看懂吗？”李八斗故意问。

“嗯，有好些都看不懂。不过，反正是无聊，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不是有电脑嘛，可以上网啊？”

“我……视力不太好，对着电脑多了伤眼睛，看书的话会好些。”

“也是。看书比看电脑好。哦，对了，你认识一个叫夏东海的人吗？”

“夏东海？”唐白一脸茫然，“不认识啊，做什么的？”

“一个房地产商。”

“怎么了？”

“没怎么。你再仔细想想认不认识他，他爸叫夏昌文，也就是当初那个到咱们村考察的大老板，后来开发咱们村子的，但后来他病了，就把公司的事交给了夏东海。据说夏东海这个人欺行霸市、为富不仁，满大街都是他的恶名。”

“当初那个来咱们村的大老板我倒是知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这个夏东海我是真没有听说过，我比较宅，也没什么朋友，在店里上班，没事就看书，下班了就回去照顾我妈。外面的好多事闹得沸沸扬扬了，我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跟他没有仇没有怨，也没有交集？”

唐白一脸错愕：“八斗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发生什么事，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是。记住，要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说谎。我不知道你看这本刑侦学参考书学到点什么没有，但我全看过，而且都学得通透了。这个是我的专业，所以你如果在我面前撒谎肯定行不通，不要到时候搞得难以自圆其说，就麻烦了。”

唐白连连点头：“嗯嗯，肯定的，八斗哥你问什么，我只要知道的都实话实说。”

“那行，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夏东海？”

“真的不认识，这个我没必要跟八斗哥你撒谎。”唐白回答得很干脆，很肯定，没有半点犹疑。

“也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我给你他的相片，你看了再想想认不认识。”李八斗说着拿出手机，从里面翻出夏东海的资料相片，递到唐白面前。

唐白看着手机上夏东海的相片，还是摇了摇头。

李八斗想在唐白的眼神里发现一些什么，可唐白的眼里确实只有茫然，神情没有任何掩饰和慌乱。

“好吧，那你告诉我，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跟踪他？”

“跟踪他？”唐白的嘴巴瞬间张大，一脸惊诧，“八斗哥，你这话怎么说，我什么时候跟踪他了？”

“你自己看看吧。”李八斗拿过手机，打开了储存在里面的那一段视频。

“这个？”唐白一脸诧异，“八斗哥，你怎么有这个？”

李八斗说：“所以我让你不要说谎。没有证据我也不会来问你。说吧，你明明认识夏东海，为什么要否认？又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没有说谎啊，八斗哥。我是真不认识什么夏东海，也没有跟踪他。”

“那这个监控拍下的视频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想起来了，前些天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他过生日，让我去一起吃个饭。我走到那里纠结了下，决定还是不去了，就回头走了，根本没有跟踪谁。那人在车里，下车了也是背对着我，我都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你爸住在这个别墅区？”李八斗颇感意外。

“嗯，是的，住好几年了。”

“那你为什么走到那里，又不去了？”

“我本来就不想去的，但他跟我说，他也老了，过一个生日就少一个了，所以我就想还是去吧。但一路上我又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想起我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觉得我原谅不了他，所以我又掉头走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手机通话记录吗？”

唐白把手机的屏幕锁解开，递给了李八斗。

李八斗翻看了一下他的通话记录，上面每天都有两到三次唐白和他妈的通话，通话时长都只有两三分钟左右。除此之外，还有零星几个和老板、同事、朋友的通话记录。李八斗分别打过去核实了下，跟唐白说的并无出入。然后几天前，还有两个和唐世德的通话，更多的是唐世德打给他的未接来电。李八斗知道，唐白老爸的名字就叫唐世德。

李八斗看了下后面未接来电的时间，是八月八号的六点以后，一共有四个未接来电。而视频里唐白跟在夏东海车子后面的时间，也是八月八号傍晚六点多的样子。同样是八月八号的下午两点多，唐白和唐世德有一个通话，时长大约两分钟。难道真的是因为唐世德喊唐白去过生日，唐白开始答应了，走到半路不想去了，所以掉头回来了？

至少有一点李八斗是知道的，唐世德对不起唐白母子，唐白心里对唐世德有怨恨。按照唐白所说，唐世德跟他说自己老了，过一个生日就少一个了，唐白有可能会心软，答应了去。然而他还是纠结，最终觉得无法原谅父亲，又最终反悔了，这种说法是成立的。

只是，李八斗在其中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八月八号那天下午两点多，唐白和唐世德通话之后，没有和他妈通电话，一直到晚上七点的时候才有一个通话，而且这个电话还是他妈打给他的。而据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每天接近中午和下午下班时间，他和他妈都有通话，这些通话都是他打给他妈的。

按道理说，唐白收到唐世德的生日邀约，既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去参加唐世德的生日，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回家吃饭，那他应该和他妈通个电话说声才是。然而八月八号那天下午，他一直没和他妈通话。直到七点多了，他妈大概是没有等到他电话，也没见他回家，才打了个电话给他。

“我看你的通话记录，你是每天至少和你妈通两次电话吗？”李八斗问。

“嗯，是的。我妈一个人在家很孤单，而且神志时好时坏，我不放心她，会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

“可我看你的通话记录，八月八号这天下午，你爸打电话喊你去吃生日饭之后，你一直没有给你妈打电话。直到七点多，她大概是没有等到你的电话，突然想起你，才给你打了个电话。能说说为什么你那天下午没有给她打电话吗？按照道理说，你答应去吃你爸的生日饭，你会告诉她，今天不回家吃晚饭，让她不要等的。”

“这个……”唐白愣了下，“我不大记得了，也许当时我接了我爸的电话之后，心里很乱，没有想到这一点吧。也许我心里其实一直在考虑、挣扎到底要不要去，我一直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去。”

“但是，你往半山别墅那个方向去的时候，应该已经做了决定吧？那你为何不打电话跟你妈说一声？”

“我当时应该是忘了吧。我人虽然往我爸的别墅去，脑子里却仍然在纠结到底去不去。”唐白解释道。

“不，你不会忘。至少你不会因为纠结要不要去给你爸过生日忘了这事，你爸在你心里其实没什么分量了。而你和你妈相依为命，这种相依为命会在你心里变成一种习惯，你会在每天差不多的时候想起她，打电话给她。除非那个时候突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你的脑子，你才会把给你妈打电话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能说说那天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忘了给你妈打电话吗？”

“我说的是真话，八斗哥你也不信！你说的或许有你的道理，可什么道理都没法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适用。我们对别人的判断常常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的，可我们终究不是别人，又怎么知道别人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呢？”

“你这话跟庄子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一样很有哲理深度啊！”李八斗笑笑说。

“我说的是事实，不知道八斗哥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你往前赶路的时候，因为满脑子都装着事情，以至于迎面走来的一个朋友你都没有看见，直到朋友大声喊你，你才如梦初醒。”

“嗯，这种时候很多，我经常这样。有次在外地，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见了我，跟我打招呼，但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确定碰到的真是我，还是只是个长得像的人，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看见我接电话了，才说他刚才跟我擦肩而过，就在我身后。”

“可不就是嘛！如果这种情况，在旁人看来，你是必须看见的。如果不是很好的朋友，只是一般关系，你比对方混得好，别人肯定认为你是故意摆架子。你说你是真走神了，有人信吗？除非有过这种亲身经历的人才会信。”

“你的逻辑很清晰啊。”李八斗又把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从上面学的吗？”

“这个？只是看着玩玩，没什么用的。”

“没什么用？这可是著名的刑侦学参考书，你居然说没什么用？”

“你看，八斗哥你又在混淆角色。我说的没用，只是从我的角度来说，因为我又不破案，对我又能有什么用呢？”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你没用，你又为什么要看？打发时间的话，有很多方式可以打发，譬如看其他一些书。而且从这本书的书页状况，可以看出你经常翻阅，而且看得很认真，前面看过的，应该一页没漏。”

“是的。我很认真地看了，我也想学点什么，就像那些行走江湖的人，想有一件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我不想被人欺负，我想保护好我妈。可现实是另外一回事，它能把人的幻想击得粉碎。你懂道理，人家不跟你讲道理，跟你讲拳头。你懂法律，人家不跟你讲法律，跟你讲权势。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道理和法律跟弱者无关，弱者的世界没有公平，也没有公正。”

“怎么，谁欺负你妈了吗？”

唐白恬静地一笑：“我爸妈离婚后不久，我生了一场重病。当时我妈没有钱，她和我爸离婚就没有分到钱，只有一套房子。她几乎找遍了所有的亲戚帮忙。他们都知道我家的事，生怕我们母子俩还不起，唯一还愿意帮我们的外公外婆也没什么钱，我妈最终只能把房子卖了，搬去和外公外婆一起住。那后来，我在学校里受到的嘲笑和欺负就没有停止过。我妈心疼我，也找那些欺负我的学生家长理论过。有一次，有个同学的家长竟然当着她的面打我，说打我怎么了，我妈护着我，也被打了……”

说到这里，唐白终于说不下去了。即便他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表现出自己的难过，尽量把那些故事当成往事，可那太过刻骨的往事还是刺痛了他。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眼眶变得湿润。他不想被李八斗看见，于是把头转向一边，努力平复着。他很快地控制住了那股悲伤的情绪，转过头来，朝李八斗微微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那时候就特别想让自己强大点，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妈。我跟你一样，也是想当警察的，可是后来我妈……她病了，经常神志不清，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后来我……就没读书了，曾经在我心里的所有美好幻想都破碎了。不过也好，我发现一个人没有了梦想，无所求了，反而活得更轻松、平静，然后就会发现活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看什么也都淡然了，挺好的。其实生活就是一种习惯，再不堪，再卑微，习惯了也就好了。”

“哎，记得那时我还给你打了电话，让你继续读，钱我帮你想办法，可你坚持要辍学。”李八斗说，“如果你听我的，也许也考上警校了。”

“那又能怎样呢？八斗哥你是警察，你觉得你的人生圆满吗？或者你真的觉得做警察就可以除暴安良、伸张正义吗？可以让社会一片光明吗？可以在任何时候保护好家人和自己吗？”

“不能，但我们也得努力不是？如果我们没法让有些事情变得更好，至少我们不要让有些事情变得更坏。如果因为有些事情很糟糕，我们就自甘堕落、随波逐流，那事情只会更糟糕，最后会没法收拾。”

“也许吧，希望八斗哥你是个好警察。”

“肯定的。我知道凭我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一切，但我能帮一个好人就算一个，能抓一个坏人也算一个。所以以后有谁欺负你，给我打电话就是，八斗哥就算拼命也会帮你。”

“嗯，谢谢八斗哥。”唐白答应。

有顾客进来买书，向唐白咨询。唐白便结束了跟李八斗的谈话。

李八斗独自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出了书店。很快，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

唐白已经送走了顾客，看着提着东西的李八斗不解道：“八斗哥，你这是干什么？”

李八斗说：“反正也快下班了，等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妈。”

“不用了吧。我妈她……有时候神志不清，甚至连我都不认不出来。”

“没事，我就是去看看，记得小时候你妈刚生下你，正坐月子呢，我常上你家玩儿，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吃。后来你长大了，跟我一起玩了，有你一份，就有我一份。这些年我在外面读书、工作，回来也一年了，都没有去看你妈，实在是不该，今天正好跟你去看看，也算表个心意。”

“嗯，那好吧，谢谢八斗哥了。”唐白没有再拒绝。

“你总跟我这么客气。在我心里，你跟小玥一样，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妹妹。可能因为我的人生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也迷茫过一段时间，有时候呢，我不善于关心人，忽略了你，但在我心里，真没把你当外人。我不管你以前过得怎么样，但我希望你以后都过得好，所以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记得找我。”

“嗯，好的。”唐白莫名觉得心里有一股温暖的东西流过。那种感觉让他有那么瞬间的错觉，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一座孤岛，还有人关心他。

然而，别人的关心始终都只是一件外衣，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帮着御寒、遮风挡雨，渐渐地，这件外衣会陈旧、破烂，会成为失去。

李八斗跟着唐白一起去他家，唐白骑着电动车在前面，李八斗开着车在后面。

前面骑行的唐白突然将电动车停了下来，然后下了车。李八斗看到了一个女人，面向远方，背对他们坐着。她的身子骨很瘦小，头发不长，却十分零乱，一看就不常收拾。看着唐白急忙走过去，李八斗已经猜到了她就是唐白妈妈袁秀英，当即也下了车。

那个头发蓬乱而干枯的女人，就如一尊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八斗走近些了才看见，她坐的地方是一个高坎，坎外边是荒地，地里有两座并排的坟。坟上杂草很少，坟前也很干净，跟周围长得正茂盛的植物形成极大反差。

“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坎这么高，摔下去怎么办？”

唐白加快脚步跑过去，从后面扶着女人的肩膀。女人转过头来，脸上竟戴着一副狰狞的鬼面具。

“唐白，你回来了吗？以后就把我埋这儿吧，千万不要忘了，就把我埋这里，这里好，这里干净……”女人拉着唐白的手，神神道道地说。

“妈，八斗哥来看你了。”唐白边说边替她取下脸上的面具，对李八斗解释，“这是我外公外婆的坟，我妈没事就跑这里来坐着，拔坟上的草。你看，坟上的草都被她拔光了。她看见一根草都得拔掉。”

“秀英阿姨，我是八斗，还认得我吗？”李八斗说。

女人这才抬起目光看着李八斗，突然就嘿嘿笑起来，指着他：“你是不是有病，要赶紧去治啊，再不治就晚了，赶紧的，等到两腿一蹬，就没了……”

“妈！”唐白加重了些声音，把她也拉近了些，“这是八斗哥，以前在石笋村住我们隔壁，李伯伯家的，经常带我玩的。”

唐白的声音似乎钻入了女人的脑子，带她回到了从前的某个世界，让她的意识清醒了过来。她瞪大眼睛，盯着李八斗，喃喃道：“八斗？你是八斗吗？”

“嗯，是的，秀英阿姨，我是八斗，小时候你带过我玩，还抱过我，老是给我瓜子和糖吃。好久没见你们了，我今天特地过来看看你。”

“八斗？你是八斗？”女人的神情突然从迷惘变得惊喜，“我想起来了，你家住在很高很高的房子里，你们好有钱啊，有好多好多钱啊，你们都是有钱人，你能不能帮帮唐白，唐白他生病了，要好多钱……”

“怎么，你生病了？”李八斗问唐白，“什么病啊？”

“没有。我妈神志有些不清晰，她说的是以前，我还在读书的时候，生了一场病，病得很重，她一直很害怕，害怕没钱治，害怕治不好，然后变得六神无主的，这些年一直在念叨这事……”

“你会帮唐白吗？会帮吗？”女人紧紧地抓着李八斗的手乞求着，那双看起来混浊的眼睛里竟有种特别的光芒。

“会帮的，秀英阿姨你放心，唐白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他的。”李八斗说。

“嗯，会帮就好，会帮就好，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啊。唐白，快点谢谢人家，愿意帮你的才是朋友，不帮你的都是小人，不要跟他们玩。说是亲戚，一个妈生的，帮忙的时候就不见了，钻老鼠洞了，他们都是老鼠，只能躲躲藏藏地活在漆黑的洞里，虚伪、自私、丑陋，丢人……没良心。”

“妈，走了，先回去吧。”唐白搀着她。

李八斗说：“让她坐我车上吧，安全些。”

“谢谢八斗哥。不过还是让我妈坐我的电动车吧。”

“你干吗这么客气啊！”李八斗不高兴地说。

唐白尴尬地说：“我妈身上不干净，弄脏你车子不好。还有她喜欢乱动，突然开你车门怎么办？”

“这有什么！”李八斗一笑，“我只要把车门锁锁上，她想开车门也打不开。倒是你这电动车，她坐后面，要突然有个什么动静才不安全。就让她坐我的车吧，我能看着她。”

“不用，我妈坐过我的电动车，她很听话的。”唐白坚持道。

袁秀英却抗拒说：“我要坐大车，我要坐大车……”

“妈，别坐大车了，大车上有狐狸精！”唐白说。

“啊？有狐狸精？我怕，我怕怕……”她一脸惊恐，双手使劲抓着唐白，唐白就把她扶到了电动车的后座上，他坐在前面，让袁秀英用双手抱紧他。

李八斗上了车，看着骑在前面的唐白，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他又无法具体说出这种不对在哪里。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几间破落潦倒的土墙瓦房前。

唐白把电动车停好，将袁秀英扶了下来，然后去开了门，搬出一把椅子来，放在门前的坝子上。李八斗从车上把给唐白妈妈买的水果等礼物提下来，唐白赶紧上前接了。

袁秀英的目光瞥见了唐白提着的袋子，两眼突然放光，用手指着喊：“果果，有果果，我要吃果果……”

“别急，妈，我先帮你洗洗。”说罢，唐白就进屋去了。

李八斗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残阳远去，暮色笼罩之下，沉默的群山、破旧的屋子，穿着破烂、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的女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是时间还是生活，把一个人变得如此不堪？他对这个秀英阿姨的记忆是很深刻的，因为他小时候一直觉得她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那时石笋村的女人都长得很粗糙，包括李八斗自己的母亲，因为本来生在穷人家，又从小日晒雨淋地干农活，所以都长得五大三粗的，看起来孔武有力。倒是袁秀英，她本来是城里人，老爸经营两辆大巴车，一辆请人开，一辆自己开，赚了不少钱，对她也娇生惯养。而她长得花容月貌，喜欢音乐、舞蹈，后来还学了川剧，满满的文艺气息，惹得多少青年才俊倾慕。

据说，那时到她家提亲的人每天都有好几拨，可她很反感。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动辄就说家里有多少钱，或当了什么样的官，却没人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只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即便父母应了别人的约，她也绝不给面子，不去就是不去。

她忠于爱情，相信缘分。在她最美丽而骄傲的年华里，她遇到了唐世德。唐世德也是走了狗屎运，那天从乡下进城，穿得人模狗样的，而且读过三年高中的他，也还能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当时他去看一场电影，是当时很火的《泰坦尼克号》。

袁秀英当时也去看那场电影，但走在唐世德前面的她，不知道是因为要看一场喜欢的电影很兴奋还是怎么，竟然把电影票掉了。跟在身后一直留意着这个漂亮姑娘的唐世德看见后，捡起电影票还给了她。落座后，他们才发现彼此的座位是挨着的。

两个人自此就算相识了，以后的日子里，两人从电影聊到了人生，从人生聊到了爱情。两人之间的感情也随之生根发芽，扎出了一片浓荫。

袁秀英不在乎唐世德的出身、家境，她觉得两个人相处的愉悦高于一切。然而她的父母不这么觉得，他们认为所有的爱情都应该门当户对，都必须以经济基础为前提，能给人幸福的不是爱情，而是家世背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父母强烈阻止，甚至把袁秀英关起来。可袁秀英很倔，她认定了就死心塌地，越是阻止，她越叛逆。她趁着父母不留神，跑了出去，找到唐世德，两个人私奔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城市。

那些日子，袁秀英的父母疯了一样地找她，但找不到，以致她老爸精神恍惚，开车失误，发生了一场事故。不但他自己差点挂了，车上几十人也有死有伤。他赔了很多钱，被吊销了驾照，连城里的房子都卖了，一家人又住回了乡下。

袁秀英回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一切不可挽回。父母也接受了这一切，想着只要她能和唐世德一起好好过日子，也就别无所求。在起初的日子里，唐世德对她确实不错，李八斗是亲眼所见，什么重活都是唐世德干，端茶递水到袁秀英手上。村里的媳妇都让自己男人学学唐世德，都觉得袁秀英虽然嫁了个没钱的，但嫁了个对她好的，也值了。

然而，石笋村被开发，当房子和土地的几百万元补偿款到手后，当唐世德住到镇上的楼房里以富人自居，面对别人的吹捧，面对镇上和城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时，他突然发现曾经那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人老珠黄了，便找起了小三。

唐白洗了两个苹果拿出来，一个给了李八斗，一个给了袁秀英。

袁秀英拿着苹果咬了一大口，不停地笑着说：“好吃，好吃。”

“妈，你慢点吃，别噎着了，我进去给八斗哥做饭。”唐白叮嘱道。

“不用麻烦了，唐白，我坐一会儿就走，主要是过来看看你妈。”李八斗说。

唐白说：“没事的，反正我们自己也要吃，也得做的。八斗哥，你难得来，家里热闹，也有了点人气。”

“咦，大黄呢？唐白，天都黑了，大黄怎么还没回来？”袁秀英突然问。

“可能在外面玩吧，一会儿就回来了。”唐白说。

“可是，天都黑了，它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好像，它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还是去找找吧。”说着就要走。

“妈，别去了，天黑了，路都看不见，大黄知道路会回来的。”唐白一把拉住了她。

“大黄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它这么久都没回来了。”袁秀英喃喃说着，抬起眼看着唐白，“大黄是不是也去别人家里，不回来了？”

“不会的，妈，大黄会回来的，先别说了，我去给你和八斗哥做饭了啊！”唐白说着，又客客气气地让李八斗先坐会儿，他去做饭。

李八斗说：“要不，你帮忙下碗面条吧，别搞复杂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唐白说，“八斗哥，你难得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外人。就吃面条了，你要做别的，我就不吃了。”

“嗯，好的。”唐白应声进了屋。

李八斗回过目光来，突然发现袁秀英停下了吃苹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他，眼神里似乎充满了仇恨，弄得他有些愕然。

袁秀英突然用手指着他，咬牙切齿、面孔扭曲地说：“你是谁，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你想干什么？！”

“我是八斗啊，秀英阿姨，以前我们住一个村子的，李八斗。”

“李八斗？”袁秀英仍保持着仇视与戒备，“你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来打唐白的？我跟你说，你敢打他，我就杀了你。你别不信，我真会杀了你的。”说着，她把手里咬了半边的苹果当刀一样对准李八斗，做出要攻击的架势。

“秀英阿姨，你别误会，我是八斗，我小时候总带着唐白玩的。我们是邻居，我妈叫谢本香，你忘记啦？”

“谢本香？谢本香？”袁秀英陷入迷惘，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抬眼看向李八斗，“怎么啦，谢本香死了吗？”

“没有，她很好，身体很好。”李八斗说。

“喂，我跟你说一件事啊，但你不要跟别人说。”袁秀英突然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还警惕地看了看左右，“我觉得我们家大黄已经死了，它不会回来了。”

“妈，你在干什么？”唐白突然出现在门口，喊了声。

袁秀英吓了一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赶紧退到了一边，啃着手里的苹果。

唐白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臂：“妈，走吧，跟我进去煮面条吃。今天晚上吃鸡蛋面，很香很香的。”

“嗯，我要吃鸡蛋面。”袁秀英应声，就跟着唐白进去了。

四周突然变得无比静寂，李八斗坐在那里，之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席卷而来了。他终于明白了有什么不对。唐白好像在刻意阻止袁秀英和他单独在一起，之前明明坐他的车更安全，唐白偏要袁秀英坐电动车。刚才也是，他明明在厨房里做饭，袁秀英突然神秘地说起大黄的事，唐白就突然出现在门口阻止了后续，并把袁秀英带走了。

按照道理说，唐白在厨房里做饭，是不知道外面动静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阻止？是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还是刚好出来？

不管怎样，他的行为都有些可疑。有一点是显然的，袁秀英有时候会神志不清。她的言行有时候看起来虽然不可理喻，其实对她来说自有某种逻辑。一些看起来胡言乱语的东西，往往是在她的生命中发生过，而且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印记的东西。她很难像常人一样理智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心里隐藏、掩饰，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把心里的话没有任何准备地吐露出来。她说的话有一半是事实，而另一半是因为这些事实而产生的臆想。

唐白应该是在害怕袁秀英一不小心说了某些不能说的话，然而他到底在害怕袁秀英说什么呢？

唐白端了一大碗面条出来，面条上有一个煎鸡蛋，上面撒了些葱花。

“唐白。”李八斗接过面条，喊住了要进屋的唐白。

“怎么了，八斗哥？”唐白转过身来。

李八斗问：“我听你妈老是在说大黄，大黄是条狗吧？”

“嗯，是的。”

“大黄怎么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有几天没回来了。所以，我妈想起了就念叨。”

“几天没回来了？”

“也没几天。就两三天吧。”

“养多久了？”

“好多年了。怎么也有十年八年了吧。”

“十年八年，那是一条老狗了。这种狗应该很熟悉周围的环境，不至于走丢吧。”

“走丢应该不会，但狗太老了，眼神有些不好，还经常喜欢往山里跑，说不定在外面突然发病了，或者跟野猪什么的咬上了呢？”

“去找过吗？”

“嗯，找了。但没法好好找啊，这到处都是荒山野地的，我白天要上班，一般都是趁着早起或傍晚去找会儿，不过没什么用，因为很多狗能去的地方，我去不了。”

“唉，看来牲畜和人一样，也是有宿命的，也许是它命数尽了吧。”

李八斗吃完面条，就向唐白告辞了。

此时已近晚上九点，弯月藏进了云层，山村的四处一片漆黑，偶尔有几声蛙鸣或蛐蛐的叫声，这让李八斗有几分陌生而又亲切的感觉。

那些年的每一个夏天，他几乎都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眠的，然而那些年终究还是远去了，只能在记忆里触摸。

车子的反光镜里，唐白目送李八斗的车子远去。

袁秀英端着一个吃光了的碗从屋里出来，看了眼坝子，问：“刚才好像有人来了？”

唐白说：“是的，走了。”

“他是谁啊，来干什么？”她的神志似乎清晰了些。

“八斗哥啊，以前和我们是邻居的八斗哥。”

“李八斗？谢本香家的那个吗？”

“对啊。”

“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你的。”

“哦，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啊？”

“在县城做警察。所以不要在他面前乱说话。”

“我在他面前乱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有时候你乱说的话，他当真了，就会把你抓走。所以以后你要看见他，他问你什么，你就摇头，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袁秀英突然看着唐白，她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只是叹了口气：“唐白，妈发病的时候是不是很可怕？”

唐白用手拨了下她额头的乱发，微笑了一下：“怎么会呢？妈，你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你再怎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唉，妈这病，没法好的。要不你到时候从街上带包老鼠药回来，我吞下去也就解脱了，就不会再拖累你了。”

“妈，你在乱说什么呢！这些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你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妈这病，又没法去工作，没法挣钱养家，都靠你。你都这么大了，应该找个媳妇成家了。”

“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妈你好好的就行。”

“可是，妈在你脸上看到了不开心，就算你有时候笑，那笑都是苦的，别人看不出来，妈还看不出来吗，妈看着心疼啊！”她说着话，眼里有泪花在涌动。

“没事，这么多年，什么都习惯了，除了生死离别，其他的都不重要。妈，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袁秀英没再说话。她抬起眼来，看着远方那一望无边的黑暗，又想起了那些跟黑暗有关的故事。

第7章 夜里小巷

李八斗开车回到石笋镇，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镇上的万家灯火，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事。回到白山县以来，如果没有特别任务，他晚上基本只会做一件事——穿梭在白山县城和石笋镇的大街小巷，寻找当年的那个变态恶魔。

白山县城和石笋镇的大街小巷，李八斗已经找过许多遍了。在一个又一个晚上，他抓过爬墙行窃的小偷，抓过飞车抢夺的抢劫犯，抓过伤害路人的醉鬼，抓过寻衅滋事的混混儿，也抓过尾随女孩欲图不轨的流氓，但从未找到那个变态恶魔的任何线索。

当年的事发地点就是石笋镇。反正今天也在这边，就在这边找吧。打定主意，李八斗下了警车，用手机去扫码共享单车。

就在李八斗扫码的时候，一辆沃尔沃轿车正往这边驶来。偶然的一瞥，车里的女司机看见了将共享单车推出来的李八斗。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将车速放慢了。

李八斗没有留意到背后这辆车，骑上共享单车就往前走。沃尔沃轿车保持着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走了两百米左右，拐进了一条支路。支路再往前，生出了一个三岔路口。直行的是主路，左右两边是小道，路边立着单向通行的标志。

李八斗将共享单车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右边去了。

女司机看见单向箭头是来的方向，车子不能逆行，便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步行跟着李八斗。

就在女司机下车时，从右方向支路上开出来一辆面包车。面包车里的男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他抬眼看见了女司机，一脚将面包车刹住，定定地盯着她，眼神贪婪得活像饿狼盯着肥美的羔羊。

女人靓丽的打扮以及姣好的曲线，让他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呼吸不知不觉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不自觉地戴上手套，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放进口袋。欲望填满了他的心，他再也克制不住，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偷偷摸摸地跟在猎物后面，伺机动手。

女司机一门心思只顾跟踪优哉游哉骑着共享单车的李八斗，当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迫近。其实这个女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姜初雪。她开车来石笋镇办了点与案件相关的事，没想到在回县城的路上偶遇了李八斗。

这家伙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呢？而且有警车不开，偏偏要骑共享单车。

抱着这个疑问，姜初雪小心翼翼地跟在李八斗后面。跟了一段距离，她就明白了有警车不开的原因，因为她发现李八斗专挑偏僻的小巷走。此类路径，较之警车，显然共享单车更方便。

太可疑了，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干什么？难道……

姜初雪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情，先入为主地认定李八斗肯定不是在干好事。她压下心头的愤怒，冷静地想了想，决定继续尾随李八斗，拍下他猥琐的行径作为证据，看他到时候还怎么狡辩。

李八斗共享单车骑得很慢，所以姜初雪跟起来毫不费力。而跟在姜初雪后面的草帽男，虽然隐约看到她在跟踪什么人，但由于距离太远，灯光也比较昏暗，并不知道她在跟踪谁。草帽男似乎也无所谓是谁，只是不动声色地跟在姜初雪后面。

尾随这种痴汉行径让他觉得好不刺激，他非常享受尾随漂亮女人的过程。不过，最能让他体会到快感的还是毁掉漂亮女人的那一瞬。女人手脚的挣扎、惊恐的面容，还有无声的呐喊，都能带给他无以言表的悸动。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切地活着。

就像不知道危险如影随形地跟随着自己一样，姜初雪也不知道李八斗其实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了，只不过不清楚具体是谁。为了不被跟踪者察觉，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游荡着，就这样来到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附近楼房里透出来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路。按照他的经验，变态恶魔若要作案，这种灯光昏暗、人流量少的巷子是最佳地点。另外，他想在跟踪自己的人进了巷子之后打他个措手不及，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但姜初雪有自己的考量，她没有着急进巷子，因为巷子里不易隐藏，跟在后面容易被发现。她暂时藏在巷子外边向里张望，只见李八斗下了共享单车，推着车缓缓步行，还不时驻足往两边的楼房或更小的巷道里张望。

姜初雪以为他在勘探地形，准备行龌龊之事，便拿出手机，准备拍照留证。她太专注于眼前的事，殊不知危险已经距离她几步之遥了。点开相机功能的一瞬间，屏幕里倒映出了自己那张美丽的脸。毕竟是女生，比较臭美，经常自拍什么的，这也不足为奇。

姜初雪看到自己的盛世美颜，甚至还觉得有点骄傲。但这种自我满足的状态只持续了几秒，她就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之中。因为镜头里除了她的脸之外，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被人用东西捂住了口鼻。这时候，无论是姜初雪还是草帽男，都没有意识到在被控制住之前，姜初雪无意间点了下自拍，拍下了一张照片。

姜初雪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趁自己尚且清醒，她一边竭力大喊，但只能发出微乎其微的“嗯嗯”声，一边用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胡乱挣扎。因为动作过于激烈，手机脱手而出，只听啪的一声，手机应声落地，似乎还掺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危险突如其来，姜初雪又没有任何防备，所以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只十几秒的工夫，人便晕倒过去，不省人事了。

李八斗用余光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但一直没有见到有人影进巷子。他感到有些纳闷，既然你不过来找我，那我就过去找你。这样想着，他又原路步行返回。就在他走到距离巷口没多远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脆响。出于刑警的职业习惯，他赶紧大步往前赶，想要一探究竟。

来到巷口往前一看，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闪进了其他巷子。李八斗正想拔腿去追，再低头一看，地上还躺着一个女的。这个女的李八斗再熟悉不过了，那标致的脸蛋，不是姜初雪，还能是谁。权衡了一下，他还是放弃了追踪，转而查看姜初雪的情况。

男女授受不亲，像李八斗这样的正人君子才不会乘人之危，同时怕再发生上次那样的误会，因此他连碰都没有碰姜初雪一下。

见姜初雪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李八斗脑子里快速想着对策。虽然现在是下班时间，会给别人添麻烦，但他最终还是拨打了梅花红的电话，跟她说了目前的状况。

梅花红说了句“人没事就好，我马上过去”，就挂断了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梅花红来到了附近，然后又按照李八斗的电话指示，终于找到了准确的位置。

梅花红来到近前，对李八斗说：“我的车停在那边，你把她背过去。”

“我——”李八斗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梅花红当然不知道个中缘由，没等李八斗把话说完，就戗他道：“你什么你？扭扭捏捏的，难不成你想让我一个女人家干这种体力活啊？作为一个大男人，你害不害臊啊！”

李八斗略一沉吟，开口说道：“让我背她也未尝不可，不过到时候如果造成什么误会，你可要证明我的清白啊。”

“会有什么误会啊？”梅花红不明所以，但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见一部手机屏幕朝下地盖在地上，便捡了起来，手机的半边屏幕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这个我帮初雪拿着，初雪就交给你了。”

李八斗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起姜初雪，把她送到了梅花红的车上。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李八斗又寻到自己之前开的那辆警车，跟着梅花红的车子，来到了梅花红家楼下。直到帮忙把姜初雪送到梅花红家安顿好，他才驱车回了家。

姜初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头还有点痛，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姜初雪仍感到心有余悸。

“你醒了？”

一句话打断了姜初雪的思绪，她转头一看，竟然是红姐。她脑子里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问号。不待她开口询问，梅花红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你是说，要不是李八斗及时出现，我就惨遭毒手了？而且他还背了我？”此时，姜初雪内心交织着感激和厌恶之情。

梅花红点点头，问道：“我听八斗说你跟踪他，你没事跟踪他干什么啊？”

“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专挑偏僻的小巷走，还以为他……”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姜初雪心一横，红着脸说了自己沐浴出来被李八斗一睹春光的事情。

梅花红听完，感到哭笑不得：“你应该是误会八斗了。这事我也是听厉队说的。八斗之所以晚上老是鬼鬼祟祟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是为了十年前的一个案子能够沉冤得雪，是为了一个叫吴诗佳的女孩能够在地下瞑目安息。吴诗佳这桩多年未破的悬案，是李八斗这个省警校高才生放弃更好的地方，自愿调来白山县的原因。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在街上瞎转悠，以期找到线索或者撞上那个变态恶魔。这是他心中的伤痛和软肋，同事们知道的并不多，八斗也没有跟人详细说。”

姜初雪这才对李八斗有了全新的认识，同时她也没有想到李八斗竟然如此重情重义，对一个案子竟然执着了十年之久。她在心里暗自决定从此以后不会再与李八斗针锋相对了，或许可以尝试着主动去接近他、了解他。

“时间不早了，再睡会儿吧，明天早起还要上班呢。”梅花红说完正打算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差点忘了，给，你的手机。可惜了，才买没多久就挂彩了。”

姜初雪接过来，发现手机屏幕碎了，再按右侧的按键，发现屏幕没有亮，又长按了几秒，屏幕依旧没亮。

“应该没电了吧。但是我手机的充电线，你用不了。”

“没事，红姐。我那部旧手机还在办公室呢，到时候直接用那部就行了，至于这部我也没用太久，里面也没啥重要的东西。明天我直接联系售后，返厂维修就好了，花点钱也无所谓的。”

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李八斗赶到刑警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他颇感意外，因为他比往常提前了至少半个小时，现在还不到七点半，没想已经有人在办公室了。他进屋一看，那个早到的人竟是自己昨晚救的那个人—— 姜初雪！

两个人只是寻常地对视了一眼，李八斗就坐到了座位上。要换作常人，彼此怎么都得打个招呼，道声早的。鉴于之前姜初雪多次摆脸色给他看，他才不想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呢。没承想，姜初雪在一番犹豫之后，起身走到了李八斗的桌前。李八斗抬起眼看着她，淡然地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李八斗以为姜初雪是来跟他道谢的，没想到姜初雪问了一句：“你抽烟吗？”

“你想干什么？”李八斗反问道。

“我昨天下午又去了案发别墅，有了新的发现，其中之一是别墅楼顶上多了一截烟头。”

“多了一截烟头？”李八斗眉头一皱。

“对，案发那天我到楼顶上看过，是没有烟头的。”

“你是法医，是做尸体解剖和尸体周边勘查的，跑楼顶去干什么？”

“我有这个习惯，喜欢全面勘查，不行吗？”

“好吧，我不抽烟，那不是我丢的。而且那天我也去楼顶看了，确实没有发现烟头，有的话，我会交给技术部门检验的。”

“除了你，应该没有警员上过楼顶吧？”

“大勇和包古都跟我上去了，但我确定他们都没有抽烟。我办案的时候，不允许别人在我旁边抽烟。”

“这么说来，就是后来进别墅的嫌疑人留下的了。”

“什么意思？”

“我在别墅侧墙脚及墙上都发现了陌生人的脚印，而那些脚印之前是没有的。如果是警方人员，不会从侧边爬墙。如果是一般人，也爬不上墙。所以我觉得脚印的主人可能跟凶马案有关系。”

“还有这样的事？”李八斗一下子振奋起来。

姜初雪拿出几张现场的照片，站到李八斗旁边，一张张为李八斗介绍：“你看这张，虽然看不出明显的脚印，但有一撮草被踩坏了，是嫌疑人在爬墙时脚尖使力所致。再就是墙上的脚印，只有鞋尖部分，而一般爬墙时都是鞋尖着力。不过没有发现指纹，嫌疑人应该事先戴了手套。然后，二楼的走廊边缘有比较完整的脚印，屋里却没有了，可见嫌疑人应该是在走廊上戴上了鞋套，说明他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但他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警方还会回来查第二次，而且查得很仔细。”

“是的，警方通常只会对现场进行一次细致而完整的取证作为定论，然后就不会再管现场了，尤其是不会在乎距离现场很远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在乎楼顶上的一个烟头，没想到，这点蛛丝马迹都被你注意到了，不错，有点天分。”

“跟天分没关系，用心就行了。”

“你看周边别墅的监控了吗？”

“还没。我查看完别墅，天已经快黑了，我打算今天去调监控看的。”

“监控我去看吧，你把烟头化验了，DNA找出来，脚印也复原出来。”

“嗯，可以。”姜初雪应声。

李八斗关了电脑，站起身，发现姜初雪还站在那里，问：“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没有了。”姜初雪欲言又止，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八斗再次来到了16号别墅，去现场查看了姜初雪所说的嫌疑人爬墙而入的地方，然后从那个角度看了下周围，去调看了视角正对面的别墅监控。

然而那户人家说，警察来破案的那天晚上，他们家的监控硬盘莫名其妙就被人偷走了，至今还没有弄好。

监控硬盘被人偷走了？极有可能是那个爬墙进别墅的嫌疑人干的，对方果然够专业，竟然偷走监控硬盘，毁灭证据。可李八斗接着一想，不对啊，对方若只是为了毁灭证据，完全可以在电脑上把监控记录删掉或制造点故障，这样做更不露痕迹，为什么要偷走呢？

而且他连爬墙时都没戴鞋套，走廊上的脚印和楼顶上的烟头也都没有处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不认为警察会再次回来调查，否则他肯定会处理掉那些痕迹，就不只是偷走监控硬盘了。他既然懂刑侦，就应该知道即便没有监控，警方也能通过他留下的脚印或DNA找到他的信息，并作为证据。那对方偷监控硬盘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李八斗问户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监控出问题的。户主说是十点多准备睡觉时发现的。李八斗心中大致有数，接着又去了另外一幢别墅调看监控。监控倒是好好的，能看见有一个人从16号别墅的侧边，爬墙进入了别墅，但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看不见他的面目。而且因为16号别墅没有灯光，那个背影更显模糊，只能看出身高大概一米七六，头戴一顶圆形的太阳帽，背着一个双肩包，步履轻快平稳。爬墙时的动作也很敏捷，手抓住某个凸出的部分，略一借力，身子就翻到了别墅二楼。

李八斗继续查看后面的监控，一直到十一点，都没有见那个人出来。第一户人家说是十点多准备睡觉时发现监控出了问题，那个嫌疑人出来时应该是面向那一处监控的，只有那一处监控能看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然而那一处监控的硬盘已经被拿走了。

李八斗又去找侧边相邻的两幢别墅调监控，然而那两幢别墅的门都锁着，还结了蜘蛛网，上面落满了灰尘。别墅的院子里也荒草丛生，一看就是空着的没人住，李八斗也没见有监控设备。

有钱就是任性，别墅买来空着。李八斗嘀咕了一句，只好去调路口的监控，看嫌疑人会不会开车离开，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现。

李八斗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嫌疑人将车停在了那两幢荒废的别墅附近，所以监控无法看见，然后改头换面开车离开。而那条路上经过的车子还挺多的，所以完全无法确定哪辆车子跟嫌疑人有关。

那个背影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在案发之后到别墅来？还在楼顶抽一根烟？他和那匹凶马有关吗？

李八斗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打了个电话给唐世德，但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是警察，要找他了解点情况，问他在哪里。唐世德说在家。李八斗问了他家的地址，在97号别墅。于是李八斗查看了一下别墅路线图，步行往那边走去。

唐世德站在别墅的门口等候，看见李八斗的时候大大地意外了下：“八斗？刚才是你打电话给我吗？”

李八斗点头：“嗯，是的。”

“你做警察了？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原来在农村的时候，十里八村的人经常走动，谁家有点事也能很快传开。住到城镇里了，就算同处一栋楼，屋对面住的是谁都不知道。大家都早出晚归，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顶多点个头打个招呼，忙了一天，都急着回家做饭见家人，没那个心情闲聊。除非是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或亲戚会多一些联系，其他的关系都比较冷淡。所以，唐世德并不知道李八斗竟然做了警察。

“做好几年了，先不说这个，我们说正事吧。”

唐白母子俩的现状都是拜唐世德所赐。他们曾经是邻居，李八斗也曾一口一个唐叔叔喊得亲切，但现在他对唐世德毫无好感，一点也不想和他拉家常。

“什么正事啊？”唐世德一脸茫然，“先进来坐吧。”

说着把李八斗带进别墅花园里，那里正好有桌椅，桌子上面还摆着瓜子和茶水。

看着这场景，李八斗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声，真是个人间垃圾，自己日子过得这么优哉游哉，老婆儿子却住着破屋，穷困潦倒，无依无靠。

“这个月八号是不是你的生日？”李八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

唐世德想也没想就点头道：“是的，怎么了？”

“你打电话给唐白让他来和你过生日了吗？”

“打了，但他没来。”

“是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就没答应，还是他本来答应了，最后却没来？”

“下午我打给他的时候，他答应了的。但到吃饭的时候，他没来。”

“下午你打给他的时候，他是很肯定地回答说来，还是他不想来，你费了口舌劝说他来，他才答应的？”

“他开始是不想来的，我劝了会儿，说这生日过一个就少一个了，我也老了，他就答应了。怎么了八斗，唐白出什么事了吗？”唐世德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还关心他出不出事吗？”李八斗话里话外颇有些讽刺。

“我当然关心啊。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关心！”

“你关心？”李八斗嘲讽一笑，“你大概是不知道他们母子俩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吧，跟你这里比起来，只怕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你还真是够关心的。”

“这也怪不得我啊。我找唐白好多次了，跟他说让他别在书店那里上班了，跟我做生意，我帮他在镇上买套房子，他自己不愿意，我怎么劝他，他都死活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知道唐白跟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他虽然穷，但穷得有良心、有骨气。他宁可过着苦日子，也绝不会抛下他妈，来跟着你享福。可你呢？我记得唐白他妈当初还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城里人时，她不惜和家人翻脸跟了你，然而当你有钱后，不但吃喝嫖赌，还抛弃妻子。实话说，做人如此忘恩负义，我这个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你还能振振有词，你这脸皮也是够厚的。”

“八斗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唐世德一脸委屈，“我知道这些年外面有很多关于我的流言，说我没良心，说我烂，说我该被天打雷劈。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真相，只是道听途说、信口雌黄而已。”

“是吗？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李八斗从鼻孔里哼了声，“什么真相，说来听听？”

“我承认，拿到那么大一笔钱，又住进了楼房，我有点飘了。别人喊我去打牌，还请我去洗脚、按摩。很多女的接近我，给我端茶递水，一口一个老板地喊我。我沉迷于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渐渐迷失了自我。当时有个女的怀了我的孩子，逼着我离婚，说我不离婚，她就自杀，弄一个一尸两命，然后再留下一封细数我的罪恶的遗书，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搞臭我的名声……我被逼得只好离婚了，我也不想离的……”

“呵呵，被逼的？那你为何在离婚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转移了，一分也没有留给唐白母子？”

“我没办法啊。那女的让我把钱都转她卡上，不然她就继续跟我闹。”

“你知道唐白后来生病没钱治，差点就没救了，还是他妈卖房子救的吗？”

“知道，他妈打电话跟我说了，我也想去看看的，给他找点钱去。可是……”唐世德一脸无奈，“那女的就是不准，说我跟以前已经一刀两断，只能跟她在一起。她提着菜刀跟我说，我要再多管闲事，她就砍死我……”

“所以，你们现在就住着别墅，过着幸福的日子了？”

“不是不是。”唐世德忙说，“早没跟她在一起了，现在是另外一个。”

“现在是另外一个？”李八斗颇感意外，“那个呢？为什么又换了？”

唐世德忍不住骂道：“那是个贱人，根本就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只是骗我的钱。我后来赌钱输了，让她把我给她的钱拿点出来还账，她都不愿意，她觉得跟我也没什么前途了，就把孩子打掉，跟别的男人跑了。然后我就跑去沿海地区了，靠着自己一点点地爬起来，前两年才回来重新买房子，落地生根，也觉得亏欠了唐白，想做点弥补，但他不领情。”

“你觉得只是亏欠了唐白？他妈呢？”

“当然也亏欠了。所以我想带着唐白做点生意，也让他们的生活都能有些保障。”

“有些事情不是钱的问题。假如你回来，把他们母子接到你的房子里，说照顾他们，弥补曾经的过错，也许就不一样了。”

“那肯定没办法的。他妈都那样了，我们怎么能在一起。”

“他妈变成那样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难道不应该由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唐世德低下头，一言不发。

“好了，不跟你说这些题外话了，说正事吧。你是两点左右打电话给唐白说一起吃生日饭的，是吧？”

“对。”唐世德又急问，“八斗，唐白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那么多，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清楚了吗？”李八斗沉下脸，声音里也有了几分威严。

“嗯，好的，好的。”

“当时，你跟唐白说生日饭在什么地方吃了吗？”

“当时没说，我说找好地方了发信息给他，后面我选了白山大酒店，就告诉他了。没承想，他后面还是没来。”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过生日呢？这么好的别墅，要是在家里的话，也许他就来了。”李八斗故意试探着问。因为唐白说他是来别墅这里吃生日饭，走到半路突然不想来了。

“我也想喊他来家里吃，但不行啊。他发誓说，这辈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进我的房子。所以我才选了个酒店，但他还是没来。”

“所以，那天你不是喊他来家里吃？”

“不是，是白山大酒店。”

“后面他没来，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好几个，他都没有接。”

“好吧，我了解了。”李八斗站起身。

“八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唐白怎么了？”

“没什么事，只是例行调查。好了，我走了。”

“等下。”唐世德赶紧喊道。

李八斗站住，一脸漠然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唐世德讪讪地笑着：“八斗你看啊，怎么说我们原来也是邻居，开个门都能喊得应的。你跟唐白感情也好，那时他总跟你一起玩，你看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过去呢，我确实对他们母子有亏欠，但现在我有钱了，我能让他们过更好的生活，他就不要那么固执了，在书店那里拿个千把块的工资没前途，出来跟我一起做生意，多赚点钱，对他好，对他妈也好。”

“你虽然是他爸，但你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他是个有骨气的孩子，看起来文静，但内心很坚强，我恐怕帮不了你这个忙。”

“可是，这社会光有个性是不行的，得学会变通啊。生下来都是好人，可长着长着都变了。你看这满世界的人，谁不爱钱啊，要办事不给点好处，人家都不理你，这个社会就这样，死脑筋不行啊。”

“这些话你自己对他说吧，我不掺和你们的家事了。”李八斗说完，转身就走。

“喂，老公，你在干吗啊，说给人家削水果呢，怎么不见人了？”突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喊声。

李八斗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睡裙、身材高挑的女孩走了出来，她边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往这边走来。女孩很漂亮，顶多二十岁出头。

唐世德都快五十了吧。李八斗在心里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第8章 再访唐白

三人行书店，唐白坐在那里，看着门外如织的行人。突然一道影子挡在了门口，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又有什么事吗，八斗哥？”唐白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起身问道。

李八斗开门见山道：“我去找你爸求证了，他说他约你一起吃生日饭是不假，但不是喊你去他家里，而是去白山大酒店。所以那天你出现在半山别墅区，并不是为了吃生日饭，也不是突然不想去而掉头了，就是跟踪了夏东海，你为什么跟踪他？”

“我真不是跟踪那个什么夏东海啊，八斗哥。我跟他都没有交集，跟踪他干什么呢？你上次跟我提了夏东海之后，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发现他最近死于非命了。你不会怀疑我是凶手吧？你了解我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而且还是三条人命，其中包括小孩子。那天我爸确实发信息跟我说在白山大酒店吃饭，但我收到信息的时候还早，就没放心上。下班后我就忘记是去酒店，直接往他家里去了。”

“唐白，你要清楚，我不想带你去局里，我希望你下班了能按时回家，不让你妈担心你，所以不要跟我撒谎！你可能也懂点刑侦，但跟我懂的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点！”

“我没撒谎啊，八斗哥。”唐白一脸委屈，“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有一说一，你为什么就不信呢？”

“有一说一？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跟你爸说过，只要你有一口气，就不会进他的房子？”

唐白点头：“有。”

“既然你这么说过，那天就算你忘记是去酒店吃饭，也不会往他的房子那里去吧？那你为什么往那里去了？”

“我说了，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纠结这件事。别说去他的房子，就算跟他一起吃饭我都是很排斥的。正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他已经老了，过一个生日就少一个了，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可怜人，就有些心软了。在生活里，我们说过很多斩钉截铁的话，那些以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后来都有可能心软、释怀，不是吗？”

李八斗摇头：“不，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心软的人。”

“是吗？八斗哥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现在这个社会有太多势利、圆滑的人，只要有好处，他们随时可以出卖别人，甚至出卖自己。你亲爸曾经对不起你，哪怕现在有钱了，能给你安逸的生活了，但你还是宁愿过清贫的日子，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这说明你有原则，而且内心固执，这样的你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念头的。唐白，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吧。我说了会帮你的，我不希望你犯错。”

“八斗哥，你为什么还是觉得夏东海一家三口的死跟我那天出现在监控里有关呢？”

“你不是看过刑侦学吗？在没有证实真凶之前，所有人都可以是嫌疑人，所以这只是我的工作，不是针对你。”

“我理解。”唐白点头，“说真的，小时候呢，我是很多人眼里的乖孩子，听话、不惹事。后来在学校里，这样的乖孩子就特别容易被人欺负，因为都知道欺负老实人没有代价。尤其，在我爸妈离婚后，我家又搬回农村了，我更像是别人眼里的笑柄、可怜虫。不管是对我的欺负还是同情，我都觉得是对我的侮辱。我也曾想过，让自己强大一点，譬如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能反抗一下。可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座孤岛，别人有事了，可以喊一大群朋友帮忙，我不知道谁能帮我，所以我害怕抗争后会迎来更可怕的报复。我想着，不管什么事，忍忍就好了。要是我有杀人的胆和杀人的本事，我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样子。我手上也许不止三条人命，应该很多条人命了，因为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人都是该死的。”

“好吧，你再仔细想想，这个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儿？”

“十四号晚上？不用想的，我住乡下，不是城里，没有夜生活，晚上我都在家睡觉。”

“不见得吧。你忘记十五号晚上十二点过了你还在县城，是我送你回家的？”

“是的，那是一个很少的例外。我对县城不熟，找朋友住的地方很久没有找到，不然我十点是可以坐公交车回去的。”

“嗯，好吧，我暂且相信你说的，如果有什么遗漏，随时打电话给我。”

李八斗说完，离开书店，直接开车奔唐白家而去。直觉告诉他唐白心里似乎藏着某些秘密，可他依旧认为唐白不是命案凶手。但出于职责和必要的程序，他需要做一些求证。他把车子停在离唐白家还很远的一处路边，步行前往唐白家。

唐白家的院门开着，李八斗进去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只好作罢。他环视了一圈院内的房子，有几间是供人居住，有几间用于养家禽和牲畜。

李八斗先走到养家禽和牲畜的房子那边。房门是关着的，他听到了咕咕的鸡叫声和猪的哄哄声。他轻轻地打开门，里面的鸡和猪以为主人来投食了，动静一下子大了起来，纷纷往栅栏这边围了过来，叫声中透露着讨好与饥饿。

鸡屎猪屎的混合味儿非常难闻，但李八斗觉得还好，因为他小时候没少闻这种味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这种味道很亲切。

最外面的圈养着十来只鸡，公鸡、母鸡都有。李八斗觉得有些奇怪，农村的鸡一般都是散养的，白天的时候让它们去田地里或者林子里找虫子吃，暮色时分，鸡能找到回家的路，会自己回到圈里来。

这大白天的，唐白家的鸡为什么关在圈里呢？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大概是唐白他妈精神有时候不正常，万一有些鸡不按时回来，她可能也不知道去找，而唐白一天要忙的事多，也顾不过来，所以干脆关着养，这样比较省心。

里面的圈里养了两头猪，再往里就是那匹乌黑色的早产马，还有两个圈空着，石板上的粪已经干成壳了，可见里面已经很久没养牲畜了。

目前看来，唐白家只有一匹马，而且是匹早产马，身形比驴子大不了多少，与凶马的外形相去甚远。接下来只要再向唐白母亲求证八月十四号晚上唐白确实在家，没有作案时间，就可以洗脱唐白的嫌疑了。

李八斗边想边往屋外走。人到门口还没冒头，突然一道影子劈头落下。

“你个砍脑壳死的，又来偷我家的鸡，我要杀了你。”袁秀英手持一把锄头怒骂着。

李八斗毕竟练过，反应很快，身子急退，避开了那一锄头。锄头磕在地面的石头上，铿锵作响，溅起一片火星来。

“今天不杀了你，我就不是人，我杀，杀，杀——”边骂着，袁秀英再次扬起锄头，往李八斗砸去。

李八斗不退反进，闪身到袁秀英的身后，将她的双手控制住解释道：“秀英阿姨，是我，我是八斗。”

“我管你是八斗九斗，我是玉皇大帝，阎王都怕我，你敢偷我鸡，我要咒死你，老君显灵，急急如律令……”

李八斗把她手里的锄头夺下，然后松开了她，一只手从身上摸出警官证，说：“别动，我是警察！”

没想到，这一说还真震住了袁秀英。袁秀英愣了一下，立刻瑟缩着身子往后退，一脸害怕的模样，口中连声道：“别抓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站着别动，不然我就抓你了。”李八斗吓唬道。

“不动，我不动，我没杀人，你别抓我。”袁秀英果然站那里不动了。

“我问你问题，你回答我，我就不抓你，怎么样？”

“嗯，回答，别抓我，回答……”

“你想一下，唐白八月十四号晚上去哪儿了？”

“唐白？”袁秀英似乎突然被刺激了下，转着眼睛四处看，“唐白在哪儿？唐白怎么了？谁欺负他了？我跟他拼了！”

“警察在这里，没人欺负他。”李八斗又问，“你好好想想，八月十四号晚上，唐白去哪儿了？”

“晚上？晚上睡觉，天天晚上都睡觉。”袁秀英还是有些语无伦次。

“有没有哪天出去了，没在家睡觉的？老实回答我，不然我会抓你的。”

“我老实回答，老实回答，别抓我。”袁秀英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唐白不会出去的，他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晚上从来都不出去的，只在家里睡觉。”

李八斗摇了摇头，觉得问不出什么来。对方当下的神志完全不清醒，问题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李八斗叹息一声，说道：“没事了，秀英阿姨，你做自己的事去吧。”

“你真的不抓我了吗？”

“嗯，不抓你，你是好人。”

“你也别抓唐白好不好，唐白也是好孩子，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嗯，不抓，都不抓，我先走了，秀英阿姨。”李八斗说完转过身去。

李八斗到镇上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多，就随便在街头找了家饭馆吃饭。

那是一家川菜馆，李八斗刚走进门，一个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在门口狭路相逢。男子见到他，有瞬间的停顿，似乎有些意外，不过马上移开目光，错身出了门。

李八斗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进到里面找了张桌子坐下，脑子里还在很较真地想刚才那人是谁，怎么感觉有点面熟。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李八斗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人是他在菜市场找阎老三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可疑的墨镜男。对方刚才没有戴墨镜，所以李八斗一下子没认出来。他赶紧起身到门口，想看一看对方的身份证，查一下那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可不过几十秒时间，那人已经消失了。

门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李八斗不知道那人的具体去向，也就无从追起。他回到座位上，点了两个菜吃了起来。

吃完饭已是两点多，李八斗想了想，觉得回县城去好像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去16号别墅再看看案发现场吧，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呢？

李八斗开车来到16号别墅，远远地看到有人在别墅的大门上写着什么。

那人看见警车，赶紧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李八斗急忙下了车，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对方，伸手将其抓住了。

“跑什么跑？”李八斗厉声喝问。

这个人四十岁左右，衣服上沾满了油渍和灰尘，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解放胶鞋，头发乱糟糟的，一副饱经风霜的邋遢模样。

“啊啊，啊啊啊—— ”那人冲李八斗直摇头，一双手还在比画着什么。

李八斗这才发现，对方是一个哑巴，口中没有舌头。

“走吧，去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李八斗揪着他的衣领，带他回到别墅大门前。

对方干了什么一目了然。本来干净整洁的门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好些红色的字。那些字虽然看着一点也不工整，但李八斗还是能认得出来。

上面写着——老天开眼了，你总算遭报应了，死得好啊，你父母也该死，不该生了你这个祸害，你们全家都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很多个该死，很多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

“你们有什么仇？”

李八斗问完才想起他不会说话，当即带着他回到警车边，从里面拿出了纸笔写道：“我问什么，你就在纸上写下来，老实回答，否则就把你抓走关起来，听明白了吗？”

那人“啊啊”地点着头。

“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那人在纸上写道：“王全民，环卫工。”

“你和刚才那家人有什么仇吗？”

王全民指着自己的嘴，然后在纸上写道：“夏东海找人割的。我没法说话了，我媳妇就跑了，原来的工作也没了，现在靠扫大街过日子。夏东海是个畜生，我一直希望他早点死，现在好了，他终于死了！”

“你原来是夏东海手下的包工头吧？”

王全民写道：“是的，我在夏东海手里包人工，他压着工人的工资，我让工人去劳动局，他知道了就找人把我的舌头割了，让我一辈子不能说话……”

“你应该知道他做的很多过分的事吧，你知道谁最恨他，谁最想杀他吗？”

王全民写道：“我知道很多人都想他死，但我不会说的，你也别套我的话。他这样的人死了好，杀他的人是好人，你们如果抓好人，你们就是坏人。”

“杀人永远都是犯罪，法律是不会纵容犯罪的。”

王全民摇头，又写道：“没有法律的纵容，就不会有那些黑恶势力的坐大和猖獗，我就不会变成这样，就不会有人被逼到拿刀杀人。每一个恶人被杀死，都是好人无路可走。我是老百姓，我懂这个道理，没人愿意走上绝路，只有法律给不了人公道了，人才会想办法自己讨要公道，我自己要不了公道，我怕死，所以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你看我，以前家庭美满，就因为那个畜生把我舌头割了，我成什么样了？他割了我的舌头，每天大鱼大肉，又快活了好多年，而我却一直像狗一样活着……”

那些痛苦的过往一下子被撕开了缺口，男人的眼眶慢慢湿润了。

“行了，你走吧。”

李八斗知道，夏东海之死绝非王全民所为。凶手不可能幼稚到跑回死者的家门口来写这些泄愤的话。

王全民走前还冲着16号别墅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啊啊啊”大骂了一通。听不懂他骂了什么，但其中必定饱含了无法言说的愤怒和心酸。

李八斗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此时，在百米外的一幢别墅楼顶，一个男子正拿着一只望远镜将16号别墅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之后，李八斗一直在外忙活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到刑警队。上二楼的时候，他看见走廊上透出了一缕灯光。他颇感奇怪，因为现在这个时间，各部门的人早下班了，谁还在加班吗？

李八斗再仔细看了下，那边是技术科的检验室。技术科也就四个人，他都认识。这时候谁还在？好奇心起，他便往那边走去。

门虚掩着，人大概在屋子的另一边，透过门缝看不见。李八斗便把门推开了些，没想到里面的人竟然是姜初雪。

姜初雪听见开门声回过头，见是李八斗，语气生硬地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我看灯亮着，过来看看。你在分析什么？”

“分析夏东海一家人肠道中的消化物。”

“不是已经分析出来消化物没毒吗，还有什么可分析的？”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些食物虽然没毒，却也能对人的精神状态造成不好的影响呢？譬如吃了巴豆拉肚子，整个人就会虚脱。”

“嗯，你这个思路很对。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遗憾的是，最后的化验结果显示，夏东海一家三口腹内的消化物都正常，没有出现姜初雪说的那种情况。

第9章 哑巴之死

早上六点，天已微亮，还有些许薄雾笼罩着周边的山，鸟儿的叫声从林子里此起彼伏地传来。

阎老三通常都是这个时候起床，从圈里揪出一头猪来杀，将其大卸八块后拉去菜市场售卖。他打开房门，看着亮开的天光，伸了个懒腰。

早在院子里转着圈子的狼狗见状，摇着尾巴往这边跑来。

“别急，马上就有新鲜骨头了。”

阎老三说着，往院子的大铁门走去，他将门打开，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他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因为不远处的路上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

“汪汪！”狼狗箭一般往那边跑去。

“黑虎！”阎老三吆喝了一声，狼狗立马中途停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阎老三看清楚了，那里确实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躺在大路上，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走到近前，阎老三确定了，地上躺着的确实是个死人。当他看到那个死人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般，脸上的横肉都不禁颤了下。他眉头紧皱，一脸凝重的样子。

死者四十岁左右，衣着破烂，尸体正面朝上，头歪向一边，双眼仍睁着，嘴巴也是张开着的，但是嘴里没有舌头。

阎老三再凑近看，发现死者喉管处有一道乌紫印，喉结处有凹陷的迹象。看到这里，阎老三的脸色再次变了变。这是高手的杀人手法，于伸手之间将人喉管捏断，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什么人干的？凶手为什么把尸体丢到他家门口的路上？这附近只有他一户人家，这条路就通向他家，他家就是路的尽头。

阎老三回到屋子里，拿出手机，从通讯簿里翻着名字，翻到了标注着“买肉的1”上面，准备拨打却又犹豫了。

最终，他继续往下翻，停在了标注着“警察”两个字的号码上，拨了出去。号码是李八斗之前调查他时留在他的手机上的。

此时李八斗还在梦乡之中。手机铃声持续响着，他不情愿地伸手拿过手机，“喂”了声。

电话那头说：“我是阎老三，我这里死了个人，你赶紧过来看一下吧。”

“阎老三？你说什么，你那里死了个人？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死人的事也能开玩笑吗？”

“死的什么人？”

“不认识，看起来像个叫花子。而且，好像是个哑巴，嘴里没舌头。”

“嘴里没舌头？”李八斗一愣，瞬间想起了王全民。难道真是他？

“行，我马上过去。”

说罢，李八斗挂了电话，赶紧翻身起床，随便洗漱了下就匆匆出门了。在路上，他边开车边给梅花红打了电话，跟她说了阎老三家的位置，让她安排法医赶快去那里。

一个小时后，李八斗赶到了案发现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躺在地上的死者正是昨日他在夏东海别墅前遇见的哑巴王全民。尸体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喉结处有一道乌紫印，喉结也凹陷了下去，眼睛仍睁着，正是所谓死不瞑目。

李八斗抬眼看着阎老三。阎老三问：“怎么了，你这眼神，是在怀疑我吗？”

“你杀人通常都用什么方式？”

“杀人？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杀人，杀猪的话，我倒是很有经验，将猪按到板凳上，刀往猪脖子上一捅，再抽出来就行了。”

“你那院子的地上有血，所以你都是在院子里杀猪吗？”

“是的。”

“整个杀猪过程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没有帮手？”

阎老三愣了下，点了点头。

“一般得三四个人才能按住一头猪杀，你一个人就行，嗯，有点意思。”

“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的，我知道你怀疑我，有证据抓我就是，没证据我得干活了。”

“今天上午就好好待在这里吧，你是报案人，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你配合。我先来问你几个问题吧，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推开门就发现了，还能怎么发现？”

“在此之前，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譬如某些陌生的声音，或者说你的狗叫声？”

“并没有，除非动静到门口了，我的狗才会叫。否则外面就算塌了天，它也很安静。”

“你最近和人结仇了吗？”李八斗补充说，“我指的是那种特别厉害的仇家？”

“我每天卖肉，能跟人结什么仇？顶多也就是那些卖肉的对我有些不满，因为我的肉价比他们低，不过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们似乎也都习惯了。至于特别厉害的仇家，我这种人能有机会得罪特别厉害的人吗？”

“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家，只有你家独门独户，这条路也是你自己修的，只通向你家，人却死在你门口。很显然，人若不是你杀的，就是有人在陷害你。”

“难道就不会是别人随便抛尸？”

“随便抛尸的话，抛在哪里不好，非要抛到你这里来？深山老林里更隐蔽、更安全，不是吗？”

“那如果是陷害我，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丢我院子里，而要放在离门口这么远的路上？”阎老三反问。

“你都说了，任何动静到你门口，你的狗就会叫，那岂不是就会把你惊醒了。那样的话，不管是你还是警方，都能迅速行动起来，他想全身而退就难了吧。”

“这么说来，这个人还挺聪明，想事情还挺周到的。难不成还真是为了陷害我？可又能陷害我什么呢？摆个死人在我家门口，就能证明人是我杀的吗？他是把我当傻子了，还是把警察当傻子了？我杀了人还把尸体摆在门口，然后自己报警？”

李八斗看着阎老三，阎老三似乎不像在演戏。不过谁知道呢，在他碰到过的疑难案件中，案件发现者是凶手的、案件记述者是凶手的、儿童和老人是凶手的、伤残者和病人是凶手的、尸体是凶手的，哪样都有。

阎老三是个来历不明且深不可测的高手，他杀了人把尸体摆在自己门口，再报个警也不是不可能的。作为一名优秀的刑警，至少应该知道一点，有些非正常人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思维去推断。

“不要急，我先看看再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只是抛尸地点，我先找找第一现场再说吧。”李八斗说着，仔细地在地面上寻找痕迹。

阎老三修的这条路是一条土石混合路。因为天气晴朗，泥土没有被打湿，路面碎石也不平整，所以很难发现脚印。至少想用肉眼发现脚印是很困难的。

李八斗让阎老三不要四处走动，自己则沿着道路向前查找线索。路上能看见一些残缺的车轮印，他仔细分辨了下，发现有三轮车印，还有长安车的车轮印，而阎老三的院子里恰好有三轮车，也有长安车。李八斗又往前找了一百米左右，目光落在了路边的玉米林里。里面倒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压断了好几根玉米秆。而路边的地面上，有一片泛白的泥灰。

李八斗的脑子里马上就出现了一个场景，凶手掐着受害人的咽喉，受害人因为没法呼吸，脚拼命地在地上乱蹬。电动车应该就是受害人的了。这里可能是谋杀的第一现场。

一辆警车从远方扬尘而来，在李八斗旁边停了下来。

姜初雪和一个技术人员从警车上下来，瞄了一眼倒在地里的电动车，问：“现场在这里吗？死者呢？”

“尸体在前面，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先勘查一下吧。”

姜初雪从车上拿了设备，和另一名技术人员开始勘查现场，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现场有两种脚印，一种为胶鞋印，鞋码是四十码，因为鞋底磨损较大，所以鞋印不完整；另一种没法确定，大概是穿了鞋套之类的东西，但可以大致判断出鞋码是四十二码。

“胶鞋印是死者的。看来，凶手很老练，懂刑侦知识，知道处理现场。”

“谁报的警，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啊，怎么落到大案中队来了？”

“之前凶马案的一个嫌疑人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所以我就过来看了，这案子很可能跟凶马案有关联。”

“跟凶马案有关联？”姜初雪颇感意外，“是死亡特征跟凶马案相似，还是有别的相同之处？”

“死者的身份就是大勇调查过的、曾经被夏东海割了舌头的王全民，昨天我还见过他，问了他一些问题，没想到今天他就出事了。而且他出事的地方也很怪。”

“怎么怪了？”

“这条路只通向一户人家，而那户人家的主人就是凶马案的嫌疑犯之一，那个杀猪匠阎老三。所以，王哑巴死在这个地方，就更有文章了，我认为他的死与凶马案是有一定关联的。”

“走吧，我们去看看死者再说吧。”

李八斗点点头，上了警车往尸体现场赶去。

阎老三已经回到了院子里，他知道今天是没法杀猪了，而且他也没心情去杀猪了。此刻，他和警察一样想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一切纯属偶然，他自己都不信。因为他认识死者，而且有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怎么突然又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阎老三干脆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跷起二郎腿，拿出一块槟榔嚼了起来。

槟榔原产于马来西亚，多分布在云南或海南等热带地区，主要是作为药材使用，但在湖南被广泛作为一种咀嚼的休闲品。

阎老三嚼槟榔是受一个云南弟兄的影响，那时候他还在金三角当雇佣兵，行走在刀尖为雇主卖命。阎老三刚开始嚼槟榔的时候，感觉怪怪的，还发热、胸闷，很不适应。但那位弟兄说，多嚼几天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多嚼了几次后，阎老三就迷上了槟榔，即便回到白山县，他也托人从外地帮他买了槟榔回来，当成日常的消遣品。

阎老三边嚼着槟榔，边看着不远处的那具尸体。狼狗匍匐在他脚边，就像一位待命的战士。很显然，久经训练的狼狗跟他有着某种默契，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远方数百米之外一座山上的丛林里，一个人正举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他已经盯了很久。这个人的神情特别严峻，眼神中有一种肃杀之气。他又把视线移向另一边的警车。

警车很快开到了尸体的位置。阎老三的眼睛突然睁大，他看见车上下来了一个女警。女警的脸白得和月光一样，眼睛明亮亦如星辰，简直就是从月宫下凡而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他脸上的横肉不由得颤动了下，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怪笑，一闪即逝。他把手伸向旁边的狗头，轻轻地抚摩着。狼狗温驯地将头低下了些，配合着他。

姜初雪带着设备上前，检查了死者周围的脚印以及死者喉咙上的印记，还有被捏断的喉结。她的眉头皱起，神情变得严肃，离开死者时还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李八斗见状问道。

“在死者的致命伤处没有发现指纹，凶手戴了手套。”

“看来，又是一桩棘手的案子。”李八斗说着，看向坐在那里的阎老三。

姜初雪也跟着看过去，问：“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杀猪匠？”

李八斗点头。

“他认识死者吗？”

“他说不认识，但是否真的不认识，很难说。即便他和死者不认识，但和凶手应该认识，并且有纠葛。显然，尸体丢在这里是故意为之。当然，也不排除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怎么说？”

“你想啊，按照正常逻辑，一个人杀了人会把尸体丢自己门前，然后报警吗？”

“当然不会。”

“所以……他这么做了，而且利用他所知道的刑侦知识，处理了现场的指纹和脚印，让我们拿不到关于他的证据，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越是聪明的人，越可能做一些反其道而行之的事情，而他恰恰就是一个这样的聪明人。”

“这样的话，我们首先得证明他和死者认识，其次还得找到他的杀人动机。”

“这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我一定会找到真相的。”李八斗咬牙。

说话间，又一辆警车卷起一片灰尘飞驰而来。警车停好，魏大勇和一名训导员带着一条从市禁毒支队借来的、还没有归还的警犬下了车。

这是李八斗特别打电话吩咐的，因为这种偏僻之地，有了警犬更利于追踪。而县里没有警犬，有特殊案子了都是找市禁毒支队借调。

李八斗大致说了下，训导员就带着警犬前往阎老三的院子。阎老三的狼狗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冲着警犬吠，阎老三只喊了一声，狼狗就退开了，也安静了。

姜初雪看了阎老三一眼，阎老三也看着她。为了打破这种僵持和尴尬，阎老三刻意地笑了笑，他脸上那条蜈蚣般的伤疤，令姜初雪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她赶紧进院子里找疑点去了。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收获。没有在阎老三的院子里发现死者留下的指纹或脚印，警犬也没有搜寻出与死者身上相关的气味。

李八斗一行又回到第一现场，想让警犬追踪出凶手的气息，或者死者留下的一些痕迹，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现在怎么做？”姜初雪问。

李八斗说：“去查监控，找源头吧。”

“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查从镇上出来往这个方向的路口监控吧，看死者什么时候骑车经过，是一个人，还是跟谁在一起，看了跟我汇报。”

“嗯，那我先去了。”姜初雪说完离开了。

“我呢？”魏大勇问。

“你留下来处理现场吧，喊人来把死者和电动车弄回去。”

吩咐完，李八斗也离开了。他直接去了镇环卫所，找了负责人老袁打听王全民的情况。老袁说，昨天晚上，王全民和一个叫孙永明的老头儿负责半山北路的路面打扫，昨天晚上的事得问老孙。

“他们一般什么时间干活？”李八斗问。

“凌晨三四点吧，一般都得等到路面上没有车子的时候再打扫。镇上安静得早些，大约凌晨两点后，路面上就没什么车子了。要是县城的话，热天吃消夜的人多，三四点都还有不少车子，但一般也是五点以前。因为往后天亮起来车子就多了，车子越少打扫起来越方便，也更安全。”

“能帮我打电话喊那个老孙来一趟吗？”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警察查案，而且是刑警，老袁自然不可能拒绝。

很快，老袁就挂了电话说：“打了，他还在睡觉，但我说有点急事，让他马上过来。怎么，王哑巴犯事了吗？”

“他被人杀了。”

“被人杀了？”老袁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他一个可怜人，谁会杀他？”

“我们也想知道是谁杀的他，所以才来向你们了解。他为人如何，与谁结过仇吗？”

“他为人没得说，老实巴交的，老好人一个。所以他基本上不可能跟人结仇，至少我没听说过。就算有什么事，不管是别人占理还是他占理，他都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的，他又是个可怜的哑巴，也没人跟他计较。社会上恶人是不少，可也没人愿意欺负一个扫大街的哑巴不是？”

“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是说他很老实，有事也会退让，没有跟人发生冲突之类的，是吗？”

“是的。”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对他很了解吗？”

“关系很好，就是我把他招进环卫所的，都快十年了吧，我肯定了解他了。他的日子本来很好过的，就是为人太直了点，是个好人。这世道讲的是趋利避害，好人也不好做，所以他被人割了舌头，他原来并不是哑巴。”

“你是说夏东海那事吧？”

“是的，要是换别人，老板给下来的钱，不管多少，包工头都还得扣点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不吃亏，管别人死活。可他不一样，他觉得底层人不容易，别人干了活，就没理由扣别人钱，老是去找老板讲道理，惹老板不高兴。他也不想想，老板是给活干的人，是衣食父母，得罪老板能有好果子吃吗？这社会，哪个能拿到大工程、做成大老板的，背后没点势力或猫腻。他完全没看透社会的险恶，觉得这社会是讲理的，结果人家不给他讲理，把他舌头割了。然后他老婆跑了，他也没法包工了。那些工人看他出事，都吓到了，离他远远的，人心哪，他总算看透了。所以，我把他招到环卫所后，他一不管闲事了，二不与人争执了，就算是他占理的，也给人点头哈腰一下，先赔不是，不信理也不信法，虽然窝窝囊囊的，但也还能太太平平地过下去。十年来，我也没见他与人红过脸，怎么突然就被人杀了呢？”

“他还有什么亲人吗？”

“有个儿子，但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李八斗不解。

“因为当初儿子跟他老婆走了啊，这些年，他也不知道儿子在哪里，他儿子也从来没找过他，你说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没有了。本来是有父母的，他出事之后，先是老爸心脏病突发而死，没多久他老妈又脑溢血而死。对了，他好像有个兄弟，但在坐牢。”

“在坐牢，犯的什么事？”

“杀人。据说也是个狠角色，书不好好读，在城里跟人混社会。为了一个妞，把人大哥给捅死了，判了很多年。”

“嗯。”李八斗听后，若有所思。

很快，跟王全民一起当班的老孙来了环卫所。老袁向他介绍了李八斗，说老王昨天晚上被人杀了，让他配合调查。

“什么，老王被人杀了？”老孙说，“那就难怪了。”

“那就难怪了，什么意思？”李八斗似乎从这话里嗅到了某种气息。

“我们以前当班都是各负责一段路打扫，打扫完了再聚到一起，抽一支烟回家睡觉。今天早上我把我的区域打扫完了，发现他的区域只扫了一段路，却不见人。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就以为他是临时上厕所或者干什么去了，就帮他打扫。我都帮他打扫完了，也没看见他人回来，就又给他打电话，还是打不通。我想着他肯定是有什么急事走了，手机没电也没法跟我说，我也就回家睡觉了。原来他是出事了，那个时间，他能跟谁发生什么事呢？对方竟然这么狠心要他的命。”

“还在调查呢。你能带我去他打扫的那个区域吗？”

老孙点头：“可以。”

当下，李八斗留了个号码给老袁，让他想起什么随时打电话给他，然后带着老孙上了警车，往王全民负责打扫的区域而来。

王全民和老孙负责打扫的区域，其实就是绕着半山别墅区的两条街道，两条街道呈直角，一条靠近镇中心，一条靠近后山。

老孙说：“王全民当时打扫的就是靠近后山那一条。”

李八斗让老孙带他到了那条街道上，并让他回忆一下，今天早上王全民打扫到了什么位置。老孙为李八斗指了位置。李八斗发现，王全民打扫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顶多只有整条街道的五分之一。

“你们扫这一段街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李八斗问。

“大概二十分钟吧。”

“你们什么时候到这里开始打扫的，记得具体时间吗？”

“记得，三点半到的这里。”

“对了，王全民是不是有辆电动车？”

“嗯，是的。”老孙点头。

“你知道他昨天来时，电动车停哪里吗？”

“就停在别墅群大门边上，因为那里有保安看门，没人敢偷。”

“你听他说过最近和谁发生口角之类的事了吗？”

“没有。别说最近了，从我认识他以来，好几年了，大概有五年了吧，我都没有见他和谁红过脸，再说了他都不能说话，也没法跟人吵架不是？”

“好吧，你留个我的电话，如果想起或者知道了什么跟他有关的事，就打电话给我。”

“嗯，好的。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啊，连老王这样的人都能下狠手，这狗东西太不是人了。”

“放心吧，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我都会把他找出来的。”

老孙走了，李八斗当即去了别墅区保安室，调看了大门监控。三点五十八分的时候，王全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离开。

而此时姜初雪也打了电话来，说在出镇子的路口监控看见了骑着电动车的王全民，时间为四点十二分，只有他一个人。

“你找一辆电动车，试一下从出口监控那里到半山别墅区北门需要多少时间。”李八斗说。

“嗯，好。”姜初雪答应。

李八斗接着又去镇派出所调了监控，想看一下王全民打扫的那一段路，看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停止打扫，骑着电动车离开，去了阎老三家。

可惜的是，镇上的监控系统并没有城里那么完善，除了红绿灯路口能监控到极小部分的路面，多数地方都是监控盲区。能在派出所监控里看见的，也只是王全民骑着电动车离开。而且，离开的样子并不是很匆忙，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李八斗又给魏大勇打了个电话，让他先把王全民的手机拿去解锁，或者直接拿他的号码去通信公司，看一下他今天凌晨的信息记录。

李八斗觉得，王全民那个时候突然停止打扫离开，应该是收到了谁的信息。

接着，姜初雪打了电话来，说她找了一辆电动车，从出镇子的路口到半山别墅区北门，花了十六分钟。

李八斗问：“等红绿灯，或者堵车了吗？”

“等了两个红绿灯。”

“大概等了多久？”

姜初雪想了想：“一分钟左右吧。”

“王全民三点五十八分从别墅监控离开，四点十二分出了镇子，花了十四分钟。而你花了十六分钟，考虑到白天车辆多些，而且你还等了一分钟左右的红绿灯。这样一算，你和王全民所用的时间还算吻合，这说明他在中途并没有停留，也没被什么事耽搁。”

“那我现在做什么？”姜初雪问。

“你先回去给尸体验伤吧，看还能不能有所发现。”

吩咐完，李八斗继续查看监控，从王全民到打扫区域的三点三十二分开始，一直看到他离开的三点五十八分，都不见有人或车辆进入那个路段。

凌晨三点，半山别墅区又是位于边缘地带了，四处死一般的寂静，连路灯都亮得特别寂寞。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老鼠出现都能有所察觉。

为了更稳妥一些，李八斗又把时间往后看了两个小时，一直到早上六点，都不曾见人进入或离开。不出意外，就是王全民收到信息才离开了。只有等魏大勇那边的调查结果了。

李八斗先回了刑警队，魏大勇很快就打来电话跟他汇报了调查结果。通话记录肯定是没有，因为王全民是哑巴。信息有一条，凌晨三点的时候，老孙发给他的，就三个字—— 开工了。

“再没有其他信息了吗？”李八斗问。

“没有了。”

李八斗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王全民的死和凶马案一样，都让他这个刑侦天才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那样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突然想起来，一大早就在忙案子，还没来得及向领导请示，当下打了个电话给厉长河，说了下情况。

“你的意思是可能跟凶马案有关？”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至少目前看来，有一定联系。”

“你的意思是都拿过来并案侦破，是吧？”

“对。”

“但是凶马案你都还没有打开缺口，再并一个案子过来，你忙得过来吗？”

“既然是有关联的案子，我自然希望这两个案子可以擦出火花、撞出突破口，而不是增加负担。”

“行，我马上跟王队汇报下，你准备下会议，我要听一下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

李八斗答应，当即召集成员开会。

半个小时后，除了还在马场那边负责监视“铁将军”动静的冷笑之外，凶马案专案组成员都赶到了会议室。首先由李八斗大概介绍了王全民案的情况。

“这么说来，又是一个很邪乎的案子了？”厉长河说，“一个老老实实的哑巴，扫了十年大街，不与人争长短，没与人红脸，却在凌晨四点左右大街扫到一半，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任何人来找的情况下突然离开，去往乡下的僻静之处，被一个受过某些特殊训练的人，一招捏喉杀死。大家有什么看法吗？”

“死者和那个杀猪的阎老三认识吗？”包古问。

李八斗说：“阎老三说，他不认识死者。”

“你好像跟我说过昨天你遇见过王全民，还问了他一些问题。”姜初雪看着李八斗问。

李八斗说：“对，我是在夏东海别墅的大门前遇见他的，当时他在大门上写了一些泄愤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因此才招致了杀身之祸？”姜初雪问。

“谁杀的他呢？”

姜初雪说：“那肯定是夏家的人啊。”

李八斗说：“昨天我遇见王全民的时候是下午了，太阳还有点大，夏东海家别墅的门是关着的，周围也没见着人。再说了，不可能就因为王全民在门上写了一些泄愤的话就杀人吧。”

“那到底是谁因为什么杀他呢？”包古说，“这真邪门啊。”

李八斗说：“我不知道是谁杀的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杀他，但有一点我差不多可以肯定，这件事肯定跟阎老三有关。”

姜初雪也说：“是的，死者不但自己骑着电动车往阎老三家赶去，而且尸体就丢在阎老三家门前二三十米的地方。他的死肯定跟阎老三有关系，毋庸置疑。”

李八斗说：“而且，大家不要忘了，这个哑巴就是曾经因为得罪夏东海而被割了舌头的包工头，阎老三也是夏东海被杀案的嫌疑人，他们都与夏东海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所以我在想，这是否仍是凶马案恩怨的一个延续？”

厉长河说：“如果找不出哑巴被杀的其他理由，这种情况是比较有可能的。对了，凶马案呢，有什么进展吗？”

“包古，你们对马场的监视情况怎么样？”李八斗问。

包古说：“据我们的观察，首先呢，‘铁将军’的很多外形特征确实与监控中的凶马相像，而且‘铁将军’也确实是一匹经过训练并且深通人性的马。黎东南骑着它，能在坎坷崎岖的山坡上驰骋，如履平地。但是，除了马的坐骑功能外，我们并没有发现它的某些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

“可问题是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才是凶马的两个主要特征。”厉长河说。

“这么说来，‘铁将军’不是凶马了？”魏大勇说。

“不一定。”李八斗说，“包古他们没有发现‘铁将军’的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也许并非它不具有，而是没有一个条件让它展现。一个退役的士兵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你从没有见他拿过枪，你能说他不懂射击吗？只是寻常骑玩，怎么会看出它的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制造个机会试探它一下吗？”厉长河问。

李八斗说：“只能这样了。”

厉长河问：“怎么试探？”

李八斗说：“我们可以重演凶杀案当晚的情景，找一只警犬，出其不意攻击‘铁将军’。如果‘铁将军’能迅速反应甚至反击，那十有八九它就是涉案凶马了；如果它惊慌失措地闪躲，那它应该就不是了。”

“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有一个很难办的问题。”厉长河说。

李八斗问：“什么问题？”

厉长河说：“即便试探出‘铁将军’具备凶马的所有特征，我们又用什么来确定它就是凶马，确定它去了16号别墅杀人？若是人的话，还可以利用相貌、指纹和脚印这些作为证据。而16号别墅案的凶马是戴了蹄铁的，眼睛也比‘铁将军’的红，它们只是相像，我们即便求证了‘铁将军’的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来证明它们是同一匹马，我们甚至没有凶马的DNA数据，无法得到铁证。”

李八斗说：“求证总得一步步来，只要求证出‘铁将军’的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我们心中有数了，就可以锁定它，从而寻找新的证据。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求证它是不是具有强大的思维能力和攻击能力，这是凶马和一般马的一个根本区别。”

“好吧，还有个更难办的问题……”厉长河说，“如果我们求证了‘铁将军’不是凶马，它不具备那种人类的思维和攻击能力，导致它被警犬咬伤，我们怎么对黎东南交代？他在白山县乃至省内都有一定的影响力，我们却为了做一种试探，让警犬咬伤他的爱马，他肯定会很气愤，事情闹大了，我们怎么收场？”

“没什么不好收场的。”李八斗说，“它的马和凶马相似度极高，警犬把他当成凶马进行扑咬，那是警犬的事，我们第一时间进行制止了就行。如果警犬不幸将他的马咬伤，那就合理赔偿呗。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把马脚咬伤，警犬也会有一定分寸的，提前做几次模拟训练就更好了。”

“行，你去安排这事吧。”厉长河说，“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要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李八斗说：“队长放心吧，不会捅娄子的。”

“行，先就这样吧，哑巴案和凶马案并案侦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抓紧点，王队每天都会找我过问一次，不能老是说在查在查，得有实际进展才行。”说完，厉长河就走了。

李八斗看了眼剩下的组员，问：“大勇，让你找的那个张宝龙，有什么消息吗？”

魏大勇摇头：“没有，我问了跟他关系比较近的一些朋友和亲戚，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和他的老婆孩子去了哪里。我甚至查了他一些亲戚的通话记录，他们都和他没有联系，那一家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越是这样，越有问题。”李八斗说，“继续查，想尽一切办法去查，一定要查出他的下落来。”

魏大勇领命而去。

“我呢？”包古问，“还回马场去吗？”

李八斗说：“是的，继续监视马场动静。”

“你不是说要用警犬去试探吗？”包古问。

“过两天吧，得先找训导员说一声，提前演练一下，让警犬把握好分寸，别真把黎东南的马给咬狠了。”李八斗说。

“行，那我等会儿去马场接冷笑的班。”包古说罢便走了。

李八斗拿出电话，打给了那位还留在县里的市禁毒支队训导员，说了下用警犬事宜。

“需要我干什么吗？”姜初雪问。

“你？”李八斗想了想，“你帮我搞一张阎老三的照片吧，”

“嗯，行。”姜初雪也没问具体用处，应声去了。

李八斗看了看时间，又快十二点了。突然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熟悉的号码，记不起是谁了，但他还是接了电话。

“李警官吗，我是夏天，又来麻烦你了。”传来一个很甜的女孩子声音。

“有什么事吗？”

“就是，就是……我能请你吃个午饭吗？”

“我中午还有案子忙，没时间。有什么事直说。”

“哦，好吧。前几天我们不是报道了夏东海一家三口被杀的案子嘛，数据不错，主任打电话让我跟进一下报道，我就想找你了解一下案件的侦破情况。”

“不好意思，案件侦查过程是保密的，没法对外透露，所以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不说侦破细节，说个大概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总可以吧？”夏天仍不死心。

“情况就是还在侦破之中。行了，我还有案子要忙，先这样吧。”没等对方说话，李八斗已经挂了电话。

第10章 节外生枝

夏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一脸无可奈何地嘟着嘴。

旁边一个女同事见状，问道：“怎么了，夏天？”

夏天说：“他不肯接受采访，说案件侦破的过程需要保密。”

“那怎么办？”女同事说，“主任让我们趁热打铁呢，现在关注度正高，再报道一轮，收视率肯定噌噌地往上涨。”

“这也没什么吧。”旁边摆弄摄像机的中年男人说，“就说我们对案件负责人进行了采访，案件已经取得很大的进展，但细节不便披露，然后到街头去做一些采访，报道一下当地民众的舆论，不就可以了吗？只要案件还没有结果，观众就会始终期待。”

“嗯，这个办法可以。”夏天一下子笑逐颜开，“还是东叔有办法。走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到街上找几个人做做采访。”

当下，三个人商量着中午吃点什么。夏天提议说：“要不去吃鱼头火锅吧，白山县的鱼头火锅很好吃，我很久没吃过了。”

“我都忘记夏天你是这里的人了。”女同事说。

夏天说：“是的，凶马案就发生在我家别墅对面。岚姐，你忘记了？”

“哈哈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岚姐是个爽快的大嗓门，“走吧，吃鱼头火锅去。我也喜欢吃鱼，多吃鱼能变聪明。”

“行，我带你们去，我知道哪家店的鱼头火锅做得地道。”夏天说。

当下，就由东叔开着采访车，夏天指路，去找鱼头火锅店。三个人在车里有说有笑，突然“轰”的一声响，车子一个急刹，把正在眉飞色舞发表看法的夏天吓了一跳。

她抬眼一看，就在车子前面，一辆轿车和一辆电动车发生了碰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轿车撞到了电动车，因为电动车摔在一边，骑电动车的人倒在地上，而轿车压过了车道线，整个车身歪斜着。

“怎么回事？”夏天刚才忙着和岚姐说话，没看到撞车过程。

东叔说：“那个法拉利司机开车的时候怕是在打瞌睡吧，在自己道上跑得好好的，突然就窜道过来，把电动车撞了。”

说话间，从法拉利上下来了三个染着黄头发、看起来特别非主流的小青年，还有一个穿着吊带牛仔短裤的女孩，几个人年龄都不大，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几个小青年都气势汹汹、骂骂咧咧的。其中一个看了眼车头，便往倒在地上的电动车车主奔过去。电动车车主扶了扶眼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个黄头发小青年走到跟前，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怎么骑的车，瞎了你的狗眼了，没看见老子开的什么车吗？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骑电动车的说：“是你撞的我。”

“老子撞的你？”黄头发问，“老子为什么撞你？你要是不挡在前面，老子会撞你吗？”

“别和他废话了，吴敢，盘他！”另一个黄头发青年过来，抬腿就给了骑电动车的一脚。

吴敢和另一个小青年跟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都住手！”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几个打人的小青年回过头来看，竟然是一个漂亮女孩。那叫吴敢的并不懂得怜香惜玉，而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想干吗，活得不耐烦了，来找死吗？”

夏天义正词严地说：“是你们开车撞的人，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哈哈哈。”吴敢放声狂笑起来，“在这块土地上，你跟老子讲王法？趁老子没生气赶紧滚，否则别怪老子打女人！”

“这种婊子出来不照镜子，欠收拾。吴敢，别和她废话了。”旁边一个黄头发说着，抬腿就给了夏天一脚。

夏天惊叫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倒是旁边默默站着的电动车车主——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反应挺快，伸手扶住了夏天。他看着几个嚣张的小青年，冷冷地说：“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哈哈哈，你说老子过分？”吴敢狂笑起来，“你他妈是不知道老子是谁，不知道老子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在白山这块地，老子让你今天死，你就活不到明天，你信吗？”

“来，说说你是怎么过分，怎么今天让人死，别人就活不到明天的，我给你做个节目。”东叔扛着设备过来，岚姐跟在后面。

“你他妈又是谁，想干什么？”吴敢恶狠狠地问。

东叔说：“我们是省电视台法制频道的，你不是说你就是王法吗，正好我们给你做个节目，让你在全国都出个名。”

“你威胁老子是不是？信不信老子连人和机器一起给你砸了？”吴敢恶狠狠地威胁道。

“来，砸吧。我先帮你报个警。”说着，拿出了手机。

“老子今天要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老子的来头！”说完，吴敢就准备动手。

“吴敢，别乱来！”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场中人循声而看，只见从堵着的车队后面又过来了几个男子。为首的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身材肥硕，滚圆如球，戴着茶红色眼镜，如肥鸭一般小跑着往这边过来。身后几个中年人快步跟上。

“吴敢，什么事？”胖男人赶过来问。

吴敢就说了个事情的大概，胖男人听完看了眼东叔和岚姐，赔着笑脸说：“他小孩子，两位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这一点小摩擦，随便调解一下就好啦。”

“什么小摩擦！爸，你没看见我的车头被撞成什么样了吗？才买来一个月不到的新车呢！”

“不要说了，我给你处理行不行！”胖男人加重语气说道，然后走到电动车车主面前，和蔼地笑着说，“我看了下现场，是吴敢的车压线过来撞了你，他该负全责。小兄弟，你看要什么赔偿，开个价就是。”

电动车车主说：“我看了下，我的车子也没什么问题，不用赔了。不过他们刚才打了我和这位姑娘，就让他打自己两下，再道个歉吧。”

“什么，你要我自己打自己，还给你道歉，你是想死……”

吴敢冲动地又想动手，但被胖男人拉住，喝了一声：“别乱来！”

“爸，你干吗跟他们客气，是你老了拿不动刀了，还是他们太飘了？这种人给他什么面子，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大江，把他弄走，这里我来处理。”胖男人对身后的一个中年人吩咐。中年人当即拉着吴敢就走。

“喂，他不能走，他是当事人，这事都还没处理呢。”夏天急忙说道。

“爸，你看见了吧，他们多嚣张啊！你不出来拦我，我都已经送他们去医院了，还轮得到他们这么嚣张？这种人只服干，我今天要不废了他们，就是我的失败！”

“小姑娘，那你说怎么解决？”胖男人问。

夏天说：“先撞车，再打人，这已经触犯了法律，我要报警解决了。”

“这位兄弟，你再想想。”胖男人把目光看向电动车车主，“我给你两万元，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够你买十辆新车了。”

电动车车主说：“我说了，我不要赔偿，怎么打的人，自己打回去，再道个歉，很简单。”

“兄弟，有些事差不多得了，都在这里生活，何苦非要结个仇呢？再说你也不像是道上的，没必要这么硬吧，给个面子，大家都好，怎么样？”

胖男人的话里显然暗藏某种威胁的意味。电动车车主没说话，似乎在权衡。

此时夏天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挂掉电话后，她说：“不用多说了，警察很快就到。”

“行，那就等警察调解吧，交通事故，口角之争而已，还能让你讹笔大的？”胖男人一脸轻蔑的样子。

“谢谢你。”电动车车主对夏天投以真诚而感激的目光。

“没事，举手之劳。”夏天说，“我就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以为有点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她边说边对吴敢投去鄙视的目光。

“真的，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老子受不了你了，今天要不当街干了你，老子就不叫吴大胆！”吴敢骂着就要往夏天这边扑来。

“你想死了！”胖男人突然冲着他咆哮起来。

“你干什么？”吴敢对于胖男人突然的发飙既愕然又不服。

胖男人说：“你是永远都不长脑子吗？能不能动，我心里没数吗？你以为这天下真的就你最牛了，你不知道多少比你牛得多的人，骨头都成灰了，坟头上都长草了？你真以为你爸是玉皇大帝，哪路神仙都能惹啊！”

吴敢不吱声了，只是用那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神瞟了一下电动车车主，又斜了一眼夏天，恨得牙痒，却不敢动，大有走着瞧的意思。

很快，石笋镇派出所民警赶了过来，见到胖男人，竟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问：“吴总，是你的事吗，怎么个情况？”

胖男人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我家孩子开车撞上了电动车，跟人发生了点肢体冲突。这个什么省电视台的，要报警处理。”

“这个属于交通事故，应该报交警部门处理吧？”民警看了眼夏天，说。

夏天说：“交通事故属于交警部门处理，可打人就不是交通事故了，属于治安事件，是吧？”

“行，麻烦你们都跟我回所里调解，现场就留给交警来做责任认定吧，打交警报警电话了吗？”民警问。

夏天说：“还没有。”

民警说：“行，我帮你们打，你们跟我去下所里吧。”

警察如此说，在场的人也都无异议了。电动车车主上了夏天他们的车，跟在后面。

“你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夏天看着身边的电动车车主，问。

“哦，我叫唐白，在一家书店上班。”电动车主说。

“唐白？名字不错，挺有诗意，有点唐朝的李白的意思。刚才那人说赔你两万元，你怎么不答应？”

“如果有钱就可以不讲理、可以践踏法律，甚至买人的尊严，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糟糕。何况，你因为帮我的忙挨了打，得给你个说法吧。”

“哟，年轻人，有思想、有见地啊。”开车的东叔接话，“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镇上，竟然有这么有风骨的人，难得啊。”

“东叔，你这话说的，小镇上就不会出人才了？”夏天说，“大城市那些精英不都小地方出去的吗？我还是小镇上出去的呢。”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也是人才了？”东叔开玩笑。

“那必须的啊。我未来肯定是大有作为的。”说着话，夏天随意地看了眼唐白，发现唐白也在看她。她礼貌地笑了下，颇带关心地问：“怎么，你没有受伤吧？”

“嗯，没有。”唐白摇了摇头，没再说更多的话。

夏天兀自忍不住骂道：“那黄毛真可恶，一点教养都没有，简直就是人间垃圾。”

东叔说：“要他那老头子晚点来阻止就好了，让他把咱们设备砸了，再动几下手，戏就好看了。”

岚姐说：“他老头子在当地应该混得不错吧，民警来了都恭恭敬敬地喊吴总呢。”

“这不稀奇。”夏天说，“别说石笋镇，整个白山县也就巴掌大的地方，有钱人的圈子小得很，基本上跟各个部门的人都熟。小地方的人办事最喜欢走后门、讲情面，这里讲关系、那里讲关系，讲来讲去就讲成了一张网。”

东叔笑道：“我只听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想到小地方也鱼龙混杂。”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岚姐接话。

“你怎么不爱说话？”夏天看着唐白。

唐白腼腆一笑：“我听你们说呢。”

东叔开玩笑：“真正的高人往往都是含笑不语的，什么都不说却已知天下。听别人说什么都是笑话，但看破不说破。”

“是这样吗？”夏天故意看着唐白问。

“不，不是。我只是没什么话说。”

“是吧，他就是听我们说的，觉得无话可说。”东叔说。

“人家才不是这个意思，东叔，你就是故意抬杠。”夏天说。

东叔说：“抬杠归抬杠，说实话，我觉得这位小兄弟还真不像是常人。”

“是吗？”夏天开玩笑，“东叔，你是不是看出他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奇才？”

“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真的呢。”

“真的吗？那东叔，你说从哪里看出他不是常人了？”

“你看啊，撞车之后，那几个小混混儿气势汹汹地冲下来，他一点也没被吓到，就算挨打都站得很稳、很淡定，没有一点害怕或惊慌。要换一般人，跟那么贵的车子撞到了，对方又那么凶，肯定吓得腿软告饶了。可他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跟对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宠辱不惊，颇有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甚至对方说给他两万元，他也淡定地拒绝，只要对方自己打自己，并道歉。虽然骑的是电动车，虽然只是上着一般的班，却把道理和尊严看得比钱更重要，你见过这样的普通人吗？”

“咦，听东叔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哦。”夏天开始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唐白，“你当时怎么就那么淡定，一点都不怕呢？”

唐白淡淡一笑：“当你经历得多了，自然就看得淡了。”

夏天说：“你才多大啊，二十左右吧，能经历什么？”

唐白说：“一个人经历得多少，跟年龄没必然的关系吧。有的人活了五六十年，不过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有的人也许未成年，早已看过沧桑，经过生死。”

夏天还想问什么，车子已到了。当下，一行人都进了派出所做调解。民警先问了唐白，唐白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不要乱说啊，那地方是有监控的，一调监控，什么都能看见，编故事是没用的。”民警提醒。

唐白没说话，他的话永远很少。

民警又看着夏天：“你呢，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夏天报了名字，说自己是省电视台法制频道的记者。

民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天的别墅命案就是你报道的吧？”

夏天说：“是的，今天我们就是来做跟踪报道的，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这件事。”

“你把情况说说吧。”民警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夏天当即把大致情况说了，和唐白说的差不多。

民警又问吴敢，他们两个说得对不对。吴敢斜了眼夏天和唐白，一脸傲慢地回答：“对。”

“为什么撞了别人还要打别人？”民警问。

吴敢说：“没为什么，我可能是在做梦。”

“认真点，老实回答。”民警的声音略重了些，他已经感觉出吴敢对他的不尊重。

“你要我怎么老实回答？”吴敢问，“难道非要我说我是故意的吗？那我就是故意的吧。撞车的第一时间，他没有向我道歉，让我很不爽，所以我就想揍他。”

“是你压过线，从后面撞的别人，为什么还要别人给你道歉？”民警问。

“我车子比他贵，我损失大啊。他那破车子，就算撞成渣了，也就一千多元。我的呢，碰米粒大一点的漆都得几千几万元。何况我做人一向如此，只要我生气了，都是别人没道理，我就得教他做人。”

“你是真嚣张啊。”民警说。

吴敢说：“我也不想，只是生来就狂。我爸妈都没觉得不好，你有什么意见？”

“这社会要讲法律！”民警说。

“讲法律？哈哈哈。”吴敢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这社会讲不讲法律，你心里没点什么数吗？大家都是明白人，说那些场面话骗不了我。”

“张警官，怎么讲的？”胖男人从门外进来，递过一支烟，“刚才去刘所长办公室了，他都觉得不可理喻，一点小小的交通事故，竟然闹到派出所来了。”

“唉，不是我说啊，吴总，令公子啊还是得多管管才行，不然真容易出事的。”民警叹了口气。

“怎么了，张警官？”胖男人问。

“我给他做笔录，他说他就是目无王法，就是要打人，你让我怎么说？”民警无奈地摊着手。

“唉！”胖男人一声叹息，“都是我忙于生意，疏于管教，把他惯成这德行了。脑子里经常短路，分不清事情轻重，还是人年轻，没吃过亏，不知道天高地厚。哎，不说这个了，撞车打人都是不对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要赔钱的，都没关系。”

“说说你们的诉求吧。”民警看着唐白和夏天问。

唐白说：“我还是那句话，怎么打的我们，自己打回去，再道个歉就行了。”

夏天说：“打了人还嚣张跋扈，就应该被严惩，我不要他打回去，也不要道歉，必须依法处理。”

“这怎么依法处理呢？”民警问，“交通肇事起的冲突，又没伤人，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够不上刑法起诉，只能是双方调解了。”

“我好歹也懂点法律。”夏天说，“虽然没伤到人，不构成刑法起诉，但治安事件，难道还不能治安拘留吗？”

民警说：“我不是说不能治安拘留，只是说能调解的尽量调解好，皆大欢喜。”

“你看他刚才的态度就知道了，你觉得能调解吗？不用说那么多了，撞人还打人，情节已属恶劣，不反省还嚣张，需要法律给他上一课了。”夏天说。

“小姑娘，何必呢？”胖男人说话了，“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必要抓着点理就不让嘛，凡事还是留点余地的好，你说呢？”

夏天说：“你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到处张牙舞爪，给老实人留点余地了吗？”

“妈的，我受不了你了，今天就算在派出所，老子也得揍你了。”吴敢突然一冲动，往夏天这边扑来，要对她动手。

“吴敢！”胖男人吼得一声，拦腰将他抱住，“长点脑子行不行！”

“你别拦着我，今天要不揍她，我这口气咽不下去，就算遭枪毙，我也得揍她，老子没这么窝囊过，让一个女的㨃了半天！”吴敢在胖男人的双臂间挣扎着，想要挣脱。

胖男人突然发现了在一边摄像的东叔，忙说：“喂，你不要拍啊，张警官，你赶紧阻止他。”

张警官也起身说这是在办案，未经允许，不能拍摄，还让东叔把拍的东西删除了。

东叔说：“我拍的又不是什么警方机密，只是我同事的案件处理现场，这是可以公开的。要不你们把我的机器没收了，或者砸了？”

张警官看了眼混乱的现场，喊了另一名民警帮忙看着下，他去请示一下所长再来。胖男人又赔着笑脸对唐白和夏天说了些以和为贵之类的话，但唐白和夏天都不搭理他。吴敢在一边想打人却打不着，十分狂躁。他的同伙都用那种仇恨的眼光看着唐白和夏天，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警官请示完回来，说了所长的意思，既然对方不接受调解，那就走案件的正常处理流程了。胖男人也没有异议，他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在哪儿。

当下，张警官让几个当事人各自做了笔录，留了联系电话，并将吴敢先行扣留，报局里申请拘留。

出了派出所，夏天对唐白说：“你留个我的电话号码吧，如果他们报复你，就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帮你的。”

唐白略有些犹豫，还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记了夏天的号码，拨打了过去，说：“我的。”

“走，上车吧，送你去骑电动车。”

“没事，我走过去就行了。”

“这么远，走过去得多久，别客气了，上车吧。”夏天说着伸手拉他上车。

唐白没有再拒绝。他心里在想，已经有多久没人如此关心过他了？

镇环卫所，李八斗找到负责人老袁，亮出了阎老三的相片，问他认不认识。

“这不是菜市场卖肉的吗？”老袁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跟他熟吗？”李八斗问。

老袁摇了摇头：“没法跟他熟，我跟那里所有卖肉的都熟，唯独跟他熟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话少，脾气也怪。”

“脾气怎么怪了？”

“卖肉不讲价，爱买不买，而且从不会跟人开玩笑。我们一般去买肉，多见几次面，就熟悉了，总会开几句玩笑。但跟他不行，你跟他开玩笑，他当没听见，不给任何反应，搞得很尴尬。久而久之，都只找他买肉，并不会跟他多说话。”

“你找他买过肉，是吧？”

“对。他的肉比别人卖得便宜，都还是喜欢找他买肉的。但他一天只卖一头猪，所以肉卖得快，去得早才买得到，晚了就没了。”

“王哑巴找他买过肉吗？”

“找过，肯定找过。镇上只要去过菜市场买肉的人，应该都找他买过肉。”

“我不要应该，我要确定。你仔细想想，以前你和王哑巴聊起过阎老三，或者找他买肉的事没有？”

“有的。”老袁很肯定地说，“老王跟我比画过好几次，说阎老三以前肯定是道上混的，脸上那条刀疤应该是被人砍的。虽然他沦落为卖肉的了，但还是有混混儿的脾气，所以菜市场那些卖肉的都不敢惹他。就算他肉价卖得低，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要换其他人，肯定早被挤对走了。”

“嗯，好的，谢谢了。”

李八斗离开环卫所，又去了菜市场，但阎老三没在菜市场。当下，李八斗又开着车直奔阎老三家而去。

但阎老三没在家。此刻他正在黎东南的办公室里。

司机小董在门外的走廊上抽烟，两只眼睛机警地扫过四周，似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触动他的神经。

“你认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黎东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抬起眼来问了一句。

阎老三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嫁祸吗？”

“不可能。如果是嫁祸，他至少可以做得更逼真一些，譬如在菜市场我的摊位上，提取我的指纹，留在死者身上。”

“提取指纹这种事，需要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手段才行吧。”

“我知道。但我相信对方其实是有这个能力的，只是没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已。徒手捏喉杀人，已经说明他的本事不低。现场没有他的足迹和指纹，也足以说明他有反侦破经验。所以只要他想做，应该能做到。”

“你这么一说，事情好像更复杂了。一个有如此本事的人，为什么费尽心机地去杀一个人往你门前丢呢？”

“重要的是，这个被杀的人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很特殊的人？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板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当年夏东海拖欠工人工资，一个包工头找他要钱无果，就怂恿工人去劳动局，惹怒了夏东海。夏东海想让他永远没法说话，然后老板就让我出手割了那人的舌头。”

“嗯，这事我记得。东海那事闹得挺大，怕找一般人报复，给警方留下证据不好收场，所以我才让你出面做得干净些。怎么了，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被杀了丢到我门口的人，就是当初被我割舌的人。”

“是他？”黎东南大感惊奇，“你不会认错吧？”

“绝对不会。我对他熟得不能再熟，他经常到我的摊前买肉，虽然他不认识我，但我是认识他的。他被割舌以后，就在环卫所做事，以扫大街度日，人称王哑巴。”

“那是谁要杀他，又为什么要丢到你门前呢？不可能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吧？”

“很难说。毕竟夏东海和王哑巴、我都是有关联的。这么多年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为什么突然夏东海被杀、王哑巴被杀，然后王哑巴的尸体又被丢到我的门前？”

“关键是这说不通。王哑巴和夏东海是有仇的，如果有人找夏东海复仇，就没理由杀王哑巴。而你割王哑巴舌头的事，除了咱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夏东海只是找我帮忙，他并不知道我找谁干的。整个白山县，应该只有小董能猜测出我们关系不寻常。所以那个人杀了王哑巴丢到你门前，应该跟当年的事没什么关系。”

“那就不知道为什么了。实话说，以我的本事，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但这事着实让我糊涂。”

“你最近得罪什么厉害的人了吗？”

“没有。这石笋镇上的人，谁有几斤几两，我都一清二楚。就算来了外地人，是龙是蛇也逃不过我的眼睛。整个石笋镇上，我都没有发现过一个有如此身手的人。”

“先走着看吧。这应该只是个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故事发生，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阎老三点头：“是的，这应该只是个开始，我等对方亮出底牌。”

“你自己小心点，别大意了。不管这人是谁、本事如何，他都是有备而来的，不容小觑。”

阎老三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电话一看，上面显示了两个字：警察。

“那个姓李的刑警打来的。”阎老三说。

“接吧，打开扩音器。”黎东南吩咐说。

阎老三当即接听电话，并开了扩音器。

“在哪儿呢？”李八斗问。

“在外面闲逛呢，有事吗？”

“既然是闲逛，就先回来吧。我在你家等你，有些话要当面问你。”

“电话里说不一样吗？”

“让你回来就回来，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的！”说着，李八斗就挂了电话。

阎老三脸上的肉颤了下，看着黎东南说：“看来，他又发现了什么跟我有关的东西。”

“你能应付得了吧？”黎东南问。

阎老三一笑：“我要应付不了，那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行，你去吧。”黎东南说。接着他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便接了电话，“国晋。”

那边的人咬牙切齿地说：“大哥，你得帮我废两个人。”

“废两个人？谁啊？”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阎老三听得这话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黎东南向他招了招手，意思是回来。阎老三就又回来了。

那边的声音说：“一个是小瘪三，叫唐白，在一中对面的书店上班；另一个是省电视台的记者。”

“他们又哪里惹你了，要废人？”黎东南问。

对方把事情的大概跟黎东南说了一遍。黎东南说：“这么点小事，算了吧。镇上最近出了不少事，严打着呢，不要没事找事了，何况还是记者，媒体人少碰啊，他们最擅长把芝麻绿豆大的事闹得天下皆知。”

“那有什么！大哥的手段不是可以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警察都找不出痕迹吗？再怎么严，没证据也枉然。”

“有些事没你想得这么简单。行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过一阵再说吧。”

“大哥，你这么做不厚道啊。”

“我怎么不厚道了？”

“我们赚的钱都有你一份，我们有事了你却不帮忙摆平，这说不过去吧？”

“你们有事了我不帮忙摆平？过去那些事谁给你摆平的？你煤矿的生意怎么做大的？你买别人的矿，别人觉得你不配，你说是别人瞎了狗眼，是谁帮你去弄瞎了那双狗眼的？”

“那又怎样？是你自己说的，我们赚的钱给你一份儿，只要有事就找你，不管什么事，你包摆平。我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找你帮忙了吧，这好不容易有点事，你还让我咽下这口窝囊气，这能咽吗？”

“我说了，现在时机不对，不能生事，别说你，就是我也一样，有事都得忍。如果不知道忍的话，死得就会很快，懂吗？”

“行，那就这样吧。”电话那端立马响起忙音。

“需要我做什么吗？”阎老三问。

“没事，你先忙去吧。”黎东南说。

阎老三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黎东南坐下身子，慢慢呷了一口茶，眼睛眯成一条线，脸色显得格外凝重，心里慢慢有了某些想法。

李八斗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还打电话催了一次，才终于看见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辆银色面包车。

阎老三把面包车停好，下车问道：“又有什么事？”

“你好像说你不认识今天早上被杀的王哑巴？”李八斗冷眼盯着他。

“是不认识，有什么问题吗？”

“我去做过调查，有人说王哑巴没少找你买肉，你明明认识他的！”

“你这什么逻辑？找我买肉我就得认识吗？要按你这么说，我得认识多少人？”

“这是人的本能，见得多了，自然认识！”

“错了，我卖肉只认钱不认人。如果你不信，可以去菜市场问问，我从不和顾客攀谈、套近乎。我卖肉，爱买不买，卖不完我就自己吃或者喂狗。”

“我知道你不和顾客攀谈。但这并不影响你认识顾客，人走到你面前，你总得看人几眼吧，就算不攀谈，多看几次，脑子里自然就会有印象。而且，王哑巴是个残疾人，这种人比正常人更容易引人注意。他买肉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比画，你说你对他没印象，谁会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就是事实，你要是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者我犯法了，你拿证据抓我，没有证据，不要做无谓的猜测，那没有意义。我虽是个杀猪的，但我知道法律要证据。”

“法律是要证据，传唤人协助调查可不讲，只要有嫌疑就行！”

阎老三说：“那又何必呢，再多的嫌疑，没有证据，最后还得放出来。”

“有嫌疑而不配合，你觉得会放吗？”

“就因为我说我不认识那个死掉的哑巴，你觉得我认识，我就有嫌疑了？哦，这什么逻辑，我认识谁，我说了不算，还得你说了算，你说我认识谁，我就认识谁了？”

“你比我想象的狡猾。”

“没有，我只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都杀猪过活而已。”

“不要自以为手段高明，就可以为所欲为。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得了吧。”阎老三冷笑一声，“你们公安局档案里，有多少陈年悬案未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那悬案卷宗都堆积如山了吧？”

李八斗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下，他咬着牙，手指几乎指到了阎老三脸上：“你不要太嚣张，我会抓住你的！”

“可以。”阎老三怪笑了下，“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我说认识谁，就认识谁；我说不认识谁，就不认识谁。认不认识谁，法律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可以，那就走着瞧吧。”说罢，李八斗上车而去。

阎老三站在那里，看着警车后面的一串扬尘，丑陋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说：“你还嫩了点。”

李八斗开车回了刑警队。

姜初雪在办公室里，看见他回来，就问：“怎么样，查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李八斗犹自愤然，“那家伙是老手，狡猾得很。他说他不认识王哑巴，我去问了环卫所的人，说王哑巴找他买过肉，而且不止一次。”

“他既然认识王哑巴，却要撒谎。难道真是他杀的王哑巴，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给咱们看？”

“不管王哑巴是不是被他杀的，至少说明他和王哑巴之间是有秘密的，所以他才否认。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王哑巴虽然死了，我却能从侧面的一些调查，确定他认识王哑巴。”

“那他怎么说？”

“还是不认。他很聪明，知道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没法成为证据，所以他死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李八斗看着她，“你去监视他，怎么样？”

“监视他？”姜初雪一愣，“要怎么监视？”

“看他一天都干些什么。”

“这有点难吧。他回家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车子，很难跟踪。他住的地方也只有路上能停车，很容易就能看见。要是一般人还好，他大概率受过专业训练，有反侦查经验，恐怕监视不了什么。”

“他在家里干什么就不管了，主要是看他卖肉时是个什么状况，会不会有可疑人物借买肉的机会和他接触。还有，他卖完肉后是回家还是去什么地方，如果他是回家，你就在出镇子的那个路口等着，记着他的车牌号。万一他回家了又出来，就再跟着他，不出来就算了。”

“二十四小时盯着吗？”

“你盯到下午六点吧，晚上我亲自盯。”

“嗯，可以。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吧，今天他休息。”

姜初雪满口答应了。

李八斗突然觉得，姜初雪好像变了，不再是看见他就斜着一双眼、黑着一张脸了。他说什么，她也都言听计从，绝无半点顶撞了。

第11章 谁是真凶

一大早，李八斗就让训导员带着警犬到了朱家坪马场，伪装成普通人，潜伏于暗处，等着黎东南来骑马。

李八斗也藏在暗处，拿着望远镜等待。他要看到每个细节，来进行分析判断，“铁将军”是否是凶马。

一直等到将近十点，黎东南的车才来到马场。养马人帮他牵出了“铁将军”，他亲自喂“铁将军”吃了点东西，然后骑起马来。

李八斗给训导员发信息，让他装成遛狗的，要于不经意间拉近与马的距离，并且等马放慢速度的时候，对警犬发出袭击指令。

黎东南把马骑上马场后坡的时候，立马就发现了后坡上多出来的一人一狗。他甚至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条不一般的狗，至少不是农民家的狗。

那条狗看起来毛发干净利落，同时散发出一种威武的气息。站在坡上看某样东西的时候，吐着长长的舌头，透露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凶狠。

黎东南又注意了一下牵狗的人，看不清对方的相貌，但能看出对方的身材比较匀称，即便在斜坡上走路也步伐平稳，不同于一般人爬坡。

黎东南还是骑着马往坡上去了，双腿一夹，马便狂奔起来。他知道今日定有状况，但有些事该来的早晚会来，躲不了的。而且，他想看看到底会出点什么幺蛾子，他也自信自己能应付得了。

黎东南骑着“铁将军”奔驰了一圈，速度就慢了下来，握缰缓缓而行。

训导员带着警犬向马靠近过去。为了做得逼真，他并没有看向黎东南，而是和犬在互动。

黎东南的目光一直盯着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的一人一犬。他仔细查看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就略微放心了些，觉得可能是警犬，在搜寻什么线索。

此时，警犬和马相距只有二十米左右。

“喂，大叔，这里骑马怎么收费的？”按照剧情安排，彼此接近到一定距离，就不能再视而不见，训导员把黎东南当成在这里玩乐的顾客打招呼说。

“很便宜，一百元一个小时。”黎东南答。

“嗯，那还可以，你这匹马很高大威猛啊。”训导员边说边迎着走过去。

在此期间，他装作嗓子不舒服地咳嗽了一声，这是在向警犬下达袭击指令。

“汪！”警犬叫唤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往马扑去。

“嘶——”“铁将军”被吓到了，惊叫一声，仓促后退，一只蹄子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摔倒。好在它有四只蹄子，很快就稳住了，但黎东南在马背上没坐稳，摔落马背。不过他平衡力极强，反应也挺快，或者说是有些技巧，并没有摔得很狼狈。

而这边的警犬已经一口咬到了马蹄上，“铁将军”再次受惊，一个站立不稳，竟摔倒在地。训导员则马上发出住手指令，警犬便停止了攻击。

“怎么回事，干什么？”黎东南保持着戒备对着一人一狗怒问道。

“哦，不好意思。”训导员赶紧说，“我这狗有时候喜欢跟别的动物开点玩笑。大叔，你看看马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该怎么赔怎么赔。”

“该怎么赔怎么赔？”黎东南的眼里陡然露出一股锋芒，“不要以为钱能解决任何事情，有些东西是你赔不起的！”

黎东南边说边往“铁将军”这边走来。“铁将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黎东南仔细看了下，除了马蹄上有犬齿的咬印，没见其他地方有血迹或伤口。他让“铁将军”走动了一下，也不见有负痛的迹象。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大叔，马受伤了吗？”训导员又主动问，但只是装装样子。

其实他知道，马没有受伤。在带警犬来之前，他已经和警犬进行过演练了，因为主要是试探，所以就让警犬去咬马的马蹄部位，而且他会第一时间发出停止指令。

“马上从这里给我滚。”黎东南余怒未平。

“嗯，我这就把狗带走，实在不好意思啊，大叔。”训导员再次致歉，带着警犬离开。

训导员跟李八斗通过信息后，将警犬带上一辆民用轿车，驱车离去。藏在远处用望远镜监看这一切的李八斗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斗哥，那马是凶马吗？”旁边的包古赶紧问，他没有望远镜，看不太清那个场景，但他知道试探已经有了结果。

李八斗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怎么会呢？这马跟凶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你看见了什么？”

“这匹马只是普通的马，面对警犬的攻击，它没有作任何反击，就连闪躲都显得很惊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慌，而非伪装。和我们在监控里看见的凶马比起来，不太一样。”

“这么说，这马不是凶马了？我们的线索又断了？”

“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姜初雪找了省动物学家，说正常的马都不会在那种冷静的状态下表现出攻击性。我们现在试探的是‘铁将军’的正常反应，谁知道它在某种能力的控制之下，又是怎样的表现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的试探岂不是多此一举了。反正试探了也没法确定。”

“不，还是有用的，至少我看到了黎东南的另一面。”

“黎东南的另一面？”包古不解，“什么意思？”

“我之前跟黎东南接触时，觉得他特别朴实、随和、亲切。身家数亿的一代富豪，却穿得普普通通，走在人群里也看不出任何特别，就是一个街头市井的普通小老头；对人也毫无架子，非常谦卑，哪怕我是一个小警察，手下人倒茶的时候也是先给我倒，再给他倒；世事也看得通透，觉得除了身体健康之外的一切，名和利都是虚浮的，没有实际意义。每天骑骑马锻炼身体，闲情逸致地生活。可就在刚才，当警犬袭击他的爱马，他以为爱马受伤，四下又无人围观时，他露出了狰狞的一面。我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了那种属于恶人的狠气。那种狠气才是他内心真正的东西，他平常给人看见的谦和只是一副面具。”

“可是，如果‘铁将军’并非凶马，黎东南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不想想，黎东南和夏东海不但认识，而且关系匪浅，出现在夏东海别墅的凶马又和‘铁将军’那么相似，难道这只是巧合吗？还有一个横亘在黎东南和夏东海之间、形迹可疑的阎老三，其中必有文章。”

“说得也是。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还需要在马场这里看着吗？”

“算了吧。这样监视没有意义，即便‘铁将军’真的是凶马，那也是在受到某种人为控制之后才是。显然，黎东南不会在马场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本事。这样盯着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从其他方向找缺口吧。”

“不如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人身上，先查查黎东南的底细，查查他和夏东海到底有什么恩怨没有。”

李八斗点头：“行，这事就交给你吧。你有一身好演技，去黎东南的圈子内，去白山的地下世界，好好摸一摸黎东南的底。而且，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看过黎东南的一些资料，据说他最早是做KTV的，曾经一度垄断了白山县的夜总会行业，人称‘夜王’。后来一步步地上岸，开酒店，并把酒店做成了连锁，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看似正经的生意人。夏东海也是，他从他老爸手里接手房地产，用了很多非正常手段竞争，打击对手，也是一个明做生意、暗通黑恶的家伙。这两个人有共性，而且关系不一般，他们之间可能是有秘密的，也许这个秘密就是导致夏东海一家三口之死的导火索。”

“嗯，很有可能。利益能让人称兄道弟，也能让人拔刀相向。”

李八斗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跳跃性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唐白。

唐白正在发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不经意中就想起那个叫夏天的女孩。她那明媚的笑容就像阳春三月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惬意。

从小到大，除了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之外，他从没有在心里一天几次地想起一个女人。他很早就听说过那种叫作爱情的东西，但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在很多人狂奔着去拥抱爱情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原地充当着幸福的旁观者。他有时候就在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山村和山村的距离，也不是城市和城市的距离，而是贫与富、贵与贱的距离。

小的时候，他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他和邻居家那个叫作李小玥的女孩，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可谓形影不离。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上，上学一起去，放学一起回，放假一起玩，甚至吃饭的时候，都端着碗在门外的坝子里坐一起。他们在春暖花开时追蝴蝶，在仲夏的夜里数星星。在很多大人们的眼里，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李小玥的哥哥李八斗经常带着他俩一起玩，还问过唐白，长大以后愿不愿娶小玥，会不会保护她。他都回答得很肯定。

那时他们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心里知道一个人长大了需要一个性别不同的人陪着去走完这一生，他们希望对方是那个人。

后来，石笋村得到了开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以种地为生的农民一跃成了城里人。他们开始装扮自己，让自己更像城里人，也有了一些像模像样的架子。

尤其是那些家里钱补得多的、房子买得好的、工作安排得体面或便利的人，他们脸上无时无刻不写着某种优越感。他们开始习惯在与别人的对比中展现这种优越感，眼里开始有了市侩和势利的色彩。当然，也可能他们本性就是如此，只是此时这种本性被瞬间放大了。

那时候，村里的人对他家很恭维。因为他家补了很多钱，老爸头脑聪明，手里又有本钱，就做起了城市绿化园林的生意，一本万利。

只是好景不长。突然暴富的家庭及周围人的吹捧，让老爸有些飘了，他开始赌钱，开始勾搭女人，终致家庭破败。

唐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远远过来和他亲昵相称的人，见着他生怕沾上麻烦似的，索性绕道而走，或者装作没看见，偏头而过。那时他的心里就在想，他们真是好演员。

李小玥和他也不再是当年的青梅竹马，她喜欢和一群打扮得光鲜靓丽的城市男孩一起玩，见着他倒也会打招呼、问候几句，却早非当时掏心挖肺、推心置腹般亲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有些故事终究回不去了。她有时对他表现出来的同情，更像是一把刀子，割裂了他的自尊。

初中二年级时，李小玥才十三岁，就已经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了。唐白在某个周末的早上，路过一家小旅馆门口，看见一个男生攀着她的肩出来。她略感尴尬，被迫和他打了个招呼，说那男生是她男朋友，并让他千万不要跟她家人说。然后她向那男生介绍他，说是她同学，以前住一个村子。介绍很简单，也让唐白觉得那份令他时常怀念的感情终究已变得寡淡。后来，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爱情之门上积满了灰尘。

就像夏天被蝉鸣吵醒一样，他有时候也会突然想起那种叫作爱情的东西，想象爱情的模样。他觉得很多男女在一起，只能叫欲望，不能叫爱情。

唐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地想起那个叫夏天的、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也许他知道，只是没勇气承认。他很清楚，如果终究是奢望、是泡影，那么越陷入就越伤人。

奇迹发生了，唐白不经意地抬起眼，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正站在门口。他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女孩开口说道：“怎么，书店里就你一个人啊？”

唐白苦笑：“现在的人更喜欢追求那些短暂刺激的东西，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看书了。”

“也是。好多大城市的书店都门可罗雀，更别说咱们这个小镇了。很多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回家也只想躺在沙发上放空自己。看书只是无忧生活的一种消遣，对于小镇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件奢侈品。”

“我倒觉得其实很多人是有条件看书的，只是他们不愿意看了。这世界光怪陆离、浮华万丈，他们热衷于让自己迷失的东西，不愿意活得太清醒。清醒的人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只会让自己更加郁郁寡欢。”

“倒也是。书里是理想的世界，是和现实有矛盾的。有时候书看多了，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身处理想的世界。一旦无法达到，就会出现心理上的落差，于是就会觉得生活得不快乐了。”

“我觉得你生活得应该挺开心、挺快乐的吧？”

“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你脸上啊，你看起来很阳光，笑起来也……很甜美。”

“你也说了，只是看起来，能看到的只是表面，而表面的东西未必真实。”

“难道你内心不快乐吗？”

“有时候吧。任何人都不可能会一直快乐，总会遇见不快乐的事，就像昨天中午，那就是一件让人不快乐的事，是吧？”

“也是。怎么，你要买书吗？买什么书？我帮你找。”

“不买书，我只是路过，突然想起你说你在书店上班，所以进来看看。这家书店我很熟悉，因为我在对面的学校读过书，以前在这里看书店的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她怎么不干了？”

“唉！”唐白叹息一声，“那阿姨人很好，只可惜命运……不公。”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有个儿子做生意时把全部身家拿去投资，结果行情不好，负债累累，就跳楼了。那阿姨受不了独生儿子的离世，心脏病发作，抢救不及，就……”

“唉，这世道……”夏天叹息一声。

“你坐下，我去帮你倒杯水。”

夏天“嗯”了声，说“谢谢”。唐白把水端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的事，谢谢你。”

“举手之劳，那么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这社会人心麻木、人情淡薄，就算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也难得了，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

“你这么说我都有点骄傲了。”夏天笑问，“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报答？”唐白一愣，“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一个书店杂工能有什么故事？”

“你肯定有故事，而且是很不一般的故事。”

“是吗？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昨天的事啊，经过东叔的一番分析，我觉得很有道理。后面你自己也说了，有的人活了五六十，不过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有的人也许未成年，早已看过沧桑，经过生死。你的潜台词不就是你虽然年轻，却经历了很多嘛。”

“没有，我只是在说一个道理，不是说我自己。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就是那种五六十了，也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混日子的人。我的人生平淡得就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

“看来你是不想说，亏我还专门找过来。”夏天的神情里有几许失望。

“专门找过来？”唐白不解，“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知道昨天那个吴总是谁了。”

“是谁？”

“真名是吴国晋，白山矿业集团董事长，据说在白山是个黑白通吃的人物，很多人提起他，都只有三个字—— 惹不起。”

“这么厉害吗？”唐白的脸色并无变化，平静得就像那些摆在书架上的书。就算这世界再怎么风起云涌，它们都永远沉默。然而永远沉默的它们，又隐藏了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是的，很厉害。厉害得超过我们的想象，并不是我们一开始以为的只是一个暴发户、一个街头恶霸。据说整个白山的煤矿都是他的，他不仅有钱、有关系，还有手段。”

“理所当然。钱、关系、手段这三样东西在很多时候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你居然没被吓到？”夏天表示惊讶。

唐白淡然一笑：“为什么要被吓到？”

“你不怕被报复吗？”

“为什么要怕？”

“为什么？因为……他们很强大，会使很多凶残的手段，可能会毁了你的一辈子。”

“呵呵。”唐白还是淡然一笑，“这世间还有谁比命运更强大，比上苍更凶残。它们让人今天死，就没人能活到明天，我连它们都不怕，怕这区区凡人干什么？”

“你这回答……我只能说无言以对。”

“如果你被吓得多了，害怕得多了，你就不会害怕了，因为你麻木了。无论什么样的命运，惊涛骇浪也好，天昏地暗也罢，只要习惯了都是寻常。千万人有千万条路，但终点只有一处，早晚都会死的，怕什么呢？”

“我的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就说，你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赶紧的，跟我说说，我以后把你写到小说里面。”

“你写小说？”

“是的。我有两个梦想：一个是当记者，要报道这世间所有罪恶和黑暗的真相；一个是当作家，我要用我的作品去唤醒以及温暖人心。”

“很了不起的梦想啊。”

“我只是想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看得见人的生活变好了，可是人心变坏了。当功利被过度推崇，成为衡量成功的标准，成为变相的尊严时，人们就开始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致使道德沦丧、人性迷失。那些曾令我们感动的东西，人心里本有的真挚、善良以及诚信，都陷到了泥潭里，开始变脏。人心脏了，社会也就脏了。我希望这世界能干净一点，人心里能有是非黑白，这样才会让我们生活得更安全。”

“看来，你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你也是吗？”

唐白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就会活得很理想，梦里没有欺骗、没有伤害，也没有罪恶。可第二天醒来，想起自己还要上班，并且知道上班也没什么前途，有时候还会被老板骂，但还得去，我又觉得自己活得很现实了。所以我差不多就这样，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摇摆，以至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理想主义还是现实主义。”

“嗯，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了。”夏天笑道，“也许每个人都是，一边过着粗糙的生活，一边做着精致的梦，幻想着诗和远方。”

“人类总有共通之处。”

“所以，现在你要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真没什么故事可讲。都是些普通人的寻常事而已，不值一提的。”

“看来，你没把我当朋友。”

“肯定当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说你的故事？就算是普通人的寻常事我也听。”

“其实那是一些不堪的过去，但我觉得再不堪也都过去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只会徒增伤感。我更希望把我的快乐分享给朋友，而不是难堪和难过。”

“那行，就说你快乐的事吧。”

“快乐的事？”唐白看着夏天，似乎遇见她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让他觉得快乐的事了。可他没有勇气对她说。

唐白说：“譬如，发工资的时候啊。”

“噗！”夏天忍不住笑起来，“那还真是快乐的事，可这快乐也太普通了吧，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快乐。”

“所以我才说不值一提嘛。”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两人抬眼看去，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是一个穿着寻常但脸有刀疤的男子。夏天看见那人时，身子不禁瑟缩了下。

“阎叔。”唐白打了个招呼。

“嗯，有新书来了吗？”阎老三应着，目光落在夏天身上，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看得夏天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来了几个种类，你看看吧。”唐白带着他往书架那边过去。

阎老三挑了两本新来的书，一本《现代科技侦查技术》，一本《雇佣兵世界揭秘》。过吧台埋单的时候，他的目光又看了眼夏天，问唐白：“怎么，女朋友吗？”

“不，不是，只是朋友。”唐白忙说。

“你怎么脸都红了？”

“有吗？”唐白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但还是说，“真的，只是朋友。”

“你也有朋友了？看来，这世界每天都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发生啊。”阎老三也没再多说，拿着书就走了。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冲着夏天笑了下，说，“唐白是个好孩子，很孝顺，也很勤奋，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跟他没错。”

“我们只是朋友。”夏天说。

“哦，只是朋友，好吧。”阎老三转身出了门，开着那辆面包车走了。一辆沃尔沃轿车悄然跟在后面。

“刚才那人谁啊？”夏天问。

“前面不远的菜市场卖猪肉的。”唐白说。

“卖猪肉的？”夏天颇为奇怪，“他竟然有看书的爱好，很难得啊。”

“他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来我这里看有没有新书到。”

“那真是人不可貌相。他长得其貌不扬、满脸横肉的，看起来完全是个粗人呢。”

“他应该当过兵吧，国外的那种雇佣兵。”

“雇佣兵？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不过，可不是毫无根据地乱猜。他到我这里来买的差不多都是军事训练或者一些探险、刑侦之类的书，而且他打架很厉害。”

“打架很厉害？你见过他打架吗？”

“没有，听说的。他刚到菜市场卖肉的时候，价格卖得比别人低，几个卖肉的联合起来教训他，结果都被他打得住院了，后来那些卖肉的对他都客客气气了。”

“那是真的厉害了。他脸上那么长一道刀疤是怎么回事？”

唐白摇头：“不知道，应该是跟比他更厉害的人打架伤的吧。”

“我看他的样子很严肃，沉默寡言的，但挺关心你，你跟他很熟吗？”

“还行吧。他确实不爱与人说话，听说在菜市场卖了十年肉，也没一个朋友。倒是来书店买书，会让我帮他买他喜欢的类型，偶尔也会和我聊聊天。相比之下，我跟他比一般人要熟点。至少在路上遇见了会打招呼。他在路上遇见其他卖肉的，都不会打招呼的。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是爱搭不理的。”

“看来，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吧，只不过有些人的故事是喜剧；有些人的故事是悲剧；有些人的故事光芒万丈，被人颂扬；而有些人的故事不值一提，只能装在自己心里。”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夏天意外了下，“这么小啊？”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是老，但是有点成熟。这么小，怎么没读书了？”

“还有什么，成绩不好呗。”

“不像。我看你不像那种读书不认真的人，你选择在书店工作，也说明了你是爱学习的，不可能成绩不好。”

“我在书店工作，只是为了生活。”

“很多工作都可以生活，可你选择了书店。”

“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很多时候的选择，其实是无法选择呢？”

“好了，你是哲学大师，字字句句都透着人生和生活的哲学，我说不过你。但是直觉告诉我，你是因为热爱才选择书店的，你没读书也肯定不是因为成绩不好。你身上有很多故事，但你不当我是朋友，所以不愿对我说。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了，我还是去想办法发掘点其他新闻吧，我先走了。”

唐白没说话，默默地目送她离开。他很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夏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得注意点，那个吴国晋说不定会找人报复你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嗯，谢谢。”

唐白走到门口，看着夏天的背影消失在人来人往之中。他在想，她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呢？她生气了吗？

如果他的故事是喜剧，可以让人开心的话，他会很乐意和她分享，只可惜他的故事是悲剧，是灰暗和痛苦的。他不想让她知道，更不想被她同情。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命运的伤口自己舔舐。

就在阎老三走出书店的时候，他那安静的小院门口远远地驶来了一辆路虎车。车上下来了一个男子，男子戴着一副墨镜和一双白手套。

男子走到小院紧锁的铁门前站定，目光往左右看了看，突然脚下一蹬，人如离弦之箭一般蹿起，抓到了铁门上方。手臂一借力，人就翻了上去。

“汪，汪汪！”里面的猛犬狂吠，并对着蹲在铁门上的人做出攻击之势。

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将右脚的裤腿卷起了些，那里赫然绑着一把带鞘的刀。

猛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挑衅，叫得更加凶猛，并试图跳跃起来咬对方，那爪子落在铁门上划出铿锵的声响。

在猛犬又一次跳起来，爪子落在铁门上时，男子当机立断，从铁门上跃落院中。猛犬迅速转身，往男子扑咬而去。

男子不慌不忙，左手至侧边伸向猛犬之口，竟以四指按到猛犬的嘴部上方，拇指固定在猛犬下颚，五指一用力，竟生生地将猛犬张开的嘴捏闭上。同一时间，男子将右脚微抬，右手握向小腿刀柄，顺手一抽，便将明晃晃的刀子拔出，然后斜插进猛犬的脖颈。

猛犬的叫声顿时哽在喉间，“呜呜”两声，脚下挣扎的力道瞬间减弱，整个身躯也如绳子般软了下去。

男子将按住猛犬嘴部的手用力一推，猛犬笨重的身躯就往一边摔出，脖颈里的刀子也被顺势抽出。伴随着一股喷涌而出的鲜血，猛犬的身子重重砸落在地。

这一幕在很多人看来，应该都充满悲悯，而男子却没多看一眼，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他搜遍了楼上楼下的每一间屋子，然后将每一件动过的东西又复原。然后，他又去搜查了猪舍，也并无任何发现。

狗蜷缩于血泊之中，男子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然后翻过围墙，驱车离开。

阎老三今天心情不错，嘴里还在哼着某首奇怪的歌。他不时将目光斜向反光镜，因为他发现在他离开书店的时候，有一辆车一直跟在后面，但是那辆车子在他开到镇子的出口时就靠边停下了。

这是李八斗吩咐姜初雪这么做的，如果跟出镇子去，乡村公路车少，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她只需要等在路口的旁边，如果阎老三再开车回镇子来，她再跟上。

看着阎老三的车子消失在乡村公路上，姜初雪拿出电话，打给了李八斗。

“什么情况？”李八斗问。

“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姜初雪说。

“什么奇怪的事？”李八斗的声音急切了几分。

“这个杀猪的居然到书店买了几本书。”

“到书店买了几本书？”李八斗想了想，“不对啊，他没有孩子，也没有家人，他买书看？买的什么书？”

“没看清楚，而且还有另外一件奇怪的事。”

“还有什么事？”

“之前冷笑在监控里发现的那个骑电动车跟踪夏东海的人，你说你认识的，还记得吗？”

“唐白？”李八斗问，“他怎么了？”

“阎老三就是在他所在的书店买的书，而且看样子跟他还挺熟。还有，那个省电视台法制频道的女记者也在，和唐白好像也很熟。”

“你说唐白跟阎老三挺熟，和夏天也挺熟？不应该吧，我感觉唐白的性格是比较内向和腼腆的。而且，阎老三也是沉默寡言之辈，在菜市场卖了十年肉，都没一个朋友，他和唐白怎么熟？还有夏天，据说来这边采访还是省领导关照，她和唐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啊。”

“事实就是这样，我亲眼所见。而且阎老三在离开时还说了一句颇有所指的话。”

“什么话？”

“他说唐白是个好孩子，很孝顺，也很勤奋，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跟他没错，我猜这话是对那个女记者说的。”

“他真这么说？你确定没有听错，或没有记错？”

“当然没有。我当时在书店门口待着，阎老三的声音很嘹亮，而且距离门口不远，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之后我见阎老三要出来了，就赶紧回车上了。我感觉很纳闷，所以印象很深。”

“看来，还有好多东西都是我不知道的。”

“对了，你对他跟踪夏东海一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似是而非。他没有作案条件，但有些解释又略显牵强。我感觉他隐瞒了些东西，我会继续深入调查，到时候再看吧。”

挂掉电话，李八斗又拨打了夏天的电话。

“李警官。”夏天的声音永远充满了活力，“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

李八斗问：“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有有有。”夏天连忙说，“李警官约我，肯定有时间的，没时间也会抽时间。”

“半山路有一家尚品咖啡不错，我在那里等你吧。”

“半山路？石笋镇这边吗？”

“对。”

“正好我也在这边呢，我接着就过来。”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李八斗看见夏天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便向她招了招手。

“怎么，李警官，是不是案子有重大进展了，”

屁股还没坐下，夏天已经迫不及待了。

“今天我约你，是想和你聊一些别的事，跟案子无关。”

“聊一些别的事？”夏天一脸错愕，“什么事？”

“你认识唐白吗？”李八斗开门见山。

“唐白？认识啊，怎么，李警官你也认识？”

“当然认识。我们以前住在一个村子，是邻居。”

“哦哦哦，有什么事吗？”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认识吧。”夏天接着说了昨天那件事。

“还有这样的事？”李八斗听后，皱了皱眉。

“昨天中午，我们找地方吃饭时，偶然遇见的。”

“你今天又去找他做什么？”

“今天？”夏天一愣，“李警官怎么知道我今天又去找他了？”

“我是警察，我想知道很多事情都可以知道。”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嘛，唐白表现得很淡定，一点也不害怕，东叔就说唐白不是一般人，我也觉得他身上有不一般的故事，所以就想去找他聊聊，积累点写作素材。”

“他当时一点都不害怕？”

“是的。而且，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很有原则？怎么讲？”

“当时不是我们出面了嘛，那个富二代的老爸大概觉得我们是电视台的不好惹，就说愿意赔钱，而且是两万元。但唐白不要钱，只要那个富二代把打我们的自己打回去，再道歉。结果没谈好，我就报了警。”

“那个人愿意赔两万元，唐白不要？”李八斗大感意外。

“是的。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很有原则、很有骨气的人。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斯文，做起事来怎么就能那么大气。我今天专门找他，就是想听听他的故事。”

“他跟你说他的故事了吗？”

“没有。”夏天摇头，“他不愿说。对了，李警官，你问这个干什么，不会跟案子有关吧？”

“当然不会。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挺关心他。一个朋友说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他店里，和他聊得挺开心，我以为他谈恋爱了呢。那朋友拍了张照片给我，我一看是你，挺意外的，就给你打了电话。”

“哈哈哈，谈恋爱，这个误会就真大了。我们昨天才认识。”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很好啊。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已经很难看见他这么有人格魅力的人了。”

“这么说，你是对他有好感了？”李八斗问。

“有好感？”夏天想了想，“是吧，但也仅限于好感，跟别的没关系。李警官，你可别误会了。”

“没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了，李警官，你不是说你和他是一个村子的，互相很熟吗？能和我讲讲他的故事吗？”夏天突然问。

“他的故事？”李八斗叹息一声，“都是不幸，不说也罢。”

“都是不幸？难怪虽然他看起来一脸的风平浪静，可我总感觉他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将人生看透了的高人。尤其是我问他多大，他说十九岁的时候，我就更这么觉得了。他遇事时那种沉着和大气，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符。不行，李警官，你今天一定得给我讲讲他的故事，一个十九岁的男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让他变得如此坚忍而有力量。”

李八斗摇头：“既然他自己都不愿说，我就更不能说了，你要想知道，还是找他自己吧。”

“李警官，你怎么能这样呢？你问我的我都说了，轮到我问你了，你就不说了。”

“因为别人的事我没有权利说，说了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那你就跟我说夏东海的案子。”

“也不行。”李八斗果断拒绝。

“那如果案子告破，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总可以了吧？”

“嗯，这可以。”李八斗答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话都算数的。对了，再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在唐白书店的时候，是不是有个脸上有疤的人进去买书了？”

“是啊，怎么了？”

“知道他买的什么书吗？”

“买的……”夏天想了想，“一本《现代科技侦查技术》，一本《雇佣兵世界揭秘》，好像是这两本。”

“他和唐白是不是很熟？”

“嗯，算吧。唐白说，那个卖猪肉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路上见熟人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但每个月都会去他那里看有没有新书来，有时还托他买什么类型的书回来。所以在路上见了他会主动打招呼，算是挺熟的了。”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夏天摇头，“就说了买书的事。”

“那个刀疤男走出门的时候，不是对你说了句什么吗？”

“这你都知道？”夏天一脸惊奇的表情，“李警官，你是特工出身吗？既然你都知道了，干吗还问我？”

“我只是知道个大概，不知道细节，而细节往往是更有用的东西。”

“也没说什么，他开始以为我是唐白的女朋友呢，就说唐白很好，值得信任和依靠之类的，我说了我和他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那是现阶段吧。以后呢？仍然只能是朋友，或者有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夏天一笑，“我觉得没有可能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应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可以信任的那种。”

“嗯，明白。”

李八斗和夏天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就结束了谈话，然后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那个煤老板吴国晋的资料，来到了白山矿业集团。

吴国晋正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抽着一支烟。他的心里憋着一团怨气没法发泄，就把那支烟当成了假想敌，大口吸着，烟很快就烧掉了一大截。

“妈的，分钱的时候是兄弟，有事了就是孙子，你们要过河拆桥，就别怪老子把事情做绝！”吴国晋将还剩一小截的烟头丢到地上，狠狠地踩灭，噌地站起身来。

“嘭嘭嘭！”突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吴国晋余怒未消地喊了声。

办公室的门打开，他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男子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住。

“吴总，是吧？”李八斗往办公室进来，“怎么，脸色不大好，是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一点工作上的事。你是？”

“我是白山刑警队的，叫李八斗。”

“李八斗？”吴国晋的心狂跳了下，但很快故作镇定，“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儿子昨天中午撞了车还打人，被拘留了？”

“是的，怎么了？这屁大点事，还惊动刑警了？不至于吧。”

“目前来说，这只是一桩治安事件，但我希望一切都到此为止，不要再升级为刑事案件了！”

“不要再升级为刑事案件，什么意思？”吴国晋有点蒙。

“我了解过你，知道你在白山的一些江湖传说，但凡得罪了你的人，轻的住几天医院，重的得住一辈子医院，甚至有直接送火葬场的。你有钱，有人为你卖命，也有人为你顶罪，再加上背后有保护伞，让你在这个地方为所欲为。所以我特地来告诉你，昨天那件事，过了就过了，你不要再有任何想法了。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唐白出了什么事，我敢担保不论是谁出的手，会不会把你供出来，我都有办法抓你，而且将你连根拔起！”

“你谁啊，这么狂？”吴国晋一下子愤怒起来，“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好吓唬还是咋的。就算是公安局局长，跟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警察，谁给你的底气，这么嚣张？”

“当然是法律给我的底气。你老老实实的不犯法，我连你一根头发都动不了。你要是犯法了，就是罪犯，而我的职责就是将罪犯绳之以法。我不管白山以前如何混乱，从我来了之后，只要我所见犯法之事，都会一锅端，明白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看看自己肩上的警衔，想想自己的级别，你说话管事吗？”吴国晋脸露轻蔑。

“我不跟你废话了。如果你真有某些关系，不妨找你的关系打听一下现在白山刑警队的李八斗是谁就行了。当然，我可以先给你做一个很简单的自我介绍，当刑警这几年来，我接手的案件，除了夏东海的案子，所有案件均告破。如果你觉得自己更牛，想玩火，可以试着挑衅我！”

“怎么，那件案子是你负责的？”吴国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来。

“是的。你有什么高见吗？”

“我又不是警察，能有什么高见。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找到凶手了吗？”

“这是警方机密，恕我没法跟你说，记住我的话就行了，昨天的事到此为止。人生如爬山，上去如龟行，一步步走得难，摔下来也许就是脚下一滑的事，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李八斗转身就走了。

第12章 重大发现

李八斗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他给姜初雪打了电话。姜初雪说她守在镇子的出口，一直没见到阎老三的踪迹。

“等我过来吧。”李八斗说完，挂掉电话，去镇子出口接姜初雪的班。

两人见了面，姜初雪问道：“吃饭了吗？”

“还没有。”

“饭都没吃来接替我干什么，等下你怎么吃饭？”

“没事。我看一会儿，随便找时间溜去买点东西吃就行。”

“好吧。”姜初雪说了声，开着李八斗的警车走了。

因为警车停在路边太显眼，所以李八斗跟姜初雪换了车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姜初雪又回来了。下车后，她将一个袋子递向李八斗。

“什么？”李八斗接过袋子，看见里面摞着几个快餐盒，还有筷子，大感意外。

姜初雪说：“我去看了下，没找着什么好的餐馆，看见有家做煲仔饭的，感觉还不错，反正你凑合着吃吧。”

“你没在里面放毒吧？”

“什么意思？”姜初雪一愣。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哦，原来你是怕我报复你。行，怕被毒死就别吃了，我拿去丢掉。”

她边说边伸手夺袋子。李八斗没让她夺到，笑了笑：“开玩笑的，莫当真。我猜，你还不至于笨到如此明目张胆地毒死一名刑警。这样很好，无论有什么私怨，都不要影响工作。在工作上，我们是战友，得配合。”

“放心吧，我会公私分明的。所以私下里，你可要小心了。你应该知道法医杀人是专业的，刑警都未必能找到线索。”说完，便转身上车走了。

李八斗就在路边的车里等着，看着暮色一点点笼罩远山，看着近处的街灯盏盏亮起。夜就要来了，阎老三今夜会出来做点什么吗？

事实上，李八斗惦记着阎老三的时候，阎老三正坐在他的小院门口，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果不是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珠，几乎难以发现这是一个活人。他的旁边躺着一条狗，狗的嘴巴紧闭着，而身体下有一大片血迹。阎老三下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场景，但他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就跟死了一只蚂蚁一样。他就那样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狗，看了很久很久。他克制着心里如海啸席卷般的愤怒。

他一下子就复原出那个杀戮的场景来。当有人进入他的院子时，狗突然扑上去，而那人早有提防，一伸手就捏住了狗嘴，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中的刀往狗脖子刺入。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高手，甚至了解狗的习性。所以他才能不慌不忙地将一条久经训练的猛犬一击必杀。

什么样的高手要来杀一条狗呢？阎老三很快就明白了，对方不是为了杀一条狗，而是为了对付他。

阎老三果然在屋门口发现了脚印。他在门口的地上撒了一层很薄的石灰。他自己一般会跨过石灰进去，不知道的人会顺着踩下，就会在上面留下脚印。

石灰层上的脚印类似于大头皮鞋、军靴之类的。但屋里的东西都很整齐，看不出翻动的痕迹。当然，对方极有可能翻过，为了不被他察觉，都复原归位了。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所具备的基本经验。

阎老三屋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他不担心这些。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想干什么呢？

他想起了王哑巴的死。这两件事应该是一个人所为，都是冲着他来的。不一样的是，杀死王哑巴时，凶手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因为死的是一个人，警察会介入、会追案。而杀死他的狗，对方并没有做这些处理，大概知道自己不可能报案，即便报案了，也不会出动刑警，不会立案侦查。

阎老三从直觉上判断，两件事就是同一个人干的！狗日的！阎老三在心里骂了声，又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狗。

阎老三看向那片庄稼之外的山峰。他明白了那个人一定在暗中观察他，知道他院子有狗，知道他的狗很厉害，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

阎老三都来不及处理狗的尸体，起身回到屋子里，拿出一副望远镜，上了二楼。他在二楼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暗中观察附近的山林。

终于，阎老三在院子斜对面的半山上，发现了一个匍匐在石头上同样拿着望远镜观察这边的人。对方拿的还是一个单筒望远镜。只不过他看不见那人的脸。那人用双手拿着单筒望远镜，脸被遮挡住了，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迷彩服，与侧边的树木浑然一体。若非眼尖，很容易就会忽略。

阎老三发现他之后，就赶紧退开了。那个人在不断地移动视角，如果自己很久不露面的话，很容易遭到对方的怀疑；如果被对方发现自己拿着望远镜看那边，就会打草惊蛇。

阎老三在想，要怎样杀死这个狗日的。自然，他不能从院子大门出去。那样的话，对方会看得见。对方看见他穿过庄稼地接近那座山，就会悄无声息地撤离。所以，阎老三得另外寻找路线。他大概确定了那人所在的位置，又回想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便想出了一条路线。接着他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刀子，插入鞘中，绑在右小腿外侧，再背上一个竹背篓，戴上一顶草帽，扮成农民，从院子的后墙翻出，往目的地出发。

山林里的那双眼睛在小院里来回地观察了许久，男子一直在等阎老三出来收拾狗的尸体，而院门大开，却并不见阎老三的人影。他几乎把小院的每个角落都看了，始终不见任何动静。终于，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望远镜的视角移向周遭，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左侧的一处庄稼地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这边靠近。

虽然有玉米叶遮挡，加上那人背着背篓，戴着草帽，草帽的帽檐还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其长相，但男子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干农活的人。首先，他之前并没在这里发现有其他干农活的人；其次，那个人往这边移动的速度很快。他立刻就知道了，阎老三发现了他，来找他了。他想了想，转身从另一侧走了。

阎老三杀气腾腾地赶到时，什么都没有了。远方残阳如血，林子里不时传来鸟儿抖动翅膀的声音，还伴着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

阎老三骂了声，看了眼林子里的路，辨别了一下草被踩倒的方向，然后跟着追下去。当他追到山脚下时，看见庄稼地的远处有一辆启动的车子。因为隔着玉米林，他都没看清那是一辆什么车，车子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阎老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狗仍然躺在血泊之中。他进屋拿了把锄头，到院子侧边的竹林里，挖了很大一个坑，将狗埋了进去。他在坟堆前站了很久才离去。回到院子里，他用水将门口的血都冲洗干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看了看远山，又回过头来看院子，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阎老三蓦地咬了咬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脸上那道刀疤像蜈蚣似的动了起来。然后他回到屋子里，拿出一捆绳子、一条麻袋，放到了面包车上，开着面包车往镇子而来。

到达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镇子的万家灯火亮如白昼。阎老三偶然发现路左侧停着一辆沃尔沃轿车，车牌尾号为4269。他对这辆车有印象。下午出镇子的时候，他从反光镜里看见了这辆跟在他后面的车。如今他回镇子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想到车还停在这里。他试图看清车里有没有人，但看不清。

他的面包车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不能逆行，但他还是通过反光镜看了下后面，没想到那辆停着的车子竟然又跟上来了！为了测试对方到底是不是在跟踪，他故意将车子提速。果然，后面的车子也跟着提速了，他再减速，后面的车子也跟着减速。两辆车子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阎老三这下完全确定了，对方就是在跟踪他。

是那个杀王哑巴和狗的人吗？或者是其同伙？阎老三想弄个明白。当下，他故意把车子开到了庙街路。

庙街路本身是一条很偏僻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有年代感的神庙。建镇子后，就从镇上修了一条路过去。因为总有些求神信佛的人要买香还愿，开发商看到了商机，就在路两边建了些门面，专卖香、纸、炮、烛之类的。后来慢慢地发展到卖死人用品，乃至棺材铺都开到了这里，形成了一个专门的祭品市场。

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是很热闹的，有照看门面的店主，有购买东西的顾客。而一到晚上，店家都关了门回家去，这条街上除了路灯，很难见到一个人影。加上街面上还有花圈上掉下来的纸花或冥币之类的，越发显得阴森。

阎老三的面包车往左侧的一条巷子转了进去。李八斗开车跟进去时，才发现阎老三的车子已经停下，人也下了车，就站在昏暗的路中间等着他。李八斗赶紧踩下刹车。

车灯打在阎老三身上，在无人的巷子里，他那张好似爬着蜈蚣的脸，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神，看起来特别诡异。

阎老三一步步地往这边走来。李八斗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本来满脸肃杀之气的阎老三见到下车来的李八斗，大大地意外了一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怎么也没想到跟着他的人是李八斗！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阎老三。”李八斗说。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阎老三冷冷地问。

“我跟着你干什么？这话该我问你吧，这大半夜的，你跑这旮旯来干什么？”

说着，李八斗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往阎老三的面包车走去。他拉开面包车的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但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阎老三经常用这辆车装猪肉。

他打开了车子的工具箱，里面放了一圈透明胶带，没有别的。他再到车后面看，发现后面有一捆绳子和一条麻袋。他仔细地检查了下，麻袋是空的，并且没有沾上别的东西，是一条全新的麻袋。

“这是干什么用的？”李八斗把麻袋和绳子举到阎老三面前。

“我是杀猪的，你说这是干什么的呢？”阎老三反问。

“你别当我是城里人，我小时候在农村生活了十多年，见过杀猪。谁杀猪要用绳子和麻袋了？”

“那我问你，你见过的杀猪，是几个人？”

“三四个吧。”

“三四个，是怎么杀的？”

“一个人抓住猪耳朵，一个人抓住猪尾巴，一个或两个人去抓猪脚，然后一起用力推到杀猪板上。”

“没错，通常杀猪的都是这样，但我不一样。”

“你怎么杀？”

“我一个人杀。”

“好像是的，我记得你杀猪从没有叫过帮手，我很好奇你一个人是怎么杀猪的？”

“很简单，用绳子把猪的四只蹄子都捆住，再将猪抱到杀猪板上就行了。”

“那麻袋呢？用麻袋干什么？”

“麻袋的用处就多了。譬如将猪大卸八块之后，用来装猪肉。譬如我怕把车里面弄脏，做垫子用，有什么问题吗？法律规定麻袋的用途了吗？”

“我也观察过你一些时间了，无论是你的面包车，还是你在菜市场的摊位，可从来都没见你用麻袋装肉或是做垫子！”

“生活和世界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你没有见过的东西就意味着不存在吗？大晚上的，我没时间和你闲扯，如果我犯法了，你拿出证据抓我就是，拿不出证据，我就走了。”说罢，就要转身上车。

“等等。”李八斗喊了声。

“还有什么事？”

“我要搜你的身！”

阎老三的脸部颤动了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看来，你是非要找我的碴儿了？”

“大晚上的，你形迹可疑，于我来说，是职责所在，跟找碴儿没关系，你配合就行了。”

“行，你搜吧。”阎老三说着，平举起双手。

李八斗上前搜身，从上身搜到腿上，结果在他的右小腿处搜到了一把带鞘尺长的刀子。

“这怎么回事？”李八斗问。

“大晚上的出来，带个东西防身有问题吗？”

“这是管制刀具！”

“我家里很多管制刀具啊。杀猪刀一尺多长，要管制吗？你以为我杀猪还能用铅笔刀？”

“你带着麻袋、绳子、刀子，形迹可疑，我当然要管，你要不说呢，就跟我回去，咱们慢慢说。”

“好吧，上午我家门口死了人，我想来这里买点鞭炮之类的，驱一下邪，迷信不犯法吧？”

“不，你本来不是想来这里的，你是发现了我在跟踪你，才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猜，你不知道跟踪你的人是警察，以为是你的对头什么的，对吧？毕竟这里晚上没人，也没监控，很好做事。”

“自以为聪明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现在只问你，大晚上的，你带着刀子、麻袋，还有绳子出来，到底想去什么地方，干什么用？”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想说第二遍。你要有什么证据就抓我，没证据我要回去睡觉了。”阎老三把手伸出来，“刀子还我！”

“你还想把刀子拿回去？说了这是管制刀具，没收！”

“可以，你看得上就送你吧。”说罢，阎老三回到了自己车上。

李八斗只能眼看着阎老三离开。正如阎老三所说，任何怀疑都没用，得要证据。没有证据，就算把他带回去还得放出来。

李八斗带着刀子回到车里。一路上，他都在想着阎老三车上的绳子、麻袋、刀子，突然他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透明胶带！

单是这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都算是一件挺正常的物件。然而，当这些东西都凑到一起时，身为一名刑警，出于职业习惯，联想到的是一场完整的犯罪准备！

阎老三到底准备出来干什么呢？绑架？杀人？那么又是绑谁、杀谁呢？

第二天早上，姜初雪打电话给李八斗，问是否需要继续去盯着阎老三。

李八斗说：“算了吧，别盯了。”

“别盯了，为什么？”姜初雪不解。

李八斗说了昨晚的事，既然被他发现了，后面要想再盯着他就更难了，反而会使他更警惕，做事更小心。

“那我还来警队吗？”姜初雪问。

“回来吧。我这里有把从阎老三那里拿来的刀子，你化验一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半小时后，姜初雪赶到警队，李八斗将那把刀子给了她。很快，姜初雪送来了对阎老三刀子的化验结果。刀子上太干净了，没有任何血迹或者DNA之类的东西留下。倒是刀身被硫酸或者硝酸之类的东西强腐蚀过，这也是在上面没法找出其他痕迹的原因。

“这么说来，这把刀子上可能本来是有某些疑点的，只是被硫酸或者硝酸之类的东西强腐蚀清除了？”李八斗问。

姜初雪点头：“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疑点的话，一般人为了防止刀子生锈，找铁砂纸擦擦，或者找石头磨磨都行，用不着找强腐蚀的东西。强腐蚀的东西才能把原本的痕迹清除干净。”

“然而，法律要讲证据才行。他把证据都清除了，这就难办了。”

姜初雪建议：“可以对他的住处或者他的所有物件进行搜查，寻找疑点和证据。”

李八斗摇头：“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姜初雪不解。

李八斗说：“之前凶马案我怀疑到阎老三，已经去他家看过一遍了，没发现可疑迹象。而且，你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个知道用硫酸清洁刀子的人，他做事是多么严谨、小心翼翼啊，还能在他的屋子里留下杀人的破绽给我们？”

“不过，私人无法拥有硫酸，也不能随便购买。我们可以找他问硫酸是从哪里弄来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八斗摇头：“这没什么用，硫酸市面上就有，虽然有规定要在警方这里备案才能买卖，可商人嘛，为了赚钱，只要你找个比较可靠的理由，多给点钱就能买到。至于为什么用硫酸腐蚀刀子，阎老三这人很狡猾，他说因为刀子生锈了，或者有油污脏了，他就喜欢用硫酸来清洗，我们也没法。”

“那怎么办？我们明知他可能犯了法，却拿他没办法？”

李八斗想了想，拿出电话，拨打了冷笑的号码。

“斗哥，什么吩咐？”冷笑问。

“你现在放下所有的工作，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全网监控上查看一下阎老三的面包车，给我看最近一个月内，他在什么时间，到过哪些地方，停留的时间多长。包括什么时候离开监控范围，离开的时间多长！”

“嗯，收到。只是，这个时间恐怕有点长。”

“大概要多久？”

“快则四五天，慢的话也许一个星期，十天也难说。主要看他有没有到过一些监控线路复杂的区域，或者脱离监控区，之后的一些走向，还要经过判断和反复查看。”

“没事，看仔细就行，不在乎时间长短。”

挂断电话，李八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监控如天网的时代，他不信阎老三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不管他受过怎样专业的训练，怎样熟悉高科技侦查手段，也做不到巨细无遗。只要拿到他的实质性犯罪证据，他就死定了。

“夏天和唐白、唐白和阎老三，他们之间的关系，调查过了吗？”姜初雪问。

“调查了。”李八斗说，“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来，阎老三只是经常去书店买书，而夏天和唐白只是因为昨天一件偶然的事有了交集。”

“哦，好吧。”姜初雪没再说什么。

李八斗又想起了夏天说的唐白的不同寻常的表现，对姜初雪说：“走，我们去趟石笋镇派出所。”

“去石笋镇派出所？”姜初雪不解，“干吗？”

“去了你就知道了。”

当下，姜初雪也不再问，跟着李八斗出了门。在车上，李八斗才对姜初雪说，是去调看唐白被吴国晋之子撞车时的监控，让姜初雪认真观察里面的细节。

“观看那个撞车监控？”姜初雪不解，“派出所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李八斗说：“他们处理了跟我们要看没冲突。他们处理的只是事件，我们是去看这个事件的细节，主要是看唐白的反应。”

“怎么，你又怀疑唐白了？”

“唐白的解释确实无法完全令人信服，他也确实懂一些刑侦方面的知识。”

“他懂刑侦方面的知识？从哪里懂的？”

李八斗跟她说了在书店里发现他阅读关于刑侦方面的书籍的事。

姜初雪说：“如果唐白真是在跟踪夏东海，他在凶马案中又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李八斗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总觉得‘铁将军’与凶马的高度相似并非偶然，而唐白对夏东海的跟踪也必有原因。总之，你等下要看仔细。”

“你好像说过你跟这个唐白关系很熟？”

“不只是熟。准确地说，在我心里，他曾经一度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曾经一度？什么意思？意思是曾经是，现在不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主要是因为我小妹吧。”

“你小妹？怎么啦？”

李八斗就说了本来他小妹李小玥和唐白是青梅竹马，后来两人何以渐行渐远的事。

“是你妹觉得唐白配不上她了吧？”姜初雪说。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十几岁的孩子有些虚荣也难免。而且，出事之后，唐白也有了自卑心理，没以前那么活泼了，彼此自然就玩不到一起了。”

姜初雪说：“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曾经那些熟悉的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才让他变得自卑的吧，若都还是像从前那样对他，他感受不到现实的残酷，就不会自卑。”

李八斗不再言语，点头表示赞同。

很快，李八斗和姜初雪赶到了石笋镇派出所。两人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后，当即有民警帮他们找出了事发时的监控。

唐白的表现跟夏天描述得大差不差，但李八斗发现了一个细节，就是在暴打停止后，吴敢和夏天说话时，唐白看吴敢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锋芒。那种凌厉的眼神一闪即逝，再回过来看夏天时，就变得很平常了。李八斗特别倒回去仔细看了看唐白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姜初雪也在旁边皱了皱眉：“他这眼神，看着很仇恨啊。”

“仇恨没问题。”李八斗说，“问题是这种仇恨一瞬即逝，很快就变得平常了。”

“这有什么说法吗？”

“在暴打停下来，唐白看向对方的时候，眼里突然有这种冷冽的仇恨，说明这种仇恨发自他的内心。之前他被打的时候，心里应该一直在克制，所以显得很平静。把情绪压在心底是很可怕的，因为谁也察觉不出来，而这种情绪很可能在不动声色中变成更可怕的行为。”

“你是心理学家啊，分析得这么细致入微。”姜初雪看了李八斗一眼，眼里有几许发自内心的佩服。

“懂一点吧。”李八斗谦虚地说。

然后，他接着往下翻看，又看见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在夏天和吴敢争执时，旁边的一个黄头发踹了夏天一脚。一来没有防备，加上那一脚踹得用力，夏天一个趔趄摔出去，此时旁边的唐白以极为迅速的反应伸手将夏天扶住了。

黄头发那突如其来的一脚，谁也没有防备，唐白的反应居然那么快，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如果是一般人，首先反应没这么快，即便反应过来，也不一定来得及出手，就算出手来得及，也不一定扶得稳。

要知道夏天有一百斤左右的重量，加上黄头发踹这一脚，一般人去扶的话，很难扶得住，就算扶得住，自己的身子应该也会跟着趔趄。但唐白不但扶稳了夏天，而且他的身子仍然保持着平衡，脚下没动半步。这种力量和稳定性肯定是训练过的。更重要的是，唐白是单手扶住夏天的！而在唐白扶住夏天时，他看了那个黄头发一眼。李八斗又看见了那一闪即逝的可怕眼神。

李八斗的心在慢慢下沉。细节已经出卖了唐白。他绝不是表面所见的、斯文腼腆的大男孩。他其实藏得很深，无论是本事还是内心，都藏得很深。

李八斗将自己发现的细节为姜初雪分析了一通。“这么说来，这个唐白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是个有身手的人。”姜初雪问，“他受过什么训练吗？”

李八斗说：“据我所知，公开的训练肯定是没有的，有的话，他也就没必要伪装自己了。”

“会不会是阎老三？”姜初雪突然想起来，“不是说那个阎老三可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吗？唐白跟他关系不一般，有没有可能是阎老三教他的？”

李八斗点头：“有可能吧，虽然夏天说唐白和阎老三的关系，只是阎老三经常找他买书，因而熟悉一些，但这只是唐白自己说的，未必是真相。总之，唐白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已是事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去找他聊聊吧。”说着，李八斗将派出所的监控视频拷贝了一份下来，和姜初雪一起往唐白的书店而去。

李八斗让姜初雪开车，他好在车上想想等下的天该怎么聊。

唐白正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门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些失神。不经意间一抬眼，他看到了那辆靠边停下的警车和警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了下，但很快复归平静。

如果只是李八斗一个人来的话，可能只是顺道来唠唠家常，可带着一个警察来的话，肯定又跟案子有关。唐白微微地笑了笑，喊了声：“八斗哥。”

“你这工作真是闲啊。”李八斗说，“我就没有哪次来，看见你店里有顾客的。”

“再闲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嘛。”

“那倒是。这世界总有很多东西并不重要，但又不可缺少。”

“是的。人也是如此。”

“人肯定不一样。所有人都是重要且不可或缺的。因为每个人都是既在乎着别人，也被别人在乎着。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有可无，而于彼此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嗯，倒也是。就算是穷人，也有亲人和在乎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是来讨论哲学的？”姜初雪问。

“姜警官这么性急吗？”李八斗说，“行，那我们就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唐白问。

李八斗说：“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关于你对跟踪夏东海的解释，并不能完全让人信服。警方仍旧认为你当时的形迹是可疑的，所以在随后的夏东海被杀案中，需要你提供不在场证明。八月十四日晚，你到底在哪里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我在家睡觉吗？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晚上都在家睡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遇见我那天除外，那天我是去找朋友，没找到，耽误到很晚。”

“你还在撒谎。”李八斗说。

唐白愕然：“我哪里撒谎了？”

“我去问过你妈了，她都说了，那天晚上你出去了，没在家。”说话的时候，李八斗死死地盯着唐白，看他的反应。

果然，唐白的表情瞬间一颤，很快又复归平常：“是吗？我妈这么说的？你明知她有病，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当真？”

李八斗说：“精神疾病不是常态，通常都是间歇性发作，就算严重的精神病人，也会有相对清醒和正常的时候，这个时候说的话是可信的。”

“你的意思是我妈清醒的时候这么说的？”

“对。”

唐白只沉默了瞬间，就摇了摇头：“不对，她肯定是搞错了，她说我出去了，肯定是你遇见我的那个晚上，她虽然有时清醒，但并不会记得具体的日子。我们正常人尚且会记不清某个并不是印象特别深刻的日子，更何况她呢？”

李八斗说：“如果你妈没法证明你那天晚上在家睡觉，你就没法提供案发时你的不在场证明，你的嫌疑就无法洗脱！”

“那你们有案发时与我相关的在场证明吗？正常逻辑不应该是你们拿出案发时与我有关的在场证明，然后找我要不在场证明吗？”

李八斗说：“这个案子略有特殊，不能按照正常逻辑走，即便是案发时不在场的人，仍有作案的可能，明白吗？”

“那也总得要些证据吧？”

“证据肯定得要，但如果是你或跟你有关，我希望你能主动交代，有什么我也会帮你，不要到最后什么都晚了。”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唐白自嘲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在八斗哥你心里竟然是一个会杀人的凶狠之徒了。”

“是的，我也没想到。一生中，我们会看走眼很多人，有很多事我们都想不到。也许我们曾熟悉的会变得陌生，曾热爱的会变得淡然，曾相信的会变得怀疑，曾无话不说的也会变得无话可说。生活无时无刻不在改变。”

“不，无论这个世界怎样变，我都始终是我。纵然失去了，我也始终守着初心。”

“行，那我再问你另一件事吧。”李八斗问，“你和阎老三什么关系？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杀猪匠。”

“阎叔？没什么关系啊，就是熟人，我找他买过肉，他找我买过书，久了就熟悉了，怎么了？”

“据我所知，就算跟他一起卖了十年肉的人，关系也是不冷不热的；就算是跟他一个村子的人，也跟他没什么来往，为什么他独独跟你挺熟呢？”

“这个恐怕你得问他了。大概再孤僻的人也会有自己觉得投缘的人，有愿意多看两眼或多说两句话的人吧。”

“你的本事是哪里学的，他教的吗？”

“什么本事？”唐白一愣。

“区别于常人的本事，反应、速度、力量、气场！”

“反应、速度、力量、气场？”唐白一脸茫然，“这是些什么东西？”

“你果然喜欢伪装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会摊牌。我给你看样东西，用事实来戳穿你吧。”

说着，他拿出了拷贝好的那段监控视频，安装在书店的电脑上，着重将唐白扶着夏天的那个片段给他看了。

“看出这个场景有什么问题了吗？”李八斗问。

“有什么问题？不该碰人家女孩子吗？”

“那个黄头发突然猛踹的这一脚，周围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包括夏天。但你反应过来了，并且迅速出手，单手将她扶稳。在那么大的惯性下，你单手扶她，自己却纹丝不动，你觉得这是一个常人能做到的吗？”

“这个吗？”唐白一笑，“我以为是什么事呢？是的，我练过一些吧。我好像跟你说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经常被人欺负，所以就希望自己能变强，还想过去考警校呢，但命运阻断了那条路，后来我就自己买些书来学习，做做俯卧撑、扎扎马步、打打拳之类的。加上我家里的农活多半都是我干的，我比一般人更强一些，没什么问题吧？”

“你既然知道自己比一般人强，当时吴敢及他的同伙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还手？”

“很简单啊，因为我明白这世道权势比拳头厉害，我知道自己惹不起他们，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打得过他们，但我不敢，我怕被报复。我知道这些有钱有势的人，他们人多势众，有刀甚至还有枪，他们伤了人，甚至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只是一个小老百姓，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我这样的人如同蝼蚁一般，就算死去，也不会有人在意。但我是我妈的全世界，所以我得为她好好活着，哪怕辛苦，哪怕屈辱。他们打就打吧，打够了也就走了，我又能平平静静地过我的日子了。”

“你还是习惯了说谎。”

“是吗？我怎么又说谎了？”

“若你真是如此心态，吴国晋说赔偿你两万元了结此事的时候，你就会答应。然而你拒绝赔偿，要让对方自己打自己，还向你道歉。你这就是在逼对方、激怒对方，内心根本无所畏惧！”

“这个……”唐白抬起眼，“我能不能问八斗哥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有时候在漂亮女生面前，还是比较让你心动的那类女生，你会不会更在乎面子和尊严一些？”

“会，肯定会。”

“那就对了。我本来也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接受对方的赔偿而非要那样，后来才想明白，大概是因为那个帮我的漂亮女孩。她为了帮我，也被对方打了，如果我接受了对方的赔偿，就相当于接受了对方的羞辱。我们再怎么胆小怕事，再怎么懦弱无能，也该有个底线吧？”

“嗯，说得不错。我一直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你，胆小、忍让、沉默，没想到你成长了，成为一个再也不怕事、有担当的人了。”

“人总得成长，不是吗？”

“成长当然可以，但变坏就不可以了。”

“我知道这世界已经很坏了，而且还在变得更坏，但我不会变坏，永远都不会的。至于杀人更不可能。”

“嗯，那就好。好好照顾你妈吧。她年纪大了，而且精神不稳定，实在是经不起风浪了，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只要八斗哥能帮得到都会尽力而为的。”说完，李八斗就带着姜初雪走了。

“怎么？我们就这么走了吗？”坐在副驾驶座的姜初雪似有不甘地问道。

“不走还能怎样？”

“他说他八月十四号晚上在家，他妈说他出去了，明显是他心虚说谎，加上他跟踪夏东海的事实，完全可以把他带回去审的。”

“他妈根本就没说他那天晚上出去了，是我乱说的。”

“你乱说的？”姜初雪一愣，“为什么？”

“我想诈他，看看他的反应。结果真被我诈到了，我看到了那一瞬间他内心的震动，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的反应很快，立马就想到了辩解之词。”

“没错，他看起来沉着老练，面对你的逼问，总是不慌不忙、见招拆招，就像一个受过反间谍训练的老手一样，这与他的年龄一点都不符。”

“没错。他的心理素质很强，这点我也很意外。天知道，一个不过十九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竟变得如此深不可测？”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侦查重心放他身上来了？”

“可以是可以，问题是从哪里着手？我们手里并没有一样可以让他无从辩解的证据，现场也没有与他相关的东西。跟踪夏东海的事，他已经做了解释，尽管我们不信，但他的说法也没有明显的漏洞。我们能看见的瑕疵，没法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倒也是。看起来疑点很多，但没有一点能落到实处也是枉然。”

“不用急，慢慢来吧，总会有办法的。”

姜初雪也没再说什么，她看着认真开车的李八斗，愈加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第13章 匿名电话

夕阳像一条钻进草丛的蛇，连最后的那点尾巴也都缩得不见了。

坟堆边的坎上，坐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女人。也不知道她在喃喃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从坎上跳了下去。所幸坎不高，地里的泥土也比较松软，不至于摔伤，只是跌了一下。

女人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还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嘿嘿笑着，爬到一座坟上，躺在了上面。她双眼空洞地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嘴里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歌声听起来如泣如诉，充满哀伤。

旁边的碎石子公路上，唐白骑着电动车回来了。他并没有留意到躺在坎下坟堆上的女人。他将电动车停在了大门前的坝子上，出声喊道：“妈，我回来了。”

他走到近前，发现门是锁着的。他又往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人，就有些慌了，赶紧扯开喉咙大喊：“妈—— 妈—— 妈—— ”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骑上电动车往两座坟堆而去。果然袁秀英就躺在其中的一座坟堆上。

“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唐白将电动车停好，从坎上跳了下去，来到坟堆前，将母亲扶了起来，看见她泪流满面，连胸前的衣服都被打湿了。

“妈，你怎么了？”唐白担心地问。

虽然老妈以前总是有事没事就到坟堆这里来，但基本上都是白天来。每一个天将黑的日子，她都会在家里等着儿子回来。无论她脑子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她都会记得一件事，就是天快黑了，儿子要回来了，她就会在门口等着、盼着、念着。今天她却在这里哭成这样。

母亲目光呆滞地看着唐白，心中的伤心事似乎又被触动了，眼角的泪又猛地大颗滚落。

“妈，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唐白有些急，他觉得老妈今天有些反常。而且，她不像往常那样神神道道的，表现得如此安静，说明她此刻的神志是清醒的，可这正常的状态里又有着区别于以前的不正常。以前正常状态下，母亲会对他各种关心，总想在她正常的时候对儿子好点，比如问他工作累不累，帮他多做几个菜之类。但今天母亲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

终于，母亲说话了：“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和我吵架，离家出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话说完，眼角的泪又大颗地滚落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一个母亲失去相依为命的儿子更令人伤心。虽然只是一个梦，却仍让她害怕，害怕噩梦变成事实。

“只是梦而已，又不是真的。”唐白看了眼暮色中隐隐可见的房子，“外公、外婆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在那些人笑话我们、对我们冷眼以待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和外公外婆一起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日子虽然苦，但有亲情在就是一种幸福。所以不管这个世界怎样，我都会留在这里陪着妈妈，永远都不可能离开。就算死，我也会死在这里！”

“那你能答应妈妈，不要去做坏事，好吗？”母亲伸出那既粗糙又瘦骨嶙峋的手，轻抚着他的头问。

“妈你怎么会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做坏事呢？”

“妈妈就是在想啊，自从发生了那些事以后，你跟着妈妈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现在的人就算是老得要进棺材的都在往城里挤，去看花花世界。你这么年轻，却陪着妈妈住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该谈恋爱了，也没哪个姑娘看得上。妈妈真怕你心里不平衡，干出什么坏事来，然后就回不了头了。其实，妈妈这个病啊，也苦这么多年了，活着有时候比死了还痛苦，早晚都是要走那一步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有机会留在城里，你就住城里好了，不要管我，生死有命，让老天安排我就行。你别为我操心，你要去找自己喜欢的女孩，过自己幸福的生活。那样妈妈就算有天进了这坟堆啊，也会开心的。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去做坏事啊，做坏事没有回头路的。”

“妈，你怎么了，你怎么总觉得我会做坏事呢？”

“以前住我们隔壁那个，你喊八斗哥的，他做了警察，是吧？”

“嗯。怎么了？”其实，唐白已经知道怎么了。

“他之前到我们家来了，问了好些你的事，好像也是在担心你做了什么坏事。”

“问了什么？”

“问……你八月十四号晚上在家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说……说你晚上在家睡觉，天天晚上都在家睡觉。”

“你真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

“嗯，记得。”

唐白没说话了。看来李八斗只是在诈他。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李八斗在怀疑他，严重地怀疑。

母亲又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担心：“唐白，你答应妈妈，不要做坏事好不好。咱们穷点苦点无所谓，只要人平安就好，你说呢？”

“妈，我没有做坏事，你放心吧。这个世界有很多做坏事的人，他们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去做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的心变黑了，人坏到了骨子里，他们该死。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做坏事，我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伤害，没有杀戮，我会守着这一个角落的安宁。”

“嗯，不做坏事就行。老人们常说，不义之财莫取，不义之事莫行，是有道理的。做坏事的人都会遭报应的。要是你出点什么事，妈可怎么办哪！”

“没事的，妈。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知道就好。也不要惹事，惹出事来，咱担不起。本分点没什么，平平安安的就好，平安是福。”

“我知道了，妈。先别说了，天黑了，咱们回家吧。”

唐白其实很想对母亲说，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曾经那个胆小懦弱让她担心的唐白了，不再怕人欺负了。他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她。

又一个黑夜来临，李八斗还没有下班，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上写着一些人的名字：夏东海、黎东南、阎老三、王哑巴、唐白。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都串联在同一个案件里吗？又各自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呢？马杀人到底有什么蹊跷？疑团重重，却没有一个出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姜初雪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往这边走来：“先吃东西吧。”

李八斗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这么废寝忘食的，有什么发现吗？”姜初雪问。

“案子最大的难点还是在于怎样让一匹马杀人，而且连杀几人不留痕迹。只要解不开这个谜团，这个案子就不好办。就算能找出一些与案件相关的可疑人物，却找不出能与之对应的现场证据，我们也会始终处于被动状态。”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不是在夏东海别墅的楼顶捡到过一个烟头，并做了DNA提取吗？既然阎老三和唐白都很可疑，是不是可以把他们带回来，做一个DNA对比？”

“他们两个都不抽烟。”

“都不抽烟？”

“是的，我观察过，阎老三喜欢嚼槟榔，唐白的牙齿很白，也没见他兜里有鼓起来的迹象，显然是不抽烟的。”

“会不会只是表象？毕竟他们两个都是擅长伪装的高手。”

李八斗摇头：“这种日常生活习惯是很难伪装的，如果要费那么大劲伪装，还不如把烟戒了呢。话说回来，抽个烟而已，要伪装什么啊，大不了作案的时候不抽烟，或者不带烟，也好过常年伪装自己不抽烟吧。”

“好吧，你说得也有理。那么这个案发后再次进入别墅、留下烟头的人又是谁呢？”

李八斗正准备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喂，李警官吗？”是一个很低沉的男人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对方故意在压低声音或改变声音。

李八斗当即开启了录音功能和扩音器，让姜初雪也能听见，然后回答：“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想给你们提供一点凶马案的线索。”对方说。

“线索？”李八斗的心中一动，赶紧问，“什么线索？”

“我知道是谁杀了夏东海。”

“是吗？谁杀的？”李八斗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

“白山的地下皇帝，黎东南。”对方又补充道，“不，准确地说，不是他杀的，而是他派人杀的。他从不亲手杀人，都是派人去干。他背后有擅长杀人的高手，作案不留痕迹，做的很多案子连警察都找不出线索。”

“据我所知，夏东海和黎东南关系很好，黎东南为什么要杀他？”

“关系很好？”对方冷笑一声，“很多关系都只是表面而已，背后的事谁知道什么样。你也不想想，以夏东海的本事，他自己当过兵、练过散打，而且也有一帮人，白山这地方谁敢惹他，更别说杀他了，除了黎东南。”

“重点是黎东南为什么要杀夏东海，而且是灭他的门？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吗？”

“这个我没法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夏东海是黎东南派人杀的就行了，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就自己去调查吧。”

说完，对方便挂掉了电话，传来声声忙音。李八斗赶紧回拨过去，提示音却说对方已关机。

“可恶！”李八斗气恼地骂了声。

姜初雪说：“确实是可恶，举报又不说清楚。”

“他是怕说得太过明白，暴露了他的身份。”

“你相信他的话吗？”

“当然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和我们调查的很多东西都吻合，譬如黎东南和夏东海的关系以及黎东南的实力，一般人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他说黎东南背后有擅长杀人的高手，作案不留痕迹，跟我推断的一样，我认为阎老三就是黎东南手里那把杀人的刀。以阎老三的本事，杀人完全可以不留痕迹。”

“即便真像那人说的那样，就凭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有头无尾的录音，我们也没法去抓黎东南，问他的罪。我们连他和夏东海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都不得而知，他肯定也不会承认。”

“我们当然不会就这样去找黎东南，我们得先找这个打电话的人，知道更多的信息，再决定怎么拿下黎东南。”

“可是，我猜这个打电话的人打完电话之后，很可能将这张电话卡丢了。”

“那也没关系，他能把电话卡丢了，但清除不了电话卡的使用记录。”

“万一是张新卡，之前都没有使用过呢？”

“现在的新卡都是实名登记购买，如果是新卡，我们就有办法找到卡的主人。”李八斗看了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去通信公司查这个号码。”

第二天一早，李八斗带着姜初雪去了通信公司，调查昨晚打来的电话号码。

号码是很早以前的，没有实名登记，所幸的是上面有一些通话记录。李八斗找了一些拨出电话和呼入电话了解详情，查出了电话号码的主人叫郎四喜，人称郎老四，平山镇响马村三组人，是一个老篾匠，常年在家，年龄有五十好几了。

显然，这个叫郎老四的老篾匠不可能知道黎东南的背景以及黎东南和夏东海之间的恩怨，那么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因而拿了这个郎老四的手机打的电话。但对方是怎么拿到郎老四的手机的，还得去调查才行。李八斗决定去一趟平山镇响马村。

行程有些远，而且多是崎岖山路和乡村公路，车速只能保持在四十到六十迈之间。一共开了两个小时，车才到平山镇，而平山镇到响马村还得一个小时，路也更难走。

“那个举报人怎么想的？竟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弄个手机打举报电话。”姜初雪忍不住发牢骚。

李八斗说：“地方越远越偏僻，我们就越难找到他。”

“他这么怕我们找到他，又何必来费尽心思打这个举报电话呢？”

“我猜他跟黎东南之间也有什么矛盾吧，但他斗不过黎东南，所以只能采取这种方式。而且，他不敢把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因为有些事知情人不多，他说明白了，我们去调查黎东南的时候，黎东南就会清楚是他出卖的自己了。他可能知道黎东南有一张关系网，不确定我们警方内部有没有黎东南的关系。这样一来，他做事自然会更小心谨慎。”

“这个黎东南有这么可怕吗？”

“我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说黎东南就是白山地下世界的皇帝，白山所有的大哥在他面前都得低着头说话，尊称一声南爷。我开始是觉得有些夸大其词的，后来经过调查发现，他确实有这么强大。”

“是吗？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首先，有阎老三这种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为他卖命，杀人而不留痕迹，还有谁敢挡他的路。另外，你看那些稍微有点身家的老板、有点分量的大哥，出行时都会跟两辆车、带几个人，显得有排场，也更有安全感。可黎东南不一样，他出门一般只带他那个司机。我起初以为那就是一个司机而已，后来在马场，我看他从一千米外跑过来，气不喘心不跳，而且姿态很有军人气质。我猜他也是个难得的高手，一个人足以保护黎东南的安全。试想，一般人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厉害，恨不得把自己那些家当都亮出来。可黎东南不一样，他养着的保镖以及杀手看起来普普通通，其实无比强大。这说明他这个人的手段都在暗处，一般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是毁尸灭迹的那种。这样的人，一般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谁要惹了他，没点动静就消失了。”

“法律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坐大成事了？！”姜初雪不满道。

李八斗笑了笑：“凡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法律有时候也会打瞌睡，或睁只眼闭只眼。而罪犯也可能会伪装自己，把自己混进法律的队伍里。人的世界有很多东西没法清白，因为人心本来就充满了欲望和罪恶。道德也好、法律也罢，它们在不一样的人心里，就会有不一样的价值和标准。”

“至少你是个好警察吧。”

“算不上好警察，但至少称职吧。”

“称职？说起来很应该的事，可我怎么觉得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我在想，要是每个身在其位的人都能像你一样做到称职，这个世界的罪犯肯定会少很多吧。”

“也许吧。”

其实李八斗心里很清楚社会生态的恶劣性，当人们习惯了打着小算盘、耍着小聪明谋求私利，并以此为追求时，他们在任何岗位上都没法称职。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李八斗和姜初雪才赶到了响马村三组，然后找了个在地里干活的老婆婆问了郎老四其人，老婆婆热心地为两人指了路。

李八斗开着车来到郎老四家，根本无须再问，就在门前的坝子上，坐着一个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竹条的老头儿。

车子开近的时候，老头儿抬起头来，拿下嘴上叼着的烟，抖了抖烟灰。腾起的烟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眼睛看着从警车上下来的两个不速之客，眼神颇有些茫然。

“你就是郎老四吧？”李八斗问。

“是，有什么事吗？”

李八斗出示了证件：“白山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

李八斗当即说出那个电话号码来，问：“是你的号码吗？”

“是的，怎么了？”

“这两天手机一直是你在用吗？”

“没有。昨天被人拿走了。”

“昨天被人拿走了？谁拿走的？”

“不，不认识。”郎老四摇头。

“不认识怎么拿走了你的手机？”

“他当时开着车从这里过路，说有急事要打电话。他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就找我借，我就借给他了。”

“可是你都不认识他，你会把手机让他拿走？还是他留下什么地址或联系方式了？”

“没留地址和联系方式。但留了钱。”

“留了钱？多少钱？”

“五千。”

“五千？”李八斗皱了皱眉，“这么多？”

“是的，一开始我没答应，就像你说的，我又不认识他，肯定不放心咯。然后他就说放五千块在我这里，还说等他回来取钱还手机的时候，给我五百块作为感谢费，我就答应了。这都一天过去了，他也没回来还手机取钱。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警察同志？”

“出了一桩很大的案件，跟这个手机号码有关，所以你不想摊上事的话，我问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能有半点假话，否则就得抓你了，明白吗？”

“嗯，我老实回答，肯定老实回答。”郎老四边答应着边骂，“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没人会傻到骗我个几百块的破手机不要五千块钱。原来他是拿去犯法让我背锅。狗日的！现在这些骗子真是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行了。你跟我说一下那个找你借手机的人的性别、年龄、身高、胖瘦、发型、衣服，以及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让我想想啊。男的，年纪三十来岁，不胖不瘦，一米七几的样子，跟你差不多高，胖瘦也差不多。头发是平头，戴了个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像读书人。衣服穿的是一件红蓝白条纹的衬衣，戴了手表，差不多就这样了。”

“你们还聊了点什么没有，譬如他问你电话方面的事情，花多少钱买的啊，用多久了之类的？”

“嗯，有。”郎老四想起来，“他问过我号码用多久了，我说都十来年了。他说那时候买的号码好像都没要身份证登记吧，我说是。后来通信公司让我用身份证实名，我也没有实名，反正里面有话费，他还敢停我的机？”

听到这里，李八斗大概心中有数了，又问：“还记得他开的什么车吗？”

“车啊？”郎老四摇头，“我不认识车，只知道那是轿车，四个轮子的，什么牌子我不认识。”

“如果你看见车子了，还能认得出车的样子吧？”

“嗯，认得，肯定认得。我当时就觉得那车子看起来很有档次、有气势，转着圈看了一遍。”

有档次，有气势？李八斗当即从手机上找了辆路虎的照片给他辨认，他说比这个看起来还要霸气一些，车子前面有些图案也不一样。当下，李八斗又找出了悍马的图来。

“对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派头。”郎老四喊起来。

“记得车牌吗？”李八斗指着悍马车前面保险杠中间的位置，“就是横在这里有数字的那个东西。”

“那里？”郎老四摇头，“看不清楚，好像是做婚车，贴了个百年好合。”

“那个人昨天什么时候在这里把手机借走的？”

“中午。刚吃完饭一会儿，一两点的样子吧。”

“当时你看见这辆车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然后又是向哪个方向走的？”

“他先是从你们这个方向来的，路过我门口，过了十来分钟，又回来路过我门口，找我借了手机，就顺着你们来的方向走了。”

“嗯。”李八斗听后若有所思，沿着公路找过去。

乡村的公路跟城里的路不一样，没有全部用水泥填平，是一部分泥巴、一部分碎石子混合而成的。有时候下雨行车，泥巴的部分会使车轮打滑，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印记。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泥土多的部分，车轮驶过时就会留下车轮印。

李八斗在前面路上泥巴多的地方找到了一些残缺的车轮印，大致能分辨出来，的确是悍马常用轮胎的轮印。

“对了，把你那五千块钱拿出来，我跟你换五百。”李八斗回来后，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现金，对郎老四说。

郎老四虽然不知道李八斗要干什么，但警察这么说，他赶紧这么做，回屋把那五千块拿出来递给了李八斗。一沓钱全是百元面额。

李八斗从最上面抽了三张，最下面抽了两张，然后留了一个郎老四家人的联系方式，就和姜初雪驱车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赶到平山镇，去了镇派出所，调看两点到四点之间的路口监控。

大约两点五十分，监控里出现了一辆悍马，但悍马的车牌处没有贴“百年好合”的字样。李八斗还是将画面暂停下来，仔细地看了车里的人。那人穿的不是红蓝白条纹衬衫，也不是一个留着平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年老的司机。

李八斗只好继续往后看。小镇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的倒也不少，但多是一些普通车，譬如面包车、小货车，还有低档轿车，像悍马这样的车少得可怜。两点看到四点之间，李八斗只看到了那一辆悍马。

“难道那辆车没从这里经过？”姜初雪提出疑问。

“如果那个人真的熟知黎东南，还知道黎东南和夏东海的恩怨，并因为某些原因举报黎东南，那他一定是白山县圈子的人，他一定会回白山县城。而他要回白山县城，就只能从这里回，如果是走路，还可以翻山越岭，哪里都可以走，但是开车，从响马村回县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那辆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已经看了两个小时的道路监控，难道还在后面？”

“往后面看看再说吧。”李八斗说着，继续往后看监控，但再也没有看到经过的悍马车。

“这什么情况？”姜初雪问，“难道这辆车压根没有回县城停在乡下了，那个人就在乡下打的举报电话？”

“不可能！”李八斗很肯定地说，“能和黎东南这种人物有利益纠葛，并有恩怨的，都不是一般人。所以，打匿名电话的人不可能亲自跑这么远来乡下，再用这样的办法骗一个电话。他肯定是派了自己的心腹来做这件事，但他也只能让心腹来帮他找一部足够安全的手机，不会让心腹来打这个举报电话。所以，心腹拿到这部足够安全的手机之后一定会回县城，把电话给他的老板，由老板亲自打这个举报电话。我猜那个心腹根本不知道老板要用那个手机做什么，更不知道是用来举报黎东南的。”

“可是，你所说的那个心腹以及那辆悍马车就是没经过回县城的必经之路啊，举报电话是昨天晚上将近十点打的，我们把监控都看到十二点了。照你的说法，对方肯定会在十点之前回县城的，而从镇上回县城还得花两个多小时，对方如果要回县城的话，就必须在八点之前经过这个监控。”

“我明白怎么回事了。”李八斗如梦初醒。

“怎么回事？”

“金蝉脱壳，人车分离！”

姜初雪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方算到警察会根据郎老四说的某些特征来找人和车，因此他会故意把这些特征打乱。我觉得他们其实有两辆车，一辆由老头儿开着，一辆由年轻人开着。年轻人开着悍马拿到那部手机之后，在没进镇子的半路上与老头换了车开，并且把贴在车牌上的‘百年好合’撕掉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穿红蓝白条纹衬衫的年轻人其实开着另一辆车回县城了，而我们之前看见的老头儿开着的悍马，其实就是那个年轻人开的悍马？”

“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所以，我们现在一是锁定这个老头儿和悍马。二是继续翻看监控视频，不看车子，只看司机。时间范围可以缩小点，悍马车是两点五十经过的，我们假设那辆车提前或者往后一点经过，看两点四十到三点之间的车子就可以。”

“以红蓝白条纹衬衫和眼镜为特征来找吗？”

“不一定。此人如此工于心计，很可能会换衣服、取下眼镜。重点是年纪，而且相貌比较正，至少看起来不是那种农村人。我还有个猜想，他们换的那辆车子，恐怕也不会很差，跟小镇上这些低档车应该有一定区别。”

“嗯，有道理。”

两人又继续查找，果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年轻人，就是那种看起来相貌很正，不像是乡下做苦力的年轻人。虽然没有穿着红蓝白条纹衬衫，换了件白色的，但看起来很干净，开着一辆丰田霸道，没戴眼镜，发型是平头。

李八斗觉得很像，但不能确认。他当即拍了照，还多拍了几个可疑的年轻人，然后开车返回了响马村。

李八斗找到郎老四，拿出几张照片让他辨认。郎老四指着那个丰田霸道里的年轻人，语气毋庸置疑地说了句“就是他”。

李八斗和姜初雪相视一笑，当即开车返城。

第14章 地下规则

回到城里，李八斗当即去查了悍马和丰田霸道的车主信息，悍马的车主叫龙大江，丰田霸道的车主叫朱鹏程。不过从证件照及资料判断，那个老头儿叫朱鹏程，年轻人叫龙大江。

李八斗在驾驶证登记处记下了两人的身份证住址和居住地址，对姜初雪说：“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找谁？”

“都可以。”

“你去找这个老的吧。”

“你的意思是抓回去吗？似乎还不构成抓捕条件吧？”

“不是抓，是请，请回去协助调查。当然，如果请不动，那就是抓了。”

“行，交给我吧。”

“记住，叮嘱其家人，不要走漏任何风声。不然被幕后老板知道了消息，我们又得大费周章。”

“知道了。”姜初雪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李八斗突然想起什么，喊住她，“算了，你开我这辆警车去，我回去另外开一辆吧。”

说完，他把钥匙递给了姜初雪。姜初雪看着钥匙，莫名感到暖心。

姜初雪开车离去后，李八斗拦了辆出租车回刑警队，然后开了辆警车直奔龙大江的居住地址而来。

此时天色已暗，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有些人还在晚归的路上，有些人已经吃过晚饭，来闲庭散步了。

当敲开龙大江家的门时，李八斗一眼就认出开门人正是他要找的那个年轻人。

“你叫龙大江，是吧？”李八斗问。

“是的，有什么事吗？”

李八斗出示了证件：“白山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事。”

“什么事？”龙大江神色镇定。

“这里说恐怕不行，跟我回刑警队再说吧。”

“我犯什么法了吗？”

“没说你犯法，只是有点事找你了解一下，让你家里人放心，而且不要声张。”

龙大江跟一个女的交代了下，李八斗也叮嘱那个女的不要乱说话，然后带着龙大江回了刑警队办公室，还让他先交出了自己的手机。

“坐着说吧。”李八斗客气地说。龙大江应声坐下。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响马村的一户篾匠家里拿走了一部手机？”李八斗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手机？”龙大江一愣，“什么手机？”

“不要给我装糊涂，否则我就直接带你去审讯室了。也不用脑子想想，如果没有证据，我会找到你吗？”

龙大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李八斗。李八斗见他还想抵赖，当即拿出手机，翻出照片：“这是你吧？”

龙大江探头看了眼，脸皮颤动了下，点头说：“嗯，是我。”

“我问那个篾匠了，他说那个留下五千块钱拿走手机的人就是你。需要我喊他来跟你对质吗？需要的话，我就先把你关起来，再去找他来辨认！”

“不需要，不需要。”龙大江忙说，“确实是我拿的手机，但是我留了五千块钱作为押金，不算偷、不算抢，也不算骗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这……”龙大江反应挺快，“你当时说我拿了别人一部手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偷抢，原来说的是留钱这事，我这算借嘛。”

“你现在承认是你留的钱拿的手机了？”

“嗯，认。”

“那好，手机呢？”

“手机？”龙大江一愣，旋即说，“我也不知道，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

“不知道啊。我要知道怎么丢的，不就捡起来了嘛。”

“不要跟我玩这套。”李八斗厉声说，“我知道是有人让你去拿的这部手机。这部手机在另一个人手上，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否则……”

“有人让我去拿的手机？”龙大江装糊涂说，“谁啊？为什么要让我去拿别人的手机，那手机里有什么秘密吗？”

“那好吧。你现在告诉我，昨天你开车去响马村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又为什么非要留五千块钱借走那部手机。为什么你去借手机的时候开着悍马，回县城路过镇子监控时又开着丰田霸道？”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城里待得闷了，就想去个远点的乡下散散心。以前我去过响马村，觉得那地方山清水秀，所以就去了啊。至于借手机的事，我自己手机没电了，就找别人借，借手机留了钱，没毛病吧？还有换车的事，我刚好遇见了一个朋友，就跟他换车开怎么了，犯法吗？难道不是只要有驾驶证谁的车都可以开吗？”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车。”

“在哪儿开车？”

“煤炭公司。”

“拉煤吗？”

“不是。在公司里面接送一下人。”

“知道昨天周几吗？”

“周几？”龙大江摇了摇头，“不记得，除了周末，其他时间我都不记得。”

“也就是说昨天不是周末，不该你放假了，那你如何有时间自由地跑那么远去散心呢？我大概算了下，去响马村的时间要三到四个小时，来回的话得七八个小时，早上走傍晚才能回来。你这一整天的时间都得耗在路上，也叫散心？”

“我觉得开车就是散心啊。”

“我不管你散不散心，你告诉我，你为何在上班时间不上班，开着自己的车去那么远，你跟公司请假了吗，又跟谁请的假？”

“难道我工作的事你们警察也要管了？”龙大江语气颇带讽刺。

“如果我告诉你，你拿走的手机跟人命案有关，你会不会老实一点？你再胡说八道，就是干扰执法，后果自负哦。”

龙大江不说话了。显然，李八斗的话震住了他。

此时，姜初雪也将另一个司机朱鹏程带了回来。朱鹏程看见龙大江的时候，颇为意外地愣了下。

“你，你过来。”李八斗向朱鹏程招了招手。

朱鹏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警官，什么事？”

“初雪，先把这家伙带去审讯室关起来。”李八斗指着龙大江说。

姜初雪应声，将龙大江带走了。

“我问你，进了这里，还想回去吗？”李八斗问朱鹏程。

“啊？”朱鹏程一愣，赶紧说，“我没犯法啊警官，我是老实人。”

“老实就好。老实就有出去的机会。现在我问你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不老实回答的话，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样去审讯室。”

“嗯，肯定老实回答，肯定老实回答。”朱鹏程连忙说。

“那行，说说刚才那个人是谁，做什么工作，昨天你们去哪里干什么了？”

“他叫龙大江，是个司机，昨天我们去了平山镇，至于干什么，我不知道，就是去了一趟。”

“细节，我想知道细节。去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为什么去吗？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譬如，换车开之类的。”

“去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跟他去办点事，只不过他让我开他的车，他开我的车。然后我们去了平山镇的一个山村，他让我把车子停下，又和我换了车开，说去办点事。我在路上等他，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开车回来，又把车子换给我。我们就回来了，真的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他让你跟着去你就跟着去，他让你换车你就换车？你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很多时候能够代替老板发号施令。反正他有权力喊下面的人做事，他喊人做事，不管旷工还是怎么都不会记过。”

“是吗？你们老板谁啊？”

此时，姜初雪回来了，正好听到了“吴国晋”三个字。

姜初雪心想，吴国晋？不是跟唐白发生过冲突的那个煤老板吗？

李八斗对朱鹏程说：“你可以先下去待一下，一会儿就放你走。”

姜初雪将朱鹏程带下去，又把龙大江带了过来。

“是你的老板吴国晋让你去找一部没有实名登记的手机，然后你找到之后就拿给他了吧？”李八斗单刀直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知道夏东海一家三口的命案吗？”

“知道啊，怎么了？”龙大江一脸傲慢，“你怀疑是我干的？”

“是不是你干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拿走的这部手机关系到夏东海一家三口命案的真相，所以你要是不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耽误了破案进度，后果自负。”

“你是说，这部手机跟海哥一家三口的命案有关？”龙大江意外了下。

“海哥？你跟夏东海很熟吗？”

“那当然。他跟我老板是拜过把子的兄弟。”

“夏东海和吴国晋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李八斗大感意外。

“对，所以我和我老板不可能是杀害海哥一家三口的凶手。”

“我现在不跟你扯其他的，就说手机的事，那部手机你是不是给了吴国晋！”李八斗的声音几乎吼起来，并用手指着他，“你想好了，我马上就会去吴国晋家或者他的办公室搜查那部手机，并且说你已经老实交代了一切，我想他应该会相信是你出卖的他。至于你，不配合办案、干扰执法，就等着坐牢吧。我现在最后问你一句，手机是不是给吴国晋的！”

“嗯—— 是。”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后，龙大江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了。

见龙大江承认，李八斗拿出了录音设备，让他讲了吴国晋吩咐他去做这些事的细节。待他讲完，李八斗仍将他暂时关了起来，然后和姜初雪开车直奔吴国晋的住处。

吴国晋的家在白山西郊，背靠凤凰山，前临天鹅湖，也是一处比较老牌的独栋别墅区。比起夏东海所住的弯月湖半山别墅区，显然旧了许多。因此，白山很多有钱人后来都搬去了夏东海建的弯月湖半山别墅区，导致这里一副败落的景象。

吴国晋是个比较迷信的人，从住到这里后，做生意一帆风顺，家人也都平平安安，日子过得很好，而且前有水、后靠山，他就觉得这是块儿宝地。所以，即便他和夏东海是拜把子兄弟，夏东海建新别墅时愿意让他优先选一栋好的，他依旧拒绝了，仍住在这旧的别墅区。他也不怕别人笑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有钱。

白山人有句口头禅，说天下珍宝有三色，或黄或白或黑。这里的黄白黑分别指黄金、白粉和煤炭。作为白山县煤炭行业的龙头，他的公司赚钱的速度就像印钞一样。

此时，吴国晋正和老婆坐在沙发上看一档娱乐节目。

往常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在某家养生馆或夜总会，最少也是和几个大佬约着打牌。可因为儿子吴敢被拘留的事，见面就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以他在白山的实力和地位，他儿子打个人怎么就被拘留了，怎么摆不平，他实在懒得跟人解释。加上儿子出事后老婆心情不好，他就正好在家陪着。

别墅外，一辆警车缓缓停下。李八斗和姜初雪下车，到别墅门前给里面打了个可视电话。吴国晋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八斗和姜初雪。见两人穿着警服，他不由得愣了下，但还是开了门。

就在李八斗和姜初雪进入吴国晋的别墅时，别墅东侧二十米绿化带树下停着的一辆车里，一个面相斯文、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手机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两个字来：黎总。

正一个人在茶室里悠哉游哉地泡着茶的黎东南听见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拿起来一看，是司机小董打来的，就接了电话。

“有情况吗？”黎东南问。

“嗯。我看见上次来找您的那个警察了，那个李八斗。”

“他去了吴国晋家？”

“没错，开着警车，穿着制服，还有一个女警察跟着。”

“这么说来，是公事不是私事了？”

“我要继续盯着吗？”

“你先盯着吧，我打个电话再说。”黎东南说罢，就挂了电话，然后从桌子上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很快，传来一个比较恭敬的声音：“老板。”

“现在做事方便吗？”黎东南问。

“不大方便。警方一直盯着我，前天那个李八斗还跟踪了我，虽然被我发现了，但他把我身上的刀子搜走了。为了清除刀上的血迹，我用硫酸腐蚀过。他们应该也做了检验，知道那是一把杀人的刀子，但碍于没有证据，也没法抓我，不过他们肯定在找机会。”

“你现在做事都这么不小心了吗？居然被对方逮着这么重要的破绽？”黎东南语气颇有些责备。

“我已经做得很小心了，但这个李八斗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而且，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老是怀疑我，就会让我很被动。我在想，要不干脆找个机会弄死他得了。”

“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别冲动！凶马案省里督办，李八斗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他若出事，那是要起大地震的。他现在只是对你有所怀疑，况且凶马案也不是你干的，你不要心虚，暂时别犯案子就行了。他盯一段时间，找不出你的问题，自然就没事了。”

“老板，你是又要做了谁吗？那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人。先这样吧，你好好杀你的猪、卖你的肉，不要出纰漏。有事和我联系，不要用原来的号码，就用我给你的这个新号码。还有这个新号码不要被别人知道，尤其是那个李八斗。他要是知道了，再一查通话记录，看见咱俩这个时候还有通话，又会加深怀疑。虽然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但总是不胜其烦。”

“嗯，老板放心吧，这些常识我都知道。”

“行，再联系吧。”黎东南说完挂掉了电话，又重新拨了小董的号码。

小董很快就接了电话，黎东南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找个机会把他做了。”

“我做吗？”

“对，其他人现在不方便。”

“好的。”

“注意事项不用我说，你都知道吧？”

“嗯，黎总放心，我会做得干干净净的。”

“行，你忙吧，我先休息了。”

黎东南挂掉电话，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户，看着窗外沉思了很久。

吴国晋把李八斗和姜初雪让进了家里，甚至都没有寒暄让座，只是表情淡然地问了句：“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李八斗见吴国晋穿着睡衣，说：“不好意思，有点非常重要的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有什么事直说吧。”吴国晋的态度仍不友好。

前天李八斗为唐白的事去警告他，让他很不爽。而且他也知道，若非他邀请，警察自己登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你是匿名打的电话，所以是不是应该让旁人回避一下好些呢？”李八斗看了眼吴国晋的老婆。

“什么匿名电话，你什么意思？”吴国晋虽然心虚了，可还是装着糊涂。

“别装了，我来肯定是有证据的。多一个人，多一分泄露的危险，反正我是不介意的。”

“你先出去散个步吧。”吴国晋终于还是对老婆说了句。

他老婆也没有异议，“嗯”了声就出门去了。

李八斗到门口看了看，吴国晋老婆确实走开了，这才问道：“昨天晚上是你打的匿名电话吧，说夏东海一家三口之死是黎东南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匿名电话？”吴国晋还是装糊涂。

“别装了。你的司机，那个龙大江现在还在刑警队扣着呢，他什么都说了，你可能还心存侥幸，那也无妨，让我放一段审讯录音给你听吧。”

当下，他拿出录音笔，播放了龙大江的口供。

“你挺厉害的啊，我做得这么隐蔽都能被你找出来。”吴国晋说。

李八斗说：“你再怎样都是个普通人，而我是刑警，我精于此道，要是我连你玩的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还怎么破案？”

“我想问，你看穿了又怎样？我匿名举报犯法了吗？”

“有事实根据的举报不犯法，还值得嘉奖。但是……若是没有根据恶意举报，那还真是犯法。所以，说吧，你怎么就认为夏东海一家三口之死是黎东南干的？”

“我不是说了吗？东海在白山也是个人物了，除了黎东南，没人敢动他，也没人动得了他。”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我说得这么笼统。你要知道，你打的匿名电话，我也有录音，假如你真不配合，我拿着录音去找黎东南。你猜猜，他听到你没有任何根据地中伤他，会是什么心情？我和他谁才是你更想面对的？”

吴国晋抬起眼来：“你觉得你有本事扳倒黎东南吗？”

李八斗看出了他的顾虑，只说了一句：“凶马案轰动全国，省领导都盯着，你觉得黎东南的手能伸多远、遮多宽？”

“好吧，我信你，但我跟你说的，你还是得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们警方的人。我知道你们警方有人跟他在一条船上，要是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我就死定了。”

“你放心好了，我经常得罪领导，就是因为我办案不接受任何人说情，只求事实和公正。”

“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吴国晋语气颇带怀疑和嘲讽。

“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价值观就不一样。我相信你打匿名电话给我，肯定是听说过我，对我有一些了解。如果我也是占着位置浑水摸鱼、徇私舞弊的那种人，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好吧，我确实听说你有能力，也还算正直。我就相信你一次吧，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可以跟你讲这些事，不过需要你自己去查，而且你得把录音笔、手机放在一边，否则打死我都不会说的，我不会给自己留下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哪天被黎东南知道了口实，就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了。”

“看来你做事很谨慎啊。”

“没办法，我知道黎东南有多可怕。”

李八斗按照他说的，把录音笔和手机都拿出来，放到了一边。

“还有她的。”吴国晋指着姜初雪。

等姜初雪把手机拿出来放一边之后，李八斗看着吴国晋，说：“现在可以了吧，你为什么认为夏东海一家三口之死是黎东南干的？事实根据在哪里？”

“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什么不愉快的事？”

“黎东南有一个兄弟叫赵飞虎，表面上开保安公司，实际上开赌场、放高利贷、卖白粉。因为今年的严打，他的毒品被扣，赌场被查，放出去的高利贷也跑了不少，生意一下子陷入了泥潭。黎东南就把东海喊去，让他把房地产利润再拿一成出来给赵飞虎，东海没同意，结果不欢而散。”

“黎东南凭什么让夏东海把他的房地产利润拿一成给赵飞虎呢？”

“因为……”吴国晋说，“一直以来，东海在白山的所有麻烦事，都是黎东南帮忙摆平的。”

“夏东海在白山的所有麻烦事都是黎东南帮忙摆平的？”李八斗颇感意外。

“当然了，也不能说所有麻烦事。如果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东海就自己解决了。如果是比较麻烦一点、难缠一点的，就由黎东南帮忙。”

“你昨天打电话说黎东南背后有杀人的高手，作案不留痕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帮东海摆平的一些事，连警方都没找到线索啊。前几天不是死了个哑巴吗？那个哑巴原来不是哑巴……”

“你是想说，是黎东南找人帮夏东海割的那个人的舌头吗？”李八斗知道一些内情，确认似的抢先问道。

“是的。黎东南帮人平事有两种手法：一种是需要做场面的，要有足够的震慑力，就会让赵飞虎出面，动辄喊上百八十人，拖刀带棍。这种情况顶多把人打伤，让对方知难而退，点到为止。一种呢，就是对方不知好歹，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死不让步，谈不好也吓不退，非要杠到底。明的闹出人命不好收场，黎东南就会找杀人的高手，暗地里把对方或弄死或弄残。”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夏东海能把房地产生意做到这么大，尤其是在石笋镇的开发上，几近做到垄断，那些竞争对手莫名其妙地出事，都是黎东南在背后帮他的结果？”

“那是当然。无论是背后疏通关系，还是铲除竞争对手，黎东南都有他的一套办法。”

“这么说的话，黎东南让夏东海让一成利润出来，也不算过分吧？夏东海为什么不答应？”

“你以为前些年的忙黎东南都是白帮的吗？他们早有协议，东海不管是生意还是生活上的所有麻烦，都由黎东南帮忙摆平，代价就是东海每年房地产生意的纯收益拿三成出来，黎东南拿两成，赵飞虎拿一成。这是彼此已经达成多年的协议。而赵飞虎生意亏损，黎东南让东海再拿一成出来，是在破坏协议。这一成也不一定完全是为了帮赵飞虎，黎东南可能想以此为由多要一部分。黎东南这就是在抢钱，东海当然不会同意。”

“夏东海不同意，黎东南说什么了吗？”

“黎东南说都是兄弟，理应互相帮助，不要为了一点钱伤了和气。”

“他这话没问题吧？”

“呵呵。”吴国晋冷笑一声，“你是不了解黎东南其人，有什么事他都不会跟人拍着桌子、指着别人的鼻子大吼大骂的，他会微笑着跟你说你这样不好。如果你能马上认错并按照他说的做，就没什么事，否则他肯定会废了你的。他曾跟我们说过，你越是恨别人，想弄死别人，越是不能跟人红脸、争执或冲突，万一对方怎么样了，你就会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相反，你越恨别人、越想弄死别人，就越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包容大度，这样背后做起事来就越是神不知鬼不觉。万一警方调查，你也能有说辞，所有人都能给你做证，证明你没有杀人动机，因为你是个老实和气的人。”

“这黎东南还真是有心机。”

“但也没什么用。那些得罪过他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出事，一件两件的时候还能装成巧合，但这样的事多了，傻子也知道不会这么巧，他就是个笑面虎。不过知道也没什么用，他的手段就是高明，既能把事情做得干净，又能跟上面的人搞好关系。所以，全白山的人都知道他是地下世界的皇帝，他仍然能高枕无忧，该怎么露脸怎么露脸，该怎么杀人怎么杀人。”

“黎东南也让你多拿一成给赵飞虎了吧？”李八斗突然问。

吴国晋一脸愕然：“让我拿一成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显然嘛，你对黎东南的了解很深，心中对他又有不平。再一想，夏东海靠黎东南平事成了房地产龙头，你几乎垄断了白山的煤炭行业，又岂会跟黎东南无关呢？”

“乱说。”吴国晋一脸愤然，“我说的只是东海的事，我跟黎东南仅限于认识，别无关系，你别污蔑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只是夏东海的事，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东海跟我说的，要不然呢？”

“夏东海会跟你说这么私密的事？包括黎东南帮他平事，连怎么分钱都跟你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和东海是喝过血酒、拜过把子的兄弟，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少给我扯这些喝血酒拜把子的事，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真当自己多讲义气呢？你们这种人有利益就扎堆，称兄道弟；有麻烦了呢，天王老子都不认，还认兄弟？要不是你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了，你会举报黎东南？”

“为什么不能？”吴国晋振振有词，“我拜把子的兄弟死了，一家三口死那么惨，我为他讨个公道，不应该吗？”

“嗯，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给夏东海讨公道，才举报黎东南的？”

“当然！”吴国晋回答得掷地有声。

“好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夏东海死了这么久你才站出来举报黎东南，而不是知道他的死讯时就站出来呢？”

“我……我心里害怕，有个挣扎和纠结的过程，不行吗？”

“你应该知道，在白山的民间传言里，有很多你与别人争煤矿、夺股权之类的恶劣行径吧？你就是煤矿行业的一霸，你这一霸怎么做上的，也是黎东南帮的你吧？”

“真有意思，你污蔑我，还要我赞成你吗？”

“说吧，你感受到来自黎东南的什么威胁了，让你抱着侥幸心理决定用举报的方式与他抗争一下？”

“鉴于你已经偏离了问话的初衷，而是在恶意针对我，我已经不想和你聊下去了。你走吧，黎东南的事我也不知道。”

“做了就是做了，逃不过的，自己说出来，帮我们破案，可以将功赎罪。否则以你现在的财富地位，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件算起来，怕是没得救了。”

“呵呵，别吓我。我又不是被吓大的，有证据你就抓我，没证据别跟我玩心理战术，我不吃这套。”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及时提供黎东南的犯罪证据，让我们控制住他，而让我们自己去查，白白浪费时间，这期间他万一对你做点什么呢？凶马案，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证据抓捕黎东南，但我们可以从侧面找他的犯罪证据控制他。譬如他帮夏东海和你平的那些事，夏东海已经死了，没法指证他了，但你还可以。明白吗？只要他被抓，你就安全了。”

“我说了我跟他仅限于认识，别无关系，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要不要把我抓回去，用点刑讯逼供，让我屈打成招？”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要提醒你一句了。在之前我们的问话中，你有过一段对黎东南的评价，你说黎东南曾跟你们说过，你越是恨别人，想弄死别人，越是不能跟人红脸、争执或冲突……这里你说的是黎东南跟你们说过，自然也包括了你，而不只是夏东海。黎东南都跟你如此掏心窝子地说话了，你还说你们仅限于认识，别无关系？”

“这只是有次东海的局，恰好我也在，黎东南也知道我跟东海是结拜兄弟，就没把我当外人。”吴国晋反应倒也快，马上就想到了说辞。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种人。”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我现在累了，想睡觉了，你可以走了吗？”

“事情还没弄清楚呢，走什么走。行了，现在我们不聊你跟黎东南有没有关系了，就聊黎东南和夏东海吧。你说过黎东南背后有杀人的高手，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东海可没有跟我说。而且，他也不可能知道，黎东南非常善于伪装，怎么可能让人知道他的秘密武器。我说你是怎么做警察的，想知道什么不能自己去查，全指望问别人吗？”

“看来你是不打算配合了？”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还要我怎么配合？总不至于要我捏造故事出来坑别人吧？”

“那行，先这样吧，保持电话畅通。”

言毕，李八斗就和姜初雪离开了。

出得吴家，姜初雪颇为不甘：“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不然呢？他只是举报人，又没犯法，我们还能抓他吗？”

姜初雪说：“他跟那个黎东南显然也是有勾结的。”

“这我知道，关键是要有证据。也正是因为如此，吴国晋知道他和黎东南之间的那些事足以置自己于死地，所以他打死都不敢说了，我们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调查黎东南吗？”

“不，调查吴国晋。”

“调查吴国晋？”姜初雪一愣，“为什么？”

“我们虽然知道了一些黎东南的事，可只是从吴国晋口中听说的，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们需要证人，这个证人就是吴国晋。但吴国晋不可能无缘无故指证黎东南，因此我们可以去找那些跟吴国晋有矛盾、遭过报复的人，让他们指认吴国晋。等我们抓了吴国晋，他就没有选择了，只能指认黎东南。”

“嗯，这倒是个办法。”姜初雪也赞同。

“先找地方吃饭吧。明天集中警力搜查吴国晋的罪证，他垄断煤炭行业，恶行不会比夏东海少！”

“可是……他不是说了，很多报复行为都是黎东南解决的吗？而黎东南指使的人做事又很干净，连警方都没有线索。”

“但他也说了，黎东南背后的高手只做那些让人非死即残的事。有些动辄喊百八十人恐吓别人的一般伤害案件是一个叫赵飞虎的人干的，还有些更小的事是吴国晋他们自己摆平的，这些事都是有痕迹的。”

“嗯，也是，看来凶马案的侦破指日可待了。”姜初雪兴奋地说。

李八斗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唐白。

若凶马案是黎东南和夏东海之间的恩怨所致，那唐白在其中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和黎东南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