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白夜行

解忧杂货店

祈祷落幕时

麒麟之翼

变身

宿命

分身

天空之蜂

版权信息

书名：白夜行

作者：（日）东野圭吾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07-01

ISBN：978-7-5442-9116-3

价格：59.60元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8

第二章

1

2

3

4

5

6

7

8

9

第三章

1

2

3

4

5

6

7

8

第四章

1

2

3

4

第五章

1

2

3

4

5

6

7

8

9

第六章

1

2

3

4

5

6

第七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第八章

1

2

3

4

5

6

7

第九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第十章

1

2

3

4

5

6

7

8

9

第十一章

1

2

3

4

第十二章

1

2

3

4

5

6

7

第十三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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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出了近铁布施站之后，沿着铁路往西走。已经十月了，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地面却是干的。每当卡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飞进眼睛，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笹垣润三的脚步说不上轻快。他今天本不必出勤。很久没休假了，还以为今天可以悠游地看点书。为了今天，他特地留着松本清张的新书没看。

公园出现在右边，大小足以容纳两场三垒棒球开打，丛林越野游戏、秋千、滑梯等公园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这座公园是附近最大的一座，正式名称叫真澄公园。

公园后面有一栋兴建中的七层建筑，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笹垣知道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在调到大阪府警本部之前，他就待在管辖这一带的西布施分局。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已经聚集在大楼前，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几乎被看客团团围住。

笹垣没有直接走向大楼，而是在公园前右转。转角数来第五家店挂着“烤乌贼饼”的招牌，是一家店面宽度不到两米的小店。烤乌贼饼的台子面向马路，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正在看报。店内看来是卖零食的，但没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老板娘，给我烤一片。”笹垣出声招呼。

中年妇人急忙合起报纸。“好，来了来了。”

妇人站起身，把报纸放在椅子上。笹垣衔了根和平牌香烟，擦火柴点着，瞄了一下那份报纸，看到“厚生省公布市场海鲜汞含量检查结果”的标题，旁边以小字写着“大量食用鱼类亦不致达到该含量”。

三月时，法院对熊本水俣病①作出判决，与新潟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病、痛痛病②合称四大公害的诉讼，就此全数结案。结果，每一桩诉讼均是原告胜诉，这使得民众莫不对公害戒慎恐惧。尤其是日常食用的鱼类遭汞或PCB（多氯联苯）污染疑虑未消，使大众人心惶惶。

乌贼不会有问题吧？笹垣看着报纸想。

烤乌贼饼的两片铁板由铰链连在一起，夹住裹了面粉和蛋汁的乌贼，再利用铁板加热。烧烤乌贼的味道激起了食欲。

充分加热后，老板娘打开铁板，又圆又扁的脆饼黏在其中一片铁板上。她涂上薄薄的酱汁，对折，再以咖啡色纸包起来，说声“好了”，把饼递给笹垣。

笹垣看了看写着“烤乌贼饼四十元”的牌子，付了钱。老板娘亲切地说：“多谢。”然后拿起报纸，坐回椅子。

笹垣正要离开，一个中年女子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向老板娘打招呼。她手上提着购物篮，看样子是附近的家庭主妇。“那边好像很热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她指着大楼问。

“好像是，刚才来了好多警车，不知是不是小孩受伤了。”老板娘说。

“小孩？”笹垣回头问，“大楼里怎么会有小孩？”

“那栋大楼已经成了小孩的游乐场。我早就担心迟早会有人玩到受伤，结果真的出事了，不是吗？”

“哦，在那样的大楼里，能玩些什么？”

“谁知道他们的把戏！反正我早就觉得该把那里整顿一下，太危险了。”

笹垣吃完烤乌贼饼，走向大楼。在他身后的老板娘眼里，想必会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爱看热闹的中年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楼前拉起警戒线阻挡看热闹的人。笹垣钻过警戒线，一个警察用威吓的眼神看他，他指了指胸口，表明警察手册在这里。那个警察明白了他的手势，向他行注目礼。

大楼有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原本的设计也许是装设玻璃大门，但目前只用美耐板和角材挡住。美耐板有一部分被掀开了，以便进入。

向看守的警察打过招呼后，笹垣走进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谈话声。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笹垣这才明白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因为右边有两道并排的电梯门，门前堆着建材和电机零件。

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出入，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也许是原本建筑规划中的停车场。左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禁止进入”，大概是建筑工人所为。

门开了，走出两个男人，是同组的刑警。他们看到笹垣便停下脚步。

“哦，辛苦了。难得的休假，你真倒霉呀。”其中一个对笹垣说，他比笹垣大两岁。另一个年轻刑警调到搜查一科还不到一年。

“我一大早就有预感，觉得不太妙，这种第六感何必这么准呢？”说完，笹垣又压低声音道，“老大心情怎么样？”

对方皱起眉头，摇摇手。年轻刑警在一旁苦笑。

“这样啊。也难怪，他才说想轻松一下，就出了这种事。现在里面在做什么？”

“松野教授刚到。”

“哦。”

“那我们去外头转转。”

“好，辛苦了。”

看来他们是奉命出去问话。笹垣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戴上手套，缓缓打开门。房间约有十五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室内不像穿堂那么暗。

调查人员聚在窗户对面的墙边。有几张陌生面孔，多半是管区西布施分局的人，其他都是看腻了的老相识，其中与笹垣交情最深的那个率先看向这边。他是组长中冢，头发剃成五分平头，戴着金边眼镜，镜片上半部呈淡紫色，眉心那道皱纹就算笑的时候也不会消失。

中冢没有说“辛苦了”或“怎么这么晚”，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过去。笹垣走了过去。

房间内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摆着一把黑色人造革长椅，挤一挤大概可以坐三个成人。

尸体就躺在上面，是名男子。

近畿医科大学的松野秀臣教授正在检视尸体，他担任大阪府法医已超过二十年了。

笹垣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死者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厘米。以身高而言体形稍胖，穿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像均为高级货。胸口有直径十厘米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此外还有几处伤痕，但没有严重的出血现象。

就笹垣所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分线、全部向后梳拢的头发也几乎没有紊乱变形。

个头矮小的松野教授站起身来，面向调查人员。

“是他杀，错不了。”教授肯定地说，“有五处刺伤。胸部两处，肩部三处。致命伤应该是左胸下方的刺伤，在胸骨往左几厘米的地方。凶器应该是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

“当场死亡？”中冢问。

“大概一分钟之内就死了，我想是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

“凶手身上溅到血了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多少。”

“凶器呢？”

教授翘起下唇，略加思考之后才开口：“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反正不是菜刀或开山刀之类。”

“推定死亡时间呢？”这个问题是笹垣提出的。

“死后僵直已经遍及全身，而且尸斑不再位移，角膜也相当混浊，可能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到快一整天，就看解剖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笹垣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单纯地倒推时间，死者便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晚上十点之间遇害的。

“那马上送去解剖吧。”

中冢提出的这个意见，松野教授也赞成：“这样比较好。”

这时，年轻刑警古贺进来了。“死者的妻子到了。”

“总算来了。那就先让她认人，带她进来。”

听到中冢的指示，古贺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笹垣小声地问身边的后进刑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对方轻轻点头。“死者身上有驾照和名片，是这附近当铺的老板。”

“当铺？被拿走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没有找到钱包。”

有声音响起，古贺再次进来，朝后面说着“这边请”。刑警们离开尸体两三步。

古贺背后出现了一名女子。首先映入笹垣眼帘的是鲜艳的橘色，原来这名女子穿着橘黑相间的格子连衣裙，足蹬一双近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另外，长发造型完美，简直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般，用浓妆刻意强调的大眼睛望向墙边的长椅。她将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就这样，身体的动作静止了几秒。刑警们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多言无益，都默默注视着现场。

终于，她开始慢慢靠近尸体，在长椅前停下脚步，俯视躺在上面的男子的面孔。连笹垣都看得出她的下颚微微颤抖。

“是你先生吗？”中冢问。

她没有回答，双手覆住脸颊，缓缓移动，遮盖住面容，双膝像支撑不住似的一弯，蹲在地上。好像在演戏呀，笹垣心想。

哀泣的声音从她手后传了出来。

注释

①1956年左右发生于日本熊本县水俣市的公害疾病，起因于工厂排放有机汞至海中，人类食用海鲜后，汞便在人体中累积，至一定程度后便发病。症状为手足麻痹和运动、听力、语言障碍，严重者会造成死亡。1973年，汞排放方被判败诉。

②20世纪50年代，日本富山县稻米受到镉污染，导致食用者骨质疏松及肾衰竭，由于关节与脊骨极度疼痛，而有“痛痛病”之称。

2

被害人桐原洋介是“桐原当铺”的老板，店铺兼自宅距现场约一公里。

经死者的妻子弥生子确认身份后，尸体便被迅速移出现场。笹垣帮鉴定科的人把尸体移上担架。这时，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被害人是吃饱后遇害的？”他喃喃道。

“什么？”在他身边的古贺反问。

“这个啊。”笹垣指向被害人系的皮带，“你看，皮带系的孔比平常松了两扣。”

“啊，果然。”

桐原洋介系的是咖啡色的华伦天奴皮带。皮带上留下的扣环痕迹和已经拉长变形的孔，显示他平常用的是自尾端数起第五个孔。然而，尸体上所扣的却是尾端数来第三个。

笹垣交代身旁一个年轻的鉴定人员对这个部分拍照。

尸体运走后，参与现场勘验的调查人员陆续离开，以进行侦讯工作。留下来的人除了鉴定人员外，只剩笹垣与中冢。

中冢站在房间中央，再次环顾室内。他左手叉腰，右手抚着脸颊，这是他站着思考时的习惯。

“笹垣，”中冢说，“你觉得呢？是什么样的凶手？”

“完全看不出来。”笹垣的视线也扫了一圈，“现在顶多知道是被害人认识的人。”

衣着、头发整齐，没有打斗迹象，正面遇刺，这几点便是证据。

中冢点点头，表情表示同意。“问题是被害人与凶手在这里做什么。”

笹垣再次一一检视房内所有物品。大楼在施工时，这个房间似乎被当作临时办公室。尸体横躺的那把黑色长椅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此外，还有一张铁质办公桌、两把铁椅和一张折叠式会议桌，全都靠墙放置。每件东西都生了锈，上面积了一层灰尘，活像撒了粉似的。工程早在两年半前便中止了。

笹垣的视线停留在黑色长椅旁墙上的某一点。通风管的四方形洞穴就在天花板下方，本应覆着金属网，现在上面当然空空如也。

如果没有通风管，或许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正是从通风管来到房内的。

据西布施分局调查，发现尸体的是附近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的课只上到中午。下午，六个男孩在这栋大楼里玩。他们玩的并不是躲避球或捉迷藏，而是把大楼里四通八达的通风管当作迷宫。对男孩而言，在复杂蜿蜒的通风管里爬行或许的确是一种能够激发冒险精神的游戏。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但其中一人似乎在半途走上另一条路。男孩与同伴走失，焦急地在通风管里四处爬行，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据说，男孩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怕自己爬出通风管跳下时会吵醒他。然而，男子却一动也不动。男孩感到纳闷，便蹑手蹑脚地接近男子，才赫然发现他胸口的血迹。男孩将近一点时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家人。但是，他母亲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把儿子的话当真。根据记录，向西布施分局报案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当铺啊……”中冢冒出这句，“当铺的老板，有什么事得和人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大概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是被看到了不太妥当的人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特地选这种地方啊，可以避人耳目私下密谈的地点多的是。如果真的怕被看见，应该会尽量离家远一点，不是吗？”

“的确。”笹垣点头，摸了摸下巴，手心里有胡茬的触感。今天赶着出门，连剃须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他老婆的打扮真夸张。”中冢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了桐原洋介的妻子弥生子，“差不多三十出头吧，被害人的年龄是五十二岁，感觉差太多了。”

“她应该做过那一行。”笹垣小声回应。

“嗯……”中冢缩了缩双下巴，“女人真是可怕！现场离家根本没有几步路，却还化了妆才来。不过，她看到丈夫尸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是有意思。”

“哭法和化妆一样，太夸张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中冢坏笑了一下，立刻恢复正经，“应该差不多问完他老婆了，笹垣，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送她回家吗？”

“好。”笹垣低头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大楼外，看热闹的人少多了。但开始出现记者的身影，电视台的人好像也来了。

笹垣望向停在大楼前的警车，桐原弥生子就在从面前数第二辆警车的后座。她身旁坐着刑警小林，前座是古贺。笹垣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玻璃窗，小林打开车门出来。

“情况怎样？”笹垣问。

“大致问过了，刚问完。不过说实在的，情绪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小林以手掩口说。

“她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确认过了。果然，钱包不见了，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听说是高级货登喜路。”

“哦。那，她先生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她说昨天两三点出的门，去哪里不知道。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她很担心。本想再不回来就要报警，结果就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

“她先生是被人叫出去的吗？”

“她说不知道，她不记得先生出门前有没有接到电话。”

“她先生出门时的样子呢？”

“说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笹垣用食指挠挠脸颊，问到的话里完全没有线索。

“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谁可能行凶了。”

“是啊。”小林皱着眉点头。

“她知道这栋大楼吗？有没有什么线索，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以前就知道这栋大楼，但这是什么样的建筑，她完全不知道，今天才第一次踏进去，也从来没听她先生提过这栋大楼。”

笹垣不由得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否定句啊。”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笹垣拍了拍后进的胸口，“我来送她，让古贺开车，可以吗？”

“好的，请。”

笹垣坐上车，吩咐古贺驶向桐原家。

“稍微绕一下再去，媒体那些人还没察觉被害人的家就在附近。”

“好的。”古贺回答。

笹垣转身朝向一旁的弥生子，正式自我介绍。弥生子只是微微点头，看来并不想费力去记警察的姓名。

“府上现在有人在吗？”

“有，有人在看店，我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有儿子啊，几岁了？”

“读小学五年级。”

这么说就是十至十一岁了。笹垣在心里计算，再次看了看弥生子。虽然她以化妆来掩饰，但是皮肤状况不太好，细纹也颇明显，就算有这么大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听说你先生昨天什么都没交代就出门了，这种情况常有吗？”

“有时候，都是直接去喝酒。昨天我也以为是那样，没怎么放在心上。”

“会到天亮才回家？”

“很少。”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打电话回家吗？”

“他很少打。我要他晚归的时候打电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是嘴上答应，也不打，我也习惯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被杀……”弥生子伸手捂住嘴巴。

笹垣一行人坐的车随处绕了一阵后，停在标示了“大江三丁目”的电线杆旁。独栋住宅沿着狭窄的道路两旁林立。

“在那边。”古贺隔着挡风玻璃指着前方。约二十米远处，出现了桐原当铺的招牌。媒体似乎还没有掌握被害人的身份，店门口不见人影。

“我送桐原太太回家，你先回去吧。”笹垣吩咐古贺。

当铺的铁门拉下了一半，高度大约在笹垣面部。笹垣跟在弥生子身后钻进门去。铁门之后是商品陈列柜和入口。入口大门装了毛玻璃，用金色的书法字体写着店名。

弥生子打开门进去，笹垣跟在后面。

“啊，回来了。”待在柜台的男子出声招呼。此人约四十岁，身形细瘦，下巴很尖，乌黑的头发梳成毫厘不差的三七分。

弥生子叹了口气，在一把应该是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男子问，视线在她和笹垣之间来回移动。

弥生子把手放在脸上，说：“是他。”

“怎么会……”男子一脸沉郁，眉心出现一道深色的线条，“果然是被……被杀的吗？”

她轻轻点头：“嗯。”

“岂有此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子遮住嘴，视线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断眨眼。

“我是大阪府警笹垣。这件事真的很令人遗憾。”笹垣出示警察手册，自我介绍，“你是这里的……”

“我姓松浦，在这里工作。”男子打开抽屉，取出名片。

笹垣点头致意，接过名片。这时，他看到男子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白金戒指。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漂亮啊，笹垣想。

男子叫松浦勇，头衔是“桐原当铺店长”。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笹垣问。

“嗯，已经是第五年了。”

笹垣想，五年不算长。以前在哪里工作？是在什么因缘之下来这里工作的？笹垣很想问这些问题，但决定先忍下来，因为还会再来这里好几次。

“听说桐原先生是昨天白天出门的。”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他没有提起要去办什么事？”

“没有。我们老板有些独断，很少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他出门时，有没有跟平常不同的地方？例如服装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者带着没见过的东西之类的。”

“这个嘛，我没有注意。”松浦歪着头，左手搔了搔后脑勺，“不过，好像很在意时间。”

“哦，在意时间。”

“他好像看了好几次手表。不过，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松浦背后有一扇紧闭的和式拉门，后面多半是和室客厅，柜台左边有个脱鞋处，从那边上去是住房。上去之后左边有一道门，若说那是置物间，位置很奇特。

“昨天店里营业到几点？”

“这个，”松浦看着墙上的圆形时钟，“平常六点打烊，不过，昨天拖拖拉拉的，一直开到快七点。”

“看店的只有松浦先生一人吗？”

“是的，老板不在的时候大多是这样。”

“打烊之后呢？”

“我就回家了。”

“府上在哪里？”

“寺田町。”

“寺田町？开车上班吗？”

“不是，我搭电车。”

如果搭电车，包括换车时间，到寺田町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如果七点多离开，最晚八点也应该到家了。

“松浦先生，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没有。我六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寓。”

“这么说，昨晚你回去之后，也都是一个人了？”

“是啊。”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笹垣在内心确认。不过，他不动声色。

“桐原太太，你平常都不出来看店吗？”笹垣问坐在椅子上、手按额头的弥生子。

“因为店里的事我都不懂。”她以虚弱的声音回答。

“昨天你出门了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家。”

“一步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去买东西？”

“嗯。”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休息了吗？我累得连坐着都不舒服。”

“当然，不好意思。你请休息吧。”

弥生子脚步踉跄地脱了鞋，伸手扶着左侧拉门的把手打开门，里面是楼梯。原来如此，笹垣这才明白那扇门的用处。

她上楼的脚步声从关上的门扉后传来。当声音消失后，笹垣来到松浦跟前：“桐原先生没回家的事，你是今天早上听说的？”

“是的。我和老板娘都觉得很奇怪，也很担心。结果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想必很吃惊。”

“当然啊！”松浦说，“怎么会呢？我还是不敢相信，老板竟然会遭人杀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那么，你完全没有头绪？”

“哪来的头绪呢？”

“可是，你们是做这一行的，上门的客人也有千百种吧。有没有客人为了钱和老板发生争执？”

“当然，我们是有些特别的客人。明明是借钱给人反而被怨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老板……”松浦回视笹垣的脸，摇摇头，“我实在很难想象。”

“也难怪，你们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客人的不是。不过，这样我们就无从调查了。如果能借看最近的客户名册，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名册啊……”松浦为难地皱眉。

“一定有吧，不然就不知道钱借给了谁，也没办法管理典当品了。”

“当然，名册是有的。”

“不好意思，跟你借一下。”笹垣伸出摊平的手掌，“我把正本带回去，复印之后马上奉还。当然，我们会非常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那好，我在这里等，可以麻烦你去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唔。”松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好吧。既然这样，东西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请千万好好保管。”

“谢谢，不用先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应该可以出借，回头我再告诉她。仔细一想，老板已经不在了。”

松浦坐在椅子上转了九十度，打开身边的文件柜，里面排列着好几份厚厚的文件夹。正当笹垣往前探看时，眼角扫到楼梯的门无声地开了，他往那边看去，心头一震。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长袖运动衫、牛仔裤，身材细瘦。

笹垣心头一震，并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男孩下楼的声音，而是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为男孩眼里蕴含的阴沉黑暗所冲击。

“你是桐原先生的儿子？”笹垣问。

男孩没有回答。

松浦回头说：“哦，是的。”

男孩一言不发，开始穿运动鞋，脸上毫无表情。“小亮，你要去哪儿？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男孩对松浦的询问不加理会便出门了。

“真可怜，他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笹垣说。

“也许吧。不过，那孩子有点特别。”

“怎么说？”

“这个，我也说不好。”松浦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文件夹，放在笹垣面前，“这是最近的客户名册。”

“那我就不客气了。”笹垣收下，开始翻阅里面一大排男男女女的名字。他眼里看着资料，心里回想起男孩阴郁的眼神。

3

尸体被发现的翌日下午，解剖报告便送到设于西布施分局的搜查本部。报告结果证实，被害人的死因和推定死亡时间与松野教授的看法大同小异。只是，看了胃部化验的相关记录，笹垣不禁纳闷。记录上写的是“未消化的荞麦面、葱、鲱鱼，食用后2~2.5小时”。

“如果化验没错，那皮带的事该怎么解释？”笹垣低头看着双臂抱胸而坐的中冢。

“皮带？”

“皮带孔放松了两扣，一般吃过饭后才会这么做，既然过了两个小时，应该会扣回来。”

“大概是忘了，常有的事啊。”

“可是，我检查过被害人的裤子，和他的体格比起来，裤腰的尺寸相当大。要是皮带松了两扣，裤子自会往下掉，不好走路才对。”

“唔。”中冢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盯着摆在会议桌上的解剖报告。“如果是这样，笹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松开皮带扣？”

笹垣看看四周，把脸凑到中冢身边：“我看，是被害人到了现场后，做了需要解开长裤皮带的事。然后系回来的时候放了两扣。不过，系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凶手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需要松开皮带？”中冢抬眼看笹垣。

“这还用问吗？松开皮带，就是要脱裤子嘛。”笹垣笑得很贼。

中冢靠在椅子上，铁椅发出嘎吱声。“好好的成年人，会特地到那种满是灰尘的肮脏地方幽会吗？”

“这个，的确有些不自然。”

听到笹垣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冢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在运用直觉之前，要先搜集资料才对。去查出被害人的行踪，首先是荞麦面店。”

既然负责人都这么说了，笹垣也不能唱反调，说声“知道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多久便找到了桐原洋介用餐的荞麦面店。弥生子说他经常光顾布施车站商店街那家“嵯峨野屋”，调查人员立刻前去询问，证实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桐原的确去过。

桐原在嵯峨野屋吃了荞麦面。照消化状态倒推，推定死亡时间为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将时间再拉长，以下午五点到八点为重点。

然而，照松浦勇和弥生子的说法，桐原是两点半时离家。他去嵯峨野屋之前的一个多小时，又去了哪里呢？由他家到嵯峨野屋，走得再慢，用时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一点在星期一便得到了答案。一个打到西布施分局的电话揭开了谜底。来电的是三协银行布施分行的女职员，她在电话中表示，上星期五营业时间结束前，桐原洋介到过银行。

笹垣和古贺立刻赶到位于近铁布施站南口对面的那家分行。

来电的是负责银行柜台业务的女职员，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配上一头短发，非常好看。笹垣他们和她面对面在用屏风隔开的会客处坐下。

“昨天在报纸上看到名字，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位桐原先生？所以今天早上再度确认姓名，跟上司商量以后，我就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她背脊挺得笔直。

“桐原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笹垣问。

“快三点的时候。”

“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女职员略显迟疑，可能是难以判断客户的机密可以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是，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他提前取出了定期存款。”

“金额有多少？”

她再度犹豫，舔了舔嘴唇，瞄一眼在远处的上司后，小声说：“一百万元整。”

“哦……”笹垣翘起嘴唇。这是一笔不像会随身携带的大数目。“桐原先生没有提到要把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他完全没有提过。”

“那桐原先生把一百万元装在哪里？”

“我不清楚……印象中，好像是放在我们银行提供的袋子里。”她有点困惑地偏着头。

“以前，桐原先生曾经像这样突然将定期存款解约，领走几百万吗？”

“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不过，我自去年底起才经手桐原先生的定期存款业务。”

“桐原先生取款时看起来如何？是觉得可惜，还是很开心？”

“不清楚。” 她又偏着头说，“不像是觉得可惜的样子。不过他说，过不久他会再存一笔金额差不多的款项。”

“不久……哦。”

向搜查本部报告这些情况后，笹垣和古贺赶往桐原当铺，想就桐原洋介提款一事询问弥生子与松浦。然而，来到桐原家附近，两人便停下了脚步。当铺前聚集了穿着丧服的人。

“对了，今天办葬礼。”

“一时忘了。现在看到才想起，早上听说过。”

笹垣和古贺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察看葬礼的情况，看样子正好赶上出殡，灵车行驶到桐原家门前。

店门敞开着，桐原弥生子第一个走出门外。她看起来脸色比上次差，身形也瘦了许多，但另一方面却令人感觉多了几分妖冶，或许是来自丧服不可思议的魅力。她显然穿惯了和服，就连走路的方式也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如果她想扮演一个年轻貌美、哀恸欲绝的未亡人，那么她的确将角色诠释得非常完美——笹垣略带讽刺地想。警方查出她曾经在北新地做陪酒女招待。

桐原洋介的儿子抱着加了框的遗像，跟在她身后出来。“亮司”这个名字已经输入笹垣脑海，尽管他们还没有交谈过。

桐原亮司（Kirihara Ryouji）今天仍面无表情。阴郁深沉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波纹。他那双有如义眼般的眼睛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脚边。

到了晚上，笹垣与古贺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和上次来时一样，铁门半开着，但内侧的门却上了锁。门旁就有呼叫铃，笹垣按了铃，听到里面传来蜂鸣器的声音。

“是不是出门了？”古贺问。

“要是出门，铁门应该会拉下吧。”

不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二十厘米左右，门缝中露出松浦的脸。

“啊，刑警先生。”松浦的表情略显惊讶。

“有点事想请教，现在方便吗？”

“呃……我看看。我去问问老板娘，请稍等。”松浦说完，关上了门。

笹垣和古贺对视一眼，古贺偏着头。

门再度打开。“老板娘说可以，请进。”

笹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店里。屋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葬礼顺利结束了？”笹垣问，他记得松浦是抬棺人。

“嗯，还好，虽然有点累。”松浦说着抚平头发。他身上穿着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却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第二颗纽扣松开着。

柜台后的格子门开了，弥生子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丧服，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盘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很抱歉，你这么累还前来打扰。”笹垣点头施礼。

“哪里。”她微微摇头，“查出什么了吗？”

“我们正在搜集信息，发现了一个疑点，所以前来请教。”笹垣指着格子门，“在此之前，可以让我上炷香吗？我想先向往生者致意。”

一瞬间，弥生子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她先把目光转向松浦，再回到笹垣身上。“好的，那个，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那我就打扰了。”

笹垣在柜台旁的脱鞋处脱了鞋，正要跨过门槛，突然看到旁边藏住楼梯的门，门把手旁边挂着铁锁。看来，从楼梯那一面无法开门。

“冒昧一问，这个锁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啊，”弥生子回答，“是为了防小偷半夜从二楼进来。”

“从二楼进来？”

“这附近住家密集，小偷从二楼潜入的可能性很高，附近的钟表行就是这样被偷的。所以我先生装了这道锁，万一真的被盗，小偷也下不来。”

“要是小偷来到下面，会损失惨重吗？”

“因为保险箱在下面，”松浦在后头回答，“客人寄放的东西也全放在一楼保管。”

“这么说，晚上楼上都没有人？”

“是的，我叫儿子也睡一楼。”

“原来如此。”笹垣摩挲着下巴点头，“我明白为什么要上锁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也上锁呢？白天也会锁吗？”

“唔，那个啊，”弥生子来到笹垣身边，打开锁，“因为锁惯了，顺手锁上而已。”

“哦。”笹垣想，也就是说上面没有人。

拉开格子门，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后面似乎还有房间，但也用格子门隔了起来，看不见。笹垣猜那里应该是夫妇俩的居室。照弥生子的说法，亮司也和他们一起睡，那么夫妇性事怎么处理呢？他不禁感到好奇。

灵位设在西面墙边，旁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框着桐原洋介身着西装微笑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些。笹垣上了香，合掌闭目默祷了大约十秒。

弥生子泡了茶端过来。笹垣以跪坐的姿势行礼，伸手取过茶杯，古贺也照做了。

笹垣问弥生子有没有想起什么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她立刻摇头，坐在椅子上的松浦也没有开口。

笹垣沉着地说出桐原洋介从银行提出一百万元的事。对此，弥生子和松浦都显得相当吃惊。

“一百万！这件事我从未听我先生提过。”

“我也一样，”松浦也说，“老板虽然独断独行，但如果是为了店里动用这么大的金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桐原先生有没有从事很花钱的娱乐？例如赌博。”

“他从来不赌，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嗜好。”

“老板是那种把做生意当作唯一嗜好的人。”松浦从旁插嘴。

“唔，”笹垣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方面呢？”

“哪方面？”弥生子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异性关系。”

“哦。”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受到刺激的样子，“我不相信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你对你先生很放心啊。”

“这算是放心吗……”弥生子句尾说得很含糊，就这么低下头。

又问了几个问题，笹垣他们便起身告辞。实在说不上有所收获。

穿鞋时，脱鞋处有双脏运动鞋映入眼帘，应该是亮司的。原来他在二楼。

看着挂着锁的门，笹垣想，不知男孩在上面做什么。

4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提出一百万元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离开。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取现金。

搜查本部成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桐原洋介的踪迹。

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曾到过位于布施车站前商店街一家叫“和音”的连锁蛋糕店。他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什锦水果布丁，那正是和音的招牌商品。

但很不巧，当时什锦水果布丁卖完了。他便问店员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道上也有一家和音，建议他到那里试试，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那时，他确认了那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闹了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女店员指引的店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份什锦水果布丁，但此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份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要见的一定是女性。

警方不久便排查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笹垣与古贺前去拜访西本文代。

由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叫“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蜿蜒如蛇行般布于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西本文代住在一○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

笹垣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寻找着。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西本”。笹垣敲敲门。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像是女孩。但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你妈妈在不在啊？”笹垣隔着门问。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是哪位？”

笹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叮嘱，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非坏事。笹垣调整音量，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你妈妈。”

女孩沉默了，笹垣将之解释为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但链条仍挂着。在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如瓷器般细致。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的口气十分坚定。

“去买东西了？”

“不是，去工作了。”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笹垣看看手表，刚过五点。

“应该快了。”

“哦，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听笹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笹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很懂事的孩子。”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解开了。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什么？”

“手册。”

“哦。”笹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警察手册，翻到贴有照片的身份证明那一页。

她对照过照片与笹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笹垣有点惊讶。“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笹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笹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五叠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流理台。里面是和室，顶多有六叠。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呼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料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在图书馆借的。

“你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什么书？”笹垣问古贺。

“《飘》。”

“咦？”这下换笹垣惊讶了，“那个我看过电影。”

“我也看过，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著。”

“我最近都没看书。”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啊。”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之后，就没东西可看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这倒也是。”

笹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在讲废话消磨时间。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注视，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型号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象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多半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旧了。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笹垣身边，他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售卖。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笹垣问女孩。他一般会叫小姑娘，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答道：“西本雪穗。”

“雪穗。嗯，怎么写呢？”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哦，雪穗，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古贺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雪穗，你知道有一家叫桐原当铺的店吗？”笹垣问。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嗯，好像是。你见过那家店的叔叔吗？”

“见过。”

“他来过你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来过。”“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他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笹垣觉得，以后还会有不少问她话的机会。他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桶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已堆满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笹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笹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玄关。

笹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说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笹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我是大阪府警，敝姓笹垣。这位是古贺。”笹垣站起来打招呼，古贺也起身相迎。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便前来打扰。很抱歉，在你外出时进了屋。”

“调查案子……”

“好像是当铺那个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根据她俩的神情，笹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私下讨论过。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请文代在椅子上坐下。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笹垣对面。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笹垣的第一印象。眼角已微现皱纹，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为美女，而且属于那种冰山美人。雪穗显然长得像妈妈。中年男子应该有不少会为她倾倒，笹垣想。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有不良居心也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请问你先生……”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你在哪里高就？”

“我在今里一家乌冬面店工作。”

她说店名叫“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那家店的乌冬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带着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你知道吧？”笹垣切入主题。

“知道，”她小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六叠大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笹垣观察她的动作后，目光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家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没有，那个，我这边……”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笹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了声音。“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大概几点？”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笹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说因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他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向他请教。”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笹垣指着垃圾桶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我明白。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快六点的时候，你确定？”

“应该没错。”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像是天气啦，钱啦。”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

“战争？太平洋战争？”

桐原洋介曾在二战时入伍。笹垣以为他是谈这件事，文代却摇摇头。“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次石油一定会再涨。”

“哦，中东战争啊。”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不稳了。不单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买不到。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哦。”

看着低头垂目的文代，笹垣想，这一番话可能是真的。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笹垣想象，桐原或许在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记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笹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令爱在哪里？”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雪穗“嗯”了一声。

“哦，那本书就是那时借回来的啊。你常去图书馆？”他直接问雪穗。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放学后去的？”

“是的。”

“去的日子固定吗？比如周一、周五或是周二、周五之类。”

“不。”

“这样妈妈不会担心吗？女儿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家。”文代说。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桐原先生走后，你一直待在家里？”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丸金屋超市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

“你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文代略一思索后回答：“遇到了木下太太，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应该有。”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就是这个。”

看着古贺将电话号码抄在手册上，笹垣继续问道：“你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你买完东西回来时几点了？”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那时你女儿呢？”

“嗯，已经回来了。”

“此后就没有再外出？”

“是的。”文代点头。

笹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古贺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请多多帮忙。”笹垣站起来。

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笹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你别太介意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你吃饭，或者约你出去见面？”

笹垣的话让文代睁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这样啊。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警察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笹垣致意之后，举步离去。转了弯，看不到公寓时，他对古贺说：“很可疑。”

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很可疑。”

“我问文代星期五桐原是不是来过，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但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是啊，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文代从乌冬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桐原来了。而雪穗恰巧去了图书馆，在桐原走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耗时间。”

“也许。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有可能。”

两人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搜查本部。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笹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百万元给文代看。”

“因此，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法把尸体运到大楼。”中冢说。

“所以她可能找了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验尸结果显示，即使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上的伤口。”

“而且如果是文代，桐原便不会有戒心。”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谨慎地说。

当时，笹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生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那时是有机会的。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搜查本部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5

丸金屋超市正门前有个小公园，小小的空间无法玩球，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正好方便妈妈购物时留下年幼的孩子在此玩耍。这座公园也是主妇们闲话家常、交换信息的场所，有时她们会把孩子托给认识的人，自己去买东西。到丸金屋购物的主妇有不少都是贪图这个好处。

桐原洋介遇害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住在附近的木下弓枝在超市遇到西本文代。文代似乎已经买好东西，正要去结账。木下弓枝则刚进超市，篮子还是空的。她们交谈了两三句便道别了。

木下弓枝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过了七点。她准备骑停在公园旁的自行车回家，当她跨上车时，却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文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正呆呆地荡着秋千。

当警察要她确认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西本文代时，木下弓枝笃定地保证绝对没错。

仿佛要再度证明这段证词一般，警方又找到了其他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的人——超市门口烤章鱼丸摊的老板。将近八点，超市快打烊时，他看到有一个主妇在附近荡秋千，深感惊讶。他记忆中的主妇模样，应该就是文代。

同时，警方也获得了桐原洋介行踪的新消息。药店老板在星期五傍晚六点多时，看到桐原独自走在路上。药店老板说，他本想叫住桐原，但看桐原行色匆匆，便作罢了。他看见桐原的地点，正好在西本文代居住的吉田公寓和陈尸现场之间。

桐原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五点到八点，要是文代荡完秋千立刻赶到现场行凶，并非不可能。但是，调查人员大多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低。原本将推定死亡时间延到八点就有些牵强。以未消化食物判断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极为准确，有时甚至可以精确至几点几分。事实上，死亡时间以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可能性最高。

此外，还有一项依据可以推断行凶时间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半，那便是现场的状况。陈尸的房间并无照明设备，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里面便漆黑一片。对面建筑物的灯光只会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线，亮度大约是眼睛适应后能辨识对方长相的程度，而且对面建筑物七点半熄灯。若文代事先准备好手电筒，就实际环境而言也有可能行凶。只是考虑到桐原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他会毫无戒心。

虽然文代形迹可疑，但警方不得不承认，她下手的可能性极低。

当西本文代的嫌疑逐渐减轻的同时，其他调查人员得到了关于桐原当铺的新线索。依名册对最近上门的顾客进行调查，发现桐原洋介遇害当天傍晚，有人来到桐原当铺。

那是一名妇人，她住在巽——大江南边数公里的一个地方。这名独居的中年妇人自前年丈夫病故后便经常光顾桐原当铺。她之所以选择离家有段距离的店铺，据说是不希望进出当铺时被熟人撞见。她在命案发生的星期五当天，带着以前与丈夫一起购买的对表，于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到桐原当铺。

这妇人说，当铺虽在营业中，门却上了锁。她按了呼叫铃，却无人回应。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当铺，到附近市场购买晚餐的食材，此后在回家路上，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当时约为六点半，但那时门依旧上锁。她没再按铃，死心回家。三天后，对表在别家当铺变现。她没有订报，直到接受调查人员访查，才知道桐原洋介遇害一事。

这些信息自然使搜查本部转而怀疑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他们曾供称当天营业至晚上七点。

于是，笹垣、古贺和另外两名刑警再度前往桐原当铺。

看店的松浦双眼圆睁：“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请问老板娘在吗？”笹垣问。

“在。”

“可以麻烦你叫她一下吗？”

松浦露出惊讶的表情，将身后的格子门拉开一点：“警察来了。”

里面传出声响，格子门开得更大了，身穿白色针织上衣与牛仔裤的弥生子走出来。她皱着眉望向刑警们。“有什么事？”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有事想请教一下。”笹垣说。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出去一下。”一名刑警说，“到那边的咖啡馆，不会花太多时间。”

弥生子的表情略显不悦，但仍回答“好”，随后穿上凉鞋，怯怯地瞄了松浦一眼。笹垣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两名警察带着弥生子离去。他们一出门，笹垣便靠近柜台：“我也有事想请教松浦先生。”

“什么事？”松浦脸上虽然带着友善的笑容，却显得有所防备。

“命案那天的事。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有些事与你的话互相矛盾。”笹垣故意说得很慢。

“矛盾？”松浦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了。

笹垣说出住在巽的女顾客的证词，松浦听着听着，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贵店一直营业到七点，可是有人说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店门上了锁。这怎么说都很奇怪，不是吗？”笹垣直视着松浦的眼睛。

“呃，那时候，”松浦双臂抱胸，说了这句话之后啪的一下双手互击，“对了！是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进了保险库。”

“保险库？”

“在里面的保险库。我想我曾说过，客人寄放的物品，特别贵重的我们都放在那里。等一下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那就像座有锁的坚固仓库。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就到里面去了。在那里面有时会听不见呼叫铃。”

“像这种时候，都没有人看店吗？”

“平常有老板在，但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就把门锁了。”

“老板娘和她儿子呢？”

“他们都在客厅。”

“既然这样，他们俩一定都听到呼叫铃了吧？”

“哦，这个……”松浦半张着嘴，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是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可能没听到。”

笹垣望着松浦颧骨凸出的脸，向古贺说：“你去按一下铃。”

“好。”古贺走到门外。蜂鸣声旋即在头顶响起，声音可以用略显刺耳来形容。

“声音很大嘛。”笹垣说，“我想，就算看电视再专注，也不可能听不到。”

松浦的表情变了，却扭曲着脸露出了苦笑。“老板娘向来完全不碰生意。即使有客人来，她也很少招呼，小亮也从来不看店。那时他们也许听到了蜂鸣声，但置之不理。”

“哦，置之不理啊。”

不管是那个叫弥生子的女人，还是那个叫亮司的男孩，的确都不像会帮忙照料店里生意的样子。

“请问警察先生，你们在怀疑我吗？你们好像在说是我杀了老板……”

“没事没事，”笹垣挥挥手，“一旦发现有矛盾，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调查清楚，这是我们办案的基本要求。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好办事了。”

“是吗？不过，不管警方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挖苦地说。

“也说不上怀疑，不过最好还是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么，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证实你的确在店里？”

“六点到七点……老板娘和小亮可以当证人，这样不行吗？”

“所谓的证人，最好是完全无关的人。”

“这种说法，简直是把我们当共犯！”松浦怒目圆睁。

“刑警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笹垣淡淡地回应。

“笑死人了！杀了老板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老板虽然在外面挥霍无度，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财产。”

笹垣没有作答，只是微笑以对，心想让松浦一气之下多漏点口风也不错，但松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点到七点？如果是通电话算不算？”

“电话？和谁？”

“公会的人，讨论下个月聚会的事。”

“电话是松浦先生打过去的？”

“这个嘛，不是，是他们打过来的。”“几点？”

“第一个是六点，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又打了一次。”

“打了两次？”

“是的。”

笹垣在脑海里整理时间轴。若松浦所言属实，那么六点到六点半左右他便有不在场证明。他以此为前提，思考松浦行凶的可能性。

很难，他得出这个结论。

笹垣问了公会来电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松浦拿出名片夹寻找。就在这时，楼梯的门开了。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了男孩的脸。

发现笹垣的视线，亮司立刻把门关上，随后传来快步上楼的脚步声。

“少东家也在啊。”

“咦？哦，刚刚放学回来了。”

“我可以上去一下吗？”笹垣指着楼梯。

“去二楼？”

“嗯。”

“这个……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笹垣吩咐古贺：“抄完公会联系方式，请松浦先生带你看看保险库。”然后开始脱鞋。打开门，抬头看向楼梯，昏昏暗暗的，充满像是涂墙灰泥的气味，木质楼梯的表面多年来被袜子磨得又黑又亮。笹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楼。

来到楼梯尽头，两个房间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一边是和式拉门，一边是格子门。走廊尽头也有道门，但多半不是储藏室就是卫生间。

“亮司君①，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笹垣站在走廊上问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笹垣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询问，忽听咔嗒一声从拉门那边传来。

笹垣打开拉门。亮司坐在书桌前，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可以打扰一下吗？”笹垣走进房间。那是间六叠大小的和室，房间应是面向西南，充足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亮司背对着他说。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是，我只是作为参考。我可以坐这里吗？”笹垣指着榻榻米上的坐垫。

亮司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请坐。”

笹垣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你爸爸的事……真的很可怜。”

亮司没有回应，还是背对着笹垣。

笹垣观察了一下室内，房间整理得算是相当干净。就小学生的房间而言，甚至给人有点冷清的感觉。房内没有贴山口百惠或樱田淳子的海报，也没有装饰超级跑车图片。书架上没有漫画，只有百科全书、《汽车的构造》《电视的构造》等儿童科普书籍。

引起笹垣注意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框，里面是剪成帆船形状的白纸，连细绳都一根根精巧细致地表现出来。笹垣想起在游园会上见过的剪纸工艺表演，但这个作品精致得多。“这个真棒！是你做的吗？”

亮司瞄了画框一眼，微微点头。

“哦！”笹垣发自心底地惊叹一声，“你的手真巧，这都可以拿去展售了。”

“请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亮司似乎没有心情与陌生中年男子闲聊。

“说到这个，”笹垣调整了坐姿，“那天你一直在家吗？”

“哪天？”

“你爸爸去世那天。”

“哦……是啊，我在家。”

“六点到七点你在做什么？”

“六点到七点？”

“嗯，不记得了？”

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回答：“我在楼下看电视。”

“你自己一个人？”

“跟妈妈一起。”男孩的声音始终没有一丝畏惧。

“哦。”笹垣点点头，“不好意思，你可以看着我这边讲话吗？”

亮司呼了口气，慢慢把椅子转过来。笹垣想，他的眼神一定充满叛逆。然而，男孩低头看警察的目光中却没有那种味道。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无机质来形容，也像是正在进行观察的科学家。他是在观察我吗？笹垣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电视节目？”笹垣刻意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亮司说了节目的名称，那是一出针对男孩观众的连续剧。笹垣问了当时播映的内容，亮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他的说明非常有条理，简洁易懂。即使没看过那个节目，也能理解大致的内容。

“你看到几点？”

“大概七点半吧。”

“然后呢？”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

“这样啊。你爸爸没回来，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亮司小声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窗户。受他的影响，笹垣也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是红色的。

“打扰你了，好好用功吧。”笹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笹垣与古贺回到搜查本部，和侦讯弥生子的警察两相对照，并没有在弥生子与松浦的陈述中发现重大矛盾。如同松浦所说，弥生子也声称女客人来的时候，自己在里面和亮司一起看电视。她的说法是也许曾听到呼叫铃，但她没有印象，接待客人不是她的工作，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说，她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的时候松浦在做些什么。另外，弥生子描述的电视节目内容也和亮司所说大致相同。

如果只有弥生子和松浦两个，要事先串供并不难。但是当死者之子亮司也在内，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实话——这种气氛在搜查本部内越来越浓。

这件事很快便得到证明。松浦所说的电话经过确认，的确是当天六点、六点半左右打到桐原当铺的。打电话的当铺同业公会干事证实，与他通话的人确实是松浦。

调查再度回到原点，以桐原当铺的常客为主，继续进行基本排查工作。时间无情地流逝。职棒方面，读卖巨人队达成中央联盟九连霸。江崎玲於奈因发现了半导体的穿隧效应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同时，受中东战争影响，日本原油价格逐渐高涨。全日本笼罩着风雨欲来的态势。

当调查人员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搜查本部获得了一条新线索，是由调查西本文代的刑警找出的。

注释

①在日本，“君”可用在姓名后，多用于长辈对晚辈男性、同辈男性之间、对小男孩的称呼。

6

入口装了白木条门的菊屋是一家清爽整洁的乌冬面店。店门挂着深蓝色的布条，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生意颇为兴隆，不到中午便有客人上门，过了一点，来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一点半，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离店门稍远处。车身以粗黑体漆了“扬羽商事”的字样。

一个男子从驾驶座下车，他身穿灰色夹克，体形矮壮，年龄看上去约四十岁。夹克里穿着白衬衫，打领带。他略显匆促地走进菊屋。

“消息果然没错，真的在一点半左右现身了。”笹垣看着手表，佩服地说。他在菊屋对面的咖啡馆，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眺望外面。

“还有个附带消息，他正在里面吃天妇罗乌冬面。”说话的是坐在笹垣斜对面的刑警金村。他微笑着，清楚地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哦，亏他吃不腻。”笹垣将视线转回菊屋。提到乌冬面让他饿了起来。

西本文代虽有不在场证明，但她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由于桐原洋介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她，搜查本部始终对她存疑。若她与桐原命案有关，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必然有共犯。守寡的文代是否有年轻的情夫——警察们以此推论为出发点撒下调查网，网住了寺崎忠夫。寺崎以批发贩卖化妆品、美容用品、洗发精与清洁剂等为业。不仅批发给零售店，也接受客人直接下单，并且亲自送货。公司虽叫扬羽商事，但并无其他员工。

警察之所以会盯上寺崎，出于在西本文代住的吉田公寓附近打听出的闲话。附近的主妇几度目击驾驶白色小货车的男子进入文代的住所。该名主妇说，小货车上似乎写了公司名字，只是她并未仔细端详。警察持续在吉田公寓附近监视，但传闻中的小货车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疑似车辆。每天到文代工作的菊屋吃午饭的男子开的便是白色小货车。从扬羽商事这个公司名称，立刻查明了男子的身份。

“啊，出来了。”古贺说。

寺崎踱出菊屋，但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店门口。这也和金村等人的报告相同。不久，围着白色围裙的文代从店里出来。和寺崎说了几句话之后，文代返回店内，寺崎走向汽车，都没有表现出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好，走吧。”在烟灰缸中摁熄了和平牌香烟，笹垣站起身。

寺崎刚打开车门，古贺便叫住了他。寺崎惊讶得双眼圆睁，接着又看到笹垣和金村，表情都僵了。警察提出问话的要求，寺崎相当配合。问他是不是要找家店坐，他说在车里更好。于是，四人坐进了小货车。寺崎坐驾驶座，前座是笹垣，后座是古贺与金村。

笹垣首先问他是否知道大江发生当铺老板命案，寺崎目视前方点头。“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但是，这件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遇害的桐原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西本太太的住处。你认识西本太太吧？”

看得出寺崎咽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西本太太……你是说，在那家乌冬面店工作的女人？对，我算是认识她。”

“我们认为，西本太太可能跟命案有关。”

“西本太太？别傻了。”寺崎露出仅有嘴角上扬的笑容。

“哦，很傻吗？”

“当然，她怎么可能跟那种命案有关。”

“你们的交情只不过算是认识，你却这么帮西本太太说话啊。”

“我并没有帮她说话。”

“有人经常在吉田公寓旁看到白色小货车，还说驾驶员经常进出西本太太家。寺崎先生，那就是你吧？”

笹垣的话显然让寺崎狼狈不已。他舔舔嘴唇，说：“我是为了工作才去找她的。”

“工作？”

“我是把她买的东西送过去，像化妆品和清洁剂之类的，就这样而已。”

“寺崎先生，别再说谎了。这种事一查马上就知道。目击者说，你去她那里相当频繁，不是吗？化妆品和清洁剂有必要那么常送吗？”

寺崎双臂抱胸，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说寺崎先生，你现在说谎，这个谎就得一直说下去。我们会继续牢牢监视你，直到你跟西本太太见面。这样你怎么处理？你一辈子不跟她见面了吗？你办不到吧？请说实话，你跟西本太太的关系不寻常吧？”

寺崎还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笹垣不再说话，要看对方如何反应。

寺崎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我想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单身，她老公也死了。”

“可以解释成男女关系？”

“我们是认真交往的。”寺崎的声音有点尖锐。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这个都非说不可吗？”

“不好意思，作个参考。”笹垣露出和气的笑容。

“大概是半年前。”寺崎板着脸回答。

“什么机缘下开始的？”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在店里常碰面，就熟了，如此而已。”“西本太太是怎么跟你说桐原先生的？”

“只说他是她经常光顾的当铺老板。”

“西本太太跟你提过他常到她家去吗？”

“她说他去过几次。”

“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笹垣的问题让寺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桐原先生别有居心吗？”

“想那些又有什么用？文代小姐又不可能理会他。”

“但是，西本太太似乎受到桐原先生不少照顾，说不定也接受他金钱方面的资助。这么一来，要是对方强行逼迫，不是很难拒绝吗？”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依常理推论，有个男人经常出入和你交往的女子家，这女子因为经常受到他的照顾，不能随便敷衍。后来男人得寸进尺逼迫她，她的男友要是知道这种状况，一定相当生气吧？”

“所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杀人，对吗？请别胡说八道了，我没那么蠢。”寺崎扯高嗓门，震动了狭小的车内空间。

“这纯粹只是猜想，要是让你心里不爽快，我很抱歉。对了，这个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你在哪里？”

“调查不在场证明吗？”寺崎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

“是啊。”笹垣对他笑。因为警匪片走红，“不在场证明”一词也成了一般用语。

寺崎取出小小的记事本，打开日程那一栏。“十二日傍晚在丰中那边，因为要送东西给客人。”

“那是几点呢？”

“我想，到那边差不多是六点整。”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他便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也落空了，笹垣想。“那么，你把货交给客户了？”

“没有，不巧跟客人错过了。”寺崎突然含糊起来，“对方不在家，我便把名片插在玄关门上就回来了。”

“对方不知道你要过去吗？”

“我以为联系好了。我事先打电话说十二日要过去，可是好像没有联系好。”

“这么说，你谁也没有见到就回来了，对吗？”

“不错，不过我留下了名片。”

笹垣一边点头，一边思索，这种事在事后怎么布置都行。向寺崎问过他拜访的客人的住址与联系方式后，笹垣让他离开。

回搜查本部汇报后，中冢照例问笹垣的印象。

“一半一半吧。”笹垣如实回答，“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要是和西本文代联手犯案，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那他们后来的行动也太过轻率了。一般应该会认为在命案风头过去前，尽量不要接触才对。可是寺崎却和之前一样，一到中午就到文代工作的店里去吃乌冬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中冢默默地听部下的话。两端下垂紧闭的嘴唇证明他认同这个意见。

警方针对寺崎展开了彻底调查：他独自住在平野区的公寓，结过婚，于五年前协议离婚。客户对他的评价极佳——动作利索，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都会照办，价格还很低。对零售店老板而言，他是求之不得的供货商。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不会犯下杀人案。不如说，因为他的生意只能勉强支撑，挖东墙补西墙的经营状态反而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想桐原缠着文代不放，固然引起他的杀机，而当时桐原身上的一百万元，也极有可能让他眼红。”调查寺崎经营状况的警察在调查会议上如此分析，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意。

经过确认，证实寺崎没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人员到他宣称留下名片的人家调查，查出该户人家当天外出拜访亲戚，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返回。玄关门上的确夹了一张寺崎的名片，但无法判断他何时前来。此外，该户主妇对于十二日是否与寺崎有约的问题，回答：“他说会找时间过来，可是我不记得跟他约好十二日。”她甚至还加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寺崎先生说过，十二日我不方便。”

这一句证言具有重大意义。寺崎可能明知该户人家出门不在，却于犯案后前往该处留下名片，意欲制造不在场证明。

调查人员对寺崎的怀疑，可说是到了几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然而，警方没有任何物证。现场采集的毛发当中，没有任何一项与寺崎一致。此外没有指纹，也没有有力的目击证言。假如西本文代与寺崎是共犯，两人应该会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形迹。有些经验老到的警察主张先行逮捕再彻底侦讯，也许凶手会招供，但这种情形下，警方实在无法申请逮捕令。

7

在毫无进展的状况下，一个月过去了。多日留宿办案的搜查本部成员渐渐开始回家，笹垣也泡进了暌违已久的自家浴缸。他和妻子两人住在近铁八尾站前的公寓，妻子克子比他年长三岁，两人没有孩子。

睡在自家被窝里的翌日早上，笹垣被一阵声音吵醒，克子正忙着更衣，时钟的指针刚过七点。

“这么早，忙什么啊？要去哪里？”笹垣在被窝里问。

“啊！抱歉，吵醒你了。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买东西？这么早？”

“不这么早去排队，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你到底要买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卫生纸呀。”

“卫生纸？”

“我昨天也去了。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条，其实我很想叫你一起去。”

“买那么多卫生纸干吗？”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我先出去了。”穿着开襟羊毛衫的克子拿起钱包匆匆出门。

笹垣一头雾水。最近满脑子都是办案、调查，对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毫不关心。供油吃紧的事他是听说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买卫生纸，还得一大早去排队。等克子回来再仔细问她好了，他心里这么想，再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在被窝里翻个身，伸手探向放在枕边的黑色电话。头有点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喂，笹垣家。”

过了十几秒，他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睡意登时消失无踪。

那个电话是通知他寺崎忠夫死亡的消息。

寺崎死在阪神高速公路大阪守口线上。转弯的角度不够，撞到护墙上，是典型的行驶中精神不济所致。当时他的小货车上载有大量肥皂和清洁剂。后来笹垣才知道，继卫生纸之后，民众也开始抢购囤积这类商品，因为顾客想多进一点货，寺崎不眠不休地到处张罗。

笹垣等人到寺崎的住处进行搜索，试图寻找杀害桐原洋介的相关物证，但无法否认，那是一次令人备感徒劳的行动。即使有所发现，凶手也已不在人世。

不久，一名警察自小货车车厢内发现重大物证——登喜路打火机，长方形，棱角分明。所有搜查本部成员都记得，同样的东西从桐原洋介身边消失了。然而，这个打火机上却没有验出桐原洋介的指纹。准确地说，上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似乎用布或类似东西擦拭过。

警方让桐原弥生子察看那个打火机，但她迷惑地摇头，说，东西虽像，但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

警方叫来西本文代再度侦讯。刑警心急如焚，想尽方法逼她承认。审讯官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话，暗示那个打火机确实为桐原所有。

“再怎么想，寺崎有这种东西实在奇怪。不是你从被害人身上偷来给寺崎，就是寺崎自己偷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说！”审讯官让西本文代看打火机，逼她招认。

但西本文代一再否认，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寺崎的死讯应该让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从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一点迟疑。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旁观侦讯过程的笹垣这么想。

8

看着体育新闻版，田川敏夫回想起昨晚的比赛，恶劣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读卖巨人队输了也无可奈何，问题是比赛的经过。

在关键时刻，长岛又失灵了。向来支撑着常胜军巨人队的第四棒击球手，整场始终表现平平，让观众看得心头火起。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不负众望，这才是长岛茂雄！即使挥棒被接杀，也会挥出让球迷心满意足的一棒，这才是人称“巨人先生”的本事啊！

但这个赛季却很反常。

不，两三年前就出现了前兆，但田川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才一直故意视而不见，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巨人先生身上。然而看到现在的状况，即使自孩提时代便是长岛迷的田川，也不得不承认任谁都有老去的一天，再了不起的著名选手，总有一天也必须离开球场。

看着被三振出局的长岛皱着眉头的照片，田川想，也许就是今年了。虽然赛季刚开始，但照这种势头，不到夏天，大家应该就会开始对长岛退役一事议论纷纷。若巨人无法夺冠，事情可能会成为定局，田川有不祥的预感，今年要夺冠大概很难。巨人队去年虽以压倒性气势创下九连霸的辉煌纪录，但很难不察觉到整支球队开始出现疲态，长岛就是象征。

随意浏览过中日龙队赢球的报道后，他合上报纸。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他想。发薪日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付房租。

打哈欠的时候，他看到贴了公寓告示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看脚就知道不是成年人。人影穿着运动鞋，田川想，大概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为了耗时间，站在那里看告示。但是几秒钟后，玻璃门开了。衬衫外套着开襟毛衣的女孩，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令人联想到名贵的猫咪，给人深刻的印象，看样子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有什么事呢？”田川问，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很温柔。如果来人是附近常见的那种浑身肮脏又贼头贼脑的小鬼，他的声音可是冷漠得很，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您好，我姓西本。”她说。

“西本？哪里的西本？”

“吉田公寓的西本。”她口齿清晰，这在田川耳里听来也很新奇。他认识的小孩净是些说起话来使他们低劣的头脑和家教无所遁形的家伙。

“吉田公寓……哦。”田川点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档案夹。吉田公寓住了八户人家，西本家承租的一○三室位于一楼正中。田川确认西本家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是该打电话催了。“这么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你是西本太太的女儿？”

“是的。”她点头。

田川看了看入住吉田公寓的住户登记表。西本家的户主是西本文代，同住者一人，为女儿雪穗。十年前入住的时候还有丈夫秀夫，但不久便亡故了。“你是来付房租的吗？”田川问。西本雪穗垂下视线，摇摇头。田川想，我就知道。“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想请您帮忙开门。”

“开门？”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我没有带钥匙。”

“哦。”田川总算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你妈妈锁了门出去了吗？”

雪穗点头，低头抬眼的表情蕴含的美艳令人忘记她是个小学生，霎时间田川不禁为之心动。“你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妈妈说她今天不会出去……所以我没带钥匙就出门了。”

“嗯。”田川想，该怎么办呢？看了看钟，这个时间要关店太早了。身为店主的父亲昨天便去了亲戚家，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但总不能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雪穗。使用备用钥匙时必须有田川不动产的人在场，他们与公寓所有权人的契约当中有这一条。等一下你妈妈就回来了——若在平常他会这么说，但看着雪穗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要说出这种袖手旁观的话变得很困难。

“既然这样，我去帮你开门好了。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收放出租住宅备用钥匙的保险箱。

从田川不动产的店面走到吉田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而是提着红色塑料手提书包。每动一下，她身上便传出叮当作响的铃声。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用心去看，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绝非富裕家庭的孩子。运动鞋鞋底已磨损，毛衣也挂满毛球，好几个地方都开线了，格子裙也一样，布料显得相当旧。

即使如此，这女孩的身上仍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是田川过去鲜有机会接触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他和雪穗的母亲很熟，西本文代是个阴郁而不起眼的女人，而且和住在这一带的人一样，一双眼睛隐隐透露粗鄙的念头。和那样的母亲同吃同住，却出落得这般模样，田川不由得感到惊讶。“你念哪所小学？”田川在后面问。

“大江小学。”雪穗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来回答。

“大江？哦……”他想，果然。本区几乎所有孩子都上大江这所公立小学，该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因为顺手牵羊被逮到，几个学生因为父母连夜潜逃而失踪。下午经过时会闻到营养午餐剩菜剩饭的味道，一到放学时间，便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可疑男子推着自行车出现，想拐骗小朋友的零用钱。只不过，大江小学的小朋友可没有天真到会上这些江湖骗子的当。

依西本雪穗的气质，田川实在不认为她会上那种小学，故而才有此一问。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凭她的家境，她不可能上私立学校。他想，她在学校里一定与别人格格不入。

到了吉田公寓，田川站在一○三室门前，先敲了敲门，然后叫“西本太太”，但无人回应。“你妈妈好像还没回来。”他回头对雪穗说。

她轻轻点头，身上又传出了叮当的铃声。

田川把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向右拧，听到咔嗒一声开锁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向他袭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心头。但他不予理会，直接转动把手，打开门。田川刚踏进房间，便看到一个女人躺在里面的和室里。女人穿着淡黄色毛衣和牛仔裤，横卧在榻榻米上。看不清楚长相，但应该就是西本文代。

搞什么，明明在家嘛……刚想到这里，他闻到一股怪味。

“煤气！危险！”他伸手制止身后想进门的雪穗，捂住口鼻，随后立刻转头看就在身边的流理台。煤气炉上放着锅，开关开着，炉上却没有火。

他屏息关上煤气总开关，打开流理台上方的窗户，再走进里面的房间，一边瞄着倒在矮桌旁的文代，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把头探出窗外，大口深呼吸。脑袋深处感觉麻木。

他回头看西本文代，她脸色发青，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没救了——这是他的直觉。

房间角落里有一部黑色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但是，这一刻，他犹豫了。要打一一九吗？不，还是应该打一一○吧……①他脑中一片混乱。除了病死的祖父之外，他没见过尸体。拨了一、一之后，他犹豫着把食指伸进○键。就在这时——

“死了吗？”从玄关传来声音。

一看，西本雪穗还站在脱鞋处。玄关的门开着，逆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妈妈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话里夹杂着哭声。

“现在还不知道。”田川把手指从○移到九，拨动转盘。

注释

①在日本，119既是火警也是急救电话，110是报警电话。

第二章

1

钟响过几分钟后，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单反相机，弯腰向外窥探。果然，女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正门。他把相机拿到胸前，逐一检视众多少女的脸孔。

他正藏身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卡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五十米的路旁。这是个绝佳位置，因为放学时分，绝大多数清华女子学园的学生都会从他眼前经过，而且车厢上还蒙了布。对雄一来说，要达成今天的目的，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如果可以顺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费他逃了第六节课跑来这里。

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学生裙也是同一颜色。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晃动着浅蓝色的裙摆，从躲在布后偷看的雄一眼前经过。其中有些少女脸蛋稚嫩得令人以为是小学生，也有些已经开始步入成熟女人的阶段。每当后者接近的时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门，但怕关键时刻底片不够，便强忍住。

以这样的姿势盯着路过的少女将近十五分钟后，他的眼睛找到了唐泽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机，透过镜头追随她的动向。

唐泽雪穗照例和朋友并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额头上有青春痘，加上皮包骨身材，雄一并不想把她当作拍摄的目标。

唐泽雪穗的头发略带棕色，发长及肩，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拨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身体也同样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她的仰慕者当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她那双令人联想到娇贵猫咪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朋友，下唇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雄一调整好相机，等待唐泽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鼻子。

雄一的家是窄巷独栋住宅中最里边的一户。打开拉门，一进屋右边就是厨房。因为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大酱汤、咖喱等食物混杂而成的奇异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认为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来了哦。”雄一的母亲面向流理台，边准备晚餐边说。看她的手边，今晚显然又是炸马铃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厌烦。自从几天前妈妈的故乡送来一大堆马铃薯，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出现它。

上了二楼，菊池文彦正坐在五叠不到的房间正中看着电影介绍。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册子。

“这部电影好看吗？”菊池抬起头来问雄一，介绍册正好翻到史泰龙的特写。

“很好看，挺感人的。”

“噢，每个人都这么说。”

菊池弓着背，回头盯着册子猛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却默不作声，开始换衣服。那本册子不能给他，想要，自己去看电影就有了。

“可是电影票够贵的。”菊池冒出这么一句。

“嘿。”雄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照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太喜欢和菊池提到钱的事。菊池没有爸爸，从穿着就看得出他过得很苦。自己家里至少有爸爸工作赚钱，这就该感到庆幸了。雄一的父亲是铁路公司的职员。

“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机，菊池问道。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应该知道雄一去拍什么。

“嘿。”雄一也以别有含意的笑容回应。

“拍到好照片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很有把握。”

“这下又可以赚一笔了。”

“这能卖多少钱啊，材料也要花钱，扣掉有剩就不错了。”

“可是，有这种专长真好，真令人羡慕。”

“这算不上什么专长。连这台相机的用法我都还没搞清楚，只是随便拍、随便洗而已。再怎么说，这些都是别人给的。”

雄一现在的房间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兴趣是摄影，拥有不少相机，也有简单的工具，能够冲洗黑白照片。叔叔结婚搬走时，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雄一。

“真好，有人给你这些东西。”

察觉菊池又要说一些艳羡忌妒的话，雄一不禁有点郁闷。他向来避免让话题转到那个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经常主动提及与贫富有关的话题。但今天不同，菊池说：“上次，你不是给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吗？”

“马路上的照片？”

“嗯，那个还在吗？”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插在书架边缘的一本剪贴簿，那也是叔叔留下来的东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来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来玩的时候聊到摄影的事，雄一就顺手拿给他看。

拿到剪贴簿，菊池便十分热切地翻看起来。

“你到底要干吗？”雄一俯视着菊池微胖的身躯问。

“嗯，也没什么。”菊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剪贴簿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哪张？”

雄一注视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路上，一对男女走在一条眼熟的小巷子里，电线杆上的海报随风飘动，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不远处的塑料水桶上蹲着一只猫。“你要这种照片干吗？”雄一问。

“嗯，我想拿去给一个人看。”

“给人看？谁？”

“到时候再告诉你。”

“哦。”

“借我啦，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递给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书包。

当晚吃过饭，雄一便躲进房间冲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里冲洗照片，只要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把底片放进专用容器，接下来的步骤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进行。显像完成后，他从容器里取出底片，到一楼的洗脸台冲水。原本应当以流动的水冲泡一个晚上，但妈妈看到一定会唠叨，雄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冲到一半，雄一透过日光灯察看底片。确认唐泽雪穗头发的光泽呈现出清晰的阴影，他感到很满足。他有把握——没问题，顾客一定会满意。

2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玩。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对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我是川岛江利子。”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几乎毫无例外。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不健康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那倒也是。”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唐泽雪穗的家位于幽静的住宅区。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嗯，很温柔呀。”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①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有，应该也教日本琴吧。”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我是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课程！”

“可是，相当严格哦。”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哪件事？”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是不是传得很凶呀？”她问。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喏，”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亲生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呀，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嗯？”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啊，这样啊。”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死得很不寻常……”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话是这么说……”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把话咽了回去。她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如此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我不知道，也没问。”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注释

①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1522－1591）创千家茶道，至其孙宗旦后分为三家：里千家、表千家与武者小路千家。

3

教语文的女老师目光只在课本与黑板之间来回。她在机械地上课的同时，似乎一心祈祷这地狱般的四十五分钟早点过去。她从不叫学生朗读课本，也不点学生回答问题。

大江初中三年级八班的教室内分成前后两个集团。多少还有点心想上课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课的人利用教室后半部的空间为所欲为。有人玩扑克和花纸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睡觉，不一而足。

老师们曾经训斥这些妨碍上课的学生，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当然，原因在于老师深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师没收了学生上课时看的漫画，打学生的脑袋训诫，结果几天后遭人袭击，断了两根肋骨。这肯定是报复，但受到训斥的学生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笔槽里摆的东西后吓得惊声尖叫。粉笔槽里摆的是内含精液的保险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说过一些批评不良学生的话。身怀六甲的她差点因为过度惊吓而流产。发生这件事后，她立刻办理停薪留职。大家都认为，在这届初三生毕业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在那里，他想上课时就能上课，也能够轻易加入妨碍的一方。他很喜欢这个可以视心情转换立场、有如墙头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进来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将近一半。他用力打开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个。女老师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是继续上课。

牟田把两脚跷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色情杂志。“喂！牟田，你可别在这里打炮啊。”一个同伴说。牟田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语文课一结束，雄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两手插在口袋里，盘腿坐在桌上。他背对着雄一，雄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同伴的笑脸推测，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他们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电子游戏，他听到“打砖块”这个词。他们今天大概又打算溜出学校，直奔电子游乐场吧。

牟田对面的男生看到了雄一，随着他的目光，牟田回过头。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两处凹陷的深处，是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

“这个。”说着，雄一把信封递出去。

“什么东西？”牟田问，声音很低沉，气息里夹杂着烟味。

“昨天我去清华拍的。”

牟田似乎明白了，戒备的神色从脸上退去。他一把抢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里面。

信封里装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雄一就起床冲洗的自信之作。虽然是黑白照，但拍出来的东西能够看出肌肤和头发的颜色。

牟田以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看着照片，旋又抬头看雄一，一边脸颊挤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拍得不错嘛。”

“不错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心血。”看到顾客满意的样子，雄一松了口气。

“不过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张？”

“我只先带你可能会喜欢的来。”

“还有几张？”

“还不错的有五六张。”

“很好，明天全部带来。”说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边，没有要还雄一的意思。

“一张三百，三张是九百。”雄一指着信封说。

牟田皱着眉头，从斜下方轻蔑地瞪着雄一，右眼下的伤疤显得更为凶悍。“钱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他的口气充满威胁意味。雄一当然没话说，只说句“好啊”，便欲离去。

牟田却说“喂，慢着”，叫住了他。“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吗？”

“藤村？”雄一摇摇头，“不认识。”

“也是清华三年级的，跟唐泽不同班。”

“我不知道这个人。”雄一再度摇头。

“你去帮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样的价钱。”“可我不认识她呀。”

“小提琴。”

“小提琴？”

“她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音乐教室里面看得到吗？”

“这种事你去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牟田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把脸转向同伴。

雄一知道这时候再多嘴会让牟田发怒，默默地离开了。

牟田从上学期开始注意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女生，那所学校的女生以家境好、气质佳闻名。看来他们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华的女生，只不过到底有没有人如愿以偿，就不得而知了。

拍摄他们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议的，因为雄一听说他们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为零用钱不足以让他继续摄影这个兴趣。

牟田一开始要他拍唐泽雪穗。雄一感觉牟田真的很喜欢雪穗，证据是即使照片拍得有点瑕疵，他也照单全收。正因如此，当他提出藤村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雄一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唐泽雪穗实在太高不可攀，所以转移了目标，雄一这么想。无论牟田喜欢的是谁，都与雄一无关。

午休时，雄一刚吃完饭，把空饭盒收进书包，菊池就来到他身边，手上还拿着一个大信封。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天台好不好？”

“天台？干吗？”

“就这个啊。”菊池打开信封口，里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哦。”雄一开始感兴趣，“好啊，我陪你去。”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不久前，这里还是不良学生聚集的地点，但校方发现这里有大量烟蒂，此后训导老师经常来巡视，便再也没人来了。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雄一的同班男生。雄一知道他姓什么，但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他姓桐原，叫什么就不记得了。

其实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学不相往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起眼，上课时也极少发言，午休和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看书。阴沉的家伙——这是雄一对他的印象。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一一凝视他们。他的眼神透露出以前从未显现的锐利光芒，雄一陡然一惊。

“找我干吗？”桐原语气不悦，看样子是菊池找他来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菊池说。

“什么？”

“就是这个。”菊池从信封里拿出照片。

桐原以提高警惕的模样靠近，接过黑白照片瞥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来当参考，”菊池说，“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雄一看着菊池的侧脸。四年前什么案子？

“你想说什么？”桐原瞪着菊池。

“你看不出来吗？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妈。”

“咦？”发出惊呼声的是雄一。桐原狠狠瞪他一眼，再度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菊池：“不是，那不是我妈。”

“怎么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妈，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员啊。”菊池有点光火了。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妈。你少胡说八道！”他说完把照片还给菊池，转身就要离开。

“这是在布施车站附近吧？离你家也很近。”菊池在桐原背后飞快地说，“而且，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电线杆上贴的海报就知道了，那是《无语问苍天》。”

桐原停下脚步，但似乎没有和菊池细谈的意思。“你真烦。”他稍稍扭过头来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好心才跟你说的。”菊池回了这句话，但桐原只瞪了他们俩一眼，便径直走向楼梯间。

“本来想说可以拿来当线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后，菊池说道。

“什么线索？”雄一问，“四年前有什么案子？”

听到雄一这么问，菊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也对，你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所小学，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到底是什么案子！”雄一不耐烦了。

菊池环顾四周之后才说：“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园吗？在布施车站附近。”

“真澄公园？啊……”雄一点点头，“以前去过一次。”

“那个公园旁边有栋大楼，记不记得？说是大楼，其实盖到一半就停工了。”

“不太清楚，那楼怎么了？”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栋大楼里被杀的。”

“咦……”

“钱不见了，他们说应该是劫匪干的。那时候闹得多大啊！每天都有警察四处走来走去。”

“抓到凶手了吗？”

“警察怀疑一个男的可能是凶手，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人死了。”

“死了？被杀了？”

“不不不，”菊池摇头道，“出了车祸。警察查他的东西，找到一个打火机，跟桐原他爸爸丢的一模一样。”

“哦，找到打火机，那一定是他干的嘛。”

“这就很难讲了。只知道是一样的打火机，又不能确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问题就来了。”菊池朝楼梯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过了不久，开始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凶手或许是他太太。”

“他太太？”

“就桐原他妈啊。有人说，他妈跟店员有一腿，嫌他爸碍事。”菊池说，桐原家是开当铺的，店员指的就是以前在当铺做事的男子。

但是，对雄一而言，虽然是朋友的叙述，却像听电视剧剧情一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跟店员有一腿”这种话，听了也没感觉。“后来怎样？”雄一要他继续说下去。

“这传了很久。可是没什么根据，后来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过，这张照片，”菊池指着刚才的照片，“你看，后面是宾馆！这两个人一定是从宾馆出来的。”

“有这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这是桐原他妈和店员搞外遇的证明啊！也就是说，他们有杀他爸的动机。我就是这样想，才拿照片给桐原看。”

菊池经常借阅图书馆的书，随口便能说出“动机”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受惠于此。

“说是这样说，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场，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妈妈呢？”雄一说。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时候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还是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吗？”菊池极为热切地说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我会想办法证明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桐原他妈。这样，他就不能再装了。要是把这张照片拿去给警察看，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我认识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察，我要把照片拿去给那个大叔看。”

“你干吗对这件案子这么认真？”雄一觉得很纳闷。

菊池一边收照片，一边抬眼看他。“发现尸体的是我弟弟。”

“你弟弟？真的？”

“嗯。”菊池点头，“我弟跟我讲，我也跑去看。结果真的有尸体，我们才去告诉我妈，叫她报警。”

“是这样啊。”

“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所以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话。可是，警察问的不单单是发现尸体时的事。”

“什么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钱不见了，照理是凶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方拿走的可能。”

“第三方……”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报警前先拿走值钱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说，“不止这样，警察想得更多。自己杀了人，再叫儿子去发现尸体，这也有可能。”

“怎么会……”

“很扯吧，可这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们家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还有，因为我妈去过桐原他们店里，警察就不放过我们。”

“可是，嫌疑都洗清了吧？”

菊池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听了这些话，雄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紧握着双手站在那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老师从楼梯间走出来，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怒气冲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老师盯上菊池的信封，“给我！”

他似乎怀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烦地把信封交给老师。老师看了照片，眉间的力道霎时松开。看在雄一眼里，那反应有几分是脱了力，也有几分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照片？”老师狐疑地问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我向秋吉借的。”

老师转向雄一：“真的吗？”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师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过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信封。“和课业无关的东西不要带到学校来。”

“知道了，对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师看看他们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没有烟蒂，所幸没有找到。他没再说话，把信封还给菊池。

紧接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放学后，雄一又来到清华女子学园。但是，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唐泽雪穗。他沿着墙走了一段路。

他停下脚步，因为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声音——小提琴。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人后毫不犹豫地爬上铁丝网。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却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欢呼，这里就是音乐教室。

雄一改变身体的角度，探出头去。钢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她看起来比唐泽雪穗娇小。是短发吧？他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教室光线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碍了视线。正当他把脖子伸得更长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看到她往窗边走来。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开了，一个一脸好强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铁丝网上爬下。

“害虫！”那个想必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声压倒一般，雄一的手松开了。总算是双脚先着地，虽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并未受伤。里面有人大声喊叫。糟了！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直到逃离险境、松了口气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女生喊的是“害虫”。

4

每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川岛江利子都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当然，她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时间，雪穗去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总不能到了初三才加入话剧社。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嗯，要不要抄近路？”

“好啊。”

平常她们都会沿着有公交车行驶的大路走，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户。她们走到堆放着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咦！”雪穗停下脚步，望向仓库的方向。

“怎么了？”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堆放的角材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不对，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你看，果然没错。”

她说得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制服。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她们所熟悉的。“怎么会有制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什么？”

“这个。”雪穗让她看制服的胸口部位。

名牌被安全别针别在那里，上面写着“藤村”。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脊，一心只想立刻离去。

雪穗却拿着破了的制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扇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尖叫一声，用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怎么了？”江利子问，声音在颤抖。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倒在地上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二班的藤村都子，但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已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和雪穗，救她的则另有其人。她们以为发现了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所有衣物都被脱掉，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以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两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物。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侦讯。江利子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刚目睹藤村都子的惨状，实在无心兴奋。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将白发剃成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个寿司店厨师，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她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学生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交车行经的大道，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你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你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你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旁边的女警问道。

“我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不过，”在她旁边的雪穗说，“有人偷窥学校里的情况，或是等我们放学时偷拍，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寻求赞同。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忘了。

“是同一个人吗？”警察问。

“偷看的有好几个，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我想是大江初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大江？你确定？”女警需要确认。

“我以前住在大江，认得出来。我想，那的确是大江初中的校徽。”

女警与中年警察对望一眼。“其他还记得什么？”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姓什么？”中年警察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吉利的吉。”

江利子听着对话，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

“秋吉……是吗？”

中年警察在女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最后，想请你们看一下。”中年警察取出塑料袋放在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你们有印象吗？”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没有。”江利子说，雪穗也给出相同的回答。

5

“咦，你的链子断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钱包后说道。正值午休，他们在小卖部买面包。菊池站在雄一前面，手里拿着钱包，但平常挂在上面的钥匙圈吊饰不见了。雄一记得是一个小不倒翁。

“对呀，我昨天傍晚才发现。”菊池悻悻地说，“我还很喜欢那个呢。”

“掉了？”

“好像是。不过，这种链子有这么容易断吗？”

便宜货嘛！雄一把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生吞回去。对菊池严禁耍这种嘴皮子。

“对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洛基》了。”

“哦，那很好啊。”雄一望向他，心道，没多久之前，他明明还在为昂贵的电影票哀叹。

“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了电影院的特别优待券。”菊池仿佛看穿了雄一的疑问，“客人给我妈的。”

“哦，那真是太幸运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亲在附近的市场工作。

“可是，我一看才发现昨天到期，便匆匆忙忙赶去。还好赶上最后一场，真险。其实仔细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别人也不会拿来送人。”

“也许吧，电影怎么样？”

“太酷了！”

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电影。

午休即将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同班同学叫住雄一，说班主任找他。他们的班主任是绰号叫“大熊”的理科老师，姓熊泽。

到了教师办公室，熊泽正一脸严肃地等着雄一。“天王寺分局的警察来了，有事要问你。”

雄一大吃一惊。“问我什么？”

“听说你偷拍清华女生。”熊泽混浊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啊，我……”面对突然的诘问，雄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真是的。”熊泽啧了一声，站起身，“人蠢还专干蠢事，真是学校之耻！”他动动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会客室里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天台上遇到的训导老师，他隔着眼镜瞪视雄一。另外两个是陌生人，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届中年，两人都穿着朴素的深色西装。看样子这两位就是警察了。

熊泽向他们介绍雄一。警察每一寸都不放过似的盯着他。

“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附近偷拍学生照片的就是你吗？”中年警察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隐约透露出老师们没有的剽悍。光是他的声音便足以让雄一畏怯。

“呃，我……”舌头好像打了结。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警察指着雄一胸口，“据说因为你的姓氏很特别，就记住了。”

不会吧，雄一想。

“怎么样？你最好还是老实说，你去拍了吧？”警察再次问道，他身旁的年轻警察也瞪着雄一。训导老师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拍了……”雄一无奈地点头，熊泽重重地叹了口气。

“做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吗？”训导老师气得都快口吃了，发线退后的额头开始涨红。

“别这样，别这样。”中年警察做了安抚的手势，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对象是固定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雄一的声音都哑了。

“可以帮我把名字写在这里吗？”警察拿出纸笔。

雄一写下“唐泽雪穗”，警察看了，露出会意的表情。“其他呢？”警察问道，“还有别人吗？就只拍她？”

“是的。”

“你喜欢她？”警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欢，是我朋友喜欢。我只是帮他拍。”

“你朋友？你干吗特地帮他拍？”

雄一低着头，咬着嘴唇。看到他这个模样，警察似乎有所发现。“哈哈！”警察饶有趣味地说，“你拿那些照片去卖，对吧？”

说中了，雄一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这家伙！”熊泽爆出一句，“你白痴啊！”

“拍照的只有你吗？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中年警察问。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这么说，经常偷看清华操场的也是你喽？那里的学生说常有人去偷看。”

雄一抬起头。“我没有，真的，我只有拍照。”

“那偷看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多半是牟田他们，雄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作声。要是被他们得知是他说的，天知道下场会有多凄惨。

“看来你知道，但不想说。隐瞒不说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吧，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昨天放学后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这……”

“昨天的行动啊。怎么？不能讲吗？”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吉！”熊泽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

“哎，没关系。”中年警察再次安抚激动的老师，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雄一。“有个清华的女生在学校附近差点就被欺负了。”

雄一感到自己的脸僵了。“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说是你干的，只是那里的学生提到你。”警察的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充满一种意味——目前就数你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摇头。

“那你昨天在哪里、做了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昨天……放学后，我去了书店和唱片行。”雄一边回想边说，“那时候是六点多，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你在家的时候，家人也在？”

“是，我妈也在家。大概九点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

“没有家人以外的人？”

“没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证明不算数吗？

“好啦，该怎么办？”中年警察以商量的口气低声向身边的年轻警察说，“秋吉说，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我们又没法证实他的话。”

“就是啊。”年轻警察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浅笑。

“我真的是帮朋友拍的。”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那个朋友的名字。”中年警察说。

“这个……”雄一很犹豫，但若再不说，自己便无法洗清嫌疑。他可不愿那样。

警察审时度势，恰到好处地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雄一的心坎上，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畏畏缩缩地说出牟田的名字。训导老师立刻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可以想见，每次出事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偷看清华操场的人里面，也有这位牟田？”中年警察问。

“这我不知道。”雄一舔舔干涩的嘴唇。

“牟田只托你拍唐泽的照片吗？有没有要你拍其他女生？”

“其他的，嗯……”雄一不知该不该说，但决定老实招供。到了这个地步，透露多少都没有差别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个人。”

“谁？”

“藤村都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是谁。”

话音未落，雄一感觉到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警察的表情也出现变化。

“所以，你拍了她的照片？”警察低声问道。

“还没有。”

警察点点头，哦了一声。

“别再去拍了。”熊泽从旁气呼呼地说，“你就是做这种蠢事，才会被怀疑。”

雄一默默点头。

“我们还想确认一件事。”警察取出一个塑料袋，“你有没有见过这里面的东西？”

袋子里有个小不倒翁。雄一大吃一惊，那正是菊池的钥匙圈吊饰！

“看样子你是知道了。”警察注意到他的表情。

雄一的心又开始动摇了。如果供出菊池，会造成什么后果？会换成菊池被怀疑吗？可是，要是这时候说谎，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明真相……

“怎么样？”警察以手指头笃笃有声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声响如针一般，声声刺痛雄一的心。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说出不倒翁的主人。

6

因社团活动等原因留校时，最晚不得超过五点离校——学校在星期四早上发出这样的通知。开班会时，班主任再次强调。

这还用说吗？这是川岛江利子的感想。想想前天发生的事，不要说五点，所有学生都应该一放学就回家。

然而，其他学生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愤愤不平，这是因为前天的事情被隐瞒得滴水不漏。对于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她们毫不知情。

当然，学生之间传出不少臆测，其中不乏接近事实的。例如，“有人在放学途中差点被变态非礼”之类。但是，这类谣传，也必然是由学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来的。老师们不可能泄露内情，江利子她们也保持缄默，所以她们发现被害人一事，应该没有同学知道。

江利子对此事只字不提，并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个爱说八卦的长舌妇，谣言想必已经满天飞了。因为校方的应变速度就是这么慢。

要江利子对事情保持沉默的是唐泽雪穗。事发当晚，江利子回家之后便接到她的电话。

“遇到那种事，我想藤村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这件事被全校同学知道，她可能会自杀。所以，我们小心一点，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事情传出去，好不好？”

雪穗的提议合情合理。江利子说，她也打算这么做。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初二时同班，藤村功课好、个性积极，在班上居于领导地位。只不过江利子有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因为只要自尊受到一点伤害，她就会立刻翻脸。同时，贬低别人的话她说来却毫不在乎。当然，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件事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了，一定会立刻传遍学校。

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吃便当。她们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后，附近没有别人。

“现在，对外说是藤村出了车祸，暂时请假。”雪穗小声说。

“哦，这样啊。”

“好像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愿可以顺利隐瞒下去。”

“是啊。”江利子点头。

吃完饭，雪穗边拿出拼布的材料，边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没来。”

“奇怪的人？”

“平常在铁丝网外面偷看的人。”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般攀在铁丝网上的男生，今天却不见踪影。“也许是这次的事件传出去，被警告了吧。”

“也许吧。”

“这次的歹徒会不会就是他们？”江利子小声问。

“不知道。”雪穗说。

“那些人上的学校，不是烂得要命吗？”江利子皱着眉头说，“要是我，绝对不想进那种学校。”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才上那所学校的。”雪穗说。

“会吗？”

“像是因为家境等等的。”

“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糊地点头，看着雪穗的手微笑。前几天去雪穗家时看到的那个小杂物袋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嗯，只要再做最后的修饰就好了。”

“可缩写是RK呢。”江利子看着绣在上面的字母，“唐泽雪穗（Karasawa Yukiho）不应该是YK吗？”

“对呀，不过，这是要送我妈妈的礼物，我妈妈叫礼子（Reiko）。”

“哦，这样啊。嗯，你真孝顺。”江利子看着雪穗灵巧运针的手指说道。

7

菊池文彦因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学生遇袭事件遭到警方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事。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会客室接受警察问话。警方问了什么、他如何回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教室后，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人找他说话。警察连日造访的异常情况，使每个人都感到非比寻常。

雄一也没有和菊池说话，向警察透露钥匙圈的事让他感到内疚。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传唤，离开教室。穿过桌椅走向出口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好像是清华的女生遭到袭击了，”菊池出去后，有个同学说，“所以警方怀疑他，听说他的东西掉在现场。”

“你听谁说的？”雄一问。

“有人跑去偷听老师聊天，事情好像很严重。”

“被袭击是怎样？是被强暴了吗？”有个男生问，眼里满是好奇。“一定的嘛！听说钱也被抢了。”打开话匣子的人压低声音传播消息。

雄一察觉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窘迫的家境。“可是，菊池说不是他，”雄一试探地说，“他说那时候去看电影了。”

有人说，这实在可疑。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他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围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桐原不会凑这种热闹。莫非因为前几天照片的事，桐原对菊池产生了兴趣？

雄一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看着桐原，不久便和他对上了眼神。桐原注视了雄一一两秒钟，便起身离开。

8

事件发生四天后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这提议出自雪穗。但是，她们在客厅等了又等，都子并没有露面，只有她母亲出来，万分抱歉地说都子还不想见任何人。

“伤势很严重吗？”江利子问。

“伤势其实也还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击就很……”都子的母亲轻叹了一口气。

“查出歹徒了吗？”雪穗问，“警察问了我们好多事情。”

都子的母亲摇摇头。“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没关系……藤村没看清歹徒的长相吗？”雪穗轻声说。

“关于这一点，因为是突然从后面被套上黑色塑料袋，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头部又挨打，昏了过去……”都子的母亲眼圈红了，双手掩口，“她为了准备文化节，每天都很晚回来，我就替她担心。这孩子是音乐社社长，放了学也总是留在学校……”

看到她哭泣，江利子觉得很难过，甚至想早点离去。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说：“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

“是啊。”江利子准备起身。

“真的很对不起，难为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哪里。希望藤村能够早点振作起来，也早日康复。”雪穗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啊！不过，”这时候，都子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虽然遇到了那种事，但她只是被脱掉衣服，那个……她还是清白的。你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有点惊讶地与雪穗互望一眼。她们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每次提起这件事时，都以都子遭到性侵犯为前提。

“当然，我们当然相信。”雪穗回答的语气却好像从没那么想过似的。

“还有，”都子的母亲说，“之前，你们两位好像都把这起事件当作秘密，以后也拜托你们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再怎么说，这孩子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了，不知道背地里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好的，我们知道。”雪穗坚定地回答，“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后有什么谣言，只要我们否认就没事了。请转告藤村，我们一定会保密，请她放心。”

“谢谢你们。都子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会要她一辈子都把你们的恩情牢记在心。”都子的母亲含泪说。

9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雄一直到星期一才听说此事。这在同学之间已经成为话题了，他们说，今天早上换成牟田俊之接受警察盘问。

一听此事，雄一便去问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黑板，冷冷地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无关了。”

“那不是很好吗？”雄一高兴地说，“你是怎么证明清白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证明那天我真的去看了电影。”

“怎么证明的？”

“这很重要吗？”菊池双臂抱胸，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然你希望我被抓是不是？”

“你在乱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光是想起来，我就直冒怒火。”菊池依然望着黑板，不看雄一一眼，显然对他怀恨在心。菊池多半隐约察觉到，是谁向警方透露了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思忖着能让菊池开心的方法，便说：“那张照片，如果你想调查，我陪你。”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拍到桐原他妈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啊，不是挺有意思吗？”

然而，菊池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却不如雄一预期。

“那个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啊？”

“我没兴趣了。仔细想想，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那是你——”

“再说，”菊池打断了雄一，“那张照片不见了。”

“不见了？”

“好像是丢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扔掉了。”

“怎么这样……”

那是我的东西！雄一很想这么说，但看到菊池如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弄丢了别人的宝贝照片，菊池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像是在说“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向你道歉”。

“那种照片，丢了也没事吧。”说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来形容。

“嗯，哦，是没什么关系。”雄一只好这么回答。

菊池起身离开，似乎表明不想再交谈下去。

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这时，他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目光。他望过去，是桐原在看他。那种冰冷的、观察事物般的眼神，霎时让雄一感到一阵寒意。但桐原很快便低下头，读起文库本。他的桌上放了一个布质杂物袋，是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绣了缩写“RK”。

当天放学后，雄一刚走出学校不远，右肩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只见牟田俊之一脸憎恨地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两个同伴，表情也毫无二致。

“来一下。”牟田的声音低沉清晰。声音虽然不大，但隐含的威力足以让雄一心脏收缩。

雄一被带进一条窄巷。牟田的两个同伴把他夹在中间，牟田站在他对面。

牟田抓住雄一的领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个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踮起脚尖。

“说！秋吉！”牟田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雄一拼命摇头，害怕得脸都抽搐起来。

“骗子！”牟田圆睁双眼，龇牙咧嘴地逼来，“除了你还会有谁？”雄一继续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还在撒谎，白痴！”左边的男生说，“你找死啊！”

“老实说，说！”牟田用双手晃动雄一的身体。

雄一被顶在墙壁上，背上传来水泥冰冷的触感。

“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吗？”

“真的。”雄一身体后仰，点了点头。

牟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右侧那个男生啧了一声。

雄一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得救了，他想。

但是，下一瞬间，牟田的脸便纠结成一团。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明白了这一点时，雄一发现自己挨打了。

“除了你还有谁？”随着牟田暴怒的吼叫，一个东西塞进雄一嘴里。直到他歪向一边，才知道那是鞋尖。牙齿咬破了嘴，血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正想着“好像在舔十元硬币”，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雄一遮住脸，缩成一团。

在他的腰腹上，牟田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第三章

1

一开门，头顶上一个大大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对方指定的咖啡馆是家狭窄的小店，除了短短的吧台，只有两张小桌，其中一张还是两人台。

园村友彦扫了店内一眼，考虑片刻后在两人台边坐下。他会犹豫，是因为四人台旁唯一的客人是张熟面孔。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友彦知道他是三班的，姓村下。村下身形瘦削，轮廓有点外国人的味道，外表想必颇受女生青睐。可能是因为玩乐团的关系，他蓄着烫卷的长发。灰衬衫配黑色皮背心，下着紧身牛仔裤，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

村下正在看漫画周刊《少年Jump》。友彦进来时，他抬了一下头，但视线马上又回到漫画上去了，大概因为来的不是他等的人。桌上放着咖啡杯和红色烟灰缸。烟灰缸上有根点着的香烟，显然是看准了高中训导老师不至于巡视到这里来。这里距离他们高中有两站地铁车程。

这里没有女服务生，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把水杯放在友彦面前，默默微笑。

友彦没有伸手拿桌上的菜单，便说：“我要咖啡。”

老板点了点头，回到吧台。

友彦喝了口水，又瞄了村下一眼。村下仍在看漫画，不过当吧台里的那部录音机播放的曲子从奥莉薇亚·纽顿·约翰的作品变成后醍醐乐队的《银河铁道999》时，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可能是不喜欢日本的流行乐。

难道，友彦想，他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来这里吗？如果是这样，他们等的可是同一个人。

友彦环视店内。这年头每家咖啡馆都会有的“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桌面式电动游戏，这里却没有。但是，他并不怎么感到遗憾，太空侵略者他已经玩腻了。要在什么时机击落飞碟才能得高分，这类攻略法他了如指掌，而且随时都有留下最高分纪录的把握。他对太空侵略者还有兴趣的部分只剩下计算机程序，但最近他也几乎摸透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翻开菜单，才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专卖店。菜单上列了几十种咖啡品名，他很庆幸刚才没看菜单，否则一定会不好意思只说要咖啡，而会点哥伦比亚或摩卡，然后多花五十元或一百元。现在的他连花这一点小钱都会心疼。如果不是和别人约好，连这种咖啡馆他都不会进来。

都是那件夹克太失算了——友彦想起上上星期的事。他和朋友在男性服饰精品店顺手牵羊，被店员发现。顺手牵羊的手法很简单，假装试穿牛仔裤，把一起带进试衣间的夹克藏在自己的纸袋里。可是，当他们把牛仔裤放回货架、准备离开时，却被年轻的男店员叫住了。那一刻，他真的吓得差点心脏停搏。

所幸男店员对于逮住窃贼不如增加业绩热衷，所以把他们当作“不小心把商品放进自己纸袋的客人”，没有惊动警察。家里和学校也不知情，但友彦必须支付夹克的定价——两万三千元。他付不出，店员便扣了他的学生证，让他回家拿钱。友彦急忙赶回家，拿出所有的财产——一万五千元，再向朋友借了八千方才付清。

就结果而言，他得到了一件最新款的夹克，一点都不吃亏。但是，那本不是他不惜花钱也想买的衣服，只是认为有顺手牵羊的好机会，没有细看就随便挑了一件。从一开始，他进那家店就没打算买东西。

要是那两万三千元还在就好了——这不知道是友彦第几十次后悔，这样就可以随意购物，还可以看电影。可是现在，除了每天早上妈妈给的午餐费，他几乎没有半分钱，竟还欠朋友八千块。

老板端来两百元一杯的综合咖啡，友彦小口小口地啜饮。味道很好。

如果真的是“挺不错的工作”就好了，友彦看着墙上的钟思索。所谓挺不错的工作，是约他到这里的桐原亮司的用词。

桐原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出现。

一进店门，桐原先看到友彦，然后把视线转向村下，哼一声笑了出来。“干吗分开坐啊。”

这句话让友彦明白村下果然也是被桐原叫来的。

村下合上漫画周刊，手指插进长发里搔了搔。“我想过他可能跟我一样，可万一不是，他不是会觉得我很怪吗？所以我就假装没事，看我的漫画。”

看样子，他对友彦并非视而不见。

“我也是。”友彦说。

“早知道就跟你们说有两个人。”桐原在村下对面坐下，朝着吧台说，“老板，我要巴西。”

老板默默点头。友彦想，桐原看来是这家店的熟客。

友彦端着咖啡杯移到四人台，在桐原示意下，坐在村下旁边。

桐原稍稍抬眼望着对面的两人，右手食指敲着桌面。那种有如在称斤论两的眼神让友彦略有不快。

“你们两个没有吃大蒜吧？”桐原问。

“大蒜？”友彦皱起眉头，“没有，干吗？”

“哎，原因很多，没吃就好。村下呢？”

“大概四天前吃过煎饺。”

“你脸凑过来一点。”

“这样？”村下探身将脸靠近桐原。

“吐一口气。”桐原说。

村下略显羞涩地吐气之后，桐原指示道：“大口一点。”

桐原嗅了嗅村下用力呼出的气，微微点头，从棉质长裤的口袋里拿出薄荷口香糖。“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离开这里后，嚼一下这个。”

“嚼是可以，不过到底要干吗，讲清楚好不好？这样太诡异了。”村下焦躁地说。

友彦发现这家伙似乎也不知道详情，和他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到一个地方，陪女人说说话。就这样。”

“究竟……”

村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老板端来了桐原的咖啡。桐原端起杯子，先细品了一番香气，才缓缓啜了一口。“老板，还是一样好喝。”

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回到吧台。

桐原再度望着友彦和村下。“一点都不难。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所以我才会找你们。”

“我就是在问你，是什么没问题？”村下问。

桐原亮司从牛仔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红色纸盒的云雀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芝宝打火机点火。

“就是讨对方欢心。”桐原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

“对方……女人？”村下低声说。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丑到让你想吐，也不是皱巴巴的老太婆。是姿色平平的普通女人，不过年纪大一点就是了。”

“工作内容就是跟那个女人说话？”友彦问。

桐原朝着他吐出烟。“对，她们有三个人。”

“听不懂，你再讲详细一点。要到什么地方？跟什么女人？说什么话？”友彦稍稍提高了声音。

“到那边就知道了。更何况，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要看情况。说你们最拿手的就好，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桐原扬起嘴角。

友彦困惑地看着桐原。照他的说明，根本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干了。”村下突然说。

“噢？”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不清不楚，乱七八糟，光听就觉得有问题。”村下准备站起来。

“时薪三千三！”桐原边端起咖啡杯边说，“准确地说，是三千三百三十三——三小时一万。报酬这么优厚的工作，别的地方找得到吗？”

“可那不是什么正经事吧？”村下说，“我不会去碰那种事的。”

“没什么不正经。只要你不到处乱说，也不会惹上麻烦，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另外，我可以再保证一件事，结束之后你们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好的打工机会，就算翻遍整个工读求职栏也绝对找不到。这工作谁都想做，但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你们能被我相中实在很走运。”

“可是……”村下露出踌躇的表情看向友彦，大概是想知道友彦如何决定。

时薪三千元以上，三小时一万——这对友彦来说非常有吸引力。“我可以去，”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是去哪里见谁，我要有心理准备。”

“根本没这个必要。”桐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好吧，出去就告诉你。不过，只有园村一个不行，如果村下不干，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友彦抬头看着半起身的村下，只见他维持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一脸不安。

“真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事？”村下向桐原确认。

“放心，只要你不想，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了桐原意味深长的说法，村下似乎仍无法下定决心。但是，或许是感觉到抬头看他的友彦目光中带着不耐和不屑，最后他点了头：“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真聪明。”桐原一面伸手插进棉质长裤的后口袋，一面站起来，掏出咖啡色皮夹，“老板，算账。”

老板露出询问的表情，指着他们的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对，三个人一起。”

老板点点头，在吧台里面写着什么，再把小纸片递给桐原。

看着桐原从皮夹里拿出千元钞，友彦暗想，早知道他要请客，就点三明治了。

2

园村友彦上的集文馆高中没有制服。在大学学运盛行的时候，这所高中的学长发起废除制服运动，而且成功地付诸实践。旧式学生服算是他们的标准服装，但会穿来上学的人不到两成。尤其在升入二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此外，虽然禁止烫发，但遵守这条校规、忍耐着不去烫头发的可谓绝无仅有。关于女生化妆的规定也一样，所以女生一身流行杂志模特儿打扮、带着浓烈的化妆品香味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情景，在他们学校司空见惯，只要不妨碍上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穿着便服，放学后即使在闹市流连，也不必担心会被辅导。万一有人问起，只要坚称是大学生便可蒙混过关。像今天天气这么好的星期五，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应该少之又少。

园村友彦也一样，平常他会和几个同伴成群结队，到女生常去游荡的闹市，或是直奔引进新机种的电子游乐场。他今天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顺手牵羊事件让他大失血。

桐原亮司来找他时，他因为那件事，放了学也没回家，正在教室一角看《花花公子》。感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桐原的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桐原是他的同班同学，然而升上二年级快两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交谈过。友彦不算怕生，已经和大多数同学混熟了。桐原身上却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气质。

“今天有空吗？”这是桐原的第一句话。

“有啊……”友彦回答。桐原便悄声说：“有个挺不错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只是跟女人说说话就能赚一万元。怎样？不错吧？”

“就只说话？”

“要是有兴趣，五点到这里。”桐原给他一张便条。

纸上的地图标示的店，就是刚才那家咖啡专卖店。

“对方那三位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桐原不动声色地对友彦和村下说。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搭上地铁。车上没什么乘客，空位很多，但桐原却选择站在门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对话。

“客人是谁？”友彦问。

“名字不能讲，就叫她们兰兰、好好、美树好了。”说了去年解散的三人偶像团体①成员的昵称，桐原贼贼地笑了笑。

“别闹了，你答应要告诉我。”

“我可没说连名字都要说。还有，你别搞错了，两边都不说名字是为大家好。我也没讲你们的名字。我再强调一次，不管她们怎么问，绝对不能把真名和学校告诉她们。”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友彦顿时畏缩了。

“要是她们问怎么办？”村下提出问题。

“跟她们说校名是秘密啊，名字随便用个假名就是。不过，我想不会有自我介绍这种事，她们不会问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友彦换个方式问。

不知为何，桐原的脸色稍显和缓。“家庭主妇。”他回答。

“家庭主妇？”

“应该说是有点无聊的少奶奶吧，既没有嗜好也没有兴趣，一整天难得说一句话，闷得很，老公也不理她们。为了打发时间，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桐原的描述让友彦想起不久前相当卖座的情色片——《公寓娇妻》，他脑海里浮现出部分画面，尽管他并没有看过。

“光说话就有一万元？我总觉得奇怪。”友彦说。

“世上怪人多的是，不必放在心上。人家既然要给，就不必客气，收下就是了。”

“为什么要找我和村下？”

“因为长得帅啊，这还用问吗？你自己不也这样想？”

桐原直截了当说出来，友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确认为自己凭长相要进演艺圈并不是难事，对身材也很有自信。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说着，桐原像是同意自己的话似的点点头。

“你说过她们不是老太婆哦。”村下好像还记得桐原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确认似的说。

桐原别有意味地笑了。“不是老太婆，但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少妇，三四十吧。”

“跟那种大婶说什么才好？”友彦打从心底担心。

“这种事你用不着去想，反正只会讲些没营养的。对了，出了地铁，把头发梳一梳，喷点发胶，免得弄乱了。”

“我没带那些东西。”友彦说。

闻言，桐原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梳子和发胶，连吹风机都带了。

“既然要去，就打扮成超级帅哥秀一下吧，嗯。”桐原扬起了右嘴角。

他们在难波站从地铁御堂筋线换乘千日前线，在西长堀站下车。友彦来过这里好几次，因为中央图书馆就在这一站。一到夏天，想利用自习室的考生还得排队入场。他们从图书馆前面经过，又走了几分钟。桐原在一栋小小的四层公寓前停下。“就是这里。”

友彦抬头看建筑物，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胃有点痛。

“你那什么表情，那么僵！”听到桐原的苦笑，友彦不禁摸摸脸颊。

公寓没有电梯。他们爬楼梯到三楼，桐原按了三○四室的门铃。“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是我。”桐原说。

开锁的声音随即响起，门开了，出现一个穿着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灰黄格子裙的女子，手还握着门把。她个子娇小，脸也很小，留着短发。

“你好。”桐原笑着招呼。

“你好。”女子回应。她眼睛四周化了浓妆，耳垂上还挂着鲜红色的圆形耳环。虽然已尽力修饰，但看起来果然不像二十几岁，眼睛下方也已浮现小细纹。女子把视线移到友彦他们身上。友彦觉得她的目光如复印机的曝光灯一般，把他俩快速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你朋友啊？”女子对桐原说。

“是，两个都是帅哥吧？”

听到他的话，女子呵呵地笑了，然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大了一些。

友彦跟着桐原进入室内，进了玄关就是厨房兼餐厅。里面有餐桌和椅子，但除了一个固定的架子，连碗柜之类的东西也付之阙如，也没看到烹饪用具，一台个人用的小冰箱和放在上面的微波炉也毫无生活气息。友彦推测，这套房子平常没有人住，只是租来别有他用。

短发女子打开里面的和式拉门。屋里有两间六叠大的和室，但是隔间的拉门已经移除，形成了一个细长的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张简易铁床。

房间中央有一台电视，前面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很瘦，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但针织长裙的胸部丰满地鼓起。另一个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套着牛仔外套，圆脸庞，及肩的头发烫成大波浪。三人中她的五官看起来最平板，不过这可能是其他两人妆太浓的缘故。

“怎么这么慢呀。”马尾女子对桐原说，不过并不是生气的语气。

“对不起，因为有很多事情要一步步来。”桐原笑着道歉。

“什么事情？一定是解释在等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大婶对不对？”

“怎么会呢？”桐原踏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然后以目光示意友彦他们也坐下来。友彦和村下都坐下后，桐原却立刻起身，让位给短发女子。这么一来，友彦和村下便被夹在三个女人之间。

“请问三位，喝啤酒好吗？”桐原问她们。

“好呀。”三人点头回答。

“你们两个，啤酒可以吧？”不等友彦他们回答，桐原就进了厨房，随即传出开冰箱拿啤酒瓶的声音。

“你常喝酒吗？”马尾女问友彦。

“偶尔。”他回答。

“酒量好吗？”

“不太好。”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摇头。

友彦发现女人们在交换眼色。他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她们对桐原带来的两个高中生的外表并无不满，所以暂时可以放心。友彦觉得房间很暗，原来玻璃窗外还有防雨窗，而且照明全靠一个罩了藤质灯罩的灯泡。友彦想，可能是为了掩饰女子的年纪，才把房间弄得这么暗。马尾女的皮肤和他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在身边近看时一目了然。

桐原用托盘端来三瓶啤酒、五个玻璃杯，以及盛了柿种米果和花生的盘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众人面前，又立刻回到厨房，接着送来一个大比萨。“你们两个饿了吧？”桐原说着看看友彦和村下。

女子和友彦他们互相斟酒，开始干杯。桐原在厨房翻找着包。友彦想，他不喝啤酒吗？

“有没有女朋友？”马尾女又问友彦。

“唔，没有。”

“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啊……不知道，就是没有。”“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吧？”

“有吗？”友彦拿着玻璃杯，歪着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光很高。”

“哪有，我才没有呢。”

“照我看，你要交几个女朋友都没问题，你就放手去追嘛。”

“可是，真的没几个可爱的。”

“是吗？真可惜。”说着，马尾女把右手放在友彦大腿上。

和女子的对话，正如桐原先前所说，你来我往的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样真的就有钱可拿吗？友彦觉得不可思议。

话很多的是短发女和马尾女，牛仔女只是喝啤酒，听大家聊天，笑容也有点不自然。短发女和马尾女殷勤地劝酒，友彦来者不拒。半路上桐原交代过，若是对方劝烟劝酒，尽可能不要回绝。

“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来一点余兴节目吧。”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桐原说。此时友彦已微有醉意。

“啊！新片？”短发女看着他，眼睛闪闪发光。

“是啊，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友彦早就发现桐原在餐桌上组装小型投影仪，他正想问桐原要做什么。“什么片子？”

“这个嘛，看了就知道了。”桐原不怀好意地一笑，按下投影仪开关。机器发射出来的强光立刻在五人面前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四方形，看来是要直接将白色墙面当作屏幕。桐原对友彦说：“不好意思，帮忙关灯。”

友彦探身关掉开关。这时，桐原开始播放影片。

那是八毫米的彩色电影，没有声音。但没播多久友彦就明白了是哪一类电影，因为径直就出现赤裸的男女，而且一般电影中绝对不能拍出来的部分也一览无余。友彦心跳加速，这并不只是喝啤酒有了醉意的结果。他虽然看过类似的照片，但影像还是第一次。

“哇！好夸张！”

“哦，原来有这种做法啊。”

女人们可能是要掩饰尴尬，嬉闹着发出评语，她们并不是对彼此说，而是朝向友彦和村下。马尾女在友彦的耳边轻声说：“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声音不中用地发抖。

第一部影片大约十分钟便结束了，桐原迅速更换录像带。在这个空当，短发女说：“怎么好像变热了。”她脱下衬衫，上身只穿着胸罩。投影仪的光线把她的肌肤照得发白。

就在她脱完衣服后，牛仔女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才说了这几个字，嘴巴就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

调整机器的桐原问道：“要走吗？”

女人默默点头。

“是吗？真遗憾。”

在大家注视下，牛仔女走向玄关，刻意不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她走后，桐原锁好门回转。

短发女哧哧笑着说：“对她大概太刺激了吧。”

“一定是三对二，只有她落了单。都要怪亮没有好好招呼她啦。”马尾女说，声音里夹杂着优越感。

“我是在观望，不过，她好像没办法接受。”

“亏我还特地找她来。”短发女说。

“有什么关系。好啦，继续吧。”

“好，马上来。”桐原打开投影仪的开关，墙面再度出现影像。

马尾女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一半时脱掉长裙。衣服一脱掉，她便把身体靠过来，往友彦身上磨蹭，小声耳语：“没关系，你可以摸。”

友彦勃起了。但是，这是因为被半裸的女人勾引，还是因为看了太过刺激的影片，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想逃避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他还是处男。

注释

①指由伊藤兰、田中好子、藤村美树三人组成的Candies组合，于1978年解散。

3

友彦家位于国铁阪和线美章园站旁，坐落在小小的商店街之后第一个转角，一栋两层木质日式住宅。

“你回来啦，真晚。晚饭呢？”看到他，母亲房子便这么问。已经将近十点了，以前晚归会被唠叨，但上高中后，很少再被说什么。

“吃过了。”简短地回答后，友彦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楼一间三叠的和室是他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他上高中时，重新装修作为他的房间。

友彦一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前机器的电源，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机器指的是个人电脑，时价将近一百万元。东西当然不是他买的，是他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利用关系便宜买来的二手货。当初他父亲想学电脑，但才碰了两三次便束之高阁。反而是友彦对其产生了兴趣，靠着看书自学，现在已经会写一些小有程度的程序了。

确认电脑开启后，友彦打开旁边录音机的电源，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录音机开始转动，从喇叭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混杂了杂音和电子音的声音。他把录音机作为记忆装置，将长长的程序转换为电子信号，先以卡带记录，使用时再输入电脑。比起过去使用的纸带，卡带虽然方便，但有输入费时的缺点。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输入后，友彦再度敲键盘。十四英寸的黑白画面上显示出“WEST WORLD”的字幕，接着，提出“PLAY? YES=1 NO=0”的问题。友彦按下“1”，又按下回车键。WEST WORLD是他自行制作的第一个电脑游戏，一边躲避紧追不舍的敌人，一边寻找迷宫的出口，灵感来自尤·伯连纳主演的同名电影。他玩这个游戏有双重乐趣，一重来自游戏本身，一重为改造之乐。他总是边玩边寻找更有趣的创意，脑海里一出现任何灵感，便暂停游戏，立刻着手改良程序。使原本单纯的游戏日渐复杂的过程，让他得到培育生物般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连续敲击数字键，这是操作屏幕上人物的控制器。然而，今天他完全无法专心玩游戏，玩到一半就腻了。即使因为一些不该犯的失误被敌人打败，他也一点都不懊悔。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身体瘫在椅子上，仰望斜前方。墙上贴着偶像明星的泳装海报，他对大胆暴露的胸口和大腿看得出神，想象抚摸沾着水滴的肌肤的触感，分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么异常的体验，却仍感觉到阳具即将产生变化。

异常的体验——难道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回味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总觉得不真实。但是，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他非常清楚。

看完三段八毫米影片后，性行为开始了。友彦，恐怕村下也一样，完全由女人主导。友彦和马尾女在床上，村下和短发女在被窝里，双双互相交缠。两个高中生在各自的对象指导下，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性行为。在离开那儿之后，村下才说他也是处男。

友彦两度在马尾女体内射精。第一次他浑浑噩噩的，第二次就稍微有点知觉了。自慰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将他完全包围，有一种精液大量迸射的感觉。其间女人们曾讨论是否要换对象，但马尾女不想换人，所以并没有实行。

提出“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是桐原。友彦看看时钟，距离他们到公寓正好过了三个小时。

桐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她们也没有要他加入，估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是，他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当友彦他们汗水淋漓地和女子相拥时，他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友彦在第一次射精后，呆呆地望向餐厅方向。桐原在昏暗中跷着脚，面向墙壁，静静地抽着烟。

一离开公寓，他们便被桐原带到附近的咖啡馆，付了他们现金八千五百元。

“明明说好一万元……”友彦和村下不约而同地抗议。

“我只是扣掉餐饮费。比萨吃了，啤酒也喝了，不是吗？这样才一千五，已经很便宜了。”

村下接受了这番说辞，友彦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刚经历了初体验，心情相当亢奋。

“要是觉得还不错，以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她们好像很满意，以后或许还会找你们。”桐原满意地说，但随即神色一厉，“我先警告你们，绝对不能私下跟她们见面。这种事情，当成生意的时候很少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动歪脑筋，去个人交易，马上就会变调。现在就答应我，绝对不私下跟她们见面。”

“不会的。”村下立刻应允。这么一来，友彦连表示为难的机会都没有了。“好，我也不会。”他回答。桐原满意地大大点头。

友彦回想着桐原当时的表情，伸手插进牛仔裤后口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有一行数字，总共有七位，显然是电话号码。下面只写着“夕子”。

那是他离开房间时马尾女迅速塞给他的。

4

有些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配红色T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随手把外衣脱掉，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之后，跌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已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庞，眼中毫无神采。那是一张徒然度日、年华老去的女人的脸。

她拉过包，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吹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面孔登时如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秽影片在脑海里复苏。

“你要不要来一次试试看？一定不会后悔的。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的。”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然而，奈美江终究逃走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眼看着和子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人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墙上的日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

钟？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糟糕！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来她忘记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了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时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时掉的。她在洗手时照例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麻烦川田和子了，不通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听到是奈美江，她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几分奚落。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种小场面就落荒而逃，你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和子有没有看到。

和子予以否认：“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我就会帮你收起来。”

“这样啊……”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不然，我请人帮你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吧。也不一定是落在那里，我再找找。”

“是吗？那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奈美江飞快地挂上电话，长叹一声。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丢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但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去呢？她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几口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只有一个办法，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町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配牛仔裤、打扮毫无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人。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上了三楼，站在三○四室门前。她按下门铃，心怦怦直跳。没人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悄无声响。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了什么。她不由得安心地呼了一口气，用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推开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如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得出那是精密的电子元件和计数器。是音响吗？她想，还是在修理投影仪？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

她开始不安。难道是哪个高中生看到了，却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奈美江感到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呼吸，回想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忘在洗脸台，但可能是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天拆下来的和式拉门已经装了回去，看不到有床的那个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一个奇异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是个电视屏幕。房间中央放着宛若电视的物品，正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那是……

好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其实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戏机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几次太空侵略者。

屏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看样子，你很喜欢嘛。”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呼。一回头，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沉默着示意她走开，自己在屏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他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叉，屏幕上随即出现“GAME OVER”字样。

他啧了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吧。”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东西找到了？”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是吗？”

“那，我走了，再见。”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你的工作还真死板。”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下。“你忘的就是这个吧？”

一时之间，她本想装傻，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他沉默着走向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便当。

“晚餐？”她问。

他没有回答，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喝吗？”

“啊……不了。”

“哦。”他打开拉环，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的喝起来，显然不想再理会她。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美江问，“我擅自进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嗯。”然后打开便当的包装。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分原因是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场所，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气我半路跑掉吗？”她问。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没有，那种事偶尔会有。”

“我不是害怕，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用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奈美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他。他无视她的存在，吃起猪排饭。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随便你——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大口喝起来。

“你住在这里？”

他默默吃着。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问。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轻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不然呢？”

“你自己不下场？”

“必要的时候会。像今天，如果大姐你没回去，就由我来陪。”“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大婶上床？”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次看看。”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吧？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住手！你干什么！”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一下倒在地上。她的背脊撞到榻榻米，一瞬间无法呼吸。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

“有本事就让它射啊！”他双手夹住奈美江的脸，把阳具顶到她面前，“用手用嘴随便你，要用下面也可以。你以为我撑不了多久，是不是？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阳具迅速在眼前勃起，开始鼓动，血管毕露。奈美江双手挡住他的大腿，头使劲后仰。

“怎么？被小孩的阴茎吓着了？”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继续吃饭。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奈美江调整呼吸，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相邻房间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 OVER的字样。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

“能卖的东西……是吗？”奈美江站起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大婶了。”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

“大姐。”他叫住她。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好玩的事？”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5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一瞥就让友彦想闭上眼睛。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可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新日空酒店大厅里的咖啡馆。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酒店中庭。

他一抵达便看到花冈夕子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看着文库本，白色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镜。

“怎么了？还遮着脸。”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道。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的金巴利苏打，喝了一大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你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累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夕子从白色手提包中拿出盒柔和型七星，抽出了烟却只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了上来，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哎，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你都直接去。”

夕子点着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把抽不到一厘米的烟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更令友彦感到不安。“到底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个玩笑。

“被他抓住把柄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血液仿佛逆流，身体发烫。“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他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

“好像是我和阿彦在一起时，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友彦环顾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可是，我老公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他这样说也有可能。和阿彦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他问我那人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你招了？”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傻呢。”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无法解渴，又大口喝起玻璃杯里的水。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证据，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要是那样就糟了。”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事？”

“通讯簿。”

“怎么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簿，我本来是藏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没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很广。”依夕子所言想象她丈夫的形象，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该怎么办才好？”友彦问。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那，去房间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着账单站起身。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次体验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象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单独见面，他答应了。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酒店的床上告诉他的，她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真名，学校和家里电话也一并告诉了她。他决定将答应桐原的事置于脑后，熟女技巧高超的操弄已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喏，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哦！幸好来的是像你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弯。熟女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两万元。原来有一万多元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丈夫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归也无所谓。离开酒店时，她总会给他五千元钞票，说是零用钱。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迫在眉睫，情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映在成绩上。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你了。”友彦压在夕子身上说。“我也不愿意呀。”

“难道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呢，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然后放纵自己的年轻，执拗地不断进攻。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她尖叫了好几次，每次身子都如弓般向后弯曲，双手双脚伸展痉挛。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交欢结束后。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请。”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

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突然“呜”的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以前她也经常如此。然而，她一动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摇了摇她的身子，但她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友彦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祥的念头。他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毫无反应。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事情正如他的想象，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6

友彦发现酒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完蛋了！一瞬间他咬住嘴唇。房间里要是没有钥匙，酒店的人一定会生疑。但是，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绝望地摇头。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已一命呜呼时，曾考虑立刻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能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她已经回天乏术。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同时小心不让别人看见脸孔，离开了酒店。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情况，他一定会推断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实。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他的人生就毁了。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客厅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的行为与皮条客殊无二致。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友彦溜出房间，来到放置于走廊的电话边，拿起听筒。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颇感意外。

“出了什么事吗？”也许是有所察觉，桐原的语气听来很警惕。

“出事了。”友彦说。光是这样，就让他的舌头几乎打结。

“怎么？”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桐原没作声，一定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一开口就被他言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扎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对。”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

“我们不是签约。”

“哦，不然是什么？”

友彦无言以对，擦了擦嘴角。

“算了，在电话里说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径自挂了电话。

友彦回到房间，想想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桐原果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时，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摩托车。问起时，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好了，说吧。”桐原说。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弯曲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听到今天的事时，他终于变了脸色。“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

桐原啧了一声：“那女人是个酒鬼。”

“酒鬼？”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猛，心脏吃不消。”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猛地上扬。“你昏头啦，她都四十好几了！”

“……不会吧？”

“错不了，我见过她多次，清楚得很。她是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介绍给她的第六个小伙子。”

“怎么会！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现在不是为这些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向友彦，“然后呢？那女的怎样了？”

友彦垂头丧气地迅速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既然她丈夫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准备把事情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在内。”

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不能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可了结。”

“可要是不说，怎么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逛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全招了。”

“真弄成那样，”桐原再度瞪向友彦，用力捶着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人就能做那种生意？”

“黑道？”

“随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噼啪作响，下一瞬间，友彦的衣领已被他抓住了。“反正，如果你爱惜自己，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的是。”他凶狠的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可能认为这样就算已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干吗？”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覆着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嗬！”桐原睁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啊。”桐原蹲下来查看，“你会写程序？”

“Basic大致都会。”

“Assembler呢？”

“会一点。”友彦边答边想，原来桐原对计算机很在行。Basic和Assembler都是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你有没有写程序？”

“写过游戏程序。”

“给我看一下。”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叫你给我看你就给我看！”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慑于桐原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桐原认真地端详起来。不久，他合上资料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友彦想开口询问，但欲言又止，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咦？”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抓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变得跟你毫无关系。”

“你办得到？”

“你肯听我的？”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急切地点头。

“你什么型的？”

“什么？”

“你的血型。”

“哦……我是O型。”

“O型……很好。你用套子了吧？”“套子？你是说保险套吗？”

“对。”

“用了。”

“好极了！”桐原再度起身，朝友彦伸出手，“把酒店钥匙给我。”

7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找上了友彦。他们一行两人，一个是穿白色V字领衬衫的中年人，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穿白衬衫的警察说。他并没有说明与什么事件有关。出来应门的房子光是听到来人是警察，就已惶惶不安。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落山了，但长凳上还留有余温。友彦和穿白衬衫的警察坐在长凳上，身着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他面前。来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警察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白衬衫警察先给友彦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识这人吗？”

照片里的人正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身后是一片蔚蓝的海。她朝着镜头笑，头发比生前要短。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记得是夕子。”

“嗯，花冈夕子太太。”警察收起照片，“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警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你就老实说吧。”马球衫警察嘴边带着嘲讽的笑容监看着他。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个叫法？”

“她问我，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友彦的回答让警察们互望一眼。

“然后你就跟她去了？”白衬衫问。

“因为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马球衫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进一步问。“就只喝了茶，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后来……又见过两次。”

“哦，怎么见的？”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那个地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不是，两次刚好都是我接的。”

友彦的回答似乎让发问者颇觉无趣，警察嘬起下唇。“你就去了？”“是的。”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怎么可能？”

“就是啊，就是那样。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真的只有那样？”

“真的，只有那样不行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警察搔着脖子，盯着友彦。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性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是吗？”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

“哦。”警察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给了吧？”

“我没收。”

“什么？她要给你钱，可是你没收？”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元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为什么没有收？”

“不为什么……我没有收钱的理由。”

白衬衫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问。

“心斋桥新日空酒店的大厅。”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到过他们。

“酒店？都已经去了那里，真的只喝个茶？你们没直接开房间？”马球衫粗鲁无礼，大概是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磨时间的高中生。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

马球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前天晚上，”白衬衫开口了，“放学后你去了哪里？”

“前天……是吗？”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了逛。”

“什么时候回的家？”

“七点半左右。”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是。”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桐原？怎么写？”

友彦说出写法，白衬衫记在手册上，并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

“九点左右。”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看看电视，跟朋友通电话……”“电话？和谁？”

“一个姓森下的，我初中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话？”

“他大概十一点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打过来？是他打给你的？”

“是的。”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警察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问。

“血型？我是O型。”

“O型？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O型。”

友彦感觉到警察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

“你不看报纸？”白衬衫厌烦地说。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篇幅报道，但决定装傻到底。

“她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酒店。”

“啊？”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唯一像样的演技，“怎么会……”

“天知道为什么。”警察从长凳上站起，“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哦，好的。”

“我们走吧。”白衬衫对同伴说，两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警察。

警察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你是园村友彦吧？”男子问道。

“是。”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友彦感觉自己的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声音低沉洪亮。

“方便。”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在副驾驶座。

“南局的警察找过你了吧？”坐在驾驶座上的花冈开门见山。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簿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便没作声。

“我听警察先生说，她找过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着，但眼里了无笑意。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冈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忌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的。”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从来没有。”

“真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见面？”“除我之外？不知道……”友彦微微偏着头。

“没印象？”

“没有。”

“哦。”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跌到谷底。就在这时，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声响。一抬头，桐原正看向车内，友彦打开车门。

“园村，你在干吗？老师在找你。”桐原说。

“咦……”

“老师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赶快去。”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是老师找，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可以啊，没事了。”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问。

“关于那个人。”

“你装傻了吧？”

“嗯。”

“很好，这样就行了。”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友彦还想说下去，桐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再说。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他们两人站定在学校正门。“知道了。”友彦回答。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便离开了。友彦望了望他的背影，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

从那之后，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局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8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获得第一次性经验的地方。和那时不同，这次桐原自己用钥匙开了门，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厨房兼餐厅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已消散。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今天一起出去。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真非常难得。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别担心！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了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容。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里面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附属机器。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中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

“桐原，你会用？”

“一点点。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

桐原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脊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必是奈美江。”桐原站起身来。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望向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

“哦。”是女人在回答。

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看上去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女人说。

“咦？”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笑一声。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个。”桐原在旁边说。

“那时候……啊！”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比那时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会计……”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友彦。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 无限企划”。

“无限企划？”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序，用邮购方式出售。”

“游戏程序，”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件吧。”

桐原走向一部电脑，把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上面打印的是一连串程序，那复杂冗长的程度，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序名为“Submarine”。

“游戏是哪来的？你写的？”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说来听听。”

“Marine 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样？”

“Marine Crash……”桐原双臂抱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OK，就用这个名字。”

可能是见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口气似的微笑了。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印刷厂？干吗？”

“做生意得准备很多东西。”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那个程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器计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糊其辞，他不知道可以对她透露多少。

她却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云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你想知道？”

“当然想啊。”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用圆珠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和前台联络，打内线电话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酒店的人很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象那情景。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行为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台，说浴室没有洗发精，要他们送过去。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酒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很大的太阳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的呢？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的吗？”

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大胆的事，我可做不来。我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关于这件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毫不客气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丈夫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又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迹证是AB型的。”

“AB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AB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AB型的精液。”

“装了”这说法有点突兀，友彦恍然大悟。“桐原是什么血型？”

“AB。”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对尸体——”

“我不许你胡想发生了什么。”奈美江的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战栗，眼神也很严厉。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广告我谈好了。”进来的人是桐原，他把手上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一面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怎么了？”他简短地问，用打火机点着烟。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干吗？”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桐原的目光再度落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

“那当然了。”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第四章

1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沾湿了头发和衣服。秋雨绵绵，灰色的云却不时分开，让夜空露出脸来。出了四天王寺前站，中道正晴抬头望着天空，想，狐狸嫁女儿啊。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

他在大学的储物柜里放了一把折伞，但直到出了大门才想起，便打消了回去拿的念头。

他有点匆忙。心爱的石英表指向七点五分，意味着他已经迟了，但他要去见的人并不会为此而不悦。他的匆忙，纯粹是因为想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民宅。

没有伞，他用在车站零售摊买来的体育报挡雨，以免淋湿头发。职棒养乐多队获胜翌日购买体育报，是他自去年养成的习惯。直到初中一直住在东京的他，从养乐多燕子队还叫原子队时，便是该队的球迷。燕子队去年在广冈总教练的带领下奇迹般获得冠军。去年这时，几乎每天都看得到报道养乐多选手杰出表现的新闻。然而今年养乐多队却大为走样，情况跌到谷底。九月以来，他们的排名总是垫底，正晴买体育报的机会当然也变少了。今天身边有报纸，可说极为幸运。

几分钟后，正晴抵达目的地，按了门牌“唐泽”下方的门铃。

玄关的格子门打开，唐泽礼子随即出现。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可能是因为质地细薄，她身形显得格外孱弱，看了不觉令人心疼。正晴想，不知这位刚迈入老年的妇人何时会再穿起和服。三月他第一次造访时，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和服。而自梅雨前夕起，和服便换成了长裙。

“老师，真对不起。”一看到正晴，礼子便致歉道，“刚才，雪穗打电话回来，说为了准备文化节无论如何脱不了身，会晚三十分钟左右。我已经要她尽快赶回来了。”

“哦。”正晴松了一口气，“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会迟到，心里着急得很呢。”

“真的很抱歉。”礼子低头行礼。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正晴看着手表，喃喃道。

“请到里面来等吧，我来准备冷饮。”

“这样啊，请不要太费心。”正晴点点头，走进室内。

他被领进一楼的客厅，这里本来是和室，但放置了藤质桌椅，作为西式房间使用。他只在第一次造访时踏进这间房间，大约是在半年前。

为正晴找到这份家教工作的是他的母亲。她听说她的茶道老师想为即将升高二的女儿找数学家教老师，便推荐了儿子。那位茶道老师便是唐泽礼子。

正晴在大学就读理工科，自高中时代便对数学颇具自信。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他都是一个高三男生的数学和理科家教，这学生顺利考上了大学，正晴也必须去找下一份家教工作。母亲为他介绍的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正晴非常感谢母亲。不仅是因为这个工作确保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每周二造访唐泽家更令他期待不已。

他坐在藤椅上等候，不久礼子便用托盘端着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回来了。看到麦茶，他松了口气。上次进这间房间时，主人径自端上抹茶，他完全不懂喝抹茶的规矩，急出一身冷汗。

礼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声“请用”，招呼他喝茶。正晴不客气地拿起玻璃杯，冷凉的茶流过干渴的喉咙，非常舒服。

“不好意思，让老师等。我倒是觉得，只不过是准备文化节，雪穗大可找机会溜出来。”礼子再度道歉，显然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交朋友也很重要。”正晴故作老成。

“那孩子也是这么说。而且，她说为文化节作的准备，并不是班上要办的活动，而是社团那边，所以三年级学姐盯得很紧，很难脱身。”

“哦，这样。”正晴想起，雪穗提过她在学校参加了英文会话社，也听她说过几句英文。不愧从初中就开始上英文会话补习班，果然不同凡响。他还记得她卷舌的发音自己实在无法相比。

“如果是一般高中，一定没有高三学生还对文化节这么热衷吧？毕竟是这样的学校，才能这么悠游。中道老师念的是有名的升学高中，高三时一定没有心思管什么文化节吧？”

听了礼子的话，正晴苦笑着摇摇手。“我们学校也有高三学生对文化节很投入的。大概有不少人是在准备考试之余当消遣。我也一样，高三秋天时还是无心念书，有什么活动，马上就乐翻天。”

“哎呀，是吗？不过，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成绩优秀，才能那么从容。”

“哪里，没这回事，真的。”正晴不断摇手。

唐泽雪穗就读的是清华女子学园，正晴听说她是从清华的初中部直升的。她还准备直升同一所学校的大学。若高中时期成绩优秀，只须面试通过便能进入清华女子大学。只不过视志愿学科而定，入学的关卡有时也可能极难通过。雪穗的志愿是竞争最激烈的英文系。为了确保获得直升的机会，她的学业成绩必须在全学年始终名列前茅。

雪穗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很优秀，只有数学稍弱。为此担心的礼子才想到聘请家教老师。

希望设法一直到高三上学期都维持前几名的成绩——这是最初见面时礼子提出的希望。因为推荐入学之际，至三年级上学期为止的成绩都会纳入参考。

“雪穗如果那时候上公立初中的话，明年就得准备考大学，那更辛苦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当时让她进现在这所学校，真是做对了。”唐泽礼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感慨万千。

“是啊，考试真的是越少越好。”正晴说。这是他平常的想法，过去也常对他辅导的学生家长这么说。“所以，最近有越来越多家长在孩子上小学的阶段，便选择这一类私立附属中小学。”

礼子郑重地点头。“是呀，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对侄甥辈也这么说。孩子的考试，最好在很早的阶段一次解决。越往后，要进好学校就越难。”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正晴点点头，随即稍觉疑惑地问道，“雪穗小学上的是公立学校吧，那时候没有参加考试吗？”

礼子沉思般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略显迟疑。不久，她抬起头来。“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建议，但是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住在一起。大阪这个地方和东京比起来，会想到让孩子进私立学校的父母很少。最重要的是即使想上私立学校，当时那孩子的环境也不允许。”

“啊，哦……”正晴有些后悔，自己恐怕问了一个微妙的问题。雪穗并非唐泽礼子的亲生女儿，这事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便听说了。但是，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成为养女的，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以前也从未提及。

“雪穗的亲生父亲算是我的表弟，不过在她还小的时候便意外过世了，所以家境不是很好。他太太虽然出去工作，但一个女人要养家养孩子，实在不容易。”

“她亲生母亲怎么了？”

正晴一问，礼子的表情更加忧郁。“也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六年级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车祸吗？”

“不是，是煤气中毒。”

“煤气……”

“听说是炉子上开着火煮东西，人却打盹睡着了。后来汤汁溢出来浇熄了火苗，睡着了没发现，就这样中毒了。我想她一定是累坏了。”礼子悲伤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正晴想，这很有可能。最近都市住户渐渐改用天然气，一般不再发生因煤气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从前经常发生类似的意外。

“尤其可怜的，是发现她身亡的就是雪穗。一想到雪穗当时受到多大的惊吓，我就心疼不已……”礼子沉痛地摇头。

“她自己发现的吗？”

“不，听说房间上了锁，她请不动产管理员来开锁，我想她是和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哦，和管理员一起啊。”

正晴想，那人真是遇到无妄之灾，发现尸体时，一定吓得面无血色。

“雪穗就是因为那次意外变得无依无靠了啊。”

“是啊，葬礼我也出席了，雪穗倚着棺木号啕大哭。看到她那个模样，连我们大人也跟着心碎了……”

或许是心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礼子频频眨眼。

“所以，呃，唐泽女士便决定收养她？”

“是的。”

“是因为唐泽女士和她家往来最密切吗？”

“坦白说，我和雪穗的生母并没有怎么来往。两家虽然算是距离较近，却也不能轻松步行来回。不过，我和雪穗倒是从文代女士去世前就经常见面了。她常到我这里来玩。”

“哦……”

雪穗为什么会自己跑到和母亲并无亲密往来的亲戚家玩？正晴感到不解。也许是他的疑惑显现在脸上，礼子便接着说明：“我和雪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父亲七周年祭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对我懂得茶道似乎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了好多问题。我就说，既然这么有兴趣，就来我家玩吧，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后来，她真的很快就来找我了。我有点吃惊，因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她似乎是真心想学茶道，我也因为一个人住，相当寂寞，就以半当游戏的心态教她。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自己坐公交车来找我，喝我泡的茶，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久，她的到访便成为我最期待的一件事。有时候她因为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好寂寞。”

“雪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茶道的？”

“是的。不过，不久她也开始对插花产生兴趣。我插花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有时也会插手玩玩，还要我教她怎么穿和服。”

“简直就像新娘教室。”正晴笑着说。

“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因为她还小，应该说是扮家家酒吧，那孩子啊，还会学我说话呢。我说那多让人害臊，要她别学了，她却说在家里听妈妈讲话，连自己也言语粗俗起来，所以要在我这里改过来。”

他这才明白，雪穗那种高中女生身上难得一见的高雅举止，原来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是本人要有意愿。

“说到这里，雪穗说话真没什么关西口音。”

“我和中道老师一样，以前一直住在关东，几乎不会讲关西话，不过她说这样才好。”

“我也不太会说关西话。”

“是啊，雪穗说和中道老师交谈很轻松。要是和操着浓重大阪口音的人说话，还得小心不受影响，说起话来很累人。”

“哦，可她明明是在大阪出生长大的啊。”

“她说她就是讨厌这一点。”

“真的？”

“是啊。”刚迈入老年的妇人撇嘴点头后，又微微偏头，“只不过呢，有一点让我有些担心。那孩子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怕她会少了年轻女孩应有的活泼。要是她不规矩，我也会头疼，但是她太乖了，我甚至觉得叛逆一点也不为过。中道老师，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带她出去玩。”

“咦？我？可以吗？”

“当然，中道老师我放心。”

“唔。那么，下次我带她出去好了。”

“请您务必这么做，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

礼子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了，正晴再度伸手拿玻璃杯。这段对话并不枯燥，因为他正想多了解雪穗。然而，他认为礼子似乎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养女。唐泽雪穗这个女孩，既不像礼子认为的那么守旧，也不会太过乖巧。有件事令他印象深刻。七月的时候，像平常一样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后，他喝着送上来的咖啡，和雪穗闲聊。当时的话题必定与大学生活脱不了关系，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听这个。

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礼子来叫她，说是“一个英语辩论大会办事处的人要找你”。

“哦，我知道了。”雪穗点点头，下楼去了。正晴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雪穗正站在走廊上的电话架旁说话，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但当他向她打手势，表示要回家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向他点头，轻轻挥手。

“雪穗真厉害，要参加英语辩论赛。”正晴对送他到玄关的礼子说。

“是吗？我完全没听她提起。”礼子偏着头说。

离开唐泽家后，正晴进了四天王寺前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迟来的晚餐，这已经成为他每星期二的习惯。他一边吃着饺子和炒饭，一边看店里的电视，但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向外看时，正好瞥到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向大街。正晴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会是什么事？他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她来到大街上，匆匆拦了出租车。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一定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正晴很担心，便在拉面店打电话到唐泽家。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礼子接起电话。

“哎呀，中道老师。有什么事吗？”听到他的声音，她意外地问，丝毫没有急切的感觉。

“请问……雪穗呢？”

“雪穗？我叫她来接。”

“咦？她现在就在旁边吗？”

“没有，在房里。她说明天社团有事，一早就要集合，要早点睡。不过她应该还醒着。”

一听到这几句话，正晴立刻有所警觉，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啊，那就不用了。下次到府上拜访时，我直接跟她说，不是什么急事。”

“啊？可是……”

“真没关系，请别打扰她，让她睡吧，打扰您了。”

“哦。那么，明天早上我再告诉她中道老师打过电话找她。”

“好，那就请您转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正晴急忙挂断电话，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

雪穗多半是瞒着母亲偷偷外出的，也许和刚才的电话有关。虽然对她的目的地大感好奇，但正晴不想妨碍她。但愿雪穗的谎言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电话被拆穿，他想。

他的担忧第二天便解除了，因为雪穗打电话给他。“老师，妈妈说昨晚您打电话给我。对不起，我今天一早社团有练习，昨天很早就睡了。”

听到她这么说，正晴便知道她对礼子说的谎并没有被拆穿。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担心。”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你一脸沉重地搭上出租车。”

一时间她没有说话，然后才低声道：“原来老师看到了。”“我在拉面店里啊。”正晴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老师帮我和妈妈保密了对不对？”“因为要是被你妈妈知道，可能会不太妙。”

“嗯，没错，那就不太妙了。”她也笑了。

原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正晴从她的反应猜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和之前那个电话有关。”

“老师太犀利了，一点也没错。”说着，她把声音压低，“其实，是我朋友自杀未遂。”

“啊？真的吗？”

“好像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时冲动才那么做，我们几个好朋友急忙赶去她那里。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跟妈妈说。”

“是啊。那你朋友呢？”

“嗯，已经没事了。看到我们之后，她就恢复了理智。”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真是太傻了，不过就是男人嘛，何必这样就寻死。”

“没错。”

“所以喽，”雪穗开朗地继续说，“这件事就麻烦老师保密了。”

“好，我知道。”

“那么，下星期见。”她挂断电话。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正晴至今仍不禁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不过就是男人嘛”这种话。他深深体会到，年轻女孩的内心实在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不必担心，令千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稚嫩——他很想对眼前的老妇人这般说。

当他把茶喝完时，玄关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音。

“好像回来了。”礼子站起身。

正晴也离开座位，利用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反射出的影子，迅速检查头发是否凌乱。你这笨蛋，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啊！——正晴臭骂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2

中道正晴隶属于北大阪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第六研究室，选择的毕业研究主题是利用图形理论的机器人控制。具体地说，是根据单一方向的视觉辨识，使计算机判断该物体的立体形状。

他坐在书桌前修改程序时，研究生美浓部叫他：“哎，中道，来看看这个。”美浓部坐在惠普个人电脑前，盯着屏幕。

正晴站在学长身后，看向黑白画面，那里显示出三个格眼细密的方格和一个类似潜水艇的图案。他认得这个画面，那是他们称为Submarine的游戏，内容是尽快击沉潜藏于海底的敌方潜水艇。从三个坐标显示的几项数据推测敌人的位置，正是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当然，如果只顾攻击，己方的位置便会遭敌人察觉，招致鱼雷反击。

这个游戏是第六研究室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利用研究余暇做出来的，程序的编写与输入均以共同作业进行，可说是他们的地下毕业研究。

“有什么不对？”正晴问。

“你仔细看，这跟我们的Submarine有点不同。”

“咦！”

“像这个坐标显示的方式，以及潜水艇的形状也有点不同。”“怪了，”正晴凝神仔细观察，“是啊。”

“很奇怪吧？”

“是啊，有人改过程序了？”

“不是。”

美浓部重新启动电脑，按下放置在身旁的录音机按键，取出磁带。这部录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而是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虽然IBM已经发布了使用碟形磁盘的储存方式，但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大多仍使用卡带。

“我把这个放进去，启动后就是刚才那样。”美浓部把卡带递给正晴。卡带上的标签只写着Marine Crash，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Marine Crash？这是什么？”

“三研的永田借我的。”美浓部说。三研是第三研究室的简称。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美浓部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车票夹，抽出一张折起的纸，看来是从杂志里剪下的。他把那张纸摊开。

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一行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产品名称和该游戏的简单说明，以及售价表。产品共约三十种，价钱便宜的一千多元，昂贵的大约五千元出头。

Marine Crash在表格中段，字体较粗，还附注“娱乐性★★★★”。用粗体标明的还有另外三种，但标示四颗星的只有这个，一看就知道卖方强力推荐。

从事售卖的是一家叫无限企划的公司，正晴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原来有人在做这种邮购业务？”

“最近有时候会看到，我没注意，不过三研的永田说他早就知道。看到这个Marine Crash的游戏内容跟我们的Submarine很像，他觉得奇怪。后来，他有朋友在这里下订单买东西，他去借来看。结果就像你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他吓了一跳，跑来告诉我。”

“嗯……”正晴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Submarine，”美浓部说着往椅背靠去，金属挤压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是我们的原创作品。没错，说得精确一点，我们是拿麻省理工学生做的游戏为基础，可是，这是靠我们自己的创意开发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到同样的创意，还具体地做出来，这种偶然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对吗？”

“这么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有人把Submarine的程序泄露给这家无限企划。”

“不会吧？”

“你想得到其他的可能吗？手上有Submarine的，只有参与制作的成员，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也不随便出借。”

对于美浓部的质疑，正晴无话可说。的确，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酷似Submarine的游戏正通过邮购渠道出售。

“要集合大家吗？”正晴提议。

“有这个必要。马上就要午休了，叫大家吃过饭后到这里集合吧。问过所有人可能会有线索。当然，前提是那人没有说谎。”美浓部嘴角一撇，用指尖把金边眼镜往上推。

“我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背着大家，把东西卖给商人。”

“中道，你要相信大家是你的自由，但有人出卖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不一定是蓄意吧？”

听到正晴的话，美浓部扬起一道眉毛：“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偷走了程序。”

“你是说，嫌疑人不是成员，而是他身边的人？”

“是。”虽然对“嫌疑人”这种说法有点排斥，正晴还是点点头。

“不管怎样，都有必要询问所有人。”说着，美浓部将双手盘在胸前。

参与Submarine研制的，包括美浓部在内共有六人，大家在午休时间全部聚在第六研究室。美浓部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但所有人都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先不说别的，做这种事，肯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马脚，哪有人会笨到想不到这一点。”一个四年级学生对美浓部说。

另一个人则说：“既然要卖，当然是跟大家商量后我们自己卖啊，这样赚的钱绝对更多。”

有没有人曾经把程序借给别人？美浓部提出这个问题。有三个学生回答，曾经借给朋友玩过，但都是在本人在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确定朋友没有时间复制程序。

“这么说，可能是有人擅自把程序拿了出去。”美浓部要每一个人交代记载程序的卡带的去向。但是，没有任何人遗失。

“大家再想一想。既然不是我们，那么就是我们身边有人擅自把Submarine卖给别人，而出钱买下的人，竟公然拿来兜售。”美浓部心有不甘地依次注视大家。

解散后，正晴回到座位，再度确认记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自己的卡带没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平常，他都把储存了其他数据的卡带和Submarine卡带收在家里书桌抽屉里。带出来的时候也随身片刻不离，甚至从未把卡带留在研究室里。换句话说，东西绝对不可能从他这里遭窃。

话虽如此，这件事却让他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想。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游戏之作竟然可以成为商品，或许，这将是一项全新的商机……

3

正晴想起唐泽雪穗的身世，是在与礼子交谈后半个月左右，他陪朋友到位于中之岛的府立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这位朋友是他在冰球社的同伴，姓垣内。垣内为了写报告，正在调查以前的新闻报道。

“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时候，我也常被叫去买卫生纸。”垣内看着摊开的报纸缩印本，小声地说。桌上放着十二册缩印本，从一九七三年七月份到一九七四年六月份，每月一册。

正晴从旁边探头去看。垣内看的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的报道，内容是大阪千里新市镇的超级市场内，卫生纸卖场挤进了三百名消费者。

那是石油危机时的事情，垣内正在调查电力能源需求，必须阅览当时的相关报道。

“东京也有抢购囤积的情形吗？”

“好像有。不过首都圈那边，应该是抢清洁剂抢得比卫生纸凶。我表弟说，他不知道被叫去买过多少次。”

“哦，这里也写着，有主妇在多摩的超市买了市价四万元的清洁剂。这该不会就是你亲戚吧？”垣内笑着逗他。

“胡说八道。”正晴也笑着回答。

正晴心想，自己那时在做些什么呢？他当时正读高一，刚搬到大阪不久，正努力适应新环境。

他突然想不知道那时雪穗几年级，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小学五年级。但他无法想象她小学时的模样。接着，他便想起唐泽礼子的话：“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六年级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她指的是雪穗的亲生母亲。雪穗读六年级……就是一九七四年了。

正晴从缩印本中找出一九七四年五月份那一册，在桌上摊开。

那个月发生过“众议院通过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法》”“主张女权的女性为反对《优生保护法修正案》于众议院集会”等事件。还有日本消费者联盟成立、东京都江东区7-Eleven第一家店开业的报道。

正晴翻到社会版，不久便找到一则小篇幅报道，标题是“大阪市生野区煤气灶熄灭造成一人中毒身亡”，内容如下：

廿二日午后五时许，大阪市生野区大江西七丁目吉田公寓一○三室房客西本文代（女，三十六岁），被公寓管理公司的员工发现倒在屋内，经紧急呼叫救护车急救，但西本女士到院前已身亡。据生野分局调查，发现尸体时屋内煤气弥漫，西本女士可能死于煤气中毒。现正针对煤气外泄的原因进行调查，研判极有可能是煤气灶上加热的大酱汤溢出导致熄灭，西本女士却未发现。

就是这个！正晴很有把握。报道与唐泽礼子告诉他的几乎完全一致。目击者中并未出现雪穗的名字，这应该是报社基于新闻道德作的处理。

“你看什么那么认真？”垣内从旁边探头过来。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晴指着报道，说是发生在家教学生身上的事。

垣内大为惊讶。“哦，竟然还上了报，真不简单。”

“又不是跟我有关。”

“可你不是在教那个小孩吗？”

“那倒是。”

“嗯……”垣内不明所以地发出钦佩的鼻音，又看了一次报道，“生野区大江，在内藤家附近嘛。”

“哦，内藤？真的？”

“嗯，应该没错。”

他们说的内藤是冰球社的学弟，比正晴低一届。

“下次我问问内藤好了。”正晴边说边把报纸上吉田公寓的住址抄下来。

他在两个星期后才向内藤问起这件事。因为上了大四，已经不参与冰球社的活动，也鲜有机会和学弟碰面。正晴到社团，也是因为缺乏运动开始发胖，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内藤体格瘦小。虽然拥有高超的溜冰技巧，但体重不够，近距离接触时不耐撞，实力并不太强。但他为人细心周到，又懂得照顾别人，所以在社内主要是担任干部。

正晴趁着在操场上做体能训练的空当找上内藤。

“哦，那件意外。我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内藤边用毛巾擦汗边点头，“就在我家附近，虽说不是隔壁，但也没几步路。”

“那件意外当时在你们那里是不是成了话题？”正晴问。

“那应该叫话题吗？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嗯，说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之类的。”

“你是说，开煤气寻死？”

“对。”回答后，内藤看着正晴，“怎么了，中道学长？有什么不对？”

“唔，其实是跟我认识的人有关。”他向内藤说明缘由，内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中道学长在教那一家的小孩。真是很巧。”

“对我来说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你再说仔细一点，为什么会有自杀的流言？”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那时我才念高中。”内藤偏了一下头，立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手上捶了一拳，“啊！对了，去问那里的大叔，他可能知道什么。”

“谁啊？”

“我租停车位的不动产的大叔。他曾说过，因为房客在公寓里开煤气自杀，把他害惨了。他说的大概就是那间公寓吧？”

“不动产？”一个念头从正晴脑中闪过，“你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

“咦，那个大叔吗？”

“发现尸体的好像是出租公寓的不动产公司的人，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啊……可以。”

“拜托你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好。”

体育类社团里长幼有序。学长托他这种麻烦事，内藤虽然感到困惑，也只能抓抓脑袋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正晴坐在内藤驾驶的丰田卡瑞那前座上，这是内藤以三十万元向表哥买的二手车。

“抱歉，麻烦你这种事。”

“哪里，我无所谓，反正就在我家附近。”内藤和颜悦色地说。

前一天答应的事，学弟立刻就办了。他打电话给为自己介绍停车位的不动产中介，确认对方是否是五年前煤气中毒案的目击者。对方表示发现尸体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儿子，他儿子目前在深江桥经营另一家店。深江桥位于东成区，在生野区北边。抄写了对方电话号码并绘有简图的便条，现在就在正晴手里。

“中道学长果然很认真。是因为了解家教学生的身世，对教学有帮助对不对？我打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内藤佩服地说。看他自行如此解释，正晴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知道自己受到雪穗强烈吸引，但他并非因此才想知道她的一切。照他的看法，他认为过去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他想，大概是因为无法了解她吧。即使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触碰彼此，言谈也很亲近，但有时他仍会蓦然觉得她遥不可及。他不明白为什么，并因此心生焦躁。

内藤不时和他攀谈，讲的是今年新加入的社员。“每人程度都好不到哪里去。有经验的人很少，所以今年冬天是关键。”把队伍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学分更重的内藤，脸色略带凝重。

田川不动产深江桥店位于自干道中央大道转弯的第一条路上，刚好就在阪神高速公路东大阪线高井田交流道旁。店里，一个瘦子正在书桌前填写文件，看来没有别的职员。瘦子看到他们，便道：“欢迎光临，找公寓吗？”显然以为他们想找房子。

内藤向他解释，他们是来打听吉田公寓那次意外事件的。“我向生野店的大叔打听，他说遇到那件意外的是这边的店长。”

“哦，没错。”田川警惕的眼神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交替，“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问这个？”

“发现尸体时，有一个女孩也在场吧？”正晴说，“一个名叫雪穗的女孩，那时她姓西本……没错吧？”

“对，是西本家。你是西本的亲戚？”

“雪穗是我的学生。”

“学生？哦，原来你是学校老师。”田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再次看了看正晴，“这么年轻的老师！”

“是家教老师。”

“家教？哦，明白了。”田川眼中露出轻蔑，“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她妈妈死了，不就无依无靠了吗？”

“她被亲戚收养了，一户姓唐泽的人家。”

“哦。”田川似乎对姓氏不感兴趣，“她好不好？后来再没见过了。”

“很好，现在念高二。”

“已经这么大了。”

田川从柔和型七星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正晴看在眼里，心想，没想到他挺赶时髦的。这种烟在两年多前推出，尽管一般风评认为味道不佳，但甚受喜新厌旧的年轻人欢迎。正晴的朋友有一大半都放弃了老七星，改抽这个。

“她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吐了一口烟后，田川问道。他一看对方年纪比他小，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她说受过田川先生很多帮助。”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跟雪穗提过这件事。他怎么忍心碰触她的痛处？

“哎，也说不上什么帮助！那时吓都吓死了。”

田川往椅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五一十地说起发现西本文代尸体时的情景，可能正好闲着没事做。正晴也得以掌握整起意外的概况。

“比起发现尸体那时，后来的事更麻烦。警察跑来问东问西。”田川皱起眉头。

“都问些什么？”

“进屋时的事。我说我除了打开窗户、关掉煤气总开关外，没有碰其他地方，不知他们是哪里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碰锅、玄关是不是真的上了锁，真服了他们。”

“锅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如果是大酱汤冒出来，锅四周应该更脏才对。话是这么说，事实就是冒出来的汤浇熄了火，又有什么办法？”

听着田川的话，正晴心里想象当时的状况。他自己也曾在煮方便面时，不小心让锅里沸腾的热水冒出来过。那时锅四周的确会弄脏。

“话说回来，能够让请得起家教的家庭收养，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吧。跟那种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大概只有吃苦的份。”

“她母亲有什么不对？”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我不知道，可是生活应该很苦。以前是在乌冬面店之类的地方工作，也是勉强才付得起房租，而且还有积欠哩！”田川朝着上空吐烟。

“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很苦吧，那个叫雪穗的女孩冷静得出奇。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时候，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这倒是吓了我一跳。”

“哦……”正晴颇感意外，回视田川。礼子对他说过，雪穗在文代的葬礼上号啕大哭。

“那时，有人认为可能是自杀，对吧？”内藤从旁插话。

“啊，没错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好几件事表明，这样比较讲得通。不过我是从一个一直跑来找我的警察那里听来的。”

“讲得通？”

“是哪些啊？很久了，我都忘了。”田川按着太阳穴，但不久便抬起头来，“啊啊，对了。西本太太吃了感冒药。”

“感冒药？这有什么不对吗？”

“吃的不是普通的量。照空药袋看，好像是一次就吃了一般用量的五倍还不止。记得他们说，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证明真的吃了那么多。”

“五倍还不止……那的确很奇怪。”

“所以警察才怀疑，是不是为了助眠。不是有种自杀方法，是吃安眠药加开煤气吗？他们才会怀疑是不是因为安眠药很难买，才用感冒药代替。”

“代替安眠药……”

“好像还喝了不少酒，听说垃圾桶里有三个杯装清酒的空杯子。人家说那个太太平常几乎不喝酒，所以也是为了入睡才喝的吧？”

“唔。”

“啊，对了，还有窗户。”可能是记忆渐渐复苏的缘故，田川打开了话匣子。

“窗户？”

“有人认为房间关得死死的，太奇怪了。她们住处的厨房没有排气扇，做饭时本该把窗户打开。”

正晴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不过，”他说，“也有可能是忘了打开。”

“是啊，”田川点点头，“这不能算是自杀的有力证据。感冒药和杯装清酒也一样，别的解释也说得通。更何况，有那孩子作证。”

“那孩子是指……”

“雪穗。”

“作什么证？”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证实说她妈妈感冒了，还有她妈妈觉得冷的时候，偶尔也会喝清酒。”

“啊，是这样。”

“刑警他们说，就算感冒吃药，那个药量也太奇怪了，可是她吃那么多药到底想干吗，只有问死者才知道了。再说，要自杀干吗特地把锅里的大酱汤煮到冒出来呢？因为这样，后来就当作意外结案了。”

“警察对锅有疑问吗？”

“天知道。反正那也不重要吧？”田川在烟灰缸里把烟摁熄，“警察说要是早三十分钟发现，或许还有救。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她就是注定要死吧。”

他话音刚落，有人从正晴他们身后进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欢迎光临！”田川看着客人出声招呼，脸上堆满生意人的亲切笑容。正晴明白他不会再理睬自己，便向内藤使个眼色，一同离开。

4

略带棕色的长发遮住了雪穗的侧脸。她用左手中指把发丝挽在耳后，但仍遗漏了几根。正晴非常喜欢她这个拨头发的动作，看着她雪白光滑的脸颊，便会忍不住生出一股想吻她的冲动，从第一次上课便是如此。

求空间中两个面相交时的直线方程式——雪穗正在解这一问题。解法已经教过，她也懂了，所以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几乎未曾停过。

距离正晴规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她便抬起头说：“写完了。”正晴仔细检查她写在笔记上的公式。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正确。

“答对了，非常好，无可挑剔。”他看着雪穗。

“真的？好高兴哦。”她在胸前轻轻拍手。

“空间坐标方面你大概都懂了。只要会解这个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当作这一题的应用题。”

“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买了新红茶呢。”

“好，你一定有点累了。”

雪穗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离开房间。

正晴仍坐在书桌旁，环视房间。她去泡茶的时候，他都单独留在房里，但这段时间总是让他坐立难安至极点。坦白说，他很想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打开小小的抽屉，也想翻开书架上的笔记本。不，即使只知道雪穗用的化妆品品牌，一定也会得到相当的满足。但是，如果他到处乱翻，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她发现了……一想到这里，他只敢安安分分地坐着。他不想被她瞧不起。

早知如此，就把杂志带上来了，他想。今天早上，他在车站零售摊买了一本男性流行杂志。但杂志在运动背包里，那被他留在了一楼的玄关。背包不但脏，又是他练习冰球时用的大包，他习惯上课时把它留在下面。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看着室内。书架前有一台粉红色的小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卷卡带。

正晴稍稍起身，好看清楚卡带的标示。上面有荒井由实、OFF COURSE等名字。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卡带联想到全然无关的事——Submarine。他们今天再次在美浓部主导下交换消息，但对于程序从何泄露仍无头绪。另外，美浓部打电话到出售卡带的无限企划公司，也一无所获。

“我问他们是怎么拿到程序的，对方坚持不肯透露。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请她叫技术人员来听，也不得其门。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勾当，我看目录上其他商品的程序一定也是偷来的。”

“直接去他们公司呢？”正晴提议。

“我想没有用，”美浓部当下便驳回，“你去抗议说他们的程序是从我们这里剽窃的，他们也不会理你。”

“如果拿Submarine给他们看呢？”

美浓部依然摇头。“你能证明Submarine是原创作品吗？只要对方说一句你是抄袭Marine Crash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听了美浓部的话，正晴越来越懊恼。“照学长的说法，岂不是什么程序都可以偷来卖了？”

“没错。”美浓部冷冷地说，“这个领域迟早也需要著作权的保护。其实，我把事情告诉了懂法律的朋友。我问他，如果能证明他们偷了我们的程序，可以要求什么赔偿。他的回答是‘No’。换句话说，根本很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怎么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找到以后，绝对要他好看。”美浓部恶狠狠地说。

就算找到剽窃者，顶多也只能揍他几拳吧。正晴备感无力，脑海里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底是谁这么粗心，让人偷走了程序？他真想数落那家伙一顿。

原来程序也是一种财产啊——正晴再次这么想，以前他鲜少意识到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由于这程序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存放处置都很小心，却几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偷。

美浓部提议，每个人把自己曾对其展示、提及Submarine的名单列出来，理由是“会想到剽窃Submarine的人，一定对它有所了解”。大家都把想得到的名字列了出来，人数多达数十人。研究室的人、社团伙伴、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等，什么人都有。

“这当中应该有人和无限企划有所关联。”美浓部注视着抄录了名字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

正晴能够理解他叹气的原因，即使有所关联，也不见得是直接的。这数十人当中，不乏再延伸出更多分支的可能性。果真如此，要实际追踪调查谈何容易！

“每个人去问自己提过Submarine的人吧，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同伴们纷纷对美浓部的指示颔首赞成。正晴虽然点头，心里却不禁怀疑：这么做真的能找到剽窃者吗？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Submarine，对他而言，制作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这种专业的话题，外行人多半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也远不及太空侵略者。

不过，有一次他把Submarine的事告诉过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正是雪穗。

“老师在大学里做什么研究呀？”

听到她这么问，正晴先说起毕业研究的内容，但影像解析和图形理论对一个高二女生自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雪穗脸上虽然没有明白表示无聊，但听到一半，显然失去了兴趣。为引起她的注意，他提起游戏。她眼睛随之一亮。

“哇！听起来好有趣哦，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正晴在纸上画出Submarine的画面，向她说明游戏内容。雪穗听得出神。

“好厉害哦，原来老师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不是我一个人，是研究室的伙伴一起做的。”

“可是，整个架构老师不是都懂吗？”

“是。”

“所以还是很厉害呀！”

在雪穗的注视下，正晴感觉心头火热起来。听到她说赞美的话，是他无上的喜悦。

“我也好想玩玩看哦。”她说。

他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问题是他没有电脑，研究室里虽然有，但总不能带她去。说明了这一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样啊，真可惜。”

“如果有个人电脑就好了。可我朋友也都没有，因为那很贵。”

“只要有个人电脑就可以玩了？”

“对，把卡带里存的程序输进去就行。”

“卡带？什么卡带？”

“就是普通的磁带。”

正晴向雪穗解释卡带可以作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不知为何，她对这件事深感兴趣。

“喏，老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卷卡带？”

“咦？你要看卡带？当然可以，可是看也没用，那就是普通的卡带，跟你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关系，借我看看嘛。”

“哦，那好。”

大概雪穗以为电脑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带有所不同。明知她会失望，又去上课时，正晴还是从家里把卡带带了过去。

“耶，真的是普通的卡带。”她把记录了程序的卡带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卡带也有这种用途。谢谢老师。”雪穗把卡带还给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忘了带走就糟了，最好现在马上收进包里。”

“啊，是啊。”正晴深以为然，便离开房间，把卡带收进放在一楼的包内。雪穗和程序的关系仅止于此。此后，她和正晴都再没提起Submarine。

这段经过他并没有告诉美浓部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他确定雪穗偷窃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说，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将她列入考虑。

当然，若雪穗有意，那天完全可以从运动背包里偷偷取走卡带。她只须假装上洗手间，溜到一楼即可。

但她拿了又能怎样？光偷出来是没有用的。要瞒住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复制卡带，再把原先的卡带放回背包才行。当然，只要有设备就办得到。但她家不可能有个人电脑，复制卡带可不是翻录OFF COURSE的录音带。

假设她是嫌疑人，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幻想题材……想着想着，正晴不觉露出笑容。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老师，什么事那么好笑？笑得那么开心。”雪穗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笑道。

“啊，没什么。”正晴挥挥手，“好香！”

“这是大吉岭哦。”

她把茶杯移到书桌上，他拿起一杯，啜了一口，又放回书桌，不料一时失手，茶水洒在牛仔裤上。“哇！我怎么这么笨！”他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一张对折的纸随之掉落在地板上。

“还好吗？”雪穗担心地问。

“没事。”

“这个掉了。”说着，她捡起那张纸，在看到内容的一刹那，她的一双杏眼睁得更大了。

“怎么了？”

雪穗把那张纸递给正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画有简图，还标示出田川不动产。原来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写给内藤的便条随手塞进了口袋。

完了！他心中暗自着急。

“田川不动产？是在生野区的那家吗？”她的表情有点僵硬。

“不，不是生野区，是东成区。你看，上面写着深江桥。”正晴指着地图。

“不过，我想那里应该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的分店或姐妹店。那家店是一对父子开的，大概是儿子在打理吧。”

雪穗说得很准确。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狈的神色，一面说：“哦，这样啊。”

“老师，你怎么会去那里呢？去找房子？”

“没有，我只是陪朋友去。”

“是吗……”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管理的。我曾在生野区的大江住过。”

“哦。”正晴回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茶杯。

“我母亲去世的事，老师知道吗？我是说我生母。”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比平常低。

“没有，我不知道。”他拿着茶杯摇头。

雪穗嫣然一笑：“老师，你真不会演戏。”

“呃……”

“我知道，上次我迟到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聊了很久，不是吗？老师是那时听说的吧？”

“呃，嗯，一点点啦。”他放下茶杯，搔搔头。

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两三口红茶，长出一口气。

“五月二十二日，”她说，“我母亲去世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晴默默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穿着妈妈为我织的开襟毛衣上学。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留着。”她的视线望向五斗柜，那里面多半收纳了充满心酸回忆的物品吧。

“你一定吓坏了。”正晴说。他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该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像在做梦，当然，是噩梦。”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后又回到原本悲伤的表情，“那天，学校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较晚回家。如果我没有去玩的话，也许可以早一个小时回家。”

正晴明白她话里的含意，那一个小时意义重大。

“如果我早一个小时回家……”雪穗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这样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一想到这里……”

正晴一动也不动，听着她的声音转成哭声。他想掏手帕，却不知该何时掏。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等于是我害死的。”

“这种想法不对，你又不是明明知道情况却故意不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为了不让我过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也累得筋疲力尽，才会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点，不让妈妈吃苦，就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事了。”

正晴屏住呼吸，看着大滴的泪水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他恨不得紧紧抱住她，但当然不能这么做。我这笨蛋！正晴在心里痛骂自己。事实上，从不动产管理员那里听说事件经过后，他脑海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想象。

在他的想象里，真相应该还是自杀吧。

服用过量的感冒药空药袋，杯装清酒，窗户不合常理地紧闭，这些都应解释为自杀才合理。而与这个结论相悖的，只有浇灭煤气灶的锅。

然而警察说，汤汁虽然浇熄了炉火，锅四周却不太脏。

正晴研判，实际上是自杀，但有人把锅里的大酱汤泼了出来，把现场布置成意外。而且，此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别人。而她会针对感冒药和酒的疑点加以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要将自杀布置成意外呢？应该是为了世人的眼光。考虑到自己以后的人生，母亲自杀身亡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只是，这个想象撇不开一个可怕的疑问。那便是——

雪穗最初发现出事时，她母亲已经气绝，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田川说，听说只要早三十分钟发现，便能捡回一命。

当时，雪穗有唐泽礼子这位可以依靠的人。或许，雪穗早已在与唐泽礼子的往来中，感觉出万一亲生母亲发生意外，这位高雅的妇人可能会收养她。这么一来，当雪穗发现母亲处于濒死状态，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正是这个想象最可怕之处。正晴也因考虑至此，没有继续推理下去。但是，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

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正晴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居心是多么卑鄙。这女孩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不能怪你，”他说，“你再说这种话，天国的妈妈也会伤心的。”

“那时候要是我带了钥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不动产管理员，就可以早点发现了。”

“运气真是不好啊。”

“所以，我现在一定会把家里的钥匙带在身上。看，就像这样。”雪穗站起来，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给正晴看。

“好旧的钥匙圈啊。”正晴看了之后说。

“是呀。这个，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里忘了带。”说着，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第五章

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大学网球社，请参考。”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基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具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是吗？”

“会晒黑的。”

“哦，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咪般微微上扬的眼睛，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呼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我不用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的。”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阪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成绩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露出赤裸的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比往年兴奋？是吗？”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没有啊。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哧哧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这你就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咦？不是吗？”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原来如此……”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细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猫咪般的双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可以说是隐含了卑劣下流的光。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样的光。

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练习。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啦！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啦，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一定的嘛。”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呼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未置一词，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随即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啊！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座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她有事先走了。”

“哦，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走？”“啊？”

“刚才呀。”

“因为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是会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猛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也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啊，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呼，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咦？这个吗？”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是吗？”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要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咦！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这样啊。”老板打量江利子的脸蛋，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请问，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

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么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不禁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预期。要让这个个性派美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江利子接着说。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你。”

“咦！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衣服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

听完，雪穗带着惊叹的表情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好厉害哦！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啦。”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从来不知道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

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

“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付诸阙如。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可是，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你少瞧不起人了！”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猛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了。”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那么，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一成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么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呢。”听起来不像奉承。

“我要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呼，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筱冢……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那个，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完全不明所以。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第二天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当晚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溜出来打电话，对方却突然做出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有是有，那又怎么样？”配合对方，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那女人，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什么意思？”

“你说呢？”电话挂了。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刚上了年纪的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一成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一成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用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大受冲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出现。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发现，走了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呼，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咦！”她惊呼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脸，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的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 ……遇袭是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咦？”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回视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糊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取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攻击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认为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做的坏事，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登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等一下，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心情。”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心情。”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再次这么想。

有人敲门，回应一声“进来”，便听到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啊，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震惊，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至极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摄不堪入目的照片。

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一个学生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她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被害人藤村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研判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第六章

1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杵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

“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就是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我们家也是。”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监控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银行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

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腿，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因为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糊一样。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

“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有个奇怪的大婶，挺险的。”

“怪大婶？”

“嗯。”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喂，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式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啧了一声，放开友彦。“你白痴啊！”

“呃……”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啰唆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大婶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大婶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明明没有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怎么会……”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大婶，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对啊，所以——”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2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第二排，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电弧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下睡着。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修的课，一定会来上。他会逃的课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普通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通识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友彦之所以在专业课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说起来，友彦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电脑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有这种想法，你不如自己去念。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他毫不逊色。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友彦这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电脑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更何况，他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课，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桐原最近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借记卡、信用卡等磁卡。

友彦甫进大学不久便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数据，叫编码器。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银行卡了。”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使用银行卡时，还要密码，所以卡即使丢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密码……”桐原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两三个星期，桐原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条内容的面板。

“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拿到这台二手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银行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

桐原似乎用那张伪卡分两次提了二十几万元。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数据中破解了密码。

然而，这当中自有玄机。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了磁卡的模式。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模式呢？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条上。不一会儿，友彦“啊”地叫出声来——磁条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其实很像摩斯密码，”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

“那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银行卡上撒上磁粉……”

“就可以用了。”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印鉴分开保管，可银行卡这种东西，等于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肯定在担心会出事。”桐原又发出笑声。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银行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速溶咖啡。

“什么意思？”友彦问。

“简单地说，需要的是现在还在使用的账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真是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

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卡，把它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出磁条上的各项数据，其中一项就是账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输入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条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会确认，按要求把钱吐出来。所以，如果拿一张磁条上什么数据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账号等必要数据，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啊！”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条上记录的号码和提款人输入的号码是否一致。”

“那，要是知道真正账号……”

“要做多少张假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取钱。”桐原扬起了嘴角。

友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言绝非空谈。

后来，两人便开始伪造银行卡。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用户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和银行代码。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桶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账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条，贴在塑料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账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相对不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子游戏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一个缘故。但是，他脑中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丢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要吃亏。”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直竖的快感。

3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由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四室门前，他取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餐厅兼厨房，桐原面向流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立食面店①客满，进不去。”

流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着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芯片和软件送到了。”桐原双手灵巧地敲击键盘，他敲的是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ぅま”。接着，桐原按了空格键。于是，连接电脑的磁盘驱动器便发出咔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数字键1，硬盘再度发出声响，“ぅま”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しか”，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了“马鹿”（笨蛋）这个词。前后用时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更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盘，每次变换再调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内存，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盘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盘的天下吗？”

“当然。”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盘驱动器。过去，读写程序大部分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盘，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件。”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点二五英寸磁盘。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汇款单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件的钱。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了一笔。但是走到这一步，便逐渐遭遇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最大的原因在于著作权。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件的盗版，都可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售卖，但最近有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复制软件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遭到控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了警告函。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复制的程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年美国修正著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的创造性表现，为著作物”。

若复制程序不得公开售卖，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序。但是，友彦他们资金不足，也无技术。

“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万元钞票。

“今天的报酬，你的那份。”

友彦丢掉信封，把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

“就是……”

“银行卡？”

“嗯。”

“这个，”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防治措施……密码即时认证系统？”

“对。”

“可是，那么做成本太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没兴趣……”

“你以为发现银行卡缺陷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再小气的银行也得不计成本，马上更换。”

“这样啊……”友彦叹气。

所谓密码即时认证系统，是指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银行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计算机。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取款机便要一一向主机查询密码是否正确。这样，他们制造的伪卡便没了用武之地。

“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多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控摄像头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桐原正说到这里，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

“奈美江？”友彦说。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现在她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

友彦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大约三十岁。“有什么事？”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他把门先关上，取下链条，然后再次开门。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大块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前面，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压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块头挡住了。

“打扰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友彦开口询问，男子却不发一语，硬挤进来。那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继大块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此人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大块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径直走进室内四处查看，然后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他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奈美江在哪里？”

“我不知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走进里面的房间。大块头的目光移到流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他问。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

“只要懂得取巧。”桐原回答。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兄弟不太懂，是不是？”

桐原朝友彦看去，友彦也正看着他。

里面的年轻男子在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那间是仓库。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吗？”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如果是，能否请你星期六或星期日再来？非假日她不会来。”

“这我知道。”

男子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叼了一根，用同一牌子的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有没有联系你？”男子吐了口烟问。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桐原说。

“不必。”男子作势欲把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男子扬起一道眉毛。“干什么？”

“这里有很多电子设备，请小心烟灰。”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没有。”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眼睛眨都没眨，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不错。”说着，他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紧绷，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出声。他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

“你在表示你很有种，啊？”

“不是。”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叫作铃木的年轻男子回道。

“唔……”男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文字处理软件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系，打电话到这里，就说是电器行。”

“请问贵姓？”桐原问。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要是我们不打给你呢？”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为什么不打？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西口小姐也许会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听好了，小兄弟，”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系，你们都不会有好处；但是不联系呢，我保你吃亏，可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小兄弟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后者走出房间。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万元钞票。“烫伤的治疗费。”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男子一定是把这些看在了眼里，鄙夷地冷笑。

两人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窗帘。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色奔驰。过了一会儿，那三人出现了。大块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驾车。

看到奔驰开动，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

友彦点点头，用放在餐厅兼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没人接。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桐原说。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左手握住一块。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没事。”

“那是些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流氓。”

“八九不离十。”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那些人……”

“天知道。”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一块，“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那我也——”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那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觉得可疑。”

的确如此。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知道。”桐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注释

①日本由于寸土寸金，有些餐厅不设置座位，顾客须站立饮食，即为立食餐厅，价格较为低廉。

4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式客厅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了。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当，为他将烤鱼、卤菜和大酱汤摆上餐桌，友彦自己盛了米饭。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想，桐原该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他对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仍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似乎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方面业务他也不知。竟然有流氓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友彦心里浮现出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面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研判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米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不过是桩最近猛增的路煞①犯罪。但听到最后，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正是西口奈美江供职的地方。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心急地按下号码。但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思索片刻，他回到客厅，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父亲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提及儿子的将来。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了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但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条件反射般弹起，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他拿起听筒 ：“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我刚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

“哦，你看到新闻了吧。”

“嗯。”

“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了。”

“这边？”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啊？”友彦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现在？”“对。”

“我可以想办法出来。”

“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奈美江的事。”“她跟你联系了？”友彦握紧听筒。

“她就在我旁边。”

“咦？怎么会？”

“见面再说，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在酒店。”桐原把酒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听完，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酒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好，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友彦对母亲说打工的店里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了门。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

友彦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他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却也令人怀念。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的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人接过吻。

友彦一抵达那充满回忆的酒店，便直接走向电梯。他对这家酒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他直奔二十楼，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二○一五号，敲响房门。

“来了，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茬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这是一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把椅子，一把上坐着身穿格纹连衣裙的西口奈美江。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呼。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圆圆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尖了。

“你好。”友彦回应，环顾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怎么回事？”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在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你走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来电话。”

“嗯。”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账簿等还给我们。”

“没办法帮忙……”

“她准备逃走。”

“咦？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去，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有关？”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她杀的。”

“哦，我没这么想。”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脑海里闪过。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帮人。”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

奈美江仍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榎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倒贴……钱？”

“都说是倒贴了，当然是钱，只不过不是自己的。”

“嗯？这么说，难道是……”

“对，”桐原缩起下巴，“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在线系统，私下把钱打进榎本的户头。”

“多少？”

“总金额连奈美江也不清楚。但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这也办得到？”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可以，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那个？”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榎本联络说事要败露。榎本当然不想失去这个敲一下钱就滚滚而来的小金槌，就叫他的同伙或手下杀了真壁。”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哦……”

“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说。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

“可是……”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着，但眼里似乎已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得没错。”

“也许吧，可是……”友彦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

“奈美江由此认为必须跟榎本断绝关系。”桐原指着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旅行袋。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她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毫无意义。”

“不光是这样，榎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用老办法打钱给他。”

“他做了不少事业，可没有一样成功。”奈美江低声说。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也是，”友彦抓抓头，“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逃。”

“嗯。”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友彦在心里盘算。

“可现在连去哪里藏身都还没定。一直待在酒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榎本这一关，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糊弄。今明两天，我去找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很过意不去。

“你有钱吗？”友彦问。

“嗯，这倒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糊。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榎本的傀儡。”桐原单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暗中把公款转进去，真令人佩服。”

“哦。”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没错。”说着，桐原喝干啤酒。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啊……”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这样啊……”友彦拨了拨刘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他坚定地说。

注释

①日文为“通り魔”，指为报复社会而随意攻击路人的暴徒。

5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便当，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①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小的桌上吃午餐。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我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便当还挺好吃。”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啊？”

“嗯，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哦，为什么？”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榎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呃，没有……”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是柔和型七星。”

“嗯，可以。”用友彦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友彦立刻明白了：“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榎本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就好。”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榎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活到快四十岁，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榎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就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可是，你早就发现榎本其实也是流氓？”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时候？”

“嗯……三年前。”

“三年前……”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哦。”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受不了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为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讨厌别人这样，不是吗？”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搔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用伪造的。”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那个人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暂时？”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就盗用垫付金。”

“那是什么？”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听起来很复杂。”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结果是上司太马虎了。”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错觉。”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睡不着？”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谁？”

“花冈夕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也是。”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是啊。”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没……”

“有时我会后悔。”

“后悔？”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无法贸然回答。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大婶你也愿意？”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大婶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友彦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几秒钟之后，她潜入友彦的床。

“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注释

①指加入5种根茎蔬菜烹煮而成的饭。

6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因而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酒店暂时避一避。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今早情况突变，不会拖太久，你忍耐一下。”

“没问题。”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我就是听你提过，才选名古屋的。”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Mark Ⅱ。桐原说是租来的，因为平日使用的小霸王可能已被榎本他们盯上。

“这是新干线车票和酒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复印纸交给奈美江。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还有一样，这个你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这要干吗？”看过纸袋内的东西，奈美江苦笑。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镜和口罩。

“你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卡提取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取钱的时候，最好伪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摄像头拍到脸。”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到极限的旅行袋。

“到了那边要联系啊。”友彦说。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汽车。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但愿她能顺利逃脱。”友彦道。

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榎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那女人很傻吧？”

“咦……”

“榎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想必是打算利用她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肯定是榎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人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猛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那天，友彦提早回家，等着奈美江的电话。

但是，他没有等到。

友彦送走奈美江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酒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戳刺。据研判死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工，银行也在找她。她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两千万元，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为零。

据银行调查，她盗取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账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榎本宏，以盗取资财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榎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但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出的钱，目前仍无线索。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用卡领取的，因为自动取款机的监控设备拍到一个乔装过的女人，提款时使用的假发、太阳镜和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报道，园村友彦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胃部掏空。

第七章

1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之形状”①，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通过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后，高宫诚站起身，向并排摆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部终端机各有一名负责人，此时都背对着他。这四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数据以往均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电脑搜索，计划改用磁盘记录，她们便是为其间的数据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呈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准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操作，此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快，听起来有如生产线上机器运作的声响。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之后，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一直盯着屏幕，有点严肃刻板，但一看到诚，顿时放松，变得极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以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好。我搜索一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再送给您，这样可以吗？”她口齿清晰地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你。”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着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也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但诚几乎没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所以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一个前辈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层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严禁让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售货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诚说。于是前辈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马达与火花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说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在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拿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多亏你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你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喝杯茶吧。”说着，诚起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时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是否跟来。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上。诚站在离它有点距离的窗边，喝着咖啡。千都留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走过来。

“每次看你们工作都觉得很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酸吗？”诚问。

“肩膀还好，眼睛更累，因为整天盯着屏幕。”

“是，对眼睛不太好。”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不戴眼镜。”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取下来。这样她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熬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

“那真太厉害了。”

“有些系统光是打印程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打印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醒来。”

“真惨，”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更好吧？”

对此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削减开支，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需求啊，说穿了，就像用过即扔的免洗碗筷一样。”

“条件这么苛刻，亏你们能忍耐。”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望着她嘴唇微微噘起的模样。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们？”

“东西电装公司算是非常好的，既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哦？是吗？”诚心下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哦……”诚把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道。

注释

①当导体有缺陷时，会造成涡电流局部方向改变，涡电流探伤指借涡电流检测材料表面的缺损。

2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是我们弄的，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成长的老街。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根本不懂怎么用派遣人员，把我们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叉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啊，这样啊。”

“他家那边啰唆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海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哦，这样也不错。”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咦？真的？”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原来如此。”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很夸张哦，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室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当然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

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事实上，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3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搬家公司是专业的，天气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台风是例外，现在都十月了。”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会是谁呢？”

“应该是雪穗吧？”

“她应该有钥匙啊。”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喂。”

“是我，雪穗。”

“是你啊，忘了带钥匙？”

“不是……”

“嗯，我先开门。”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和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因为今天特别暖和，她把外套拿在手上。

“嗨！”诚笑着招呼。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百洁布和塑料手套等物品。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她的话让诚大摇其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跟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不错。”里面传来声音，赖子卷起袖子笑着走出来，“你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你要多担待啊。”

“哪里，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一身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足证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在大四的时候认识了雪穗，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也不会追求雪穗。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对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众人的偶像独处的机会。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雪穗定定凝视着诚，这样回答：“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然后，他送她回家。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是情侣。

诚认为，如果那时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将毕业，此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清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这样情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酒店与雪穗结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发此感慨。

“哎，你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诚问正在打扫厨房流理台的雪穗。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为什么？就是要让你进来才给你钥匙。”

“可是，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这里，赖子插了进来：“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限呀！”说着，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

诚叹了口气，视线回到窗外。母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喜欢上她了。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

现在却有另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想的都是她。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到了。

4

翌日晚上七点，高宫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的某家咖啡馆。

邻桌两个操关西口音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阪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冠军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阪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俱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其烦。

但关西口音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阪，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位于千里的公寓。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一个职场精英。

“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心境如何啊？”筱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过来招呼，他点了意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闲。”筱冢跷起修长的腿。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筱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想学社交舞的大学生家境多半颇为富裕。筱冢出身豪门，伯父是大制药公司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他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你应该比我更忙吧？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筱冢说。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就只差新娘喽。”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

“啊，时候终于到了。”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筱冢的笑容显得那么耀眼。

“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嗯……”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筱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筱冢才会担心。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该不会现在才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筱冢笑了。

他在开玩笑。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筱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他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哎，高宫……”

这时，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筱冢身体稍稍抽离桌子，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女服务生一离开，筱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在开玩笑，是吧？”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筱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像提防什么般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这个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一听这话，筱冢的表情定住了，双眼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别担心，不是只有你这样。”

看样子，筱冢净往好的方面想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筱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诚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筱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筱冢，实在无人可以商量。他猛喝玻璃杯里的水。“其实，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决定豁出去了。

筱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变。诚以为，也许他说得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便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筱冢开口了：“哪里的女人？”他严肃地直视着诚。

“现在在我们公司。”

“现在？”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情况告诉一脸不解的筱冢。筱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他一听便知。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并未私下见面什么的，嗯？”筱冢问。

“以我现在的处境，不能和她约会。”

“那当然。可这样你并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是。”

“既然这样，”筱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啊，抱歉。”筱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烦恼不已，才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筱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半年前？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筱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没办法，那时结婚场地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直到今天都甩不掉，啊？”筱冢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很短，“只剩两个星期了，竟冒出这种麻烦事。”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筱冢仍皱着眉头，“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当然。”

“这样……这么说也很怪，关键看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筱冢又叹了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样？不喜欢了？”

“不，不是。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只不过不是百分之百了？”

被筱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是说你和唐泽。”

“筱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了下来，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听此一说，诚笑了。不用说，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筱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即使只剩两周？”

“只剩一天也一样。”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分量。

为缓和气氛，筱冢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事不关己，我才能说得这么干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

“你想到再说吧。”筱冢笑了。

5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愤愤不平。

“没办法，大叔主办的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也对啦。”

店门入口处装有自动式的和式格子门。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摘下领带的上班族。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干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好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聚餐场合都经常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着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分，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同事，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口中，用中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只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她朝他看去，他便移开目光，她有这种感觉。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千都留告诫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阪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里，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彩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回答。

“这家伙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有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有有有，你命实在太好了。嘿，三泽小姐，你听听，这家伙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有了自己的房子。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吧？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成田说得唾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有？他妈妈有房子。你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一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都是指两居或三居的，他可不是，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套。这种事有天理吗？”

“前辈，放过我吧。”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中倒酒。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呃，还好。”

“厉害吧？英文还溜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这么走运！”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上的科长说。

“哦，会吗？什么时候？”

“我看，大概下世纪中吧。”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呢。”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偷眼看高宫，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撞。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这一定也是错觉。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时，千都留叫住高宫。“这是结婚礼物。”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这……你不用破费。”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这半年来多谢你了。”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后天回札幌。”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帕。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酒店举行婚礼吧？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你一早出发？”

“明晚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酒店，想早一点出发。”

“哪家酒店？”

“公园美景酒店。”

高宫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入口传来叫声：“哎，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高宫稍稍举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想，以后再没机会看他的背影了。

6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高宫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本家的高宫家嫡系传人。

“只剩两天了，明天可够忙的，得上美容院，还得去取定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古色古香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要结婚的是诚，你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坐在沙发上的外公仁一郎说。

他面前摆着国际象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的他走起路来背脊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洪亮。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问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外公的国际象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话音，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小了，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雪穗那孩子非常好，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也是，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儿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吃了两片苹果，诚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楼了。”

“明晚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赖子突然说。

“吃饭？”

“雪穗和她妈妈明晚不是住酒店吗？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干吗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晚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嘛。”

“……几点开始？”

“我预约了七点，那家酒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客厅，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所有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态。

看着贴在墙上的号码，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以消除工作的疲惫。

“筱冢？是我。”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

“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筱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多半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这几句话似乎让筱冢猜到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并未立刻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噪声。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话质量变差了，不容易听清对方的声音。

“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筱冢总算开口问道。

“对，就是那件事。”

“喂！”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恐怕并非真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

“我是说过。”筱冢的呼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就是那位派遣人员，姓三泽的？”

“嗯。”

“表明之后呢？向她求婚？”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那就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不会，”筱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确实不能少。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问题是，”筱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你怎么办？”

“到时候……”

“抛开一切？”

“我是这么打算的。”

耳边听到呼的一声叹息。“高宫，这可不是一桩小事。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别的不说，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我会补偿她，尽我所能。”

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噪声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我不会再说什么。”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没法不紧张。”

“也难怪。”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晚有空吗？”

7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诚较晚才吃早餐，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他头痛得很厉害。他思索着如何联系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酒店，所以，迫不得已时，可以直接到酒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白。

但他找不出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簿上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科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簿放在家里。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直接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他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诚暗道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间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诚，雪穗来了。”赖子在门外说。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雪穗正在客厅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连衣裙。

“雪穗带来了蛋糕，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甚佳。

“不了。呃，你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中很痛。

“哦……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去公司一趟。”

“什么！都这时候了！”赖子双眉紧锁，“结婚前还叫人去上班，你们公司有毛病啊？”

“不是，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不是说过，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全未料到雪穗会这么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撇撇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酒店向三泽千都留表白。

他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筱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九点准时到。你呢？跟她联系上了？”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陪雪穗去买东西。”

筱冢在电话那头叹气。“光听着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猛见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你好慢，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正当他准备下楼，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诚差点一脚踩空。“你听我说话？”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哦……是工作上的事。”他走下楼梯，生怕她继续追问，好在她没再开口。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著名百货公司后，又走进名牌专卖店。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诚轻叹口气，他总不能说不行。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啊，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很遗憾，或许并非如此，他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酒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诚照她所言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听得出她本已确信自己怀孕了。

诚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雪穗却开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自己去。”

“真的？”诚问。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吧？”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正如雪穗所说，她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时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8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位高雅的女士，她的高雅来自于理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内疚。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地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酒吧人一定很多，去一楼大厅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一行人搭乘电梯来到一楼，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回头，筱冢正向他走来。

“哦！”诚故作惊讶。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筱冢小声说。

“晚餐拖太久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诚点点头。

一离开大厅，诚便和筱冢冲出酒店。值得庆幸的，是筱冢开来了爱车保时捷。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可要你付。”说完，筱冢立刻发动。

公园美景酒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酒店大门前下车。

他直奔前台，说要找在此住宿的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酒店职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预约了，但尚未入住。”他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前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台。

不久，她就会出现，光是如此想象，心脏便加速跳动。

9

千都留于九点五十分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花费的时间要长。

她随人群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酒店走去。

公园美景酒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正门，必须走过酒店的庭院。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总算接近酒店正门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想，来这种酒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酒店门房似乎也对徒步前来的客人视若不见。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时——

“小姐，打扰了。”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入住手续吗？”男子问道。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是这样的，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证件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我？”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自认为并未涉入任何案件。

“麻烦移驾到这边。”男子往庭院走去，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是的。”

“您一定得住这家？后面也有酒店，不能住那边吗？”

“倒也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怎么帮？”

“其实，有个嫌犯住在这家酒店，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酒店腾不出房间。”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所以想要我的？”

“是。”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太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常举动，恐怕会被嫌犯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候已经预约但还没有入住的房客。”

“哦，这样……”千都留看看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警察，但他整齐的西装和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用，并送您到酒店前。”男子说。他有一丝关西口音。

“后面是皇后大酒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酒店比公园美景可高档得多。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酒店四万元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无所谓。”

“谢谢您！现在我送您去。”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10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目光却没有从前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于表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

一个女人走近前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又失望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您一位吗？”前台里的男子问。

“是的。”

“单人房可以吗？”

“嗯，可以。”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元、一万五千元和一万八千元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

“一万二的就可以。”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想。今晚这里似乎没有团体客人。

诚一度将视线投向入口，接着又呆望着报纸。他看着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

自去年起，共产党成员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

电话噪声增多和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NTT（日本电报电话公司）调查的原因。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道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前台职员来到他身边。“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来人问道。

“是。”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是这样，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取消？”霎时间，诚全身发热，“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没有问。”来人摇头，“而且，打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

“男的？”

“是的。”来人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已毫无意义。

他从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列出租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

一阵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相连。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祟。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良机，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小男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情态推测他们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否则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来光顾就是了——这是老板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视线首先停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像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

“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男孩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屏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偷眼观察。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眼神，呆呆望着陈列的主机和配件，多半没有电脑的相关知识。他混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份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岛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呼一下比较好吧”的意味。友彦微微点头，表示“我知道”。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商品吗？”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害怕和店家交涉，板着脸望向架上的软件。

“是我儿子，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联机啊……”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游戏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男孩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想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用不高兴掩饰难为情。

“您的预算是多少？”友彦问男子。

“这个嘛……十万左右。”

“都跟你说了十万买不到！”少年口气很冲。

“请稍等。”

友彦回到座位，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88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什么？”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元。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CPU是14Mega的，标准DRAM是64K，加上磁盘驱动器，算您十二万就好。”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产品介绍，递给这对父子。男子接过稍微翻了翻，递给儿子。

“需要打印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少年。

“如果有当然好。”他自言自语般说。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打印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元。”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男子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超出预算。”

“很抱歉，此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件。”

“软件？”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序，如果没有软件，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序，就另当别论。”

“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含在里面？”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序。”

“哦。”

“加上文字处理和一些常用软件，”友彦按按计算器，对男子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别的店绝对不止这个数。”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为被迫掏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少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98还是很贵吗？”

“98系列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配置，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男子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也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旧。”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终究敌不过儿子恳求的眼神，对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谢谢，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应该搬得动吧。”

“好，我马上拿过来，请您稍等。”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岛弘惠处理，离开店铺。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 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小票拿给桐原看，“加显示器和打印机，169800。”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样麻烦终于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出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一点不错。”

公寓里，装着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许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揶揄道。友彦身处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头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经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部会凸出来。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必是金城发出来的。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不想再赌一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惊险，我才不会蒙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完了。”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底，早该明白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中有谱。不久，他找到了，总共是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他无法再听到更多消息。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问道，“可以打烊了吗？”

“唔，”桐原听起来心不在焉，“行。”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和中岛弘惠一起去吃饭。

“那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像骷髅的那个。”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声来。弘惠对那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干吗的？你知不知道？”

“嗯，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离开店后，友彦和弘惠在夜色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平安夜在哪里过呢？友彦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酒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平安夜。

弘惠是友彦大二打工时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少，所以友彦很受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提供技术支持。

他之所以会去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游戏热兴起，程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质量粗糙的游戏软件过度泛滥，使得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那造就了他与中岛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岛弘惠并不漂亮，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小个头，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友彦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了孕，她不得不去堕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科学校。友彦自然答应。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性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代表阳性的判断记号。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因此钱包里总有保险套。

友彦曾经将这“护身符”借给桐原。那是他将其作为警示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想拿去给一个人看，没有多说什么。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含意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友彦至今仍不知情。

2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前来招呼，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生鱼片外，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将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话，“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那么差。”

“比骷髅多一点肉？”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那时金城想找人做游戏程序，便跑来委托桐原。”

“游戏？什么游戏？”

“打高尔夫。”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简单地说是这样，但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疑。金城让友彦看的是游戏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序。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剩下的为什么要找别人做？”友彦当即提出最大的疑问。

“负责写程序的人突发心脏病死了。这家程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象的。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两个月应该还可以。”

“问题是做完后的测试，”友彦回答，“我想程序一个月就行，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拜托你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金城鞠躬哈腰。这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若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游戏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俩完全是门外汉。

做好的程序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友彦不清楚金城是什么来路，桐原也没有仔细介绍。但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榎本宏有关。

榎本宏——曾与友彦他们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情人。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未告破。榎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故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友彦相信奈美江是榎本杀的。但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榎本由何得知？友彦当然能猜出答案。但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游戏程序。这期间，什锦生鱼片和日式蛋卷已送上桌了。

“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程序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两半。

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卖得很好吧？”

“是，你怎么知道？”

“那个游戏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切球和推杆挺难的。”

听弘惠说出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我很想感谢捧场，不过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

“咦！为什么？”

“那个高尔夫程序，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套。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都是别的公司卖的。”

“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程序，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游戏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咦！”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了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回事？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程序，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碰巧。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序，再拿来抄袭。”

“我先问一下，你们做的是原版还是盗版？”弘惠抬眼看友彦。

友彦叹了口气。“还用说吗？”

“也是。”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了高尔夫球游戏程序和设计图。因为不全，才来找我们补齐。”

“这样竟然没有出事？”

“出了。兆位公司发疯般地调查盗版源头，但没找到。看来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这里说的通路，其实就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推说不知道，装傻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哦。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他认为，桐原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受，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受托做的是盗版游戏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电脑软件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卡，并亲身用伪卡盗取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几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受到金城那些人怂恿，友彦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估计桐原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房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亮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吗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喜力。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桐原冷笑两声，“要是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这次不行，实在没法做。”

友彦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中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睛射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提议的事，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他要干吗？”他问。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怪物’？”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在说“答对了”。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怪物是他们给某个游戏软件取的绰号，不是基于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业绩。它的真名是“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件。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缺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件。内容是主角马里奥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捷径，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游戏本身畅销，连破解游戏关卡的图书杂志也一路畅销。在圣诞节前夕，热卖状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马里奥热明年仍会继续发烧。

“他们能拿马里奥怎样？难道又要做盗版？”友彦问。

“偏偏就是那个‘难道’啊。”桐原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家伙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马里奥，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复制IC芯片，弄到主板上就行。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桐原点点头。“金城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至于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那里的老板多半向金城背后的黑道借了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啊。”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想赚圣诞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个半月。那时小孩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若要铺到中盘，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那太危险。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都缺货的抢手游戏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问任天堂就完了。”

“那在哪里卖？”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吧，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目标不是电子游乐场，也不是泡咖啡馆的大叔，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样，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喜力，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喷了出来。

3

友彦和桐原谈论超级马里奥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人来了。桐原出去进货了，友彦一个人招呼顾客。中岛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彦一开口，她便答应了。弘惠说原来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价买了旧款电脑的客人离去后，那个男人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和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绿色墨镜挂在夹克胸前的口袋。他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紧，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

他一进店，先看向友彦，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侧。

男人随后盯上了架上堆的电脑和相关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没有游戏吗？”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您要找什么样的？”友彦程序化地问道。

“马里奥。”男人说，“像超级马里奥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

“很抱歉，没有您说的那种电脑用的游戏。”

“哦，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丝毫没有失望的模样。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在房间里浏览。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级机种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在磁盘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我想高级机种更适合。”弘惠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快更响。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了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马里奥，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关吗？

弘惠挂上了电话，男子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彦。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男子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说会晚一点。”

友彦说了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这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称呼桐原为亮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哦。”男子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背后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彦很想把脸扭开。

“那好，”男子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吧？”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也认为桐原一定能从容处理这一场面，把此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样，把事情处理妥当。

男子坐在铁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了墙上贴着禁烟的字条，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而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子确认订单。

“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本事，这店不错啊。”男子环视店内，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很好。”友彦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字眼让他感到好奇。“这位客人，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

“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亲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反问道：“亮那家伙还是那样阴沉吗？”

“咦？”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我问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还好啊……很普通。”

“哦，很普通啊。”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无声地笑了，“普通，真是太好了。”

友彦想，就算这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男子看看手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看来他一时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好了。”

“如果需要留言，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我说了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那就算了，友彦想。只要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桐原，他一定会明白。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此人早点离去。

“谢谢光临。”友彦说道，男子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拉把手。

他的手碰到门把之前，把手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看到面前有人的缘故。

但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突然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面具般僵硬。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友彦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这不是松浦先生吗？”

“是啊。”男子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起手来。

4

松浦是那人的姓氏，他们确实早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人应该并非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所想就错了。然而，比起桐原的笑容，他露出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股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随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敢相信那种异常出自于他的误会。

弘惠回来了，她刚端茶去了隔壁。

“怎么样？”友彦问。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你能想象吗？”

“不能。”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你听到松浦找他干吗吗？”

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

“哦。”友彦感到不安。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啊，他要走了？”

“嗯，聊了很久了。”

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挥挥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友彦说。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久，桐原回来，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惊讶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友彦虽然认识桐原多年，对他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因为房里烟雾弥漫。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店买来的锅烧乌冬面的铝箔容器被当成了烟灰缸。

“他对我有恩，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得让他抽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等室温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要是弘惠待会问你我们谈了什么，”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去，“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正说些什么。”

“这么说，其实不是这样？”友彦说，“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嗯 。”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家雇用的人。”

“啊？”

“那男的是我家以前雇用的人。我不是说过我家以前开当铺吗？那时他在我家工作。”

“在当铺工作……这样啊。”这答案超出友彦想象。

“我爸死了以后，一直到当铺关门，他都在我家工作。也就是说，我和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如果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死，我们就流落街头了吧。”

友彦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激动的缘故。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是你联系他的？”

“不。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找上门来。”

“他怎么知道？”

“这个啊，”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超级马里奥，也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有什么玄机吗？”

“没那么夸张，”桐原晃了晃身体，“简单得很。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问题的商品。他什么都碰，只要能赚钱，就进货再转手卖掉。最近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的游戏。超级马里奥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大卖。”

“他从哪里进马里奥？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桐原别有含意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他那里去卖。那些小孩的东西又来自哪里呢？很可笑，有的是偷来的，有的是去从有马里奥的小孩那里抢来的。松浦先生手里的名单上，这种坏小孩超过三百个，他们定期把收获卖给他。他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进，再以七成的价钱卖出。”

“假的超级马里奥也要在那家店卖吗？”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中间商。交给这些人，超级马里奥卖个五六千元，保证几下子就卖光。”

“桐原，”友彦微伸右手，“你说过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努力解读这一笑容，却无法明白其中的含意。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前雇主的儿子，才想来说服我。”

“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被说动了吧？”友彦追问。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在做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事做不得！”

“我知道。”

友彦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感到绝望。当桐原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我也来……帮忙。”

“我拒绝。”

“可是，很危险啊……”友彦咕哝着。

5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了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着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上门；第二，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故障而冲进来。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戏机店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一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店里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马里奥。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去了哪里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松浦于二十九日再次露面。弘惠去看牙医了，店里只有友彦在。

自第一次见面后，友彦就没有见过松浦。松浦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为了加以遮掩，他戴着浅色太阳镜。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铁椅上坐下。

松浦把毛领皮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

“是的。”

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真是遗传。那小子的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

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对父亲，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但不敢多问，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场。

“不知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原来如此。”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所以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友彦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含意。“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

“是啊。”说着，松浦没出声，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恶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想。”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人脸上。他们怀疑这人和桐原母亲的关系？“事情到底是怎样？”他问。

“什么怎样？我可没杀人。”

“不是，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

“你不相信？”

“哪里的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但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恐怕的确有某种关系。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警方也调查了您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警察很麻烦，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相信。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往店里打电话找我，那是无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哦……”友彦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怎么样？”

“亮啊，那小子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怎么说……他说您是他的恩人，说是您养活了他和他妈妈。”

“是吗，恩人？”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

“你们在说书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很无聊吧。”说着，桐原拿下围巾。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很惊讶。”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笹垣的刑警吗？那家伙真够难缠的。他到底来对我、你和你妈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这样啊。”

“嗯，马里奥的事。”

“啊！那可不行，你可得好好干！还顺利吧？”

“跟计划一样。”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起身。“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他对友彦说。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了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出租车开走。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虽然以前受过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弘惠大摇其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桐原真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

“就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出租车，也早该回来了。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正准备下楼，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的车灯像扫描一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不敢出声相唤，从桐原凝视外面的背影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那时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进室内。

6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六点画上句号。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和弘惠举杯稍事庆祝。弘惠问起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戏机的游戏程序。”

桐原则回答：“在白天走路。”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白夜？”

“没什么。”桐原喝了口喜力，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对了，你们不结婚吗？”

“结婚？”正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桐原伸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复印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见过这个盒子，它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剪刀，刀刃部分长达十余厘米，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古典风格。

“这剪刀看起来真高级。”弘惠直率地说出感受。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造。”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唰唰声。他左手拿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那张纸。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配合堪称绝妙。

未几，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眼睛睁得浑圆。“哇！真厉害！”

那张纸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非常精致。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就当是预祝你们结婚！”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以后是电脑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这家店可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哦。”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某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一瞬间，她将脸沉了下来，把听筒递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喂，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难看，拿着听筒就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公寓才追上。“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快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盗版马里奥事发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科就会去搜查工厂和仓库。”

“事发了？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告密。”

“消息准确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任何事都有门路。”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引擎不太肯动。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是我的事，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开动汽车，然后以称得上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中。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

“大型游戏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序好像出了问题。”“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对游戏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只想早点解决问题。”“哦。”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屏幕上播出阪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抬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几乎没说话。友彦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弘惠，你还是先回去吧。”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是吗？”

“嗯，这样更好些。”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只说声“好吧”，便站起身。

“你要等吗？”

“嗯。”友彦点头。

“小心别感冒了。”

“谢谢。”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早已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铺。

一落单，种种想象便在友彦的脑海里浮现。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根本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过。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去不了了。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会儿。弘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挺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的吧，弘惠听上去很开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他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蹲在地上，垂着头。

“桐原……”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啊？”

“我叫你回去。”

“可是——”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去。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

“那我走了。”最后友彦说，但桐原仍无回应。友彦死了心，走向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声“园村”。

“怎么？”

桐原没有立刻说话，他仍直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度开口时，他说：“路上小心。”

“哦……嗯。桐原，你也赶快回去睡吧。”

没有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离去。

7

一月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查获大量盗版超级马里奥兄弟的报道。查获的地点是某中间商住户的停车场，该中间商也经手电视游戏机二手软件。

就这篇报道判断，友彦认为该中间商就是松浦。松浦行踪不明，警方认为制作盗版软件的嫌犯和渠道极可能与黑道挂钩，但此外没有任何线索，也完全没有提及桐原。

友彦立刻打电话给桐原，但只听到铃响，无人接听。

一月五日，MUGEN照原计划开门。然而桐原并没有出现，友彦便和弘惠完成进货与销售的工作。学校还在放寒假，很多初、高中生上门。

友彦趁工作空当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桐原，但一直没人接听。

“桐原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弘惠不安地说。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我回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

“对呀，去看看吧。”

弘惠看着桐原平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围巾，就是除夕夜桐原围的那条。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略高于椅子的地方挂着一个小画框，这是弘惠拿来的。画框里是桐原那晚用高超技巧剪出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剪纸。

友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他拉开桐原办公桌的抽屉——收藏那把剪刀的盒子不见了！

顿时，友彦产生了一个预感——桐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天工作结束后，友彦在回家前去了桐原的住处。他不断按门铃，门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来到大楼外，抬头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几天，桐原都未现身。后来，桐原的电话似乎被停用，打不通了。友彦到他的住处去打探，正好遇到几个陌生人从他的住处搬出家具和电器。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他问一个看似带头的人。“我们……在清理房间，是这里的住户委托的。”

“几位是……”

“家政服务公司。”对方惊讶地看着友彦。

“桐原搬家了？”

“应该是，他把房子退了。”

“请问他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没听说。”

“没听说……你们不是要把东西搬过去吗？”

“对方交代全部处理掉。”

“处理掉？全部？”

“对，钱也事先付清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这男子便开始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友彦退后一步，看他们把桐原的东西一一搬出。

听说了这事，弘惠显得不知所措。“怎么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走掉了呢？”

“他有他的想法吧。反正，现在只能靠我们把店撑起来。”

“桐原以后会跟我们联系吗？”

“一定会。在那之前，我们俩一起努力吧。”

弘惠虽然一脸不安，还是对友彦点头。

开门后第五天的下午，一个男子来到店里。此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旧人字呢外套。就他那个年代的人而言，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厚厚的单眼皮，眼神既柔和又敏锐。友彦立刻判断他不是来买电脑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男子问道。

“是的。”友彦回答。

“哦，真年轻，跟桐原君差不多吧……”

他一提桐原，友彦忍不住睁大双眼，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说：“可以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

“这位客人……”

男子举手在面前挥了挥。“我不是客人，我是做这一行的。”男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警察手册。

友彦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警察手册，高二时，他曾被警察找去问过话。眼前这男子身上散发出与当时那两个警察相同的气味。他很庆幸弘惠恰巧出了门。

“是要问关于桐原的事吗？”

“对。我可以坐这里吗？”男子指着放在友彦对面的那把铁椅。

“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身体靠向椅背，环顾店内，“你们卖的东西真难懂，小孩会来买这些吗？”

“顾客以大人居多，不过有时候也有初中生来买。”

“哦，”说着，男子摇摇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得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请问是什么事？”友彦有点心急。

警察似乎以观察友彦的神情为乐，露出一丝笑容。“这家店的老板原本是桐原亮司君吧，他现在在哪里？”

“您找桐原有什么事？”

“我想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警察笑得有点贼。

“他现在……不在这里。”

“嗯，这我知道。他去年还住的公寓也解了约，屋子全空了，我才来问你。”

友彦叹了口气，看来搪塞没有意义。“其实，我们很头疼，因为老板突然不见了。”

“报警了吗？”

“没有，”友彦摇摇头，“我一直认为他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系。”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一直到打烊他都在。”

“后来通过电话吗？”

“没有。”

“对于你这个伙伴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们才头疼啊。”

“原来如此。”男子摸摸下巴，“你最后一次见到桐原君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跟平常一样。”友彦尽量不动声色，想着这个人提到桐原的时候，为什么会加个“君”。

男子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是一张照片，松浦的大头照。

友彦必须迅速判断该怎么回话。最后，结论是谎话少说为妙。

“见过，是松浦先生吧，听说以前在桐原家工作过。”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友彦故意歪着头，“我只听说他很久没见过桐原了，才来找他。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不太清楚。”

“哦。”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友彦的双眼，那是想看清他话里有多少谎言的眼神。友彦拼命忍住想扭过头去的念头。

“松浦先生来过后，桐原君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没什么，他们很怀念似的聊天。”

“很怀念？”

友彦感觉到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

“哦……”男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你记不记得他们聊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提到了过去的事吧。”

“好像是，不过我没有听到详细内容，因为我正忙着招呼客人。”友彦想起松浦说过桐原父亲遇害的命案，但是，他下意识地判断现在最好不提。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来，友彦说声“欢迎光临”，招呼客人。

“唔，”男子总算站起来了，“我改天再来好了。”

“请问……桐原做了什么？”

友彦这么一问，男子霎时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他肯定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才找他。”

“做了什么……”

“哦！”男子对友彦的话置若罔闻，把视线转向那个框了剪纸的画框，“这个是他剪的吧？”

“是啊。”

“他的手还是一样巧啊，而且是男孩女孩牵手的样子，真好。”

友彦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桐原剪的？他相信这个人并不只是来追查制作盗版马里奥的嫌犯。

“打扰了。”男子向门口走去。

“请问……”友彦叫住那个背影，“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哦，”男子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姓笹垣。”

“笹垣先生……”

“告辞了。”男子离去。

友彦按住额头，笹垣……他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松浦说的。他说，为了桐原父亲的命案，三番两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刑警就姓笹垣。

友彦转过身，凝视桐原留下的剪纸。

第九章

1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东京总公司各部门大多于星期一早上开会，由各部门主管传达会议决议事项，或指示工作方针。各单位负责人如果有事宣布，也会利用这个场合。

四月中旬的星期一，专利部专利一科科长长坂提到前几天通车的濑户大桥。他说，再加上上个月通车的青函隧道，缩短了日本各地的距离，进一步朝汽车社会发展。当然，竞争势必更趋激烈，同仁们必须要有忧患意识，严阵以待——谈话便以此作为结论，想必是把上个星期会议中某人的发言拿来照搬套用。

会议结束后，员工各自回座，开始工作。有人打电话，有人取文件，有人匆忙出门。每个星期一在这个部门几乎都可以见到类似情景。

高宫诚也像平常一样投入工作，着手完成上星期五未结束的专利申请手续。他习惯保留几件不甚紧急的工作待下星期处理，作为头脑的热身。

工作尚未完成，便听到有人说“E组集合一下”。发话的是去年年底升任组长的成田。E组是负责电气、电子、计算机相关专利的小组，E取自英文Electronics第一个字母，连组长在内共有五名成员。

诚等人围着成田的办公桌坐下。“此事很重要，”成田的表情略显严肃，“跟生产技术专家系统有关。这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包括诚在内，有三个人点头。只有去年刚进公司的山野歉然道：“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专家系统吗？”成田问。

“不知道……只听说过名称。”

“那AI呢？”

“呃，指人工智能吧。”山野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在近来快速成长的计算机行业，如何让电脑更接近人脑的研究日益蓬勃。例如，当一个人与他人擦肩而过时，并非刻意计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以决定移动的脚步，而是凭经验或直觉，“适当地”决定速度和方向。让电脑拥有这类具弹性的思考与判断能力，便称为“人工智能”。

“专家系统是人工智能的应用之一，就是以电脑取代专家的系统。”成田说，“平常被人称为专家的人，不只知识丰富，更具备了专业领域中的技能，对吧？把这些做成一个严谨的系统，让外行人有了这个系统，也可以作出专家的判断，这就是专家系统。现在医疗专家系统和经营顾问专家系统已经上市了。”说到这里，成田问山野是否明白。

“大致明白了。”山野回答。

“我们公司在两三年前就已注意到这个系统，部分原因是公司快速成长，以至于老手和新人间年龄差距很大。等老前辈一退休，公司就缺少专家了。尤其是像金属加工方面的热处理、化学处理等生产技术必须用到专业知识和技能，少了老手情况会很严重。所以，趁现在建立起专家系统，就算将来只剩下年轻的技术人员，也能够应付。”

“这就是生产技术专家系统？”

“没错。这是生产技术部和系统开发部共同开发的，现已加载工作站，应该可以用了吧？”成田望着其他三个人问道。

“应该可以用了，”诚回答，“但先决条件是拥有搜寻技术数据的密码。”技术数据中包含许多公司内部的机密，因此即使是公司员工，也必须另行申请才能取得密码。诚等专利部人员因为工作上必须搜寻专利数据，均已取得密码。

“好，说明就到此为止。”成田调整姿势，压低声音，“刚才讲的那些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以说根本无关。因为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前提是仅供公司内部使用，基本上与专利部无缘。”

“出了什么事吗？” 一个同事问。

成田微微点头。“刚才系统开发部的人来过。他们说现在好几家中坚制造商之间，出现了一种计算机软件，那个软件听说简直就是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翻版。”

他的话让后进们面面相觑。

“那个软件有什么问题？”诚问。

成田稍稍倾身向前。“机缘巧合下拿到了那份软件，系统开发部和生产技术部研究了其中的内容，发现里面的数据和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金属加工部分很相似。”

“这么说，是我们的系统程序外流了？”一个比诚大一岁的前辈问。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知道软件的出处吗？”

“这倒是知道，是东京某家软件开发公司，他们好像发布了那份软件作为宣传。”

“宣传？”

“那份软件算是试用版，里面只有少量数据。意思是先给你用用，要是满意，再向他们购买真正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

哦，诚明白了，同化妆品的试用装一样。

“问题是，”成田继续说，“万一真的是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内容外流，那份软件的确是抄袭我们的东西做出来的，我们要如何证明？还有，如果能够证明，能不能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他们制造、销售？”

“所以要我们调查？”诚问道。

成田点点头。“计算机程序作为著作权保护的对象已经有判例可循。不过，要证明内容是剽窃的并不简单。如同小说的抄袭一样，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才算违法很难界定。不过，我们试试吧。”

“但是，”山野说，“我们的专家系统内容怎么会外流呢？技术信息都受到严密的管理啊。”

成田露出冷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有家公司高度机密地开发新型涡轮增压器，零件一个个做出来，样品一号总算完成了。但在两个小时之后，”成田靠近山野，“竞争公司的涡轮引擎开发科科长的办公桌上，就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增压器。”

“啊！”山野惊呼一声，愣住了。

成田得意地笑了。“这就叫开发竞争。”

“是吗？”

看着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山野，诚苦笑，因为他也听过同一个故事。

2

当天，诚在晚上八点刚过回到位于成城的公寓，由于调查专家系统一事，不得不加班。但是打开自家大门时，他却后悔了，早知道就在公司待久一点，因为家中仍一片黑暗。

玄关、走廊、客厅，他一一打开灯。虽然已入四月，但即使穿了拖鞋，一股寒气仍从一整天都没有热气的地板透上来。

诚脱掉上衣，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三十二英寸的大画面中出现了撞毁的火车车厢。这画面他已看过多次，是上个月发生于中国上海近郊的火车相撞事故，电视节目正播出车祸的后续发展。私立高知学艺高中修业旅行团一行一百九十三名师生搭上了这列出事的火车，一名领队老师与二十六名学生丧生。日本与中国就遇难者赔偿问题持续进行谈判，但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播报员说着类似的话。

诚想看棒球赛转播，切换频道，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便关掉电视，他立刻感到屋里比打开电视前更冷清了。看看墙上的时钟，那是他们收到的结婚贺礼，点缀着鲜花图案的底盘上，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

诚站起来，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探头看厨房。整体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待洗的餐具，整列拿取极为方便的各式烹饪用具有如全新般闪闪发光。

但是，这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厨房的清洁是否彻底，而是今天晚餐妻子到底有何打算。他想知道，她是在出门前便已作好晚餐的准备，还是想回家后再行处理。照厨房的样子看来，属于后者。

他又看了一下时钟，长针移动了两小格。

他从客厅的柜子抽屉中拿出圆珠笔，在墙上月历当天这一格画上大大的×，这是他先到家的记号。他从本月开始记录，但并未告诉妻子记号的意义。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告诉她，尽管自知这种行为并不光明正大，但他认为，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客观地记录目前的状况。

本月才过了一半，×记号便已超过十个。

果然不该答应让她去工作，这不知道是诚第几次后悔了。同时，他又对自己怀有这种想法感到自我厌恶，认为自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和雪穗结婚已经两年半了。

正如诚所料，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管做什么都干净利落，而且成果无可挑剔。尤其是高超厨艺令他感动不已，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还是日式料理，她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足以媲美专业厨师。

“我很不想承认，可你的确是本世纪最幸运的男人。娶到那么美的老婆就该偷笑了，她竟然还烧得一手好菜！一想到我跟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实在很难不嫌弃自己。”说这番话的是婚后在家里招待的一群朋友之一。其他人也颇有同感，讲了一大堆酸溜溜的话。

当然，诚也夸奖了她的手艺。新婚时，他几乎每天都赞美她。

“妈妈以前经常带我去别人口中的一流餐厅，她说，年轻时没有尝过美味，就不能培养真正的味觉。还说，有些人到一些价格昂贵却一点都不好吃的店还沾沾自喜，就是小时候没有吃过美味的证明。因为妈妈有这种想法，我对自己的舌头还算自信。不过，能让你吃得开心，我真的好高兴。”对于诚的赞美，雪穗开心地回答。略带娇羞的模样让他生起一股想永远紧抱住她的冲动。

然而，餐餐都得以享用她做的佳肴的生活，才两个月便宣告结束。原因是她的这一句话：“亲爱的，我可以买股票吗？”

“啊？”那时，诚无法意会“股票”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与雪穗的日常生活距离太遥远了。当他明白后，疑惑甚于惊讶：“你懂股票？”

“懂啊，我研究过了。”

“研究？”

雪穗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都是买卖股票的入门书或相关书籍。诚平常不太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仿古书架上摆着这些书。“你怎么会想到要买股票？”诚改变问题的方向。

“因为光是在家里做家事，有很多空闲时间呀。而且，现在股票行情很好，以后还会更好，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好得多。”

“可是，也可能会赔啊。”

“没办法，这是一种赌注嘛。”雪穗爽朗地笑了。这句“这是一种赌注嘛”，让诚第一次对雪穗产生反感，他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她接下来的话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放心，我有信心，绝对不会赔。再说，我只用我的钱。”

“你的钱？”

“我自己也有点积蓄。”

“有归有……”“我的钱”这种想法让他心生排斥。既然是夫妻，还用得着分谁的钱吗？

“还是不行？”雪穗抬眼望着丈夫，看诚没有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不行吧。我连家庭主妇都还不够格，没资格分心管别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她开始垂头丧气地收拾那几本书。

看着雪穗苗条的背影，诚不由得认为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她至今从未提过任何无理要求。“我有条件，”他朝着雪穗的背影说，“不许太过投入，绝对不能借钱。这些你都能答应吗？”

雪穗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光彩。“可以吗？”

“我说的条件你都能做到？”

“一定做到，谢谢！”雪穗抱住他的脖子。

然而，诚双手环着她的纤腰，心里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结果而言，雪穗确实遵守了他开出来的条件。她通过股票顺利地增加资产。她最初投入多少资金、进行何种程度的买卖，诚一无所知。但听她与证券公司的电话对答，她动用的金额超过一千万。

她的生活从此改以股票为中心。由于必须随时掌握行情，她一天到证券公司报到两次。因担心漏接股票经纪人的来电，她极少外出，即使迫不得已时出门，也每隔一小时便打电话。报纸最少看六份，其中两份是经济报与工业报。

“你给我节制一点！”一天，雪穗挂掉证券公司打来的电话后，诚忍无可忍。电话从早上就响个不停，诚平常在公司，并不在意，但那天是公司的创立纪念日，他放假在家。“难得的休假都毁了。为了买卖股票，夫妻俩连出个门都不行！为了股票，搞得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干脆别再玩了！”

诚对雪穗粗声粗气，连恋爱期间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那时，他们结婚八个月。

不知是因吃惊还是受到惊吓，雪穗茫然伫立。看到她惨白的脸蛋，诚立刻感到心疼。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道歉，她便低声说：“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忽视你的意思，请一定要相信我。可是，因为股票有一点成绩，我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说完，雪穗拿起电话，打到方才的证券公司，当即交代把所有的股票脱手。挂掉电话，她转身面对诚：“只有信托基金没办法立刻解约。这样，能不能原谅我……”

“你真不后悔？”

“不会，这样才能断得一干二净。一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不愉快，我就觉得好难过……”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别再提这件事了。”诚把手放到她肩上。

从第二天起，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完全从家里消失，雪穗也绝口不提股票。但是，她显然失去了活力，又闲得发慌。不出门就懒得化妆，连美容院都很少去。“我好像变成丑八怪了。”有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无力地笑着说。诚建议她去学点东西，但她似乎提不起兴趣。诚猜想，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学习茶道、花道和英文会话，造成这种反弹。他也知道，生个孩子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因为养儿育女一定会占据雪穗所有的空闲时间。可是他们没有小孩。两人只在新婚后半年内采取了避孕措施，但雪穗全无怀孕迹象。

诚的母亲赖子也认为养儿育女要趁早，对儿子儿媳完全没有消息感到不满。一有机会她就会对诚暗示，既然没有避孕却生不出小孩，最好去医院检查一番。

其实他也想去医院检查，事实上他曾向雪穗提议过。但是，她少见地坚决反对。问及原因，她红着眼眶说：“因为可能是那时候的手术让我不能生的啊，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伤心得活不下去。”那时候的手术指先前的堕胎。

“所以彻底检查不好吗？也许治疗后就会好了。”

即使诚这么说，她仍然摇头。“不孕是很难治疗的，我才不想去检查不能怀孕的原因。而且，没有小孩不也很好吗？还是你不想跟一个不能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没这回事，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好吧，我不再提这件事了。”

诚知道，责备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事实上，从他们这番对话后，他几乎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对母亲也用谎言搪塞，说他们到医院接受了检查，双方都没有问题。

只是，有时雪穗会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为什么不能怀孕呢？”紧接着，她必定又说：“那时候是不是不该拿掉呢……”

诚只能默默聆听。

3

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诚爬了起来。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猛然打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身穿苔绿色套装的雪穗进来了，两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是两个纸袋，左手是两个超市购物袋，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侧背包。

“你饿了吧？我马上准备。”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地板上，走进卧室。她经过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几分钟后从房间出来的她已换上家居服，手里拿着围裙，边往身上系边走进厨房。“我买了现成的回来，不用等太久，而且还有罐头汤。”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来。

诚本来正在看报，听到这些，不由得心头火起。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理论，应该是她活力十足的声音。

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有收拾声音的厨房。“你要让我吃买来的？”

“啊？你说什么？”雪穗大声说，抽油烟机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暴躁。她正准备在煤气炉上烧水，不解地偏着头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他。

“我是问你，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让我吃偷工减料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成O形，接着，她关掉抽油烟机。空气立刻停止流动，整栋房子静了下来。“对不起，你不高兴？”

“如果只是偶尔，我也没话说。”诚说，“但最近根本就是每天，你每天都晚归，端出现成的菜，一直都是这样！”

“对不起，可是，我怕让你等太久……”

“我是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我还想干脆吃泡面算了，结果等到吃买来的，跟吃泡面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虽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兴隆，真是恭喜啊。”诚知道自己的嘴角难看地歪向一边。

“别这么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雪穗双手放在围裙上，低头道歉。

“这句话我听过好多遍了。”诚双手插进口袋，丢下这句话。

雪穗只是低着头，没作声，大概是因为无可反驳。然而，最近每当遇到这种场面，诚都会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怀疑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像这样低着头，等到风暴过去就算了。

“你的生意还是不要做了，”诚说，“我看，还是没法兼顾家里。你也很辛苦吧。”

雪穗什么都没说，避免为此事争吵。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抓起围裙的下摆蒙住眼睛，呜咽声从她手底传出。“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真没用，真的好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报答。我真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诚，也许你不该和我结婚。”泪水让话语断断续续，还不时夹杂着抽噎。

听到她这一连串反省的话语，诚无法再责备她，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别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要吵也吵不起来。

诚回到沙发上，摊开报纸。雪穗却来问他：“那个……”

“干吗？”他回头问。

“晚餐……怎么办？要做也没有食材。”

“啊……”诚感到全身懒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你买回来的就成。”

“可以吗？”

“不然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马上准备。”雪穗回到厨房。

听着抽油烟机再度运转的声音，诚仍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我可以去工作吗？”再有一个月便要迎来结婚一周年的那一天，雪穗提出了这个问题。由于毫无准备，诚愣住了。

雪穗的说法是她在服装界的朋友要独立开店，问她要不要一起经营。她们打算开设进口服饰店。诚问她想不想做，她说想试试。

自从不再碰股票，她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首次闪闪发光。看到她这样，诚说不出反对的话。诚只说别太勉强自己，便答应了她。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种种话语表达她的喜悦。

她们的店面在南青山，诚去过好几次。店里全面玻璃帷幕，感觉华丽明亮，路过时便可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进口女装和饰品。后来诚才知道，店面的装潢费用全由雪穗出资。

雪穗的合作伙伴叫田村纪子，脸孔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有一股平民气质。正如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是个吃苦耐劳的人。照诚的观察，她们的工作似乎这样分工：雪穗负责招呼客人，取货、算账则是田村纪子的工作。这家店完全采取预约制，也就是顾客预约好来店日期。这样，她们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与喜好备妥商品。这种做法可以节省无谓的商品陈列空间，可说效率甚高。这种经营方式的成败全看她们的人脉如何，但开张以来，客人似乎没有断过。

雪穗会不会因为热衷经营服饰店，便忽略了家事，诚多少有点担心，但那时还没有这种现象。雪穗多半也怕诚这么想，开店后，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卖力，不但做饭不会敷衍了事，也不会比诚晚归。

开店后约两个月，雪穗再次出人意表，她问诚愿不愿意当店东。

“店东？我？为什么？”

“房东为了交遗产税，急需一笔钱，问我们要不要买。”

“你想买吗？”

“不是我想不想，只是觉得买下来绝对划算。那个地段以后一定只涨不跌。现在房东开的价钱，可以说是破盘价呢！”

“如果我不买呢？”

“那就没办法了，”雪穗叹气，“只好由我来买。”

“你买？”

“我想，考虑到那个地段，银行应该愿意贷款。”

“你要去借钱？”

“对呀。”

“你那么想买？”

“是，而且我认为，不买恐怕以后会有问题。如果我们不买，房东一定会去找房屋中介，这样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退租了。”

“退租？”

“叫我们退租，好以更高的价把土地卖掉呀。”

诚先是不置可否，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起来。他并不是买不起。高宫家在成城有好几块地，将来全归诚继承，只要卖掉一些就行了。如果说服得法，母亲应该也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家持有的地产实际上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

他不赞成雪穗去向银行贷款，否则她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事业上。况且，若以她的名义开店，总令人有家庭、工作无法分割的感觉。

“让我考虑两三天。”诚对雪穗说，其实当时他已下定决心。

一九八七年伊始，南青山的店便归诚所有。雪穗会从营业收入中定期将房租汇入他的账户。不久，诚便领教到雪穗的先见之明。由于东京都中心的办公大楼需求增加，地皮创下天价，短期内连翻三四倍已不足为奇。频频有人找上诚，询问南青山的店面与土地是否打算出售。每次听到对方开价，他都忍不住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约当此时，他开始因雪穗而产生淡淡的自卑感。他渐渐认为，论生活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和大胆果断这几点，他可能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他并不清楚她事业上的成绩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服饰店业绩蒸蒸日上。目前她计划在代官山开第二家店。

相形之下，自己呢？每念及此，诚便郁郁不乐。自己根本没有开创的勇气，只以个性适合为人所用为由，赖在公司不敢走。得天独厚继承的地产也不曾好好利用，住在家里出资购买的公寓里。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觉得抬不起头，那便是当前的股票热。去年NTT股票一上市立刻掀起狂飙，而股市仿佛也顺势被拉抬，开始上涨，甚至到了全民炒股的地步。然而，高宫家与股票无缘，理由当然是他因此责备过雪穗。在那之后，她也绝口不提股票。但一想到她怎样看待这场空前的股票热，他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4

这天晚上上床前，雪穗提起一件令诚意外的事。

“高尔夫教室？”诚躺在加大的单人床上，看着妻子映在梳妆镜里的脸问。从新婚起，他们就分床睡，雪穗睡单人床。

“对呀，我想，如果是星期六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去。”雪穗把一张传单放在诚面前。

“哦，美国高尔夫球基金会认可的学校，你早就想学高尔夫球了？”

“有一点啦，现在越来越多女性在打嘛。等上了年纪，夫妻俩也可以一起打高尔夫球呀。”

“上了年纪以后……我倒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

“喏，开始学嘛，一起去一定很好玩的。”

“也是。”诚还记得父亲生前便喜欢打高尔夫球，每到假日，便把大大的高尔夫球袋放进后备厢驾车出门。那时父亲的神情总比平常更有活力，或许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让他在家里悒悒不乐。

“听说下个星期六有说明会，要不要先去看看？”完成皮肤保养的雪穗一边上床一边说。

“好啊，去看看吧。”

“太好了。”

“这件事就说定了。你来不来？”

“啊，好。”雪穗离开自己的床，轻巧地滑进诚的床。

诚调整枕边的按钮，把灯光转暗，接着往她身边靠，手伸进白色睡衣的胸口。她的乳房非常柔软，比外表有分量得多。今天应该没问题吧？他想。这阵子因为某个原因，经常发生夫妻生活不协调的状况。

揉捏乳房、吸吮乳头一阵子后，他缓缓撩起雪穗的睡衣，从头部脱下，然后脱下自己的睡衣。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全裸之后，他再度抱住雪穗，那是一个弹性十足的身体。抚摸她的腰，她似乎有点怕痒。他抱着她，亲吻她的颈部，轻咬她的乳头。

诚伸手褪下她的内裤，一褪到膝盖下方，便用脚一口气脱掉。这是他平常的做法。

接着，他怀着某种期待，伸手触摸她的三角地带，中指慢慢往下滑。

微微的失望在他心中蔓延。应接纳他的阴茎的部位一点都不湿润。他决定爱抚她的阴蒂，但是，无论手指的动作多么轻柔，也感觉不到湿润。

诚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因为不久之前，这样便足以产生充分的润滑。

不得已，他把中指伸入阴道。但是，那里仍紧闭着。他正准备硬钻进去时，雪穗闷哼一声： “好疼！”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皱着眉。

“抱歉，很疼吗？”

“没关系，别介意，进来吧。”

“可是，才手指你就这么疼了。”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慢慢进来反而会疼，一口气进来。”雪穗把腿张得更开一点。

诚来到她的双腿间，握住阴茎，让前端靠住她的阴道口，腰往前挺。

“啊！”雪穗叫出声来，可以看见她咬住牙的样子。诚不认为自己的动作这么具侵略性，困惑不已，因为他连前端都还没有进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雪穗开始发出原因不明的呻吟。

“怎么了？”诚问。

“我肚子……好疼。”

“肚子？”

“就是子宫那边……”

“又来了啊。”诚叹气。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不疼了。”

“不用了，今晚还是算了吧。”诚捡起掉落在床下的内裤穿上，接着套上睡衣，想着不是“今晚还是”，而是“今晚也是”。最近总是这样。

雪穗也穿上内裤，拾起睡衣，回到自己床上。

“对不起，”她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还是去让医生看看吧。”

“嗯，我会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听说打过孩子的人，有时候会这样。”“你是说不会湿润、子宫会疼吗？”

“嗯。”

“我倒没听说。”

“因为你是男人啊……”

“这倒也是。”眼见话风不对，诚侧身背对着她，盖上棉被。阴茎虽已疲软，性欲却没有消退。既然无法做爱，他希望雪穗至少用口或手来表达爱意，但雪穗绝不会这么做，诚也很难开口要求。

不久，啜泣声传入耳中。

诚懒得去安慰她，便把脸孔埋进棉被，装作没有听见。

5

老鹰高尔夫练习场建于规划成棋盘方格状的住宅区中，招牌上写着“全长二百码，备有最新型给球机”。绿色的网内侧，小白球不断交织飞舞。

这里距诚的公寓开车约二十分钟。两人刚过四点便离家，于四点半抵达。传单上写着说明会五点开始。

“果然太早了。我早说晚点再出门就行。”诚操控着宝马车的方向盘说。

“我怕会堵车呀。不过，可以看看别人打球，说不定能参考参考。”坐在副驾驶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练习看再久也没有帮助。”

正值高尔夫热潮，又是星期六，客人相当多。停车场几乎客满的状态也证明了这一点。总算找到了车位，两人下了车，走向入口。路经一个电话亭时，雪穗停下脚步。“对不起，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说着，她从包里取出记事本。

“那我先进去看看。”

“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听筒。

高尔夫练习场的入口宽敞明亮得像平价西餐厅一般。穿过玻璃自动门，诚来到里面。铺着灰色地毯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客人。一进来左边便是前台，两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填上大名吗？一有空位，我们便会按顺序呼叫。”一名员工说。正和她说话的是一个看来与运动无缘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着黑色高尔夫球袋。

“什么，人很多啊？”中年男子面露不悦。

“是啊，可能要请您等二三十分钟。”

“唔，真没办法。”男子不情愿地写下名字。

看来大厅里无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队。诚再次意识到，所谓的高尔夫热潮原来是真的。或许是因为无须接待客户，他的同事鲜少有人打高尔夫球。他走近前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要参加高尔夫球课的说明会。一个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会广播，请在这里稍候。”

这时雪穗进来了，一看到诚便立刻跑过来，但神情和刚才有些不同。“对不起，出了点问题。”

“怎么？”

“店里发生了一点麻烦，我不得不去处理。”雪穗咬着嘴唇。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纪子与一名打工的女孩打理。

“现在就要去？”诚问，声音明显听出他非常不高兴。

“嗯。”雪穗点头。

“高尔夫球课怎么办？你不听说明会了？”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好不好？我现在打车回店里。”

“我一个人？”诚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雪穗双手合十，“你去听听，要是很无聊，就马上回家吧。”

“当然啦。”

“真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大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诚再度轻叹口气。他设法压抑内心的怒气，因为他知道，任怒气蔓延，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这种经验他不知有过多少次了。

诚决定到开设在大厅一角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内除了高尔夫球杆、用品，还陈列着小饰品。光看这些并没有加深他的兴趣。事实上，他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基本规则，以及一般玩家的目标就是破百。但是，所谓的破百究竟是什么样的分数，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正在浏览金属球杆，忽觉有人在看他。一双覆着长裤的女人的腿近在咫尺，那人似乎是面向他站着。他稍微把眼睛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双眸撞个正着。在他惊讶地喊出声前，有一两秒钟的空白。在这一刹那间，他认出了这名女子，脑袋里想着她不该在这里，但又的确是她。

是三泽千都留！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但的确是她。

“三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练习高尔夫球……”千都留举起手上的球杆。

“啊，是这样。”明明不痒，诚却抓抓脸颊。

“高宫先生也是吧？”

“啊，嗯，是啊。”听到她还记得自己，诚暗自欣喜。

“你一个人来？”

“是呀，高宫先生呢？”

“我也是。啊，找个地方坐吧。”

等候的客人几乎占据了大厅所有椅子，幸好靠墙处正好有两个空位。他们在那里坐下。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对呀，我也是，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住下北泽，在新宿的建筑公司做事。”

“还是当派遣人员吗？”

“是的。”

“我记得你和我们公司的合约结束后，说要回札幌老家。”

“你记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让诚不禁认为她果真更适合剪短发。

“结果你没回去？”

“住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回来了。”

“哦。”说着，诚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说明会五点就要开始，他有点焦躁。

两年前的那个日子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和雪穗结婚前一天的那个晚上，他待在某家酒店大厅，因为千都留理应在那里出现。

他爱上了她，一心认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而她并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原来她不是他命运中的另一半。

再次相逢，诚自知当时的爱苗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待在千都留身边，便让他感到飘飘然，那是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甜美的亢奋。

“高宫先生现在住哪里？”千都留问道。

“成城。”

“成城……之前你好像说过。”她露出搜寻记忆的眼神，“已经两年半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

“不打算生吗？”

“不是不打算，是生不出来吧……”诚露出苦笑。

“这样啊。”千都留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一定是不知是否该表示同情。

“三泽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还是孤家寡人。”

“哦，有计划吗？”诚观察着她的表情。

千都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对象呀。”

“哦，这样啊。”诚知道自己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同时他又问另一个自己：她单身又能如何？“你常来这里？”他问。

“一星期一次，我在这里上高尔夫球课。”

“咦！高尔夫球课？”

“是的。”她点点头。她说，她从两个月前开始，参加每星期六下午五点的初学者课程，也就是诚他们准备参加的那个课程。

他说，他是来参加同一课程的说明会。

“这样啊！这里每两个月招生一次。那么以后每星期都会见面喽？”

“是啊。”他回答。

对于这次邂逅，诚心情很是复杂，因为雪穗也会一起来。他不想让千都留见到妻子，同时，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要和自己一同上课。

这时，广播在大厅内响起：“参加高尔夫球课说明会的来宾，请到前台集合。”

“那么，我去上课了。”千都留拿着球杆站起来。

“等会我去参观。”

“咦！不要啦，好丢脸哦。”她皱起鼻子笑了。

6

诚回到公寓时，雪穗的鞋子已经放在玄关，屋内传来炒菜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穿着围裙的雪穗正在厨房里做菜。

“你回来啦，好晚哦。”她一边翻动平底锅，一边大声说。已经过了八点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诚站在厨房门口问。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得回来准备晚餐，就急忙赶回来了。”

“唔。”

“就快好了，稍等一下。”

“我跟你说，”他望着利落地做着色拉的雪穗的侧脸说，“今天，我在练习场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哎呀，是吗？我不认识的人？”

“嗯。”

“哦，然后呢？”

“因为很久没见，便说一起吃个饭，就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来，举到脖子附近。“啊……”

“我以为你今天也会很晚才回来，因为你店里好像有麻烦。”

“那事很快就解决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也是，谁叫我老是晚回来呢。”

“抱歉，我本该想办法和你联系。”

“别放在心上。那我还是把饭做好，要饿了就一起吃吧。”

“好。”

“高尔夫球课怎么样？”

“哦，”诚含糊地点头，“也说不上怎么样，只是说他们排了课程表，会按照课程安排一步步教。”

“你还喜欢吗？”

“唔……这个嘛……”该怎么解释呢？诚盘算，既然三泽千都留在那里上课，他不想和雪穗同去，只好决定放弃那里的课程，问题是怎么说服雪穗。

“我跟你说哦，”他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雪穗先说话了，“明明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要反悔实在很过意不去，可状况实在有点糟糕。”

“啊？”诚转头看她，“有困难？怎么了？”

“分店不是要开张了吗？我们正在招聘店员，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你也知道，最近就业市场完全是劳方市场，新人根本不肯来我们这种小店。”

“所以呢？”

“今天我跟纪子商量，以后我星期六也尽可能去上班。我想应该不至于每个星期六都要——”

“这么说，你确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天了？”

“是啊。”雪穗缩着肩，抬眼看诚，显然是怕他生气。

但他并没有生气，他的心思完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这样，你不就没法去上高尔夫球课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却不能去。对不起。”雪穗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低头。

“你不能去了啊。”

“嗯。”她轻轻点头。

“哦，”诚双手抱胸，走向沙发，“那就没办法了。”说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吧，既然说明会都参加了。”

“你不生气？”雪穗似乎对丈夫的反应感到意外。

“不生气，我决定不再为这种事生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又会惹你生气，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呢。别的问题都还好解决，可是，人手不足实在没办法……”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只是即便你改变心意，还是想学，也赶不上我那一班了。”

“嗯，我知道。”

“好。”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频道转到棒球赛转播。王贞治率领的巨人队在今年刚刚落成的东京巨蛋球场，与中日龙队陷入苦战。但是，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既不是谁要补上去年退役的投手江川的空缺，也不是原选手本赛季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①他在想何时才能背着雪穗打电话。

这天夜里，诚辗转难眠，一想到与三泽千都留重逢，身体就莫名发热。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声音在耳内回荡。说明会安排了参观实际教学，他去观看千都留他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击球。注意到他在场的千都留可能因为太紧张，失误了好几次。每次失误，她都会回头朝他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说明会结束后，诚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我回家后也没的吃，本来就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一个人吃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编了这样的借口。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笑着回答：“那就由我作陪吧。”他看在眼里，并不认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电车再步行来高尔夫球练习场的，诚让她坐上前座，驱车前往去过几次的意大利面专卖店。这家店他从未带雪穗来过。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内，诚与千都留相对用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时，甚至不曾相偕进过咖啡馆。诚心情十分放松，不禁觉得他们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话题便源源不绝地涌现，甚至觉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或说几句话。在各家公司辗转来去的她，提及自己经历时，有一些见识甚至令诚感到惊讶。

“你怎么会想学高尔夫球？为了美容？”用餐时，他问道。

“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原因，算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有那个必要吗？”

“我常想，最好改变一下，不能再过这种浮萍般随波逐流的生活了。”

“哦。”

“高宫先生为什么想学呢？”

“我？”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敢说是出于妻子的提议，“嗯，因为运动不足啊。”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复。

离开餐厅后，诚送她回家。她曾一度婉拒，但看来并非出于厌恶，于是诚再次坚持，她爽快地答应了。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用餐期间，她没有问及诚的家庭。他当然也没有说出让她意识到雪穗存在的话。但车子开动后不久，她问：“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吗？”

或许是诚多心，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他说：“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默默地轻轻点头，之后再没提起类似的问题。

她的公寓位于沿铁路兴建的一座精致漂亮的三层建筑。

“谢谢你。那么，下星期见。”下车前她说。

“嗯……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一定会去。”他说。当时，他并不打算报名。

“哦。你一定很忙。”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偶尔见个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他问。用餐时，他问过她的电话了。

“可以呀。”她边说边点头。

“那就这样。”

“拜拜。”

她下车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吻她。但，这些只停留在想象之中。

从后视镜看到她目送着自己，诚发动了车子。

要是告诉她我要报名上高尔夫球课，她会感到欣喜吗？诚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真想早点告诉她，因为今晚没有机会打电话。

以后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她。光是这么想，他的心就像少年那般雀跃不已。下个星期六真令人万分期待……

他翻个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传来熟睡的呼吸声。今晚，他丝毫没有拥抱妻子的念头。

注释

①江川指江川卓，原选手指原辰德，均为日本职业棒球读卖巨人队著名球员。

7

“集合一下。”

成田在七月的某一天召集了E组成员。窗外飘着梅雨时节特有的绵绵细雨。空调设定的温度很低，成田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关于专家系统，系统开发部那边有了新信息。”确认组员到齐后，成田说。他手上拿着一份报告。“系统开发部认为，如果数据遭窃，应该是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了专家系统。在持续调查后，终于在前几天发现了有人侵入的迹象。”

“真的是遭窃了？”比诚大三岁的前辈说。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内部的工作站，复制了整个生产技术专家系统。这么做通常会留下记录，但据说那份记录被改写了，所以以前才找不到。”组长降低音量说。

“那么，把数据带出去的，果然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诚说话时也注意四周。

“应该是。”成田严肃地点点头，“系统开发部说待进一步调查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警。不过，虽然查出这件事，还是无法确认那个上市的专家系统是不是抄袭我们的，这件事必须审慎调查。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经提高了。”

“请问……”新进职员山野举手发问，“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只要趁假日潜进公司，操作工作站终端机就可以了。”

“还要有用户名和密码啊。”

“其实，关于这一点，”成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山野提的这个问题，系统开发部也考虑过了。下手的人一定相当精通电脑，否则想得手也很难。坦白说，这是专业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公司有内奸，另一种就是歹徒通过某种关系，取得了某人的用户名和密码。我想大家都没有认清这两组记号的重要性，我也一样。别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

诚摸摸放在长裤后口袋的钱包，他把工作证放在钱包里，使用工作站终端机需要的用户名和密码，就抄在工作证背面。

“不要把这两组记号放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诚想起拿到密码时曾被如此叮咛过。他想，最好赶快擦掉。

“哦，原来东西电装也发生了这种事。”千都留端着装了咖啡的纸杯，颇感兴趣地点头。

“听你这么说，别的公司也发生了？”诚问。

“最近很多呀，尤其以后的时代，信息就是金钱。现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电脑来储存数据，这对想偷数据的人来说，真是正中下怀。因为以前的数据是数量庞大的文件，现在全都装在一张磁盘里，再加上只要操作几下键盘，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原来如此。”

“东西电装现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内部网络吧？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公司可以与外部网络联机，这样心怀不轨的人便能从外部侵入，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案件。在美国，好几年前就开始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把擅自侵入别人电脑搞恶作剧的人称为黑客。”

“哦。”

千都留毕竟待过各种不同的公司，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仔细想想，将诚公司里的专利数据从微型胶卷改存入计算机的正是她。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诚把空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大厅仍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诚和千都留始终没找到空位，只好靠墙站着聊天。

“对了，后来你练习切球了吗？”诚把话题转移到高尔夫球。

千都留摇摇头。“还是没时间来练习。高宫先生呢？”

“我也一样，上星期上过课之后就没碰过球杆。”

“可高宫先生很厉害呀，明明是我先学的，现在你却已经在学更高级的课程了。运动神经好就是不一样。”

“只是刚好抓到了要领。学得稍慢的，最后反而打得更好。”

“你是在安慰我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高兴呢。”虽然这么说，千都留却笑得很开心。

诚上高尔夫球课已经快满三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有缺席。高尔夫球固然比他想象中有趣，能够见到千都留的喜悦更数倍于此。

“练习结束后去哪里？”诚问。上完课一起用餐已成为两人的习惯。

“哪里都行。”

“好久没吃意大利菜了，去吃吧。”

“嗯。”千都留应声点头，露出撒娇般的表情。

“我说啊，”诚稍稍留意四周，小声说，“下次我们另找时间出来见面吧。偶尔也想不必在意时间，好好聊聊。”他有把握，她不会拒绝，关键在于是否会犹豫。毕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义完全不同于高尔夫球课后一同用餐。

“我都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许她是故意表现得很爽快，但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着笑容。

“那么，等我定好日期跟你联系。”

“嗯。如果早点说，我可以调整一下工作。”

“知道了。”仅仅是这段短短的对答便让诚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8

与千都留约会的日子定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因为次日是周末，不必急着回家，而且千都留说她那天可以早点离开公司。

还有一件更方便的事。从星期四起，雪穗便要前往意大利大约一个星期，不过不是去旅行，而是采购。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去一趟意大利。

雪穗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诚回到家，雪穗在客厅摊开行李箱，为旅行作准备。

“你回来了。”她说，但并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桌上打开的记事本。

“晚餐呢？”诚问。

“我做好了奶油烩饭，随便吃吧，你一看就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穗仍没有看丈夫。

诚默默进了卧室，换上T恤与运动裤。

他觉得最近雪穗变了。不久之前，对于无法把诚照料得无微不至，她会流着泪反省，而现在却叫他“随便吃”，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冷淡。

定是事业上的得意所产生的自信，以这种方式表现在对丈夫的态度上。但是，诚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么不满，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现在连大声说话的情形都没有，他只求每天平安度过。诚自我分析，认为他与三泽千都留的重逢改变了一切。自那天起，他不再关心雪穗，也不再渴望她的关心了。所谓情淡意弛恐怕就是这种情形吧。

诚一回到客厅，雪穗便说：“啊，对了。今晚我叫夏美来我们家过夜，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更方便些。”

“夏美？”

“你没见过？从开张就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呀，我这次和她一起去。”

“哦，你让她睡哪里？”

“我已经整理好小房间了。”

你什么都先斩后奏！诚忍住这句刻薄的话。

夏美在十点多到达，她二十出头，五官清秀。

“夏美，你该不会打算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着红色T恤和牛仔裤，雪穗问。

“我明天会换成套装，这身衣服就收进行李箱。”

“T恤和牛仔裤都不需要，我们不是去玩，不用带去。”雪穗的声音很严厉，诚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夏美小声回答。

她们在客厅讨论起来，诚去冲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客厅已空无一人，她们似乎转移了阵地。

诚从客厅的橱柜中取出玻璃杯和苏格兰威士忌，用冰块调了一杯，坐在电视机前啜饮。他不太喜欢啤酒，想独自小酌时，一定会喝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门开了，雪穗走了进来。诚没有看她，眼睛盯住体育新闻。“老公，”雪穗说，“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点，夏美会睡不着。”

“那个房间听不到吧。”

“听得到。正因为听得到，才请你把音量调小。”

这种说法很冲。诚听了很不高兴，但仍默默拿起遥控器，降低音量。

雪穗依然站着。诚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也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是三泽千都留的事吗？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不可能。

雪穗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啊？”他转头看她，“什么？”

“因为你每天可以这样过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职棒报道……”“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只是说很羡慕。”雪穗掉头走向卧室。

“你先别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声音不要这么大，会被听到的。”雪穗皱起眉头。

“是你找我吵的。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说完，雪穗转身面对诚，“我是在想，你难道没有梦想、没有抱负、不求上进吗？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不再磨炼自己，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老去吗？我只是这样想。”

诚的神经很难不受到这几句话的刺激，他陡然间感到全身发热。“你是想说，你有抱负，又求上进？你也不过是在装女强人的样子！”

“我可是认真在做。”

“店是谁的？那是我买给你的！”

“我们付了房租呀，而且，你不是用卖掉家里地产的钱买的吗？有什么好骄傲的！”诚站起来，瞪着雪穗，她还以凌厉的眼神。“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说，“你最好也早点睡，酒别喝过头了。”

“不用你管。”

“那好，晚安。”雪穗一边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卧室里。

诚在沙发上坐下，抓住酒瓶，往只剩一小块冰的酒杯里猛倒。他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辛辣。

一醒来，诚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皱着眉头，揉揉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了雪穗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背影。他看看闹钟，差不多该起床了，身体却像铅一样重。他想和雪穗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身影感觉非常遥远。但一看到她映在镜中的面孔，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

“你那是怎么了？”他问。

涂完口红、正在整理化妆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怎么了？”

“你的左眼，为什么戴着眼罩？”

雪穗缓缓转过身来，像能剧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因为昨晚那件事。”

“哪件事？”

“你不记得了？”

诚没说话，努力想唤起昨晚的记忆。他和雪穗吵了几句，然后多喝了一点酒。到这里他都还记得，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恍恍惚惚记得非常困倦。但那之后他完全没了印象，头痛也让他无法回想。

“我做了什么？”诚问。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后，你突然掀开我的被子……”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不知道吼了什么，就动手打我。”

“什么？”诚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你在说什么，明明就动手了。我的脑袋、我的脸……才会变成这样。”

“我完全……没印象了。”

“也难怪，你好像醉了。”雪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等等，”诚叫住她，“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吗？我却忘不了。”

“雪穗，”他试图调整呼吸，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动了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雪穗站着俯视他片刻，说：“我下星期六回来。”说完便开门离去。

诚倒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试着再度回忆。但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9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块叮当作响。她的眼睛下缘有些泛红。“今天真的很开心，聊了这么多，又吃了好吃的东西。”她像唱歌一般缓缓地左右晃动脑袋。

“我也开心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诚一只胳膊肘架在吧台上，身体朝向她，“这都要感谢你，今天真的要谢谢你陪我。”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不免令人脸红，所幸酒保并不在旁边。

他们在赤坂的某家酒店。在法国餐厅用餐后，两人来到这里。

“应该道谢的是我，总觉得这几年来的郁闷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

“你有什么郁闷的事吗？”

“当然喽，人家也是有很多烦恼的。”说着，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啊，”诚摇着装了“芝华士”的玻璃杯说，“能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甚至想感谢上天。”

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大胆的告白，千都留微笑着，微微垂下眼睛。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一听他这么说，千都留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

“大约三年前，我结婚了。但事实上，在结婚典礼前一天，我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到某个地方去了一趟。”

千都留偏着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要告诉你此事的经过。”

“好的。”

“但是，”他说，“要在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

她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诚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是一把酒店的房间钥匙。

千都留低着头，默不作声。诚十分明白她心中正激烈斗争。

“我刚才说的某个地方，”他说，“就是公园美景，那天晚上你预订的那家酒店。”

她再度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眼圈红了。

“去房间吧。”

千都留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酒店房间的路上，诚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自己以前走错了路，现在，他总算找到了正确的路标。

他停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10

委托人叫高宫雪穗，是个脸蛋漂亮得足以做明星的少妇，然而她的表情却和其他人一样黯淡。

“这么说，是您先生要求您和他离婚的了？”

“是的。”

“理由他却不肯明说，是吗？只说没法再和你在一起了？”

“是的。”

“您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

委托人闻言先是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说：“他好像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个是我请人调查的。”

她从香奈儿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楚地拍到一对男女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约会。男方是头发三七分、一脸勤恳老实相的上班族，女方是短发的年轻姑娘，两人看上去显然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

“您曾经问过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谈完再决定。”

“明白了。您有分手的意愿吗？”

“有。我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种想法？”

“我想应该是他和这位小姐交往后才开始的，他有时候会动粗……不过只是喝醉的时候。”

“真是太过分了。有人知道此事吗？我是说，谁能够作证？”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过，有一次刚好我们店里的女孩来我家里过夜。我想她应该记得。”

“我明白了。”女律师一边记录谈话内容，一边想，有了证人，要对方就范就太容易了。那种乍看之下像好好先生，却回家欺凌老婆的纸老虎，是她最厌恶的类型。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高宫雪穗用雪白的双手掩住嘴，开始啜泣。

第十章

1

进了停车场，今枝直巳便皱起眉头，因为几十个停车位几乎全满了。“泡沫经济不是已经破灭了吗？”他嘀咕道。

今枝在最里边的车位上停好爱车本田序曲，从车厢里拉出高尔夫球袋。袋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是在房间角落放了两年的结果。他在公司前辈的建议下学打高尔夫球，有一段时间相当热衷，但独立开业后一个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球袋。并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没有机会上场。他深深感到，高尔夫球这种运动，实在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正门令人联想到平价的商务酒店。走进大门，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烦，大厅里排队等候的玩家无聊地看着电视，共有将近十人。

虽然很想改天再来，但凡是假日，状况应该都是如此。他无奈地走向前台排队登记。

之后，今枝在沙发上坐下，茫然地望着电视。正在转播相扑，是大相扑的夏场所①。因为时间还早，画面上出现的是十两力士的对战。最近相扑越来越受欢迎，十两和幕内较低级别的比赛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相扑迷关注，想必是受到若贵兄弟、贵斗力、舞之海等新星崛起的影响。尤其是贵花田在三月场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赏力士，随即在夏场所首日便打败千代富士，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星”。②两天后，千代富士又败给贵斗力，从而宣告引退。

今枝看着电视，心想时代的确不停地改变。媒体连日报道泡沫经济已经破灭。那些靠股票和地产身价暴涨的人，看到梦想如泡沫般消逝，想必寝食难安。这个国家也许会因此沉淀一点，今枝如此期待。花五十亿元买一幅梵高的画，便是社会陷入疯狂的明证。

只是，环视大厅，今枝认为年轻女子的奢华作风仍未改变。不久之前，高尔夫球还是男人的游戏，而且是具有某种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娱乐。然而最近，高尔夫球场似乎已被年轻姑娘攻占。事实上，排队等候的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闲置已久的球杆又翻了出来——他暗自发笑。四天前接到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说与两位公关小姐相约打高尔夫球，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听朋友的说法，应是原本同行的男子无法前去。

想到许久不曾进行像样的运动，他便答应了。不过听到有年轻女子同行，让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实。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好久没握球杆了，他想到这里有练习场，便过来练习。实际上场是两周后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场上出丑。

可能是来的时间还不错，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广播便呼叫他的名字。在前台接过打击席位的号码牌和出球用的代币，他走进练习场。

他分到的打击席位在一楼右侧。在附近的给球机投入代币，先拿了两盒球。

稍作热身后，他在打击席上就位。因为荒疏许久，他决定从过去拿手的七号铁杆开始，且不全力挥杆，先练习击球。

最初还有些生涩，但感觉慢慢回来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他便能用力挥杆，重心移动也很顺畅，也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点③击球的要领。据他目测，铁杆应该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码远。他很高兴，觉得疏于练习也没什么，还算挺能打。他热衷高尔夫球时，曾请认识的专业教练指导过。

换成五号铁杆打了几球后，今枝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他前一个打击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过那人似乎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今枝打球。感觉虽然不至于不舒服，但在别人注视下打自然有些别扭。

今枝边换球杆边偷瞄男子。那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咦？今枝微偏着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再偷偷看几眼，果然没错，有印象，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就男子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不认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来，今枝便练习起三号铁杆。不久，前面的男子开始打了，球技相当高明，姿势也很潇洒。他用的虽然是一号木杆，但打出的球仍直扑二百码外的网。

男子的脸稍微偏右时，露出颈后并排的两颗痣。今枝见状差点失声惊呼——他突然想起男子是谁了。

他是高宫诚！在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专利部工作。

啊，对，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里遇到高宫完全不是偶然。想练习高尔夫球时立刻想起这家练习场，是因为三年前那件案子，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高宫。

难怪高宫不认得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今枝想。他现在仍和那女子来往吗？

三号铁杆怎么打都打不好，今枝决定稍事休息，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坐下来看高宫打球。高宫正在练习劈球，看来目标是五十码之前的那面旗子。轻挥杆打出去的球轻轻上抛，落在旗子旁边。真是好身手。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高宫回过头来。今枝转过视线，把罐装可乐送到嘴边。

高宫走近今枝：“那是勃朗宁吧？”

今枝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那根铁杆，是不是勃朗宁的？”高宫指着今枝的球袋说。

“哦……”今枝看向刻在杆头的商标，“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他在随意逛一家高尔夫球店时一时冲动购物的结果，店主推荐了这支球杆。店主在长篇大论地说明球杆的优点后，还说“最适合像你这种体格稍瘦的人”。但今枝决定购买并不是因为相信店主的说法，而是喜欢这个制造商名称。他有一段时间对枪支相当着迷。

“可以借看一下吗？”高宫问。

“请。”今枝说。

高宫抽出五号铁杆。“我有个朋友球技突飞猛进，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哦，不过应该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可他是换了铁杆后突然变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应该找一支适合自己的球杆。”

“哦。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哪里，当真上场就不行了。”说着，高宫摆好姿势，轻轻挥了挥，“嗯，握把细了点……”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吗？”

“请吧，请。”

高宫说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拿着球杆进入打击席，开始一球、两球地打。转速极快的球以冲天之势往上飞。

“漂亮！”今枝并非在恭维。

“感觉很棒。”高宫满意地说。

“你请尽量打吧，我要用木杆练习。”

“是吗？谢谢。”

高宫再度挥杆，几乎没有失误。这并不是球杆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姿势正确。今枝想，高尔夫球教室果然没有白上。是的，高宫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夫球教室上课，还和此处的女学员交往。稍作思索，今枝便想起了那名女学员的名字——三泽千都留。

注释

①本场所指日本大相扑比赛，每年共有6次，分别于1、3、5、7、9、11月举行，每次赛期为15天。5月举行的5月场所一般称为夏场所。

②日本大相扑的力士等级由低至高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目、幕下、十枚目（又称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横纲，自前头至横纲称为幕内力士。金星是指前头击败横纲。

③ 指高尔夫球杆杆头上的一个区域，以那里触球能令球飞出最远距离。

2

三年前，今枝待在“东京综合研究”这家公司，公司专门承办调查企业或个人信息，在全国各地拥有十七家事务所，今枝服务于目黑事务所。公司的特点在于委托人多半是企业，委托内容包罗万象，从调查潜在合作企业的业绩和运营状况，到是否有猎头公司对自己的员工展开挖角行动等，不一而足。也有委托案是调查年轻的社长与哪个女职员有染，后来查明该公司隶属于董事会的四名女职员全遭该年轻社长染指，负责调查的今枝等人也不由得苦笑。

那个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的男子委托的事务也颇为奇特，他希望调查某家公司的一种产品。公司是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开发公司，产品则是该公司正强力促销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软件。

换句话说，这件委托案是调查该软件的研发过程，以及主要研发者的简历和人际关系等。

至于调查的目的，委托人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他的言谈中可隐约窥知一二。东西电装似乎认定该软件窃自他们内部自行研发的系统，但仅通过产品比较实难证明，因此想找出软件盗用者。委托人认为要窃取东西电装的软件，必有内部共犯，只要调查Memorix研发负责人，应可找出与东西电装之间的交叉点。那时目黑事务所约有二十名调查员，其中半数被指派进行此项工作，今枝也在其中。

展开调查约两周后，他们便掌握了Memorix的概况。该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由曾任程序设计师的安西彻担任社长。包括兼职者在内，共有十二名系统程序设计师。主要是接受客户委托，进行各种程序的研发，以此追求企业成长。

该公司研发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确有很多疑点，其中最主要的是与金属加工相关的庞大技术与资料的来源。他们对外宣称，进行软件研发时曾与某中坚金属材料制造商进行技术合作，但今枝等人详细调查的结果显示，软件早已研发完成，那家金属材料制造商只是进行确认。

最可能的情况便是盗用过去往来客户的数据。Memorix曾与多家公司合作，有机会接触各方技术信息，其中自然包含金属加工的相关资料。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因为Memorix就信息管理方面与客户签有数份规范详尽的合约，若Memorix员工未经许可擅自将资料携出、泄露，一经发现，Memorix必须赔偿巨额罚金。

因此，东西电装的软件被窃是合理的推测。Memorix与东西电装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东西电装的软件从未离开过公司。即使软件内容有极大相似之处，Memorix仍可声称纯属偶然。

深度调查后，终于锁定一名男子，此人的头衔是 Memorix的主任研发员，叫秋吉雄一。

此人于一九八六年进入Memorix，他一加入，Memorix便突然展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研究。翌年，研发工作已初步完成，速度之快超乎常理，这样的研究一般再短也需要三年。

莫非秋吉雄一带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基础数据投效了Memorix？这是今枝等人的推论。

然而，对于秋吉这个人，他们的调查却不得要领。

他住在丰岛区的出租公寓，但没有在此区入籍。今枝等人通过公寓管理公司调查秋吉入住前的地址，没想到竟然在名古屋。

调查员立刻前往，却只见一栋如烟囱般高耸的大楼昂然挺立。调查员在附近打听，但终无法问到该大楼动工前是否曾有姓秋吉的人在此居住。向区公所查询的结果也一样，秋吉雄一的户籍并不在此。此外，秋吉租屋时填写的保证人住在名古屋，但其住处却空无一人。

秋吉究竟是何许人也？为查明这一点，他们进行了最基础的调查，即持续监视。

他们趁秋吉不在时，在他丰岛区的公寓设置了两部窃听器，一听屋内，一听电话。同时，寄给他的邮件除了挂号与限时专递外，几乎全数拆封查看，然后再重新封好，放回信箱。当然，用这类手法获得的资料无法用来对簿公堂，但此时以查明他身份为第一优先。

秋吉似乎只在公司与住宅间来去。没人造访他的住处，也没有值得调查的电话。毋宁说，几乎连电话都没有。

“这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简直孤独得要命。”和今枝同组的男子曾望着镜头里的房间窗户说。那时，他们正坐在伪装成干洗店货车的厢型车里，摄像头设在车顶。

“或许他是在逃命，”今枝说，“才隐姓埋名。”

“比如杀了人之类？”搭档笑了。

“可能。”今枝也笑着回答。

不久，他们查出秋吉至少会与一个人联系。有一次他待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原来是传呼。今枝绷紧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上，以为秋吉会打电话。

然而，秋吉却离开房间，径直走出公寓大楼。今枝他们急忙尾随其后。

秋吉在烟酒店外的公共电话前停下脚步，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谈话期间也不忘注意四周，所以今枝他们无法靠近。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传呼响后，秋吉一定会外出打电话。因为他绝不使用屋内的电话，今枝也曾以为他发现了窃听器，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拆掉窃听器。他恐怕是养成了凡是重要电话都使用公共电话的习惯，而且纵使拨打公共电话，也绝不固定于一处，而是每次更换不同的场所，防范相当彻底。

是谁拨打他的传呼呢？这是当时最大的谜。

但这个谜还没有解开，事情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因为秋吉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先是某个星期四，秋吉难得地在下班后来到新宿。其实这不叫难得，因为根本是今枝一行展开调查以来的第一次。秋吉进入新宿车站西口旁的咖啡馆。

在那里，秋吉与一个男子碰面。男子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小，面无表情，心思难测。今枝第一眼看到那人，心中便生起一阵不安。

秋吉从男子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确认过后，便交换一般递给男子一个小信封。男子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现金。男子迅速点数后塞进外套的内袋，再拿出一张纸给秋吉。

一定是收据，今枝估计。

接着，秋吉与男子交谈了几分钟，同时站起身来。今枝与搭档分头跟踪。今枝跟秋吉，发现他直接回到住处。

搭档跟踪的人，经查，乃是于东京都内开设事务所的侦探社社长，虽名为社长，其实只有一个由妻子兼任助手的员工。

果然不出所料，今枝并不意外，因为那名男子身上有一股同行特有的气息。

他们想知道秋吉通过侦探在调查什么。如果是与东京综合研究有关联的侦探社，并非无法可想。但秋吉雇用的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营业的人，若接触时稍有不慎，被人探出了底，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决定暂时继续锁定秋吉。

一个周六，秋吉再度行动。今枝等人照例监视公寓，只见秋吉穿着运动衫与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今枝与搭档一同跟踪。秋吉的背影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今枝有种预感，感觉这不是单纯的外出。

秋吉换了电车，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他不时以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但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已被跟踪。他在车站附近走动，手上拿着张小纸条，不时查看门牌标志，今枝推测他在找某户人家。

不久，他停下脚步。地点是铁路旁一幢三层楼的小型建筑前，看来是供单身人士居住的套房式公寓。

秋吉并未踏入那幢公寓，而是进入对面的咖啡馆。今枝犹豫片刻后，要同行的搭档进入咖啡馆，他估计秋吉可能与人相约在此。他自己则到附近的书店等候。

一小时后，搭档独自从咖啡馆出来。“他不是约了人，”搭档说，“是在监视，一定是监视住在那里面的人。”他朝对面的公寓扬了扬下巴。

今枝想起之前的侦探，秋吉难道在请人调查住在这里的人？“那我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了。”今枝说。

“没错。”

今枝叹了一口气，寻找公共电话，请事务所开车过来。但车还没到，秋吉便离开了咖啡馆。

今枝往公寓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往车站走去，手里拿着高尔夫球袋。秋吉跟在该女子十数米后，今枝两人则尾随秋吉。

女子的目的地是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秋吉也进入场内，这次换今枝跟进去。

今枝继续观察，发现女子参加了高尔夫球教室。秋吉仿佛确认一般目送她进去之后，拿了一张高尔夫球教室的简介便离开了。当天他并未再次前往练习场。

今枝等人对女子展开调查，立刻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叫三泽千都留，服务于人才派遣公司。今枝等人向该公司查询，得知她曾被派遣至东西电装。于是，秋吉与东西电装总算连起来了。

今枝等人乘胜追击，继续锁定秋吉，深信他迟早会与三泽千都留接触。

然而，事情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

一段时间均无异动的秋吉，于一个星期六再度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时间正是三泽千都留参加的高尔夫球教室开始前。秋吉并没有接近三泽，照样在暗地里监视。

不久，三泽千都留与一个男子比邻而坐，亲密地交谈起来，宛如情侣。

至此，秋吉离开了练习场，他的目的仿佛就是亲眼确认这一幕。

就结果而言，这是秋吉最后一次接近三泽千都留。之后，他再也不曾前往老鹰高尔夫球场。

今枝等人调查了与三泽千都留言谈甚欢的男子。男子名叫高宫诚，是东西电装的员工，隶属专利部。

他们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便调查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与秋吉之间的关联。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与盗用软件相关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已婚的高宫诚似乎与三泽千都留发生了婚外情。

不久，委托人便提出了中止调查的请求。这也难怪，调查费不断增加，却得不到丝毫有用的情报。东京综合研究交给委托人厚厚一沓报告，但对方如何运用不得而知。今枝猜想，多半是直接送进碎纸机。

3

不寻常的金属声让今枝回过神来，一抬头，只见高宫诚一脸错愕地站着。“啊，啊，啊……”高宫诚看着手上的球杆，嘴巴张得老大，球杆的前端整个儿断了。

“啊！断了。”今枝看看四周，杆头落在高宫前方约三米处。

四周的人也发现异样，纷纷停下看着高宫。今枝走上前，捡起断裂的杆头。

“啊！真对不起。怎么会这样？”高宫握着失去杆头的球杆，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都发青了。

“怕是所谓的金属疲劳吧，这杆子之前被我用得很凶。”今枝说。

“真的很抱歉，我认为我的打法没错……”

“哦，这我知道。定是我以前没打好，今天才这样。就算是我来打，也会断。请别放在心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那……请让我赔，球杆毕竟是我打断的。”

今枝挥了挥手：“不必不必。反正本来迟早会断。要让你赔，我才不好意思呢。”

“可这样我过意不去。更何况，赔偿也不是我自掏腰包，我有保险。”

“保险？”

“是，我买了高尔夫玩家保险。只要办好手续，应该可以获得全额理赔。”

“可这是我的球杆，保险应该不能用吧？”

“应该可以。我去问问这里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高宫拿着折断的球杆走向大厅，今枝跟在后面。

店位于大厅一角。高宫似乎是熟客，脸孔晒得黝黑的店员一看到他便打招呼。高宫出示断裂的球杆，说明缘由。

“哦，没问题，保险会理赔。”店员立刻说道，“申请保险金需要损坏地点的证明、损坏球杆的照片和修理费清单。至于球杆是否为本人所有，无法证明。相关文件由我们准备，麻烦高宫先生与保险公司联络。”

“麻烦了。请问修好球杆大概要几天？”

“这个，必须先找到同样的杆身，可能要两个星期左右。”

“两个星期……”高宫为难地回头望着今枝，“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今枝笑着说。如果要花上两个星期，可能赶不上球场之约，但他并不认为少一根球杆会对成绩造成什么影响，也不想再让高宫过意不去。

今枝他们当场便委托修理，随即离开了用品店。

“啊，诚。”两人正准备再度前往练习场，有人叫住了高宫。一看来人，今枝不由得闭紧嘴巴，他认得那张脸，是三泽千都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子，这个人他不认识。

“哦。”高宫对两人说。

“练习结束啦？”千都留问。

“还没，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给这位先生造成不少麻烦。”高宫把事情告诉两人。听着听着，千都留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向您借球杆已经够厚脸皮了，竟然还折断……”她向今枝鞠躬道歉。

“哪里，真的没关系。”今枝连忙摇手，向高宫问道，“呃，这位是尊夫人吗？”

“嗯，是啊。”高宫显得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外遇修成正果了，天底下果真无奇不有，今枝心想。

“没有人受伤吧？”千都留身后的男子问。

“这倒是不用担心。啊，对了，忘了给你我的名片。”高宫从长裤的口袋里取出皮夹，拿出名片递给今枝。“敝姓高宫。”

“啊，幸会幸会。”

今枝也取出皮夹，他也习惯把名片放在那里。但一时间他犹豫了，不知该给他哪一张。他随身携带有好几种名片，每一张的姓名和头衔都不同。

他最终决定给高宫真正的名片。这时候用假名毫无意义，而且谁也不能断定高宫他们将来不会成为他的顾客。

“哦，原来是侦探事务所啊。”看了今枝的名片，高宫一脸不可思议。

“若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光顾。”今枝轻轻施礼。

“比如说调查外遇？”千都留问道。

“是啊，当然。”今枝点点头，“这类业务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对高宫说：“那这张名片最好还是交给我保管喽！”“也许哦。”高宫也逗趣地笑着回答。

今枝也想对千都留说，是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最危险了，你最好小心点。

因为她的下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4

今枝直巳的事务所兼住处位于西新宿，在一栋面对小路建造的五层建筑的二楼。大楼旁便有公车站，从新宿车站到这里只要几分钟。但是，这对客人来说并不见得方便。每次在电话里说出路径，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犹豫的沉吟。为说服客人大驾光临，今枝往往好话说尽，但每次电话一挂，疲倦感总是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也知道搬到车站旁更有利。委托人在前往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多半抱着种种烦恼疑惑，极有可能在搭公交车的那几分钟改变心意，决定放弃。

但随着地价高涨，房租也跟着走高。今枝实在不想为了租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每个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钞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贵，调查费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尽可能以合理的收费为委托人服务，这是他创业的宗旨。

筱冢一成打电话到事务所，是七月将至的一个星期三。窗外飘着丝丝细雨，今枝已经死了心，以为那天不会有客人了。一听到来电人是筱冢，今枝的直觉登时告诉他有生意上门了，因为委托人的声音会有一种独特的语气。

果然，对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谈，询问是否方便现在前来拜访。今枝回答：“我等你。”

挂掉电话，今枝歪着头思忖，筱冢一成应该未婚，这么说，或许不是一般的外遇调查。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情人异常时会委托他人调查的人。

与高宫诚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偶遇那天，站在成为高宫妻子的千都留身后的，便是筱冢一成。那天他们三个人相约用餐，约在高尔夫球练习场碰面。今枝自然不可能参与他们的聚会，不过在练习场大厅喝着纸杯装的速溶咖啡时，倒是和三人相谈甚欢。筱冢便是那时候递给他名片的。

后来，今枝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和他再次碰面，筱冢的高尔夫球艺也颇高。他们曾略微提及今枝的工作，筱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许当时他内心已经有所盘算。

今枝抽出一根万宝路，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火，双脚往文件乱堆的办公桌一跷，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一番。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筱冢一成并不是一般上班族。他伯父是筱冢药品的社长，他是未来的领导层。这么一来，他要委托的调查可能与产业有关。想到这里，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今枝在两年前辞掉东京综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门户。他厌倦了被当成廉价劳工剥削，有了单枪匹马闯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了各方面的人脉。事实上，他的营业状况不错。委托的工作相当稳定，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有一小笔积蓄，也有一个月享受一次高尔夫球的宽裕。

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调查，任职于东京综合研究时常接触的产业调查，现在可说已绝缘了。他每天都为追查男人与女人的爱恨情仇奔波。他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是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紧神经。从前，他一度想当警察，甚至考进了警校。然而，警校毫无意义的严谨纪律令他心生反感，他便中途退学。这是他二十来岁时的事。

后来他打过几份工。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东京综合研究招聘职员的广告。既然当不了警察，就当侦探吧。他以这种半开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试，虽被录取，但一开始是工读生待遇，过了半年才成为正式职员。

当上调查员，他发现自己极为适合这一行。这份工作完全不像影视中的私家侦探那般精彩，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因为不具备警察的权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此外，他们负有保守委托人秘密的义务，尽最大可能不留下调查痕迹，同时不能有任何遗漏。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梦寐以求的资料时，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是从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或许可以找回那种亢奋——接到筱冢的电话，今枝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有不错的预感。但他摇摇头，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算了吧，期待越高只会越失望。想必又是调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错不了。他站起来，准备泡咖啡，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

5

筱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下着雨，发型仍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习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是精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练习场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后，筱冢说。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习场一次，还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习。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什么事？”

“是关于某个女子，”筱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个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这女子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筱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里是一个美丽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个美人。”今枝说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这么说，是筱冢社长的……”

“儿子，现在担任常务董事。”

“他今年贵庚？”

“四十五……吧？”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无法企及。“应该有夫人吧？”

“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空难？”

“日航客机坠落失事那次。”

“哦，”今枝点点头，“原来你堂嫂搭了那班飞机啊，真是令人遗憾。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没有，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没有孩子？”

“有两个，一男一女。幸好这两个孩子当时没有搭那班飞机。”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说。

今枝再度看向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既然夫人已经过世，你堂兄和人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身为亲戚，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这女子有问题了？”

筱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上去如瓷器般洁白光滑。“怎么说？如果方便，可以请教一下吗？”

筱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叉。“其实，这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与她结婚的人。”

“是谁？”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筱冢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后才说：“那人你也认识。”

“啊？”

“高宫。”

“什么？”今枝陡然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筱冢，“你说的高宫，就是那位高宫先生？”

“正是高宫诚，她是他前妻。”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可不是！”筱冢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交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习的女子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他们就是因此而认识、交往、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九八八年……三年前。”

“离婚是因为千都留小姐？”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筱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兄交往？”

“是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兄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来，算是我把堂兄介绍给她认识。”

“怎么？”

“我带我堂兄去了她店里。”

“店？”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精品店。”

筱冢说，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子，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精品店，当时筱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精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是枕边人的女人要独立生活，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补偿的意味在内。”

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偶尔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分手后对男人往往不闻不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堂兄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我们于是一同前往。”

“命运的邂逅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似乎如此。”

筱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堂兄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坦承：“说来难为情，但我对她真的一见钟情。”甚至表明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唐泽雪穗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知道。第一次带他去精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了他。”

“即使如此，仍然爱上她？”

“是。他本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拉不回。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精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兄根本也不穿。”

筱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禁。“我可以想象，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堂兄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兄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明确的答复。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分？照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相当了解了。”

“其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团。”

“与你不相干的人充满了谜团也很自然，不是吗？”

筱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团的性质。”

“性质？”

筱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兄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通了就会习惯。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子。”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呢？”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拼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兄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理由让你怀疑她？”

今枝这么一问，筱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

“什么？”

“钱。”

“哦？”今枝往椅背靠去，再次望着筱冢，“怎么说？”

筱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是因为娘家有钱吗？”

筱冢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金，只能勉强度日。”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筱冢先生，你心里有什么疑虑？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背地里啊……”今枝伸小指挠了挠鼻翼。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什么事？”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筱冢压低音量，“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咦？”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高宫便是一个。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种不幸的事。”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哦……好吧。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筱冢的双唇紧紧抿上。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微温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性而言非常不幸。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6

今枝把脏脏的本田序曲停在距离精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筱冢借的高级西装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

“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买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你眼珠子掉下来。”

“咦！那要是我想要怎么办？”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啊，那就不干我事了。”

“什么嘛，小气！”

“别抱怨了，都说会付你钟点费了。”

不久，两人来到精品店“R&Y”门前。精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哇！”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小心你的用词。”他用肘轻顶绘里侧腰。

菅原绘里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科学校上课，今枝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工作。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流于低俗。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职业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敝姓菅原，我们预约了。”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有时绘里会反应不及。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呢？”白衣女子问道。

“适合她的。”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不要太花哨，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刚入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被欺负。”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女子转身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看向那个方向。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笑容一点都不做作，因为她眼中同样流露出满是温柔的光，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真诚，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两人。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筱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是。”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您是筱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是。”点头应答后，今枝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不，”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刚进职场，我还没送礼物。”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刘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伸出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外国老电影里的贵族女子。

唐泽雪穗应该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筱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衣服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需要什么尽管说，选适合你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筱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好，还是一样忙。”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和筱冢先生的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哦，高尔夫球……哦。”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啊？哦……”今枝用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筱冢借的。筱冢出借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你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你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内说。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

“你太谦虚了。”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也有热饮。”

“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今枝在一张看似意大利制的猫腿式沙发上坐下。桌子兼做陈列架，玻璃桌面下精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在客人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万宝路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筱冢借的。点着火，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今枝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面对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优雅的气质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炼的呢？今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没垮掉令人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那里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筱冢的叙述，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有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三室的母女。

这家人姓西本，西本雪穗是她的本名。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靠兼职来维持生活。文代在雪穗六年级时亡故，据说死于煤气中毒。虽然被视作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称“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日子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意外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特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着，屋内一览无余。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式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里住的都是老人。”

他想象着一个小学女生和年近四十的母亲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母亲则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准备晚餐……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异事。

一桩杀人案。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凶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疑名单。但是她并未遭到逮捕，如此说嫌疑应该很快便洗清了。

“可是啊，被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害得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吧。”附近卖香烟的老人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

今枝通过微缩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道。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很快他便找到相关报道。说尸体是在大江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有多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具，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欲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一百万元现金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巨款的人所为。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告破的报道。卖烟的老者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这么看来，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受害者。

7

今枝察觉身旁有人，回过神来，接着咖啡香扑鼻而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围裙，用托盘端来咖啡，围裙底下穿着紧身T恤，身体曲线毕露。

“谢谢。”今枝伸手拿起咖啡杯。在这种地方，连咖啡的香味都显得浓郁起来。“这家店就你们三位照顾吗？”

“是的，大致上如此。不过，我们老板经常到另一家店去。”穿围裙的女子拿着托盘回答。

“另一家？”

“在代官山。”

“哦，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有两家店。”

“我们还准备在自由之丘开一家童装专卖店。”

“还要开第三家？真令人佩服。难道唐泽小姐家里有聚宝盆吗？”

“我们老板真的很勤奋，我们都怀疑她到底睡不睡觉。”她小声说了这句话后，悄悄向里面瞥了一眼，然后说声“请慢用”，便退下了。

今枝不加糖、不加奶精地喝了咖啡。比一般咖啡馆煮得还好喝。

今枝想，也许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人，是那种相比外表更看重金钱的人，否则做生意不会这么成功。而且，据他推测，她这种特质一定是住在吉田公寓时便已形成。失去亲生母亲后，雪穗被住在附近的唐泽礼子收养，礼子是雪穗父亲的表姐。

今枝去看过唐泽礼子的住处，那是一幢高雅的日式房舍，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门上挂着“茶道里千家”的门牌。

在唐泽家，雪穗向养母学习茶道、花道等好几项对女子有益的技艺。现在雪穗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女人味，想必就是在那个时期萌芽的。

唐泽礼子仍住在那里，因此无法在附近毫无顾忌地打听消息，但雪穗被收养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当地居民也只记得“有个长得很漂亮、很文静的女孩”。

“叔叔。”

听到有人叫，今枝抬起头来。菅原绘里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站在那里，裙子短得令人心跳加速，露出一双美腿。

“你敢穿成这样上班？”

“不行吗？”

“这件怎么样呢？”白衣女子拿出一件蓝底的西式上衣，只有领口是白色的，“搭配裙子或裤子都很适合。”

“嗯……”绘里沉吟一声，“我好像有一件类似的。”

“那就算了。”今枝说，然后看看表，该走了。

“叔叔，可不可以下次再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衣服了。”绘里说出他们事先套好的说辞。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下次吧。”

“对不起，看了那么多件都没买。”绘里向白衣女子道歉。

“哪里，没关系呀。”女子亲切地笑着回答。

今枝站起身，等绘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时，唐泽雪穗从后面走出来，“您侄女似乎没有找到中意的衣服。”

“真不好意思，她就是三心二意的，让人伤透脑筋。”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要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好像是。”

“我认为服装和饰物不是用来掩饰一个人的内在，而是用来衬托。因此我认为，当我们为客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必须了解客人的内在。”

“哦。”

“例如，真的有气质有教养的人来穿，不管是什么衣服，看起来都显得高雅非凡。当然……”雪穗直视着今枝的双眼，“反之亦然。”

今枝微微点头，扭过脸去。她是在说我吗？这套西装不合身？还是绘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绘里换好衣服走过来。

“久等了。”

“我们会寄邀请函给您，可以麻烦您填一下联系信息吗？”雪穗把一张纸递给绘里。绘里不安地看今枝。

“写你那里更方便吧？”

听他这么说，绘里点点头，接过笔开始填写。

“您的表真的很棒。”雪穗再度看着今枝的左手手腕。

“你似乎很喜欢这只表。”

“是啊，那是卡地亚的限量款。除您之外，拥有这款表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哦……”今枝把左手藏到背后。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雪穗说。

“一定。”今枝回答。

离开精品店，今枝开车送绘里回她的公寓。钟点费是一万元。

“试穿高级女装还有一万元可赚，这份工不错吧。”

“根本就是吊人胃口，下次一定要买东西给我哦。”

“如果有下次的话。”说着，今枝踩下油门，他认为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并非为了调查，而是想亲眼看看唐泽雪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况且，接近这家店太危险了。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无法掉以轻心。

回到事务所，他打电话给筱冢。

“怎么样？”一听到来电的人是今枝，筱冢立刻问道。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指……”

“她的确是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女人。”

“可不是！”

“不过，实在是个大美人，难怪令堂兄会爱上她。”“……是啊。”

“我会继续调查。”

“麻烦你了。”

“对了，我想确认一件事，就是向你借的那只手表。”

“请说。”

“你真的从没在她面前戴过它吗？是不是曾经向她提起过？”

“没有啊，应该没有……她说了什么？”

“也不算说了什么。”今枝把店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筱冢发出沉吟。

“她应该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筱冢低声继续道，“只不过……”

“什么？”

“严格来说，我曾经在她在场的时候戴过这只表。可那个场合她绝对看不到，即使看到，也应该不会记得。”

“什么场合？”

“婚宴。”

“婚宴？哪一位的？”

“他们的。参加高宫和雪穗小姐的结婚喜宴时，我戴的就是那只表。”

“啊……”

“但是，我虽然在高宫身边，却几乎没有靠近过她。最靠近的时候，应该是点蜡烛的时候吧，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会记得我的手表。”

“点蜡烛……那么，是我多虑了吗？”

“应该是吧。”

今枝拿着听筒点点头。筱冢是个聪明人，既然他这么说，应该没有记错。

“真对不起，拜托你这种麻烦事。”筱冢向他道歉。

“哪里，这也是工作啊。再说，”今枝继续说，“我个人也对她产生了兴趣。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指我爱上她。我觉得，她背后似乎有些什么。”

“这是侦探的直觉吗？”

“唔，可以这么说。”

筱冢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思考这种直觉的根据。片刻，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我会好好调查。”今枝挂上电话。

8

两天后，今枝再度来到大阪。此行目的之一是约见一名女子，他上次在唐泽家附近调查时，碰巧听说了她。

“你如果是要问唐泽家小姐的事，元冈家的小姐可能知道。我听说她们都上过清华女子学园。”一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

今枝打听她的年龄，这让面包店老板娘大伤脑筋。“我想应该是和唐泽家小姐同年，不过不太确定。”

她叫元冈邦子，有时会光顾面包店。老板娘只知道她是与大型不动产公司签约合作的室内设计师。

回到东京后，今枝向那家不动产公司查询。经过好几道关卡，总算得以通过电话与元冈邦子取得联系。今枝声称自己是自由记者，正在为某女性杂志进行采访。

“这次我想做一个专题报道，探讨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的情况。我到处打听毕业自东京和大阪两地的女校、目前正在职场上冲刺的杰出人物，有人向我推荐元冈小姐。”

元冈邦子在电话中发出意外的轻呼，谦虚地说“我算不上啦”之类的话，但听得出她并非全然否定。“到底是谁提起我呀？”

“很抱歉，我无法奉告，因为我答应保密。我想请教一下，元冈小姐是哪一年从清华女子学园毕业的？”

“我？我是一九八一年从高中部毕业。”

今枝内心暗自欢呼。一如他的期待，她和唐泽雪穗同届。

“这么说，您知道唐泽小姐了？”

“唐泽……唐泽雪穗小姐？”

“是的，是的。您知道她吧？”

“知道，不过我不和她同班。她怎么了？”元冈邦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警惕。

“我也准备采访她，她目前在东京经营精品店。”

“哦。”

“那么，”今枝一鼓作气道，“只要一小时就好，能不能请您拨冗见面？希望能和您谈谈您现在的工作、生活方式等等。”

元冈邦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若是不影响工作就没有问题。

元冈邦子的工作地点位于距地铁御堂筋线本町站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也就是俗称为“船场”的大阪市中心地带。这里不愧是以批发业、金融业聚集闻名，商业大楼林立。虽然人人都说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但来往于人行道上的企业精英仍脚步匆匆，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不动产公司的大楼第二十层是“Designmake”公司的办公室。今枝在地下一层的一家咖啡馆等候元冈邦子。

当玻璃挂钟指着下午一点五分时，一名穿着白色西装上衣的女子进来了。她戴着镜框稍大的眼镜，就女性而言，她身材相当高挑。这符合电话里听说的所有特征。她还有一双修长的腿，是个颇具魅力的美女。

今枝起身相迎，一边打招呼，一边递出印着自由记者头衔的名片，名字当然也是假的。然后，他拿出在东京购买的一盒点心，元冈邦子客气地收下了。她点了奶茶之后就座。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哪里，倒是我真的有采访价值吗？”元冈邦子似有些无法释怀。她操着关西口音。

“那当然，我想多采访各个行业的杰出女性。”

“你所说的报道会用真名吗？”

“原则上是用假名，当然如果您希望以真名……”

“不不不，”她连忙摇手，“用假名就好。”

“那我们开始吧。”

今枝拿出纸笔，开始提出一些关于“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情况”的问题。这是他在搭新干线时构思的。元冈邦子不知就里，对每个问题都认真作答。看着她这样，今枝总觉得过意不去，认为至少要认真进行采访，如顾客聘请室内设计师的优点、不动产公司因为她的努力而意外得到不少好处等等，和她的谈话至少也让他增加了些见闻。

大约三十分钟后，问题问完了。元冈邦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把奶茶端到唇边。

今枝正在盘算该何时提起唐泽雪穗的话题。前几天的电话已经预留伏笔，但他绝不能让话题显得不自然。

元冈邦子竟突然说道：“你说也要去采访唐泽小姐？”

“是的。”今枝回视对方的脸，心想被猜中心思了。

“你说她在经营精品店？”

“是的，在东京南青山。”

“哦……她也很努力嘛。”元冈邦子把视线移开，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今枝的直觉开始启动，元冈邦子对唐泽雪穗似乎没什么好印象。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打听雪穗的过去，找的如果是一个不肯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意义。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问道：“请问，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她说。

今枝嘴里叼着万宝路，点上火。这个姿势表示接下来是闲谈时间。

“关于唐泽小姐，”今枝说，“现在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疼。”

“怎么？”元冈邦子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枝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有些人提起她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好听。”

“啊？”

“她那么年轻就开了好几家店，招人忌妒在所难免。而且，我想实际上她一路走来，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高雅。”今枝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总而言之，就是说她见钱眼开、为做生意不惜利用别人，诸如此类的。”

“哦。”

“我们想报道的是年轻有为的女性创业者，编辑部里有人认为如果做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如暂停，所以我才觉得头疼。”

“因为事关杂志的形象嘛。”

“是啊，是啊。”今枝边点头边观察元冈邦子的表情，看来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校友的不良风评而感到不快。他摁熄烟，立刻又点上一根。他很小心，不让烟熏到对方的脸。

“元冈小姐初中、高中都和她同校吧？”

“是的。”

“那么，就您的记忆，您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您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这些我不会写在报道里，希望您给我最真实的意见。”

“我也不清楚。”元冈邦子偏了偏头，瞄了手表一眼，似乎很在意时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没有和她同班过。不过唐泽小姐是学校里的名人，不同班也认识她，我想其他年级的人大概也都认得她吧。”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

“这还用说？”说着，她眨了眨眼，“她那么漂亮，不引人注目也难，还有男生组织后援会之类的呢。”

“哦。”今枝回想起雪穗的容貌，认为这不难想象。

“成绩好像也挺优秀。我一个朋友说的，她初中跟唐泽同班。”

“那就是才女了。”

“不过，像个性或为人之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你那个跟她同班的朋友对她评价如何？”

“她倒没说过唐泽小姐什么坏话，只曾经半开玩笑半忌妒地说，天生是那种大美人，真是走运。”

元冈邦子的话里有种微妙的含意，今枝并没有错过。“您刚才说……那位朋友没有说唐泽小姐的坏话，”他说，“那么，其他人对唐泽小姐没有好评吗？”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紧追不放，元冈邦子眉头微蹙。但今枝看得出来，这绝非她的真心话。

“初中时代，有一则关于她的传闻相当诡异。”元冈邦子说，声音压得极低。

“说什么？”

他一问，她先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会写进报道？”

“当然。”他用力点头。

元冈邦子吸了一口气才说：“传闻说她谎报经历。”

“嗯？”

“说她其实生长在一个环境很糟的家庭，却隐瞒事实，装作千金大小姐。”

“请等一下，那是指她小时候被亲戚收养吗？”那不算什么新闻，今枝想。

元冈邦子闻言微微探过身来。“没错，问题是她的原家庭。据说她的生母靠着男女关系来赚钱。”

“哦……”今枝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是指做别人的情妇？”

“也许吧，不过，对象不止一个。这些都是传闻。”元冈邦子特别强调“传闻”二字。她继续说：“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被杀了。”

“啊！”今枝发出惊呼，“真的？”

她肯定地点头。“听说唐泽小姐的亲生母亲因此受到警方侦讯。”

今枝忘了回应，眼睛只顾盯着烟头。就是当铺老板那件命案，他想。警察盯上西本文代，看来似乎并非只因她是当铺的常客。前提是如果传闻属实的话。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说的，好吗？”

“一定，请放心。”今枝对她笑了笑，但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不过，既然有这种传闻，一定造成了不小的骚动吧？”

“没有，没有造成多大的风波。虽说是传闻，但流传的范围其实极为有限，而且大家也知道这些话是谁在散播。”

“咦！是吗？”

“她好像是因为有朋友住在唐泽小姐老家附近，才知道我说的那些事。我跟她不是很熟，是听别人说的。”

“她也是清华女子学园的……”

“和我们同届。”

“她叫什么？”

“这就不太方便说了……”元冈邦子垂下头。

“也是，我失礼了。”今枝抖落烟灰，他不希望因追根究底而遭到怀疑，“那么，她怎么会放出这些传闻呢？难道没有考虑到会传进当事人耳中吗？”

“她当时似乎对唐泽小姐怀有敌意。可能是她自己也有才女之称，所以把唐泽小姐当作竞争对手吧。”

“很像女校常有的故事。”

听到今枝这么说，元冈邦子露齿而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呢。”

“后来她们两人的敌对关系有什么变化？”

“关于这一点……”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让她们变得很要好。”

“哦？”

元冈邦子向四周环视一番，附近没有其他客人。

“放出这个传闻的女孩被袭击了。”

“被袭击？”今枝上半身向前倾，“您是指……”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请假没有上学，声称出了车祸，其实听说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身心受创无法复原，才请假的。”

“遭到了性侵害？”

元冈邦子摇摇头。“详情我不清楚。有人说她被强暴，也有未遂的说法。只不过，遭到袭击似乎是事实。因为住在出事地点附近的人，说看到警察进行种种调查。”

有一件事引起了今枝的注意，他认为不应该放过：“您刚才说，因为发生了这件意外，她和唐泽小姐变得很要好？”

元冈邦子点点头。“发现她昏倒的就是唐泽小姐。后来唐泽小姐好像也常去探望她，对她很照顾。”

唐泽雪穗去探望、照顾对方……今枝心中一震，他佯装平静，却感到浑身发热。“是唐泽小姐一个人发现的吗？”

“不，我听说她是和朋友两个人一起。”

今枝咽下一口唾沫，点头回应。

晚上，今枝住在梅田车站旁一家商务酒店。隐藏式录音机播放出元冈邦子的话，今枝把内容整理在笔记上。她并未发现他在外套内侧口袋藏了录音机。

今枝想，今后大概有好一阵子，元冈邦子都会持续购买那本理应刊登自己故事的女性杂志。虽然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梦想。手边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看着记事本按下号码。

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起电话。

“喂，筱冢先生？……是的，我是今枝。我现在在大阪。对，是为了那个调查。其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希望能和她取得联系，才来请教筱冢先生她的联络方式。”今枝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9

玄关的铃声响起时，江利子正要拿出烘干机里的衣物。她把抱在手上的床单和内衣裤扔进旁边的篮子。对讲机设在餐厅的墙上，江利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请问是手冢太太吗？敝姓前田，从东京来。”

“啊，好。我现在就开门。”

江利子脱下围裙，走向玄关。新买的这栋二手房，走廊有些地方会发出声响。她一直催丈夫民雄趁早修好，他却迟迟不肯动手。他的缺点就是有点懒。

她没有取下链条直接开门。一个穿短袖白衬衫、打蓝领带的男子站在门外，年龄三十开外。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男子行了礼，头发梳得很整齐。“请问，伯母转告您了吗？”

“是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了。”

“好。”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取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名片上写着“红心婚姻顾问协调中心调查员 前田和郎”。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江利子先把门关上，取下链条后再次打开。但是，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门。“那个……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没关系。”男子摇摇手，“这里就可以。”说着，他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记事本。

今天早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专门调查婚姻状况的调查员要来。看来调查员似乎先去了江利子的娘家。

“调查员说是想打听唐泽的事。”

“打听雪穗？她离婚了呀。”

“就是因为这样啊，好像又有人要跟她提亲。”

母亲说，调查员好像是受到男方的委托，前来调查雪穗。

“说是想听听以前朋友的说法，才来我们家的。我跟他说江利子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他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你夫家地址。可以吗？”

调查员显然正在一旁等待。

“我无所谓啊。”

“他说，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过去找你。”

“噢……好啊，可以。”

“那我就跟他说了。”母亲告诉她，调查员姓前田。

如果是平常，她讨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物，自会请母亲回绝。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对方调查的是唐泽雪穗。江利子也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只不过，她还以为调查结婚对象的行动会更加隐秘。调查员竟然大大方方地自道姓名来访，倒是颇令她意外。

男子站着，仿佛要挤进半开的门缝中，针对江利子与雪穗之前的来往提出问题。她大略说明她们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时同班，因而熟络起来，大学也选择同校同系。男子用圆珠笔将这些一一记下。

“请问，男方是什么样的人？”问题告一段落时，江利子反问道。

男子的表情显得有些出乎意料，露出苦笑，抓抓脑袋。“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告诉您。”

“你说目前是指……”

“若是这件婚事成功，我想您总会知道。但很遗憾，现阶段还没有成定局。”

“你是说，对方的新娘候选人有好几位？”

男子略显迟疑，但还是点点头。“可以这么解释。”

看来，对方相当有身份地位。“那么你来找我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唐泽小姐？”

“是，您肯这么做就太好了。知道有人背地里调查自己，那种滋味总是不好受。呃，您与唐泽小姐现在还有来往吗？”

“几乎没有了，只写写贺年卡。”

“哦。不好意思，请问手冢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前。”

“唐泽小姐没有出席您的婚礼吗？”

江利子摇摇头。“我们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没有盛大宴请，只是近亲聚个餐而已，所以我没有给她寄喜帖，只写信告诉一声。她在东京，而且，怎么说呢，时机有点不太对，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她……”

“时机？”说完，男子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那时唐泽小姐刚离婚吧？”

“她在那年的贺年卡上简单地写着他们分手了，我就不太好意思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哦。”

得知雪穗离婚时，江利子本想打电话去关心。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不识相，就作罢了。她估计也许雪穗会主动和她联系。但雪穗并不曾来电。她至今仍不清楚雪穗离婚的原因，贺年卡上只写着“于是，我又再度回到起跑点，重新出发”。

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江利子都和初中、高中时代一样，经常和雪穗在一起。不管是去逛街购物，还是去听演唱会，总是请她作陪。一年级发生的那起可怕的意外，使江利子不但不敢结交陌生男子，甚至害怕认识新朋友，雪穗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她是江利子与外部社会联系的渠道。

然而，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江利子比谁都清楚。同时，她也认为不能总拖累雪穗。尽管雪穗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满，但江利子知道她正与社交舞社的高宫学长交往，自然会想多陪陪男朋友。

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原因。雪穗和高宫交往，让江利子经常想起一个男子——筱冢一成。

雪穗从不在江利子面前提起高宫，但她无心的只言片语，还是会透露出男友的存在。这时，江利子便感到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跌落至黑暗的深渊。

大约在大二下学期时，江利子刻意减少和雪穗碰面的次数。雪穗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也不再主动和江利子接触。或许是聪慧的她察觉了江利子的用意，也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江利子永远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她们并非不再做朋友，也没有完全断绝联系。见了面还是会聊天，偶尔也会互通电话。但是，和其他朋友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亲密。

大学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江利子通过亲戚的介绍，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任职，雪穗则迁居东京与高宫结婚……

“我想请教一下，就您的印象，”男子继续发问，“唐泽小姐是哪种类型的女子？只要简略形容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是内向而纤细敏感，或是好胜而不拘小节等等。”

“要这样形容很难。”

“那么，用您自己的话来说也可以。”

“用一句话来说啊，”江利子稍加思考后说，“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虽然不是特别活跃，但靠近她身边，会感到她释放出一股能量。”

“光芒四射？”

“是的。”江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他呢？”

“其他啊……嗯，她什么都知道。”

“哦？”男子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倒挺有意思。您是指她很博学吗？”

“不是一般所说的知识丰富，而是她对于人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很多东西啊。如此人情练达的女子，婚姻却以失败收场。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江利子明白调查员的目的了，原来他还是着眼于雪穗的离婚，担心离婚的根本问题在雪穗身上。“那次婚姻，也许她做错了。”

“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才决定结婚的，这在她来说很难得。我想，如果她更坚持自己的意见，应该不会结婚。”

“您是说，是男方强烈要求结婚？”

“不，也说不上是强烈要求。”江利子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一般人恋爱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彼此的感情一定要达到某种平衡状态才行。但他们就有点……”

“和高宫先生比起来，唐泽小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您是这个意思吗？”

调查员说出高宫这个姓氏。他们不可能忽略雪穗的前夫，所以并不值得惊讶。“我不太会说……”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困惑地说：“我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

“哦？”调查员睁大了眼睛。

话一出口，江利子就后悔了。她多嘴了，这种话不应该随便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自己的想象，请不要放在心上。”

调查员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凝视着她。后来才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慢慢恢复笑容。“不会。我刚才也说过，只要依您的印象来说就可以。”

“可是，我还是别再说了。我不希望因为我随便乱讲，给她造成不便。请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应该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江利子伸手拉门把。

“请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调查员竖起食指，“有件初中时的事想请教。”

“初中时代？”

“是一件意外。您读初三的时候，有位同学遭到歹徒攻击，听说是您和唐泽小姐发现的，是吗？”

江利子感到血液从脸上消退。“这有什么……”

“那时唐泽小姐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可以看出她为人的小插曲——”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利子便猛摇头：“完全没有。拜托你问到这里就好，我很忙。”

可能是慑于她的气势，调查员很干脆地从门口抽身。“好的，谢谢您宝贵的时间。”

江利子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便关上了门。明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响，她仍无法佯作平静。她在玄关门垫上坐下。头部隐隐作痛，她举起右手按住额头。灰暗的记忆自心中扩散开来。都这么多年了，心头的伤口仍未愈合，只是暂时忘记了。

调查员提起藤村都子也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从他提起雪穗开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利子心里便暗藏着一个想象。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故事。然而，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认为这种想象非常邪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心中有这种想法，她也努力要自己抛开这种愚蠢的幻想。

但这念头在她心中盘踞，不肯消失，这让她万分厌恶自己。每当受到雪穗温柔对待，她都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但同时，还是有一个再三审视这个想象的自己。这真的只是想象？难道不是事实吗？其实，这才是她疏远雪穗的最大原因，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与自我厌恶让她无法负荷。

江利子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疲惫不堪，仿佛有无数废物在体内各处沉淀。她抬起头，发现玄关的门还没上锁。她伸手锁上，牢牢扣紧链条。

第十一章

1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鬼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景气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呼，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你是指……”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真有这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那么，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好。”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不久，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的确。”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怎么？”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没有。”今枝摇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一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长红。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开发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我记得高宫是在……”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也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的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微微偏着头，“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什么？”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有什么不对吗？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他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有几百万元？”

“可能不止。”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对了，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是，有什么不对？”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可能另有喜欢的人。”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谁？我认识吗？啊，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

“不会不方便，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了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什么？”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我想也是。”

“真是你的直觉吗？”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再怎么说，我堂兄都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很抱歉，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两次……吧？”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我是这么认为。”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最爱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登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爱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筱冢呼出一口气，抓住盛着咖啡的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叫我想，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万宝路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什么？”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事实。”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我明白。”

“那么，我等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2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毛毛的。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说出来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什么？”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怪怪的。”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让你这么觉得？”

“嗯。首先，凉鞋倒了。”

“凉鞋？”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它却倒了？”

“嗯，电话也是。”

“电话怎么了？”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不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是可以啦。”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野狼。还有，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流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电话呢？”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不，是修理。”

“咦？”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好，这样就没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什么！”绘里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我都说没有了。”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啊，好好好。”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在地上，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要我打电话干吗？”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用手心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这个嘛，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佩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今枝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事务所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真的？”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带了。”

“放在包里？”

“嗯。”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那段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一直放在那里？”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驰的标志。

“你也有高档货嘛。”

“店长送的。”

“那个小胡子店长？”

“嗯。”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我是说也许，概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大概是为了确认。”

“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杀手来找我。”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好了，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

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3

翌日，小雨转为持续的阴雨，气温也因此下降了一些，使得这天早晨在持续酷热的八月里感觉分外舒适。

今枝早上九点多起床，穿着T恤和牛仔裤离开住处，撑起伞骨弯了一截的雨伞，进入大楼对面一家叫“波丽露”的咖啡馆。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每当门开关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天在这里吃早餐、看体育娱乐报纸已是今枝的习惯。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其中两张桌子有人，吧台也坐了一个客人。秃头老板在吧台内向今枝点头。今枝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最里面的桌位就座。他估计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位子真的不够，到时候再移到吧台就好。

今枝没有点餐。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老板就会送上夹着粗大香肠的热狗和咖啡，热狗里还夹着炒卷心菜丝。就在他身旁的报刊架上放了好几份报纸。吧台的客人在看运动娱乐报，只剩下一般报纸和财经日报。今枝无奈地抽出《朝日新闻》。店里也有《读卖新闻》，但那他也订了。他正准备打开报纸，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条件反射般朝门口看，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看来将近六十岁，小平头上已见白发。体格很健壮，穿着白衬衫的胸膛很厚实，短袖里露出的手臂也很粗。身高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姿态如古代武士般挺拔。

然而，最吸引今枝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一踏进店里，锐利的目光便朝今枝射来，仿佛他在走进之前，就已知道今枝坐在那里。其实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男子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人也移动起来。他在吧台边坐下。

“我要咖啡。”男子对老板说。

听到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的今枝又抬起头来。男子带着关西口音，他感到有些意外。正在这时，男子又朝今枝望来。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男子的眼里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似乎也不带恶意。那是一双看尽人性丑恶的眼睛，一种堪称真正冷静清澈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今枝感觉到背上泛过一股凉意。

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可能不到一秒。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数秒后，今枝看着报纸社会版的标题，一则大型拖车在高速公路上肇事的报道。但是，他无法忽略那男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思绪如撇不清的丝絮棉屑般，紧黏着意识不放。

老板送来热狗加咖啡的套餐。今枝在热狗上加了大量番茄酱和芥末酱，大口咬下。他喜欢门牙刺破肠衣的感觉。

吃热狗时，今枝刻意不去看那男子。他觉得若是看了，两人的视线不免再度交会。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他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偷瞄男子。男子正好转动脑袋，面向前方准备喝咖啡。

刚才他一直看着我——这是今枝的直觉。

今枝喝完咖啡，站起来，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千元钞放在柜台上。老板默默地找回四百五十元。

这段期间，男子的姿势几乎没变，背脊挺得笔直地喝着咖啡，有如机器设定一般，节奏相同，动作也相同，看也不看今枝。

今枝走出店门，伞也不撑便跑过马路，疾奔上楼。进屋前往下看了看波丽露，那上了年纪的男子并没有出来。

今枝打开钢架上的迷你音响开关。惠特妮·休斯敦的CD一直放在唱盘里。不一会儿，架在墙上的两个喇叭便传出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他脱掉T恤，准备淋浴。昨晚从绘里那里回来后，他径直睡了，头发油腻腻的。他刚拉下牛仔裤的拉链，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平常听惯的铃声今天听来却别有意味。今枝没有接起对讲机，铃声又响了。他拉起拉链，穿上T恤，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冲澡，一边走到玄关开门。

那个男子站在门外。

若是平常，这样的场面应该令人惊讶，但今枝几乎不为所动。从听到第一声门铃，他便有预感。男子看到今枝，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左手持伞，右手拿着收费员常用的黑色手包。

“有什么事？”今枝问。

“你是今枝先生吧？”男子说，果然是关西口音，“今枝直巳先生……没错吧？”

“是我。”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发自丹田般低沉的声音响起，以眉间为中心，有如雕刻而成的皱纹布满整张脸庞。今枝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是刀刃留下的疤痕。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

“真是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接下来有工作，得立刻出门。”

“不会花你多少时间，只请你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好。”

“麻烦你改天再来，我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还在咖啡馆看报纸看得那么悠游啊。”男子的嘴角向上弯。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时间跟你无关，请你回去。”今枝想关门。男子将手上的雨伞插进门缝。

“热爱工作是很好，不过我这边也是工作。”男子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掏出一本黑色手册，上面印着“大阪府”的字样。

今枝呼出一口气，拉门把的力道减轻了。“既然是警察，一开始明说不就得了？”

“有些人不喜欢警察在门口表明身份——可以请教你几件事吗？”

“请进。”

今枝让男子坐在为委托人准备的椅子上，自己也就座。那把椅子稍低一些。光是这么一点把戏，便足以让他在洽谈时处于有利位置。但是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今枝想，这个把戏对他大概不管用。

今枝要求对方出示名片，男子却称没有。这肯定是谎言，但今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争论，便要求再看一次警察手册。“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你又不能证明你真的是警察。”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子打开手册，翻到身份证明那一页。名叫笹垣润三，照片上的脸稍瘦一些，但看来是同一个人。

“这样你相信了？”笹垣收起手册，“我现在在西布施警局，刑事科一组。”

“一组？这么说，是调查凶杀案了？”真令人意外。这一点今枝倒没想到。

“是。”

“怎么了？我没听说身边发生了凶杀案。”

“当然，命案也有很多种。有些会被当作话题，有些则无人问津。但不管怎样，都是命案。”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

笹垣笑了，脸上的皱纹形成复杂的图案。“今枝先生，可以请你先回答问题吗？等你回答后，我会礼尚往来的。”

今枝看着他。来自大阪的老刑警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你先问。要问些什么？”

笹垣把伞立在身前，双手放在伞柄上。“今枝先生，大约两个星期前，你去了大阪，在生野区大江那一带徘徊，是不是？”

今枝有突然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自从听到对方是大阪府的警察，他就想起去过大阪的事。同时，他也想起当时曾在布施车站搭车。

“怎么样啊？”笹垣又问了一次，但他脸上却一副知道答案的表情。

“是，”今枝只好承认，“你还真清楚。”

“那一带啊，连哪只野猫怀孕我都知道。”笹垣咧开嘴笑了，没发出笑声，却发出漏气般奇特的嘶嘶声。他先把嘴闭起，又开口说：“你去做什么？”

今枝脑筋快速转动，回答：“工作。”

“哦，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这次换今枝露出笑容了，他想稍示从容。“笹垣先生，你明知故问。”

“你的工作好像很有趣啊。”笹垣望着摆满档案的钢架，“我朋友也在大阪做这行，不过，赚不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到大阪去的。”

“到大阪调查唐泽雪穗就是你的工作？”

今枝明白了，他果然是从这条线追查过来的。思考着他是如何查出自己，不禁想起昨天的窃听事件。

“要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唐泽雪穗出生、成长的环境，那真是求之不得。”笹垣用他的三白眼看着今枝，语调黏稠得似乎字字句句紧紧纠缠在一起。

“笹垣先生，既然你的朋友也从事这份工作，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你是说，你受托调查唐泽雪穗？”

“是。”今枝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这位警察连名带姓称呼唐泽雪穗的原因。是因为特别亲近，还是来自警察的职业习惯？或者是……

“与婚事有关？”笹垣突然问。

“啊？”

“听说有人想向唐泽雪穗提亲。作为男方的家人，得知他要娶一个似乎在从事投机事业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调查她的身家。”

“你在说什么？”

“就是婚事啊。”笹垣嘴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看着今枝。他的视线往办公桌上移动。“可以抽烟吗？”他指着烟灰缸问。

“请。”今枝回答。

笹垣从衬衫胸前口袋拿出已被压扁的Hilite烟盒。抽出来的香烟有点弯曲。他衔着烟，用火柴点了火。那火柴看来是从波丽露拿的。

仿佛要表示自己时间充足，警察缓缓地抽着，吐出来的烟摇晃着上升，在空气中散去。

他显然是要给今枝考虑的时间。自己先出几张牌，看对方如何反应，这种做法可能是他的拿手好戏。故意在咖啡馆现身，暗示“你一直在我的监视之下”，也是要让自己手里的牌显得更强势的手法。刑警毫无表情地看着烟的去向，那双眼睛似乎隐藏了无尽的狡猾算计。

今枝极想知道那些牌的内容，为什么负责凶杀案的刑警会追查唐泽雪穗？不，“追查”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这名男子一定握有关于唐泽现状的大量资料。

“我也知道有人和唐泽小姐论及婚嫁。”今枝考虑后回答，“但是，如果你问我这件事与我的调查有没有关系，我既不能回答有，也不能回答没有。”

笹垣夹着烟点头，表情显得很满意。他慢慢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今枝先生，你记得马里奥吗？”

“什么？”

“超级马里奥兄弟，小朋友的玩意儿。不过，听说最近连大人都很着迷。”

“电视游戏机那个啊，我当然记得。”

“几年前真是疯狂啊，玩具店前面还有人大排长龙呢。”

“是啊。”今枝疑惑地附和，不知道警察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大阪，有个人想卖那个游戏的假货，东西已经做好，只等出货销售，却在最后阶段被警方查出。假货被扣押，人却没了，失踪了。”

“逃走了？”

“那时警方是这么想的。不对，现在也是。还在通缉他。”笹垣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折起的传单类的纸，展开给今枝看。在“若发现此人”这几个熟悉的字眼下，是一个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看来年约五十，叫松浦勇。“我还是问问好了，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我想也是。”笹垣把纸折起来，收进手包。

“你在追查那个姓松浦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今枝再次看着笹垣。来自大阪的刑警嘴角别有意味地撇了撇。

一瞬间，今枝恍然大悟。一个办凶杀案的刑警不可能单单追查一个游戏软件盗版嫌疑犯。笹垣认为松浦被杀了，他在找松浦的尸体，以及杀松浦的凶手。

“那人和唐泽雪穗小姐有关系吗？”今枝问。

“也许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为什么……”

“有个男人和松浦一起消失了，”笹垣说，“这人极可能参与了盗版制造。而他大概……”他好像为了选择用词，略微停顿才开口，“就在唐泽雪穗身边的某个地方。”

“身边的某个地方？”今枝跟着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应该是藏起来了。你知道枪虾吗？”警察又提出了一个用意不明的话题。

“不知道。”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住在它的洞里，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请等一下，”今枝微微伸出左手，“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有这样一个共生的人吗？”如果有，事情就不得了了，但今枝无法相信。截至目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笹垣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我的想象，什么证据都没有。”

“可是，你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象吧？”

“没什么说得上是根据的东西，只是老刑警的直觉，当然也有猜错的可能，实在不能当真。”

骗人，今枝想。他一定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否则绝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东京。

笹垣再度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今枝伸手拿起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男子正对镜头，可能是驾照的照片。大约三十岁左右，下巴很尖。

今枝第一感觉是见过这张脸。他小心不让表情透露出半点迹象，在记忆中搜索。他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也有信心一定想得起来。

当他凝视着照片时，雾突然散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是在哪里见过照片里的男子。他的姓名、职业、住址，一切全都在瞬间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差点惊呼出声，因为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他很想表达诧异，但强行按捺住。“这人就是唐泽雪穗小姐的共生对象？”他以相同的声调问。

“这就难说了，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今枝把照片拿在手里，故意喃喃说着，“我要确认一下，可以到隔壁房间去一下吗？我想对比一下资料。”

“什么资料？”

“我会拿过来，请稍等。”今枝不等笹垣回答就站起来，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上了锁。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被当成暗房。若要冲洗黑白照片，在这里便能进行。他从排列在架上的摄影器材中拿起可近距离拍摄的拍立得。那是一台显像后必须把正负层剥离的撕开式相机。

今枝把照片放在地上，手拿相机，一边从取景窗查看，一边调整距离对焦。因为调整镜头更花时间。

在对好焦距的位置按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

他抽出底片，把相机归回原位，轻轻挥动底片，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为调查唐泽雪穗所拍的照片都已整理好，放在里面。他快速翻阅，确认给笹垣看是否妥当。他瞄了一下手表，确定时间已过了几十秒，便撕下底片的正层。翻拍非常成功，连原版照片细微的污渍都复制过来了。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着原版照片和档案离开房间。

“不好意思，花了一点时间。”今枝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我以为见过，结果是我弄错了。很遗憾，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份档案是……”笹垣问。

“关于唐泽雪穗小姐的调查资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照片。”

“可以借给我看吗？”

“请。不过我不能针对照片说明，还请见谅。”

笹垣一一仔细查看档案里的照片。有些拍的是唐泽雪穗娘家附近，有的是偷拍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看完，笹垣抬起头来。“这些照片真有意思。”

“有帮得上忙的吗？”

“如果纯粹是调查结婚对象，还真是特别。比如，为什么连唐泽雪穗进出银行都要拍呢？我实在不懂。”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

事实上，唐泽雪穗在那家银行租了保险箱，今枝是靠跟踪才查明这一点的。拍摄她进银行前后的样子，是为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任何变化，比如若她出来时戴着原先没戴的项链，那就表明东西存放在保险箱里。这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调查财产的手法之一。

“今枝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往后你继续调查时，要是看到这个人……”说着，笹垣拿起刚才那张照片，“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人，请务必通知我，越快越好。”

今枝的视线在照片与笹垣满是皱纹的脸上来回。“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名字。请告诉我这人的名字，还有，他最后的住址。”

笹垣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如果你看到他，到时候他的资料你要多少都给你。”

“我现在就想要。”

笹垣注视了今枝数秒，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用便条附带的圆珠笔写了些什么，放在今枝面前——“桐原亮司 大阪市中央区日本桥2－×－× MUGEN”。

“桐原亮司……MUGEN是什么？”

“桐原以前经营的电脑店。”

“哦。”

笹垣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也放在今枝面前。上面写着“笹垣润三”和一串应该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大概是要他打这个号码。

“我打扰很久了，又在你正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今枝想，你明明看穿了我不准备工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唐泽雪穗呢？”

笹垣微微一笑。“这种事到处走访一番就会知道。”

“到处走访？不是听收音机吗？”今枝做了转动旋钮的动作，意指窃听器的收讯机。

“收音机？你在说什么？”笹垣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演戏，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今枝认定他应该不是在装傻。

“没事，没事。”

笹垣将伞代替拐杖般拄着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回头。“你可能嫌我多事，不过，我有句话很想告诉委托你调查唐泽雪穗的人。”

“什么话？”

笹垣的嘴角扭曲。“最好不要娶那女人，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精。”

“嗯，”今枝点点头，“这我知道。”

笹垣也点点头，开门走出。

4

一群看似从某才艺教室下课的女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今枝很想换地方，但他约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只好选择距离她们最远的桌子。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桌上除了饮料杯，还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的盘子。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本来看准了这个时段午休刚结束，咖啡馆应该很空，没想到却大为失算。才艺教室课程结束后，来这里边吃午饭边话家常，肯定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今枝喝了两口咖啡，益田均便走进店里。他看起来比以前共事时略瘦一些，穿着短袖衬衫，打了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益田很快就看到今枝，向他走近。“好久不见。”说着，在对面坐下，却对前来的女服务生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看来还是那么忙啊。”今枝说。

“是啊。”益田冷冷地说，心情显然不太好。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今枝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其中还有他亲笔写的文件的复印件。“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以后可别再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把公司的资料给外人看意味着什么，你干了那么多年侦探，不可能不知道吧？”

“抱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益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低头看着今枝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悬案的新线索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哦，随便吧。”益田迈开脚步。他不可能就此相信今枝的话，但似乎不想插手管工作以外的事情。

看着益田离开咖啡馆，今枝再次翻阅文件，三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那时接受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委托进行调查，此刻手上的文件便是当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当时调查受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无法查出Memorix公司秋吉雄一这号人物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真名、经历，还是来自何方，他们都一无所知。然而，几天前，今枝却从出乎意料之处得知了秋吉的真实身份。笹垣出示的那张照片里的男子，桐原亮司，便是他曾经监视很久的秋吉雄一。绝对没错。不仅曾经营个人电脑专卖店的经历适用于秋吉，连桐原自大阪销声匿迹，也与秋吉进入Memorix的时间吻合。

一开始，今枝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东西电装委托的调查与这次的调查，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他之所以会受筱冢之托对唐泽雪穗进行调查，是因为他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上遇见了高宫诚。那么，他为何会到那家高尔夫球练习场去呢？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跟踪秋吉时曾经去过，他也是在那时知道高宫此人。高宫同秋吉跟踪的那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相当亲密。而高宫诚当时的妻子，正是唐泽雪穗。

刑警笹垣把桐原亮司形容为与唐泽雪穗互利共生的对象。那位老刑警会这么说，一定有所根据。今枝假设桐原与唐泽雪穗实际上关系密切，回头重新审视三年前的调查，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雪穗的丈夫任职于东西电装专利部，掌管公司技术信息，这意味着他能接触最高机密，公司自然会给他利用电脑查询机密数据的用户名与密码。只是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想必高宫也遵守了这条规定。但是，对妻子又如何呢？他的妻子是否得知了他的用户名和密码？

三年前，今枝亟欲找出秋吉雄一与高宫诚间的关联，却一无所获。也难怪他们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该是高宫雪穗才对。

由此，今枝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的关系。秋吉，也就是桐原，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千都留？

受雪穗之托调查她丈夫的外遇，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她为何要委托桐原？若要调查外遇，只要请个侦探就行了。而且，如果是调查高宫诚的外遇，应该监视高宫，但桐原监视的却是三泽千都留，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高宫的外遇对象了？既然如此，应该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

今枝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益田给他的复印件。不久，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桐原首次跟踪三泽千都留来到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当时高宫诚并未出现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两周后，桐原再度前往球场。这时，高宫诚才第一次出现在今枝眼中，与三泽千都留亲密地交谈。

之后，桐原便再也不曾前往球场，但今枝却继续观察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只要追溯当时的记录，便能明显看出他们关系日渐亲密。到调查中止的八月上旬，他们已完全陷入外遇关系。但令人不解的便是此处。

明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深入，雪穗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早应已从桐原处得知事情原委。

今枝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银座的咖啡馆与筱冢碰面时。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

如果是雪穗想和高宫分手呢？

这并非不可能。借用川岛江利子的话，从一开始，高宫应该就不是雪穗最爱的人。想与之分手的丈夫正好爱上其他女人。既然如此，就等这段关系发展成外遇吧。雪穗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不，今枝在心里摇头，那女人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如果三泽千都留与高宫相遇及其后的进展，都在雪穗的计划中呢？

不可能。但今枝立刻觉得，可能。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质，让人无法以一句“不可能”便予以否定。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三泽千都留即使是世界第一美女，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爱上她。不过，若是曾经心仪过的对象，自然另当别论。

今枝一走出咖啡馆，便寻找公用电话亭。他边看记事本边按号码，电话打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找高宫诚。等候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高宫的声音：“喂，我是高宫。”

“喂，我是今枝。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哦。”对方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一般人都不太希望侦探打电话到工作地点。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去打扰。”他先针对先前询问唐泽雪穗买股票一事道歉，“其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能面谈。”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想询问你与现任妻子认识的经过。“今晚或明晚，不知你有没有空？”

“明天没问题。”

“那明天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对了，今枝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其实，”他把音量放低，“几天前，有个警察来找我，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大阪刑警。”

“然后呢？”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向我问起前妻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啊，原来是这样……”

“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有，这个嘛，没关系。请问，你也把我的职业告诉他了吗？”

“是啊。”高宫回答。

“我知道了。好，我心里有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今枝挂了电话。

原来还有这条线，今枝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原来笹垣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那么，那个窃听器究竟是谁装的呢？

今枝当天很晚才回公寓。他为另一件工作四处奔波后，还光顾了菅原绘里工作的那家居酒屋，他很久没去了。

“后来我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上链条。”绘里还说感觉没人再次潜入她的住处。

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厢型车。今枝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栋公寓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况且连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模范房客。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为了去除男人的体臭，刻意调得略浓的芳香剂也和平常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他醉得正舒服，有点困，有点懒。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

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第十二章

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步行约十分钟。

途经电器行门前，面向通道放置的电视正播着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听说这首歌是当红连续剧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几乎不看电视剧。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看了价钱便打消了念头。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两室一厅，月租八万元。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子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那“几次”过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

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肮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是放在窗边的电脑屏幕。“他”就盘坐在屏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真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行。”

“那你等一下哦。”

“典子。”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用手心抚触她的后颈。

“你淋湿了？”

“一点点，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着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蹿过，使她几乎无法站立。“我……站不住了。”她喘息着说。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

典子的腰被男子抱住，也无法蹲下。她身体向前弓，双手抓住门把。门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他以左手箍住她的腰，就这样爱抚起她最敏感的部位。快感的脉动穿透了典子的中心，她把身体向后挺。

她感觉到男子匆匆脱下长裤与内裤，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她知道男子喜欢这个姿势。

男子的部位完全进入体内后，疼痛依然没有消退。男子一开始动，疼痛登时加剧，然而，痛苦的巅峰到此为止。典子咬紧牙根后，快感便紧接而来。疼痛仿佛不曾出现般消失了。

男子拉起典子的针织衫，把胸罩向上扯开，双手揉捏乳房，以指尖逗弄乳头。典子听着他的气息，每当他吐气，脖子便感到一阵暖意。

不久，如雷鸣由远而近般，高潮的预感逐渐逼近。典子四肢绷紧，男子的律动更加激烈。他的动作与快感的周期在她的体内开始共鸣。接着，雷电贯穿了典子的中心。她发出声音，全身痉挛，失去了平衡感，一阵天旋地转。典子的手自门把松开。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腿猛烈颤抖。

男子将阴茎自典子的阴道抽离。典子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男子把内裤与长裤同时拉起。他的阴茎依旧昂然挺立，但他不予理会，拉上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击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典子无力地撑起身子，穿好胸罩，拉下针织衫，然后右手抓住内裤和丝袜。

“我得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男子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穿着黑色丹宁布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面容扭曲，刘海覆盖的额头冒出黏湿的汗水，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从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男子继续摇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到男子身边。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什么？”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就不疼了。从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伤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递过杯子。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可能是认为喝下去总比束手待毙好，便不情愿地接过，喝了一口。

“全部喝下去，要洗胃。”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并没有抱怨，一口气喝光。

“觉得怎样？想吐吗？”

“有点。”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男子点点头，缓缓站起。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等在原处。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桶上坐下。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好一点了。”男子口气很冷。

“哦，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桶上跷起脚，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一盒烟。他叼住一根，准备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惊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截，寻找丢弃的地方，却发现垃圾桶在男子的屁股底下。“站起来。”她要男子站起来，把烟扔进垃圾桶，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盒子？”

“烟盒。”

男子露出苦笑，将手伸进内袋，拿出烟盒。典子接过来，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桶，稍感兴趣地看着她。

“你是医生？”他问。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也不大远。我是药剂师。”

“哦，”男子点点头，“难怪。”

“你家在这附近？”

“对。”

“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托你的福，已经不疼了。”男子站起身。

“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医院在哪里？”

“医院啊，这附近光之丘综合医院就不错……”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你上班的医院。”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在荻漥那边……”

“我知道了。”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你。”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呼，再度前行，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他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也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药房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她便会边配药，边在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象。但是，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邂逅的地方，时间是一周之后。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白、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桶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认出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可真会压榨员工。”男子对她说。

典子记得这个声音，看到是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不知道，”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

“六点？”典子睁大了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因为上次遇到你是六点。”

“我上星期值白班。”

“白班？”

“我这个星期值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好吧，既然见到了你，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现在这附近没的吃了。”

“搭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那就下次吧。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等等！”她叫住男子，对回过头来的他说，“那边应该还有。”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s”的招牌。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了和风套餐。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的名片上也这么印着。那时，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名片上印着 Memorix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件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作了以上说明。此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

相反，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凡工作形态、薪资、津贴和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过去约会时，她都主要在聆听。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再跟你联系。”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里喝酒，典子又说了好多，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他的回答是“没那种东西”，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若无其事地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该如何决定，秋吉给了她线索。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我想喝咖啡。”他把硬币投入机器，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我冲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转动退币钮。硬币退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语不发地取回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冲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最近我很少打扫。”

“嗯，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男人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刚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时，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2

投影仪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讲解人的侧脸。讲解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所以，在高脂血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销售。”讲解人口气有点生硬地说着，挺直了背脊，眼睛扫视会议室，还舔了舔嘴唇。这一幕都被筱冢一成看在眼里。

筱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职位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筱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ㄇ形的会议桌中央，用足以穿透别人的眼神看着讲解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太过卖力，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荫庇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想必他也十分清楚。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讲解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是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看法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听说？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小个子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讲解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呈上。”

“麻烦了，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这一点由讲解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海外工业产权收入。”

“是。”包括讲解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一成耳边说： “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管理室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室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室长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管理室，是筱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表明过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筱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一会议室改成常务董事室后方才离开。

他敲了敲常务董事室的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务董事室，但只有书桌、书架和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一定是的。”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务董事放在眼里了。”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现任社长、康晴的父亲要一成做年轻常务董事的得力助手。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拳。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方才坐下。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有什么喜事吗？”

“有就好了，不是，正好相反。”

“那是丧事了，哪一位亡故了？”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是哪一位？如果方便告诉我……”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她？”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很是明确。

果然，一成想，他一点都不意外。“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昨天，她跟我联系，说她母亲昏倒在大阪的家里。”

“倒在家里？”

“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竟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一成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阪独居。“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能顺利康复，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果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系，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柔弱。”

“她母亲今年高寿？”

“嗯，记得她以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年龄差距很大。”

一成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那么，为什么是常务董事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别叫我常务董事，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康晴哥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康晴哥该做的事。”

“为什么？”

“我知道康晴哥向她求婚了，可她还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说了出来，“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高高在上的筱冢药品常务董事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这样会有问题。”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将笑脸转向一成。“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复。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复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复。”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这我知道。”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复。”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人士的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康晴哥吗？”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只是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不必想就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困难。你想，虽然大阪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兄，“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逝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通电话给葬仪公司就行。只要一通电话，其他一切都由公司打理。她只须同意公司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像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康晴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一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作声。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心里能有准备。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立场。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阪也是个问题。所以，”他指着一成，“到时候可能请你到大阪去一趟。那地方你熟，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比较安心。”

一成闻言皱起眉头。“康晴哥，拜托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在背地里说，筱冢一成是常务董事的私人秘书了。”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管理室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一成叹了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务董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簿的第一页，搜寻今枝，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笃笃作响。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人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一成在听到信号声前便挂上听筒。他忍不住咂了下嘴，声音可能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脑袋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音讯全无。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至今未接到回电。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当真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从委托他开始，一成便要他与自己保持密切联系。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阪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同委托人联系毕竟不太对劲。

办公桌边缘一份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记录传阅到了他这里。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计算机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地看过了事，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康晴，还有唐泽雪穗。

一成由衷地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便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摇动时会有的反应。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子，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一成认为如果有适合的对象，他理应再婚。然而，一成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对象。

一成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言，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都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去一趟大阪，而且是去帮助唐泽雪穗。开什么玩笑，一成在心里嘀咕。他又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

“去哪里？”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阪。”“大阪？”

“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要去。”

“你不工作吗？”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阪四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目的地是大阪，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阪出生的。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明确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说得夸张一点，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你。”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思考之苦。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只说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他们的交往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子这辈子恐怕从没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她由此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了进来，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是他所有的行李。

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爱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

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然后秋吉射精，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剧烈的抽动后从她的阴道里抽出阴茎，射在纸巾上。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若一定要解释，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的阴茎。

“别这样。”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出来吗？”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闭上了眼睛。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桶，翻找他扔掉的纸巾。

“别这样。”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少无聊了。”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仍未回答。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这一点都不重要。”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坐下，“这是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你说啊！”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惨，同时又感到万分羞耻，一想起以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秋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你这样。”

“什么？”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射精过。就算我想，也出不来。”“你是说……迟泄？”

“应该是，而且很严重。”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

“你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你管！”他再度背向她。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身体。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有一次，他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热烈地以舌头缠绕，以手指爱抚。然而，他虽然勃起，却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样子。“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行呢……”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正握着自己阴茎的手，然后冒出一句：“真小。”

“啊？”

“手。你的手真小。”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他才拿我的手跟她比？

而……是不是在那个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精？

他的阴茎在典子的手心里完全疲软了。

典子正因这件事开始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他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性质。所以我想，不知能不能拿到真东西。典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这个……不查一下不知道呢。”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那东西放在一个特殊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你只是要看看吧？”

“最好能借一下。”

“借……”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你帮我弄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渠道。”

“你有其他的渠道？”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渠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八月中旬，典子把一瓶从药房拿出来的氰化钾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对，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绝对不能打开盖子，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不明白。”

“挖耳勺差不多一勺到两勺吧，差不多就那样。”

“够毒啊！溶于水吗？”

“是，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挖耳勺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你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吐出来。”

“而且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杏仁味？”

“不是杏仁的味道，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是杏子的核仁。”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典子摇头微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溶液，离致死量差太多了。”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也不够。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无法发挥毒性。”

“怎么说？”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但若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

“没错，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呼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呼吸可能没有用。”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再想想。”秋吉说。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卫生间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先行潜入，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时被害人回来，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已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的氰化氢，但他不知道，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他吸了进去——这个手法怎么样？”

典子略作思索，说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要讲究细节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圆珠笔。“我不想随便。既然有问题，就详细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商量。”

典子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氰化氢会漏出来，就算把马桶盖盖上，也不是密闭的，整间卫生间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跑出去。这样一来，想杀的人还没进卫生间，可能就发现情况异常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呼当然是很好……”

“你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致死？”

“这是我的推测。”

“不，也许就像你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

“再打开排气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排气扇？”

“卫生间的排气扇啊，打开排气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你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本有一抹不安，但这时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典子从医院回到家，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合眼，妆也未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用电话，没法跟你联系。”

“我好担心。”

秋吉身穿T恤、牛仔裤，白色T恤肮脏不堪。他把手上的运动包放在计算机旁，脱掉T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我去冲个澡。”

“你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淋浴就好。”他拿着脱下的T恤走进浴室。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鞋也很脏。明明不是很旧，鞋边却沾着土，仿佛在山里走动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场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云云一定是谎言。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翻看背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浴室里传来水声。没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看了其他档案夹，都是空的，只有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

这是什么？典子感到不解。秋吉为什么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

典子进一步查看包，看到最下面的东西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是那瓶氰化钾。

她胆战心惊地拿出瓶子。里面仍装着白色粉末，量却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恶心反胃，心跳加剧。

这时，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放回原位，将包收好。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了什么地方？她稍加想象，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之后，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急迫也前所未见，简直就像是想忘却什么。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4

那名男子来电，是在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男子身为大阪府刑警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什么案子？”

“这个见面再说。”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阪、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阪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只有一个可能性。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你在哪里？”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管理室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企划管理室？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好。”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阪府八尾市。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曾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刑警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事实上，今枝先生失踪了。”

“咦！”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

“唔，这个……”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一成双臂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没有人？”

笹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这么说……”

“我认为，推测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笹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一直到上一瞬间，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好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行动物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刑警的气势。他缓缓点头。“是的，我知道。”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入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你就难以奉告？”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今枝先生这个人。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他当场就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正是。”笹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问别人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康是健康的康，晴是晴天的晴。”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笹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恕难奉告。”笹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笹垣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笹垣的茶也喝光了。

“我再请他们倒茶。”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呼，直呼其名。”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刑警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笹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极度主观而模糊，可以吗？”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事情。”笹垣笑了。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透彻……您这么认为？”

“是，”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笹垣先生。”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我猜，”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笹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笹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成的话让笹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借看一下。”一成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脸形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是吗，真可惜。”

“这是什么人？”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桐原……亮司，这是谁？”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幽灵？”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您要我这么做，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哪里？”

“那就是，”笹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5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写着企业或商品名称的广告牌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隔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典子肘靠窗沿，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思索。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阪之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自己了解秋吉的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她心里的确存在着“现在比过去更重要”的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到了爱知县，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广告牌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老家，她来自新潟，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栗原典子十八岁来到东京。那时，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了几个有可能考上的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惬意的时期。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了他，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抛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补偿金、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等等。“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他好像私吞了病人的钱。”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散布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私吞？”

“患者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电脑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数据输入失误，把入账记录删掉，然后把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人反映，分明付了钱却还收到催款通知，这才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好像一年多前就有了异常迹象。从那时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人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加以掩饰。当然，这样就会产生新亏空。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法补救，爆发出来。”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噩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听说是两百多万。”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他啊，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女职员两眼发光地说。她还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道损害医院信誉。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同事大为惊讶。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可能不是他，就犹豫不决。

一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微弱。

“你还好吗？”他先问候她。

“不太好。”

“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回医院了。”

“钱怎么办？”

“我会还，不过得分期，已经谈妥了。”

“能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没办法，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

“呃，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什么？”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我可以帮忙。”

“是吗……”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他开口了：“不用了，你不必这么做。”

“咦？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你，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向岳父借了钱。”

“借了多少？”

“一千万。”

她感到胸口如遭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如果要离婚，就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跟你提有什么用。”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你问这个干吗？”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道歉？”

“吵着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啊……”

“为了还钱，她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了叹息：“唉，求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反正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我心知肚明什么？”

“我不可能离婚，你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吧？”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惨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电话中传来人声，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那，事情就是这样。”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就是这样”，但满心的空虚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此后，他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典子把屋里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部丢弃：牙刷、刮胡刀、剃须液和保险套。她忘了扔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与他分手正好一年后，她找到一家婚介所。吸引她的是一套用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由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她已经受够了恋爱。

一个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女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将答案输入电脑，其间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

对方没有食言，这家婚介所陆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子。她前后共与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人一见面便令她大失所望。有的照片与本人完全不符，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显示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孩子。

典子与一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此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勤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一问之下，他对婚介所提的条件竟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他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人。

见过六个人后，典子便与这家婚介所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又过了半年，她遇见了秋吉雄一。

抵达大阪时已是傍晚。在酒店办好住房手续，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阪这座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

两人漫步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毕竟她第一次来到大阪。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的啤酒屋喝啤酒时，典子问道。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很近啊。”

“因为大阪很小。”秋吉看着窗外说。格力高的巨大广告牌闪闪发光。

“喏，”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秋吉看着她，眉间出现皱纹。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只能玩到这里。”

“可是——”

“我有事要做。”秋吉移开目光，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阪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典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仍朝向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 脏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你也想去？”

“想。”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元钞。“你去结账。”

典子接过，朝柜台走去。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的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说大阪话，这让她感到非常新鲜。

秋吉在出租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想，他可能后悔了。出租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阪话。不久，车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还有秋千、攀爬架、沙坑，是旧式公园，没有喷水池。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打棒球？”

“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

“是吗，真可惜。”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空旷地带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去。

典子跟着转头，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大楼？”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时光隧道。”

“咦？”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出入大楼的只有沟鼠和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

“不危险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男人的尸体。”“被杀的……”他接着说。

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他回答，“一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一样。那时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不久，这栋触霉头的大楼仍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分又开始施工，大楼四周也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工程结束，塑料布拆掉，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秋吉伸手从外套的内袋抽出一根烟，叼住，用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吗，问别的小孩，也没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消息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元，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难以置信，那时的一万元很值钱，不过我还是不能想象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也才上小学。”

“如果还在读小学，我想换成我也会很震惊。”

“我没有很震惊，只是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没抽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说这些很无聊吧。”

“喏，”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

“命案的凶手啊。”

“哦，”秋吉摇摇头，“不知道。”

“哦……”

“走了。”秋吉迈开脚步。

“去哪里？”

“地铁站，就在前面。”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而立，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

走了几分钟后，秋吉停了下来，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的和式建筑，好像是店铺，门面有一部分是卷匣门。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门前摆着十来个小盆栽，有一半以上挤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喷壶。

穿着旧T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了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但秋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上。很快，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认错人了啊。”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是那女人在自言自语。秋吉对这句话也全无反应。但是，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在大阪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来，便出了门。

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弹子房、游乐场和精品店在这里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阪做生意，就须先学会放下身段。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以及那家当铺。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部拍立得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目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看来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店门却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她没有注意到，如今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她拍下了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随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疲惫不堪。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啊，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刑警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刑警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笹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那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刑警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阪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康晴哥……出了什么事？”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她母亲……”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哦，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阪？”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的事吧。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阪，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吵醒他，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真想拒绝。听过笹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在大阪哪里？”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对。”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吗？”

“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和酒杯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入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筱冢繁之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暧昧，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阪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阪的秋老虎素来凶猛。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了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便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是来接我的？”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堵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社长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家？”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啊，这样啊……”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停靠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阪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断气了。”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哦。”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阪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我把筱冢先生接来了。”

“哦。那么，直接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

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质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士教养成人。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我把筱冢先生带来了。”

“请客人进来。”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有其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请节哀顺变。”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一成问。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阪站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雪穗到大阪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表情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质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花道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外廊，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外廊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像那个石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啊……也是。”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她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理由。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仅相距咫尺。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太好了。”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捕获。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不了，谢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了主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而且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雪穗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吧，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7

葬礼会场位于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那个叫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业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了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那么，我去换衣服。”雪穗接过丧服，消失在休息室里。

一成坐在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说：“钱不是问题，请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母亲。”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一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时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个想法，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质……

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夺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双眼仍带着泪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花道，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像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泪不止。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她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认真倾听，直到对方满意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剌剌地坐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售货机。虽然不是特别想喝，他仍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零钱。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间门后。或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去世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就是啊。以前虽然陷入昏迷，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业。”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社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会在开业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阪。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真险。”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那真的挺惨的。”

“嗯，你说得对。”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哇！你好坏！”

“别告诉别人哦。”

“我知道啦，这还用说。”两人哧哧地笑着。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台上。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不可能。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审视这不祥的可能。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阪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于是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来大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此期间偷偷溜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

这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推理，也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于脑后，因为他忘不了刑警笹垣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桐原亮司。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般点头。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雪穗命两个员工回酒店。

“社长您呢？”滨本夏美问。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的确，会场旁备有让主家过夜的房间。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事，辛苦你们了。”

“社长辛苦了。”说着，两人离去。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告辞。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杯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吧？”

“哦，嗯，可以。”

“这边请。”她先迈开脚步。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茶壶和茶杯，雪穗为他泡茶。“这样和筱冢先生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是啊。”

“让我想起集训的时候，比赛前的集训。”

“嗯，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上大学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那时大家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一成啜了一口茶，笑了。“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付诸实行。但是，”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诚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没有，也没怎么提……”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遭人非议之处，诚才会移情别恋。”

“他说都是他的错。”

“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雪穗呼出一口气，道：“我不懂。”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怎么爱人，”她定定地凝视他的双眼，“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吧，我想。”一成移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更沉重了，一成感到无法呼吸。“我要走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一成穿好鞋，再度回头面向她：“那我走了，明天我会再来。”

“麻烦你了。”

他伸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瞬，忽觉背后有人。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雪穗就站在身后。她纤细的手触碰着他的背。“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零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信号已由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难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地消失。接着，响起她与先前毫无两样的冷静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时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咔嗒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在心里低声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

第十三章

1

一下公交车，外套的下摆便被风扬起。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阪低，笹垣想。

走在已经熟悉的路上，到达要去的大楼时正值下午四点，和预计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会令其大失所望。

沿楼梯来到二层，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他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

笹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比较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您真的帮我买了想要的樱桃派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

“今年樱桃派当红啊，因为《双峰》①的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姑娘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雀跃地回答，走进厨房。

笹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质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了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绘里的。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啊。”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吧？”

“是啊，不过没办法。”

笹垣拿出盒七星，擦火柴燃起一根。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着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质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了。

笹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到今枝已经不在人世了。

笹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便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女孩就是绘里。

她一开始对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警察，且在今枝失踪前与他见过面后，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绘里虽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认识绘里后，笹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这对笹垣而言求之不得。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绘里用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笹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铁质办公桌上。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笹垣。

“哦，谢谢。”笹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暖受寒的身体。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一边嚼，一边向笹垣做出OK手势。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笹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绘里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交费。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挺多的……”说着，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笹垣知道，她以自己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有一个，就这样。两个都是女人，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回锅？”

“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不是，那个女人就不是了。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过今枝先生帮忙。”

“咦？怎么说？”

“就是，”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委托我们调查。”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笹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奇怪的问题。”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说？”

“以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很多，我想那个女人多半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系，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哦。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你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警察了。”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当药剂师，她外遇的对象就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这算什么啊！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该叫幻想才对。”笹垣皱着眉头笑了。

注释

①指美国导演大卫·林奇执导的电影《双峰：与火同行》，于1992年上映。

2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笹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旅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这家店整体感觉昏暗冷清，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前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平的旅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笹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根本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前台服务员说“这里有给笹垣先生的留言”，把一个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留言？”

“是的。”交代完这句，他做起其他的工作。

笹垣打开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八号房”。

这是什么？笹垣百思不解。那个前台服务员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笹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竟是古贺久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笹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古贺把笹垣的行李放进房间，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古贺问笹垣想吃什么，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酒馆。店内有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相对坐下。古贺说，这家店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斟满。

没有原因地说声“干杯”，喝了一口后，笹垣问：“你怎么来了？”

“警察厅①有个会议，本来应该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没辙。”

“这表示你受重用啊，该高兴才是。”笹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果然好吃。

古贺曾是笹垣的后进，现已成为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科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一点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他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奋用功，一一通过升级考的难关，这是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说，“一个忙碌的警视②大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浪费时间呢？而且还住那种廉价旅店。”

古贺笑了。“就是啊，老爹，您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往笹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您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到今年春天，您都做牛做马地拼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您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旁袖手，姑姑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府警的搜查科长当成什么了？”

“不是姑姑要我来的。我是听姑姑提起，很担心老爹，才来了。”

“都一样！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哼！无聊。”

古贺现在算是笹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通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清酒，笹垣向卤菜下箸。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鲜美。古贺往笹垣的杯中倒上清酒，冒出一句：“您还放不下那桩案子吗？”

“那是我的旧伤。”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因车祸死亡的那个人，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干了杯中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我基本上赞成这个意见。那时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在寺崎死后，我也跟着您一起到处查访。可是老爹，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效已经过了，这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古贺准备往笹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笹垣挡住了，抢过酒瓶，先斟满古贺的酒杯，接着才为自己倒酒。“是啊，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也很多，每个案子都让人沮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害得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么说？”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就摘掉，因为没摘，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而且是作恶的花。”笹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咽喉。

古贺松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你是说唐泽雪穗？”

笹垣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啊。”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紧紧蹙起。“R&Y大阪店开业……这是……”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阪了，在心斋桥。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业。”

“这就是作恶的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笹垣面前。

“算是结出来的果实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还叫西本雪穗。”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绝对不是。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五倍于一般用量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但很遗憾，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臂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说谎的可能。”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事。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古贺突然一副惊觉的样子，“您该不会是说，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古贺用了玩笑的语气，笹垣却没有笑，说道：“我没这么说，但她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手脚？”

“比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或许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隐瞒母亲自杀还有另一个理由。可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又点了两瓶清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哦，这个好吃！是用什么炸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您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这味道我没尝过。”

“这个啊，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做，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笹垣嗅了嗅，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完全正确。”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的眼神很认真。

笹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鞋印。”

“哦？”

“陈尸现场的鞋印。地板积了一层灰，留下了不少鞋印。但我们完全没有留意。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对吧？”

笹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鞋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全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小学的学生，有小孩子的鞋印理所当然。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笹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换个角度，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可是……”

“我们还漏了一点，”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有什么漏洞？”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并因此找到寺崎这个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上移，“雪穗那时去图书馆了。”

笹垣瞧着比自己年轻的警视。“你记得还真清楚。”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警察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没错，雪穗是去了图书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对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再怎么说，她才五年级啊，五年级也才……”

“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人已经有相当的智慧见识了。”笹垣拿出七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吗？”他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笹垣先道了声谢，才凑近火苗点着，吐出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登喜路吗？”

“不，卡地亚。”

笹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了一个登喜路打火机。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但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想让寺崎背黑锅的人如果不是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给了他。”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与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古贺叹了口气，随即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思路这么开阔，这一点我很佩服。的确，那时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证明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关键证据……”笹垣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就算老爹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

“那……”

“你听我说，”笹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你是说，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现出搜查一科科长应有的表情。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注释

①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

②日本警察职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3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从医生开始接诊到处方传回药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一传到药房，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除了为门诊病人服务，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男子始终坐在药房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帝都大学于两年前开始通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公司中央研究所进行线上合作。凡是该制药公司生产销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通过此系统即时取得必要数据。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用户名与密码。这两者典子都有，但是，这台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信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公司。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制药公司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件事众所皆知。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几天前，院外的技术人员前来和医生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黑客侵入了。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下午，典子到病房指导住院病人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正准备回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电话找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她回答：“我就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还好……”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你，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啊……”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杯茶。”

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只要一会儿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只要三十分钟，可以吗？”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了我的麻烦，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和那个人同居吗？”

“咦……”

“如果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典子用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当面告诉你。”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典子有些犹豫，但无法置之不理。“好吧，在哪里碰面？”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漥站附近。

一进店门，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手招呼。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服，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什么事？”

“先点饮料吧。”

“不用了，听你说完我就要走了。”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你喜欢皇家奶茶，对吧？”

是，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典子觉得不太舒服。

“你母亲还好吗？”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啊……请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吗？”

“不，是意外，噎死的。”

“啊，是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取出来一看，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你能相信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没心思做任何事。可是，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但是，她想，你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来，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你这样喝红茶了。”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现在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你应该知道吧？”

“已经那么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我跑到你公寓那里去。那是在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其实，我见过他。”

“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你身边。”

“什么？”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你，我想你一定没有发现。”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你的，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人。他来过医院，也去过你公寓那边。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你。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你说的那人就是……”

“对，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绝对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对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典子拿起杯子，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他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因为爱慕你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你，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你。”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说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时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带有目的，那为什么要选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绝非美貌。

是她符合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姑娘？独居？帝都大学？

她心里一惊，想起婚介所。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数据，要找到符合期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接触到那些数据，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走到门前，开了锁，打开房门。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4

有人在脑海里敲铁锤。铛——铛——铛——

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带有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筱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铛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无聊的对话。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①。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脖子，不，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这样练了一阵子，康晴总算离开雪穗身边。在他注视下，她试着推杆，有时打得很好，但还是没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则提出建议。然后又回到最初的步骤，开始那可笑的双人羽织，这样的练习会持续三十分钟。

最近每天都看得到这幅情景。是雪穗主动说想学高尔夫球，还是康晴建议的，详情美佳并不清楚，但看来他们似乎是在培养夫妇共同的爱好。

妈妈想学高尔夫球的时候，爸爸分明大力反对……

美佳离开窗边，站在穿衣镜前。镜里映出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的身子。瘦削的身体还没有女人的圆润曲线，只是手脚特别细长，肩膀的锁骨清晰可见。

美佳在脑中把雪穗的身体与自己的叠在一起。美佳曾有一次看到雪穗的裸体，她没注意到雪穗在浴室里，便打开门。雪穗一丝不挂，连浴巾都没披。出现在美佳眼里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体，轮廓有如以电脑精密计算过的曲线勾勒而成，同时却又简洁如以辘轳塑形的花瓶。丰满的胸部形状完美，微微透出粉红的白皙肌肤上附着细小的水珠。她身上并非毫无赘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却使复杂的身体曲线显得滑顺柔美。美佳忘了呼吸。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那胴体却烙在她眼里。

那时雪穗的反应极为高明。她不慌不忙，没有显示出一丝不悦。

“啊，美佳，要洗澡吗？”雪穗笑着说道，并没有急着遮住身体。

慌了手脚的反而是美佳，她不发一语地逃走，冲进房间，钻到床上，心脏狂跳不止。

想起那时自己的丑态，美佳脸都扭曲了，镜子里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头乱发。头发打了结，无法梳开，她用力硬扯，弄断了好几根。

这时，传来敲门声。“美佳小姐，早安。你起床了吗？”

她没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啊。”妙子一进房，便立刻着手整理美佳刚离开的床铺。胖胖的身躯，系在粗腰上的围裙，袖子卷起的毛衣，梳的包头发式，妙子的一身打扮与外国老电影里的女佣如出一辙。从她来家里帮佣，美佳就一直这么想。

“我本来想再多睡一会儿，却醒了，因为外面好吵。”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最近老爷也起得很早。”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了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美佳小姐，老爷也还年轻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你上学。”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妙姨，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作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前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小学五年级。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更何况你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你先去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睛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康晴对她道早安，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咕哝一声“早”。

餐桌上，火腿蛋、色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妙姐，我来。”

“不用了，我不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啊！姐，你怎么喝我的！”

“有什么关系，小气！”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我都说不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特地为你端来的，你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做的火腿蛋都吃不出滋味，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还有点疼。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今晚？没有啊。”

“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叫我一定去捧个场。”

“哦，意大利菜呀，真棒。”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像。”

“太棒了！那我要少吃一些点心。”优大开心地说。

美佳横了弟弟一眼，说：“我不去。”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为什么？”康晴问道，“你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吧？”

“我就是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想去？”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这是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老公，”雪穗插话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替美佳说话，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美佳！”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去。雪穗对开始穿外套的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拉尔夫·劳伦毛衣也一并脱掉。

“美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妙子慌忙说。

“没关系，我不想穿了。”

“可是会冷呀！”

“我都说不用了。”

或许是听到声音，康晴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呼唤。美佳背对着父亲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你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气！我有什么办法……

第一次见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呼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他们姐弟俩仿佛成了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苦着脸说：“我累了。”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龄，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殊的关系。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有时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惊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都想要，很难取舍。“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伤脑筋”，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风格，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美佳逝去的母亲相同，妈妈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后，康晴询问雪穗：“你认为这样如何？”

雪穗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是吗？那么，如果是你，会选哪些？”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略带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属于少女风。

“她才初中，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

康晴闻言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了。要是穿起来不好看，你可要负责。”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喽。”

那时，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就时常被康晴带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而且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通知。他说，他打算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优大愣住了，看上去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美佳直言她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你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的家人。”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美丽，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女人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可以确定，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显得不胜其烦，根本不把堂弟的话当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筱冢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她的生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呼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美佳有时甚至会这么想。

注释

①日本说唱艺术，A站在B身后，将双手伸进B的短外褂（即羽织），充当B的双手，做出种种动作。

5

搭营团地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大道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因为没看到警卫，笹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建筑物，右边便是小小的接待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笹垣，惊讶地皱起眉头。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筱冢一成。看过名片，那人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筱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电话，应该是拨内线到筱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一看，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簿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听到笹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用手上的签字笔指了指他后方。“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哦，谢谢。”笹垣低头道谢。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形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笹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识，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笹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的应答，笹垣推开门。筱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他穿着棕色双排扣西装。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好歹还活着。”

办公室中央是一组沙发。一成请笹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去年九月，在筱冢药品的会客室。”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段期间，笹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没有碰面。

“这次我也是先致电筱冢药品，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视线，似乎欲言又止。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笹垣惊叹道。

一成抬起头，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是啊，难道不是？”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他放下听筒，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兄康晴终于结婚了。”

“十月十日，体育节①，”笹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不，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酒店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兄还有儿女。”

“筱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笹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筱冢一成保持密切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笹垣则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线索。其间，筱冢康晴与唐泽雪穗订了婚。

“难得结识了笹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兄看清真相。”

“也难怪，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笹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是吗？”

“是啊，十九年了。”笹垣拿出香烟，“可以抽吗？”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笹垣面前，“笹垣先生，我以前在电话里也恳求过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这一切告诉我吗？”

“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而来。”笹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起。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喝着装在厚重咖啡杯里的咖啡，笹垣开始述说。从那栋半途停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疑人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搜查本部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筱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臂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呼吸。

“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笹垣喝了咖啡，只剩余温了。

“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线索越来越少，所以有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可是，笹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不，老实说，我也放弃了一半。”放下咖啡杯，笹垣又继续述说。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记录的。搜查本部未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发现其他嫌疑人，这种状态持续下来，搜查本部内充斥着一股倦怠感，搜查本部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抢劫、纵火、绑架等暴力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或许是大阪府警高层真正的想法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笹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五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气氛。

笹垣在那时重新审视以前的所有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已别无他事可做。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毫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笹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的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上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报警的实际上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已为笹垣熟知：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玩着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发现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问题是接下来的记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这里，笹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分产生了疑问。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了门来到外面，又如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该男孩的描述该怎么解释？

笹垣立刻进行确认。这份报告上的“询问人”那一栏填的是西布施警察局小坂警部补。

小坂对这一部分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是有点模糊。”小坂皱着眉说，“他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那时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门至少是可以开的吧。”小坂补充道。

笹垣也把这部分鉴定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

于是，笹垣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他以外，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笹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笹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从而过滤出嫌疑人。那时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笹垣还是去找了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他说出了一件令笹垣惊讶的事情。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更有条理地加以说明。笹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备受冲击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一年后，他已经有所成长了。

笹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笹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门完全打不开。”

“什么？”笹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那时我想赶快通知别人，就马上去开门。可是，门一动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笹垣大为震惊：“真的？”

男孩用力点头。

“你那时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笹垣立刻将此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当时，笹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中冢稍早之前已调离，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毫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当铺老板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话题性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笹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无奈之下，笹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锁。该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并未破裂，墙壁也无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与菊池道广正相反，系由通风口逃离现场。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玩耍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于是，笹垣将嫌疑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玩耍，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然而，他在这里便碰了壁。他问过与雪穗熟识的小孩，他们均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嬉戏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笹垣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

笹垣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认为女孩无法玩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笹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测试是否能从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受，“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力量不够，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

笹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的体力和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般攀爬。就他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特别优秀。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终究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笹垣心里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象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筱冢一成带着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称呼她，是纯粹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不得而知。

“这下我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您不是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答案。”笹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以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以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您是说……”

“很简单。”笹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那么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就是男孩。”

“男孩……”筱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亲生父亲？”

“对，”笹垣点点头，“推理的结果便是如此。”

注释

①日本政府自1966年起规定每年的10月10日为全国体育日。2000年后，体育日改为每年10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6

笹垣脑海里并非立刻便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笹垣的注意。

那是时隔许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笹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警察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笹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君爱看书吗？”

“他看书不少，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以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

“哦。”笹垣点点头，把书放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

那本书是《飘》，就是笹垣他们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笹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交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恰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这仍是令人好奇的巧合，笹垣于是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二百米左右，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

图书馆员戴着眼镜，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重重点头。“这女孩以前常来，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都是一个人。”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

“男孩？”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笹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图书馆员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哦，感觉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总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剪纸？”

“男孩手很巧，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扔。我这样可能很啰唆，可我真的没法确定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很像。”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笹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对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一个在大江小学读三四年级时与亮司同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不在场证明呢？在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弥生子和松浦都在家里。但后二人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搜查本部却从未针对这一点加以审视。

但是……

儿子会杀害父亲吗？

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和条件。笹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根据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笹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侦讯，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会不会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认定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对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一线退下来了。”笹垣苦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什么发现吗？”一成问道。

笹垣摇摇头。“那时应该说没有发现，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元就杀了父亲。”

“您说那时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一成凑过身来，笹垣伸出手要他少安毋躁。“请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我后来仍一直追踪他们。不过不是随时盯着，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所学校等等，因为我认定，他们必然会有所接触。”

“结果如何？”

笹垣报以长叹：“我无法找出两人的交会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们初三的时候……”笹垣将手指伸进烟盒，但里面已空空如也。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装满了健牌香烟。笹垣道声谢，拿起一根。

“初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一成边为笹垣点火边说。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今枝先生告诉我的。”一成说，初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联结点。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果然。”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案犯，但那时有一个嫌疑人，是另一所初中的初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在于为那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雾，继续说，“嫌疑人叫菊池文彦，就是刚才提到的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咦！”一成惊呼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

笹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可是件奇闻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他本人？”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和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了我。”

笹垣是在大江小学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所以就洗清了嫌疑？”

“是，菊池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乱来？”

“菊池说，那时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和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他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应该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也就是给予并索取。”

“不错。但是，菊池事后仔细回想此事，认为事情可能不那么单纯，才会想告诉我。”笹垣似乎想起了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不单纯是指……”

“是指这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出来的。”笹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本来菊池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他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

“菊池似乎这么怀疑。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案犯。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遭到怀疑。”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当天会去电影院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竖起食指，“菊池说，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桐原。”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笹垣至今记忆犹新。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听了菊池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记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正是。”笹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里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找来，确认详情。”

“您说的详情是……”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笹垣说得口干舌燥，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到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了笹垣的意思。“给那张优待券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大约读初三或高中的女孩……”

“唐泽雪穗……”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的嘴，才设计了那件强暴案，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实在无可形容。”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这句话让笹垣紧盯着一成：“什么意思？”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一成将遇袭女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事情发生后却态度丕变、对雪穗驯顺无比等情况一一告诉笹垣。这些笹垣都一无所知。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一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雕的计划啊！”笹垣发出沉吟，然后，他看着筱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筱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是偶发事件吗？”

一成回视笹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我觉得有此可能。”

“今枝先生也作了同样的推理。”

“哦，果然。”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夺走灵魂……”

“对。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深信如此的根源中。”

就在一成瞪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7

筱冢一成啧了一声，说声“抱歉”后离座，拿起听筒低声说了几句，旋即回转。“不好意思。”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调查？”

“是。”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笹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嗯？”

“是啊。”笹垣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这算是贬职。”

“贬职？不会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筱冢家的少爷啊。”

但一成没有笑。“笹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知道。”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它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却被泄露给了对方。”

“咦！有这种事！”

“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的密，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吧。但这跟筱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来自该公司的内幕消息，说资料是我提供的。”

笹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一点也没错。”一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告密人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只是，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泄露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脸都绿了。”

“但筱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一成当即否定。

“唔。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笹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既然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笹垣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不已。

“还有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谁？”

“我堂兄康晴。”

“哦。”笹垣明白了。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声称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调回。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所说的调查是指什么？”

听到笹垣的问题，一成的表情又转为严肃。“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有眉目了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成说，“歹徒似乎是通过电脑入侵的。”

“电脑？”

“筱冢药品正在执行电脑化，不仅公司内部以网络联结，和几个外部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数据。看样子似乎是从网络入侵的，就是所谓的黑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令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刑警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通过电话线路，在筱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转站，也就是说，歹徒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筱冢药品的电脑。只不过要查出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系统的，恐怕非常困难。”

“帝都大学啊……”

笹垣觉得很耳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去找今枝的女子就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是的，体制上可以。只是筱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联结，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歹徒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电脑专家……”

笹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电脑专家，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筱冢一成的神秘黑客——这只是巧合吗？

“怎么了？”一成诧异地问。

“没事，”笹垣挥挥手，“没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如果可以，麻烦您继续说。”

“呃，我讲到哪里了？”

“动机。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没错。”笹垣也调整了坐姿。

8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曳的气流中一般。

星期六下午，美佳一如往常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和装了几块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那时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你看家。”

“你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是啊，那是一定的。”

“那就好，不管谁来我都不应门。”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生母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还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家里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由全家共用。美佳要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分机。“喂，筱冢家。”

“啊，您好。我是杜鹃快递，请问筱冢美佳小姐在吗？”是个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

“啊，呃……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这样先通知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菱川朋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初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方便啊。”她回答。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几分钟，门铃响了。在客厅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喂。”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请问放在哪里？东西挺重的。”男子说。

“那，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拿出票据：“请盖在这上面。”

“哪里？”她向他走近。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盖章，票据突然从眼前消失。

她正要惊呼，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布。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

她被强暴了……

这其实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心却仿佛在远观这一幕。更高一层的意识观察着这样的自己，在想：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是何时离去的，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从大阪娘家带来的。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她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也有撞伤。而身体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重重的疼痛。

她意识到空气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有衣物，但已成为破布。我很喜欢这件衬衫——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

“美佳！”突然传来人声。

美佳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完全没有现实感。

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塑料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句话的人了。

栗原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漆黑，空气冰冷。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屏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的橱柜。关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又扭开电暖炉。等待房间变暖的时候，她把在角落窝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里，搞笑艺人正在向游戏挑战，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好低级的节目。以前她绝对不会看这个，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自喉咙流向胃，全身泛起鸡皮疙瘩，蹿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他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他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典子抱着膝盖，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须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

原因她很清楚，是因为自己很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介所解约。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明白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空了，她双手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先吃便当吧，正当她这么想，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结实，眼神锐利。典子凭直觉猜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润三”，但没有职衔。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警察。”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到那里谈谈好吗？”

典子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请问是关于哪方面的事呢？”她问。

“这个嘛，有很多。尤其是关于你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你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你请教这件事。”自称曾任警察的老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是来问什么的呢？但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有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他的线索？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那么我就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气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之前约两周，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踪迹。她立刻意识到他并未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被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唯一能够显示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写作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盘也看过了，结论是：“典子，没有用，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盘也全是空白的。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他曾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她立刻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回答，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这个人的相关记录。

看来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笹垣顺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令典子感到万分意外。

笹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笹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你没有任何线索吗？你和他的朋友或家人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即使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真是奇怪。”笹垣似乎相当不解。

“请问，笹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啊！”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完全没有线索。我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发丛生的脑袋。

“原来如此。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

“八月……”典子想起那时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怎么了？”退休警察敏锐地发觉她的异状，问道。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手。

“对了，”笹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只一眼便差点失声惊呼。虽然年轻了几分，但分明就是秋吉雄一。

“有吗？”笹垣问道。

典子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压抑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百感交集。该说实话吗？但老警察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担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笹垣盯着典子，眼神已转变成警察式的。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是吗？真是遗憾。”笹垣温和地说，收起照片，“那么，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咦？他的东西？”

“是的，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

典子领笹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走近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电脑啊。”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哦，写小说啊。”笹垣仔细地看着电脑及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啊……没有。”

“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面部就可以。”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笹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笔记或是日记之类。”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留下来。”

“哦。”笹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打扰了。”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笹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人知道秋吉的线索，她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一定会对秋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秋吉，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

穿好鞋子，笹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接着，笹垣环顾室内，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扫视，突然，眼睛停住了。“哦，那是……”

他指的是冰箱旁那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那不是相册吗？”他问。

“哦。”典子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册。“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阪的时候拍的。”

“大阪？”笹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她把相册递给他。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阪时，她拍的照片，都是一些可疑的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然而，笹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圆瞪双眼，嘴巴半开，人完全僵住。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笹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才把摊开的相册朝向她。“你曾经经过这家当铺门前吧，为什么要拍这家当铺呢？”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你喜欢它什么地方，让你想拍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笹垣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大头照。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你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对不对？这人就姓桐原，叫桐原亮司。”

10

手脚像冰一样冷。即使在被窝里待再久，还是暖和不起来。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盗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这样的情况不断反复。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她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闷痛便是证明。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不记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糊。当时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进宝马车里。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明白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绝对要极度保密”。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而不是从正门进入。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美佳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

是否进行了检查、接受了什么治疗，美佳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这样，身体方面就不需要担心了。”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美佳的心简直快要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你有点感冒，我带你去看了医生。晚餐也请妙姐送到你房间。”

这时，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依言向丈夫解释。康晴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的这句话似乎让他放心了，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一事，感到十分满意。

此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雪穗的吩咐，送来晚餐。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

美佳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焗意大利面吞下去，但恶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扩大。房里的灯全关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她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岩缝。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咔嗒的转动声。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你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人。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用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朦胧浮现出一具白皙的胴体。

美佳还不及出声，雪穗已钻上床。美佳想躲，却被用力压住了，力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美佳胸部上方晃动。

“别这样！”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你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抓住，被用力扳回来。“不要转开你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那时候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记住我现在的面孔。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你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你宁愿想起强暴你的人，也不愿想起我？”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孩子，不要怕，你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你的。”雪穗用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有跟你同样的经历，不，我更凄惨。”

美佳差点惊呼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那时，我比现在的你更小，真的还是小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放过你。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不会吧……”美佳喃喃地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感觉就像以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又被连了起来。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的心里。

美佳在雪穗怀里放声大哭。

11

笹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笹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但愿他在家。”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内线？”

“就是女佣。”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回应。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妙子你好，康晴哥在吗？”

“老爷在家，请稍等。”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好。”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想，真像外国电影的景象啊。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请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对他耳语。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也挺好。”

“托你的福。”

“大阪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去开会了。”

“哦，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笹垣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哦，真好。”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哦，他是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流利地说。

“你好。”笹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和那时相同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阪吗？”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

“哦，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说完，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意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让路给她们。

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大阪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笹垣的脸。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康晴哥知道。”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他们三人会晤的场面并没有成为和乐融融的下午茶时光。因为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故事，笹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无聊！简直是放屁！”

“康晴哥，请你先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这件事我也有情报，”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歹徒。”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脑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或许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认出来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听到这两个字。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阪。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阪的时候拍的。”

“那又怎样？”

“我问她他们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吧？”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低声的“啊”足以证明。

“不错，”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了！”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猛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等了。”

“但愿真的会有那一刻。”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咦！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仙人掌？”

“是夫人从大阪带回来的，啊！花盆整个都破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一成问。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应该是太阳镜的镜片。”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指着破了的盆栽说。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一眨眼过后，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形成一条路径。“你说，仙人掌是从大阪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是的，摆在院子里。笹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12

R&Y大阪第一家店的开业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晚间十一点。滨本夏美跟在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筱冢雪穗身后，在店内来回走动。无论是店面的大小，还是商品的种类和数量，这里都远超东京总店，宣传活动也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现在只需静待结果了。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检查完毕，雪穗说。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都要有节制。”

“等明天再庆祝。”

“没错。”

两人坐进红色捷豹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副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大阪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交由夏美负责。

“你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怕。我觉得很不安，不知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雪穗那双大眼睛笔直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只好点头。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过。”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如日中天呢。”

雪穗摇头。她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吧？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代替太阳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着，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发动了引擎。

雪穗住在位于淀屋桥的大阪天空大酒店，夏美则已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大阪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是呀。大阪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夏美说完，便听到雪穗轻笑一声，道：“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阪口音呢。”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没关系，这里是大阪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阪话好了。”

“我觉得这样很棒。”

“是吗？”雪穗微笑。

不久她们便抵达酒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社长，明天要请你多关照了。”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13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桐原弥生子堆出的笑容陡然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笹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就是财神爷啊。”笹垣自行把围巾和大衣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居中坐下。他在大衣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装，从警察的岗位退下来后，他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年末的旺季就快到了吧。”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就已经破灭了。应该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发生过。”

弥生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声招呼，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你喝起酒来还是这么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帮她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夫人，你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嗯，多少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挺能撑嘛，你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嗯？”

“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以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你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和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现在不知已掌管多大的店了。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世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店。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此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算盘，原来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即土地是借来的。这事弥生子直到那时才知道。

咖啡馆刚开张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下愈况，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种、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愈见低落，不得已只好削减人工开支，却导致服务质量降低，客人更是不肯上门。最后，不到三年便关张了。那时，做酒吧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试试看。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若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玩游戏，那时她因为关了那家咖啡馆而后悔得咬牙切齿。

“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消息吗？”笹垣问。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今年多大啦？正好三十？”

“天知道，我都忘了。”

笹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起便偶尔来访。他本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警察，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初中毕业。弥生子那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倒是帮了她大忙。

大约在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的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一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食。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学校或警察从未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惫不堪。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那天却在门口回头，对弥生子说：“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出现这样的局面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她深知自己从未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从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料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女人。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弥生子和一个经营进口杂货的男人有了深入的关系。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实现了她再做女人的愿望。他们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室在堺市。

此后，她和好几个男子交往、分手，现在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笹垣叼起根七星，弥生子迅速拿起一次性打火机，帮他点着。

“呐，多少年了，从你老公被杀？”笹垣抽着烟问。

“二十年吧……”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用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

“案发当天，你说和店员松浦、儿子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吗？”

“是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关于这一点，笹垣先生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不，你应该跟他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松浦有一腿吧？”笹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要弥生子不必帮他倒酒，自己动手。“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现在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对此，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你和儿子在看电视。但这不是事实，其实你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你说呢？”

“果然被我说中了。”笹垣坏笑着喝起啤酒。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焦急，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女人了。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了她。

“你儿子在二楼吗？”笹垣问。

“咦？”

“我是说亮司君，你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吗？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用力点头，“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警察，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那时亮司君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你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要这么想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再开一瓶吗？”

“好，开吧。”

笹垣就着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弥生子也陪他共饮。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弥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宫崎？”

“宫崎勤。”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笹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又点起一根烟。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间，埼玉和东京接连有四名幼女遇害。弥生子看新闻得知这桩“连续诱拐幼女命案”正在审理中。辩方凭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幼女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诧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声说。

“哪件？”

“你老公的兴趣。”

“哦……”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她这才明白，笹垣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何止是帮助，要是案发时就知道，调查方向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话是这么说没错……”

“是啊，那时当然说不出口。”

“可不！”

“也不能怪你，”笹垣伸手贴住因头发稀疏而变宽的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笹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笹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好，我下次再来。”笹垣付了账，穿上外套，围上棕色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和悦的笑容。

笹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又在开门前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啊？”

“亮司君，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打扰了。”笹垣开门离去。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仅仅是外面渗进来的冷风造成的。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会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此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是……

那又怎么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14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业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举步维艰。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笹垣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筱冢雪穗经营的R&Y大阪一店今天盛大开业。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还有饰品、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笹垣不懂，但据说店内全是高档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营销手法。

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笹垣便坐在靠边的桌旁俯瞰一楼。天黑后客流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进入咖啡馆，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生怕遭店员白眼，笹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和他隔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

年轻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

“嗯。”笹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这对年轻人都是大阪府警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科的刑警。笹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刑警岗位退休的笹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这是搜查一科科长古贺安排的。

桐原涉嫌谋杀。

当笹垣在筱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一个念头便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装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

笹垣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主人唐泽礼子将土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又来自何方？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当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要挖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查证。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实在难以判断应否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科科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刑警的执著。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彼处动手挖掘。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身上衣物全无，已死亡七八年。大阪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①协助确认死者身份。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笹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得知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在昨日一般清晰。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几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的。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情况下，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这次发现的毛发掉落于多年前，能得出何种程度的判断尚不得而知，但古贺对此早已作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警研②。”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进行DNA鉴定。用基因的组成分子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份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计划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部门，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独家包办。

笹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已过去十九年，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毫无意义。

笹垣提议对筱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枪虾就在虾虎鱼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的精品店开业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阪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常来大阪。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业之日。”笹垣向古贺极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刑警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番上阵，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笹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还待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年轻警察低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已经改了。”回话后，笹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呢？

因为有人向警方报告，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名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作为假名？个中原因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但笹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所以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人独处。从客观的角度考虑，警方不可能怀疑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笹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一般，要从二楼外出也不难。亮司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间他做了什么？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即将结束的广播，人潮随即改变了流向。

“看来是不行了。”男警察说，女警也带着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传讯筱冢雪穗。但笹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大白的信息。她必定会露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不是真的吧？”她这么一说，警方便束手无策。七年前松浦遇害时正值新年，唐泽礼子应邀前往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笹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个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套装，脸上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目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憧憬地望着她。

“真是女王。”年轻刑警低声说。

然而，在笹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正因如此，才会毫不隐瞒。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笹垣惊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小女孩。我问他买小女孩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就是出钱叫年龄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竟然有那种店。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父母都靠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笹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思绪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绝望地看不见的东西，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弥生子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跟我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笹垣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女儿。想必他曾多次买过她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方。

这时，笹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顾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比如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搜查本部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没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尚另有嫖客，也已无从追查。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摇摆呢？

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俘获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来的经过，笹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描绘：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笹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你妈妈……

连要想象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一光景……

笹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玩耍，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才是他们两人的心灵休憩之处。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他们进了那栋大楼。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

于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记得桐原洋介所受的伤，那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杀了父亲后，亮司让雪穗先行逃走。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随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

一想到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在通风管中爬行，笹垣便感到心痛。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亮司杀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之罪，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挟他参与那次仿冒游戏软件的行动。

但笹垣认为亮司还有一个动机。因为没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无数次听见母亲与松浦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人害我的父母发了狂——他如此认定也毫不为奇。

“笹垣先生，我们走吧。”

警察的招呼声让笹垣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没有出现啊……

心里感到一阵空虚。笹垣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走出咖啡馆，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两两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业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

下了扶梯，笹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此时她或许已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警察悄声说。

“哪里。”笹垣说着，微微点头。以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店面。假扮情侣的警察迅速离开，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同事。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进行侦讯。

笹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刚从R&Y出来。

“收到一个很棒的礼物呢，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嗯。”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晃动。一瞬间，笹垣圆睁双眼。

女孩拿的是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麋鹿轮廓。

“这个……这从哪里来？”笹垣从身后抓住小女孩的手。

母亲露出恐惧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有……有什么事？”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啊！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问道。

“哪里来的……送的啊。”

“哪里送的？”

“就是那家店。”

“是谁送的？”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笹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店门已经开始关闭，警察们还在附近没有离开。他们看到笹垣的模样，都变了脸色。“怎么了？”其中一人问道。

“圣诞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警察们立刻醒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闯入店内，无视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扶梯往上冲。

笹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冲进去，但下一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拐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踪他多少年了？他不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吗？

绕到建筑物后面，看到一道装设了铁质扶手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吃惊。

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笹垣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桐原亮司。但他没有动，也没出声，大脑的一角在冷静地判断：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人一个转身，朝反方向疾奔。

“别跑！”笹垣紧追不舍。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警察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箱包的货架间逃窜。“就是他！”笹垣大喊。

警察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业已停止的扶梯，笹垣相信他已无法脱身。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扶梯，而是在那之前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

耳边传来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踵而至，好像撞坏了什么东西。警察们沿扶梯飞奔而下。几秒后，笹垣也到达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巨大的圣诞树已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不动。

有一名警察靠近，想拉他起来，但随即停止动作，回头望向笹垣。

“怎么了？”笹垣问。对方没有回答。笹垣走近，想让桐原的脸部朝上。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笹垣一看便知。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快送医院！” 有人喊道，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笹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感觉到有人，笹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个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答道：“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要他离开尸体。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们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她的背影犹如白色的影子。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注释

①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察本部均设有此机构，负责勘验犯罪现场、证物搜集及鉴定等工作。

②即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简称，是隶属日本警察厅的科研鉴定机构。

版权信息

书名：解忧杂货店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李盈春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4-05-01

ISBN：9787544270878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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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

1

★★

“去那间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我知道一间合适的废弃屋。”

“合适的废弃屋？什么意思？”敦也看着翔太问。翔太是个小个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合适的意思就是合适喽，正好可以用来藏身的意思。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对不住啦，你们两个。”幸平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恋恋不舍地盯着停在一旁的旧款皇冠车，“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没电了。”

敦也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之前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也没把灯开着不关……”

“是年限到了。”翔太简短地说，“里程数看见没，已经超过十万公里，老化啦。本来就快报销了，跑到这里就彻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说了，要偷就偷辆新车。”

“唔……”幸平抱起胳膊，低吟了一声，“可是新车都有防盗装置。”

“不提这个了。”敦也摇摇手，“翔太，你说的那间废弃屋在附近吗？”

翔太歪头想了想。“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带路。”

“行啊，但车子怎么办？丢在这里保险吗？”

敦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住宅区里按月付费的停车场，虽然现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车停在那儿，但如果被车位的主人发现，势必会报警。

“虽然不大保险，但车子动不了也没办法。你们两个，不戴手套哪儿也别碰，这样应该就不会从车辆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啰？”

“我不是说了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确认一下嘛。OK，跟我来吧。”

翔太轻快地迈出脚步，敦也跟在后面。他右手提着一个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

“喂，敦也，叫个出租车怎么样？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儿会有空车过来吧。”

敦也冷哼了一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叫出租车，司机肯定会留下印象。等我们仨的画像一公布，那就全完啦。”

“司机会使劲盯着我们看吗？”

“万一盯着我们看呢？就算没盯着看，万一那家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长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几步，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算了，闭上嘴走路吧。”

三人在位于高地的住宅区里穿行，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路边造型相似的民宅鳞次栉比，窗口的灯光几乎都已熄灭。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冒冒失失大声讲话，搞不好就会被人听到，告诉警察“深夜有几个可疑男人经过”。敦也希望警察认为嫌犯是乘车逃离现场，当然，前提是那辆偷来的皇冠没被立刻发现。

脚下是一条平缓的坡道，但走着走着，坡度愈来愈陡，住家也渐渐稀少。

“喂，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幸平喘着粗气问。

“还有一会儿。”翔太回答。

实际上，说完这话没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脚步。路旁矗立着一栋房屋。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商住两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筑，约两间[1]宽的店铺卷帘门紧闭。卷帘门上只安了一个信件投递口，什么也没写。旁边有一间看似仓库兼车库的小屋。

“就是这儿？”敦也问。

“嗯……”翔太打量着房子，迟疑地歪着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不是这里吗？”

“不，就是这里。只不过好像跟上次来时有点不一样，感觉应该再新一点。”

“你上次是白天来的吧，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

敦也从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卷帘门周围。

门的上方有一块招牌，依稀可以辨认出“杂货”的字样，前面大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杂货店？在这种地方？会有客人上门吗？”敦也忍不住问。

“不就是因为没人上门才荒废了嘛。”翔太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那我们从哪儿进去？”

“有后门，锁坏了。”

翔太招呼了一声“这儿”，便钻进杂货店和小屋之间的空隙。敦也等人也紧随其后。空隙约一米宽，边走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上方。

里面果然有个后门，门旁钉着一个小木箱。这什么啊，幸平咕哝着。

“你不知道吗？是牛奶箱，用来放送来的牛奶。”敦也回答。

“这样啊。”幸平佩服地看着木箱。

推开后门，三人走了进去。虽然有尘土的气息，但还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进门是一块约两叠大小的水泥地，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八成已经不能用了。

脱鞋处摆着一双落满灰的凉鞋，他们穿着鞋径直便往里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并列着水槽和灶台，旁边有一台双门冰箱，厨房中央摆放着餐桌和椅子。

幸平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呀。”他一脸无趣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翔太不满地嘟起嘴，“话说回来，要是有东西呢？你还打算吃？”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厨房旁边是和室，里面有衣柜和佛龛，角落里堆放着坐垫。还有一个壁橱，不过谁都没兴趣打开。

和室往前就是店铺。敦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货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具、厨房用品、清洁用具之类的。

“真走运！”正在查看佛龛抽屉的翔太叫道，“有蜡烛，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机点上几根蜡烛，摆在房间四处，房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敦也关掉了手电筒。

“总算松口气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现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

“哟，里面还有这种东西。”拉开佛龛最下方的抽屉后，翔太翻出一本杂志，看样子是过期的周刊。

“给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尘，敦也重新审视着封面。一名年轻女子在封面上微笑，大概是演艺明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个经常在连续剧里出演母亲角色的女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

敦也把周刊翻过来，查看发行时间，发现是在距今约四十年前。他把这事告诉翔太和幸平，两人都惊得双目圆睁。

“真厉害！那个年代都发生什么事了？”翔太问。

敦也翻看着内页。周刊的样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手纸和洗衣粉遭抢购，超市一片混乱……这个好像听说过。”

“噢，这我知道。”幸平说，“是石油危机。”

敦也扫了一遍目录，又翻了翻彩页便合上周刊。里面既没有明星写真，也没有裸女艳照。

“这家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呢？”把周刊塞回佛龛的抽屉，敦也扫视着整个房间，“店里还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机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准是连夜逃跑。”翔太断定，“没有客人上门，欠的债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夜里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许吧。”

“我饿了。”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你睡上一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幸平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饿着肚子我睡不着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么躺啊。”翔太说，“至少要找点东西铺在上面。”

“你们等一下。”敦也说着站起身，拿上手电筒，来到外面的店铺。

他在店里转悠着，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希望找到塑料苫布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有卷成筒状的窗户纸。敦也心想，把这铺开可以凑合用用，于是伸手去拿。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敦也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白的东西掉进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里。用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间，敦也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信是从投信口丢进来的。三更半夜，又是废弃的屋子，不可能有邮递员来送信。可见，有人发现敦也他们躲在这里，并且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敦也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投信口的盖子，向外张望。本以为说不定已经被警车团团包围，不过跟预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杳无人影。

稍稍松了口气，敦也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月兔”。

拿着信回到和室，给翔太和幸平看过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原来就放在里面的吗？”翔太说。

“是刚刚才丢进去的。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再说，你看看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来就在那里，应该落满灰才对。”

幸平缩起高大的身体。“是警察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会这么磨磨蹭蹭。”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会用‘月兔’这样的名字。”

“那到底是谁呢？”幸平不安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着这封信。从手感来看，内容相当厚实。如果里面是信纸，显然是一封长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不，不对。”他低声说，“这封信不是寄给我们的。”

为什么？幸平和翔太同时望向敦也。

“你们想想看，我们进这屋才多久？要是随手写个便条就算了，这么厚一封信，至少要写半个小时。”

“原来如此。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翔太点点头，“不过里头也不一定是信。”

“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严密。他打定了主意，两手捏住封口处。

“你要干吗？”翔太问。

“拆开看看，这样最省事。”

“可是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啊。”幸平说，“擅自拆开不大好吧？”

“没办法，谁叫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敦也撕开封口，戴着手套的手指伸了进去，拿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的字迹。第一行是“初次向您求教”。

“这什么意思？”敦也不禁脱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凑过来看。

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初次向您求教，我是月兔，性别女。由于某种原因，请允许我隐去真名。

我从事某项体育运动，抱歉的是，这项运动的名称同样不便透露。至于缘由，我自己这样说也许有点自大，不过因为成绩不错，我入围了明年奥运会比赛的候选名单。所以如果说出这项运动的名称，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谁。而我想要请教您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奥运会参赛候选人这一事实，又无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有一个深爱的男友。他是我最重要的理解者、帮助者和支持者，从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奥运会。他说，为了这一目标，他甘愿付出任何牺牲。

事实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给了我无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奉献，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艰苦的训练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奥运会的舞台上，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然而，噩梦却降临在我们身上。他突然病倒了。听到病名时，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医生坦白对我说，他的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医生只告诉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在病床上嘱咐我，不要挂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训练，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一系列的强化集训、出国比赛接踵而来，为了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我必须奋发努力。这一点我心里很明白。

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运动员之外的“我”。这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放弃训练，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事实上我也向他提出过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听后那悲伤的表情，我到现在想起都不禁落泪。他对我说，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参加奥运会是我最大的梦想，以后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他还跟我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站上奥运会的舞台之前，他绝不会死，让我好好努力。

我们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他的真实病情。虽然计划奥运会后就结婚，但还没有通知双方家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过。尽管还在坚持训练，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当然也难以提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比赛算了——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悲伤的表情，我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我愁肠百转的时候，偶然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抱着一线希望，我写下这封信，期待您为我指点迷津。

随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请您务必帮帮我。

月兔

☆

2

★★

读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会有这种信投进来？”

“因为有烦恼吧。”幸平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咨询烦恼的信会投到杂货店来？还是一家没有人住、早就荒废的杂货店。”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只是把疑问说出来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敦也往信封里望去。里面有一个叠好的信封，收信人那里用签字笔写着“月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不像是煞费苦心的恶作剧，而是很有诚意地在请教，并且烦恼着实不轻。”

“该不会是搞错地方了吧？”翔太说，“肯定是别的地方有家替人解决烦恼的杂货店，被人错当成了这里。”

敦也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我去确认一下。”

从后门出来，绕到店铺前方，敦也用手电筒照向脏兮兮的招牌。

凝神看时，虽然招牌上油漆剥落殆尽，很难辨认，但“杂货”前面的字样应该是“浪矢”。

回到屋里，敦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的确是这家店啰？一般会有人相信把信丢到这种废屋里，就能收到认真的答复吗？”翔太歪着头说。

“会不会是同名的店？”说话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杂货店在其他地方，这家因为名字一模一样所以被误认了？”

“不，不可能。那块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这里是浪矢杂货店才会认出来。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刚才那本周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什么在哪儿见过？”翔太问。

“‘浪矢’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这本周刊上吧。”

敦也翻开周刊的目录，匆匆浏览着，很快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超有名！解决烦恼的杂货店”。

“就是这篇，不过不是‘浪矢’，是‘烦恼’[2]……”

翻到对应的页数，报道的内容如下：

一家能够解决任何烦恼的杂货店很受欢迎，那就是位于××市的浪矢杂货店。只要把想咨询的事情写在信里，晚上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第二天就能从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岁）笑着讲述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们拌嘴。他们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烦恼’（nayami），看到招牌上写着‘提供商品订购服务，欢迎咨询’，又来问我：‘爷爷，那咨询烦恼也行吗？’我说‘行行，咨询什么都行’，他们就真的跑来咨询。因为原本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正经，像是‘讨厌学习可又想成绩单上全五分，该怎么办’之类的。但我坚持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个问题，渐渐严肃的咨询多了起来，比如‘爸爸妈妈整天吵架，觉得很痛苦’这样的。没过多久，咨询方式就变成写信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里，回信放在店后的牛奶箱中。这样一来，匿名的咨询也可以得到回复了。后来从某个时期开始，也逐渐有成年人来咨询烦恼。虽然跟我这个普通的老头子讨教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问到“什么样的问题比较多”时，店主回答说恋爱问题占大多数。

“不过老实说，这类问题是我最不擅长的。”浪矢先生说。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烦恼吧。

报道配了一张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来这本周刊不是凑巧留下来的，而是特意收藏的，上面登着自家的店嘛。不过，还是很让人吃惊啊……”敦也喃喃道，“这就是能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到现在还有人来咨询吗？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说着，他望向“月兔”的来信。

翔太拿起信件。

“信上说‘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从这句话的口气来看，好像是最近才听说的。莫非现在还有这样的传闻？”

敦也交抱起双臂。“也没准，虽然很难想象。”

“会不会是从哪个糊涂的老人家那儿听说的？”幸平说，“那个老人家不晓得浪矢杂货店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才会把这个传闻告诉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一看到这栋屋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很明显，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脑子有问题。烦恼过了头，神经衰弱啦。”

敦也摇摇头。“脑子有问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说不定——”翔太提高了声音，“现在还在继续？”

“什么继续？”

“烦恼咨询呀，就在这儿。”

“这儿？什么意思？”

“虽然这儿现在没人住了，但没准还在接受烦恼咨询。那个老头儿住在别的地方，时不时过来收一下信，然后把回信放在后面的牛奶箱里。这样就说得通了。”

“虽然能说得通，但这等于假设老头儿还活着，那他早就超过一百一十岁了。”

“也许已经换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啊。”

“他不用进屋，只要打开卷帘门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话不无道理。为了查个明白，三人一起来到店里，却发现卷帘门已经从里面焊死，无法打开。

“见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回到和室。敦也重又读起月兔的来信。

“那现在怎么办？”翔太问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隐约有风声传来，烛焰微微摇曳着。

“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幸平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敦也问。

“就是奥运会啊。”幸平接着说，“她真的要放弃吗？”

“谁知道呢。”敦也摇摇头。

“这样恐怕不好吧。”说话的是翔太，“她的恋人可是一心盼着她参加奥运会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这个时候怎么训练得下去。还是陪在男友身边比较好。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幸平很难得地用坚定的口气反驳。

“我不这么觉得。她男友就是为了想看到她参加奥运会的英姿，才和病魔顽强搏斗，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弃了，男友不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可是她信上也写了，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思。照这样下去，奥运会只怕也没戏。要是既没能陪伴恋人，到最后心愿又没实现，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她得拼死努力才行啊。现在不是纠结这纠结那的时候，为了恋人，她也要刻苦训练，夺得奥运会入场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啊？”幸平皱起眉头，“这我可做不到。”

“又没叫你做，是跟月兔说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会要别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吗？”

被幸平一问，翔太顿时语塞。“敦也你呢？”他赌气似的转向敦也问。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

“我说你们两个，较哪门子的真啊，这种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那这封信怎么办？”幸平问。

“怎么办……没法办。”

“可是总得写封回信吧，不能丢开不管呀。”

“什么？”敦也看着幸平的圆脸，“你想写回信？”

幸平点点头。

“还是回封信的好，毕竟是我们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说什么呢。这里本来就没人住，要说不对，也是往这种地方投信的人不对。没有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翔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吧？丢到一边得了，别多管闲事。”

敦也去店铺里拿了几卷窗户纸回来，递给两人。

“好了，把这个铺上睡觉！”

翔太说了声“Thank you”，幸平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敦也把窗户纸铺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觉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好像还没动，于是又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两人仍然抱着窗户纸盘坐在那儿。

“不能带过去吗？”幸平自言自语道。

“带谁？”翔太问。

“她那个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训啊海外比赛啊都带他过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训练和比赛也都不耽误。”

“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个病人啊，而且只有半年的命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动。如果可以坐轮椅行动的话，不就能带他一起去了吗？”

“要是还能坐轮椅，她就不会来咨询了。八成已经卧床不起，动不了了吧。”

“这样吗？”

“应该没错啦。”

“喂！”敦也开口道，“怎么还在扯这种无聊的事？不是叫你们别管了吗！”

两人讪讪地闭上嘴，低下了头。但很快翔太又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因为这个月兔好像真的特别苦恼，让我很想帮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声，坐起身来。

“帮她一把？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我们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要门路没门路，也就能干干闯空门这种不入流的勾当。而且就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没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好歹抢了点值钱东西，逃跑用的车又坏了，所以现在才窝在这个地方吃灰。我们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给别人出主意，怎么可能？”

敦也滔滔不绝，翔太缩着脖子，垂下了头。

“总之赶快睡觉！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门了，到时我们就混进人群里逃走。”说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终于开始铺窗户纸，不过动作很慢。

“哎，”幸平犹豫着开了口，“还是写点什么吧？”

“写什么？”翔太问。

“回信呀。就这么置之不理，心里总有点在意……”

“你傻了吗？”敦也说，“在意这种事情干吗？”

“可是，我觉得哪怕随便写点什么，也比不写好得多。有人肯倾听烦恼就已经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会有这种感受吗？这个人的苦恼没法向周围人倾诉，所以很痛苦，就算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回上一句‘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她也会多少得到点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声，“那就随便你。真没见过你这么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没有写字用的东西？”

“店里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去了外面的店铺，过了一会儿，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来了。

“找到文具了吗？”敦也问。

“嗯。签字笔都写不出来了，不过圆珠笔还能用，而且还有信纸。”幸平高兴地说着，走进隔壁的厨房，在餐桌上铺开信纸，然后坐到椅子上，“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这么写不就行了。”敦也说。

“光写这个未免太冷淡了吧。”

敦也咂了下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刚才说的那个怎么样？就是把男朋友带在身边的方案。”翔太说。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来咨询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还是先跟她确认一下吧？”

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转向敦也。“你觉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头扭到一边。

幸平拿起圆珠笔。动笔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

“信的开头是怎么写来着？”

“噢，得写点客套话，什么敬启者啊，寒暄省略之类的。”翔太说，“不过这种用不着吧，她的来信上也没写这些。就当电子邮件一样写好了。”

“这样啊，当邮件一样写。嗯，邮件——不对，是‘来信已经读过了’。来、信、已、经、读、过、了……”

“不用念出来。”翔太提醒道。

幸平写字的声音连敦也都听得到，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写好啦！”幸平拿着信纸过来了。

翔太接了过来。“字真烂啊。”

敦也也从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烂，而且几乎全是平假名。

来信已经读过了。确实很难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烦恼。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你男朋友带到你要去的地方？对不起，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幸平问。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对吧？”他寻求敦也的赞同。

“随便啦。”敦也说。

幸平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收信人写着“月兔”的那个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里。”说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敦也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翔太你也跟着凑热闹，到底想干吗啊？”

“别这么说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偶尔一次’？”

“平常我们哪儿有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没人会想找我们咨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有什么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声。“你们这叫不自量力。”

幸平回来了。

“牛奶箱的盖子太紧了，简直败给它了。好久没人用了吧？”

“是啊，现在早就没人送——”敦也正要说出“牛奶”两字，突然顿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儿。”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几时摘下来的？”

“写信的时候。因为戴着手套很难写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纸上有可能沾上指纹了！”

“指纹？有什么危险吗？”幸平一脸迷糊地问。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圆脸上抽一巴掌。

“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要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没去牛奶箱取信怎么办？人家一查指纹，我们就全玩完了！你交通违章的时候被采集过指纹吧？”

“啊……没错。”

“嘁！就说别多管闲事。”敦也抓起手电筒，大踏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外。

牛奶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幸平说的，的确很坚固。但敦也还是使尽全力把它打开。

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敦也打开后门，朝屋里问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儿了？”

幸平边戴手套边走出来。

“没放哪儿，就放在那个牛奶箱里。”

“里面没有啊！”

“咦？不可能……”

“不会是你以为放进去了，其实掉出来了吧？”敦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绝对没那回事，我确实放进去了。”

“那它哪儿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迷惑不解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翔太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敦也问。

“我听到店铺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个掉在投信的小窗下面。”翔太脸色苍白，递出一个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屋侧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店铺门口。

然而——

那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离去的迹象。

☆

3

★★

感谢您及时的回信。昨晚把信投进店里的信箱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咨询这种棘手的问题会不会让您很为难。收到回信后，我总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可能的话，我也想带他去我出国比赛和集训的地方。但考虑到他的病情，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一直在医院里积极接受治疗，他才得以暂时控制住病情的恶化。

您或许会想，既然如此，不妨在医院附近进行训练。但他所在的医院周边没有我训练所需的场地和设施，目前我只能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花很长时间去看他。

与此同时，下一次强化集训的出发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见了他，他让我好好训练，拿出好成绩，我点头答应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去集训，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很伤心。

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脸。有时我会幻想，要是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可视电话多好啊。这是在逃避现实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分担我的烦恼，尽管只是通过书信向您倾诉，也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虽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请回信给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么建议，也请如实告诉我。我不想让您为难。

无论如何，明天我都会去牛奶箱那里看看。

拜托您了。

月兔

最后一个读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敦也说，“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啊？”

“不是回信吗？月兔投进来的。”

幸平这么一说，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为什么会投进来？”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为什么……”幸平抓了抓头。

敦也指了指后门。

“你把信放到牛奶箱里，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我们紧接着过去看时，信已经消失了。就算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写这么一封回信总得花点时间吧？可是马上第二封信就来了，再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月兔的回信，不是吗？因为她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敦也无法反驳幸平的话，他说得确实没错。

“给我看看。”说完，敦也从翔太手里抢过信来，从头又读了一遍。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确写不出这样的信。

“见鬼，这怎么回事？有人在耍我们么？”翔太焦躁地说。

“你说对了！”敦也指着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设计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边，拉开旁边的壁橱，里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纸箱。

“敦也，你这是干吗？”翔太问。

“我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偷听到幸平写信前的对话，抢先一步写好回信。不对，还可能装了窃听器。你们俩也去那边找找！”

“等等，谁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搞不好哪里有这种变态，喜欢恶整躲进这栋废弃屋的人。”敦也用手电筒照着佛龛里面。

翔太和幸平还是没动。

“怎么啦？干吗不去找？”

被敦也一问，幸平歪起脑袋。

“嗯……我看不大像，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但事实不是明摆着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也许吧。”翔太看起来并没有释然，“那信从牛奶箱里消失呢？”

“那个……是耍的什么花招吧，就跟变戏法一样。”

“花招啊……”

幸平又读了一遍信，然后抬起头。“这个人，有点怪啊。”

“怎么说？”敦也问。

“你看，信上说‘要是有可视电话多好啊’，这个人没有手机吗？还是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功能？”

“应该是医院里不能用手机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还说‘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

“怎么会？如今这时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她！”幸平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干吗？还要写回信？只会被人家耍啦！”敦也说。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绝对是有人恶作剧。那个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又会抢先写好回信——不对，等一下！”敦也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啊。好了幸平，你去写回信。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翔太问。

“没事，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幸平搁下了圆珠笔：“写好啦！”敦也站在一旁，看着信纸，字还是很烂。

第二封来信已经读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各家制造商都出的。在医院里悄悄用，别被发现就行了。

“这么写行吗？”幸平问。

“可以啊。”敦也说，“怎么样都行，快装进信封。”

第二封来信里同样附了一个收信人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纸折好，放到信封里。

“我也一道过去，翔太，你留在这儿。”敦也握着手电筒，走向后门。

到了门外，幸平一直看着信掉进牛奶箱。

“很好，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盯着这个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投信。”

敦也绕到屋前，从暗处窥伺门口的动静。此时还寂无人影。

过了片刻，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是翔太过来了。

“搞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敦也说。

“有人出现吗？”

“还没有，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

翔太一听，顿时半张着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么了？”敦也问。

翔太把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三封来信。”

☆

4

★★

谢谢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恼，我就已经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过很抱歉，您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实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可能是我学习不用功，没什么文化的缘故吧，浪矢先生为了鼓励我特意讲的笑话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惭愧了。

妈妈常跟我说，不懂的事不能马上就去问人，自己要先努力查找答案。我也尽可能地这样做。但是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

手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因为您是用片假名写的，我想可能是外来语，但没查到这个词。如果是英语，应该是“catie”或者“katy”[3]，但似乎也都不对，可能不是英语吧？

不知道“手机”这个词的意思，浪矢先生宝贵的建议就无异于对牛弹琴。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在您百忙之中还为这种事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月兔

月兔的三封来信并排摆在餐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

“我们来理理头绪。”翔太开口说，“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里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处盯着，但没有人靠近过牛奶箱。另一边，敦也盯着店门口，也没有人靠近过卷帘门。可是第三封信却放进来了。到这里为止，我说的有什么和事实不符的吗？”

“没有。”敦也简短地回答，幸平也默默点头。

“也就是说，”翔太竖起食指，“没有人接近过这里，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进来了。牛奶箱和卷帘门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机关。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脑后。

“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这么苦恼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圆圆的脸颊。“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么了吗？”

敦也一问，翔太就低头看着三封来信。

“你们不觉得纳闷吗？这个人竟然不知道手机，还以为是外来语。”

“就是开个玩笑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现在哪儿有不知道手机的日本人啊！”

翔太随即指向第一封来信。

“那这怎么解释？这上面提到‘明年的奥运会’，可是仔细一想就知道，明年既没有冬季奥运会也没有夏季奥运会。前两天伦敦奥运会才刚闭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声。为了掩饰失态，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下面。“一定是她记错了吧？”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记错吗？她可是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啊。而且她连可视电话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吗？”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诡异的事。”翔太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注意到的。”

“什么事？”

翔太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才开口。

“敦也，你现在手机是几点？”

“手机？”敦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嗯。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是……跟我来吧。”翔太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从后门来到屋外。翔太站在屋子与隔壁仓库的空隙当中，抬头望着夜空。

“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记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记得，怎么了？”

翔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敦也。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月亮的位置几乎没变过。”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心脏狂跳，脸颊发烫，背上冷汗直流。

他拿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月亮没有移动？”

“也许现在这个季节月亮就是不大移动吧……”

“哪儿有这种季节！”翔太立刻驳斥了幸平的意见。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了！”翔太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在给哪里打电话。

打着打着，他的脸色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怎么啦？你在给谁打电话？”敦也问。

翔太没作声，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自己听。

敦也将手机贴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现在为您报时：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里。

“不是手机坏了，”翔太说，“是这栋屋子的问题。”

“你是说，屋里有什么东西让手机的时钟不准了？”

对敦也的看法，翔太没有点头认同。

“我觉得手机的时钟没有出错，还在正常运转，只是显示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样。”

敦也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这栋屋子和外界在时间上被隔绝了。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界只是短短一瞬间。”

“啊？你说什么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来信，然后望向敦也。

“没有人靠近这间屋子，幸平的信却消失了，月兔的信也来了。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读过后又送来了下一封信，只是这个人我们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吗？”敦也说。

“噢，我懂了！是幽灵在捣鬼。这里还有这玩意儿啊？”幸平缩起身体，环视着周围。

翔太缓缓摇头。

“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灵。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指着三封来信，继续说道，“是过去的人。”

“过去？什么意思？”敦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连接着过去。过去的某个人把信投到那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里，现在的这个店就会收到。反过来，我们把信放到牛奶箱里，就会进入过去的牛奶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月兔是过去的人——翔太最后得出结论。

敦也一时哑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脑自动拒绝思考。

“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不同意，你来另外想个解释，要说得通的。”

被翔太这么一说，敦也无话可答。他当然想不出其他说得通的解释。

“就因为你要写什么回信，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敦也不由得迁怒于幸平。

“对不起……”

“别怪幸平了。如果被我说中了，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们是在和过去的人通信呢！”翔太两眼放光。

敦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走吧！”说着，他欠起身，“离开这地方。”

那两人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翔太问。

“因为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万一事情越来越麻烦就糟了。走吧，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再久，实际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们躲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那两人没有同意，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头。他的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

“我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翔太侧头沉吟着。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该说是一生都不会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费。你要走就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待在这种地方干吗？”

翔太看了眼桌上的一排来信。

“写写信啰。能和过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没错！”幸平也点头附和，“这个月兔的烦恼也不能不帮她解决啊。”

敦也看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摇头。

“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呢？跟过去的人通信，有什么好开心的？算了吧，要是被卷进怪事里怎么办？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松下来。

敦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随便你们了，反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没看两人便从后门离开。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圆月的位置依然几乎没有变化。

敦也取出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内置有电波钟，便试着自动校时。一瞬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和刚才报时电话里听到的时间分毫不差。

路灯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个人走着。深夜的空气冰凉沁人，但他脸上热得如火烧一般，浑然不觉。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想。

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过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从过去寄来的信？

太荒唐了！虽然这么想的确解释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有人在捉弄他们。

就算真的被翔太说中，那种不正常的世界，绝对是敬而远之为妙。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若非必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任何好事。更何况对方是过去的人，并不能帮现在的他们什么忙。

走了一阵子，敦也来到了大路上。身边偶尔有车经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前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我饿了——他想起幸平可怜巴巴的声音。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觉，只会更加饥肠辘辘。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只要时间不流逝，肚子也不会变饿？

这个时间去便利店，只怕会被店员记住长相。更重要的是，还会被监控系统拍到。那两人就不管了，他们俩会自己解决的吧。

想是这么想，敦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现在便利店里除了店员，似乎没有别人。

敦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买了饭团、甜面包和瓶装饮料，敦也离开了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人，一眼也没看敦也。监控系统虽然可能在运作，但这个时间买东西，也不见得就会被警察怀疑。没准人家反倒会想，如果是案犯，这样的举动也太反常了吧。敦也决定尽量往好处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来路。把吃的给了那两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栋古怪的屋子里久留。

很快废弃屋就到了。庆幸的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着这栋屋子。望着紧闭的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他不禁想，如果现在从这边投下信件，会到达哪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呢？

穿过屋子与仓库间的空隙，他来到后门外。门敞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啊，敦也！”幸平兴高采烈地说，“你回来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个小时？”敦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五分钟啊。而且我不是回来，是给你们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马上伸手去抓饭团。

“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天才亮啊？”敦也对翔太说。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好办法？”

“后门现在敞开着，对吧？”

“嗯。”

“这样屋里和屋外的时间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最后才发现的。而且这样一来，和你的时间差也只有一个小时了。”

“这样啊……”敦也凝视着后门，“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啊？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不过这样你就没必要出去了。待在这儿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还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们还要写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讨厌的话，就别管了。不过我们其实挺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皱起眉头。“我的看法？”

“你出去后，我们写了第三封回信，然后又收到了来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都似乎有事要告诉他。

“我也就看看啊。”说着，他坐到椅子上，“你们回信是怎么写的？”

“这里有草稿。”翔太把一张信纸放到他面前。

翔太他们的第三封回信内容如下。写信的应该是翔太，字很好认，也用上了汉字。

关于手机的事，你还是忘了吧。这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请再多说一些你和男友的情况。特长是什么？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吗？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旅游？看过电影吗？如果喜欢音乐，最近的大热歌曲里你喜欢什么歌？

如果你能告诉我相关的信息，我就可以更好地给出建议。拜托了。

（写信的人换了，请不要在意。）

浪矢杂货店

“这都什么呀？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敦也扬着信纸问。

“因为首先要搞清楚这个月兔是什么时代的人，不然说话也对不上啊。”

“那直接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不就行了？”

听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皱起眉头。“你得替对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这个状况。突然问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坏了。”

敦也鼓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实在没法反驳。“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翔太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读读看。”

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敦也心里嘀咕着，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

感谢您再一次的回信。上次投完信后，我一直在查询手机的事情，也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但还是不明白。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跟我没有关系，现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谢。

您说得对，应该多跟您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名运动员。他以前也从事同样的运动，我们因此而结识。他也曾是奥运会候选选手。但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说到共同的爱好，应该是看电影。今年看过的电影有《超人》、《洛奇2》。《异形》也看了，他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我们也常听音乐，最近比较喜欢Godiego和南天群星这两个组合。您应该也觉得《可爱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写着写着，我又回想起他还没生病时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无论如何，这样的往复书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的确鼓励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来如此。”读完信后，敦也喃喃道。

“《异形》和《可爱的艾莉》啊……这样就能大致知道时代了吧？应该是咱们父母那一辈人。”

翔太点点头。

“刚才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噢，对了，这间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打开后门就有了。这个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那三部电影的上映年份，都是一九七九年。《可爱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发布的。”

敦也耸了耸肩。

“挺好啊，这样就能确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没错。也就是说，月兔想要参加的奥运会，是一九八○年的那届。”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翔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敦也，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深处。

“怎么了？”敦也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

“快说是怎么回事？”

翔太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九八○年的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日本抵制了那届奥运会。”

☆

5

★★

敦也当然也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在一九八○年。

当时还是东西方持续冷战的时代，事件的导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为了表示抗议，美国首先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并呼吁西方各国采取一致行动。日本对此一直意见不一，但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美国抵制——翔太从网上查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敦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只要写信跟她说，明年的奥运会日本不会参加，你把比赛的事忘了，尽管去照顾恋人不就行了。”

听敦也这样说，翔太苦着脸。

“这种事，写了人家也不会信吧。事实上直到正式决定抵制之前，日本的选手们一直都相信他们能参加奥运会。”

“要是跟她说我们这儿是未来世界……”说到这里，敦也皱了皱眉，“不行吗？”

“她只会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敦也啧了一声，一拳捶在桌上。

“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幸平犹豫着开口了，“一定要写理由吗？”

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我是说……”幸平抓了抓后脑勺，“真正的理由不写也不打紧啊，就直接说‘总之别训练了，去照顾你男朋友吧’，不行吗？”

敦也和翔太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你算说对了。”翔太说，“当然行咯，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她就是因为想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求建议，可以说把我们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没必要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就明白跟她说，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内心也是这样期盼的。”

翔太拿起圆珠笔，开始往信纸上写字。

“这样行吗？”

说着，他把写好的信给敦也看，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

翔太拿着信从后门出去，关上了后门。敦也侧耳细听，先是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盖子关上了。

几乎同一时间，“啪！”店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敦也走进店铺，往卷帘门跟前的瓦楞纸箱里看去，里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谢您的回信。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会给出这么干脆的回答。我原本以为您会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后让我自己作出选择。但浪矢先生没有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正因为这样，“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和信赖吧。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句话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点也没错，没必要再犹豫了。

然而，您说“他内心应该也是这样期盼的”，我却很难这样认为。

事实上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议，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抢先对我说：“有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我更希望你用来训练。虽然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但想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已经被对手拉开了差距，我就忧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弃了奥运会，他会不会极度失望以致病情恶化呢？除非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不然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样想，很软弱吧？

月兔

读完信，敦也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这人搞什么名堂嘛？要是不想照我们说的办，一开始就别来咨询啊！”

翔太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她，她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向未来的人咨询。”

“她说跟男朋友通了电话，也就是说两人现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着信说，“真可怜呢。”

“这个男人也可气，”敦也说，“总得体谅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奥运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豪华版的运动会罢了。不就是项运动嘛！男朋友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也不能这么任性，让女方为难啊！”

“那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女朋友的梦想，所以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放弃。说他是逞强也好，硬撑也罢，总之他也是在勉强自己啊。”

“就是这一点让人窝火。那家伙肯定是陶醉在自己的逞强里。”

“也许吧。”

“绝对是。他就是要摆出一副悲剧女英雄……不对，是悲剧英雄的架势。”

“那回信该怎么写？”翔太把信纸移到面前，问道。

“就写首先要让那男人清醒过来。直接跟他讲明好了，不就是项运动嘛，别拿它来束缚恋人。奥运会跟运动会没什么两样，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着圆珠笔没动，蹙起眉头。

“这种话月兔说不出口吧？”

“说不出口也得说，不然神仙也没辙。”

“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要是说得出口，就不会写信来了。”

敦也两手揪着头发。“麻烦死了！”

“让别人替她说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说？谁替她说？”翔太问，“她男友的病情没对任何人透露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告诉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她的心情。”

“没错！”敦也打了个响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总之要把他的真实病情透露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再要月兔去参加奥运会了。翔太，就这么写。”

“知道了。”说着，翔太唰唰地动起笔来。

写好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犹豫。不过，请你相信我。就当是被骗也好，请照我说的去做。

坦白说，他错了。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即便是奥运会，也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为了这种事，浪费所剩不多的和恋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愚蠢了。这一点你必须让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说出这番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请把这件事告诉你或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的病情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忘了奥运会吧，我不会害你的。照我说的去做，将来你一定会庆幸听了我的话。

浪矢杂货店

把信放进牛奶箱后，翔太从后门回来了。

“都再三叮嘱她了，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幸平！”敦也朝门口喊道，“回信来了吗？”

“还没呢。”幸平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还没来？怪了。”翔太不解地说，“之前都是马上就来了啊。是不是后门没关紧？”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像是准备再去确认一次。

就在这时，“来啦！”幸平在店里喊了一声，拿着信回来了。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点，我却将近一个月没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点回信，但就在这个时候，强化集训开始了。

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写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说“他错了”，我有些惊讶。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认为他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紧张。

不过是项运动，不过是个奥运会……或许是这样吧。不，恐怕就是这样。说不定我们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可我和他，都曾为了这项运动竭尽全力地拼搏过。

他的病情迟早要让双方父母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妹妹刚生了孩子，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想让父母再过段开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这次集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当我告诉他我在积极训练时，他非常高兴。我觉得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还是应该忘掉奥运会吧，还是应该放弃比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吧，这也是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

敦也真想大吼一声。这封信读得他一股无名火起。

“搞什么，这个蠢女人！都说了让她放弃，还跑去参加集训！要是这中间那男人死了怎么办？”

“可是有男朋友盯着，想不去参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说。

“就算参加了，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亏我们这么苦口婆心，她怎么就是不听？”

“因为她在为男友着想啊，”翔太说，“她不想剥夺他的梦想。”

“不管怎样都要被剥夺，因为她注定参加不了奥运会。就没有办法让她知道这一点吗？”敦也不停地抖着腿。

“让她故意受伤怎么样？”幸平说，“要是因为受伤去不了奥运会，她男友就会放弃了吧？”

“哦，这好像行得通。”

敦也表示赞成，但翔太反对。

“不能这样。这不就跟剥夺他的梦想一样吗？月兔就是因为不忍心这样做，才会这么苦恼啊。”

敦也皱了皱眉。

“什么梦想不梦想的，烦不烦？又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

翔太一听，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

“太有道理了！最好让他明白，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而且要给他一个足以取代奥运会的梦想。比方说……”他想了想，接着说，“孩子。”

“孩子？”

“就是小宝宝。让她跟男友说自己怀孕了。不用说，当然是男友的孩子。这样就必然要放弃奥运会，但他有一个即将拥有自己孩子的梦想，也会激励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这个想法，下一秒他就鼓掌叫好。

“翔太，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办。简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扯个谎也不会露馅。”

翔太答应一声，坐到餐桌前。

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虽说不知道她男友发现病情的时间，但从之前的几封信来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们都过着平常的生活，所以应该也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可能采取了避孕措施，不过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

然而，把这封回信放进牛奶箱后，从投信口投来的信件却写着如下的内容。

您的来信我已经拜读过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让我很吃惊，同时也很佩服。的确，给他另外一个梦想来替代奥运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听说我怀孕了，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堕胎去参加奥运会，而是期望我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还是存在问题。首先是怀孕的时间。我和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大概是在三个多月前。现在才说发现怀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证据，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这件事也要告诉他父母。当然，也要告诉我父母。随后还会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可是我不能向他们透露我是假怀孕，不然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不擅长演戏，也不会说谎。当周围的人因为我怀孕的事而兴奋激动时，我并没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随着时间过去，肚子没有变大就会很奇怪，所以还要进行相应的伪装。我觉得早晚会败露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的病情发展减慢，那个不存在的预产期到来时，他有可能还健在。到了时间却没有生下孩子，他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一想到他那时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您的建议是很好的，但由于以上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谢谢您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数次指点，我已经十分满足，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不过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终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这封信了，很抱歉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月兔

“这算什么？”敦也把信扔到一边，霍地站起，“之前来回写了那么多信，最后来一句不用回信了，这算什么意思？这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听别人的话？所有的意见她都当耳边风！”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确实很难一直演下去。”幸平说。

“你懂什么！这可是她男朋友的生死关头，居然还讲这么天真的话！只要拼尽全力去做，哪儿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厨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写回信？笔迹会不一样哦。”翔太问。

“管它呢，不狠狠说她一通我气不顺。”

“好吧，那你说，我写。”翔太在敦也对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难道是个傻瓜吗，还是你确实是个傻瓜？

为什么我告诉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着去做？

要我跟你讲几遍你才懂，忘掉奥运会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训练，想去参加奥运会都没有意义。

你绝对去不了。所以放弃吧，没用的。

迷茫本身也没用。你有这个空，不如马上去找他。

你放弃奥运会他会很伤心？伤心过度病情会恶化？

别开玩笑了。你去不了奥运会算多大的事？

现在世界上战争四起，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多的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不过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后使劲后悔吧。

最后，我再说一次：你就是个傻瓜。

浪矢杂货店

☆

6

★★

翔太点上新的蜡烛。可能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几根蜡烛就能把整个房间看得很清楚。

“没有信来了。”幸平小声嘀咕着，“之前都没等过这么久，她不会再写信了吗？”

“恐怕不会再写了。”翔太叹着气说，“被人劈头盖脸说成那样，一般不是泄气就是恼火。不管是哪种反应，我看她都没心情写信了。”

“什么意思嘛，你是说这都怪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说点重话也好。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回信我们也没法子，不是吗？”

“……这还差不多。”敦也转过脸去。

“可是，她究竟会怎么做呢？”幸平说，“还是继续坚持训练？然后顺利入选奥运会参赛名单？后来日本抵制了这么重要的奥运会，她一定很震惊吧？”

“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活该。谁叫她不听我们的话。”敦也不屑地说。

“她的男朋友怎么样了呢？会活到什么时候？能活到日本决定抵制奥运那天吗？”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默然不语。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

“对了，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幸平突然问，“我是说后门。一直关着，时间就不会流逝了吧？”

“可是门一打开，和过去的联系就切断了。就算她投了信进来，也到不了这里。”翔太转向敦也，“怎么办？”

敦也咬着下唇，开始弄响手指关节。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响过一遍后，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打开后门。”

“这样好吗？”翔太问。

“不管了。把这个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跟咱们没关系。幸平，你还不快去！”

“好。”幸平说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砰砰！”门口那里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停止动作。面面相觑后，他们一起望向门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迈步走向店铺。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这时，又响起“砰砰”的声音，有人在敲卷帘门，好像是在向店里窥视。敦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从投信口掉落一封信。

浪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如果已经不住在这里，拾到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烦您不要拆阅，直接烧掉即可。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读了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许久未曾联系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年底数次和您通信的月兔。光阴似箭，转眼已过了半年，您身体还好吗？

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您亲切地帮我出主意，让我永生难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满真诚。

在此向您报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正式决定抵制奥运会。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决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惊。尽管我没能入选，但想到那些已经入选的朋友，心情还是很沉重。

政治和体育……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如果上升到国家间的问题，恐怕就很难这么说了吧。

第二件是关于恋人的事。

一直顽强与病魔斗争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医院去世了。当时我正好有空，得以赶到医院，紧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奥运赛场的样子。我想，那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后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训练。距离选拔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机会，以此作为我对他的祭奠。

结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没能入选参赛名单，因为实力不足。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不觉得遗憾。

即使成功入选，最终也无法参加奥运会，但我并不因此后悔过去这一年的选择。

现在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

坦白说，我最初写信向您咨询时，内心已经倾向于放弃奥运会。这当然是因为想陪伴在恋人身边，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时的我，在训练上遇到了瓶颈。

再怎么焦急成绩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我厌倦了和对手们的竞争，也承受不了无法参加奥运的压力。我想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病情。

不可否认，我有过“终于可以摆脱艰苦运动生涯”的想法。恋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专心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奥运会，不要剥夺他的梦想。他原本并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照顾他，想逃避奥运会，也想实现他的梦想。种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烦恼到最后，我写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里没说真话，隐瞒了内心想要逃避奥运会的事实。

不过恐怕浪矢先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通过几次信后，您突然直接给出“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答案。看到这句话时，我受到的冲击不啻被人猛敲了一锤。因为我的想法远没有那么纯粹，而是狡猾得多，丑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后浪矢先生也继续给出极其坚定的建议。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

“奥运会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

“迷茫是没用的，不如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您能如此充满自信地断言呢？后来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验我。

如果您让我忘掉奥运会，我很容易就能接受的话，说明奥运会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我就应该放弃训练，专心照顾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放弃，我却始终无法下决心，就说明我对奥运会的感情其实很深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是向往奥运会的。那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无法轻易舍弃。

有一天，我对他说：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弃比赛就能让你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坚持我的梦想。因为一直以来追寻着梦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但请让我去追逐梦想吧。”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他流下泪来。他对我说：

“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看到你为了我而烦恼，我很难过。让深爱的人放弃梦想，这比死还让我痛苦。即使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也会永远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希望你无怨无悔地去追寻梦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训练当中。因为我已经明白，陪伴在他身边并不是照顾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离开了人世。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还有临终时满足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虽然没能参加奥运会，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如果没有和您通信，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并为此悔恨终生。我从心底感谢和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

或许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祈祷您能收到这封信。

月兔

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敦也想。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后的来信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她没有放弃奥运会。虽然努力到最后，不仅没有入选参赛名单，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也不复存在，她也丝毫不后悔。她觉得她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她还认为这多亏了浪矢杂货店的帮助。敦也他们又气又急写下的信，她却相信她是因此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应该不是讽刺挖苦吧，谁也不会为这个目的写这样一封长信。

笑意渐渐涌了上来。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声来，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你怎么了？”翔太问。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这女的真够傻的。我们很认真地让她忘了奥运会，她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为歪打正着就来感谢我们。还说什么‘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哪儿有这种东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着。”

“是啊，而且我觉得很开心。”幸平说，“以前我从来没有帮谁解决过烦恼，就算是蒙对了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挺高兴的。敦也你不这么觉得吗？”

敦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子下面。

“嗯……还算不讨厌。”

“对吧？果然是这样！”

“我可没你那么高兴。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现在该把后门打开了。再这么关着门，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敦也走向后门。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打开时，翔太开口了。“等一下！”

“干吗？”

翔太没回答，径自朝店铺走去。

“怎么了？”

敦也问幸平，他也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来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你干吗去了？”敦也问。

“又来了。”翔太说着，慢慢扬起右手，“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来的。”

他的手上捏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注释

[1]日本的长度计量单位，1间为6尺，约合1.818米。

[2]原文中“浪矢（ナミヤ）”和“烦恼（ナヤミ）”均以片假名书写，十分相似。

[3]手机的日文发音是“ke-i-ta-i”。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

1

★★

接待来客的窗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明显超过六十岁的瘦削男人。去年他还不在这里，大概是退休后过来上班的。克郎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敝姓松冈。”不出所料，男人反问：“哪位松冈先生？”

“松冈克郎，来做慰问演出的。”

“慰问？”

“圣诞节的……”

“哦！”男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听说有人要来演出，我还以为是乐团，原来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脱口道歉。

“您稍等。”

男人打了个电话，和对方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对克郎说：“请在这里等一下。”

没过多久，来了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克郎认识她，去年的晚会也是她负责的。她似乎也记得克郎，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今年也请多关照。”克郎说。

“彼此彼此。”她回道。

克郎被带到休息室，房间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时间约四十分钟，和去年一样，曲目的安排就交给你了，可以吗？”负责的女子问。

“没问题。曲目会以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几首原创歌曲。”

“这样啊。”女性露出暧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谓的原创歌曲是什么。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克郎便在休息室里等候。塑料瓶里已经备好了茶，他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来儿童福利院“丸光园”演出了。这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除居室外，食堂、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从幼儿到十八岁的青年都在这里过着集体生活。克郎见过不少儿童福利院，这里的规模算得上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后一次检查音准，然后低低地练习发声。没问题，状态还不错。

那名女子过来通知他，演出可以开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欠身站起。

演奏会的会场是体育馆，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大多是小学生模样。克郎一上场，他们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肯定是辅导员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台上已经准备了麦克风、椅子和谱架。克郎先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们好。”

“你好。”孩子们回应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演出，去年平安夜时我也来过。每次都是圣诞节前夜过来，有点像圣诞老人，可惜我没有礼物。”会场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不过和去年一样，我会把歌曲当礼物送给大家。”

他首先弹唱的是《红鼻子驯鹿》。这首歌孩子们很熟悉，中途就跟着合唱了起来。

接着又唱了几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在演唱的间歇还插入谈话互动。孩子们都很开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气氛可以说是越来越热烈。

这期间克郎开始注意到一个孩子。

这个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如果是小学生，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她望着别处，根本没看克郎的方向。或许是对歌曲毫无兴趣，嘴里也没跟着哼唱。

但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成熟韵味。克郎很想让她观看自己的演出。

童谣可能太幼稚了，让她觉得无趣，克郎于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实的《恋人是圣诞老人》。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雪岭之旅》的插曲。在这种场合演唱这首歌，严格来说是违反著作权法的，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告发吧。

大多数孩子都听得很高兴，但那个女孩依然望着旁边。

之后克郎又演唱了那个年龄的少女喜欢的歌曲，依然毫无效果。看来只能放弃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那么，现在为大家送上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奏会结束时的保留曲目，请大家欣赏。”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调整气息后，闭上眼睛，徐徐吹奏起来。这首曲子他已经吹了几千遍，不需要再看乐谱。

三分半钟的演奏时间里，整个体育馆鸦雀无声。结束吹奏前，克郎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心中一震。

那个女孩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十分真挚。尽管已经一把岁数了，克郎还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结束后，克郎在孩子们的掌声中退场。负责的女子过来跟他说了声“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听那个少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过他却意外地和那少女有了交流。

演奏会过后，在食堂举办了餐会，克郎也应邀参加。他正吃着饭，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直视着克郎的眼睛问。

“你说哪首？”

“最后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没听过。”

克郎笑着点点头。

“你当然没听过，那是我原创的。”

“原创？”

“就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喜欢吗？”

少女用力点头。

“那首歌太好听了，我还想再听一遍。”

“是吗？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他来到为他准备的客房，取了口琴后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带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给她听。她眼神专注，听得很入神。

“这首歌没有名字吗？”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开始哼唱起来。克郎大吃一惊，她完美地再现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经记住了？”

听他这样问，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记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

克郎凝视着少女的面庞，脑海里闪过“才华”这个词。

“对了，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职业歌手啊……谁知道呢。”克郎歪着头，掩饰着心头泛起的涟漪。

“我觉得那首歌肯定会红的。”

“是吗？”

她点点头。“我很喜欢。”

克郎笑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芹！”的喊声，一个女员工从食堂里探出头来。

“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饭？”

“噢，好的。”被唤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头致意后，匆匆走向食堂。

过了一会儿，克郎也回到食堂。小芹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把勺子递到他手上。男孩个子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负责演唱会的女子刚好就在克郎身旁，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小芹他们。她听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姐弟俩是今年春天入园的，听说是遭到父母虐待。弟弟小辰只跟姐姐小芹一个人说话。”

“这样啊……”

克郎看着正细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排斥圣诞歌曲了。

餐会结束后，克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起身往楼下看时，孩子们正在放烟火，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们站在人群外观看。

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父亲——他向着夜空低语。对不起，我连打个败仗都没能做到。

克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

2

★★

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在七月将近之际。那天克郎正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时，接到了妹妹荣美子打到店里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状况不妙，肝脏和肾脏都逐渐衰弱，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终没有回去。虽然很挂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愿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夜，后天举行葬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荣美子问。

克郎一手握着话筒，胳膊杵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抓了抓头。

“我还要上班，得跟老板商量商量。”

他听到荣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上班，不就是打杂吗？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板一个人打理吗？只不过请一两天假，怎么也能同意吧？你不是也说过，就是因为随时可以请假，你才没去打别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吗？”

她说得没错。她不仅记性好，个性也很强，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为难的。”荣美子提高了声音，“爸爸身体不好，妈妈照顾奶奶也累得不行了。而且奶奶以前那么疼你，我觉得你应该回来参加葬礼。”

克郎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想办法。”

“尽可能早点回来，可以的话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迟中午。”

“我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

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荣美子已经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画。画上画的似乎是冲绳的海滩。老板很喜欢冲绳，这家小小的酒吧里到处装点着与冲绳有关的小玩意。

克郎将视线移向店里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谣吉他。这两样都是他的专用品。每当有客人点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弹吉他。有时是给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听他唱歌的客人几乎都会感到惊讶，说他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也常有人对他说，不如去当职业歌手。

克郎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早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为此他不惜从大学退了学。

克郎从中学时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初二那年，他去一个同学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学说那是他哥哥的，并教给他弹奏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吉他。起初他不是很会弹，但反复练习后，就能弹出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了。当时那种喜悦的心情，真不是语言所能形容。一股上音乐课吹竖笛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席卷了他全身。

过了几天，克郎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他想要把吉他。父亲是开鱼店的，跟音乐完全不沾边。他瞪圆了眼睛，大发雷霆地咆哮道：“不准跟这样的朋友来往！”大概在父亲心目中，弹吉他的年轻人就等同于不良少年。

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弃吉他，再也不弹——克郎许下种种所能想到的承诺，再三恳求。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要过什么，所以父母也为他的执着感到吃惊。母亲首先松了口，随后父亲也妥协了。但他们带他去的并不是乐器行，而是当铺，说先用流当的吉他将就一下吧。

“反正以后说不定要扔，犯不着买贵的。”父亲板着脸说。

尽管是当铺的流当品，克郎依然十分高兴。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把买来的旧民谣吉他放在了枕边。

他几乎每天都照着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教材勤奋练习吉他。当然，因为跟父母有约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书。他的成绩因此突飞猛进，即使周末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弹吉他，父母也无法挑剔。后来他顺利考上了目标高中。

高中有轻音乐社，克郎马上加入进去。他和那里结识的三个朋友组成乐队，在很多地方公开演出。起初他们只是翻唱现有乐队的歌曲，渐渐地开始演奏自己的原创歌曲。那些歌曲多数都是克郎写的，主唱也是他。朋友们对他的创作评价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后，乐队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说，这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约定如果四人都顺利考上大学，就重新组建乐队，但最后没能实现。有一位成员没考上。虽然他一年后也上了大学，重组乐队的事却再也无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东京某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其实他很想走音乐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放弃了。继承家里的鱼店，是他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路线，父母似乎压根儿没想过他会选择其他的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大学里有很多音乐社团，克郎加入了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员们整天只想着玩，根本感受不到对音乐的诚意。当他指出这一点时，立刻招来了白眼。

“干吗，耍什么帅，玩音乐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就是。那么拼命干吗，又不是要当职业歌手。”

面对这些指责，克郎一句也没反驳。他决定退社。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后他也没有加入别的社团。他觉得一个人奋斗更轻松自在。跟没有干劲的人在一起厮混，只会徒增压力。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挑战业余歌唱比赛。他是从上高中以后经常在观众面前唱歌的。起初他总是预赛就被淘汰，但连续参加过几次后，名次便逐渐靠前。而且参加这些比赛的多数是常客，不知不觉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们对克郎造成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对音乐的热情。他们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乐水准。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每次听到他们演唱时，他都这样想。

每天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音乐上，连吃饭和洗澡时都在构思新歌。渐渐地，他不再去上学了。他看不出上学有什么意义。自然，他也就拿不到学分，一再留级。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东京读大学的独子已经变成了这样。他们一直认为他四年后就会顺利毕业，回到家乡。所以当克郎在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已退学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母亲顿时哭了起来，接过电话的父亲用震破鼓膜的声音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音乐这条路，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听到克郎的回答，父亲咆哮得更凶了。他觉得很烦，径自挂了电话。当晚父母便赶到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母亲则脸色苍白。

在六叠大的房间里，他们一直谈到天快破晓。父母说，要是不上大学了，就赶紧回家继承鱼店。克郎没有答应。他毫不让步地说，如果那样做，他会后悔终生。他要继续留在东京，直到实现心愿为止。

父母连个囫囵觉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电车回家了。克郎从公寓的窗子里目送两人离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后三年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大学毕业，但他依然一无所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了参加业余歌唱比赛而日日苦练。其间他也曾数次入选。只要继续参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音乐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上他。他也给唱片公司寄过试听带，但都如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把他介绍给一位音乐评论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写的两首歌。他希望成为创作型歌手，那两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还不错。”一头波浪状白发的音乐评论家说，“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当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兴。说不定有机会出道了，他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开来。

那位客人替克郎问道：“他能成为职业歌手吗？”

克郎绷紧了身体，不敢看评论家的表情。

停顿了一下后，“嗯……”评论家沉吟着，“还是别抱这个希望为好。”

克郎抬起头。“为什么？”他问。

“歌唱得跟你一样好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的声音很有特色，自然另当别论，但你没有。”

评论家说得一针见血，克郎无话可说。其实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听。”那时也在场的老板问。

“以外行来说，是还好。”评论家淡淡地答道，“不过可惜也就这个水平了。歌的旋律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有自己的新意。”

这话真是尖锐。懊恼和伤心让克郎全身发烫。

自己没有音乐才华吗？想吃音乐这碗饭是不自量力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

3

★★

结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寓出门，随身带着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西装袋。西装袋里装着向老板借来的黑色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带上，但被父母看到准会念叨，所以还是忍忍算了。作为替代，他往包里塞了把口琴。

克郎在东京站上了列车。车厢里很空，他一个人占据了能坐四人的包厢，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个小镇，从东京站乘电车大约要两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虽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车往返东京上班，克郎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难想象。

他说了奶奶过世的事情后，老板马上就同意他回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和父母好好谈谈吧，像未来的打算什么的。”老板劝他。听起来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该放弃音乐这条路了。

我真的没有成功的希望吗？望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后肯定会被父母教训一通，内容也不难猜到——你到底要做梦做到什么时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赶快清醒过来继承家业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克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他打开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去年刚刚问世的这种音响器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音乐。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旋律美妙的电子乐。演奏者是Yellow Magic Orchestra乐队[1]。乐队的成员都是日本人，但首先成名于海外。据说他们在洛杉矶为The Tubes乐队[2]做暖场演出时，观众全体起立，赞叹不已。

所谓才华横溢，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尽管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克郎心头还是禁不住掠过这种悲观的想法。

不久到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连接主干道的大路两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铺，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这是他从大学退学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小镇的氛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克郎停下脚步。在花店和杂货店之间，有一家约两间宽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鱼松”两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鲜鱼送货上门”。

鱼店的创始人是克郎的祖父。当时店铺不在现在这个地方，门面也更宽敞。但那家店在战争中被烧毁，于是战后在这里重新开业。

克郎钻进卷帘门，店里光线很暗。仔细看时，冷藏展示柜里并没有鱼。现在这个季节，鲜鱼一天都存不住，卖剩的估计都得冷冻起来。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出售蒲烧鳗鱼”。

闻惯了的鱼腥味，毕竟有些令人怀念。克郎往店后头走去。后面是通往主屋的脱鞋处。主屋拉门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光来，也有人在走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了声：“我回来了。”说完他又想，也许说“你好”更合适。

门一下拉开，穿着黑色洋装的荣美子出现在眼前。一段时间不见，她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了。看到克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嘛。”克郎脱了鞋走进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间，“就你一个人？爸妈呢？”

荣美子皱起眉头。

“早就去会场啦。本来我也得去帮忙，但你回来时家里一个人没有也不行，所以就在这儿等你。”

克郎耸了耸肩。“这样啊。”

“哥，你该不会穿这身去守夜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裤。

“当然不会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换衣服。”

“快点啊！”

“知道了。”

克郎提着行李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的和室，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住在六叠的那间里。

一拉开纸门，顿时觉得空气很闷。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克郎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的白光下，昔日生活过的空间依然保持着原样。旧卷笔刀还放在书桌上，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也没被撕掉。书架上摆着参考书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当初克郎去东京后不久，就听母亲说荣美子想用这个房间。他回答说，他无所谓。当时他已经萌生了走音乐这条路的想法，觉得自己不会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间至今保持原样没变，说明父母或许仍在期待他回来。想到这里，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换好西装，克郎和荣美子一起出了家门。虽是七月，幸好天气还很凉快。

守夜的地点在最近刚落成的镇民中心，走路过去约十分钟。

走进住宅区后，眼前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颇为讶异。据荣美子说，现在新居民的数量不断增加。就算是这样一个小镇，多少也会有点变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么打算？”走在路上，荣美子问道。

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还是故意装傻：“什么打算？”

“当然是你的未来啊。真要能干上音乐这行也不错，不过你有把握吗？”

“那还用问，要是没有我就不干了。”说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会出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很棒，但是当职业歌手能不能行得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少自以为是了，你懂什么呀，根本就是个外行！”

本以为荣美子会生气，但她很冷静。

“是啊，我是外行，对音乐界一无所知。所以才问你啊，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么有自信，就拿出点更具体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么计划，今后要怎么发展，什么时候能用音乐养活自己？要是不知道这些，别说我了，爸妈他们也会不放心啊。”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当儿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爸让妈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之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重又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

4

★★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发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

“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跟我说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他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

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给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被克郎一问，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夜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跟他握手。

“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

没法明确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

“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夜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夜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里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夜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了，所以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了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要收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收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火药味，于是婶婶她们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

“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夜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健夫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健夫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把这把菜刀传给了他。听说健夫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健夫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了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

5

★★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二老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

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跟他说，反正你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摇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杂货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意见，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指点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让到一边。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他重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她睡不着觉，喝点酒帮助入睡。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

“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报告用纸，还有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

6

★★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说到这里，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从小就死了父亲，一直跟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就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厢式货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装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

“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

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质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回信的内容。

手里拿着信，克郎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也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的话，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跟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咨询了。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克郎站了起来，想找个垃圾箱扔掉。

但他没找到垃圾箱，最后还是揣着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荣美子正忙着将祭坛用品摆在佛龛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加奈子问。

“嗯，随便转了转……”克郎说着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团的信纸和信封扔进了垃圾箱。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捡了回来。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纸，他重又读了一遍。不管读多少遍，都是那么的让人不痛快。

虽然不想理会，但就这么算了却又心有不甘。写这封信的人根本错得离谱。从他那句“祖传的鱼店”来看，肯定以为是家特别气派的店，把来咨询的人想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他要克郎“面对现实”，但克郎并没有逃避现实。正因为不想逃避，才会如此烦恼，而回答者却并不明白这一点。

克郎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用纸和圆珠笔。花了些时间，他写成了如下的一封信。

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回信。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让我惊讶极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很失望。

老实说，您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烦恼。我也知道继承家业是更为稳定的选择，不消您来告诉我。

可是目前来看，说稳定也没有那么稳定。

您可能误会了，我家的店是个门面只有两间宽的小店，生意也谈不上有多红火，勉强赚个生活费而已。即使继承了这家店，也不能说未来就高枕无忧了。那么，大胆去探索一下别的道路，不也是一种想法吗？上一封信上也提到过，现在父母也都支持我，如果我就此放弃梦想，会让他们失望的。

您还有一个误会。我是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对待的，准备靠唱歌、演奏和作曲为生，您却以为我是拿艺术当消遣的那种人，所以才会问我，“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而是要成为职业音乐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有特殊才华的人才能成功，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么能断定我就没有这种才华呢？您并没有听过我的歌，不是吗？请不要一厢情愿地下结论。任何事情，不挑战一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对吧？

静候您的回信。

鱼店音乐人

☆

7

★★

“你几时回东京？”葬礼第二天，克郎正吃着午饭，头上缠着毛巾的健夫从店里走进来问道。鱼松从今天开始恢复营业，早上克郎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目送健夫开着厢式货车去进货。

“还没想好。”他含糊地回答。

“光在这儿混日子，有用吗？你说你要走音乐的道路，恐怕不是这么轻巧吧？”

“我没有混日子，我在考虑很多事情。”

“你在考虑什么？”

“行了，问这个又有什么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骂过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打拼给我看看！”

“烦不烦哪，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厨房里的加奈子担心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克郎出了门。不用说，他是去浪矢杂货店。昨天深夜，他将第二封信投进了卷帘门上的小窗。

打开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里面放着克郎原来的那个信封。看来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

和昨天一样，克郎在附近的公园读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鱼店音乐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总归是店。托了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念到大学吧？就算经营很辛苦，为店里出点力不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说父母都支持你。只要是亲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则你干什么他们不支持呢？所以说，你怎么能把这话当真？

我没说要你放弃音乐。把它当成爱好不行吗？

坦白跟你讲，你没有音乐才华。虽然我没听过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已经坚持了三年，还是没能混出个模样来，不是吗？这就是你没有才华的证据。

看看那些走红的人吧，他们可不用花这么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华横溢的人，绝对会有人赏识的。可是谁也没留意到你，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被人叫作“艺术家”吗？那你对音乐的感觉恐怕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害你的，马上去当鱼店老板吧！

浪矢杂货店

克郎咬着嘴唇。跟上次一样，这次的回信也很过分，简直被说得体无完肤。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

克郎又读了一遍，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得没错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认同对方的。虽然言语粗鲁，但信上所说都是事实。如果真有出众的才华，一定会有人慧眼识珠——这一点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他总是用时运还没到来安慰自己，其实若真正有才华，运气并不是那么重要。

以前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顶多说“很困难啊，还是放弃吧”。因为谁都不想对自己的话负责任。但这个回信人不一样，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对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说话毫不客气。别人通常都会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他的信里却完全感觉不到照顾情绪的意思。写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爷爷，那位爷爷的措辞会温和得多。

克郎想见见这个人。很多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他想当面谈谈。

到了晚上，克郎又从家里溜了出来。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第三封信。经过一番左思右想，他写下了如下的内容。

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再次回信。

坦白说，我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您会如此激烈地指责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一定才华的，期待着终有一天能崭露头角。

不过您的直言不讳，倒让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了。仔细想想，我在追寻梦想上太固执己见了，或许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说来惭愧，我还没能下定决心，还想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再坚持一阵子。

然后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只是一直无法下决心舍弃梦想。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比方，这就如同单相思的感觉，明知恋情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忘不了对方。

文字很难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您当面谈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哪里能见到您呢？只要您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会去。

鱼店音乐人

浪矢杂货店和往常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克郎来到卷帘门前，打开投递信件用的小窗。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信封塞进去，塞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感觉卷帘门里边似乎有人。

如果是这样，对方会从里面把信封拉进去。先维持这个样子，看看动静再说。

他瞄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克郎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只口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面对着卷帘门，悠悠地吹奏起来。他想吹给门里的人听。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词还没有填，因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内容。现场演出的时候，他总是用口琴来吹奏，旋律是流畅的叙事曲风格。

演奏完一段后，他将口琴从唇边移开，注视着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并没有被拉进去的迹象。看样子店里没有人，说不定要到早上才来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隐约传来信封落地的声音。

☆

8

★★

“克郎，快起来！”

身体被猛烈摇晃，克郎睁开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苍白的脸。

克郎皱起眉头，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他边问边拿起枕旁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糟了！你爸在市场上晕倒了！”

“啊？”克郎坐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时候？”

“刚才市场上的人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克郎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出了门，在卷帘门上贴上“今日暂停营业”的告示。

搭上出租车，他们赶到医院。一位鱼市的中年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他似乎也认识加奈子。“他搬货的时候突然显得很痛苦，所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您回市场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谢。

抢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过来谈话，克郎和荣美子也都在旁。

“简单来说就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脏不堪重负。最近他有没有什么操劳的事情？”满头白发、颇有风度的医生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加奈子说他刚忙完葬礼，医生理解地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持续紧张的缘故。他心脏的状况不会立刻恶化，不过还是小心为好，建议他定期接受检查。”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时已经可以探视，他们随后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都跑过来也太小题大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逞强地说，声音却有气无力。

“果然店还是开早了，应该休息上两三天才对。”

听加奈子这样说，健夫沉着脸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没事。咱们的店要是停业，客户们就麻烦了。有的人就等着咱家的鱼呢。”

“可万一逞强把身体累垮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我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太拼命了。”克郎说，“如果一定要开店，我来帮忙。”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惊异。

沉默了一秒后，“你瞎说什么呀！”健夫不屑地说，“你能干点什么？连怎么收拾鱼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吗？我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到店里帮忙。”

“那跟专门干这行是两码事。”

“可是……”克郎顿住了。

健夫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儿子的话。

“那你的音乐呢？”

“我会放弃……”

“什么？”健夫撇了撇嘴，“你要当逃兵？”

“不是，我是觉得继承鱼店更好。”

健夫不耐烦地咂舌。

“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就这样？老实跟你讲，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亲，加奈子也担心地叫了声：“他爸！”

“你要真是一门心思想干鱼店，那自然另说，但你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以你这种心态，就算继承了鱼店，也不可能干好。等过了几年，你准会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继续搞音乐就好了。”

“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我都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因为我爸病倒了，没办法只能继承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作出的牺牲’，总之什么责任也不想负，全是别人的错。”

“他爸，别这么说嘛……”

“你给我闭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啊！”

克郎噘起嘴，瞪着健夫。“为家里着想有这么不对吗？”

健夫哼了一声。

“这种好听的话还是等你有点成就再说吧。你一直坚持音乐，搞出什么名堂了吗？没有吧？既然你不听父母的话，一心扑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这件事了。要是连这事都做不成，倒以为自己干鱼店没问题，那你也太小看鱼店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健夫显得有些难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加奈子说，“你不要紧吧？——荣美子，快去叫大夫。”

“不用担心，我没事。喂，克郎，你听好了。”健夫躺在床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他，“我也好，鱼松也好，都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东京奋战一场。就算最后打了败仗也无所谓，至少你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做不到这点你就不要回来。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不语。健夫又用强硬的语气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克郎小声回答。

“真的明白了？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面对父亲的问题，克郎重重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动手打点行装。除了收拾带来的行李，他还整理了房间里剩余的物品。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他又打扫了一下卫生。

“书桌和床都帮我处理了吧，书架如果不用的话也丢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饭的时候，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以后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吗？”荣美子马上问道。

“嗯，行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话是那么说，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郎苦笑着望向母亲。

“你在旁边也听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可是……”加奈子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克郎打扫房间一直到傍晚。这之前早些时候，加奈子去了趟医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是寿喜烧[3]，加奈子似乎花大价钱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健夫却因为医生嘱咐这两三天要戒烟戒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恼得唉声叹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礼过后第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吃完晚饭，克郎换上出门的衣服，准备回东京了。加奈子说“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则嗔怪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那，我走了。”双手提着行李，克郎向父母和荣美子道别。

“多保重啊！”加奈子说。健夫没作声。

出了家门，克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绕了个弯。他想最后再去一趟浪矢杂货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许已经放在牛奶箱里。

过去一看，回信果然在里面。克郎把信塞进口袋，重新打量这家已经荒废的店铺。落满灰尘的招牌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

到车站搭上车后，克郎开始读信。

鱼店音乐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经拜读了。

由于无法详述的原因，请恕我不能和你会面。而且，我想还是不见面为宜。见了面，你会很失望的。想到“原来一直在向这种家伙咨询啊”，你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吗，你终于要放弃音乐了？

不过恐怕只是暂时的吧，你的目标依然是成为音乐人。说不定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到底是好是坏，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克郎感到很纳闷。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措辞突然变得很有礼貌，和之前的简单粗暴判若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预见到克郎再次决心成为音乐人。或许正因为有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

请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吗？为什么他能这样断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无论如何，这封信给了他勇气。

☆

9

★★

路过的CD店门口，蓝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样。克郎拿起一张，细细品味着喜悦的滋味。封套上印着专辑的名字“重生”，旁边写着“松冈克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历经艰辛，他终于成功了。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怀着坚定的决心，再次回到东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乐。他不断挑战各种比赛，参加试音，给唱片公司寄试听带，街头演出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尽管如此，他依旧默默无闻。

时光转眼即逝，他渐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偶尔来看他演出的客人问他，要不要去孤儿院做慰问演出。

虽然很怀疑这样做有什么用，他还是答应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儿院，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孩子。演奏的时候他心里很没底，听演奏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一个孩子开始打拍子，其他的孩子纷纷效仿，最后克郎也加入进来。他感到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断去日本各地的孤儿院演出，擅长的适合儿童的曲目超过一千首。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着头。没能出道？那这里的CD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风光出道了吗？还是凭借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但却死活想不起歌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写的歌。

到底歌词是什么呢？克郎打开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词，手指却突然动弹不得，无法将折叠的封套展开。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什么音乐这么吵——

下一瞬间，克郎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墙壁、窗帘——顺着视线看到这里，他终于记起这是丸光园的一间客房。

铃声大作，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静点！”

克郎跳了起来，抓起旅行包和夹克，套上鞋。幸好昨晚他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吉他怎么办？他只花一秒钟就得出结论——不要了。

一出房间，他吃了一惊。走廊里浓烟滚滚。

一名工作人员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这边，请从这边逃离。”

克郎依言跟着他往外跑，一步两个台阶地狂奔下去。

马上就要到楼下时，克郎却停住了脚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

“你在干吗！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我弟弟……辰之不在屋里。”

“什么？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在屋顶平台。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去那里。”

“屋顶平台……”克郎犹豫了一下，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给小芹。“帮我拿着，你赶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转身冲上楼梯。

短短一会儿，烟雾又浓了很多，他眼泪簌簌直掉，喉咙也痛了起来。不仅看不清楚周遭，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险，要马上逃走吗？克郎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儿？”他出声喊道。刚一张嘴，烟就涌进了喉咙。尽管呛得受不了，他还是奋力向前。

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烟雾变淡了。他看到一个少年蹲在楼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时，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瞬间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起来，克郎也心乱如麻。

但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要活命，只有冲下楼。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怎么跑。巨大的火焰不断袭来，他全身剧痛，无法呼吸。

红光与黑暗，同时将他包围。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无力回答，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对，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睡着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胧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啊，是这样啊。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坚信就好吗？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迹了吧？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

10

★★

挤得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一直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让歌迷们的热情充分燃烧。然而最后这首却风格迥异。忠实的歌迷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点。她一拿起话筒，数万人就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往常的那首歌。”绝代的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还有更深的意义。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这一生，都会一直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那么，请大家欣赏。”

随后，《重生》的旋律悠然响起。

注释

[1]简称YMO，日本电子乐队的先驱，由坂本龙一、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在1978年组建。

[2]成立于1973年的美国摇滚乐队。

[3]日本的一种火锅料理，通常食材包括高级的牛肉切片、大葱、莴苣、豆腐、魔芋丝等。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

1

★★

从检票口出来，浪矢贵之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刚过。不对劲啊，他环顾四周，果然不出所料，时刻表上方的时钟显示的是八点四十五分。浪矢贵之撇撇嘴，啧了一声。这破表，又不准了。

手表是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最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了。想想也难怪，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着换块石英表。这种采用石英振荡器的划时代手表，过去身价抵得上一辆小型汽车，不过最近价格已经直线下降。

出了车站，他走在商业街上。让他惊讶的是，都这么晚了，还有店铺在营业。从外面看过去，每家店生意都很红火。听说随着新兴住宅区的形成、新来居民的增加，对车站前商业街的需求也水涨船高。

这种偏僻小镇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这么繁华，贵之觉得很意外。不过得知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恢复活力，倒也不是件坏事。他甚至还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这条商业街上就好了。

从商业街拐进小路，笔直向前，很快进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区域。每次来到这一带，景色都有新的变化，因为不断有新房子盖起来。听说这边的住户当中，不少人远在东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电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贵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他现在租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大厦里，虽说面积不大，也是两室一厅的套房，他和妻子、十岁的儿子共同生活。

不过他转念又想，虽然从这里去东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个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许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时间长一点还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过住宅区，来到一个T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这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随便怎么走，身体都记得哪里该拐弯。因为直到高中毕业，这是他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路灯已经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样黯淡发黑，很难辨认。卷帘门紧闭。

贵之在店前驻足，抬头望向招牌。浪矢杂货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认出这行字。

杂货店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贵之从那儿绕到店铺后方。念小学时，他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后面有一扇后门，门旁安着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后来母亲去世，过了一阵子就没再订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现在。牛奶箱旁边有个按钮。以前按下去的话，门铃会响，现在已经不响了。

贵之伸手去拧门把，果然一拧就开。每次都是这样。

脱鞋处并排放着一双熟悉的凉鞋和一双老旧的皮鞋。两双鞋属于同一个主人。

“晚上好。”贵之低声说。没人回应，他不以为意地径自脱鞋进门。一进去首先看到厨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铺。

雄治身穿日式细筒裤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脸慢慢转向贵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么呀，你又没锁门。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门一定要锁好。”

“没关系。有人进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刚才不就没听到我说话？”

“我听到了，不过我正在想事儿，懒得回答。”

“你还是这么嘴硬。”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搁到矮桌上，盘腿坐下，“喏，这是木村屋的红豆面包，你最爱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让你买东西，真不好意思。”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雄治嗨哟一声站起身，提起纸袋。旁边的佛龛敞着门，他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纸袋放到台上，站在那里摇了两次铃铛，这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经年近八十，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你吃了晚饭没有？”

“下班回来吃了荞麦面，因为今晚要住在这儿。”

“哦，那你跟芙美子说了吗？”

“说了，她也很挂念你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没什么问题。你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这么讲嘛。”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刚洗过澡，水还没倒，现在应该还没冷，你什么时候想洗就去洗。”

两人说话的当儿，雄治的视线一直望着矮桌。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收信人处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今晚的来信吗？”贵之问。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今天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复了吗？”

向浪矢杂货店咨询的烦恼，回信会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里——这是雄治制定的规则。为此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

“不用，咨询的人好像也对深夜来信感到抱歉，说可以晚一天回信。”

“这样啊。”

真是怪事，贵之暗想。为什么杂货店的店主要回答别人的烦恼咨询呢？当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知道的，因为连周刊都来采访过。从那以后咨询量大增，其中有诚意来咨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凑热闹，明显是恶意骚扰的也不少。最过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咨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内容也全是信口胡说。然而雄治连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再怎么看，这都是恶作剧。拿它当回事不是太傻了吗？”

但老父亲却一点也不怕吃亏的样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气说：“你呀，什么都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面对贵之生气的诘问，雄治一脸淡然地说道：

“不管是骚扰还是恶作剧，写这些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普通的咨询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逐渐流失。证据就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来拿回信，他会来查看牛奶箱。因为他很想知道，浪矢爷爷会怎样回复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编的烦恼，要一口气想出三十个也不简单。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写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后再写。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事实上，雄治逐一认真回答了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咨询信，并在早晨放进牛奶箱。八点钟店还没开门的时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后再也没发生类似的恶作剧，而且在某天夜里，投来了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对不起，谢谢你。”字迹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贵之至今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拿给自己看时，脸上那骄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价值吧，贵之想。十年前母亲因心脏病离开人世时，父亲整个人都垮了。那时兄弟姊妹们都已离家独立，形单影只的孤独生活，夺走了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着委实令人难过。

贵之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名叫赖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顾雄治的，就只有贵之了。可是他那时也刚刚成家立业，住在公司狭小的职员宿舍里，没有余力把父亲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了解儿女的难处，尽管身体不好，却只字不提关店的事。既然父亲坚持撑下去，贵之也就乐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赖子打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我真是吓了一跳，老爸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妈没过世时还要有活力。这样我总算放了心，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会大吃一惊的。”

姐姐刚去看望了很久没见的父亲，说得十分起劲。接着她又用兴奋的口气问：“你知道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我听说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说完这些，她这才把缘由告诉了贵之。原来父亲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情。

乍一听到这话，贵之完全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浪矢杂货店前围着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们都在朝店铺的墙上看，那里贴了很多纸，他们边看边笑。

贵之走到跟前，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向墙上望去，那里贴的都是信纸或报告用纸，也有很小的便笺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其中一张这样写道：“有个问题想问。我希望不用学习、不用作弊骗人，考试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该怎么做呢？”

这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对应的回答贴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请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这都是什么啊，贵之想。与其说是烦恼咨询，更像是机智问答。

他把其他的问题也看了一遍。从“我很盼望圣诞老人来，可家里没有烟囱，该怎么办”，到“如果地球变成猴子的星球，该跟谁学猴子话”，内容全都不怎么正经。但无论什么问题，雄治都回答得极为认真。这种咨询看来很受欢迎。店铺旁边放着一个安有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烦恼咨询箱任何烦恼均欢迎前来咨询浪矢杂货店”。

“呃，就算是一种游戏吧。本来是架不住附近孩子们起哄，硬着头皮开始的，没想到颇受好评，还有人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能起到什么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最近孩子们老是来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得绞尽脑汁来回答，真是够呛啊。”

雄治说着露出苦笑，但表情却眉飞色舞，和妻子刚刚过世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贵之心想，看来姐姐所言不虚。

让雄治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烦恼咨询，起初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但渐渐开始有人来咨询真正的烦恼。这样一来，惹眼的咨询箱就显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现在改成了通过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和牛奶箱交换信件的方式。不过遇到有趣的烦恼，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贴到店铺的墙上。

雄治双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信纸，但他并没有动笔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头紧皱。

“你沉思好久了。”贵之说，“很难回答吗？”

雄治慢慢点头。“咨询的是个女人，这种问题我最不擅长。”

他指的应该是恋爱情事。雄治是相亲结婚，但直到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彼此都还不大了解。贵之暗想，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咨询恋爱问题，未免也太没常识了。

“那你就随便写写呗。”

“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雄治有点恼火地说。

贵之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有啤酒吧？我来一瓶。”

雄治没作声，贵之自行打开冰箱。这是台双门的旧式冰箱，两年前姐姐家换冰箱时，把以前用的老冰箱给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单门冰箱，昭和三十五年买的，当时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着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喝酒，冰箱里从来没断过啤酒。过去他对甜食正眼也不瞧，爱上木村屋的红豆面包是六十岁过后的事了。

贵之拿出一瓶啤酒，起开瓶盖，接着从碗橱里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现在不喝。”

“是吗？这可真难得。”

“没写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说过了嘛。”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

凝神思索的雄治缓缓望向贵之。

“父亲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贵之张大了嘴，“你说谁？”

“咨询的人。是个女人，不过父亲有妻子。”

贵之还是一头雾水。他将啤酒一饮而尽，搁下玻璃杯。

“这很正常啊。我父亲也有妻子小孩，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小孩还在，就是我啦。”

雄治皱起眉头，烦躁地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询者的父亲，而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谁的？”

“我不是说了吗，”雄治不耐烦似的摆摆手，“是咨询者怀的孩子。”

贵之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咨询者怀孕了，但对方是有妇之夫。”

“没错。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说父亲，谁都会以为是咨询者的父亲。”

“分明是你先入为主了。”

“是吗？”贵之侧着头，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么看？”雄治问。

“什么怎么看？”

“你在没在听哪？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而咨询者怀了他的小孩，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说到咨询的内容了。贵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最近的小姑娘一点节操都没有，还笨得要死。跟有老婆的男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雄治板起脸，拍了拍矮桌。

“不要说三道四了，快回答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声，抓抓耳朵后面。“看来我是问错人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

雄治扫兴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着咨询信。“‘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连你也这么说，这个咨询者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这样。但她还是很烦恼，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面对雄治尖锐的指责，贵之默然无语。他说得确实没错。

“你听好了。”雄治接着说，“这个人在信上说，她也明白应该把孩子打掉。她认为那个男人不会负起责任，也冷静地预见到如果靠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未来会相当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不想去打胎。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过信后我就明白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个人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总也生不了小孩去看医生，结果发现是很难生育的体质。医生甚至叫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为这个原因，婚姻最后也难以为继。”

“原来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对这个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听到这里，你总该明白，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她‘只有堕胎了’吧？”

贵之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干，伸手去拿啤酒瓶。

“你说的我懂，但最好还是不要生下来吧？小孩子太可怜了，她也会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话是这么说……”贵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后，抬起头，“可这就不像是咨询了呀。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明显她已经决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么回答，对她都没有影响。”

雄治点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

“这么多年咨询信看下来，让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来咨询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有些人读过回信后，会再次写信过来，大概就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和他的想法不一样吧。”

贵之喝了口啤酒，皱起眉头。“这么麻烦的事情，亏你也能干上好几年。”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正因为很费心思，做起来才有意义啊。”

“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不过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跟她说‘加油，生个健康的宝宝’得了呗。”

听儿子这样说，雄治看着他的脸，嘴不悦地撇成へ字形，轻轻摇了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从信上看，确实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心情，但关键在于，心情和想法是两码事。说不定她虽然渴望生下这个孩子，内心却明白只能打掉，写信来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是这样，跟她说请把孩子生下来，就会适得其反，让她遭受无谓的痛苦。”

贵之伸手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你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找你要答案。总之，必须从这封信上看出咨询者的心理状态。”说完雄治再度交抱起双臂。

真麻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着。不过这样潜心思索如何回信，对雄治来说却是无上的乐趣。正因为如此，贵之很难开口切入正题。他今晚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只为看望年迈的父亲。

“爸，你现在方便吗？我也有事要说。”

“什么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着呢。”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是在忙，其实只是在思考，对吧？不如想点别的事情，也许反而会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觉得他说的也对，雄治板着脸转向儿子。“到底什么事？”

贵之挺直后背。“我听姐姐说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听就皱起眉头。“赖子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她是担心你才告诉我的，既然是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啊。”

赖子过去在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过，她充分利用工作经验，每年浪矢杂货店的纳税申报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几天报完今年的税后，她给贵之打来了电话。

“情况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经不是有赤字的问题了，而是红彤彤一片。这样子换谁申报都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想办法避税，就算老老实实地申报，也一分钱税金都不用交。”

“有这么严重？”贵之问，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爸本人去报税，税务署可能会劝他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贵之重新望向父亲。

“我说，差不多也该收店了吧？这一带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吗？车站没建成之前，这边因为靠近公交车站，还有生意可做，现在已经不行了。还是放弃吧。”

雄治扫兴地揉了揉下巴。

“收了店，我怎么办？”

贵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去我那里啊。”

雄治眉毛一动。“你说什么？”

贵之扫视着房间，墙上的裂痕映入眼帘。

“不做生意的话，就没必要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声。“就那间小房子？”

“不是，其实我们正考虑搬家，毕竟也到了该买房的时候了。”

雄治睁大了老花镜下的双眼。“你？买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现在正在四处看房子。再说，也要考虑你养老的问题啊。”

雄治扭过脸，微微摆了摆手。“你不用考虑我。”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们照顾。”

“就算你这么讲，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没有什么收入，你要怎么活下去？”

“用不着你操心。我都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

“你有完没完？”雄治抬高了声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吗？那得一早就起。别在这儿啰唆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写那个吗？”贵之扬了扬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着信纸，看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贵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没有回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缩起手脚，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泡在旧不锈钢浴缸里，眺望着窗外。靠近窗边有一棵大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根枝叶。这是他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或许雄治留恋的不是杂货店，而是烦恼咨询。他觉得一旦关了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咨询了。贵之也认为他想的没错。正因为抱着闹着玩的心态，才能轻松愉快地接受咨询。

现在就夺走他的这种乐趣，未免有点残忍，贵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点，贵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发条式闹钟。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窗子下方有些响动。悄悄推开窗往下望去，一个人影正从牛奶箱前离开。那是名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贵之走出房间，下到一楼。雄治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早。”贵之打了个招呼。

“哦，你起来了。”雄治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早饭怎么办？”

“我不用了，马上就得走。倒是那个事怎么样了？就是那封咨询信。”

正从罐子里往外抓柴鱼干的雄治停下手，绷起脸看向贵之。

“写好了，我一直写到深夜。”

“你怎么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还用问嘛，这是规则。因为关系到个人隐私。”

“这样啊。”贵之搔搔头。父亲也知道“个人隐私”这个词，这令他很意外。“有个女人开牛奶箱拿信了。”

“什么？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责怪的神色。

“我从二楼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会发现你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

“只是你猜想？”

“不会发现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摇了摇头。

“不可以窥看咨询者，这也是规则。如果对方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就不会再写信来咨询了。”

“所以说不是有意去看的，凑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难得回来见一面，不要给我惹出是非来。”雄治一边抱怨，一边盛出柴鱼干煮的汤。

贵之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走进洗手间，随后在洗手台刷牙洗脸，收拾完毕。雄治在厨房里煎鸡蛋，大概是独自生活时间长了，手法很熟练。

“我看，现在这样也行。”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暂时不跟我们一起住也没关系。”

雄治没作声，似乎觉得压根儿不用回答。

“明白了。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声回答，依然没转身。

从后门离开时，贵之打开牛奶箱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老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有点——不，是相当在意。

☆

2

★★

贵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于一栋大厦的五楼，从楼上可以俯视靖国通。业务内容是出售和出租办公设备，客户以中小企业居多。年轻的社长慷慨激昂地宣称“今后就是电脑时代”，据他说，办公场所每人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简称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文科出身的贵之总觉得那玩意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社长似乎坚信它用途无穷。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用心学习啊！”这是社长最近的口头禅。

姐姐赖子打电话到公司时，贵之正在看《电脑入门》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看得他云里雾里，恨不得把书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电话。”赖子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爸的事吗？”姐姐只要打电话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爸爸有关。

“是啊。”不出所料，赖子果然这样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关门了。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说。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呀。”

“不是那样的。回来的路上，我找了附近的住户打听，问他们最近浪矢杂货店怎么样，他们说，大概一周前就关门了。”

贵之蹙起眉头。“这就不对劲了。”

“是吧？而且爸的气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厉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安。对雄治来说，烦恼咨询是他现在最大的生活乐趣，而要持续开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杂货店正常开张。

前年贵之曾经试图劝说雄治关店。想到他当时的态度，贵之觉得他不可能没病没痛的就把店关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啰？是你的话，他也许会说出实情。”

这可不好说，贵之心里想着，回了句“好吧，我问问看”就挂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缘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担心。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带着芙美子和儿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时父亲看起来还很硬朗。半年过去，这中间出什么事了呢？

晚上九点多，贵之抵达了浪矢杂货店。驻足望去，店铺卷帘门紧闭。这光景本来不足为奇，但他却有种感觉，似乎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全无。

绕到后门，探手去拧把手，却发现罕有地上了锁。贵之取出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厨房的灯关着。继续往前，只见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雄治翻了个身，转脸向外。“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姐姐担心你，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把店关了？而且整整一个礼拜？”

“是赖子啊。这孩子，老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多大事。”

也就是说，果然身体状况不好。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没多大事。没有什么地方疼啊难受什么的。”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店关了？告诉我呀。”

雄治听了沉默不语。贵之以为父亲又要固执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亲的脸，他顿时吃了一惊。父亲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贵之，”雄治开口了，“有房间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那儿呀，东京。”

“有。”贵之点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经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过。

“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贵之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同时也涌起一股意外之感。

“有啊。”贵之说，“我们早就给你准备了房间，就是一楼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时候，不是带你看过吗？虽然小了点，不过采光很好。”

雄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额头。

“芙美子是什么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吗？好容易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亲亲热热地生活了，突然多了个老头子，会不会觉得很碍事？”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挑选的标准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吗？我们随时都欢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那就叨扰你们啦。”

贵之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但他小心地没有将情绪表露到脸上。

“别这么客气。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过，店会一直开下去吗？果然还是身体不好吧？”

“没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么说呢，反正……”雄治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反正也是时候了。”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既然雄治如此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雄治离开浪矢杂货店，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他没找专业的搬家公司，全靠自己家人帮忙搬了家。带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店里，因为房子怎么处置还没有决定。就算想卖，一时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先这样了。

搬家的途中，租来的卡车收音机里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爱的艾莉》。这首歌是三月份发售的，现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对新的家庭成员表示了欢迎。当然贵之心里有数，儿子且不提，芙美子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这也是贵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对新生活感到很满意，每天在自己房间里读读书，看看电视，有时出去散散步。尤其让他开怀的是，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孙子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共同生活没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据他说是腹痛得厉害。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让贵之慌了手脚。

第二天，医生向贵之说明了病情。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镜的医生以冷静的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吗？”贵之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医生语气不变地回答。换句话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

当然，雄治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还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们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准备以一个适当的病名瞒过他。

得知情况后，姐姐赖子失声痛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带父亲去看病。被姐姐这一说，贵之心里也很难过。虽然一直觉得父亲精神不好，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重病。

雄治从此开始了与病魔抗争的生活。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他几乎从没叫过痛。每次去医院看望，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让贵之很心酸，不过，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还比较有精神。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贵之下班回来，去医院看望父亲，发现他难得地坐起身，眺望着窗外。这是间两人病房，另一张床现在空着。

“今天精神不错嘛。”贵之打了个招呼。

雄治抬头望向儿子，忽然不出声地笑了。

“因为平常都是最低点，偶尔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搁到旁边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纸袋，又望向贵之。

“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嗯……”雄治沉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他略带犹豫地开口了，说出的话完全出乎贵之的预料。

他说，他想回店里。

“回去干吗？还要做生意吗？以你这样的身体？”

贵之一问，雄治摇了摇头。

“店里没什么商品，开张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要回去呢？”

雄治闭上了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识想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一个人生活，得有人陪着照顾你。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雄治听了，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没人陪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个人丢下不管。你就别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了。”

雄治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里一个人待上一晚。”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你讲也没用，你不会理解的。不过，换了别人也一样理解不了。你会觉得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唔……”雄治歪着头，“不行，你不会相信。”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么？”

雄治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副口气说道：“贵之，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随时可以出院？反正已经没法治疗了，病人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们这么跟你说了吧？”

这回轮到贵之沉默了。雄治所说的都是事实。医生的确告知过他，雄治的病情已经无计可施，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托了，贵之。就照医生说的办吧。”雄治双手合掌请求。

贵之皱起眉头。“你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老父亲的话压得贵之心头很沉重。尽管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让父亲实现心愿。他叹了口气。“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禁不住瞪大双眼，“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是说了，已经没时间了。”

“可是总得跟大家说明一下吧。”

“没那必要。赖子那边你别透风声，跟医院就说临时回趟家，然后直接去店里。”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把缘由告诉我啊。”

雄治扭过脸去。“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去店里，你就告诉我吧。”

雄治缓缓望向贵之。“真的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会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

3

★★

坐在副驾驶座上，雄治一路几乎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睡着了。离开医院约三个小时后，熟悉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怀念地望着窗外。

今晚带雄治出来的事，贵之只告诉了妻子芙美子。让一个病人搭电车显然不现实，所以必须自己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杂货店了。贵之将去年刚买的思域汽车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刹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刚过。

“好了，到了。”

拔出车钥匙后，贵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

“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不希望旁边有人在。”

贵之垂下眼。他很明白父亲的心情，如果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的话。可是……

“对不起。”雄治说，“让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算了，没什么。”贵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就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你是要在车里睡一觉吗？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贵之啧了一声。

“爸，你也好意思讲这话，你自己可是个重病号。再说，换了你是我，你会把生病的父亲丢在跟废弃屋没两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去吗？反正早上要来看你，还不如在车上等着舒服。”

雄治歪了歪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抱歉啊。”

“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要是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应。”

“嗯，没事。而且店里没有断电，不会一片漆黑。”说完雄治打开身旁的车门，伸脚踏上地面，动作看着让人很不放心。

“啊，对了。”雄治回过头，“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先把这个交给你。”他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作为遗书的，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毫不隐瞒地跟你说了，所以现在就交给你也没问题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你等我进屋后再看，看完之后，要发誓按照我的意愿去做。否则，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反两面都空无一字，但里面好像装了信纸。

“那就拜托你了。”雄治下了车，拄着从医院带来的拐杖迈步向前。

贵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雄治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会儿，贵之才回过神来，拆开手上的信封。里面的确装有信纸，上面写着奇妙的内容。

贵之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虽然说来落寞，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我而言，其实并不会觉得落寞。

留下这封信给你，原因无他，只因为有件事一定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托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发布公告。当我的三十三周年忌日快要到来时，请你通过某种方式，将以下内容告知世人：

“○月○日（此处当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你一定会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就算觉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把这封信看了两遍，贵之不禁独自苦笑。

假如事先没得到任何解释，接到这么奇怪的遗书时，他会怎么做呢？答案很明显：必然会无视。他会以为父亲是大限将近，脑子糊涂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当时有点挂意，也会转眼就忘了。就算没那么快忘，三十年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后，他再也无法无视这封遗书了。因为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恼。

向他坦白心事时，父亲首先拿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名住在邻镇的女子之死。根据报道所述，有多人目击到一辆汽车从码头坠入海中。接到报警，警察和消防员赶往救助，但驾驶座上的女子已经死亡。而车上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却在落海后不久被推出车外，浮在水面时被发现，奇迹般安然生还。开车的女子名为川边绿，二十九岁，未婚。汽车是她声称要带孩子去医院，向朋友借来的。据川边绿的邻居反映，她似乎没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实上，她的确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当月月底前搬走。由于现场没有踩刹车的痕迹，警方认为携子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进行调查——报道最后如此总结道。

“这篇报道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难过地眯起眼睛，回答说，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

“你还记得有个女人因为怀了孕、男方却是有妇之夫而感到迷茫，前来咨询吧？我想她就是那个女人。地点是在邻镇，婴儿刚满一岁，这些也都吻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摇了摇头。

“咨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当时她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看不像。”

贵之无话可说了。如果说是巧合，确实也太巧了点。

“再说，”雄治接着说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当时那位咨询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不，不只是当时，至今为止所写的无数回信，对那些咨询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认真思考后才写下回信，从来也没有随意敷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是究竟回信有没有帮助到咨询者，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结果却陷入不幸的境地。想到这一点，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轻松地开展咨询了。所以我关了店。”

原来是这样啊，贵之终于恍然。在此之前，坚决不肯关店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搬到你这里以后，我也一刻都忘不掉这件事。我的回答会不会让别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晚上就睡不着觉。病倒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多虑了。”贵之说。无论回信的内容为何，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咨询者本人。即使最后落得不幸的结果，雄治也无须为此负责。

然而雄治还是看不开。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个奇异的梦。梦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那是深夜时分，有人往店铺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样，我确实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答不上来，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对未来所发生事情的预知。

“往卷帘门里投信的，是那些过去给我寄过咨询信，并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们是来告诉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样的变化。”

我想去收那些信，雄治说。

“怎么才能收到未来的信呢？”贵之问。

“只要我去了店里，就能收到他们的来信。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雄治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种事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贵之已经和父亲约定会相信他，不得不答应父亲的要求。

☆

4

★★

在狭小的思域车里醒来时，周围光线依然很暗。贵之打开车里的灯，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到凌晨五点。

汽车停在公园附近的路上。贵之把往后放倒的座椅恢复原状，又活动了一圈脖子后便下了车。

他在公园的洗手间里解了手，洗了脸。这是他儿时经常来玩的公园。从洗手间出来，他环顾四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公园的面积意外的小。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当年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缓缓前进。从这里到杂货店只有数百米距离。

天色渐渐发白。抵达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样。

贵之下了车，绕到店后。后门关得紧紧的，而且上了锁。虽然有备用钥匙，他还是选择敲门。

敲门后等了十来秒，里面隐约传来响动。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露出雄治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贵之试探着说，声音略带嘶哑。

“唔，你先进来吧。”

贵之走进屋里，砰地关上后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

脱了鞋迈进室内，虽然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里面却不见明显的破败迹象，就连尘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没想到还挺干净嘛。明明完全没有——”正要说出“通过风”时，贵之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了厨房里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排信，有十多封。每个信封都很漂亮，收信人栏几乎都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信封后，他抬头望向贵之。

“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刚刚在这里坐下，信就接二连三地从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掉进来，好像早就在等着我回来似的。”

贵之摇了摇头。

“你昨晚进屋以后，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一直看着店铺，但没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是吗？可是信就这样来了。”雄治摊开双手，“这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对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的话吗？”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

“其实你内心还是觉得不可能，对吧？那你看到这些信，有什么感想？还是说，你想说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你没有这么闲。”

“光是准备这么多信封和信纸就够麻烦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讲清楚，这里面没一样是咱家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贵之有些混乱。世界上真有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吗？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骗了。可是，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啊。再说，骗一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么乐子呢？

来自未来的信——或许还是解释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惊人了。这本应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局面，但贵之却很冷静。虽然思绪多少有点紊乱，他还是冷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说着，随手拿起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贵之。“你读读看。”

“我可以看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因为上面不是手写的字迹，而是打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他跟雄治一说，雄治点了点头。

“半数以上的信都是打印出来的，看来在未来，每个人都拥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设备。”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的确是来自未来的信件。贵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读信。

浪矢杂货店：

贵店真的会复活吗？通知上说的“仅此一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抱着“就算被骗也无所谓”的想法，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问了如下的问题：

我好想不用学习也能考一百分，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而浪矢先生给出了很棒的回答。

请拜托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读到您的回答时，我心想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语文、数学考满分的方法。

但这个回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直到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试，我就会想起这个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这么深刻。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玩笑问题得到正面的回应，感到很开心吧。

不过我真正认识到这个回答的出色之处，还是从我在学校教育孩子开始的。没错，我成了一名教师。

走上讲台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难题。班上的孩子们不愿向我敞开心扉，也不肯听我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我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却完全没有进展。我感觉这些孩子的内心很自我，除了极少数朋友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享受运动和游戏的乐趣，又或是举行讨论会，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后来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做这种事情，他想考试拿一百分。

听到这话，我吃了一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经明白了，我决定对他们进行一项考试，名字叫作“朋友测验”。随意选定班上一名同学，出各种与他有关的问题。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无兄弟姐妹、父母职业，还会问到爱好、特长、喜欢的明星等等。测验结束后，由这名同学自己公布答案，其他同学各自对答案。

他们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进行了两三次后，就表现得很有积极性了。要想测验拿到高分，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对同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彼此之间经常交流。

对于我这个菜鸟教师来说，这真是宝贵的经验。从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当好教师的信心，事实上，我一直当到了今天。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杂货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达感谢之情，却苦于不知道途径。这次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高兴。

百分小毛头

※接收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灵前。拜托了。

贵之看完刚抬起头，雄治就问：“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嘛。”贵之先这样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得，就是问你不学习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孩子会给你写信。”

“我也很惊讶。而且他还很感谢我。其实我对于那些半开玩笑的问题，只是凭着机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这个人一直都没忘记你的回答。”

“好像是这样。不但没忘，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且灵活应用在生活中。其实他不用感谢我，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过这个人一定很开心。闹着玩提的问题不仅没被无视，还得到了认真的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在心上。”

“那点事不算什么。”雄治来回看着其他的信封，“别的信也都是这样，几乎都很感谢我的回答。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过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

“唔，可以这么说吧。”雄治伸手搔了搔脸颊，然后拿起一封信，“还有一封信也想给你看看。”

“给我？为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秀气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在网上得知贵店将在今晚复活的消息，我坐立不安，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的事，当年给浪矢先生写信咨询的，另有其人。在说出此人是谁之前，我想先说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了那里，从我记事时起，就已经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但当我上学后，我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呢？

有一天，一个我最信任的女职员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儿院收留的缘由。据她说，我一岁时母亲因为事故过世，而父亲原本就没有。至于详细的情况，等我大一点再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父亲？我依然无法释怀，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到了中学时代，社会课上布置了调查自己出生时候事情的作业。我在图书馆查看报纸缩印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是一辆汽车坠海，驾车的名为川边绿的女子当场死亡。由于车上有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同时没有踩刹车的痕迹，怀疑是母亲携子自杀。

我听说过母亲的名字和过去的住址，所以我确信，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惊。母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也就罢了，得知她是有计划地携子自杀，也就是母亲要让我去死，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我是早该去死的人，活着也没有用处？母亲本应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受到警察保护，是第三天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百货公司楼顶平台上的小游乐场角落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记得心里在想，要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轻松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医院。因为我不仅虚弱异常，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裁纸刀。

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谁都不说话。不止如此，连看到人都会感到痛苦。因为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来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个有点问题的弟弟。据说姐弟俩是因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进了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而我也喜欢音乐，由此成了朋友。

面对着她，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她忽然说，她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说她从孤儿院的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跟我谈一谈。看来她是受孤儿院工作人员之托而来，他们大概觉得，只有她能和我说说话。

我回答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想再听。她听了用力摇头，然后对我说，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无所知。

“比如说，你知道你妈妈去世时的体重吗？”她问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听我这样说，她告诉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样？正想这么回她，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点点头，接着说了如下的一段话。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警察调查了她的住处，发现除了奶粉外，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装着婴儿食品的瓶子。

据知情人士说，川边绿似乎找不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从上述情况来看，推断她因想不开而携子自杀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个重大的谜团，就是那个婴儿。为什么婴儿会奇迹般获救？

“实际上，那并不是奇迹。”朋友说，“但在说明之前，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说完她递给我一封信。

根据朋友的说法，这封信是在我母亲住处找到的。因为与我的脐带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儿院保管。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等时机合适时再交给我。

信纸放在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处写着“致绿河小姐”。

我迟疑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乍一看我以为是母亲写的，读着读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这封信是别人写给母亲的。绿河指的是母亲。

信的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给母亲的建议。看来母亲是在向这个人咨询烦恼。从内容来看，母亲似乎是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为应该生下来还是堕胎而纠结。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原来我是不伦之恋的结晶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悲自怜起来。

当着朋友的面，我脱口发泄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用带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读读这封信。

写信人对母亲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双全，孩子也未见得就能幸福。最后他总结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愿意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会建议你最好不要生。

“你妈妈因为有一切为你幸福着想的决心，才会生下了你。”朋友说，“她珍重地收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不可能带你去死。”朋友断言。

据朋友说，落海的汽车靠驾驶座的窗子是敞开的。那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开车途中不可能开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后打开。

并非携子自杀，而是单纯的意外。三餐不继的川边绿，或许是在开车时因营养不良而突发贫血。向熟人借车，很可能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为了带孩子去医院。

因为贫血一时失去意识的她，落海时苏醒过来。在惊慌失措中，她打开了车窗，首先把孩子推出窗外，希望他能安全获救。

遗体被发现时，川边绿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大概是因为贫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吧。

顺带一提，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川边绿应该给婴儿吃得很饱。

说完以上这些话，朋友问我：“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觉得宁愿没被生下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就算是恨，也是一种很抽象的感情。尽管想把这种感情转变成感谢，内心却充满困惑。于是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车子坠海是自作自受，穷到营养不良是她自己的问题，救孩子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自己没逃出来说明太笨——我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当即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人的生命！难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灾了吗？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场火灾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那年圣诞夜，对我来说也是很恐怖的记忆。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点丢掉性命。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有人救了他。那个人是来参加圣诞节晚会的业余歌手，我记得是个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只有他听到朋友的求救，转身冲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严重烧伤，在医院过世。

朋友说自己和弟弟一辈子都感谢那个人，并将用一生来报答他的恩情。她流着泪说，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要派她过来了。他们一定觉得，没有人比她更能告诉我，应该怎样看待我母亲。而且，他们是对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终于可以坦率地感谢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虽然至今为止的道路绝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种种困难。

因此我很在意那个给母亲写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杂货店”，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杂货店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那是一个热爱烦恼咨询的老爷爷。有人在博客上写出了这段回忆，我再寻找其他的信息，由此知道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的老爷爷，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母亲的建议，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表达这份心意。真的谢谢您。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绿河的女儿

PS，我现在是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充分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已经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她也正在报恩。

☆

5

★★

贵之把厚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太好了，爸，你的建议没有错。”

“哪儿呀。”雄治摇了摇头，“刚才我也说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努力。之前为了我的回答会不会让谁不幸而烦恼，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他虽这么说，表情却很愉快。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得好好收起来。”

听贵之这样说，雄治陷入沉思。“说到这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些信。”

“我？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这些信放在身边，万一被别人看到就糟了。这些信上所写的，全都是未来的事情。”

贵之低吟了一声。这一说的确有道理，尽管他此刻还完全没有真实感。

“保管到什么时候呢？”

“嗯——”这回换雄治沉吟了，“到我死为止吧。”

“我知道了。到时放到棺材里如何？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样好。”雄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重又打量起信件来。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些信是未来的人写的。

“爸，”他说，“网络是什么？”

“噢，那个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这个词在其他的信上也频频出现，像‘在网络上看到公告’什么的。还有人提到‘手机’这个词。”

“手机？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未来类似报纸的东西吧。”说罢雄治眯起眼睛，望着贵之，“看刚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嘱咐，在三十三周年忌日时发布了公告。”

“在那个网络还有手机上？”

“应该是这样。”

“哎……”贵之皱起眉头，“那是怎么回事，感觉真怪。”

“不用担心，将来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贵之和雄治对看了一眼。

“好像又来了。”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过去看看。”

“好的。”说着，贵之向店铺走去。店里还没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货架上。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瓦楞纸箱。往里看去，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似是信纸。贵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这个。”

雄治展开信纸一看，顿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紧抿着嘴唇，把信纸扬给他看。

咦！贵之不禁脱口惊呼。信纸上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是恶作剧吗？”

“有可能。不过——”雄治瞧着信纸，“我感觉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雄治把信纸搁到餐桌上，抱起胳膊沉思。

“也许这个人还无法给出回答吧。大概他内心还有迷惘，找不到答案。”

“就算这样，丢一张什么也没写的信纸进来，也太……”

雄治望向贵之。

“不好意思，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贵之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干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写回信。”

“回这封信？可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啊，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

“用不了多久，你先出去吧。”

看来雄治决心已定，贵之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写好。”

“嗯。”雄治凝视着信纸回答，显然已经心不在焉。

贵之出门一看，天色还没大亮。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已经在店里待很久了。

回到思域车上，刚活动了一下脖子，天空已经亮了很多。这让他意识到，或许店里和外面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对姐姐和妻子也要保密。反正就算跟她们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连伸了几个懒腰后，就听杂货店那边有了响动，雄治从狭窄的通道上出现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贵之赶紧下车迎上去。

“写好了吗？”

“是啊。”

“回信你放到哪里？”

“当然是放牛奶箱里。”

“那样行吗？对方能不能收到？”

“我想应该能收到。”

贵之歪着头，觉得父亲好像变得有点陌生。

两人上车后，“你是怎么写的？”贵之问，“对那张白纸。”

雄治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以前不就跟你说过这个规则嘛。”

贵之耸耸肩，转动车钥匙点火。正要发动汽车时，雄治突然开口：“等一下！”他慌忙踩下刹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雄治定定地望着杂货店。数十年来，一直是这家店支撑着他的生活，此刻难免依依不舍。更何况对他来说，这并不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嗯……”雄治小声呢喃，“好了，走吧。”

“心愿已经了结了吗？”

“是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说完雄治闭上了眼睛。

贵之发动了思域汽车。

☆

6

★★

因为脏污，招牌上“浪矢杂货店”的字样已经很难辨识。虽然觉得遗憾，贵之还是直接按下快门。他变换不同的角度，接连拍了好几张。其实他并不擅长摄影，完全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不过好坏都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眺望着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建筑，贵之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和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回头想想，总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时常怀疑那只是一场梦。真的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吗？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雄治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然而那时交给他保管的信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赖子她们问那是什么信时，他无言以对。

说到不可思议，父亲的死也是如此。尽管早就被告知随时有可能去世，他却很少呻吟呼痛，生命之火如同纳豆细而不断的黏丝一般，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连医生也感到吃惊的是，在进食不多、基本卧床不起的情况下，他竟然又活了将近一年。仿佛在他的身上，时间的流逝变慢了。

贵之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他回过神来，往旁边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她身穿运动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运动包。

“你好，”贵之回答，“有什么事？”

女子略带犹豫地问：“您认识浪矢先生吗？”

贵之放松嘴角，露出微笑。

“我是他的儿子，这里是家父的店。”

她吃惊地张开嘴，眨了眨眼睛。“这样子啊。”

“你记得我家的店？”

“是啊。不过，我没有买过东西。”她抱歉似的缩了缩肩。

心下恍然的贵之点了点头。“你写信咨询过？”

“是的。”她答道，“得到了十分宝贵的指点。”

“是吗？那就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女子望着杂货店问。

“……是啊，家父已经过世了。”

她惊得屏住了呼吸，眉梢悲伤地下垂。

“这样啊。几时去世的？”

“上个月。”

“是吗……请您节哀顺变。”

“谢谢你。”贵之点点头，看着她的运动包问，“你是运动员吗？”

“没错，我练击剑。”

“击剑？”贵之瞪大了双眼，颇感意外。

“一般人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吧。”她微微一笑，跨上了自行车，“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

贵之目送着女子骑自行车远去。她练的是击剑啊，确实很陌生。也就是奥运会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还是精华版的那种。今年日本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连精华版也看不到了。

她说是去年十一月份来咨询的，大概是记错了。那时雄治已经生病住院。

贵之突然想起一件事，当下穿过马路，走进杂货店旁边的通道。来到后门，他打开牛奶箱的盖子，往里看去。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莫非，那天晚上雄治给那张白纸的回信，已经顺利送到了未来？

☆

7

★★

二○一二年，九月。

浪矢骏吾对着电脑犹豫不决。还是算了吧，他想。做这种古怪的事，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就麻烦了。自己用的是家里的电脑，警察查起来一查一个准，而且网络犯罪的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不过他也真想不到，祖父会拜托他做这种古怪的事情。祖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头脑都很清醒，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坚定。

骏吾的祖父贵之去年年底去世，死于胃癌。贵之的父亲同样罹患癌症过世，可能家族有癌症遗传基因吧。

贵之住院前，把骏吾叫到自己房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有件事要拜托他，还要求他对别人保密。

“什么事？”骏吾问。他禁不住感到好奇。

“听说你很擅长电脑？”贵之问。

“还算拿手吧。”骏吾回答。他在中学里参加了数学社，也经常使用电脑。

贵之于是拿出一张纸。

“到了明年九月，麻烦你把这上面的内容发布到网络上。”

骏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很奇妙。

“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之摇了摇头。

“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把这上面的内容广泛发布出去就行了。你应该办得到吧？”

“办是可以办到……”

“其实我很想自己来做这件事，因为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

“约定？跟谁？”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跟爷爷的父亲约定的啊……”

“可是我现在得去住院，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骏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父母的话里话外他已经得知，祖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放心吧。”骏吾答道。

贵之满意地连连点头。

结果贵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骏吾参加了守夜和葬礼，安置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在向他低语：一切就交给你啰。

从那以后，他片刻也没忘记和贵之的约定。就在左思右想不知所措之际，九月已悄然到来。

骏吾看着手边的纸。贵之给他的这张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和这张纸同时交给他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就是浪矢杂货店的照片。骏吾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据说那家店至今依然存在。

浪矢家过去开过杂货店的事，骏吾也曾听祖父说过，但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所谓的“咨询窗口”究竟是什么呢？“复活”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算了吧。万一惹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乱子，麻烦就大了。

骏吾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那是摆放在书桌一角的手表。这只表是他最爱的祖父——贵之留给他的纪念。听说这只一天会慢五分钟的手表，是贵之考上大学时父亲送他的礼物。

骏吾怔怔地望着电脑。黑色的液晶屏上映出他的脸庞，和祖父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男人和男人的约定不能不遵守——骏吾启动了电脑。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

1

★★

出了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在和久浩介内心蔓延。不出所料，这里果然也很萧条。外地人纷纷前来安家落户，车站前商业街一派繁荣的景象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从那以后大约过去了四十年，时代早已变迁。各地的小镇上随处可见卷帘门紧闭的商店，这个小镇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回想着过去的印象，浩介慢慢地走着。本以为对这个小镇的记忆已经模糊，实际来了却发现想起的事情意外的多，让他自己也很讶异。

当然，小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以前母亲经常光顾的那家鱼店从商业街消失了，记得那家店好像叫鱼松。皮肤黝黑的店主总是朝着大街气势十足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棒得不得了！不买就亏啦！一定要买给老公尝尝啊—

那家鱼店到底怎样了呢？听说有儿子继承家业，但只是隐约有点印象，也许跟别的店搞混了。

沿着商业街走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就是这一带之后，他向右拐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浩介在幽暗的路上前行。虽然有路灯，但并没有全部亮起。自从去年地震以来，日本所有场所都严格节电，大概路灯也是能够照亮脚下就够了。

和儿时相比，浩介觉得住宅密集了许多。他隐约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小镇的开发计划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听说要盖电影院——班上有人这样说。

后来计划一定实施得相当顺利吧。很快泡沫经济到来，小镇作为东京的卫星城市，人气也愈发旺盛。

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路口。浩介并没有意外之感，毋宁说，这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他拐弯向右。

走了片刻，眼前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这也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到那家店了，假如那个消息并非虚构的话。

浩介看着脚下继续往前走。如果抬头望着前方，就会更早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但他只是低头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早早知道答案。就算消息是假，他也宁愿把期待保持到最后一刻。

不久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已经到了那家店附近。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好几次。

浩介抬起头。顿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与浩介的命运密切相关的店。

他慢慢走近。店铺招牌上的字样已经脏污发黑，无法辨识，卷帘门也锈迹斑斑。然而它仍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眼手表，还没到晚上十一点，他到得太早了些。

浩介环顾四周，悄无人影。这栋屋子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那个消息真的可以相信吗？毕竟那是网络上的信息，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以“浪矢杂货店”的名义散布虚假信息，又能有什么好处？知道这家店的人根本少得可怜。

不管怎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浩介想。而且他还没有写信。即使想要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如果没有写信，也就什么都谈不上。

浩介踏上来时的路。穿过住宅区，他回到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他本以为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但看来是落空了。

看到有便利店，他便走了进去。有几样东西需要先买上。他在文具柜台找到要买的东西，拿到收银台。店员是个年轻人。

“这一带有没有营业到很晚的店？比如小酒馆之类的。”付完钱后，他试探着问。

“前面有几家酒馆，不过我没进去过。”店员口气生硬地说。

“噢，谢谢。”

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几步，果然有一排小酒馆。每家店都没什么人气，看样子至多当地的商店老板常和朋友来小聚而已。

然而看到一家店的招牌时，浩介停下了脚步。“Bar Fab4”，一个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店名。

推开黑色的大门，往里望去，迎面是两张桌子，里边是吧台。一个身穿黑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坐在凳子上，留着很短的波波头。店里别无他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妈妈桑。

女人略带惊讶地望向他：“您是客人？”

她年纪四十六七岁，五官是典型的日本人长相。

“没错，我是不是来晚了？”

浩介一问，女人露出浅浅的笑意，从凳子上站起身。

“没有没有，我们一般营业到晚上十二点。”

“那我来一杯。”浩介迈进店里，在吧台的最边上落座。

“您不用坐得那么偏。”妈妈桑苦笑着送来手巾，“我想今天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没事，我坐这儿就好。除了喝酒，我还有事要做。”浩介接过手巾，擦了擦手和脸。

“有事要做？”

“嗯……有点事。”浩介含糊地说。这件事很难解释。

妈妈桑没有继续追问。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请您自便。要喝点什么？”

“来瓶啤酒好了，有黑啤吗？”

“健力士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妈妈桑在吧台里头蹲下身，看来冰箱在那里。

她拿来一瓶健力士，起开瓶盖，往啤酒杯里倒入黑啤。她的手法十分娴熟，奶油般的泡沫浮出杯面约两厘米。

浩介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擦了擦嘴角。黑啤独特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方便的话，妈妈桑你也喝一杯吧。”

“谢谢啦。”她将装着果仁的碟子放到浩介面前，然后拿出一个小玻璃杯，倒上黑啤，“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吧。”浩介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买的东西——信纸和水性笔。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奇的神色。“您是要写信吗？”

“嗯，算是吧。”

妈妈桑理解似的点点头，往边上挪了挪，大概是知趣地不来打扰他。

浩介将健力士一口饮尽，环顾着店里。

虽然是萧条小镇上的小酒馆，却并不显得土里土气，桌椅都是简洁风格，颇为考究。

墙上装饰着海报和插画，画的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有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一张画的是波普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所谓Fab4，是“Fabulous4”的简称。翻译成日语，就是“无与伦比的四人”。这是披头士的别称。

“这是披头士主题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她轻轻耸了耸肩。

“算是以这个为卖点吧。”

“这样啊。”浩介重又打量起店里。墙上安着液晶屏，他不禁好奇，究竟会播放披头士的什么影像资料呢？是《一夜狂欢》，还是《救命！》？他不认为这种乡下酒吧会有自己没见过的珍藏影像。

“妈妈桑这个年代的人，对披头士应该不是很熟悉吧？”

听浩介这样问，她又耸了耸肩。

“哪里的话。我上中学的时候，披头士才解散两年左右，在我们中间正是最流行的时候，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注视着她的脸。

“我知道问女士这个问题很失礼……”

她似乎立刻明白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过了介意这种事情的年纪。我是属猪的。”

“属猪，也就是说……”浩介眨了眨眼睛，“你比我小两岁？”

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哎呀，这样吗？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嘛。”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客气话。

真叫人吃惊啊，浩介喃喃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原口惠理子”。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这里公干吗？”

浩介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不是公干，是回老家看看。我过去在这个小镇住过，不过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说不定在哪儿见过呢。”

“有可能。”浩介喝了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就放平时那张CD可以吗？”

“随便什么都行。”

妈妈桑回到吧台，操作起手边的设备。很快，墙上的喇叭里飘出令人怀念的旋律，是《爱我吧》。

一瓶健力士没多久就空了，浩介又点了一瓶。

“你还记得披头士来日本的事吗？”浩介问。

她“唔”地低吟了一声，皱起眉头。

“我记得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不过说不定是错觉。也许是听哥哥们谈论过，就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了。”

浩介点点头。“那也有可能。”

“您记得吗？”

“记得一点。那时我年纪也很小，不过确实亲眼见过。虽然不是现场直播，但我记得我看到披头士走下飞机，乘着凯迪拉克在首都高速上飞驰的情景。不过，知道那辆车是凯迪拉克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当时放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月光先生——妈妈桑跟着念了一遍。“这首歌不是披头士写的吧？”

“没错。不过这首歌是披头士在日本演出后才广为人知，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原创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越说越起劲，浩介闭上了嘴。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得这么热烈了。

“那真是个美好的时代啊。”妈妈桑说。

“可不是嘛。”浩介将杯中的黑啤一气喝干，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四十多年前。

☆

2

★★

披头士来日本的时候，浩介对他们还不大了解，只知道是国外有名的四人组合。所以当表哥对着电视上转播的披头士抵日情况影像喜极而泣时，他打心底大吃一惊。表哥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对当时年仅九岁的浩介来说，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他不由得想，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人啊！光是他们来到日本这件事，就能让一个大男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这位表哥突然离世，是此后三年的事。死因是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他的父母痛哭之余，很后悔让儿子考了摩托车驾照。后来在葬礼上，他们又说，都是因为听那种玩意儿，才会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他们说的是披头士。表哥的母亲口气强硬地放下话来，要把那些唱片全部扔掉。

如果要扔掉，不如给我吧。浩介说。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能让表哥迷恋到那种程度的披头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很想亲耳听听。当时他即将升上中学，正是对音乐开始感兴趣的年龄。

其他亲戚劝浩介的父母不要由着他，说会让他变成像表哥那样的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没听他们的。

“不见得听了流行音乐就会变成不良少年，再说，人家哲雄也不是不良少年。至于摩托车，稍微活泼点的高中生，哪个不骑呢。”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亲戚的劝告，父亲贞幸付之一笑。

“是啊，我们家孩子不要紧的。”母亲纪美子也赞同道。

一般的父母只要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留一头长发，就会不容分说地指责他们是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不这么认为。

表哥几乎拥有披头士此前在日本发行的所有唱片，浩介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的音乐是他过去从未听过的。第一次聆听到的旋律，第一次体验到的节奏，真切地刺激到了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在披头士来日演出的推动下，日本涌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中心的乐队，一时间席卷了日本音乐界。但在浩介看来，那些乐队连模仿披头士都算不上，不过是拙劣的冒牌货而已。证据就是，这股热潮没多久就烟消云散了。

上中学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士的歌迷，浩介不时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来。

那些朋友一走进浩介的房间，看到里面安设的音响设备，无一例外地发出惊叹。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由功率放大器和音箱组成的最新型音响系统，在他们眼里宛如来自未来的机器。而且这种设备竟然放在孩子的房间，本身就让朋友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即使是比较优裕的家庭，这种类似家具的组合音响通常也是放在客厅，供全家人一起欣赏唱片。

“我爸的口头禅就是，在艺术上不能省钱。既然听音乐，就要听最好的音质，不然就没意义了。”

“真是了不起啊！”听了浩介的回答，朋友们都羡慕得很。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放披头士给他们听。只要是在日本发行过的唱片，他应有尽有。这一点也很令朋友们吃惊。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来浩介家的朋友们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买卖各种东西。只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就能赚钱了吧。他就是在这样一家公司工作。”

“那，是社长？”被这样问到时，浩介就回答，差不多吧。要让别人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也是桩难事。

实际上，他确实觉得自己生活优渥。

浩介家位于高地，是一栋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着草坪。天气晴朗的日子，全家就在那里烧烤。每逢这种时候，父亲公司的员工也常来参加。

“到目前为止，日本在世界上只是个小职员。”在部下面前，父亲经常这样说，“但是今后就不一样了，一定会成为领导者。为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我们商业上的对手，但也是我们商业上的伙伴，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

听着贞幸洪亮的男中音，浩介感到很骄傲。他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没有比父亲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在自己家很有钱这件事上，浩介没有任何怀疑。塑料模型、游戏、唱片——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会得到。昂贵的衣服、手表——就连这些他根本没想过的东西，父母也会买给他。

父母自己也很享受奢华的生活。贞幸手腕上戴着金表，嘴里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也三天两头地换。不用说，母亲纪美子也完全不输给他，经常会把百货公司外销部的营业员叫过来，一口气订购一大堆目录上的商品。

“要是穿着廉价货，人也会跟着廉价了。”纪美子这样说，“不光是看起来廉价，实际上也会慢慢变成那样，说是人性会变得卑劣也不过分。所以穿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高档才行。”

纪美子也很注意美容，所以有时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女人年轻十多岁。每到学校教学观摩的日子，纪美子一出现，同学们无不感到惊奇。“真好啊，有个这么年轻的妈妈！”这种话浩介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自己一家的头顶上是万里晴空，永远阳光普照。浩介如此坚信。

但从某个时期起，他开始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知道这种变化就是所谓乌云压顶的感觉，是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年。

这一年最大的话题，不用说当然是世界博览会。整个社会对它的关注达到了最高潮。

这年四月就要上初二的浩介，打算春假[1]时去参观世博会。只有第一个去尝鲜，才有向别人炫耀的资本。父亲也答应一放春假就带他去看。

三月十四日，日本世界博览会盛大开幕。浩介在电视上收看了实况转播。显像管映出的开幕式，给人以华丽有余、内涵不足的感觉，但在向全世界展示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这层意义上，浩介觉得成功达到了目的。爸爸说得没错，他想，日本已经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可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世博会的事。一天晚上，浩介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贞幸立刻皱起眉头。

“世博会？现在不行，我很忙。”他的口气很生硬。

“现在不行，那黄金周去？”

父亲没作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经济日报。

“世博会就算了吧。”一旁的纪美子说，“不就是一堆国家在那里自我炫耀吗？再就是有时有个小游乐场。你都是中学生了，还想去那种地方？”

被母亲这么一说，浩介没话可说了。他之所以想去，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已经跟朋友夸下海口，不去觉得面子挂不住。

“今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明年就上初三了，也该想想考大学的事了。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哪有闲工夫去想什么世博会。”纪美子继续不容回嘴地说，浩介只能沉默了。

让他感到异样的不只是这件事。种种迹象让浩介直觉地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就拿体操服来说，因为浩介正值长身体的时期，衣服总是很快就小了。过去纪美子都是马上给他买新衣服，但这一次，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又小了？去年秋天不是刚买了吗？你再凑合一阵子吧，反正就算买了新的，没两天又会小了。”听她的口气，就好像长个子很烦人似的。

院子里的烧烤也没有了，假日里部下不再来家里做客，贞幸也不再出去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贞幸和纪美子开始动不动就吵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浩介知道跟钱有关。

“要是你像话一点……”贞幸一抱怨，纪美子就反唇相讥道：“都是你没出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贞幸心爱的福特雷鸟跑车从车库里消失了。他开始搭电车上班。纪美子也不再购物了。两人整天拉着脸。

就在这当儿，突然传来一个对浩介来说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士解散了。据说是英国报纸报道的。

他去找朋友打听情况。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交网站，媒体是唯一的信息渠道。我看到过这个消息、收音机里这么说了、国外的报纸好像是这么登的——把这些小道消息归纳起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传言似乎是真的。

他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于解散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从保罗·麦卡特尼的太太与小野洋子不和，到乔治·哈里森厌烦了活动，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朋友对浩介说，“听说披头士其实压根儿不想来日本演出，只是因为可以赚大钱，公司的人硬是促成了这事。那时候披头士已经厌倦了演唱会，一心只想叫停。事实上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不再开演唱会了。”

这种说法浩介也耳闻过，但他不相信。确切地说，是不愿相信。

“可是我听说演唱会气氛热烈得不得了啊，披头士演唱得也很开心的样子。”

“才不是那么回事。披头士起初甚至不想用心演出，他们根本没把日本歌迷放在眼里，想着反正观众会狂热欢呼，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所以只要随便弹弹、随便唱唱就行了，谁也不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日本的观众相当理性，演奏的声音听得很清晰，所以才中途紧急改为认真演出。”

浩介直摇头。“我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没办法。披头士也是人。在那些家伙眼里，日本不过是个乡下小国。他们只想匆匆把演出糊弄过去，然后赶紧回英国。”

浩介还是摇头。他想起了电视里转播的披头士来日的盛况，还有看着那一幕流下泪来的表哥。如果朋友的话是真的，那表哥的眼泪又算什么呢？

从学校回来，浩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听着披头士的歌。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他们再也不会出新歌了。

时间在闷闷不乐中过去。到了暑假，浩介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念念不忘披头士的事。虽然得知电影《顺其自然》即将上映，可他所在的小镇不放。据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理由。光是琢磨电影里到底讲了些什么，就让他夜不能眠。

就在这时代的风潮波起云涌的时候，他被迫面临人生最重要的决定。

一天晚上，他正一如往常地听着披头士的歌，没上锁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纪美子。浩介本想抗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很要紧的事，你过来一下。”

浩介默默点头，关上了音响。他不知道父母要跟他说什么，但他早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预感到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贞幸在客厅里喝着白兰地。那是很高级的白兰地，他去国外时因为免税买回来的。

等浩介坐下，贞幸慢慢地开口了。他说的话让浩介困惑不已。

贞幸说，月底要搬家，先做好准备，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浩介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要马上搬家？”

“我是生意人。生意就像打仗，最重要的是能从对手那里夺得多少财产，这你懂吧？”

这是贞幸平时常说的话，浩介点了点头。他接着说：

“既然是打仗，有时也得逃跑。这是很自然的，不然丢了性命就全完了。这你也懂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当然是这样，可是只是做生意，难道也会丢掉性命吗？

贞幸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们决定这个月底逃跑，离开这个家。不过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默默跟着我们就行了。当然你得转校，但也没问题，现在正好是暑假，从第二学期就是新的开始了。”

浩介大吃一惊。要突然转到陌生的学校吗？

“那不算什么。”贞幸口气轻松地说，“还有小孩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转学好多次呢。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正在厨房忙碌时，浩介站在门口问道：

“我们是要趁夜潜逃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停下了手。

“谁跟你这么说的？”

“没人跟我这么说。但是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纪美子叹了口气，继续炒菜。“你可别说出去啊。”

原本怀着一丝期待，盼望她断然否认的浩介，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就这么缺钱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炒着菜。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中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上高中？”

纪美子的头微微一动。

“这些事情，等去了那边再好好考虑。”

“那边是哪边？我们要去哪儿？”

“你烦不烦哪！”纪美子背对着他说，“有意见找你爸说，这是他决定的。”

浩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再也没法可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浩介每天闷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披头士的歌。只有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时，才能不去想那些烦恼。

然而这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提出要把音响处理掉。

浩介当然反对，他坚决不肯卖掉。可是贞幸不听。

“我们要搬家，这种大件的东西带起来太累赘了。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买新的音响，你就先忍耐一下吧。”贞幸语气冷淡地说。

浩介忍不住爆发了。“什么搬家，”他脱口而出，“是趁夜潜逃吧？”

贞幸顿时一脸严厉地瞪着他。

“你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你！”口气简直跟流氓无赖没两样。

“别干那种事了，我可不想偷偷摸摸地逃跑。”

“少废话！你什么都不懂，给我闭嘴！”

“可是——”

“我们会被杀掉的！”贞幸瞪大眼睛说，“万一逃跑的时候被发现，我们全都没命！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只有上吊自杀的份。我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就配合点吧！”

父亲眼里布满了血丝。浩介沉默了。在他的心里，某种东西开始轰然崩塌。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浩介房间里的整套音响器材都运走了。其中一个人给了纪美子钱，贞幸当时不在场。

望着失去了音响的房间，一股杀意涌上浩介心头。他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既然再也听不了披头士的歌，也就没有了窝在家里的理由。从那天起，浩介时常出去闲晃。但他没去跟朋友见面，他觉得只要见到了朋友，就会忍不住说出计划连夜逃跑的事来，而且要隐瞒音响已经被变卖的事实也很痛苦。

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去电子游戏厅也玩不了多久，所以最常光顾的就是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里颇为清静，但自习室是个例外，里面总是挤满了冲着冷气来的学生。他们多数是备战高考的高中生或复读生，看着他们的样子，浩介心里不禁有些不安：他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对于父母，尤其是父亲，浩介失望到了极点。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父亲为荣，相信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绝对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教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功。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从不时听到的父母的争吵中，浩介逐渐了解到大致的情况。贞幸不仅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还是个令人不齿的懦夫。面对不断膨胀的债务，他打算一走了之。听他们的口气，公司似乎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经营困境，而这一切败露的期限是下个月。对公司的员工他也瞒得密不透风，一心只顾自己得救。

该如何是好呢？只能这样按照父母的安排活下去吗？尽管很不情愿，可是他别无选择。

在图书馆翻看着和披头士有关的书，浩介还是很烦恼。无论哪本书上都找不到答案。

☆

3

★★

离逃跑的日子愈来愈近了，浩介依然拿不定主意。父母叫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但他一点也不想动。

一天，他平常去图书馆的那条路因为施工禁止通行，只能从别的路过去。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路边有家店围了一群小孩，正看着店里的墙壁嬉笑。

浩介走上前，越过孩子们朝里望去，只见墙上贴着几张信纸。

问 卡美拉[2]一边旋转一边飞，眼珠不会跟着转吗？

卡美拉的朋友

答 我想卡美拉是在学芭蕾。芭蕾舞演员不管旋转得多快，眼珠都不会转的。

浪矢杂货店

问 我模仿王选手[3]单脚站立击球，可是怎么也打不出全垒打。我该怎么做呢？

第八号右外场手

答 先从双脚站立打出全垒打开始，再挑战单脚站立怎么样？要是两只脚也不行，就再加一只脚，三只脚试试？总之刚开始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

浪矢杂货店

哦，是这家店啊，浩介想起来了。他以前听朋友提过。

据朋友说，不管什么烦恼都可以找店主咨询。不过大家问的问题都没个正经，全是故意想难住店主老爷爷。而好玩的地方就在于，看老爷爷怎么一一回答。

真够无聊的，浩介心里想着，离开了那里。那不过是孩子气十足的游戏罢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回了家。这个时间，贞幸当然去了公司，纪美子也刚好不在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报告用纸。写文章不是他的强项，但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写成如下的文字。

我爸妈要带我连夜逃跑。

听说是因为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了，公司也垮了。

他们打算这个月底偷偷离开小镇。

还说要给我转校。

我很想设法阻止他们。我听说不管躲到哪里，债主都会追来的。一辈子都得四处逃命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该怎么办？

保罗·列侬

反复读了几遍后，浩介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牛仔裤口袋，再次出了门。

他匆匆踏上刚才那条路，返回浪矢杂货店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观察了下店里的情形，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店主老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浩介做了个深呼吸，朝店铺靠近。刚才他已经看好了咨询箱的位置，是在从老爷爷那里很难看到的地方。不用说，这是特意安排的。

留意着老爷爷的动静，他走进店里。老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取出报告用纸，站在墙壁前，假装在看上面贴的纸。咨询箱就在眼前。心脏开始狂跳，他犹豫起来。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浩介暗叫不妙。等他们来到店里，机会就没了。

“嗨！”他心一横，把纸投了进去。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很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几乎同一时间，孩子们一拥而入。“爷爷，鬼太郎的铅笔盒有了吗？”一个少年急切地问。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噢，我找了好几家批发店，总算找到了。是这个吧？”

“太厉害了！”少年顿时激动起来，“就是这个，跟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家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在他们的说话声中，浩介离开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好像是预订了印有《鬼太郎》[4]插画的铅笔盒。

往回走之前，浩介回头瞥了一眼。没想到店主老爷爷也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他慌忙扭过脸，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他早早开始后悔。要是不把那封信塞进去就好了。那个老爷爷看见他了。刚才把纸投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响动，等老爷爷过后打开咨询箱，发现那张纸，没准就会想到写信的人是他。

虽然有这种担忧，但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反正老爷爷会像平常那样，把“保罗·列侬”的信贴出来。他不知道老爷爷会怎么回答，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镇上的人们会看到这封信。

镇上有人企图趁夜潜逃——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也许会变成小道消息传开。一旦传到贞幸公司债主的耳朵里，会引起什么反应呢？他们很可能会怀疑，计划潜逃的就是和久贞幸一家人。那么他们必然会有所防备。

当然，如果先一步听到风声的父母取消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浩介的赌注。一个初二学生所能做到的倾尽全力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离开家门，直奔浪矢杂货店。运气很好，老爷爷不在店门口，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就是现在了！浩介急忙向墙上望去，上面的贴纸比昨天多了一张，但并不是他写的那封信。贴纸上的内容如下：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了。

回答我放在牛奶箱里，请到店铺后面去拿。

※致各位：

牛奶箱里的信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列侬先生的。

请其他人不要碰。擅自拆看或者偷走别人的信，都是犯罪行为。拜托了。

浪矢杂货店

浩介茫然了。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没被贴出来。他本想赌一把，结果却落了空。

但他对回答很好奇。老爷爷会给他什么样的建议呢？

浩介来到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旁边约一米宽的小巷。一直走到头，屋后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木质旧牛奶箱。

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收信人那里写着“致保罗·列侬先生”。

浩介把信封握在手里，回到小巷。正要出去时，刚好有人经过，吓得他赶忙缩回头。一直等到周围杳无人影，他才闪到路上，一溜小跑而去。

到了图书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前面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拿出信封又看了看，发现封得很严实，大概是为了防止别人偷看。他小心地拆开信。

信封里放着几张折叠的信纸，连浩介的信也一同放在里面。展开信纸看时，上面整齐地写满了黑色钢笔字。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读过了。老实说，我大吃一惊。我是因为孩子们总是开玩笑叫“烦恼杂货店”，就开始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但其实只是个游戏，和孩子们闹着玩而已。可是你信上所说的，却是真正的烦恼，不但严肃，而且十分紧迫。读信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误会了，对传闻中“任何烦恼都可以解决的杂货店”信以为真，才会写出如此认真的内容。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应当将原信退还给你，因为很显然，向专业人士咨询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我将你的来信一同放在信封里，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但就这样不作任何答复，总觉得很不负责任。假如你是抱着就算误会也好，想和浪矢爷爷咨询看看的想法，那么我就有义务作出自己的回答。

于是我开始思索，你究竟应该怎么做？我用我迟钝的头脑反复考虑。

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你父母放弃逃跑的念头。我也认识几个趁夜潜逃的人，他们后来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恐怕不会太幸福。就算一时轻松了，就像你说的，会一直被以债主为首的各色人等追赶。

但你恐怕很难说服父母。因为他们想必也明白一切利害，但还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既然他们不会改变心意，你也就依然烦恼。

这里我有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喜欢，还是讨厌？信任，还是不再信任了？

因为你问的不是你们一家人应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应该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了解你和父母的关系。

就如我开头提到的，浪矢杂货店接到真正的烦恼咨询，这还是头一遭，所以还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如果你已经不想再问，那就没办法了，但如果你还有兴趣再来咨询，可否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样下次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不过，下次不用把信投到咨询箱了。敝店每天晚上八点关门，请在这个时间之后把信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我会尽快在第二天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你开门前或者关门后来取都可以。开门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很抱歉只给了这样一个半吊子的回答，不过这已经是我拼命思考的结果了。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浩介陷入沉思。为了细细消化内容，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首先他明白了一点，就是老爷爷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想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开玩笑的咨询，因为很有趣，当然可以贴出来给大家看。但这次却是真正的咨询，老爷爷觉得不能那么做。

而且老爷爷不仅没有把这种严肃的烦恼拒之门外，还很认真地帮他想办法，多少让他感到安慰。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这封信算是写对了，他想。

但老爷爷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房间里摊开报告用纸，准备回答老爷爷的问题。

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

浩介侧着头沉吟。怎么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父母让他郁闷的地方变多了，但那并不是讨厌，只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干涉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然而这次父母提出要连夜逃跑后，他确实对他们感到失望。如果要问是喜欢还是讨厌，他只能回答，他讨厌现在的父母，也不那么信任了。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心里很不安。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没办法，浩介就照这样写了。写完他把报告用纸叠好塞进口袋，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满脑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没有继续追问。贞幸这时还没回家。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浩介把对折了两次的报告用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就起来了。其实他一夜都没睡好。

父母似乎都还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门。

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依然紧闭。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进了店旁的小巷。

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给自己的信后，他立刻离开了那里。

等不及到图书馆了，看到路边停了辆轻型卡车，他就躲到后面读了起来。

保罗·列侬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确实，以现在的状况，你对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变得讨厌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绝对不会建议你“马上跟这种父母一刀两断，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关于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积极向上的旅行，家人应该尽可能在一起。因为反感、厌倦等理由而离开，不是家人应有的姿态。

你在信上说，“讨厌现在的父母”。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现在”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过去你也曾喜欢过他们，今后随着情况的变化，你对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观。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只有一个选择。

趁夜潜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应当中止。但如果做不到，我个人认为，你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也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他们是打算先躲起来，等时机合适时，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

也许距离问题全部解决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中间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正因为这样，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虽然在你面前什么也没说，但你父亲一定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守护家人。而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则是你和你母亲的责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因为趁夜潜逃，一家人最后分崩离析。那样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逃跑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从文字水平来看，估计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总有一天，必须由你来支持父母，希望你努力学习，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无论现在多么不开心，你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浪矢杂货店

☆

4

★★

喜欢披头士的朋友打来电话，是在暑假还有一周就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告诉他日本公演内幕的朋友问他，现在能不能上他家玩，听口气是和以前一样，想来听披头士的歌。朋友是披头士的歌迷，但一张唱片也没有，因为家里没有唱片机。想听披头士的时候，他就到浩介家来。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家里在装修，用不了音响。”音响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应付朋友的借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这样吗？”朋友失望地说，“我现在超想听披头士，特别是音质好的。”

“怎么啦？”

被他一问，朋友先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看过电影了，今天刚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叫出声来。他立刻明白朋友说的是《顺其自然》。“怎么样？”浩介问。

“嗯……怎么说呢，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什么？”

“很多东西啊。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解散。”

“是有人说了解散的原因吗？”

“不，不是那样。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有闹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后，总有种‘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的感觉。我形容不好，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望着那一张一张披头士的唱片。从表哥那里接收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总共有五十多张。

只有这些唱片他不想放弃，说什么也要带到今后生活的地方。尽管父母叫他尽量精简行李，但他绝对不会抛弃它们。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坚决反对，父母也不会改变计划，而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爷爷所说的，父母有父母的考虑，他们是打算慢慢解决问题。

可是，朋友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看了《顺其自然》，到底会明白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贞幸首次公开了逃跑的具体计划。时间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点左右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然后跟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起休假一个星期，那么第二天我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了。但到了下一周，应该就有很多地方来询问有关支付的问题，我们逃跑的事就会立刻败露。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躲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了足够我们三个吃上一两年的现金。这段时间里，我们再来考虑下一步打算。”贞幸的语气似乎充满自信。

“那学校呢？我要转到哪儿的中学？”

浩介一问，贞幸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这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你先自己学习吧。”

“自己学习？去不了学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没有那么快解决。不过没关系，初中是义务教育，一定可以上学。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会先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就说因为工作关系，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周，过后再去学校报到。”贞幸带着不悦的表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那高中怎么办呢——浩介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什么我会好好考虑、你就别担心了，无非是这些话。

跟父母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头来。明知道别无选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这天夜里，浩介正在检点行李，门突然开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啊……”

贞幸走进房间，在浩介旁边盘腿坐下。“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教科书要全部带上。”

“嗯，教科书是得带。”

“还有，这个也绝对要带走。”浩介把旁边一个瓦楞纸箱拖过来，里面全是披头士的唱片。

贞幸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有这么多？”

“其他东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所以这个一定要带上。”浩介语气坚定地说。

贞幸暧昧地点点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视线又回到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是怎么看的？”他突然问。

“什么怎么看？”

“不会生气吗？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会觉得爸爸很没出息吧？”

“与其说觉得没出息……”浩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坦白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这也难怪。”

“爸，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贞幸缓缓眨了眨眼睛。“没问题。”他说，“需要多长时间、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是我们一定能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贞幸定定地望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我才会决定趁夜潜逃。”

父亲的话听起来发自真心。浩介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很受震动。

“我知道了。”浩介说。

“好了，”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明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暑假就要结束了，有想要见见的朋友吗？”

浩介摇头。“那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过，”他说，“我能不能去一趟东京？”

“东京？做什么？”

“看电影。我有部电影想看，有乐町的SUBARU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影院放那部电影。”

贞幸鼓起下唇，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可以去吗？”

“去吧，不过傍晚要回来啊。”

“好的。”

“那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贞幸离开了房间。

浩介凑到纸箱前，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他今年买的《顺其自然》。唱片的四角上，分别是披头士四名成员的大头照。

今晚就想着电影入睡吧，他想。

☆

5

★★

第二天吃过早饭，浩介出了门。虽然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何必非要今天去看电影不可呢”，但贞幸顺利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一个人去还是头一遭。

到了东京站后，他转搭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查看了一下车站里的地图，电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挤满了人。浩介排队买了票。上映时间他在报纸上确认过，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想到特地来一趟不容易，他决定先在附近逛逛。虽然以前来过东京，但有乐町和银座还都是第一次来。

刚走了几分钟，浩介就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宽广的大街？有乐町周围人流之多、大厦之高，已经足够让他吃惊了，但和银座一比，不啻小巫见大巫。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让人以为正在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擦肩而过的人们个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钱。一般的大街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可以算得上高档，并为那里是繁华街区而沾沾自喜。但这条大街处处都是这样，处处都像是在举行庆典。

很快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着世博会的标志。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所以整个日本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混进大海的小鱼。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繁华的所在，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讴歌人生。然而这是与他无缘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细窄幽暗的小河里。而且从明天起，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河底—

他低下头，离开了那里。那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回到电影院，刚好赶上电影开场。他出示电影票后，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里并没有坐得很满，一个人来的似乎也很多。

不久，电影开始了。首先浮现在银幕上的，是“THE BEATLES”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就能看到披头士的演出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全身发烫。

然而随着电影的进行，这股亢奋的心情渐渐消散了。

看着电影，浩介隐约明白了披头士解散的原因。

《顺其自然》是一部由披头士演唱会彩排和现场演出影像组成的纪录片，但看上去不像是为了制作这部影片而特地拍摄的。不仅如此，披头士的成员对拍电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极态度，给人的感觉是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因素，他们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摄。

彩排的过程记录得并不完整，其间不时插入披头士成员之间的对话，但也同样没头没脑，语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个人话里真正的含义。

但他从电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心已经疏远了。

没有发生争吵，也不是拒绝演出，四个人都在尽力完成眼前的课题。然而他们心里似乎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合作了。

临近尾声时，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来到了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上。那里已经运来了乐器和音响器材，工作人员也都来了。时值冬季，大家都是很冷的样子，约翰·列侬穿着皮夹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演唱《回来》。

很快观众就发现，这次现场演出事先并没有提交正式申请。从大楼的屋顶平台传出披头士激昂的现场演唱后，顿时在周围引发骚动，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别让我失望》、《我有种感觉》，歌声还在继续，然而从演唱中却感受不到激情。这是披头士最后一次现场演出，四名成员却谁也没有感伤的表示。

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影院里亮起灯光后，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胃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他想。电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两码事。披头士成员之间甚至没有一次坦诚的交流，商谈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从他们唇边流露出的，只有不满、厌恶和冷笑。

传闻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实上，浩介还是不明白。因为银幕上展现出的，是实质上已经终结的披头士。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实际生活中的分手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归途的电车中，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经离开的结果，事后才编造出的借口而已。因为倘若心没有离开，当将会导致关系破裂的事态发生时，理应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没有，说明其实关系早已破裂。所以那四个人谁也没有挽救披头士乐队，就像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

浩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某种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崩塌了。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到了车站，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周告诉他看过电影的那个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接起电话，浩介劈头就问：“你买了唱片吗？”

“唱片？什么唱片？”

“当然是披头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也想收集几张？”

“我是说过没错……哪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买下来？”

“啊？全部……”

“一万元怎么样？如果自己买，这个价钱想把唱片买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说起这事，让我很难办哪。我家里又没有音响。”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说完浩介就要收线。

“等等！”话筒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浩介把话筒贴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什么？”

“一定要马上决定。我没有时间了。要是你现在不买，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浩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电话。”

放下话筒，浩介走出电话亭。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开始西沉。

为什么突然想卖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听披头士的歌了。那种感觉，或许用“一个季节已经结束”来形容比较确切吧。

五分钟后，浩介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不过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一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黑胶唱片时，浩介停下了手。

这张唱片被誉为披头士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头照。作为披头士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浩介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法子——他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纪美子问他：“这是在干吗？”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哦。”她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浩介皱起眉头，搔了搔后颈。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披头士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顺其自然》？”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浩介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浩介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浩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浩介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

6

★★

晚上八点多，贞幸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贞幸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贞幸和纪美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纪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浩介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立即回答，是纪美子替他说的：“一万元。”

“才一万元？”贞幸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了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元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浩介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哲雄哥那里得来的。”

贞幸重重地啧了一声。

“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浩介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他很想这么说。

然而贞幸似乎没看懂儿子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他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

“他爸，算啦。”纪美子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贞幸说，“那一万元？”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

“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纪美子这样说，浩介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披头士海报映入眼帘，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浩介默然。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浩介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浩介低着头，在心底喃喃道“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儿子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纪美子出去了。

妈妈就像林戈·斯塔尔一样，浩介想。在《顺其自然》里，林戈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披头士乐队，但他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贞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贞幸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浩介问贞幸：“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开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纪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贞幸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贞幸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去了公用卫生间。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时，贞幸从旁边过来了。“暂时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然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贞幸接着说，“你不是有了一万元吗？应该足够了。”

又来了，浩介一阵厌烦。不过是区区一万元，还是自己同学给的。

贞幸没洗手就出了卫生间。

盯着他的背影，浩介内心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那是他对父母最后的一丝眷恋，希望和他们在一起。而今，这根弦断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出卫生间，浩介就朝停车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对服务区的构造一无所知，只想离父母越远越好。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回过神时，已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台货车。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了其中一台货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开走。

浩介朝货车跑去，绕到货车后面。往车篷里一看，里面堆了很多木箱，没有气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货车的引擎发动了。这声音不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钻进了车厢。

货车很快开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依然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车里，他埋下头，闭上眼睛。真想睡觉。他想先睡一觉，以后的事情等醒了再说，但干了一件大事的感觉和不知今后该怎样活下去的不安，让他迟迟无法摆脱兴奋状态。

之后货车开到哪里、怎么开的，浩介当然也全然不知。别说夜里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凭景色就判断出地点。

他本以为今晚是别想睡着了，最后还是打了个盹。醒来时，货车已经停了下来，感觉不是在等信号灯，而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头窥看外面的情形。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停了好几台货车。

看清楚四下无人后，他钻出车厢，低着头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幸运的是，门卫刚好不在。从停车场出来，他看到入口处的招牌，才知道这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此时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店铺开门。无奈，浩介只得迈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反正先走了再说。一路走下去，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发白，开始有公交车站零星出现。一看公交车的终点站，浩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站是东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东京站。

但到了东京站后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东京站应该有很多始发电车，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

除了不时在小公园里休息片刻，浩介径直前行。虽然不愿去想，父母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发现儿子失踪后，两人会怎么做呢？他们自己无法寻找，又不能报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许两人会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吧。等在那边安顿下来，再重新寻找儿子。但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也不能向亲戚朋友打听，因为在那些地方，令两人恐惧的债主们一定早已布下罗网。

而浩介也同样无法寻找父母。两人既然打算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会再使用本名。

这样看来，这辈子将永远见不到双亲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并没有后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补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是披头士让他认识到的。

随着时间流逝，路上的车流变得汹涌，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逐渐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学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继续朝着目的地跋涉，身边不时有公交车超过。虽然从今天起就进入九月了，夏天的热度还没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经沾满了汗水和灰土。

上午十点出头，他终于抵达了东京站。接近那栋建筑时，他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东京站。眼前这座红砖外墙的建筑气势非凡，让他联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宏伟宅邸。

踏进车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规模所震撼。他边走边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新干线”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干线。这个机会只有今年才有，因为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

车站里到处都贴着世博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搭新干线可以轻松到达世博会现场，从新大阪站出来就有地铁直达。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钱包里约有一万四千元，一万元是卖唱片的钱，剩下的是今年没花完的压岁钱。

去看过世博会后怎么办，他还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去了就会有办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汇聚在那里狂欢，没准就能找到独自生存下去的机会。

他去售票处查看票价。看到去新大阪的票价，他松了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对便宜的木灵号。现在必须省着花钱。

来到售票窗口前，浩介说：“到新大阪，一个人。”

售票员以锐利的目光望着浩介。“学生票吗？”他问，“买学生票需要学生优惠证明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全价票可以吗？”

“好的。”

几点的列车、散席还是对号座席——售票员依次询问浩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了。

“请稍等。”说完售票员去了里间。浩介清点了一下钱包，盘算着等车票拿到手，就去买份车站便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扰一下？”

浩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什么事？”

“有点事要问你，可以跟我来这边吗？”男人威严地说。

“可是我的票……”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男人说了声“快来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紧，让浩介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浩介被带到一个类似办事处的房间。虽然男人说用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浩介却被羁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不肯回答问题。

你的住址和姓名？——这是第一个问题。

☆

7

★★

在售票处跟浩介搭话的，是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因为暑假结束时频频有少男少女离家出走，他们一直在东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满头大汗地进来，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跟踪浩介到了售票处，看准时机向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突然走开，其实并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将这些内情告诉浩介，应该是经过考虑，希望能让浩介主动开口。显然他一开始并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满以为只要问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样跟父母或学校联系，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却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绝对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开了，就必然要说出父母趁夜潜逃的事。

从东京站的办事处被带到警察局的询问室后，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给他拿来饭团和大麦茶时，他也没有马上吃。虽然肚子饿得要命，但他担心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问题。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们暂时停火。”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浩介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剩下的咖喱饭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虽然饭团里只有梅干，也让他感动不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没多久，刑警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愿意说了吗？”浩介低着头。“还是不肯啊。”刑警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和刑警交谈了一会。从断续听到的谈话里，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核对全国的寻人申请。

浩介很担心学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的中学，就会发现他没去上学。虽然贞幸好像已经通知学校，全家人将在海外待上一周左右，但学校会不会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询问室里吃了第二顿饭。晚饭是炸虾盖饭，同样很可口。

刑警变得很为难。他开始恳求浩介：“帮个忙，至少告诉我名字吧。”浩介有点可怜他了。

藤川……他小声说。

刑警“咦”了一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藤川……博。”

“什么？”刑警赶忙拿过纸和圆珠笔，“那是你名字吧？怎么写？算了，还是你来写吧。”

浩介接过圆珠笔，写下“藤川博”三个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经意间想到的。“藤川”是因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务区，“博”是取自世博会。

“住址呢？”刑警问。这回浩介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他在询问室里过了一夜。刑警给他准备了张可移动的折叠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对面。“你决定今后的命运吧。”他说，“是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去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浩介还是不说话。刑警烦躁地抓了抓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母在忙什么？儿子不见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吗？”

浩介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办公桌。

“真没办法。”刑警放弃般说道，“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视线。刑警若有所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在他想象中，那里应该和学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栋犹如欧洲古老宅邸的建筑，让他很惊讶。一打听才知道，过去的确是栋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厉害，随处可见剥落的墙壁、翘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里过了约两个月。其间很多大人跟他谈过话，当中有医生，也有心理学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查出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实身份，但谁也没能成功。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没接到符合这名少年特征的寻人申请。他的父母到底干吗去了——最后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问。

继儿童咨询救助中心之后，浩介住进了孤儿院丸光园。那里远离东京，但距离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时车程。他一度担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从大人们的样子来看，纯粹只是因为那所孤儿院有空额而已。

孤儿院位于半山腰，是一栋绿荫环绕的四层建筑，里面从幼儿到胡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愿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过，至少要告诉我们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没法安排你上学。”戴着眼镜的中年辅导员说。

浩介思索起来。实际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但如果说出真实年龄，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又不能多报年龄，因为初三的课本他见都没见过。

想到最后，他回答说，他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

六月二十九日——披头士来日本的那一天。

☆

8

★★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来一瓶吗？”惠理子问，“还是换瓶别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着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来杯布纳哈本吧。”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一个啤酒杯。

店里流淌着《我觉得不错》，浩介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轻敲吧台，但马上又停下手。

扫视着四周，他又想，这种乡下小镇竟然有这样一个酒吧，真是出乎意料。虽然他周围也有披头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这样的铁杆粉丝，这个小镇上不会有第二个了。

妈妈桑开始用冰锥凿冰。看着她的样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往事。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为吃饭发愁，也有学上。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因为他隐瞒了年龄，学习上毫不费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这个名字。别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会反应不过来，但很快也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可是他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伙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去交朋友。如果关系亲密了，就会忍不住想说出本名，倾诉身世。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有必要保持独来独往。或许因为他是这样一种态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别人似乎都觉得他个性阴沉，虽然没人欺负他，但不论在孤儿院还是学校他都很孤立。

尽管没有伙伴一起玩，但他并不觉得特别寂寞。因为一进孤儿院，他就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捡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头，用雕刻刀随意地削成形状。起初只是消磨时间，但削了几个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从动物、机器人、人偶到汽车，他什么都雕。挑战复杂、难度大的作品让他很有成就感，不画设计图，顺其自然地雕刻也饶有乐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给比他小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礼物，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过礼物后，马上绽开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们纷纷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5]，我要假面骑士[6]。浩介一一满足了他们的心愿。看到他们笑逐颜开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浩介的木雕在辅导员中间也有了名气。有一天，他被叫到辅导室，院长向他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你想不想当雕工？原来院长有个以木雕为业的朋友，现在正在寻找继承者。院长还说，如果住到那里当学徒，应该可以让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初中就要毕业了，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在为他的出路发愁。

就在这前后，浩介还办完了一样手续，就是落户。他向家庭法院申请入户籍，终于获得了许可。

这通常是针对弃婴才会采取的措施，浩介这个年龄鲜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几乎没有这种本人坚决隐瞒身份，而警察也无法查明的情况，所以本身就没必要提出申请。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同样努力想让他说出来历，但他依然坚持原先的态度，就是死不开口。

最后大人们编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他可能由于受到某种精神上的打击，丧失了关于身世的记忆。换句话说，就算他想说也无从说起。大概他们觉得这样才便于处理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将毕业时，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户籍。跟随埼玉的木雕师父当学徒，则是紧随其后的事。

☆

9

★★

学习木雕并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师父是典型的手艺人个性，顽固又死脑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让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扫工作间之类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许他削木头。每天浩介要削几十个指定形状的木雕，直到出来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样为止。这种活计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但师父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将来着想，把培养浩介成为独当一面的木工视为自己的使命，让人觉得他并不只是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师母为人也很亲切。

高中毕业后，浩介开始正式给师父帮忙。首先从简单的操作开始，逐渐熟悉得到信任后，工作的难度慢慢加大，但内容也变得很有意义。

浩介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还没忘记全家连夜出逃的记忆，但已经很少再想起。于是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幸亏没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里和他们诀别是正确的。要是听了浪矢杂货店老爷爷的话，如今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让浩介深感震惊的，是一九八○年十二月发生的事。电视上播出新闻，前披头士成员约翰·列侬遭到杀害。

过去迷恋披头士的时光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心头涌起难过又微带苦涩的滋味。当然，其中也掺杂着怀念。

约翰·列侬有没有后悔解散披头士呢？浩介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太轻率了？

但浩介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披头士解散后，成员们各有各的精彩，因为他们终于从披头士这个咒语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他自己也一样，逃离了亲情的束缚，才终于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他又想。

又过了八年，腊月的某一天，浩介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令人吃惊的消息：丸光园发生火灾，似乎还有人死亡。

师父让他过去看看情况，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小型厢式货车出发了。自从高中毕业时去了一趟表示谢意，他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了。

丸光园的建筑大半都被烧毁，儿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虽然搬了几个火炉进来，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长已经老了。浩介的来访让他很欣喜，同时也流露出几分惊异。当年那个连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闭少年，竟然已成长为会对失火的孤儿院表示关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跟院长说，如果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院长回答说，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就在浩介准备离去时，一个声音传来：“藤川先生？”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女子正朝他走来。她二十六七岁，身穿昂贵的皮大衣。

“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里闪着光芒，“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遗憾的是，浩介想不起这个名字。于是女子打开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呢？这个你还记得吗？”

“啊！”浩介禁不住叫出声来。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确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园时雕的。

他重又端详着那名女子，开始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你在丸光园待过？”

“没错。”她点点头，“这是你送给我的，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不过印象不深……”

“咦，这样吗？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你，把这个小狗当成宝贝呢。”

“是吗？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将木雕小狗收进提包，顺手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小狗事务所社长武藤晴美”。

浩介也递了张名片。晴美一看，脸色愈发明朗。

“木雕……你果然干上这一行啦。”

“用师父的话说，我还是个半吊子。”浩介抓抓头。

体育馆外设有长椅，两人遂并肩坐下。据晴美说，她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而赶过来，似乎还向院长提议援助。

“毕竟在这里受过照顾，想趁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这样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来看望的吧？”

“是师父叫我过来的。”浩介的视线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经营公司吗？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给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做企划，也负责广告企划。”

唔，浩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么年轻就开公司，真是厉害。”

“哪里，运气好罢了。”

“我看不光是运气，会想到开公司就很不简单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给人干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较轻松。”

晴美歪着头。

“天性使然吧。在别人手下干活我做不来，就算打零工也干不长久。所以离开丸光园后，也为不知道做什么行当而苦恼。就在那时，有人给了我宝贵的建议，我由此决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个人是……”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杂货店店主。”

“杂货店？”浩介皱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杂货店，以接受烦恼咨询出名，好像还上过周刊。于是我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议。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

浩介哑然。她说的绝对是浪矢杂货店，那样的杂货店不会有第二家。

“你觉得难以置信？”晴美问。

“没有，没那回事。是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杂货店。”浩介极力佯装平静。

“很有趣吧？不过如今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只要事业顺利就好。”

“谢啦。老实说，我现在副业上赚钱更多。”

“副业？”

“就是投资。股票、房地产，还有高尔夫会员证之类的。”

哦。浩介点点头。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闻。听说房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经济随之一片大好，连木雕生意也因此而顺风顺水。

“藤川先生对股票有兴趣吗？”

浩介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丁点也没有。”

“是吗？那就好。”

“为什么？”

晴美露出一抹踌躇的神色，之后才开口道：“要是你投资买了股票和房地产，最好在一九九○年前全部脱手。之后日本经济就会直线下跌。”

浩介困惑地盯着她看，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自信了。

晴美说了声“对不起”，不自然地笑了。

“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说完她看了看手表，欠身站起，“难得见上一面，我很开心。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

“嗯。”浩介也站了起来，“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别后，浩介回到车上。刚刚发动引擎，准备离开，他又一脚踩下刹车。

浪矢杂货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来。从结果来看，浩介并没有听从那位老爷爷的建议，而且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也有像晴美这样至今满怀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样了呢？

浩介再次发动汽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开向了与归途不同的方向。他想去看看浪矢杂货店。那里多半已经破败不堪了吧。总觉得倘若确认了这一点，就多少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十八年没回过从小长大的小镇了，浩介完全凭记忆转动方向盘。虽然应该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认出他来，他还是很小心地尽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绝不靠近。

小镇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经济繁荣带来的影响吧。

然而浪矢杂货店依然以同样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尽管房子老旧了许多，招牌上的字样也变得难以辨识，外观却保持完好，仿佛一拉开生锈的卷帘门，店里照旧摆放着商品。

浩介下了车，来到店铺前。怀念和悲伤在心头萦绕，他又想起了因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连夜潜逃而烦恼，将咨询信投进投递口的那个夜晚。

回过神时，他已穿过店铺旁边的通道，绕到后门。那个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门旁，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浩介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件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出现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啊，对不起。”浩介连忙盖上牛奶箱，“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不过……那个……有点……”他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男人讶然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咨询的人？”他问。

“什么？”浩介望着对方。

“不是吗？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写信咨询的人？”

猝不及防的浩介半张着嘴，就这么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如果不是以前咨询过，应该不会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好久没来这边了，总觉得很怀念……”浩介低头道歉。

男人摇了摇手。

“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儿子，家父八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这家店……”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也就我偶尔过来看看。”

“有没有拆掉的打算呢？”

唔……男人小声沉吟。“因为某种缘故，不能那样做。所以就这么放着吧。”

“这样啊。”

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礼貌。

“您是认真的咨询吧？”男人说，“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咨询的是比较严肃的问题吧？不是跟家父开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我是很有诚意地来咨询的。”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

“家父也真喜欢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这空闲给别人咨询，拿来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过这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谢，他很满足。”

“有人来致谢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收到过好几封来信。家父本来特别担心自己的回答没有派上用场，读了那些信后，总算安心了。”

“信上写的自然是感谢的内容啰。”

是啊，男人眼神郑重地点头。

“有人写信来说，当上学校老师后，灵活运用小时候家父给的建议，工作因此变得很顺利。也有的感谢信不是咨询者本人，而是她女儿写来的。好像母亲当年为了要不要生下有妇之夫的孩子而苦恼，为此来向家父咨询。”

“原来如此，真是各式各样的烦恼都有。”

“可不是嘛。读着这些感谢信，我深深觉得，真难为家父能坚持这么久。这当中既有‘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这种严重的烦恼，也有‘喜欢上学校的老师，怎么办才好’这种包含微妙问题的烦恼——”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问过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的问题？”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个人也写来了感谢信？”

“没错。”男人点点头，“家父建议他跟父母走。据他信上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结果很圆满，和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收到感谢信的时候。”

男人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是在家父过世前不久。”他回答，“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写感谢信并不是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

“实际上——”男人刚一开口就闭上了嘴，然后咕哝了一句“该怎么说呢”。“闲话还是不多说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男人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匆匆忙忙锁上后门。“那么我就失陪了。您尽管慢慢看，看个尽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很冷似的哈着腰，朝狭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间，牛奶箱仿佛扭曲了形状。

☆

10

★★

回过神时，店里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招呼妈妈桑再来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手头的信纸上。这封信是他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内容如下：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

您回答说，和家人分开不是好事，应该相信双亲，和他们共同行动。

我一度也决心照您的话去做。事实上，我确实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对父母，尤其是父亲已经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这样任由他掌控自己的人生。我们之间的亲情已经断绝了。

我在某个地点逃离了父母。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但总之，我无法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此后父母的情况如何，我全然不知。说到我自己，我可以断言，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经过一番曲折，我最终得到了幸福。如今，我过着精神安宁、经济稳定的生活。

由此看来，没听浪矢先生的建议是正确的。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我写这封信绝对不是来抱怨的。根据我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您希望咨询者坦诚告诉您，当年得到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所以我想，对于没有听从您建议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们如实相告。

说到底，我认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

读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在此谨表歉意。信就请您自行处置吧。

保罗·列侬

妈妈桑将啤酒杯放到吧台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末的事情在他脑海浮现。当时他从店主老爷爷的儿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里咨询的烦恼和他一模一样，而且咨询者听从了老爷爷的劝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后得到了幸福。

没想到会有如此奇妙的巧合。这么说来，这个小镇上还有一个孩子怀有同样的苦恼？

那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过上幸福生活的呢？回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觉得没那么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办法。正是因为无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连夜潜逃。

“您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道。

“嗯，差不多吧。”

“现在很少有人亲笔写信呢。”

“说得也是。我是临时想到要写的。”

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电脑查看资料，无意中从某人的博客上看到了一段话。也可以说，是他的眼睛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发生了反应。那段话内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浩介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是有人在恶作剧吗？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马上找到了消息的来源。那是一个名为“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的网站，网站的运营者自称“浪矢杂货店店主后人”。据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他想以这种方式来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工作也没心思做了。像往常那样在日式快餐店吃过晚饭后，浩介回了家，但心里依然记挂着这事。最后他连衣服也没换，就又出了门。他一个人住，因此不需要跟谁打招呼。

虽然有些犹豫，浩介还是搭上了电车。仿佛有某种冲动在驱使着他。

又读了一遍刚刚写好的信，浩介心想，这样一来自己的人生也总算是接近圆满了吧。

店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平装书作家》，这是浩介很喜欢的歌。他不经意地向CD播放器望去，发现旁边还有一台唱片机。

“现在还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来的客人特意要求。”

“噢……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用放出来。”

“可以啊。”说着，妈妈桑消失在吧台深处。

没多久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黑胶唱片。

“另外还有一些，不过放在家里了。”说完，妈妈桑将唱片并排放到吧台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张。那是《艾比路》。这张唱片虽然发行时间比《顺其自然》早，实质上却是披头士创作的最后一张专辑，封面上四个人穿过人行横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传奇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中保罗·麦卡特尼不知为何光着脚，因此有流言说，保罗那时就已经死了。

“真是怀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着，又拿起第二张。这张是《魔幻之旅》，据说是同名电影的原声音乐集，不过电影的内容不知所云。

第三张是《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不消说，这张是摇滚音乐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边有一位金发美女，过去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后才知道，其实是女演员黛安娜·多丝。就在她的旁边，有一处印刷剥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笔修补过的痕迹。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脏开始狂跳。

“这……这是……”他嘶哑着嗓子，咽了口唾沫，望向妈妈桑，“这是你的收藏吗？”

她露出略带踌躇的表情。“现在是由我保管，不过原来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为什么会到了你手里？”

妈妈桑呼地吐出一口气。

“我哥两年前过世了。我会成为披头士的歌迷，都是受我哥的影响。他从小就狂热迷恋披头士，长大后也常说，总有一天要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三十来岁的时候，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店。”

“……这样啊。你哥哥是生病还是……”

“是的，他肺部得了癌症。”她轻轻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过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只是因为嫌麻烦，才没改回原来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没错了，浩介确信。当初买下他唱片的那个朋友，正是姓前田。那么，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一面这样想，浩介一面又觉得，就算有其实也不稀奇。仔细想想，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会想到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的人本来就很有限。当他看到“Fab4”这个店名时，就该意识到很可能是朋友开的店了。

“我哥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妈妈桑问。

“没什么。”浩介摇摇头，“原来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遗物啊。”

“没错。不过，也是前主人的遗物。”

“什么？”浩介脱口问道，“你说的前主人是……”

“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时从同学那里买来的，总共有好几十张。听说那个朋友原本比哥哥还迷恋披头士，可是有一天却突然说想把唱片卖掉。哥哥自然很高兴，但也说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妈妈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这种事很无聊吧。”

“不不，我很想听下去。”浩介舔了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点了点头。“暑假结束后，那个朋友一直没来学校。实际上他是和父母一起连夜潜逃了。听哥哥说，他家里欠下了一大笔钱。可是到底也没逃得了，最后发生了悲惨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

妈妈桑垂下视线，表情变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头。“连夜潜逃后大约过了两天，他们自杀了。不过好像是强迫自杀。”

“自杀？就是说死了？谁和谁？”

“一家三口。父亲杀了太太和儿子，最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大叫的冲动。“他是怎么杀死……太太他们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让他们吃药熟睡后，从船上推落海里。”

“从船上？”

“他们夜里偷了条手划船出海。但父亲没死成，回陆地后上吊自杀了。”

“两人的遗体呢？太太和儿子的遗体找到了吗？”

这个嘛……妈妈桑侧头思索。“这我就没听说了。不过父亲好像留下了遗书，所以知道两人已经死了。”

“是吗……”

浩介将威士忌一口喝干，让妈妈桑再来一杯。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酒精既不能麻痹他的神经，也不能让他保持平静。

就算找到了遗体，应该也只是纪美子一个人。但既然遗书上写明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即使另一方的遗体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怀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问题是，贞幸为什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从富士川服务区躲到运输公司货车的车厢里，踏上了逃亡生涯。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是忘掉儿子，按照预定计划继续潜逃，还是设法寻找儿子？照浩介的猜想，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前者，因为根本没法找。

然而两人一样都没选。他们选择了自杀。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全家一起赴死这个念头，也许贞幸之前就曾经动过。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浩介的举动促使他下了决心。

不，不只是他。这应该是他和纪美子两人商量后的决定。

即使如此，为什么不惜偷船也要把纪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儿子一起“杀死”。如果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找不到遗体也不足为奇。

决定自杀时，父母考虑了浩介的处境。如果死的只有他们两人，儿子将来会怎样？

浩介打算怎样生存下去，他们无从想象。但他们显然想到，他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如果是这样，他们绝不能影响他。

所以他们决定，把和久浩介这个人从世上抹去。

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儿童咨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谁也没能成功。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关和久浩介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从所有资料里悉数删除了。

趁夜潜逃前，母亲纪美子来到浩介房间说的那番话，如今重又回响在他耳边。“我就不用说了，你爸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并不是谎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摇摇头，呷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这种事。就因为摊上那样的父母，害得他饱尝艰苦，连本名都不得不舍弃。能够有如今的生活，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尽管这样想，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依然涌上心头，这也是事实。

因为自己的逃走，导致父母别无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入了绝境。在逃走之前，为什么不再向他们提议一次呢？告诉他们，不要趁夜潜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从头再来。

“您怎么了？”浩介闻声抬起头，妈妈桑正担心地看着他，“您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没事。”浩介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手头的信纸上。回头再看自己写的信，不快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信上通篇都是自鸣得意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也感受不到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敬意。什么“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牺牲，天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浩介撕下那页信纸，唰唰几下撕成碎片。妈妈桑忍不住“欸”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浩介问。

“可以啊，没问题。”妈妈桑微笑道。

他拿起圆珠笔，重新注视着信纸。

浪矢爷爷果然是正确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这句回答。就因为自己单独逃走，这条船失去了方向。

那么这封信该怎样写呢？自己没听建议离开了父母，两人随即自杀了，不如就这样如实相告？

不能这么做，还是不写出来的好。他旋即改变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杀事件在小镇上造成多大的轰动，浩介并不清楚，但万一浪矢爷爷已经听说了呢？他也许会怀疑，该不会就是咨询者“保罗·列侬”一家，并为当初建议他和父母一起走深感后悔。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祭奠浪矢爷爷三十三周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该让过世的老爷爷安心。虽然公告上称“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并不代表必须写出事实。重要的是告诉老爷爷他的意见是对的，这就够了。

思索片刻后，浩介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开头和刚才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您没有把这封信贴到墙上，因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烦恼咨询。

您回答说，跟家人分开不好，应该相信父母，和他们共同行动。最后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这句鼓励的话对我弥足珍贵。

我决定听您的话，跟父母一起行动。而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详情我就不多说了，最后我们一家成功摆脱了苦难。虽然父母已于前几年去世，但我认为他们的一生过得很幸福。而我，现在也过着优裕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为了表达感谢之情，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读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这封信能成为三十三周年忌日的祭奠，我将深感荣幸。

保罗·列侬

反复看了几遍，浩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浪矢爷爷的儿子曾经说过另一个夜逃少年的感谢信，跟自己这封信内容何其相似。当然，这只是巧合罢了。

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一看手表，就快到零点了。

“拜托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寄信，很快就回来，到时可以再喝上一杯吗？”

妈妈桑浮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纸，又看看他，最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说了声“谢谢”，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票，放到吧台上。他不想让妈妈桑怀疑自己是找借口开溜。

从店里出来，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围的小酒馆都已关了门。

看到浪矢杂货店了。浩介停下了脚步，因为店门口有人影。

怀着惊讶的心情慢慢走近，发现那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女子，三十来岁。附近停着一辆奔驰。浩介朝车里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瓦楞纸箱，箱子里装着某位女歌手的CD，同样的专辑有好几张，看来是和女歌手相关的人。

女子把某样东西投进卷帘门的投递口后，转身准备离开。发现浩介时，她吃惊地僵住了，露出戒备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扬给她看，另一只手指了指卷帘门的投递口。她似乎明白了缘由，表情放松下来。无言地点头致意后，她坐上了旁边的奔驰。

今晚会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呢？浩介思忖着。人生中浪矢杂货店具有重要意义的人，也许出乎意料的多。

奔驰开走后，他将信投入投递口。只听啪嗒一声，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

浩介只觉得一身轻松。或许是因为一切终于画上句号了，他想。

回到Fab4，墙上的液晶屏已经插上了电源。妈妈桑正在吧台里操作着什么。

“你在干吗？”浩介问。

“我哥哥有段心爱的视频资料，不过好像没出正版，只有盗版里收录了一部分。”

“是嘛。”

“给您来点什么酒？”

“唔，跟刚才一样吧。”一杯布纳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时，视频开始了。刚把酒杯送到唇边，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这是什么视频了。“这是……”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寒风呼啸中，披头士开始了演唱。这正是电影《顺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搁下酒杯，浩介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他深深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何等脆弱。

可是……

电影里的披头士和浩介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心已经疏远，演出也是乱唱一气。但此时重看，感觉却完全变了。四名成员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乐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经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时还是能找回过去的感觉呢？

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浩介之所以觉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于自己的心境。当时他已经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后静静地闭上双眼，为父母祈祷冥福。

注释

[1]每年三月的最后一周到四月的第一周，日本学校放春假。

[2]与哥斯拉齐名的日本电影怪兽，特征是乌龟的外型，可以产生喷射气流来飞行，主要攻击方式是喷射火焰。

[3]指20世纪60、70年代日本著名的职业棒球选手王贞治，以“金鸡独立式打击法”闻名，球员生涯一共打出868支全垒打。

[4]日本有“妖怪博士”之称的漫画家水木茂创作的国民漫画。1959年开始连载，1968年改编成动画，引发妖怪文化热潮。

[5]芬兰画家、作家托芙·杨森（Tove Jansson，1914-2001）1940年创作的著名系列童话《姆明一族》的主角。童话描述姆明一家和他的朋友们在姆明谷里发生的种种富有情趣的故事。

[6]日本漫画大师石森章太郎原作，东映于1970年起制作特摄剧集，主要讲述进行改造手术的改造人与邪恶组织对抗的故事。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

1

★★

翔太从店铺回来了，一脸的怏怏。

“没有信来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像只是风吹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也好。”

“难道他没看到我们的回信吗？”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翔太回答，“因为放在牛奶箱里的信消失了，总不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敦也说，“毕竟信上那样写，收到的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再说，真要回了信才麻烦，万一人家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说？”

幸平和翔太低头不语。

“没法回答吧？所以到这就算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翔太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鱼店音乐人就是那个人。”

“这倒也是。”敦也点头同意。“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和奥运会候选女运动员通信结束后，紧接着又收到另一个人的咨询信。一看信上的内容，敦也他们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该继承家里的鱼店，还是坚持音乐之路”这种事，哪里算得上烦恼，纯粹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家伙任性妄为罢了。

于是他们写了封回信，带着揶揄的口气指责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这位自称鱼店音乐人的咨询者似乎颇感意外，马上来信反驳。敦也他们又回了封直截了当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进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敦也他们都在店里，为的是等待鱼店音乐人寄来的信。很快信就从投递口塞了进来，但却在塞到一半时停下了。令人惊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

从投递口传来了口琴声。那旋律敦也他们很熟悉，连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广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对敦也等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关系。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她上小学时，孤儿院发生了火灾，一个男人救了她来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为了圣诞节晚会找来的业余歌手，因全身被严重烧伤，后来在医院里过世。

《重生》就是这位音乐人创作的歌。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着这首歌，最后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明星地位。

这个故事敦也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园里孩子们引以为荣的希望之星，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光芒夺目。

听到这首《重生》，敦也他们大吃一惊。一曲吹毕，信啪地从投递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凑在一起琢磨。咨询者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一九八○年，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还是个小孩子，《重生》这首歌当然也无人知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鱼店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信末他还提出，希望直接见面谈一谈。

三人很烦恼。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鱼店音乐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将在一所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里遭遇火灾，因此丧生。——应该这么跟他直说吗？

跟他说了吧！幸平提议。这样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吗？翔太随即提出疑问。对此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由敦也下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听到了怪吓人的预言，心里不舒服，然后没两天就忘了。再说不管是丸光园的火灾，还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再怎么写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写点鼓励的话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问题就是写些什么话。

“我……想谢谢他。”开口的是幸平，“如果没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会成为歌手，我们也就听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写吧。

三人斟酌着措辞，在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里，隔了片刻再打开看时，信已经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鱼店音乐人的手上。

他们猜想说不定会有回信，于是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回信没有来。之前都是刚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信就从投递口投进来了。也许鱼店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后，作出了某种决定吧。

“那就把后门打开。”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裤脚，“再等会儿行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幸平说着，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开后门。”

敦也皱起眉头。

“为什么？鱼店那边不会有信来了。”

“我知道。那个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来信咨询。”

“啊？”敦也张大了嘴，低头看着幸平，“你说什么呢！关着后门时间就不会流逝，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之前是因为信都已经来了，没办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烦恼咨询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挥开幸平的手，敦也向后门走去。把门敞开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

等六点一过就离开这里。那时电车应该已经发车了。

回到屋里，只见幸平泄气地坐着，翔太则在摆弄手机。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曳，大概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

望着发黑的墙壁，敦也暗想，这真是栋不可思议的屋子啊。究竟是什么缘故导致出现这种超常现象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不大会讲话，”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活到现在，今天晚上头一次觉得就算是我这号笨人，也还有点用处。”

敦也皱起眉头。

“所以你想继续帮人解决烦恼？明明一分钱都没得赚。”

“不是钱的问题。没钱赚也不打紧。像这样把利害得失放在一边，真心诚意地替别人想办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敦也夸张地连连咂舌。

“我们是认真想了，信也写了，结果呢？屁用也没有。那个奥运女只会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鱼店那人更是什么也帮不上。打一开头我就说了，混成我们这个样子，还想给别人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读到月兔的最后一封信时，你不是也挺开心吗？”

“是感觉还不坏，不过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有资格给别人提意见的人。我们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们是下三滥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伤的表情，低下了头。敦也见状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翔太“哎”地惊呼了一声。敦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啦？”

“噢，那个……”翔太扬了扬手机，“我在网上找到了浪矢杂货店的消息。”

“网上？”敦也皱眉，“是不是有人回忆往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用‘浪矢杂货店’这个词来搜索，想没准有人会提到点什么。”

“然后找到了相关的回忆？”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边，递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什么嘛。”敦也说着，接过手机，扫视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标题“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接着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为什么会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发烫的感觉。

那段文字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上面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发布消息的是店主的后人。”

“咦，怎么啦？”幸平也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翔太把手机递给幸平，然后说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想起来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现在正是这段时间，而他们就在杂货店里面。

“奇怪，这什么意思？咨询窗口将会复活……”幸平不住眨着眼睛。

“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系。”翔太说，“一定是这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接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脸。虽然不知道缘由，不过翔太说得应该没错。

朝敞开的后门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门开着，就不会通向过去。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敦也，我们该怎么办？”翔太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说不定妨碍到了什么。本来那扇门应该是一直关着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后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喂！你怎么自作主张？”敦也说。

幸平回过头，摇了摇头。“一定得关上。”

“为什么？关上门时间就不会过去，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话刚出口，敦也心念一转，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关上后门，但我们离开这里。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既不会碍到谁，又解决了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两人并没有点头，脸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么啦，你们还有话要说？”

翔太终于开口了。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着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马上说道。

敦也差点抓破头皮。“你们待在这里想干吗？”

“没想干吗。”翔太回答，“只不过想看看，这栋不可思议的屋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们想清楚没有，到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世界的一个小时，这栋屋子里要好几天，你们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这种事不可能。”

翔太移开了视线。看来他心里也承认敦也说得没错。

“死了这条心吧！”敦也说。但翔太没吭声。

恰在这时，传来了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对视了一眼。

幸平朝店铺跑去。望着他的背影，“横竖又是风，”敦也说，“不过是风吹的罢了。”

没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风吧？”

幸平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们面前，才露出灿烂笑容，右手探到背后，说了声“锵”，伸出的手上握着一个白色信封。看样子信是藏在裤子后口袋里。

敦也禁不住皱起眉。这下事情可棘手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敦也。”翔太指着信封说，“回答完这封咨询信，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保证。”

敦也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说，搞不好这烦恼我们也没辙。”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

2

★★

浪矢杂货店：

您好。我有桩烦恼的事想跟您请教，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商业高中毕业，四月起在东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没上大学，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尽早进入社会工作。

可是上班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毕业的女生，纯粹是用来打杂。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迹潦草的文件誊写清楚，诸如此类谁都能做的简单工作。中学生，不，只要是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都干得了。从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拥有会计二级证书，但照现在这样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公司似乎认为，女人上班就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一旦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会马上辞职结婚，所以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历也就无所谓，一批批年轻女职员招进来，可以方便男职员找老婆，薪水也随便给点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找结婚对象的打算来工作的。我希望成为独立自主又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从来没有只是临时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为前途发愁时，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酒廊。没错，那个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听了一下，条件好得出奇，跟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那个人邀请我去参观一下，就当是开开眼界。于是我下决心去了一趟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酒廊、陪酒小姐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那里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华丽的成人世界。女孩子们不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虽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觉有尝试的价值。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里陪酒的生活。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但在店里说是二十岁。尽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难，但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赚钱也轻松得多。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不是对当陪酒小姐这件事，而是要不要继续粉领族生活。我在想，像这样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干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赚钱也来得更快。

只是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从公司辞职，我也担心会给各方面带来不少麻烦。

但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道路。我该怎样得到别人的理解，以稳妥的方式从公司辞职呢？如果您能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那就太感谢了。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读完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太不像话了！最后一次烦恼咨询，偏偏摊上这么一封信。”

“这个确实不像话。”翔太也撇了撇嘴，“这种向往陪酒的轻浮女人，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个美人儿。”幸平乐呵呵地说，“走在路上都会被发现，才两个月好像就赚了不少钱。”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喂，翔太，写信啊。”

“怎么写？”翔太拿起圆珠笔。

“这还用说，叫她别猪油蒙了心呗！”

翔太皱起眉头。“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这么说太狠了吧？”

“这种蠢女人，不说狠一点她才不会明白。”

“我知道，不过还是说得委婉一点吧。”

敦也不耐烦地咂舌。“翔太你也太心软了。”

“要是话说得太重，反而会引起反弹。敦也你不也是这样吗？”

说着，翔太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来信我已经读过了。

老实跟你说吧，别去陪酒了，那是乱来。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领族赚钱多得多，也轻松得多。

因为很容易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也难怪。

可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这种好日子。你还年轻，才干了两个月，还不了解这一行残酷的地方。客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已经出现过很多冲着你身体来的男人了吧？这种男人你能巧妙地应付吗？还是跟他们一个个上床？那样身体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可是年纪大了，哪里都不会雇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后你想混出个什么结果？酒廊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可说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开了店，经营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半点。

你也很想有一天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难听话我就不说了，马上收手吧。

陪酒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客人？来你店里的客人有几个是单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们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临时上上班有什么不好？在公司里不用怎么干活也照样拿薪水，还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最后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不是很完美吗？

告诉你，这世上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的大叔多的是，他们要是能有高中毕业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高高兴兴去干的。

我说这些话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好。请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愿她会听。”看完信，敦也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直接把对方教训一顿：爸妈供你上到高中，顺利找到工作，你却想去陪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来后刚把后门关上，卷帘门那边就传来细微的响动。

翔太说了声“我去拿信”，径直走向店铺。他很快回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喽！”说着，他扬了扬信封。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立即回信。我本来还担心也许不会有回音，现在终于放心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感到很失败。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些才对。

我想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临时上上班，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有，我没有结婚的愿望。结婚生子、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过那样的人生。

至于陪酒这行的残酷，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围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辛苦等着我。但我还是决心在这条道上奋斗下去，将来也有自己开店的打算。

我有这个信心。虽然才干了两个月，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捧场的客人。不过我对他们还不够周到，这也是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下班后才能去店里，也就没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辞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先说清楚，浪矢先生担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我一次也没有过。不是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还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

对于亲人，我确实很抱歉，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说来说去，我的想法还是太胡闹了吗？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咨询如何说服我周围的人，并没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赞成，就当没看见这封信好了。

“那就当没看见！”敦也一边把信还给幸平，一边说道，“什么叫‘我有这个信心’，也太小看社会了！”

幸平怏怏地接过信纸，应了一句：“嗯，也是。”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翔太开口道，“没什么学历的女人要想经济独立，陪酒是来钱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现实。这个社会只认钱，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敦也说，“就算她的想法没错，顺不顺利也很难说！”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顺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翔太不满地噘嘴。

“当红的陪酒小姐独立开店当然好，可是半年就关门的事也没少听说。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钱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钱就万事大吉。她也就现在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开店准没什么好结果。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婚嫁的年龄，再当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姑娘才十九岁，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就因为年轻我才要说！”敦也提高了声音，“总之，叫她赶快放弃愚蠢的念头，把陪酒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公司找个老公！”

翔太盯着放在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头。

“我想支持她。她写这封信时，心情恐怕并不轻松。”

“不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问题，是现不现实的问题！”

“我觉得很现实啊。”

“哪里现实了！要不我们打个赌？与其赌她能不能经营好一家酒廊，我倒想赌她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尴尬地低下了头。

屋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头。

“我说，”幸平开口了，“再确认一下怎么样？”

“确认什么？”敦也问。

“详细的情形。听了你们俩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不如再问问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再来想办法。”

“她当然会回答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她打的就是那个主意。”敦也说。

“那就问点更具体的问题。”翔太抬起头，“比如，为什么希望经济独立，为什么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这条路不感兴趣。还有，对于将来开店的事是怎么计划的，这个也得问问。因为敦也说得没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问了这些问题后，如果她没有一个切实的回答，我也会判断她的梦想不现实，回信叫她别去陪酒。这样行不行？”

敦也吸了下鼻涕，点了点头。

“我觉得问也白问，不过算了，就这么办吧。”

翔太答应一声，拿起圆珠笔。

看着翔太时而沉思时而埋头写信的样子，敦也在心里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翔太他们才会沉默不语。

敦也的母亲是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的。父亲是同一家店里的服务生，年纪比她轻。但没等孩子生出来，那男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亲继续干陪酒这行。别的事她也做不来。

敦也记事的时候，母亲身边已经另有男人。但敦也没把那男人当成父亲。没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过了一阵子，家里又住进另一个男人。母亲给那个男人钱，男人不上班。很快，那个男人也消失了，又来了另一个男人。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男人毫无理由地对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经因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样不顺眼”就挨了揍，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母亲也没保护他，反而觉得惹男人生气的儿子很讨厌。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万一在学校暴露了，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到时日子只会更难过。

男人因为赌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家里也来了几个刑警。其中一个注意到穿着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亲问起时，她撒了个拙劣的谎，那个谎转眼就被戳穿了。

刑警联系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对方的工作人员随即赶来。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母亲回答说，她是亲手把孩子养大的。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在电话里抱怨说，带小孩烦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员回去了。敦也从此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挨打了。的确，他没有再挨过打，可也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母亲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却不给他准备吃的，也不放钱在家里。学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如此，他也没把困境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他是不愿意被人同情。

入冬后，圣诞节敦也也是一个人过的。接着，学校放了寒假。可是母亲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家了，冰箱里也空空如也。饿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摊上的烤鸡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从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么过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老实说，他连偷窃的事也记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轻易被抓到，是因为逃跑途中突发贫血晕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了孤儿院丸光园。

☆

3

★★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才去陪酒。你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店，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怀疑，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刚开始干陪酒这行，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攒下开店的资金？什么时候存够钱，你有具体的计划吗？还有，开业以后怎么发展下去？经营一家店得雇不少人，你从哪儿学到经营的技巧？还是说你觉得陪酒做久了，总归能学会？你对这样的计划成功有信心吗？如果有，依据是什么？

你希望经济自立的想法让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吗？虽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丈夫，这样的家庭主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报答父母，但报答并不只是给钱。只要你过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会很满足，觉得得到了回报。

虽然你说如果不赞成就当没看见好了，我还是没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写下了这封信。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浪矢杂货店

“写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纸还给翔太。

“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详细地回答将来的计划。”

听翔太这样说，敦也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为什么？别毫无根据地下结论好不好。”

“就算有类似计划的东西，也准是些白日梦一样的话，像是捧场的客人里有演艺圈的人，也有职业棒球选手，他们都会支持我之类。”

“哇，那样就能成功啰！”幸平很起劲地说。

“笨蛋，哪儿有那么容易！”

“总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起身。

推开后门，翔太走了出去。接着传来打开牛奶箱的声音。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呢？敦也不经意地想。

翔太回来了。刚刚关上后门，就听到外面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我去拿信！”幸平快步过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你觉得会怎样？”敦也问。

“谁知道呢。”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拿着信回来了。“我可以先看吗？”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

幸平开始看信。起初他还是很开心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幸平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来信似乎有好几页。敦也实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读完的信纸看了起来。

浪矢杂货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经拜读了。读完后，我又一次感到后悔。

您怀疑我只是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老实说，这让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不负责任地往这上头想呢？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觉得也难怪浪矢先生会有这种想法。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开店，别人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最后我也反省自己，不该在信上有所隐瞒。所以我决定这次坦白说出一切。

我之前已经一再提到，我想成为一个经济自立的人，而且经济条件一定要很优裕才行。说白一点，就是要能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到小学毕业为止的六年里，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个地方叫“丸光园”。

但我还是幸运的。小学毕业时，正好有亲戚收养了我。我能念到高中，也多亏了这家人。我在孤儿院里见过好几个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发生过养父母完全冲着补助金才收养孩子，连饭都不给孩子吃饱的事。我常想，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好命了。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一定要报答亲戚的恩情。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照顾过我的亲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没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怜的积蓄勉强维持生活。能帮他们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里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办到的。

关于将来开店，我有具体的计划，当然也会存钱。我还有一个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里的客人，曾经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自己也有店面。他说等我有一天独立了，他会全力帮忙。

不过浪矢先生一定会有疑问吧，为什么这个人对我这么亲切呢？

我就坦白说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点头答应，每个月就有一笔安家费可拿，那肯定不是个小数字。我在认真地考虑，因为我也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去陪酒？还是说从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呢？您会觉得这只是小姑娘的梦呓吗？如果是这样，请您指点我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

4

★★

“我到车站前去一趟。”晴美冲着厨房里的秀代说。空气里飘着柴鱼干的香味。

“好啊。”姨婆回身点了点头。她正忙着把煮出的汤汁倒到小碟子里尝味。

出了家门，晴美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

她徐徐踩下踏板。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门了。秀代可能也有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因为秀代相信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按照习惯的速度，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浪矢杂货店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晴美走进店铺旁边的小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怦怦直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面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旧牛奶箱。晴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盖子。往里看时，和之前一样，里面放着一封信。

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小巷出来，晴美再次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第三封回信上会写些什么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亲，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很幸运，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酒廊同时开始放盂兰盆节的假。如果错开了，她就回不来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兰盆节前后很难请到假，而酒廊虽然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请假。她想趁能赚钱时多赚点钱。

说是回家，晴美回的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家。这个家的大门上，挂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岁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一辆货车越过中央隔离带，从对向车道撞了过来。当时她正在幼儿园参加文艺会演的排练，得知噩耗时是什么感觉，她至今都无法记起。想来应该是悲痛欲绝吧，但那段记忆已经彻底空白了。只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将近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晴美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常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养她。这时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于战场，外婆也在战后旋即病死，秀代把她当自己孙女般疼爱。因为别无可以依靠的亲戚，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姨公也是个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长。田村夫妻有个独生女，她和丈夫、孩子们突然搬回了娘家。晴美后来听说，那女婿事业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临别的时候，姨婆这样对她说。

这个约定在六年后终于实现。这时秀代的女儿一家总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的那天，秀代望着佛龛说：“从各种意义上，我都是如释重负。我也可以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是一户姓北泽的人家，有个比晴美大三岁的女儿，名叫静子。晴美上初中时，静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没见，静子看上去十足是个大人了。

再次见到晴美，静子十分高兴。“我一直打心底惦念着你。”她眼里泛着泪光说。

从那天起，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静子把晴美当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静子当姐姐般仰慕。因为家住得很近，她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静子相聚。

现在静子是体育大学的大四学生。她从高中开始练习击剑，最后成为有资格角逐奥运会入场券的选手。虽然上大学期间她基本上住在家里，但因为被指定为强化集训的选手，她整日忙于训练，出国比赛的次数也增加了，时常很久不在家。

不过静子这个夏天也在家闲着。因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参加的莫斯科奥运会，晴美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大受打击，见面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许久没见的静子表情开朗，也没有回避奥运会的话题。据她说，她在资格选拔赛上被淘汰，那时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过那些已经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真让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说到这里时，声音才透出忧郁。

晴美有两年没见过静子了。过去身材苗条的她，如今已是运动员特有的健壮体格。肩膀宽阔，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发达。能够冲击奥运会的人，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妈老念叨我说，我一进来，屋子都显得小了。”说着，静子皱了皱鼻翼。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动作。

晴美从静子那里听说浪矢杂货店的事，是在两人看完附近的盂兰盆会舞回家的路上。当时她们正聊着将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晴美突然问：“击剑和恋人，你会选哪个？”她是存心想给静子出个难题。

静子听后，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望着晴美。在她的眼里，闪动着认真得令人吃惊的光芒。接着，她无声地流下泪来。

“咦，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对不起，要是惹你伤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赶忙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泪，重又露出笑脸。

“没什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连连摇头，随后迈步向前。

此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不久，静子再次驻足。

“晴美，我想顺便去个地方。”

“顺便？好啊，去哪儿？”

“去就知道了。没关系，不是很远。”

静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老旧的小店，挂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卷帘门紧闭，但单看外表，看不出来是因为到了打烊时间，还是已经关店歇业了。

“你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烦恼咨询尽管来找我，浪矢杂货店！”静子歌唱般说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我听说过，是朋友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上初中时听说过那个传闻，但没有来过。

“这家店已经不开了，不过还接受烦恼咨询。”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

“因为最近我刚咨询过。”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你看到我流泪了呢。”说着，静子的眼睛又湿润了。

静子的一番话听得晴美目瞪口呆。和击剑教练坠入爱河、打算结婚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但最震惊的，还是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静子明知他余日无多，依然为参加奥运会而奋斗。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说。

“因为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绝对没法在这种状态下专心训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静子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实现我的梦想，也实现他的梦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帮她摆脱迷茫的，就是浪矢杂货店。静子说。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点也不敷衍，一点也不含糊。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虚伪，所以能够果断地全心投入击剑。”

“是吗……”晴美望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卷帘门，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也许平常没人住，但夜里过来收信。然后写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里。”

“这样啊。”

为什么要特地这样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静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从那一晚起，她一直对浪矢杂货店念念不忘。原因无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烦恼，却又无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姨婆没有直接跟她说过，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条船，已经到了眼看就要沉没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舱里的积水，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用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来资产雄厚，拥有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这几年里卖掉了。原因只有一个：给女婿清偿欠债。全部还完后，女儿一家才离开，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脑梗塞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这期间，晴美去东京上班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支援田村家。

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费就花得七七八八，帮助田村家的心愿始终无法实现。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为此而心痛的时候。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不会想去尝试。坦白说，她对陪酒这种工作是有偏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报答田村家，她在考虑要不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咨询这种烦恼也太乱来了，会让对方很为难——坐在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书桌前，晴美沉吟着。

但静子的烦恼也相当棘手，浪矢杂货店还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样看来，对于自己的问题，人家或许也会有很好的建议。

犹豫也不是办法，先写信看看吧——就这样，晴美决定写信去咨询。

把信投进浪矢杂货店的投递口时，晴美心头掠过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吗？据静子说，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没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自己写的信只会徒然留在废弃屋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晴美心一横，把信投了进去。反正信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晨过去看时，牛奶箱里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她会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里，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来如此，静子说得没错。信上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生气一样。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激发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静子如是说。

就算这样，晴美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她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去陪酒的，对方却认定她只是迷恋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罢了。

晴美立刻写信反驳，说她之所以想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开店。

然而浪矢杂货店的回信却看得她愈发焦躁。信上竟然对她的认真程度表示怀疑，还说什么如果想报答照顾过自己的人，结婚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种方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晴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隐瞒了重要的事实，对方也就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于是在第三封信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实情。从自幼生长的环境，到恩人现在的窘况，她都如实相告，对自己今后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把信投进了投递口。

回到家时，早饭已准备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秀代用汤匙喂他吃粥，又拿长嘴壶喂他已晾凉的茶。看着这一幕，晴美心里又焦躁起来。她一定要帮助他们，她一定得想办法。

吃完早饭，晴美立刻回到自己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展开信纸，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迹。

但这封信的内容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经读过了。你面对的艰难处境，还有你真诚地想报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你说他协助过餐厅开业，是什么样的店，怎样协助的，你具体问过吗？如果他带你去那几家店参观，你要让他在非营业时间陪你过去，跟店里的工作人员聊一聊。

那个人向你保证过，将来你的店开业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吗？即使你们的情人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也仍然会信守诺言？

你打算跟他一直保持关系吗？当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你怎么办？

为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你准备继续陪酒，并且希望有一天自己开店。那么只要能让你有钱，别的方法你也愿意接受吗？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走陪酒这条路？

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指示里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给可疑的男人当情人”等内容。

请你再写一封信，回答我上述的问题。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你会觉得这种事难以置信吧？但我绝对不会骗你。说到底，骗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我们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

浪矢杂货店

☆

5

★★

送走第三拨客人后，晴美被麻耶带到了员工洗手间。她比晴美大四岁。

一进洗手间，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头发。

“我说，你别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

“怎么了？”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

“还怎么了，谁叫你跟别人的客人眉来眼去？”麻耶撇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说。

“跟谁了？我没有啊。”

“少跟我装蒜！瞧你对佐藤老爹那个热乎劲儿，他可是我从以前的店里拉来的客人。”

佐藤？跟那个胖子眉来眼去？开什么玩笑，晴美想。

“他跟我说话，我就回答他了，只是这样而已。”

“撒谎！明明就是一副骚样儿！”

“既然是陪酒，对客人亲切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还狡辩！”麻耶松开她的头发，同时砰地当胸一拳。晴美后背撞到了墙上。

“下次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给我记好了！”

麻耶说完哼了一声，出了洗手间。

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被弄乱了，于是伸手理好，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她才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气馁。

从洗手间出来，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三个看上去很阔绰的客人。

“哟，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秃头男人望着晴美，色眯眯地笑了。

“我叫晴美，请多关照。”晴美看着男人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席上另外一个比她资深的陪酒小姐，虽然脸上堆着笑容，投过来的视线却冷冰冰的。这个女人之前也找过她的茬，警告她别太出风头。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干了这一行，不能讨客人欢心还有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富冈信二一个人出现了。他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没有一丝赘肉的体型让人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他照例点了晴美的台。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富冈将兑水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压低声音说，“每天营业到早晨五点，全世界的威士忌应有尽有。最近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刚进了上等的鱼子酱，让我务必赏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见识一下，但她还是双手合掌道歉。

“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迟到。”

富冈怏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叫你早点辞职。你是在什么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制造公司。”

“在那儿做什么？就是些日常事务吧？”

嗯，晴美点点头。其实连日常事务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打杂。

“怎么能被那点可怜的薪水束缚住呢？青春年华不会再来，为了你的梦想，也要有效利用时间。”

嗯，晴美再次点头，然后望向富冈。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您上次说过要带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餐厅，听说那家餐厅开业的时候，您做过很多准备工作。”

“噢，那家店啊。没问题，随时奉陪。你想什么时候去？”富冈探身问道。

“可能的话，最好在非营业时间去。”

“非营业时间？”

“是啊。我想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聊，也想参观一下后厨。”

富冈的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这个有点……怎么说呢……”

“不行吗？”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开的。要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一般，就带外面的人参观后厨，恐怕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不愉快。”

“啊……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提了过分的要求。”晴美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们这两天就去吧。”富冈恢复了明朗的表情。

这天夜里，晴美回到高圆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富冈叫了出租车送她。

“我不会要求去你家里。”在车上，富冈还是常说的这句话，“那件事你考虑考虑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暧昧地笑了笑，含糊过去。

一进房间，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周去店里上四天班，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时间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妆，洗过脸，她翻开记事本，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个会议，为了准备茶水，必须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公司。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睡四个钟头。

把记事本放回包里，她随手拿出一封信。展开信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早已深印在脑海里，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这也是晴美暗自怀疑的问题。尽管怀疑，却又不愿去想。假如富冈的话都是谎言，她的梦想就更遥不可及了。

但是冷静想来，浪矢杂货店的疑问确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冈的情人，万一这层关系被他妻子发觉，他还能信守诺言帮助自己吗？恐怕很难，任谁都会这么想。

还有今晚富冈的态度。坚持公私分明不足为奇，但当初可是富冈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店里，让她看看自己工作时的风采。

这个人果然还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这样一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信上有这样一段话：“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紧接着又说：“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帮你实现梦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禁不住纳闷。这口气活脱就像是骗子在恶意设局，要是放在平时，她理都不会理。

可是写这封信的是浪矢杂货店，解决了静子烦恼的人。即便没有这层背景，此前的书信往来也让晴美逐渐信任他。他从来不含糊其词，也从不照顾别人的情绪，总是一针见血地抛出意见。这种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够圆融，但同时也给人以诚实的感觉。

信上说得没错，欺骗晴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相信。真要有这种包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用辛苦谋生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不发大财才怪。

因为盂兰盆节的假期已经结束，最终晴美没有回信就回了东京。随着重新开始陪酒，她又过起了身兼二职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职员，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实说，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好想赶快辞职啊，这个念头她差不多三天就会动上一次。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据信上说，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什么只能通信到这一天呢？莫非烦恼咨询将在这一天终止？

不如同意听从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听他详细说明办法，再决定要不要付诸实施。反正答应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违背承诺继续陪酒，对方也不会知道。

临睡前，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唇边冒出了粉刺。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辞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从公司下班后，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酒廊。

刚休完盂兰盆节的长假不到一个月，晴美又一次回来，姨婆两口子似乎有些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因为上次没能和姨公好好聊几句，晴美一边吃晚饭，一边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不用说，她只字没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来水费什么的，付得起吗？不够的话，别、别客气，跟、跟我们说。”姨公吃力地动着嘴唇。由于家庭开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清楚。

“放心吧，省着点就够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没空出去玩，想花钱都没处花。”晴美轻快地回答。根本没空出去玩倒也是实情。

吃完晚饭，晴美去洗澡。透过纱窗眺望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也是个晴天。

回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在来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绕道去了浪矢杂货店，往投递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她并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实现梦想的方法，她可以辞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杂货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论回信内容为何，都将是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等读过那封信后，再来考虑今后的规划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晴美就醒了。更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安稳，干脆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从和室隐约飘来一股臭味，应该是刚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经无法自己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气。”说完晴美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她依然沿着盂兰盆节假期时的路线前行。

浪矢杂货店很快到了。笼罩在古旧气息中的店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晴美。她走进店旁的小巷。

打开后门旁边的牛奶箱一看，里面放着一封信。期待、不安、怀疑、好奇……种种滋味一时都涌上心头。顾不得整理情绪，她立刻将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经过附近的公园时，晴美刹住了自行车。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跨在自行车上，拆开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来信已经读过了。你选择相信浪矢杂货店，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也有可能你这样写，只是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确实相信我吧。

那么，为了实现梦想，你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学习，还有存钱。

今后的五年里，你要彻底掌握经济相关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为了学好这方面的知识，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继续陪酒。

存钱是为了购买房地产。你要尽量挑靠近东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独栋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积小也都不是问题。你要想办法在一九八五年前买下来，但这不是用来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后，日本经济将会迎来空前繁荣，房地产价格一定会攀升。你马上把手头的卖掉，再买进更贵的。新买的很快又会升值，就这样反复操作，赚到的钱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学习证券交易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

高尔夫会员证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资方向，越早买进越好。

但你要记住，这些投资有利可图的时间，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进入一九九○年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所以就算价格还有上涨的迹象，也要在此之前将所有投资脱手。这种情形就像扑克牌的抽王八一样，谁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谁赢。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不断恶化，没有什么好事，所以就别指望投资赚钱了，往后只能踏踏实实地经营一份事业。

不过你一定很困惑吧，为什么我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几年后的事情？为什么我能预言日本经济的未来走向？

关于这个问题，很抱歉，我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就当成是特别灵验的占卜吧。

顺便我再预言一下更久之后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日本经济将不断恶化，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业形态兴起、充满机遇的时代。

电脑将会在全社会普及，家家都有一台电脑，不，是人手一台电脑的时代必将到来。这些电脑连接在一起，全世界的人信息共享。而且人们拥有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这种电话也可以连接电脑网络。

所以成功的前提条件，就是早早进入网络相关行业。比如通过网络宣传公司、店铺、商品，或者网上销售商品等等，前途将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打一开始就说过，骗你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我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对你来说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后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很想再尽点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你的信我也无法再收到了。

信不信随你，不过你还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祷你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晴美不禁哑然。信上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不啻是一封预言书，而且充满自信。

现在是一九八○年，日本经济远称不上景气。石油危机造成的损失还在延续，大学生就业也不乐观。

可信上却说，再过几年就将迎来空前的经济繁荣。

这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一定是被骗了。

但是信上说得没错，拿这种事来骗她，浪矢杂货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浪矢杂货店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经济，信上对未来的科技发展也作了预测。不，以预测来说，也太斩钉截铁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电脑、网络、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字眼。虽然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各种梦幻般的技术变成现实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说的这些，在晴美看来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和动画里。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消说，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的。虽然应该已经无法通信，但现在还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没过十二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信的内容是想知道预言的依据。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妨告诉她。她要在听过之后，决定今后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悄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浪矢杂货店。

来到店铺前方时，晴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没关系，还来得及。她一边想，一边朝店铺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脚步。

看到浪矢杂货店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前店铺散发的神秘氛围已经消失了。此刻伫立在那里的，只是一栋已经关门的平凡杂货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递口里投信已经没有意义了。晴美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

得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大约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当时晴美正回家过年。新年伊始，她和静子一起去参拜附近的神社。静子的工作已经定了，从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会有击剑社，这也就意味着，她将从此告别赛场。

晴美替她惋惜，静子却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击剑，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这样就够了。为了参加莫斯科奥运会，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我的。”说着，她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我要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

“好对象？”

“是啊，我要尽快结婚，生个健康的宝宝。”静子带点淘气地笑了，鼻翼上现出小小的皱纹。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恋人的悲伤。真是坚强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对了。”从神社回来的路上，静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跟你说的事吗？就是那家接受烦恼咨询的神秘杂货店。”

“记得，就是浪矢杂货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写咨询信的事她对静子也没提过。

“那家店已经彻底关门了，听说店主老爷爷过世了。我是问一个在店门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儿子。”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儿子是在十月份，当时他说父亲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也就是说，老爷爷是九月份过世……”

“应该是吧。”

“九月几号？”

“这我就没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店里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好像是因为老爷爷身体不好。不过烦恼咨询一直在继续。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咨询的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就会莫名一热。”静子感慨地说。

不对，最后一个咨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会不会就是在九月十三日这天过世的呢？或许店主就是因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说，只能通信到那一天。如果是这样，店主显然拥有惊人的预知能力，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一边觉得匪夷所思，晴美一边又忍不住想，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

☆

6

★★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装饰着油画的房间里，晴美正准备签订合同。那是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这几年来，她没少签这样的合同，以一千万为单位的交易已经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次的房子价格并不算很高。但她却有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无法比拟的。

“如果对上述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边的文件上签名盖章。”身穿登喜路西装的房地产公司职员似乎觉得二十万元上下的波动不值一提，转过看似在美黑沙龙上晒出来的小麦色脸孔，向晴美说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个房间供她交易。在场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还有房子的卖主田村秀代、小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过五十岁，鬓发间已经有了银丝。

晴美依次望向几位卖主。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不高兴似的扭过脸。没出息的家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么不满，直接瞪过来不就好了。

她从提包里取出钢笔。“没问题。”说完，她签了名，盖了章。

“麻烦您了。那么手续到这里就办完了，合同顺利成立。”登喜路男高声宣布，随即开始整理文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笔手续费确定到手，他显得很满意。

双方各自收下文件后，繁和第一个站了起来。但公子依然低着头没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诧异地抬起头。

“合同签完了，握个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晴美笑笑，“这样不是很好嘛。对我们双方都是圆满的结果。”

“说得也是。”公子始终回避着她的视线。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么？走了！”

公子点点头，朝身边的母亲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送姨妈回去。”晴美说。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她姨妈。“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妈，你看这样行吗？”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声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托了。”

没等晴美回应，繁和已经出了房间。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礼后，匆匆追了上去。

从银行出来，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车场的宝马载上秀代，朝田村家开去。确切说来，已经不是田村家了，那栋房子现在已归晴美所有。刚才他们签订的就是那栋房子的买卖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说是衰老而死，最后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长的看护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起，晴美一直很关心一件事，就是遗产。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虽然过去曾经是个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那栋房子了。

这两三年来，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虽然田村家距离东京有两小时车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有价值。晴美估计秀代的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依旧时不时干点不靠谱的生意，但从没听说成功过。

不出所料，姨公的头七刚过，公子就和秀代联系，说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财产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继承一半。但因为房产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将房子过户到公子名下，再由专业人士评估出房屋价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的现金。当然，秀代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但这种情况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从公子应该付给秀代的现金里抵扣。

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似乎也还公平。但从秀代口中听说时，晴美却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关键在于，这样一来，房子的产权将完全转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钱都不用支付给秀代。公子随时可以把房子卖掉。虽然房子里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亲，要赶走并不难。赶走的时候，公子自然有义务把扣除租金后的金额付给秀代，但她尽可以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给，料想秀代也不会起诉。

这么过分的做法，晴美实在不愿相信是亲生女儿的主张，她料定背后一定有繁和指使。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买下来。所得的价款母女俩平分。当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跟公子商量时，繁和果然从旁干涉，说为什么他们的方案不行。对此，秀代这样回答：

“我觉得由晴美买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这一来繁和也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过问。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里住了下来。不过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还有桩重要的工作等着她。她要去操办一场在东京湾游船上举行的晚会，明天就是平安夜，两百张门票一转眼就卖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已经是自己的了。这和她买下现在住的公寓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栋房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售的。即使日后秀代亡故了，她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持有。用来当别墅也不错。

这些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觉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闭上眼睛，一种很有个性的字迹浮现在眼前。那是浪矢杂货店不可思议的来信。

虽然信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烦恼了半天，晴美还是决定按指示去做。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途径。冷静想想，依靠富冈这种人确实很危险，而且学点经济知识对将来也不无好处。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辞了，改为去上专科学校。只要一有时间，她就钻研股票交易和房地产方面的知识，也考取了若干资格证书。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决定，最多只做七年。因为设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于，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的常客眼看着越来越多，也创造了店里顶尖的业绩。虽然因为拒绝做情人，富冈从此再也不来，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很轻松就弥补了。后来她才知道，富冈所谓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实际上只是提供了一点建议罢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几年来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三千万，她倾囊而出，买下一套位于四谷的二手公寓。无论形势如何发展，这套房产应该都不会贬值。

大约两个月之后，世界经济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由于美国实施广场协议，日元急剧升值，美元大幅贬值。这让晴美悚然心惊。日本经济以出口产业为主，如果日元持续升值，经济必将陷入不景气。

此时晴美已经出手购买了股票，由于经济形势低迷，股票价格也不断下跌。

怎么会这样？晴美大惑不解。这不是跟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相反吗？

但事态并没有朝不利的方向演变。担心经济恶化的政府推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投资公共事业。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个电话，是买那套公寓时的房地产公司中介打来的。他问晴美：“您好像还没有入住吧？准备如何处理呢？”晴美没有明确回答，于是他又说，如果她有转手的意向，希望可以卖给他们。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经在升值了。

回说自己没有出售的打算后，晴美挂了电话，立刻出发去银行。她要确认假如以四谷的公寓为抵押，能够从银行贷到多少钱。几天后，银行方面给出的数字吓了她一跳。那是购买时金额的一点五倍。

晴美马上申请贷款，同时着手物色新的房产。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适的公寓后，她用银行的贷款出手购入。没多久这套公寓的价格也直线上涨，涨到银行的贷款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晴美准备再用这套公寓抵押贷款时，银行的负责人建议她开一家公司，因为以公司的名义贷款比较方便。就这样，“小狗事务所”诞生了。

至此，晴美已经坚信不疑，浪矢杂货店的预言是正确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为止，晴美不断买下公寓又转手卖出，短短一年时间，房产的价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与此同时，股票价格也在不断上涨，她的资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告别了陪酒生涯，转而利用陪酒时期积累的人脉，经营起活动策划业务，包括提供活动企划、负责会议接待等。此时正是经济繁荣到了极点的时候，每天都有地方举行盛大的狂欢，单子多得接不完。

进入一九八八年后，她开始处理持有的公寓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意识到价格已经涨到了顶点。虽然形势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的。她相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信上所说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细想想，如今这种狂欢若能一直延续下去才是怪事。

再过几天，一九八八年就将过去了。明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晴美朦胧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

7

★★

游船上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晴美和员工们一直庆祝到天亮。唐培里侬香槟王喝光了几瓶，她已经不记得了。隔天她在位于青山的家里醒来时，脑袋兀自隐隐作痛。

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建筑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烧毁的孤儿院丸光园”。

她赶忙竖起耳朵细听，新闻却已播完了。再换到其他频道，也都没在放新闻。

她匆匆换好衣服，下楼去拿报纸。拥有自动门禁系统的公寓大厦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楼拿邮件报纸也很麻烦。

星期天的报纸厚厚一大叠。信箱里还塞了大量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房地产相关的广告。

晴美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关于丸光园火灾的报道。可能因为发生地不在东京都吧。

她心想当地的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于是给秀代打了个电话。果然所料不错，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上登了消息。

据说火灾发生于二十四日夜间，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遇难的不是丸光园的人，而是院方为了晚会请来的业余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赶去，但因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还是忍住了冲动。那里正一片混乱，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蜂拥而至，只会平添麻烦。

她小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后来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单位的时候，都曾回去看望过。但自从开始陪酒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陪酒的事会传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告诉她早报上出了后续报道。报道上说，丸光园的职员和孩子们正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避难。

寒冬腊月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背上发寒。

早早结束工作后，她开着宝马前往现场。途中她绕到药店，分别买了一整箱一次性怀炉、感冒药和胃药。这次应该会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边有超市，她又买了大量的方便食品。现在没有食堂可用，丸光园的职员们肯定很伤脑筋。

把东西搬到车上，她重新发动了宝马。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南天群星的《我们的歌》，歌声轻松愉快，晴美的心情却很沉重。本以为今年一切都很称心，没想到最后几天了，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

两个小时后，晴美抵达了现场。记忆中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化为焦土，因为消防员和警察仍在调查，暂时还不能接近，但依稀飘来煤烟的味道。

职员和孩子们避难的体育馆距离这里约有一公里，晴美的到来让院长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动。

“谢谢你这么远特意赶过来，我真是没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啊，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很优秀的人了。”说着，皆月把晴美递给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为火灾操劳的关系，皆月比晴美上次见到时清减了很多。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头上的白发还很浓密，现在稀疏多了。

对于晴美送来的一次性怀炉、药品和食物，皆月很高兴地接受了。看来现在吃饭问题果然是个难题。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湿润了。

“您千万不要客气。我正想借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谢谢你。”皆月又重复了一遍。

准备返回时，晴美遇到了一个令她怀念的人，丸光园时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中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她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亲手制作的。这也是她公司名称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了一名职业木雕师。和晴美一样，他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他依然不多话。

这次的火灾，应该牵动了很多在丸光园生活过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不禁这样想。

新年刚过，就发生了天皇驾崩这样的大事。新的年号是“平成”。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时期，电视台取消了娱乐节目，相扑大赛的第一轮赛事也推迟了一天。

等一切恢复正常后，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园。体育馆旁边盖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和皆月见了面。孩子们现在依然在体育馆里生活，不过临时宿舍已经开始动工。等建成之后，先把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再在原址重建孤儿院。

火灾的原因已经查明。消防员和警察研判认为，是食堂老化的部分发生了煤气泄漏，加上空气干燥，静电产生的火花引起了火灾。

“我们应该早点重建才对。”说明了原因后，皆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谈到在火灾中遇难的人，皆月尤为痛心。遇难的业余歌手是为了救一个少年才来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晴美安慰道。

“说得也是。”皆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经睡了，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也许是前任院长在守护我们吧。”

“说到前任院长，好像是位女士？”

晴美隐约记得，前任院长是个表情温和、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但几时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没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园就是我姐姐创立的。”

晴美望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大概因为你在丸光园的时候还小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姐姐为什么要创立丸光园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回报社会。”

“回报社会？”

“不是我自夸，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实。父母去世后，我和姐姐继承了财产。我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则想帮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创建了丸光园。她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亲眼看到很多孩子因为战争成了孤儿，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过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她的遗愿就是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说她生病正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您刚才说您姐姐在守护丸光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临终前，姐姐曾经喃喃地说，不要担心，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的火灾让我想起了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这样啊，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谢谢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她没有结婚，终生独身。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

“是吗？她真是个伟大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姐姐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她觉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罢了。对了，你呢？打算几时结婚啊？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乱起来。“没有，还没有。”她连连摇手。

“这样啊。女性一旦在事业上找到了人生价值，往往就会错过婚期。经营公司固然好，可也别忘了早点找个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样，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

“你可真要强。不过我姐姐没结婚，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老实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和一个男人结婚，而且还计划一起私奔。”

“真的吗？”

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倾身向前。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工作。他帮姐姐修理过自行车，两人由此结识。他们总是在工厂午休时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会招来流言蜚语。”

“他们计划私奔，是因为父母不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皆月点点头。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姐姐当时还在上女子中学，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时间解决。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我家很有钱。有了钱，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儿嫁给名门望族，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械工根本不在他眼里。”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来，缩回下颚。这是距今六十余年前的事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恐怕并不鲜见。

“私奔的结果呢？”

皆月耸了耸肩。

“当然是失败了。姐姐计划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绕到神社院内，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车站。”

“换好衣服？”

“我家里有几个女佣，其中一个和姐姐年龄相近，关系也很好。姐姐拜托她把要换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佣的衣服，因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显眼了。机械工也会改换装束，在车站等她。两人顺利会合后，就搭火车远走他乡。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可是最后却没有成功啊。”

“遗憾的是，当姐姐来到神社院内时，等在那里的不是跟她要好的女佣，而是家父雇来的几个男人。那个女佣虽然答应了姐姐的请求，但心里很害怕，便和年长的同伴商议。这么一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想到她所处的时代，确实也无法深责。

“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车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对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让人伪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亲笔写的。因为家父答应放过那个男人，她才写了那封信。姐姐别无选择。家父在警察那边也很吃得开，要是他坚持追究，大可以把机械工送去坐牢。”

“对方读过信后，有什么反应？”

皆月歪着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了小镇。那个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消息说他回到了故乡，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咦，是吗？”

“事情过去三年后的某一天，当时还在读书的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私奔事件发生时，我并不认识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拿出一封信，让我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对了，晓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晓的晓，孩子的子。”

“那个男人知道您是晓子女士的弟弟吗？”

“这一点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见我从家出来就跟踪上了。我正迟疑不决，他又说，如果怀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给父母先看，只要最后晓子小姐能看到就行。于是我就收下了。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吗？”

“当然看了。信没有封口，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嘛……”刚说到这里，皆月就闭上了嘴。他凝视着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咕哝了一句：“与其说给你听，不如直接拿给你看。”

“啊？拿给我看……”

“你等一下。”

皆月的旁边堆着几个瓦楞纸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院长室”。

“因为远离起火点食堂，院长室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打算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遗物。噢，就是这个，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罐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

罐子里有几本笔记，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搁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说。

“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做好了会被别人看到的准备。”

“那我就拜读啰。”

信封里装着叠好的白色信纸，展开看时，上面是圆珠笔写成的文字。秀逸的笔迹让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机械工之手。

皆月晓子小姐玉启

敬启者

请原谅我突然以这种方式送来信件。如果邮寄过来，我担心会被直接丢掉。

晓子小姐，你还好吗？我是三年前楠木机械的浪矢。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个很想忘记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读完。

这次提笔写信，别无他意，纯粹是想表达我的歉疚。其实之前我也几次想过写信，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

晓子小姐，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深感后悔。我诱惑了还在读书的你，甚至企图让你抛下家人出走。现在想想，这种做法真是太恶劣了，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后来你打消了念头，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父母劝说的结果，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如今我在家乡务农，无时无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此同时，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时的事情也许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痛，我就无法入睡。

晓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希望你会遇到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敬上

晴美抬起头，皆月正注视着她。“你感觉如何？”皆月问。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听她这样说，皆月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私奔失败的时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会怨恨我的父母，也对姐姐的背叛感到幻灭。但三年后回顾往事，他已经能够理解，那样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他觉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郑重地表达歉意，姐姐心里会永远留下伤痕。她一定会为背叛了恋人而深深自责。所以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后，我把信交给了姐姐。当然，我没让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

“您姐姐一直把这封信放在身边吗？”

“好像是。姐姐死后，我从她办公桌上找到这封信时，不禁心头一热。姐姐之所以一生独身，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爱过别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丸光园。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丸光园呢？这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虽然姐姐至死都没有明说，不过多半是因为这里邻近他的家乡。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但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推测出大致的区域。”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两人没能结合令人同情，但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地步，她内心也不无羡慕。

“姐姐临终时说，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写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姐姐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皆月神色认真地说。

是啊，晴美附和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虽然和浪矢杂货店有过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从静子所说的情况来看，一九八○年的时候，店主无疑已经年纪很大了，和皆月谈到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同一个时代。

“怎么了？”皆月问。

“噢，没什么。”晴美摆了摆手。

“总之，丸光园是姐姐倾尽心血创立起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重建。”皆月总结似的说道。

“您加油吧，我会全力支持的。”说着，晴美把手上的信封还给皆月。就在这时，信封上“皆月晓子小姐收”的字样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坚定决心。那字迹与她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来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

晴美决定不再多想。

☆

8

★★

刚睁开眼睛，晴美就打了个大喷嚏。全身冷飕飕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头。空调开得太足了。昨晚因为天气很热，她把温度设定得低了些，结果临睡前忘了调回去。没读完的文库本丢在枕边，台灯也没关。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接近早上七点。虽然她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很少听到铃声，因为她总是没等铃声响起就醒了，然后关掉开关。

晴美伸手关了闹钟，就势起了床。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也很热。

上完洗手间，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镜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有种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感觉，但出现在镜子里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晴美歪着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做了一个梦的缘故。虽然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隐约记得，她梦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遇到了丸光园的皆月院长。

因为对做梦的原因心里有数，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反而为没记住梦中的详细情形感到懊恼。

凝视着自己的容颜，她点了点头。皮肤多少有些松弛和皱纹了，这也是难免的。这是她一路打拼过来的证据，她丝毫不以为耻。

洗完脸，晴美一边化妆，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种资讯，顺便吃了早饭。昨晚她买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别人聚餐。

料理完毕，她准时离开家门，坐上一辆灵活的国产混合动力汽车。对大而无当的高级进口汽车她已经厌倦了。她自己开车，抵达六本木时刚过八点半。

公司位于一栋十层高的大厦，她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正要走向玄关大厅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迈着短腿跑了过来。那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武藤社长，拜托您了！甜点馆的事，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甜点？噢……”她想起来了。这人是日式馒头店老板。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机会？就一个月！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老板深深低下头去，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让人联想到他店里卖的栗子馒头。

“你忘了吗？如果人气投票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这是合同里明白规定的。”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再等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个进驻的店铺已经确定了。”晴美迈步向前。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馒头店老板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我们一定会拿出成绩，我有这个把握！请再给一次机会吧！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就开不下去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吵嚷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把他撵走。”

保安的脸色变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业务关系的。喂，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不理会馒头店老板的叫喊，径自走向玄关大厅。

大厦的五楼和六楼是小狗公司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迁来这里。

社长办公室在六楼。晴美在这里通过电脑再次确认和整理信息。收到一大堆无聊的电子邮件，让她很是厌烦。虽然可以用过滤器清理垃圾邮件，但只要没有设置，就会收到许多不知所云的邮件。

回了几封邮件后，已经九点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缩位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早上好。”话筒里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

约一分钟后，外岛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不够足。

晴美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外岛听了不禁苦笑。

“那个大叔啊，我也听负责人提过，说他一直央求个没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长，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他应该能理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死心。听说总店那边顾客也日渐稀少，情况相当不妙。”

“就算这样，我们也爱莫能助啊。毕竟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

“您说得没错。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岛淡淡地说。

两年前，湾岸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重新开业之际，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单业务：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动会场。会场原本预定用来举办小型音乐会，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开调查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其打造成甜点圣地。他们把购物中心里零散的甜点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会场，又和全日本的甜点店联系，邀请对方开设分店。“甜点馆”由此诞生。馆里的甜点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过电视台和女性杂志的报道，这一企划大获成功。在甜点馆里受到好评的店铺，总店也无一例外地销售额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卖的东西万年不变，顾客很快就会厌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吸引回头客。为了达到这一效果，必须定期更新店铺。更新的方法是由顾客进行人气投票，并将结果通报给不受欢迎的店铺，不时也有店铺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铺每个月都很拼命，因为竞争对手是其他所有的店。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这一企划刚启动的时候，基于“优先照顾本地商铺”的考虑，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他们也很高兴地开了分店。然而这家最拿手的招牌产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馒头，以致经营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一直稳居人气投票的末席。照现在这样下去，已经无法给其他店铺作表率了。不能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决定，这正是生意场上残酷的地方。

“对了，那个3D动画进展如何？”晴美问，“达到可以实际应用的程度了吗？”

外岛皱起眉头。

“我看过样片了，技术上还不过关。因为智能手机的屏幕很小，看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现在正在制作改进版，到时再请您过目可以吗？”

“就这么办吧。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晴美微笑着说，“谢谢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已经给您发电子邮件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岛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明白，因为我是公司内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难这么想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岛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来打听，想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对丸光园采取什么动作。”

晴美蹙起眉头，抓了抓刘海的发际。“服了这些人了，怎么会这么夸张？”

“社长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很不平常。请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你这是哪门子的讽刺？”

“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外岛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我告辞了。”说完外岛离开了办公室。

晴美站起身，来到窗前。六楼并不算高，事实上还有楼层更高的写字楼，但她最终放弃了。她不想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眺望窗外时，她依然真切地体会到，几经奋斗，终于有了一定的成就。

蓦然间，二十年来的往事又上心头。晴美再次感慨，紧随时代的潮流对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一九九○年三月，为了遏制高涨的房地产价格，当时的大藏省开始对金融机构实施限制融资政策，即总量控制。由于土地价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对于买房已经连想都不敢想，使得这一措施势在必行。

可是，区区一个总量控制真能达到抑制地价的效果吗？晴美心存疑问。媒体也众口一词地认定这只是杯水车薪。实际上，地价也的确没有迅速下跌。

但这种总量控制如同一记重击，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日经指数率先开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上涨，导致经济进一步萧条。

从这时开始，地价也终于逐渐回落了。

然而民间流传的土地神话尚未破灭，很多人坚信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他们要到一九九二年过去时，才真正意识到狂欢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杂货店信上预言的晴美明白，靠买卖房地产大发其财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将持有的投资用房地产全数出手，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也同样清空。她是抽王八游戏的赢家。最终，在这个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期，她获得了数亿元的利润。

整个社会终于清醒过来时，晴美已着手进军新的领域。浪矢杂货店预言通过电脑和手机，信息网络将会飞速发展，事实也正如其所言，手机已经成为现实，个人电脑也开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这一潮流。

她接触电脑通信后，预感到未来展现在眼前的定将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于是潜心学习，收集资料。

互联网日渐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数名信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每人提供一台电脑，要求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什么？他们整天对着电脑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务所首次开展网络相关业务：制作主页。最初只是尝试用来宣传自己公司，但当报纸报道了这一消息后，反响十分热烈，频频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主页的咨询。虽然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访问互联网，但在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热切期待着新的广告媒体。委托制作主页的订单源源而来。

此后的几年里，小狗事务所赚钱赚得轻松愉快。利用互联网开展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游戏下载业务全都非常顺利。

进入二○○○年后，晴美开始考虑下一步事业发展方向。她在公司设立了经营咨询部门。设立这一部门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个经营餐厅的朋友的咨询，他的店由于营业额停滞不前，经营陷入困境。

晴美是拥有国家资格的中小企业诊断师，于是她组织了专门的一班人马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在先进理念的指导下改进菜式的种类和餐厅内部装潢。

这家餐厅根据他们的建议重新装修后，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再次开业后短短三个月，就一变成为订餐火爆的店。

晴美确信，从事经营咨询可以赚钱。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佳的原因，那谁都做得来。只有想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对策并切实取得成效，才能长久开展下去。晴美从公司外召集了优秀的人才，有时积极介入客户的商品开发，有时则提出无情的裁员建议。

以IT部门和经营咨询部门为两大支柱，小狗公司稳步成长。回顾起来，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许多人称赞“武藤社长有先见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她绝不会如此一帆风顺。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报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会有今天。

说到报答，丸光园也是不能忘记的。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危机的传闻，调查后发现确是实情。自从二○○三年皆月院长去世后，丸光园全靠长子经营运输业从旁维持，但他自己的事业已经背上巨额赤字，根本没有余力再支持丸光园。

晴美立刻和丸光园联系。现在的院长虽然是皆月的长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实际掌握运营主导权的是一个姓谷的副院长。晴美跟他说，只要是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并且明确表示，可以视情况出资赞助。

但谷的态度却很暧昧，甚至说出“希望尽量不借助外界力量”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台词。

见问题没能得到解决，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询问能否将丸光园交给自己经营。但结果也差不多，对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园的事情由谷副院长负责。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的情况，发现这几年来正式员工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临时工却多得离谱，而且没有迹象显示这些人确实在园里工作。

晴美心里有数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长去世的机会，暗中进行某种违法勾当，多半是违法申请补助金。主犯应该就是谷。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才拒绝晴美插手经营。

晴美越来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点办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园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

9

★★

晴美注意到这个消息，完全出于偶然。在新换的智能手机上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这篇文章。

浪矢杂货店——这是一个她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的名字。她立刻查看详情，找到了来源的网站。网站上声称：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请教过去咨询过的人们，当时的回答对他们的人生有没有作用，并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点到黎明这段时间，将信件投进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还会再看到这个店名。网站运营者似乎是店主的后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周年忌日的这一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情况。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她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玩这种把戏来骗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说到底，有几个人会留意到这个消息？

最令晴美心动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这一点。与浪矢杂货店通信的最后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这不是恶作剧，是认真的活动，晴美确信。既然这样，就不能当没看见。她是一定要写信的，不用说，是感谢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确认浪矢杂货店是否真的还存在。虽然她每年都去几次田村家，但没有去过浪矢杂货店那边。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园商谈转让事宜，那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浪矢杂货店看看吧。

出现在谈判席上的，依然是谷副院长。

“关于丸光园，皆月夫妇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到现在为止，他们从未参与过经营。”说话间，谷细细的眉毛不住抽动。

“那如果将丸光园的财政状况如实报告给他们呢？我想他们也会改变想法。”

“您不说我也有详细报告。他们看过之后，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给我。”

“那么，报告的内容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可办不到，您毕竟是外人。”

“谷先生，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照现在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会破产的。”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的。您还是请回吧。”谷低下大背头鞠了一躬。

晴美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当然，她是不会放弃的。看来只有设法说服皆月夫妻了。

来到停车场，只见车身粘了好几块泥巴。晴美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正从围墙上探头探脑地看她，马上又缩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当成坏人了，准是谷跟孩子们吹了什么风。

她没有理会泥巴，径自发动汽车。朝后视镜里一看，孩子们已经跑了出来，正冲她喊叫着什么，八成是“别再过来了”这种话吧。

虽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没忘记去看浪矢杂货店。她凭借模糊的记忆转动着方向盘。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浪矢杂货店也依然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年她来投信时的模样。招牌上的字样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卷帘门也锈蚀得令人痛心，但却如同一个等待着孙女的老人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晴美停下车，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眺望着浪矢杂货店，然后缓缓发动汽车。她想顺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对着电脑思考回信的内容。本来她是想早点写好的，但这几天工作太忙，总也抽不出时间。其实今晚也要陪客户一起用餐，但她推说自己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派最信任的下属代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终于在九点多时写好了。接着晴美动手抄写到信纸上。给重要的人写信时一定要亲笔书写，这对她来说是个常识。

又读了一遍写好的信，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将信纸装进信封。信纸和信封都是为了今天这封信特地买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时间，开车离开家门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她一边小心不要超速，一边踩下油门。

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但这时距离零点还有一会儿，她便决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准备在那里过夜。

晴美获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权后，按照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在里面生活。但秀代没能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姨婆死后，晴美将房子稍微装修了一下，作为别墅使用。在她心里，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娘家，周围大片的自然风光也很令她喜爱。

但这几年来，她一两个月才来一次，冰箱里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边没什么路灯，平常这个时候早已一片黑暗，但今晚因为有月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房屋的样子。

周围寂无人影。虽然房子旁边就是车库，晴美还是把车停在路上，挎上装有换洗衣物和化妆品的提包下了车。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

穿过大门，打开玄关。刚一开门，就飘出一股清香。香味来自鞋柜上的芳香剂，那是她上次过来时放在那里的。她顺手把车钥匙搁到芳香剂旁边。

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晴美脱了鞋迈进屋里。虽然有拖鞋，但她嫌麻烦很少穿。沿着走廊往里走，里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

推开门，和刚才一样，她伸手寻找电灯开关，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不，不是氛围，是气味。她隐约闻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房间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一发现危险，她立刻转身欲走，但伸向开关的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过去，嘴巴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不要吵！老实别动就没事。”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在她背后，看不到脸。

晴美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陌生人？他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好几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虽然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

“喂，浴室里有毛巾吧？拿几条过来！”男人说。但是没有反应。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点！毛巾！别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动，看来还有别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着，心跳还是很剧烈，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判断力。她发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戴着劳保手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斜后方，小声嘟囔着“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应道：“那也没办法。去翻翻包，看有没有钱包。”

有人从后面抢走晴美的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没多久就听他说：“找到了！”

“有多少钱？”

“两三万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怎么才这么点？算了，把现金抽出来，卡没用。”

“钱包呢？这可是牌子货。”

“用了很久的东西不能要。这个包倒还挺新，留着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样行吗？”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年轻。

“行。现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绑上，别让她挣脱。”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用毛巾蒙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正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粉。

毛巾紧紧绑在晴美脑后，没有一点松动。

接着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椅上，双手绑到靠背后面，双脚也分别绑在椅子腿上。这期间，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嘴。

“我们有话要跟你说，”捂着晴美嘴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是几个人的老大，“等下会放开你的嘴。不过你不要大声叫嚷，我们有凶器，敢叫就杀了你。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如果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要是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依言点了点头，压在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

“不好意思。”领头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小偷。今晚我们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就溜了进来。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会这样把你绑起来，所以你别见怪。”

晴美没作声，叹了口气。吃了这种苦头还要她“别见怪”，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也稍稍放下心来。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坏。

“只要达到目的，我们马上就走。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捞上一票。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还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要问你了，那些值钱货都放在哪儿？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也不挑剔了，什么都行，你全说出来吧。”

晴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对方哼了一声，“不可能吧？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骗不过去。”

“我没有骗你。”晴美摇了摇头，“既然调查过，你们就该知道我平常不住在这里，所以别说现金了，贵重的物品也都没放在这里。”

“就算这样，总会有点东西吧？”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来我们就不走，那样你也不好受。”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只可惜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就连秀代留下的遗物，也已经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厦了。

“隔壁的和室有个壁龛，上面摆放的茶杯听说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我们已经拿了，顺便把挂轴也笑纳了。还有呢？”

以前秀代曾经说过，茶杯是真品，但挂轴就只是一张印刷画。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二楼的西式房间你们找过了吗？就是那个八叠大的房间。”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钱货色。”

“梳妆台的抽屉呢？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有两层底，下面那层放着首饰，那里你们看过没有？”

男人没吭声，似乎在向其他人确认。

“过去看看。”男人说。随即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梳妆台其实是秀代用的，因为欣赏那种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没舍得丢。抽屉里也的确放有首饰，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单身时的收藏。她没有仔细看过，但多半不值多少钱。如果价格不菲，公子出嫁时一定会带走。

“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选中这栋房子？”晴美问。

“不为什么。”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回答，“无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们不是特地调查过我吗？总有某种原因吧？”

“少啰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够了，你就别操心了，给我闭嘴！”

被男人一说，晴美闭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个人不是领头的那个，说话口气意外的客气。

“喂！”领头男训斥似的说，“你要问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有件事我很想跟她问清楚。”

“算了吧！”

“你想问什么？”晴美说，“尽管问好了。”

有人不耐烦地咂舌，八成是领头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吗？”另一个男人问。

“酒店？”

“听说你要拆除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听到丸光园，晴美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伙人很可能跟谷有关。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园，才决定把它买下来的。”

“大家都说那是骗人。”领头男插嘴道，“听说你的公司会把快要倒闭的店重新装修后赚钱，也曾经把商务宾馆改造成情人酒店。”

“确实有过这种情况，但跟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丸光园的事是我个人的举动。”

“胡说！”

“我没胡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么偏僻的地方盖情人酒店，哪儿会有人光顾？我不可能干这种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说谎，你可别真信了。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话刚说完，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这么久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领头男斥责道。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两层底，不过还是弄开了。真厉害，你看看这个。”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连抽屉一起拿过来了。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那些怎么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恐怕完全没底。

“算了。”领头男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把这个带上，赶紧溜吧。”

晴美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打开又拉上拉链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偷来的东西装进了包里。

“这个人怎么办？”刚才问起丸光园的男人说。

“把胶带拿来。”停顿了一下，领头男说，“要是叫起来就麻烦了。”

切割胶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这样也不大妥当。要是一直没人来这里，她就会活活饿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由领头男决定。

“等我们顺利逃走后，就给她公司打个电话，通知他们社长被绑起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是想上厕所呢？”

“那只能忍着了。”

“能忍住吗？”听口气，好像是在问晴美。

她点了点头。现在她确实还没有便意，而且即使他们带她去上洗手间，她也会谢绝。她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了，开溜。没有东西落下吧？”领头男说完，三人一起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出了玄关。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里面夹杂着“车钥匙”这个词。

晴美吃了一惊，想起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

糟了！她咬紧嘴唇。停在路边的汽车副驾驶座上丢着她的手袋，是她下车前从提包里拿出来的。

他们在提包里找到的是备用钱包。平常使用的钱包放在手袋里，里面光现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但晴美懊恼的并不是钱包。要是他们只把钱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既然急着跑路，肯定顾不上翻看就直接带走了。

手袋里装着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一样。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来，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动也不能动，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也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结束。

本来还想道声谢的，晴美想。多亏您的帮忙，我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写道。

可是这又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吃这种苦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记忆中她从没做过任何会遭报应的事，她只是诚实地一心向前奔跑。

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领头男的那句话——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日式馒头店老板那泫然欲泣的脸孔。

晴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眼睛被蒙上、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苦笑起来。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件，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该帮栗子馒头一把吗——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

10

★★

将近黎明时分，敦也盯着空白的信纸。

“我说，真的有这种事吗？”

“什么这种事？”翔太问。

“就是说，”敦也说，“这栋屋子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过去的信能寄到我们这里，反过来，我们放到牛奶箱里的信也能寄到对方那里。”

“怎么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翔太皱起眉头，“就因为的确是这样，我们才能和别人通信。”

“这个我也知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说话的是幸平，“应该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有关系。”

“好吧！”敦也拿着空白的信纸站起身。

“你去哪儿？”翔太问。

“去确认。我要做个试验。”

敦也走出后门，把门关紧，穿过小巷绕到正门前，将折叠的信纸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再从后门进入屋内，查看卷帘门的另一边。本应从外面掉进来的信纸，并没有出现在瓦楞纸箱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翔太一副充满自信的口气，“现在从这家店外将信纸投进卷帘门里，就会寄回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仅此一夜的复活’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体验到的，是与之相反的现象。”

“这边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翔太接过敦也的话头：“老爷爷已经死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爷爷。”

“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敦也“呼——”地长出一口气。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确实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齐向他望去，他缩回下巴。“我说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派上用场没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这么说，“不过，一般来说是不会相信的吧。”

“怎么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头。

读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们大为着急。看样子她会被来路不明的男人欺骗和利用，而且她还是来自丸光园的同伴。三人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不仅要救她，还要引领她走向成功。

为此他们得出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八十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于是决定指导她如何巧妙投机。

三人用手机详细调查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如同预言般写进给迷途的小狗的信里，连泡沫经济破灭后的情况也一并写上了。不能直接用“互联网”这个词真的很不方便。

让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该不该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故和灾难也告诉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想跟她说的事情像小山一样多。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不告诉鱼店音乐人火灾的事情那样，他们觉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过我还是挺在意丸光园。”翔太说，“怎么什么事都跟它扯上关系？只是巧合吗？”

这一点敦也也暗自纳闷。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他们今晚之所以会待在这种地方，也是因为丸光园。

养育过他们的孤儿院面临危机的消息，是从翔太那里知道的。那是上个月初，包括幸平在内，他们三人像平常那样凑到一起喝酒。不过地点并不是在小酒馆，他们从正在大减价的店里买来罐装啤酒和罐装苏打烧酒，在公园里推杯换盏。

“听说有个女社长要买下丸光园。说是要重建，肯定是骗人的。”

翔太被供职的家电商场炒了鱿鱼，靠给便利店打工勉强度日。那家便利店离丸光园很近，所以他现在还不时过去看看。顺便一提，他被家电商场解雇，纯粹是因为裁员。

“这下惨了。我本来还想着万一没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里呢。”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他目前无业，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但今年五月修理厂突然倒闭，虽然眼下还住在工厂宿舍里，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而敦也也失业了。到两个月前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厂上班。一天，厂里接到总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订单，因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确认，对方都坚称没错，他就依样生产，结果果然出了差错。听说是因为总公司方面的联系人是个刚入职的新手，搞错了数字的单位。虽然没有因此生产出大量不合格产品，责任却落到敦也头上，理由是他没有充分确认。

类似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工厂在总公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上司也不替他们说话，一旦出了问题，总是敦也这样的底层工人背黑锅。

敦也终于忍无可忍。“我不干了！”他当场扔下这句话，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存款。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他觉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经两个月没交。

这样的三个人聚到一起，虽然很担心丸光园，却也无能为力，顶多只能骂骂那个试图购买的女社长。

是谁提出干这种事的，敦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他自己吧，不过不能肯定。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干吧！偷这个女人的钱，老天也会原谅我们！”

翔太和幸平也挥舞着拳头，干劲十足。

他们三人年龄相同，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调包、扒窃、破坏自动售货机，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三个人差不多都没少干。现在想起来也很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几乎没被抓过。这多亏了他们遵守相应的规则，从不触犯禁忌，不在同样的地点反复犯案，也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他们也闯过一次空门。那是高三的时候，因为面临找工作，说什么都要买一套新衣服。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打听清楚这家人出门旅游的时间，仔细查看了防盗设施后，三个人行动了。至于万一失败会怎样，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最后他们偷出了三万元现金。这笔钱正好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他们拿了钱就满足地逃走了。因为干得漂亮，这家人甚至没发现钱被偷了。真是个快乐的游戏。

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洗手不干了。三个人都已经成年，一旦被抓，报纸上会登出名字。但这一次，谁也没提出反对。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想找个人发泄心头的焦躁吧。说老实话，敦也对丸光园的命运并不关心。虽然受过前任院长的关照，但他不喜欢谷。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丸光园的氛围就变得很糟糕。

翔太负责收集目标的相关情报。过了几天，三个人聚到一起时，翔太两眼放光地宣布：“有个好消息！我找到女社长的别墅了。自从听说她要来丸光园，我就弄了辆摩托车等着，一路跟踪找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看起来挺漂亮，不过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轻松就能溜进去。据邻居说，女社长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一次。对了，我可没蠢到给邻居留下印象，你们不用担心。”

如果翔太的话是事实，那的确是个喜讯。问题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了！”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社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别墅里肯定有珠宝什么的，还有高价的罐子啊画啊当摆设。”

说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实说，有钱人的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他们其实一点概念也没有，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都是动画和连续剧里那种毫无真实感的富人豪宅。

动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时间也多的是，所以说，只是凑巧而已。

幸平弄来了行动用的汽车。这都靠他活用自己维修工的本领，不过弱点就是只能对付古董车。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人实施了行动。他们打破院子那边的玻璃门，拧开月牙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法轻松闯了进去。因为事先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破碎时并没有发出声音，碎片也没有四下飞散。

不出他们所料，宅邸内空无一人。当下他们一鼓作气，碰到什么拿什么，速战速决。可是也只高兴了这么一会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

家里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多少斩获。全身都是名牌货的女社长，为什么别墅却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着头纳闷，可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房子附近传来停车的声音。三人立刻关掉手电筒。接着，玄关的门开了。敦也吓得直发抖，看样子，女社长竟然回来了。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发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敦也心一横。

☆

11

★★

“喂，翔太。”敦也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废弃屋的？你说是偶然发现，可一般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嗯，老实说，的确不是偶然。”翔太一脸局促不安。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跟踪女社长找到了那栋别墅吗？在那之前，女社长在这家店前停下来过。”

“停下？她来干吗？”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盯着这家店的招牌，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很好奇，所以调查了别墅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我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结果没想到这间废弃屋是匪夷所思的时间机器？”

翔太缩了缩肩膀。“可以这么说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声沉吟着，目光望向墙角的提包。

“那个女社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武藤……什么来着？晴子？”翔太也歪头沉思。

敦也伸手拿过提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这个手袋差点就成了漏网之鱼。当时他们一打开停在路上的汽车，就赫然发现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袋，于是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

打开手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长的藏青色钱包。敦也取出钱包，点了一遍里面的钞票，至少有二十万元。光凭这个钱包，这回就算没白干了。对借记卡和信用卡他没有兴趣。

手袋里还有汽车驾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从照片来看，可以说是个大美女。虽然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怎么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过来，眼里泛着几缕血丝，也许是睡眠不足吧。

“怎么了？”

“这个……包里有这个。”翔太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敦也一问，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给他看。一眼看过去，敦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致浪矢杂货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仅此一夜的复活”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不过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一九八○年夏天给您写过信的“迷途的小狗”。当时我刚从高中毕业，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咨询的也是“我决心靠陪酒生活，该怎样说服周围的人”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浪矢先生把我骂了一通，骂得可真是体无完肤啊。

可是年轻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我坚持说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认为这是报答恩人的唯一途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感到很厌烦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仅没有丢开我不管，叫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给了我建议，教导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满了极为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经营什么，抛弃什么，坚持什么，简直可以称为预言。

我听从了浪矢先生的建议。坦白说，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没过多久，我就确信社会的发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怀疑过。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您能预料到泡沫经济的到来和崩溃呢？为什么您能准确预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呢？不过现在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我想要告诉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这些话。

谢谢您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许会沉沦到社会底层。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没能有所报答让我深感懊悔，那么至少，让我在此深深致谢吧。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

据网站上说，今晚是您的三十三周年忌日。而我写信向您咨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咨询者。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不禁感慨。

愿您安息。

曾经的迷途小狗

读完信，敦也抱住了头。他觉得脑子仿佛麻木了，虽然很想说出现在的感受，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其他两人也一样，都抱着膝盖没动，翔太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拼命说服打算进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诉她未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看来她已经顺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后，敦也他们却袭击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么东西……”敦也低喃。

翔太转过脸。“什么东西？”

“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把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联结起来的东西。也许该说是看不见的细线吧，觉得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根线。”

翔太抬头望着天花板。“也许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后门。

后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天已经亮了。

“这封信已经没法寄到那边的浪矢杂货店啦。”幸平说。

“那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对吧，敦也？”翔太说，“这个人感谢的是我们。她写信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种垃圾……”

敦也凝视着翔太的眼睛。他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我相信这个人。我问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那个打算吗？那句话不是撒谎。迷途的小狗不会撒这种谎。”

敦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幸平问。

“这还用说。”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栋房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还要给她松绑，”翔太说，“蒙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胶带也要拿掉。”

“是啊。”

“然后呢？逃跑吗？”

幸平一问，敦也摇了摇头。“不跑。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对。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说了声：“要蹲班房啊。”

“这样算是自首，应该会得到缓刑。”说完，翔太望向敦也。“问题是以后，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时该怎么办？”

敦也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对别人的东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东西，他们走出后门。阳光很耀眼，不知哪里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这一夜，这个小木箱不知被打开关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会去开它了，不禁觉得有点寂寞。

他决定最后再去打开一次。一开牛奶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头。“喂！”敦也叫住两人，“里面有这个。”他把信封扬给他们看。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无名氏朋友”，字迹相当漂亮。

敦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给寄来一张白纸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请将信放回原处。

敦也屏住了呼吸。刚才他确实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纸投进了投递口，这封信就是对它的回答。写信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爷爷了。

信的内容如下。

以下这段话是给无名氏朋友。

我用老头子的想法反复思索了你特地寄来一张白纸的理由。因为我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复。我开动快要糊涂的脑筋想了又想，最后理解为，这代表没有地图。

如果把来找我咨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一张白纸，这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答烦恼咨询了。感谢你在最后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从信纸上抬起头，正对上其他两人的视线。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芒。

自己的眼里也一定是这样，他想。

版权信息

书名：祈祷落幕时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代珂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1-01

ISBN：978754427469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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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宫本康代仍清晰地记得那天的事。那是刚九月的时候，在秋保温泉经营一家旅馆的女性朋友打来电话，问是否可以替她帮一个女人安排工作。

朋友说，那个女人是看到招聘广告后找到她那里去的。可她没有服务员的工作经验，又不算年轻，实在无法雇用，只是让她回去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刚和丈夫离婚，现在还居无定所呢。她之所以会来仙台，据说是以前来旅行的时候觉得这里很美，心想以后如果能在这里生活就好了。我跟她聊了一会儿，挺老实的，是个不错的人，而且还是个美女呢。我问过她，她好像有一点夜总会陪酒的经验，所以我就想，不知道你那里缺不缺人呢？”

朋友说，女人已经三十六岁了，但看上去十分年轻。

那就先见一下也无妨，康代想。康代经营着一家小料理店和一家小酒吧，可前阵子在小酒吧上班的女孩子结婚了，现在只孤零零地剩一个头发花白的调酒师，她正想着该怎么办。而且朋友的眼光不会错。

“知道了。总之，先让她过来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在那家还没开始营业的小酒吧里，康代见到了那个女人。正如朋友所说，是个脸庞圆润的美女。三十六岁的年纪正好比康代小十岁，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年轻，化完妆后应该更美。

女人说她叫田岛百合子。因为以前一直住在东京，她的口音很标准。

所谓陪酒的经验还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据说是在新宿的夜总会做过两年。因为父亲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光靠体弱多病的母亲做临时工的那点工资实在无法生活。后来因为结婚便辞了那份工作，没过几年母亲也病死了。

她的话虽然不多，但问题都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措辞也很得体，应该是个聪明人吧。说话时能够正视对方的眼睛这一点也令康代很满意。面部表情虽然缺少变化，但还不到阴郁的地步。搞不好在男性客人看来，这正是一种忧伤的美呢。

康代决定先试用一个星期，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让她走就好。不过康代觉得，她应该可以做得不错。

问题是她还没有住处。她的行李只有两个略微有些大的包。

“你离开丈夫，接下来到底打算如何生活呢？”

康代随口一问，百合子却表情沉痛地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不好意思”。接着，她说：“除了离开那个家，我还没有任何打算。”

应该是十分沉重的难言之隐吧，康代这样想着，没有再追问。

康代一个人住在国见丘的一所独门独户的房子里。早逝的丈夫将这所房子和店面一起留给了她。他们当初正打算要小孩，导致现在多出了两个房间。康代决定让田岛百合子住进其中一间。

“等你正式在我这里工作后再一起去找房子吧。我还有房地产公司的朋友。”

康代说完，百合子热泪盈眶地不住鞠躬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就这样，百合子开始了在康代的店“Seven”的工作。而且康代的直觉没有错，她做得很好。客人们对她的评价近乎完美。

康代去看店时，白发调酒师如此对她耳语道：“真是捡了大便宜啦，小康。自从百合子来了，店里的氛围就不一样了。她虽然并不怎么能说会道，但是只要她在，店里就平添不少韵味。怎么看她都像是雾里看花，让人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有所保留又让人觉得有机可乘的感觉也是恰到好处。她绝对可以用。”

不用他说，康代也明白店里的气氛变好了。没过多久康代就决定正式雇她。

按照约定，两人开始一起去找房子。看了几家之后，百合子选择了宫城野区荻野町的一个房间。那是个铺了榻榻米的日式房间，似乎正是这一点中了她的意。康代于是顺便做了她的担保人。

那之后，百合子勤恳的工作态度也一直没改变。熟客越来越多，店里总是一片热闹的样子。其中当然不乏专门为她而来的客人，但是百合子受他们欺负或者卷进什么麻烦之类的事却从未发生过。或许是年轻时的陪酒经验起了作用吧。

当时日本的经济状况整体很好，店里的经营一直很稳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其间百合子似乎也完全融入了仙台这座城市。

但有一件事却让康代一直放心不下。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人之间也逐渐聊起各种话题，但她总感觉到百合子并没有真正地向她敞开心扉。不只是对康代，不管对谁，百合子似乎都没有流露出真实的一面。康代明白这正是百合子的魅力所在，也是店里生意兴旺的原因之一，这让她的内心有些矛盾。

关于离婚的原因，百合子似乎并不打算多说。康代原以为是丈夫出轨，但百合子明确地否定道“那并不是原因”。接着，她这样继续道：“是我不好。我不配。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

她提起自己有孩子的事，这是第一次。再问过后她说那是个男孩，离婚的时候他十二岁。

“那应该很不好受吧。你不想再见他吗？”康代问。

百合子的脸上浮出一抹寂寞的笑容。“我没有想见他的资格。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说到底还是没有缘分，我和那个孩子。”

康代试探着问能否让她看看孩子的照片，百合子摇了摇头。她说自己一张都没有。“如果带着那样的东西，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说这句话时，百合子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坚韧。

真是个过分执着、自我要求严苛的女人。或许夫妻生活出现问题，也是因为她如此的性格吧，康代这样想。

那之后的时间仍旧不停流逝，当百合子在Seven工作超过了十个年头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和一名客人之间的关系超出了寻常。

百合子管那名客人叫“绵部先生”，康代也曾在店里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坐在吧台一角，一边啜饮着稀释得很淡的烧酒，一边读着娱乐杂志或者戴着耳机听广播。年纪大概五十过半，中等身材，或许是因为从事体力劳动，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

康代从两人的表情上就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便试着跟百合子确认。而她则如少女一般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承认了跟绵部之间的关系。只要来到店里，他就会一直留到最后，她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的那份情意，最终也对他生了爱意。

百合子向康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很好嘛。我啊，也一直觉得百合子应该这样才好。对方有家庭吗？没有吧？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啦。不如干脆结婚吧？”

对于这样的催促，百合子却没有附和。她只是轻微地摇头道，那不会。

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持续着，可康代没有深究，因为百合子不愿多谈。似乎那个姓绵部的男人也有一言难尽的隐情。

绵部的身影终于没有再出现在店里。康代去问百合子，说是因为工作关系调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工作跟电力建设相关，需要去各种地方出差。

百合子的情况出现异常，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声称身体不好，请假休息的次数开始变多。关于病情的解释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说有些发烧，有时候说全身无力。

“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不如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康代再怎么说，她也只是回答“没关系”。确实，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开始正常地上班，如同以往一样到店里勤恳地工作。

没过多久，绵部也回到了仙台，这才让康代松了口气。她觉得，百合子身体出现状况肯定是因为忽然间一个人生活太孤独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好几年。泡沫时代的好光景一去不复返，康代的店面也面临无法继续经营的窘境。虽然现在拼的是味道和价格，可竞争对手也变多了。康代的小料理店旁边竟然开了两家牛舌料理店。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客人，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康代不禁有去跟他们理论的冲动。

小酒吧Seven也不顺起来。百合子的身体状况又变得不好，开始经常休假。终于她找到康代说想辞职。“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给店里添麻烦。我也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请您另外再雇一个人吧。”她说着，鞠了个躬。

“说的什么话。Seven是靠你一人撑到现在的，身体不好多休息就是。给我好好地去治，我会一直等你的。虽然有可能找人顶替你，但那也只是暂时顶替。另外，你有没有好好地吃东西？怎么瘦成这样……”

实际上，百合子已经瘦到叫人不忍直视的地步。脸颊瘪了，下巴尖了，曾经圆润的脸庞已消失不见。

“嗯，没事。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她的声音很消沉。虽然一直以来她都不怎么表露真实感情，可如今脸上的表情更加麻木了。

“绵部现在怎么样了呢？”康代想起便问道。百合子回答说“又因为工作关系去了远方”。康代觉得，这样一来她怕是更没精神了。

就这样，百合子开始了长期休假。那段时间里，康代奔波于两家店面间，却忙里偷闲地给她打电话，有时也去她家里看望。

百合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很多时候她都躺在床上，看上去也没有好好进食。问她有没有去医院，她回答说“去是去了，但医生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毛病”。

康代一直觉得要尽快带她去像样的医院好好看看，可是为工作所迫，时间怎么也抽不出来，回过神来时已将近年底。来到户外，因寒气而不由得缩起脖子的日子多了起来，一年又要过去了。

那个午后，天空飘起了小雪。等到雪积起来，就算是正常人出门都会不便。康代担心百合子的情况，于是打去电话，却没打通。铃声一直在响，但始终没人来接。

康代忽然间感到不安。她裹上一件带帽子的羽绒外套，穿上靴子便走出家门。百合子从一开始住进荻野町那所房子之后便没有搬过家。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共八个房间，百合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康代站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邮筒里塞满了广告册和传单。看到那些东西，康代更加烦躁不安。她再次打起电话。但接下来的瞬间，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听到了从门后传来的手机铃声。

康代敲起门来。“百合子，百合子，你在家吗？回答我一声啊。”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她试着去拧门把手，是锁着的。

康代冲下楼梯，环视四周看到楼房墙壁上挂着房地产公司的广告牌，于是按起手机。大约三十分钟后，康代和房地产公司的人一起进入了百合子的房间。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厨房里的百合子。康代拽下靴子，呼喊着她的名字冲了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僵硬，而且出人意料的轻而纤细，如蜡一般苍白的脸上像是挂着一丝微笑。

康代放声痛哭。

不一会儿警察就到了，搬出了田岛百合子的遗体。因为是作为非正常死亡处理，似乎还有可能要送去解剖。康代听到后，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没事，我们一定会做好复原处理后再归还的。”身着西服的警察解释道，“而且我看很可能都没有解剖的必要了。房间并不混乱，所以不可能是谋杀，说是自杀也有些勉强。”

康代也被带到警察局接受讯问，问的主要是她跟百合子的关系以及发现遗体的经过之类。

“也就是说，她没有其他亲人？” 听完她的话，警察问道。

“我是这样听说的。她跟前夫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们肯定没有联系。”

“她儿子的地址呢？”

“我不知道。我想百合子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啊，麻烦啊。”警察小声道。

百合子的遗体第二天就被送了回来，看上去最终并没有进行解剖。

“从死亡到尸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两天。做了血液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很可能是心力衰竭，这是医生的看法，他怀疑死者的心脏机能一直有问题。”

听了警察的话，康代被深深的悔恨包围。早该带她去做更细致的体检。

康代觉得要替她举行葬礼，哪怕形式简单些，于是独自开始了准备。首先必须要通知的就是绵部。百合子的手机已经被警察还了回来，于是康代便翻起了通讯录。里面的名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少。康代的手机号码和家里的电话、料理店、Seven、常去的美容院、十几个熟识的客人，大概就这么多了。看通话记录，最近的两个星期里，百合子并没有主动给谁打过电话，来电记录也只有康代而已。

百合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究竟是被多么深沉的孤独包围啊，康代光是想象便不住地颤抖。跟谁都不见面，跟谁都不交谈，独自倒在厨房冰冷的地上时，闪过她脑海的会是怎样的画面呢？是她爱的男人，还是她仅有的儿子呢……

通讯录W开头的那栏里有“绵部”这个姓，康代这才知道他的姓写成汉字时是这样。原先她一直以为是“渡部”[1]。

康代试着用百合子的手机拨了号码。她觉得如果是不认识的号码，或许对方会有所警惕。

电话很快便通了。“喂。”康代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啊……绵部先生？”

“是我……”应该是康代的声音跟百合子的声音差别太大吧，对方表现出一丝警觉。

“不好意思，我姓宫本，是仙台Seven酒吧的，还记得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啊”了一声，又问道：“是百合子有什么事吗？”

“是的。那个，请冷静地听我说。”康代舔了舔嘴唇，深呼吸之后继续说道，“百合子，她去世了。”

康代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绵部和百合子一样，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种时候应该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吧。又或许因为打击太大，反而仍是面无表情？

她听到对方清了清嗓子，用压抑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

“我昨天发现的遗体。但是警察说，死亡时间应该再往前推两天。死因是心力衰竭……”

“这样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绵部平淡的口吻里听不出任何惊诧或悲伤。康代甚至觉得，难道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形了吗？

康代告诉他自己正着手准备葬礼，并且希望他可以来上一炷香。他却在电话那头沉吟起来，“非常抱歉，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们虽然没有结婚，但是也交往了那么多年啊。”

“对不起，我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百合子的丧事，还要请您多费心。”

绵部似乎要挂电话，康代有些慌张。“请等一等。这样百合子也不能安心地离开啊。骨灰究竟该怎么处理，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打算。过两天我肯定会再联系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是可以……”

康代说出自己的号码之后，绵部只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再联系您的”，便挂断了电话。康代只能呆呆地盯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

第二天，在丧葬公司最小的房间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康代通知了Seven的一些熟客，虽说不是完全没有人来送葬，这仍然是一场颇显孤寂的葬礼。火化后，康代将骨灰带回了家。可是骨灰也不能总放在自己家里。荻野町房子的事也必须考虑，担保人是康代，她要负责退房，这都没什么问题，但是百合子的遗物必须处理，全都扔掉真的好吗？

掺杂着这些烦恼的日子仍在一天天流逝。其间康代试着给绵部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有打通。康代开始觉得自己被他骗了。说到底他们两人也没有正式结婚。或许对方觉得摊上这样那样的琐事很麻烦，很可能再也不联系康代了。

房地产公司打来电话，希望尽快把房子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百合子的葬礼过去一周以后了。没法子了，康代下定决心，只有去收拾房间，把自己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扔掉，但恐怕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面临那样的判决。

然而就在康代起身打算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应该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

“是宫本女士吧。”她接通电话后，听到了一个沉静的声音。“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我是绵部。”

“啊……”康代深深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联系我了呢。你的手机一直都打不通。”

绵部低声笑了笑。“那个号码已经被我注销了，因为那是专门用来跟百合子联络的。”

“是吗？可是，即便是那样……”

“不好意思，我当时应该跟您说一声的。但是请您放心，接管百合子骨灰和遗物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啊，真的吗？是什么人？”

“是百合子唯一的儿子，人在东京。我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一直在找他的地址。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查出他的所在了。我现在念一遍，能麻烦您记一下吗？”

“啊，好的。”

绵部说出的地址是杉并区荻窪，百合子的儿子似乎就住在那里的一处单身公寓。

“可惜的是没能查出他的电话，我觉得先给他写封信为好。”

“那就这样办吧。那，他儿子的姓名呢？也姓田岛吗？”

“不，田岛是百合子的娘家姓，是她离婚之后改回来的。他儿子姓加贺，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也就是女演员加贺真理子的加贺吧，康代脑子里想着那两个字。

据绵部说，他的名字叫“恭一郎”，如今任职于警视厅。

“他是警察？”

“是的。所以，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得体，但我想他一定不会无视您的联络，一定会认真地替我们处理好。”

“明白了。那，绵部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呢？趁百合子的骨灰还在我这里，能给她上炷香吗？”

听到康代的询问，绵部沉默了。

“喂？”

“不……还是算了。请把我这个人忘记吧。我想我今后也不会再联系您了。”

“为什么……”

“那么，就拜托您了。”

“啊，稍微……”

“等一下”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就挂断了。康代注视着刚才记下来的地址。加贺恭一郎——事到如今，只能跟这个人联系了。

康代决定立刻动笔写信。左思右想之后，才写出了如下的文字。

突然给你写信，失礼之处还请包涵。我叫宫本康代，在仙台经营餐饮业。这次之所以提笔给你写信，只有一个原因。关于田岛百合子女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通知你。

直到前不久，百合子女士一直在我经营的酒吧工作。但是几年前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前些日子于家中不幸辞世，推测死因是心力衰竭。

百合子女士没有什么亲人，我是她的雇主，又是她租住房屋的担保人，所以由我接管了她的骨灰，为她举行了葬礼。只是相关物品在我这里保管亦非长远之计，深思熟虑之下才决定给你写信。

百合子女士的骨灰以及遗物，不知可否由你代替我继续保管呢？如果你可以亲自过来，敬请提前告知，我会竭力配合你的时间。我的电话号码和住址都写在下面。

做出如此不情之请，真是万分抱歉。敬候你的回音。

接到对方的答复，是在信寄出三天后的午后。那天店里休息，康代正在家中整理账目，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看着那个号码，康代心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电话接通，一个低沉却带有磁性的声音传入康代耳中：“请问是宫本康代女士吗？”

“是的。”

几秒钟的沉默。“我是前些日子收到您的来信的加贺。”对方说道，“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

“啊……”康代不自觉地发出了安心的感叹。写信是没问题，可能否顺利寄到呢？不，地址上写的地方是否真的住着一个姓加贺的人，那个人又是否真的是田岛百合子的儿子呢？信寄出去后，康代就不时地担心。

“我母亲，”加贺说，“承蒙您关照了。非常感谢。”

康代握紧电话，摇了摇头。“不用跟我道谢，我才是一直都受百合子的照顾。这些先不提了，我在信里提及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是骨灰的事吗？”

“是的。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由她的孩子来接管骨灰是最好的选择。”

“您说得没错，我会担起这份责任的，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处理。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我想百合子在那边也会高兴的。”

“希望如此。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您是开店的吧，店里哪天休息呢？”

康代回答今天就休息，加贺说那正好。“我今天也休息。那么接下来我去您那里可以吗？现在开始准备的话，我想傍晚就可以到了。”

这个提议让康代有些意外。她设想对方应该也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实际行动开始之前的准备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既然他能尽快接管，康代自然没有异议。

答应下来后，加贺给出了一个大致的到达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康代的视线转向佛坛，那里放着百合子的骨灰和照片。照片是在Seven里照的，百合子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爽朗笑容。这是葬礼之前一个熟客拿来的。

康代看着照片在心里默念：这下好啦，儿子来接你喽。

大约三个小时后，加贺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仙台站。他说打车过来，康代于是描述了一下附近的标志性建筑。她烧开水，正准备泡茶时，门铃响了。

加贺体形不错，面相精悍，年龄在三十上下，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康代第一印象觉得他怎么看都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递来的名片上印着他任职的部门：警视厅搜查一科。

加贺再次向康代表达了感谢和歉意。

“别管这些事了，先去见百合子一面吧。”

听了康代的话，年轻人面色诚恳地答道：“是。”

在佛坛前上完香，双手合十拜过之后，加贺转身面向康代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好啦。这样我肩头的重担也可以卸下了。”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您的店里工作的？”加贺问道。

康代掰手指算了一下。“到今年为止是十六年。来的时候刚九月。”她答道。

加贺皱起眉头想了一下，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离开家之后不久。”

“百合子也这样说过。以前来旅行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这里。所以离了婚孤身一人后，就马上想到来这里工作。”

“这样啊。母亲住过的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保留着原样。我原本就打算带你去看……”

“非常感谢，请一定带我过去。”加贺说完，又鞠了一躬。

康代开车，两人朝荻野町百合子的住处出发。在车上，康代简短地说明了和百合子相识的过程，但关于绵部的事总觉得有些难以开口，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到百合子的住处后，加贺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房间里面。这应该算是个一室一厅的房间，米色的墙纸褪色得厉害，长时间的日光照射已经让榻榻米泛出红褐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可以折叠的小餐桌，墙边摆着一个小橱柜和一些收纳箱。

“竟然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生活了十六年……”加贺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在康代听来，这是他不由自主地发出的感叹。

“我来的时候，百合子倒在厨房那边。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几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原来如此。”加贺朝狭窄的厨房看了一眼。

“请进屋吧。”康代说，“我稍微打扫了一下，但是百合子的东西一件都没扔。请确认一下吧。”

“失礼了。”加贺说完，终于脱鞋走进了房间。他略带踌躇地拉开橱柜的抽屉，打量着里面。看上去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好。百合子离开家时，他还只是个小学生。关于母亲的记忆虽然可能还有不少，但是一定程度上变得淡漠也不足为奇。

康代从包里掏出房间钥匙。“如果打算仔细整理遗物，这个就先交给你吧。跟房地产公司的人说明一下情况就可以，再有一个星期应该没问题。这期间你就好好整理，看是需要搬出去还是扔掉……”

“明白了。那钥匙就由我暂时保管。” 加贺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说，“有一件事想问您。”接过钥匙后，他又略带犹豫地开口道，“关于离开家的事，母亲说过什么吗？比如对以前婚姻生活的抱怨，或者离家出走的理由……”

康代缓缓地摇了摇头。“具体细节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说过是自己不好，说自己不管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都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是这样吗？”加贺失神地低下了头。

“有什么头绪吗？”康代问道。

加贺露出淡淡的笑。“剑道部的夏季集训结束回来后，家里有张母亲留下的字条。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成人之后，有些事情也渐渐明白了。”

“什么样的事情？”

“我的父亲，”加贺说着，脸色有些凝重，“是一个热衷于工作的人，于是对家庭就相对地不管不问了。他很少回家，家里所有难题应该都推给了母亲。父亲跟亲戚们的关系也不融洽，母亲总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那样的生活应该让她精疲力竭了吧。但关于离开家这件事，我想母亲一直在责怪自己。”

“嗯。”康代微微点头。对憨厚认真的田岛百合子来说，这是十分可能的。

加贺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看着康代。“我忘记问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

“我收到了您的信，可您是如何查到我的地址的？我想母亲是不可能知道的。”

听到这个问题，康代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了。她想尝试着蒙混过去，可是看着目光如炬的加贺，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对方可是个警察。

“有个人告诉我的。”康代说。

“有个人？”

“是跟百合子交往过的男人。”

加贺的表情瞬间有些严肃，但很快又如冰雪融化般变得柔和。“能跟我说说具体的细节吗？”

“好。”康代回答道。其实详细情况她也不清楚，但还是将所知道的关于绵部的一切和盘托出。“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隐瞒，但总觉得难以开口……”康代最后又加上一句。

加贺苦笑着，摇了摇头。“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其实没有必要。我觉得母亲身边有过那样一个人是好事。我甚至想找机会见那个人一面，向他询问关于母亲的事。”

“或许是吧。但我刚才也说过，如今连这个人身在何方我都不知道。”

“除了您的店，还有什么店是他常去的吗？”

“嗯……”康代努力想着，“我想应该没有吧，也没听百合子提起过。”

“那么，关于那个人，您还记得些什么吗？比如老家是哪里，毕业于哪个学校，或者经常去的地方之类。”

“地方……”一些记忆划过了康代的脑海。她隐约记得百合子曾经提过一个令她印象颇深的地名。终于，那几个字在脑海里逐渐清晰。“对了，日本桥……”

“日本桥？东京的？”

“是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百合子曾经提起过。她说绵部先生经常去日本桥，常跟她聊起附近有名的景点和商店。百合子虽然以前住在东京，但似乎并没怎么去过那里。”

“那绵部先生为什么去日本桥，您听说过吗？”

“不好意思，这我就……”

“没关系，光这样就已经很有参考价值了。”加贺再次将目光投向橱柜。他的侧脸看上去是如此认真执着，眼里散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警察的表情。

三天后，加贺去康代的住处还钥匙。他说百合子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电器、家具和被褥之类都让废品回收公司的人处理掉了。

“衣服出乎意料的少，让我有些惊讶。如果她还活着，该是五十二岁……真的只需要那么点衣服吗……”加贺看上去有些无法释怀。

“百合子是个勤俭节约的人，从不会一件接一件地买新衣服，而且，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的机会应该也很少吧。”

“是吗。”低下头的加贺眼里满是悲凉。

“百合子的衣物怎么处理的？”

“扔了。”康代的问题换来一句简洁的回答，“我就算拿了也实在没什么用。”

康代一边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一边又想着他将过世母亲的衣物塞进垃圾袋时的心情，胸口有些疼痛。

两人再次来到那栋小楼，检查了一遍那个已被打扫干净的房间。只有曾经放过橱柜的那块地面跟周围的颜色完全不同。

“其他东西都送到加贺先生的住处了？”康代问。

“都装箱邮寄了。我想一件件地检查一遍，仔细地感知母亲这十六年来是如何生活的。”加贺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我知道，即便这样也已经于事无补。”

“怎么会。”康代说，“一定要好好地替百合子留下那些回忆，那十六年的回忆。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加贺微微点头一笑。“我也有一个请求。”他说，“关于那个姓绵部的人，您如果想起了什么，可否再告诉我呢？不管多么琐碎的细节都可以。”

“我明白。一定告诉你。”

“拜托了。”

加贺说要回东京，康代用车将他送到了仙台站，又跟着送到了检票口。向康代道过谢后，加贺转身大踏步地走了起来。直到这时康代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面容跟田岛百合子很像。

从这些事情发生时算起，又过了十多年。这期间康代自身以及她周围有过很多变化，其中最大的变故当算是东日本大地震以及核泄漏事件了。回想起地震时的情景，康代至今仍会全身颤抖。看到破败的城市时，她觉得那简直就是地狱，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像自己这样活下来的人是多么幸运。她的亲戚大多生活在气仙沼，其中大部分人都被海啸吞噬，丢了性命。事后她到那里打算献上一捧花时，满目的疮痍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放眼望去全是堆积如山的灰色瓦砾。渔船、汽车以及被毁的房屋在泥沼中堆叠在一起，可以想象其中恐怕还沉睡着很多仍未被发现的遗体。起风的时候，刺鼻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她经营的两家店面在地震后都关了。生活物资的供给中断，反正也无法正常营业，而且她觉得即便修好店面，恐怕也没什么客人会来。那时的她也已经七十多岁，觉得该休息了。

靠着经济景气时存下的养老金，康代总算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每个月跟旧时老友小酌几次，有时还出去旅行。她自己认为，作为亲身经历了那场地震的人，这已然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就在这完美人生的某一天，康代读着报纸，不经意间想起了加贺恭一郎这个人。社会版面上登载了一条发生在东京的杀人案的报道。看到“警视厅搜查一科”这几个字，她想起了他。他究竟还在不在这个部门，康代并不知道。他很重礼仪，每年都寄来贺年卡，可是关于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或许他仍想得到关于绵部的消息，所以才将和康代的联系保持至今。但是自百合子去世之后，绵部从未联络过康代。

报道上说，东京市区的一所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被害的女性尸体。一瞬间，发现田岛百合子遗体时的情景在康代脑海里浮现。随后她又想，不知道加贺是不是正在参与案件的调查呢？

注释

[1] 日语中这两个姓的发音都是watabe。

2

出现在会客室的，是一个身着西装、五十岁上下的矮个子男人和一个比他更矮的女人。两人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拘谨地走进房间，用略带胆怯的眼神看着松宫等人。这并不奇怪。房间里竟有五名参与调查的警察，而且除了年轻的松宫，其他人全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押谷文彦先生和妻子昌子女士，没错吧？”松宫等人的上司小林看着材料说道。

“是，我是押谷。”男人答道。

“感谢你们远道而来。我是负责本次调查的小林。请坐吧。”

看到两人在椅子上坐定，一直站成一排的松宫等人也相继坐下。

“遗物都确认过了吗？”小林问。

“刚才都看过了。”押谷动着僵硬的下巴答道。他带着关西口音。“我老婆说应该没有错，手表、手提包还有旅行包，全都是我妹妹的东西。”

小林那细细的眼睛转向押谷昌子。“是这样吗？”

“是。”她小声回答道，眼睛已经充血，“我记得很清楚。道子很喜欢那个旅行包，去年一起去温泉的时候她也带着。”

小林呼了口气，略微跟旁边的股长石垣点头示意，又面向那对夫妻。“我想你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指纹对比和DNA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证实死者是押谷道子女士。还请你们节哀。我们由衷地感到遗憾。”

小林说罢，松宫等人都低头鞠躬。

押谷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听说尸体是在别人的房间里被发现的？”

“是的。但请先让我们按顺序问一些问题。你们有时间吗？”

“没问题，你们尽管问。我们平时并不在一起生活，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全答上来。”

“没关系。首先，你最后一次跟你妹妹交谈是什么时候？”

押谷夫妇相互看了一眼，开口的是妻子昌子。“上个月初打过电话，计划一起去京都赏樱花。去年我们俩也去过。”

“比起我来，妹妹跟我老婆的关系更好。”押谷在一边补充道。

“打电话时，她提过要来东京吗？”小林问。

“没有。”昌子摇头，“完全没听她说过。所以警察让我看遗物的照片时，我真的不敢相信，怎么会在东京的公寓里发现她的尸体呢……不过所有的东西都跟道子的太像了……”话说到一半，似乎是为了压抑激动的情绪，她低下头捂住嘴，勉强止住了眼泪，深呼吸后又抬起了头，“不好意思……”

“你们报案要求寻人是在三月十二日星期二，没错吧？”小林确认道。

“没错。”这次是押谷回答的，“那天，道子公司的人打来了电话，说她前一天无故缺勤，手机打不通，家里好像也没人，问我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道子还单身，所以紧急联系人是我。我们也尽量帮着想了想，结果还是没有一点头绪，所以就到警察局报案了。”

“是什么公司？”

“负责房屋清洁的公司。”

押谷转向妻子，用催促的眼神朝她示意。昌子于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们拿到了道子上司的名片。”

小林拿起名片。“这个我们可以暂时保管吗？”

“当然可以，就是给你们拿来的。”押谷答道，“据那个上司说，直到她失踪前一周的星期五，她都一直很正常地到公司上班。但他说道子似乎跟同事们提起过，说周末打算出去奢侈一把。”

“奢侈？具体指什么？”

“不知道，她只说了奢侈。”

松宫在笔记本上写下 “奢侈？”的同时思考着。押谷一家住在滋贺县，来东京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可以划入奢侈的范畴。但目的又是什么呢？只是简单的观光吗？从年龄上考虑，恐怕不可能去迪士尼乐园。是东京晴空塔吗？怎么可能呢，他随即自我否定道。那还算不上是值得一个人特意大老远跑到东京来看的东西。

小林把名片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纸，上面印着“越川睦夫”几个字。他将纸拿给那对夫妻看。“这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越川睦夫吗？嗯……我没见过。”押谷面带疑惑地回答后看着妻子。她也说了句“不认识”。

“那么，”小林放下纸，“你们听到小菅和葛饰这两个地名时会想到什么吗？比如说有认识的人在那里，或者以前去过之类，不管多么小的细节都可以。”

可这对夫妻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不知所措地对视后，押谷表情严肃地答道：“什么都想不到。听到葛饰，我顶多也就想起‘寅次郎’[1]……”现在可是她的亲妹妹死了，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是嘛。”小林沉吟了一声。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的人名地名什么的，跟道子有什么关系？”押谷的身子稍稍往前探了探。

小林像刚才一样跟身边的石垣交换了一下眼神。“你妹妹的遗体被发现的地点，是位于葛饰区小菅的一幢公寓的房间。”他的口吻很强硬，像是在宣告什么，“而那个房间的住户，是一个叫越川睦夫的人。”

遗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刚好距现在一周之前的三月三十日。小菅的一所公寓一楼的住户因为天花板上滴下了带有恶臭的液体而找管理员投诉。管理员去了二楼的房间，但是没有人应门。他不得已使用备用钥匙进了房间，发现壁橱里正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女性尸体，已经重度腐烂。

经解剖断定，死者是由于颈部被压迫导致的窒息死亡，而且脖子周围还留有被绳状物品勒过的痕迹。死亡时间应该在尸体被发现的两个星期前。这样一来，他杀的嫌疑便很大了，所以管辖该地的警察局才成立了特别搜查本部。而从警视厅搜查一科被调派过来的，正是松宫等人。

对房间的主人进行讯问理所当然是当务之急，可是越川睦夫却行踪不明。据附近居民说，至少一个星期之内都没有人见过他。

房间被彻底搜查了一遍，但是可以用来推断越川行踪的线索却一个也没找到。不仅如此，房间里连一件可以证明越川身份的物品都没有。手机自不必说，可就连照片、证件、卡和书信都没有，可以推测这是越川本人或是跟案件相关的人刻意处理的。

越川是九年前搬进来居住的，但是户籍却没有一起转过来。从入住时提交的材料来看，他的上一个住址是群马县前桥市。几名警员被派到那里，却没能得到任何关于越川的信息。材料上记载的住址很可能是个幌子，小菅的这所公寓管理松散，入住条件也很宽松。

考虑到越川已经死亡的可能性，警方决定对这一个月内在日本全境发现的不明身份的尸体进行DNA比对。而作为比对所需的素材，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旧毛巾等都被悉数取走。

在追查越川行踪的同时，确认死者身份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同尸体一起被发现的虽然还有手提包和旅行包，但是名片、驾照、手机、银行卡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却一件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之下，警方将死者的物品和生前穿过的外套拍成照片，再加上体貌特征的描述，做成材料发到了日本所有的警察局。既然解剖推断死者已经死亡约三个星期，那么如果死者有家属，最近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的可能性很大。

立刻有一些警局做出了回应，但在更进一步的细节对比中均判明他们要寻找的人和死者并不是同一个人。在日本几乎每天都会发出寻人启事，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

在这个过程当中，滋贺县县警本部送来了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一对向彦根警察局提出寻人申请的夫妇在看过遗物照片后，说像极了失踪的妹妹的物品。再详细询问后，发现体貌特征、发型、血型、推测年龄等全部一致。

搜查本部通过滋贺县县警本部同那对夫妇取得了联系，询问他们是否可以拿一些带有妹妹的指纹或毛发的物品来东京。那对夫妇的回答是“马上去”。

如此这般于昨日到达东京的，便是押谷夫妇。松宫去东京站接他们。二人带来的是他们的妹妹押谷道子的梳子、化妆品、首饰等物品，梳子上还缠着头发。押谷文彦提出想看一眼遗体，而松宫则告诉他还是别看比较好。“尸体重度腐烂，面部已经无法确认，而且现在还没完全肯定那就是你的妹妹。”

调查会议上决定通过指纹鉴定和DNA比对的方法来确认身份，出结果至少还需要一整天。他们事先征得了这对夫妇的同意，让他们在东京住了一晚。

押谷夫妇昨晚应该住在市区里的城市酒店。那是一个以夜景闻名的酒店，当然他们恐怕没有心情欣赏。而今天，当他们接到松宫的电话，被告知“有重大发现，能否请你们来一趟警察局”时，应该已有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押谷夫妇回去后，松宫同小林等人一起留在了会议室。小林和石垣坐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接着小林抬起头叫了几个侦查员的名字。松宫听见他向他们做出了一些指示，彦根和滋贺这些地名钻进了他的耳朵。

接着，松宫和同属搜查一科的前辈坂上的名字被叫了出来。两人一起站到小林面前。

“明天你们去一趟滋贺。”小林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是刚才从押谷夫妇那里拿来的那张， “去她的公司，查出她的交友关系、和东京之间的联系等情况，有线索之后立刻报告。必要的话我会派出增援。”

“明白。”坂上接过名片。

“只查公司就行了吗？被害人的家呢？”松宫问。

“不用你操心，那边有其他人负责。”小林不耐烦地说道，“前期准备工作今天就做好。”

“靠你们啦。”石垣说，“我会先打电话通知当地警方。”

“是。”松宫二人回答，敬了个礼之后便转身离开。可刚走了两三步，松宫又转回身来。

小林不解地仰起头。“怎么了？”

松宫摊开记事本。“据押谷夫妇说，被害人三月八日正常上班，从十一日开始缺勤。也就是说，她于九日或十日被杀的可能性很大。”

小林旁边的石垣抱着胳膊，仰头注视着他，那副表情像是在问“那又怎么样”。

“新小岩的那起案件发生于十二日，勒脖子这一作案手法也完全一致，我总觉得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新小岩？嗯……”小林沉吟道，“那个流浪汉在河边被杀的案子吗？”

“是的。”

那起案件发生于三月十二日深夜。一个搭建在河边的帐篷小屋被烧毁，里面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一开始以为是一般事故，尸体被送到东京都监察医务院。然而由于发现尸体肺部并没有吸入烟尘，并且颈部有压迫的痕迹，如今已作为他杀案件立案调查。推测死者是以前就住在那里的流浪汉，身份仍旧不明。当初为调查那起案件同此次案件的关联时，警方曾做过DNA比对，但结果证明那个死者并不是越川睦夫。

“那具尸体的死因确实也是窒息，但我听说很有可能不是用绳索，而是用手直接勒死的。”小林说，“光凭案发时间接近这一点就认为两起案件有关联，是否有些为时过早？”

“不仅是案发时间。”松宫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这个案件的案发地点在荒川附近，新小岩案件的地点也在荒川的河岸。两地相距大约五公里。这难道不是非常近的距离吗？”

“近或者远，这只是个人的感觉。”石垣抱着胳膊说,“不能光凭你个人的感觉，就对其他案件插手，而且那案件也有专门负责的搜查本部。但你的这个意见我记下了。总之，你们明天先去给我好好地调查。”

“明白。失礼了。”松宫二人低头示意，随即便离开了。

虽然没能对上司直说，但松宫感到这两个案件之间有所关联，并不光是因为案发时间和距离接近，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印象。松宫也参与了越川房间的搜查工作，壁橱、衣柜抽屉等他全都搜过。虽然没能找到证明越川身份的物品，却完全掌握了其生活状态。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典型的“苟延残喘”。那里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对于未来的梦想和希望，相反却有一种房间主人随时准备迎接死亡的感觉。食物也好，日常用品也好，所有东西都没有任何的储备，连个冰箱都没有。

环视越川的房间，松宫觉得它既像一个房间，又不像。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流浪汉们用蓝色塑料布搭建的小屋。他觉得越川的房间简直和流浪汉小屋一模一样。越川睦夫是否如同销声匿迹般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呢？

所以松宫总觉得新小岩的案件和这起案件有着某种呼应。但正如石垣所说，光凭感觉行动是无法干好警察这份工作的，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该做的事上吧，他想。

3

翌日清晨，松宫和坂上一起坐上了开往滋贺的新干线列车。他们昨天就已经商议好今天的行动内容，但为了再确认一遍，两人又聊起了具体细节。

押谷道子工作的地方是一所名为“Melody Air”的公司设在彦根的分公司，网站上介绍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房屋清洁、家政代理、环境卫生服务等。公司位于滋贺县彦根市古泽町，从地图上看离彦根站很近。松宫和坂上已经跟对方联系过，分公司的社长森田会直接接待他们。

“被害人好像一直都在外面跑业务，奔波于医院和老年公寓间，从客户那里拿订单。所以不光要在公司内部调查，或许还有必要去她的客户那里看看。”

听完松宫的话，坂上撇起了嘴，凶恶的面相上又平添一分狰狞。“那样的客户恐怕不止两三个吧？就我们两个人跑得过来吗？哼，被派去搜查她家里多轻松。”

“可是那也必须对她家附近区域进行盘查，而且那边可没办法坐新干线，只能开车。据说除了家具、电器和衣物之外，得把被害人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件不落地运回东京呢。”

“只是个单身女性而已吧？才不会有那么多东西呢。我看还是那边更好。唉，真倒霉。”坂上狠狠地靠上座位的椅背。

对于前辈的抱怨，松宫只得苦笑。这种时候，他的嘴里总是这些不满的话，工作起来却一丝不苟，该查的地方从来没有遗漏过。石垣等人应该也知晓这一点，才会派他来。

“不过松宫，你小子似乎对新小岩的那个案件有想法啊。”坂上换回正常的口吻问道。他似乎也听到了松宫昨天跟小林等人的对话。

“也没有什么想法，只不过有一点在意而已。”

“那就叫有想法。你该不会觉得两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吧？”

“还没到那一步……但难道没有可能吗？”

坂上歪起脖子。“我可不那么认为。”

“是吗……”

“或者说，我希望别是那样。因为如果真是那样，为了哪件案子的搜查本部能先找出凶手这种事，上头的大人物肯定又要生出莫名其妙的竞争心理。”

“那不是很好嘛。如果相互竞争能让案件尽快解决的话。”

坂上苦笑了一声。“真好啊，你还年轻。要是我，与其被旁人抢了功劳，还不如让它变成无头案，解散搜查本部呢。正义感这种东西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啦。”说完，他耸了耸肩膀。

二人乘坐的是希望号，所以要在名古屋站下车，换乘下一班进站的木灵号，接着继续在米原站换乘东海道本线的快速列车，到达彦根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去彦根警察局打完招呼后，两人便朝Melody Air去了。公司就在距离警察局步行十分钟的地方。两人根据房屋清洁这个主营业务想象公司大楼应该洁白简练，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栋厂房般的低矮建筑。还好排列在停车场里的那些业务车辆都是以白色为基调，没有一台是脏的。

从正门进去后是一个让人联想到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大约十名职员坐在各自的桌前。其中有一个女职员看上去像是前台，松宫正准备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有人却在旁边抢先道：“二位是警视厅来的吧？”一个戴着眼镜的方脸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松宫回答说“是”，男人便递上了名片。这个人就是森田。之前听说他是社长，松宫心里一直抱着威风凛凛的想象，可本人却意外的平易近人。

松宫二人被带到了会客室。森田首先让他们见的是押谷道子的上司奥村，职务是营业科长。“事情果然还是变成了这样啊。两个星期……不不，前前后后都有三个星期了吧？什么联络都没有，我一直在担心，还说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真没想到。”奥村的眉毛拧成了八字，挠了挠已变得稀疏的头发。

“你没觉得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吗？”坂上问。

“嗯，没有。最后见到她是三月八日星期五，但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看上去反而还挺开心的。”

“开心？”松宫抓住这个字眼继续道，“押谷女士好像跟同事说过类似周末要去奢侈一把这样的话，是吗？”

“啊，是的。当时我也在场，记得很清楚。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她嘴里的奢侈究竟是指什么，你知道吗？像是吃饭、旅行或购物之类的意思。”

“嗯……”奥村歪起头思考，“当时只是随便聊天，除此之外并没听到别的什么。”

他们决定把那名同事也找来，是一名外貌和年龄都跟押谷道子相近的女职员。可问她同样的问题，也没问出什么太有意义的答案。关于这次案件她没有任何头绪，至于奢侈究竟指什么也一无所知。

“我当时以为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在一个星期的努力工作后打算奖励一下自己而已。”这位女职员露出抱歉的神情，但照她那样理解也并无不合理之处。或许“奢侈”实际上只是那种程度的意思而已。

朝这个方向继续问似乎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二人决定改为询问押谷道子的工作内容。

“她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建筑设施业务的销售和运营。”奥村说，“一直都是去签一些定期清洁业务的合同，联络那些长期合作的客户，确认是否有什么问题投诉。如果有第一次签约的客户，那么去现场勘察、决定究竟要进行多大规模的清洁作业也属于她的工作。”

“押谷女士在这家公司工作的时间很长吗？”坂上问。

“是啊。一毕业就开始在这里工作，大概二十年了吧。”

“最近她在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没有跟别人起过什么纠纷？”

奥村皱起眉毛狠狠地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在员工当中，她算特别优秀的。当然，来自客户的投诉是有。清洁工也是人，有时候也会犯错嘛。但即便是那种情形，押谷也会立刻跑到客户那里，非常小心谨慎地处理问题。有很多次都因为是由她负责，客户才愿意继续跟我们签约。”

营业科长的话听上去不像在说谎。说到底，这时候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过度褒奖手下的员工。

之后松宫和坂上又见了几个跟押谷道子关系不错的员工，问到的结果也大同小异。人好、爱帮忙、话有些多但从不说别人坏话、性格开朗、表里如一——从他们的话里总结出的被害人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他们说有之前公司旅行时的照片，二人便要求看看。到现在为止松宫等人看过的只有押谷夫妇拿去的照片。在那张亲戚婚礼的照片上，押谷道子穿着厚厚的正装，表情略微拘谨。然而员工们拿来的照片里的押谷道子看上去是那么活泼。她体形略胖，虽然从容貌上看算不上美女，但从那爽朗的表情里似乎能感受到当时那份愉悦的心情。

“押谷女士平常联络过的客户大概有多少？”松宫问。

“客户吗？嗯……”奥村挠着头，“单是客户的话，公司和个人加在一起应该有一两百个吧。”

数量大大超出预料。松宫偷偷瞄了一眼坂上的脸色，他的面颊正在微微抽搐。

“那些都是她一直在联络的吗？”

“不，是会随着季节而变化的，因为有些客户只做一次。现在这个季节顶多二十到三十个吧。”

“押谷女士最后一次来上班是三月八日星期五对吧？那个星期她联络过哪些客户能查到吗？”

“我想应该能查到。先失陪一下。”奥村说完便离开了。松宫将手伸向茶杯。一开始就被端出来的茶如今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问话的是一直在旁听的森田。

“当然。”坂上立刻答道，“很有帮助。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

“押谷啊，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虽然有时候有些爱管闲事，但都是见到别人有困难于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是这种结果呢……”

“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抓捕凶手。”

就在坂上讲官话的时候，奥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A4纸。“那周她一共联络了十三个客户，都是医院或者疗养机构。”他说着将纸放在桌上。纸上记载着客户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以及负责人姓名，看上去是专门替松宫他们打印出来的。

“押谷女士是一个人在外面拓展业务吗？”坂上问。

“是的，一个人开车在外面联络客户。”

“这样啊。”坂上将目光转向松宫，表情像是在询问该如何将这些地方全都调查一遍。

“那个……”这时森田开口了，“如果你们打算去押谷以前联络过的客户那里，我给你们安排个带路的吧？需要的话，用我们公司的车也可以。”

“哎？”坂上眨着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像我们这种小规模的分公司，员工就如同家人一样，我们也希望能够尽快抓住凶手，为此我们会鼎力相助。而且，总公司的社长也指示我们要尽力配合调查工作。”

“那可真帮了大忙了。那就拜托你们了。”坂上鞠了个躬。松宫当然也跟着照做。在一片不熟悉的地界跑十三个地方，光是想想就够难受了。

被叫来带路的是公司里的两名男性员工，都是负责清洁工作的，车子也备了两台，于是二人便决定分头行动。给松宫带路的是一个姓近藤的年轻员工，头发很短，皮肤晒得黝黑，让人联想到高中棒球队的队员。

“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松宫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道歉。

“没事。”近藤手握方向盘，露出略微僵硬的笑容。看来他还有些紧张。

松宫决定先从近的地方开始按顺序来，最初的目的地是位于市内的医院。在办公区的会客室里接待松宫的，是一个职务为设备科长的男人。

“我们这里除了手术室和集中治疗室这样的特殊区域，日常清洁都交给Melody Air做。押谷女士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来谈相关事宜。那时候并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没想到那位女士竟然会那样死去。”设备科长的神情有些惊讶。遗体身份得到证实这件事在网上并没有传开。东京的早报上虽有刊载，但或许这边还没有报道。

“押谷女士有没有说过最近要去东京之类的话？”

听到松宫的疑问，设备科长立刻摇起了头。“我没听她说过。那位女士性格很开朗，说话经常跑题，但我印象中她并没讲过那样的话。”

看来在这家医院得不到什么信息，松宫伺机打断话题，站起了身。接下来是一家私立幼儿园，但也没什么收获，只听到一些“押谷道子是个好人，总努力想办法替我们压低价格”之类的佳话。

就这样，松宫跑完了六个地方。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他还是将听到的话都写在了记事本上。既然是专程来出差，就有必要整理成报告。

“真辛苦啊，警察的工作。”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近藤一边开车一边开口道。他们正去往第七个目的地。

“今天算不上辛苦，还有你送我呢。”

“可是，跑各种各样的地方，跟不认识的人交谈，应该很费神吧。我肯定做不到，所以我才当了清洁工人。这工作不用说太多话就能做。”

“这样啊。”

近藤又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像这样带路，其实我也很不习惯。”他说，“但我听说是押谷姐的事后，心想如果能帮上点忙就好了，才同意来的。”

“你跟押谷女士很熟吗？”

“也算不上很熟，但她经常找我聊天。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无意间提到奶奶住院的事，结果她一直记着，总问我‘奶奶的身体怎么样啦’、‘奶奶还好吧’。她真是个好人。”

“好像确实是。”

“警察先生，我有一个请求，请抓住凶手，判他死刑。”近藤面朝前方，微微低下了头。

“一定。”松宫点头说道。

第七个调查地点是一家名叫“有乐园”的养老院。那是一栋四层建筑，墙壁上爬着几条裂纹，让人感到岁月的沧桑。在并不宽敞的大厅一角，一个姓塚田的女人接待了松宫。她大概四十岁上下，负责所有设备的管理和维护保养。

她似乎还不知道押谷道子死亡的事。听松宫说完，像是要安抚内心的震惊一般，她的手紧紧地压住胸口。“押谷女士竟然……这太叫人吃惊了，我简直无法相信。是被强盗还是什么人袭击了吗？”

松宫摇了摇头。“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才确定了死者的身份。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告诉我。”

“就算你这样说，也……”塚田皱起眉，十分迷茫地歪了歪头。

“你最后一次见押谷女士的时候都谈了些什么？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东京之类的话？”

“东京……”塚田喃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塚田眨着眼睛，看着松宫。“该不会是为了那个人……”

“哪个人？”

塚田环视四周，将脸朝松宫靠了靠。“我们这里最近接收了一个稍微有些问题的人。”

“有问题？什么问题？”松宫压低声音问道。

塚田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出了如下的话：

“那是二月中旬，刚好距现在一个半月。一个女人来到彦根市内的一家餐厅。她看上去六十过半，衣衫褴褛，头发也乱蓬蓬的。但是一个正常营业的餐厅又不能因此将她赶出去，只得带她入座。那个女人点了好几道菜。然而吃完饭后，那女人要么傻傻地看向窗外，要么就掏出随身带的一本旧杂志来读，一直没离开。三个多小时后，她又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些吃的。直到这时，店里的人才起了疑心，怀疑她是吃白食的。

“店长打电话报了警。负责那一片的巡警刚好跟店长熟识，很快就到了现场。店长说明了来龙去脉，结果正吃着东西的女人却忽然起身就要出去。巡警立刻追上去，看到女人跑了起来，便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事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女人跌倒了，从店门前的台阶上滚了下去。那名巡警也跌倒了，还压在女人身上。女人发出一声惨叫，脸扭曲成一团，喊着‘好痛好痛’。后来女人被送到医院，一查才发现右脚开放性骨折。

“巡警因为工作上的过失伤害接受了审查处理，而难以解决的是那个女人。她当然不承认是去吃白食，反而说自己只不过因为饭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舒服，打算出去透透气而已。她身上并没有带够钱，但她坚持说只是‘没注意’。

“女人既没有说出姓名，也没有说出住址，而且还一个劲地对前来调查取证的警察嚷：‘把我弄成了这副模样，你们打算怎么办？给我赔偿金！’医院则让警方赶紧把这个女人弄走。该治疗的地方已经全治过了，只剩下安心静养，不能总留在医院里。可就算警察想送她回家，没有住址也无济于事。而女人只反复强调，在完全康复之前，必须要有人照顾自己。走投无路的警方最终找到了有乐园。警察局长和园长算是朋友，而这里正好也有空房，于是便安置她进来了。上次押谷女士来的时候，那女人拄着拐杖从她身旁经过，她便跑来问我‘那个人是谁’，我就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结果她竟然说什么‘说不好是我认识的人’。”

松宫停下了正记笔记的手，抬起头。“押谷女士认识那个人吗？”

“她说那或许是初中时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的母亲。于是我就托她去跟那个女人谈谈。押谷女士说可以，我就带她去了那个房间。”

“结果呢？”

“刚一进屋，押谷女士就说‘果然没错’。她问那个女人：‘您是浅居阿姨吧？’”

“那个人怎么说？”

塚田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

“那押谷女士呢？”

“看上去并不相信，又接着问‘您不是浅居博美的母亲吗’，但那个女人只一个劲地说‘不是不是，认错人了’。”

“然后呢？”

“没办法，我们只能出来。但押谷女士还是歪着头说‘我觉得肯定没错啊’，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浅居博美……汉字是这样写吗？”

“我没问，不过应该是。”塚田说道。这个姓在滋贺似乎很多。

“那么，因为这件事，押谷女士就说要去东京吗？”松宫问道。

塚田点了点头。“押谷女士说，那个浅居博美在东京从事跟戏剧相关的工作，她似乎是看电视还是什么得知的。她说自己也很喜欢戏剧，一直想找个机会去见浅居。但又觉得在没有什么特别理由的情况下，以前的老朋友忽然找来，只会给人家平添麻烦，所以便一直忍着没有去见。”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有去见她的正当理由了。”

“是这样的。”

“这事你跟警方说过吗？”

塚田摇头说：“没有。我跟园长说过。但园长说等押谷女士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说到底，那个女人本身是否认的。万一真的是押谷女士不小心认错了人，说不定又会捅出什么娄子来。若真变成那样，麻烦的就不是警方而是我们了。”

看来对于这个问题女人的处置似乎已经到了非常谨慎的地步。

“那个女人还在这里吧？”

松宫问起后，塚田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肯定已经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说起身很吃力，整天躺在床上。因为只要留在这里，吃饭洗澡都不是问题，就连衣服都有人帮忙换洗。我们正头疼呢，怕她就算完全康复了，也还是会说这里或者那里痛，找借口赖着不走。”

“帮忙换洗？她还带了换洗衣物吗？”

“怎么可能。都是我们给她买的新衣服。总让她穿着那身脏衣服四处走动，会给其他人造成不便的。”

“费用呢？”

“找警察局报销了。”

松宫不禁仰天长叹了一声。真是摊上了个难缠的瘟神啊，他开始同情起本地警局里的同行。

“我可以见见那个女人吗？”

“你一个刑警……嗯，我想是没什么问题。”

松宫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

塚田带松宫去的，是位于二楼昏暗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一路上跟好几个老人擦肩而过，塚田都一一跟他们打招呼。老人们看上去也都很信任她。

站在房间门前， 塚田敲起门来。“请进。”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传出。于是塚田打开房门，说道：“有位来客说想找二○一女士。”

松宫朝门边扫了一眼，那里贴了一个写有“201”的门牌。所以叫“二○一女士”啊，他这才明白。

“找我？谁啊？我不想见，让他回去。”口气很凶。

松宫拍了拍塚田的肩膀示意她退后，自己则一脚踏进门里。房间里飘浮着药水的味道，大约有六叠大小，床摆在窗边。除此之外还有架子、小桌和椅子。架子上的电视里正重播历史题材的电视剧。

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坐在床上，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一张完全没化妆的脸望向松宫。“你是谁？”女人皱起眉头问道。

松宫向她出示了证件。“我是警视厅的松宫，想问您几个问题。”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警视厅？什么意思？警视厅要替滋贺县的警察局付我赔偿金吗？”

松宫不理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从Melody Air那里借来的公司旅行照。他将照片推到女人面前。“这个人您应该认识吧。押谷道子女士，右起第三位。我听说，上月初您见过她。”

看到照片的瞬间，女人的目光微微游移了，但她很快便“哼”了一声。“不知道。可能见过，但我不记得了。”

“是吗？”松宫把照片放回口袋，“您是浅居女士……”他说道。女人的身体瞬间有所反应，这并没逃过松宫的眼睛。“……吧？押谷女士这样问过您吧？其实您就姓浅居，不是吗？”

“真烦人。不是，你们认错人了，我都说过好几遍了。”

“说过好几遍……那应该是对押谷女士说的吧。怎么，嘴上说忘了，跟押谷女士见面时的情景不是还记得很清楚吗？”

“那是因为……因为你那样说，我才想起来的。”女人将脸扭到一旁，愤愤地说道。

“那位押谷女士……”松宫凝视着女人的侧脸，继续说道，“在东京死了，很有可能是他杀。”

女人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微微瞥了一眼松宫，接着又把脸扭向一边。“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您这里或许有什么头绪。”

“神经病。一个不认识的人死在了东京，我能有什么头绪？” 女人露出僵硬的笑。

“据说押谷女士可能是因为您的事才去东京的。您的女儿好像也在东京，不知您是否知道？”

“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我全不知道。”女人激烈地摇头道。

“不知道？您没说自己没有女儿，而是不知道。那您承认自己有女儿了？”

“烦死了，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出去，你给我出去！”女人抓起身旁的遥控器扔了过去。遥控器砸中松宫的大腿，掉落在地。

松宫缓缓地拾起遥控器，放到床头。女人俯下身子，脸色苍白。这时背后传出了声响，松宫转身，发现塚田正探头望向屋里。“没事吧？”

“什么事都没有。”松宫面带微笑地回答后，又转身看着女人。“感谢您的配合，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出房间，松宫立刻掏出手机，当然是为了向小林报告。

“真倒霉，大奖原来在你那边。拜你所赐，我可算白忙活了。我都跑了六个地方啦。”坂上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来回游走，鼻子皱作一团，他身边放着吃了一半的天妇罗荞麦面。

晚上七点过后，松宫和坂上二人来到彦根站附近的一家荞麦面店。虽已接到回东京的指令，但坂上说上车之前还有东西想先查一查。押谷道子为了见名为浅居博美的同学而去东京的可能性非常大。现在，负责搜查押谷道子房间的警察肯定正在确认这个浅居博美的存在。但坂上却说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即用浅居博美这几个字或者同音字作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如果是有名的戏剧演员，或许可以搜出来。据塚田说，道子曾在电视还是其他什么媒体上看见过她，很可能多少有些名气。

终于，坂上拍了拍手。“你看，找到了。不就是这个嘛？”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免费百科网站里关于“角仓博美”这个人物的介绍文章。她是个导演兼剧作家，也是演员，个人资料栏里写着“本名：浅居博美”，还写着“出生地：滋贺县”。

松宫给特别搜查本部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林。松宫报告了网上搜索的结果。

“是吗。还特意查了一番，真是辛苦你们了。但那些事情我们已经做了，现在正在确认她的联系地址。别以为我们上了年纪就小看我们。你也告诉坂上别偷懒了，赶紧给我回来。”

“是。”

电话挂断后，松宫将小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坂上。

“浑蛋！不过也是，本部那帮家伙怎么可能想不到嘛。”坂上的嘴紧紧抿着，继续操作平板电脑，“可是这个信息呢，不知道他们掌握了没有？”

“哪个？”

坂上咧嘴一笑，指了指屏幕。“角仓博美导演的戏剧，现在正在明治座上演呢，名字叫‘新编曾根崎殉情’[2] 。参演的名演员一堆，看上去阵容很强大。”

“阵容确实很豪华啊。”看着那张身着演出服站成一排的演员的图片，松宫说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问题在这里。”坂上的手指又动了，“公演时间是从三月十日到四月三十日，首演是三月十日。看到这个，你没想起什么吗？”

“三月十日……”松宫打算拿出记事本，然而手刚伸进口袋，他便想起来了，“啊，是被害人……”

“没错。押谷女士自三月十一日起无故缺勤，而三月十日正是前一天。”

注释

[1] 日本系列电影《寅次郎的故事》男主角，葛饰是影片中寅次郎的故乡。该电影在1969－1995 年间共拍摄48 部，在日本有着深远的影响力。

[2]《曾根崎殉情》是歌舞伎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于1703 年创作的日本最早的社会故事剧。该剧讲述了卖身女阿初与在酱油店打杂的德兵卫在大阪曾根崎的露天森林中殉情一事，曾被多次改编，影响深远。

4

剧情发展到高潮。一对男女——名为阿初的卖身女和在酱油店打杂的德兵卫正准备殉情。然而，这只是一个人的想象。同原作不同，这次的剧本是从二人的尸体被发现开始的，主要讲德兵卫的好朋友设法探寻这对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剧情结构来看，这也算是个推理故事。跟二人的死有干系的人都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侦探”的男人查明此事牵扯到金钱问题，从而得出结论：德兵卫其实是为了证明自身清白才带着阿初一起自杀。然而就在他以为谜团已经解开时，一名跟阿初关系亲近的卖身女道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此时舞台上表演的，便是那个意外的真相。

帷幕在掌声中落下。博美在无人注意之处将紧握的手绢轻轻拂向眼角。如果被别人看到泪痕，肯定会在背后议论她竟然还做作地为自己导演的剧目而哭。深呼吸后，她站起身。今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治座的观察室设在会客室后方，房间前面安有玻璃，可以观看整个舞台。从那里观察演出质量是博美每日必做的功课。

从观察室出来走向后台，途中有人打来电话。博美接起一听，是事务所雇用的临时女工。“老师，那个……”她压低声音继续道，“警察局的人来了。说是专程来找老师的。”

“什么事？”

“他们说想直接跟老师面谈……我说您今天有演出，但是他们说要等您回来。您看怎么办？”

“知道了。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回去。”

博美挂断电话，做了个深呼吸。大概是为了押谷道子的事吧，她大致可以猜到。小菅公寓里重度腐烂的尸体身份已经查明，这条消息不久前她在网上看过。没有必要逃避——她告诉自己。

在后台跟演员们打过招呼，又跟工作人员稍微叮嘱几句之后，博美离开了明治座。她招了辆出租车，前往六本木的事务所。她漫无目的地朝窗外看去。车已经过了日本桥，正朝皇居驶去。时间快到晚上九点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押谷道子的脸庞。一开始是初中时代的脸庞，紧接着又变成不久前看到的样子。那是一张又胖又圆、皮肤松弛的脸。老了——这是再次见到她后博美的第一印象，当然对方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再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那是三月九日。首演在即，博美的心情难以平静。作为导演使用明治座的舞台，这是第一次，她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成功。排练的时候她总是扯着嗓门喊，天气明明不热，汗水却顺着额头往下滴。所以当明治座的员工在休息时间告诉她“有人来找老师，说想见您一面”的时候，她心里只觉得厌烦。她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只是挥了挥手说“没那个时间”。

“可是，她说是老师小时候的好朋友，只是想跟您说说话，只要五分钟就可以。”

“小时候的好朋友？名字呢？”

听到押谷道子这个名字，她没能拒绝。这种时候她本该坐立难安，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在明治座的一个房间里，博美见到了道子。看到博美时，道子的眼睛放出光彩。“你变得好漂亮啊。我虽然在电视上看过，但是本人比电视还好看。”说罢，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庞，眉毛也耷拉下去，“不过我却变成胖大婶啦。”道子还是以前的老样子，还是那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子。她完全不给博美插话的机会，所以博美一直搞不清楚她此行的目的。

“所以啊，我可吃惊啦。你真了不起，每次演出反响都那么好，真是老家人的骄傲啊。啊，大家也不是老把博美的名字挂在嘴边啦，是真的。”道子的手来回摆动，随后又放到嘴边，“博美，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关系，挺好。那，你这次就为了见我一面特意大老远地跑来啊？”博美婉转地催她讲正事。

“啊，不好意思，我净聊些无关紧要的。你那么忙。”道子的表情变得奇妙，坐直身子，“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这样的开场白后说出的内容，让博美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我遇到了一个很像你母亲的人”——她是这样说的。她说那个人如今正在一家疗养院接受看护，且并不承认是博美的母亲。

“但是我觉得，那个人肯定是你母亲。我问她是不是浅居阿姨时，感觉她还惊了一下呢。”

博美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所以呢？”她刻意用平淡的口气问道。

“博美……你能不能帮我去认一下？”

“我？为什么？”

“事关你亲生母亲啊。只要你能帮我确认，既能帮疗养院的忙，警察也……”

为了让快速说话的道子安静，博美将手伸到她面前。“我拒绝。”

“……为什么？”

“理由不是明摆着吗？那个人是怎样对我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是听说以前发生过很多事……她借完钱后跟另一个男人跑了，结果你不得不因此而转学……”

“不光是那些。”博美摇头道，“我为什么必须转学，具体原因你并不知道吧？”

“那我倒是没听说过。”

博美咽了口唾沫后继续说道：“我爸死了。我妈走后不久，他就跳楼自杀了。”

道子瞪圆了眼睛，眼皮抽动着。“我完全不知道。真的？”

“我干吗要撒谎呢？”

“话是没错……可当时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根本就没举行葬礼。我立刻就被转到了孤儿院，连跟朋友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嗯……老师确实是事后才告诉我们，说‘浅居同学转学了’。你还记得吗，那个苗村老师？”

“初二的班主任吧？记得。”

“他是个好老师。你转学之后，提出让大家一起写信鼓励安慰的也是他。可是你父亲的事情他并没告诉我们。”

“是我要求的，我让他别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原来是这样……”

“所以，那个女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也是杀父之仇。那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我才懒得管呢。”博美对道子并无怨恨，可还是狠狠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

“已经完全没有和好的可能了吗？”

“绝对不可能。”

“是吗……那就没办法啦。”事已至此，道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真是对不起，还让你特意跑来。”

“那倒没什么。能时隔很久再来一趟东京，我还是挺开心的。别的不说，光是能见到博美你，我就很高兴啦。”

“嗯，我也是，能见到你真好。”这是客套话，但也夹杂着一半的真心实意。虽然少女时代过得很艰辛，但并不是没有快乐。“你今晚住在这里吗？”

道子露出略带犹豫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原打算如果能说服你就住下来。我很想看你的演出。”

“那就看吧。票我会想办法。”这还是客套话。除了只在现场销售的票，首演的票早已预定完了，就算是导演，想立刻搞到票也很麻烦。最重要的是，博美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不了，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有很多事呢。谢谢啦。”道子低头看了眼手表，嘴张得老大，“都这个时间啦，真是不好意思，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她匆忙站起身。

没有挽留的理由。博美也站起身，决定送她到内部人员出入口。道子没有再提起博美的母亲，却边走边继续说着以前的种种。她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禁感慨她记得如此清楚。

“刚才提到的那个苗村老师，”道子说，“博美，你跟他有没有互寄贺年卡？”

“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哦，因为几年前打算开同学会的时候，原本想联系苗村老师，却怎么都联系不上。我问了好多同学，大家都不知道。”

博美歪过头，随后又摇了摇。“我最后一次跟他联系还是上高中的时候。”

“是吗。他是个好老师，我倒是很想再见他一面呢。要是我能联系上苗村老师，顺利办起同学会，你会来吗？”

博美露出自然的一笑。这种事对她来说很简单。“嗯，只要时间合适。”

“我很期待呢！”道子说。她的笑容一定是真的。

时隔三十年的相会就这样结束了。原以为一切就这样了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六本木的事务所等着博美的，是隶属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两名刑警。年轻一点的说自己姓松宫，另一个看上去稍年长的姓坂上。松宫看上去很有气质，而坂上则目光锐利，看上去很难缠。博美的交友圈里也有刑警，她觉得长年干这个工作的人，或许相貌最终都会变成那样。

临时工已经回去，博美在简陋的会客室里接待了二人。坂上拿出一张照片，好像摄于某处旅游景点，上面是年龄不一的一群男女。

“这名女士您认识吗？”坂上指着一个女人问。女人圆乎乎的脸上眼睛笑成了一道弯，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押谷道子。”博美回答，“是我的初中同学。”

“一眼就认出来啦。”坂上的眉毛一动，“要是我，恐怕就算在街上碰到初中同学什么的都认不出来。”

“当然认得出来。我们最近刚见过面。”

“什么时候？”坂上问。旁边的松宫开始准备记笔记。

“我想应该是三月九日，首演的前一天。”

坂上一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记得很清楚嘛，而且回答得很流利。一般情况下至少要看一眼日历吧。”

博美坐直身子，朝面前的刑警点点头。“我觉得应该会被问到，在来时的出租车上已经确认过了。”

“出租车上？也就是说——”坂上再次指着照片，“我们是为押谷女士的事而来，你早有预料吗？”

“因为我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博美依次看了看两名刑警，目光又再次朝向坂上，“我在前几天的新闻上看到了，在公寓发现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

“是吗？那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那当然。真是难以置信，而且我也不愿去相信。报道里虽然写着死者生前居住在滋贺县，但我宁愿相信那只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直到刚才得知有警察找到事务所来。”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博美也已知晓视线交错的含义。她的话究竟可不可信，他们在那一瞬间应该已交换过意见。

“你这次是自从初中以来第一次见到押谷女士吗？”坂上问道，盯着桌子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烟灰缸。博美虽不抽烟，但经常在这里一起讨论工作的人当中有好几人都抽。

“是的。”博美一边回答，一边将烟灰缸推到坂上面前。

坂上扬起眉毛。“我可以抽烟吗？”

“嗯，请。”

“那就不客气了。”坂上说着从内袋里掏出香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另一只手抓起打火机，“那差不多有三十年了，是为什么事情呢？”

“为了什么事情……”博美的视线从打火机重新回到坂上的脸上，“你们难道不是事先调查清楚后才到我这里来的吗？”

“话是没错。”坂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请你让我们再确认一次。”

“明白了。”博美点了点头，将道子来找她回去以及遭到拒绝的过程选择性地说了一遍。

“是这么回事啊，原来是这样。”坂上缓缓地点着头。博美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夹着那支还没点火的烟。

“我，”一直沉默的松宫忽然开口道，“去见过那个引起问题的女人，也就是被认为可能是你母亲的人。”

“是吗？”博美应道。她的话语里扼杀了一切情感。

“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的情况，我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告诉你。”

“不，不需要。”

“你的亲生母亲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你都不想知道吗？”

“不想。”博美看着那名年轻的刑警，干脆地回答，“我刚才也说过了，是她抛弃我们离开了。她和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松宫说着，再次摆出做笔记的姿势。

“你和押谷女士分开，大约是三月九日的什么时间？”坂上问。

“当时是排练中的休息时间，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押谷女士当时有没有提起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说还有事情，当天就会回去。”

“那是你同押谷女士最后一次对话吗？后来有没有打过电话或者……”

“没有。”博美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坂上换了个语气继续问道，“关于这个案件，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管什么都可以。比如当天的对话中，押谷女士提到她很在意的问题之类……”

短暂的沉默过后，博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也想帮上忙。”

“那么，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感谢你今天的配合。”直到最后，坂上也没有点那支烟，而是将它同打火机一起放回了口袋。

两名刑警起身朝出口走去。可是松宫却在途中停下脚步。他打量起挂在墙上的一块木板。木板大概有一米宽，上面用图钉固定了很多照片。虽然没有仔细数，但应该超过了两百张。有博美同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合影，也有出去采风时的照片。

“有什么问题吗？”博美问。

“没有……你很喜欢照相啊。”

“与其说喜欢照相，不如说我很重视跟别人的相遇。因为我觉得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因为这些各有千秋的人。”

博美的回答似乎令松宫满意。“真了不起。”他微笑着说，“这些照片里全都是跟你的人生有关系的人吧？”

或许是在讽刺自己刚才关于母亲的话语吧。“是的。”博美回答。

警察们离开后，博美重新坐回沙发。她的家就在青山，但她此时实在打不起精神立刻就出发。“你的亲生母亲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你都不想知道吗？”松宫的话仍在博美耳边回响。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到最近，她都不愿想起母亲，那是被她封印了的过去。可如今她又想亲自去问问母亲：当初你怎么忍心做出那样的事来呢？你真以为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你女儿仍会幸福吗？对于你来说，家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让介绍人给骗啦。”这是厚子的口头禅。

博美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每当有什么事，母亲厚子都会对着女儿说一些后悔当初的话。她尤其不满的似乎是忠雄的经济能力。

“一开始听说他开了个卖化妆品和首饰的店，生意很好，还以为他赚了不少呢，结果就是个空壳子。店里摆的净是便宜货，来买东西的也都是附近的穷光蛋。即便如此，我还想至少有自己的房子也算可以了，没想到是从别人那儿租的，简直就是诈骗。那个介绍人知道我恨她，结婚之后都不敢来见我。”

厚子面对着梳妆台，一边往脸上抹随手从货架上拿回来的化妆品，一边愤恨埋怨，这是深深地印在博美脑海里的记忆之一。那被抹得血红的双唇蠕动着，让人觉得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

结婚的时候，厚子好像才二十一岁。以前的玩伴们正尽情讴歌青春，这或许令她更加恼火。但即便如此，直到博美上完小学，厚子还算勉强尽到了身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偶尔也会去店里帮忙做事。那时她还疼爱着博美，博美也很喜欢她。

一切开始变得不正常，是在博美升上初中的时候。厚子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很晚才回家，而且醉醺醺的。

博美的父亲忠雄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在博美的爷爷因战争去世后，父亲一直在小本经营的洋货店里帮奶奶的忙，最终继承了店铺。从女儿的角度看，他认真而勤劳，是个善良的人。客人还价的时候他从不抱怨，总是主动让出本就微薄的利润。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妻子的夜生活，他一直无法说什么。好不容易开口指责，已是厚子糜乱的生活开始三个多月之后了，原因是他发现博美的校服完全没有洗过。

“吵死啦！”厚子阴阳怪气地回嘴，“就校服脏了这点破事！你看不下去，自己洗洗不就好啦？不就是开个洗衣机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光说这个。你晚上出去玩也要有个限度。我是让你有点当妈的样子。”

对忠雄来说，这是他少有的强硬呵斥，却正触到了厚子的痛处。她立刻愤怒地瞪着他。“你说什么呢？你要是这么说，你怎么不更有点当丈夫的样子？娶了个年轻老婆却没能耐，少在那儿装男人。”

当时的博美并不理解这些话里的意思，如今再次回想却很容易懂。这是在说两人的性生活吧。忠雄那无法反驳、表情尴尬又一言不发的神情，深深地刻在了博美的脑海里，同时还有“哼”了一声便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母亲的面容……

一个小地方，洋货店老板的老婆在外面夜夜笙歌，必然会招来风言风语。在一个集会上，博美偷偷听到了大人们关于厚子的议论，那时候忠雄并不在场。

“听说以前是个出了名的不良少女呢。”一个人低声说道，“据说初中的时候就干尽了坏事，让父母很头疼。好像还打过胎，所以父母急着把她嫁出去，才托人给做媒。结果就找到了浅居，他那时候都三十过半了还是单身，正在愁没有合适的对象呢。女方的介绍书上写的全是谎话，可浅居是个老好人，父母又死得早，没怎么多问就相信了。到头来，就娶了这么个难缠的女人当老婆。”

“可是，真要是那么坏的女人，见面的时候能看不出来吗？”另一个男人问。

“这种事，如果一开始就露出本性，当然会被看出来。但那女人又不傻。她肯定早算计好了，先找个人嫁掉，然后再作打算。结婚前就别提了，结婚后好几年都一直在装样子呢。不过演戏终归是演戏，事到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啦。我听说她又跟以前一起混过的人搞在一起了。”

“这么回事啊。浅居也真命苦。”

“真是。有个女儿在，还不能跟她离婚。”

听到大人们的闲言碎语，博美更加消沉了。父母如今的关系确实不好，可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变回以前的样子。但如果这些人的话是真的，那么就再也不可能了。曾经的厚子只不过是在假扮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而已。

没过多久，博美便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杞人忧天。突然有一天，厚子离家出走了。她如同往常一样装扮好后出门，可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最后她打来电话，而那时忠雄狼狈不堪的声音至今仍盘旋在博美耳边。

“什么叫不回来了？你现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无所谓呢……啊？你说什么呢，什么精神损失费？我凭什么要付这种钱？！你先给我赶紧回来……等等，喂！”

电话被挂断了。忠雄握着话筒呆若木鸡，不一会儿终于像是缓过了神，开始翻起衣柜抽屉和厚子的梳妆台，发现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全都不见了。不仅如此，忠雄名下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也被全数取走，连定期存款也全都办了解约手续，可见厚子策划之精心。电话里提到的精神损失费应该就是指这个。

忠雄马上联系了厚子的娘家。她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好像厚子给他们打过电话。这样的婚姻生活早厌倦了，我要和那个人离婚——厚子这样对她的母亲说。问她在哪里也没回答，似乎她并不想回家，只说了一句“以后要随心所欲地生活”，便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忠雄一直在等待厚子回来。他对妻子平时的活动地点及朋友圈子一无所知，就算想出去找也无从下手。终于，他想到厚子很有可能已经把户籍转走，从档案材料里或许可以找出她的新住址，便去户籍管理处询问，结果却被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厚子瞒着他提交了离婚协议书，如今已然生效。

当然这并不合法，撤回离婚的手段也不是没有，但那时的忠雄已经放弃了。一天夜里，他这样对博美说：“没办法，这样的妈妈你还是把她忘了吧，就当她从来没存在过。”这句话博美也表示同意，点了点头。厚子离家出走之前，她一直都在近处观察父亲的苦闷，甚至觉得事情变成这样反而更好，如此一来父亲便可以松口气了。

厚子的事立刻传开了。博美去学校时被同学嘲笑，也不知是谁最先说出口的。在他们嘴里，她成了妓女的女儿。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保护她，比如押谷道子。从小学开始就与她很要好的道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她家里玩，也邀请她去自己家。毫无疑问，道子肯定也因为这样遭到了大家的排斥，但她并没让博美知道。

班主任苗村诚三也站在自己这一边，让博美感到安心。他一直都关注着博美，发现她的校服好几天都没有洗，跑去问忠雄的就是他。得知厚子出走，他还常常到家里来看望她。他的年纪大概过了四十，但长相和身材完全没有中年的颓势，言行也很有活力，博美很崇拜他。因为他曾经在关东地区上大学，所以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这也令他平添了几分魅力。

虽然在苗村等人的守护之下，博美平静安稳的生活却并没能维持多久，一个更加致命的噩梦正朝她袭来。

一天，忠雄外出去当铺了，博美正在家里看店，两个穿着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来这种店本身就很稀奇，而且这两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人。

其中一个人问道：“你爸在吗？”博美回答说“出门了”。“那我们就等他回来。”对方往给客人准备的椅子上一坐，开始抽烟。两人的眼神如同舔舐着博美一般，来回在她的脸和身体上游走，又低声嘀咕了些什么，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坏笑。

没多久，忠雄回来了。看到那两个人，他也感觉到事情可能不一般，表情严肃起来。

“你去里面。”博美被这样一说，便进屋去了。但也不可能放心，于是在一旁偷听，然而偷听到的对话是如此令人震惊和绝望，几乎令她当场晕倒。男人们是来追债的。当然，借钱的并不是忠雄，而是厚子。离家出走的前几天，她偷偷拿了忠雄的印章，出去借了一大笔钱。虽然忠雄一直强调自己不知情，但对方并不买账。

那天晚上，博美难得地看到父亲喝醉了。他灌着廉价威士忌，大声嚷嚷着什么。他原本就不能喝，不一会儿就跑到厕所呕吐，随后又在那些污秽的包围中昏睡在地，脸上还挂着泪痕。

放高利贷的男人每天都来，目的其实是博美。“如果不能马上还钱，就把女儿交出来。”他们这样逼忠雄。有一天，博美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车靠近她身旁。车子保持着和她步行一样的速度，副驾驶的位置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送你，上车。”博美感觉到危险，立即跑开了。车并没有追上来，可恐惧已经贯穿她的全身。回到家后，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忠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的表情一直都很阴沉，似乎在考虑什么。博美觉得，他是在思考渡过难关以及活下去的方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没过多久博美便明白了，父亲已经开始考虑死这条路。

5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离开了明治座。他并不是来看演出的，而是去了位于剧场旁边的事务所，目的是为了掌握押谷道子来时的情况，以及讯问负责接待她的员工。总之就是确认浅居博美的话是否属实。

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似乎是单独见面的，过程究竟如何并没人知道，不过有好几个人看到道子被博美送到出口。那些人都说两人当时看上去言谈甚欢。松宫觉得这些话似乎并不假。

博美过去的经历已经大致清楚。她在老家读的小学和初中，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异，她归父亲抚养。没过多长时间，父亲也去世了，她不得已被送进孤儿院。父亲之所以会死，据说是为债务所困，从家附近的一处建筑物上跳了下来。转学后，她初中毕业，进了县立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加入了巴拉莱卡剧团。至此为止的经历均在孤儿院留有记录，而之后的也可以在网上轻松查到。二十岁左右时，她作为演员登上舞台，三十岁之后又作为编剧和导演受到瞩目，推出了几部代表作，一直发展至今。她结过一次婚，对方是巴拉莱卡剧团的法人诹访建夫，但结婚仅三年，两人就协议离婚了，没有孩子。

押谷道子来东京就是为了见浅居博美，这点已确认无疑。但是不管怎么看，博美似乎都没有杀害道子的动机，而且也没有发现她跟杀人现场——位于小菅的那所公寓之间有什么关联。而道子来东京，或许还有另一个目的——这是特别搜查本部现在的主流看法。如今警方正就她在东京除博美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熟人进行调查，但从她手机的通讯录中并没有发现相关线索。

发现尸体的房间主人越川睦夫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也有人认为可能是越川强行将道子带到房间里，目的是强奸或者抢劫财物等。如果越川真是这样一个残暴的人，那么一定早已惹过其他麻烦，可从对周边邻居的调查中并没有发现相关线索。而且就算道子真的是被强行带进房间，前提也只可能是她当时身处现场附近，那么她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便成了一个谜。

已经是发现尸体的第十天，调查陷入了僵局。

松宫走在路上，再次看了一眼手表，比事先约定的晚上七点已经晚了一些。不过对方应该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说到底，对方也不是因为稍稍迟到就计较的人。

约定的地点在甘酒横丁。是一家面向大路的日式料理店，印有店名的布帘后面是镶了玻璃的木制格子门。松宫拉开门，环视店内。正中间的过道两边摆着两张四人桌和四张六人桌，如今有一半桌子旁边坐了客人。

约好要见的人正坐在一张四人桌边，湿毛巾和茶杯放在一边。他正看着报纸，外套已经脱掉挂在椅背上，现在是一副衬衫打扮，没有系领带。

“久等了。”松宫说着拉出那人对面的椅子。

加贺抬起头，开始将报纸折起来。“工作结束了？”

“算是吧。”松宫也脱掉外套坐下，把外套随手扔在身边的另一把椅子上。

店里的大婶来点菜了。加贺要了啤酒，将已经空了的茶杯递给她。

“这附近好久没来了，还挺怀念的。好像没什么改变嘛。”

“没什么改变，才是这条街的魅力所在。”

“确实。”

大婶端来啤酒和两个杯子，还有附送的下酒小菜，今天送的是蚕豆。加贺给松宫倒了杯酒，松宫微微点头道了声谢。

加贺是松宫的表哥，同时也是他在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前辈，不过现在隶属日本桥警察局的刑事科。几年前，日本桥警局设立一起杀人案的特别搜查本部时，两人曾一同执行过侦查任务。

今天是松宫发出的邀约，因为他有事想跟对方确认。

“你说来这边有要紧事，是什么？去哪了？”

“去明治座有点事。”周围有人，也不好说是办案或者取证。

“明治座？是这个吗？”加贺用拇指朝墙上指了指。

松宫顺着看去，发现那里贴了一张大大的海报。《新编曾根崎殉情》——跟明治座官方网站上的宣传图片一样。“啊，是，是。哦，原来这里也贴了海报。真不愧是人形町的店。”

“有点事是指看演出吗？真是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怎么可能。我去了一趟那边的事务所。”

加贺随意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他随即叫来大婶，点了几个菜。这里他好像很熟，都没有看菜单。松宫打量着他点菜时的样子，朝嘴里塞了个蚕豆，喝了口啤酒。

“那，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呢？”加贺问道。

“哦，其实是跟这个演出有关。”

“跟演出？”加贺再次看向那张海报，“这个演出怎么了？好像最近是挺火的……哦？”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凝聚到一个点上。

“怎么了？”

“没什么，里面有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果然啊。”

松宫的这句话引来加贺诧异的眼神。“什么意思？”

“那个熟悉的名字是角仓博美吧？那个导演。”

加贺稍稍正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我在角仓博美的事务所看到了你的照片。我想那应该是某处道场吧，角仓女士和恭哥一起照的，周围还有一群孩子呢。”

加贺“哦”了一声点点头。“是这样啊。那就对了。”

“浅居女士……不对，应该是角仓女士，你以前就认识吗？”

“不，那个时候是第一次见面。在剑道教室。”

“剑道教室？”

“是日本桥警察局主办的一个活动，青少年剑道教室。”

那是加贺赴任日本桥警察局后不久的事情。日本桥警察局会定期面向青少年开设剑道课程，局长知晓了他的剑道经历，请他无论如何要去讲一次课。作为新人，他也不好回绝，便去了位于滨町公园内的中央区立综合体育中心，那里地下一层的道场就是当时的剑道教室。

来参加的孩子有三十多个。其中很多都学过剑道，但初次来体验的也不少。其中有三个初次学习的人抱有特别目的，他们全都是小演员，因为出演的剧目要求必须会剑道，才匆匆赶来学习，而带他们前来的正是身为导演的角仓博美。

“当时挺想建议她，如果是演出要求，那不如直接找会剑道的小孩演，不过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演技和形象似乎也很重要。”

“那是当然。那，最后恭哥教他们了吗？”

加贺用筷子夹了煮款冬送进嘴里，点了下头。“角仓女士拜托我至少教他们学个样子，所以我就对他们进行了特训。虽然跟剑道课程原本的目的有些出入，但我也就当是特别服务了。”

“这样啊。那么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跟你有联系了？”

“也不是一直有联系，偶尔给我发发短信而已，一般我都会回。嗯，也就是一些节日问候的短信吧。我教了一个多月的剑道课，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但我还真不知道这部戏是她导的，要不要下次去看看呢？”加贺再次看向海报，“哎，已经没剩几天了，得抓紧了。”说完他掏出记事本，往上面写了些什么。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动着筷子。加贺并不打算问松宫去找浅居博美究竟是为什么。他肯定知道那是这次调查任务的一环，也一定很在意，但或许是觉得不便多问。

松宫喝着啤酒，看了一眼四周。客人的数量大概少了一半，而且剩下的客人离他们都比较远。“恭哥，”他再次出声道，“我可以打听件事吗？”

加贺应了声“什么事”，筷子伸向生鱼片。

“浅居……不，应该是角仓女士。真麻烦啊，其实那个人的真名叫浅居博美。我接下来可以叫这个名字吗？”

“哪个我都无所谓。”

“那，我就叫她浅居了。那个人，你怎么看？”

加贺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也太抽象了吧。”

松宫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上身略微前倾。“如果她是嫌疑人呢？”他问道。

加贺抿着嘴，眼神锐利起来。“我只见过她几次，私下的交流并没有多少。这叫我怎么去判断？”

“但是恭哥能看透人的本质这一点可是出了名的。”

“少给我戴高帽子。”加贺将瓶里剩下的啤酒均等地分到两个杯子里。

“光是印象也可以，比如说她像不像会犯罪的人什么的。”

“人不能光看外表。干我们这行的尤其要注意，这可是从一次次的实践中得出的教训。”加贺的手伸向杯子，“她被怀疑了吗？”他小声问道。

“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被害人来到东京跟她有很大关系。现在看来，除了浅居女士，被害人在东京并没有熟人。”

加贺微微点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换个地方吧？”他说着，手伸向外套。

从店里出来，路上往来的行人很多，大部分是年长的女性。真有意思啊，真不错啊，类似的话不断地传到松宫的耳朵里。“看来他们刚从明治座出来，应该是演出结束了吧。”加贺说，“似乎《新编曾根崎殉情》的口碑很不错啊，我很期待。”他好像真的打算去看。

松宫和加贺也随着人流前进。走出人形町，两人进了一家快餐店，点过咖啡后上了二楼。除了他们，那里没有其他客人。

松宫将在小菅的公寓发生的女子被杀案以及迄今为止调查到的情况较为详细地说了一遍。一般情况下，如果对方是警察，这样透露调查内容是很少见的，但加贺不一样。

“从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重点还是在被害人的行踪。”加贺抿了口咖啡说，“我也觉得被害人被强行拖到遇害房间里的可能性很小。那样做必须有车，还要迷倒被害人，或者为了阻止她抵抗而绑住她。现在并没有发现相关证据吧？”

“尸检报告里并没有写。”

“那么，被害人是自愿去小菅的。角仓……不对，浅居博美女士说，被害人曾说过当天就回去，是吧？”

“是的。被害人原本打算如果从浅居女士那里得到了期待中的回复，就在东京住一晚。”松宫打开记事本，“最终她还是住了下来，地点是茅场町的商务酒店，是在来东京的前一天预订的。遗憾的是，酒店并没有员工记得押谷女士，不过晚上九点后的入住记录留了下来。据酒店的人说，除非有特别原因，否则取消预订是要收费的，我想她是心疼钱才住下的吧。”

“茅场町啊，离这里很近嘛。”

“应该是特意选了离明治座近的地方。她原本打算得到浅居女士的同意后，第二天去看演出。但浅居女士说她手上并没有票。”

“第二天是公演第一天，那么浅居女士肯定也去了明治座。”

“我刚才也确认过了。浅居女士上午就去了明治座，一直往返于舞台、后台和员工室，演出开始后就独自留在观察室里观看演出情况。之后她也因为一些琐事一直在明治座，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那就应该没有时间去小菅了。”

“没错。”

“可是，”加贺说，“并不是说她非得当天去那里不可。”

“是啊……”松宫深深地点头，看着表哥的脸，满心钦佩。

“先用某种方法限制被害人的自由……说得极端一些，先杀了她，暂时把尸体藏在附近，然后再找机会用车送到小菅，这样还是有可能的。浅居女士会开车吗？”

“会，开的是普锐斯，公演第一天她就是开那辆车去明治座的。车子当时停在内部人员专用的停车场。”

“她那天在剧场内四处走动，只要事先想好说法，即便去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也不会引起他人怀疑。她就趁那段时间将被害人带到停车场杀掉，然后把尸体放进车里……”加贺自言自语般说道，随后又摇起了头，“不，那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演出就要开始了。”

松宫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眉头拧到了一起。

“刚才不是聊到了剑道课程的话题吗？浅居女士经常对来学剑道的孩子们说，不管有多大的烦恼，在演出开始前都必须忘记。前思后想，想要解决烦恼，这种事要留到演出后。我觉得那句话就像是她的信条，应该不会轻易触犯。”

“那，之后呢？演出结束后有没有可能？浅居博美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加贺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盛有咖啡的杯子。

“恭哥？”

“孩子。”加贺缓缓地开口道，“她好像打掉过一个孩子。”

“什么？”松宫眨了眨眼。加贺在说什么，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浅居女士。在教剑道的时候，我曾无意间问过她有没有孩子。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的回答是‘没有’，我就说‘是吗’，我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了，结果她又继续说‘怀过孕，可是打掉了’，是笑着说的。”

松宫屏住呼吸，坐直身子。他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寒意。

“我很意外。那样的话说出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要跟我说呢？我只是个见过几次面的外人而已。于是我就问她，结果她说正因如此才说得出口。如果是接下来还要一直相处的人，就不会说了。”

松宫歪过头。他不能理解。

“‘我身上没有母性’，她是这样说的。”加贺继续道,“‘正因为没有母性，所以我不打算牺牲自己的工作，也不想要孩子’。”

“她打掉的是谁的孩子？”

“当然是当时的丈夫的了。”

“亏她丈夫同意了啊。”

“似乎是瞒着丈夫打掉的，连怀孕的事都没有说。两个人好像从结婚前就决定不要孩子。”

“就算是这样……”松宫不禁沉吟。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女人吗？

“可是，有一次医院打电话到她家里，刚好是她丈夫接的。”

“然后呢？”

“怀孕和堕胎的事情都被丈夫知道了。丈夫指责她就算是结婚之前有过约定，但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一下，也太过分了。最终，两人就因为这件事情离婚了。”

松宫叹了口气。这种事光是听着就已经精疲力竭。

“我觉得她的心里有一片深深的阴影。”加贺说，“制造出那片阴影的伤口应该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一旦有人打算触碰那伤口，或者——”

“她就会不择手段吗？比如说杀人……”

加贺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抿起嘴，点了点头。“不是还没发现动机吗？接下来的，等万一真找到杀人动机之后再说吧。”

“……是啊。”松宫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松宫喝光了咖啡。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显示有电话打来。是坂上。“喂，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前辈这样叫道。

“啊？你说什么呢？”

“啧啧啧。”松宫听到了对方咋舌的声音，“我正打算告诉你一件好事呢。你这个福尔摩斯先生的推理，搞不好还真中了。”

“你说什么？”

“你小子，不是很在意另外一个案子吗？那个新小岩河岸边流浪汉被杀后又被烧尸的案子。”

“哦……那个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嗯，虽然还没有公开。”坂上的声音压低了，“被烧的尸体很有可能并不是什么流浪汉。”

“哎？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秘密向那起案件的搜查本部透露了一条消息，曾经住在那个被烧小屋里的人如今还在其他地方好好活着呢。打电话来的男人好像也是个流浪汉，他们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那，得到确认了吗？”

“应该确认了，所以情报才会流传到我们这边的搜查本部。不过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小屋的主人还活着，那么死者又是什么人呢？”

“这就是个问题了。一边是在其他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另一边是在其他人的小屋里烧掉了一具男性尸体，两者之间有共通之处，所以我才说你之前说过的连续杀人的可能性浮出水面了。”

松宫咽下一口唾沫。“我们这边有什么动静吗？”

“现在还没有任何指示，我就想着应该先通知你一下。”

“明白了，多谢。我现在就回警局。”

挂断电话后，松宫长呼一口气，紧接着又操作起手机，重新回顾了一遍关于新小岩案件的消息。

“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吧？”加贺问道，“你刚刚提到死者是谁之类的话。又有新的案子发生了吗？”

“不是新案子，是过去的。”松宫将新小岩的案子简洁地说明了一遍，最后又添上刚从坂上那里听来的话，“现在看来还没有什么明确的关联。就算找到了小屋的主人，也并不能说就一定跟我们这个案子有关系。只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在意，因为案发时间和地点都很相近。”

“时间和地点，你在意的原因仅仅是这些吗？”

“不……”该怎么说呢？松宫有些犹豫。该不该把那些想法说出来呢？也就是进入越川睦夫的房间后留下的印象。一个毛头小子少在那里装老刑警了——加贺会不会对自己嗤之以鼻呢？

这个人是不会那样说话的，松宫看着眼前的表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能商量这件事的没有其他人了。

松宫将对小菅那个房间的想法说了出来。那里感觉不到任何梦想和希望，只有迎接死亡的氛围，既像房间，却又不是。那是一处和流浪汉用塑料布搭建的藏身之所有着一样悲哀气息的狭窄空间。

“总之，我就是感觉到了一种相同的氛围。”松宫说着，有些焦躁起来。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好好地传递出去，他并没有自信。“光靠这样说，是不是没办法理解？”

一直抱着胳膊倾听的加贺若有所思地将双手放到桌子两端。“被烧的尸体跟小菅房间的户主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已经得到确认了，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吧？是DNA鉴定的结果吗？”

“是的。”

“拿去做鉴定的是什么东西？”

“嗯……”松宫翻开记事本，“留在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旧毛巾……之类的吧。这些东西里面很难混进其他人的DNA。”

“确实如此，但是有没有被凶手替换掉的可能性呢？”

加贺的话让松宫愣住了，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为什么要换呢？”

“当然是为了搅乱调查的方向。一个是行踪不明的人，一个是身份不明的被烧尸体，只要案子发生的距离和时间相近，一定有像你这样将两者联系起来考虑的人出现，怀疑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有人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将警方有可能拿去做DNA鉴定的东西全替换成别人的。怎么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松宫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确实没错。“确实有道理，可是这种事情要如何去确认呢？再怎么说，现在那也是别人的案子，又不能鲁莽出手……”

“你们只需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只要能找出用来做DNA鉴定的那些物品真正的主人，到时候自然会有新的路子出现。”

“找出真正的主人？”松宫耸耸肩，做出投降的姿势，“到底要怎么找呢？如果真的是凶手有意换掉的，那肯定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主人。”

“是吗。我可不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并不是随便捡来的东西。”加贺摊开右手，掰起指头，“牙刷、刮胡刀、旧毛巾，从这几样东西里检验出的DNA必须一致，随意乱捡是行不通的，所以只能从其他人的住处拿过来。”

“其他人的住处……”松宫惊叹一声，张大了嘴，“是那间被烧掉的小屋吗？”

加贺咧开嘴。“你终于明白我想要说什么了。”

“小屋原来的主人已经找到了。或许正是那个人用过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松宫猛地站起身，慌忙收拾好杯子和餐盘。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不好意思，我就先走一步了。”

“哦，好好干！”

松宫听着背后加贺的话语，跑下台阶。

6

浅居博美到后台跟演员打了声招呼，便在另外一个房间同明治座的制作人谈事情。制作人是一个戏剧专业毕业的男人，虽比博美年轻近十岁，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新编曾根崎殉情》是博美酝酿许久的创意，四年前她在大阪的一个小剧场里进行了首次公演，正是这个制作人关注到她当时的作品，给了她今天能够在明治座完成演出的机会，因此博美对他一直心怀感激。“要干就要干得漂亮”，制作人抛下这句话，提议网罗大牌演员并进行前所未有的五十天超长公演时，博美心里其实有些想退缩，现在她却觉得当初选择这种做法真是太好了。即便是从商业演出的角度讲，这次公演也可说是获得了巨大成功。

“昨天的报纸看了没有？反响越来越好啦。”制作人的眼睛开心地笑成了一条缝，“社长也很开心，早早就提出要进行重演。老师，您看怎么样？”

“只要你们找我，我自然十分愿意。”

“是吗。那么我就先跟上面的人商量一下。总之这次的票除了当日限购的部分，一直到最后一天的几乎全卖完啦。哎呀，这次真的是反响很好。”制作人直到最后都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同他握手告别后，博美决定去看看观众席的情况。公演期间她几乎每天都要从观察室看舞台，在那之前先看一眼观众席也早已成为习惯。不去观察观众的脸庞就无法做出令他们满意的作品——这是前夫灌输给她的。

明治座观众席的第一层实际上是整栋建筑物的第三层。博美透过右边的十号门偷偷观察场内的情形。虽然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大约半个小时，但观众们已经早早地入座。她发现果然还是年长的女性较多，应该有不少是朋友相约而来。明治座的观众统计名单上大约有十万多个名字，其中一大半是女性。如果要重新上演此剧，到时候如何吸引男性观众将成为一个新的课题。更进一步说，还应该吸引更多年轻观众。不过即便如此，启用偶像明星出演这种肤浅的手段她却不愿意用。

博美边思考这些问题边朝观众席眺望，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叹。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熟识的人，高个子宽肩膀，深邃的面部轮廓——

博美慢慢地朝那个人靠近。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仍手握门票寻找座位。“好久不见。”她从后面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加贺，忽然直起身子转过来。只见他“啊”了一声，眼睛睁得老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久违了。”他低头行礼。

“找不到座位？”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先记住座位的大致方位而已。”

“是吗。那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

“要是这样，先过来喝杯茶怎么样？反正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

“我是没关系，不过你应该很忙吧？”

博美苦笑道：“到了这种时候，导演就算再忙也于事无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加贺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二楼有一处休息厅，两人幸运地从中找到空位坐下，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上次真是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多亏你的帮助，那出戏很成功，外界评价也很高。真是太感谢了。”

“上次”指的已是五年前了。当时博美请加贺教小演员们剑道。

“能帮上忙就好。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有没有继续练习剑道呢？”

“你记不记得那群孩子里有一个小女孩？那孩子上初中后好像进了剑道部。”

“那真是厉害。果然现在已经是女人的时代啦。”加贺眯起眼笑着。

锐利的眼神和精悍的面庞，却又令人感到一种亲切，他的这种气质仍和五年前一样。当时他不仅接受了博美强人所难的请求，还说“既然要教，就不能糊弄，为了能让大家看上去像真正的剑士，我一定尽自己所能”，哪怕上课时间已然结束，仍教得很认真。每次说出“时间差不多啦”的，都是博美。他为人不仅亲切，还很诚恳。

“不过，”加贺说着看了看四周，“这还真是盛况啊。我为了弄到一张票，也下了番功夫呢。”

“其实你要是事先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不用不用。”加贺摆手说，“这种辛苦也是看演出的乐趣之一。这样一来，觉得不好看的时候，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吆喝‘还钱’之类的。”

“哎，那可不得了。那样的话，落幕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叫人放心不下啦。”

“怎么会呢。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今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口碑，什么东西都流行不起来。这样高涨的人气就是这出戏质量高的证据。”

“回去时你如果还能这么说就好啦。”

“别看你嘴上这样说，其实一定很有把握。”

“嗯，多少吧。”

“对吧。”

咖啡送过来了。博美没有加任何东西，直接喝了一口。“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之前见你的时候，还觉得你对戏剧并没有多大兴趣，怎么，最近开始看了吗？”

加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很久没有不因工作需要而来看演出了。”

“那，为什么……”

“我在一家经常去的餐馆里偶然看见了这出戏的宣传海报。看到你的名字时，忽然觉得挺怀念，而且公演地点又是明治座。”

“我也是第一次在明治座办演出。”博美说，“这是长久以来的梦想——在这个剧场上演自己导的戏。”

“这样啊。这确实是一个很气派的剧场。”

“不光因为气派，我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在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演员时，第一次走上真正的大舞台就是在这里。那之前全是一些小剧场。所以当我开始做导演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回明治座就好了。不过再次得到机会并没那么容易。”

“原来是这样，还有这层原因。那真是恭喜了。”加贺又换回严肃的表情，低头行礼道。

“谢谢了。”博美也回应道。

之后，博美简单地聊了些关于明治座历史的话题。加贺听得津津有味。他对日本桥这个地方抱有强烈的兴趣，这一点上次跟他见面时博美就感觉到了。但即便是这样，博美啜饮着黑咖啡时心里也在想：加贺来这里只是单纯的偶然吗？时机太过巧合。可他明明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跟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不可能有关系。

“怎么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博美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加贺问道。

“没什么，那个，其实……”她略带犹豫地开口道，“前两天，有警察来过这里。”

“啊，是吗？为什么……是交通事故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博美的视线扫向四周，确定没有别人在一旁偷听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是凶杀案的调查。”

“哦……”加贺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为什么要到你这里来呢？”

“因为被害人是我的老友。小菅的一所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这件事你没听说吗？大概是两星期前的事情。”

“小菅……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也不知道那案子现在进展如何了。”加贺歪着头说。

“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她是为了见我才从滋贺县来东京的。其实，在她被杀之前我们见过，就在这个明治座。”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怜了。”加贺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由其他警察局处理的案件，你们果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吗？”

“不知道。调查情况之类的基本不能向外界透露。不光是外界，即便是一起参与调查工作的同事，也不会做必要之外的情报交换。”

“这样啊……”

“该不会是……你还想知道更多那个案子的调查情况吧？”加贺问道。

就是如此。跟加贺攀谈，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叙旧。“啊，嗯……”博美欲言又止。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尽可能地去打探一下吧。搜查一科那边我有好几个熟人。如果顺利，他们或许会告诉我。”

“那就麻烦你了，可以吗？”

“当然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加贺说着，掏出了记事本和笔，“调查的进展情况也分很多种，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嗯……”看着加贺的那只大手，一缕不相关的思绪不经意间划过了博美的心。“啊，那个，加贺先生。”她开口道，“不好意思。还是算了吧，别费心替我去做那些事情了。”

加贺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没关系吗？可是，你不是想了解吗？”

“一开始是有点想，可实在是个麻烦事。我不能做出这样的请求。”

“也不会多费事，我也只是去问问熟人而已。”

“还是算了吧。不好意思，我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加贺先生来明明只是为了看演出……”博美说完，咬住了下唇。

加贺点了点头，将纸笔重新塞回怀里。“那么，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就告诉我一声，联系方式还是以前那个。”

“多谢了，但我想应该没什么事要麻烦你。加贺先生……”博美注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继续说道，“加贺先生对我来说是剑道老师，并不是警察，所以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话，真的对不起。”

加贺沉默不语，似乎在回味她话里的含义，不一会儿，他便微笑着说：“明白了。”

博美拿起桌边的账单。“这里就让我来吧。”

“不，那多……”

博美伸手制止了面露难色的加贺。“《新编曾根崎殉情》，希望你看得愉快。有机会的话，让我听听你的感想。”她站起来，转身走开了。

7

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护士。因为阑尾炎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护士姐姐对我十分亲切。她工作时的利落模样很帅气，给人安全感。奶奶去世时，一直照顾她的护士姐姐还安慰了哭泣的我。我想成为像她们那样伟大的人。

松宫从作文集里仰起头，伸手揉着脖子。他正读的是押谷道子初中毕业时写下的文章。她确实去上了护士学校，最终却没能成为一名护士，而是去了Melody Air工作。可她那乐于助人的心一直和当初一样。如此善良的人却被杀害，真是叫人无可奈何。松宫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凶手。

他此时身处警察局里的一间小会议室。看着堆积在桌子上的材料以及地板上那摞得老高的纸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远处，坂上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门开了，小林走了进来。他来回看着松宫和坂上二人。“喂，进展如何？”

坂上愁眉苦脸地挠起了头。“不行啊。我正把长相相似的都找出来，可并没发现什么线索。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画得真的像吗？”他说着，手里拿起一张男性的面部素描。那是警视厅素描组在那些声称见过越川睦夫的人的协助下制作的。

“素描组的实力是一流的。而且如今线索毕竟有限，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唉，这我也知道。”坂上撇嘴道。

“你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吗？”小林问松宫。

“到现在为止还……”

“是吗。唉，不过应该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的。”小林事不关己似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开始翻箱子，“还真有不少可爱的小物件哪。”他这样说着，拿出来的却是一本挂历。那是从越川睦夫的房间拿回来的。那个房间单调得近乎可怕，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几乎没有，只有挂在窗边墙壁上的印有小狗照片的挂历勉强可算。

“据取证组说，那是一家连锁宠物店搞活动时制作的东西，发行量似乎很大。”松宫说，“附近居民的证词里没有提到越川曾经养过宠物，他的房间里也没有类似痕迹。应该是他从别处捡回来的吧？”

“嗯，不过我可不觉得他的生活需要挂历……”小林翻了几张，问道，“这里写的是什么？”他指着四月那张右边的一角。那里像是用签字笔写了三个字：常盘桥。

“那地方，取证组的人也注意到了。”坂上说，“好像其他几张上也写了一些东西。”

小林表情严肃地又翻了几张。“确实……”

这个细节松宫也知道。所有的月份上都记了东西。一月的一角上写了“柳桥”，二月是“浅草桥”，三月是“左卫门桥”，而四月是“常盘桥”。接下来的五月是“一石桥”，六月是“西河岸桥”，七月是“日本桥”，八月是“江户桥”，九月是“铠桥”，十月是“茅场桥”，十一月是“湊桥”，最后十二月是“丰海桥”。

“那些桥全部位于日本桥附近。”坂上说，“因此取证组觉得可能是那些桥附近曾经举行过什么活动，越川去看了。他们就此调查了一番，但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

“所以才没有往上报告吧。”小林放下挂历，抱起胳膊，“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嗯……”松宫也只得歪起脑袋。

“唉，算了，或许过两天还会出现新的线索。”小林看了一眼手表，“哦，都这个时间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你们也别浪费时间，接下来的工作可就拜托你们了，世事无常常盘桥嘛。”小林似乎对自己的这句话很满意，哈哈笑过后，拍了拍坂上的肩膀便出去了。

坂上撇嘴道：“什么话啊。世事无常常盘桥？亏他说得出口。”

“真难得啊，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呢。”

“好像是因为被管理官夸奖了。虽然功劳是你的。”

“不，其实我也没……”

“你就少谦虚了，我都明白。”坂上说着，又继续开始工作。

松宫也继续拿起手边的一份材料。那是将押谷道子电脑里所有的电子文本都打印出来后整理出的材料。此举当然已经得到了家属的许可。因为电脑里曾经被删除的材料也都复原了，所以量很大。

如今松宫和坂上的工作是找出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的共通点。坂上负责调查道子所有的照片里是否有跟越川相像的人。松宫则负责翻阅各种文字材料，寻找跟越川有关联的记述。

两项工作都十分无聊，他们却没感到一丝疲劳。至今的所有工作都像是盲人摸象，手头工作是否真的正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他们之前并无信心。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坚信此时的工作一定有结果在前方等待。押谷道子被杀，不是为财，也不是普通的施暴，她和越川睦夫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这几天，调查有了巨大的进展。正如加贺所料，警方调查了曾经在那所被烧的小屋里生活的男人的DNA，发现同从越川睦夫房间里的牙刷、刮胡刀和毛巾上采集的DNA完全一致。男人自称田中，但这究竟是不是真名并不清楚。他没有固定住所，现在连籍贯是哪里都搞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清。看上去大约有七十岁，也许年轻一些。大约十年前他当过建筑工人，自从失业之后就没了住处，开始在各种地方辗转，现在仅靠每天收集易拉罐赚点零钱。

关于小屋被烧的事，田中回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当天他为找吃的出去转了一圈，回去时已经很晚，却发现小屋附近因为失火正一片嘈杂。他怕自己会被追究责任惹上麻烦，于是决定暂时躲到别处生活。至于牙刷、刮胡刀和毛巾等物品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他也不清楚。

虽然不能确定田中所说的究竟有多少是真话，但应该跟事实相去不远，这是主流看法，至少大家都认为他本人跟这个案件相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警方决定再做一次DNA鉴定，为此又彻底搜查了一遍小菅的那个房间，目标是找到能检测出越川DNA的物品。如果有毛发或者血迹等当然最理想，沾染有唾液、汗液或体液的布条也可以，指甲、表皮或头皮屑也行。可松宫听说那个房间被清扫得很彻底，怎么也找不到能够确实检测出越川DNA的物品。正因如此，当初警方才使用牙刷和刮胡刀等采集DNA。松宫不得不由此佩服凶手行事之冷静和蓄谋之深远。他觉得如果没有加贺的建议，恐怕自己和其他人至今还蒙在鼓里。

就在搜索房间的行动结束两天后，正式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从越川的被褥和枕头等处检测出的DNA和在新小岩发现的尸体DNA吻合。至此，两个案件完全关联了起来。

“真的很感谢恭哥。全靠你，案件才有了很大进展。我当初说用来鉴定DNA的样品可能被调过包的时候，那些满不在乎地说我想得太多的家伙，如今的态度也大不相同了。”

“你没有说那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提出来的吧？”加贺将咖啡杯放到嘴边问道。

“我倒是想，但还是没说。不说应该比较好吧。”

“那当然。被不在一个辖区的不相关的刑警说三道四，谁听了会开心？”

“可我总有种抢了别人功劳的感觉，心里过意不去呢。”

“那点小事你就忍着吧，都已经是步入社会的人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嘛。”松宫将牛奶倒进咖啡杯，拿勺子搅了起来。

松宫再次来到人形町，正待在以前同加贺一起执行任务时经常去的一家咖啡店。这是一家从大正八年起便开始经营的老店，红色的座椅给店里平添了几分复古的韵味。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道谢？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你别看我这副样子，我也有好多不得不做的事呢。”

“你现在很忙吗？”

“算是吧。卖鲷鱼烧的店钱被偷啦，烤串店有人醉酒闹事砸坏了招牌啦，我要管的事情多着呢，可没闲工夫大白天陪老弟你喝咖啡。”

松宫下意识地盯着正滔滔不绝的加贺。于是加贺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管那些事情。”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说谎干什么。”

“恭哥你自从来到日本桥就变了。你拼命想要融入这片街区，关注街区的每一个角落。总觉得你想要掌握生活在这里的人的一举一动。”

“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啊，我本身一点都没有变。以前你就应该很清楚吧？俗话说入乡随俗，就算是刑警，也必须要配合地方特色来改变行为方式。”

“我知道，可我觉得恭哥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加贺放下咖啡杯，微微摆了摆手。“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别净说废话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给我说清楚。”

松宫稍稍挺了挺腰，端正坐姿。“接下来就说正事。请日本桥警察局加贺警部补指示。”

加贺也正色道：“什么事？”

“前两天你去明治座了吧？去看演出。”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加贺露出困惑的神情，但他立刻又想通了似的点点头。“哦。我被负责监视的刑警看见了？”

“有人轮流负责监视浅居的行踪，只要她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刻就会向搜查本部汇报。”

“那她见我的事情也被汇报了吧。”

“推测只是单纯的熟人见面，负责监视的人是这样汇报的，不过他还是拍了照片。我们那边的人几乎都认识恭哥，股长看到照片后好像还吓了一跳，所以我就被叫去了。他问我知不知道加贺警部补跟浅居博美是什么关系，我觉得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就照实说了。”

加贺点了点头。“那样就可以。什么问题都没有。”

“股长他们也认可了。听到剑道课程的事情后，还笑着说‘加贺也挺辛苦的呢’。”

“能给你们那里带去一丝轻松愉悦也不错。”

“但是我不可能不管不问。因为加贺警部补对小菅案子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他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和浅居博美都说了些什么？”

加贺眼珠子一转，瞪了松宫一眼。“对方又不是嫌疑人，你就这样直呼其名了？”

松宫舔了舔嘴唇。“你和浅居女士都说了些什么？”

加贺喝了一口咖啡，舒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寒暄一下。”

“真的？”

“我跟你说谎干什么？她很开心地说了一些关于明治座的事情，说在那里举办公演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梦想……是吗。”

“然后……”加贺抓起咖啡杯，咕咚喝了一口，“也说了一点关于案子的事情，是她主动提起的。”

松宫将手按在桌子上，身子稍微前倾。“然后呢？”

“一开始，她似乎以为可以从我嘴里套出些案子的进展情况。当然，你的事情和案子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这我都没告诉她。然后，我就试探她，说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帮她去查。”

加贺的目的松宫也明白。如果浅居博美真的跟案子有关，那么她一定想知道搜查本部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她怎么说？”

“她稍微想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她还道歉，说净说奇怪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再然后呢？”

“就结束了。她让我好好看演出，还替我付了咖啡钱。”

“就这些……”松宫整个身体倒在椅子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不好意思，让你空欢喜一场，但真的只有这些。其他什么也没说。”

“是吗。那，你的印象如何？你跟浅居女士应该很久没见过了吧。再次见到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听到松宫的话，加贺板起脸。“又是这一套。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印象被这样利用。不过，跟五年前比起来，我觉得她变得更沉稳了，或者可以说更豁达了吧。”

“有没有掩饰罪行的感觉？”

“嗯……暂时无法评价。”加贺从钱包里掏出硬币往桌面上摆。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定是各付各的。

松宫看着那些硬币，失神地嘀咕道：“钱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个谜。”

“钱？”

“就是住在小菅的越川睦夫啊。他的收入究竟从哪里来，我们完全不知道。他看上去不像有过工作，房间里也没有存折，这些地方倒是跟流浪汉很像，但房租和水电费都每月不落地按时交。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贺稍加思索。“有什么人在给他钱。”他说，“或者，他手上有一大笔钱。”

“房间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找到。”

“一分都没有？那就可疑了。这种情况考虑钱被什么人拿走了才比较妥当吧。”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光靠想象，什么也办不成。”松宫一边点头，一边打开钱包，取出咖啡钱，“因为恭哥的帮助，案子的确取得了重大进展，可是我觉得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只是在门口打转呢。寻找两个被害人的共通点也一无所获。押谷道子先不提，越川睦夫这个人的情报少得有些过分了：照片没有，户籍没登记，健康保险的记录也没有，跟他有过交流的人也找不到。他是怎样生活的，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这究竟是怎样一种人生啊。”

“嗯。但反过来想，只要这些东西能搞清楚，或许问题就可以一口气解决。”加贺看看表，站了起来，“好了，我要回警察局了。刚才就讲过，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

“我也回本部去了。世事无常常盘桥嘛。”

加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什么呢？”

松宫耸了耸肩膀。“最近在搜查本部内传开的，是小林说的一句俏皮话。”

“那人还会说俏皮话？真难得。”

“在越川房间里发现的挂历上写了一些东西，常盘桥啊日本桥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松宫把桌子上的钱摞到一起，准备去收银台付钱。就在这时，他的右肩膀忽然被抓住，接着又被朝后拉，力道很大。

松宫转过身。“干什么？”

面对他的是加贺凝重的表情，那眼神似乎要射穿他的身体。“刚才的事情再跟我详细说说。”他抓住了松宫的袖口。

“刚才的事情……”

“挂历的事情。上面的东西是怎样写的？”

“你先放开我。”

推开加贺的手，松宫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加贺也同之前一样坐到他对面。松宫将印有小狗的挂历上写有文字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四月是常盘桥没错吧。然后，你刚才说一月是柳桥吧？那二月呢，是哪里的桥？”加贺一股脑地问道。

“是哪里呢……”松宫歪了歪脖子。他当然不可能按顺序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浅草桥？”

“啊，好像是的。”

“那，三月就是左卫门桥了。四月是常盘桥，那五月就是一石桥。”

松宫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表哥的脸。他的身体开始燥热。“恭哥，那些字眼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加贺并没有回答。刚才的那股杀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那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了很多熟悉日本桥的人，但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恭哥你会知道呢？”

加贺缓缓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别说那么大声。”

“可是……”松宫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一定要协助我的调查工作。”

“我又没说不帮你。而且能不能帮上你还不知道，也可能是我猜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贺略微颔首，直勾勾地注视着松宫。“我有个请求，这辈子再无二次的请求。”

8

远方的山顶上残留着薄薄的雪。天还阴着，可眼前无垠伸展着的草原却是一片油绿，让人感受到顽强的生命力。

“真没想到，这次的案子我竟然要跟恭哥一起行动了。”松宫握着装有咖啡的纸杯说道。

“我也是一样。原本只打算提点一下你的工作，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这火最终竟烧到了自己身上。风云突变，说的应该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吧。”坐在一边的加贺应道。他手上拿着这起案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这样一来，或许离案子解决又近了一步。”

“真是这样就好。”加贺的口吻很慎重。

两人正坐在东北新干线的疾风号上，目的地是仙台，是去见一个人。

昨天傍晚，松宫同加贺一起坐在警视厅的一个房间里，对面是小林和股长石垣，还有管理官富井。富井是这次案件的实际负责人，他见到加贺后温和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加贺也低头行礼道：“好久不见。”加贺还在搜查一科的时候曾是富井的部下，这件事松宫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是寒暄就此打住，谈话立刻进入了正题。首先是小林，他将十几张照片摆在桌子上。照片里是一些被放大了的文字，分别是“桥”、“浅草”、“日本”等等。

“我从结论开始说起。”小林盯着加贺开口道，“在越川睦夫的房间里发现的挂历上写的字，以及加贺交上来的纸张，从这两样东西的笔迹鉴定结果来看，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所写。”

松宫感觉到身旁加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松宫自己也兴奋起来。

“你说拿来的纸张是你母亲的遗物，没错吧？”石垣问加贺。

“是的。准确地说，是留在我母亲房间里的纸张，所以是不是我母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但笔迹明显跟我母亲的不一样。”

那是一张A4纸，上面的文字如下：

一月 柳桥

二月 浅草桥

三月 左卫门桥

四月 常盘桥

五月 一石桥

六月 西河岸桥

七月 日本桥

八月 江户桥

九月 铠桥

十月 茅场桥

十一月 湊桥

十二月 丰海桥

从加贺那里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松宫震惊了，因为这和越川睦夫日历上的内容完全一致。加贺也一样惊讶，便提出了一个“这辈子再无二次的请求”，希望松宫向搜查本部提议，将两样东西进行笔迹鉴定。

加贺对富井等人说，自己的母亲曾经跟一个叫绵部俊一的人交往过。

“因此那张纸很有可能是绵部留下的。但是绵部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我至今仍然一无所知。这些文字的意思我自己也做过一定的调查，也没弄清楚。”

“那你母亲的遗物里还有其他看上去跟绵部有关的物品吗？”石垣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有，可是我分辨不出来。但如果出于对这次的调查工作或许有帮助的考虑，需要我把母亲的遗物全部作为调查材料上交，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加贺的回答让三个负责调查工作的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跟搜查一科的科长和理事官说过了。”富井说道，“我们有必要解开这道文字的谜题，因此我已经向日本桥警察局发出了协助调查的请求。现在那边的局长肯定已经同意了。从现在开始，你也参与调查工作，没问题吧？”

“我听从指示，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加贺说完鞠躬行礼。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小林说，“虽然你对绵部是怎样一个人一无所知，但认识绵部或者见过绵部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只有一个人。”加贺立即回答。

“那个人还活着吗？”

“肯定还活着，如今住在仙台。”

“好！”小林底气十足地回应，随即递给加贺一张纸，正是越川睦夫的面部素描，“工作立即开始，你去见见那个人。”

松宫看了一眼表，马上就到上午十一点了。

“应该快到了。”加贺也确认了一下时间，将手上的资料放进包里。

“哎，恭哥你到底知道多少啊？”

“什么？”

“关于去世的母亲啊。我只知道你一个人去把在仙台去世的母亲的骨灰和遗物取了回来，仅此而已。”松宫听说这件事情是在加贺的父亲隆正因病卧床不起的时候，是母亲克子告诉他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

“也不想干什么，想知道不行吗？或许你不记得了，我们可是亲戚，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亲戚！舅舅曾经帮过我和我妈的大忙，他可是我们的恩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跟妻子分开？我想搞清楚也是理所当然吧。”

加贺一直苦着脸听着松宫的话，最后他像是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是啊，也差不多到该说的时候了，反正我爸也不在了。”

“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总有些难以开口。”加贺苦笑过后，表情又严肃起来，“我带着骨灰回到东京后，去见了很久未碰面的爸爸，为的是告诉他这些年我妈在仙台的生活情况。我妈一直在一个窄得无法想象的房间里过着清贫的生活。我告诉他之后，又问出了那个很久没有提及的问题——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妈究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坚信原因在我爸那边。因为他完全不顾家庭，家事、孩子，还有一团糟的人际关系，全都一股脑地推给了我妈，于是我就猜想我妈是受不了才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去了一趟仙台之后，我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因为我妈曾经告诉她身边的人，一切都是她的错。”

“舅舅怎么说？”

加贺耸了耸肩。“一开始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含糊地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再提还有什么意思。然后我朝他吼了几句：‘难得一个女人愿意成为你这样一个人的妻子，你却没能让她幸福。事到如今，哪怕是谎话也好，至少应该在骨灰面前安慰她的在天之灵吧？’”

“哦……恭哥朝舅舅……真是少有啊。”

加贺无奈地笑了笑。“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而已。斥责自己的父亲，那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舅舅呢？”

“他终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最开始，他是这样说的：‘百合子说得不对，她没做错任何事情。错，终究还是在我自己。’”

松宫的眉头锁在一起。“什么意思？”

“接着我爸说起了以前的事情。首先从和我妈的相识开始。他们俩是在新宿的一家夜总会认识的，我妈曾经在那里陪过酒。但我爸当时并不是客人，而是查出某个案子的嫌疑人经常出入那里，去找我妈要求她协助办案。结果两人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开始了交往。”

“哎？舅妈曾经也陪过酒……”

加贺看着松宫，轻轻地点点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姑姑好像以前也在小酒店里上过班吧。”

“是在高崎的时候，还是舅舅资助我们之前的事情。说到底，家里的亲戚都讨厌我妈，也没其他人可求。一个单身女人想把孩子养大，到头来也只能干那一行。”

“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也只能那样吧。但被亲戚们讨厌的并非只有姑姑，我家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恭哥家也是？为什么？”

“所以我才要说陪酒的事情。我爸当时一直受到家里亲戚们的攻击，说身为德高望重的加贺家长子，竟然娶了个陪酒小姐当老婆，像什么话。加贺家竟然还是个德高望重的家族，这事我当时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职业歧视啊，太过分了。”

“那时候的观念跟现在不一样嘛。而且据我爸说，我们家的亲戚大部分都思想保守、顽固不化。我跟他们也没有太多交流，并不十分清楚。”

“说起来，舅舅两周年忌日的时候，好像亲戚一个都没来呢。”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我妈还在家里的时候，我爸跟亲戚们闹得很厉害。我爸因为工作太忙，亲戚之间的交往只能全部交给我妈，但是我妈好像经常会受到亲戚们赤裸裸的歧视。这些她全都一个人忍下来了，可最后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我爸的耳朵里。我爸很气愤，打算跟亲戚们断绝关系。结果这事闹大之后，关于我妈的评价却比之前更加苛刻了。其实那时候我爸只要带我妈稍微避避风头就好，可他却因为工作太繁忙而常常顾不上家。同时，我妈因为外婆病倒卧床必须照顾，再加上又要抚养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精神上受不了也理所当然。”

“确实，光听着就受不了。”

加贺表情严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到最后外婆还是去世了。要说我妈终于可以减轻一些负担，其实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心灵上的支撑吧，这是我爸的推测。之前她遭受了种种苦难，但一直有外婆把她当作自己人，愿意听她倾诉，恐怕她也受到过不少来自外婆的鼓励。可是那样一个存在也消失了，她完全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也无法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话说回来，我爸认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当时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妈的变化。”

“变化？”

“精神上的变化。在我爸看来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我妈的内心产生了巨大变化。我爸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某天晚上我妈的情绪波动。晚饭吃到一半，我妈突然哭了起来，说她是一个没用的人，做不了好妻子，也做不了好妈妈，这样下去只能给两人带来不幸。我爸呆住了。但是哭了一阵，我妈又恢复了平静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刚才的事情请你忘记’。那时候的事情，我也隐约记得一些，虽然也可能是错觉。”

“那……”松宫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此时出现在脑海里的词说出口，但他觉得现在并不是顾虑的时候，还是开口了，“是……抑郁症吗？”

加贺缓缓地叹息，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过低地评价自己，失去面对生活的动力，这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在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我爸似乎也这样考虑过。但是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对抑郁症没有认知，恐怕就连我妈也没觉得自己病了吧。”

“要是这样，她当时应该很痛苦吧？”

“恐怕是的。我妈并没有表露出她的痛苦，又坚持了好几年，可最终还是到了忍耐的极限，离家出走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但她还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已失去了作为你的妻子和恭一郎母亲的自信’。看到信之后，我爸虽然对抑郁症一无所知，但仍然感觉到我妈的精神上似乎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舅舅为什么没去找她呢？”

加贺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顺其自然，他觉得那样才对两个人都好。不过，就算我妈离家出走真的是因为她得了抑郁症，但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没能替她分担精神上的负担，我爸仍觉得所有的错都在他身上。‘百合子没有错’，我爸是这样说的。他还说我妈死之前一定想孩子了，哪怕只见儿子一面也好。他说每当想到这些，他的心都会痛。”

这些话，松宫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

“舅舅和恭哥之间好像有过一个约定吧。即便舅舅到了病危的时候，恭哥也不可以留在他身边。舅舅应该是下决心要独自一个人面对死亡吧。而且舅舅临终的时候，恭哥也确实在医院外面。”

“那应该是他对我妈迟到的歉意吧，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虽然我明白他的心思，也配合了他……”加贺的脸上露出些微苦楚。

那时他的行为究竟是否正确，或许他还没有最终的答案，松宫看着表哥的脸想道。“舅舅或许想以此做最后的了断吧。”

“对我爸来说或许这样就足够了，但我不一样。”加贺目光如炬地盯着松宫，“离开家之后，我妈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过完了一生，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如果她完全忘了我和我爸，开始了一段崭新的生活，那样也无所谓。但是，如果她还对我们留有哪怕一丝怀念，那么将其好好地收集并珍藏起来就是我的使命。因为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一番坚定的话语之后，加贺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些过于投入了。”

“不，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而且，舅妈究竟是如何生活下去的，我也很感兴趣。”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绵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可以，一定要通过什么方法将他找出来。”

“是啊。其实，昨天恭哥回去之后，我从富井管理官那里听说了从前的事。恭哥，好几年前他就邀请过你，问你是否愿意回搜查一科吧？”

加贺板起了脸。“他找你就为了说那件事啊。”

“不知道为什么，恭哥一直都志愿在日本桥警察局任职。其实就是为了要找出绵部这个人吧？”

“算是吧，我一直想解开写在那张纸上的十二座桥的真正意思。为了这件事，我必须投身于那片土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自然会注意公私分明。我可不打算妨碍你们的调查工作。”

“我从一开始就没那么想过。”松宫摆了摆手，紧紧地注视着加贺的眼睛，“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一直想着一定要找个时间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加贺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次并没有打算在仙台市内调查，跟当地警方打招呼这个环节应该可以省略——上司这样交代他们。到达仙台站后，两人便乘坐JR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那个车站离他们的目的地最近。

从车站出来后的路只能靠步行，而且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松宫觉得身为刑警自然要习惯这样在外来回走动，可这路放到平常每天的生活当中该是怎样的感觉呢？但当看到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欢快地路过时，他才发现这样的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国见丘是一片悠闲宁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每一所住宅看上去都既气派又有品位。在一栋挂着“宫本”名牌的住宅前，加贺停下了脚步。按下门铃后，他听见旁边的喇叭里传出了一声：“喂？”

“我们是从东京来的。我是加贺。”

“啊，好的。”

没过一会儿门便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来。她先是惊讶，随后脸上又堆满了笑容，缓缓地走下台阶。她穿着白色针织衫，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紫色开衫。

“加贺先生，你变得更威武啦。”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久不见。一直以来承蒙您关照。”加贺低头行礼，“这次突然来麻烦您，真是非常抱歉。”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很闲。不过昨天接到电话时，还真是挺意外呢。”她说话的同时，视线落到了松宫身上。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巡查松宫。”

听到加贺介绍自己，松宫也行了个礼道：“我是松宫。”

“你就是加贺的表弟吧。我姓宫本。今天真是太开心了，一下子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来找我。”白发老妇人的双手轻轻放在胸口。她叫康代，松宫在来之前就听说了。

二人被带到摆放有沙发的客厅。康代为他们沏了一壶日本茶。听到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十年，松宫十分吃惊。

“因为丈夫死得早。或许正因为这样，那时候才生出了要雇百合子的念头。我那时候也很孤单。”康代说完，朝加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觉得我妈是被宫本女士救了。如果那时候您没有收留她，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加贺将百合子可能患有抑郁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康代。

“这么回事啊。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康代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事情，缓缓地说道。

“然后，就是我昨天在电话里跟您提到的事情，关于绵部俊一先生，您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吗？”

“是的，真是非常遗憾。”

加贺点点头，朝松宫使了个眼色。松宫从包里取出了五张纸。“那绵部俊一先生的模样，宫本女士还记得吗？”

康代闻言，稍稍挺直了腰，点了一下头。“见到他的话，我应该能认出来，照片也可以。”

“好的。”

在上身略微前倾的康代面前，松宫将素描图逐个排开。为了让自己也无法掌握排列的顺序，他先将纸翻过来打乱了。他注意到，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康代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第五张素描图摆到了桌上。只见康代简单扫了一眼那张图，再次将视线移回第四张。

“怎么样？”看来已经不需要多问了，但松宫还是问了一句。

康代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第四张素描图。“这张画得很像，像绵部先生。”

“请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这里只有五张图，如果硬要从里面选一张像的出来，就是这一张吗？还是说，这一张很明显就很像呢？”

“像。我认识的那个绵部先生如果上了年纪，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微微向下的眼角，还有偏大的鼻子，这些特征都表现得很明显。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怎么说呢，那种不太表露内心情感的样子也画得很传神，我觉得很像绵部先生。”

松宫和加贺对视之后，点了点头。康代的答案令他们满意，因为她拿在手上的那张素描画的正是越川睦夫，而她看到后说出的感想同样符合他们的期待。她并不是只看脸型，而是在描述看到素描之后的印象。以前经常被警察们采用的拼贴式肖像画法之所以被废弃，就是因为它太过写实，无法传达抽象的感觉。反过来，现在这种肖像素描是由听过目击者描述的专业人员发挥想象力画出来的，以传达印象为第一标准，这样可以更容易激发人们相关的记忆。

虽然大老远特意跑来仙台，但总算可以带份好礼回去了，松宫心里想。越川睦夫，就是这个曾经名为绵部俊一的男人。

“这个人是在什么地方被找到了吗？”康代问道。

“是的。上个月，他被杀了。”

松宫又进一步向她说明了事情的概要。她听完后捂住了嘴，保持这个姿势看向加贺。

“是真的。”加贺凄凉地笑道，“虽说终于找到了绵部先生，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康代将素描图放到桌子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恭哥……”松宫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合适，于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后重新道，“加贺想调查绵部俊一先生的心情还是没有变，而且我们一定要抓住杀害他的凶手。关于这个案子，如果您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还请一定告诉我们。”

康代皱起眉头，看上去思索得很吃力，无数细小的纹路在她的脸上扭曲着。“我是想帮你们的忙，可是绵部先生的情况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住在那种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加贺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个东西呢？”

康代接了过来。松宫在一旁瞄了一眼，上面写的正是那些文字——“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

“这是照着我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纸抄下来的。”加贺说，“完全一样的文字出现在了小菅那个房间的挂历上。这些字眼是什么意思，我们完全不知道。宫本女士您呢？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她歪着脖子，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宫本女士没必要道歉，倒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看不懂母亲的遗物，是我不好。”加贺将那张纸放回怀里。

“那个……”康代略带迟疑地开口道，“事到如今我才开始这样想，我觉得百合子跟绵部先生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单纯的男女朋友。不光是这样，我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过恋爱关系。”

加贺讶异地皱起眉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如今回过头来看，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那种卿卿我我或者幸福愉快的气息。就像是两个心灵受了创伤的人在互相安抚对方的伤痛……我是这样觉得的。”

“安抚心灵的创伤……”

“不好意思，这或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还是请忘记这些话吧。”康代面带歉意地合起双手。

“不，既然宫本女士这样认为，我觉得一定不会有错。我会好好考虑的。”加贺说着低下了头。

肖像素描图得到了确认，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收获，但从康代身上似乎也得不到更多线索。松宫于是开口告辞。

“好不容易见面，真是非常抱歉。下次一定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再来，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仙台有名的料理。”康代将二人送到门口说。

松宫和加贺一同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宫本家。同来时一样，两人步行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下午两点。照这个情形，傍晚就能回到东京。

“能不能稍微绕一下路？”加贺一边走一边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儿呢？”

“去一个叫荻野町的地方。”加贺回答，“是我妈曾经住过的地方。”

松宫停下了脚步。“恭哥，你怎么能这样？！”

加贺也停住，转过身。“怎样？”

“我的意思是那不能叫绕路，必须去。不管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刑警。”

加贺一笑，点点头。

离荻野町最近的车站是仙石线的宫城野原站，从东北福祉大前站出发，需要在仙台站换乘后再坐两站。到达宫城野原站后，加贺露出一丝迷惘的表情。他看了一阵子手机上的地图，终于迈出脚步。

道路右侧是一个很大的公园，再往前是一处看似运动场的地方。道路左侧则排列着几栋看起来很庄严的建筑物，可以看到建筑物上写着“国立医院仙台医疗中心”几个字，旁边的停车场也很大。

“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吗？”松宫问道。

“是啊。印象中是有一处像是医院的建筑物，但总觉得好像并没有这么气派。”

笔直地走了一段，可以看见前方有一条铁路，看上去像是货运铁路。道路则从铁路下方穿过。再往前就是荻野町了。加贺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面带迟疑地前进着。他看上去并不十分有把握，但松宫也只能跟着。

这片街区同国见丘不同，各式各样的建筑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既有被院墙包裹着的独门独户，也有如同小石子般随意分布的小民居。巨大的集体住宅旁边是一个两层的老旧公寓。这里不光有餐饮店和小商店，还有工厂和仓库。那所建在美容院旁边的托儿所大概是为了做那些在夜总会上班的小姐的生意。

穿梭在一条条看上去都一样的道路之间，加贺最终在一处紧挨着细长水渠的停车场前停下了脚步。停车场看上去能停十几辆车，但现在里面只停了四辆。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土地，可能因为最近才下过雨，地上还残留着几个水洼。

“就是这里了，一定没错。”加贺打量着停车场，自言自语道。

“这里原先是公寓吗？那应该是被拆掉了吧？”

“应该是。”

“是吗。应该是受地震的影响吧。”

“谁知道呢。我来的时候那栋楼就已经很旧了，在地震前就已经被拆掉的可能性应该很大。”

一边听着加贺的话，松宫一边环视四周。想到舅妈就是在这里去世的，他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里对舅妈来说一定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地方。“她死之前一定想孩子了，哪怕只见儿子一面也好。每当想到这些，心都会痛”——他想起了舅舅的话。

“走吧。”加贺说着，迈出了脚步。

9

男演员正念着台词，诹访建夫却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太晚了！这样就跟不上节奏了。你到底要让我讲几遍？在那里停顿是最要命的。你小子站在观众的角度好好想想，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们正满心期待哪。台词结束之后，只要稍有一点点的停顿，这段戏就全毁了！”

诹访训斥的似乎并不是念台词的演员，而是那个在旁边桌子后的年轻男人。只见他正缩着脖子，十分愧疚地道歉。

周围的其他演员都面无表情。他们看上去正专注于打磨自己的演技，但又像是害怕随意插嘴会引火烧身，所以才选择沉默不语。

松宫来到了位于北区王子附近的巴拉莱卡剧团排练馆。在一处看上去像小型体育馆的场所里，摆了几张桌子和几个纸箱。剧团的演员把它们当作布景进行排练。下个月就要举行公演了，他们一定正处于最后的冲刺阶段。

“那个……”有人叫松宫。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身披防风衣，手上还戴着劳动手套。“照现在这个情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能不能麻烦您先到其他房间等等？”

“还有其他房间吗？”

“有，虽然不怎么干净。”

“明白了。那走吧。”

女人带他去的房间里有一张大约能坐下八个人的桌子和一些椅子，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小道具和工具。桌子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溢出了，这样的景象如今已很难见到。

女人提议要给松宫倒杯茶或者咖啡，松宫拒绝了。她肯定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工作。松宫已经听说了，巴拉莱卡剧团的大型道具都是从外面定做，但一些小道具或者服饰之类的东西都要演员自行准备，这是规定。女人如今虽然在台下，但肯定也有上台演出的时候。

松宫百无聊赖地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在新小岩被烧死的是住在小菅的越川睦夫，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又是曾经跟加贺的母亲有过紧密联系的绵部俊一——能弄清楚这些情况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但更深入的调查工作又一次陷入僵局。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之间一定有关联，但两人的交集至今仍未找到。虽然已经要求宫城县警方协助调查，试图取得绵部俊一的相关信息，可称得上线索的却一条都没有。

松宫来见曾和浅居博美结过婚的诹访建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不过因为他是消除法中的一个选项而已。松宫来只是为了确定从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无所事事地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松宫正站起身准备去买些东西喝，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在Polo衫外套了一件羽绒背心的诹访建夫。“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今天并没空出额外的时间。”他语气平淡地说完便坐到椅子上，那样子似乎在说，“所以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

“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松宫。”

“之前也有其他警察来过，说什么浅居初中时的同学被杀了，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我除了回答什么都没有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跟浅居结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在滋贺县时的情况我一概不知。” 诹访跷着二郎腿说。锐利的眼神、高挺的鼻梁、结实的下巴，这副模样站到舞台上一定熠熠生辉——诹访以前也是一名戏剧演员。

“不会麻烦您太久的，我只是有一件东西想让您看一下。”松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到诹访面前，那自然是越川睦夫，或者说绵部俊一的肖像素描图。

“这是谁？”诹访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这样四处奔波。诹访先生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跟这幅素描图上的人比较像的？”

“不光是我认识的人，而是跟浅居有关系的所有人吧？”

“那些您暂时可以不用管。”

“你嘴上这样说，可还不是顺着浅居这条线才找到我？”诹访扫了一眼素描图，又放回桌上，“没有。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这样的。”

“可以麻烦您再仔细看看吗？可以不用很像，只是感觉上像也可以。如果有类似的人，还请您告诉我。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对方添什么麻烦。”

诹访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纸上，叹了口气。“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很多演员，其中很多是有经验的男演员。让他们看一眼这幅图，然后告诉他们演出相似的感觉，他们立刻就能做到。从这层意思上来讲，人数可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但是这张脸肯定是一张毫无修饰的脸，既没有化妆，也没在演戏。”

“都是一回事。演员中也有一些即便在平时都不会显露本色的人，平时的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塑造出来的角色。那种人的真面目，即便是我也看不清楚。”

原来如此！松宫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在心里感叹：真不愧是个导演。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特别搜查本部里可是一个都没有。“那么在那些人当中，有没有最近忽然见不到了，或者忽然断了联系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诹访稍稍摇晃了一下身子，苦笑起来。“这种人也是数不过来啊。说到底，这毕竟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世界，你应该也非常清楚。一个艺人即便忽然不在电视上出现了，也是很难察觉到的。跟那个感觉一样。”

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松宫只能点头表示认可。“那么排除演员，其他的人呢？有没有相似的？”

诹访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再次看了一眼那张肖像素描画。“这个人，大概有多大呢？”

“确切的年龄还不清楚，但我们认为他应该有七十多岁。”

“七十啊……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有点像老山吧。” 诹访嘀咕道。

“老山？”

“一般都叫他山本先生，是负责舞台照明的专业人士。我以前经常和他一起工作，浅居应该也有好几次演出都是靠他帮忙。”

“这位先生的联系方式您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号码可能已经换了。”诹访从后裤袋里掏出手机操作起来，“就是这个人。”他说着，将手机转向松宫。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姓山本的人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松宫将这些记了下来。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试试吗？”

“嗯？现在吗？”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松宫低头致歉。

诹访十分不满地操作电话，放到耳边。“呼叫音是有的……啊，老山？我是诹访。真是好久不见……其实，我这里来了个警察，好像找你有事呢。我把电话给他。”

松宫接过诹访递过来的手机。“您好，请问是山本先生吗？”

“是的。”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略带疑惑地回答道。

“我是警视厅的松宫。这次突然给您打电话真是非常抱歉。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确认，请您不要放在心上。那我就把电话交还给诹访先生了。”

诹访不解地接过松宫递来的电话，再次放回耳边。“喂，啊，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给你打了个电话……不，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好，下次再慢慢聊……好的，再见。”电话挂断后，诹访满脸讶异地看着松宫。“打这通电话到底是为什么？”

“您确定刚才的人是山本先生本人吗？”

“我想是的。以前他的声音就是那样。”

“是吗。”当然，松宫还有必要再去确认一下，不过恐怕那就是山本本人，也就是说他又扑了个空。

“警察先生，你不适当地告诉我一些情况，我可没办法协助你。”诹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

“抱歉。其实这幅图上的男人已经死亡，警方认为是他杀。”

诹访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杀……跟浅居的同学被杀的案子有关系吗？”

“我们觉得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现在无法确认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也很着急。”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拿肖像素描图来……你一直都在干这么麻烦的事吗？”

“没有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对了，诹访先生，您对越川睦夫或是绵部俊一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松宫打开记事本，摆到诹访面前，那里已经事先写好了两个名字。

“越川……绵部……不，我不认识。”诹访摇头道。

松宫合上记事本，手伸向那幅肖像素描图。“那么还有没有其他跟这幅图相像的人呢？”

“我想不出来，不好意思。”

“是吗。”松宫点点头，将素描图放回包里。

“那家伙，是不是被怀疑了？”诹访问道，“我是说浅居。”

“不是，所有跟案件相关的人，我们都会进行一次这样的排查。”

“那么，我的情况你们也在查吗？”

“嗯，相应地吧。”松宫含糊道。

诹访咧开嘴轻声地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是相关的人了。”

“但是您跟浅居女士结过婚。”

“刚才我也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们的婚姻也只维持了三年而已。”

“好像是。”离婚的理由已经从加贺那里听说过了，但此时松宫选择了沉默。因为一旦被问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回答起来很麻烦。“但是还有结婚之前的交往期呢。你们曾经在同一个剧团，应该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对方的情况吧？”

诹访摆了摆手，好像在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很长，但就算聊天，谈的也是表演的事。她的过去我根本不清楚，而她对我的过去似乎也不感兴趣，从来都没有问过。”

“在我看来，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了解对方的一切。”

“那是正常的恋人之间。我们不一样。我们结婚，是因为被对方的才华吸引。”

“那你们之间并没有相爱的感觉了？”

“要说完全没有也是谎话。我对她也抱有爱意，但她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应该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爱这种情感吧。”

“那怎么可能。你们现在离婚了，您才会这样觉得吧。”

“警察先生，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讲。浅居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我生个孩子，如果她真的爱我，绝对不会那样。”

听加贺讲述时，松宫其实也这样想过，但此时他不能这么轻率地表示认同。“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不能光靠这个就下定论吧。”他尽量顺着诹访的话说，同时试着让对方再多讲一些。

“并不止这件事。”果然，诹访继续开口了，“浅居在我之前还有过一个关系很深的男人，我想她应该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个男人。”

这可是个不能忽视的情报。“能请您再说得详细些吗？”

诹访耸了耸肩。“哪还有什么详细的，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那个男人是谁我也不知道，连她曾经有过别的男人这件事，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是一个跟她关系很好的女演员说的。啊，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演戏了。”

诹访说，女演员的艺名叫月村瑠未。“那应该是浅居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有段时间她很奇怪，总是一个人发呆，排戏的时候也不能集中精神。有一天我斥责她到底在搞什么，然后惠美子才告诉我的。啊，惠美子是月村瑠未的本名。她说浅居似乎跟男朋友之间有什么事情，可能是分手了。”

“那真正的情况又怎样呢？”

“不知道。没过多长时间，浅居的状态就恢复了正常。不久，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也就是说，她和上一个恋人分手之后，开始和您交往喽？”

“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究竟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您是说，浅居女士可能一直都忘不了上一个恋人吗？”

“嗯，差不多吧。”

“这样判断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啊，只能说我就是这么感觉的……”诹访歪头思考着，不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一句话，因为她是演员。”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她是演员，所以会根据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演员表露在外的那张脸是不能相信的。”诹访看看表，站了起来，“快到时间了，就先到这里吧。虽然没有浅居那边那么隆重，但我们马上也有个大型公演。”

走出排练馆后，松宫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对方是加贺，刚一接通就问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了解下进展。”

加贺等日本桥警察局的调查人员应该正在查月份和桥之间的关系。

“我们这边的行动方针都已经跟特别搜查本部的石垣股长汇报过了，现在就是按计划进行。”

“那个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你管好自己手上的任务就好了。”

“我就是在意。再怎么说，这也是牵扯到自家亲戚的案子啊。”

松宫听到了加贺的一声叹息。“你还真会找借口。坦率地说，没什么进展。我们拿着那张肖像素描图四处询问，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我马上要出去转一圈，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转一圈？”

“那些桥啊。那些字里出现的桥涉及神田川跟日本桥川这两条河，我正准备乘船去转一圈。”

“船？”松宫握紧了电话，“船在哪里出发？”

“浅草桥。”

“几点出发？”

“三点。”

松宫看了一下时间，就快两点半了。“恭哥，求你了，也带上我吧。”他说着就抬起了手。出租车来得正好。

“你？为什么？”

“我也想去啊。能把那些桥全都转一圈，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呢。”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迟到，可没闲工夫等你。”

“我知道，已经朝你们那边去了。”松宫钻进出租车，跟驾驶员说了一声“浅草桥”。

松宫到达神田川旁的乘船码头时，离三点还差几分钟。加贺正在入口处等他。“你还真能赶上啊。再等一分钟你不来的话，我就打算出发了。”

“其他人呢？”松宫问。

“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

“那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行。船是我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让别人从行程安排里找空当特别调来的，不能配合你的时间。”

松宫跟在加贺身后上了台阶，走进码头。经过一个小办公室后，等在摇摇晃晃的路前面的，是一艘挤一挤大约能坐二十人的船，甲板上有一把长椅。

上船后，松宫便坐在长椅上环视四周。神田川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而且理所当然地，河岸边的建筑物如今都在他的视线上方。他在东京住了这么长时间，这样的风景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头发染成茶色的男人也上船来了。年龄大概三十过半，体格强壮，手臂看上去很有力。

“那就拜托你了。”加贺跟那人打招呼说。两人看上去似乎认识。

松宫正准备递上名片，男人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是加贺先生的朋友吧？知道这点就行了。”男人说他姓藤泽。

“你跟加贺认识很久了吗？”松宫问道。

“怎么说呢，应该是加贺先生到日本桥警察局之后才认识的吧。”

“是啊。”加贺点头道。

“一来就问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什么如果像拜七福神一样把桥都转一圈，是不是会有好运气之类的。我都说了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事情，可他就是不肯罢休。”藤泽苦笑着说。

果然，加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调查十二个月份跟桥之间的关系了。这样想着，松宫觉得胸口似乎有一股热流涌过。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包。“有件东西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如果是素描图，我已经拿给他看过了。”加贺说。

“啊，是吗？”松宫抬头看着藤泽。

“刚才加贺先生已经拿给我看过了。不过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跟画上长得像的人。我这船载过很多客人，或许那里面的确有容貌相像的，但不要总盯着客人的脸看也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好意思。”

“啊，不，完全没关系。”松宫将包收了回去。

“靠素描图这种东西确认身份是很困难的。”加贺说，“因为它需要发挥人的感性去判断。像宫本康代女士那样的情况其实很罕见，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这话松宫也完全认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阵巨大的响动之后，船启动了，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只见它超越了刚才还排在旁边的屋形船，朝着神田川的上游进发。

“你看看河两边的那些大楼。”加贺说，“这些楼里，有的有很多窗户，有的窗户却非常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松宫歪起头。

“这跟建造时间有关。以前，大家都觉得面朝着河的那一侧只不过是建筑的背面，所以很少设窗户。而现在，能俯视河川也成了楼房的一种价值，所以才开始大量地设置窗户。”

“哦，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啊。”

“那当然，这些都是从藤泽先生那里听来的。”加贺说完，笑着看向驾驶室。像这样乘船去看那些桥，他应该已经做过很多次。

前方已经接近第一座桥了。

“是左卫门桥。”加贺伸手指着，“现在，河的右边是台东区，左边是中央区。但过了那座桥后，左边就是千代田区了。”

“按照挂历上写的来算……”松宫翻开记事本，“三月的左卫门桥之后，是四月的常盘桥。”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常盘桥是建在日本桥川上的桥。”

“这艘船去日本桥川吧？”

“当然。过了水道桥之后会有分岔口。”

接下来，船开始笔直地前进。从河面眺望的景色对松宫来说很新鲜，万世桥那里的火车站遗址散发出明治时代的气息，而圣桥过去后则是一段充盈着绿色的溪谷，如果没有两旁的建筑物，甚至会让人忘记这里是东京。

“这样看东京，我还是第一次。”

“只从一个角度去观察，根本无法掌握本质，不管是人还是土地。”

听到加贺的这句话，松宫点头说道：“确实。”他继续道，“我去见了浅居女士的前夫，那个姓诹访的人。他这样说：‘浅居是一名演员，表露在外的那张脸是不能相信的。’”他又跟加贺说，诹访怀疑浅居博美一直对以前的恋人念念不忘。

“心灵上的恋人啊。对她来说，这种情况或许有可能发生，因为她看上去意志很坚定。”加贺将脸转向松宫，“特别搜查本部对她仍抱有怀疑吗？”

“还是在关注她，但对她的怀疑也确实有所减轻。押谷道子先不提，如今大部分人都认为，杀害越川睦夫是女性绝对无法完成的犯罪。如果有共犯，那自然另当别论。”

“那张素描图拿给她看了吗？”

“坂上前辈拿去给她看了，她也列举了几个觉得相似的人的名字，但那些人都还活着。”

“关于绵部俊一这个名字呢？”

“她好像不知道，但是她的话也不能全信。说到底，她毕竟是个演员。”

船经过水道桥后继续行进，河川在前方分岔了。一条支流几乎呈直角拐向左侧，那就是日本桥川。“以前还真没意识到日本桥川的存在。”松宫不禁低语道。

“其实我也一样。”加贺说，“至于理由，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船改变航向，开始沿着日本桥川下行。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因为首都高速公路就在河流正上方。一根根支撑着道路的粗大水泥柱排列在河的正中央。

“就是因为它。”加贺指了指头顶，“一直往前到差不多跟隅田川交汇的地方，都是这条毫无生机的高速公路。当初为了举办东京奥运会不得不建高速公路，但是用地问题却无法解决，千辛万苦选出来的就是这条路线。即便在谷歌地图上，日本桥川也因为首都高速公路而显得毫无存在感。路过这些桥的时候，与其说是在过河，不如说是在穿过公路的下方。所以即便是生活在东京的我们，平常也几乎意识不到日本桥川的存在。”

“这样啊，我懂了。”

“不过在江户时代，这条河流应该对经济和文化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吧。”加贺注视着昏暗的河面叹息道。

船继续下行，逐渐接近常盘桥。

“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三月左卫门桥、四月常盘桥……”松宫翻开记事本读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每座桥的竣工时间？”

加贺也翻开记事本。“柳桥的竣工时间是昭和四年七月，浅草桥是昭和四年六月，左卫门桥是昭和五年九月。完全不一样。”

也是，这些东西他应该早已查过。

船从常盘桥下经过，石质桥拱让人感受到历史的韵味。

“你之前说过，在小菅那个房间里发现的挂历是每月一翻的吧？”加贺合上记事本问道。

“是的，是一本印有小狗照片的按月翻的挂历。”

“而桥的名字则是写在挂历的角落，每月一个，是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嗯……”加贺低声沉吟，“比如现在是四月，挂历的角落上写着常盘桥。也就是说，四月份就不需要考虑其他桥了吧？”

松宫想象着挂历挂在墙壁上的情景，点了点头。

“如果只看那些字的表面意思，应该是这样。”

“越川睦夫虽然是三月被杀的，可是四月之后的挂历上已经写好了桥的名字，恐怕是挂历一到手就写上了。由此可见它的重要性。”

下一座桥也近了，是一石桥。

“到了五月，翻过一张挂历。”加贺说着，手上同时做出翻挂历的动作，“然后出现了写好的一石桥。看到这些字，越川睦夫会想些什么呢？”他抱起胳膊，“五月是一石桥，那么这个月必须去一石桥……他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或许是这样，可又是五月的哪一天呢？”

“不知道。我一开始总觉得是五月五日，但是儿童节和一石桥没有任何关系。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也和桥没什么关系。”

一石桥过去了，接下来是西河岸桥。松宫环视四周，打算找找有没有什么跟六月相关的事物，可河的两岸全是高楼。

西河岸桥之后，终于要到日本桥了。

“七月首先想到的是七夕，不知道日本桥会不会举行什么活动？”松宫问。

“有‘七夕浴衣祭’。”

“是吗？”

“七月七日还是‘浴衣日’。那一天在银行和旅行社柜台上班的人好像都会穿浴衣。”

“那越川睦夫有可能在那一天来过日本桥。”

“不过很遗憾，这些活动跟桥都没有直接关系。它们的举行范围很广，往东一直能到浅草桥，所以我想它们跟桥应该没有什么关联。”

“说了半天原来是这样。”松宫有些失落，但又暗自佩服加贺早已调查过很多。他在船上仰望日本桥，灯饰下的麒麟像散发着庄严的气息。

在那之后，船依次经过江户桥、铠桥、茅场桥和湊桥，最后穿过丰海桥到达隅田川。沿着隅田川往上游前进，就到了和神田川交汇的地方。如果是观光路线，还要继续顺着隅田川往上，最后一直行到东京晴空塔附近，但今天船直接进入了神田川。

经过柳桥之后，船回到了起点浅草桥。

“怎么样？”下船后，藤泽问松宫。或许是觉得不应该打扰警察之间的对话，开船期间他几乎没有开口。

“是一次很好的经历。下次我想在没工作的时候再来坐一次。”

“请一定来。我推荐从隅田川进入小名木川的路线，那里的扇桥闸门使用两个闸门控制，让船可以在水位完全不同的两条河之间往来。我想你应该会觉得很有意思。”

“明白了。下次我一定来。”

藤泽笑着点了一下头之后，略带犹豫地开了口。“我听了二位的对话，对一个地方有些在意。”

“什么地方？”

“你们刚才不是谈到七夕嘛，说虽然有浴衣祭这样的活动，但是跟日本桥本身没什么关系。”

“那个地方啊。”松宫接着问道，“难道实际上有关系吗？”

“不，浴衣祭跟桥本身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我是想说，如果问题在桥本身，那七月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动。”

“什么活动？”

“洗桥。”

“啊！”加贺发出一声惊叹，“对啊，还有洗桥。那确实也发生在七月。”

“洗桥？”

“是用刷子清洗日本桥的活动。”藤泽回答道，“还会有洒水车向桥面喷水。”

松宫取出手机搜索，不一会儿便找出很多照片来。其中有人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桥附近，观看水车喷水的照片。

“真的，真是规模不小的活动。”

“让我看看。”加贺说。

松宫于是把显示着图片的手机递了过去。

加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手机屏幕，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将手机还了回来。

“怎么样？”松宫问。

“如今这个时代谁都可以带着照相机四处走动。如果不问专业或者业余，专门去找那些拍摄过洗桥场面的摄影师，应该能够搜集到数量庞大的照片吧。”

“应该能，光网上就已经有这么多了。”

“反过来说，如果去观看洗桥，那么也有可能被什么人的照相机拍下来。”

“话是没错……你是说，越川睦夫可能被其他人拍到了？”

加贺默默地点头，然后转身面向藤泽道谢：“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能帮上忙就好。”

“帮大忙了。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加贺大踏步地走了起来。

松宫也向藤泽道谢，随后匆忙追加贺而去。“要搜集洗桥的照片？”

“我打算尝试一下，首先去主办方看看。”

“搜集到了又能怎样？越川到底长什么样子我们又不知道。”

“只能把跟素描图上的形象相似的人全都挑出来。找到一定人数后，再拿去给认识越川睦夫的人辨认。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去找宫本康代女士。”

“慢着慢着。你以为那是怎样的数目？话说回来，越川是不是真的去看洗桥了还不知道呢。”

“没错，所以一无所获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还要坚持做？”

“当然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加贺走上马路，朝远处眺望着，似乎想要打车。松宫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无用功的多少会改变调查的结果’——是吧？”

加贺看着松宫，笑了起来。“嗯，是。”

松宫说的，是加贺亡父的口头禅。

10

约好见面的地方在银座，是一家一楼卖点心、二楼卖咖啡的店。走上台阶，对方已经坐在窗边等着了。他正盯着放在桌上的电脑，一脸认真的表情。

“啊，果然已经来了。我就说吧，那个人很少迟到。”金森登纪子对跟在身后的佑辅说。点着头的佑辅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跟警察见面。

两人走近时，加贺似乎察觉到了，抬起了头。看到登纪子后，他起身问了声好。“特意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吧？”登纪子道。

“嗯，还行吧。”

“有没有好好去医院体检？”登纪子抬头盯着加贺。

“准备下次去……嗯。”加贺露出尴尬的表情后，将视线移向登纪子身后。

“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佑辅。”

“是吗。这次我有些强人所难了，真是不好意思。”加贺递上名片。

“我拍的照片能有什么用吗？”佑辅也递上名片。他的脸上还留有学生的青涩，尽管他已经是一家知名出版社的摄影记者了。

“现在还处于收集资料的阶段，总之照片越多越好。”

三人坐定之后，服务员过来了。加贺让二人随便点一些喜欢的东西，于是登纪子点了一杯冰奶茶。佑辅则说还有事，一会儿就离开，谢绝了。

“感谢你在这么忙的时候对我工作的配合。”加贺谦逊地低头行礼。

“是日本桥洗桥时的照片对吧。”佑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储卡，放在加贺面前，“这个就是。我想里面应该有差不多一百张照片。”

“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当然可以。”

加贺用读卡器将存储卡连接到电脑。他的嘴角挂着笑容，目光却很锐利。那表情让登纪子想起了当初她负责的那名病人加贺隆正——加贺的父亲。那是保有尊严和铁一般意志的人，因为妻子孤独地去世，便决心独自面对死亡。其实在内心深处，登纪子很想跟这对决定分别面对这场人生永别的父子说，这样不对。

登纪子收到加贺的短信是在昨天傍晚，内容是希望她有空时可以联系他。登纪子在医院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给他打了电话，而他则说：“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弟弟。你弟弟在出版社担任摄影师吧？”

登纪子很意外。加贺说得没错。

“你怎么知道？”

“父亲葬礼的时候你来帮忙，那时听你提到的。”

加贺给父亲举办葬礼时，登纪子的确去帮过忙。当她听说加贺不准备办一周年祭和两周年祭时，虽觉得不应该多嘴，可还是责备了加贺。但是她并不记得谈论过自己的弟弟。

“是摄影师没错，怎么了？”

于是加贺又问了一个更加奇怪的问题：“他有没有去拍摄过日本桥的洗桥活动？”

“洗桥？那是什么？”

“是一个挺有名的活动。我想，如果他在出版社担任摄影师，或许去拍摄过。能帮我问一下吗？”

登纪子并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下来后就挂断了电话。随后，她立即打电话问佑辅，对方则回答：“啊，有啊，大概三年前出江户特刊时去拍过。那又怎么样？”

登纪子让佑辅稍等，挂断电话后又立即联系了加贺。她将佑辅的话转告他，而他则说无论如何想借当时的照片看看，问她能不能帮忙联系。总是站在两人中间负责联络也很麻烦，于是她决定今天三个人一起见面。

“不愧是职业摄影师，照片真不错。”加贺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放大了的日本桥。日本桥——以那三个雕刻出来的大字为目标，洒水车的水正喷射而出。

“这似乎是个历史挺悠久的活动呢。”佑辅说，“啊，出版社那边我虽然已经说过，不过如果您打算用这里面的照片……”

“请放心，我一定会事先联系的。”加贺肯定地说。

“那就拜托了。”

饮料端了过来。可能觉得时机刚好吧，佑辅抱着行李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存储卡您用完交给我姐姐就可以。”

“明白了，我会小心保管。”

“另外还有一件事……加贺先生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让登纪子十分意外，她抬起头看着佑辅。这小子想说什么？

“是的。”

“如果是这样，”佑辅说，“下次您能不能约我姐姐出去？不管是吃饭也好，喝酒也好。”

“喂，你说什么呢！”

“姐，你现在可很危险了。虽然看起来还年轻，但早过了三十。爸妈也说让你适可而止，早点解决个人问题。所以，你就当试试看也好……”

“浑球！什么试试看。你赶紧走吧。”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佑辅单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座位下楼了。

加贺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不好意思。”登纪子道歉说，“那小子总是这副模样，净说些无聊的话。他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你弟弟挺有意思的，而且摄影技术也很好。”加贺说着，视线转向了电脑屏幕。

登纪子喝着冰奶茶。“加贺先生现在负责的案子跟洗桥有关系吗？”

加贺锐利的目光转向了她。

“对不起！”她立刻抬手道，“那种事情是不能说的吧。因为那是工作上的机密嘛。”

加贺合上电脑，喝了一口应该早已凉掉的咖啡。“因为跟案件有关。更主要的是，跟我自身的问题也有关。”

“嗯？”登纪子问道，“跟加贺先生有关？”

“现在我还什么都不能说。但最近发生的一起案件的被害人，跟我那在仙台去世的母亲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如果能解决这起案件，或许也能了解更多母亲的事。”

“原来是这样……”

“当然，首先不能公私混淆。”加贺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你母亲的事，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登纪子的话让加贺露出一丝苦笑。“我觉得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了，不过能知道的我还是想尽量多知道一些。我想知道母亲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唉，你就当作是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的恋母情结吧。”

“虽然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觉得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应该一直在想她唯一的孩子。”

“会吗？”

“一定是这样的。”登纪子不经意地噘起嘴，“以前，我曾经听一位病人跟我说过。那位病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救了，但她看上去甚至对即将要去的另一个世界充满期待。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加贺无言地摇了摇头。登纪子注视着他，继续说道：“那位病人有孩子。‘一想到我以后会在那边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开心得不得了’——她是这样说的。为了这个，她说即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

回想起病人的事，登纪子似乎有些哽咽得说不出话。深呼吸后，她再次注视着加贺。“所以，我想加贺先生的母亲一定也是那样的。”

加贺报以真诚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对不起，我净说些不自量力的话。”

“怎么会。你总是教给我一些警察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我是护士嘛。”登纪子挺起胸脯，“要是能找到就好啦，跟你母亲相关的线索。”

“嗯。”加贺说完喝光了咖啡。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登纪子说：“刚才你弟弟说的话，先别把它当笑话，你觉得怎么样？”

“啊？”

“嗯……这次的案子结束后，我想或许可以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嗯……”登纪子点点头，“好，我很乐意。到时候你应该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加贺面对窗户，视线投向远方。

11

昨夜下起的雨直到午后才停。因为寒流的侵袭，空气里满是跟四月不相符的凛冽。松宫十分后悔没有穿外套出来。

离开特别搜查本部之前，他跟小林谈起此行要去的地方和调查目的。小林虽一直点头，表情却很凝重。应该是觉得无法期待什么成果吧，连松宫自己都这么认为，小林那样也理所当然。跟去诹访建夫那里时一样，这次也不过是消除法的一个步骤而已。

调查工作仍然处于毫无进展的状态。一连几日都有大量人员四处探访，却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加贺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以他的作风，肯定已经着手收集洗桥的照片了。松宫眼前浮现出加贺盯着一张张照片时的模样。这个表哥为了查明真相，可以发挥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力，这一点松宫通过迄今的来往早已了然于心。

松宫来到代官山。这是一处从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达的住宅区，排列着一座座装修精美的独栋住宅。由于事先做过确认，他找到目的地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这是一所以茶褐色为基调的西洋风格住宅，门牌上写着“冈本”两个字，看上去建成的年头并不久。

松宫按下了门铃。“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我是刚才给你打过电话的松宫。”他没有报上警视厅等头衔。周围虽然不见人影，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一旁听到。

“请进。”听到对方这样说，松宫推开门，径直走到玄关。不一会儿玄关的门也开了，可以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不愧曾经做过演员，五官长得恰到好处，皮肤也很好，根本看不出有四十岁。

“是冈本惠美子女士吧。”

“是。”女人回答道。

松宫亮出证件，又递上名片。“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警视厅的松宫。这次突然登门，十分抱歉。”

“没事……”

“你看怎样比较好？如果需要出去边喝茶边聊也可以。”

“不用，请进吧。家里比较安静。”

“那我就失礼了。”

“请进。”对方再次邀请，松宫便迈步走进室内。玄关处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脱鞋处很宽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鞋子，只有稍大的运动鞋和凉鞋摆放在一角。

“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松宫问。

“刚才我儿子放学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梯。客厅是天井式的，可以看到二楼走廊的扶手。

松宫被带到跟餐厅相邻的客厅。冈本惠美子招呼说请随意，又泡上茶。松宫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

松宫放下茶杯后环视着室内，惠美子则问道：“怎么了？”

“哦，我以为房间里会挂一些你还是演员时的照片。”

惠美子露出苦笑。“那种东西我才不会挂呢。虽说曾经当过演员，但其实时间很短，而且演的净是些小角色，也没有什么代表作。月村瑠未这个名字，现如今应该没有人知道了。”

“也不是。我在网上搜过，马上就能找出好多呢。”

松宫的话让这名曾经的演员那优雅的眉毛锁到了一起。“网络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自己曾经是演员，但就是因为那东西，以前的好多事情都被他知道了……真的很头疼。”她的语气很是恳切。

惠美子出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曾经是巴拉莱卡剧团的一名演员，结婚前的姓氏是梶原。只要搜索月村瑠未这个关键词，很容易就可以找到这些信息，甚至还能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确实，网络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很方便，但对于曾经的艺人来说，或许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工具。

“我从诹访建夫先生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松宫说，“刚才我在电话里也已经说过了，关于浅居博美女士，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在你还是演员的时候，跟浅居女士的关系很近吗？”

“是啊。嗯，我觉得算是近的吧，但现在几乎不联系了。”惠美子慎重地回答道。

“我就是想问你跟她关系还近时的事，是浅居女士和诹访先生结婚之前的事。浅居女士好像跟其他男人交往过吧？这件事情你当时知道吗？”

惠美子露出疑惑的表情。“要问那么久以前的事？”

“我是从诹访先生那里听说的。他说有一段时间浅居女士状态不太好，他正担心的时候，你告诉他那可能是因为浅居女士跟男友分手了。”

惠美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诹访先生还记得这些事啊。”

“当时浅居女士有男友，这件事你确定吗？”

“我想是确定的。”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名字吗？”

“不，名字我没听说过。至于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太清楚。”

“那么你可以就你知道的情况谈一谈吗？”

惠美子点点头，眼睛不安地朝上方瞟了一下。“这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如果想知道这些事情，直接去问博美本人不是更好吗？”

“之后应该会去跟她本人确认，但是在那之前需要先询问一下她周围相关的人，这是我们的办案方式。”

“博美牵扯到什么案子了吗？”

松宫露出笑容。“我们现在正在寻找跟一个案件的被害人有关联的所有人，询问一些情况。浅居博美女士也是其中之一。浅居女士跟案件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你可以把我们的调查看作是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而做的工作。”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也能有帮助吗？”

“不知道。从结果来看或许没有任何帮助。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样子，还请你理解。”松宫低头行礼道。

惠美子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也点了点头。“因为年纪相同，我跟博美的关系不错，这是事实。但是她有男友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对我说过。我也是偶然知道的。”

“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她过生日，我想给她送礼物，于是当晚去了她家。因为她之前说过生日当天没有其他事情，会一直在家。”

“大约几点？”

“八九点钟。”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惠美子微微扬起嘴角。“我当时也有男友，我和那个人一起去的，但他一直在车上等我。”

“这样啊。那接下来呢？”

“但是博美不在家。我很失望地回到了男友的车上，结果她那个时候刚好回来，而且是同一个男人一起。因为我们在车里，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我当时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们在公寓门前停下了脚步……”惠美子带着有些俏皮的表情继续说道，“在黑暗中吻别。”

“哦，是这样。”

“那个男人见博美走进公寓后便转身离去了。然后我又重新拿上礼物去了她的房间。她十分意外，也很开心，不过好像也有些疑惑，可能在想为什么她刚到家我就来了。那时候我就跟她直说了，说我刚才看见他们两个人。她有些害羞，只告诉我不要对别人提起。”

“你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了吗？”

惠美子摇了摇头。“当时很暗，而且角度也不好，看得并不清楚。”

“关于那个男人，你没有从浅居女士那里听到更详细的情况吗？”

“她说那是从前就一直很照顾她的人，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了。我也不大喜欢对别人的事情刨根问底。”

“和那个男人分手的事情，也是从浅居女士本人那里听说的吗？”

“不，那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发现她开始不戴项链了。”

“项链？”

“是一条宝石挂坠的项链。她很多时候都戴，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忽然就不戴了。啊，对了，她的生日是在七月。”惠美子像是忽然想了起来，补充道，“那个宝石就是七月的诞生石，所以我才觉得，那或许是男友送她的礼物。”

“诹访先生提到觉得浅居女士有些奇怪的时候，刚好就是那个时候吗？”

“是的。”

松宫点点头。惠美子的话有一定可信度，她关于项链可能是来自男友的礼物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准确的。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么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浅居女士男友的情况，或者可能知道吗？”

“嗯……我不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绵部俊一，或者越川睦夫，听到这两个名字，你会联想到什么吗？汉字是这样写的。”松宫摊开记事本，将写有两个名字的那一页展示给惠美子看。

她皱紧眉头盯着记事本看了一会儿。“很抱歉，这两个名字我都没有印象。”她一边说还一边摇头。

松宫回到特别搜查本部后，发现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小林为中心，好几个刑警正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其中也有坂上。松宫从坂上的神情举止中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活力。

“哦，怎么样？”小林问松宫道。那声音听上去也是乐观而开朗。

松宫将从冈本惠美子那里听到的事情报告给小林。

“男人的真实身份还不知道啊……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跟这次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大致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辛苦你了。”

松宫低头行礼，顺便瞟了一眼旁边的桌子。上面放了一份时刻表，而且看起来十分老旧，显示的印刷年份是距今大约二十年前。

“这份时刻表是……”

“鉴定组有了重大发现。首先，他们对时刻表上的指纹进行了对比，发现有好几处都跟从越川睦夫家里采集到的指纹一致。”

松宫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应该没错。这样一来，越川睦夫和曾经生活在仙台的绵部俊一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客观证明。鉴定组报告说，从指纹附着的数量和位置来考虑，经常使用这张时刻表的，很可能不是加贺的母亲，而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话，松宫也直点头。“据加贺警部补说，他的母亲似乎并不是一个爱出门的人，应该不需要什么时刻表。这确实算得上是一个重大发现啊。”

“现在就吃惊还太早。鉴定组替我们检查了附着在这份时刻表所有页面上的指纹，结果发现，指纹竟然集中附着在特定的页面上。”小林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给松宫看。

照片上是翻开到某一页的时刻表，由于拍摄时的光线很暗，看不清是哪一页，但是页面两端却可以看到好几个凸显的绿色指纹。这应该是用特定的光源和胶卷拍摄的照片，是最新的指纹鉴定技术。

“就是这一页。”小林摊开时刻表说。那是记载着仙石线运行时刻的页面。仙石线是连接仙台和石卷的铁路。“而且鉴定组通过进一步的检查还发现，有一个车站的名字似乎被指尖频繁地触摸过，就是这个车站。”他指着的正是“石卷”这个站名。

“也就是说，他曾频繁地往来于仙台和石卷之间吗？”

“是否频繁还不知道，但他肯定在两地之间往返过。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石卷。”

“要说石卷……那里最有名的应该是渔业吧。”

“哈哈！”后方传来了笑声，是坂上，“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唉，通常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不是吗？”松宫问小林。

小林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你们这些网络时代的人都没有用过纸质的时刻表，只会这样单纯地思考。眼前摆着的是从仙台发往石卷的时刻表，又听说石卷这两个字上有被触摸过的痕迹，就认定那里是最终目的地。”

“啊！”松宫不自觉地叹道，“对啊，也有可能是在那里换乘。”

“正是。其实，还有其他附着了不少指纹的页面。”小林将时刻表翻到下一页。上面记载着石卷线的运行时刻。那是连接小牛田站和女川站的线路，途经石卷站。“报告说这一页也有被指尖触摸过的痕迹，是这一站。”他指了指。

“女川站……”

松宫低吟着，而小林则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石卷线的终点站。从这里再也去不了其他任何地方，是不是应该认为绵部的最终目的地是女川呢？”

“女川的话……”

“核电站。”后方再次传来声音，不过这次不是坂上。松宫转身一看，发现加贺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加贺，劳烦你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小林说。

“没事，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也正打算联系你们呢。”加贺来到松宫等人身边，将纸袋放到地上，“时刻表上发现指纹了吗？”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一页上。”小林指了指石卷线的时刻表。加贺将时刻表拿在手上，低声沉吟起来。

“在我手上放了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毫无察觉。”

“也不奇怪，因为光靠肉眼也没办法确认指纹的存在嘛。而且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没有直接用手触摸过它，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个嘛，早成习惯了。”

“怎么样，你说关于核电站你有些想法是吧。”

加贺将时刻表还给小林，回答道：“是。以前，我听宫本康代女士说，母亲曾经告诉她，绵部俊一从事的是跟电力建设相关的工作。刚才，我又打电话给宫本女士确认了一下，果然没错。但究竟是不是核电站，她就不知道了。”

“现在由于受地震的影响交通不便，但是当时在女川和仙台之间往返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绵部俊一作为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平时在女川，休息的时候则去仙台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这样认为。据宫本女士说，绵部因为工作地点较远，有一段时间是不在宫城县内的。大部分核电站的工作人员在定期检查维护工作结束之后，就会视工作情况转移到其他核电站。”

“那就这么定了，去找女川核电站的工作人员问问看吧。喂，你安排一下。”

被叫到的刑警应了一声“明白”，便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桌边。

“终于又进了一步，这样一来股长在面子上也过得去了。”小林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将时刻表放回桌上。

“今天石垣先生去哪儿了？”加贺问。

“同管理官一起去警视厅了。对了，你说你也有事要报告是吧？就由我代他听吧。”

加贺从放在地上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十分厚的册子。“或许你们已经从松宫那里听说了，我正在调查七月份在日本桥举行的洗桥活动，收集相关照片。这些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听说了。着眼点是不错，但总觉得结果很难说啊。你究竟收集了多少张？”

加贺稍稍歪着头答道：“四处收集了一圈之后……总共大约有五千张吧。”

小林惊讶地张嘴看着松宫，松宫也说不出话来。“你打算从中找出跟越川也就是绵部俊一相像的人吗？光靠一张素描图……”

“确实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年轻部下手上暂时没工作时，我也让他们帮我做，但进展还是不顺利。素描图这种东西，不同的人看起来可能感觉也不一样。”

“是吧。那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呢？”

加贺翻开手上的册子。“能不能找出绵部还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了一张拍到重要人物的照片，就拿过来了。”

“重要人物？”

“看一下就知道了。”加贺指着的，是一张孩子们正拿着刷子清洗桥面的照片。附近的大人们正举着相机对他们拍照。但就这张照片来说，以上这些只不过是背景，拍摄者很明显将焦点对准了他眼前一个女人的侧脸。稍显浓密的眉毛、长而深邃的眼角、轮廓柔和的鼻梁，还有紧闭着的令人感受到其坚强意志的双唇——正是浅居博美无疑。

“啊，是吗，这张照片也在里面啊。真是没想到。”矢口辉正将照片拿在手里，缩了缩脖子。他的年龄看上去大约四十五岁。个子较小，身材较胖，毛衣下的肚子圆滚滚地凸着。

“看日期的话，应该是八年前照的吧？”听到加贺的提问，矢口轻轻点了下头。“没错。那已经是第三年被委托去拍洗桥的照片了，该拍摄的点等细节也掌握了不少。”

“这张照片看上去并不像是偶然拍下的……”

“那个……嗯，是特意拍的。”矢口不好意思地笑着，右手挠着后脑勺，“当时正在拍摄孩子们洗桥的照片，结果忽然发现旁边的不是角仓博美嘛。之前她一直戴着太阳镜，所以我也没注意到，但那个时候眼镜是摘下来的。我以前就很喜欢她。如今她自己好像并不怎么演戏了，不过演员就是演员啊，脸上的神采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我就偷偷地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我倒是完全忘记了，在交给警察之前自己先看一遍就好了。”

松宫和加贺来到了银座的咖啡店。他们是来见自由摄影师矢口的。矢口受某家旅行社所托，从十年前开始便一直在拍摄日本桥的洗桥活动。就是在那些照片里，加贺找到了有问题的那一张。

“照下来的就只有这一张吗？”加贺问道。

“角仓博美的照片就只有这一张。如果被她本人发现，惹了麻烦也不好嘛。而且我刚才也说过，她拿下太阳镜也只有那一瞬间而已。”矢口抿嘴吸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

“她当时是一个人吗？没有人跟她一起？”

“嗯……”矢口歪起了头，“或许有其他什么人，但是我没有注意到。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感觉她好像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的。”

“是吗。独自一人……”

“那个……”矢口来回看着加贺和松宫，“这到底是关于什么的调查？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不，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加贺回答，“前几天我也跟你说过，现在有一个案子可能跟洗桥活动有关联。而我们在对借来的照片等进行分析的时候，发现只有这张里面出现了一名女演员，就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一年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有啊，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跟以前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只不过因为偶然发现角仓博美才拍下来了。”

“是吗。那么你当时跟角仓女士交谈过吗？”

“没有。”矢口摆手道。

加贺给松宫使了个眼神，意思像是在说你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在洗桥的时候看见角仓女士，只有这个时间吗？”松宫问。

“是的。也许她每年都来，但是我没有碰到过。”

听到矢口的答案后，松宫低头行礼道：“非常感谢。”

走出咖啡店后，加贺问道：“你怎么看？”

“这次中大奖了，绝对没错。”松宫立刻答道，“挂历上的文字跟浅居博美有关。八年前的七月，她曾经去过日本桥，而且很显然是偷偷去的。搞不好，她一月还去过柳桥，二月去过浅草桥。三月嘛，嗯……”

“左卫门桥。四月是常盘桥。”

“对对。她会不会按照挂历上写的顺序去过所有的桥呢？搞不好她每年……”

“可能性是有的。”

“如果这个推理没错，那就说明浅居女士同押谷道子和越川睦夫这两个被害人之间有关联。”

“算是吧。”加贺的声音有些低沉。

“恭哥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你不希望怀疑浅居女士吧。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必须要舍弃私人感情了。”

“要说完全没有私人感情那是骗人的，不想怀疑她也是事实。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去确认。盯着那五千多张照片的时候，或许我的心里一直都希望不要看到她的身影。”

“她的身影？恭哥，你不是在找素描图上的人吗？”

“表面上是。那种时候我如果轻易插手对浅居女士的调查，对你们也太不尊重了吧。”

“原来是这样。我当时也觉得不合理呢。”

“就算再怎么厉害，光凭一张素描图，我也不认为能从五千多张照片里找出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你不是说还让年轻的部下帮忙了吗？”

加贺苦笑道：“撒个小谎而已。”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那恭哥其实一直觉得浅居女士很可疑？因为你一直很在意她，所以反而更容易注意到吧。”

加贺面色凝重地指了指松宫的胸口。“正是这点。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在意：这次的案子跟我个人的相关之处太多了。越川睦夫就是绵部俊一这点就先不说了。长年干刑警这一行，自己刚好认识被害人的事情多少也会发生，但是连嫌疑人都是我认识的，这不是太巧合了吗？我知道这两个人完全是因为不同的事情。”

“我倒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真的发生了也没有办法。只因为太过偶然，就把浅居女士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那可不行。”

加贺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样说过。”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吧。我是这个意思。”加贺望向远方。

12

博美如同往常一样走进明治座的事务所，一个熟识的女员工叫了一声“角仓女士”后走上前来。“有一位客人进来找您，就是这个人。”

看到她递过来的名片，博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爽朗地问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在会客室。我给您带路。”

博美打开房门，看见一个背影。只有一个人。对方还未转身，博美便说着“让你久等啦”，朝那个宽阔的背影走去。

加贺转过身，站了起来。“百忙之中多有打扰，真是抱歉。”说着他行了个礼。

“时间确实是有些紧，但如果是来谈观后感，那绝对欢迎。”博美招呼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怎么样，《新编曾根崎殉情》的感觉如何？”

加贺猛地坐直身子。“一句话，太感动了。除了完美之外无话可说。回家后我才发现，两只手都红了，因为鼓掌鼓太久了。”他说着摊开两只手让她看。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下子不用叫我退钱了吧。”

“给双倍的钱都没问题。我还想推荐别人来看呢，不过公演快结束了吧。”

“感觉真是一眨眼的工夫。现在看来好像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我也松了口气。不过说是这么说，现在还不能松懈。”

“因为这和电影不一样，是靠有血有肉的人现场表演。衷心希望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出现问题。”

“谢谢。那个，加贺先生。”博美看了一眼时钟，“我还想多听听你的感想，可是时间……”

“啊，真是不好意思。”加贺起身道。

有那么一瞬间，博美还以为加贺真的只是来聊自己的感想。但他像是又改变了主意似的停止了起身的动作。“我可不可以问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说完他再次坐下。

“什么问题？”

“这个，你还记得吗？”

接过照片一看，博美愣住了。因为照片里正是她自己。只看了一眼背景，她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为什么加贺先生手里会有这……”

“因为一个案子的调查需要，我搜集了日本桥洗桥活动的照片，结果很偶然地发现了这张。”

加贺将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博美于是将照片递还。“真是意外，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了。”

“是吧。这似乎是八年前呢。洗桥活动你每年都去看吗？”

“不，仅那一次而已。”

“跟别人一起？”

博美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最后还是说道：“就我一个人。”

“那你是专程为了看洗桥，才去日本桥的吗？”

“不，只是偶然路过。看到好多人聚在一起，我觉得好奇。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不过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桥很感兴趣。”加贺将照片放回怀里。

“桥……吗？”

“今年一月份，你好像去过柳桥吧。”

“啊？”博美的眉头紧锁，“柳桥？什么意思？”

“没去过？那就怪了。”加贺拿出记事本翻开，歪头思考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不过有人说今年一月曾在柳桥附近见过你，说肯定是你没错。不过具体是一月的哪一天，那个人好像并不记得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忘记了？”加贺紧紧地盯着博美的眼睛问道。

博美也继续跟加贺对视，微笑着轻轻摇头。“没有，我没去过那里。柳桥那里我连靠近都没靠近过。那个人一定是认错人了。”

加贺点头。“是吗。如果你这样说，那应该就没错。真是失礼了。我还以为如果你一月去过柳桥，那你一定知道关于巡桥的规矩呢。”

“巡桥的规矩？那是什么？”

“是这个。”加贺翻开记事本，指给博美看。“一月柳桥，二月浅草桥，三月左卫门桥……”上面如此排列着十二个月份和桥的名称。

“这个，其他警察也拿给我看过，他说他姓坂上。当时他拿着一张怪怪的素描图，还就这个问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加贺先生，你也在查那个案子吗？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博美此时的神情仿佛多少有过怀疑，但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我只查这一件事情，因为这里写的桥全都在我的管辖区域之内。”加贺用指尖戳着记事本，“你觉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如果是关于日本桥，加贺先生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吧。”

“有时候当局者迷嘛，所以我还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那要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博美再次看表，“你想问的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你这么忙还耽误你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加贺合上记事本，站了起来。他刚迈步朝门的方向走去，又马上停下脚步。“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他转身说。

“什么问题？”

“当初，你为什么去滨町？”

“滨町？”

“滨町公园的那个体育中心。你跑来说，希望我可以教孩子们剑道。但如果只是学剑道，去附近的道场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特意到离你家和事务所都绝不算近的滨町来不可呢？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你这么说，我也……那个时候我在网络上搜索，偶然发现了日本桥警察局主办的剑道课程的信息。如果非要问我为什么不可，那我也只能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为什么你要这样问呢？”

“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滨町公园，就产生了这个疑问。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就没事了。请忘记我刚才的话吧。那我就先告辞了。祝今晚的演出顺利。”

“我也祝加贺先生的调查工作进展顺利。”

“多谢，我会努力的。”加贺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博美又看了看表，差不多已经到非走不可的时间了，可她却完全不想起身，看了看手心，全是冷汗。“有人说今年一月曾在柳桥附近见过你”——那恐怕是他在虚张声势吧。不可能有那样的人存在，因为她今年一月真的没有去过柳桥，但是加贺怀疑她去过。恐怕他还推测她是按照那个顺序每月去一座桥吧。所以他认为只要说出目击者的存在，她或许就会承认。

虽然已经很接近了，可加贺什么都不明白。

不过，如果那个问题是“今年三月，有人在左卫门桥见过你”，结果又会如何呢？自己还能像刚才那样表现得若无其事吗？博美想。

13

在东海道新干线和东海道本线新快速列车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车站已是下午两点过后了。

“终于到了。”坂上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真没想到还会再次来到滋贺县。哎，这次又会有什么发现呢？”

“真是很期待，希望那条消息有用。”

“当然啦。但如果那条消息真的有用，那么它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这个问题就必须查清楚。”一贯爱开玩笑的坂上今天却一直保持着严肃的神情，恐怕他也觉得这次的出差任务至关重要。

由于加贺找到的那张照片，浅居博美跟这起案件有关的看法得到进一步支持。这样一来，押谷道子和浅居博美都认识被杀害的越川睦夫即绵部俊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但是两人的交集只在初中时代，于是搜查本部要求滋贺县警协助调查，希望找出当时她们周围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男人中如今是否有人行踪不明。

他们得到这条颇有价值的消息是在昨天傍晚。押谷道子等人初二时的班主任苗村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系，而当警方试图调查他留在当时居住地的档案时，发现他的档案由于本人变更住址后长期没有上报，早在十五年前就被强制销档了。由于现阶段还没有找到其他行踪不明的人，特别搜查本部当然不能对这个线索视而不见。于是松宫二人被紧急调派到这里。

从车站的东口出来后，旁边就是一个派出所。或许出去巡逻了吧，里面并没有穿制服的警察，只有一个戴眼镜、穿西服的男人坐在那里，年纪四十左右，黑色短发，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

看到松宫二人走近，男人站了起来。“是警视厅来的吧？”他操着大阪口音问道。

松宫回答说“是”，男人于是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你们了。我是从东近江警察局来的。”

他姓若林，是刑事科的巡查部长。松宫二人也递上名片，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这次非常感谢你们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坂上又道谢说。

“能帮上忙就好。”

“从您今早发过来的邮件看，苗村老师似乎没有家属啊。”隔着桌子相对坐下后，松宫首先开口。

“是的。他好像结过婚，但是十九年前就离婚了，随后就离开了之前住的房子。但他并没有转户籍，所以别人住进他的房子后，还是会收到一些民政机关寄给他的信件。那人于是去投诉，这才销了他的户籍档案。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十九年前……”松宫从包里取出文件夹，“苗村老师辞去初中的工作，好像也是那个时候吧。”

“没错，他是三月三十一日离职的。离婚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我想或许有关系。”

“他前妻的联系方式您知道吗？”今天早上送过来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一项。

“知道是知道，不过很遗憾，她已经去世了。”

“啊，是吗。”

“离婚之后她就回了位于大津的老家，之后一直在家教授裁缝手艺。但是八年前被确诊为大肠癌，两年后就去世了。”

“这些消息是听谁说的？”坂上插嘴道。

“是她的妹妹。现在她妹妹和妹夫还住在那个老家。”

“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去问问她妹妹相关的情况？”

“我想没问题，之后我会试着联系。”

“不过，”松宫道，“苗村老师的照片您找到了吗？之前您说可以找学校要。”

“那个嘛……”若林说着，将放在脚边的纸袋放到大腿上，“再怎么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只剩下毕业纪念册，我先借了两本过来。”他从纸袋里掏出册子放到桌上，“这个是押谷女士等人毕业时的，这个是苗村老师辞职那年的。”

“请让我看看。”坂上说着便翻开了较新的那一本，松宫则将手伸向了较旧的。里面的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大概各占一半。男学生穿的是立领制服，女学生穿的是水手服。找到押谷道子稍微花了些功夫，因为光看脸没能认出来——照片里是一个大眼睛、面庞可爱的少女，身形消瘦。

正准备再找浅居博美，松宫又意识到这里面并没有她，于是放弃改为找苗村老师。在三年级三班的照片上，松宫找到了那个身影。年龄大概三十过半，可能还更大，头发稍长，身材和脸有些圆。

松宫回想着那张素描图。眼前这个人在三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会变成那个面色阴沉、身形瘦弱的老人吗？

“你那边怎么样？”坂上问。

“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松宫将摊开的相册推给坂上。

“是吗？我倒是觉得找对了。”

看了坂上指着的照片，松宫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也是集体照，但照片里的苗村老师却瘦得惊人，表情也很阴暗，简直和松宫手里的那张判若两人。

“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松宫不禁叹道。

“照这样下去再过二十年，成为素描图里那样的人就不足为奇了。”

“确实……”

“这个，可以由我们暂时保管吗？”松宫问若林。

“那当然。”若林回答。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电话铃声，只见若林从怀里取出手机，放到耳边。“喂……啊，真不好意思……是吗……嗯，这边他们也已经到了……好，那么再联络。”挂断电话后，他将脸转向松宫二人。“各位，人已经齐了。其中有个人是经营餐馆的，他愿意给我们提供场所，从这里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是苗村老师的学生吧。”松宫确认道。

“是的。是押谷道子女士初二的同班同学。”

“老师那边怎么样呢？”坂上问，“就是跟苗村老师在同一时期执教的老师。”

“那边也在准备。”若林看了一下手表，“会让那些人在其他地方集合，因为他们的住处十分分散。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局里就会有人开车过来，到时候就由那个人带路。”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等吧。松宫，那边就由你去，把相册留下就算是帮我忙了。”

“明白了。”松宫拿着包站起身。

出了派出所，松宫便跟在若林身后。他边走边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车站已经改成崭新的拱门式设计，这让他略微有些意外。他将这个想法告诉若林，对方则显得很开心。“最近这里的人口增加了不少，很多地方都焕然一新了。交通也更便捷，从这里出发去京都、大阪或者神户上班都很方便。”

若林说，现在车站后面开发得很迅速，建起了购物中心等一系列设施。所以反过来，原本车站的正面，也就是东口这边倒显得有些落寞了。

二人顺着一条排列着小商店的道路前进，那一间间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面确实令人忧心，宣传着黄金周期间大降价活动的喇叭声在街道上空洞地回响。

若林停下脚步。“你们问起的‘浅居洋货店’，以前就在这条街上，就在那处空地附近。”他指着道路对面说。

松宫看了看那片杂草丛生的方形空地，又环视四周。三十年前这里的景象，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在浅居博美被送到孤儿院后，浅居洋货店很快就被转交给别人拆掉。虽说店面原本就是租借来的，但其所有权最终是如何处理的就不得而知了。父亲去世，又失去了家，浅居博美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熬过之后的那段时间呢？松宫想着这些，心里有些苦闷。

又走了几分钟后，若林在一家餐馆前停了下来。“就是这家店。”

展示橱窗里摆着拉面和亲子饭等料理的模型，看上去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店。店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松宫跟着若林走进店里，里面摆着一些方桌，其中一张桌子周围坐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三人理应和浅居博美年龄相同，但看上去老不少，应该是因为浅居博美太过特别。

“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这是从警视厅来的松宫先生。”若林向三人介绍道。他接着又指着那个男人说：“这位是经营这家店的滨野先生。”

“这次能获得你的协助，真是太感谢了。”松宫低头行礼。

滨野摸了摸已略微有些稀疏的头发。“警察告诉我让我把初中同学召集起来，能联系上的我都打过招呼了。另外还有几个男同学，但是因为工作今天不能过来……”

“足够了。麻烦你了。那么，能否先请各位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呢？”

“那个早就写好了。”若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有三个人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松宫对着纸一一叫过名字，确认了他们的长相。

“首先我想问的是，”刚坐到椅子上，松宫便立刻切入正题，“押谷道子女士死亡的事情，各位知道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

“完全不知道。这是头一次听说，吓了一跳呢。”这番话出自那个稍稍有些胖的女人，名叫谷川昭子。那张纸上写着她的旧姓是铃木。

“我也一样。押谷我记得很清楚，但是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头发烫成大波浪的桥本久美答道。

“我们听说她是被杀的，是那样吗？”餐馆老板滨野问。

“这种可能性很大。”

三人的脸上同时布满阴霾。

“各位小学和初中都和押谷女士同校吧？”看到他们点头后，松宫继续道，“押谷女士当时是怎样的学生呢？”

三人对视了一番，还是女人先开了口。

“要说怎么样……”

“不是很醒目，但也不是很土……”

“嗯……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活泼那一型的吧？”

“成绩倒是很普通。”

“嗯，不是那种当班长的类型。”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说完这些，滨野又轻声说：“我不怎么记得了。”

“关于押谷女士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让各位印象深刻的？”

这个问题让三人思考了很久。

“有什么吗？”

“嗯……”

“除了她会玩躲避球，我没有任何印象。”

还是老样子，女人们不停地说着，滨野则闷不作声。

“那么，跟押谷女士没有什么特别关系的事情也可以。总之当时发生过的事情里，如果有什么让各位印象深刻的，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就相当多了。商店街上发生的小火灾啦，闯进小学里的小偷啦，初中学园祭的时候原籍当地的歌手回到校园啦，这些事情从他们的嘴里娓娓道来。松宫虽将这些全都记了下来，但心里有种深深的徒劳感。因为不管怎么看，这些事情都跟押谷道子或者浅居博美没有关系。

这时，一个看上去应该是滨野妻子的女人出现，给所有人端上了咖啡。“承蒙关照。”松宫道谢。他决定直接切入话题的核心。“那么，各位还记得浅居博美女士吗？”

或许是出乎意料的关系，这个名字出现后，三人都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是角仓博美吧？以前是个演员。”谷川昭子说。

“是的。她在这边算是名人吧。”

“嗯……不好说。”滨野歪着头道，“大概是十年前吧，同年级的同学告诉了我她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浅居的事情几乎不记得了，有个叫角仓博美的演员这件事，我更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可能因为是个戏剧演员吧，也不怎么上电视，应该是属于那种‘懂的人才知道’的演员。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出现了，当时我还想着演艺圈真的不好混呢。”桥本久美道。

这样看来，押谷道子跟浅居博美的关系果然特别亲近。恐怕从浅居博美当演员开始，押谷道子就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

“浅居博美女士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嗯……”滨野沉吟起来，“我啊，恐怕跟她连话都没说过。”

“二位呢？”

“我还记得。”谷川昭子说，“我觉得那时候，与其说她长得漂亮，还不如说长得挺凶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看上去很要强，让人感觉很难沟通。”

“嗯，也不是个行为浮夸的人。”

“关于浅居女士，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呢？”

这时，谷川昭子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这……该不该说呢？”

“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嗯……算是吧。但浅居怎么了？押谷被杀跟她有什么关系吗？”谷川昭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松宫问道。

“因为案子是在东京发生的，所以押谷女士认识的、现在生活在东京的人，我们都要从各方面进行调查。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浅居博美女士也生活在东京。”早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松宫回答得很流利。

谷川昭子似乎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能有什么帮助吗？”

“不管是多琐碎的事情都可以，麻烦你们了。”

“嗯……反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也没关系吧。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应该算是校园欺凌吧，类似这样的事情。”

“欺凌？是谁被欺凌了？”

“就是浅居啊。说是欺凌，但也没有暴力行为，就是大家都说她的坏话，大概是那种程度。”

一旁听着的滨野问道：“还有过这种事情？”

“有、有，我记得。”桥本久美睁大了眼睛，“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想滨野应该也跟大家一起干过。”

“啊？是吗？完全没印象。”滨野摇摇头。

都是这样吧，松宫听着他们的对话想道。被欺凌的人心里留下了永远的伤口，可施加了伤害的人却连事情本身都不记得。

“欺凌的原因是什么呢？”

“应该是因为她家里的事情。她母亲离家出走，后来家里的店好像也出了问题，经常有黑社会的人进出……大致就是这样吧。”

“那押谷女士也参与了吗？”

“押谷……有没有呢？”谷川昭子眉头紧锁。

“不，我想她应该没有。”桥本久美笃定地说道，“那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我感觉当时只有她一个人站出来保护。”

“啊，好像是的。”

“那会不会连押谷女士也被欺负了呢？”松宫问道。

“不，我没有欺负过她的记忆。”谷川昭子说，“而且对浅居的欺负时间并不长，当时的班主任好像有所察觉，找了好几个学生训话。”

班主任——重要的关键词出现了。

“后来没过多久，浅居就转学了吧？”桥本久美跟谷川昭子确认道。

“是，是，”谷川昭子点头，“那之后她很快就转学了嘛。”

“哦，是吗。”滨野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所以我才不怎么记得浅居的事情啊。”

“转学的原因知道吗？”

“知道吗？好像不知道吧。”谷川昭子在桥本久美表示赞同后看着松宫，“她突然间不来学校，后来才听说是转学了。”

“她因为父亲去世而被送到了孤儿院，这件事情各位不知道吗？”

“孤儿院？是这样吗？完全不知道。”对方冷冰冰地说。

看来对于他们来说，浅居博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存在。

“啊，不过……”桥本久美似乎想起了什么，“就一次，我们被要求给浅居写信来着。老师让写的。”

“写信？为什么？”

“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让大家一起写信鼓励转学的浅居。我还记得大家确实一起弄了类似慰问信的东西。”

“啊，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的信，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今天还是头一次知道呢。”谷川昭子说。滨野好像还是不记得，板着脸没有说话。

“老师也就是班主任苗村老师了？”松宫觉得时机正好，于是开始了最为重要的话题。

“是的。”三人一起点头。

“现在还有联系吗？”

老同学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都是一脸茫然。

“自从毕业以后，我好像就再没见过什么老师啦。”

“我也是。在高中同学会上见过一次高中的班主任，但是小学和初中的就比较疏远了。”桥本久美说道。

这时候，谷川昭子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一说同学会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接到过一次押谷的电话。”

“是为什么事？”

“就是同学会啊。我记得应该是她打算举办同学会，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当时回答说只要时间合适一定参加。那是七八年前了吧。”

“那么，你最终去参加同学会了吗？”

谷川昭子摇了摇头。“没参加。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学会。”

“没有？是因为大家的时间不合适吗？”

“不是，因为老师来不了。”

“老师？”

“班主任啊。我接到押谷电话的时候，她还问我知不知道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呢。但是我没有，就告诉她不知道。结果到最后她也没打听出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同学会的事也不了了之。”

滨野嘭地拍了下桌子。“那件事我记得。我刚才想起来了，她也打电话来问过我。”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联系方式已经知道了吗？”

“再往后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但我想还是不知道。”谷川昭子说。

松宫点了点头。苗村老师不但隐藏了自己的行踪，还断绝了跟过去学生的联系。

“稍微说点题外话，当时各位认识的人当中，还有没有像苗村老师这样的、现在不知道下落的人？年龄比各位大二三十岁，男性。”

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好多人都离开家去外地生活了，当中也有人是跟着父母一起走的。说实话，那些人如今是什么样子，我不怎么清楚。”滨野的语调听上去没什么底气，其他两个人也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点头。

松宫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是那张素描图。“各位觉得，当时认识的人当中，如果上了年纪，会不会有人变成这幅素描图里的样子呢？这里就需要各位发挥一下想象力了。”

三人盯着那幅图，还是一样迷茫的神情，然后回答说完全没有印象。

应该也是吧，松宫想。他们上初中已距今三十年了，再怎么发挥想象力也得有个限度。

“那比如苗村老师呢？如果上了年纪，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说，不管怎么变都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不必有所顾虑，我只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这个提问似乎让三人更加迷茫了。滨野的嘴已经痛苦地歪了起来。

“那时候的苗村老师好像更胖一些。”

“但是上了年纪就不好说啦。要是一瘦下去，整个人都会不一样的。”

“嗯……看上去不是一个人，但要说像也不是不可以……”

结果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三十年过去，样貌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而且面前的还不是照片而是素描图，他们有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松宫觉得再执着下去也没什么用，于是将那幅图重新收回包里。

“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完全没帮上什么忙。”滨野愧疚地说道。

“没有，请不用在意，各位的话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最后，我还想了解一些苗村老师的情况，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呢？”

“什么样的……嗯，算是个不错的老师吧？啊？”滨野征求着两位女同学的意见。

“印象中觉得他对教学很热心，但好像有些认真过头。”谷川昭子说，“也不怎么开玩笑。他又是文科老师，说实话，历史课挺无聊的。”

“可以那么说。”桥本久美也表示同意，“但他确实是个慈祥的老师，几乎没有见过他生气，对几乎没救的学生也悉心教导。当他提出要给浅居写信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心里还是感到他真的是一个很重视学生的老师。而且，那封信好像还是他自己拿去的。”

“拿去？”

“就是没有邮寄，而是直接去浅居那里，亲手交给了她。确实是那样的。我还记得老师在教室里说过他把信送过去时浅居很开心呢。”

“你的记忆力还真好。”滨野十分佩服地看着她，“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一直重复这一句。”谷川昭子愣愣地说。

“那个……”桥本久美有些狐疑地看着松宫，“刚才的素描图是干什么用的？那是杀害了押谷的凶手吗？”

“啊？”松宫微微朝后仰着身子，“不，不是那么回事。”

“真叫人放心不下。那幅图有可能是苗村老师，对吧？”

“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们。其实跟这起案件相关的一个人被目击到了，但是我们既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照片。所以才弄出了这幅素描图。仅此而已。”这画上的人也被杀了——这话他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都要画素描了，肯定是凶手啦。”谷川昭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桥本久美，“而苗村老师呢，被怀疑了。”

“哎？不会吧。真不敢相信……”

“我都说了，绝对不是……”

“唉，那谁说得清。”松宫的话说到一半时，滨野插嘴道，“再怎么说也三十年了，这期间发生过什么谁也不知道。不光是脸，可能连性格都完全改变了哪。”

“哎呀，真可怕。”桥本久美的脸都扭曲了。

松宫觉得再多说什么也没用，放弃了反驳。

14

仰望着眼前这栋灰色建筑，茂木和重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已是四月，但今天从早晨开始就很冷。即便是这样，他的腋下还是被汗浸湿了。

“别那么紧张嘛。”啪的一下拍他的肩膀的正是加贺，“又不是去现场抓捕凶手。”

“再怎么说，这种事情我还是不习惯啊。”

“为什么？案件或者事故发生的时候，不是经常同时面对十几个记者嘛。你应该也接过投诉电话吧？跟那些比起来，这简直小菜一碟。”

茂木的手在加贺面前摇动。“你什么都不懂。”

“什么？”

“我们的工作是发布消息，而不是收集情报。讯问什么的不就是在收集情报嘛。不管说几次我还是要强调，我根本没有查案的经验。”

“不用担心，你只要按照我事先教给你的话说就行了。”

“真的没问题吗？”

“都到这儿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好了，走吧。”

加贺朝大门走去，茂木则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两人在大厅确认目的地的位置——健康出版研究所在四楼。这里好像主要出版一些体育杂志，但茂木从未听过这个公司的名字。

他们乘电梯上了四楼。一出电梯便是公司入口，现在门正开着。

“先拜托你去打个招呼。”加贺说。

“我知道。对方的名字，嗯……”

“榊原先生，出版部长榊原先生。”

茂木将这个名字牢记，迈步走进公司。房间里大约有二十多个员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有人在看类似文件材料的东西，每个人做的事情都不相同，也有人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文件柜和桌子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书、杂志和纸箱。一名正在旁边处理事务的年轻女员工问二人有什么事，看上去她同时兼任前台的工作。

茂木拿出名片。“我约了榊原先生面谈。”

“请稍等。”女员工拿着名片离开座位。只见她走近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打了声招呼。男人颔首打量着茂木二人，立刻反应过来，随后又对女员工说了些什么。

女员工回来了。“这边请。”

二人被带到房间里面一处单独隔出来的空间，那里摆着一些简单的待客用品。“榊原先生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要打，应该马上就好。能请二位在这里稍等吗？”

回答“明白了”之后，茂木便和加贺并排坐下。

女员工端来茶水。“不好意思，谢谢了。”茂木道谢。“加贺你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吗？”他将茶杯拿在手里问道。

“当然。”

“你不是接受过他们的采访吗？”

“那时候是直接在道场采访的，因为他们说想拍下我穿剑道服时的样子。”

“这样啊。你竟然还会接受那样的请求，不像你的作风。”

加贺闻言皱起眉头，直盯着茂木。

“干吗，怎么了？”

“我当时也不想接受，但是有人求我说这可以提升警视厅的形象，非让我接不可，我只得应承下来了。”

“谁啊？”

“你那个部门当时的部长。”

“哦，”茂木的嘴巴圆张着，“是这么回事啊。那还真不好意思了。”

“真是的，当时坚持不做那件事就好了。”

“但或许正因为这样，你才能拿回你母亲的骨灰吧？”

“嗯，虽说是这样……”

加贺和茂木同一年考进警察学校，但两人之后的道路却相去甚远。加贺一心想着侦查办案，茂木则几经辗转，最终选择在宣传科任职，主要负责一些案件和事故的新闻宣传工作。平时他要面对的不是嫌疑人或者被害人，而是记者和媒体的相关人士。

有一天，茂木接到了加贺的电话，说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听加贺说完，茂木很吃惊，新小岩的凶案被害人竟然是跟加贺有关的人。十几年前加贺母亲去世时，将加贺的联系方式告诉葬礼负责人的就是那个被害人。

加贺一直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住处。他搬过好几次家，去世的母亲肯定是不知道的。当时他的父亲还活着，但只说并不记得有什么人来问过他。

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公开自己的住址，加贺也一样。究竟怎样做才可以查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住址呢？加贺苦想了很久。而他想起来的，是自己在更早的时候曾经接受过一家剑道杂志的采访邀约。加贺在全国警察柔道及剑道大赛上获得冠军，他们想就此对他进行采访。当然，那本杂志上不可能登出他的住址，但是他曾经告诉过出版社的人自己的地址，因为对方说想将登有采访文章的杂志寄给他。加贺当时虽然还在警视厅搜查一科，但并不常在办公室。

据加贺说，他多次想找出版社谈谈。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来，是因为他觉得若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出版社肯定不会认真应对，但又不能因此利用警察的身份来处理私事。听到他这样说，茂木的第一反应是这真是典型的加贺作风。加贺以前就这样，不管什么事情，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他一定不会心安。

就算如此，那为什么又需要茂木的协助呢？对于这个问题，加贺回答是因为他不想让出版社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如果他们知道这和某个案件相关，或许就不会完全讲真话了。茂木听完再次觉得很佩服——原来是这样啊，刑警都得经过多重考虑才能开始调查讯问。

方才的那个男人面带笑容地出现了。“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茂木和加贺再次起身跟对方寒暄。

“加贺先生，最近还好吧？”榊原坐下之后说，“这个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继续吗？”他做出挥舞竹刀的动作。

“嗯，会定期练习。”

“是吗。最近在大赛上都看不到加贺先生的名字了，还真有些落寞呢。”虽然他显得很熟络，但从加贺的话来看，这肯定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么，关于之前提到的采访报道的事情……”茂木开始了正题。

“就是这个吧。”榊原翻开拿过来的杂志，放到桌上。那上面刊登的正是身着剑道服的加贺。照片里的人看上去要年轻许多，身材也更结实。

“我看一下。”茂木说着将杂志拿在手里，扫了一眼采访文章。在母亲的建议下开始练习剑道，从中习得的收获被运用到了警察的工作当中——大体写的就是这些内容。

“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榊原说，“负责采访的是一名女记者，因为加贺先生太过帅气，回来之后还很兴奋。这篇文章有什么……”

“其实这次我们打算对这类宣传工作的成果进行一次总结整理，比如就这篇文章来说，我就想了解当时它的反响如何。”茂木说。当然，话全部是按照加贺事先的指示说的。

“反响……吗？那个嘛，我想应该很不错。”榊原的脸上露出应付的笑，很明显只是随口回答一句。

“比如说，关于这篇报道，有没有人来找你们反映过或者谈过什么？想见加贺先生，或者想要他的联络方式之类的。”

“这个嘛……如果有拥趸来信什么的，我想都已经直接转寄给加贺先生了。至于想要联系方式嘛……偶尔是会有这种比较特殊的读者，但是我想那时候应该是没有的。”

“那同行之间呢？”茂木又问道，“比如跟你说他们也想采访加贺先生，有没有人这样来问过？”

“这个嘛……”榊原歪脖子，“如果有，应该先联系加贺先生吧？”

“是，当时其实有过好几个。”加贺回答道。

“果然是吧。”

“但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人直接寄信给我，说想要进行采访。我想难道那些人是从这里问到我的住址的？”

“我们这次绝不是来追究责任，而是调查此类宣传活动的反响效果，所以你回答的时候不必有任何顾虑。”茂木连忙补充道。

榊原表现出一丝犹豫，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要我现在立刻回答有点……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得先问一下其他人。”

“那么能麻烦你现在问一下吗？”加贺说，“如果得不到确凿的回答，那我们只能判断为好不容易进行的宣传活动只不过是无用功。作为警视厅来说，今后或许无法继续在宣传方面提供协助了。”

榊原的眼神游移起来。“请稍等。”他说着便起身离席。

“没问题吗？他看上去好像有些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茂木轻声问道。

“已经说过不追究责任了，应该没事吧。”加贺沉着地端起茶杯。

刚才加贺说有过几个要求采访的联系电话其实是谎言，并没有那样的事。但是茂木觉得，能心平气和地在那个时候说出那样的话，或许正是这个男人被称赞为有能力的原因所在。

过了许久，榊原仍未回来。先前那名女员工中途又来添了一次茶，他们这才确信他们还没有被忘记。女员工还向二人致歉，说“让你们这样等着真是不好意思”。

结果等了三十多分钟后，榊原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哎呀，耽误得太久了，非常抱歉。我们也查了很多东西。”

“有什么结果吗？”茂木问道。

“有。那，就由她来说明吧。”

榊原介绍了一下那名女员工，她直接负责个人信息的管理工作。

“现在虽然有个人信息管理法，但是在立法之前，我们公司就已经进行了严密的管理，力求不让个人信息外泄。”她语气僵硬地说道，“但是出于一部分人情世故的原因，我们也不可能过于循规蹈矩。对于一些我们认为值得相信的个人或公司，偶尔也会破例跟他们透露一些个人信息。这次加贺先生询问自己的信息是否被透露给了外人，坦白地说，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现在已无法查证，这的确是事实。这期间公司的员工也有过变动。但是就算我们真的有过向第三方透露个人信息的行为，那也绝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正如我刚才所说，一定是经我们判断后认为足够值得信赖的。”

“那么你们认可的可以向其公开信息的对象，有没有清单之类？”加贺问。

“正式的清单是没有的，但是我刚才加急替您准备了一份。花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这个。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女员工拿过来的A4纸上，罗列着公司团体和个人的名单。

“让你忙了一场，对不住了。”从大楼出来后，加贺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茂木问。

“早想好了，当然是去查这个了。”加贺晃了晃手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刚才的那张清单。

“一个人？”

“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好去麻烦特别搜查本部呢。”

“直接打电话问？”

加贺苦笑，摇了摇头。“要是那样能搞定倒是很轻松，但在电话里就算报上名说自己是警察，也很难得到对方的信任，还是直接去更有效。”

“那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没办法，这就是刑警的工作。”

“就算是这样……这种工作难吗？”

“不知道。不试试的话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有，那个……”茂木皱起眉头，又挠了挠，“我在想如果有个宣传部的名头会不会更好些？”

“啊……”加贺领会了似的点点头，“也许会，但是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茂木吸着鼻子靠近加贺，敲了一下他手臂上那粗壮的肌肉。“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我就再陪陪你吧。”

15

“嗯，要说是怎样一个老师，他应该算普普通通吧。算不上特别优秀，但是也不差。家长们的评价也是这样。”双手捧着茶碗的杉原忽然直起身子说道。看他的年纪应该快八十了，但口齿还很清晰。

问完苗村诚三的学生后，松宫联系了坂上。这名前辈刑警说他正往近江八幡去，为了见苗村从学校辞职时的校长助理。松宫于是决定在那里跟他汇合。而那个前校长助理，就是现在面前的杉原。松宫和坂上来到纯日式风格的杉原家，现在正喝着拿来招待他们的日本茶。

“但是我听他的学生说，他是一个热衷教学、心地善良的好老师。”

听到松宫的话，杉原咧嘴呵呵地笑了。“那也没什么不正常。带那批学生的时候，他或许就是那样。老师和学生之间，说到底还是看相处。老师也是人，自然有处得来的学生和处不来的学生，这也要看时期。比如说在刚成为老师的时候，就算凭着一腔热血埋头苦干，但随着不如意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时间渐渐流逝，慢慢开始向现实妥协的情况也会逐渐增加。说得难听些，如果不会适当地撒手不管，是干不好老师这份工作的。”

老人的话听上去很不负责任，但这或许就是现实。

“苗村先生在辞职之前其实已明白了这些道理，您是这个意思吗？”坂上问道。

“他究竟想明白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他并不是那种身先士卒的人。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后期已经无法投身教育，或者说是失去了热情吧。因为时间太久了，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苗村先生辞去学校的工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坂上继续问道。

“那个啊，我现在记不清了。是由于个人原因，这个肯定没错。不过也不是因为什么坏事，我记得他的辞职算得上是功成身退吧。”

“苗村先生辞职后没多久就离婚了，这件事情您知道吗？”

“啊，是吗？好像后来听人提起过，但真的记不清了。”杉原无精打采地回答道。对于已经辞职的人，当时的他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吧。

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没得到什么太重要的线索，二人适时地结束了问话，便告辞了。

快捷酒店已经在八日市预约好了。在去酒店之前，二人决定先在车站前的餐馆吃晚饭。在等候菜上桌的时候，坂上联系了本部。挂断电话后，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被说了？”松宫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别疏忽啊、好好查啊之类的。”坂上叹气道，“不过也真是头疼。好不容易找出苗村老师这把关键的钥匙，却找不到能插钥匙的锁孔。再这样下去，只能两手空空地回东京了。”

坂上说，今天除了杉原，他还见了其他四个老师。每个人都记得苗村，但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连他失踪了的事情都不知道。有一个人觉得他辞职的理由是离婚，但具体的细节也不清楚。而且所有人对苗村的评价都是一个到某个时期为止都很热情的老师，这一点倒是跟杉原的话一致。

至于对素描图的反应，老师们也跟那些学生的反应差不多。同样有人回答因为不知道现在的长相，所以无法确认。

“坂上前辈怎么看呢？你觉得苗村老师跟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是同一个人吗？”

“我希望是那样。说到底，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可抓了。但是，就算我的猜想是对的，想要证明也并不简单。越川的照片一张都没有，那幅素描图也靠不住。”

“而且要怎么联系起来也完全没头绪。”

“正是。为什么一个在滋贺县当老师的人要跑到女川的核电站工作，最后又在新小岩的河岸边被杀呢？完全摸不着头脑。”坂上拿起端来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对了，核电站那边好像也很棘手呢。”

松宫停下筷子。“是吗？”

“再怎么说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当时的记录好像没有留下来。员工材料的保管时限是三年，而且也只限于正式员工。你也知道，那一行里找下家甚至下家再找下家都是常事，全日本摸不清底细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伪造户籍表、用别人的名字到那里去工作也是家常便饭。如果绵部俊一曾用过假名，再想从那些材料中把他找出来可是比登天还难。”

“坂上前辈，你还挺了解的。”

“我以前逮捕过的人里就有曾经在核电站工作过的，他还说那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情。”坂上说话的同时动着筷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品尝什么料理。

因为事先预约好了两间单人房，所以在前台办好入住手续后，二人便回各自的房间去了。松宫将白天问询的内容全部输进平板电脑，又试着在心里整理了一遍。他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叫他无法踏实。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看不见，让他有种不安定的焦躁感。

他忽然想到不如给加贺打个电话，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表达心里的烦躁不安。而且加贺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现在肯定正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件事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松宫要去的地方是一所名为“琵琶学园”的孤儿院。不用说，那里就是浅居博美从初二开始到高中毕业为止生活的地方。坂上则去了米原，那里是苗村诚三的老家。他家似乎很久以前就没了，但是好像还有亲戚，孩提时代上的学校之类也大多还在。

“我们两个，至少也得找到点钥匙孔的影子吧。”在酒店分开时，坂上说。“是啊。”松宫回答。

从外观上看，琵琶学园就是一座小而简洁的集体住宅。从正门玄关进去后，左边是接待室的窗口，旁边挂满了数不清的名牌。看名牌应该就能知道哪个孩子外出。

松宫朝接待室里的女人打了个招呼，报上名字。今天要来的事之前就已经通报过了。被带到接待室等了没一会儿，敲门声便响起，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穿着牛仔裤加毛衣，看起来五十多岁，染成茶褐色的头发根部有些泛白，右手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松宫起身递上名片，打了个招呼。女人也递过名片。她叫吉野元子，职位是副园长。

“您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协助我的工作，真是非常感谢。”重新坐下后，松宫向对方道谢。

“据说你想了解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是的，年头有些久了，不好意思。”

“我是这里资历最老的人了。现在的园长是十几年前从别处调过来的，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接待你。那么，你想问关于哪方面的事情呢？”

“嗯，当时这里应该住过一个叫浅居博美的女人，我想就她的事情问您几个问题。”

松宫感觉到吉野元子的眼睛似乎闪烁起光芒。

“浅居博美小姐？嗯，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人咨询她在这里的经历呢。就是角仓博美小姐吧？她现在真的很了不起啊。”

这样的回答让松宫有些意外，跟昨天见到的那些同学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您看过她的演出吗？”

“嗯，她还是演员的时候我看过，当时在京都有公演。”

“最近呢？”

“最近没什么机会。”吉野元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正在东京举行公演吧。嗯，剧场在……”

“明治座。您知道得很清楚呢。”

“那当然。每次她都会寄邀请函和宣传册过来。”

“浅居女士……吗？”

“是的。在缺席那里画上圈，再把邀请函寄回去的时候，我心里可难过了。”

松宫察觉到，这里对浅居博美来说似乎才是真正的故乡，是养育她的地方。

“只是寄邀请函和宣传册吗？有没有打电话之类……”

“以前经常打，但是这一两年就没有了。可能她很忙吧。”

“她在这里时的情况您还记得吗？”

吉野元子肯定地点点头。“记得很清楚。最开始总是一副黯然失落的神情，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突然间父母都没有了。”

“这里像她那样的孩子很多吗？”

“当时是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几乎都是遭到父母虐待的孩子，被儿童保护机构接管后最终送到这里来。不过……”女副园长略微歪起头，“博美小姐也算是受了某种虐待吧。离家出走的母亲可以说是逃避养育责任，留下她一个人自杀的父亲则是放弃抚养义务。没带上她一起走，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些细节上的精准让松宫十分意外。“您真是记得很清楚啊。”

“因为那是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嘛。当时我才二十几岁。我一直想成为一名保育员，还是学生时作为志愿者来这里帮过忙，结果最后就成了正式员工。”

“是这样啊。二十几岁的话，应该跟当时的浅居女士很合得来吧。”

“嗯。当时跟谁都不愿意讲话的博美小姐，最先敞开心扉的对象就是我。然后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经常在一起热烈地聊一些喜欢的演员或者电影。周围的人都说，我们看上去好像姐妹呢。”

“这么说浅居女士走上戏剧这条路，其实也是受到吉野女士的影响了？”

吉野元子轻轻地闭上双眼，缓缓摇头。“那些运营剧团的人里面也有热心人，每次公演的时候都邀请孩子们去看。博美小姐也是那样开始去看演出，最后才决心走进那个世界的。我第一次听她说想成为一名演员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仔细一想，她平时就很擅长给小朋友读绘本什么的，或许她就是愿意给别人带去快乐吧。”

“也就是说，她找到了一个天生适合的职业。”

“我想是的。”吉野元子露出笑容。“她现在是牵涉了什么案子吗？”她问道，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光芒似乎掺杂着一丝与怀念稍不相同的颜色。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松宫有些犹豫，他还不想提及押谷道子被杀的案子。

“就算跟什么案子有些关联，”吉野元子抢先说道，“她也绝对不会犯罪。心灵像她那样纯洁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多了，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一番话之后，那张坚定的脸上似乎写着：虽然不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但如果怀疑浅居博美，那我可懒得理你。

松宫终于决定了该如何说明。他在心里想好了一番话。“其实……”他开口道，“我们正在追查一个人的行踪。”

“一个人？”

“一个叫苗村诚三的人，是浅居女士初中二年级时的班主任。”

“请稍等。”吉野元子说着打开了文件夹。她迅速地翻动着，手指在纸面上游走。“啊，是她转学前的老师。”

“是的。上面有记录吗？”

“关于苗村先生……”吉野元子继续看文件，“是博美小姐的班主任，除了这个就再没有其他记录了。”

“有没有探访记录之类的东西？我们了解到苗村先生好像来找过浅居女士。”

吉野元子从文件中抬起头，上翻着眼睛，越过镜片看着松宫。“我并不打算对警察的工作指指点点，但如果是跟我们园的人相关的事情，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能不能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追查苗村先生的行踪呢？”

松宫做了个深呼吸，张开嘴。“在一个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我们注意到苗村先生跟案件相关的可能性。但是在追查中我们发现，苗村先生大约二十年前就已经行踪不明了，所以我们才需要在他当时任何有可能的活动范围内逐个进行排查。昨天，我们通过询问他当时的学生得知，他曾经为了送一封给浅居女士的信而专程来过。所以我想，或许他在那之后也来过几次。”

吉野元子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松宫，最终她哧地一笑，合上文件夹。“如果是这样，松宫先生，非常遗憾，今天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这里恐怕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线索。”

“如果真是那样也没办法，我早已经习惯了做无用功。不过，如果您还记得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不管多么琐碎的事情都可以。”

“那个苗村老师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他确实来过好几次，能做到这样的老师非常少，所以当时我挺感激他的。”

“那么当时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呢？比如两个人吵架了，或者遇到什么问题了之类。”

吉野元子慢慢地摇着头。“完全不记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开心。苗村先生现在行踪不明虽让人放心不下，但我想跟博美小姐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她离开这里去东京之后还定期跟我联系，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苗村先生的名字了。”她的语气虽然柔和，却充满了不容分说的气势。

看来只有先撤了。“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松宫道谢后起身。

吉野元子将他送到大门口。“没能帮上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我耽误了您的时间才不好意思呢。”

松宫低头行礼，正打算离开，吉野元子叫住了他。“松宫先生，你最近见到博美小姐了吗？”

“嗯，不过只有一次……”

“她，还好吗？”

“看上去非常好。虽然当时正是公演期间，却一点也看不出疲态。”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好意思，还专门叫住你。”

“哪里。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行礼后，松宫便转身走开了。

吉野元子可能会联系浅居博美，松宫想。不过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如果浅居博美跟案子无关，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有关系，那只会令她动摇，这样说不定会使她做出什么新的反应。反正小林他们也告诉自己不必拘谨。

走出琵琶学园之后，有电话打来，是坂上。松宫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是我。那边情况如何？”

“现在刚走出孤儿院。非常遗憾，没什么大的收获。”

“是吗。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刚才若林巡查部长给我打电话了，苗村诚三前妻的妹妹愿意见我们。她在大津，我马上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发给你，你替我跑一趟。”

“明白了。坂上前辈呢？”

“我找到了苗村高中时的同学，现在正准备去见他。从我这里到大津还得一个多小时，所以那边就交给你了。”

“明白。”

电话挂断不久，坂上的短信就来了。对方名叫今井加代子，住址是大津市梅林。松宫立刻打了个电话。对方留的是手机号码，所以是本人接的，是一名性格沉稳、说话也很有风度的女子。当松宫说自己是警视厅的人时，她也没有惊讶，应该是已经了解了情况。

大约三十分钟后，松宫到达了大津市梅林住宅区。这里的房屋有种岁月的沧桑感。松宫很快便找到了门牌上写着“今井”两个字的房子。房子使用了过去常见的瓦片，兼具日本和西洋风格。

今井加代子个子不高，稍微有些发福，面部少有皱纹，看上去像是四十来岁的人，但实际年龄应该有五十过半了。

“自从父母过世，姐姐一直生活在这里，独自一人。我们四年前搬过来后，一直妥善地保管着姐姐的遗物。”今井加代子的语气十分沉稳。

松宫被带到了可以眺望庭院风景的客厅。他和今井加代子分别坐在玻璃茶几两边的藤椅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咖啡碟和咖啡杯。

今井夫妇还有一套房子，但是因为儿子结婚，他们便把那套房子给了儿子，搬回这里居住。

“那些遗物中有苗村先生的东西吗？”

今井加代子的眉头瞬间皱在一起。“东近江警察局的人来问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姐姐全都处理掉了。所有的遗物我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照片也没有？”

“一张都没有，连结婚照都烧掉了。我想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个人竟然那样对她。”

“那样，指的是……”

今井加代子快速地眨着眼，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而做着深呼吸。“虽不怎么愿意讲，但因为是警方在调查，我就说了。不过还是请你不要随便告诉其他人。”

“那是当然。”松宫正色道。

今井加代子喝了一口咖啡。“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个人除了姐姐，还有其他女人。”

“他出轨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出轨就算了，但并不是。那个人动了真感情，把姐姐抛弃了。”

“对方是什么人？”

今井加代子轻轻地摇着头。“不知道。姐姐怎么问也没问出来。那个人对姐姐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们离婚吧。’仅此而已。我觉得姐姐真能忍。外人不知道，那对夫妻每天过的是如同寒冰般冷淡的日子。诚三先生……那个人好像连姐姐做的饭都不吃，每天在外面吃饭，很晚才回家，睡觉也在不同的房间，早晨很早就又出门了。两人之间好像一直是那样。”

松宫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张照片，是毕业纪念册上苗村的样子。辞职之前那么萎靡不振，或许是受那样的生活方式的影响吧。

“当时您姐姐找您倾诉过吗？”

“没有。我知道这一切，是在姐姐他们决定离婚之后。姐姐说她下了决心，在哪怕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性的时候，对谁都不说。”

独身的松宫也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她那种心情。“但是最终她还是同意离婚了。”

“姐姐说已经没办法了。那个人也不跟姐姐商量一下，就擅自辞掉了学校的工作，然后好像没过多久就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离婚协议书。那时候姐姐就决定放弃了。她自己去交了离婚协议书，打扫干净后便离开了那个家。”

“您姐姐自己把房间……”松宫探出身子，“其实，苗村先生现在失踪了。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这件事情东近江警察局的人也问过，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他原本就没什么关系。”

“离婚之后，您姐姐有没有再见过苗村先生呢？”

“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请不要侮辱我姐姐。”

“不，我绝没有那种意思……对不起。”松宫低下头。

今井加代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姐姐已经忍得够多了，发现他的婚外情后，竟然还过了一年多……我觉得她只是在白费心血。”

她的这句话引起了松宫的注意。“您刚才是说发现吧。是您姐姐发现的吗？不是苗村先生自己坦白的？”

“最终是他坦白的，但还是因为姐姐追问了。在那之前，姐姐就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追问的呢？”

“是信用卡的账单。姐姐看到账单后觉得有问题，于是就查了一下他究竟都买了什么东西，结果从中发现了一件那个人不应该买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今井加代子说完后似乎有些后悔，脸色很难看。“我虽不愿意再回想起，但也不可能忘记。是一条项链，带宝石挂坠的项链。姐姐凄凉地笑着告诉我的。”

16

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茂木发觉双腿正在发抖，于是把手放到膝盖上抑制。

旁边的加贺哧哧地笑了起来。“干吗那么沉不住气。对方不是说了要迟到十分钟嘛。”

“我知道，但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说白了，你其实都没必要来。”

“你怎么这样讲？我可是从昨天开始一直陪你到现在。”

“我说要你陪了吗？我都已经拒绝说不能再给你找麻烦了。”

“自从进了警视厅，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跟调查办案沾点边的事情，稍微兴奋些又有什么不好。而且有我在，其实好多了吧？”茂木瞪着加贺。

“那……当然要感谢你。”

“那就好。”茂木点着头，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他起身走向自助饮料台。这种家庭餐馆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了。当初他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星期都来。

今天，他们要在这里见一个女人，一个常年做娱乐记者的女人。

对照着从健康出版研究所拿来的清单，他跟加贺两个人逐个调查了一番。还好单子上的地址几乎都在东京市内，即便如此，这项工作还是一直持续到昨天晚上九点多。加贺觉得过意不去，提出要请客吃晚饭，但是茂木拒绝了，还宣布说要一直陪加贺把这件事干到最后。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经历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二人今天早上又继续开始奔波。同样的话究竟说过多少遍，他已经懒得去数了，但他并不觉得烦躁。知道刑警的工作都是这样的时候，他打心眼里佩服。或许只有从数量庞大的无用功当中，才能找到接近真相的线索吧。而找到线索时的喜悦，可以让所有的徒劳颓丧一下子烟消云散。距现在大约一个小时前，茂木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对方是一名从事体育报道的记者。由于他正在职业棒球队做采访，所以茂木二人赶到了横滨。这份付出得到了回报，他们终于得到了追寻已久的答案。

那个男人承认自己曾经向健康出版研究所打探过加贺的住址，但他说那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受一个娱乐记者所托。至于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他已经不记得了。他解释说，好像当初就没有问过。

他们立刻同那名娱乐记者取得了联系，约好见面后便在这里等待。虽然只有两天，但茂木却有一种漫长迷宫的终点终于近在咫尺的感觉。

他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时，加贺正翻开记事本思考着什么，那副神情跟昨天从健康出版研究所出来时一模一样。苦苦寻求的答案或许就要到手了，加贺身上却没有丝毫得意满足之情。

茂木想起了警校时代的加贺。当时的他跟其他人稍有不同，入校前曾经在初中当过两年老师，但进校后的成绩却是同年级中最好的。不光如此，他的剑道技术也是一流。当时很多人有剑道经验，但谁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得知加贺曾经是全日本学生组冠军时，茂木才恍然大悟。

但茂木为加贺所吸引，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而是为人。茂木曾经在某堂课上受到老师的训斥，原因是老师怀疑他在打瞌睡。茂木否认，却并未得到认可，结果突然有人在他背后说话了：“他没有打瞌睡。只不过因为自动铅笔不好用，为了换笔芯而忙了一阵。”

真是救命的一句话。听到这句话，老师的脸色虽不怎么好看，却没再责备茂木，而是继续讲课。

替茂木说话的正是加贺。一般这种情况下，大家会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担心万一多嘴，被老师训了就不值了。但加贺却跟这种做人态度毫无关系。事后茂木向加贺道谢，对方只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

加贺有着辛酸的过往，茂木以前并不知道。他陪加贺一起调查，并不只是想体验办案的感觉。他在心里多少觉得当初的人情必须要还，但恐怕这个男人早已不记得了。

门口似乎有人来了。一个穿着薄外套的女人正朝店里张望。女人大约四十过半，提着一个黑色的纸袋。就是她了。茂木举起了手，二人起身等着女人过来。

“是米冈女士吧。”

茂木问过后，女人低头行了个礼。“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交换名片后，三人坐了下来。服务员走过来，米冈町子点了一杯柠檬汽水。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的工作。”茂木说道。

“我当初做的事情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不安地皱着眉头，散发出一股知性的魅力。

“没那回事。就像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我们正对警视厅宣传活动的效果进行调查。具体来说就是从过去二十年里在杂志或者报纸上发表过的报道里随机抽选出几份，查证一下报道的内容究竟在人群中传播到怎样的程度。而我们现在正在查的，就是剑道杂志上的这篇报道。”茂木流利地回答，将那本杂志放到桌上。这番台词他从昨天开始便对各种各样的人重复，早已烂熟于心。

“警察还做这种事情啊。”米冈町子瞪大了的眼睛眨巴着。

“因为宣传活动也是需要经费的，得上报结果表明它确实起到了相应的效果，这跟一般公司都一样。而关于这篇报道呢……”茂木翻开杂志，找到登载加贺报道的那一页，“你说有人拜托你调查过加贺先生的联系方式，是吧？可以麻烦你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吗？”

米冈町子略带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往上瞟了一眼。“这真的不会给那个人带去什么麻烦吧？”

“当然了。我们或许会去见那个人，询问一下究竟对这篇报道的什么地方感兴趣，但也仅此而已，请放心。”茂木爽朗地说道。刻意地做出笑容，对于做他那份工作的人来说并不难。

米冈町子看上去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下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茂木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当他打算再确认一遍而望向米冈町子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她的脸上竟然露出恐惧的神情。

茂木朝旁边看了一眼。加贺的眼睛正如猎犬发现了猎物时的眼睛一般。

17

“真是太好啦。那个明治座应该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剧场吧？能在那样的地方连续公演将近两个月，而且每天的观众都爆满，真是太厉害啦。恭喜你！我也替你感到骄傲。”

吉野元子的语调有些高昂。可在博美看来，她之前说的那些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只得在内心拼命拂去那暗沉的阴影。

“园里的各位还好吗？”

“大家都很好哦。这次我们买了一个新的篮球架，结果职员们也因此爱上了打篮球，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打到天黑呢。”

“真不错啊，好像挺有意思。”

“博美，你不忙的时候也来玩吧。我也想听你说说戏剧的事呢。”

“好，我会考虑的。”

“一定要来啊。啊，都已经这个时候啦。不好意思，你那么忙。”

“没事。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次再给我打电话吧。您也注意保重身体。”

“博美也是，不要太勉强。那，就这样吧。”

“保重。”说完这句，博美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到桌上，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正在位于六本木的事务所里。只是去明治座之前顺便过来一趟，琵琶学园的吉野元子就打来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好久不见啦”、“还好吧”，交换了几句客套话后，孤儿院的副院长便切入正题，而她要说的话，其实博美早已有了朦胧的预感。

吉野说有警察来过，就博美和苗村的事情问东问西，还压低嗓音告诉博美，警察正在追查苗村的下落。接着她找借口说，是因为害怕博美惹上了什么麻烦，十分担心，才给她打了电话。

博美回答没问题，随后又补充说警察也来过她这里，但也只是问了几个形式上的问题，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查什么。

但是吉野听上去并不放心，又继续问道：“博美，从我们这里毕业之后，你没有再见过苗村老师吧？”

博美回答说没有，随后又反问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偶然想到而已。”这是吉野的回答。

博美起身，用水壶里的开水和桌上的茶包给自己泡了杯红茶。果然，吉野元子或许早已知晓了。为了不让园里的人发现端倪，博美一直很小心，但在琵琶学园里，跟自己关系最近的人就是她。博美跟她谈各种各样的话题，排解了很多苦恼。苗村诚三的事情是唯一的例外，但或许这并没瞒过她的眼睛。

博美坐回椅子里，将茶杯放下。杯里的红茶微微晃着，很快便静止不动了。博美盯着茶水的晃动，想起了微风下荡漾的琵琶湖湖面，一只游船停泊在夕阳血红的背景中。

这并不是空想中的世界，而是博美亲眼见过的光景。她曾站在湖边，一旁还有苗村。那是高中毕业典礼过后的第一天，两个人为了庆祝去了琵琶湖。当时的博美已经决定四月便去东京。

二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开始于更早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们一直都保持着初中时代的普通师生关系。但是，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对于在博美转学后仍旧频繁地前来探望，设身处地替她着想、跟她谈心的苗村，博美已渐渐地将其当作一名异性来感知。初中那种纯粹的敬仰之情在成为高中生后便产生了明显的变化。她开始默默在心中期待苗村来看望自己的日子，考虑那一天自己应该怎样穿着打扮。

博美也有所察觉，自己的这种情感并不只是单相思。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苗村看她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她还知道，他曾因为发现了这个变化而自责，还为是不是应该就此跟她疏远而烦恼。所以当时的她认为，为了成就这段恋情，只有自己主动踏出第一步。

苗村有妻子，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她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从未想过要跟他结婚。她只是纯粹地想得到作为男人的他。想两个人单独去旅行——博美在高中三年级的秋天提出了这个要求。那天，二人在草津市内的咖啡店见了面。她上了高中之后，苗村就不怎么去琵琶学园了。

听到博美这句话，苗村立刻表现出一丝动摇。他尴尬地笑着对博美说：“别开玩笑了。”

“才不是玩笑。我就是想和老师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就一晚也行。”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来判断，苗村明白她并没有开玩笑。不，其实从一开始，他肯定就已经知道她的认真和决心。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不语。

“对不起。”博美道歉，“我好像让老师为难了。”

“也不是为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那样不好，你还没成年。”苗村低着头小声说道。

“未成年也可以结婚。我没有父母，也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结婚……”

“请不要担心，我并不打算破坏老师的家庭，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她说出了这番作为女高中生来说十分大胆的话。或许她当时已经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你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自然很高兴。但是……”

那天，苗村直到最后都还在烦恼，但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她面前翻开了一本旅行手册，打开的那一页上正是富士山。“你说过还没见过富士山吧。所以我想那里或许不错。”

这番对话也是在他们常去的咖啡店里进行的。如果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博美或许早已抱住苗村的脖子。她是那样开心。

趁连休假期的时机，开始了那场两天一夜的旅行。对孤儿院，博美只说和高中的朋友出去玩了。至于苗村是怎么跟妻子说的，她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两人住在位于河口湖畔的一所度假酒店，景色迷人，食物也很美味。但这些东西对博美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跟苗村单独相处而已。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但博美却从未考虑过两个人的将来。首先找到自己要走的路，这才是最重要的。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她已经有了一个候选项——戏剧。高中二年级时，她受到邀请，第一次去看演出，立刻便为其魅力吸引。她当时就想，自己将来也要做这样的工作。

她向巴拉莱卡剧团提出了入团申请，因为那便是当初邀请她去看演出的剧团。高中毕业前的两个月，剧团在东京有一场面试，她于是去参加了。她没有演戏的经验，自信更是一点都没有。但是两星期后，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只是上面还有一条备注，说她在头两年只能作为研修生实习，剧团并不能保证她的收入，但又补充说可以帮忙找零工，还可以介绍其他研修生一起合租房子。

博美根本没有考虑过别的路。她早已在心里立下誓言，一定要在戏剧的道路上成功。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再多她也愿意。跟苗村或许很久都没办法再见面了，不，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博美在毕业典礼后立刻提出要两个人庆祝，便是出于这个考虑。但苗村是怎样想的，她并不清楚。如今回过头来看，他似乎并没想过要结束跟博美之间的关系。

博美来到东京后，苗村还是一如继往地来见她，有时候在东京住一晚酒店，有时候当天就回去。每次他都会询问她的近况，鼓励她，时而给予一些经济上的援助。对于没日没夜地既要打零工又要排练的博美来说，不管在精神上还是经济上，苗村都是宝贵的支柱。光阴似箭，顺利从研修生升为剧团正式成员的博美，登上舞台的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年轻的剧团领导诹访建夫对她照顾有加则是最主要的原因。

在博美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夜晚，苗村说出了一句令她十分意外的话。当天，在东京市内的一家餐厅，她收到了一份礼物。装在细长盒子里的，是一条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宝石项链。博美欣喜地道谢，苗村则挂着略微僵硬的笑容微微点头，告诉她其实他正在考虑一件事情。

“我打算辞掉学校的工作。”

博美惊讶地眨着眼睛。“为什么？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是。我也打算来东京发展。如果那样，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吗？”

面对这个唐突的要求，博美说不出话来。她想都没想过。“你来了打算做什么呢？还当老师吗？”

“非常遗憾，那是不可能了。但是没关系。我大学时的很多朋友都在这里，只要去找他们帮忙，工作怎么都可以找到。他们中有人在经营补习班，说可以雇用我。”

不管怎么看，苗村都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那家里呢？你跟你妻子怎么交代呢？”

“还没有决定，但是我准备最近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真相啊。我的心已经在别的女人身上，没办法再跟她像以前那样维持婚姻生活，这些事情我打算坦白地告诉她。”

“你是说要离婚？”

“当然。”

“我的事情也要告诉她吗？”

苗村狠狠地摇头。“这我不会说，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我要在不讲出这些的前提下说服她。”

“我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妻子不会同意的。”

“我想她也不会同意。但是只要让她明白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她最终还是会放弃。”

事情能如此简单吗？博美表示怀疑。如果能够这样简单地解决，这世上夫妇之间的争斗和问题不是应该更少吗？

“怎么样？我如果来东京，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博美迷茫了。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的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于未来，她有她自己的打算，而那些并不是以跟苗村在一起生活为前提。她才刚开始了解戏剧表演，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如果老师愿意来东京，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我觉得立刻一起生活是很困难的，我连自己的事都还顾不好。”

“那个我当然明白，不用马上。比起那些来，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婚到东京来，现在都还不知道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做好这种准备了。”

苗村那满腔激情的宣言，在博美听来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依然爱他，想到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场景也会很开心，但她很久以前就告诉自己，为了保护自身不受伤害，不应该奢望那些事情。她仍然朦胧地觉得，只有那样才对两个人都好。但此时，这些话她没能说出口，只是应了一句“谢谢”。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这个话题再没在两人之间出现过。但一年后的一天，苗村告诉她：“我决定明年三月就辞掉学校的工作。我已经跟校长和校长助理讲过，他们也认可了。”

“你妻子呢？”

苗村痛苦地摇了摇头。“还没有说。事情闹大了会很麻烦，我准备强行突围。”

“强行突围？”

“还没告诉你呢，我已经跟老婆商量离婚的事情了，但她总也不愿意点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决定强行离家出走。”

听到苗村的计划后，博美目瞪口呆。他说到四月时他会留下离婚协议书和信，然后离开那个家。博美劝他说还是别那样做为好，但他的想法没有动摇。

“我已经到极限了。为了顾全大局，我装了一年多的丈夫，已经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吃不消，我只有离开那个家。”苗村诉说着一年多来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在家他不吃任何东西，衣服也拿到外面自己洗，回家只是为了睡觉。夫妻之间偶尔也会讲话，但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妻子的责备。

这样就说得通了，博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近，苗村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跟以前比起来也瘦了好多。如果是过着那样的生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博美很同情他，觉得事情变成这样也没办法，是他自作自受。而把他逼到如此境地，博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第二年四月，苗村真的来到了东京，行李只有一个大包。虽然正式的住处还没有定下，但苗村已经早早地找好一处短租公寓。他说里面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都齐全，可以马上入住开始生活。

“现在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户籍档案都还没有转，暂时就只有在这里将就啦。”看着那个狭窄的房间，苗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博美被他抱在怀中，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她觉得有些原本就不安稳的东西虽然一直勉强保持平衡，但如今已开始剧烈地摇晃。她不知道这晃动会让两个人落向何方，所以感到害怕，但这些想法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来电铃声将博美拖回现实。自己的手机在眼前闪着亮光，那杯喝了一半的红茶也已经凉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博美愣住了。是个这些年都没有再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打过的人。但博美瞬间明白了原因。一定不能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动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接起电话。“喂。”

“啊，角仓小姐？是我，米冈。”米冈町子那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就是在混日子嘛。那些就不提了，角仓小姐，明治座的公演真的很了不起，太成功了。恭喜恭喜。”

“谢谢。托你的福，没有出什么丑。”

“别那么谦虚嘛。这样一来就又上了一个档次啦。真的很了不起。”

“别这样夸我，我会当真的。”

“我是认真的啊。我才不会说什么场面话。”

“好了，米冈女士，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吧？”

“啊……是的，其实是这么回事。”她的语调低沉了一些，“那个……有警察到我这里来了。”

米冈町子说出的话跟博美在接起电话前料想的分毫不差，所以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听对方讲完。但在她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坍塌了。

“就是这么回事，搞不好警察也会去角仓小姐那边的。”

“是吗，明白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随便应付一下。倒是给你添了麻烦，我才真觉得过意不去。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有，别那样说……那就这样吧。”米冈町子挂断了电话。

博美看着手机的屏幕叹了口气。吉野元子之后又是米冈町子，所有人都诚恳又好心地联系了自己。

据米冈町子说，除了宣传科的茂木，还有一个肩膀宽阔、表情坚毅的男人跟他一起。对方虽没报上姓名，但应该是加贺。他正一步步扎扎实实地靠近跟他自身相关的真相。跟他见面或许真的是一个错误，但是不知为什么，博美并不觉得后悔。自己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必要的一步。但得到答案对她来说又有何帮助，她就不知道了。

就在她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门铃响了。今天并没有预约客人。她略微觉得有些奇怪，正放到通话器上的手却停了下来。液晶屏幕上显示出来访者的模样，是她见过的脸，即最开始在这个事务所接待过的警察，应该是姓松宫。还有另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好像还同时带来了一阵不祥的暴风。她想着，拿起通话器。

18

松宫回到特别搜查本部所在的警局时，同组的前辈大槻刚好从正门出来。大槻个子不高，脸却很大，肩膀也很宽。他的柔道达到三段，耳朵长得像花椰菜。看到松宫后，他“哦”地打了声招呼。“怎么样，那边的线索？”连松宫去哪里做了怎样的调查都不知道，他却还是要问，每次都是这样。

“一般。”

“是吗。真是可惜啊。”他若无其事地应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般也不问，那对他来说就是个打招呼的方式。

“大槻前辈去哪里？”

“神田。又有一个人有了联系，这次是滨冈核电站。”

“哦。”松宫点着头，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希望能有收获啊。”

“嗯。我是没什么期待。”大槻抬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绵部俊一或许是核电站的工作人员，而且在各地的核电站往返作业过——基于这样的假设，本部正在进行各方面的排查，联系各个相关公司便是其中的环节之一。调查人员要做的就是问对方有没有雇用过一个叫绵部俊一或者越川睦夫的人，再出示那幅素描图，看对方是否有印象。

当然，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时间过去得太久不说，相关公司的数量也十分庞大。雇用作业员工的实际上都是一些级别低好几层的小事务所，光确定负责人就已经困难重重。如今受地震的影响，很多核电站都停工了，退出这一行业的公司也不在少数。现在除请求所有辖区内有核电站的警察局协助进行调查之外，特别搜查本部还同时派出了很多调查专员。这些人每天接触各种雇主、负责安排工作的人员或曾经在核电站工作过的员工，一旦得到相关线索就送回本部。

大槻提到的滨冈核电站有了联系，恐怕是得到了曾经有与绵部俊一长相相似的人在那里工作过的线索后，又进一步掌握了那个人的姓名。他去神田，是为了去那里的辐射性作业从业人员登记中心，对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员工进行确认。

为了在辐射管理区域内工作，所有员工必须去登记中心进行登记，那里没有绵部俊一和越川睦夫这两个名字的情况早已得到了确认。如果他当初在核电站工作时用的是这两个名字，那么只可能是工作地点在辐射管理区之外。但那些熟知核电站员工情况的人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拿到手的钱完全不可相比。为了多赚点钱，只能接受大量辐射，这似乎就是那个世界的常规，而且钱在最终到手之前还有一部分要被抽走。

滨冈核电站的线索到底有没有用呢？如果他们提供的名字在登记中心有记录，那么就可以查清楚他在工作过程中受到的辐射量以及当时的住址、籍贯和工作经历。接下来就需要从那些线索入手找到那个人现在的行踪，再去确认是否就是正在追查的人。

松宫默默在心底祝福大槻那乏味而烦琐的调查能有结果，走进警察局。会议室里，小林和股长石垣正在说话，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说完后，石垣便离开了房间。等他出来后，松宫走到小林那里，报告了对浅居博美的讯问过程。

“是吗，她果然还是否认啊。”小林的表情冷漠。

“她说苗村老师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受了他很多照顾。”

“可是却没有男女关系，是吧。”

“她还笑呢，说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宝石项链的事提了吗？”

“提了。她说确实有过那样一件首饰，但那是她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啊。”

“我还试探地问了一下她跟诹访建夫结婚前交往对象的事情，跟她说方便的话希望她提供姓名。”

“她怎么回答？”

松宫叹了口气，微微摊开双手。“她说不方便。”

“竟然这样应对。”

“她还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说这些跟押谷道子被杀根本没有关系。我只能告诉她说这关系到案情的机密，所以不方便说。”

“她看上去有所动摇吗？”

“怎么说呢，”松宫歪着头，“看上去应付得还挺自如，神情放松，回答问题时的语气也很沉稳。只不过……”

“不过什么？”

“她是个演员。”

“是啊。”小林愁眉苦脸地挠头道。

“我刚才倒是听大槻前辈提起，好像又得到了一条新情报。”

小林的手伸向一旁的材料。“姓名横山一俊，大约二十年前曾作为一名作业工人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当时一家级别低两层的小事务所负责人看到素描图后，说长得很像。他说他手下的那个人当时五十岁左右，年龄上也一致。”

“他有没有提到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很可惜，除了工作他们没什么交往，也不太了解他的为人。但由于当时的员工名单还在手上，所以名字还想得起来。”

“辐管证是真的吗？”

松宫指的是辐射管理证。这个证件专门发放给在登记中心登记过的员工。想去核电站工作的人如果不把这张证交给相应的工地，是没办法得到工作的。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负责人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他说如果证件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可疑的人他们是不会用的。唉，他的话应该可以相信。”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那个人真的是横山一俊的直接证明。松宫也是这次才知道，辐射管理证的发放手续和管理其实十分松散，只要有一张户籍证明，就可以轻易顶替他人，甚至有仅凭一张伪造的户籍证明便对实际上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发放证件的事情发生。对进入辐射管理区域的人，要求他们提供驾照或者护照等带有照片比对的证件，其实是最近才开始实行的规定。

苗村诚三——这个名字在登记中心也没有记录。但是，只要有途径弄到写有其他名字的辐射管理证，进入核电站工作是绝对可能的。

越川睦夫是假名，绵部俊一也是假名，在新小岩被杀的人真正的名字应该是苗村诚三——这便是松宫的推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更要怀疑浅居博美了。因为算上押谷道子，两个跟她有关系的人都被杀了。可是关于作案动机，至今仍没有任何发现。押谷道子见浅居博美是时隔三十年之后，其间两人完全没有联系，非杀掉一个人不可的理由不可能突然间冒出来。

松宫一边思考这些事情，一边面对电脑写起报告。这时从外面回来了几个负责调查的人，其中一人作为代表正向小林报告着什么，只是脸色似乎有些凝重，看上去应该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果然，小林也板起脸。只见他下唇前突，抱起胳膊，叫出了松宫的名字。

“有什么发现吗？”

“正好相反，什么都没发现，完全搞不清状况。”

“什么状况？”松宫打量着刚回来的那些人。

小林拿出两张照片。“不好意思，你又得出差了。有个地方想让你跑一趟。”

一走进店里，松宫便发现了加贺的身影。他的手指正在平板电脑上划动。

“久等了。”松宫说着将包放到加贺对面的座位上。

加贺抬起头。“时间没问题吗？”

“票已经买好了，还有大概三十分钟。”

这家店是自助式的。松宫在柜台买了杯咖啡，回到座位。加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某处神社的照片，有一大群人正在走动。

“那是……”

加贺竖起平板电脑，将画面朝向松宫。“银杏冈八幡神社。”

“银杏冈……”

“这样写的。”加贺的手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一张写有“银杏冈八幡神社立春前日撒豆”字样的海报照片显示出来。“是位于浅草桥附近的神社。每年二月三日，那里会举办一个叫立春前日祭的活动。我试着收集了相关的照片。”

“二月是浅草桥……你是想像洗桥的照片一样，从里面找找看有没有拍到浅居博美吗？”

“嗯，算是吧。不过这次似乎有些难度，主要是数量不够。”加贺关闭了屏幕，抬起头。

松宫将小林给他的两张照片放到桌上，那是将当初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进行剪切处理后的东西，集体照里的苗村被放大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押谷道子毕业时的，还有一张是辞职之前的。

“真年轻啊。”加贺看着两张照片说，“这张脸三十年后真会变成素描图里的那副模样吗？”

“我就是要去确认这一点。”

松宫接下来要去仙台。他要将这两张照片给宫本康代看，让她指认照片上的人跟绵部俊一是不是同一个人。刚才有几个调查员回来，将这两张照片拿给当初协助制作素描图的人看过，但是所有人似乎都无法认定。他们都说年龄相差太大，无法判断。

松宫之所以联系加贺，是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转达给宫本康代。结果加贺说没有，反而说有件事情想让他心里先有个数，问他能不能抽时间见个面。两人这才约好在松宫去仙台前在东京站附近的咖啡店碰头。

“你说过他当时是初二的班主任吧。”加贺将照片放到桌上，“而且还可能跟浅居博美有男女关系。”

松宫是昨天从滋贺县回来的，他夜里给加贺打电话讲了大致情况。

“但今天已经被她本人否定了。”松宫收起照片，“不过我想肯定没错。那条宝石项链是苗村诚三给她的礼物，而我想苗村就是绵部俊一即越川睦夫。”

加贺将手肘放到桌上，拳头抵着额头。“中学老师爱上学生，最后竟抛弃妻子，连学校的工作都辞了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以想象，可是这为人也太肤浅了。这种男人到底哪里吸引人呢？”

“浅居博美当时也还年少，可能想法比较单纯吧。对了恭哥，你不是有过当老师的经验吗？能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就算有经验，也只有两年而已，而且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学生。这个先别管了，他为什么要选择成为核电站的工人呢……”

“当然是为了收入。如果做那个工作，想要同时隐藏身份并不难。对苗村来说，这不是正好吗？”

“话是没错。”加贺看上去还是不能接受。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你说的事呢？”

“对了。”加贺说着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本剑道杂志放到桌上，翻开了贴有便签的那一页。松宫不自觉地“哦”了一声。那一页上有身着剑道服的加贺的照片，而且显得还很年轻。

“关于这篇报道，有一个重大发现。”以此为开头，加贺接下来所说的话确实称得上令人瞠目结舌。他说浅居博美以这篇报道为线索，找出了他的住址。

“怎么回事？你当初不是说你们是在剑道课上认识的吗……”

“也就是说，那件事情可能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她为了接近我，故意把孩子们带到剑道课上。”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还不知道。如果浅居博美跟绵部俊一之间有什么关系，那么我那些多年未解的谜团中便有一个可以解开了。”

“也就是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为什么绵部俊一能告诉宫本康代你的住址吧。”

加贺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你差不多该走了吧。”

松宫也确认了一下时间。“是啊。”

二人走出咖啡店。“关于你提到的滋贺县的事情。”朝同一方向前行时，加贺说道，“我听过后，有一点比较在意。你说过当时的那些学生都不怎么记得浅居博美的事情吧？”

“只记得曾经有人欺负她，但转学的事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只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就忽然消失了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

“怎么了？那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看到了些什么又看不见，明明看在眼里却没有留意，就是这种感觉。”

松宫停住脚步。加贺随后也停下转过身。“怎么了？”

“就是它。那种感觉跟我的完全一样。我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很强烈。”

“是吗。”

“是不是我作为刑警的直觉已经差不多跟恭哥同一个级别了啊。”

加贺苦笑着。“少在那儿讲无聊的话，你还是抓点紧吧，要赶不上车了。”

松宫看看表，确实要快些走了。“那就这样吧。”他抬手跟加贺打过招呼，便小跑起来。

松宫几乎是冲上了疾风号。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他到达了仙台站，又在那里继续转乘仙山线前往东北福祉大前站。因为是第二次来，他已经习惯了。

这次还是从车站开始徒步。之前他就觉得这段上坡真难走，而这次又是一个人，感觉路更漫长了。

国见丘还是那么安静，各户人家都已经亮起了灯。不一会儿他便找到了宫本家，今天要来的事已经事先电话通知过。这次虽不是同加贺一起，但康代还是很欢迎他。他像上次一样被带到客厅，但这次康代端来的不是茶而是啤酒，他连忙谢绝。

“有什么关系。天都黑了。”

“不，这样我很为难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吗。难得我这里有上好的盐渍茄子呢。”康代一副打心眼里遗憾的表情，将啤酒和杯子放回托盘，消失在厨房。

再次出现时，她已泡好了日本茶，松宫在喝之前就上次的事情再次道谢。

“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啊。那之后究竟怎么样了，我还挺挂心呢。”

“托您的福，进展得很顺利。”松宫说谎也很顺口，“其实今天还是有东西想让宫本女士帮忙看一下。这次是照片。”

康代忽然坐直了身子。“好。”

松宫将那两张照片放到她面前。“由于相隔了一段年月，可能感觉上有些不一样，但这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您见过吗？”

康代的两只手各拿起一张照片来回看。松宫原本期待她会立刻有反应，以为她会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但康代说出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我认识的人里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她回答道。

“请您再仔细看看。如果宫本女士您见过他，我想那应该是在这张照片拍摄后的十几年。可不可以请您考虑到年龄的变化，再看一看呢？”

听松宫说完，康代又看了一眼照片，但那副迷茫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实在是逼不得已，松宫想。虽然他想尽量避免诱导回答这种事情，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绵部俊一先生……怎么样？上次您帮我们看过的那幅素描图里的。”

康代抬起头，双眼因惊讶而睁得很大。松宫期待着或许她终于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可是她摇着头，说得很坚决，“这个人不是的。这不是绵部先生，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19

松宫连夜赶回特别搜查本部。石垣、小林和大槻都在，三人正围在会议桌边。

“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了。”石垣招呼松宫说，“早知是这样，就让宫城县警去一趟了，反正只是看一下照片嘛。”

松宫已经通过电话向小林报告了宫本康代的回答。上司那一声低沉的“是吗”当中夹杂着失落。

“不，我也想亲自确认一下。但是非常遗憾，我原来还以为不会有错呢。”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错了。现在可以认为苗村和绵部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是零了吧。”

“从宫本女士的态度来看，还是那样考虑比较妥当。她完全没有迟疑的样子。因为她同绵部俊一当面说话的次数不少，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是啊。知道了，就当苗村的这条线断了，再重新制定调查方针吧。那小林，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是。”小林答道。石垣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房间，他的步伐绝对算不上轻快。

松宫看着小林。“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小林朝大槻伸了伸下巴。“这家伙搞不好还真抽中了上上签呢。”

“哦？”松宫的视线转向大槻，“是今天白天说的那个吧。名字叫……”

“横山一俊。这个名字在登记中心找到了。”大槻看着手头的材料说，“当时的住址是名古屋市热田区，籍贯也一样。但是现在户籍档案已经被销掉了，也没有办理过转户手续的迹象，完全没有办法确定住址。”

“家人呢？”

“离过两次婚，父母早就死了，有一个姐姐嫁到了丰桥。”

“两个前妻和姐姐的住址应该能查出来吧？”松宫问小林。

“已经向爱知县警发出了协助请求，接下来我们也会派人去。不管怎样，肯定能找到更详细的情报。”

被派去的调查人员里也有坂上。

松宫拿出记事本。“横山一俊啊，汉字是怎样写的呢？”

“那可有意思了，大槻跟我提之前，我也一直没意识到。”

松宫看了看小林写的汉字，果然是“横山一俊”。他想着这名字究竟哪里有意思，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字，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是后面的名字吧。前后对调的话就是‘俊一’，是绵部俊一的‘俊一’。”

“正是。”

“如果纯粹看作是巧合，那也有些太巧了吧？”大槻兴奋得鼻孔大张。

“确实引人注目啊。这个横山也在女川核电站工作过吗？”

“重点就在那里。据大槻说，他不但在女川工作过，而且一半以上的工作经历都在女川。”

大槻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些材料上。“雇用他的公司是‘白电兴业’，但这是在东京的总公司。我觉得横山一俊并没有直接被其雇用，真正雇他的恐怕是当地的分公司，甚至可能是再下一级的承包公司。”

“那么，只要查一遍女川所有有相关业务的公司……”

松宫的话刚说一半，小林便摇起了头。“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这次的调查中，对那些辖区内有核电站的警察局，我们都做了协助调查的请求。”大槻开始解释，“但是福岛和宫城这两个地方的调查却没办法进行。当地的公司什么的全都遭遇地震，连公司的建筑物本身都已消失，过去的记录也找不到，想要找出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如今的行踪也几乎不可能。”

松宫放下了笔。

“但是也没有必要悲观。”小林说，“总之只要找到认识横山一俊的人就好了。当初同他一起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的人中，有好几个我们已经掌握了真实身份，查明横山一俊的具体情况相信也只是迟早的事。问题是他是否真的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是啊。”松宫点着头，心里同时蒙上一层阴霾。如果真的碰对了，即这个横山一俊真的是绵部俊一，那么他和浅居博美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这又将成为一道新的壁垒。

小林忽然抬起头。“辛苦了，今天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不，我就在这里……”

松宫刚一开口，小林便如同赶苍蝇似的挥起手来。“管理官可不希望调查人员有事没事就睡这里。股长也是。赶紧回去吧，也让你们的老婆多少安心些。”

话说到这地步也不好反驳，松宫于是低头行礼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松宫跟母亲克子一起生活在高圆寺的一处公寓。他们原本住在三鹰的一处老旧的出租房，但在被分派到搜查一科后，松宫便下决心搬了家。

“跟母亲一起生活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吧。”前辈坂上等人都曾这样笑着说过。他们总说这简直就像和恋人同居，还说很容易被怀疑是恋母癖。这确实有可能，所以松宫并不怎么对外人提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松宫几乎没有，因为父亲在他幼年时就因事故去世了，而且还不是正式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跟别的女人结婚，在离婚不成的情况下就那样跟克子住在了一起。

“我在婚姻这事上没什么运气啊。”克子直到今天还这么说。她之前也结过一次婚，松宫就是那个人的姓。但是那人年纪轻轻就病死了，然后，她才遇见了松宫后来的父亲。

松宫是看着母亲如何辛苦地撑到今天的，所以即便牺牲了一些个人自由，他也从未对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有任何不满。

等他回到公寓时，时间已快要跳到新的一天。或许妈已经睡了吧，松宫这样想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打开门，却吓了一跳，因为他听到屋里传来克子爽朗的笑声。他看了一眼鞋架，一双大鞋摆在那里。进屋后，他发现母亲和一个男人正坐在餐桌两边。桌面上排列着啤酒罐，还有用碟子盛着的泡菜。

“哎呀，回来啦。”是克子在说话。

“仙台的事刚完就回来了？真辛苦啊。”穿着衬衫的加贺道。他的领带已经解开，袖子也卷了上去。

“你们俩这是干吗呢？”

“是你恭哥忽然来看望我，还带了人形町的豆腐和鸡蛋烧给我吃。两个都挺好吃呢。”克子的眼角已经有些泛红了。

“我就是好久没见姑姑，想来看看。最近你肯定不怎么回家吧？所以我想她肯定很寂寞。我来应该没事吧，都是亲戚。”

“那倒没什么问题。”

“那就别傻站着，先来一杯吧。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克子从餐具柜里拿出杯子。加贺朝里面倒上啤酒。

松宫脱下外套，坐到椅子上。一口啤酒下肚后，他觉得浑身的疲倦似乎都缓缓地渗到了体外。今天这一天也真是够卖力的。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加贺问道。

松宫摇头，将宫本康代看完照片后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吗，果然如此啊。”加贺的反应很平静。

“你早就觉得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不是很确定，但总有一种预感。我实在无法想象母亲与那种人交往过。”

听了加贺这番话，松宫才恍然大悟。他评价苗村为人肤浅，问那种男人到底哪里吸引人，原来是对母亲的质问。

“苗村……是不是跟案子没关系？”

“不，现在就断定还为时过早。”

松宫伸向泡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你的意思是跟案子有关？”

“是不是有直接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跟浅居博美有关联的人当中，有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两个人……一个是初中时代的同学，另一个是班主任。押谷道子说是消失，其实就是被杀了。”

“就是这一点。所以对苗村老师的行踪不明，是不是也应该有所怀疑？”

松宫屏住了呼吸。“你是说也被杀了，那个苗村？”

“可能性是有的。”

“如果被杀了，那又是什么时间呢？”

“那可不知道。”加贺摇着头，将杯子放到嘴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凶手是谁呢？难道还是……”浅居博美——松宫踌躇着是否该说出这几个字。

“现在的情况下，那样考虑还太早。”加贺微微耸肩道。

“你们说的事情好像很吓人啊。”一直默默不语地听着两人对话的克子僵硬地笑着。

“不好意思，净聊些不合时宜的话。”加贺低头看看手表，“都已经这时候了，一不小心聊到这么晚。”

“不是挺好嘛。反正脩平也回来了。”

“不，得让这小子好好休息。”加贺将手伸向外套，站了起来，“今天真是谢谢了。好久没跟姑姑聊天，挺开心的。”

“我也是。下次再来啊。”

松宫轮番打量着母亲和表哥。“你们俩都聊什么了？”

“都是些琐碎的往事。”

“也聊起了百合子呢。就是你恭哥的母亲。”克子说，“我跟她的交往也不是很深，但一直记得她是个善良而有责任感的人。她离家出走，肯定也是烦恼纠结后无奈的选择。所以阿恭啊，你就原谅她吧。”

加贺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我听过好多次了。”

“刚才的事你也考虑考虑啊。”

“啊……嗯。”加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什么事啊？”

“就是百合子的祭奠。我听他说像样的仪式一次都没办呢。”

松宫“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加贺。这个表哥对那些仪式没什么兴趣，这点他很清楚。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会考虑的。”

“说真的啊，那就这么定了。不管怎么说，百合子是你的母亲，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你就算现在去查档案，记录也都还留在那里。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你看，脩平没有爸爸。关于这孩子他爸的记录，哪里都查不到。光凭这一点，阿恭就已经算是很幸福了。”

克子的声音开始颤抖，松宫一下子慌了。

“哎呀，别再说了。你喝醉了吧。”

“才没有醉呢。我只是想让阿恭理解……”克子终于还是哭了起来。

“这下麻烦了。”松宫哭丧着脸，跟加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姑姑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加贺平静地回答道，“我会认真考虑的。今天晚上，承蒙您款待了。”

克子无言地连续点了两下头。

松宫将加贺送到门口。穿好鞋后，加贺却面对大门停住了脚。松宫不知怎么回事，正打算问，却见他又转过身来。“我们可能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

“我会再联系你。”加贺说着走了出去。

20

睁开眼后，博美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令人厌恶的梦。她希望这是因为明天将迎来最后一场公演而产生的紧张。但洗完澡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时，她改变了想法——并不是那样。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最后一场公演上。关于那个时候的记忆正切实地逐渐接近她，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定是恐惧的心理让她做了噩梦。

博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是嘲笑。到头来自己还是个懦弱的人啊，不过是虚张声势地活到今天而已，这种想法只能令她失望。她用手掌拍了两下脸颊，接着又紧盯着自己。自己为什么失望呢？梦想已经成真了。没有任何好害怕的，也不需要后悔，今天和明天只须考虑燃尽生命最后的火焰便好。

手机铃声响起是在她快化完妆的时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的嘴抿得更紧了。“喂。早上好，加贺先生。”

“这么早打扰你真不好意思，现在说话方便吗？”

“请讲。”

“有几个问题我需要问你一下。现在去你那边可以吗？其实，我已经在附近了。”

博美做了个深呼吸。她思索着他没有选择剧场和事务所，而是来自己家的理由。“我的时间不是很多。”

“十分钟就可以。拜托了。”

现在就算拒绝，结果也还是一样吧。加贺一定会通过其他手段达成他的目的。

“明白了。那么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博美叹息着环顾室内。家里虽不是很整洁，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四周，等待加贺的来访。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博美按下通话器，听到加贺的声音，于是打开了锁。

很快响起了第二次门铃声。博美调整呼吸，走向玄关。她转动把手，打开门。加贺就站在门外，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西服、圆脸蛋的漂亮女人。

“你不必在意她。”加贺说，“我觉得一个大男人独自到女性家里不太好，才请她陪我一起。”

“我姓金森。”她说着低头行了个礼，并没有递名片。

博美将二人带到客厅。她不怎么招待别人来家里，但双人沙发和单人坐的矮椅还是有的。博美让他们坐到沙发上。“要喝点什么吗？咖啡马上就可以泡好。”

“不用了。因为我答应过你只占用十分钟。”

“好的。”博美回答后坐到椅子上。

“首先想问的是这件事。”加贺从怀里的包中取出一本杂志放在桌上，是一本剑道杂志，“米冈女士你应该认识吧。米冈町子女士，是一名娱乐记者。”

先问的是这个啊——博美心里早有预料，所以保持冷静并不困难。“嗯，我知道。你去见过她吧？她跟我说过了。”

“你认识那就好说了。那么，为什么要调查我的住址呢？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博美在加贺面前耸了耸肩，“我想收集一些关于剑道的素材。机会难得，当然想找个实力强劲的人。我跟米冈小姐应该也这样说过。”

“确实说过。但是那就怪了，好不容易从米冈女士那里问到了地址，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呢？”

“因为没有必要了。我更换了剧本的题材，仅此而已。所以后来在那个剑道课上见到你的时候，说实话我是很意外。世上竟然有如此的巧合。”

加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博美。“你说那是巧合？”

博美的眼神并没有闪躲，她微笑道：“嗯。是的。”

“可是至今为止，你从未提起过那件事。”

“我觉得还是不讲出来比较好。自己的住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查了出来，听到这种事情会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吧？”

加贺做了个深呼吸，将剑道杂志拿了起来。“为什么是我？”

“我刚才应该已经回答过了，我想听一听实力强劲的选手的看法。加贺先生曾经在什么大赛上获得了冠军吧？所以我觉得你很适合。”

“实力强的选手还有很多，光这本杂志上就有不少介绍。”

“直觉。我们这种工作并不是靠讲道理。选演员的时候也一样，我们很重视直觉。即便被问起为什么起用某个演员，我也只能回答是直觉。”

“那么，为什么是这本杂志呢？”

博美的双手稍稍举起，摆出投降的姿势。“剑道杂志有很多种类吗？我去书店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一本，只是这样而已。”

“那就怪了。”

“为什么？”

加贺指着杂志标题下方。“请看这日期。这本杂志是在你找到米冈女士的三年前出版的，为什么书店里会放一本那么久以前的杂志呢？”

博美的心里泛起了涟漪。是啊，那时候这早已是一本旧杂志了，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她立刻掩饰起自己的狼狈。“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不是书店，准确地说是旧书店。”

“旧书店？为什么要特意去旧书店买？”

“并不是特意，只不过偶然进了一家店，结果这本杂志刚好摆在外面，我觉得刚好需要就买下来了。新出的杂志不是很贵吗？”

“是在哪里的店，可以告诉我吗？”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侧。

“忘记了，我想应该是在神田附近。”

加贺收回手。“那真是可惜。”

“所以，虽然你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但是我调查你的住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坦率地说，我对你并不是那么有，不，应该是完全没有兴趣。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博美朝这位刑警开心地一笑，“你想得太多了。”

加贺回以笑容。“是吗？那我明白了。”当然，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赞同的意思。

就在加贺将剑道杂志放回包里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金森忽然发出了“啊”的一声，表情扭曲起来，一只眼睛还在不断地眨着。

“怎么了？”

“我的隐形眼镜……不好意思，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

“啊，请自便。顺着过道走，在左手边。”

“不好意思。”她说着便站起身。博美目送她走出客厅，视线随即又回到加贺身上。“挺漂亮的啊。她也是刑警吗？”

“不，是其他部门的。”

“是吗。那加贺先生，还有其他事吗？”

“前两天，警视厅的人曾经去过你的故乡。他们在那里见到了好几个你以前的同学，是初中二年级时候的。”

加贺似乎又打算换个方向进攻了。博美保持着柔和的神情正色道：“哦，是吗？那又怎么了？”

“负责调查的人很费解。那些同学似乎并不怎么记得你。”

博美轻轻地点头。“有可能啊。我当时并不引人注目。”

“好像有人记得曾经欺负过你，但是对于你转学的事情，几乎所有人的记忆都很模糊，这实在叫人意外。他们只有隐约的印象，觉得你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忽然消失了。”

“那也没办法吧。父亲去世，几经辗转后，我还是被送进了孤儿院……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当时你一定很难过。你说你父亲去世了，那么死因是什么呢？”

博美感觉到面颊有些紧绷。“那种事情，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了吧。”

加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记事本打开。“特别搜查本部已经查清了你过去的经历。你父亲的死因是自杀，从家附近的建筑物上跳下去的。材料上是这样写的。”

“没错。”

“是什么样的建筑物呢？公寓楼吗？还是商场？”

博美使劲摇头。“应该是栋什么大楼，但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我接到通知后就赶往医院，之后才有人告诉我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不过真是想不通。我不是很清楚情况，但你的家乡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吧？发生这种事情，一般情况下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吧？但据调查人员说，你的同学对当时发生的事故或其他大事等都记得十分清楚，却说完全不知道同班同学的父亲跳楼自杀。你不觉得这很离奇吗？”

“这种事情你对我讲也没有用。不过，当时的确有人试着不让父亲去世的事情闹得太大。”

“是什么人？”

“我的班主任。”

加贺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后又抬起头。“是苗村诚三老师吧？”

“是的。”

加贺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就那样抱起胳膊。“我觉得不管再怎么努力，有些事情想藏也是藏不住的。因为工作的原因，跳楼自杀或者坠楼事故的现场我也去过，那真的会闹得很厉害。”

“就算你这样说，但从结果来看，只能说当时的确隐藏得很好。加贺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森回来了。“没事吧？”加贺问道。女人回答“没事”，又同方才一样坐在加贺身旁。

博美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差不多……”

“特别搜查本部里你的个人档案，”加贺打断了她的话，“主要是以留在琵琶学园的材料为基础制作而成的。你父亲从家附近的楼上跳楼自杀的记录也是一样。我想，那些资料本身并不是以正式的文件材料为参考，而是以你自己，或者苗村老师的描述为依据写成的吧？也就是说，我现在正这样怀疑，你的父亲其实死在了其他地方，并且是另一种死法。”

那个姓金森的女人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坐在加贺旁边。她到底是受了怎样的劝说才愿意跟他一起来这里呢——如今并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但博美的脑子里就是浮出了疑问。

“你的同学并不知道你父亲自杀的事情。虽然你是因为那件事无法继续去学校了，但其间的过程他们并不了解。我觉得这件事情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反过来想就能想通了。”

“反过来？”

“假设你父亲自杀在后，而你不去学校在先。通常情况下，辍学或许会引起同学们的注意，但如果班主任做过什么解释，他们也就会罢休了。不过那些解释并不是事实，苗村老师对学生说谎了。那个老师知道你不去学校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能想到的有两个：你自己不愿意去学校，或者因为某件事情而不能去学校。我假设原因是后者。你想去学校却去不了，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候你跟着父亲一起去了遥远的地方，你们在进行一场逃亡。没错，你们为了躲债而逃跑了。”加贺用他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一口气说完，死死地盯着博美的脸，似乎在向她示威——无论多么巧妙的演技都骗不过我的眼睛。

“你说得好像自己坐着时光机回去亲眼看到了似的。我真想知道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考虑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你父亲恐怕是在某片遥远的土地上死亡的。死亡证明交给了当地，遗体也在那里火化了，所以学校里的同学什么都不知道。苗村老师虽然知道你们逃亡的事，却没有声张，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估计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吧。没过多久，你父亲的死讯传到学校，但苗村老师考虑到你的处境，决定对学生们隐瞒真相。而且他还决定就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会说出真相，而是会谎称你父亲是在当地自杀，因为他怕为躲债逃跑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不，也可能是你自己恳求苗村老师那样做的。”

博美同样盯着加贺，轻轻拍了拍手。“真是了不起的想象力。做刑警的，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吗？”

“虽然死亡证明在法务局的保存期限已经过了，但是你父亲是在什么地方怎么死的，只要想查立刻就能查出来。”

“请你随意。”

“你不想补充些什么吗？如果你愿意在这里说出实情，我们都可以更省事。”

“每个人都有各种所谓的难言之隐。为了活下去，必要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说谎。但是加贺先生，就算你的推理正确，我的父亲死在了逃债的路上，那么我又有什么罪呢？伪造经历？”

加贺皱起眉头，手指在鼻子下方擦了擦。“应该也定不了什么罪吧。如果真是那样……”

“那么这究竟有什么问题呢？还是说你只是想把我的过去翻个底朝天？”加贺没有回答，博美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事先约好的只有十分钟，现在已经超过很多了。可以请你到此为止吗？”

加贺仰望着她。“就在最近，我从一名熟识的护士那里听到这样一句话，是一个死期将至的人说的。她说，一想到以后会在那边看着孩子今后的人生，就开心得不得了。为了这个，即便失去生命也无所谓。父母为了孩子可以牺牲自身，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让博美一阵眩晕。她拼死坚持。“我觉得很了不起。仅此而已。”

“是吗。”加贺点头起身，“明白了。感谢配合。”

博美将二人送到玄关。加贺再次转身面对她。“明天就是公演的最后一天了。”

“是的。”

“我衷心祝愿公演能够顺利落幕。”

“谢谢。”

“关于那部《新编曾根崎殉情》，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题材的选定，你是怎么想的？满意吗？”

博美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加贺，不禁有些意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怜悯之情。

“嗯，当然了。我觉得那是最棒的题材。”她自信地回答。

“那就好。不好意思，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我这就走了。”加贺说完便走出房间，旁边的女人也打了个招呼，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锁上门之后，博美转过身，快速地冲进洗手间。她站在洗脸池前，视线飞快地四处游走，镜子里的那张脸早已失去了血色。

她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梳子拿了出来。缠在梳子上的头发似乎比今早看时少了。

21

从目黑站坐上开往日吉方向的东急目黑线经过九站，到达新丸子站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半。从车站西口出来后是一条商业街，咖啡店、药店、花店、牙科诊所和美容院等各式各样的商店都集中在这里。或许因为早已习惯了大型购物中心，松宫觉得这里多少有些复古的感觉。

但走了十几分钟，喧闹的风景也发生了变化。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大大小小的集体住宅林立。再转过几个弯后，路变得更窄了。马路对面有一栋看上去很古老的公寓，没有看到名字，松宫便用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看来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今天，关于横山一俊的新情报到了。警方找到了好几个因滨冈核电站的定期维护而被同一个公司雇用的人，而且他们在女川核电站工作的时间也几乎跟横山一俊重合。而松宫接下来要见的，就是其中一个已经查出了现住址的男人，叫野泽定吉。松宫原打算提前联系他，却不知道电话号码。

公寓有两层。根据材料上的房间号，野泽的房间应该在一楼。面对走廊一共有五扇房门，贴有名牌的只有两扇，其中之一便是野泽。松宫按下了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响的旧门铃，门铃发出响亮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里面如果有人，一定能听见。

但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没有反应。松宫又按了一次，看了看表。他打算再等三十秒，如果还没有人应门就下次再来。

三十秒过去了。松宫从门前走开，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据材料上说，野泽的年龄是七十一岁，应该还可以走路。或许他只是暂时出门了。自己就先找个地方喝喝咖啡，过一个小时再来吧。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动静。松宫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野泽房间的门打开了大约二十厘米，一个瘦小的老人正从门缝里往外瞧。

“是野泽先生吗？”松宫大踏步往回走。

但老人胆怯地关上了房门。

“啊，请稍等。我不是什么坏人。野泽先生，请开门，我有些事情想问您才来的。”松宫一边敲门一边说。旁边的邻居或许正在听着，所以他并没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警察。

门缓缓地开了。对面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的脸。那双讶异的眼睛正仰视着松宫。

松宫亮出证件。“这是我的证件。”

老人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我什么都没偷。”

“我知道，我不是为那事来的。我想请您协助调查，可以让我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吗？是关于您在滨冈核电站和女川核电站工作时的事情。”

老人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之情。“那些我不想再提，烦死了。无核化什么的，我根本不关心。”

门似乎要再次被关上，松宫抓住门边制止了他。“我不想了解关于核电站的事。我想知道的是关于人，是一个跟您一起工作过的人。”

“啊？嗯……那种事我也早忘记了。”他咳嗽了一声。

“您只要说您还记得的事情就可以。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也……”

“不行……你回去吧。”他又咳了几声。

“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的。这是为了办案……”

“那种事……我……”老人的情况更加不正常了。只见他面部扭曲，开始剧烈地咳嗽，当场瘫倒在地。

“啊，您怎么了？没事吧？”

但对方似乎已经没办法回答了。松宫强行打开了门。老人正蜷缩在玄关，发出痛苦的喘息声。松宫觉得首先应该让他躺下，便脱了鞋，将老人扶了起来。老人的身体出人意料的轻。

这是一个布局单调的日式房间，角落里铺着被褥。松宫让老人睡在上面，他的咳嗽已经有所好转，但呼吸仍然很困难。

“没事吗？要不要叫医生？”松宫在他耳边问道。

老人柔弱地挥了挥手，随后又指了指什么。松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年代已久的橱柜，带有很多抽屉。老人发出了“咦、咦”的声音。

松宫立刻反应过来。“您有药吗？”

老人一边咳嗽一边点了点头。

松宫打开橱柜的抽屉，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白色的药包。“是这个吗？”

老人的头部微微动着，似乎在说是，随后又指了指水池。

“要水是吗？”

老人再次以同样的动作点点头。他挥了挥手，好像在催促松宫赶紧。

松宫简单地冲洗了水池边的茶杯，盛上水之后同药包一起拿给老人。老人带着痛苦的神情熟练地取出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随后，他便背向松宫躺下不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松宫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跪坐在老人身旁看着他。这种时候再想问什么恐怕很难了，松宫暗下决心，如果对方再让他走，他就老实地回去。

老人肩头剧烈的颤动稍微平静了一些，呼吸的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怎么样了？”

老人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他张着嘴，点了点头。“……啊，稍微舒服点了。”

“要是有经常就诊的医院，我帮您联系吧。”

老人挥了挥枯树般的手臂。“这样就行了。这是常有的事，接下来只要老实躺着就好。不好意思。”

“啊，这样就行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还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能帮我买点茶来吗？不要凉的，要热茶。如果可以最好是煎茶……前面的便利店就有卖。”

“煎茶啊。我知道了。”松宫走出房间，开始找便利店。他觉得事情变成这样真是够怪异的，但也不能放手不管。

便利店里的确有瓶装的热煎茶，松宫便买了两瓶回来。老人已经面对墙壁坐起了身子。“哦，不好意思啦。”他拧开瓶盖，满意地喝了起来，“多亏你，我才得救了。谢谢。”

“您生病了吗？”

“嗯，算是吧，肺好像有点毛病。医生说是年纪的关系，可是我年轻时又不抽烟。而且还不光是肺，我身上所有器官都有毛病，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费劲，所以每天基本只是这样躺着。刚才你按门铃的时候，我也觉得麻烦，所以装作没听见。但你又按了一次，我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才去开了门。”

松宫环视四周。这是一个大约六叠的日式房间，靠墙摆放着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由于光线不好，所以显得很昏暗，或许是因为不经常通风的关系，榻榻米也很潮湿。

“您现在还工作吗？”

老人发出“哼”的一声。“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干什么？上个厕所都够呛。”

“那，收入……”

“靠政府的生活保障金。没办法啊，想去工作挣钱也没地方去。谁会要我这把病骨头去工作呢？”

“不，绝不是……那您没有家人吗？”

“我才没那玩意儿呢。自从大哥进了黑社会，整个家都四分五裂了。”带着略微愤怒的口吻说完，老人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松宫能想象到，这个人恐怕也有很多无法对别人言说的、曲折迂回的过往。

“我想再确认一下，您是野泽定吉先生吧？”

老人双手握着塑料瓶，“嗯”地答道。

“可以让我问您几个问题吗？”

野泽叹了口气。“你到底想问什么？”

“您以前在滨冈核电站工作过吧？”

“啊，是的。很早的时候了。”

“当时跟您一起工作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姓横山的人？叫横山一俊。”

“横山……”野泽的目光虚望向远处，喝了口茶，颔首咽了下去，“有啊。横山……嗯……有的。后面的名字是不是那两个字我就不记得了。”

“脸还能记得吗？”

“哦，那当然记得。我们的宿舍在一起，经常碰面。”

松宫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这照片里的是那个人吗？”

野泽拿起放在被褥旁边的老花镜戴上，盯着照片看了起来。“不，不是。他的脸不是这样。”

这个答案在松宫的预料之中。照片上的是苗村诚三。

“那么，这幅图怎么样？因为这是近期的样子，所以跟野泽先生当初见他的时候感觉上可能有些不一样。”松宫如此说着，把那幅素描图递给他。

野泽盯着看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就是这张脸，画得很像啊。他总是这样阴沉着脸。我几乎从未见他笑过。”

松宫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迸裂了，他强忍住想大声叫喊的冲动。虽然不能光凭这样就下定论，但他已经在心里肯定了，因为野泽看完画后的感想跟宫本康代的几乎完全一样。

“野泽先生，您当时也经常去女川核电站吧？那时您也和横山先生在一个工地吗？”

“不，女川不一样。我是被一个跟电业相关的公司雇用的，横山应该是在绵部那里。”

“绵部？绵部是什么？”

“专门负责雇用工人的公司啊。但那里也是受了其他公司的委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事务所而已。那里负责的都是最危险的工作。”

松宫觉得心跳得更快了。事务所的名字是“绵部”，本名叫“横山一俊”，所以他才想到“绵部俊一”这个假名字吧？

“那个横山出了什么事吗？”野泽问道。

“没有，不是那样的……那个，横山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野泽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死板而没用的家伙。领悟能力很差，警报经常响。”

“警报？”

“有一种机器会提醒我们今天不能再接受更多辐射，但是全照它的指示，我们就没办法做事了，所以背地里也会使很多小手段。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时也真够傻的。那个横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们也正在查。”

“能好好地生活当然最好，但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

“我们这种人，说白了都被榨干了。”

“榨干了？”

“核电站啊，不是光靠燃料就能运作的。那东西需要靠吃铀和人才能动起来，是必须要供上活人给它的。我们这些工人都被它抽去了生命。你看我的身子就知道了，这是因为生命都被抽干啦。”野泽摊开双手。松宫透过他的领口，看见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回到特别搜查本部后，松宫向石垣做了报告。但是比石垣更快做出反应的，是在一旁听着的小林。“股长，这次我们找对人了。”

石垣环抱胳膊坐在那里，点了点头。“事务所是绵部……确实不像是偶然。”

小林叫来了正在不远处办公的大槻，说明了一下松宫报告的内容，命他去查一下那个名为“绵部”的小事务所。

“明白了，我想想办法。”

“但是……”大槻走后，石垣却缓缓开口道，“如果越川睦夫，也就是绵部俊一的真实身份是横山一俊，那他为什么会被杀呢？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关于横山的情报收集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坂上他们得到了爱知警方的协助，正在调查。今天或者明天应该就会有整理好的材料送过来。”小林答道。

“是吗。里面如果有跟这起案件相关的消息就好了。”

“是啊，尤其需要可以证明他跟押谷道子或者浅居博美有关系的线索。”

“管理官也很担心，也差不多该理出些头绪来了。”

“我也这么想。”

看到两名上司开始了对话，松宫便行礼退下了。而就在那之后，电话座机的铃声响了。小林拿起话筒。“我是小林……嗯……你说什么？我知道了。你就那样盯住。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什么？你说那家伙？”小林的话筒放在耳边，不知为何竟瞪了松宫一眼，“……就只是那样吗？明白了，我会再给你指示。”

放下话筒后，小林首先将身子转向石垣。“浅居博美的动向似乎有变化。”

“怎么了？”石垣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平时从家里出去后，一般都是去六本木的事务所或者去明治座，但今天却打车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哪里？”

“跟踪她的人报告说，她去了东京站。”

“东京站？她要去哪里？”

“她买了东海道新干线的车票。目的地还不知道，我已经让人继续跟踪了。”

石垣的手肘撑在桌上，眉头拧起了深深的皱纹。“东海道新干线？她到底是要……”

“另外，还有一件事。”小林靠近石垣的座位，低声说了些什么。石垣的脸阴了下来，看向松宫。

说完话后，小林无言地朝松宫招了招手，走出房间。松宫跟着来到走廊上时，小林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将脸凑上前说：“加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啊？”

“负责跟踪浅居博美的刑警说，今天上午，加贺去了一趟浅居家，而且还带了一个女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不，我什么都没听他说过。”

“他跟浅居博美私下也有交往，这我知道，但绝不可以让他随意插手调查工作。”

“这我当然明白。”

“浅居博美出现奇怪的行动，跟加贺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你现在马上联系他，让他来这里解释一下。”

“明白。”松宫说着取出手机。

但是加贺的电话没有打通，他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松宫将情况告诉小林，小林不耐烦地咂嘴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那家伙！”

“我会试着跟他取得联系。”

“靠你了。他要是不来，我对其他调查人员也不好交代。”小林说完便回房间了。

松宫试着给日本桥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可还是没有找到加贺。那边也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恭哥，你在哪里正干什么呢？松宫回想起加贺离开自己家时留下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我们可能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是这样说的。他现在是在查那件事吗？

松宫继续打电话。大概一个小时后，电话终于通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上班时间联系不上，这算什么事！”松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

“不好意思，刚才在图书馆里。原以为可以更早结束，没想到花了些时间。”

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呢？在问这个问题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告诉他。松宫跟他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也告诉他上司们对他的行为十分讶异。

“是吗。我的行踪还是被发现啦。原以为公寓里出入的人那么多，或许不会被发现呢，我太天真了。”

“你还在悠哉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跟我解释一下，我会很难办的。”

“当然要解释，所以我才去图书馆。”

“你马上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袒护你了。”

“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打算让你袒护。我早已做好接受处分的准备了。那一会儿见。”加贺自顾自地说着，挂断了电话。

松宫将这些话报告给上司。

“既然是他，应该是有什么想法才会那样行动吧。总之先听听他怎么说吧。”石垣的口气很慎重。

没过多久，负责跟踪浅居博美的人打来了电话。她乘坐东海道新干线的希望号在名古屋下车，随后又换乘了木灵号。她的这个换乘路线让松宫想起了什么。“她应该会在米原站下车，然后继续换乘东海道本线吧。”

“那就是回老家了？为什么这种时候……”

小林歪头思考，视线穿过松宫等人，落到更远的后方，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松宫一转身，发现加贺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茶色信封。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乱子了。”加贺在石垣和小林身前站定，低头道。

“这不是你的作风啊。”石垣说，“你一直都比任何人都更讲究规矩原则啊。”

“我这次的确是自作主张了。”

“至少也应该先跟松宫说一声吧？据说还有一个女人跟你一起……”

“她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普通人。我这次的主要目的是去问一些个人问题，所以不能请松宫跟我一起去。”

“那么，你是说你这次的行为跟案件无关了？”小林问。

加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到石垣面前。“我有东西想给各位看。”

石垣接过纸摊开，一旁的小林也将头凑了过来。“这是……”

“是《北陆每朝新闻》的复印件。正如各位所见，时间是三十年前的十月。”加贺说。

“《北陆每朝新闻》？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石垣将复印件递给提问的松宫。松宫接过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文章。这是一篇关于一名男子从能登半岛的断崖上坠落身亡的报道。看到那个名字时，松宫愕然了。是浅居忠雄。

“浅居……”

“恐怕正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加贺说完，看着石垣等人，“被人追债后，浅居父女试图逃债，我想他们可能是连夜逃走的。”

“也就是说她父亲在逃跑途中自杀了？”小林说，“但是这种事情她为什么要隐瞒呢？我觉得并没有隐瞒的必要啊。”

石垣在一旁点头，好像在说“正是”。

“问题就在这里。或许浅居博美并不希望别人深究父亲自杀的事情，所以才说了谎。”

“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连夜逃跑躲债？”

“她应该是这样对苗村老师解释，让他替自己撒谎。但是我想真正的原因或许并非如此。”

“那你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加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类似毛发的东西。“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们能做一下DNA亲子鉴定。”

22

列车即将到达彦根站。博美取出化妆包，镜子里呈现出自己的脸庞。她可不能面色苍白地去见那个女人，至少要威风凛凛地去。她必须要让她知道，自己坚强勇敢地活到了今天。

收起化妆包后，她又从包里取出一本宣传册，是介绍一处名为“有乐园”的养老院的。那是押谷道子留给她的。她一直都没扔掉，应该就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或许会有今天吧。宣传册背面印着养老院的地址，她虽不知道路，但是拿给出租车司机看应该就可以了。

她朝车窗外望去，一片悠然的田园风光在眼前伸展开来。这里还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三十年前的记忆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那天夜里，博美刚躺下，却被剧烈地摇晃起来。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父亲急迫的面容。“立刻准备出门！”忠雄告诉她。她迷惑了，不知所措，而父亲深呼吸之后，将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我们要跑。只有这一条路了。”父亲的眼睛都充血了。

“跑到哪里？”

“别担心了，我自有打算。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你就危险了。总之快跑吧。接下来的事情之后再考虑。”

博美点了点头。学校、将来，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思绪，但她决定不再多想。留在这个家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明白这一点。

她找到家里最大的旅行袋，将换洗衣服和随身物品尽可能多地塞了进去。万幸当时不是寒冷的季节，如果天气太冷，光衣服就得把它塞满。

两人逃出那个家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而且是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的，因为父亲担心正门或许有人盯着。他们怀抱着一大堆行李在邻居家的屋顶上穿行，博美想起小学时同年级的一个男孩曾经干过同样的事情。

走上大路后，她便和忠雄小跑起来，目的地是跟她家最近的车站相邻的另一个车站。父亲担心如果去离家近的那个车站，搞不好会碰上熟人。这段距离大约有五公里，花了他们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们在车站旁边的公园等到天明，坐上了第一班列车。两人就这样朝着北陆出发了。“我有熟人在那边。”忠雄是这样说的，“从前，他家里经济有困难时，我帮助过他。如今他在福井开了家运输公司，似乎小有成就。之前我联系他时，他告诉我可以随时去玩。只要跟他讲清楚情况，他应该会帮我们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学校呢？”

忠雄的眉头痛苦地拧到一起。“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去转户籍档案，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但是不必担心，爸爸一定会想办法，一定。”

究竟能想什么办法呢，博美看不到任何希望。但她将这份不安深埋在心里，朝忠雄点了点头。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刨根问底，只能给父亲平添痛苦而已。

当时他们乘坐的那班列车上贴了一张延历寺的海报。忠雄盯着那张海报，说起了不明所以的话：“你知道吗？从前，延历寺里的和尚为了向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教抗议，在大殿放火把自己烧死了。他们真做得出来啊。同样是死，我一定选其他方法。被烧死之类的，光想想就受不了。”

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些呢，博美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她终于明白了，恐怕那时父亲已经将死当作了最后的办法。

有自己这样一个女儿，父亲真的幸福吗？博美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永远无法得出答案，却又无法停止思考。

列车到达了彦根站。车站前就有出租车乘车处，她将宣传册递给司机。或许是从地名已经大致判断出了方位，司机说了句“总之先试试看”后，便发动了车子。

博美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今天的演出已经开始了。她原打算最后一周每天都要在观察室看演出，但没办法。当她告诉明治座的制作人今天不去了的时候，对方也很震惊。

“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不是，忽然有点急事。还请您帮我跟大家打个招呼问声好。”

“明白了。明天应该没问题吧。”

“那当然，我还很期待庆功宴呢。”

“嗯，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制作人的声音在颤抖。或许因为这次公演盛况空前，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再没有比最后一场演出顺利落幕更重要的了。

出租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应该就在这附近……啊，那不是吗？”

博美看到了一栋四层的建筑物，跟宣传册上的照片比起来，实物要老旧很多，但应该没错。走下出租车，反复深呼吸几次后，博美迈出了脚步。走进正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大厅，左侧有一个看上去像接待处的柜台。那里没有人，但台面上放着一个电铃。博美按响了它。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便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身穿白衬衫，外面罩着蓝背心。

“我想打听一下……”博美递上名片。女人接过后并没有任何反应，对于角仓博美这个名字，她或许没有任何印象，名片上并没有导演或者演员之类的头衔。“我听说这里接收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是真的吗？”

女人睁圆了眼睛。“啊，是！”

“如果方便，能让我见一见吗？或许是我认识的人。”

“啊，是吗？是什么关系？”

“是我母亲的朋友。”

“哦，是您母亲的……”

“可以让我见她一面吗？”

“嗯，当然没问题。请稍等。”

女人消失在房间里。博美听到她和其他人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女人再次出现。“我给您带路。”

博美被带到了二楼靠里的那间房，门牌上写着“201”。女人敲了敲门。“二○一女士，我们进来啦。”

博美制止了女士伸向门把的手。“您到这里就可以了。”

女人眨着眼睛。“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请让我们两个人独处一会儿。”

“明白了，那么就交给您了，有什么事请叫我。”

博美看着女人远去后，打开了门。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里面放了一张床，床上那个苍老的女人正在吃什么东西。她手里拿着点心，电视里正传出搞笑艺人的喧笑。

女人表情麻木地蠕动着嘴，盯着博美看了几秒，如受了惊吓般瞪大眼睛，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手里的点心也掉了。

“好久不见。”博美说。她这句话里并没有曾经的深深仇恨。

23

“……是嘛，那我就派几个人守在东京站。养老院那边都问过了吗？……这样啊。见到本人了？……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盯住她母亲别松懈。我们这边会联系当地的警方……嗯，知道。那就看你们的了。”电话挂断后，小林看着石垣。“浅居博美已经上了东海道本线，应该会从米原换乘新干线回东京。”

“浅居见到她母亲了吗？”石垣问。

“是的。她跟那里的人说，他们收容的女人可能是她母亲的朋友，要求见一面。”

“然后呢？”

小林摇了摇头。“很可惜，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两人在一起大约十五分钟，过后浅居说不是她要找的人，于是离开了养老院。”

“不是她要找的人……她母亲那边有没有透露什么？”

“也是一样，说她以前从没见过浅居这个女人。问她聊了些什么，她也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就不作声了。不过……”

“怎么了？”

“据见过她母亲的那名调查人员说，她似乎很消沉，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

“害怕……”石垣视线的那一头正是加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那两个人之间。”

加贺抬起头。“或许是把一切都坦白了吧。”

“也就是她父亲伪装自杀后隐姓埋名了三十年的事情？”

“为了把事情讲清楚，包括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可能她已经向母亲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跟母亲坦白呢？”

“难道不是因为已经有所觉悟了吗？”

“觉悟？”

“真相即将被公之于众的觉悟。我虽然只是暗示她，他父亲有死在别处的可能性，但她应该早已考虑过，当时死的其实另有其人这件事情迟早也会被人察觉到。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石垣点头后，又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小林。“你怎么看？”

“我保留意见。加贺的假设，我是半信半疑。”

“我也觉得这很荒唐无稽，但是那篇新闻报道确实存在。而且如果加贺说的就是真相，那么很多谜题就可以解释清楚，这也是事实。”

“我当然知道。浅居博美去见母亲的理由或许正如加贺推理的那样，但是总觉得难以置信。三十多年，他能坚持这么久吗？我也有女儿，我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

“是吗。是生还是死，不，是让女儿生还是死，面对那种局面的时候，为人父母的应该能够狠下决心吧？而且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听到石垣的提问，小林呻吟了一声，陷入沉默。

松宫在一旁听后，心里对小林的话表示赞同，因为加贺的推理实在太具冲击性。

种种迹象和证据都表明浅居博美和绵部俊一之间有关联，这已毫无疑问。但是绵部俊一究竟是谁？他是浅居博美和押谷道子都认识的人，在之前的调查中，松宫等人认为他就是苗村诚三。但从宫本康代的证词来看，已经可以确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加贺觉得应该“将问题简单化考虑”。他跟石垣等人说了以下的话：

“浅居博美和绵部俊一之间的联系，据我所知至少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可以想象，一直支持着几乎跟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的绵部生活的，正是浅居博美。能够长久保持这种状态的人际关系种类很有限，那一定是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的人，比如从心底爱着的恋人，或者是最亲近的血亲。从绵部的推测年龄、现在行踪不明和押谷道子也认识他这三个条件出发来考虑，符合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忠雄。”

浅居忠雄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在自家附近跳楼自杀，但这种说法只出现在琵琶学园的资料中，并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材料得到确认。与浅居博美同年级的学生对此几乎完全没有记忆这一点也很可疑。所以加贺推测忠雄或许是死在了其他更远的地方，而且死去的并不是浅居忠雄本人。利用他人的死，浅居忠雄将自己从这世上抹去了。如果这样考虑，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抱着这样的假设，加贺问了浅居博美一些问题。他认为从博美的反应来看，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之后他发现了那篇新闻报道。报道上说，由于死者的指纹和遗物上的一致，而一同旅行的女儿也确认过遗体，所以可以确定其身份。考虑到三十年前那个时代，只要没有特殊的作案嫌疑，警察也不会再做过多的调查。

那么死的究竟是谁呢？就连加贺也无法知道得那么透彻。但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说，那么浅居父女就是怀抱着巨大的秘密一直活到今天。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主动制造出死亡的假象，然后以毫无关联的另一个人的身份走完剩下的人生——这虽叫人难以置信，但如此一想，那幅素描图上阴沉的表情便也可以理解了。

松宫正在脑海里整理这些思绪的时候，一个男人忽然脚步匆匆地冲进房间。是大槻。

“查清楚了。女川町曾有一家叫‘绵部配管’的公司，主要承接核电站水电管道的定期检查维护业务。”

“雇用记录呢？”小林问。

“很可惜，那东西并没找到。那是个很小的事务所，甚至让人怀疑类似的材料究竟有没有好好管理。还有一件事。”大槻将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关于横山一俊，有一个重大发现。三十年前的十月，由于辐射管理证遗失，他曾提交过补办申请。”

24

回到家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博美将包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查看手机。几条新短信之一是来自明治座负责人的，报告今天演出顺利结束。博美松了口气。如今只有这件事才最令她挂心。

博美叹了口气，回顾着今天经历的事。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便是那把梳子。恐怕正是加贺指使那个女人来取博美的头发。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DNA鉴定。那个注意到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的人终于出现了，而且正是加贺。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接下来是厚子的脸。时隔三十年后再见的母亲，已是一个穷困、可悲的女人。即便如此，那满身臭不可闻的狡猾却仍同以前一样。在同她的对峙中，博美发现自己其实已完全继承了她的那份丑陋，不禁浑身发抖。她很艰难地遏制了当场冲上去勒死母亲的冲动。

那个女人是如何活过来的，博美完全没有兴趣。反正一定是不值得知道的毫无价值的人生。她一定是依附着各种男人堕落地活到今天，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厚子曾经的生活如何，博美并不想知道，但是博美父女的人生是怎样的，却无论如何都有让厚子知道的必要。自己愚蠢的行为究竟催生了多大的悲剧，这一点一定要让厚子直到死亡那一刻都无法忘却。博美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向她宣告这些，所以才置最后公演前一天的紧要关头不顾，跑去见她。

博美闭上了眼睛。由于跟厚子说过一遍，她觉得三十年前的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变得更加鲜明了。那如同噩梦般的记忆——

自决心逃跑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博美和忠雄来到了石川县。最初二人还能在各种便宜的旅馆间辗转，但最近这两天只能在车站过夜或在公园的长椅上露宿。

没过多长时间，二人便明白此行其实扑了个空，忠雄准备联系那个“曾经接受过他的帮助，如今在福井开运输公司”的朋友时，才发现那家公司并不存在，他拿到的名片是假的，应该是为了骗取他人的信任而做的假名片。也就是说，忠雄完全被欺骗了。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熟人。”

忠雄试着联系了几个人，但是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

事情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博美的心里充满不安。由于存款都被厚子偷走，她觉得忠雄身上的钱恐怕不够他们再这样生活几个月，不住旅馆恐怕也是为了节约。

但是有一天，忠雄忽然说：“今晚我们住旅馆吧。”那是博美在金泽市内的某个公园吃完面包之后。

“旅馆？哪里的？”博美惊讶地问道。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以前我还去过呢。”忠雄从长椅上站起身，走了起来。他去书店买了本旅行手册，拿在手上进了电话亭，出来时的表情是那么阳光。

“好啦，预约好了。”

“我们去哪里？”

“这里。”忠雄说着，翻开旅行手册给她看。上面是能登半岛的地图。

“我们……有那么多钱吗？我今晚住公园也无所谓。”

“钱什么的你就别担心了，已经没问题啦。”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总之，咱们快走吧。”

忠雄的神情异样的爽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种将所有迷惘一扫而空的坚定。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那家旅馆。因为没有一起预定晚餐，两人放下行李便准备出去吃饭。他们来到一家只摆有两张桌子的小饭馆。其中一张桌旁，一个男人正就着生鱼片喝啤酒。

“欢迎光临。”一个戴眼镜的女店员招呼道。

菜单上有烤鱼套餐，两人便决定吃那个。不一会儿菜便端了上来。博美已经很久没像这样正经地吃过饭，她觉得那美味简直要让人哭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桌上的男人忽然问道：“父女一起出来旅行？”

“啊、嗯。”忠雄回答。

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痛苦。“真羡慕你，能和女儿一起来温泉旅行。是啊，这种地方，一个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是一个人吗？”

“是啊。不过，我不是来旅行的。”男人站起身，将摆在架子上的玻璃杯取了一个下来，放在忠雄面前，随后又给忠雄倒上啤酒。

“不，我……”

“没关系。你能喝吧？擦肩而过也是几辈子的缘分嘛。”男人将杯子倒满啤酒。

“不好意思。”忠雄缩着脖子点头道谢后，喝了一口啤酒。

“唉，反正就这么回事。我只不过是在去下一个工作地点的途中稍微过来偷个懒而已。”

“那你的工作地点在……”

“福岛。那里的核电站。”

“啊，核能……”

“之前我都在若狭，因为美滨核电站要定期检查。那边结束后，接下来又要去福岛了。我简直就是在核电站之间往返的候鸟啊。”他说着，发出了“哈哈”的干笑。

博美也知道日本有核电站，但她从未想过在那里工作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这引起了她的兴趣，于是再次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穿着长袖Polo衫和牛仔裤，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应该是穿在最外面的，年龄、身形都和忠雄相近。

男人刚好也看向博美，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男人咧嘴一笑，博美则低下了头。

“那你什么时候才回家呢？”

“家？我可没那种贴心的去处，再怎么样我都只是孤身一人。不过户籍档案应该还在名古屋，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男人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这种情况也有人愿意雇你吗？”

“有啊。因为核电站的工人，就跟按天上班的临时工一样，全是些有问题的家伙。电力公司会让下面的公司……不，是第二级、第三级的事务所专门召集那些人。上班的地方都备有宿舍，就算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吧。在那里住几个月，等工作结束了就去下一个核电站。就是这样循环往复。我干这个工作，一眨眼都四年多了。”

男人从椅背上的外套里掏出证件一样的东西放到忠雄面前。“只要有这东西就行。”

忠雄将那东西接过来，博美也凑过来看。上面写了“辐射管理证”几个字，贴有那个男人的照片，还写有他的名字：横山一俊。

“这东西不管什么人都能领到吗？”

“可以，只要有户籍表。我申请的时候也拿了户籍表，所以这玩意儿要是丢了还怪麻烦的。刚才我也说了嘛，现在我的户籍档案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男人喝光杯里的酒，新开了一瓶给自己倒上，随后又稍稍起身将忠雄的杯子添满。

“核电站的工作很难吗？”忠雄把证件还给他时问道。

男人发出“哼”的一声。“一点都不难，只要按要求做就行了。在美滨的时候净是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

“对。核电站的定期检查和维护，说白了就是跟辐射的战斗。因为要检查饱含辐射的水流出来的地方嘛，这也是理所当然。首先就得把那些水给清理掉，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怎么清理呢？一句话，就是拿毛巾。拿毛巾擦，拿刷子刷，就这样而已。好笑吧？集最新技术为一体的核电站的维护竟然是靠毛巾。”男人笑着夹了块生鱼片放进嘴里，喝了口啤酒。

“那就是说，不管谁都能干？”

“啊，谁都能干。虽然防护服很厚，身体可能比较难受，但净是些单纯的机械劳动。因为工资很高，所以就算被抽走一部分，到手的钱还是不少。但是……”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什么事都有另一面。我们的钱，都是靠被辐射换来的。”

“被辐射……”

“因为整天都在辐射环境里嘛。就算穿着防护服，也不能完全抵挡。我们干活的时候，身上都要带着辐射量检测仪，有时候它会哔哔哔地响，简直吵死人。”

“那也没事吗？”

“谁知道呢，应该不好吧。但是如果总想着那些东西，这工作是没法干的。唉，反正就这么回事了。”

忠雄朝男人那边探出身子。“这工作，你能不能也把我介绍去？其实我正找工作呢。”

博美感觉到男人如同被戳中了痛处似的往后缩了缩。“……别，你这样我也很难办。万一我把你带去了，结果我却丢了工作，那不是完蛋了吗？而且福岛我是第一次去，就连我自己的工作地点都还没定下来呢。不好意思，我拒绝。”

忠雄叹了口气。“是吗。”他小声地回答。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忠雄起身去上厕所。

博美将两手放在膝盖上。菜还剩一些，但她已经没什么食欲。

“小妹妹，你多大了？”男人问道。

“十四。”

“哦？”男人扬眉道，“我还以为你年纪要再大些呢，很像个小大人啊。经常有人这样跟你说吧？”

“嗯……”博美歪起头。实际上，她确实被别人这样说过。

男人瞟了一眼正在里面看电视的女店员。“喂，”他将脸凑近博美，“要不要挣点零花钱？”他低声说道。

“嗯？”

“这家饭馆对面有一个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眼就能看出来。过会儿你来玩玩，我会给你些零花钱的。”那是一种纠缠的语气，声音似乎包裹住了博美的全身，让她无法动弹。

忠雄从厕所回来了。男人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博美仍然浑身僵硬，表情恐怕也很不自然。可能是发现了她的异样，忠雄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回答。

付完钱后，两人便出了饭馆。男人在身后招呼道：“小妹妹，再见啦。”博美没有回答。

忠雄朝跟旅馆相反的方向走去，博美于是提醒他。“我知道。”忠雄回答，“我只是想散散步。好不容易到这种地方来嘛。”

博美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忠雄的步伐似乎没有任何疑虑。他说他以前来过，可能还记得些路。

不一会儿，路走到了头。一道栅栏挡着，再无法前行。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周围一片黑暗，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浪涛声。

“这就走不下去啦。”忠雄自语道。

“爸，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没，没什么……就是一时兴起。回去吧。”忠雄说着，便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该不会是……博美的脑海里闪过不祥的预感。父亲该不会想寻死吧，或者他想带着博美一起死？那道栅栏的后面就是悬崖，他是不是原本打算跳下去？这样一想，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忽然提出要到这种地方来。

博美注视着沉默不语地前进的父亲的背影，感觉身体在颤抖。一想到在父亲心里自杀或者和女儿共同赴死已经成为即将付诸实践的行动，她便觉得绝望更深了。不要啊，不要那样做！她想对父亲的背影说，却无法说出口。因为她觉得，如果父亲知道自己的想法被她察觉后，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

二人回到刚才的那家饭馆前面。跟饭馆隔着一条马路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个男人会在车里吗？但现在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回到旅馆之后，忠雄说要去洗温泉。“昨天也是一天都没洗澡。博美你也去好好泡泡。”他这样说着，拿起毛巾走出房间。

博美翻开父亲的外套，找出钱包。她要确认一下还剩多少钱。在饭馆付钱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里面的钱似乎少得可怕。看来她并没有看错，钱包里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千元纸币，这点钱恐怕连这里的住宿费都不够付。

果然。博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父亲打算寻死，死了连住宿费都不用付。如此一想，她甚至觉得父亲去泡温泉也只是为了最后将身体清洗干净而已。

得想办法让他停下，必须让他放弃现在的想法。但究竟怎样才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呢？至少应该再有一些钱，她想。有了钱，还能姑且再过几天，到时候他或许就会重新考虑了。

博美离开了旅馆。她要去见那个在饭馆跟自己讲过话的男人。男人所说的“零花钱”的意思，她也明白。虽然厌恶，但只有忍着了。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外面已经黑了下来。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已关门，灯也不亮了，街道上也看不到行人。博美来到那家饭馆前。那里也已经关门，里面一片漆黑。对面的停车场里，那辆车仍然停着。博美战战兢兢地逐渐靠近。就在她打算朝车里看的时候，门忽然被拉开了。男人坐在后座上。他应该是在车里就注意到她来了吧。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他露出下流的笑容。

“果然啊。我就觉得你会来。”

“……为什么？”博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看就知道。你们不像是悠闲地享受旅行的父女。我也见识过很多背景有问题的人，你们跟那些家伙有着一样的气味。应该是为了躲债在逃跑之类的吧。”

没想到被他说了个正着，博美吃惊得说不出话。

“嘿嘿嘿，”男人笑了，“被我说中啦？那样的话，你可得努力呀。这个车原来的主人也是因为欠债最后上吊自杀了。机会难得，就由我来把它开到烂吧。唉，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好啦，进来吧。”男人招手道。

后面的车座已经放平，人可以躺在上面。他一路上似乎也一直住在车里，空便当盒摆放在角落，旁边散落着筷子。

博美一阵踌躇，男人则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好啦，快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别磨磨蹭蹭。”

男人的力气很大。博美倒在后面的座位上。当她勉强仰起头时，车门已经被拉上，车里的灯也熄灭了。

男人扑了上来。博美的身体被抱住，嘴也被堵上。她感觉到了针刺般的胡茬，一条舌头伸进了她的嘴巴。混杂着烟酒臭味的口水实在太过恶心，博美想要呕吐，痉挛起来。

男人停止了动作。只见他坐起身，将裤子的拉链解开，内裤也脱了下来。在一片幽暗之中，博美看见了男人那巨大的黑色下体，她将脸扭开。

“那就先用嘴吧。”男人低声道，“做过没有？”

博美无言地摇头。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邪恶地笑了。“是吗。第一次啊。也是，你才十四岁嘛。那我来教你吧。先把鞋脱了趴着。”

惊恐中的博美一动不动。“快点！”男人粗暴地说，“赶紧照我说的做！不想要钱啦？还是说你想跟你爸一起去跳海？”

听到这番话，博美颤抖着身子动了起来。跳海是不是一种轻松的死法呢？她大脑的某个角落这样思考着。

在趴着的博美面前，男人盘腿坐下。如此一来，那东西便在博美脸的正下方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头随时都会被男人按下去。

“这样还是太黑了，没意思啊。”男人自言自语道。他伸手打算去按车内灯的开关。一瞬间，他胯下的那股恶臭刺激着博美的鼻孔。

博美已经到了极限。她一把推开男人，拉开车门便打算冲出去。但她的手却先被男人抓住了。“你干什么！给我老实点！”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不要！还是算了。”

“都这时候了，那怎么行！别啰啰唆唆的，照我说的做！”男人再次将博美推倒，开始脱她的裤子。他的力气太大，博美虽已用尽全力抵抗，但丝毫没有效果。

男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博美的内裤。博美觉得一切都完了，无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筷子。这种东西根本做不了武器，但她还是握紧了筷子，对着正打算剥下她内裤的男人的脸奋力捅去。

“咔嚓”的怪异声响过后，男人扑向了博美。但他却再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地抽动着手脚。博美推开他，只见男人已经翻起了白眼。那根筷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嘴，从正面看，筷子朝着斜上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博美也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情况并不乐观。这样下去，男人可能会死，那样她就成了杀人犯。

她抓起裤子和鞋冲出车外，慌慌张张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冲向回旅馆的路。就在这时，她看到忠雄正从对面走过来。

“博美，你去哪儿了？”

看到父亲的瞬间，博美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她膝盖一弯，瘫了下去，忠雄则将她一把抱住。“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我、我……”她想说话，可身体却不住地颤抖，牙齿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可能杀人了。”

忠雄的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啊？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在饭馆见到的那个人问我要不要挣点零花钱……我就去了他的车里，结果还是受不了……然后我就用筷子……用筷子……”

“零花钱？说什么呢。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我朝他刺了过去。那个男人……我们吃饭时碰到的那个男人。”

“啊？”忠雄的脸扭曲了，“为什么要那样做……车在哪里？”

“在饭馆前面。”

“……是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忠雄放开博美，迈步走了起来。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情况，也不能这样撒手不管。”

“不要，好可怕！”博美哭求着，“我不想再去了！”

“博美你别过来了，先回旅馆。”忠雄走了。

即使有这句话，也不可能就这样回去，无奈之下，博美只得跟着父亲去了。道路一片漆黑，但还是一眼就能发现远处的车，因为里面透出了亮光。博美忘了关灯。

忠雄探头看着车内。博美不愿接近，只远远地观望。不一会儿，忠雄关掉灯，拉上门后走了过来。他的脸很僵硬。

停车场的一角有一间小屋，看上去里面似乎没人。在忠雄的催促下，两人跑到小屋旁边蹲了下来。

“看样子已经死了。应该是筷子穿过上颚，刺到了大脑吧。我听说过有人死于这种意外。有时候巧合真是恐怖啊。”忠雄的语气异常冷静。

“那我得去自首了吧。”

忠雄抱起胳膊。“正常来说应该是。我们跟那个男人聊过天，饭馆的人也看见了。现在他在这种地方这么离奇地死掉，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我们。就算跑，恐怕也没用。”

博美用双手捂住脸。就算是自作自受，可就这样变成一个罪犯，自己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博美，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博美把手从脸上拿开。她看到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执着光芒。

“你去哪儿？找警察？”

“不是，具体的我一会儿再跟你说，你先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你不是去找警察吗？”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博美也不用去警察那里。总之你先等我，好吗？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忠雄说着便站起身快步离去了。不知道父亲究竟打算做什么，博美陷入了深深的不安。空气明明柔和而温暖，但她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杀了人却不用去找警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等了一段时间，忠雄终于回来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包。“有没有人靠近那辆车？”

“没有！谁都没来过。”

“是吗。”忠雄提着包朝车子走去，拉开车门进到车内。他究竟在做什么，博美完全没有头绪。

忠雄出来了，手上还是提着包。将车门关上后，他来到博美身边，将包放到地上，人也蹲了下来。那个包的提手上不知为何包着手绢。“博美，你仔细听爸爸说。”忠雄压低声音道，“你现在马上拿着这个包回旅馆，但是提手上的手绢一定不要动。到旅馆后，你就把手绢拿掉。明天早上，你就对旅馆的人说爸爸不见了。”

“那爸爸怎么办呢？”

“先要处理掉那具尸体，然后我会把他的车开到更远的地方。搞不好我得去福岛。”

“福岛……”

忠雄的双手放到博美肩头。“重要的是这之后的事。要不了多久，前面的悬崖下就会因发现一具尸体而引起骚动。那之后，你肯定会被警察叫去。他们会让你看尸体，问那是不是你父亲。到那个时候，你就告诉他们，‘是我爸爸没错’。”

博美瞪大了眼睛。“那，难道是……”

“是，就是。”忠雄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死的是你爸爸。这包里的东西，我已经沾上了那男人的指纹，包的提手也让他握过了，就让他做替死鬼。博美你可能也察觉到，爸爸原本是打算今夜就去死的。趁你睡着之后，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自杀。但是多亏了你，现在没那个必要了。那个人替我去死了。爸爸死了，就再也不会被追债。至于你的事，政府一定会替我解决，可能会把你送到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但总比四处逃命好吧？”

“那然后呢？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忠雄微微地歪起了头。“还不知道。搞不好，要用那个男人的名字活下去吧。”

博美愣住了。她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福岛了。她想起那个男人曾经说接下来要去福岛的核电站工作。

“那样能行吗？”

“不知道，不试试的话还不知道。但是你不用担心，如果尸体被发现其实是其他人，你一定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因为太害怕所以没有仔细看，错以为是爸爸了。警察肯定也不会想到你能杀死那种体格的男人。他们应该会怀疑凶手是逃走了的爸爸。”

“那爸爸就会被抓起来了。”

“那也可以。”

博美摇着头。“不，不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好了，你听着。”忠雄抓住博美的肩膀摇晃着，“爸爸唯一期望的，就是你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所谓。所以，博美，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听我的话，幸福地活下去。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

父亲的话让博美的心动摇了。她想，至少应该让他这唯一的愿望成为现实。

“……但是，就算事情能顺利发展，那接下来又怎么办呢？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这句话让忠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自己应该也因此痛苦万分吧。“那是最坏的情况，但也没有办法。”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不要那样，那样我不可能幸福。”

忠雄咬住嘴唇，眼角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之后的事情，接下来再考虑。如果一切顺利，我会想办法联系你。我想到时候应该会寄信的，所以你被转到孤儿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时候，一定要去邮局办地址变更的登记。没关系，你跟工作人员讲，他们肯定都明白。但是信不能以爸爸的名义寄，只能用其他的名字。你想要什么名字？”

突然间被问到这种问题，博美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只得沉默。

“什么都可以。你说说看你喜欢哪个明星？”

“小泉今日子和近藤真彦……吧。”

“那就近藤今日子吧。女人的名字应该不会被怀疑，就说那是你从小学开始就一直通信的笔友。我写的时候会注意，就算万一信被其他人读了也不会察觉。”

“知道了。”博美答道。竟然要和父亲在这种情况下分别，她感觉是如此不真实。

忠雄的手离开了博美的肩膀。他静静地注视着女儿的脸。“博美，你要好好的，要努力地活下去。让你遭受这样的磨难，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不配当父亲。”

博美剧烈地摇头。“才不是那样。爸爸根本没有错，这一点我最清楚。作为爸爸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我是幸福的。”

忠雄的脸扭曲了，他伸出双手环抱住博美。被父亲抱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博美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之后，忠雄说：“好了，走吧。注意身体。要加油哦。”

“爸爸也要保重。”

“嗯。”忠雄狠狠地点头。

两人站了起来。博美提着包转过身，缓缓地迈出脚步。她来到路上，停住，转身。她听到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忠雄已经上车了。

再见，谢谢，爸爸——博美在心中默念着，向前走去。

25

坂上等人从名古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二点了。松宫和小林等人一直在特别搜查本部等着他们，加贺也同他们在一起。

“横山一俊的照片到手了。她在丰桥的姐姐一直保存着，都是些年轻时的照片，不过脸照得很清楚，用来确认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坂上将五张照片排列在桌上。

松宫拿起其中的一张。那应该是在结婚典礼的会场照的，圆桌前，五名男女正并排站着。

“那张照片上站在最左边的就是横山。”坂上告诉他。

照片里是一个身高和体型都适中的大约三十岁的男人。短发，细长脸，五官并没什么明显的特征。

“要拿去给宫本康代女士看看吗？”松宫问小林。

“是这样打算的，但你就没必要特意跑一趟了。让宫城县警帮忙吧。把这些照片发过去，让他们明天早上拿去给宫本女士看就可以。如果加贺的推理正确，就算绵部俊一在女川核电站工作时用的是横山一俊这个名字，宫本女士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肯定会断言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是吧，加贺？”

站在房间一角的加贺略微点了下头道：“是的。”

“横山的姐姐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吗？”

听到小林的问题，坂上摇了摇头。“好像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说他给周围找了一圈麻烦之后，就无影无踪了。还说他搞不好已经死在了哪处荒郊野岭，至少对她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

“横山的前妻问过了吗？”

“问过了。”这次是另外一个人回答的，“正如之前电话里报告过的，他的第一任妻子三年前已经因癌症去世了。但他们的婚姻好像只维持了不到两年，所以就算那人还活着，可能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第二任妻子如今在名古屋的荣地区经营小酒吧。此人跟横山也只维持了四年婚姻，离婚后就完全没有跟他联系过。她说再也不想跟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了。”

“看来婚姻生活并不美满啊。”

“说他简直坏到了极点，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男女关系混乱，四处惹事，还说他曾经让女初中生怀孕过。”

小林板起了脸。“这可太过分了。”

“好像还因为赌博惹上不少麻烦。欠债之后，他一直不断找周围的人借钱，父母留下的一点财产也被他全败光了。”

“那些女人还真敢跟他结婚啊。”

“据说他对女人很好，很愿意花钱，所以婚前都被他给骗了。不过那个女人说，多亏有跟他的那段经历，才能经营那家靠陪酒赚钱的小店到今天，还很自豪呢。”

调查员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忍俊不禁。

“知道了，辛苦了。在下次会议之前，你把那些都总结好。”小林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解散。”

“是。”部下们齐声应道。

松宫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时，小林走了过来。“你告诉加贺，让他明天还来这里。这是为了不让他再添乱。”他在松宫的耳边悄声说道。

“明白。”松宫回答。

看见加贺已经走出房间，松宫赶忙追了上去。在走廊上叫住加贺后，松宫将小林的话转达给他。

“不用他说，我也不打算再做什么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加贺说着迈开步子。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必要做……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了？”

“嗯，应该是吧。”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曾经在核电站跟横山一俊一起工作过的人，那个人嘴里的横山跟刚才坂上他们形容的横山完全不是一个人。从辐射管理证在三十年前申请补办过这一点来看，在那时候有人趁机冒名顶替的可能性很大。”

“是啊。”

“但是，你说那就是浅居忠雄……那么死在能登的才是真正的横山一俊吗？为了冒名顶替，浅居父女竟然把横山杀了……”

加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表后又望向松宫。“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陪我一起？”

“好啊。”松宫回答。

松宫被带到一家狭窄的小店。客人都坐在吧台旁，两张桌子都空着。

“我觉得冒名顶替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点了煎饺和啤酒之后，加贺轻声道。

“你说是巧合？”

“恐怕是。如果是为了逃债，伪装成自杀就足够了，只要让女儿说爸爸跳海死了就可以。那一片海域找不到尸体也是很正常的事。把另一个人杀掉，再伪装成自己的尸体给别人看，风险太大。应该没人会做那种蠢事吧。”

“确实。”

“不知出了什么乱子，横山死了。浅居忠雄得知后，想到了偷梁换柱的点子。这样考虑才比较合理。”

啤酒端了上来。加贺抓起酒瓶，朝松宫的杯子里倒。“我觉得好像最近总是跟你一起喝啤酒。”

“哎，这不是挺好嘛。不过，舍弃自己的名字生活下去，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所有的一切都清零，一身轻松……不，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吧。”

“为了不被识破，必须竭力避免人际关系的扩大。我想那应该是孤独而痛苦的一生。那幅素描图的表情已经诉说了一切。”

“支持那样的他活下去的是女儿。也就是说，守望着女儿的成长和成功是他这一生仅有的意义吗？”

“而女儿越成长，越成功，对浅居忠雄来说就越是对自己命运的诅咒。自己的存在如果曝光，女儿就会身败名裂。换句话说，他本身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煎饺也端上来了。加贺开始在小碟子里调起酱料来。

“潘多拉的魔盒……”松宫自言自语道，“押谷道子打开了那个盒子，所以才被杀了，是吗？那个三十年来从未有人打开过的盒子。”

提起筷子正准备夹煎饺的加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到底是不是呢……”

“哎？”

“是不是真的从未有人打开过呢？”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打开过？”

“浅居忠雄应该一直竭力避免和他人来往，但浅居博美却不能那样。她当时还是个孩子，没有众多人的支持，她就无法生活下去。在那些人当中，还有一人与她发展为特殊关系。”

松宫“啊”的一声轻呼。他明白了加贺指的是谁。“是苗村诚三？他发现了浅居父女的秘密，所以……”

加贺未作任何回应，只是慢慢地将饺子放进嘴里。

这时，松宫的上衣口袋里传出了电话铃声。他接通电话，是坂上。

“就在刚才，负责监视养老院的警员打来了电话。那个被怀疑是浅居博美母亲的人上吊了。”

“啊？死了没有？”

“没有，千钧一发的时候被工作人员发现，制止了她。她情绪很激动，一直喊着‘让我死’之类的话。因为你见过她，我就先通知你一声。”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在养老院的医务室躺着呢，旁边有工作人员和我们的人看着。”

“自杀的动机呢？”

“好像不愿说。总之情绪很激动，话都不能好好讲。”

“难道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如果加贺的推理正确，她从浅居博美那里得知了一切真相，那么情绪有变化也不奇怪。或许她心里还留有一点点良心的碎片吧。”

26

波本威士忌倒入玻璃杯，冰块伴随着一阵声响在杯中坍塌。拿搅拌棒搅拌了两下之后，博美喝了一口，来自酒精的刺激顺着喉咙扩散到全身。

大约三十分钟前，博美便上床了。原本试图入睡，可兴奋的脑细胞却不愿轻易安静下来。她只得放弃，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凤凰。如果听凭思绪奔流，可能就要一直如此到天明了。真是那样也无所谓，但她可不想在最后一场演出中途打瞌睡。

博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呢？那可是赌上了性命的一出戏，情绪太过高昂而导致中途昏厥倒是有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放在桌子上的搅拌棒看上去竟像一根筷子，让博美吓了一跳。那是一根夺去了一个男人性命的筷子。那时候的触感可能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自己和父亲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是不是那样反而比较好，博美并不知道，连能否顺利活到今天都不得而知。

和忠雄分别后的第二天清晨，博美按照他交代的，跟旅馆的人说爸爸不见了。很快就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们也开始了对附近的搜索。博美也被带去讯问，她只回答说自己一直睡到天亮，并不知道爸爸出去。在她详细说明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委之后，警察们的脸上无不露出紧张的神情。

终于，尸体在附近的悬崖下被发现了。博美被带上警车，载到了现场附近。在那里，她看到那具摆放在蓝色塑料布上的男人尸体。

看到尸体的瞬间，博美便发出了悲鸣。她并非是在表演。或许也因为尸体的损伤太过严重，但给她带来最大冲击的，是那具尸体穿着忠雄的外套。所以在那个瞬间，她竟真的以为父亲已经死了。

而当她胆战心惊地望向那张脸时，又发现那并不是忠雄。尽管头颅已经破裂，一片血肉模糊，但那确实不是忠雄。可见忠雄在和博美分别之后，还给尸体换过衣服。那么他自己应该穿走了那个男人的衣服。博美可以想象得出要完成那些事情有多么不容易，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一定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一想到坚持做完这些的父亲的决心，博美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失败。

“是我爸爸没错”——对她的这句话，警方没有任何怀疑，因为从留在旅馆的旅行袋中找出了很多东西，上面的指纹与尸体一致。警方并没有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因为没有明显的刀伤或者勒痕，因此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忠雄原本是有驾驶执照的，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一点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博美被暂时托付给了儿童保护机构，她恳求没过多久便跑来看望她的苗村不要对外提及父亲的死。“我不想让朋友们知道自己为了躲债而连夜逃跑。所以，我爸爸死了的事，您可以替我保密吗？就算要说，也请不要说他死在了那种地方。”

“知道了。”苗村答应了她，“学校方面也会想办法尽力保密，所以不用担心。”他做出了如此承诺。

就这样，博美和父亲这辈子最大的赌博赢来了一个好结果，但两人艰苦的生活并未因此结束。从那一天开始，另一种苦难朝他们袭来。

如同忠雄料想的一般，博美被送到了孤儿院。那里的生活绝不轻松。因为孤儿太多，常年人手不足，孩子们也都是被统一地无差别管理。在那里根本无法保有隐私，也缺乏家庭的氛围。因为是中途来的，博美也曾受过周围同龄孩子背地里阴险的欺负。她之所以能忍受这些，一方面是因为有苗村和吉野元子这样理解她的人在，更主要的是，她明白自己能够如此活下来全是靠父亲的给予。她常常独自在被窝里流泪，但一想到忠雄一定更艰苦，便觉得可以忍受。

来自忠雄的第一封信，是她进入孤儿院大约一个月后收到的。就如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寄信人的名字是“近藤今日子”，地址则是在福岛县内。

博美，好久不见。我因为爸爸的工作调动搬家了，现在来到了福岛县。我爸爸是核电站的工人，主要工作是清理辐射残渣，因为还不习惯，所以挺辛苦的，但是他在努力，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爸爸现在都很好。

博美那边怎么样呢？已经熟悉新环境了吗？如果可以，请给我回信。我们住在像宿舍一样的地方，但是信是可以收的。不过你寄的时候，收信人请写横山一俊这个名字。祝好。

读到这封信后，博美才放下了心，看样子忠雄也开始了平静的生活。但他好像谎称自己是横山一俊，那是博美杀掉的男人的名字。虽然很别扭，但忠雄一定也是不得已为之。

博美立刻回了信。她在信里说自己很好，希望能够很快与他见面。

从那时起，他们开始了每月一次的书信往来，但是两个人却迟迟找不到见面的机会。一方面是因为距离很远，忠雄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而另一方面，如果见面，还必须找到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忠雄也没有给孤儿院打过电话。就算他用假名字，如果有不明身份的人给博美打电话，恐怕还是会引起工作人员的疑心。

时光如此这般流逝，在博美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她遇见了戏剧。在那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对于今后想要如何生活也是懵懵懂懂。当然，她跟忠雄提及了自己的想法。“今后想走演戏这条路”——当她在信中这样写时，得到了十分赞成的回答。

我觉得，博美一定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演员。请加油吧。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博美登上舞台的样子。

近藤今日子

这段时间，忠雄正在大饭核电站做定期维护的工作。从博美的孤儿院到那里并不远，但两人还是没有见面。

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博美有了一个连对忠雄也无法言说的秘密。并不是其他事，而是她和苗村诚三之间的关系。那是不正当的关系，她不想让父亲担心。

父女之间终于得以见面，是在博美开始正式投身演艺事业的时候。两人通过信件，约好在上野动物园的猴山前见面。博美事前还很紧张，但去之后才发现，因为是星期天，所以动物园里往来的人很多。

那天她戴着粉红色的帽子，那是两人事先约好的标志。就在她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装出看猴子的样子时，一个人站到了她的身旁。

“吓了我一跳啊。你长大啦。”

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博美知道那肯定是父亲。她拼命忍住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泪水，视线偷偷往旁边扫了一下。忠雄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仍旧对着猴山的方向。他的双颊凹了下去，下巴也很尖，但气色并不难看。

博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保持着沉默。忠雄却忽然离开了那里，走到一把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接着，他抽出插在后裤袋里的报纸摊开。

博美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她装出看手表的样子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都还好吗？”她终于开口。

“嗯，全因为有你啊。你呢？看上去挺精神的嘛。这我就放心了。”

“爸爸，你一直怎么生活啊？”

“信上不是都写了吗？就跟那个男人说的一样，往返于核电站之间的候鸟。但其实还挺好的。”

“你用了那家伙的名字啊。”

“嗯。我说辐射管理证丢了，公司就替我去取了户籍表，还补办了证件。那个人的户籍表还有效，真是帮了大忙了。”

听着忠雄的话，博美轻声笑了出来。“爸爸，你说话的口音好奇怪，声调也不对，就像一个讲不好关西方言的人。”

“哼……”忠雄用鼻子发出声音，“平时我都说更标准的普通话。因为是你，所以有点犹豫，不知道究竟怎样说才好。”

“爸爸，你平时都说普通话吗？”

“嗯，装要装得像嘛。一开始我是装出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蒙混过去的。”

“嗯……想象不出来。”

“倒是你，普通话怎么样了？能说好吗？”

“那是当然啦，别以为我和爸爸一样。”

明明是一次时隔很久的再会，从两人嘴里说出来的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博美觉得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必须要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话，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现在的爸爸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博美想着，视线转向一旁。她看见了忠雄面对报纸的侧脸，瞬间愣住了。

忠雄的脸颊上挂着几条泪痕，他是哭着进行这场对话的。

一股热流忽然涌上心头。博美俯下身，从包里取出手绢紧紧地握在手中。她暗下决心，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哭。话语上的交流根本不重要——她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能像这样在一起就已经足够。

从那天开始，两人每过几个月就会见一次面，地点一直都是上野动物园的猴山。但因为有时两人的时间调整不过来，或者忠雄去了远方，两人也曾一年多都没有见过。

同时，博美作为演员登台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电视剧的配角，也有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

第一次在上野动物园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叫住，是在博美二十二岁的时候。“你是下条瞳吧？”对方这样问道。那是她当时的艺名。一时间博美也无法否认，只得点点头。对方则说“我永远都支持你”并要求握手。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一旁的忠雄却感到了危险。

“还是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见面了，”他说，“博美，你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为人熟知，因为这世上喜欢看戏剧表演的人也很多。就算要见面，上野动物园也太危险。以后我们还是选一些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吧。”

博美有些难以理解。就算自己的工作量有所增加，但还没到那种光靠做演员就能活下去的程度。白天她还作为临时工在一家小公司当前台，在那里她从未被认出来过。但是她又觉得或许忠雄说得很对。在人群大量聚集的地方，有人认识她的可能性也会变大。

二人决定改为利用东京市内的城市酒店。忠雄先进酒店房间，随后博美再去。虽然多少要花些钱，但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叫人开心。时隔不知多少年之后，他们终于再次体会到真真切切的父女相处时的温情。

另一方面，博美和苗村之间的关系有了较大的变化。他已决意离婚，来到东京。他说如果能够顺利离婚，希望能同博美结婚。他想每天都见到博美，因此常常会突然到博美家去找她，或者把她叫到自己的短租房，还曾经因为博美忙着排戏遭到拒绝而闹过别扭。“你真好啊，有可以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他曾经阴阳怪气地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的苗村怎么也找不到工作，曾经提起过的补习班也因为短时间内不要人而拒绝了他。毕竟他来到东京的时候都已经四月了，补习班讲师之类的工作早已定好了人选。

看着那样的他，博美不禁想，你明明可以不用如此心急。因为最初是自己找到了他，所以博美也觉得没有资格指责现在的他，但他的爱对她来说已渐成负担也是事实。

一天，苗村又忽然打电话来说要见博美。但就是那一天，博美无论如何也空不出时间来。她已经和忠雄约好了见面。

“今天不是你排戏的日子吧？临时工那边肯定也休息。”

博美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那不满的神情。“我已经有别的约了，要见一个业内人士。对不起。”

“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那你先说说看。男的还是女的？”苗村一直想详细地掌握博美的人际关系，来东京之后，这一行为更是变本加厉。

博美说出一个随便想到的女人的名字，结果苗村又追问什么时候回来。博美和忠雄见面的时候，基本上都要聊到深夜，而且尽可能地一起待到早晨。因为她知道，那已成为父亲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要看对方的时间安排，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下次我会好好安排时间的，今晚你就忍耐一下吧。”

苗村稍稍沉默后，留下一句“好，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博美稍做准备便出门了。她走进电话亭，往酒店打了个电话，因为她还没有手机。她跟接线员说应该有一个叫绵部俊一的人住在那里，希望把电话接通。不一会儿，话筒里便传来了忠雄的声音。

“是我。”

“嗯。一五○六号房间。”

“知道啦。”

打完电话后便直接前往酒店，这已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情。

这天夜里，她听忠雄谈起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关于一个名叫田岛百合子的女人。他在仙台与她相识，在女川核电站工作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去她家。

“那不是很好嘛。”博美打心眼里这样认为，“我也希望爸爸可以得到幸福，你就和那个人一起从头再来多好。”

但是忠雄回答说他并没想过那些事情。“现在这种时候，我更不想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而且，对方也有自己的隐情。”

“是吗……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知道爸爸身边有那样一个人在。”

忠雄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挠着头，看上去也不像是在否定。

博美离开酒店已是第二天清晨。退房的事都交给忠雄，他随后也离开了房间。

回到家后，为了准备排戏，博美拿出剧本开始读，这时电话响了。应该是苗村吧，博美想。恐怕他要说今天一定要见面。

电话接起后却是忠雄。她问怎么回事，对方却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博美你之前说过，你考了驾照吧。”

“考啦。怎么了？”

“嗯……其实，我想让你替我租辆车。”

“嗯？为什么？”

“我有点事必须要用车。你能替我租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是爸爸自己开车吗？”

“是啊。我有点东西想用车搬一下。不会开多久的，不用担心。”

忠雄的话说得很含糊，但博美踌躇之后没有深究。毕竟他是一个用假身份生活的人，肯定有很多无法对女儿诉说的复杂情况。

博美回答说知道了，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便挂断了电话。她离开家，立刻前往附近的租车店。

租来的是一辆普通的日本产汽车。博美开着车来到约定地点，是昨天入住的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从车上下来环视四周，她终于在自动售烟机旁发现了忠雄的身影。忠雄似乎也注意到了博美。

博美没有拔车钥匙，而是快步离开了那里。在进酒店之前，她转过身看见忠雄正在上车。到底打算用车搬什么呢？虽然博美明白自己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但总是放心不下。

晚上，忠雄再次打来电话，说车已经放回停车场了。第二天，博美便去拿车还回了店里，车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

在那之后，博美仍旧继续着同样的生活，起早贪黑地排戏，同时挤出空闲时间做临时工赚生活费。唯一大的变化，是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苗村的联络。

最初，博美以为他又在闹脾气。或许他对明明想见面却被拒绝的事情耿耿于怀，故意没有联系博美。如果是这样，他的心理年龄或许比自己想象的更小，博美有种幻想破灭的感觉。可是一周过去后，还是没有他的任何音讯，博美这才担心起来。但是她无法主动联络他，因为他没有电话。

两周过后，博美终于决定去看看情况。她去了苗村租的那间短租房，但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他说自己是三天前搬进来的，而且还说了这样的话：“之前住在这里的人，什么也没说就擅自走了。管理员说，还好他留下的行李不多，要不然麻烦就大了。”

从短租房回家的路上，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博美的脑海里翻腾。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只不过是因担忧和怀疑而生的假想，但是过多追究苗村的突然离开对两人都没有好处，只有这一点是她确信的。同时，她也终于明白，对他的爱情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不见了。当然，她也没有报警要求寻人。

再次见到忠雄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说不要在酒店见面了。“博美现在也出名了，不知道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我觉得这样进出酒店很危险，而且我也很怕那样明目张胆地在前台现身。我们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听到这些话，博美心想，果然上次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要求自己替他租车可能也跟那件事情相关。但是因为害怕，她什么都没敢问。

“但是，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忠雄闻言，回答说想到了一个方法。“如今手机不是也便宜而且普及了嘛。用那个的话，即便两个人相隔一段距离也可以正常通话。我只要能看到博美的脸就满足了，不用靠近。比如说，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怎么样？就算有人从身旁经过，也绝对不会想到我们是在秘密相见。”

光是河岸太难以定位，于是两人决定缩小范围到特定的桥，但又觉得如果每次都在同一座桥，迟早还是会被别人发现。

这时，博美想到了以日本桥为中心的十二座桥。博美第一次登上的舞台——明治座也在日本桥，那是对她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博美很快就准备好两部手机，其中一部送给了忠雄。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隔着江户桥相视而立，因为那时是八月。

“爸爸，还好吗？”博美看着桥对面，对着手机开口道。

“嗯，好得很。”她看到忠雄微微地抬了抬手。

从今以后，自己可能再也握不到父亲的手了，博美想。

苗村还是没有任何联系。

27

如同往常一样被闹钟叫醒，上完厕所来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摆好了早餐。“早上好”。克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早上好。”松宫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终于到时候了吧？”克子说。

“什么？”

克子像是有些不满似的低头看着儿子。“昨天晚上脩平你自己说的，明天终于到分胜负的时候了，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什么的。你不记得了？”

松宫挠着头。“我说过那种话吗？”

“你这算什么呀。唉，不过当时你确实也很困啦。”克子的身影消失在厨房。

松宫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同加贺一起去了拉面店，喝了点啤酒。那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切实地迎来终结的时刻。直到最后，他跟加贺之间也没谈到什么决定性的话题，但这一点他是确信的，所以回家之后才会对克子说那种话吧。

来到特别搜查本部，松宫感到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特别的一天。管理官富井来了。石垣和小林正给他看材料，同时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坂上也在。松宫又追问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养老院的那个女人今天好像还是不肯开口。昨天晚上，那边的员工轮流看了她一夜。真可怜。”

那个在有乐园见过的女人的脸浮现在松宫的脑海。她似乎坚决不打算承认自己是浅居博美的母亲，或许那就是她忏悔的方式。

加贺也来了。他象征性地行了个礼，便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就在那之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小林接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去后，他转身面对富井和石垣。“是宫城县警的电话。他们将横山一俊的照片拿给宫本康代女士看过了。”

“结果呢？”石垣问。

“宫本康代女士断言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不是绵部俊一。”

听了小林的回答，石垣转而望向富井，像是在征求意见。“DNA鉴定的结果，今天就会出来了吧？”

“傍晚的时候能出来。”小林回答，“因为时间太紧，所以采用了应急检测手段，但准确度没问题。”

富井点头，悄声跟石垣说了些什么。被招手叫过去的小林也加入了谈话。

“加贺，”小林叫道，“你来一下。”

加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前两天，我和日本桥警察局的局长通过话了。”富井抬头看着加贺，笑眯眯地说道，“他希望我们能早点把你收回来呢。你业绩虽好，但身为警部补却总不愿意带部下，他说他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加贺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默默无语地低着头。

不一会儿，富井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你对这起案子的大胆推理。一个被认为三十年前已经死掉的人，竟用他人的名字活了下来，这假设虽令人震惊，佐证这一假设的事实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但问题是，这跟这起案件的真相之间又如何联系呢？”

“我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之前已经跟石垣股长说过了。”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你说吧。你认为浅居博美是如何跟这个案子相关的？”

管理官话音一落，房间里被一片寂静包围。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注视着加贺，松宫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一直看着地面的加贺抬起头。“今天，由浅居博美执导的公演即将落幕。这是即使在明治座也难得一见的连续五十天的公演，首演是三月十日。”

富井皱起眉头，像是在问“那又怎么样”。

“浅居父女应该是一直竭力避免直接接触，但是按宫本康代所说，那个名为绵部俊一的人常常来东京，特别是日本桥。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推测，他应该是为了见女儿。但是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两人的会面，他们必须做好周全的准备。”

那十二座桥有没有可能是二人约好的见面地点呢？这是加贺的假设。他们是不是每个月都见面还不知道，但碰头地点每个月都不一样，这应该是为了确保绝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挺有意思的假设。那然后呢？”富井催促道。

“这两个人为什么对日本桥情有独钟，我对这个问题一直很在意。这时候我想到的，还是明治座。浅居博美初次演出时踏上的舞台，对父女二人来说难道不是具有特别意义的地方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公演对二人来说也是特别的。至今为止，浅居忠雄有没有看过女儿的演出还不知道。他怕在小剧场里碰到两人共同的熟人，为了避免麻烦一直忍着没去的可能性也有。但是这一次，他必定想要亲眼见证女儿的梦想终于成真的那一刻。而浅居博美同样希望父亲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看。我觉得，浅居忠雄是在公演第一天去看的演出。”

松宫等人昨天已经听过加贺的这个推理，那时候他也觉得这确实很具有说服力。一对共同背负着辛酸过去的父女想要共同分享成功时的喜悦也是理所当然。

“另外，还存在另一个人也抱着特别的目的到访明治座的可能性。”加贺平静地继续道,“就是押谷道子女士。首场演出前一天的星期六，押谷女士没有回滋贺县，而是住在了茅场町的商务酒店,她的目的可能是去明治座观看演出。前一天她手上还没有票，但是经调查，演出当天也是可以买到票的。押谷女士买了票，进了剧场,然后在剧场里注意到了一个人。至于时间究竟是演出开始前还是中场休息或者是落幕后，目前还不明了，但那个人就是浅居忠雄。曾经同浅居博美关系要好的押谷女士记得他的长相也不足为奇。”

“押谷道子女士不知道浅居博美的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吗？”富井并无特定对象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她知道。”松宫上前一步，“一天前，她肯定从浅居博美那里听说了浅居忠雄自杀的消息。”

“所以这才是重点。”加贺说。

“什么意思？”富井问。

“我觉得正因为听说了浅居博美的父亲自杀的消息，押谷女士才对浅居忠雄的到来十分好奇。如果她没有听说过，那么父亲来看女儿执导的演出也很正常，她或许不会有其他什么想法。但正因为她在前一天听说了那些事情，才令她产生了怀疑。奇怪，为什么博美的父亲明明好好地活着，却要说他自杀了呢？抱着这个疑问，押谷女士决定问当事人，也就是浅居忠雄事情的原委。”

“这样，浅居忠雄应该会慌张吧。因为他被一个绝对不可以认出他的人认出来了。就算他坚持说对方认错了人，但如果押谷女士不相信，他的辩白也没有意义。”

富井的话让加贺点了点头。“在无法成功欺骗对方的情况下，绝不能让押谷女士回到滋贺县。不得已之下，浅居忠雄只得将她邀到自己的住处。再怎么说也是朋友的父亲，押谷女士恐怕也没有什么戒备。或许，她还打算请求身为父亲的浅居忠雄去说服浅居博美。”

“到了住处后就没了退路，于是他趁机用绳子勒住押谷女士的脖子将其杀死。是这样吗？”

“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不，没有，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理。押谷女士为何被杀，可以通过这个推理得到解释，那么浅居忠雄就是凶手。可杀死浅居忠雄的又是谁呢？浅居博美吗？”

加贺表情严峻地看着管理官。“我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女儿将父亲杀死？如今发生在家庭内的杀人案虽不足为奇，但如果事实如你所说，这两个人之间不是该有着牢不可破的纽带吗？”

“确实是。”

“那你还坚持说她杀人吗？”

“我想她没有其他路可走。”

“什么意思？你解释得清楚一点。”

“想要说清楚十分困难。为了让各位理解，去看一下是最好的方法。”

“看？看什么？”

“《新编曾根崎殉情》。”加贺回答，“我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经包含在其中。”

28

舞台上的演出已入佳境。博美拧开笔形手电，确认了一下时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最后一场演出终于可以顺利落幕。

这五十天的时间里，演员们也一直在成长，每个人都已经完全掌握并融入了角色。成熟的演技换来的，是舞台上构建起的栩栩如生的人生。那是德兵卫和阿初的残酷人生。

完成了如此一件作品，便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追求了。博美想。回过头来看，自己已将一切献给了戏剧，因为她坚信这个世界值得她去奉献。而且无论如何，自己如果不能成功，便对不起父亲，想用成功让父亲喜悦这一信念支撑她走到了今天。

博美接受诹访建夫的求婚，也只不过是被他作为戏剧人的才华吸引，希望吸收哪怕一点他的长处。跟他成为单纯的夫妇或家人的想法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是老师，是伙伴，同时也是总有一天不得不超越的敌人。所以发现怀孕的时候，她才很狼狈，因为她从未有过为人母的打算。

要说不想要孩子，那是谎言。她内心深处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但她的种种思考禁止她那样做。你有那样的资格吗？你牺牲了父亲的人生活到今天，还想要如同常人般寻求家庭的温暖吗？就算生下来，你能保证那孩子的将来吗？等到某一天真相大白之时，那个孩子怎么办？他将不得不作为一个凶手、一个欺骗了世界的罪人的孩子活下去。对于这一点，你又如何去补偿呢？归根结底，你有养育孩子的能力吗？你能够给予孩子母爱吗？你可是那样一个女人的女儿……

苦苦纠结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该寻求家人的爱。博美已经从父亲身上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赠予，再多奢求只会让罪孽更加深重。堕胎是一次痛苦的经历，但她并不觉得这可以成为她的免罪符。总有一天，真正的天谴会降临在头上，她觉得自己早已有了准备。警察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死在新小岩的那个男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这一事实暴露之后，便再无可辩解。

一切皆因小小的好奇心而起。五年前，博美调查各个剑道课程情况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加贺恭一郎”这个名字。那个瞬间，她的心里涌起了无论如何想见他一面的冲动。因为，她早已知道那个人的母亲对忠雄来说十分重要。

忠雄说住在仙台的田岛百合子，是除了博美以外唯一能令他敞开心扉的人。但忠雄那小小的幸福并没能长久。一天，有人打来电话，告诉忠雄她已经死了。那是忠雄还在滨冈核电站的时候。她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住处，似乎是作为非正常死亡正在处理，所以忠雄才无法去仙台。他怕可能会被要求接受警方调查。

“但是，那样的话……那个女人好可怜，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接回她的骨灰。”听忠雄打来电话说明情况之后，博美的心很痛。

“我也这样想，所以有件事情要求你。其实百合子还有一个儿子。我希望你帮我查出那个人的住址。”

“儿子？”

“嗯，是她跟前夫生的孩子。”

忠雄说那人是一名警察，叫加贺恭一郎，在大型剑道大赛上得过很多次冠军，还被专业剑道杂志介绍过，以这个为线索或许可以找到。最后，忠雄还告诉博美那本杂志的名字。

“明白了。我试试看。”

博美去找熟识的娱乐记者米冈町子商量。“我正在构思一部新戏，想查一些关于警察和剑道的事情。既然机会难得，我想找一流选手会好些。但是我想问一些不太能在公共场合发表的内幕，所以不想通过警视厅的宣传科，而想直接取得联系。”

听到这个解释，米冈町子并没有怀疑。构思剧本的时候，博美会投入大量精力收集素材的事情早已广为人知。她很快就查到了加贺的地址。

博美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忠雄。

“太好了。这样的话，百合子在那边也会开心的吧。她的遗骨终于可以交给亲生儿子了。”

听到父亲欢喜的声音，博美打心底里想见那个女人一面。而那个女人已经见不到了，所以她想，至少可以去见见她儿子。

那时候，如果不去见加贺，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窘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正因为他，自己的这些秘密即将被公之于众。但是博美完全不后悔。因为通过和加贺的见面，和他的交谈，她看到了他的母亲，也就是对忠雄十分重要的那个女人的为人。

那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见到加贺之后，博美确定了这一点。她深知忠雄人生的灰暗，所以他能够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幸福的气息，她也是开心的。

加贺向博美出示洗桥活动的照片时，她震惊了。她没有想到加贺竟能找出这种东西来。那天，她并不知道那里会有这个活动。因为她的生日近了，忠雄说想看看好久没见的女儿，所以她便去了。当时是七月，所以见面地点是日本桥。到了之后她吓了一跳。人已经围成了圈。她暗自庆幸戴了墨镜。

人很多，但是找到忠雄的身影并没有花很长时间，他就在桥的对面。博美想让他看看自己的脸，所以摘下了墨镜。她从没想过，那个瞬间会被人拍下。

如今反省时，博美才发现自己曾经犯过很多小错误。加贺则将那些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最终搭建起一座真实之城。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打心眼里佩服。

舞台上迎来了最后一幕。德兵卫刺死了阿初，但这只体现在德兵卫好朋友的推理中。

“也就是说，阿初是想死的，她一直在找寻死之地。这时德兵卫出现了。阿初是这样想的：终是一死，不如被那个心底里仰慕的男人刺死。德兵卫明白了她的想法，成全了她。在他看来，这只是为自己拼命爱着的女人完成心愿。”

在平静地诉说着的朋友身后，刺死了阿初的德兵卫又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他怀抱着阿初咽气后，帷幕静静地落下。

掌声在下一个瞬间轰鸣而起。虽然身处最后一排，看不见观众的表情，但博美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十二分的满足。她站了起来。谢幕的时候恐怕会有好几次返场，她想趁那个时候先等在后台迎接演员。

但是刚走出观察室，博美的脚步便停下了。门外站着好几个男人，其中之一便是松宫。很明显他们是在等博美。

一个表情可怕的男人低头行礼，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自称姓小林。“是浅居博美女士吧。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跟我们回一趟警察局吗？”

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就要去吗？我想先去跟演员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

“明白，我们等你。但要派一个人跟你一起。”

“请便。”

博美迈出了脚步。跟上来的是松宫。

“我又要被问些什么呢？”

“很多事情，可能时间会有些长。”

“今天能回家吗？”

“那还不好说。”

“是吗。”

“另外，我们还想请你协助进行一次DNA鉴定。”

博美停下脚步，注视着这名年轻刑警的脸。“那应该已经做完了吧？”

“这次是正式鉴定。”

“这样啊。”应该是擅自拿出去的头发成不了证据吧。“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是亲子鉴定？”

松宫一阵犹豫，回答“是”。

“是吗，要证明我跟某个人之间的亲子关系啊。我很期待。”博美再次朝前走去。那天的事情鲜明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忠雄打来那个电话，是在三月十二日，即第三天的公演顺利结束之后。他说有急事，问能不能见面。“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他的声音里充满严肃和紧张。

博美问是什么急事，忠雄没有明说，只说有几件东西想要交给她。博美已经跟人约好在银座吃晚餐，再怎么快十点之前也空不出来。她这样告诉忠雄后，对方则问那么十一点怎么样。看来是十分紧急的事。

“那么十一点老地方。”约好之后，电话就挂断了。三月，老地方在左卫门桥。

与博美共进晚餐的是一个自由制作人。他正打算将一部小说改编成戏剧，于是询问博美愿不愿意担任导演。那本小说她也读过，之前就已经表示出浓烈的兴趣，但是此时却完全不能集中精力听对方说话，不祥的预感支配了她的思绪，忠雄的急事令她放心不下。

“怎么了？您没有兴趣吗？我觉得这正是您喜欢的题材啊。”制作人讶异地问道。

“怎么可能没有兴趣呢。”博美慌忙否定，“我是怀着感激不尽的心情在听您说话的。但是今天我的身体不怎么好，反应有些迟钝，不好意思。当然，这件事我是会积极地考虑的。”

“这样啊。您最近也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多多注意身体为好。”

“谢谢。”

跟制作人道别已经是十点三十分左右了。在便利店取了打算给忠雄作为生活费的钱，博美便乘出租车前往左卫门桥，到达时间刚好是十一点。风有些大，她一边竖起衣领一边朝桥的方向靠近。车辆的往来很频繁，行人也不少。

左卫门桥跨越三个区，桥的中心线西侧是千代田区东神田，东侧的南半部分是中央区日本桥马食町，北半部分是台东区浅草桥。博美站在中央区一侧的桥柱边，隔着一条河朝对岸望去，发现了穿着夹克衫的忠雄。他正将双肘支撑在栏杆上，俯视着河面。

博美拨打电话。忠雄抬起头转向这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忽然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嗯，一言难尽。其实，我打算出去旅行。”

“旅行？去哪里？仙台？”博美这样问，是因为她觉得那里对于忠雄来说是最值得怀念的地方。

“嗯……差不多吧，类似的地方。”忠雄回答得模棱两可。难道不是仙台吗？

“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那里还有你认识的人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去祭拜一下百合子，忽然间想到的。”

“哦。随便你啦。去几天？”

“还没想好，或许就那样一直在那边周游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可能暂时见不到你了，才把你叫来。”

“是吗……明天就走吗？”

“嗯，打算明天一早走。”

“那，要小心哦。不过你之前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是。我脚下放了一个纸袋，你能看见吗？”

博美下移视线，忠雄的脚边确实放着一个小纸袋。

“看得见。我把它拿走就行了吗？”

“嗯。我把它藏在桥柱边了，你一会儿来拿。”

“知道啦。那，我就把钱放在这边的桥柱了。”

“不了，今天不用给我钱。”

“哎？你明天不是要出去旅行吗？还是带点钱在身上比较好吧？”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呢，不用担心。”

“是吗……”博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上次给他钱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再怎么节约，也不可能有多少剩余。

“博美，”忠雄叫着她的名字，“可以再往我这边靠一点点吗？”

“好啊……”博美眨了眨眼，看着父亲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忠雄拿起纸袋，缓缓地朝前走来。当博美也开始靠近的时候，他却在桥中央附近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大概还有五米的距离。似乎这样面对面打电话让他有些累了，他再次将身体靠在栏杆上，手机还放在耳边，眼睛却看向河面。

“太好了，博美，没想到你能在明治座那样气派的地方完成导演的工作。爸爸很开心。”

“嗯，谢谢。”博美疑惑不解，可还是道了声谢。

“要努力啊。不要留下遗憾，要拼尽全力。那样的博美一定会幸福的。”

“爸爸……你怎么了？”

忠雄摇了摇头。“没什么。明治座的那场演出太好看了，竟让我说起胡话来。你别在意。那，我走啦。你保重。”

“嗯，那爸爸也好好去享受旅途吧。”

可是忠雄并没有回应，只轻轻挥了挥手便挂断了电话。他又朝博美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始往回走。

走到尽头的桥柱时，忠雄环视了一下四周，身影随即消失在桥柱后。随后他又重新出现在人行道上，再次迈出脚步。刚才他提在手上的纸袋已经消失不见了。

博美立刻动了起来。她快步靠近桥柱，拿起放在背面的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封信。她拿起其中一封，上面写着“给博美”，信是封好了的。

此时，博美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她确信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而且是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抱着纸袋，朝忠雄刚才走的方向跑去，但是已经找不到他了，道路的尽头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接下来进入视野的，是浅草桥站的标示牌。离忠雄住处最近的车站是小菅站，博美于是猜测他可能会从浅草桥往秋叶原方向去，然后乘列车到北千住，最后到达小菅站。

博美冲进车站，四处张望。忠雄刚通过检票口。博美一边追一边打开手提包，取出电子乘车卡。她穿过检票口，追在忠雄后面。可奇怪的是，忠雄竟在开往津田沼方向的站台等起车来。如果他打算回家，必须乘对面往御茶水方向去的车才可以。

不一会儿，开往津田沼的列车就来了。忠雄毫不犹豫地上了车，博美也跟着进了旁边的车厢。为了不被发现，博美尽量将身子藏在人群当中，但忠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没有注意四周的情况。

他究竟要去哪里呢？博美满怀不安地看着车里的路线图。忠雄在第五个停靠站新小岩站下车了。博美确认他已背对自己走出去后，才跟着下了车。

走出新小岩站，忠雄便顺着马路一直前行。他的脚下似乎没有丝毫迟疑，可见是带着某个明确的目的。博美稍微拉开距离跟在后面，中途又一阵小跑，拉近到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如果再慢吞吞的，似乎就要被甩掉了。

不一会儿便到了荒川。过了桥，忠雄在马路与河岸交界的地方改变了方向。他离开马路，朝着河岸的方向走去。博美慌了，没有路灯照射的河岸一片漆黑，但她打起精神继续追。她一定要弄清忠雄到这里来的原因。

可是，她还是在半路上失去了目标。周围什么都没有，脚下是一片荒草，偶尔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行走十分艰难。已经没办法了吧——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东西进入了视线。那是一座不到一个人高的小建筑物，不，或许说是大箱子更贴切一些。走近一看，才发现外面包裹着一层塑料布，显然是个流浪汉的住所。

博美发现了一个像是入口的地方，那里挂着一片布帘。布帘稍稍拉开了一些，漏出一丝亮光。她伸出脖子窥望里面，不由得瞬间瞪大了眼睛。在蜡烛的亮光下，忠雄正蹲在里面。

她情不自禁地叫喊道：“爸爸，你干什么呢？！”

忠雄吃惊地回过头。他的双手正抱着一个红色的油桶，盖子已经打开，周围全是煤油的臭味。“博美！你为什么要跟来……”

“那还用问吗？因为爸爸刚才的样子太奇怪了！”

忠雄的脸扭曲着，他摇了摇头。“你赶快回去。被别人看到就完了。”

“你让我怎么回去？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眉头紧锁的忠雄咬起了嘴唇。他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博美的右手。“你站在那里太显眼了，快进来。”

博美几乎是被拽进了那座小屋。里面出乎意料的宽敞，完全可以坐下两个人。地上摆放着装有简单餐具和杂物的纸箱，还有一个煤油炉。煤油炉上放着一口早已用旧了的锅，炉子并没点着。

“爸爸，你为什么在这里？租的房子呢？”

听到博美追问，忠雄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头。“那个押谷小姐……她去过你那里吧？”

这个令人意外的名字让博美困惑。押谷道子来见她是三天前的事情。“是来过，你怎么知道？”

“……我碰见她了。”

博美的心几乎要跳出来。“碰见？她？什么时候？”她的声调都变了。

“前天傍晚，明治座的第一天公演结束之后。我走出剧场，在往人形町站走的途中被她叫住了。她好像也去看了演出。”

“可是她跟我说当天就回滋贺啊……”

“她说一开始是那么打算的，可跟你道别后，觉得机会难得，所以决定还是去看演出。她原本打算看完演出再去见你一面，试着说服你。结果走出剧场之后，她注意到了我。”

“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她以前常来店里，所以我的长相还记得很清楚。尤其是这颗痣，她说印象很深，绝对不会有错。”忠雄的手指触摸着左耳下方的一颗痣，“她从后面叫我‘浅居先生’，一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好久没有被那样叫过了。但是第二次被叫到的时候，我反而吓了一跳。我停住脚步转身一看，结果发现她正笑着跑过来，嘴上说着什么‘果然没错啊，你是浅居博美的父亲吧’、‘那颗痣我记得很清楚’之类的话。她好像并不知道我死了。”

“我、我明明都跟她说‘我爸死了’……”

“她可能是看到我后发觉被你骗了。‘竟然为了让我早点回去而说出那样的谎’，她是这样说的。我看她那么确定，觉得就算跟她说认错了人，她也不会相信我。最要命的是我被认出来的场所，那可是你正举行公演的明治座。我要是装傻逃跑，搞不好反而惹来麻烦。”

博美眼前浮现出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的押谷道子的样子，恐怕她连插嘴辩解说认错了人的机会都没有给忠雄。“那，然后呢？”

“她说，‘见得正是时候，我有事情一定要跟你商量’。于是我就告诉她到家里聊，把她带回了住处。”

“小菅那里的？”

忠雄点了点头。“她一路上讲了大致的情况，但是厚子的事情我才不管呢，那个人也是自作自受。比那个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就那样回去。”

博美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幅不祥的画面，觉得口中很苦。“……然后呢？”她注视着淡淡烛光下父亲的那张脸。

“我让她进屋，给她准备了茶水。她一点也没有怀疑。然后我就找机会，用电线从她身后……”忠雄仰起脸注视着虚空，继续说道，“把脖子……勒住了。”

博美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逐渐失去了温度，脸上却热了起来，汗水滑过了太阳穴。“你骗我……的吧？”虽然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说谎。

忠雄叹了口气。“是真的。我杀了她。”

博美闭上眼睛，脸朝着上方。她反复地深呼吸，压抑着那想要绝望叫喊的冲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父亲。“尸体呢？怎么处理了？”

“没有处理。就放在那里，在那个房间里。为了隐瞒她的真实身份，我已经做了手脚，不过如果尸体被发现了，迟早会查出来吧。”

“那得赶紧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啊。”

但是忠雄却摇了摇头。“算了。”

“什么算了，你这是说什么呢？”

“博美，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是苗村老师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是记得。”

“博美，你好像跟那个人交往过吧。”忠雄继续低着头问道。

“都这时候了，你干吗还讲……”

“那个老师……也是我杀的。”

博美轻轻惊呼一声。一瞬间，她觉得简直不能呼吸。

“是跟你在酒店见面那段时间的事。有天我结完账后，被那个人叫住了。当时我也很意外。从前虽然见过几面，但我早已不认识那张脸了。他倒是还记得我，于是问我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时候，博美想了起来，是苗村最后一次打来电话的第二天早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呢？理由只可能有一个：他跟踪了博美。他看见她进了酒店，一定误以为她是去跟其他男人秘密约会，所以就一直等到了早晨，打算弄清楚她在与谁约会。他当时应该是在前台附近，试图确认来退房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那，你是怎么……”博美的心跳快得几乎无法承受。

“我对他说会跟他解释清楚，把他带到了地下停车场。我一边走一边解下领带，从后面勒住了他。他虽然有所反抗，但并没有什么力气。也幸亏当时是早上，没什么人。”忠雄呼了口气，“把人勒死，押谷道子已经是第二个了。”

“老师的尸体，你怎么处理的呢？”博美虽能大致想象出来，但还是决定问一下。

“藏在了停在那里的货车车厢里。但我还是想尽可能扔远些，所以才要你租车……”

原来是这么回事。博美一直有种感觉，认为苗村的失踪跟忠雄有关，但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对不起，博美。那个人，你是喜欢的吧？但是我只能让他去死。原谅我吧。”

“不要管那些了。那么，那时你把尸体扔在哪里了？”

“奥多摩那里。大概一个星期后，我还在报纸上看到那边发现了不明身份尸体的报道呢。”

“但是，爸爸却没有被抓。也就是说，你成功地处理掉了尸体啊。这次你也用同样的办法……”

忠雄像个哭闹的孩子般挥舞着双手。“已经够了。那种事做不做都无所谓了，你就由着我去吧。”

“由着你……那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忠雄抬起头，环视这个狭窄的小屋。“这附近，我以前就经常过来看。我一直觉得迟早要过上这样的生活，就这样死去也挺好。”

“死？那种事情……”

“我死的时候，必须要想办法不让别人知道我是谁。最好的方法就是火烧，但是如果把租来的房子烧了又会给别人添麻烦。不过这里就没问题了，烧起来应该也很快。跟你说实话吧，这小屋是我昨天让别人卖给我的。我说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他就欢天喜地让给我了。”

父亲那平淡的口吻和话语让博美愕然无语。她明白了打开盖子的煤油桶的真正用意。“不可以！不行！”她盯着父亲。

“你声音太大了。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博美摇着头，抓住忠雄的肩膀。“我才不管那些呢。爸爸死了我怎么办？”

“押谷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警察到时候应该会追查越川睦夫这个人。我已经这把年纪了，逃不了的。”忠雄浅浅地笑着，孱弱地说，“不可能的。”

“才没有那回事呢。想想办法……”

“博美，”忠雄面对着她，“放过我吧。”

“说什么放过你……”

“我已经累了。这几十年我都在逃亡，隐姓埋名地生活着。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我已经厌倦了，我想要解脱。你让我解脱吧。仅此而已。”忠雄双膝跪地，低下了头。

“爸爸……”

忠雄抬起脸。他的眼角湿润了，闪烁着光芒。看到他这样，博美也终于忍耐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你别误会。虽然很辛苦，但至今为止的人生我从不后悔。我有很多快乐的回忆，一切全都是因为博美你。博美，谢谢。”

“爸爸、爸爸……你别说什么死，我会想办法的。”

“不行。万一我被抓住，一切就都完了。如果我的脸被别人看见，让别人知道我是浅居忠雄，至今为止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费了。而且，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想死。你让我死吧。”

忠雄说完后，将博美一把推到小屋外，推得很用力。

“爸爸，你干什么？！”

忠雄没有回答，在小屋里将油桶扛到肩头。煤油哗哗地涌了出来，立刻打湿了他的身体。

“爸爸！住手！”博美发出了惨叫。

忠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走！你给我赶紧走！就算你不走，我也要点火。”

博美绝望地看着父亲。他的眼睛里闪着执着的光，却没有丝毫疯狂。那是看透一切下定决心的人才有的目光。

必须要制止他——这种心情忽然间淡了下来。恐怕他再也不会改变想法，博美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对父亲才是最好的选择。

博美朝忠雄走去。

“别过来。我要点火了。你想被烧伤吗？”

博美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向前伸出双臂。她的双手触碰到忠雄的脖颈，而他则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博美，你……”他眨着眼睛，“你要让我解脱吗？”

“嗯。”她点头，“爸爸，我们从家里逃出来时，你不是说过吗？延历寺里和尚的事。就算要死，也要选其他方式。烧死，光想想就受不了。”

“啊……”忠雄的嘴张开了，“是啊。”

“那样痛苦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做。所以我……”

“是吗。”忠雄眯眼笑着，就那样闭上了双眼，“谢谢，博美。谢谢。”

博美闭上眼，指尖开始用力。她感觉到两个拇指深深地陷入了父亲的脖子。不经意间，《新编曾根崎殉情》的最后一幕浮现在她的脑海。她觉得父亲就是阿初，而自己就是德兵卫。

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多久，博美自己也不知道。忽然间，忠雄的身体失去了气力。博美睁开眼。勒住他脖子的双手此时却支撑着他的身体，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爸爸。”她试着唤道，但是已没有任何回应。

博美让忠雄静静地躺在塑料布上，那里早已沾满了煤油。就这样点火，恐怕一下子就能烧起来，但那样博美就没有逃跑的时间了。看到火光，一定会有人立刻赶过来。

博美的手伸向放着蜡烛的盘子。她将盘子稳稳地放在忠雄身边，又将忠雄外套的衣角搭在蜡烛根部，外套上刚才已淋满了煤油，一段时间过后，蜡烛就会变短引燃衣物。

做好这些事后，博美抱着自己的包和忠雄给她的纸袋离开了现场。想到在自己回到马路之前小屋或许就会烧着，她小跑起来。

不一会儿，博美便回到马路上，却不能立刻打车离开。她觉得稍微拉开一段距离再打车比较好，便沿着主干道走起来。过桥的时候，她不住地朝河岸的方向回首，小屋仍然没有被点燃。该不会失败了吧？这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如果小屋没有烧着，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那具被杀的尸体会被查明是忠雄吗？

博美摇了摇头。再去想那些事情已无济于事。自己是杀人凶手，还杀了两个人，接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外套上正散发出煤油的气味，便脱下拿在了手上。风冰凉，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29

登纪子走进店里，等在靠里桌边的男人站起了身。是松宫。看到她后，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登纪子走近寒暄道，“两周年祭之后，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当时承蒙你关照。这次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落座后，两人点了饮料。松宫刚才什么都没有点。

“我听加贺先生说了，案子已经解决了吧。恭喜。”

“谢谢。听说你也帮了不小的忙呢。”

“我没做什么。”登纪子微微摆手道。

“跟加贺经常联系吗？”

“嗯……”登纪子稍微想了想，“也就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今天你们一会儿也要见面吧？我听说你们约好一起吃饭。”

“原本是因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聊到了约吃饭的话题，我也没想到加贺先生竟当真了。”

饮料端来了。茶杯里的红茶散发出香气。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松宫从旁边椅子上的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到桌上。

“信？”

“是的。是这起案子嫌疑人的东西。准确地说，这信封里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嫌疑人是……”登纪子的表情严肃起来。

“角仓博美，本名浅居博美。这是她父亲托付给她的，说无论如何想让加贺看一下。所以，我打算请金森女士你替我转交。”

“那倒没问题，但为什么是我？松宫先生直接交给他不是更快吗？”

松宫点了一下头。“你也知道，这次的案子跟加贺的人生有着很深的关联。这封信里写的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读一下这封信。”

“我……也？”

“如果直接交给加贺，我想他绝不会再拿给旁人看，所以我才想要先交给你。”

“我读了没事吗？这可是私人信件。”

“我不能说没事。但你也看到了，信是没封口的，所以就算读了，只要不说出来，谁都不知道。但是，现在请不要读。我喝完咖啡之后就会走，到时候你再慢慢看。”松宫喝了一口咖啡，微笑着，“因为是你，我才会有这种想法。”

登纪子看了一眼信封。从那鼓鼓的样子来看，信纸应该有不少张。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呢？加贺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呢？

上次被他叫出去的时候，登纪子很意外。他突然说想让她陪着一起出去，结果把她带到了位于青山的角仓博美家。进屋之前，他告诉她，一旦他示意之后，就装出去借卫生间的样子，将梳子上沾着的头发放进塑料袋里。除此之外，只要什么都不说地坐着就可以。

在博美家中时，她的身体一直很僵硬。加贺和对方的对话太过紧张，中途她都快喘不过气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她这样想着，看着加贺的侧脸，感叹他真是个可怕的人，同时又感到敬佩。

虽然很辛苦，如今回想起来，那却是一次不错的经历。不管怎么说，能亲眼一睹加贺工作时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对了，”松宫开口道，“加贺工作调动的事你听说了吗？”

“加贺先生？没有。这次又调去哪里？”

“警视厅。他又回到搜查一科了。不过，跟我不是一个组。”

“是吗。那今晚得庆祝一下啦。”

“请一定帮他庆祝一下。地点准备选在哪里呢？”

“按惯例应该是日本桥吧。”

“还在那儿啊。”松宫苦笑着，“不过也对，他马上就要离开那里了。说起来，他现在应该在滨町那边的体育中心吧。今天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说好久没去那里流过汗了呢。”

“流汗？”

“这个啊。”松宫比画着挥舞竹刀的样子。

“哦……”登纪子点了点头。

松宫喝完咖啡道：“那么我就先走了。”他起身拿走了桌上的账单，“替我向加贺问好。”

“多谢款待。”登纪子起身行了个礼。

目送着松宫走出店门，登纪子的手才伸向信封。确实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五张叠好的A4纸复印件。第一张纸上用女人柔和的笔迹写着“给加贺先生”，接下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非常抱歉。如今我正直面自己的罪过，每日思考着该如何偿还。

信封里装着的，是父亲给你的信。父亲给我的遗书上，注明要我日后找机会交给你。拿到这样的东西或许只会给你平添烦恼，但考虑到这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物品，所以我还是决定让警方转交给你。如若招致你的不快，谨致以诚挚的歉意。

浅居博美

翻过第一页后，登纪子有些意外。接下来的文字细而有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加贺恭一郎先生：

敬启者。有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想告诉你，才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我叫绵部俊一，曾经在仙台跟你的母亲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是将你的住址告诉宫本康代女士的人。这样说或许你就明白了吧。

想告诉你的没有别的，是百合子女士离开你家之后的心境。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如何生活下去的，这些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晓。

或许你会想，为什么要拖延至今。关于这一点，我致以深深的歉意，但详细情况恕我无法明言。总而言之，我是一个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之人，从未想过要对他人的人生说三道四。如今我行将就木，不得不重新考虑，就此封印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那位女士的记忆是否合适，不将这些转告给她的儿子是否合适。

第一次从百合子女士那里听说你的事情，是在我们相识一年之后。在此之前，她从未提及关于从前的家庭的任何事。或许那时候她对我也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吧。但那一天，或许她的想法产生了某种变化，忽然间对我倾诉了一切。

她说，离开那个家，是因为觉得她再这样下去，只会招致整个家庭里所有人的破灭。

百合子女士说，结婚之后，她便不断给丈夫带来各种困扰。她不善于跟亲戚交往，甚至引发了家庭纠纷，最终让丈夫被亲戚们孤立。丈夫为了让她能够安心照顾病弱的母亲，做出了诸多努力，可母亲还是因她而早早离世，这一点也让她深怀愧疚。她十分失落，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用处之人，开始怀疑这样的自己究竟能否好好地将孩子养育成人。

或许你已有所察觉，她恐怕是患上了抑郁症。但在当时这种病并不常见，她也只一味地认为是自己无能。

在如此状态下，她仍旧坚持了许多年，但还是开始考虑寻死。可看到唯一的儿子熟睡时的脸庞，她又思虑如若自己不在，又由谁来养育这个孩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然而在某个夜晚，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发生了。丈夫因为工作连日未归，她明明已和儿子一起入睡，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在厨房拿起了菜刀。她之所以能清醒过来，是因为半夜醒来的儿子叫住了她，问她：“妈妈你干什么呢？”

虽然慌忙收起了刀，勉强度过了那个夜晚，但这件事却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那个夜晚，自己手持菜刀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如果只是自杀还好，但如果是打算带上儿子……她说每当想到这些，便害怕得无法入睡。

苦苦思索之后，她才决心离家出走。她说当她乘上列车时，并没有想好任何去处，只茫然觉得自己或许就要孤独地死在某个地方。

我想你也已从宫本女士那里听说，她最终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在仙台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她形容在那里的生活是“忏悔和感恩的每一天”。抛弃了丈夫和孩子，根本没有生存资格的她，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得到了众人的扶持，她深知这是何种难能可贵的境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或许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她的抑郁症便已有所缓解。

面对向我倾诉了一切的百合子女士，我这样问她：“没有想过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吗？不想见他们吗？”她摇头了，但那并不是否定的摇头。她说她没有那个资格。那时候，我便向她问起那两个人的姓名和住址。因为我偶尔会去东京，想趁机打探一下二人的情况。她先是拒绝，但在我执拗的追问之下还是告诉了我。我想，或许她心里始终都放不下被自己留在了远方的那两个人。

之后不久，我趁着去东京的机会，探访了加贺隆正先生的家。当然我没有打算提及百合子女士的事情，只想装出问路的样子，偷偷观察二位的情况。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可惜的是没人在家。于是我又找到邻居，在交谈中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打探了一番。由此我得知隆正先生还健在，其子已经离家独立。而且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还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那个儿子当时刚在剑道大赛上得了冠军。我立刻去了书店，在那里找到了刊登有你的报道的剑道杂志。

回到仙台后，我将那篇报道拿给百合子女士看。她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一直凝视着那张照片。最终，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泪水。

“太好了。”她是这样说的。我觉得那句话里满含着对于儿子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的喜悦。不仅如此，对于儿子成为一名警察，她同样满心欢喜。

百合子女士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离家出走是否会招致丈夫和儿子关系不和。“恭一郎是个孝顺的孩子，他总是替我着想，如果他坚持认为母亲的离开全是父亲的过错，而因此憎恨父亲，那该怎么办？”她说她一直有这样的担心，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不光从孩子那里夺走了母爱，还同时夺走了他的父亲。得知你成为一名警察之后，她才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终于放下心来。她说因为如果你憎恨父亲，是不会选择同样的职业的。

“这样一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百合子女士这样说着，露出了笑容。见到她那么灿烂的笑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想她是从心底感到高兴的。

但是带给她如此喜悦的杂志，她却没有收下。她说自己放弃了母亲的身份，没有资格留下它。另外，她还说了这样的话：

“恭一郎今后会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如果留着这张照片，他在我心里的成长便停止了。那个孩子一定不希望这样。”

那时，百合子女士的眼睛里因为对孩子的期待和爱而散发出光辉。

以上便是我想告诉你的一切。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些，或许对你已没有任何帮助。对于坚信自己的道路意气风发地前行的你来说，或许这些事情已不再重要。但诚如开篇时所说，如今我时日无多，只想实现心中这唯一未了的心愿，请原谅一个将死之人倚老卖老的行为。

最后我还想多说一句，我觉得百合子女士以她自己的方式充实地过完了一生。当我因工作原因不得不离开仙台，最后见她的时候，曾经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只回答说：“什么都没有，如今这样就很满足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是面带笑容说出这些话的，我觉得不是谎言。当然，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

原本应该当面拜会你，但事出无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向你转达，请原谅。

衷心祝愿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幸福美满，前程万里。

绵部俊一敬上

来到滨町公园，四周的空气里飘浮着树木浓郁的香气。太阳已开始落下，但丰盈的绿色还是跃然眼前。这里有很多牵着狗散步的人，他们似乎都已熟识，愉快地谈笑着，被他们牵着的狗看上去也很快乐。

综合体育中心很宏伟，正门处的玻璃融入了如蛇腹般排列的设计，给人以新颖的感觉。室内也宽敞整洁。看到面前正好有一个怀抱剑道护具和竹刀的孩子，登纪子于是上去搭话。孩子说这里有日本桥警察局举办的剑道课程，刚刚结束。

听说地点在地下一层，登纪子便顺着台阶往下走。一处看似道场的房间门口正站着几个孩子。登纪子靠近一看，里面还有一些身着剑道服的男女老幼。

加贺也在。他站在道场的一隅，默默地挥着手中的竹刀。他的目光集中于一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现在的他，恐怕什么也听不见吧。

如果把他的心比作水面，登纪子觉得那里应该总是如同镜子般平静，无论怎样的狂风肆虐都不会轻易掀起波澜。正因为有如此顽强的内心，他才能经受住如此多的试炼。

但是——

读过自己带来的信又会如何呢，还是不会生起哪怕一丝涟漪吗？

登纪子想得到答案，迈步朝加贺走去。

版权信息

书名：麒麟之翼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田秀娟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7-01

ISBN：9787544277716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第二章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第三章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第四章

31

32

33

34

35

36

返回总目录

第一章

1

那名男子从日本桥巡警派出所旁经过时，将近晚上九点。在那之前，一名巡查刚刚从派出所走出来，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恰好看到男子的背影。

看到男子踉踉跄跄的脚步，巡查心里嘀咕道：天色还这么早，这家伙怎么醉成这样了。虽然从背影看不出那人的年龄，不过从发型看，估计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中等身材，衣着整洁，一身深褐色的西装从远处也能看出做工非常考究。巡查觉得没有必要过去看个究竟。

男子步履维艰地向日本桥走去。建于明治四十四年的日本桥，是日本的重要文物。男子走上桥，可能要去日本桥三越商场吧。

巡查的视线离开男子，转向四周。这是个复杂的路口，各种干线纵横交错。这个时间路上行人已见稀少，但过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虽然经济不景气，不，正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人们更得拼命工作。入夜后，各种货车、商务车仍然络绎不绝。和经济景气的时候相比，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车里的商品便宜了，订单金额也小了。对那些辛苦打拼的商人来说，这里正是他们奔向全日本的起点。

有一个十来人的旅行团正走过日本桥，看上去像是一群中国游客。他们抬头看着上面的高速公路往前走。他们在说什么呢？巡查想。肯定在问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桥上却有条大煞风景的高速公路吧。导游肯定会告诉他们，这是当年为举办东京奥运会而建的高速公路，因为征不到土地，只好建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来自幅员辽阔的中国的他们，心中会做何感想。

巡查的目光继续向旁边移去。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他看到了刚才那名男子。日本桥的中部有一根雕刻着两座麒麟像的装饰立柱。现在，那名男子正靠在柱子的底座上。

巡查盯着男子看了一会儿，只见他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真够呛，这个时间竟然在那儿睡着了。”

巡查咂了咂嘴，大步向桥上走去。他上了桥，看上去像从高速公路下面穿过去。

桥上不时有行人经过，但没有人注意那名男子。在东京，路边常有或躺或坐的流浪汉和醉汉，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巡查走近男子。两座酷似西方龙的麒麟像俯视着下面的一切。男子弓着身体，像是在向麒麟像祈祷着什么。

“嘿，你没事吧？”巡查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嘿？睡着了？喂，你快醒醒！”巡查用力摇了摇男子的身体。

男子的身体向下滑去，巡查赶紧扶住了他。这家伙，完全烂醉如泥了嘛，真是的！巡查这么想道。可是，他突然感到不对劲。丝毫闻不到酒味，肯定不是醉酒，难道是犯病了？不对——

巡查的目光停在男子的胸膛上。那里插着一把什么东西，男子的衬衫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

出事了！得赶快和局里联系！可是整天用的对讲机这会儿放在哪儿了？

巡查一下子慌了神。

2

手机的液晶屏上显示的是下个月的日历。为了让对面的人也能看清，手机是横着放在桌上的。

“忌日是下个月第三个星期三。那之前的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怎么样？那段时间我也有空。”登纪子指着手机画面问。

没有回答。登纪子抬头一看，对面那人根本没看手机，正盯着自己的正后方。

“加贺先生！”登纪子叫了他一声。

“嘘！”加贺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登纪子不要说话。他的视线一动不动，深邃的眼睛闪动着犀利的目光。

登纪子轻轻回过头去，看到和他们隔两个座位的桌边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正在摆弄手机。老人戴的好像是老花镜。

加贺恭一郎站起来，大步向老人走去。只见他叫了老人一声，小声说了几句，又回到登纪子这边。

“怎么了？”

“哦，没什么。”加贺轻轻喝了口咖啡，“只不过刚才我看到那位老人向服务员借了支笔。”

“那又怎么了？”

“当时老人正在用手机通话。通话期间，他借了支笔，在纸巾上记了些什么，挂断手机后，一边看记录一边操作手机。所以，我想没准是那回事。”

“那回事？……什么意思？”

“我想可能是老人的熟人打电话来说电话号码变了。刚才我过去一问，果然是这么回事。老人说是上大学的孙子打来的，说是电话号码变了。我建议他更改手机通信录的信息前，最好先拨他孙子以前的号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你是说可能是……”

“没错。”加贺点了点头，“我怀疑可能是电话汇款欺诈。这种手法很常见啊。先想办法让对方更改手机的通信录信息，过几天再给对方打电话。再打来电话的时候，手机显示的正是他孙子的名字，所以根本不会想到是其他人打来的。”

那位老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

“呀，太险了！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按以前的号码打过去，正是我孙子接的电话。说根本没丢手机，号码也没变，而且声音和刚才那人完全不同。真是太险了！”

“没事就好。您可以把刚才的来电号码用‘汇款欺诈’的名字存在手机里。下次这个号码再给您打电话的时候，千万不要接。到时您最好尽快和最近的警察局联系。”

“好的，好的。多亏你了。谢谢，谢谢！”老人连连点头致谢后，向收银台走去。

加贺微笑着端起咖啡杯，目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对犯罪的气息可真够敏感的。”登纪子抿嘴说道。

“像狗一样，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总是这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周围，也真够受的。”

“职业病嘛。可惜没有特效药。”加贺放下咖啡杯，看向桌上的手机，“对不起，请继续说吧。”

登纪子把刚才的日程情况重复了一遍。加贺立刻面露难色。

“下个月我很忙。其他时间行吗？”

“那，就改在再之前的周末吧。到时候我想办法抽时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加贺说，“从这个月到下个月，局里边各种事情很多。我是想说能不能改到再下个月的中旬？”

登纪子吃惊地瞪着加贺轮廓分明的脸庞。“不行！哪能在忌日之后做法事啊！”

“可是，我真的抽不出时间。我们局辖区大，又缺人手，工作总是堆积如山。”

“那你求求上面的人，把你再调回练马警察局好了。”

“那儿啊，”加贺挠了挠眉毛，“也是忙得很。”

登纪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工作忙，也理解你常有紧急任务。可是再下个月不也一样吗？我看你就是想拖着不办！”

“不，绝对不是的。”

“我看就是。听我的没错，请按我说的办吧。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举行你父亲的两周年祭，上午十一点开始。没问题吧？好了，快点说拜托我吧。”

但是，加贺没有点头。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沉思。

“加贺先生！”登纪子敲了敲桌子。

“这么凶啊。”加贺一下子挺直了身体。

“请你快点表个态。这样可以吧？”

就在加贺苦着脸想点头同意的时候，他的上衣内侧响起了手机的振动声。“不好意思。”加贺掏出手机，离开了座位。

登纪子忍住没有叹气，伸手端起茶杯，顺便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结束医院的工作后，她去常去的快餐店吃了晚饭，然后特意来到银座的这家咖啡厅。因为在日本桥警察局工作的加贺说之前一直抽不开身。

加贺回来了，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登纪子感觉他可能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抱歉，突然有紧急工作。”加贺面带歉意地说。

“现在？这可是违反《劳动法》的哦。”

当然，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加贺没有笑。

“有紧急任务。附近发生了案件，我必须立刻过去。”

看到加贺严肃的眼神，登纪子打消了打趣他的念头。

“那，这个怎么办？”她指着还显示着日历的手机屏幕。

加贺略一迟疑，马上点头说：“就按你刚才说的日程办吧。拜托你了。不过……”加贺看了一眼登纪子，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那天我不一定能去。”

登纪子扬起下巴，抬眼盯着加贺。

“我希望你答应我那天一定来。”

看到加贺为难的表情，登纪子的态度又软了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你父亲在天国肯定也会赞成你工作优先吧。”

“嗯，我会努力的。”加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人走出咖啡厅。加贺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让登纪子先上车。登纪子摇了摇头。“我坐电车回去。你快上车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路上小心。”

“你别太辛苦了！”

加贺点了点头，微笑着上了出租车。但是，当他转过头告诉司机目的地时，脸上立刻恢复了警察严肃的神色。出租车从登纪子面前开过时，加贺又冲她笑了笑，但和刚才的笑容不同，这张笑脸看上去有些生硬。

看着出租车渐渐驶远，登纪子的思绪回到两年前。两年前，加贺的父亲——加贺隆正去世那天，登纪子作为值班护士一直守在他身边。

那天，当身为独子的加贺来到父亲身边时，隆正已经停止了呼吸。陪隆正走完最后一程的是隆正的妹妹和外甥。而且，加贺并不是没赶上父亲的临终时刻，而是故意避开了。不只是临终时刻，平时他也很少来医院探望父亲。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个儿子太无情了。加贺的表弟松宫对他就很有意见。

但是，登纪子心里明白，加贺绝不是一个无情的人。看着病危的父亲，他在内心深处比谁都难过。他只愿父亲能如自己所愿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不过，加贺有自己的人生信念，所以没有表露想法。登纪子是从加贺不时给她发来的邮件中，感受到他对父亲的一片深情的。

葬礼在隆正去世三天后举行，登纪子也去了。来吊唁的大多是警界的人。看到人们投向遗像的崇敬目光，登纪子深深感受到隆正生前是一位备受尊敬的警察。

那天，加贺是一个合格的葬礼负责人。吊唁者上香的时候，他和表弟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人们。当登纪子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谢谢”。

那之后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见面，只是互通邮件，不过是问候季节变化或者近况而已。隆正去世一周年时，登纪子给加贺发邮件问一周年祭的情况。

加贺很快回了邮件，大意是因为没有时间，没有举行一周年祭。从邮件的语气来看，估计一周年祭那天加贺连扫墓都没有去。

登纪子又给加贺发了封邮件，约他一起去扫墓，并且列了几个候选时间。

读完加贺的回信，登纪子好像看到了他为难的神色。但总算是一封表示同意的邮件，于是登纪子立刻定好时间，给加贺发了过去。

看上去很像一个多事的护士吧？说实在的，连登纪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关心加贺家的事情。职业病？登纪子护理过很多病人。有的病人她看护多年，结下了亲人般的感情。那样的病人去世后，登纪子都竭力不让自己陷在以前的思绪中。可是对于加贺父子俩，她始终不能释怀，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在约好的那天，两人一起去给隆正扫墓。当登纪子得知这是下葬以来加贺第一次来扫墓，他甚至还不如表弟来得勤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我想父亲肯定也不希望我来打扰他吧。总算可以安静长眠，就让我清净会儿吧——父亲肯定是这样想的。”加贺盯着墓碑，冷冷地说道。

看着加贺的侧脸，登纪子感到一种使不上劲的急躁。她有很多话想对加贺说，现在却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感到一阵阵的着急。

之后，他们仍然只有邮件往来。登纪子在邮件的最后总会问加贺有没有去扫墓。加贺虽然会及时回邮件，但对于扫墓的事情却总是避而不答。

现在，隆正的忌日又临近了。登纪子发邮件问加贺两周年忌准备怎么办。不出登纪子所料，加贺回信说还没开始考虑这件事呢。

登纪子又回信说，如果加贺很忙，自己可以帮忙，两周年祭还是举办为好。她甚至语气有些强硬地提到给大家提供思念故人的机会是逝者家属应尽的义务。

两天前，加贺给她打来电话，说姑姑和表弟也一直催他，所以决定还是举办两周年祭。他问登纪子是否真的可以帮忙。

“当然。”登纪子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她感觉，时隔两年，一度停滞的那件事终于又有进展了。

3

松宫脩平赶到现场的时候，日本桥已经进行交通管制，只能单侧通行。被封锁的路上停着几辆警车。连接中央路和昭和路的单行线禁止通行。在路口中央，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交通秩序。马路对面能看到电视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是，路上并没有看热闹的人。被害人早已被送往医院，路面也没有明显的案发痕迹，所以过往行人没有驻足围观。刚刚得知案件地点的时候，松宫还犯怵，以为可能要拨开重重人群才能挤进现场，现在反而觉得这么轻松就来到现场有些没劲。

松宫戴好手套和袖章，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右肩。是主任小林。这是一个眼睛细长、下巴尖尖的人。

“辛苦了，主任。”

“松宫，不走运吧。刚才正在约会吧。”小林面无表情地说道，竖起套着手套的小指。

“哪有的事。您怎么这么说？”

“晚上下班时我看你喜气洋洋的，明明是一副‘没有任务，天助我也’的表情嘛。”

“值班的时候，没有外勤任务，您不也很高兴嘛。可以好好享受家庭生活了。”

小林哼了一声。“你是没看见我得到通知准备外出时我女儿那张喜笑颜开的脸，分明在说‘可暂时不用看老爸这张臭脸了’。旁边我老婆的表情也一模一样。我跟你说，松宫。要是你将来结婚也生了个女儿，你可要记住，不是出嫁那一天，而是从上中学那天起，女儿就算是离开你了。”

“知道了。”松宫苦笑着回答。

他们俩和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察打过招呼，进入“闲人免进”的区域。虽然被害人是在日本桥发现的，但这里并没有鉴定科的人。通信指挥本部得到的第一条信息是，作案现场并不在日本桥，而是别处。

松宫是搜查一科的刑警，他是在家里休息时接到通知的。看来，很多刑警比他更早接到紧急出动的通知。在大都市的市中心竟然有人被刺，而且凶手还没有落网，毕竟是件大事。管辖这片的日本桥警察局自不必说，附近所有警察局也都发布了紧急警戒通知。现在，所有和日本桥相连的干路都设了关卡进行盘查。

松宫和小林向日本桥旁边的巡警派出所看去。听说正是在那儿值班的巡查安田发现了被害人。出来迎接警视厅搜查一科刑警的正是巡查安田。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表情和动作有些僵硬，敬礼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们股长马上就到，一会儿请你向他汇报详细情况。先给我们讲讲大体情况吧。”话虽这么说，小林还是向安田仔细询问每一个问题。松宫在一旁做记录。

听了安田的介绍，松宫觉得非常奇怪。被害人胸口插着凶器挣扎着向前走，这倒是可以理解。可能是为了逃离凶手，也可能是为了求救，有各种可能性。但是，在派出所前他为什么没有停下呢？

小林也抱有同样的疑问，向安田提出了这个问题。

安田偏着脑袋不解地说：“我也不明白。被害人经过时完全没往派出所的方向看。所以，我以为他肯定是喝醉了，才走得那么东倒西歪的。”

如果被害人是从后面走来，那站在派出所前面的安田确实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所以安田完全没有察觉到被害人的异常也在情理之中。

“也许是因为出血太多，被害人神志不清，压根就没看到派出所吧。”小林轻声嘟囔了一句。

很快，股长石垣和其他成员也来了。在听巡查安田的汇报前，石垣先把部下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个消息：被害人已经不治身亡。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杀人案。理事官和管理官正赶往日本桥警察局。如果紧急警戒抓不到凶手，肯定要成立特别搜查本部。大家就按这个计划准备！”

接下来，大家一起听巡查安田的汇报。这时，负责管辖这片的刑事科股长藤江过来打招呼。这是一位四十多岁、身形消瘦的警官。藤江告诉他们，发现了疑似案发现场。

“就在前面一个街区。请跟我来。”

藤江说着，走到已经禁止通行的车道上。松宫在石垣等人后面跟上藤江。左侧的人行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鉴定科的警员在忙碌着。

“在人行道上发现了若干处血迹，但量并不多。被害人应该是边滴血边向前走的。”藤江说道。

人行道旁边是一家著名证券公司的大楼。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觉到大楼外观散发出的厚重历史感。被害人身扎凶器从这条路上走过时，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条路上行人很少吗？”

听到石垣的问题，藤江点了点头。“白天还好吧，晚上确实没什么人。因为这条路上只有这家证券公司。”

“所以没有人发现身负重伤的被害人，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如此。”

“被害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吧。和家属联系上了吗？”

“已经联系上了，家属现在应该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藤江带他们来到首都高速路江户桥的入口前。人行道从这里通往地下，但现在拉上了警戒线，禁止闲人通行。鉴定科的警员正手持各种工具在那里忙碌着。

“各位可能知道，穿过这条地下通道，就是江户桥的入口。”藤江指着横跨在日本桥河上的江户桥，“地下通道很短，只有十米左右。在地下通道中央发现了血迹，再往前就没有了。”

“也就是说，作案现场在地下通道里面？”

面对石垣的提问，藤江回答道：“我想是这样。”

为了避免人多妨碍鉴定工作，他们决定轮流进入现场。松宫套上鞋套，和小林一起走进地下通道。通道中已经拉起警戒线，围出了可以通行的区域。松宫他们沿着警戒线，小心翼翼地向里面走去。

地下通道大约只有三米宽，比他们想象的要窄。通道不太高，估计个子高的人跳起来就能摸到天花板。纵深约十米的通道中部，地上有长约五厘米的黑色血迹，量并不多。

其他地方再没有明显的痕迹。松宫他们继续向前走。石垣等人在地下通道的对面等着他们，那里紧挨着一条穿越江户桥的人行道。

藤江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各位可能已经知道，日本桥派出所的巡查安田通报情况是晚上九点整。四分钟后，这附近实行了紧急警戒。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收到任何目击到嫌疑人的信息。”

石垣点了点头，望向四周，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这座桥来往行人多吗？”

“晚上九点的时候，行人并不多。那条地下通道的行人也很少。大家看，这附近的过往车辆非常多。”

正如藤江所言，纵贯江户桥的昭和路上，出租车、货车川流不息。

“被害人被刺之后，是自己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那需要多长时间？……你认为呢？”石垣问松宫。

“正常人应该需要三四分钟。不过，考虑到被害人胸部被刺，估计需要双倍的时间吧。”松宫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慎重地回答。

“嗯。就算需要十分钟左右吧……有这么长时间的话，逃跑方式就有很多种了。”

“已经和出租车公司联系过了。”藤江说，“目前得到的信息是，在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嫌疑人搭乘出租车。”

“如果不是坐出租车逃走，”小林指着河对面，小声说，“只要过了桥，凶手就算逃掉了。”

松宫向对面看去。桥对面是一条横跨昭和路的人行横道，这个时间行人依旧很多。

确实，如果凶手混入了那里的人流，就难办了，松宫想。

4

马上就到医院了，坐在后排的史子突然开始在包里翻来翻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副驾驶座上的悠人感到一阵阵焦躁。

“怎么了？”遥香问。

“我好像忘带了。”史子小声说。

“呃？不会是钱包吧？”

“是。”

“唉。”遥香出声叹了口气。悠人也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怎么回事啊？”

“出门的时候着急嘛。”

“那也不能忘了钱包啊。”悠人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关键时候出状况，妈妈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忘带东西了？”司机听到他们的谈话，问道。

“是啊……”史子抱歉地回答。

“需要回去吗？”

“不用。我多少带了点。”悠人看了看计价器。从目黑的家打车到这里，车费不算太贵。为防万一，他也带了自己的钱包。他拿出钱包扫了一眼，说：“应该够了。”

“那就好。”史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钱包的事。当然，悠人也一样。

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了，道路却很拥挤。路上的警车显得格外刺眼。“出什么事了吧？”司机说。

“嗯。”他们没法装作视而不见，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句。

终于到医院了。他们在医院的正门下了车。但是，玻璃门里面一片漆黑，自动门纹丝不动。

“奇怪，该从哪儿进啊？”史子急得团团转。

“妈，刚才的电话里有没有提到夜间出入口？”

听到遥香的话，史子惊得一捂嘴。“对了，警察确实说过。”

悠人又撇了撇嘴：“怎么回事啊？你振作点嘛。”

三人找到侧面的入口，走进楼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打着手电筒的胖墩墩的男子，向他们问道：“请问是青柳女士吧？”

“我是。”史子回答。

男子关了手电筒，走过来。他出示了警徽，说：“我正在等你们。”

这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一名刑警。

“那个，我丈夫……”史子问，“我丈夫情况怎么样？”

刑警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没想到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刻，悠人明白了一切。

“非常……”刑警开口了，“非常不幸，您丈夫送到医院后很快就确认死亡。请节哀顺变。”

刑警语气沉重，在悠人听来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他胸中交织着各种情绪，既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觉得“果然如此”。

他身边的遥香双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身体像冻住了一样僵硬。

“不可能！”史子叫道，“这不可能！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杀了我丈夫？”

史子喊叫着扑向刑警。悠人赶紧拉住她的胳膊。紧接着，史子腿一软，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旁边站着的遥香也开始号啕大哭。楼里回响着两人的哭声。

“我爸……我父亲的遗体在哪里？”悠人向刑警问道。

“在这边。请跟我来。”

“走吧，妈，遥香。在这儿哭有什么用？”悠人把史子扶了起来。看到自己和家人拖在地上的影子，悠人终于开始感到这是一件真事。

武明的遗容比想象的要好看。还是那样微黑的皮肤，那是打高尔夫晒的。除了已经停止呼吸，此刻的他看上去和熟睡时没什么区别，安详的表情甚至让人感觉不像平时的武明。在悠人的记忆里，父亲即使在睡觉时，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公！”史子跪倒在丈夫面前，摸着亡夫的脸，“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遥香的脸埋在床沿边，后背微微颤抖着，传出一阵阵啜泣声。

可能为了照顾他们的心情，刑警离开了病房。悠人站在父亲的遗体前，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虽然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一个悲伤的场合，可是他心中没有任何悲伤。看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母亲和妹妹，他甚至冒出一个冷静的念头：你们平时可没少在背后说爸爸的坏话。

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开了。刚才的那位刑警探进头来。

“请问方便吗？如果可以，有些话想问你们一下。”

“行吗？”悠人低头向母亲看去。

史子点了点头，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可以。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

“是啊。”刑警点了点头。

在病房的同一楼层，有一个标着“会谈室”的房间。悠人他们和刑警进了房间，面对面坐下。

“你们知道日本桥吧？不是地名，我指的是真正的桥。就是日本桥河上面的那座桥。”

“在三越商场旁边？”史子问。

“对。”刑警点了点头，“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有人在那座桥上发现您丈夫被刺。是日本桥派出所的一名巡查发现的。”

“在那种地方被刺？”

“不，不是，被刺是在别的地方。青柳先生挣扎着走到了日本桥，当时他胸膛上还插着凶器。警察发现他后，立刻叫救护车把他送到这家医院。当时负责护送您丈夫的警察在他身上的手机中看到了记录为‘家’的电话号码，所以立刻给府上打了电话。”

史子接到的正是这个电话。那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

“那时我丈夫还活着，是吗？”

“也许吧。不过，可以确定，那时他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详细情况得等解剖结果出来后才能向您解释。”

解剖！听到这个词，悠人又一次感觉到这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而自己的家人就是当事人。

“那……我丈夫到底是被谁刺杀的？”史子问，“凶手抓住了吗？”

“还没有。凶手目前身份不明，还在逃。鉴于没找到您丈夫的钱包，所以有可能是一起路匪抢劫案件。现在，警方正在实行紧急警戒。不只是日本桥警察局，附近所有警察局的警察都出动了，正在全面搜捕凶手。警视厅的机动搜查队也出动了。你们来这儿的路上应该也看到巡逻车和警用摩托了吧。”

确实如此。悠人无言地点了点头。

“凶手应该不会跑很远，我想很快就会落网的。”

听到刑警这句充满信心的话，悠人忍不住想问一句：“那又怎样？”但他咽下了这句话。父亲已经死了。就算抓住了凶手，就算枪毙了凶手，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了。从明天开始，全家人的苦难就要开始了，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无尽的绝望向悠人袭来，他感到一阵眩晕。

突然，一股怒火在他心中升起：是谁这么可恨，为什么要让我们遭受这样的痛苦？

刑警开始询问武明的出生日期、出生地、工作单位、履历等个人信息。接着，又开始问他的日常生活状态、朋友关系、有没有和谁结过仇、工作或者生活中有没有遇到麻烦等等。可是，三个人除了能清楚地回答武明的个人信息，其他问题没有一个答得上来。确实，武明在家里基本不提工作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对武明的事情也毫不关心。

刑警为难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无论他们回答什么，刑警都认真地做笔记，可是直到现在他的笔记本上也没有任何有助于破案的信息。刑警肯定很恼火吧，真是一群没用的遗属，悠人想道。

刑警怀中响起了手机的振动声。“失陪一下。”他走出了房间。

史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摁着额头，像是要赶走头疼。

“为什么？我们家怎么这么倒霉啊？”

“妈，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哪儿有什么头绪。唉……以后可怎么办？公司会管我们吗？”

看来她是在担心钱的事情。丈夫刚刚过世，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可是，悠人说不出口。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以后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呢？家里还能供自己上大学吗？

刑警回来了，神情有些紧张。

“有一个重要消息。发现了一个嫌疑人。”

悠人屏住了呼吸。

“是凶手吗？”史子问。

“目前还不清楚。据说是一个年轻男子。请问，现在你们可以去一趟日本桥警察局吗？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谈。”

“是让我们见面吗？”史子反应了过来，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和刺杀我丈夫的凶手……”

刑警在脸前摆了摆手。“不是。只是想让你们确认一些东西。此外，现在还不能确认那人就是凶手。拜托了！”

史子看向悠人。想不出拒绝借口的悠人说：“去吧。”

大约三十分钟后，悠人他们坐警车来到日本桥警察局。虽然已是深夜，警察局附近却聚集了几辆媒体的车。三人都担心会被媒体围追堵截，但下了警车，却没有人追过来。看来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警察局的外观像一座普通的写字楼，干净简洁。但一走进去，氛围则为之一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面长长的台阶。台阶扶手上精巧的雕刻让人备感历史沧桑。咨询台用的是古老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垂下的灯具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古物。据刑警说，警察局改建的时候，大家都很留恋原来老式建筑的美感，所以保留了一部分。

三人被带到一间狭小的接待室。有人问他们想喝点什么，他们摇了摇头。但几分钟后，一位女警官端来了日本茶。

史子轻轻喝了一口茶，低声自语道：“是个年轻男人……”

“你有什么头绪吗？”悠人问。

“没有。”史子无力地摇了摇头，“你爸公司里年轻人多得很……”

一阵沉默。悠人比史子更不关心武明公司的事情。他只知道父亲在一家建筑材料制造公司工作，职位也不算低。其他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刚才那位刑警终于露面了。

“让你们久等了。请跟我来。”

刑警把他们带到另一间会议室。几名男子围站在一张大桌子旁，既有穿便服的，也有穿警服的。他们冷峻的神色和室内紧张的气氛，让悠人感到腿一下子僵住了。他甚至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刑警向大家介绍了他们三人。大家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警察向遗属表示哀悼的致意吧。

“请各位遗属确认以下物品。”刑警好像要宣布什么似的，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向三人招了招手，“请这边来。”示意他们到桌边去。

桌上摆着若干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悠人凝神细看，立刻明白了那些是什么。

“刚才已经说过，发现了一个嫌疑人。”刑警说，“在嫌疑人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青柳武明先生的驾驶证，所以推测钱包是青柳先生的，警方收缴了钱包。另外，在嫌疑人藏身的地方还发现了一个公文包。这里是钱包、公文包，以及里面的东西。请从钱包开始确认。隔着塑料袋接触没有问题，可以拿起来确认。”

史子拿起钱包。旁边的悠人和遥香也看向钱包。这是一个细长的黑色皮革钱包，由于使用的年头太久，和拇指接触的地方有些磨损。

“是爸爸的。”遥香低声说。

确实，在饭店结账时，悠人看到过武明从西服内侧口袋掏出这个钱包。那时父亲的动作非常轻快，他总是像变魔术一样迅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万元钞票。这样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悠人的脑海中。只是，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

“是我丈夫的钱包。”史子说。

刑警点了点头，指着别的塑料袋说：“请看看钱包里面的东西吧。如果有什么不见了的东西或者可疑的东西，请告诉我们。”

钱包里的现金、驾照、各种卡、医疗证、收据都被分别装到塑料袋里。现金分为纸币和硬币，总共十一万四千八百五十元，旁边附着一张标明金额的纸条。

“怎么样？青柳武明先生钱包里的金额对吗？平时他会带更多的钱出门吗？”

面对刑警的提问，史子迟疑地回答道：“我想差不多吧。钱的事情都是我丈夫自己管，所以我也说不上来……”

“那其他东西呢？有没有不见的东西？”

刑警又问了一句，但史子没有回答。她以前根本没看过丈夫钱包里面的东西。不用说，悠人也一样。虽然他认识父亲的钱包，可是从来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什么。当然，他对此也根本没有兴趣。

不过，有一张卡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网吧的会员卡。家里和公司都有电脑，父亲为什么会成为网吧的会员？可是，悠人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疑点，是吧？”刑警又确认了一遍，“那请看看公文包吧。”

史子拿起装着公文包的大塑料袋。这是一个深褐色的公文包，拉链外面还有包盖。这个包也可以肩背，不过肩带已经被拆掉了。

“是我丈夫的。”史子说，“这个包是我丈夫让我去商场给他买的。这个我能确认。”

刑警点了点头，指着其他塑料袋说：“请看看里面的东西。”

悠人的视线移向旁边。那些塑料袋里装着文件、笔记本、眼镜盒、名片盒、文具、书等物品。这些东西悠人都是头一次见到，所以完全说不出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样东西上，是一台数码相机。史子也一样，她拿起了相机。

“有什么问题吗？”刑警问。

史子面带困惑地偏了偏头，让悠人和遥香看了看相机，问：“你们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悠人说。遥香也摇了摇头。

“您丈夫工作中不用数码相机，是吗？他也不爱好摄影？”

“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爱好……”史子把相机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子，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他伸出修长的手，拿起装有眼镜和眼镜盒的塑料袋。“请问这肯定是您丈夫的吗？”他的眼神像要把史子看透。

“我想是我丈夫的眼镜。”

“眼镜盒是夫人您买的吗？”

“不，我没见过这个眼镜盒。我想是我丈夫自己买的吧。”

这是一个绘有和风图案的眼镜盒。悠人也是第一次见到。

“哦。”说完，高个子刑警把塑料袋放了回去。

“这个眼镜盒有什么问题吗？”史子问。

“不，没什么。”高个子刑警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的一切，悠人冒出了一个疑问。“那个……我可以问一句吗？”

所有的视线都向他投来。睽睽众目下，悠人张口问道：“为什么要对我们问个不停？不是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吗？那家伙是怎么说的？他承认是他刺杀了我爸，又抢走了钱包和公文包吧？”

刑警们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终于，一位看上去年龄最大、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用严肃的眼神盯着悠人说：“我们也有很多话想问那人。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悠人问。

“因为那人现在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他还处于重度昏迷中。”

5

香织从打工的食品店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要在平时，她会立刻换上在家里穿的运动衫。但今天没有，她在等冬树回来。

今天下午五点多，她收到冬树的一封邮件：“有个地方可能会让我去上班，我现在去和人家见面。”如果这次能顺利找到工作，就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吧，香织想。冬树最喜欢啤酒，我就喝乌龙茶吧。

可是，九点过了，十点也过了，冬树一直没有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香织给他发了一封邮件：你在哪儿？我很担心，快和我联系！

可能面试又不顺利吧。以前有过这样的事。说是去应聘池袋的飞镖酒吧的店员，结果彻夜未归。担心不已的香织最终在公园里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冬树。在他身边是堆积如小山的发泡酒的易拉罐。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人家嫌他不够开朗所以没要他，于是他干脆自暴自弃，跑到便利店买了一堆酒喝了个痛快。“真是个傻瓜！”话虽这么说，但香织非常明白冬树的心情。他肯定是气自己窝囊，觉得没脸回来见她吧。

香织完全不知道今天冬树去什么地方面试了。如果是服务行业，估计又不行吧。冬树不善言辞，一向不善于人际往来。尤其是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总会变得结结巴巴。

冬树总说自己喜欢和机器打交道。确实，之前冬树基本上都是在工厂工作。现在，他还想找这样的工作。可是，不知是由于经济不景气，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从劳务派遣公司那儿总是得不到好的面试机会。

不就是暂时没找到工作嘛，没事的。香织直直地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刻，想道。手机桌面的背景是他们庆祝圣诞节时的一张合影。

十一点多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冬树打来的。香织立刻接起电话，着急地问：“喂喂，冬树，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但是电话并没有挂断，香织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车辆的嘈杂声。“喂？”香织又喊了一遍。

“香织……”终于，电话中传来冬树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我……我干了件大事……”冬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上去非常痛苦。

“啊？什么事？”

“完了！我该怎么办？”

“等等！你干什么了？你好好说。”

不等听到他的回答，电话就挂断了。香织赶紧打了过去，可是，没有人接电话。

香织完全蒙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冬树到底干了什么？

坐立不安的香织不停地重拨手机。不知打到第几十遍，电话终于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的却不是冬树的声音。大吃一惊的香织一下子愣住了。“喂！”对方又喊了一遍。

香织咽了口唾沫。“喂……你是谁？这是冬树的手机呀。”

对方的回答让香织非常意外。实在是太意外了，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对方自称是警察。

“警察？！”

“请问这部手机的机主是八岛冬树吗？我们是根据证件得到的信息。”

“没错，可……”

根据证件得到的信息？为什么？

“八岛冬树遇到了车祸，现在正被送往医院。”

“啊？”香织的大脑一片空白。车祸？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和我通过电话啊？巨大的疑问向香织袭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问，你是哪位？和八岛冬树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住在一起。那个……到底是什么事故？冬树他伤势严重吗？”

“详细情况我还不能说。现在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姓名。这部手机显示的名字是‘香织’。请问你是香织小姐吗？”

“我叫中原香织。”她回答道。

“中原小姐，请保持手机畅通，之后我们会再和你联系。当然，应该是用其他电话和你联系。就这样。”对方迅速说完，不等香织回答就挂断了。

香织完全呆住了。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一片茫然。

她能想起的只有冬树的话：“我干了件大事，完了！”肯定是面试又失败了吧。可是，怎么会发生交通事故呢？

自杀？香织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可能！她立即想。不过是没找到工作，不至于想不开走绝路的。可是，电话里冬树的声音听上去确实非常沮丧。

香织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都没用，眼下她最担心的是冬树的身体。他的伤势到底怎么样呢？

回家后还什么都没吃的香织，现在更是食欲全无。她不但不想吃饭，反而觉得胃针扎般地疼，一阵阵想吐。

和那名警察通话后三十多分钟，电话终于再次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香织接起电话，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依然是警察。

对方告诉她冬树现在生命垂危、意识不明，正在京桥的一家急救医院接受手术。对方说了医院的名字，问她能不能立刻赶到。“我马上去。”香织挂断了电话。

香织跑出公寓，跳上出租车。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这个月的日子又不好过了。可是，现在的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医院前面停着几辆警车。香织一进去，立刻有几名男子迎了过来，其中有两个人穿着警服。

面对香织的提问，他们回答说冬树正在接受手术，现在还不清楚能否得救。香织几乎要晕倒在地，他们赶紧把香织扶到候诊室的椅子上。

香织有一堆问题想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是警察向她一连问了很多关于冬树的问题。香织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清晰作答。终于，警察们离开了。她只听到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对其他警察说：“明天再问吧。”

香织一动不动地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心中祈祷着冬树一定要得救。她心里充满了不解。警察说，他们本想对冬树进行例行问话，但不知为何冬树转头就跑，结果跑到车道上撞上了卡车。冬树为什么要跑？香织完全不明白。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问问冬树本人，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香织最相信的就是冬树的话。她相信，冬树绝不会骗她。

香织抱着双膝，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现在，她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听到冬树得救的消息。

香树紧紧地闭上眼睛，恍然中觉得冬树就在她身边，正轻轻地拥着她的肩膀。迄今为止，他们俩就是这样相依为命过来的。

他们俩都是福岛县人。香织因父母在交通事故中双双去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冬树则是因为被母亲抛弃，被送到了福利院。冬树的母亲十八岁就生下了他，父亲却没了踪影，更别提结婚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高中毕业后，香织找到了一份护理病人的工作，冬树则进了一家小建筑公司。冬树二十岁那年，建筑公司倒闭了。冬树一直努力想再就业，却怎么也找不到新的工作。

现在香织已经记不清是谁先提出来东京的。总之，两个人都对东京充满无限憧憬，一心想来东京。他们相信，东京有无数的就业机会，挣钱也多。而且，他们也不甘心在乡下度过一辈子。

大约五年前，两人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来到东京，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开始了同居的日子。日子虽然穷，心中却充满了希望。每天晚上，两个人都畅谈对未来的梦想。冬树期望自己能有一技之长，早日站稳脚跟。

可是，社会的经济形势远比他们想象的严峻。很快，他们以为能轻松找到一份正式工作的梦想就破灭了。冬树只能作为劳务派遣员工，去工厂干活，或者干当日结算的零工。香织则同时打好几份零工。这样忙碌着，总算能吃饱肚子。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生活都不见有起色。

这时偏偏雪上加霜。冬树从去年开始在一家位于国立的工厂上班，大约半年前却突然被解聘。而且从那之后，冬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找工作更难了。他们俩只能靠香织一个人的收入生活，这段时间连房租都交不上。

“对不起，香织。都怪我没本事。”最近，冬树动不动就对她说抱歉。接着，他总会说，“不过，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一定尽快找到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

是啊，你一定要加油，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香织双手抱头，喃喃地祈祷着。

6

松宫来到日本桥警察局的礼堂，看到小林和坂上正在礼堂前的吸烟处吞云吐雾。两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早上好。”松宫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昨天深夜松宫和他们俩分手后，回家小睡了几个钟头。

“怎么样？看见我俩的脸，想说什么？”大烟筒小林露出一口黄牙，问道。

“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小林闻言噘起下唇，点了点头。

“昨天那个男的还是神志不清。搞不好，可能救不过来。要真那样的话，可就糟了。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搞定那小子呢。”

“搞清那人的身份了吗？”

“应该搞清楚了吧。昨天夜里，辖区的警察去调查了。”

松宫沉默地点了点头，向礼堂的入口看去。日本桥警察局的人不时进进出出，看来在准备设立搜查本部的事情。

昨天夜里，松宫他们在江户桥附近搜集信息的时候，得到了嫌疑人撞车的消息。据说嫌疑人看到巡逻的警察就开始逃跑，结果跑到车道上撞上了卡车。在嫌疑人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在江户桥遇刺的青柳武明的证件，所以怀疑此人和这起案件有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松宫他们无疑都松了口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杀害青柳的凶手。虽说嫌疑人已经被送往医院，但等他恢复意识后，录一下口供，这案子就等于结了。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昨天夜里一结束工作，松宫就回家了。

“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吧。”坂上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说，“反正他身上带着被害人的钱包，肯定是劫财呗。最后的结论是嫌疑人死亡，这不就得了？”

小林皱了皱眉头。“要是那样的话，准备资料也够受的，还得整理成像样的卷宗。光是确认嫌疑人在现场的踪迹就够麻烦的。还是嫌疑人活下来好，这样我们只要确认一下他供词的真伪就行了。希望那家伙能起点作用吧。”说着，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礼堂里，成立搜查本部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桌椅、无线电、传真机、专用电话都已摆好。召开侦查会议时领导们就座的主席台也已经布置完毕。

松宫这些侦查员的坐席事先已经排好了。他循着纸做的名牌走过去，看到旁边是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嘿！”那名男子——加贺恭一郎坐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松宫正在犹豫怎么回应，小林走了过来。

“刚才和股长商量过了，这次你还是和加贺一组。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松宫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加贺，“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等小林走开后，松宫坐了下来。

“头儿们肯定认为上次的练马少女遇害事件能够顺利破案，要归功于我和恭哥这对绝佳搭档吧。”

“别恭哥恭哥的，怕大家不知道咱们是亲戚啊？”

“是，加贺警部补。”

“这也太假了吧？”

“嗯……加贺。”

“这还差不多。”脸庞轮廓分明的表哥加贺点了点头，“上次我也对你说过，既然搜查一科的人出马，那你们就是主角。所以，请尽管指示。”

“得了吧，谁信啊？”松宫皱了皱眉。这时，周围的气氛突然一变。他们向入口看去，只见搜查一科的理事官和管理官等领导跟在石垣股长后面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是日本桥警察局局长。

等他们在主席台就座后，会议正式开始。

石垣负责主持会议，辖区警局的刑事科科长、鉴定科警员和机动搜查队的代表等依次做了汇报，叙述了案件的大致情况。

被害人青柳武明，五十五岁，在一家名为“金关金属”的建筑材料公司担任生产部本部长。在位于新宿的总公司中查到了青柳昨天下午六点下班的记录。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去日本桥，对此遗属也完全没有头绪。

遇刺时间被推定为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五十分之间。在江户桥的地下通道被刺后，被害人挣扎着走到了日本桥。被日本桥派出所的巡查安田发现后，立刻被送往医院，但很快就确认死亡。凶器是一把全长约十八厘米的折叠刀，刀刃长八厘米。刀刃完全插入被害人胸部，刀把难以拔出，所以凶手弃凶器而逃。刀把上的指纹被布样的东西擦拭掉了。

案件发生约两个小时之后，即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执行紧急警戒任务的巡警在日本桥人形町的滨町绿道公园发现了一名嫌疑人。巡警叫住他，想进行例行问话，但嫌疑人突然开始逃跑。巡警追上去，嫌疑人横穿旁边的新大桥路，结果被行驶中的卡车撞飞，头部受到重创，当场昏迷。嫌疑人被立即送往医院，在他身上的钱包中发现了青柳武明的证件，所以怀疑此人和这件杀人案有关。另外，在嫌疑人藏身的地方还发现了一个公文包。

嫌疑人身上的电动车驾照显示，此人名叫八岛冬树，二十六岁，现住足立区梅田。晚上十一点左右，嫌疑人曾给手机通信录中名为“香织”的人打过电话。警方和此人取得联系后，得知对方是一位名叫中原香织的女子，和八岛冬树是同居关系。接到警察的电话后，中原香织立刻赶到了医院。但现在因为悲伤过度，还无法回答问题。

经青柳武明的家属确认，在八岛冬树身上发现的钱包、在滨町绿道发现的公文包均为青柳武明之物。

目前已经得到确认的信息就是这些。现在将根据这些信息，确定侦查方案和刑警的编排。

因为案件调查工作刚刚开始，大家看上去还略有些严肃。但松宫觉得和以往的会议相比，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理事官和管理官不知在交谈什么，不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主席台上的其他领导看上去也很从容，就连松宫身边的刑警们也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大家肯定都觉得这不是件棘手的案子吧。

侦查会议结束后，刑警们各自集中到担任不同任务的小组。松宫和加贺都属于小林领导的指挥小组，负责鉴定调查工作。这项工作一般是调查被害人的全部信息，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首先需要查清八岛冬树和被害人的关系。松宫你们现在去八岛冬树所在的医院。和他同居的那名女子从昨天夜里就在医院，估计这会儿也应该安定下来，可以回答问题了。负责取证的同事正好要开车过去，你们就跟他们的车。”

“明白。”听完小林的指示，松宫回答道。

“八岛冬树本人如果能恢复意识就好办了，但也不排除意外情况。总之，你们尽力而为吧。”小林的口气听上去比平常要乐观一些。

坂上和日本桥警察局的一名年轻刑警搭档，负责取证工作。年轻刑警开车，加贺坐在副驾驶座，松宫和坂上坐在后排，一行人驱车赶往医院。

“真希望能快刀斩乱麻，快点结案。”车开动后，坂上开口说，“希望八岛冬树这家伙能起点作用，自己老老实实招供。而且最好没什么内情，和被害人没什么关系，就是看见有钱人想抢钱而已。”

“他抢走了钱包和公文包，我想应该是劫财。”

“要是这样就好了。不过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那种地方怎么会发生抢劫案呢？就算行人不多，可再怎么说也是在市中心啊。而且时间也不算太晚，难道不怕别人看见？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干这事。”

“也许那个时候他不太正常？比如嗑了药什么的。”

“如果有这种情况，刚才的会议上会有人报告的。嫌疑人被送到医院后，肯定要进行各种检查，包括验血。现在能想到的只有酒后行凶这种可能。可是，从嫌疑人持有凶器这点来看，又像是蓄意行凶。真见鬼！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八岛冬树身上了，希望这家伙能有点用。”坂上焦急地挠了挠头。

松宫凝视着副驾驶座上加贺的后脑勺。加贺沉默地面朝前方端坐着。看得出，只要搜查一科的人不征求他的意见，他完全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谈话。

从昨夜开始，地域科的巡查佐伯驻守在医院负责联络工作。据他说，八岛冬树现在在综合治疗病房，情况没有任何起色，还不能探访。

“那个姓中原的女人呢？”松宫问。

“一直在候诊室的角落里坐着。刚才她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估计马上就回来。”

“她在这里待了一夜？”

“是啊。”

“不是不能见病人吗？在这儿待着也没用啊……”

“话是这么说……”

松宫叹了口气，和加贺、坂上对视了一下。

“怪不得刚才的会议上说她悲伤过度，无法回答问题。估计吓傻了吧。”坂上压低声音说。

等中原香织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听主治医生介绍了情况。这是一位四十五六岁模样、身材消瘦的医生。在结束对八岛冬树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后，他和其他医生轮班休息，随时观察着病人的情况。医生略有些为难地说：“专业介绍我就不讲了。目前最严重的情况是头盖骨开放性骨折，对大脑造成了影响，导致病人失去了意识。简单地说，就是这个情况。”

“应该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吧？什么时候能恢复？”

面对坂上焦急的提问，医生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无可奉告。这么说吧，他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意识，但是也不排除有立刻恢复的可能。当然，昏睡几个月之后又奇迹般地恢复意识的例子也不少见，不过更多的是永远无法恢复意识，只能保持植物人的状态。”

松宫从斜后方清楚地看到坂上的肩膀泄气地耷拉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背影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松宫他们回到一层，佐伯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过来了，看来她就是中原香织。她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穿着衬衣和开襟毛衣，手里抱着圆滚滚的羽绒服和一个大包。看上去完全没有化妆，脸色也很差，披散着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们带她去了一层大厅角落里的咖啡厅。好在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向店员说明了情况，坐到最里面的两张桌子旁。坂上想找个烟灰缸，但这里是绝对禁烟的。

“怎么样？”松宫向中原香织问道，“心情平静些了吧？”

“好点了。”中原低着头，小声回答了一句。

“我们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中原没说话。松宫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昨天晚上，在中央区日本桥上发现了一名被刺的男子。警察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名嫌疑人。本想对他进行例行问话，结果那人开始逃跑，在强行穿越马路的时候撞上了卡车。这名逃跑者正是八岛冬树。”

中原香织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刑警们，最后盯着松宫说：“刚才我看新闻了。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他绝不会杀人的……”

“但是，在他身上发现了被害人的钱包。”

中原香织吃惊地瞪大眼睛，无力地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她再次低下了头。

“昨天夜里十一点左右，你接到过八岛冬树的电话吧。他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能告诉我们电话的内容吗？”

“他说……马上……”中原香织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好像被痰卡住了嗓子，干咳起来，“他说马上就回来……还说回来得晚，对不起……嗯，就这些。”

“他没说他当时在哪儿，也没说他干什么去了？”

“没说。”

“昨天八岛冬树是几点出门的？”

“我不知道。我晚上八点才打完工回家。五点左右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有面试。”

“面试？”

“工作的面试。他说有个地方可能会让他去上班，他去和对方见面。”

松宫往前探身。“八岛冬树现在没有工作？”

“嗯。”说完这句话，中原香织紧张地抬起头，瞪着充血的眼睛说，“不过，就算没有工作，他也绝不会抢别人的钱包，他绝不会干这种事情。肯定是误会！误会！”

“哦，哦。”松宫敷衍地点了点头，“请把你知道的所有有关八岛冬树的事情告诉我们。就从你俩是怎么认识的说起吧。”

“怎么认识的？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你不用管。如果是误会，我们必须掌握所有信息，才能解除误会。你可能已经很累了，不过还请配合。”松宫低头拜托道。

中原香织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开始讲述自己和八岛冬树的身世。听说他俩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松宫非常吃惊。

“虽然没钱，可我们一直都很幸福。直到半年前，冬树突然被公司解聘。解聘的原因冬树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没什么正当原因就被开了。”中原香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愤。

“那是一家什么公司？”松宫问。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生产什么材料的。可能是盖楼用的材料吧。”

“盖楼用的？”松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追问道，“公司的名字是……”

中原香织皱着眉头想了想，低声说：“金田？……不对，可能是金本。”

“金关？”

“嗯？对。”

松宫和加贺、坂上对视了一下。坂上对日本桥警察局的年轻刑警耳语了几句，年轻刑警神色紧张地站起来，走出咖啡厅。他去通知本部了。

“关于这家公司，八岛还说过什么吗？提到过什么人名吗？”松宫继续问。

中原香织很诧异，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记得。只不过是突然被辞退而已，冬树是不擅长和人家解释的。为什么问我这个？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松宫含混地回答了一句。

中原香织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说：“请告诉我。难道只能你问我问题吗？”

看到松宫为难的表情，旁边的加贺说：“没关系，告诉她吧。她早晚会知道的，再说晚报上也会登被害人的信息。”

确实如此。松宫转向中原香织，说：“在日本桥上发现的被害人就在金关金属公司上班。”

中原香织好像没有马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眨了好几下眼，吸了口气。“所以……你是说所以是冬树杀了他？不可能！这两件事情绝对没有关系！冬树不可能做这种事！”泪水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流出来。她从包里拿出手绢，擦拭着。

“最近八岛冬树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情况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中原香织边擦泪边摇头。

“你俩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没有。和以前一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看来她已经不打算保持冷静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那个……”旁边的坂上突然插了一句，把一张即时成像的照片推到中原香织面前，“你见过这个吗？”照片上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刀。

中原香织用手绢捂着脸颊，向照片看去。看到刀上的血迹，她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见过他带着这个东西吗？”坂上追问了一句。

中原香织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从来没有见过。”

“真的？你再仔细看看。他有没有带过这个东西防身？”

“没有。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中原香织把照片推到一边，趴到桌上号啕大哭。

7

晚秋的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正在用手机打电话的悠人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好的阳光，真是浪费！

“我明白了。这边的手续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班主任真田老师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沉重，“一定要注意身体。你现在肯定吃不下吧，但是一定要好好吃饭。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学校会尽力帮忙的。你们家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一定要帮你母亲顶起这个家。我想她现在最可依靠的就是你。”

“是，我明白。”

“那，再见，保重。”

“再见。”悠人挂断了电话。一向看上去嘻嘻哈哈、不可靠的班主任今天听上去却可靠得很。

接着，悠人决定给同年级的杉野达也发一封邮件。悠人和杉野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当时他们都在游泳社。升入高中后，他们都没有再参加游泳社。

悠人想了一会儿，在邮件的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我老爸死了。

“看到邮件的标题，你可能会吓一跳吧。不过这是真的。估计电视什么的已经报道了。我老爸被人刺杀了。我暂时去不了学校了，有什么事的话，拜托你了。上大学的事情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反正很烦。告诉大家我不需要安慰。再联系。”

发完邮件，悠人又扑倒在床上。他的头很重，身体很沉。

昨夜睡了还是没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可能一整夜都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许打过盹吧？反正现在他头疼得很。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的邮件。标题是“回复:我老爸死了”。

“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我在网上看了事情的经过。太可怕了！总之，你家的事情我知道了，也明白你现在肯定不想听絮絮叨叨的安慰。估计大家会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会这么告诉他们的。”

真是不可思议，通过这样的邮件往来，悠人才又一次意识到父亲的死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我们家的顶梁柱倒了，以前习以为常的生活再也回不来了。不安的情绪在悠人心里弥漫开来。

悠人慢腾腾地下了床，换上衣服，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出房间。一下楼梯，就听到起居室里传来史子的声音。

“现在你说这个？我哪儿知道……葬礼的事情还完全没考虑呢……所以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悠人推开门，看到史子正拿着座机的分机在打电话。从她说话的口气来看，对方是家里的亲戚。

“总之，就这样吧，我先挂了。有什么事情，我再和你们联系……嗯……好，再见。”史子挂上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谁来的电话？”悠人问。

史子皱了皱眉，说：“你外婆，从仙台打来的。”

“哦。”悠人点了点头。仙台是史子的娘家，悠人的舅舅住在那里，外婆的身体也很硬朗。

“外婆他们打过来的？”

“嗯。你舅舅看了新闻，所以打电话来问。然后你外婆拿过电话问这问那问了半天，唉，真烦。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史子正说着，电话又响了。史子皱着眉头拿起分机，看到来电显示后，调整了一下表情，说：“您好，这儿是青柳家……哦，是吗……好，我们家随时都可以……是吗？那，麻烦您了……好的，我在家等您。”放下电话，史子说：“是小竹，他问现在过来行吗。公司那边由他来负责联络。”

小竹是武明的直属部下，悠人他们从小就认识他。看来公司内已经通报了这次的事件。

“松本那边呢？”悠人问。

长野县松本市是武明的老家。但老家现在已经没人了，悠人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虽然还有几位亲戚，但基本都不来往了。

“嗯……我给清子打了电话。她还没看新闻，听到消息后很受打击，哭得很伤心。”

清子是武明的妹妹，结婚后还住在长野县。悠人已经三年没见过清子姑姑了。在悠人的印象里，清子姑姑是一个要强的人，总是笑容满面。他简直想象不出清子姑姑流泪的样子。

遥香慢慢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已经不见泪痕，但眼睛还是肿的。

史子问：“你们给学校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悠人说。

遥香也点了点头。“老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没想到是咱们家。老师很意外。”

悠人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气象图，一位天气预报小姐正在说着什么。

悠人不停地换台，有些节目在播放新闻，但没有播昨晚的案件。最后，悠人又换回到最开始的天气预报节目。

“开着电视吧。肯定会报的。”遥香说。

悠人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他并不想看报道父亲遇害的新闻。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社会上是怎么报道这起案件的。现在他的心情就像嘴里含着一颗发病的虫牙，一方面知道肯定会疼，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摁一摁它。

玄关的门铃响了。可能是小竹到了。史子走到对讲机前。

“喂……什么？哎？这怎么说呢……对不起。嗯，这个……抱歉。”史子慌忙放下了对讲机话筒。

“谁？”悠人问。

“电视台的人。问我现在心情如何……”

“太过分了！要制作特别节目？”

“应该不会吧。”

遥香站起来，跑出房间。接着，传来她噔噔噔跑上楼梯的声音。

悠人叹了口气：“不会吧？”

“那些人想什么呢？我们现在怎么会有心情说这个！”

遥香从二楼下来了。

“门口停着面包车。还有人在咱家附近转悠，看上去像电视台的人。”

悠人走近面向院子的玻璃窗。从那里并不能看到外面的路，但他还是烦躁地拉上了窗帘。

“真烦人，这下连门也不能出了。”史子面带愁容地说道。

就在这时，电视上传来一阵阴森可怕而又有些轻佻的音乐。画面上出现了日本桥，紧接着闪出两行醒目的大字：大都市的死角！东京市中心的杀人案件！

小竹和两名部下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他们先语气沉重地表示了哀悼之意，然后迅速进入善后事宜这个主题。看上去他们是在和史子商量，其实基本上是他们在讲，史子只是听着而已。史子让悠人也在旁边听着，但悠人对公司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

也谈到了葬礼的事情。但因为现在遗体还未送回，无法举办葬礼。最后大家决定葬礼的准备工作正常进行，但具体时间要看警方那边的情况再定。

小竹他们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而且不明白武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刚才，日本桥警察局和公司联系过了，说今天警方会去公司。也许那时警方会再讲一下具体情况吧。”小竹语气沉重地说道。

小竹他们来家里的这段时间，不时有亲戚、熟人打电话过来。这样的电话，史子都让悠人去接。虽然能听出打电话的人并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发自内心地关心他们，可悠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牢骚：拜托，让我们清净会儿吧。“现在还不知道”，总是在重复这句话，让他感到身心疲惫。而且，最后还得对大家的关心表示感谢。

玄关的门铃又响了好几次，是那帮不死心的电视台记者。虽然反复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但还是有人穷追不舍：“请问你们现在想对凶手说什么？”悠人他们只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挂掉对讲机。

“因为是在东京市中心发生的杀人案，所以电视台都把这当成一条爆炸性新闻。我们去和他们交涉一下。”小竹告辞时这么说。

也许是他和电视台的人进行了交涉，他走后，门铃没有再响。也许是看到遗属实在无话可说，记者们终于死心了。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开始吃午饭。沙拉、培根鸡蛋、吐司、罐装的汤，这是一顿冷冰冰的午餐。大家都没有食欲，只是机械地张嘴、闭嘴，餐桌上一片沉默。

午饭后，悠人的手机收到好几封邮件，有以前的同学，也有初中的朋友。大家的邮件都写满了安慰之辞，但悠人一点也不想回邮件。也许他们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吧，可是悠人忍不住怀疑大家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

“哥，你看。”遥香用下巴指了指电视。

电视画面上是一张日本桥示意图。悠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一位男播音员手拿小棍指着地图说：“……在江户桥的南侧有一条很短的地下通道，长约十米。在这条地下通道内发现了血迹，据推测是青柳先生的血迹。也就是说，青柳先生极有可能是在这条地下通道内遇刺的。据推测，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子抢走青柳先生的钱包和公文包之后，穿过地下通道，跑上江户桥。过桥之后，向东逃走。身负重伤的青柳先生则从地下通道的另一侧走出，向日本桥走去。对此，推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青柳先生为了逃离凶手，二是青柳先生想寻求救助。”

播音员快速流利的报道不断传入悠人的耳中。确实，昨天夜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父亲是在别的地方遇刺之后，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

可是，怎么没有行人注意到身扎凶器的父亲呢？

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似的，播音员继续说：“在江户桥和日本桥之间是一家知名证券公司的总部大楼。据附近的人们说，当天晚上九点事发时，公司大楼的出入口都已关闭，没有人出入。因此可以推断，青柳先生从江户桥走到日本桥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行人。”

悠人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身负致命伤却挣扎着向前走，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父亲虽然是个要强、固执的人，平时不会轻易流露脆弱的一面，可是这种时候还非得硬撑到最后吗？那时，在意识越来越微弱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且，日本桥——

武明为什么要去那里？对此小竹他们也完全摸不着头脑，看来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知何时，史子也来到电视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手绢。遥香又哭了起来。

电视里，几个带着“评论员”名牌的学者、嘉宾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生命是多么脆弱——他们说得多轻巧啊。

悠人拿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电视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是一个中年女人。悠人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史子小声说：“是山本。和我们隔一户的邻居。”

“啊，是她。”悠人也想起来了。有时会在路上碰到她。

“……是啊，看上去是个挺认真的人，肯定也是个好爸爸。一家人看上去很幸福。唉，真是太可怜了。”山本对着话筒说道。

悠人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虽然他知道山本这些人并没有恶意，可是看到她们这样随便地评论自己的家事，悠人感到非常不快。

遥香用纸巾擦着鼻子，看来她的眼泪一直没停。

“行了！你要哭到什么时候？”悠人扔过这么一句。

遥香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哥哥。

“我有什么办法，我心里难受。我和你可不一样！”

“什么？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个丫头吗？”

“跟这有什么关系！你别装了。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很在乎爸爸。我还想好好孝顺爸爸呢。”

“得了吧。背地里你没少说老爸的坏话。”

“爸爸说我的时候，我才那样。我平时根本没说过爸爸不好。你呢？你没有一分钟不讨厌爸爸吧？每天早上，为了不和爸爸碰面，你都早早从家里溜出去。昨天早上也是！”

面对妹妹的反驳，悠人无言以对。遥香一下子切中了他的要害。

“我也觉得老爸是不可缺少的。”悠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哼，你那是爱爸爸吗？你只是担心我们家以后没钱怎么办。”

“闭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根本不一样。我爱爸爸。”遥香扬起脸，“所以，我才会哭。”

“那你怎么老说爸爸独断专行？”

“我没说过！”

“你明明说过！”

“悠人，别说了。遥香，你也是。”史子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别吵了，求你们了。”

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笼罩着室内。悠人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史子问。

“哪儿都行。反正我不想在家里待着。”

“你说什么呀。你现在出去瞎转，外面的人还不定怎么说呢。”

“你现在出去的话，肯定会撞上电视台记者的。”遥香抬起头来，“你不会是想上电视吧？”

悠人抓起身边的一个靠垫，猛地扔到沙发上。这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唉，又是谁啊？”史子拿起话筒。

“是的，我是青柳……这个呀，应该可以吧……明白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是吧？好的，我在家等你们。”史子带着疑惑的神色放下话筒，转向悠人和遥香。“警察打来的。说有些事情想问我们。”

来的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年轻刑警松宫和比他年长一些的日本桥警察局刑警加贺。看到加贺，悠人愣了一下。这正是在日本桥警察局的会议室中，拿起武明的眼镜盒提问的那位刑警。

“心情平静一些了吧？”在沙发上落座后，松宫问道。

史子给两位刑警端上茶水，心事重重地说：“说实在的，我还是难以相信。看电视上的报道，总觉得说的是别人的事情。可是接到亲戚们打来的电话，才明白这么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家。”

松宫皱了皱眉，点头说：“是啊，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

“那个，”悠人插嘴问道，“那个男的现在怎么样了？就是刺杀我爸的那个家伙。电视上说他还没恢复意识。”

加贺正面直视着悠人的脸，说：“是否是那个人刺杀了你父亲，现在还不能确定。”

“话是这么说……”

“那人没有任何变化。”松宫说，“还处于昏迷状态。”

“哦。”

“是这样，有一样东西想请你们看一下。”松宫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一张证件照的彩色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这就是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的嫌疑人，名叫八岛冬树。是这几个字。”松宫翻过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八岛冬树”四个字。松宫把照片又翻过来，问：“你们见过这个人吗？或者看到这个名字，能想起什么线索吗？”

史子拿起照片，旁边的悠人和遥香也将目光投向照片。是一个男子的正面照，他脸庞消瘦，看上去像个拳击手。一头染成黄色的短发，眼神锐利，像在挑衅。

“怎么样？这个人来过你们家吗？或者你们在附近见过这个人吗？”松宫又问了一遍。

史子瞟了瞟悠人和遥香，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们不认识这个人。”史子说完，把照片放到桌上。

松宫翻过照片，指着“八岛冬树”这几个字，问：“你们看到这个姓氏或者名字能想起什么吗？比如有没有在信件的寄送人中见过这个名字？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给你们打过电话？青柳武明先生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个人？不是八岛也行，比如八道什么的。”

悠人盯着“八岛冬树”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仔细搜索着。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一点头绪。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即使是不太确切的印象也行，就算是弄错了人也没关系。只要想起任何事情，请尽管说出来。八岛冬树，二十六岁，福岛县人，现住足立区梅田。六个月前，他曾在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工作。怎么样？听到这些能想起什么吗？”

“金关金属……这是真的吗？”

“是的。刚才我们已经去总公司确认过了。虽然八岛冬树并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但在公司里查到了他的工作记录。”

史子和悠人、遥香对视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我丈夫在家里从来不提公司的事情。”

“哦，这样啊。”松宫把照片收了起来。

“那个人是我父亲的部下吗？”悠人问。

“那人是劳务派遣公司派来的员工，所以并不能算青柳先生的部下。他确实在青柳先生手下干活，但现在还不清楚他们俩是否认识，所以我们来确认一下。”

“如果他们认识，那就不是单纯的抢劫案了吧？那家伙是因为和我爸有仇，所以……”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那家伙的家人或者身边的人是怎么说的？”

“家人？”

“是啊。那家伙肯定也有家人吧，他们怎么说？”

悠人的目光在两名刑警的脸上游移，但他们俩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加贺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的茶”，端起面前的茶杯。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坐立不安的悠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快说啊！”

“悠人！”旁边的史子呵斥道。

“抱歉，”松宫说，“我们不能随意透露案件的侦查内容。”

“可是，我们是被害人的家属啊。我们有权利知道凶手的家人是什么态度。”

“但是，现在还不能认定那名男子就是凶手，只能称他为嫌疑人。”

“那有什么区别。反正我知道——”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加贺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也想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不过为了能够顺利破案，我们必须对侦查情报严格保密。随意泄露侦查情报，可能会延误破案，或掩盖了事情的真相，结果反而对你们不利。请你们暂且忍耐一下，拜托！”

加贺低头向他们请求道。松宫也赶紧低下了头。看着两个大男人这样的态度，悠人没话说了。他抱起胳膊，闭上了嘴。

“请别这样。”史子说，“那等你们调查清楚之后，再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吧。我们非常想知道案件的真相，那人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丈夫。”

“当然。到时候我们一定如实奉告。”松宫说。

“真的吗？一定要答应我们。”

“一定。”松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问个问题。”加贺看着悠人说，“我想这个问你比较好。”

“什么？”

加贺打开笔记本。“你初中上的是修文馆中学吗？”

悠人一脸迷惑，完全没想到警察会问他这个。

“是呀。怎么了？”

“在你父亲的手机里，有一个打给修文馆中学的电话记录，是三天前打的。关于这个，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爸？给我的初中？”悠人看着史子，“我爸想问什么？”

“不知道啊。”史子偏着头困惑地说，“给初中打电话有什么事啊？”

“夫人，您也不知道吗？”

“哎，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这样啊。那我们再问问学校那边吧。”

“那个，要是你们知道是什么事情的话，请告诉我们一下吧。”

“好的。”加贺合上笔记本，“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先生经常去日本桥吗？”

“这个嘛，”史子迟疑地说，“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会去那儿呢？”

“日本桥那儿有很多街区。人形町、小传马町、小舟町，您丈夫有没有提起过这些地名？”

史子面带疑惑地看向悠人和遥香，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哦，这样啊。”加贺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名刑警回去了。悠人感到心头堵得满满的。想必刑警本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结果却带着更多的疑问回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真没用啊。”遥香轻声说，“我们真没用。”

“什么？”悠人问，“什么没用？”

“就是没用。”遥香继续说，“对爸爸的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警察的问题我们一个也答不上来。不知道、没听说过、没见过——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警察肯定觉得我们是一帮笨蛋。”

“你怎么这么说？”悠人咽下了下一句：“我们有什么办法。”和妹妹一样，他感到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史子默默地走进厨房。

遥香又开始啜泣。这次，悠人再也无可抱怨。

8

晚上七点多一点，松宫和加贺回到日本桥警察局。在搜查本部，侦查员们正围着石垣汇报情况。

“发现了被害人的踪迹。有人在现场附近的咖啡馆见到过被害人。”负责踪迹调查的刑警长濑汇报道。

“咖啡馆？在里面看见被害人的？”

“是的，是一家自助式咖啡馆。”长濑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咖啡馆在昭和路西侧的第一条路边，离案发现场大约两百米。咖啡馆的店员说见过被害人，还记得他当时用了一张两千元的纸币。”

“两千元的纸币？现在很少见啊。”

“所以店员记得他。当时被害人掏出一张两千元的纸币，笑着对店员说，很少见吧。最重要的是，店员虽然记不清被害人当时点了什么饮料，但是清楚地记得他点了两份饮料。”

“两份？两份饮料？”

“是的，点了两份相同的饮料。也就是说，当时被害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不过遗憾的是，店员没有注意到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是几点的事情？”

“店员记不清楚了，应该在七点到九点之间。”

石垣抱起胳膊。“当时和被害人在一起的会不会是八岛？据和他同居的女子说，八岛当天出门前给她发邮件说出去面试。找到八岛面试的地点了吗？”

长濑摇了摇头。“调查周边的饮食店，目前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调查了八岛手机的通话记录，也没有和这些店铺通过电话的记录。”

“八岛所说的面试，是不是就是指在咖啡馆和被害人见面这件事呢？”

“有这种可能。和八岛同居的女子说，八岛曾经给她发邮件，说有个地方可能会让他去上班，他去和对方见面。邮件确实是这样的内容。”

石垣转向松宫二人，问：“八岛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松宫看了看身边的加贺，加贺低声示意让他说。松宫打开笔记本。

“目前还不清楚二人是否认识。被害人的工作地点是位于新宿的总公司，很少去位于国立的工厂。但是，也并非绝对不去，有时候会去例行视察。不排除在例行视察的时候，二人有接触的可能性。”

石垣摸了摸下巴。“如果出现在咖啡馆的是他们二人，那看来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劫财案件。如果不是劫财，八岛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注意到一件事情。”松宫说，“据中原香织说，八岛非常不满金关金属公司将他解聘。但据金关金属公司人事部的人说，是劳动合同到期的正常解聘，不存在什么纠纷。”

“也就是双方的说法有出入。也许是公司一方比较强势，硬性解聘派遣员工吧。现在这种事情也很常见。”

“也就是说，八岛去见青柳武明是想抗议对他的不正当解聘，想让公司重新雇用他。可以这样推断吧。当然，前提是他们二人之间真有什么纠葛，这样的推断才能成立。”

“确实，这样的推断能够解释二人为什么会见面。这和八岛邮件的内容也是吻合的。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就是那把刀。八岛为什么会揣着一把刀去见青柳武明呢？”

“也许他想威胁青柳武明吧。”说话的是小林，“估计他本来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怕青柳武明不拿他当回事，所以带把刀吓唬吓唬青柳。可能话不投机，八岛被激怒了，冲动之下拔刀刺了被害人。有这种可能吧。”

“嗯。”石垣低语了一句，环视部下们，“查到那把刀的信息了吗？”

坂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是一把很常见的进口刀。我们调查了东京市内销售这种刀具的店，但没有店员对八岛冬树有印象。不过，现在通过网络也能购买，嫌疑人也可能是这么把刀弄到手的。”

“据中原香织说，她没见过这把刀。”松宫说。

坂上哼了一声：“那种话哪能信啊。”

“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石垣说，“即使八岛恢复了意识，但他要是说刀是被害人带来的，那事情就难办了。无论如何，应该找到客观的证据证明那把刀是八岛的。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坂上。”

“明白。”

石垣看了一下手表。“总之，现在只能等八岛恢复意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不用值夜班，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听到石垣的话，部下们都来了精神。

松宫也准备回家，身边的加贺却翻看起文件夹。文件夹中装的是证物的照片。青柳武明公文包中物品的照片好像令加贺特别感兴趣。

“你注意到什么了？”松宫问。

加贺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布面眼镜盒，上面画着日本男小丑、女小丑，还有一些平假名。

“那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没有回话，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您好。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哎，是的……是啊，好久没去拜访您。是这样的，想向您咨询一件事情。我现在过去方便吗？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是的。抱歉，麻烦您了。”挂上电话，加贺从文件夹中抽出眼镜盒的照片，站了起来。

松宫慌忙也站起来，问：“去哪儿？”

“一件小事，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也许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跟着，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我要去。白跑的路多了，侦查的结果才可能有变化。”

加贺苦笑了一下。“这话好耳熟啊。你好像很喜欢这句话。”

“一般般。”

“我是替你这个当儿子的记住这句话。”看着加贺的背影，松宫在心里默默说道。

走出警察局，加贺打了一辆出租车。“麻烦你，我们去甘酒横丁，就在前面不远。”他对司机说。

“甘酒横丁？为什么去那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加贺的目光投向窗外。

松宫决定给这位表哥出点难题。“对了，舅舅两周年祭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不会忘得一干二净吧？”

加贺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我会办的，谁让你和姑姑一个劲唠叨呢。昨天我见金森小姐了，准备请她帮忙。昨天正和她谈这事呢，就发生了这次的案件。”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妈还担心你不打算办了呢。”

“作为我个人，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做法事。”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为了你自己。舅舅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不办，我们怎么缅怀舅舅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要办嘛，你不用这样咄咄逼人吧。”加贺嫌烦似的摆了摆手。

出租车驶入了人形町路。司机正准备拐到甘酒横丁时，加贺示意停车。

“前面是单行线。我们从这里走过去。”

这是一条两旁遍布小商店的商业街。加贺向前走去，松宫跟在旁边。两边的商店基本都已经打烊了。

“这就是甘酒横丁？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这是一条充满江户风情的小路。“藤条箱”“三味线”“批发茶叶”，这样的招牌在其他街区已经不多见了。可以想象，白天来这儿转转，倒是件挺惬意的事情。

“这家店的仙贝味道不错。”加贺说。他们走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店铺的名字是“咸甜味”。

“真是令人羡慕啊。你净在这儿偷懒了吧。”

“还行吧。托当警察的福。”

加贺调到日本桥警察局后不久，小传马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松宫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听说加贺在破案过程中立了大功。他肯定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了，松宫心里嘀咕着。

前面的店铺门缝中透出灯光，门口的布帘已经收了，店铺的招牌上写着“童梦屋”。这是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铺。

“就是这里。”加贺说着，推开了门。

“呀，好久不见了。”里面坐着的一位女子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圆脸，眼角有些下垂。

“上次麻烦您了。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

“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个，又有案件了？”

“哎，是。”

听到加贺的话，老板娘皱起了眉头。“哎呀呀，现在这世道怎么坏成这样了。”说完，她向初次见面的松宫征求同意。“你说是吧？”

“哎。”松宫含混地点了点头。

“其实，想请您看一下这个。”加贺让老板娘看眼镜盒的照片。

老板娘看了一眼照片，使劲点点头说“你们稍等一下”，走进店铺里面。这是一家店面不宽但纵深很长的店铺，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布包、手提袋、小型毛绒玩具，还有各种颜色鲜艳的木质陀螺等旧式玩具。

老板娘回来了。“就是这个。”她拿来一个布面眼镜盒，样子和照片上的眼镜盒一模一样。

“果然是这儿的商品。我记得在这里见过这种图案，所以猜有可能是你们店里的商品。”

“没错。这是一种特殊的缝法。”

老板娘说，这种布的图案叫“时代小纹”。经她这么一说，松宫才注意到，这家店内的很多小杂货都是这种图案。

加贺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娘。这是一张青柳武明的脸部照片。

“啊，是他呀。”老板娘点了点头，“我记得他，他来过这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那是……”老板娘拿着照片，抬眼看着上方，若有所思，“大约一个月前？再上一次是夏天。我记得那时天气热得很。”

“夏天？也就是说这个人来过不止一次？”

“没错，凡是来过两次以上的顾客我绝对不会记错。”老板娘自信满满地说道，把照片还给加贺。

“您和这个人说过话吗？”

“说过几句。我向他夸了夸我们家商品的特色。对了，加贺先生，您第一次来我们店时我也和您说过，就是那些话。”

“这个人当时什么神情？”

“怎么说呢，就乐呵呵地听着呗。没准觉得我是个啰唆的老太婆吧。”说着，老板娘哈哈大笑起来。

从“童梦屋”出来，加贺并不打算往回走，继续向甘酒横丁里面走去。看来他还有其他目的。松宫默默地跟了上来。他又一次折服于表哥的敏锐。看来，加贺自从赴任以来，脚步已经遍及这片街区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不是这样，他不可能一看到眼镜盒的图案就想起这家小商店。他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向被害人的家属询问被害人是不是常来日本桥。

过了马路，是一个公园的入口。这是一个狭长的公园，夹在两条小路中间。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段宽阔的中央隔离带。公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座弁庆的石像。加贺从那儿走进公园。叶子落尽的树林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延伸。

加贺停下脚步，在长椅上坐下来。松宫依旧站着，环视四周。

“难道这里就是……”

“滨町绿道。”加贺说，“就是八岛藏身的地方。”

“那家伙竟然跑到了这里？”

“不，案发现场离这里并不远，顶多两公里。过了江户桥，沿着路边向前走，很快就到人形町。为了避人耳目，很容易走到这里。”加贺指着对面，“滨町绿道对面的出口正对着新大桥路。八岛就是跑到那条路上，撞上了卡车。”

松宫点了点头，明白了这里的地理位置。

“青柳先生来这里干什么呢？”加贺说，“我想他的目的地应该不只是‘童梦屋’。不，那家店估计他只是路过而已。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呢？”

“奇怪的是，他连家人也没告诉。不过，这和案件会有关系吗？”

“不知道。可惜那个数码相机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加贺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滨町绿道，从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出甘酒横丁。好几辆空出租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加贺却径直向前走去。他们穿过人形町路，继续向前走去。右边是一家名叫“玉秀”的饭馆，那里的鸡肉鸡蛋盖浇饭非常有名。来到这里，松宫明白了加贺的目的：看来，他要步行到案发现场。

走过小舟町的十字路口，前方出现了首都高速公路。它的下面正是日本桥。

终于，他们来到了江户桥。穿过昭和路，继续直行将很快就到日本桥的北侧，但他们拐上了江户桥。因为江户桥的那头正是那条地下通道。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沿着所推测的八岛的逃跑路线逆行了一圈。

地下通道已经恢复正常通行。穿过地下通道后，加贺停住了脚步，背对江户桥指着南面说：“青柳先生去过的咖啡馆，就在前面。”

“没错，在昭和路旁边的第一条路上。”

加贺站在那里，歪头思索着。

“那怎么了？”松宫问。

“青柳先生当时到底要去哪里呢？如果要回家，咖啡馆旁边就是日本桥车站，他完全没有必要穿过这条地下通道。”

松宫看了看昭和路的前方，又回头看了看江户桥。确实如此。

“可能是八岛把他骗来的吧。如果八岛计划行刺，只有在地下通道才有下手的机会。”

“八岛怎么骗他来这里呢？说一起在附近散散步？”

“这个嘛……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加贺继续向前走去。看来他打算去日本桥。这正是遇刺后的青柳武明忍着剧痛走过的路。

“没想到要走这么多路啊。”松宫说。

“你要不愿意，就别跟着我。”

“我可没这么说。”

加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松宫。

“我可先把话说清楚，如果八岛冬树不能恢复意识，我要走的路会是今天的一百倍。你要是有怨言，赶快让石垣和小林给你换个搭档。”

“谁说有怨言了？你可真难缠。”松宫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大步向日本桥走去。这时，他上衣内侧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他掏出手机，接了电话。是小林打来的，问他有没有回家。

“没有，我正在现场附近。”

“那正好，你去趟医院吧。就是八岛住院的那家。”

“八岛恢复意识了？”

“可惜啊，八岛没恢复意识，陪着他的那位小姐却倒下了。”

“中原香织？”

“只是贫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医院说还有事情要对警方说。我现在赶过去，你也一起听听情况吧。”

“明白。我马上过去。”

松宫放下电话，把情况告诉加贺。

“我和你一起去吧。”

“别，恭哥你回家休息吧。别忘了，从明天开始，你还要走一百倍的路呢。”说着，松宫向身边开过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松宫来到医院时，早到的小林正和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员在交谈。因为嫌疑人在住院，所以一直有警察在医院轮流值班。松宫和小林二人来到诊室，里面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和今天早上介绍八岛病情的医生不是一个人。

“中原小姐呢？”松宫问。

“有空房间，就让她去那儿休息一下。刚听说她在候诊室晕倒时，我们吓坏了。”

“在候诊室晕倒的？”

“估计她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白天倒是回了一趟家，可是傍晚又赶回来了。她想陪伴在男友身边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可是这样下去她自己的身体会垮掉的。现在应该让她立刻回家。”医生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实际上，她正处在特殊时期。她怀孕了。”

松宫瞪大了眼睛。“真的？”

“因为担心她晕倒时撞到了头部，我们建议她照一下X光，可是她坚决不同意。我觉得非常奇怪，问她为什么，她才说她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松宫和小林对视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本来不应该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但是鉴于目前的状况，隐瞒这个情况也不合适。于是我和院长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和警方联系。这件事情也已经和她本人谈过了。”医生语气慎重地说道。

“我们可以和她谈谈吗？”小林问。

“应该可以，她已经能起身了。请你们尽量劝她回家吧。”

小林没说话，好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对松宫说：“咱们先去看看吧。”

“八岛怎么样？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吗？”松宫向医生问道。

“据八岛的负责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但情况还是很不乐观。”

“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好说。”医生的回答听上去无情得很。

医生带他们来到一间病房。医生一个人先进去，几分钟之后出来了。

“她恢复得不错。可以放心了。”

像和医生换班似的，松宫二人走进房间。中原香织正坐在床上。不知是因为接受了治疗，还是因为低着头，她的脸色看上去比今天早上要好一些。

“我们听医生讲了情况。”松宫说，“你受苦了。不过幸好没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香织轻轻点了点头，嘴唇依然紧闭着。

“今天早上，我们问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你说没有。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已经怀孕了呢？”

香织没有说话，双手在膝盖上时而交叉，时而搓来搓去。

“他……八岛先生肯定知道你怀孕的事吧？”小林低声问。

香织好像吓了一跳，身体僵住了，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登记吧？”

香织舔了舔嘴唇，说：“我们会的。我们说过，在孩子出生前会结婚的。”

“但是现实生活中确实面临着很多困难吧。我听说他正发愁找不到工作。”

“嗯……是很难。不过冬树说了，等他的身体恢复后，他会像以前一样工作。”

“对了，听说两个月前，他的身体出了点状况。他怎么了？”

“那个，是他的脖子……”

“脖子？”

“在那之前，冬树就说他的脖子酸疼得厉害。大约两个月前，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最后左手麻得都动不利索了。”

“那可真让人担心。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他又不去医院。不过最近他好多了，所以他说准备开始好好找工作，但没想到……”说到这里，香织紧紧闭上了嘴唇。她有些激动。

“孩子出生需要一大笔费用，这事可怠慢不得。”小林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八岛先生是怎么打算的？”

香织深深吸了一口气，瞪着小林说：“那个，我们会想办法的。只要我们俩齐心协力，肯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就是这样过到现在的。来东京的时候，我们俩发过誓，无论日子多么苦，也要两个人一起努力。”

所以八岛冬树绝不会为了钱去杀人！——她宣战似的目光分明在这样说。不能再刺激她了——也许小林是这么想的吧。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还是先回家吧。”松宫对香织说，“现在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真是抱歉。”

“不必客气。把你留到这么晚，作为警察，我们有义务把证人送回家。”小林说，“而且，就算你在这里，也不能帮他恢复。”

这话听上去很无情，但说的是事实。香织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无声地点了点头。

和小林在医院门口分手后，松宫送香织回家。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内，两个人都沉默着。“那个，”香织低声问，“我听说去世的那位被害人一直走到日本桥，是吧？胸膛上插着刀？”

“是的。”

“日本桥就是那座桥吗？日本所有道路的起点……”

“没错。道路元标……好像是这么说吧。怎么了？”

香织轻轻地呼吸了几口，视线落向斜下方。

“我们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是一路搭免费车来的。”

“搭免费车？现在？”

也许是因为松宫吃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香织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很可笑吧？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还有人搭乘免费车。不过我们没有钱，想不出别的办法。但是，世上总有好心人，我们平安无事地搭了一路车。人家问我们要去东京的哪里，我们就说脚下这条路能到东京的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就这样，最后一位带我们的卡车司机把我们放到了日本桥桥头。我们在桥上大呼万岁，觉得全新的生活开始了。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幸福啊。”她从包里掏出手绢擦拭眼角，“对不起。”

松宫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他默默注视前方，巨大的千住新桥向出租车逼来。

9

第二天仍旧是一早召开侦查会议。侦查员们围着石垣，依次汇报相关情报。他们汇报的内容，松宫大半都早已知道。

轮到松宫他们的时候，松宫站起来汇报了昨天了解到的情况。但是，青柳武明去“童梦屋”买东西这些事情他没有说。加贺说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和案件的关系，所以暂时先别说。松宫也这么认为。

小林报告了中原香织怀孕的事情。一时间，大家一片哗然。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挣钱，生孩子倒比谁都着急。”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古参在松宫身旁嘀咕道。

会议结束后，负责鉴定工作的警员留下来继续开碰头会。松宫和加贺被安排去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

“松宫警官，”刚从警察局出来，加贺就一本正经地叫住松宫，“去国立工厂调查情况，带着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很多余吧。那边就交给你了！”

“恭哥……加贺你要去哪里？”

“和昨天说的一样，继续转悠转悠。”

“你不会又要去甘酒横丁吧？”

“不只是那里，周边都要去。案发那天晚上，被害人为什么会去那儿，我始终觉得很奇怪。”加贺盯着松宫，笑眯眯地说，“调查情况这种小事你一个人能解决吧？”

松宫盯着表哥：“我可有条件。你了解到的情况一定要告诉我。就算和案件没什么关系，也要和我说。”

加贺恢复了严肃的神情，点点头说：“当然，我答应你。”

“那，好吧。去金关金属公司调查结束后，我和你联系。”

“好。”加贺迅速转身，迈开大步走了。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坐出租车。

加贺肯定是去确认青柳武明有没有去过“童梦屋”之外的店铺。关于这一点，松宫也很想知道。他很想和加贺一起去，但又想这件事就交给加贺吧。而且，去国立工厂调查情况也很重要。

松宫从东京一路换乘电车赶往国立工厂。光到京王线的中河原车站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在那里改乘出租车。

出租车沿着多摩川向前驶去，道路两旁是大片引人注目的空地。基本看不到民宅，大多是中小型工厂、仓库、大型设施之类建筑物。有时还能看到成排的高层公寓。

前方出现了一片有围墙的建筑物，出租车在门前停下了。门上写着“金关金属国立工厂”。下了出租车，立刻听到里面传来机器的声音。

松宫在传达室报上姓名，门卫给了他一张出入证，让他去办公室。办公室就在旁边。这是一座两层的建筑物，隔着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

松宫从一层的入口进去，看到十来个人正坐在各自的桌前工作。看来蓝色上衣是他们的制服。

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向松宫恭敬地点了点头。看来门卫已经向他通报有警察来的消息。中年男子自称姓山冈，名片上的职位是生产二科科长。

“总公司和我们联系过了，您是来调查八岛冬树的事情吧？”山冈问。

“是的。还有青柳先生的情况。”

“明白了。我去叫了解情况的人。”山冈回自己的座位打了个电话，又回来对松宫说，“他马上就到，您这边请。”

办公室里隔出一片用于接待的空间，松宫被带到这里。里面摆着廉价的沙发和茶几。一位女员工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山冈啜了一口茶，长叹一声。“唉，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太惨了。”

“山冈先生，您和青柳先生经常见面吧？”

“嗯，当然。青柳先生当厂长的时候，我们基本每天都会见面。后来，他也会定期来这里。本来嘛，他是生产部本部长，可以说是我们这些现场工作人员的总司令。”

“那，这样一位干将突然去世，对公司来说打击也很大吧？”

“当然。”山冈使劲点点头说，“何止是很大呀。青柳先生最熟悉工厂的情况。我们遇到难题时，碰到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情况时，肯定要找青柳先生商量。”

听到山冈热切的语气，松宫感觉到青柳生前很受大家的尊敬和信赖。

这时，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他摘下安全帽，向大家点了点头。

“嘿，辛苦了！”山冈起身对他说，“这位是警视厅的刑警先生。”

松宫也站了起来。“我姓松宫。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抱歉。”

男子从后裤兜中掏出钱包，粗壮的手指从钱包里捏出一张名片。这张皱巴巴的名片显示，他姓小野田，是生产二科第一班的班长。

三人落座后，山冈说：“八岛就在小野田的班里干活。”

“是什么样的车间？”松宫问小野田。

“生产用于建筑的金属零件。”小野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叽叽咕咕地说，“八岛负责补充材料、搬运生产好的零件。”

“八岛是一名什么样的员工？”

“什么样的？”小野田嘟囔了一句，偏了偏头说，“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他不是本地人，也很少说话。我们之间的接触，就限于我给他布置任务，他完成而已。”

“劳务派遣员工中，这种人很常见。”山冈像要补充什么似的，从旁边插话说，“劳务派遣公司告诉他们，工作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说的话少说。反正就是个公事公办的家伙吧。”

“他的工作情况怎么样？认真吗？”

“嗯，那个嘛……”小野田挠挠耳朵后面，面带疑惑地说，“一般吧。就像刚才科长说的，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在工作中出现过重大失误吗？”

“这个嘛……没出现什么重大失误。”

松宫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他的合同是三个月一签，但九个月后终止了合同。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小野田支吾了一句，看了看山冈。

“只是人员缩减而已。”山冈说，“产量下降，所以缩减了工人人数。就是这么回事，您查一下记录就明白。”

确实，松宫他们在总公司的工作记录中确实看不出非法解雇的迹象。但是，八岛为什么会对中原香织抱怨公司解雇他呢？

松宫看着他们俩，问：“你们二位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呢？当然，现在还不能说八岛冬树就是凶手。”

小野田微微低下头，一言不发。这次又是山冈开口说：“现在整个制造业的日子都不好过。虽然我们能理解劳务派遣员工的心情，可是因为合同终止，就刺杀对方公司的人，简直太过分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允许！”

“假定八岛就是凶手，你们觉得除了合同终止，他还有其他的作案动机吗？”

“嗯，这个嘛，”山冈使劲摇摇头说，“我们就不清楚了。谁知道劳务派遣员工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毕竟，我们和他们几乎没什么接触。”

这些回答一点都不出乎松宫的预料，可他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丝毫不想和这起案件沾上任何关系。松宫合上笔记本，说：“我能看看车间吗？就是八岛的工作场所。”

山冈和小野田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行倒是行，不过现在的车间和那时已经不一样了，生产的产品不一样。”

山冈话音刚落，松宫立刻回答“没关系”，站了起来。

那二人带着松宫向车间走去。走出办公室时，他们递给松宫一顶安全帽。

“警察先生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可是我们的责任。”山冈郑重其事地说道。

刚才车间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机械声。在踏入车间的瞬间，音量扩大若干倍的机械声扑面而来。巨大的马达声、机床声夹杂着气流声在天花板、墙壁上反响回荡。

车间里摆着好几台机器，很多工人在机器之间忙碌着。里面还有传送带生产线。装着木质货盘的叉车从不算宽的过道上经过。

山冈和小野田在一条生产金属小零件的生产线前停住脚步。工人们面朝传送带，沉默地工作着。

“这就是八岛当时工作的地方。”山冈在松宫的耳边说。

松宫点了点头，注视着工人们的动作。生产线上，零件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工人们一刻也不能停手。他们互相离得很远，没有人交头接耳。

简直就像机器的一部分，松宫心想。

他们身边的一名工人突然慌慌张张地蹲了下去，不知要干什么。

“喂！”小野田大声喊道。那名工人回过头来，好像吓了一跳，安全眼镜下的眼睛瞪得浑圆。紧接着，他按了一下身边的一个红色按钮。一阵气流声响起，传送带停了下来。那名工人看着山冈和小野田，缩了缩脖子表示歉意。

“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山冈说，“您还想看看其他地方吗？”

“嗯……”松宫正考虑着，车间里响起一阵铃声。同时，机械声渐渐停了下来。工人们纷纷离开工作岗位。

“午休时间到了。”山冈说。松宫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

“那正好，我想和八岛的工友们聊聊。”

“啊……”山冈的脸色毫不掩饰地沉下来。

“那帮人互相之间都不熟的。”小野田也一脸不高兴。

“没关系。拜托了！”松宫低头请求道。山冈苦着脸叹了口气。

车间的角落摆着旧的会议桌和铁椅子，工人们正准备开始吃饭。他们吃的大多是便利店的盒饭、三明治之类。

松宫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说：“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的问题吧。”可是，谁也没有开始吃饭。

“你们谁和八岛比较熟？”“八岛有没有说过有关公司和青柳武明的话？”“八岛工作期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松宫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没有一个人有反应。大家都沉默着，好像没听见他的问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人都默默对着面前的食物，用相同的姿势保持沉默，看上去就像一群等着吃食的温顺的狗。

“看，我说得没错吧。”山冈在旁边说，“他们之间没什么来往。所以你问这些也是白问。”

松宫没回话，又环视了一遍所有工人。大家都垂着眼帘，只有一个人看着松宫。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但他的视线也迅速从松宫脸上移开了。

“我明白了。”松宫对山冈二人说。

“如果有人想起什么线索，请和我联系。”

“好的，那是当然。真抱歉没帮上什么忙。”山冈如释重负地说道。

三人刚走出车间，松宫突然站住了。“呀，糟了！”

“怎么了？”山冈二人奇怪地看着他。

“看生产线的时候，我把笔记本放在身边的架子上，一不小心就忘了。我去拿一下。”

“您记得在哪儿吗？”山冈问。

“记得。我一会儿再回办公室。”不等山冈回话，松宫就往车间走。

当然，忘了笔记本只是个借口。刚才那个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年轻人引起了松宫的注意，松宫想去问问他的手机号。年轻人的眼睛分明告诉松宫，他有话想说。

恰巧那个年轻人正从过道对面往这边走。看到松宫，他向周围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你有话要说吧？”松宫问。

年轻人点点头。“出了工厂向右拐，大约走三十米有个投币停车场。请你在那儿等我，我随后就来。”

“好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头告诉你。”年轻人语速飞快地说，用毛巾擦了擦嘴，跑开了。他好像怕周围的人看见他的举动。

松宫走出车间，来到办公室。山冈正和一位身穿褐色西装的方脸男子说话，看见松宫，便同那男子一起走过来。

“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长。”

“我姓小竹。”方脸男子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小竹芳信”。

“我从年轻时就受青柳先生照顾，和他的家人也很熟。今天早上还去他家拜访了。唉，真是太可怜了。”小竹一脸沉痛地说道。也许他确实发自真心，可看上去有些像演戏。

“您知道八岛这名派遣员工吗？”

“嗯，这个嘛……”小竹双手叉腰，皱着眉头说，“我完全没有印象。工人太多了，而且派遣人员的变动也很频繁，我实在没法一一记住。”

“我们厂长负责掌控大局。”山冈从旁边插嘴道。看他那副样子，松宫知道平时他肯定是小竹的跟班。

松宫向他们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出工厂后右拐，果然看到了投币停车场，但没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旁边有自动售货机，松宫买了瓶可乐。

松宫的可乐快喝完的时候，年轻人来了。他用毛巾把脑袋包了起来。

“你喝点什么？”松宫指了指自动售货机。

“不了，我得赶快回去。”年轻人说，“不过，嗯，要是现在可以不喝的话，那谢谢你请客。”

松宫一时没明白他的话。看到年轻人难为情的样子，松宫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掏出钱包。“你想要什么？”

“嗯……茶。”

瓶装日本茶有三百毫升和五百毫升两种，松宫毫不犹豫地买了大瓶的，递给年轻人。“太好了！”听到年轻人的话，松宫明白了他有多么辛苦。

他们并排坐到角落的长椅上。年轻人说他姓横田。

“我和八岛是一起进厂的，所以我们说话格外多一些。科长说我们之间没什么来往，其实不是这样。我们这些劳务派遣员工要是互相之间不通气的话，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是，刚才怎么没人说话？”

横田耸了耸肩。“要是得罪了科长和班长就完了。马上就会被开除。”

“八岛做过什么得罪他们的事情吗？”

“那倒没有。他是因为别的，是事故。”

“事故？他工作中出现过事故？”

横田点了点头。“你知道联动报警器吗？”

“联动报警器？我不知道。”

“是一种安全装置。比如，在生产线上工作的时候，不小心触碰正在运转的机器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会在这样的机器上罩上盖子，如果盖子的门打开，机器就自动停止运转。这样的装置就叫联动报警器。”

“哦，明白了。这种装置非常有必要呀。”

“不过在很多地方，这种装置只是摆摆样子。”

“摆摆样子？”

“根本不用这种装置。因为，如果有点小问题就把机器停下，就没法提高工作效率。特别是在生产线上，各种机器都是联动运转的，一旦启动联动报警器，其他机器都得跟着停下来。所以就算有零件卡到机器里，机器还是照样运转，工人只能赶快徒手把零件拿出来。”

“哦？这样也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虽然操作指南上没明写，但是这早已成为不成文的规矩。我们都觉得这是不合理的，可是作为派遣员工哪轮得着我们说话？而且，要是不遵守这条不成文的规则，肯定会被开除。我们就这么惨。”

松宫想起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情景。蹲下去要干什么的工人被小野田呵斥了一声，按下了停止机器运转的按钮。看来在这家工厂，联动报警器也只是摆摆样子。只是当时车间里有外人，所以他们慌忙让机器停了下来。

“八岛的事故和这个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就是因为这个。”横田轻轻摇了摇手里的瓶子，“按说添加原料的时候，应该让机器依次停下来，但实际上并不会这样做。工人都是就近站在台子上，脚跨正在运转的传送带往里面添加原料。这简直成了一项不能公开的技术。”

松宫紧紧皱着眉头。虽然他是外行，但也能感觉到这样的举动有多么危险。

“所以发生了事故？”

“没错。八岛工作服的裤脚被传送带缠住了，他摔到了地上。当时我就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他当时伤势如何？”

“虽然没什么明显的伤口，但是他的脑袋好像被撞了一下，动不了了。当时他昏厥了差不多五分钟。醒来后，他说头很晕。班长和科长飞快跑来，和他谈了几句，让他先回家了。我记得那之后八岛休息了大约一个星期。后来我问他，他说脖子疼得动不了。”

“脖子……他去医院了吗？”

横田咧了咧嘴，摇摇头说：“听说没去。”

“为什么？”

“他说嫌麻烦。劳务派遣公司和他联系了，说他要去医院也行，但不能说是因为在工作中发生了事故，让他找个别的理由。而且，也不能给他申请工伤保险。”

“哦？那是为什么？”

“这是常有的事。金关金属公司给劳务派遣公司施加过压力。如果申请工伤保险，工厂会被调查，无视联动报警器的事情不就露馅了吗？如果不申请工伤保险，去医院只能自己掏钱。所以八岛就不想去医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工厂没有再和他续约，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工厂肯定怕他乱说，给公司找麻烦。”说完这些，横田问：“现在几点了？”

松宫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四十分了。”

“糟了！”说着，横田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这个，谢谢你。”横田举起手中的瓶子。

松宫也站了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听说八岛刺杀本部长的消息之后，我觉得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我们会参考你提供的信息。”

“再见。”说完，横田跑了起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松宫也向外走去。

回到东京站后，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电话一通，加贺就问：“怎么样，国立工厂的情况？”

“我得到一个重要情况。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又发现了一家青柳武明去过的店。”

“真的？什么店？”

“一家老字号咖啡馆。现在我正在这儿喝咖啡。”

“那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和店名告诉我。”松宫掏出笔和本子。

那家咖啡馆也在甘酒横丁。松宫赶到那儿，只见是一栋砖瓦结构、木质窗棂的房屋，让人过目难忘。简直能闻到昭和时代的气息。松宫心想。出乎他的意料，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大正八年创业”。

加贺正坐在临窗的位置。松宫点完咖啡后，坐到他对面。“这家店的气氛不错嘛。”环视了一下店内，松宫说道。店内的顾客看上去要么像上班族，要么像住在附近的老人。

“这家店很有名，是旅游手册的必荐之地。”加贺说，“据店员说，大约两个星期前，青柳武明来过这里。在此之前，他基本上一个月来一次。店员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但大概是夏天前的事情。”

“这么看来，青柳武明果然常常来这附近啊。可是他的家人却说没有一点头绪，而且也不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他到底来干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的兴趣吧。”

“兴趣？”

“据说青柳有时边喝咖啡，边看地图，看的好像是这里的旅游地图。这片街区是散步的好地方。也许青柳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这种乐趣。”

“你说得真有道理。不过，青柳的工作单位在新宿，家在目黑，他绕的弯子也太大了吧？”

松宫的咖啡来了，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他先小啜一口没加糖和奶的原味咖啡，一种恰到好处的苦味让他全身的细胞都打了一个激灵。“真香！”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让我听听你的成果吧。你不是说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吗？”加贺叫了咖啡的续杯，说道。

“我这趟太有收获了，搞清了事件的背景。”松宫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向桌前探身说道。

松宫把从横田那儿听到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这时加贺的咖啡恰好端来了。加贺把奶倒入咖啡，用匙子慢慢搅好之后，把杯子端到嘴边，脸上正是他思索问题时的一贯表情。

“原来是瞒报工伤保险……”放下咖啡杯，加贺轻声说，“最近，企业里这样的事情很常见。”

“中原香织说过八岛就是因为脖子的问题，左手都麻了。如果这都是工厂事故留下的后遗症，八岛当然会怨恨金关金属公司。而青柳正是生产现场的总责任人。八岛见青柳，是想让金关公司再次雇用他，要不然他就要把瞒报工伤保险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是他们的谈判破裂了，八岛一怒之下，刺杀了青柳……这样的推断不合理吗？”

“不，不是不能这样推测，但是有一点讲不通。”

“八岛为什么带着刀。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刀是一个疑点。不过，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加贺举起咖啡杯。

“咖啡？”

“青柳在咖啡馆买了两杯饮料。按照你刚才的推理，是八岛找青柳有事，并不是青柳主动找八岛。一般来说，掏钱买饮料的应该是有事相求的一方。”

这个怀疑确实很尖锐，但松宫很快就想出了反驳的话。

“青柳被人抓住了把柄，可能想笼络一下八岛，所以请他喝杯饮料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就是说，那时两人已经谈到了瞒报工伤的事情？”

“应该吧。如果不知道八岛找他有什么事，青柳是不会和八岛去咖啡馆的。”

“那我们来考虑一下青柳当时的心情吧。一个年轻人突然找他说瞒报工伤的事情，他肯定有些措手不及，心里不太痛快吧。你说呢？”

“没错，他肯定高兴不起来。”

“可是，青柳递给店员两千元时，却轻声说了一句‘很少见吧’。一个有心事、情绪不高的人会这样吗？”

松宫恍然大悟，确实如此。这次他想不出反驳的话了。

“不过，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也不能绝对地说这点可疑。”加贺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总之，你今天的收获很大，现在赶快回本部汇报吧。”

“恭哥你呢？还要在这附近转？”

“不，我要去一个地方。”加贺看了一眼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要去一所初中，就是青柳的儿子毕业的初中，修文馆中学。”

“哦。”松宫点了点头，“你是说青柳手机里的那个通话记录吧。那是案件发生前好几天的事吧？会和案件有关系吗？”

“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得去摸摸情况。这种小事就不劳驾搜查一科的精英了，我一个人去。”加贺喝光杯中的咖啡，站了起来。

10

灵位上的遗像是一张青柳武明身穿高尔夫球服、面带笑容的照片。这是家里的三个人商量的结果，因为“这张看上去最开心”。其实，武明并不是那么爱打高尔夫球。

灵前守夜从晚上六点开始。在僧侣们的诵经声中，陆续到来的吊唁者们排着队依次进香。

遗体送回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早，所以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片忙乱。小竹安排的殡仪公司的人来了，但史子依然什么事都拿不了主意。本来陪着一起商量的小竹说警方在国立工厂调查，不到中午就先走了。殡仪公司的工作人员鼻子上架着眼镜，看上去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后面的事情，都是他怎么建议就怎么办。当然，悠人也丝毫不懂殡仪费用的行情，但他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多多少少还是被坑了。

不过，协商结束后，殡仪公司工作人员的动作相当专业，一切都是流水作业。悠人他们换好衣服回到灵堂的时候，入殓的准备已经做好了。此刻，他们又一次面对武明的遗体。遗体已经完全看不出解剖的痕迹，看上去非常安详，脸色甚至让人觉得比在医院时还要好。

很快，亲戚和公司的人都来了，大家一起忙活着。听到他们的交谈，悠人才知道决定葬礼上进香的顺序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

傍晚时分，小竹也回来了，他很麻利地安排部下去做接待和记账的工作。史子依然是殡仪公司的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看着这一切，悠人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说，举办葬礼就是为了不让遗属有时间悲伤。

吊唁者中有杉野达也和高中的同学。悠人给真田和杉野发过邮件，告诉他们守夜的事情。他们走过时，悠人怀着感谢的心情低下了头。

初中的朋友们也赶过来了，大部分都是当时游泳社的伙伴。站在他们身后的是游泳社的顾问糸川。他还是老样子，两厘米左右的短发，夹杂着少许白发，肌肉紧绷的体格和悠人他们毕业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进香告一段落后，史子跟大家寒暄致意。接下来是守夜。隔壁房间里准备了酒和简单的饭菜，亲戚和公司的人都去了那边。悠人也往那边走，但在走廊停下了脚步。糸川和游泳社的伙伴们正站在那里，杉野也和大家在一起。

“青，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杉野迎过来说，表情很像个大人。

“放心吧，我已经没事了，只能硬接受下来。反正人死不能复生。”

“那个男的怎么样？还没恢复意识？”

他说的应该是姓八岛的那个嫌疑人。

“可能吧，警察什么也没说。”

“是吗？那，情况会怎样呢？那家伙会恢复意识吗？”

“不知道，警察什么也没对我们说。”

游泳社的其他伙伴也围了上来，纷纷对悠人说着安慰的话。“谢谢大家。”悠人对大家重复着这句话。

有个姓黑泽的伙伴气愤地扭曲着脸说：“真可恶！那个凶手还在昏迷，被车撞了真是自作自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太轻饶他了。他要是死了，就没法报仇了。”

“我倒没想过报仇，倒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到底为什么刺杀我爸。现在我怎么也想不通。”

“是啊，我们也这么说呢。为什么偏偏要刺杀小青的父亲？这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大叔有的是，可他为什么……”

看起来，黑泽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气愤。黑泽焦躁的情绪强烈地感染着悠人，他想朋友果然是值得珍惜的。

“你受苦了，青柳。”糸川走了过来。

“老师……谢谢您今天特意过来。”悠人向初中时的恩师低头致意。

“我刚从杉野那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真是太悲惨了。但你一定要挺住，还有我们呢。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尽力。”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听上去丝毫不像社交辞令。确实，当初在游泳社的时候，面前的这个人总是站在悠人他们这边。

“谢谢。”悠人又说了一遍。

除了杉野，悠人已经很久没见游泳社的伙伴们了。他们当初一共十个人，今天大部分人都来了。大家都想好好聊聊，但今天实在不是合适的场合。于是，悠人把大家一直送到玄关。

伙伴们都走了，不知为何糸川老师却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悠人一眼，说：“现在方便吗？耽误你一小会儿。”

“好。”悠人嘴上答应着，心中浮起一阵不安。

两人走到大厅的角落，并肩坐到长椅上。

“最近，你和你父亲怎么样？经常说说话吗？”

“您是说……说话？”

“是啊。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说很少和父亲碰面。”

“哦，那时我爸在国立工厂上班，有时候不回家住。”

“所以我问你最近怎么样，和你父亲交谈过吗？”

悠人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他有些介意糸川为什么这样问。

“几天前，你父亲给学校打过一个电话，说想聊聊你的事情。”

“啊……怪不得呢。”

“什么？”

“昨天来的刑警也是这么说的，说我爸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打给修文馆中学的电话。”

糸川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也为这事来学校了。”

“是吗？”

“当时你父亲在电话里说，最近和你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有些烦恼。”

“我爸和您说这个……”

“你父亲好像认为，和高中老师以及初中班主任相比，我更了解你的情况。所以说想和我谈谈。当然，这让我觉得非常荣幸。”

悠人想，父亲倒是想对了一部分，班主任老师确实不明白我的心思。

“你父亲说以后我们见面好好聊一下，然后就挂了电话。没想到再也没有以后了。所以，我很不放心，你和你父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青柳，到底怎么回事？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无济于事了，但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

“那个……没有。”悠人的表情放松了许多，摇摇头，“没什么事。我和老爸关系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老爸嫌我学习不好，我又烦他老拿这事说我，就这么简单。”

“哦。”糸川轻轻点了点头，盯着悠人。他那锐利的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别想用蹩脚的谎言糊弄他。

但是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就柔和了下来。

“既然你父亲已经去世，以后就要看你的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确实非常为你担心。也许我这样做是多此一举。”

“不，谢谢您特意告诉我。”

“那，你多保重！”糸川拍了拍悠人的肩膀，向玄关走去。

悠人来到招待守夜客人的房间。二十叠的和室里摆着几张矮桌，亲戚和公司的人正在吃寿司喝啤酒。

外婆和舅舅围坐在史子身边，安慰着她，遥香也在旁边。悠人坐到那张桌旁。

“悠人，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但你一定要挺住。大家都会帮你们。”舅舅边往悠人的杯子里倒果汁边说，“你肯定担心将来的事情吧。放心，我会帮忙的。”

舅舅说的应该是考大学的事情吧。“麻烦您了。”悠人恭敬地对舅舅低头致意。

小竹等公司的人又一次过来致意，纷纷说着自己是多么受武明的照顾。有个姓山冈的人甚至说，如果不是在青柳本部长手下工作，估计自己早就从公司辞职了。

终于，吊唁者们都回去了，只剩下悠人他们。今天晚上他们三个人要留在这里，所以特意带来了换洗衣服。

遥香说她想再去看一眼灵堂，悠人陪她一起过去。昏暗的会场前面摆放着灵柩，旋涡状的贡香在灵柩前升起袅袅烟雾。

“守夜也好，葬礼也好，都累得让人心烦。不过大家都对我们很好，心里好受多了。学校的朋友也来了好多。”遥香抬头看着武明的遗像，“能听到公司那些人的话，真是太好了。原来父亲您是这样一位受人尊重的人。”

“在这种场合，他们当然不会说老爸不好。”

“我当然听得出是不是客套话。”遥香瞪了悠人一眼，“我以前真应该多和爸爸说说话，爸爸肯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优点。”

什么呀，简直一副好学生的口气。——悠人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也许吧，他转而这样想道。

第二天仍然是一大早开始就忙得很。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们都过来表示慰问，吊唁的客人比昨天晚上多出一倍不止。高中的班主任真田老师也来了。“加油！”他这么对悠人说。平时没什么来往、难得一见的邻居们也都来了。虽然大家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但是满含鼓励的话语让悠人的心感到一阵阵温暖。

史子发言后，开始出殡。悠人抱着武明的遗像走在前面开路，抬棺材的是舅舅他们。

去火葬场的只有他们三人和亲戚们。在亲眼看到棺材被火葬炉吞没的那一瞬间，悠人突然觉得胸中堵着的一团闷气散开了。他终于真正接受了父亲永远地离他们而去这个现实。必须振作起来，悠人又一次这么想道。

遥香和史子可能也同样感到释放了吧。在等待火葬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始终用平静的表情和亲戚们说着话。史子虽然不时还会眼泛泪花，但也不时露出笑容。

收完骨灰后，又回到灵堂做头七的法事，然后设宴招待僧侣和亲戚们。这些都结束后，史子再次向大家致辞。她先对大家表示感谢，最后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人会齐心协力好好生活下去。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抚养两个孩子。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史子的表情冷静而坚强，看上去非常可靠。守夜和葬礼不仅会让遗属从悲伤中解脱出来，还能让人变得坚强，悠人心想。

送走亲戚们，悠人他们回到家里。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首先，要在家里布置祭坛。按计划，殡仪公司的人回头会把布置祭坛要用的物品送来。

悠人正在整理随身用的东西，突然听到走廊传来了说话声。一方是史子，另一方没听出是谁。

悠人推开门，悄悄向外面看去。只见史子和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说话，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挂着相机。

“所以，这些事情我们不清楚。请你们去问公司。”史子的声音很不高兴。

“夫人，也就是说您没听您丈夫提过这些事情，是吗？”没拿相机的那个男子问。

“没有！我已经说过了，我对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现在听说了这件事情，您有何感想？仍然只是感到恨凶手吗？”

“你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总之，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要不然我报警了！”

“好吧，我们回去。不过，也请您明白，我们只是想让遗属也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说完，男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了。

史子双手摁着太阳穴，好像要使劲压住头疼。

“怎么了？”悠人问。

史子长叹一口气。“那两个人胡说八道。问我知不知道刺杀你爸的人是公司为了瞒报事故而辞退的，还说那人因为那起事故留下了后遗症。”

“什么呀？这种事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是你爸下令隐瞒事故的。还说那人是为了报仇，所以刺杀了你爸。”

悠人深吸一口气。他想怒吼，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升起来。

第二章

11

“八岛毕业的高中是个又乱又差的学校，在整个福岛县都很有名。很多学生就算没加入什么不良少年的团伙，也随身带刀用于防身。据福利院的人说，虽然他们不让孩子们携带这些危险物品，但是孩子们还是有偷偷携带的可能性。”

听完侦查员的报告，石垣一脸失望，使劲挠着后脑勺，伤脑筋地说：“可是，并没有发现他持刀的证据。刀具销售途径那边的情况如何？”

坂上站了起来，表情比石垣还要失望。

“用于行凶的刀销售于五年前。也就是说，如果刀是八岛的，那他是来东京以后得到的。网上销售这种刀的公司在歧阜县，他们提供了购买者的名单，但其中没有八岛。最初的购买者有可能通过网络转让了这把刀。要确认八岛是怎么得到的非常困难。”

石垣眉头紧锁，嘬着下唇。

“只要刀和八岛有关系，就万事大吉了。这样就算八岛不能恢复意识，也能结案。”

像往常一样，外出归来的侦查员们正围着石垣汇报情况。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一点。

今天，松宫和加贺这一组负责在江户桥和滨町绿道之间巡查，目的是寻找见过八岛的目击者，确认他的逃跑路线。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发现有人见过八岛。这些街区到了晚上仍然行人不断，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行为，一般很难被别人记住。

但他们并非没有收获。因为他们在寻找八岛的目击者的同时，也在寻找青柳武明去过的地方。这次，他们又发现了一家青柳去过的店铺——位于人形町路的一家荞麦面店。拉开拉门进去，窄窄的过道两侧摆着几张桌子，最里面是围着柜台的座椅。

据店员说，青柳应该来过两次。店员记不清他当时吃了什么，但清楚地记得他临走时夸店里的饭菜好吃。难得到这儿，松宫和加贺决定在这家店吃午饭。松宫点的是萝卜泥荞麦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果然非常美味。

看来青柳确实常常出入人形町。但这到底是为什么还不得而知。

负责观察葬礼情况的侦查员开始汇报，身上还穿着参加葬礼的丧服。他说，今天的吊唁者比昨天守夜的人多很多，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其他侦查员汇报的情况，对案件的进展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八岛的情况仍然没什么变化。这家伙到底是能醒过来，还是会一命呜呼，倒是快点给个结论啊。”石垣叹着气说。

虽然这话听上去不够慎重，但松宫也是这样想的。周围的刑警们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以说他的作案动机是怀恨在心吧？”小林问。

“怎么不可以？松宫调查到的信息很有说服力，瞒报工伤事故的事情应该是事实。当然这还需要确切的取证，但这些事情会有专门机构进行详细调查，我们只要用他们的信息即可。”

石垣说的“专门机构”指的是劳动基准监督署。昨天警方已经向该机构通报了金关金属公司的国立工厂可能存在瞒报工伤事故的现象，对方回复说将立刻对此事展开调查。

“马上就要有孩子了，却迟迟找不到工作，焦急万分的八岛决定拿瞒报工伤事故这件事当把柄，要挟对方再次雇用他。是这么回事吧。”小林抬头看着天花板，嘟囔道，“不过，这样的推断过于简单了。瞒报工伤事故，会受什么程度的刑罚？”

“五十万元以下的罚金。”松宫回答。这是他昨天调查到的。

小林哼了一声。“这么点事就想威胁别人？看来只能问问他本人，不过……”

“是啊。关于作案动机，只能问他本人。”石垣说，“关键问题还是那把刀。明天调查工作的重点仍然是收集目击情报和凶器的相关信息，大家就这么办吧。”

“是。”松宫他们齐声回答。

松宫看了一眼加贺，只见他正在稍远处凝视着装证物的文件夹和电脑。

不一会儿，加贺急匆匆起身走出房间。松宫赶紧追了上去。

“加贺！”松宫在走廊上喊住他，“你直接回家？”

加贺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说：“我要是不呢？”

“你肯定要顺道去哪儿。”

“算不上顺道，只是去吃个晚饭。”

“真的只是吃个晚饭？”

“嗯，还有别的目的。”加贺挠了挠高高的鼻梁。

“我就知道。我也去。”

两人走出警察局，向北走。沿着昭和路，过了案发的地下通道，又过了江户桥。从那儿向东是他们一贯的路线，但加贺沿着昭和路继续向北走去。

“为什么要朝这边走？和人形町的方向正好相反。”

“别说话，跟着走。”

过了本町二丁目的路口，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路边有一家和纸专卖店，楼上像是博物馆。这儿果然是老店林立的街区，松宫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往前稍走几步，左边有一个小祠堂，祠堂前面是一座鸟居。日本桥周边神社众多，这是松宫在这次调查工作中了解到的。

加贺在一家店前停住了脚步。松宫看了一眼店铺的招牌，吃惊地说：“又是荞麦面店？”

“青柳先生如果喜欢吃荞麦面条，可能会尝尝各家店的味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你就为这个特意跑一趟？”

“你如果嫌烦，回去就是了。”

店的名字是“红梅庵”。加贺推开门走进去，松宫也跟着走进去。店内非常宽敞，上座率大约有三成。几乎所有客人都在喝啤酒或清酒，看来荞麦面条是最后的重头戏。

他们俩被带到里面的桌子旁，点了几样下酒菜和啤酒。店内只有一个女店员跑前跑后地忙碌着，看上去没有工夫停下来说话。

他们的啤酒和小菜端上来了。加贺麻利地拿起酒瓶，倒好了酒。“辛苦了！”他俩一碰杯，开始喝酒。

“恭哥，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事？”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凶手就是八岛，作案动机就是刚才小林说的那样——真的可以这样结案吗？我看头儿们就准备这么办了。”

加贺掰开筷子，夹了一点腌海鲜，放入嘴里。“好吃！”他低声自语，又喝了一口啤酒。

“上面的人怎么想，不需要我们下面的人考虑。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事实。抛开一切固有观念和成见，只将事实找出来。这样做，常常会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你是说案件背后隐藏着出人意料的真相？”

“怎么说呢？”加贺偏着脑袋想了想，向前探了探身，“你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跟你说吧，我也认为八岛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小林主任分析的作案动机很有说服力。但仅仅证明了这些，整个事件就解决了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不能查清青柳先生出入这片街区的原因，对那一家人——青柳先生的家人来说，这件事情就没有结束。”

“这也是刑警的工作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但你可以不这么想。”

他们点的菜端上来了。加贺眼睛一亮。“看上去都很好吃啊。”

松宫夹起一块鳕鱼子馅的藕盒。两种食材的味道相得益彰，口感极好。

“有一点很奇怪。”加贺说，“昨天，我不是和你说我去那所初中了吗？”

“他儿子的初中。对啊，这件事我忘了问你了。嗯，是修……”

“修文馆中学。青柳先生的电话是打给一位姓糸川的老师的，他是游泳社的顾问。青柳先生的儿子以前是游泳社的。他说青柳先生在电话里对他说，最近和儿子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想和老师谈谈。”

“哦？青柳先生有这样的苦恼？”说完，松宫喝光了杯里的啤酒。

加贺一边给松宫倒酒，一边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有这样的苦恼，一般而言，应该先找别的人商量吧。”

“你是说班主任？不见得吧。对于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来说，顾问的地位可非同小可。”

加贺摆了摆手，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一般而言，应该先和孩子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妻子商量一下吧。”

“啊，”松宫叫了一声，“确实是这样……”

“但是他妻子完全没有提过这些。甚至可以说，从他们家人的话来看，青柳先生对家人好像并不关心。为什么会这样呢？”

松宫瞪着空中。“确实很奇怪。”

“青柳先生为什么最近突然急于和老师商量孩子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告诉妻子呢？”

“是啊。悠人……是这个名字吧？直接问问他怎么样？”

“那也是一个办法，但还是观察观察再说吧。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却故意不说，肯定有他的原因。要是不小心刺激了他，他的嘴巴可能会闭得更紧。他这个年龄正是不好相处的时候。”

松宫苦笑了一下，想起加贺曾经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中学老师，这事他有发言权。

“点荞麦面！”加贺向店员招呼道。点好两份笼屉荞麦面条后，他给店员看了青柳武明的照片。

“嗯……”中年女店员偏着脑袋思索着，“我记不清每一位客人的面孔。”

加贺让店员也看了八岛冬树的照片，店员也说没有印象。

松宫付了钱，两人走出荞麦面店。

“给我看看小票。”加贺说。

“给。”松宫把小票递给加贺。

小票印刷得很不清楚，“红梅庵”的“红”字难以辨认，电话号码也几乎看不清楚。

“连这儿都来了，可惜却是白跑一趟。”松宫用挖苦的口气说。

加贺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小票。

“不，没有白跑。我猜对了！虽然刚才那位大婶不记得了。”说着，加贺掏出手机，单手摁键。手机上出现了一个面画，加贺把小票和手机一起放到松宫面前。

“啊？”松宫叫了一声。手机液晶屏上是一张小票的照片，除了日期、金额不一样，其他和加贺手里的小票一模一样。

“这是一张在青柳先生的办公桌上发现的小票。我一直感到有些奇怪，觉得像是荞麦面店的小票。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了这家店。没错，青柳先生确实来过这家店。”

松宫再次抬头向店铺的招牌看去。“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这里离人形町和甘酒横丁都够远的。”

“没错，这是一个新的谜。”说完，加贺的视线投向前方笔直道路的尽头。

12

摁停闹钟的闹铃，悠人揉了揉脸。虽然头还有些沉，但已经是几天来醒得最舒服的一个早上。他从床上起来，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开始换衣服。

家里出事后，今天是他第一天回学校。他很期待和朋友们见面，但想到上课的事又很郁闷。

算了，管他呢。就算打个瞌睡什么的，老师们可能也会体谅自己是守夜和葬礼累的，这段时间会放自己一马吧。

悠人来到一楼，只见身上系着围裙的史子正在起居室。电视开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悠人完全用不着问“怎么了”，因为电视上闪出的字是“日本桥杀人事件的意外真相！”

画面上，一个男子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脸部被完全遮住，只能看出身上穿的是西装。下面打出的字幕是“金关金属公司的某男性员工”。

“不过，现在这种事情太司空见惯了。”一个被处理过的低沉的男声响起，“劳务派遣员工就是一次性的。即使是磕碰引起少量出血，也顶多让你用毛巾包一下，不会得到什么特别照顾。更别提什么工伤保险了。因为如果申报工伤，工厂无视安全操作的事情就会露馅，工厂是要负责任的。所以，是不会让你申报的。”

“但是，工伤保险并不是由派遣员工工作的单位进行申报，而是由劳务派遣公司进行申报啊。”一位女记者说道。

“可是劳务派遣公司怎敢不听工作单位的命令？派遣员工工作的单位不让劳务派遣公司申报工伤，劳务派遣公司只能乖乖听话。”

“可是如果因此留下后遗症，应该怎么处理呢？”

“后遗症算什么，还有人丢了命呢。不允许申报工伤，所以工作现场永远充满各种危险，总会不断发生各种事故。可是，所有一切都被瞒了下来。”

画面一换，出现了一位面色沉重的男主持人的特写。“没错，确实存在这种现象。”

接下来，出现了一位女记者。

“据我们调查得知，由于刚才所报道的跌落事故，嫌疑人八岛至少休息了五天。按照规定，休息四天以上，必须进行申报，因此可以认定这完全是一起瞒报工伤事件。劳务派遣公司明确告诉嫌疑人八岛，如果去医院，必须隐瞒受伤原因。而且，治疗只能自费。”

男主持人“哦”了一声。

“虽然还不能完全认定嫌疑人八岛就是凶手，但我们可以感觉出来，这起案件不仅仅是个人问题，而是另有隐情。”接下来，男主持人照例开始引导各路嘉宾纷纷发表对这起案件的看法。

社会差距加大、弱肉强食、以上欺下——电视嘉宾们的发言正是主持人所期待的。

看着他们煞有介事的面孔，悠人的心情越来越差。不过，史子抢在他前面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一派胡言！”史子扔下这句话，去了厨房。

悠人突然发现遥香就站在身后，脸色一片惨白。

“别听他们胡说。”悠人说。

到了学校，朋友们纷纷围上来和他打招呼，其中也有参加了守夜和葬礼的同学。悠人再次对大家表示感谢。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以为也许会有人看了今天早上的节目，说些怪话什么的。但谁也没提这事，看来没人看过那个节目。

第一节课结束了，接着是第二节课。就这样，学校生活的节奏再次开始了。自己因父亲去世而成为大家安慰的对象，可是对别人而言，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继续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子。自己也必须尽快融入大家的生活里，悠人想。

但是，午休时间，他和杉野在食堂时发现有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不知叽叽咕咕地说什么。

“干吗呀，那帮人。真讨厌！”说着，杉野向那帮人走过去。和他们说了两三句话后，他马上回到悠人这边，表情有些闷闷不乐。

“他们说什么？”悠人问。

“奇怪。他们说在网上看到工厂厂长道歉的新闻了。”

“厂长？道什么歉？怎么回事？”

“等一下，我查查看。”杉野一边思索一边掏出了手机。他摁了一会儿手机，看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杉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悠人。悠人凑向手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隐瞒工伤是青柳指示？工厂厂长承认……

13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眼熟的方脸，正是松宫在国立工厂见过的那位厂长——小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摄像机的灯光太热，他汗津津的额头闪闪发亮，不停地低头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是啊，我也认为这样不对。可是，我被告知不这样做的话会影响公司的声誉，所以我无法违抗命令，只能按指示行事。”

画面稍微中断了一下，下面用字幕打出一个问题：“下令隐瞒工伤的是青柳本部长吗？”

“我是从本部长那里接受的指示。本部长是从哪里接受的指示，我就不清楚了。”小竹对着伸到面前的话筒说道。

画面切换为新闻播音员。“对于此次事件，立川劳动基准监督署认为金关金属公司极有可能存在多起性质恶劣的瞒报工伤事件，将对此展开调查。下面播送汇市和股市信息……”

松宫视线离开电视画面，叹了一口气。

“媒体的动作也太快了。竟然能刺探到瞒报工伤这件事。”

加贺放下筷子，伸手端起茶杯。

“不是媒体刺探出来的，估计是科长或者理事长放出的风吧。万一八岛不治身亡，也好按照嫌疑人死亡的流程推进办案。”

“我说呢，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松宫再次动起了筷子。他们俩正在人形町的一家套餐店。他们是来搜集信息的，顺便解决午饭。

吃完饭，加贺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叫来了老板娘。他依旧拿出青柳武明的照片，问老板娘是否见过。

五十岁左右的老板娘看着手里的照片，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加贺问。

“嗯，那个……这个人，就是那起案件的那个人吧？”老板娘怯怯地问道。

“他是日本桥杀人案件的被害人。您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不过，昨天有位吃饭的客人说见过这个人……”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小。

“见过？那位客人说过在哪里见到的吗？”

“嗯，在那边的稻荷神……”

“稻荷神？”

“笠间稻荷神，您知道吗？”

“我知道，是滨町那边的神社。那位客人说在那里见过他？”

“那位客人说这个人特别热衷参拜神社，所以他有印象。”

“您说的这位客人常来这里吗？”

“嗯，常来。啊，不过他的名字我可说不上来。看上去像公司职员，总是带着下属一起来……”

加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抱歉，那位客人下次来的时候，您能告诉我一下吗？名片背面有我的手机号码。当然，我不会给那位客人和您的店带来麻烦。”

老板娘接过名片，一脸困惑地说：“那我就先拿着吧，不过我可能会忘啊。我可不知道那位客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加贺笑了。“没关系，您尽量吧。不过，请您尽可能别忘了。”

“哎。”老板娘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看她那个样子，肯定会忘的。”走出饭馆，松宫说，“人那么稳重，一点都不像江户子。人形町还有这样的人呢。”

“当然，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先不说这个，原来是笠间稻荷神，怪不得呢。看来是这样。”

加贺好像明白了什么，频频点头。

“什么呀？告诉我嘛！”

“你先跟我来。”加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向前走去。

从甘酒横丁向东走，前面就是八岛冬树当时藏身的滨町绿道。但今天加贺从这里径直横穿过去，一直到下一个路口左拐。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加贺停下脚步。路口左侧有一座石头建成的鸟居，鸟居后面是一座围有墙垣、小巧别致的神社，门口挂着很多红色的长幡，上面写着“笠间稻荷大明神”。

松宫跟在加贺后面走了进去。四下一看，院子里有很多狐狸石像，每个石像的脖子上都系着红布。神殿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着很多护身符、吉祥物、宣传册。看上去就算顺手牵羊也没人管，不过估计没有这种冒失鬼。

“这是日本的三大稻荷神之一。”加贺说，“本家在茨城县，这里是东京分社。”

“青柳先生特意跑到这儿来参拜？”松宫盯着眼前的神殿说道。

“不，也许他不仅仅是来这里。”

“……什么意思？”

加贺拿起一本宣传册。“旁边有一家咖啡馆。我们边喝边说吧。”

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咖啡馆，里面摆着几张小桌。点完两杯咖啡后，加贺打开了刚才拿的宣传册。

“我想你应该知道，日本桥附近有很多神社。加上一些小分社，估计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座神社。明治座的旁边也有一座小神社，你知道吧？那也是笠间稻荷神的分社。”虽然加贺到此赴任并没有几个年头，却是一副对周围地形了然于胸的口气。

“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加贺指着宣传册上印的地图，那上面标着主要神社的地址，其中也有笠间稻荷神。

“实际上，有‘日本桥七福神’这种说法。依次参拜供奉这七座神的神社，是正月里应景的活动。听起来就像神社的职业联盟一样。这七福神包括——”

加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依次念着神社的名字：“小网神社、茶木神社、水天宫、松岛神社、末广神社、笠间稻荷神社、森神社、宝田惠比寿神社这八座神社。”

“八座？不是七福神吗？”

“森神社和宝田惠比寿神社供奉的都是惠比寿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神社都在其中，但这件事情无关紧要。问题是这两座神社的位置。很明显，它们和其他神社不一样。你仔细看看地图。”

松宫闻言凝视地图。中间他端起没加糖和奶的咖啡喝了一口，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地图。

“啊！”终于，他发现了什么。

“这座宝田惠比寿神社，是不是就在昨天晚上的……”

“没错。”加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座神社就在那家叫‘红梅庵’的荞麦面店附近。其他六座神社都离甘酒横丁比较近，但森神社和宝田惠比寿神社离得相对较远。特别是宝田惠比寿神社，从交通上看离小传马町车站和新日本桥车站更近。我一直不明白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去那么远的荞麦面店吃饭。但如果考虑到他是去依次参拜‘日本桥七福神’，就能解释这个问题了。实际上，分析一下我们目前知道的青柳先生出入过的店铺，就会发现，它们基本都没有离开‘日本桥七福神’的参拜路线。”

松宫抬头看着加贺，点点头说：“对，没错！估计这就是正确答案，这正是青柳先生出入日本桥区域的原因。原来他的目的是参拜七福神啊。”松宫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就算这是正确答案，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这是一个新的谜。如果在正月，可以理解成只是一种传统习俗。可是在平常的日子，他多次来这里，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肯定是在祈祷什么吧？热衷参拜神社的话，只有这一种理由。”

“嗯，可能吧。”加贺端起咖啡杯，“脩平，要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有什么心愿，会去参拜神社吗？”

“也不是不会啊。考大学的时候，我就去参拜过。”

“但那是新年参拜的时候顺便去的吧。你会专门为了这件事情，坚持去神社吗？”

“那个嘛，倒是不会……”

加贺表情严肃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要是把这归结为个人的爱好和处世方式，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虔诚信神、认为神佛的保佑非常灵验的人能有多大的比例？虽然有些老年人确实对神佛笃信不疑，但青柳并不是那个年龄段的人。”

“恭哥，这你就说得太绝对了。年纪不大但笃信神佛的人也不少，我同学里还有每周去教会的呢。”

加贺思索着说：“我觉得，坚持去教会和七福神巡礼，有着根本的不同。”

“那你说青柳先生这样做是为什么？除了祈愿，还有什么参拜神社的理由？”

加贺眉头紧锁，盯着宣传册说：“为什么会是日本桥呢？”

“嗯？”

“如果是祈愿，为什么要来日本桥的七福神呢？他家或者公司附近肯定也有神社和寺庙，我想应该也有七福神。但他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呢？”

“嗯……可能他觉得这个地方最灵验吧。”

“灵验？要是这么执着，那他果然还是虔诚的信神之人？”

“就是这么回事吧。”

加贺喝完杯里的咖啡，折好宣传册。“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他们离开咖啡厅，走到人形町车站。乘坐日比谷线大约三十分钟到达中目黑车站。从车站出来步行约十分钟，就到了青柳家所在的住宅区。这里狭窄的小路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会走进死胡同，所以需要时时留意。

他们向青柳家走去，发现路旁有几名男子，看样子是媒体的人。真麻烦，松宫心想。看到前面的加贺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他跟了上去。

刚走近青柳家门口，其中一个男子向他们跑来。这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有些滑头。“你们找这家人有事吗？请问有何贵干？”

松宫一只手阻止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意思是这里面装着警察的证件。男子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畏畏缩缩地止住了脚步。

加贺摁了对讲门铃，史子在家。她让他们穿过大门直接到玄关。看来她不想让媒体的人看到自己。

加贺二人来到玄关前，门静静地开了。史子有些憔悴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有她自己在家，孩子们从今天开始都去上学了。

“您家门外人有些杂啊。”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落座后，加贺说道。

“从上午开始就那样。他们好像在等我出门。”史子用托盘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摁我们家的对讲门铃，问我对隐瞒工伤一事是怎么想的。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我丈夫做过这样的事情。”史子把茶杯放到松宫他们面前，一股煎茶的香味弥漫开来。

“您的意思是您丈夫在家从来不提公司的事情？”

史子深深地点了点头，流露出申诉似的目光。“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我丈夫真的是因为瞒报工伤，才遭到刺杀的吗？”

“嗯，这个嘛……”松宫看了一眼加贺。

“关于瞒报工伤一事，确实有相关的证人。”加贺说，“但您丈夫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瞒报工伤事件和此次的案件是否有关系，也没有得到任何确认。”

史子失望地垂下肩膀。“是吗？”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其实，今天来打扰您，是想和您确认一件事情。当然，是关于您丈夫的。”加贺说，“您丈夫笃信神佛吗？”

“啊？”史子瞪圆了眼睛。这个问题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您的意思是……”

“比如他有什么心愿或者烦恼的时候，会去求神拜佛吗？去祈愿或者收集护身符？”

“不会。”史子慢慢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我丈夫嫌那些事情麻烦。在电视里看到新年参拜的拥挤场面，他也总是笑话人家，说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嗯，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说着，加贺向松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准备回去。看来，他现在还不想说出青柳武明去七福神巡礼的事情。

松宫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今天打扰您了。”

“这样就可以了？”史子很意外。

“是的。谢谢您的招待。”加贺说。

“那个，”史子站了起来，来回看着加贺和松宫，“瞒报工伤，有那么可恶吗？可恶到会被别人仇恨，可恶到必须被别人杀死？”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

“夫人，”加贺低声说，“瞒报工伤是犯罪，肯定不对，被别人仇恨也有可能。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必须被别人杀死的。”

史子紧闭嘴唇，盯着加贺。泪水从她眼中渗了出来。

“走吧。”加贺对松宫说道。

14

灯光比想象的更刺眼。平日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和照明灯具照不到的地方，此刻都被照亮了，平时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的污垢赫然映入眼帘。早知这样，真该提前好好打扫一下卫生，香织心想。当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虽然对方答应她脸部会打马赛克，但她无法再要求房间也不能拍摄。刚才听他们的谈话，拍摄房间的模样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在工厂发生事故？”一位女记者问道。她长发扎在脑后，五官看上去非常强势。

“是的。他说是从工厂回家的路上，在楼梯上摔的。”香织根据记忆如实回答。

“那时他的伤势如何？”

香织歪着脑袋回忆。“他说没什么事，可是能看出来他很难受。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睡一觉就好了。他在被窝里躺了好几天。”

“那时他提到工伤保险的事情了吗？”

“完全没提。”

香织感觉得到，摄像机正在拍摄她的小腹。她已经告诉他们自己怀孕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电视台工作人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被劳务派遣公司告知终止劳务合同，是吧？那关于终止合同的原因，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没有办法……”

“那之后他出现了后遗症，是吧？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症状呢？”

“脖子和肩膀酸疼得厉害……再后来，左手都麻了。其实，他好像早就出现过这些症状。我早就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可是他不想让我担心，什么也没跟我说。”

女记者使劲点了点头，看上去对香织的回答很满意。

“就因为这些后遗症，八岛迟迟找不到工作，是吧？但是，事故的过错在于公司一方，而且因为瞒报工伤，八岛连医院都不能去。对于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情，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简直太过分了。如果当时去医院，我想他就不会那样了……”

“那样？你是说就不会发生这次的案件了，是吗？”话筒举到香织面前。

“不，我是说，他的身体状况就不会变差了。”

“对这起案件你是怎么想的？瞒报工伤的主谋是金关金属公司生产部的本部长青柳武明。你觉得这件事和这起案件难道没有关系吗？”

“和这次的案件……”香织有些混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冬树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女记者的脸色沉了下来，皱了皱眉，轻轻抬了下手。

“停一下！这样行吗？”她问周围的工作人员。

他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了几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近香织。

“中原小姐，你明白吗？你非常相信他，这心情我们理解。可是，现实情况是他抢走被害人的钱包逃跑了。这样看来，二者不会没有关系。”

“这个……是，你说得对。”

“他确实和这起案件有关系，是吧？”

“嗯……”

“那，请你以此为基础回答我们的问题。为什么他会和这起案件有关系呢？他在这起性质恶劣的瞒报工伤事件中成为牺牲品，这件事和这起案件难道会没有关系吗？”

香织再次陷入了混乱。是的，他们说得没错，冬树是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被逼无路，才会发生这起案件。香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天晚上电话里冬树的声音：“我干了一件大事！”

“这个……我想可以这么说。”

“我就说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就好了吗？不要闪烁其词，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来，再来一遍。”

“是。”香织刚回答完，周围的工作人员马上开动了机器。女记者的脸色有些可怕，香织觉得她好像在威胁自己：“这次你可给我好好回答！”

“对这次的案件你是怎么想的？被杀的青柳武明是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主谋。这会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吗？当然，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除了刚才的提问，她又加上了新的话。这次该怎么回答呢？香织完全不知道。要不要请他们先停一下，自己好好想想？可是看到女记者凌厉的眼神，香织吓得哆嗦了一下。她根本张不开嘴说停。眼下只能不管其他，先回答问题再说。

“他，那个……他成为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是指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案件，是吧？”

“是。”香织带着迷惑的神色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好！停！”女记者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再没有看香织一眼。

一场莫名其妙的采访结束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离开了这个廉价的公寓房间。目送他们离开的香织手上多了两万元现金。她之所以下定决心接受采访就是为了这个。总之，她现在很需要钱。

昨天，她打工的食品店的店长对她说这段时间不用来上班了。

“听说日本桥杀人事件的嫌疑人和你是同居关系？”

像面包一样胖乎乎的店长客客气气地对香织这样说。香织听了大吃一惊。

“您怎么……”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和冬树住在一起。

店长皱了皱眉，很为难地说：“有个女的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常来我们店买食品，没说她叫什么，但说住在你们公寓附近，见过你几次。听说你们的住所被搜查了，是吧？当时她远远地看见了。”

香织低下了头。她清楚地记得住所被搜查时的情景。当时确实来了好多看热闹的，原来其中也有这家食品店的顾客。这世上怎么总有爱传闲话的人呢？需要援手时却谁也不会来。

“我们是干服务业的，要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我们也很难办。所以，那个……”

香织无话可说。如果自己是店长，也只能这么办吧。

香织直直地盯着从信封中拿出的两万元，叹了一口气。这笔钱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笔巨款，可是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无论如何，得赶快找到挣钱的办法。以前曾有夜店的人邀她去那儿上班，那张名片还没有扔。冬树不喜欢她做这样的工作，所以她以前压根没想过这回事，但现在还是联系一下看看吧。

“可是……”香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样的身体，这种工作也干不长。如果是以前，人家倒有可能雇用自己……

正在这时，矮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香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手机。“喂？”

“喂，请问是中原香织小姐吗？”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京桥中央医院。八岛冬树的病情有变化，请问您能立刻过来吗？”

香织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她全身发热，握着电话的手抖个不停。

15

听完松宫的汇报，石垣一边习惯性地晃着腿，一边点了点头。

“日本桥七福神巡礼？你们又找到了一条有趣的线索。”

“在搜集八岛的目击者信息时，碰巧发现了这条线索。”

“哦？真的只是碰巧发现的？”石垣的视线离开松宫，移向加贺，接着又转向松宫，“算了，不说这个了。总之，这样就搞清楚了被害人出现在日本桥的理由。因此，假如他和八岛相约见面，有可能提出去日本桥的咖啡馆。”最后，石垣又加了一句，“干得不错！”

“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去七福神巡礼，嗯……”

石垣赶东西似的挥了挥手。“那就没必要管了吧，和案件又没关系。不是说他儿子明年要考大学吗？可能是去祈祷高考顺利什么的。”

“可是听他太太说，被害人并不是虔诚的信神之人——”松宫刚说到这儿，突然感到肋下被什么捅了一下。

是加贺，他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多说话，撤！”

“我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信神之人，但也常常会去拜神。”石垣说，“祈祷我的尿酸值降下来啦，祈祷我女儿别上傻小子的当啦。人这种生物啊，就是喜欢心血来潮。只要自己方便，就能变得虔诚。调查被害人的情况当然非常重要，但不能抓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只去一次的话可以另当别论，但多次去七福神巡礼，用“心血来潮”可说不通吧——松宫想这样反驳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

“凶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石垣环视部下们。

坂上轻轻举了下手。

“通过网络购买这款刀的顾客，包括身在外地、侦查员不能亲自去见面的顾客，百分之九十的人我们都取得了联系。大部分人的手机都有拍照功能。所以，刀在身边的顾客，用邮件给我们发来了刀的照片；刀不在身边的顾客，大多说已经丢失，或者因为破损处理掉了。没有发现能够证明刀和八岛有关系的证言。”

石垣皱起眉头，大声叹息道：“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凶器的到手途径不明——这样的结论可不行。”

“有那么严重吗？就算到手途径不明，也没什么吧。”小林说，“只是一把常见的小刀，八岛也有可能是在户外用品店直接买的。店员不记得他这名顾客，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样，这起案件就缺物证。如果能找到证实八岛持有那把刀的证言就好了……”

“再去盘问一下中原香织吧。”

“嗯，这也是一个办法……”石垣苦着脸沉思了一会儿，好像想通了，摇摇头说，“去见那个愁眉苦脸的人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今天就到这儿吧。辛苦了，各位。”

“您辛苦了。”几个人回答道。今天的会议结束了。

这时，远处的一部电话响了。

靠近电话的刑警拿起话筒，说了几句话后，他脸色一变，看着石垣说：“股长，是在医院值班的刑警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急切。

松宫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石垣问。

握着话筒的刑警说：“八岛冬树的伤势突然恶化……死了。”

听到石垣问谁去医院确认一下情况，松宫举了手。走出搜查本部后，加贺追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松宫边走边叹了口气。“这下从八岛嘴里问出事件真相的路可被堵死了……”

“可是，那些大人物肯定觉得这件事情终于搞定了，只须向检察院送交嫌疑人死亡的卷宗就行。证据不足和其他所有问题，都会随着检察官的不予起诉画上句号。即使八岛不是凶手，死人也有口难辩。谁也不会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

“可是这样一来，一切都还是个谜。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去七福神巡礼？也许作为警察，可以不关心这个问题，可——”

“不可以。”加贺斩钉截铁地说，“就这样半途而废，结束侦查，谁也救不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事实的真相。”他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但语气无比坚定。

他们坐出租车来到医院。出乎他们的意料，路边竟然有电视台人员的身影。也许他们在医院里安排了线人，得到了情报吧。不知他们打算怎么报道八岛的死讯，松宫一边想一边和加贺走进医院。

来到接待室，只见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和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正站在那里说话。穿白大褂的男子正是他们第一次来医院时见到的八岛的主治医生。对方好像也记得松宫他们，对他们点了点头。

“很遗憾。”医生的语气非常平静。

“听说他的伤势突然恶化……”松宫说道。

医生点了点头。“血肿增大。鉴于脑挫伤的程度非常严重，能拖到今天已实属不易。”

“您辛苦了。请问遗体现在在哪儿？”

“请你们问一下三楼的护士站。应该已经从综合治疗室转移到其他房间。哦，对了。那位女子刚才也来了，好像是他的女友吧。”

他说的应该是中原香织。

“明白了。”二人答应着离开了接待室。

坐电梯来到三楼，松宫正准备去护士站问一下，突然听到加贺咳了一声。松宫转过头，加贺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前方。中原香织正坐在前方的一把长椅上。她蜷缩着身体，用毛巾捂着脸。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招呼，松宫还是准备走过去。但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今晚就算了吧。”加贺说，“八岛已经确认死亡，医生也没提到有什么疑点。这就可以了，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松宫也是这么想的，默默点了点头。

转身前，他们又看了看她。她身边的包的提手上挂着什么东西。上次见她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个护身符。应该是她为了祈祷八岛冬树尽快恢复，从某个神社求来的吧。难道是日本桥七福神？

松宫想，加贺说得没错，如果就这样结束案件，谁都不能释然，谁都不能得救，无论是青柳一家还是中原香织。

16

仅仅几天，悠人就感到周围的气氛彻底变了。虽然大家还不至于对他视而不见，但他感觉得出周围的人都在躲着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人和他搭话。即使他主动开口，别人也只是冷眼相对而已。

还有几个人像结成了小集团一样，总是出现在离悠人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还时不时看看悠人，时而不快地皱皱眉头，时而浮现出简直可以说是冷酷的笑容。

悠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最近媒体都在播放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节目。

昨天，公司社长针对这件事第一次举行了记者见面会。那个脸不大却架着一副大眼镜的小个子男人一边向公众道歉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一边强调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说工作现场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相关人员。今后他们将加强安全管理，万一员工发生事故，将迅速妥善处理，努力杜绝类似事件。当然，这里所说的员工不仅仅指正式员工，还包括合同员工和劳务派遣员工。为什么会出现这次的事情，他们将进一步详细调查。作为社长，这就是他想讲的。

工厂厂长小竹已经承认这次瞒报工伤事件是生产部本部长青柳下的指示。小竹说，青柳威胁他，如果如实申报工伤，不仅工厂的无事故记录会中断，而且劳动基准监督局将介入调查，工厂无视安全管理的现状将被曝光，这一切都将是厂长的责任。

而职位在生产部本部长以上的人都一致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生产部本部长才是工厂现场的总负责人。

总之，都是青柳武明的错。

由于公司在安全管理方面有疏漏，工作现场发生了事故。可是，由于青柳武明，这名劳务派遣员工没有被认定为工伤，无法去医院治疗，最后还被工厂辞退，而且由于事故的后遗症，一直找不到工作。

这名曾经的劳务派遣员工——嫌疑人八岛有一个同居女友。这名女子已经怀孕三个月，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走投无路的八岛冬树和青柳武明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对话，不得而知，但嫌疑人八岛很有可能向青柳武明质问瞒报工伤一事，因此二人发生了口角，这就是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简单概括最近持续报道的日本桥杀人事件的专题节目，大致如此。

还有一家电视台已经手脚麻利地采访到八岛冬树的同居女友。这个节目也在社会上广为流传。

采访是在她的住处进行的。很明显，这是一个穷人的住处。女子的脸部被打上马赛克，但从她的服装能看出日子过得非常窘迫。摄像机不时拍她的小腹。

女记者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活和怀孕后的辛苦，接着围绕冬树发生事故一事抛出了若干个问题。最后，她这么问道：“对这次的案件你是怎么想的？被杀的青柳武明是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主谋。这会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吗？当然，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女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他，那个……他成为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是指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案件，是吧？”

“是。”八岛冬树的女友低声回答。

这段录像之后，电视嘉宾们照例事不关己地纷纷发言。“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绝路？”“虽然杀人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为什么没有人出手相救？”他们滔滔不绝，可案件刚发生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很明显，大家都在同情凶手。八岛的死更加剧了这种倾向。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学校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顶着周围冷漠的目光，悠人感到一种无处讲理的心痛。自己家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课间休息和午休时间，悠人都是一个人，大家都离他远远的，就连杉野有时也会躲着他。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的悠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别人相处。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他就生别人的气。

当然，痛苦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回到家，悠人听到起居室传来一阵尖厉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从明天开始，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遥香。她怒气冲冲地嚷着。

“妈妈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又没说什么……”史子惶恐不安地说。

“可是电视上不是说了吗？说是爸爸的错。你知道吗？网上还有人说他当然该杀。”

“不会吧，怎么这样？”

“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有的是难听的话。”遥香又开始边哭边嚷，“今天，还有人故意在我耳边说我根本不值得同情。”

悠人推开了门。她们俩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都吃惊地转过脸来看着他。遥香的眼睛哭得通红。

“那有什么办法。”他冷冷地说了一句，“都是老爸的错，他是自作自受。”

遥香瞪了他一眼，紧咬着嘴唇，气呼呼地抱着书包跑了出去。门外传来她跑上楼梯的声音，看来她打算关在自己房间里好好哭一场。

悠人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真是的，烦死了。”

“在学校也有人说你什么了？”史子问。

“没有。可气氛全变了，反正没有人和我说话。”

“唉，学校里也这样……”史子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学校里也’？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史子露出踌躇的神色，最后还是拿过房间角落的废纸篓，从里面捡起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悠人。

“刚才在信箱里看到的。”

悠人展开纸团，只见上面用签字笔写着几个字：还我们奠仪！

悠人使劲把字条又揉成纸团扔回废纸篓。竟然有这么无聊的人！估计是住在附近的人吧，谁知道这人有没有来参加守夜或葬礼。这么做肯定只是为了让别人难受，自己好幸灾乐祸一把。

悠人穿过起居室，拉开隔壁和室的推门。和室中摆着祭坛，上面放着武明的照片。

“赶快收了这些！碍眼！”

“你说什么呢？”

“父亲被别人杀了，我们还要遭受别人的白眼，这算什么事？”

“只是一时而已，以后人们会忘记这件事的。小竹先生也说……”

“小竹？”悠人回过头来，“他和你说过话？”

“中午他打来一个电话，说对不起。”

“他道什么歉？他怎么说的？”

“就是新闻的事情啊。他说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各种调查，上面的人让他实话实说，他没有办法，只好都说了。”

“是老爸给他下的命令，他没有办法，只能违法行事，他是这么说的吧？”

史子沉着脸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着悠人说：“不过，他说其实并不是多大的坏事。即使罚款，也不过五十万元左右。他说现在哪家公司没有隐瞒工伤的事情啊，根本算不上违法或者犯罪。”

“那让他对大家解释去吧。”悠人嘭的一声踩到榻榻米上，“让他去学校，对大家挨个解释。让他告诉大家我爸没做多大的坏事。他光在这里说有什么用！社会上可都觉得我爸死有余辜，电视上不也这么说吗？”

“这些事情小竹也说了，我们不过是一时倒霉而已。如果有其他更大的事情发生，新闻根本不会盯着我们这件事情不放。因为案件发生的地方太显眼了，媒体才会这么大惊小怪，仅此而已……他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为这点小事就杀人。”

“什么呀！净是些没用的安慰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悠人脑中浮现出小竹的脸。那张看上去和蔼可亲的笑脸肯定只是一张面具，后面其实藏着一张无比狡猾的脸。他心里肯定在庆幸：幸亏遇刺的不是自己。

悲愤的情绪在悠人心中翻腾着。想到这起案件的两个当事人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他更加焦躁不安。

悠人拿起父亲的遗像，想向佛龛上扔过去。

“住手！悠人！”身后传来史子的声音。

悠人打消了扔出去的念头，但是握着遗像的手不停地抖动着。他瞥了一眼父亲的笑脸，把遗像扣到祭坛上。

17

竟然只有这么少——看着散落的骨灰，香织首先这么想道。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悲伤。

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开始收集骨灰。简直无法把这些枯树枝似的白色骨灰和生龙活虎的冬树联想到一起。

冬树死后，遗体只在医院放了一夜。第二天，医院的一位女职员好心地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手续。她告诉香织，如果去找政府部门，对方应该连火葬费都会管。从医院出来，香织去了区政府，讲了自己的事情。接待她的工作人员立刻表示这事没问题，看来这位工作人员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冬树的事情。

无论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区政府的接待人员，大家对香织都非常友好亲切。这是自从她和冬树到东京以来，第一次感到世间人情的可贵。

从火葬场出来，夕阳映红了天空。永生难忘的一天就要结束了，从明天起，生活将会怎样？香织默默地想着。刚才在区政府，工作人员劝她申请生活保障。有了生活保障，应该可以勉强活下去。可是，仅仅是活下去有多大的意义呢？冬树已经走了。回到住处，等待她的只有冰冷、滞重的空气。

回到公寓附近，她看到门前站着两个男人。难道又是电视台的人？香织心下一惊。虽然很需要钱，可是她已经不想再上电视了。

香织仔细一看，那两人是她认识的。她松了一口气。她在医院见过他们几次。其中一名刑警姓松宫，长得非常精干，但眼神很和善。另外一名高个子刑警也有些眼熟，案件刚发生后在医院见过，但名字想不起来了。或许，她那时根本就什么也没听进去。

香织向他们走去。两人发现香织回来了，向她点头致意。

“今天去火葬场了？”松宫的视线落在香织怀中的包裹上。

“嗯。”

“这个时候打扰你，真是抱歉。有两三个问题想和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嗯，请进吧。不过，房间里很乱。”

房间格局很简单，只有一个六叠的和室和一个一叠的厨房。遥香把骨灰盒放到相框旁边。相框里是一张他俩在迪士尼乐园拍的照片。

香织和两位刑警面对面坐在矮饭桌两侧。高个子刑警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自称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他的目光比松宫的要锐利许多，香织几乎不敢和他对视。

“好像有人来看望过你啊。”加贺看着冰箱前面的一个纸袋说道。纸袋上印着一家知名西式点心店的商标，里面装着点心。

“前几天，电视台的人来了。那是他们当时带来的礼物……哦，对了。抱歉，还没给你们泡茶。”她说着起身。

“不，不用，请别麻烦。”松宫慌忙说，“我们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香织挺直身体，重新坐了下来。“什么？”

“已经问过你很多次，估计你已经十分厌烦了。我们就再确认一次，就是那把刀的事情。”

“又来了……”香织身上一阵发软。其他刑警也穷追不舍地问她这个问题，虽然她早就告诉他们她从来没见过那把刀。

“不是和那把刀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行，八岛曾经携带过什么刀具吗？不是他的东西也行，有没有人曾在他这儿存放或者临时借给他刀具？”

“没有。”香织垂着脸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气愤：她已经这样说了，可他们怎么也不相信。

松宫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放到矮桌上。照片上是一把褐色刀柄的折叠刀，和之前让她看过的照片上的刀具并不一样。

“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不认识。什么，这是？”

“他高中毕业后在建筑公司工作过吧。这是他当时用的。”

“冬树？不可能！”香织直视松宫的脸，“你说的是假的！他根本没拿过这种东西，这么恐怖的东西……”

松宫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一种操作工具。”

松宫告诉她这种工具叫电工刀。

“一个和他一起工作的人买了两把这样的刀，其中一把送给了冬树。这张照片拍的是那个人的刀。”

“……哦。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

“嫌疑人八岛确实持有这把刀，但是你对此并不知情。也就是说，你并不完全清楚八岛的所有物品。这些危险物品，他很有可能放得远远的，不让你看见。比如刀。”

“不会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把刀，但是其他东西我都清楚。他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我都知道。没有我的话，他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那天就是，他想找一双没洞的袜子都费了半天劲。”

“我想，袜子和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松宫说着收起照片。

香织双手撑着榻榻米。

“警官先生，请你们一定相信我，他绝对没有胆量杀人，这肯定是一个误会。他一时鬼迷心窍抢别人的钱包也许有可能，但是绝对不会杀人。”她的声音回响在狭小的房间里。话音刚落，她身后陈旧的荧光灯发出嘶嘶的声音。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再怎么说也没有用。”

加贺向前探了探身。

“案件发生那晚，他给你打过电话吧。马上就回来，回来得晚，对不起——他说完这些就挂了电话，事实确实如此吗？”

“嗯，那个……”

“记录显示，这个电话是在案件发生后打的。当时他身上有被害人的钱包和公文包，所以他对案件肯定不是一无所知，但是他什么都没对你说。你本是他在世上唯一可信任的人。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们警方是这么认为的，那是因为事件过于重大，他无法对你开口。就犯罪而言，应该不是偷盗、伤人这种情节较轻的情况，估计是抢劫、杀人等严重的——”

“不是！”香织大声说，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非常激动，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她用手背擦拭着眼睛下方。

“中原小姐，”加贺用平静的口气叫了她一声，“请告诉我们实情吧，谎言毫无益处。你非常相信他，是吗？”

香织摁着太阳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他干了一件大事……”她说出这样一句。

“哎？什么？”松宫紧紧咬住她的话，“你再说一遍，说清楚。”

香织长吸一口气。

“他说，他干了一件大事，完了，他该怎么办……听上去非常慌张。”

“有这种事，你……”松宫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你们最初问我的时候，我想我一定要保护他。那时我想这些会让人以为他和案件有关的话绝对不能说……”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很想趴下大哭一场，但是强忍着。

两位刑警静静地等着她恢复平静。香织深呼吸了好几次，点点头，说：“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加贺开口说：“刚才你说起袜子的事情，你说那天他为了找一双没洞的袜子费了半天劲。那天是哪一天呢？是发生案件的那天吗？”

“是。那天我回到房间，看到装袜子和内衣的纸箱子就放在外面……他一向不好好剪脚趾甲，所以袜子的脚尖处总是破得很快。平时他从来不管这些，照样穿着出去。”

“怪不得呢。”加贺沉思了一下，竖起食指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发生案件那天，你外出打工去了，是吧？你出门前，和他说过话吗？”

“发生案件那天吗？我记得没和他说过什么。我出门的时候，他一般还在睡觉。那天也是。”

“那前一天呢？你去打工之前或回来之后，和他说过什么话吗？”

“前一天？我早上出门时，记得他还在睡觉。我打工回来之后……”香织搜寻着记忆。她一向八点左右回来，但她记得那天不是。终于，她想起来了。“对了，那天我们去看电影了。”

“电影？你们俩？”

“是的，别人给我们的电影票。那天晚上八点我和冬树在银座的电影院门口碰面，两个人去看了电影。”她又说了电影院和电影的名字。

“去看电影之前，你在打工，是吧？那他呢，那段时间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他那天迟到了。”

“迟到了？在约好的时间没来？”

“他说一看还有时间就在附近溜达了一下，结果走远了。电影都要开演了，他才匆匆赶来。”

“于是，你们就赶快进电影院了？”

“是的。”

“看完电影之后呢？”

“就直接回家了。我们没钱在外面吃饭。”

“回去后，聊电影的事情了吗？”

“当然聊了。那部电影很有趣，我们聊得很尽兴。冬树还喝了罐装酒……”想起当时的情景，香织感慨万千。那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却像很久之前发生的，甚至就像一个梦。“那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前一天的事情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只是参考一下。那天晚上，你们还聊电影以外的话题了吗？”

“嗯，好像没聊什么。冬树喝醉了就睡着了，睡得像一个孩子……看上去非常快乐。”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想到这里，香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接过了松宫递过来的手帕。

18

晚上八点多一点，松宫和加贺回到搜查本部。

很少见，这个时间没有人围着石垣。他正对着一堆材料，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这次案件正在按照嫌疑人死亡、向检察院送交卷宗的方向推进。这是上面的意思，石垣也不好违背。但作为身经百战的警部，他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松宫向他汇报了中原香织不知道八岛的电工刀一事，还汇报了八岛最后打来电话的内容。

“干了件大事，完了……他这么说？考虑到当时的情形，他这两句话倒也毫不奇怪。”石垣仍旧皱着眉头，“这虽然可以成为当时情况的证据之一，但说服力并不强。他并没有说自己杀人了。”

“嗯，这个……”

“说服力不强。”说完，石垣的嘴角撇了下来。

“那个，还有一件事。”松宫回头瞅了加贺一眼，“八岛冬树给中原香织发过一封邮件说他要去面试。目前占上风的观点是，所谓的面试是八岛要求被害人重新雇用他，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嗯？你什么意思？”

“除了和被害人见面，八岛也可能是因为确实要去某家店铺或公司面试而出门的。”

石垣面露诧异地说：“我说，你没听清会议上的报告吗？所有发布过招聘信息的地方基本都调查过了，没有一个地方说八岛来过或者投过简历。而且，八岛的手机里，无论是来电记录还是拨出记录，都没有这种地方的号码。你觉得一个要去参加面试的人，会不和对方联系吗？还是这种时候，他倒偏要用公共电话或者用别人的电话？”

“不是。我想他当然要和对方联系，但不是通过电话联系……”

“不打电话，那怎么联系？我先告诉你，也没有发现这样的邮件。”

松宫摇了摇头，盯着上司细长的眼睛说：“还有既不用电话也不用邮件的方法，就是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为什么他非得直接过去不可？”

“因为比打电话要快。看到招聘信息的时候，如果店铺就在眼前，肯定会推门而入吧？”

“就在眼前？”一直板着脸的石垣恍然大悟，“你是说八岛看到的是张贴在外面的招聘信息？”

“没错，就是贴在店铺门口的那种招聘信息。八岛偶然看到这样的招聘广告，于是进去问是否要人。结果对方说今天不能面试，让他明天再来一趟。怎么样？这样的话，手机上没有任何记录也是完全合理的吧？”

石垣抱着胳膊，抬头看着松宫。

“这样确实说得通。但如果是这样，八岛应该会告诉和他同居的人啊。难道他是怕让她空欢喜一场，特意没说？”

“有这种可能，但更可能是他没顾得上说这件事。案发前一天，他们时隔很久去看了一场电影。一直到案发那天，八岛和香织都顾不上谈工作的事情。哦，对了，他们是在银座看的电影。他们碰面前，八岛在影院周围转了不少地方。如果他看到过招聘信息，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

石垣依旧抱着胳膊，但挺直了胸膛。

“契机是什么？”

“嗯？”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肯定有什么契机吧？”

“哦，那个……是袜子。”

“袜子？什么意思？”

松宫把从中原香织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了石垣。

“他费力地找一双没有洞的袜子，肯定是因为要去一个需要脱鞋的地方，比如铺着榻榻米的店铺。如果只是和青柳先生见面，应该没有这种必要。”

石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落在松宫脸上的视线移向他后方。很容易猜到他正在看谁。加贺正站在后面。

刚才松宫陈述的推断，都是加贺的想法。在他把这些想法告诉松宫之前，松宫还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中原香织案发前一天的事情。

“推断得很漂亮。”石垣说，“我明白了。这个提案，采用。明天我给负责踪迹调查的警员下指令。如果八岛真的准备去别的地方面试，或者真的去面试了，破案的方向就要来个大转变。当然，很难说是不是往好的方向转变。”

也许，调查工作会重新回到原点——听起来他是要大家做好这个准备。

松宫准备回家。这时，加贺走到他身边。

“看来建议被采纳了。”

“托你的福。恭哥……加贺，你干吗不自己说？其实股长又不是猜不到是谁的推断。”

“大家角色不同嘛，你给我再成熟点吧！”说着，加贺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喂……是的，我是加贺……啊，您好……哦，是吗？我知道了。谢谢您特意打来电话……好的，没有关系。我现在就过去。”他语气非常轻松，表情也变得非常明快。

“有什么好事？”松宫问道。

“好消息。套餐店的老板娘打来的，说在笠间稻荷神社见过青柳先生的那位客人刚到店里，现在正在喝酒。”

两人急忙赶到套餐店。看到老板娘，他们冲她点了点头。

一张六人桌旁，有四位上班族模样的人正在喝酒。桌上除了生鱼片，还摆着摊鸡蛋卷、炸鸡肉块等各种小菜。

老板娘和坐在通道一侧的一个胖胖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看着松宫二人，低声交谈起来。很自然地，旁边的三位男子中断了谈话。

胖男人点了点头。口型好像在说“行”。

老板娘回到松宫二人这边，说：“他说可以。”

加贺出示警徽，向桌边走去。

“抱歉，吃饭的时候打扰你们。”

“没事，没事。”胖男人一脸困惑地说道。

加贺问了他的姓名。他说他姓岩井，在滨町的一家公司上班。

“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我和那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并不了解情况。”

“您只要告诉我们事实即可。您见过的是这个人吗？”

看到加贺拿出的照片，岩井点了点头。“没错。”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大约是两个月前吧。”

“在笠间稻荷神社？”

“对。”

岩井说，他八十岁的老母亲当时卧病在床，所以那段时间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常去神社拜拜。可能是神的保佑灵验了，他母亲的病不久就好了。

“我不过是随便拜拜，但那个人准备的东西可够隆重的。我忍不住和他搭了几句话。”

“隆重？您指什么？”

“是鹤，折的纸鹤。”岩井喝了一口啤酒，“虽然还不到千纸鹤那么多，但肯定有一百来只。紫色的纸鹤，看上去非常漂亮。他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然后，就这样双手合十。看到这样的情形，谁都会想上去搭句话的，你说是吧？”

“紫色……是吗？一般来说，千纸鹤应该会有各种颜色。您看到的只有紫色，是吗？”

岩井皱了皱眉。

“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一眼看去，是很漂亮的紫色。也许还有别的颜色吧，这个我实在说不好。”

“没关系。那，您和他说什么了？”加贺问道。

“我对他说，你可真虔诚，这么信这座神社啊。”

“他怎么说？”

“他好像很不好意思，赶紧把纸鹤收起来了。只是顺便来参拜一下——他是这么说的。”

“顺便，是吗？”

“我觉得他的话很奇怪。特意准备了那么多纸鹤，怎么会是顺便来参拜呢？所以，我记住了他。看到这次案件的照片时，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冷不防想起来了，就在这家店里和大家吹了几句。要是惊动了你们，那就对不住了。”岩井语气轻松，看上去已经有些醉了。

“您说他拜完之后，赶紧把纸鹤收起来了。能具体说说他是怎么收的吗？”

“怎么收的？就是收起来呗，好像是收到他拿着的纸袋或者什么里了吧。抱歉，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加贺点了点头，低头致意道：“明白了。抱歉，打扰了。谢谢您的大力合作。”

“这起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电视里是这么说的。”

加贺停顿了一下，笑着对岩井说：“案件结束没结束，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也不知道。反正上面让我们调查，我们就奉命行事。”

“哦，这样啊——干哪行都不容易啊。”最后一句话是对他的三个同伴说的。

“走吧。”加贺对松宫说。

松宫对老板娘点了点头，推开饭馆的门。

“纸鹤？太意外了。”松宫边走边说，“看来不是单纯的祈愿，非常郑重其事啊。”

“但他说是顺便来的，这应该是指笠间稻荷。也就是说，他其实要去参拜其他神社，但既然到这儿了，就顺便把七福神都参拜一下。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这么想。现在的问题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走着走着，加贺突然拐了个弯。这和他们一向走的路不一样。松宫跟了上去，心下疑惑，不知加贺要去哪里。突然，前方出现一座小的鸟居。这是一座隐藏在楼群里的神社，稍微离远一点，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松岛神社，七福神之一。”说完，加贺穿过鸟居，走了进去。

松宫也跟了进去。可能因为已是晚上，神殿前面用围栏围了起来。香资箱被围在围栏里面。

“这里供奉的是大黑神，是主管农业和商业的神。身为公司职员的青柳如果来这里祈祷商业兴隆倒也没什么奇怪，但这和纸鹤完全对不上。千纸鹤是用来祈祷身体康复和长寿的。这么说来，笠间稻荷神社倒确实……”加贺从内侧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笠间稻荷神社供奉的是主管延年益寿的寿老人神。其他神社……小网神社，对，供奉的是福禄寿神，也是长寿的象征。”

“离这儿远吗？”

“很近。去看看吧。”

他们先返回甘酒横丁，然后向西走。途中经过青柳武明曾经去过的那家老字号咖啡馆。

他们拐了个弯，绕到日本桥小学后面。这是一片被楼群围绕的三岔地带，面积不大，绿树成荫。一座鸟居和神社掩映在树丛中。鸟居旁边挂着灯笼。

“这会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吗？”松宫说。

加贺也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保佑延年益寿、长命无灾的神社，其他还有很多。大可不必特意来这儿。”

“可能这里有他的特别回忆吧。比如以前来参拜过，特别灵验。”

“你忘了他太太的话了？青柳先生并不是虔诚的信神之人。”

“话虽这么说，可他参拜神社却是事实啊。甚至还折了纸鹤。”

“是啊，又出现了一个大谜团。为什么会是纸鹤？”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提过青柳先生折纸鹤的事情。那么多纸鹤，他是什么时候折的呢？”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加贺说，“那么多纸鹤又去了哪里呢？”

“谁知道呢。”松宫耸了耸肩，“刚才那人说，他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拜完之后又收了起来。他拿到其他地方去了，还是扔了？”

“用于祈愿的纸鹤应该不会轻易扔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说完，加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现笑容。“嗯，对了，这个办法应该可以。”

“怎么回事啊？你别光自己明白啊！”

“我想到一个找出他真正想去的神社的办法。我想纸鹤能告诉我们一切。”望着沉入暮色中的神殿，加贺说道。

19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松宫和加贺出现在水天宫的办公室。

“纸鹤？真的吗？”松宫急切地问道。

衬衣外面套着灰色开衫毛衣的男子点了点头。“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吧。纸鹤被放在香资箱上面，还有一个装着一千元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写着‘焚化费’。”

“那些纸鹤已经没有了吗？”

“已经……焚化了。”男子有些抱歉地说道。

“纸鹤被放在香资箱上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这个嘛……差不多半年前吧。”

水天宫的正门下午五点关闭，但晚上七点前还可以利用夜间出入口。这位工作人员说，那天晚上关闭夜间出入口之前，他巡视了一下神社院内，看到香资箱上放着一大串纸鹤。

“虽说是一大串，但并不是千纸鹤。我数了一下，正好一百只。是很漂亮的黄色。”

“黄色？”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只有黄色一种颜色吗？”

“是的。只有黄色一种颜色。而且每个月的颜色都不一样。”

“嗯？是这样？”

“绿色啦，蓝色啦，紫色啦，每次都只有一种颜色，数量总是整整一百只。”

加贺向前迈了一步。“这样的日期固定吗？比如是每月的几号？”

“这个嘛，好像并不固定。几号都有。”

“是星期几呢？是周末吗？”

“应该是平常的日子吧。来参拜的客人不多。”

“没有人见过放纸鹤的人吗？”

“没有。放纸鹤的人好像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把纸鹤放上去。其实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完全没必要那样偷偷摸摸的。”男子苦笑着说。

二人道谢后，走出神社办公室。虽然不是周末和假日，但神社院内很是热闹。

青柳武明向七福神祈愿的纸鹤哪里去了？这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加贺推断那些纸鹤已经在某座神社焚化了。所谓“焚化”是指神社举行的烧掉护身符、灵符的仪式，也常常会有纸鹤放到里面一起焚化。所以，他们俩从今天早上开始依次调查七福神神社。在去水天宫之前，他们先去了小网神社，但那里的人说既没有人在那里放过纸鹤，也没有焚化过这类东西。

“青柳先生真正的目的是参拜水天宫，可以这样认为吧？”

“下这样的结论为时尚早，还要有确凿的证据证实放纸鹤的是青柳先生。”

“可是，现在纸鹤已经全部烧掉了，怎么证实啊？再说，应该不会错，这和青柳先生拿到笠间稻荷的纸鹤特征是一样的。虽然颜色不同，但那是因为每个月都会换颜色。”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换颜色呢？”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吧。一种颜色的纸要备齐那么多有点困难呗。”

加贺停下了脚步。

“纸？脩平，如果是你，会怎么办呢？如果你要折纸鹤，你会去哪里买纸？”

“这个呀，哪儿都能买呀。连便利店都有的卖啊。”

“好，我们去调查一下。”

走出神社，他们在周边转了转。看到文具店，他们进去打听了一下。店员给他们拿出好几种折纸。其中既有同一个颜色一百张一套的，也有不同颜色组成一套的。而且不同的产品，纸的种类和尺寸也不同。他们买了几种有代表性的折纸，走出了文具店。

“现在怎么办？买了这么多。”提着纸袋的松宫问道。虽说只是折纸，但是好几百张放到一起也够沉的。

“这还用说，当然是折纸鹤。”

“啊？”

“就这儿吧。”加贺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了。

不顾服务员投来的不快眼神，松宫和加贺开始折纸鹤。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折过纸鹤了，折叠的方法倒是没忘。

他们折了一些纸鹤，顺便在这里解决了午饭，又回到水天宫的办公室，把折好的纸鹤给刚才那位男子看。

“啊，和这个最相似。就是用这种纸折的。”

男子拿着的是一只用和纸折的纸鹤。那是松宫折的。

“不过，大小不一样。应该更小一点，差不多这么大吧。”说着，男子拿起一只用十厘米见方的纸折出的纸鹤。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眼。刚才那家文具店里没有十厘米见方的折纸用和纸。说起来，折纸用纸一般都是十五厘米见方的。

“十厘米的正方形和纸，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从神社院内出来，加贺边下阶梯边说，“青柳先生的工作地点在新宿。如果买和纸，他可能会去附近的商场吧。我们去挨个转转，也许会发现他去的店。”

“卖和纸的店……”松宫嘀咕了一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啊！”他叫了一声，脚下差点踏空。

“怎么了？你没事吧？”

“恭哥，我知道一家店，卖和纸的。就在附近。”

“附近？哪里？”

“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荞麦面店……对，红梅庵。在那附近有一家和纸专卖店。”

加贺瞪大了眼睛，指着松宫的脸，点点头说：“去看看！”

那儿离得很近，但焦急的他们还是准备坐出租车去。不过去之前，得把手里多余的折纸处理一下。正好看到有一个带小孩的女子正走下神社的台阶，就对她说了一下。令人高兴的是，对方欢欢喜喜地接过了折纸。

那家和纸专卖店在日本桥本町三丁目。面对昭和路的整座大楼是和纸公司，一楼是店铺。从正面的玻璃门进去，右侧是用于演示的抄纸场，墙上贴着展示和纸生产过程的图板。看介绍可知，二楼是特别展示室和史料馆，好像还有作品展示角。

宽敞的店内摆放着各种颜色的商品。不仅有和纸，还有各种和纸制品。一眼看去，折纸并不好找。

看到一位女店员，松宫叫了她一声，询问这里有没有折纸。

女店员笑盈盈地拿出一种叫“和纸十色”的商品，上面写着“手漉”二字。这种和纸共有一百张，尺寸是十厘米见方。十种颜色的纸各十张，依次是粉红色、红色、橙色、茶色、黄色、绿色、淡蓝色、蓝色、紫色、淡紫色。税后价格是一千零五十元。

“没错！”松宫拿给加贺看，“他肯定买了十套这样的折纸，然后用相同颜色的一百张纸折的纸鹤。”

加贺点了点头，问女店员：“大约半年前，有人成批地买过这种折纸吗？”说着，出示了警徽。

女店员露出疑惑的神色，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匆匆离开了。

松宫的视线再次落到面前的“和纸十色”上。这叠折纸又轻又薄，简直想象不出有一百张之多。每张纸的边缘都稍微错开一点，正好能看到所有的颜色。看到这些鲜艳的颜色，简直让人觉得用作折纸太可惜了。

那位女店员很快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子。

“请问您是问这种折纸的事情吗？”

加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长的女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有这样的顾客，因为成批购买的顾客并不少见。”

“这名男子呢？他来过这里吗？”加贺让她看了看青柳武明的照片。

年长女子的脸色一变，眼睛眨了好几下，目光在加贺和松宫身上游移。

“是的，来过。我记得他买了十套这样的折纸。”

松宫的身体不由得一阵发热。

“是大约半年前的事，是吗？”加贺沉着地确认道。

“是的。因为麻烦他跑了一趟，所以我记得他。”

“麻烦？您的意思是……”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种折纸的数量不够，所以请他一周后又来了一趟。”

加贺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谢谢。”

买了“和纸十色”后，他们从这家店出来，又走回水天宫，途中经过宝田惠比寿神社。

“看来，青柳先生是在去七福神巡礼的过程中，发现了那家和纸专卖店。”松宫说道。

“也就是说，他最初开始七福神巡礼的时候，祈愿时并没有用纸鹤。他为什么会中途开始做这件事情呢？”

“估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一时兴起？”

“会有人仅仅因为一时兴起就折一百只纸鹤吗？而且是每月一次。”

“……这倒也是。”

他们来到水天宫，把用“和纸十色”折的纸鹤拿给办公室的男子看。男子把黄色纸鹤放在手上，眯着眼看了看。

“就是这个。应该没错，和那时的纸鹤一样。”

松宫和加贺闻言对视着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放纸鹤的人确实是青柳先生。他真正的目的地果然是这家神社。”走出神社，松宫再次回头向神殿望去。

“你的想法没错。不过，青柳先生为什么突然如此笃信神佛，仍然是一个谜……”加贺一脸不解地说道。

水天宫是以祈求产子顺利著名的神社。青柳武明到底是为了谁来这里参拜的呢？

神社正面是庄严肃穆的神殿，前面是带屋檐的净手处。加贺说，正式的顺序是参拜前先在这里净口、净手。

神殿右侧是一个商品部，摆着很多护身符和吉祥物。

商品部里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松宫给她看了一下青柳武明的照片。女子一脸困惑地说，好像见过这个人，但也没准是心理暗示在作怪。她的话倒也不奇怪，毕竟她每天要接待那么多顾客。

神殿的左侧是一座母子狗铜像，周围摆着雕刻有十二生肖文字的半球。据说摸一摸自己的属相，神的保佑就会灵验。看上去被摸得最多的是小狗铜像的头，只有那儿闪着一片金光。

有三个人正一起来参拜，一男两女。其中的一男一女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另外一名女子小腹隆起，估计是父母和怀孕的女儿。三个人看上去都是一脸幸福。

看着眼前这三人，松宫突然想起另一位女子。

“难道青柳先生是为了中原香织来这里的……”话未说完，他摇了摇头，“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青柳和八岛的关系可够亲密的，这和已掌握的情况不符。”

“已掌握的情况？你指什么？”加贺说，“那不过是警方围绕预想的破案结果，自作主张制造出的脚本而已。和所谓的已掌握情况不符完全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事实到底如何。”

“那，恭哥，你觉得青柳先生来这儿会是为了中原香织吗？”

“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但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医生说中原香织刚刚怀孕三个月，但青柳先生开始七福神巡礼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啊……”确实如此。松宫真为自己的粗心恼火。

“先按老办法来吧。去问问他的家人。”加贺向出口走去。

青柳家周围已经看不到形迹可疑的人了。电视台的专题节目已经几乎不再报道日本桥杀人事件。随着八岛冬树的死亡，社会上都认为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看来电视台都认定，瞒报工伤这种算不上重大犯罪的题材已经不能再帮助他们提高收视率。

松宫摁了对讲门铃，里面传来青柳史子的声音。松宫报上姓名，里面传来的回话很明显带有怕被打扰的语气，但史子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和上次一样，他们被让到起居室，两个人并排坐下。他们对史子说不用张罗，但她还是端上了茶水，茶杯也和上次的一样。

“有什么事吗，今天？”史子垂下眼睛，问道。

“我们听说了一件事情。”加贺开口说，“您先生生前好像说过身边有人要生孩子。关于这件事，您有什么线索吗？”

史子一脸困惑。“孩子……”

“对。他好像考虑过祝当事人分娩顺利的事情。”

加贺认为，现在先不要对青柳武明的家人公开他去七福神巡礼一事。既然青柳瞒着家人，那就不能轻易说出这件事。

“没有啊……”史子思索着说，“亲戚里没有要生孩子的人，熟人的女儿也没有要生孩子的……我没听说过。”

“最近您和先生谈过这方面的话题吗？比如，谁家要生孩子啦，或者哪家夫妻发愁要不上孩子之类的。”

史子仍是一脸困惑。看得出，她在使劲搜寻记忆，可是确实一无所获。

“抱歉。”她说，“我实在想不起来。”

“这样啊。哦，没关系。我们也并不知道此事和案件有没有关系，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那个，案件不是已经结了吗？那个姓八岛的已经死了。现在还要调查什么呢？”

加贺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说了一句“谢谢您的茶”，端起了茶杯。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青柳女士，你们肯定还有很多不能释怀的地方吧？就这样结束可以吗？您接受吗？”

“这个……我不能接受，可……”史子低下了头，搓着双手。

这时，玄关传来一阵动静。一阵脚步声响起，门开了。一阵风似的走进来的悠人看到松宫二人，像定格了似的，呆住了。看来，他刚才压根没注意到门口的换鞋处有两双陌生的鞋子。

“打扰了。”加贺说。松宫也轻轻点了点头。

悠人似乎在闹情绪，扬着下巴走进厨房，随即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悠人拿着一瓶可乐走了出来。他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口，看向松宫他们。

“喂，你们还来调查什么？”

“悠人，你怎么说话呢！”史子责备道。

“没事，没事。”加贺劝道，抬头看着悠人，“刑警和公司职员一样，都得听上面的。”

“哼。不过你们这些刑警也够倒霉的，负责这么无聊的一件案子。”

“无聊？”这句话刺痛了松宫，“怎么无聊？哪里无聊？”

“本来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瞒报工伤嘛。老爸干了坏事，被欺负的对方一怒之下刺杀了老爸，不就这么回事吗？本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重大事件，可是，不凑巧啊，他偏偏死得那么夸张，让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警方也不能随便查查就了事。不就这么回事吗？”

“无论哪种死亡方式，警方的破案方式都不会变。”

“哦？如果死在一个不起眼一点的地方，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不是说倒在桥中央吗？真不知为什么会是这么一种死法。”说着，悠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里的可乐瓶。

看着悠人苍白的脸，松宫很想上去给他一拳。他拼命忍住了。

“告诉你，你父亲是在医院去世的，并不是在桥上。而且，他也并不是倒在桥中央，而是靠在麒麟像的下面。”

“麒麟？”悠人惊讶地竖起眉毛。

“日本桥的中央有麒麟雕像，身带羽翼的麒麟。青柳先生当时一动不动地靠在麒麟像下面，被警察发现了。你肯定已经知道，被刺地点是在附近的其他地方。但现在我们还不明白青柳先生为什么要走到那儿。”

“哦。”悠人挤出一个扫兴的表情，喝了口可乐，“哼，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被杀死了。可是他别给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找麻烦啊。”

“悠人！”史子厉声喝道。可能是这句话管用了，悠人沉下脸，拿着可乐瓶跑出了起居室。从外面传来他跑上楼梯的声音。

“对不起。”史子致歉道，“因为他爸爸的事情，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这种情形松宫完全想象得到。因为家人莫名其妙离世，过了多少年，还会听到周围的风言风语，正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请问，您先生有书房吗？”

史子摇了摇头。“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房间，我丈夫很少把工作带回家。看书或者写点什么的话，就在这儿。”

“那，文具等用品放在哪里呢？”

“那儿。”史子指着靠墙的一个边柜说，“在抽屉里面。”

“我们可以看看吗？”

“嗯，可以。”

看到加贺边戴手套边站起来，松宫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套。

两个人查看着抽屉里的东西，目的是寻找剩下的“和纸十色”。如果水天宫的证言是准确的，那青柳武明应该只用了六百张折纸，剩下的折纸肯定还放在某个地方。但是，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抽屉里并没有折纸。看来，青柳武明是在其他地方折的纸鹤。

他们结束了谈话，准备离开。在玄关告辞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一个眼睛很大、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孩站在那儿。是青柳的女儿遥香。

“你回来了。这两位是警官先生。”史子介绍道。但遥香看也看不松宫他们，默默往楼梯上跑去。

“对不起。”这位母亲再次道歉。

出门后走了几步，松宫回头望着青柳家。

“怎么了？”加贺问。

松宫摇了摇头。“没什么。”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案件并没有结束，现在还没解决任何问题。他心中再次这样想道。

20

第二天早上的侦查会议上，有人报告找到了八岛冬树面试的地方。昨天晚上松宫他们回到警察局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大概的情况。

那是一家销售手工制作的家具和杂货的公司，名叫“紫罗兰房”。位于京桥，离八岛和中原香织去的电影院走路十多分钟的距离。

“是一家小公司，除了社长，只有三名员工。二楼的展示厅兼做办公室。据说一楼入口的周围张贴了招聘广告。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我们去的时候广告已经撕掉了。因为有目击者说看到那里贴过招聘广告，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调查了楼里面所有的公司和事务所，最终查明八岛去过这家公司。”老资格刑警长濑不紧不慢地汇报道，“案发前一天的晚上七点左右，八岛来到这家公司，打听招聘的事情。当时只有一名员工在。那名员工给社长打了个电话，社长让该员工告诉八岛次日下午六点左右再来一趟。于是，第二天下午六点以后，八岛再次来到这家公司，直接见了社长。”

几乎和加贺的推断完全相同。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八岛去的不是餐饮店，而是家具店。不过，据中原香织说，八岛并不适合服务行业，所以这也是个合适的选择。

这家公司的展示厅有一部分需要脱鞋进入。八岛之所以“费尽力气地找一双没洞的袜子”，是因为他考虑到了脱鞋的必要。

“据那家社长说，八岛对工作内容有所误会，所以没能被录用。”长濑继续报告。

“有所误会？什么意思？”管理官情绪不高地问道。

“那家公司招聘的是最近搞活动要用的临时工，他们已经托熟人找了一些，因为人数不够就贴了招聘广告。但八岛想找的是做家具的工作。”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那家公司的人怎么一直没和警方联系呢？他们不会不知道这起案件啊。”

“对于这一点，他们说是因为没有注意到。”

“什么意思？”

“和我们交谈的是那儿的社长。他说虽然知道这起案件，但完全没有想到嫌疑人就是那时的那名男子。那名男子当时很快就走了，所以社长都不记得他的名字。社长只在网上看过这起案件的报道，并没有看到八岛的脸部照片。”

“现在这种人还真不少。”石垣用近似辩解的口气对管理官说，“根本不看报纸。网上虽然也有八岛的照片，但是不放大看的话，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

管理官点了点头，脸色依然非常沉重。

“还有一件事情。”长濑看着笔记本，继续说，“那位社长说，当时他看到八岛灰心丧气的样子，觉得他挺可怜，就告诉他附近还有一家同行的店，如果他想在家具店工作，可以去那里看看。社长告诉八岛的那家店名叫‘吾妻家具’，在江户桥附近。”

众人一片哗然。松宫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心中一惊。

“江户桥？”管理官提高了音量，“不正是案发现场吗？”

“是的。我们去那家公司调查了一下，对方说八岛没有去过。据说，那天晚上六点半时那家公司已经关门了。目前取得的信息就是这些。”这位经验老到的刑警结束了发言，回到座位上。

管理官板着脸，挠着后脑勺。“到底是怎么回事？八岛并没有约被害人见面？”

“从时间上看，二人约定见面的可能性很低。”石垣说，“如果面试顺利，八岛就不知道自己几点才能离开公司。八岛的手机上并没存被害人的电话号码，他也无法通知对方更改见面的时间。”

“那他俩是怎么见面的呢？”

“有一种想法可行，就是他俩是偶然遇到的。”

“偶然？”

“之前报告过，被害人经常去七福神巡礼。可以这样推断，那天被害人正好去神社，走到江户桥附近时，碰到了要去家具店的八岛。”

“然后，两个人去了那家咖啡馆？”

“这样推断，时间上没有矛盾，只是这样无法解释八岛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把刀。”

管理官又脸色一沉。“刀？还有这个？”

“如果是偶遇被害人，那八岛就没有随身持刀的理由。”

“这个，可以解释为防身用的嘛……”管理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防身用……”石垣的声音听上去也有气无力。

关于这一点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会议就结束了。石垣和小林围着管理官继续商量着什么。连松宫也看得出来，他们肯定在说刀的事情。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名年轻刑警，走到石垣那边说了几句话。从远处也能看到，石垣等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

石垣环顾室内，视线停在松宫的方向。不出所料，他叫了松宫的名字。

松宫走过去，问有什么事。石垣没说话，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松宫一直走到坐着的上司面前。

“抱歉，你和加贺立刻去被害人家一趟。”

“出什么事了？”

石垣沉着脸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家的女儿割腕自杀了。”

“啊？”松宫忍不住叫了一声。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了。没什么大碍，但是医院报告了警方，我们也接到了通知。现在人已经回家了，你们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明白。”

松宫回到加贺身边，说了情况。加贺也非常吃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家的女孩，昨天那一眼就让人觉得怪怪的。”往车站走的路上，松宫说，“这次的事情肯定让她很痛苦，虽然她是被害人的家属。”

“杀人案就像癌细胞一样，一旦被侵袭，痛苦就会向四周蔓延。即使凶手落网，案件了结，要停止痛苦的侵蚀也是十分困难的。”

加贺低沉的嗓音震动着松宫的内心。确实如此。

和昨天一样，青柳家门前一片寂静。不久前，这里应该刚刚来过救护车。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周边打开窗户看个究竟的住户应该不少。完全想象得到，当他们看到青柳家的女儿被抬出来时，肯定会这样那样猜测个不停。但愿不要再传出什么伤害人的谣言了，松宫心想。

像以前一样，松宫摁了对讲门铃。本以为会听到史子的声音，结果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回话。听起来像悠人。

松宫报上姓名，告知对方想了解一下这家女儿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句不情愿的回话：“进来吧。”

加贺二人走到玄关，门开了。出来的是史子。她眼圈一片红肿，脸上带着泪痕，表情也有些僵硬。

“抱歉，今天又来打扰您。”松宫低头致意道，“听说您女儿发生了意外情况……”

“遥香吃了药睡了，她现在不能和二位说话……”

“要是这样，您一个人也行。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哦。请进吧。”

“那打扰了。”两人说着走了进来。玄关的门厅处有一个运动背包，估计是悠人的。

悠人正在起居室里。不，准确地说，他在和起居室毗连的和室里。他盘腿坐在青柳武明的遗像前，看都没看松宫他们一眼。

“悠人，你该去学校了。家里没事了。”史子说。

“不去了，今天。刚才我给学校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可是……”

“我说了不去了。别管我。”悠人抱着胳膊，盯着青柳的遗像。

松宫和加贺在沙发上坐下。看到史子准备去厨房，加贺说：“请您不必麻烦。我们了解一下情况，马上就告辞。”

史子心情沉重地坐了下来。

“到了平常的起床时间，遥香还没出来。我不放心就去了她的房间，结果看到床上都是血……孩子浑身无力……”

“是用剃须刀割的手腕吗？”

“裁纸刀，当时刀子落在了床下。好像切了很多次，她手腕上都是伤。”

“那时，您女儿有意识吗？”

“有。可是问她什么她都不回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在医院抢救之后呢？她说什么了吗？”

史子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在那孩子的房间里，可她什么也不说。”

“关于她这样做的动机，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史子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她在学校里很痛苦，回到家就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咚！和室里传来一声响动。是悠人，他使劲往榻榻米上砸了一拳。

“傻瓜！这么一自杀，不就等于承认老爸不好了？”

松宫瞪了悠人一眼。“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应该考虑一下你妹妹的心情。”

“我知道。我还不是一样？”悠人站了起来，从松宫他们面前走过，走出了房间。

他跑上楼梯的脚步声消失后，加贺问史子：“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

“在网络或者电视上，又看到什么和案件相关的新消息了吗？”

史子摇了摇头。“最近，我们都尽量不看那些报道。”

“您家来过什么人吗？”

“没有。我想肯定是昨天学校里有人说遥香什么了。”

加贺没说话，点了点头。听了这番对话，松宫很纳闷加贺为什么要问这些。想到遥香昨天的样子，就会觉得她的自杀其实并不意外。她现在正是非常敏感的年龄。

从青柳家出来后，松宫向加贺抛出了心中的疑问。加贺回答说：“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松宫给石垣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听到没什么大事，石垣也松了一口气。

“这对我们也好。要是被害人的遗属自杀身亡，媒体还不知又要闹成什么样呢。”

“她本人已经睡了，有家人看着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回局里。”

“不，你们不用回来，再去调查一下案发当天被害人的行踪吧。”

“行踪？”

“对，希望你们能找到当天被害人也去了七福神巡礼的证据。如今早会议上所说，八岛和被害人如果不是相约见面，那就是在路上偶然碰到的。现在已经清楚八岛出现在江户桥的理由，剩下的就是被害人一方了。”

“哦，是这么回事。”

“你们最熟悉被害人的行踪了，拜托了。”

“明白。”

挂上电话，松宫把石垣的指示告诉了加贺。加贺一副想不通的表情，纳闷地说：“在路上偶然碰见……算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怎么解释刀的事情？这样讲不通啊。”

“也许有些牵强附会。总之，先按指示办吧，确认青柳先生的行踪倒是确实有必要。”

他们乘坐日比谷线来到人形町，开始在这片已经熟悉得完全不需要地图的街区转悠。当然，他们走的正是七福神巡礼的路线，去了神社周边的商店，寻找是否有目击证言。以前调查过的商店今天也去了，因为常有人当时想不起来但之后又想起什么。

他们转了好几个小时，没有发现案发当天青柳武明来七福神巡礼的迹象。

“也许他那天只去了神社，哪家店也没去吧。”从宝田惠比寿神社前经过时，松宫说道。周围已是暮霭沉沉。

“也许他并不是去神社巡礼……”加贺嘀咕了一句。

“不可能吧？要是这样，青柳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桥？”

“不知道。他去七福神巡礼的时候，会带着那一百只纸鹤。但是，水天宫并没有那些纸鹤。”

“他肯定也有不带纸鹤的时候吧。”

加贺没有说话，看上去他并不赞同这种想法。很快，他们走到了昭和路。路口正是上次那家和纸公司，一楼店铺的门还开着。

加贺停下了脚步。“进去看看吧。”

“哎？昨天刚去过啊。”

加贺没理松宫，径直走了进去。松宫只好追了进去。

昨天的那位年轻女店员带着不安的笑容向他们走来。“我去叫主任。”

“哦，不用。能让我们再看一次‘和纸十色’吗？”加贺说。

“嗯，就是这个。”

加贺接过她拿出的商品，仔细端详。和他们昨天买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松宫问。

“请问，”加贺向女店员问道，“这种商品颜色的顺序都一样吗？有颜色顺序不一样的吗？”

女店员面带困惑地说了一句“请稍等”，消失在店里面。

松宫对比着摆放着的商品。颜色的顺序都是一样的，从上到下依次是粉红色、红色、橙色、茶色、黄色、绿色……

松宫正想问这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女店员回来了。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这种商品只有这一种。”

“哦，知道了。谢谢。”加贺把手中的商品放回了搁架。

“怎么回事？”等女店员走远后，松宫问，“颜色的顺序不是怎么放都行吗？”

加贺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在松宫脸上转了一圈。“你还记得在水天宫听到的话吗？最初放的纸鹤是什么颜色？”

“当然记得。是黄色的。”

“对。现在可以推断，青柳先生买了十套这样的商品，他把其中颜色相同的纸各抽出十张，叠了一百只纸鹤。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一般会从最上面按顺序来用这些纸吧？这种纸最上面是粉红色，黄色在正中间。可是，他为什么特意从中间开始用呢？”

松宫再次注视“和纸十色”，发现确实如加贺所说。

“那肯定有一个必须从黄色开始的理由，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呢？”加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

第三章

21

弁庆塑像比想象的小多了。原以为需要仰视，其实和真人差不多高。塑像下面有一座高台，但四周并没有围栏，伸手就能摸到塑像。

香织正在滨町绿道。马上就到晚上十点了，空气又干又冷。树木遮住了路灯的光线，甚至连脚下都看不清楚。

香织是后来看电视新闻才知道，案发那晚，冬树逃到了这个公园。她没记住公园的名字，但是记住了电视画面上的弁庆塑像。

今晚，她在住处吃过饭后，突然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八岛最后给她打来电话的地方。外面很冷，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走出房间。坐上地铁，很快就到了人形町。有一家餐馆还开着门，她去打听了一下有弁庆塑像的公园在哪里，一位很亲切的大婶告诉了她。

香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一片冰凉，不由得想缩缩肩膀。可奇怪的是，吐出来的气并不是白色的。

四周寂静得有些吓人，但香织还是走到了林间小道上。茂密的林间有一些长椅。那天晚上，冬树是在哪里藏身的呢？是蹲在树影里吗？

“香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呻吟般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冬树打来电话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干了件大事。完了，我该怎么办？”

当时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打这个电话的呢？直到现在，香织也完全不明白。那个电话之后，他就因躲避警察而撞车了。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她只能这么想。他绝对不可能杀人。

有一把长椅上放着一个大包裹似的东西。是什么呢？香织猜测着走近了长椅。突然，她哆嗦了一下，站住了。灰色的毛毯中伸出的好像是人的手臂。原来是一个人在蜷缩着睡觉。

香织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不知是不是这儿的树木格外茂密的原因，光线格外暗。

香织掉转脚步，回到来时的路上。她再次来到弁庆像附近，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高个男子，由于逆光，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注视着她。

香织转过身，准备离开绿道。

“中原小姐。”

听到那人喊自己的名字，香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差点绊倒。

男子跑了过来。“你没事吧？”

这是一张她认识的脸。是刑警，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加贺。

“抱歉，我好像吓到你了。”说着，加贺露出笑容。看到他洁白的牙齿，香织一下子放下了心。

“是我不好。没有看清。”

“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呢？不会是来看他的……”

“是的。”香织点了点头，“我想来看看他最后给我打电话的地方，也想看看事故现场。”

“果然如此。不过你的方向反了，他发生事故的地方在那一侧。”加贺指着刚才香织走过的林间小道的另一侧。

“哦，这样啊……”

“要去看看吗？我给你带路。”

“可以吗？”

“当然。”

如果和刑警一起，就放心了。香织没有再客气，请加贺带路。

“今天你没和松宫先生在一起？”走在林间小路上，香织问道。

“我们刚刚分开。工作时间以外，我们尽量不见面。我们早就互相看够了。”

加贺的话好像是为了让香织放松一些。香织的语气果然轻松了一些。

“加贺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不断回到原点。这是我的做事方式。”

“原点……”

“这里正是原点，是吧？所以你也会来这里。不是吗？”

香织没说话，点了点头。她开始觉得这名刑警和松宫一样，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刚开始觉得他非常威严，可是渐渐地她不这么认为了。她不知道是所有的刑警都这样，还是他们俩格外特别。

地上摇曳着树木的影子。刚才她还觉得这一切很恐怖，现在却觉得让人充满幻想。

前面是绿道公园的出口，再往前是一条宽阔的道路，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

加贺告诉她，那条路是新大桥路。“他就是突然闯到了那条路上。”

“那个地方……”

真是胡来！她心里想。这条路单向就有三条车道，对面是高速路的出口。

她想象着他撞到卡车上的样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阵悲伤涌上心头，泪腺一阵湿润，她拼命忍着。

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睁开眼睛。

“谢谢你为我带路。”

加贺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说：“你能跟我来一下吗？就在附近。”

“好。什么事呢？”

“嗯，一会儿就行。”加贺含混地回答了一句，向前走去。

他们沿着新大桥路向前走。现在要去哪里呢？香织完全不知道。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请等一下。”加贺说完，走进店里，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热的日本茶和一罐热奶茶。

“你喜欢哪一个？”他举着两瓶饮料问香织。

“嗯，我喝茶。谢谢。”

“热饮只有这两种。要是有热可可就好了。”

“你喜欢喝可可？”

“哦，不是。我想不含咖啡因的饮料比较好。”

“啊……”原来他是在担心香织的身体。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我都常常想不到这么多，香织心想。

加贺喝了一口奶茶。香织也打开了日本茶的盖子。

“说起来，他倒是很喜欢喝可可。”香织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说，“每次去餐馆，他都会去自取饮料机那儿不停地续杯。”

“他爱吃甜食？”

“看不出来吧？不过他也爱喝酒。”

可是，再也不能和他去饭馆了，再也不能和他去小酒馆干杯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运动过多不好吧？”加贺握着易拉罐，边走边问。

“没关系，据说稍微运动一下比较好。”

“哦，这样啊，那太好了。对了，你怀孕的事情已经告诉很多人了吧？”

“不，还没有呢。我正准备告诉老家的朋友们。”

“他……八岛先生呢？他没有告诉什么人吗？”

不是嫌疑人八岛，而是八岛先生。听到他这么说，香织心里一阵安慰。

“没有。说起来，他最近应该没见过什么人。”

无论是香织还是八岛，在这里都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如果有，很多事情都能有人商量。

很快，加贺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旁边的店铺挂着一个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人形烧”。

“呃，我怀孕这件事怎么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对了，你知道水天宫这座神社吗？那儿是有名的祈祷产子顺利的神社。”

“好像听说过……”

“你去过吗？”

“没有。”

“也没和他谈过这些？”

“没有……”香织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产子顺利——她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如果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周围肯定会有很多人向他们提这样的建议吧。

“呃，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指着路口对面，说：“那儿有个派出所。”

“哦。”

“可能有点不好理解。这个派出所的对面就是水天宫。所以，这个路口的名字是……”

香织顺着他指的信号灯看去。“啊，水天宫前。”

“实际上，被害人青柳武明去水天宫参拜过，而且是定期去。”

“啊？”香织回头看着刑警的脸。

“怎么样？对于这件事，你能想到什么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青柳武明，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加贺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他对香织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果然如此，我知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加贺摇了摇头，“可能不知在哪儿还有一个怀孕的人吧。”

“不知在哪儿……”

加贺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完全搞不明白，所以只能再次回到原点。”

看着他的脸，香织突然明白了。这位刑警并不认为冬树是凶手，所以才会如此苦恼。

“已经很冷了，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

“我没事。加贺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从这里可以走到案发现场，是吧？你能带我去吗？”

加贺睁大了眼睛。“现在吗？”

“是的。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那倒没有，不过……”加贺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很快，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你稍微运动一下，真的没有问题吗？”

“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好，我带你去。”

信号灯正好转为绿色。看到加贺向前走去，香织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人形町路走，在路口左拐。大多数店已经关门了，还在营业的都是可以喝酒的店。

“八岛冬树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加贺问，“他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读书什么的。”

“嗯……”香织说，“我没见他看过书，他连漫画都不怎么看。硬要说有什么爱好的话，也就是看看体育节目。他常在电视上看看棒球比赛、足球比赛什么的，不过他好像也不怎么懂这些。”

“你说案发前一天，你俩去看电影了。他喜欢看电影？”

“啊……电影我们常去看。不过我们没钱，所以要么像这次一样，是别人给的票，要么是试映会的时候去看。”

“试映会？”

“对。只要有试映会，我们就会立刻申请。我们常常会中选呢。”

“哎？有什么诀窍吗？”

“有。”

听到香织如此肯定的回答，加贺有些意外，扭头向她看去。

“明信片。”香织说，“用明信片来申请。虽然现在通过电脑、手机申请的试映会特别多，但我们从来不参加那样的申请，因为那些方法太容易了，参加申请的人肯定很多，中选率就会很低。而写明信片又费时间又费钱，大家一般都会对这种方法敬而远之。所以中选率反而很高。”

“哦，确实是这么回事。”

“也有既可以通过网络也可以通过明信片申请的试映会。那种时候，也是写明信片申请的中选率高。可能抽签时，网络申请和明信片申请是分开进行的吧。所以，我们虽然没钱，但总断不了邮政明信片。”

“确实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再就是，信息来源也非常重要。在手机上能轻易查到的信息，竞争肯定很激烈，所以要尽量找网络上没有的信息。”

加贺停下脚步。“比如电影杂志？”

“对了！”香织竖起手指，“但实际上，光靠这个还不行。因为看电影杂志的人，都是特别喜欢电影的人，所以看这种杂志的人申请试映会的概率很高。所以需要关注的是普通杂志的电影栏目，而且不是女性杂志，是男性杂志。”

“为什么这么说？”

“加贺先生，你不知道吧？女人最喜欢省小钱，所以会乐此不疲地申请试映会这样的活动。而大多数男人会认为，与其这么费时费力，还不如直接花钱去看呢。”

加贺用力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让我长见识了。”

“这些可不是冬树想到的，都是我总结出来的。冬树呀，他要想看什么电影，总是着急去买预售票。你可以试一次看看。按我说的做，肯定会中选的。”

“好，我下次试试。”

可能是照顾到香织的身体，加贺的步子很慢。和他并排走在一起，香织一点都不觉得疲劳。很快，前面出现了一座桥，加贺告诉她那是江户桥。

穿过一条宽阔的马路，他们走上了桥。紧接着，是一段台阶，前方是一条地下通道。香织突然想起，新闻上说案发现场就在地下通道内。

“这儿就是……”

“是的。”加贺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窄而短的地下通道，刺眼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白色的墙壁。

站在通道里，香织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并不仅仅因为天气很冷。这里发生过杀人案，而且冬树被认定是凶手——这个事实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她压来。她无处可逃，只能被压倒在地。

“你没事吧？”加贺问。

香织抬头看着加贺。“加贺先生，请你相信我。冬树他没有杀人，他不会杀人的。请你相信我，求你了。”

虽然心里明白在这里再哭叫也没有用，香织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她的声音回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内。

加贺投来的目光冷静而透彻。这就是刑警的眼睛，香织心想。他的神色分明在说，他只相信事实，绝不会感情用事，刚才她那番话是不会动摇他的想法的。

可是，接下来加贺说的话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法。是的，我知道——他这么说。

“哎？”香织凝视着加贺的脸，“你知道……”

加贺点了点头，向出口走去。香织慌忙跟了上去。

走出地下通道，加贺指着面前的路说：“遇刺之后，被害人就是走过这条人行道，向日本桥走去。”

“嗯……这个我是看新闻知道的。”香织叹了一口气，“偏偏是那个地方……”

加贺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明白了。“对了，我听松宫说了。你们是搭车来东京的。”

“嗯……”

“是啊，那里有你的回忆。那我们就到这儿吧。”

“不，我想去。”香织干脆地说，“我想再去看一次。”

“好。”加贺说。

两个人并排向前走去。这里是东京的中心地区，而且现在还没到深夜，但这条路上却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过往车辆。遇刺的人从这里走过确实很难被别人发现。

“抱歉，我这样问也许很失礼。”加贺说，“孩子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你现在的情况，养育孩子面临很多困难吧。”

“你是说最好别生下这个孩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香织打断了加贺的话，边走边把右手放到肚子下方，重复了一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真的就成孤身一人了。我知道会很难。没有父亲，这个孩子也许会吃很多苦。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活下去。”

香织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好像同时也在对自己宣誓：是的，我绝不能倒下！为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加贺没有说话。他是怎么想的呢？香织悄悄扭头看他的侧脸。他只是直直地面对前方。

“……你肯定觉得我只是嘴上说说吧。”香织说，“我把这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是吧？”

加贺转向她说：“你能把世界想得简单一点，就让人放心了。如果你觉得四周一片黑暗、陷入绝望，反而让人担心。”

“加贺先生……”

“没问题的。我知道好几位独自养育出好孩子的女子，松宫的母亲就是一位。”

“那位警官先生？不会吧？”

“看不出来吧？怎么说呢，他看上去倒像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子。”

香织也是这么想的，她点了点头，感到勇气又增加了一些。

日本桥出现在眼前，石头栏杆看上去气派而稳重。香织想起第一次看到日本桥时的情景。记得他们当时非常吃惊，东京高速公路的下面竟然有这样一座桥。

他们从派出所旁边经过，向桥走去。刚走上桥，加贺便停下了脚步，盯着前方。

桥中央有一个伫立不动的人影。那人身上披着一件连帽衫，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抬头望着栏杆上的路灯。

年轻人转身朝这边走来。突然，他像一台坏了的机器一样，一动不动地停住了，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他没有看香织，而是盯着加贺。

加贺走过去，和他说了句话。可他好像根本不打算和加贺说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转身跑了。

香织走上前去。“刚才那人是谁？”她问加贺。

“被害人的儿子。我们告诉他被害人当时靠在这座雕像下面。他可能是过来看看吧。”加贺抬头看着身旁的雕像。这是两座酷似龙的雕像，中间夹着路灯。

“这是龙吗？”

加贺笑了。“看上去很像。这是中国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麒麟。不是有这种牌子的啤酒吗？”

“哦。”香织点了点头，“原来是有翅膀的？”

他们面前的麒麟长着翅膀。

“本来麒麟是没有翅膀的。不过当时这座桥安装麒麟像的时候，人们决定给它加上翅膀。”

“为什么？”

“因为这儿，”加贺指着道路的中央说，“是日本道路的起点。你也很了解这点吧？”

“道路元标……是吗？”

“日本道路元标。也就是说，人们从这里飞向日本各地，所以，这里的麒麟背上有翅膀。”

“原来是这样……”香织再次抬头向麒麟像看去。

就像那时心中怀着梦想的自己和冬树。当时他们离开乡下，一路搭车来到这里，但这里并不是终点。在这里，一切都将重新开始。那时的他们心中充满希望，觉得自己好像长了翅膀，一定能飞向光明的未来。

可是，最终没有飞起来。冬树飞向了天国。仅此而已。

22

“案发前一天，嫌疑人八岛冬树和同居的中原香织约好晚上八点在银座的电影院门前见面，一起看电影。到得稍早的八岛在附近溜达的时候，发现了位于京桥的家具店紫罗兰房的招聘广告。他走进店里，咨询详细情况，店里的员工告诉他社长已经下班了，让他次日下午六点再去一趟。”

小林响亮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会场上。这次会议，几乎所有侦查员都出席了，管理官等人也一个不少地坐在前面的领导席上。

“那天他们俩如约看了电影，一起回了家。中原不知道招聘广告的事情，但据推测，八岛并不是故意瞒着中原，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中原外出打工后，下午五点多八岛也出了家门。那时，他给中原发了一封邮件告诉她自己要去面试。下午六点以后，八岛来到紫罗兰房，但招聘广告的内容和他的预想并不一样。同情八岛的社长告诉他江户桥那里有一家同行的店，建议他去试试。据推测，八岛离开紫罗兰房后，向社长告诉他的吾妻家具走去。但是，吾妻家具在下午六点半已经结束营业。目前并不清楚八岛有没有走到吾妻家具，但我们推测他在江户桥附近的路上遇到了被害人青柳武明。据推测，曾经在金关金属工作过的八岛希望对方能够再次雇用自己，于是叫住了青柳。那时他可能已经对青柳提到了隐瞒工伤的事情。作为生产部本部长的青柳，应该不记得这名曾经的短期劳务派遣员工。但从二人之后去了附近的咖啡馆这一点来看，能够想象青柳可能自觉理亏。他们在咖啡馆里谈了不到两个小时后离开。然后，不知是由哪方提议，他们向江户桥走去。进入江户桥前面的地下通道后，见周围没人，八岛刺杀了青柳，抢走了他的钱包、公文包，穿过江户桥逃窜。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线，但最后他藏到了滨町绿道。晚上十一点后，他给中原打过电话，说：‘干了件大事，完了！’这时他被警察发现，再次开始逃跑。在新大桥路上，他撞上了卡车，被送往医院。”

小林的视线离开手里的文件，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发言完毕”，回到了座位上。

石垣向管理官看去。“各位觉得如何？这就是以八岛是凶手为前提，整理出的已确认信息。”

管理官噘着下嘴唇，不满意地说：“那凶器呢？怎么没提刀的事情？”

“凶器由其他人汇报——坂上。”

听到被点名，坂上站了起来。

“没有找到能够证实案发现场的刀属八岛所有的证据，但是八岛在建筑公司工作的时候就经常携带电工刀等操作工具，因此案发现场的刀很有可能是他购买，或者从别人那儿得到的。此外，专家的意见是，案发现场的刀是一把户外用刀，适合削切木头，多用于木工作业。发言完毕。”

坂上坐下了。管理官仍然一副不满意的神色。

“这说明什么？并不能证明案发当天八岛带着那把刀嘛。”

“管理官，”石垣说，“八岛去紫罗兰房是想应聘工匠。”

“工匠？”

“木匠。但是紫罗兰房招聘的是商店搞活动需要的临时工，所以紫罗兰房的社长告诉他另外一家店。”

“他想当木匠？所以会携带刀子？”

“如果他想应聘木匠，也许会考虑到面试时可能会让他做木工活什么的。所以他带着自己的工具去，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对啊。”管理官的脸色立刻阴转晴，他抱着胳膊，往椅背一靠，“工匠嘛，总是很认自己的工具。嗯，这样就可以了嘛。”

“这样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矛盾。”

“好，就这么办。就按这条线推进。”

“明白。”石垣回答道。但是，他并没有管理官那么高兴。

会议结束后，侦查员们按照小组集合。负责松宫他们这组的小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行吗，这样？”松宫小声问小林。

“你是说刀的事情？”

“对呀。”

小林眉头紧蹙，挠了挠眉毛，说：“没办法呀。上面的人一个劲儿地催着赶快结束这个案子，尽快弄出没什么纰漏的卷宗。就算股长不认同，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也觉得很奇怪。要想干木工，应该用专业的木工工具。可没办法啊，上面怎么说，我们只能怎么办。”

看到小林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松宫没再说什么。他再次意识到，自己这些人毕竟只是小兵而已。

商谈的结果是，松宫和加贺根据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再次去调查认识八岛冬树的人，目的是查明瞒报工伤事件对八岛的伤害到底有多大，以便进一步证实石垣和小林的推断的真实性。

“看现在的形势，完全把八岛当作凶手了，你觉得这样对吗？”在走廊里，松宫边走边问身边的加贺。

加贺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气势让松宫感觉到，他心里分明在说：“不对！”

“对了，金森小姐给我发邮件了。”一走出警察局，松宫就说，“她说想和恭哥商量一下两周年祭的事情。她说也给加贺先生发了邮件，但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哪顾得上这些。”加贺冷冷地说。

“说两句话的时间总有吧。金森小姐也很忙的，可是人家都说可以来这边和你见面。恭哥你要是不给她回信，我可就看着安排了。”

“随你。对了——”加贺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拜托你件事。”

“两周年祭的事情？”

加贺眉头一皱，摆摆手说：“当然不是。工作的事情。给我放会儿假吧，半天。”

松宫看着表哥的脸。“你到底要干什么？”

“告诉你吧，我想露一手。”加贺看着车道说，“不过很有可能白跑一趟，所以我一个人去。如果有成果，我向你汇报。”

“你不能告诉我要调查什么吗？”

加贺考虑了一会儿，盯着松宫说：“据说八岛冬树喜欢喝可可。”

“可可？”

“据说他去饭馆的时候，在自取饮料机只喝可可。”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昨天晚上。和你分手之后，我在滨町绿道遇到了中原小姐。”

“你和她……”

“咖啡馆的店员在谈到青柳时是这么说的：不记得他点了什么，但肯定是点了两杯相同的饮料。那家店里有可可，所以如果和青柳先生见面的人就是八岛，那点两杯可可的可能性很高。”

“你想说什么？”

“我确认了一下尸体解剖的结果，未消化物中没有可可。”

松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同时张大了嘴。

“我推测，八岛并没有去咖啡馆。”

“那和青柳先生在一起的另有其人……”

“是这么回事。”加贺紧绷的嘴角缓和了许多，但眼角仍然毫无笑意。

“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这个嘛，”加贺摇头思索着，“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如果八岛并没有进咖啡馆，刚才会议上的推断就会被完全推翻。”

“可是咖啡馆的店员并没有看见青柳先生当时的同伴。要证明这一点可不容易。”

“是吗？证明一个人不在现场，我们不是有常规手段吗？我们经常用的。”

“常规手段？”松宫想了一会儿，说，“不在场证明？”

“没错。”加贺点了点头，“如果八岛冬树不在咖啡馆，那他从离开紫罗兰房到案件发生这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会在哪里做什么呢？我要查清这一点。”

“查清？你准备怎么做？”

加贺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晚上见”，便迅速转身大步走开了。松宫没来得及叫住他。

23

看到悠人走进咨询室，真田好像看见了什么晃眼的东西。他眨了眨眼睛，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悠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样？平静一些了吧？”真田问。

悠人摇了摇头。“怎么说呢？事情还没结束，现在还平静不下来。”

“也是。”真田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手头的资料上。

“可能你现在还没有心思考虑各种事情。但我要和所有同学都谈一下，所以把你也叫来了。我想听听你现在的想法，你能回答多少就回答多少吧。”

“是。”悠人说。

“那我就直接切入主题了。刚刚升入三年级时，你在面谈中曾说过希望升入大学，现在你的想法应该没有改变吧？”真田边看资料边问。

悠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准确地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田抬起头来。“怎么？有变化吗？”

悠人把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吐出来，开口说：“我很犹豫。”

“犹豫？为什么？”

“嗯，因为……”悠人低下了头。

“钱的问题？”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其他还有什么？”

悠人陷入了沉默。现在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青柳，”真田说，“你先抬起头来。”

悠人抬起头，但眼睛还是看着下方。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父亲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肯定很为家里担心。上大学要花不少钱，所以你想先工作，减轻母亲的负担。你是这样想的吧？”

真田说的和悠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悠人还是回答道：“嗯，差不多吧。”

“嗯。”真田点了点头，“我说得没错吧。你的想法很了不起，如果你真的只能这样选择，我一定大力支持你。不过，青柳，这样的选择也并不容易。首先，高中毕业就找工作非常难。虽然每年我都会帮助几个学生就业，但是一年比一年难。就算你想养活家人，也至少等大学毕业吧。或者上专科学校也行。”

这番话悠人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既没考虑就业，也顾不上考虑升学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眼下。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有能帮助你家的人吗？比如亲戚？”看到悠人还不说话，真田只好继续说，“以你父亲那样的职位，应该有积蓄吧。”

“这些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你和你母亲谈过这些事情吗？”

“出事之后，没谈过。”

“是吗？”真田的双手在桌上交叉，继续说，“你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谈一次。我想你母亲肯定希望你继续升学。至于钱的问题，可以通过奖学金来解决，或者再想别的办法。总之，你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谈一次。”

“我知道了。”

走出咨询室，悠人回到教室。已经放学了，但教室里还有几个男生，杉野也在。看到悠人，大家纷纷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只有杉野没走。

“你不和他们一起走？”悠人问，“和我在一起，多难受啊。”

杉野一皱眉，说：“没这回事。”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找不到黑泽，你知道他什么消息吗？”

“黑泽？”

“我给他发了邮件，但没收到回信，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那家伙换手机了吗？”

“不清楚。你找黑泽干吗？”

“我有事要说。还有你，我们三个人。”

杉野一下子明白了，眼睛瞪得浑圆，表情僵住了。

“有事？不会是……”

“嗯。”悠人点了点头，“就是那事。”

杉野转过脸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是事到如今，而是直到现在本以为没什么事的。所以我有话要说。”

杉野低着头问：“有人对你说什么了吗？”

“并没有人——”悠人咽下了后面的“说什么”，改口说，“对，或许是有人说什么了。”

杉野一下子抬起眼睛。“谁？”

“我老爸。”

“什么？”杉野哆嗦了一下，“可是你父亲不是已经……”

“算了，别管这些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和黑泽联系一下吧，拜托了。”说完，悠人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学校，悠人从三五成群慢悠悠走着的同学们身边穿过，向车站奔去。他感觉得到，自己脸上正泛着微微的红色。冰冷的空气让他感到非常舒服。想到今后自己就要重新出发，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要背负的也许会沉重得把他压倒，但是已经不能再逃，不能再躲避现实了。

悠人坐上地铁，在中目黑站下车。走到家附近时，他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悠人加快步伐，追上那人。那人也发现了身边的他，站住了。

“啊，悠人啊。”小竹的方脸上挤出笑容，“刚回来？”

“嗯。你到我家有事？”

“是啊，公司有好多事情要向你们传达，我是负责联络的嘛。”

“瞒报工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听到悠人的问题，小竹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

“那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能让你们挺难受的。不过，你不必在意，最好忘了它。”

“处理完了？你们怎么处理的？我老爸……青柳武明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指使者，是吧？这就算完了？”

“幕后指使者？哪有这么夸张。”

看着脸朝一侧苦笑的小竹，悠人全身一阵发热。

“那你呢？”他咆哮道，“你就什么责任也不用负？”

小竹拉下脸，瞪着悠人。“我告诉你，我也被立案审查过，也被认定参与了这次瞒报工伤事件。”

“可是公司没有开除你吧？也没把你的厂长职位撤了吧？你把一切都推到了我老爸身上！”

“我只是按指示办事而已，听你父亲的指示。”

“你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

“我告诉你，我老爸根本不会做出这么卑鄙的指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说什么呀！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小竹扔下这么一句，准备走开。

一股热血在悠人体内升腾起来，他的身体顺势一动。一记拳头狠狠地打到小竹的方脸上。

24

加贺打来电话的时候，松宫正准备去见第四个谈话对象。已是下午五点多一点。在之前见到的三个人那里，他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所谓八岛认识的人，不过是短时间内和他在同一个地方打过工的人。他们相识的程度不过是面试后说过几句话，互相留过电话号码、邮箱，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松宫边走边接起手机。“是我，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清楚。你现在在哪儿？”

“在……龟户。”松宫看了看四周说道。

“那正好。你先别调查了，帮我个忙。”

“干什么？”

“你带中原小姐过来一下，我需要她确认一件事情。”

“等等。带她过来一下？到底去哪儿？你现在在哪儿？”

“书店。”

“书店？”松宫站住了。

加贺说出店名，是日本桥一家很有名的书店，所在的大楼正对着中央路。

原来如此，松宫心想。女人则另当别论，若是一个男人要在大街上消磨时间，并没有什么去处，也就能去咖啡馆什么的。可是没钱的八岛不可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从这一点来看，站着看看书倒是不用花一分钱，所以去书店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你要让她确认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拜托！”说完，加贺挂断了电话。

“什么呀，故弄玄虚！”松宫抱怨了一句，对出租车招了招手。

中原香织正在家里。可能是因为没有化妆，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差。听到松宫说想带她去一个地方，她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如果是这次的案件，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不是这个，是想请你确认一件事情。”

“确认？”香织仍然是一副犹疑的神色。

“说不定……”松宫犹犹豫豫地说，“能消除他的嫌疑。”

香织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能证实他是无罪的？”

“呀，这个还不知道。我只是说有可能。”

香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松宫说：“请等我十分钟，好吗？我收拾一下。”

“当然可以。”松宫回答。

中原香织梳洗好之后，松宫和她打车去日本桥。在车上，她又问到底是确认什么事情。当然，她非常在意这个问题。

“具体事情我也不清楚。加贺正在那边等着。”

“加贺先生……”

“听说你们昨天见面了。你和他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电影试映会被抽中的诀窍。”

“诀窍？”

香织简单地说了一下昨天她和加贺的谈话。听到这些，松宫明白了。通过可可这一点，加贺确信和青柳武明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冬树。和香织聊过试映会的事情后，加贺推测八岛可能去了某家书店。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后，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带着香织进了书店。香织一脸吃惊地抬头看着书店的大楼。

加贺正在书店入口。他对松宫点了点头，对香织说：“抱歉，让你跑一趟。”

“也许能证明他是无罪的，是吗？”

“现在还不知道。总之，请跟我来一下。”

加贺催了她一声，向前走去。松宫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打开一扇员工用门，转到书店卖场的后面，再穿过摆满纸箱的过道，来到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的墙上挂着很多显示器，椅子上坐着一名保安模样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监控。”松宫明白了加贺的目的。

“在日本桥，人们如果去书店，一般会先来这家书店。虽然并不是对书店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监控，但是如果在书店里待了两个小时，很有可能会被某个摄像头拍到。”

“确实如此。可是，这么大的店，摄像头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还行吧。把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半到八点半的所有录像都看了一遍，眼睛是有些累。”加贺揉着眼睛说。

松宫盯着面前这位既是表哥又是前辈的刑警。在搜查一科，大家都公认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是员得力干将。松宫又一次意识到，他确实能干，他最大的武器就是这股有时甚至让人有些受不了的执着。

“对了，你想让中原小姐确认什么？”

“嗯……麻烦您再放一遍刚才的录像。”

听到加贺的话，保安开始操作机器。显示器上出现了不断变换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静止的画面上。上面有一些顾客正站着看杂志，几乎全是女性，估计是女性杂志卖场。

“中原小姐，现在开始播放画面，可以吗？如果你注意到什么，请说话。”

香织贴近了显示器。“请开始。”加贺说。

画面动了起来，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站着看书的女顾客有的走了，又有新的女顾客加入进来。

“啊！”很快，香织叫了一声。“停！”加贺指示道。

“这是冬树。”

松宫凝视着她指的图像。一名男子正从一名站着看书的女顾客身后走过。因为是从斜后方拍的，看不清他的脸，但确实很像八岛冬树。

“请再放一遍刚才的录像。”加贺对保安说。

画面从头开始播放，香织看完后使劲点了点头，说：“没错！”

松宫感到身体一阵发热。画面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五分，正是青柳武明在咖啡馆的时间。也就是说，和青柳武明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

“现在，请看下面的录像。”加贺沉着地说。他和兴奋的松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段录像开始播放了。很快，香织又喊道：“是冬树！”松宫也看出来了。画面上的人从对面的书架上取了一本杂志。很遗憾，画面上出现的是背影，但从服装能辨认出是冬树。画面上的八岛冬树在那里停留了二十多分钟，但到最后他也没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一眼，走开了。

“下面是最后一段录像。”

第三段录像是另外一个地方。画面上人很少，两侧都是书架，看上去不是杂志卖场那样热闹的场所。

“那儿！”松宫叫了一声。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看上去正是八岛。男子站住了，从右侧的书架上拿了好几本书。从显示器上不时能看到一张很像八岛冬树的侧脸。最后，男子没有买书，离开了。

“这也是冬树，没错！”香织肯定地说。

加贺点了点头。“哦。既然你这么说，那很有可能确实如此。”

“这样就能证明他无罪，是吗？”香织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加贺。

加贺没有回答，转而对松宫说：“你送中原小姐回家吧。”

“为什么？”香织高声说，“你们说能证明他无罪，我才来的。”

加贺低下头，吐了一口气，注视着香织说：“证明一件事情是要花时间和精力的，请你理解。”

香织一言不发。加贺看了看她，对松宫说：“送她回去吧。”

松宫带着香织走出房间。香织一直沉默着，松宫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加贺说得没错，他不该随随便便让她抱有幻想。

走出书店，香织说：“就到这儿吧。”

“为什么？我把你送回家。”

香织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到这儿了，我想在附近走走。这是他最后来过的地方。”

“哦……也对。”

“警官先生，”她用真挚的目光看着他，“拜托你们了！”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这是一句套话，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目送香织走远后，松宫回到房间。加贺正坐在显示器前。

“你没把她送回家？”

“她说想在附近走走。对了，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录像？”

“当然要带回本部。但光靠这些，是不能说服头儿们的。”

“什么意思？”

加贺看着显示器。“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录像里的人是八岛冬树。我只是觉得很像，所以让中原小姐来确认一下。但即使她说是，也不能成为证据，因为她不是第三方。”

松宫盯着显示器，说：“没有脸部更清晰的录像了吗？”

“都确认过了。遗憾的是，刚才看到的是全部的录像。”

松宫咬着嘴唇。显示器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上，八岛正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准备离开。

松宫闪过一个念头，他指着显示器。说：“指纹！从架子上的书上提取指纹，说不定能发现八岛的。”

“确实，这个办法可以考虑。”

“这是哪一层？赶快把图书收集起来，要是再被别人摸过或者被买走可就麻烦了。你快告诉我，这是哪一层？”

“不用那么激动。证据跑不了的。”

“可是——”松宫咽下了后面的话。因为加贺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很多书，其中有一本《日本科幻电影一百强》。

25

视线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移开后，石垣板着脸嘀咕了几句。屏幕上放的是书店的监控录像。

日本桥警察局这间狭小的会议室里，松宫、加贺和石垣相对而坐。加贺认为暂时不告诉其他人为好，只叫来了石垣。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石垣看着松宫身边的加贺说，“听说你不愿意被上面管住，所以特意留在辖区，这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我和松宫警官商量之后决定的。”

“哼，这谁知道。”石垣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算了，不说这些了。这录像里的人，看上去确实很像八岛，不过也仅此而已。”

“所以，要对书上的指纹——”

石垣摆手制止了松宫后面的话，抱起粗壮的胳膊，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松宫能猜到上司正在想什么。如果发现了八岛的指纹，案件的设想就被彻底推翻了。该怎么向上面的领导汇报，今后的破案方针该如何安排，这些问题都不是立刻就能回答的。

过了一会儿，石垣睁开眼睛，来回瞪着松宫和加贺。

“去找鉴定科的人吧。不过，突然冒出这档子事，他们可能不会给你们好脸色。”

松宫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谢谢！”他低头说。

“等等！不过，”石垣双手撑着桌子，向前探身，“如果没发现八岛的指纹，就把录像这回事忘了吧，可以吗？”

松宫向身旁看去。“可以。”加贺回答道。看来他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好，辛苦了！”话音刚落，石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傍晚时，被害人的儿子被带到了目黑警察局。”

“儿子……悠人？”松宫说，“被带到局里？他干什么了？”

“伤人，据说他在路上把金关金属的人打了。打人之前他们在路边大声争执，所以附近的人报了警。”

“金关金属的人？”

“听说是工厂厂长。”

“啊……”松宫想起来了，是那个姓小竹的男子。松宫在工厂见过他，那人还接受过电视采访。“悠人为什么打他？”

“据目击者说，儿子力争父亲是无辜的，大声喊叫着说自己父亲绝对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哎？”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

“他妹妹刚自杀闹了一场，真是一群让人头疼的遗属。被打的男子不想把事情搞大，那家儿子很快就被送回家了。总之，告诉你们一下这个情况。”

“知道了。”说完，松宫和加贺一起走出了房间。

“那家太太现在的心情可够难受的。”松宫说，“命案确实就像癌细胞，不幸会一点点蔓延开。”

“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点很奇怪。”加贺望着天空。

“什么？”

“悠人为什么会为父亲的事情勃然大怒呢？以前他不是甚至说过他老爸是自作自受吗？”

“其实他是相信他父亲的，肯定的。先不说这个了，录像的事情能到这一步，不错吧？”

“仅仅靠录像，说服力太弱了。希望能发现八岛的指纹。”加贺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分了？刚好能赶上。”

“你有约会？”

“我约了和人见面，你也一起去。”说完，加贺大步走了起来。

“什么我就去啊？对方是谁？”

“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让我早点联系的嘛？”

“啊？啊！不会是……”

“金森小姐，”加贺很干脆地说，“约好了八点在人形町见面。”

“恭哥你和她联系的？”

“刚才在书店等你们的时候约的。我留出余地约到八点，不过现在快赶不上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为什么约在人形町？约在银座这边不是更方便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想去那边，说想去人形町的一家西餐厅。”

“哎？”

时间很紧张，所以他们在警察局门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到人形町大门路上，他们下了车，很快就看到了饭店的招牌。是一座旧时民宅风格的两层小楼。

进门后，他们被带到二层，铺着榻榻米的大厅里摆着长方形的矮桌。他们立刻看到了金森登纪子小姐。她坐在里面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看到松宫他们，她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他们低头致意后，盘腿坐到金森小姐对面的坐垫上。

“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你们气色都很好，真让人高兴。”金森登纪子的眼睛弯弯地笑着。

她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笑容依旧那么阳光。“这次的案件，你也是和加贺先生一组吗？”

“凑巧，凑巧。”松宫说。

加贺打开菜单。“这里必点的推荐菜是炖牛肉，还有炸肉饼。当然，其他菜也都很好吃。”

“那就拜托加贺先生了。”

松宫也同意金森登纪子的话。加贺考虑了一下，叫来女店员，点了几样菜。看他娴熟的样子，这地方他应该来过好几次。

“怎么样？你能挤出点时间吧？”举杯喝过啤酒之后，金森登纪子问加贺。

加贺喝了一口啤酒，偏着脑袋说：“还不好说，得等这次的案件结案后再说。”

“可是，不是说日本桥杀人事件已经基本结案了吗？”

“那只是媒体自作主张，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已经死亡的男子是凶手。”

“是吗？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我不懂……总之，就按上次说的日程办，好吗？”金森的语气听上去很柔和，却不容反驳。

“嗯。”加贺含混地点了点头。看着表哥在这位小姐面前束手无策的样子，松宫觉得很过瘾。

菜端上来了。烤肉饼喷香浓郁，非常适合下酒。炸虾松软可口，味道鲜美。加贺推荐的炖牛肉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金森登纪子对菜品赞不绝口，但也没有忘记今晚见面的目的。她不时放下餐具，翻开旁边的笔记本，向加贺确认两周年祭的程序。亲戚朋友的联系方法、给出席者的回赠品、法事之后的聚餐地点，有很多事情需要确定。可是，加贺的回答只有两句：“差不多就行”“你看着办吧”。

“加贺先生！”金森登纪子的脸色有些可怕，“这可是你父亲的两周年祭。你就不能再拿出点热情来，好好考虑一下吗？”

加贺美美地喝了一口饭后咖啡，摇摇头说：“我早就说过，作为我个人，并不认为有办周年祭的必要。可是金森小姐你说我应该为大家提供思念故人的机会……”

“对加贺先生来说也非常必要。”金森登纪子说，“一年至少有一次，你应该怀念一下你父亲吧？”

“我没有说我不怀念他。只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意思？”

“我和我父亲之间的问题已经全部了结，没有必要再回顾往事。”

“你错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金森小姐的口气非常坚决，连旁边听着的松宫都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什么？”加贺问。

“你父亲最后的心情。不得不和这个世界告别时，他是怎样一种心情，你想过吗？”

加贺平静地放下咖啡杯。“嗯，他肯定想了很多吧。但是，我有必要考虑这些吗？”

“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是他唯一的骨肉，你知道他有多么想见你吗？”

松宫吃了一惊，看着加贺。加贺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件事情，我应该和你说过。这是很早以前我和父亲两个人的决定。”

“分手的夫人……加贺先生的母亲亡故时孤身一人，没能见到独生子，所以自己去世的时候，儿子也不必在身边——你父亲是这么说的吧。”

“你说得没错。”加贺点点头，“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金森登纪子唇边浮现出一丝嘲笑。“真无聊。”

“你说什么？”加贺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说，在他身体健康的时候和你定下的约定没有任何意义。加贺先生，你面对过人的死亡吗？”

“见过很多次，我也数不过来。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金森登纪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见到的是尸体，不是人。我见过很多即将离世的人。在死亡临近的时候，人们会回归真正的本心，扔掉所有的自尊心、意气用事，直面自己最后的心愿。接受他们发出的信息是生者的义务。加贺先生，你放弃了自己的义务。”

她的话一句句砸在松宫心上，堆积成沉重的一团。加贺会怎么反驳呢？松宫向旁边的加贺看去。只见他沉默着，一动不动。从侧面看，他的表情有些痛苦，这是松宫很少见到的。

“对不起，”金森登纪子平静地说，“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加贺先生和父亲的告别方式也很好，只是，我想如果你多少考虑一下你父亲的心情……这是我的心愿。”

加贺眉头紧蹙，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吃过饭，三个人走出饭店。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加贺抬手叫住了。

“今晚谢谢招待，晚安。”说完，金森登纪子坐进了出租车。

看着出租车离开后，加贺也迈步向前走去。看来他并没有坐出租车的意思。松宫跟了上去。

“很少见你被说得哑口无言呢。”松宫说。

加贺没有回话，径直向前走去。看他的表情，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前面就是江户桥。看加贺的样子，他并没有回警察局的意思，好像要去案发现场。对此，松宫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走过江户桥，他们走进那条地下通道。在走出地下通道的瞬间，加贺停住了脚步，但很快继续向日本桥走去。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经过日本桥派出所，走上桥，加贺在桥中央停下脚步。他的身旁是两尊背对背站立的麒麟像。加贺抬头凝望着它们。

“接受他们发出的信息是生者的义务……是吗？”加贺低声说着。突然，他猛地睁大眼睛。松宫看到加贺眼中闪着炯炯的光芒。

加贺迈开大步。松宫慌忙追了上去。“现在去哪儿？”

“回局里。我可能弄错了一个重要问题。”

26

修文馆中学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门柱上雕刻的校章泛着暗淡的光芒，让人感到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

已经来过一次的加贺一副很熟悉这儿的神色，走进校门。松宫在后面跟着。

今天我们想自由活动——侦查会议后，他们这样对小林说。小林跟石垣商量了几句，带着想探个究竟的眼神回到松宫他们身边。

“头儿说可以。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回来要好好汇报。”

“这个当然。”

松宫低头致意，准备离开，突然，手腕被抓住了。小林把脸凑到他耳边。“只告诉我。凶手不是八岛，是吗？”

“这个，现在还不……”

松宫的手被抓得更紧了。

“你们在追查什么？线索是什么？”

看来这样小林是不会松开他手的。没办法，松宫说：“儿子。”

“儿子？”小林非常意外，“被害人的？”

“现在还不清楚。”说完，松宫挣脱了小林的手。

是的，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也许完全是一次判断失误。但是，松宫有一种直觉，事实的真相就在勇往无前的加贺前面。

学校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有打篮球的小组，也有打排球的小组，还有一位岁数不小的男老师。与其说他在指导学生，倒不如说他只是呆立在那里看着孩子们比赛。

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加贺和接待处的人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一名女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看来是要带他们进去。

他们被带到一间标着“会客室”的房间，茶几两侧摆着样式过时但价值不菲的沙发。他们被安排到一张三人沙发上落座。女工作人员端来了茶水。

“好久没进学校了，得有多少年了啊。”松宫说。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歌声，这里可能离音乐教室不远。

加贺站起来，走到摆满奖杯和奖牌的展示架旁。

“嗯，看来这所学校在体育上相当下力气啊。”

“游泳社怎么样？”

加贺指着其中一座奖杯。“游泳接力赛，在全国大赛中拿过第二名。”

“这可够厉害的。”

“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请进。”加贺说。

进来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大脸盘，浓眉毛。松宫想，估计是个南方人。

这名教师姓糸川。案发三天前，青柳武明给他打过电话。加贺曾经来询问过此事。糸川说青柳苦于和儿子关系紧张，所以给他打电话。

松宫介绍了一下自己。糸川丝毫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抱歉，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加贺致歉道，“你现在没在上课吧？”

“没有，正好有空。呃，你今天有何贵干？如果是上次的事情，能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连我的不在场证明也已经调查过了吧？”

“非常抱歉。那时我也对你说过，所有相关人员我们都会一一询问。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们向你道歉。”

“我没不高兴。嗯，今天有什么事呢？”

“今天不是问案件的事情，是想请你谈谈以前的一件事情。”

糸川闻言惊讶得一皱眉头。“以前的事情？”

“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的暑假发生的那起事故，我想你应该很了解吧？”

“哦，那件事情……”糸川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那件事情怎么了？”

“实际上，在调查这次案件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必要再次详细调查那次的事故。因此，想请你给我们讲一下。”

糸川双颊一阵发僵，生硬地笑了一下，来来回回地看着加贺和松宫。

“我不明白。这次的案件怎么会和那件事情有关系呢？完全是两码事嘛。再说，这次的凶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不就是死了的那个男人吗？你们怎么还在继续侦查呢？”

“这次的案件还没有结束。”松宫插了一句，“那名男子未必就是凶手。”

“哦？可就算这样，也没必要翻出那么多年前的事故吧？”糸川夸张地歪头思索着。

“你还是不愿意回想那件事，是吗？”加贺问。

“那倒不是。”

“重新提起那起事故，对你来说有什么不方便之处，是吗？”

糸川眼睛瞪得浑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刑警，我只能如此解释。刑警想了解情况，对方却怎么也不肯开口，这种情况我们会认为对对方来说，可能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糸川的嘴角痉挛似的抽动着。“那起事故，你到底要问什么？”

“当然是事故的详细情况。糸川老师是第一发现者，是吧？”

“嗯，那个，是的。”

“据说，事故发生之前——当天在某体育场举行了游泳大赛。如果可以，请从那里开始说吧。”

糸川舔了舔嘴唇，挺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加贺说：“嗯，好吧。”

松宫从侧面盯着糸川，努力分辨他是否在演戏。

昨天晚上，和金森登纪子小姐分手后，加贺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要回局里。松宫自然和他一起回去了。回到局里，加贺开始上网查询神社的信息。查完后，他又开始搜索新闻报道。看到他的搜索关键词，松宫非常意外。三个关键词是修文馆中学、游泳社、事故。

为什么是这样的关键词？对于松宫的疑问，加贺是这样回答的：

“从纸鹤在水天宫被焚化这点来看，可以确认，参拜水天宫正是青柳先生的真正目的。在这之前的推断没有问题，但之后的就不对了。说到水天宫，立刻会想到祈求产子顺利，我被这点局限了。其实，水天宫还有一个重要的祈福功能，那就是免受溺水。”

“溺水……”松宫以前并不知道这一点。听加贺这么一说，他想起在水天宫的商品部好像见过河童面具这类东西。

“东京有很多祈祷消灾除难的神社，祈祷免受火灾的有很多家，但祈祷免受溺水的却非常少。除了水天宫，还有台东区的曹源寺。青柳先生之所以去参拜水天宫，肯定是因为发生过溺水事故吧。想到这儿，我记起他儿子悠人初中时曾经参加过游泳社。”

加贺这么一说，松宫也想起来了。“案发三天前，青柳先生和游泳社的顾问联系过……”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用这几个关键词了吧？”

加贺的分析是正确的，这一点马上就得到了证实。在三年前的新闻报道中，有这么一条：

“十八日晚上七点左右，在修文馆中学的游泳池内，发现该校的二年级学生发生溺水事故，后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目前这名学生仍然没有恢复意识。该生为该校游泳社成员，当天私自进入学校，独自进入游泳池游泳。发生溺水事故似乎事出有因。当天白天，他曾经在另一座体育场参加游泳比赛，因成绩不佳而情绪低落。发现这名学生的是游泳社的顾问。当时他为确保安全，正在学校进行查点工作，结果发现了沉入游泳池的该名学生。学校目前正在调查该生私自进入学校的途径。”

遗憾的是，没有任何后续报道。但是，修文馆中学只发生过这么一起溺水事故。

糸川一副回想往事的表情，语气平淡地开始叙述。游泳大赛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左右，之后在体育场内开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会，然后解散。游泳社的队员们应该都各自回家了，糸川自己回了学校。因为他要把比赛成绩录入电脑。

“在录入成绩的时候，我需要一份资料，就去游泳社活动室取。游泳社活动室在游泳池旁边，我无意中往游泳池边看了一眼，看到那儿有脱下的衣服。我觉得很奇怪，过去看了一下，发现有人沉在池底。我赶快把他捞了上来，发现是二年级的队员。我立刻打了一一九急救电话，在救护车来之前，我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那时学校里已经没有其他老师了，看到救护车来，保安也赶了过来。救护车来了之后，才通知了学生家长和校长。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无法分身。”

说到这里，糸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就是事故的经过。”糸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加贺，好像在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发生事故的学生叫什么？”加贺问。糸川眉头一皱，紧紧闭上了嘴巴。加贺又加了一句：“调查一下，马上就会知道的。”

糸川板着脸说出了那个学生的姓名：吉永友之。

“听说已经搬到长野县，具体地址我就不知道了。”

“他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没有，那个……”糸川有些痛苦地说，“听说留下了后遗症。真可怜。”

据说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

“当时没有追究学校的责任吗？”加贺追问道。

“多少也引起了一些议论。从外面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学校，校方被批评是有责任的。这样的批评也有道理，但是，能够锁门的校舍另当别论，要想完全避免学生进入室外游泳池确实不现实。这一点也得到了那名学生家长的理解，所以没有对学校提起诉讼。”

“这样的事情常有吗？晚上有人会擅自闯进来游泳？”

“不能说完全没有。听学生们说，现在也不时有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在校生，住在附近的毕业生也很多。”

“新闻报道说，吉永非常在意当日白天的比赛结果，是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做了深刻的反省。”糸川郑重其事地说，“因为对他的期望很高，我的批评可能有些严厉了。我没有想到他的情绪会如此低落。一个人练习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了腿部抽筋或者心脏病发作的情况吧。”

加贺做着笔记，突然视线离开笔记本，抬头问：“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想是不是有其他人和他在一起。比起一个人练习，和同伴们一起练习不是更高兴吗？”

“他哪是高高兴兴地去练习啊！所谓自主练习，就是一个人练习。再说，如果有其他人，我想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了。”

“确实如此。”加贺这样说道。但是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他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解释。“能带我们看一下游泳池吗？”

“行是行，但这个时候池子里的水已经放了。”

“这当然没有关系。”加贺站起身来，“拜托。”

他们走出教学楼，经过操场旁，向游泳池走去。游泳池在体育馆对面，离教学楼很远。这样看来，如果里面有人游泳，确实可能不会被发现。而且，游泳池只是简单地用栅栏围着而已，中学生很容易翻进来。

在糸川的带领下，他们沿着游泳池的边沿走。这是一个长约二十五米的池子，里面没有水，池底有一些落叶。

“这里没有照明设备吗？”加贺问。

“有应急用的照明设备，但平时不开。”

“吉永被发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虽说是夏天，但天色已经很暗了吧？”

“是，我记得当时很暗。”

“你看得很清楚啊。”

“啊？”

“我是说，那么暗的光线下，你竟然能清楚地看到水中的吉永。虽然岸边有脱下的衣服，但吉永未必正好在衣服旁边吧？”

糸川倒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带着手电。”

“哦。”加贺点了点头，“对了，吉永擅长什么项目？”

“自由泳，爬泳。特别是短距离，他更为擅长，比如五十米。”

“所以，那天的游泳比赛他参加的就是这个项目？”

“对，应该是这样。警官先生，出于公民的义务，我已经尽可能地协助你们的工作。你能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我实在不认为这件事和日本桥的案件有关系。”糸川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很不高兴地说道。

“我很理解你的不满。”加贺镇静地说，“搜集信息的时候，我们常听到对方抱怨，说我们总是问个不停，却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但我们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个我知道。和破案相关的保密信息不能透漏给一般人，是吧？不过就算如此——”

“不仅仅如此。如果公开目的，被问的一方会因此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们需要的是没有成见的回答。”

糸川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脸。“你说的我明白，可是——”

“如果有已毕业队员的名册，我们想借用一下。”

对加贺的这个要求，糸川摇了摇头。

“这不行，因为这是个人信息。如果你非得看，请带搜查证来。”

“好，我明白了。”加贺爽快地告辞道，“今天多谢了。”

“这样就行了？”

“可以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麻烦你。”加贺对糸川点了点头，对松宫说：“走吧。”

27

一走出修文馆中学的大门，加贺低声说：“没错，我想三年前的事故和这次的案件应该有某种联系。那名教师肯定隐瞒了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案发三天前，青柳先生之所以和糸川联系，也是因为那起事故。”

“应该没错。只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搞明白。”

走了一条街，加贺停下了脚步。

“这边的辖区我有一个熟人，早上打电话让他帮忙准备那起游泳池事故的资料。我现在去取，之后在哪里见？”

“那我现在去青柳家。”

加贺有些意外地看着松宫。

“如果你要找悠人，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学校。”

“我知道。我去找那家夫人，借一下初中游泳社的名册。”

加贺赞同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们约好在中目黑车站见面，各自出发了。

松宫到了青柳家，史子在家。她说遥香没去学校，也在家。

史子请松宫去起居室，松宫摆了摆手，没有换鞋。

“在这儿就行。其实，今天我想借一件东西。”

听到他要借悠人学校游泳社的名册，史子一脸不解。

“那个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我只能说，也许有关系。”

“可是，那个人不就是凶手吗？”

“如果您指的是八岛冬树，那只是媒体擅自得出的结论。作为警方，还没有公布任何正式结论。”

史子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不是凶手？为什么？那我先生为什么会遇害？凶手是谁？”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这可够麻烦的，松宫有些着急。如果是加贺，他会怎么应对呢？

“请您冷静一下，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今天麻烦您什么都别问，只把名册借给我们，好吗？”

史子用充满不满和不解的眼神盯着松宫，接着往楼梯上看去。

“名册应该在我儿子的房间。如果擅自进入他的房间，他会说我的……”

“我复印一下，马上还给您。我绝对不会外传，我向您保证。”

史子好像被松宫的话压倒了，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你稍等一下。”

“谢谢您。”松宫深深地低下头。

很快，史子拿来一本A4大小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修文馆中学游泳社创立六十周年纪念册”，是去年制作的。后面是名册，有现役队员和已毕业队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估计是每十年制作一次这样的纪念册。

“借用一下。”说完，松宫一低头。在打开玄关的门转身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三年前，修文馆中学的游泳馆曾发生过一起事故。您有印象吗？”

史子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哎，我知道……是比悠人低一年级的一个孩子发生了溺水事故。”

“你们家人最近谈过这件事情吗？”

“没有，我不记得谈过。”

“哦，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松宫离开青柳家，在附近的便利店复印了所需要的内容。名册第一页是糸川的致辞，他顺便也把这页复印了。

去青柳家还了名册后，在去往中目黑车站的路上，他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加贺说他已经在车站前的咖啡店了。

“从记录来看，事故的情况确实如糸川老师所说。”加贺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到旁边，放下资料，“由于是吉永友之自己的过失，谁都没有被追究责任，可能连赔偿金都没有支付。我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给吉永家打了电话。他家果然已经搬家了，电话打不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青柳先生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参拜免遭溺水的神社？要是悠人这么做，倒是说得通。”说着，松宫把名册的复印件放到资料上面。

“这件事情，他为什么瞒着家里人，连悠人都不告诉？这是个谜。”

“难道，青柳先生和吉永友之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什么意思？”

“比如，”松宫压低嗓音，“他其实是青柳的私生子？”

加贺扑哧一声笑了。“那不会。”

“为什么？不调查一下怎么知道？”

“那就调查一下，如何？”加贺拿起复印件，“喏，这儿不是有吉永友之家的新地址吗？那个老师还说他不知道呢。轻井泽？出差的话，距离倒是正好。”

“先回本部和股长汇报一下吧。我们老是擅自行事，又得被他们挖苦了。”

“那就拜托你了。咦？这不是糸川老师的致辞吗？‘水是不会撒谎的。水不相信谎言。如果谁想蒙骗水，反过来会被水报复。’——说得真好听。如果这些都是那位老师的真心话，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必要。”

松宫喝了一口咖啡，盯着加贺的脸，说：“喂，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青柳先生参拜水天宫的目的并非祈祷产子顺利而是祈祷免受溺水，你发现这一点的理由。如果你说只是出于直觉，那就算了。但应该有什么契机吧？”

加贺放下复印件，伸手去端咖啡杯。“这个嘛，算是吧。”

“你从哪里得到的暗示？”

“说不上暗示，只是悠人态度的巨大变化让我感到很奇怪。以前他提到父亲时甚至会出口不逊，后来却突然变了。听到他打了那个姓小竹的厂长，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我想，他妹妹割腕自杀这件事是他发生改变的转折点。”

“不，不对，你忘了那时悠人说的话吗？他当时说，这不等于承认老爸不好了？也就是说，在他妹妹自杀之前，他就已经决定相信父亲了。”

松宫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确实如加贺所说。

“那，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我想他应该是从哪里得到了青柳武明的什么信息。但是青柳夫人说，他们家的人前一天没见任何人，也没看电视和网上的报道。”

松宫想起加贺曾经问过这一点。看来，那时加贺就已经注意到悠人的变化，试图找到他发生变化的原因。

“到底是谁给了悠人这样的信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我突然发现了答案。”

松宫搜寻回忆，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皱着眉头，呆呆地看着加贺。“我投降。别故弄玄虚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加贺微微一笑。“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我说什么了？”

“悠人的妹妹割腕自杀的前一天，你在青柳家说过麒麟像的事情，日本桥的麒麟像。”

“麒麟像？对，是有这么回事。但就说过那么几句，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呀。他当时立刻就回房间了。”

“但是，他心中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我对你说过，我在滨町绿道碰到过中原小姐，那之后，我在日本桥看到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悠人。”

“见到了他？在那个地方？”松宫此时才得知这事。

“当时我没多想，但后来我明白了，他当时是在仰望麒麟像。也许他发现了武明遇刺后挣扎着走到日本桥的原因。这和麒麟像有关，这一点让他一下子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这样想来，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生那样的转变。”

“麒麟代表什么呢……”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麒麟像是武明向悠人发出的信息。面临死亡的父亲向儿子发出的信息。”

“武明向悠人，父亲向儿子……”说到这里，松宫想起了什么，“恭哥，是金森小姐的话给你灵感吧？”

“这个随你去想。不说这个，还是说悠人。他明白了父亲向他发出的信息，也因此明白了父亲谜一样行动的意义。武明到底为什么要去日本桥呢？我是这么想的，武明祈愿并不是为了自己，可能和他儿子有关。难道悠人有一个怀孕的女友？但是，迄今为止完全没有发现这方面的情况。”

“所以他是在祈祷免受溺水？”松宫一边吐了一口气，一边点了点头，“有道理。”

“吉永友之是青柳的私生子这种推论呢？”

“我收回。青柳先生是为了悠人而去参拜神社，我想这应该没错。既然这样，我们得向他本人了解一下情况。”

“对。”加贺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

喝完杯中的咖啡，他们走出咖啡店，再次向青柳家走去。来到青柳家附近，他们俩停住了脚步。路边正停着一辆卡车，他们站在卡车的阴影里观察四周。

“你觉得事故的真相会是怎样的？”加贺问。

松宫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吉永一个人。但是……”

“但是如果和其他队员在一起，应该会有人立刻发现异常。被救护车运走，说明沉到池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般来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不该出现的情况呢？松宫绞尽脑汁想着，却想不出答案。

“看！”加贺的下巴动了动。松宫顺着加贺的视线望去，只见青柳悠人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路对面走来。

加贺二人同时走上前去。本来低头走路的悠人好像有所察觉，抬起了脸。看到面前是两位刑警，他站住了。

“有几句话想问你一下。”松宫说，“可以吗？”

“为什么埋伏在这个地方？”悠人向他们投来挑衅的目光。

“因为想和你单独谈谈。”加贺说，“如果你母亲和妹妹在，你可能不会如实回答。”

“什么事？”

“这事不能在这儿站着说，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加贺向前走去。松宫用眼神催促悠人。“跟着走吧。”

来到刚才那家咖啡店，加贺还是点了咖啡，松宫点了红茶，悠人要了冰咖啡。

“你在高中好像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加贺开口说，“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活动。”

“游泳呢？初中的时候，你不是很积极吗？”

悠人的睫毛抽动了一下。“现在已经开始提问了吗？”

“你可以这样想。怎么了？你好像很不高兴，你不喜欢谈游泳社的事情，是吗？”

“没这回事……”悠人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说。

“换个话题吧。你父亲经常去日本桥，现在已经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是去日本桥的七福神巡礼。不，准确地说，他是去参拜水天宫，参拜时他会带着一百只纸鹤。我想现在你已经明白了这一切。”

悠人抬起脸，紧接着又低下去，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些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哦？可你倒是不怎么吃惊啊。”

“你怎么这么说……水天宫？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们推断，你父亲是去祈祷免受溺水。所以，我们想最近青柳先生的周围可能发生过什么溺水事故。顺着这条线，我们注意到三年前修文馆中学的游泳池曾发生过一起事故，吉永友之当时被送往医院。你肯定记得这件事吧？”

悠人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地“嗯”了一声。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事故的真实情况。说你知道的就行。”

悠人没有说话，拿起杯子，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轻轻叹了一口气。

“悠人。”加贺叫了他一声。

“我不知道。”悠人语气很强硬，“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吉永一个人偷偷溜进游泳池，发生了溺水事故。”

“那青柳先生，你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他去水天宫祈祷什么？”

“不知道。”

“悠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你父亲遇害一事。不，是我们推测可能有关系。请告诉我们实情。”

悠人的双颊痉挛似的抽动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直直地盯着加贺，“我可以回去了吗？对警官先生的问题，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悠人。”松宫叫了一声。加贺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好吧。只是，如果能得到你的协助，案件就能够尽早得到解决。可是，很遗憾。”

悠人抓起书包，站了起来。“那我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他一点头，迅速向出口走去，背影仿佛在宣告他有多么固执。

松宫喝了一口红茶，纳闷地说：“怎么回事？难道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

“不，应该不是这样。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不会是那种眼神。”

“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保护别人。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如果是这么一副神色，那大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在保护谁？松宫思考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小林打来的。

“喂，我是松宫。”

“我是小林。有紧急情况要告诉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什么事情？”

小林稍停了一会儿，说：“发现指纹了。”

“指纹？这么说来……”松宫腋下有汗流出来。

“在你们带回的书上发现了八岛的指纹，监控录像中的人确实是八岛冬树。和被害人一起去咖啡馆的并不是八岛冬树。”

28

傍晚，气温骤降，呼出来的气有些白。真正的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悠人抱着书包，朝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和刑警的一番谈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你父亲遇害一事——那个姓加贺的刑警说的是真的吗？和父亲遇害一事有关，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指父亲出现在那儿的原因吧？

各种想法在悠人脑中此起彼伏。有一瞬间，他简直想把一切都告诉刑警。但还是不行，这件事情他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他走进一片眼熟的住宅区，向其中一家走去。这是一座宽敞的西式住宅，门柱镶嵌的金属名牌雕刻着“黑泽”二字。

悠人摁了门铃。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喂。”

“你好，”悠人打了个招呼，“我姓青柳，是翔太的初中同学。请问翔太在家吗？”

“啊……请稍等一下。”对方好像立刻明白了他是谁。

很快，玄关的门开了。黑泽走出来，一脸惊讶地问：“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吗？”

“时间不长的话，可以。”

悠人推了一下门，走近玄关。

“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给你发邮件也不回。”

“啊……”黑泽半张着嘴，“是吗？你稍等。”他缩回头，带上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走动声。门又打开了，黑泽拿着手机走出来。

“我换新手机了。抱歉，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新号码。”

“哦。”

才不是这回事呢，悠人心想。由于这次瞒报工伤事件，社会上都说悠人的父亲是个坏人，这事黑泽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想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吧。

听黑泽说完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后，悠人看着黑泽说：“嗯，我已经和杉野说了，我想我们三个人谈一谈。”

黑泽的目光暗淡下来。“谈什么？”

“当然是那件事。我说了我们三个人。”

黑泽垂下视线。“为什么现在要……”

“没什么。我刚才说的行不行？”

“嗯，行是行。”

“就今天吧，你现在有时间吗？”

黑泽抬起脸，皱着眉头、面带难色地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一会儿我的家教要来，我溜不出去。”

“那明天呢？”

“明天……几点？”

“放学后吧。五点在中目黑车站前见，怎么样？”

黑泽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那明天见。杉野我来联系。”

悠人离开了玄关。

“喂！”黑泽突然叫住他。悠人回过头。“到底什么事情？”黑泽问道。

“你应该知道吧，”悠人说，“我老爸被人杀了。”

悠人把一脸愕然的黑泽抛在身后，走出大门，走上马路。

29

松宫和加贺乘坐的是上午九点二十分从东京出发的新干线浅间五一一号。列车时刻表显示，这趟车将在十点三十二分到达轻井泽站。

“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那边冷得很。”把叠好的外套放到行李架上后，加贺坐到座位上。松宫随身带着包，加贺仍然两手空空。

“提到轻井泽，人们只有避暑胜地这一印象。不过想想，也有一年四季都住在那里的人呢。”松宫说，“听那位夫人说，那里原来是吉永家的别墅。”

松宫口中的“夫人”是吉永友之的母亲。昨天他给她打过电话，约好今天前去拜访，但是没有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说想了解一下他儿子的情况。

出乎他们的意料，去轻井泽出差这件事，上面很痛快地批准了。理由当然是八岛是凶手的推断大大地动摇了。

由于书店的书上发现了八岛的指纹，可以确认和青柳武明一起进咖啡馆的另有其人。这样，搜查本部之前的推断就被彻底颠覆了。

当然，八岛是凶手的可能性并非为零。从书店出来的八岛偶然遇到从咖啡馆出来的青柳武明，突然起了歹心，这种可能性在逻辑上也是讲得通的。但如果是这样，和青柳一起去咖啡馆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肯露面呢？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害怕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所以保持沉默。

“你们抓住的线索也许是正确答案。”石垣这样说，批准了他们的出差申请。石垣的眼神分明在威慑他们：“这么由着你们来，可一定要找到答案！”

可是，三年前的游泳池事故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他们一无所知。昨天松宫二人见过青柳悠人后，又去调查了和吉永友之同年级的两名游泳社队员。两个人对那起事故都没有任何怀疑，而且看上去都没有隐瞒什么。

“他一个人溜进游泳池，真是够傻的。不过，是因为以前毕业的老队员表扬他游得好，他很受鼓舞，所以比赛结果才会让他格外受打击。”一个和吉永友之比较熟的少年语气痛切地说道。

可以断定，不是在游泳社的训练中发生的事故，因为不可能让全体队员都如此口径一致。而且，如果那样做，早晚会有人走漏真相。

一路上，松宫呆呆地思索着这一切，几乎没有和加贺说话。轻井泽到了。加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看样子，他睡了一路。

出了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他们把地址告诉司机，询问需要多长时间。“大约十分钟吧。”司机说。

出租车开进茂密的林间。虽然没有积雪，但在车内也能感觉到四周被冬天的冷空气笼罩着，路上的行人都穿着雪国的服装。

出租车在一片别墅区停下了，司机说应该就在附近。松宫走下车，向旁边建筑的门柱看去。那里挂着一个木质名牌，上面刻着“吉永”二字。

“没错，就是这里。”他向车内的加贺喊道。

加贺付完钱，走下车来。“果然很冷啊。”他紧了紧外套。

门口没有门铃，他们直接走了进去。庭院很宽敞，通道也很长。

这是一座浅褐色基调、素净沉稳的宅邸。窗户上装有百叶窗，入口处高出地面很多，看来是防备积雪的措施。

玄关门旁有门铃，松宫摁了一下。很快，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好。”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的警视厅的人。”

“哦，来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名体形和脸庞都很小巧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身穿毛衣和牛仔裤，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稍带些白发的头发扎在脑后。昨天在电话里得知她叫美重子。

松宫二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她把他们让进房间。房间里很温暖，有隐隐的花香传来。

“请问友之呢？”加贺换上拖鞋，问道。

美重子轻轻一合掌，看着两位刑警说：“在起居室。”

她带着他们穿过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请进。”随着她这句话，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带开放式厨房的宽敞起居室，天花板挑空，屋里摆放着豪华的沙发和茶几，窗边放着摇椅。在那把摇椅上——

坐着一个少年。他身穿运动服，腰部以下盖着毛毯。脸朝这边，但眼睛是闭着的。看上去非常消瘦，皮肤像瓷器那样白，眉毛上面是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

松宫慢慢走近少年，看着他。少年像一个死去的人一样，一动不动。

“他可以自主呼吸呢。”吉永美重子有些自豪地说，“情况好的时候，表情也有变化。”

“眼睛能睁开吗？”

加贺这么问道。令人吃惊的是，美重子莞尔一笑，回答说：“他正在睡觉，所以不会睁开眼睛。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这个孩子很健康，没有哪里不好——听上去，她在这样强调。也许她是说给自己听。

“这边请吧。”她把加贺二人让到沙发这边。

美重子端上了红茶。杯子看上去非常精致。

“请问，您家是什么时候搬来这边的？”加贺问。

“发生事故的第二年。我先生正好到了退休年龄，我们就处理了东京的房子，一家三口搬到了这里。因为我想找一个空气好的地方照顾孩子。”

“今天您先生呢？”

“他去东京了。他在几家公司担任顾问，所以需要定期过去。”美重子笑容可掬地说。

家庭富裕真是万幸啊，松宫心想。照顾友之的费用，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肯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那个，请问你们想了解什么？”美重子问。

加贺稍微向前探身。

“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故。记录显示，您当时没有提起任何诉讼。您觉得没有任何疑点吗？”

美重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们觉得有无数疑点。我怎么也不相信我的孩子会一个人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也不相信他会溺水。他从小就去游泳学校，水性比谁都好，也最知道水的可怕。”

“但是您接受了校方的解释，是吧？”

“那是没有办法。警方也说没有什么疑点，而且，当时孩子的治疗是最重要的。到底是哪里的责任、谁的责任，都无所谓了。”美重子的目光投向摇椅，“也许事实真的是那样吧，毕竟这个孩子的责任心特别强……”

“您的意思是……”

“一直到比赛前一天，这孩子都非常紧张，生怕自己会拖大家的后腿。”

“拖后腿？”

“他被选上参加游泳接力赛，其他人都是三年级学生，只有他是二年级。他说绝不能给前辈们增加麻烦。”

“接力赛……”加贺沉思着。

“请问，”美重子说，“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调查那起事故？”

她当然会有这个疑问。加贺开口说：“其实，最近在东京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我们正在调查此案。”

“杀人……”美重子一惊，露出不安的神色。

“请不用担心，我们对贵府并无任何怀疑。我们怀疑被害人的行为和您儿子的事故可能有某种联系，所以来府上打扰。”

“您说的被害人是谁？”

“是一位姓青柳的男子，青柳武明。您有什么头绪吗？”

“青柳……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抱歉，我认识的人中好像没有这个姓氏的。”

如果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从友之那里听到的，松宫心想。友之应该在家里提过游泳社前辈的姓名。

但是，来这儿之前，松宫已经和加贺商量好，先别说出青柳武明是友之的前辈的父亲。

“日本桥有一处叫水天宫的神社，您知道吗？那儿以祈祷产子顺利著称，但也以免受溺水被人们所知。”

听到加贺的话，美重子眼睛一眨。“我知道……”

“我们发现，青柳先生定期会去水天宫参拜，供奉一百只纸鹤。对此，如果您有什么头绪——”

加贺的话中断了，连松宫也看得出这是为什么。美重子的表情很明显起了变化。她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

“……您有头绪，是吗？”加贺继续说。

吉永美重子使劲点了点头。

“有。我想他就是‘东京的花子小姐’。”

“花子小姐？”

“请稍等一下。”说完，美重子走出了房间。

松宫和加贺对视了一下。他的表哥，这位出色的刑警，虽然看上去还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松宫知道一条重要的线索被找到了。

美重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其实，我一直在写博客。开始是想作为孩子的护理日记，但在写的过程中得到很多人的鼓励……”说着，美重子启动了电脑。

“‘东京的花子小姐’是其中一人？”

听到加贺的问题，美重子点了点头。

“从某个时期开始，我和那人开始了邮件往来。我也想过，那人可能是位男士。竟然有这种事？那位先生遇害了……”

“关于那一百只纸鹤，您也了解这件事吧？”

“是的，把千纸鹤分为十次供奉。详细的情况，你们看一下我的博客就会明白。让二位见笑了。”美重子把笔记本的屏幕转向松宫他们。

画面上是一个博客的首页，点缀着色彩鲜艳的插图。

“看！”加贺指着页面上部说。松宫向上面看去，愣住了。

博客的名字是“麒麟之翼”。

30

下午两点多，二人回到东京站。加贺提议，直接去修文馆中学。

来到学校，他们去了办公室。昨天带他们去会客室的那名女子正好在。看到他们，她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抱歉。我们想再见一下糸川老师。”

听到加贺的话，女工作人员开始操作手边的电脑。

“他现在正在上课。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哦，这样啊，那我们等他下课吧。我们在昨天的房间等他，可以吗？”

“行，你们能找到地方吧？”

“没问题。”

来到会客室，他们和昨天一样，并肩坐到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要说的话在回来的新干线上都已经说完了。当然，是加贺讲他的推断，松宫聆听。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明白了很多事情。现在，两个人都确信，真相很快就要大白于天下。

下课铃声响了。紧接着，四周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走廊里响起众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是糸川，他的神色比昨天还要警惕。

松宫和加贺站起来，行了个礼。

“今天到底又有什么事？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糸川丝毫没有掩饰怒气。

“抱歉，想请你给我们看一件东西。”加贺说。

“什么？”

加贺停顿了一下，说：“比赛结果。三年前发生事故那天，有一场游泳比赛。请给我们看一下当时的比赛结果。”

糸川的表情僵住了。“你们看那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胆怯。

“你说过，吉永友之的成绩不好，他很受打击，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他当时的成绩到底有多么不好。”

糸川皱起眉头。“没有这个必要吧。吉川当时的成绩不好，是大家都承认的。这一点，连我也知道。”

“所以，”加贺向前走了一步，“我们想知道具体的情况。拜托！”

在这位高个子刑警的俯视下，糸川被镇住了。

“好吧。那你们稍等一下。”

“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反正办公室就在旁边。”

“不在办公室，在活动室。”

“哦？那也没关系，我们和你一起去。”

松宫也站到加贺旁边。“走吧。”

糸川不情愿地转身向外走去，松宫和加贺跟了上去。

他们从教学楼外面说说笑笑的学生身旁走过。学生们向松宫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估计除了老师，学校里很少会出现其他成年人吧。

紧挨着游泳池有一座小型建筑，活动室在二楼。一楼是更衣室。

糸川用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里面只有桌子、文件柜、橱柜。文件柜上摆着厚厚的文件夹。看文件夹的标题，就知道里面是各次比赛结果的汇总。

“是这个。”加贺拿出白色手套，“我们可以看一下吗？”

“请。”糸川生硬地说。

松宫也戴上手套，从旁边看过去。加贺快速地翻看文件。

加贺的手在某一页停住了。比赛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八日，正是发生事故那天。

松宫扫视着比赛项目和参赛选手。五十米自由泳项目中，有吉永友之的名字。青柳悠人也参加了这个项目。

加贺指向其中一个地方，是二百米游泳接力赛一栏。看到参赛选手的名字，松宫咽了口唾沫。名字是：

第一棒青柳悠人（三年级）

第二棒杉野达也（三年级）

第三棒吉永友之（二年级）

第四棒黑泽翔太（三年级）

“记录一下。”加贺低声说。不等他说，松宫已经拿出了纸笔。他们想知道的并不是比赛结果，而是接力赛的参赛选手。

青柳悠人和吉永友之都没有参加其他项目。

加贺合上文件夹，放回文件架。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糸川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险恶的目光。

“满意了吗？”糸川问道。

“嗯，很满意。对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请你快点。”

“糸川老师你是教什么课的？”

糸川惊讶地皱起眉头。“数学。怎么？”

“哦。说到初中数学，里面有很多公式，毕达哥拉斯定理啦，求解公式什么的。”

“对，那又怎么了？”

“如果记住公式，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如果最初记住的就是错误的公式，那就会屡次犯相同的错误。是这样吧？”

“对。”糸川的表情分明是想问面前的刑警：“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你一定教给学生们正确的公式。”

“什么？这还用你来告诉我……”

“我想也是。好，我们告辞了。谢谢你的合作。”加贺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句话，对松宫使了个眼色。“走吧。”

走出学校，他们来到附近的小饭馆，开始吃过了饭点的午饭。在新干线上，他们只顾着说话，没顾上吃饭。

吃过饭后，松宫从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那上面是游泳社的名册。

“杉野达也和黑泽翔太。对，这两个人，还有悠人，和三年前的事故有关系。应该没错。”

加贺喝着饭后咖啡，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至少，他们知道事故的重要信息，但谁也不肯说。昨天我不是说悠人好像在保护谁吗？他是在保护那两个人。他觉得没和那两个人商量好，自己不能擅自说出真相。”

“要想让他们开口，就得把三个人找到一起，是吧？”

加贺把复印纸拉到面前。“我负责杉野达也，黑泽翔太交给你了。”

“明白。”

从名册上的地址来看，他们两家离得很远。

“四点半了，学校差不多该放学了。”加贺看了一眼手表。

“我把黑泽翔太带到哪里？”

加贺想了一下。“青柳家吧。悠人可能已经回去了，就算不在家，早晚也要回去。”

“是啊。那好，我抓到黑泽翔太后，先和你联系。”

“明白。”

和加贺在小饭馆前分手后，松宫坐上一辆出租车。车上有导航仪，他让司机输入了黑泽翔太家的地址。和青柳家一样，离黑泽家最近的车站是中目黑车站，但他们两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出租车在一片住宅区里停下了。松宫付了钱，走下车。四周是一排排宽敞的宅邸。松宫看着门牌向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黑泽家的门牌。这是一座气派的西式府邸。

松宫摁了门铃，报上姓名。得知他是警视厅的，应答的女子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慌张。

玄关出现了一位身穿紫色开衫毛衣、气质优雅的女子。她是黑泽翔太的母亲。听到松宫说找她儿子有事，她不安地缩了缩肩膀。

“那孩子干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松宫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有点事情想问问他。他还没回家吗？”

“刚才回来了一下，又出去了。说是和朋友约好了见面。”

“朋友？高中的朋友？”

“不是，初中时社团的朋友。”

“社团？游泳社？”

听到刑警对自己儿子的行动如此熟悉，黑泽的母亲好像有些害怕，面带畏惧地点了点头。

“哪个朋友？”

“是……青柳。”

松宫吸了一口气。这只是巧合吗？“您知道他们在哪里见面吗？”

“不清楚，”她有些困惑地偏着头说，“只说在车站见……”

松宫感到一阵忐忑。他感到事态正在一步步恶化。“您现在能给您儿子打个电话，问一下他的位置吗？但是，请不要提我。”

“哎……那我怎么说呢？”

“您看着说吧。”

黑泽翔太的母亲一脸困惑地走进家中。站在玄关外等待的松宫给加贺打了个电话，告知情况。

“那些家伙已经有所察觉了。好，我现在去车站。一定得找到他们！”

“杉野达也呢？”

“说是还没从学校回来。也许，杉野也和悠人他们约好了一起见面。”

“这个时间，他们三个人……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想不是。这次的案件改变了悠人的想法，再加上我们昨天问他事故的事情，他可能开始思考事故和案件的关系。”

“你好像不太镇定？”

“现在没法镇定。不赶快查明他们的位置就晚了。”

“明白。”说完，松宫挂断了电话。正在这时，玄关的门开了，黑泽翔太的母亲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

“说是在车站前面，但没告诉我具体的地方……”

没办法。松宫问了黑泽翔太的手机号码，离开了黑泽家。

来到中目黑车站，松宫一边和加贺联系，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快餐店、咖啡店。不时能看见几个装扮相似的少年，却怎么也看不到他要找的人。

从一家汉堡店前经过的时候，一件眼熟的制服进入了视线。松宫停住脚步，往里面看去。青柳悠人正坐在靠窗的吧椅上，旁边那个长发少年应该就是黑泽翔太吧。

松宫打电话告诉加贺。加贺说他就在附近。很快，加贺来了。他们俩走进店内，径直朝悠人他们走去。长发少年先注意到了，向他们看去。接着，悠人好像受到了同伴的影响，回过头来，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你是黑泽吧？”松宫问长发少年。

“是……”少年紧张得一缩身子。

加贺俯视着悠人。“你们不会还约了杉野达也吧？”

悠人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充满年轻人特有的虚张声势。

“果然如此。”

“烦人！”悠人的脸仍旧朝着旁边，“你管呢？我们爱等谁等谁，反正不违法。”

“正是因为违法了，所以你们才要商量一下吧？”

听到加贺的话，血一下子涌上了两个少年的脸。黑泽翔太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

“杉野达也几点来？”加贺问。

悠人赌气似的说：“不来了。约好五点见，那家伙到现在都不来。电话也打不通，发邮件也不回。”

松宫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

“你什么时候和他约的？”

“今天白天。给他发了邮件。那家伙虽然和我一个学校，但我怕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我说话，大家会冷落他。”

“他给你回邮件了吗？”

“回了，他说尽量来。我又给他发了一封，让他一定要来，不过……”悠人咂了咂嘴。

加贺伸出手。“让我看一下那封邮件。”

“啊？”悠人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别管。给我看一下，快点！”

可能是被他强硬的语气镇住了，悠人掏出了手机。他熟练地摁了几下，递给加贺。

松宫也从旁边向加贺手中的手机看去。今天，悠人确实给杉野达也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是：“我有事要说。五点在中目黑的汉堡店见。我也和黑泽联系了。”对此，杉野的回复是：“家里有事，不知能不能去。尽量去。”接着，悠人又发了第二封邮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来，可能和我老爸的事情有关系。昨天，刑警问我吉永的事情了。”

加贺把手机还给悠人，扭头向松宫看去。看到加贺的表情，松宫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加贺的目光如此锐利。

“和本部联系，要求紧急搜寻杉野达也！搞不好就来不及了！”

第四章

31

室温并不算低，他却感觉像在冰箱里一样冰冷刺骨，可能是因为墙壁白得刺眼吧。屋里只有狭长的会议桌和铁椅，这也让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个房间他以前来过。那时父亲刚刚过世，他被带到这里——日本桥警察局来确认父亲的随身物品。

屋里只有悠人一个人。黑泽也被一起带过来了，应该是在别的房间。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汉堡店见到黑泽后，本打算三个人聚齐后再说明一切，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黑泽那件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悠人完全不明白。那个姓加贺的刑警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寻找杉野？此外，他把悠人他们带到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悠人又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杉野的回信。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呢？悠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打。已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了，一直打不通。

悠人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悠人挺直了身体。

加贺和松宫进来了，坐到悠人对面。

“现在还没有发现杉野的行踪。”加贺说，“现在，全东京的刑警都在搜寻杉野。我们俩本也应该加入搜寻的行列，但是现在有其他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向你了解情况。”

悠人很想咽一口唾沫，可是嘴巴干得很。

加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三年前的事故。”

悠人垂下眼睛，盯着会议桌上的细小划痕。

“你非常后悔，是吧？”加贺说，“所以折了纸鹤，去水天宫参拜。你觉得这还不够，所以会把日本桥的七福神走遍。是这样吧？”

悠人吃惊地抬起头。这个刑警竟然连这些都查明了？

刑警的眼光仿佛能洞察一切，看来耍小聪明的谎言是骗不了他的。不过，在汉堡店时他那种面带威慑的神色不见了。悠人感到，他现在无论说什么，这位刑警都可以包容他。

“‘东京的花子小姐’就是你吧？后来继续你的行动的是青柳武明，也就是你父亲。是这样吧？”

听到加贺的话，悠人死心了：已经没有用了，现在该说出一切了。

“是。”悠人说。

“哦。”加贺吐了一口气，“你肯说了？”

“嗯。”悠人说。

“那你从哪里开始讲呢？从事故之后，可以吗？”

“嗯，从事故开始讲。能先给我一杯水吗？”

松宫站了起来。“就喝水吗？也有茶和咖啡。”

“水就行。”悠人说。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三年前。

那时，吉永友之是个盛气凌人的二年级学生。

不，准确地说，他是一个让悠人这些三年级学生感到盛气凌人的学弟。所以，实际上，吉永本身并没有任何责任。他既没有违抗过命令，训练也从不偷懒。应该说他是一个认真、听话的队员。

这样的他第一次被三年级学生们盯上，源于一位偶尔来指导他们游泳的已毕业队员无意中的一句话。那位已毕业队员看过所有人游泳后，把大家集中到一起，说：“你们中间，游得最好的是吉永。一二年级的学生就不用说了，三年级的学生也要向吉永学习。”

当时悠人也在，前辈的话让他很受打击。但这并不是因为前辈的话让他太意外。他早就有所感觉，只不过一直在回避而已。

确实，吉永的泳姿非常漂亮。虽然由于体力稍弱，他还赢不了悠人。但悠人感觉得到，他很快就会超过自己。而且，有这种感觉的并不是悠人一个人。那天的训练结束后，三年级学生单独留了下来。他们说的都是那位老队员和吉永的坏话。

“那个前辈懂什么呀？那种难看得要死的游泳姿势，什么玩意儿！”

“就是。可你看那小子的得意样！”

“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从那天开始，三年级队员们对吉永的态度明显变了，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如果吉永向他们请教技术上的问题，他们就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哟，我们可教不了吉永教练！”如果哪次吉永游得不好，他们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高兴地击掌庆贺。

但是，还不到所谓“凌辱”的程度。就差那么一点点吧。

就在这时，举行了游泳大赛。所有队员都参加了各种项目，但修文馆中学的成绩并不理想。特别是游泳接力赛更是让糸川顾问的期望落了空，二百米接力赛和混合泳接力赛的成绩都比训练时下降了很多。如果能游出平时的成绩，他们的冠军梦就不会落空了。

“今天你们让我非常失望。”比赛结束后，糸川对全体队员说，“到底哪儿做得不好，你们自己去想。如果想明白了，就拿出行动来。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越来越差劲！”

悠人参加的是二百米接力赛。接力赛的其他三个选手是杉野、黑泽和吉永。解散后，四个人聊着这事。

“说到底，还不是让我们猛练！”杉野说。

“我们练得够尽力的了，还让我们再怎么练？”悠人反驳说。

就在这时，吉永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虽然这确实是事实，但他们三人也都明白，他们的惨败并不仅仅因为这一点。但是急于转嫁责任的三人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

“你这小子，前辈表扬了你两句，你就翘尾巴了吧？”黑泽说。

吉永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从明天起，我一定好好训练。”

“什么明天，今天就得开始！哎，对啊，现在就开始！给你来一次特训！”黑泽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兴奋得两眼放光。

“现在？”悠人吃惊地看着黑泽，“在哪儿？”

“学校的游泳池。应该进得去。”

“这个点？”当时已经五点多了，到达学校估计得六点多。

“啊，我偷偷进去游过。我知道围墙哪儿好爬。”杉野也来了劲头。

悠人心里非常明白黑泽和杉野的企图。肯定是打着特训的名义，好好教训教训吉永。他们并没有那么生吉永的气，也没有那么恨他，只是想发泄一下从糸川那里受的气而已。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他应该这么说的。但是，他说不出这句话，他不想让大家觉得他是个不肯随大流的人。也许，杉野，以及想出这个主意的黑泽，也是这种心理吧。

吉永无法反对。四个人悄悄溜进了学校。当时正是暑假，校园里一片静寂。天色已经转暗。在游泳池边换了衣服，他们跳进了水里。刚开始，四个人在水里轻轻漂着。没多久，黑泽下令让吉永狠命游。

“你不能用腿，只能用胳膊游！我们抓着你的脚，你往前游！”

做法是这样的。首先第一个人潜到水里，抓住吉永的双脚，让吉永游到泳池中央。等在那儿的第二个人接替前一个人，继续抓着吉永的脚，让他游到泳池的尽头，再把吉永的脚交给第三个人。吉永就这样被抓住脚，被迫游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吉永在这个二十五米长的泳池里游了两个来回，再次游向泳池中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这时，本应该由抓着吉永双脚的黑泽把吉永交给杉野。悠人正从岸边向泳池对面走去。他能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脸，但天色已经黑了，他看不清到底是谁。

“怎么了？”

“不见了！”是黑泽的声音，“吉永不见了！”

“啊？怎么会？你不是抓着他的脚吗？”

“我交给杉野的时候松开了他的脚，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他逃跑了？”悠人环顾泳池。没有人从水里冒出来。天色很黑，完全看不清水中的情况。

“啊！”响起了杉野的声音，“在这儿！沉下去了！”

天哪！悠人赶紧跳到水里，游到他俩身边。

三个人把吉永捞上来，抬到游泳池边。吉永浑身瘫软，一动不动。无论他们怎么喊，吉永都没有反应。看上去，他好像停止了呼吸。

杉野开始按压吉永的胸部。可是，吉永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悠人慌了。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喂！你们在干什么？”

悠人的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他抬头一看，糸川拿着手电筒跑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谁都不敢说话。悠人也默默地看着吉永。

“怎么回事？你们对吉永做什么了？”糸川抓住了黑泽的肩膀。

“……特训。”

“特训？”

“嗯，然后他就……溺水了……”

“混蛋！”糸川咆哮道。他拿出手机，瞪着悠人他们。“还发什么呆！继续心脏按摩，还有人工呼吸！以前不是教过你们吗？”

杉野再次开始做心脏按摩。悠人也一边回忆以前学的，一边给吉永做人工呼吸。

糸川打过一一九急救电话后，开始代替杉野做心脏按摩。“你们赶紧穿好衣服，离开这里！”他对悠人他们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

“……我们应该去哪里？”杉野问。

“悄悄出去，不要被发现。回家等着。还有，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对父母也不能说。就说比赛以后，你们和吉永都各自回家了。就这么说，明白了吗？”

悠人他们没有说话。“明白了吗？”糸川又问了一遍。

“明白。”三个人无力地说。

“好，快走！千万不要被发现。”

悠人他们立刻换好衣服，原路返回。翻过围栏的时候，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那之后具体是怎么处理的，悠人他们就不清楚了。但是，当天深夜，他接到了杉野打来的电话。

“糸川老师和我联系了。吉永得救了。”

听到这句话，悠人如释重负。他一直担心得坐立难安：吉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晚饭他也吃不下，一直闷在房间里。

“真的？太好了！可算放心了。”悠人发自内心地说。

“不，呃，还不能放心。”和悠人的心情截然相反，杉野的声音非常消沉，“听说再也不能恢复意识了。”

“啊……”

“虽然呼吸恢复了，但以后只能处于睡眠状态。所以，现在他还在医院。”

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无比，悠人的胸口被堵得严严的。

“糸川老师说明天早上可能游泳社全体队员都会被召集起来，到时候估计会被问各种问题。他说不要多说话。”

“这样行吗？”

“他说最好这样。搞不好，游泳社就完了。”

是的，或许是这样。悠人再次意识到，他们闯的祸有多么严重。

第二天，学校里来了刑警。他们把游泳社全体队员召集到一起，询问昨天的事情。当然，悠人他们这些游泳接力赛的选手被盘问得最仔细。他们按照糸川的指示做了回答。刑警们丝毫没有怀疑他们。

最终，事情被瞒了下来。糸川绞尽脑汁编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在举行游泳比赛的体育场前解散后，糸川来到学校，整理队员们的比赛成绩。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就向活动室走去。这时，他发现泳池边有脱下的衣服，就打着手电筒检查泳池。紧接着，他发现有人沉在水底，慌忙把这人捞上来，发现是二年级队员吉永友之。他立刻打了一一九急救电话，然后不停地给他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很快，救护车到了，吉永被送往医院。

“比赛后，我责备了他。他可能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和大家分手后，一个人偷偷来训练吧。”糸川是这么对刑警说的。

没有人怀疑这个故事。吉永确实责任感很强，比赛后他曾经和同年级的伙伴们说过接力赛的成绩不好，都怪自己。但是，悠人心里非常忐忑。就算没有人怀疑，如果吉永恢复意识，事实不也就暴露了吗？

“那时我们商量过了，”糸川把悠人、杉野、黑泽单独叫到一起，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我是为了拯救游泳社才撒了这样的谎。所以，只能向吉永和他父母道歉，我也会一起鞠躬道歉。但是只能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能多嘴！”

这样真的可以吗？虽然心里这样质疑，但悠人他们还是服从了糸川的指示。一方面，他祈祷吉永尽早康复。另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他又希望吉永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恢复意识。

后来想来，可能糸川当时就料想吉永不会恢复意识吧。事实上，吉永再也没回学校。时间一天天过去，悠人他们从这所学校毕业了，但他内心深处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32

告诉悠人那个博客的是杉野。有一天，杉野问他：“你知道‘kirin’吗？”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kirin？那是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是一个博客。用片假名写的。”

“博客啊，那又怎么了？”

杉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一看就明白。搜索一下，马上就能找到。”他只说了这些。

悠人在自己的电脑上搜了一下。果然，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博客，名字是“kirin之翼——梦想着展翅飞翔的那一天”。写这个博客的好像是名女子。映入悠人眼帘的第一篇文章是：

我家小kirin今天仍在睡觉。他的指甲长长了，我给他剪了。

虽然在睡觉，可是他的头发和指甲也会长长。过段时间，该给他剪头发了。这次给他剪个成熟些的发型吧。

下周就到节分了。希望今年福气能来我家！

这是什么呀？悠人心想，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琐记。小kirin，小长颈鹿？估计不是宠物的名字，就是小婴儿的名字吧。反正写的都是他迷迷糊糊睡觉的事。杉野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博客呢？真是搞不明白。难道不是这个博客？

有些博文里贴着照片，只不过是身边的衣物、外面的风景什么的，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摄影技术也很一般。

但是，后面出现的一张照片，让悠人停止滚动画面。

那张照片出现在元旦那天更新的页面上。照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他穿着西装，甚至还系着领带，刘海剪得又短又齐。

可是，少年没有睁开眼睛。他消瘦的脸庞对着正前方，睫毛低垂。脖子后面垫着一块厚厚的毛巾，好像是为了固定他的脸。

照片旁的博文写着：“我家小kirin也迎来了新的一年，这是穿新西装的纪念照。”

悠人呆住了。他明白了杉野想告诉他什么。

这是吉永。写博客的是吉永的母亲。

悠人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开始阅读这个博客。这个博客已经开设一年多了。通过最早的博文，能够了解这个博客的目的。

儿子在初中二年级的夏天遭遇事故，失去了意识。虽然医生已经放弃治疗，但父母祈祷着他有一天会恢复健康，所以带着他搬到轻井泽，继续照料他。母亲之所以开设这个博客，是为了记录儿子的状态以及和儿子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电脑前的悠人僵住了。

那个吉永还活着——

说实在的，悠人深信他早已经死了。确实，悠人他们毕业的时候听说他仍然处于意识不明的状态。不过，肯定活不久吧，悠人心里隐隐这样想着。不，说句极端的话，对于悠人他们来说，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吉永就已经死了。杉野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吉永还活着。他和那时一样，还在沉睡。而且，有人在照顾那样的他。她相信她儿子总有一天会醒过来——

悠人又一次意识到他们这些人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一切都没有结束，现在，吉永一家正在受苦。

后来，他见到杉野，告诉他自己看了博客。

“是吗？”杉野说，“可是……没有办法。”

听上去，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

没有办法，无能无力——确实是这样。事到如今，他们这些人什么也做不了。就算说出事实、向他们赔罪，吉永也不会恢复意识。而且，想象得到，如果现在知道了事实真相，吉永的父母会更加受不了。

可是，就这样漠视这一切，行吗？

查看这个博客成了悠人每天必做的事情。博客更新并没有那么频繁。没有更新时，他就重读以前的博文。

有一天，他在博客上看到了下面的内容：

因为有事，去了好久没去的东京。这次，我又参拜了水天宫。虽然这是以祈祷产子顺利闻名的神社，但保佑免受溺水也很灵验。小kirin发生事故后，我常常来这里。水天宫是日本桥七福神之一，所以我顺便去了另外七家神社（虽然叫七福神，但包括八家神社）依次巡礼。说句题外话，当时就是看到日本桥上的雕像，才想到给我的博客起这个名字。自从搬到这边以后，很难有机会去了，颇有些遗憾。

水天宫和日本桥七福神的名字就是这时印入了悠人的脑海，但是当时他并没有想到应该做些什么。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行动的方向。

有一次，亲戚举行结婚典礼的饭店就在水天宫旁边。

恰巧有一点空闲时间，悠人一个人走出饭店，去了水天宫。那天是假日，神社院内人很多。看上去，大多数人都是来祈祷产子顺利的，都在摸那组著名的母子狗雕像。

悠人投了香资，发自内心地祈祷吉永友之能够尽快恢复。然后他站到稍远一点的位置，用手机拍了神殿的照片。回到饭店后，父母问他去哪儿了。他自然没说真话，随便敷衍了几句。

苦恼了三天后，他决定在博客上发条评论。

“您好。我一直拜读您的博客，希望小kirin能早日醒来。前几天，我正好去了水天宫，也为小kirin祈祷了。我拍了照片。请加油！支持你们！”

发评论时，他用的名字是“东京的花子”。

很快，博主回复了他的评论。

“谢谢您的鼓励。请问您拍的是什么样的照片？可否让我一睹？幸甚。”

看到这样的回复，悠人有些苦恼。照片可以用邮件发送。如果用免费的邮箱，倒是可以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是能隐瞒到什么时候呢？如果对方询问，该怎么敷衍过去呢？

但是，最终悠人还是用邮件发送了照片。如果不理会，她肯定很难过吧，他想。

对方很快给他回了邮件。除了向他表示感谢，还问他是否可以把照片上传到博客上。当然可以，悠人这样回答她。

第二天，博客上上传了悠人拍的水天宫的照片。照片旁还有一句话：谢谢东京的花子小姐发来的照片。

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悠人的心中起了某种变化。他感到，尘封在心底的那件往事开始解冻了。一方面，他心中还在自责，即使这样做也丝毫不能为自己赎罪。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即使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总比不做强，至少比总想着要忘记那件事情强——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么想着，他开始去七福神依次巡礼，在每一座神社都拍了照片。但是，他觉得还不够。

有一次，他偶然走进一家和纸店，看到了漂亮的折纸。“就是这个！”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悠人悄悄地开始折纸鹤。他决定折一千只纸鹤，但是做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先用粉红色的折纸折了一百只纸鹤，去了水天宫，把纸鹤放在香资箱上拍了照片，发给吉永的母亲。吉永母亲很快给他回了信，信中满溢欣喜之情。悠人拍的照片，第二天就被上传到博客上。

第二个月，悠人折了一百只红色的纸鹤。这次他不仅去了水天宫，还去了七福神的其他神社，拍了相同的照片。再下一个月，他折了一百只橙色的纸鹤。再下个月，是茶色的纸鹤。之所以改变颜色，是他想表明自己并没有反复使用同一批纸鹤。他决定至少要折一千只。

但是，意料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正在自己房间的电脑上写邮件，史子把他叫了出去。史子找他倒没什么大事，但接着他又接了朋友的一个电话。在起居室接完这个长长的电话回房间时，他正好和从房里出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他的反应当然是大声抗议。“干什么？你怎么随便进我的房间！”

父亲没理会他的抗议，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啊？”电脑显示屏上是邮件的页面。

“你看我的邮件了？”悠人瞪着父亲，“就算你是我爸，也不能想干吗就干吗。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武明心烦地挥了挥手。“你先别说这个。那是怎么回事？快说！你冒充女生，给谁发邮件？”

“你管不着！反正我没干坏事。”他推开父亲，跑进房间。

他检查了一下电脑，发给吉永母亲的邮件都保存得好好的。不知道父亲到底看了多少，他当时就把所有的邮件都删除了。

一种又懊恼又气愤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腾起来。就像他非常珍惜的东西被弄脏了，对他而言非常神圣的地方被别人穿着鞋践踏了。

他检查了一下藏在壁橱里的纸箱。那儿放着他已经折好的纸鹤，看起来没有人碰过。悠人把它们装到塑料袋里，第二天上学路上扔了。

在那以后，悠人再也没有给吉永的母亲发过邮件，也没有再登录那个邮箱，所以就算对方给他发过邮件他也看不到。当然，他再也没有折过纸鹤，再也没去日本桥七福神巡礼。

而且，他也尽量不和父亲碰面。这样大约过了半年，发生了这次的案件。

虽然他心中一直忘不了“kirin之翼”，但再也没有去看那个博客。“东京的花子小姐”不再和自己联系，吉永的母亲肯定很沮丧吧。他不敢看到她失望的样子。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悠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所以，当听到父亲死于日本桥上时，他丝毫没有想到“kirin之翼”。而且，他遇刺的地方离神社也很远。

但是，当他从松宫口中听到日本桥麒麟像的事情时，他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傻了。身带羽翼的麒麟像——

在此之前，悠人一直以为kirin是那种真实的动物长颈鹿。他以前曾在网上检索过“kirin日本桥像”，搜到的是长颈鹿像。实际上，在日本桥的某座大楼上装饰有长颈鹿像，是一处很有名的景致。所以，悠人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吉永小时候肯定非常喜欢长颈鹿。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吉永的母亲从七福神巡礼回来时，顺便去了日本桥。当她抬头看到麒麟像时，她决定就用这个作为博客的标题。在她心里，仰望天空、展翅翱翔的麒麟像和睁开眼睛、健康奔跑的儿子重合在了一起。肯定是这样。

想到这些，他又想到父亲遇刺后挣扎着走向日本桥，倒在麒麟像下的事。难道一切仅仅是巧合？

时隔很久，悠人又去看了“麒麟之翼”这个博客。博客依然在不时更新，而且，他发现了让他大吃一惊的内容。

“东京的花子小姐”仍然定期给这个博客发送照片。最近拍的是放在香资箱上的一百只淡紫色的纸鹤。类似的照片有八张。看来，拍摄者走遍了日本桥七福神。

悠人回顾之前的博文，很快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的“东京的花子小姐”又用邮件发来了照片，前一阵子她的电脑好像出问题了。这次她带着黄色的纸鹤去了七福神巡礼。她好像换新的数码相机了，照片非常清晰。

悠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冒充“东京的花子小姐”给吉永的母亲发邮件，而且继续着千纸鹤的故事。

这个人到底是谁？其实根本不用去想，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他想象着父亲折纸鹤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他提着一百只纸鹤走在水天宫和小网神社之间的样子。每个情景都出乎他的意料，却都是事实。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做？

可能他看了悠人以前的邮件，知道了“麒麟之翼”这个博客。看到博客里的文章，他肯定心生疑问：儿子为什么给这位博主发邮件？为什么折纸鹤？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他为什么要如此同情这个人呢？

武明应该很快就发现，博客里出现的“小kirin”是曾经在修文馆中学遭遇事故的游泳社队员，是自己儿子的学弟。

但是，武明肯定很快就有了新的疑问。祈祷遭受飞来横祸的学弟尽早康复，这是好事。为什么他要编一个假名？为什么发邮件时要装作是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

要想知道答案，最直接的办法是问悠人。但是，武明并没有这么做。武明应该觉察到了，悠人隐瞒了一个重大秘密。

另一方面，武明开始折纸鹤。他决定接替悠人，担负起“东京的花子小姐”的任务。博客里曾写到纸鹤用的是“和纸十色”，因此武明也特意去买了这种纸。

虽然并不清楚武明内心的真实想法，但这可能是他作为父亲表达的歉意吧。无论是怎么回事，他为自己妨碍了儿子的祈祷行为感到抱歉。所以，在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他要代替儿子继续祈祷。

就这样，他终于折到了淡紫色的纸鹤。这是“和纸十色”最后的颜色。也就是说，他帮悠人折完了千纸鹤。

悠人终于明白了命悬一线却坚持走向日本桥的父亲的心情。父亲是在告诉他：拿出勇气来，不要逃避现实，要做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泪水从悠人眼中涌出。他内心深处的那盏灯被点亮了。他听到了来自父亲内心的话，同时，他也感到深深的后悔和自责：为什么以前没有和父亲多说说话？为什么没有试图去理解父亲？

他应该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父亲绝不会做瞒报工伤这种卑鄙的事情！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也会相信这一点。

悠人紧紧攥着手帕，擦着涌出的眼泪。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哭，现在为什么会哭成这样？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谢谢你说出这些。”加贺的语气非常温和，“你父亲开始在水天宫祈祷时用的是黄色的纸鹤。我们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从‘和纸十色’的中间颜色开始折纸，看了博客终于懂了。原来你父亲是在继续某个人的行为。”

“父亲会这样做，我完全没有想到。同时，我也感到非常羞愧。我们这些人，干了些什么？我们毁了别人的人生，却这样大模大样地活着。我们还算是人吗？”

“所以你要找他们俩商量？”

悠人点了点头。“因为我想现在还不算晚。我打算一起说出一切，好好接受我们应受的惩罚。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永远都不能成为一个像样的人。”

加贺有力地一点头，盯着悠人说：“很好，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人都会犯错，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错误。逃避错误、无视错误，只会再次犯相同的错误。”

“我也这么想。不过，警官先生，请你告诉我，那起事故和我父亲遇害一事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听到悠人的问题，加贺的目光有些游移，他好像在犹豫什么。悠人非常意外，他从没有在这位刑警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松宫起身走过去，和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回来对加贺耳语了几句。看来情况非同寻常。

加贺调整坐姿，端正地坐好。

“杉野达也被发现了。在品川车站的京滨东北线站台准备跳轨时，被附近巡逻的警察发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悠人感到无比意外。

“跳轨？那家伙？为什么？哎？这是怎么回事？”

“杉野达也，”加贺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承认刺杀了青柳武明，也就是你父亲。”

33

杉野达也始终无法保持冷静。鉴于他还未成年，警方也考虑过是否先把他送回家，但最终还是决定将他拘留在日本桥警察局。毕竟他企图自杀，不能放任不管。

第二天，石垣对松宫说：“这种时候，就由你们来审讯吧。”因此由松宫和加贺共同审讯杉野达也。和前一天一样，杉野仍然非常不冷静，让他有条理地供述几乎不可能。但是，在他们坚持不懈的提问下，案件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审讯过程中，不时要平复他的情绪，有时还得想办法哄他。总之，杉野达也招供的内容大致如下。当然，他本人的供词完全不像这样有条理。

案发当天，杉野达也接到一个电话。那时学校已经放学了，他正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

杉野说，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不是手机，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他接起电话，对方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人，自称是吉永友之的父亲。

“我想和你聊聊三年前游泳池的那起事故。我们可以见一下吗？”

杉野呆住了。吉永的父亲？他现在找自己有什么事？难道他发现了事故的真相？

“还有别人吗？”杉野问。

“没有，只有你。其他人我早晚也会找的。不过，我想就从你开始吧。我们在哪里见呢？”

对方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威严。杉野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答应了。对方说了见面的地点，在日本桥车站的出口。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吉永的父亲说。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晚上七点。杉野先回了家。他的心中充满不安和恐惧。对方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要带自己去哪里？

难道是警察？他们这些人对吉永友之所做的事情相当于杀人未遂。不，如果吉永友之死了，那他们就相当于杀了人。吉永的父亲肯定要把他们送进监狱吧？

不，事情也许没这么简单。

他们毁了自己独生儿子的一生，就算把他们交给警察也出不了心中的怒气。这时很容易想到必须亲手收拾他们，也就是——复仇。

肯定是这样。偶然发现了事实真相的吉永父亲，要向他们三人复仇。而第一个对象就是杉野。

杉野想，如果对方真的打算这么做，那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逃跑。虽然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情，可是他不想死。

可是，如果打不过对方怎么办？虽然对方是中年人，但也不能轻视。那个年龄的男人中，也有高中生根本对付不了的身强力壮的人。而且他既然打算复仇，也许会带凶器。

杉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很久以前表哥送给他的一把刀。当然，他一次都没有用过。为防万一，他把刀藏到外衣口袋里。

晚上七点，杉野如约来到日本桥车站的出口。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肤色晒得黝黑的男人。他的脸很大，肩膀很宽。如果打起来，估计自己打不过他。

但是，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敌意。他温和地笑着说：“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吧。”

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男人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男人点了两杯咖啡，端到桌上。

两人再次对视。接下来，男人的话让杉野非常意外。

“我得向你道歉。”他说，“其实，我并不是吉永的父亲。我是和你很熟的青柳悠人的父亲。”

杉野很吃惊。不过这么说来，眼前这个人确实和青柳悠人很像。他去过青柳家好几次，但并没有见过他父亲。

“我之所以自称吉永的父亲，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心中无愧，应该会立刻爽快地回话吧？可是，很遗憾，电话里你听上去惴惴不安。你在害怕什么，是吧？”

杉野无话可说。被欺骗的气愤、对青柳父亲这样做的不解，在他的脑海中交织。

“嗯，杉野，”青柳的父亲说，“怎么样？说出真相吧。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那起事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和我们家悠人有关系，是吧？你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我想你肯定知道。”

看来，青柳的父亲虽然怀疑那起事故，但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他至少确信一点：当时的事故和悠人有关，所以他想从儿子的好友那里询问事故的真相。

“不知道。”杉野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的声音却在颤抖。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自己的表演有多么蹩脚。不，他根本就不会演戏。

“果然，和你也有关系。”他立刻就被看穿了。青柳的父亲接着说，“杉野，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让我儿子去自首。这样隐瞒下去，对你们的人生有百害而无一利。请你说实话。我儿子，还有你，都和事故有关，是吗？”

杉野很想逃走。他很想扔下一句“不是”，然后从店里跑出去。但是，他没有动。即使从这里逃走，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面前的这个人执着地要揭穿事实真相，他甚至做好了让儿子去自首的准备。

“怎么样？”对方又一次问道。终于，杉野达也撑不住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再也刹不住了。在青柳父亲的追问下，他原原本本地说出了那天的事情，一边说，一边感到心情轻松了很多。他又一次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背负着一个多么大的谎言在生活。

“你很坦诚。”听完他的话，青柳的父亲说，“我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什么意思？青柳的父亲接着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今天已经晚了，可能进不去了，就在外面看看吧。一个赎罪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杉野要去哪里。

走出咖啡馆，青柳的父亲说：“跟我来！”接着大步向前走。

“你们做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公开事实的真相，也许你们会受到深深的谴责，说不定还会影响升学。但这些都是小事。你们的人生还很长，还能从头再来。为了让你们的人生重新开始，你们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青柳的父亲边走边说。他语气恳切地告诉杉野，说出事实的真相是为了他们自己。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可是，另一方面，也让杉野预想到将要到来的灾难。

将来、升学——

杉野已经被确定保送他想去的大学，这是他高中三年努力的结果。难道连这也要变成一场空吗？

杉野站住了。他无法再往前走。

“怎么了？”青柳的父亲问。

“不，还是不行。”杉野说，“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讲。求你了！”

“不行。我要说出事实的真相。因为我相信，这是为了你和我儿子。走吧，跟我来。”

青柳的父亲再次向前走去，背影透出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力量。

那一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杉野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制止这个人！接下来，他发觉自己手里已经握住了刀。

青柳的父亲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刀猛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重重地靠到墙上。这时，杉野才发现他们在一条地下通道中。

青柳的父亲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后背顶在墙上，浑身瘫软，蹲了下去。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膛。杉野想拔出来，但根本拔不动。无奈之下，他用领带擦了擦刀柄。虽然当时他已经慌了手脚，但没忘记指纹的事情。

杉野转过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时，他注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好像藏着一个男人。可能被看见了，这么想着，杉野达也飞快地跑起来，拼命向前跑去。

回到家，他躲到自己房间里，在瑟瑟发抖中度过了一夜，一直没睡。他恐惧极了，估计警察很快就要来了吧？可是，早上当他战战兢兢地上网时，却看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内容：

被怀疑杀害青柳父亲的那个人，撞到车上，生命垂危。

杉野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开始查询各种信息。终于，他明白了，自己竟然如此幸运。现在，另一个人被怀疑是凶手，而且他正陷于意识不明的状态——

这简直就是奇迹。如果那个男人救不过来，自己就平安无事了。不，就算那个男人救得过来，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吧？

正这么想着，他收到了青柳悠人的邮件。看完标题为“我老爸死了”的邮件，杉野胸中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但事到如今，只能继续隐瞒下去，杉野暗暗下了决心。他按捺着内心的不安，绞尽脑汁用好友的口气给悠人回了一封邮件。

当瞒报工伤一事被曝光，青柳突然被大家冷眼相对的时候，杉野也很苦恼。他该怎么对待青柳呢？没办法，他决定还是和悠人保持距离。可是青柳并没有因此怀疑他。

后来，那个姓八岛的嫌疑人死了，这下子一切都万事大吉了。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不知为何，青柳悠人说要把黑泽也叫来，三个人商量一下。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肯说，这让杉野非常害怕。

终于，青柳悠人发来了决定性的邮件，大意为：我要立刻见你，是关于游泳池的事故，而且可能和我老爸遇害有关，警察也出动了。

杉野眼前一片黑暗。

一切都败露了！自己杀了青柳的父亲一事败露了。既然警察已经出动，那自己再也逃不了了。一切都完了！

杉野怀着绝望的心情走在大街上。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听到刑警问他为什么会在品川车站，杉野答不上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要跳轨自杀。死了就好了，当时他只有这个想法。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34

糸川仍然和之前一样，装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但是，很明显，他的眼睛深处闪着狼狈的目光。看出这一点很简单，因为他手掌四周的桌面隐隐有些潮湿。他的手心正在出汗。

今天他们见面的地点不是学校，而是审讯室。

“关于游泳池的事故，我已经都说了。你和他们三人确认一下，就能明白。”

确实，糸川的话和悠人他们的供词是一致的。但是，现在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隐瞒真相？糸川的回答是“为了他们的将来”。真的是这样吗？

“游泳接力赛的四名选手在训练中发生这样的事故，会被认为是社团活动的一部分，于是学校，不，顾问就会被追究责任，所以要隐瞒这一切，是吗？”

听到加贺的指责，糸川眼角一吊：“请你别侮辱我。我没有这么卑鄙的想法。”

“可是，你做的事情很卑鄙！”

“我做什么了……”糸川露出憎恶的神色，却说不出话来。

“抓住游泳者的脚，让他们只用胳膊游，这样的训练方法是你想出来的吧？你害怕这件事被大家知道，不是吗？”

砰！糸川双手砸向桌面。

“下一个问题。”松宫说，“案发前三天，青柳武明给你打过电话。你一直声称，青柳先生苦于和儿子关系紧张，所以想和你谈谈。你现在还坚持这样的说法吗？这将作为今后的证据，请慎重回答。”

糸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终于，他低声说：“不……我重新说。”

“那，当时你们说什么了？说清楚。”

糸川用手背擦了擦嘴。“他说他想详细了解一下三年前的事故。他好像怀疑那起事故和他儿子有关系。”

“对此你怎么回答？”

“我说，就是当时新闻报道的那样。”

“青柳先生接受你的说法吗？”

糸川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一口咬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让我告诉他事实真相，说这样是为了他儿子。”

“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你这么说的话，我很难办。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实际上，我当时没有时间和他在电话里长聊。”

“就这些。”糸川又小声加了一句。

“案件发生后，你为什么不如实回答？”加贺插了一句，“如果当时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破案的路子就会朝另一个方向进行。”

“你这么说……本来嘛，这事看上去和案件没什么关系，再说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为了孩子们好？说谎这种事情，怎么会是为了孩子们好？”

“我怕现在重提旧事，会再次伤害孩子们。难得他们三人能振作起来，可是——”

加贺猛地站起来，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抓住糸川的领口。

“够了！说什么不想伤害孩子。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杉野刺杀了青柳先生之后，为什么不自首？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把他教错了！即使犯了错误，也能蒙混过关——这就是三年前你教给他们的。所以，杉野会做相同的事情，会犯相同的错误。而青柳先生，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误入歧途，他想告诉儿子什么才是正确的。你如果连这点都不明白，就别当老师！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教育别人！”

加贺松开手，好像扔掉一件无比肮脏的东西。糸川的脸色一片惨白。

35

松宫和加贺急忙赶到的时候，房间里的行李基本都搬出来了。中原香织胳膊下夹着一个大包，正站在公寓外面。看到松宫他们，她挥了挥手。

“本想来帮忙的，看来都已经弄完了。”松宫说。

香织耸了耸肩。“把不要的东西都处理了，没想到行李会变得这么少。简直想象不出我就是靠这些生活的。”

“他的东西呢？”

听到松宫的问题，她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旋即抬起头说：“还是有很多东西不能扔，真难办啊。不过，还是处理了好多东西。有洞的袜子什么的。”她努力露出笑容，眼睛却湿润了。

加贺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这个还给你。麻烦在签收证上签一下字。”

里面是八岛冬树的手机、钱包、电动车驾照。香织爱惜地双手捧住八岛的手机，轻轻地在肚子上碰了碰。“这是父亲的遗物哦。”

加贺把签收证和笔递给她。她认认真真地签上名字。

“他真傻。”香织一边把签收证还给加贺，一边说，“为什么要那样做呢？钱的话，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吧。”加贺说，“他觉得作为父亲，自己必须养家糊口。”

香织紧闭嘴唇，努力压抑情绪。“真是个傻瓜。”她小声说。

八岛冬树到底干了什么？谁都无法知道真相。但根据杉野达也的供词，警方推测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从书店出来后，往日本桥车站方向走去的八岛看见了青柳武明。那时青柳武明是在咖啡馆里，还是在从咖啡馆出来的路上，不得而知。总之，八岛冬树尾随着青柳武明，原因或许是他想让青柳武明再次雇用他。他没有立刻叫住青柳武明，估计是因为看到有人和青柳武明在一起。

杉野达也在江户桥的地下通道内刺杀青柳武明时，八岛冬树在地下通道外面。他看到杉野出来，慌忙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杉野跑开之后，他走到地下通道里，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青柳武明。在中原香织口中天生是个老好人的八岛冬树，偏偏在这一刻鬼迷心窍，抢了青柳武明的钱包和公文包，从案发现场逃跑了。

这之后的事情都很清楚了。藏身于滨町绿道的他给香织打过电话后，在躲避巡警时遭遇了交通事故。真是个傻瓜——确实，香织说得没错。但也确实如加贺所说，八岛冬树可能感到了即将当父亲的压力。

中原香织决定回故乡福岛。她在福利院认识的一位熟人经营着一家饮食店，她准备去那儿帮忙。对于她已经怀孕一事，对方也非常理解。

加贺他们打车把香织送到东京站。如果坐东北新干线，上野站是最近的车站。但是，她最后还想再去看一个地方。

“呃，今天你们俩为什么这么素啊？”在车里，香织问他们。她指的好像是衣服。

“一会儿要去参加法事。”松宫说，“亲戚的。”

“哎？”她奇怪地来回看着松宫和加贺。加贺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出租车驶入中央路，右侧就是三越商场。终于，他们来到了香织想再看一眼的地方。不解世间人情的高速公路下，日本桥今天依然气势威严地屹立在那里，麒麟像傲视着明天。

“警官先生，我不后悔来到东京。”香织开口说，“因为，我和冬树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些回忆绝不会损坏，绝不会消失。”

松宫默默点了点头。此刻什么都不用说，他心想。

他们把香织送到东京站的中央检票口。从松宫手里接过包，香织对二人鞠了一躬。

“今天谢谢你们。还有，你们为冬树洗清了冤屈，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这件事情，忘了也没关系。”加贺说，“一定不要忘记的是，为了这个孩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倒下。”

“好。”香织认真地说。

“加油！”松宫说。

“好。”她又说了一遍，露出了笑容。

香织走过检票口，边挥手边向里面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后，松宫看了看手表。

“糟了，只有三十分钟了。”

“真的。要是迟到，金森小姐又得唠叨了。快！”说着，加贺跑了起来。

36

在车站下车的瞬间，冷空气冻得耳朵生疼。悠人忍不住要缩起身体。但是，他深深地呼吸一下，挺直了腰。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严寒就像自己和同伴现在的处境。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拒绝苦难。

他身旁的黑泽抬头望着天空。天空一片灰蒙蒙。看云层的样子，很快就要下雨吧。不，天气这么寒冷，肯定是要下雪。

“走吧。”悠人对黑泽说。

“嗯。”黑泽点了点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千只纸鹤。那是他们俩折的。

“我们去见吉永吧。”提议的是悠人。

“向他的父母老老实实地说出事情的真相，然后认错。向吉永的父母认错，向吉永认错。也许他们并不会原谅我们，但是我们也要认错。现在的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吧。其他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黑泽也同意他的想法。“我们折千纸鹤吧。”黑泽说。

悠人在自己的房间默默地开始折纸鹤。他又买了六套新的“和纸十色”。实际上，破案后不久，就在武明的车中发现了已经用了一部分的“和纸十色”。那些和纸都被打开了，黄色后面的颜色都不见了。悠人这才明白父亲是在哪里折纸鹤的。肯定是打高尔夫球回来的路上，在哪里停车折的吧。

手里折着纸鹤，各种思绪萦绕在悠人的心头，每次最终留下的都只有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实话？为什么没有向吉永认错？还有，为什么没有和父亲好好谈谈？

如果其中有一件事他做到了，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么残酷的结果。父亲不会死，杉野不会成为杀人凶手。还有那个姓八岛的人，虽然并没见过他，可他也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才成为了受害者。

昨天折完千纸鹤之后，他立刻给吉永家打了电话。他说想说出当年事故的真相，问自己是否可以过去。

接电话的是吉永友之的母亲。在武明遇害一案的侦破过程中，刑警去吉永家做过调查，所以他想吉永的母亲应该多少了解一些事实。可是，在电话里，她没有向他问任何问题。她只说：“我等着你们。”也许对她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听说糸川老师辞职了。”在开往吉永家的出租车上，黑泽告诉他。

“哦。”悠人应了一声。他没有任何感想。

“青，对不起。如果那时我不提议溜回学校，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不好。”黑泽带着哭腔说。

“你说什么啊？”悠人用手背捶了捶黑泽的胸口，“如果你这么说，当时我没有制止我们的行动，也有责任。我们的罪过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去谢罪。”

“嗯。”黑泽点了点头。

终于，出租车停下了。两个人下了车。他们面前是一座宽敞的宅邸，木质门牌上刻着“吉永”二字。

悠人向门里面看去。庭院里面白雪皑皑，尽头是玄关。吉永友之现在正在家里沉睡。

不仅要认罪，还要为他祈祷，悠人心想。祈祷他有一天能醒过来。来这里是为了祈祷。见到他以后，要先告诉他：那时我们错了，所以，请你醒过来吧，醒过来把我们狠狠揍一顿。大家等着你！

吐出一口白气，悠人慢慢地迈出脚步。

版权信息

书名：变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赵峻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6-08-01

ISBN：978-7-5442-8423-3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堂元笔记　1

堂元笔记　2

堂元笔记　3

仓田谦三笔记　1

堂元笔记　4

叶村惠日记　1

叶村惠日记　2

堂元笔记　5

叶村惠日记　3

堂元笔记　6

叶村惠日记　4

堂元笔记　7

堂元笔记　8

叶村惠日记　5

仓田谦三笔记　2

叶村惠日记　6

堂元笔记　9

仓田谦三笔记　3

堂元笔记　10

叶村惠日记　7

叶村惠日记　8

堂元笔记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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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元笔记　1】

三月十日，星期六。

手术顺利结束。目前未见异常，未发生信号混乱和电流过剩。每隔一分钟进行一次图形记录和波形解析。未发生排斥反应，生命体征正常。

向宣传负责人做最终报告，向给予支持的医生们致谢，记者招待会之前通过内线电话报告系主任。如系主任所言：“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从数据上看，昏睡状态持续了数周，其间在集中治疗室加以观察，苏醒后根据意识恢复程度灵活处理。任命助手小橘为负责人。

器官捐赠者的遗体缝合后按预定计划处理。记者招待会上关于捐赠者的质问不少，以伦理委员会的公约为由一概拒绝回答。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马上就是十一日。过去的一天漫长紧迫。各路人马能否不出差错？等待受赠者苏醒的过程令人焦急又惶惶不安。

1

刚开始，我觉得像在梦中漂浮，接着，混浊的部分消失，只剩下一片模糊。然后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远处吹来的风声，继而又传来金属的声音。

我的脸部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说：“刚才有反应了！”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身边好像还有人。我纳闷，自己为什么看不到呢？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闭着眼。指尖触到了毛毯，我似乎正睡着。慢慢地睁开眼，白光照射过来，很晃眼。我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待适应后重新睁开。

眼前现出三张脸，分属于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神情紧张。他们全穿着白大褂。这是哪儿？

“你能看见我们的脸吗？”三人中看起来年纪最长、头发全白的男人问我。他从眼角到额头布满皱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我想回答“能看见”，但发不出声。我竭力张开嘴，但嗓子发不出声，嘴唇僵硬得不听使唤。于是，我先用唾沫润了润喉咙，竭力去试，结果像是在无济于事地干咳。

“不用勉强，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白发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眨了两三下眼，然后点点头。

他舒了一口气：“他能听见，看样子也能理解我们的话，而且眼睛也能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清清嗓子，终于发出声音：“这……是……哪儿？”

这句话似乎更加鼓舞了他们，三人眼睛发光，相互打量。

“他提问了！老师，成功了！”尖下巴的年轻男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白发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这里是医院，东和大学附属医院第二病区。你明白我说的话吗？”见我微微点头，他接着说，“我是负责你手术的堂元，这两个是我的助手若生和小橘。”

听到他的介绍，尖下巴男子和那个年轻女子依次轻轻点头。

“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吗？”姓堂元的人问道。

我闭上眼开始想，像是做了个长长的梦。做梦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堂元博士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男的，长相记不清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我大叫。不，叫的人是我。那男人的手发出红光——

“枪……”我睁开眼睛，“手……枪……”

“哦？想起来了呀。你确实是中枪了。”

“中……枪了……”我想再仔细回忆一下，但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不行……想不……起来。”

我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后脑勺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紧接着全身的感觉倏地消失无踪。

【堂元笔记　2】

三月三十日，星期五。

受赠者苏醒，语言中枢等未见异常，但长时间的脑力活动看似困难，可能有记忆缺失。苏醒一分四十二秒后，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2

我在水中。

我抱着膝盖，像体操运动员似的不停转圈，脑袋忽上忽下。四周光线昏暗，丝毫感觉不到重力，所以难分上下。水不冷不热，温度适中。我一边翻转，一边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大地的震动声、瀑布的水声、风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回过神来，我在旷野上。那地方我依稀记得，是小学正南方的某处，周围全是旧仓库。

我们一共四人，都是家住附近的同年级同学，一起去捉蟋蟀。这是我第一次加入捉蟋蟀的队伍。

找来找去总找不着蟋蟀，他们说分明昨天还有很多。一个同学说，都是因为带了我来才捉不着，另外两人也附和着说，下次不带我来了。我一边弯着腰扒拉草丛，一边听他们说话，很懊恼，却没法还嘴，也没法表示愤怒。

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大蟋蟀。因为太突然，我没去捉，却大声叫了起来。蟋蟀逃进了草丛。

同学们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想因放跑了蟋蟀而被他们怪罪，就说有奇怪的虫子。

一个同学看着我的脸说，你撒谎，是蟋蟀吧。我摇头坚称不是。他说，怪虫子也行，你倒是捉啊，我还捉过蜈蚣呢。

之后，怎么找也找不着蟋蟀。等我从高高的草丛中出来，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我的自行车。等了许久也不见谁回来，我只好骑上车独自回家。妈妈正在家里洗衣服，问捉到蟋蟀了吗，我说，一只也没有。

画面从这以后就变得模糊了。自己家熟悉的影子坍塌了，我又回到水中。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力量，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水分子。

终于，身体停止了翻转，刚才静止的水开始流淌。我随着水流移动，速度惊人。放眼望去，前方有个小白点，并渐渐变大。当白茫茫一片要包围我的时候，我发现一端有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刚开始一动不动，我盯着他，他转过脸来：“你醒了？”

一听这声音，我全身的细胞一下子活动开来，就像是镜头盖被打开，四周的情景映入眼帘。坐在椅子上的是个女人，正朝我微笑。我见过她。

“你……是……”我发出声音。

“忘啦？我是小橘，堂元教授的助手。”

“堂元……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这个名字。以我目前的状态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但记得自己似乎醒过一次，见过她。

她摁了一下桌子上的呼叫铃。“老师，病人醒了。”报告完毕，她帮我弄了弄枕头，“觉得怎么样？”

“不太清楚。”

“你像是做了什么梦吧？”

“梦？……嗯，小时候的事。”

但那能叫梦吗？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令人吃惊的是连细节都记得鲜明无误。为什么那个至今从未想起的情景会在记忆中重现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白发男人走了进来。我马上想起来了，是堂元博士。他俯身看我，问的第一句话是：“还记得我吗？”我点点头说，记得你，也记得旁边的若生助手。博士放心了，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是……”我想说出名字，却张口结舌。我是谁——这本该是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这时却答不上来。我突然开始耳鸣，似有蝉鸣阵阵袭来。我抱紧了脑袋：“我……是谁？”

“冷静点，别着急。”堂元博士按着我的双肩，“你受了重伤，做了大手术，所有记忆暂时冻结了。静下心来等待，记忆会像冰雪融化般复苏的。”

我盯着博士那金边眼镜后面略带茶色的眼眸，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放松，放下全身的力气。”博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若生助手也说：“别着急，调整一下呼吸。”

但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闭上眼，反复深呼吸。

模糊中，脑子里浮现出什么，像是一些变形虫般的东西，在慢慢漂浮。

棒球服，像是孩子穿的，尺码很小。脑子里浮现出穿着棒球服的少年，是家住附近的同学。我们一块儿去捉蟋蟀，那个同学张大嘴在说着什么。

“纯……”我自言自语。

“什么？”

“阿纯，他这么叫我。”

博士向我探过身来：“没错，你是叫阿纯。”

“纯……纯金的纯……第一的一。”

随着这个名字，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相关的许多事情：旧公寓，旧书桌，还有过去的时光。高个子姑娘，长着雀斑的脸，她叫……阿惠。

我开始头疼，皱起眉头，两手摁着太阳穴。手碰到了绷带。我怎么绑着绷带？

“你头部受伤了。”像是觉察到了我的心理，橘助手说。我看着她，似乎觉得在哪儿见过。她算不上美女，却像是哪个叫不上名字的外国演员。

“头部……然后……我得救了？”

“多亏最新医学，还有幸运之神救了你。”若生助手说。他看上去与其说像个医生，不如说像个银行家。

我在毛毯里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都还在，看来四肢尚全。我从毛毯里伸出右手，看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脸，并没有重伤，似乎受伤的只是脑袋。

我想起身，全身重得像灌了铅。我勉力试了一下，随即放弃了。

“现在最好不要勉强。”堂元博士说，“你的体力消耗过大，昏睡了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我不能想象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好好休息。”博士隔着毛毯敲了敲我的腹部，“耐心等待恢复吧，不用着急。你有足够的时间，很多人在期待你的康复。”

“很多……人？”

“没错，可以说是全世界的人。”博士言毕，旁边两位都使劲点头。

3

此后，我重复着睡眠和苏醒，周期比正常时要短得多。博士说，这样我的头脑会一点点慢慢恢复——似乎是在证明这一点，每当我醒来，记忆就像潮水一样复苏。

我叫成濑纯一，在工业机械厂的服务部上班，主要的工作是处理客户投诉、修理损坏的机器。我穿浅蓝色制服，那制服被机油染得接近灰色。在单位我的外号是“老实蛋”，老员工说这是因为无论上司说什么，我都点头称是。

周末我就摊开画布，画画是我的乐趣之一。去年年底，我买了一套崭新的油画画具。

我住在狭窄的单身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只是个廉价的住处，每次做饭都得套上一只拖鞋，一只脚里一只脚外地才能进厨房。

公寓——那条件恶劣的公寓，正是令我陷入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我想找套条件好一些的房子，去了附近的地产中介公司，就是在那儿被枪击中了脑袋。

那是在下午五点左右。我选择那家店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从外面看，店员似乎态度不错。若看到哪家店里坐着个严肃的男人，我可不会进去。

柜台边有个年轻女顾客正在和店员说话，里头有五个员工坐在桌前干活儿，三男两女。

房间左边有一套豪华沙发，一位身着质地优良的白色毛线外套的女士，正和店长模样的年长职员坐在那里，边喝茶边谈笑风生。她到这儿要谈的事大概跟我们的属于完全不同的层次。

我前面的年轻女顾客拢了拢长发，似乎没找到满意的房子，满脸不悦地离开了柜台。一个瘦长脸的男职员说：“有了合适的房源再跟您联系。”她回头略一颔首，走了出去。

“藤田，到时间了，能关一下大门吗？”瘦长脸在招呼我之前对同事说。一个戴圆眼镜的女职员应声站起。这家店像是五点关门。她向门口走去。

瘦长脸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对我说：“让您久等了。”

我靠近柜台：“我想找房子。”

“什么样的呢？”

“普通的就行，有个厨房……”

“一居室？”他有点着急地问，“是要租吧？”

“对。”

“哪一带的房子呢？”

“大概就这附近……离车站稍微远点的也行。”

我还没说完，他便从旁边拿过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有许多房源资料。

“房租的上限是多少呢？”他边翻资料边问。

我想说一个比现在的房租略高的数目，但瞥了一眼资料就把话咽了回去——上面的金额比我想的高出许多。

“您的预算？”见我没回答，店员有点不耐烦地问。我不禁说了个大大超出预算的数目。店员脸色温和下来，又翻起了资料。

说什么呢——我暗骂自己。找套付不起租金的房子怎么办？得赶紧改口，但我没有勇气，那肯定更要遭白眼。

我开始考虑该如何回绝他推荐的房子，只能找个借口推掉了。我究竟到这儿干吗来了？

过了一会儿，店员像是找到了合适的房源，把文件夹朝我递过来。我装出有兴趣的样子探过身去。

就在这时，他来了。

我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那个年轻女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也许就抢在戴圆眼镜的女店员关门之前。

他像是想听听我和店员的对话，站在我们身旁。年纪看不大出来，大概和我差不多，或者稍大一些。他穿米色风衣，戴深色太阳镜。

店员想对他说“您稍等”，刚要开口，他已开始行动。他从风衣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个黑色家伙。

“别乱动，按我说的做。”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但非常洪亮。

店里所有的人顿时目瞪口呆，大家刹那间都不明白他拿着什么，又说了什么。当然，我也是。但由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的行动，我很快反应过来他拿的是什么。

有个女店员正拿着话筒。他把枪口朝向她：“挂掉电话，要自然地和对方说。”女店员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放下百叶窗。”他命令窗边的男店员。店员三下并作两下，慌慌张张地放下窗帘。大门的帘子已经拉上了。

他看着我：“你是顾客？”

我看着他的手点点头，出不了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手枪，乌黑锃亮的枪身说明了一切。

他瞥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文件夹，脸抽动了一下：“太奢侈！一个人住一间四叠半的就够了。”

劳您费心——我要是再有点胆量就这么回话了，但我的嘴像是被糊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的眼睛。在太阳镜后面，他的眼睛像死鱼眼一样了无神采。

“慢慢往后退。”

我照做了。不用说，我已经两腿发直，只能慢慢走。我退到了沙发那儿，坐在沙发上的贵妇和年长的胖职员面无血色。

他的视线移向胖男人：“你是店长？”

胖男人晃着下巴上的赘肉点点头。

“命令你手下，把钱都放进这个包。”他把放在脚边的旅行包拿到柜台上。

“这里没有现金。”店长声音颤抖。

他走近两三步，持枪对着店长：“你和老板明天要去收购旅游区的地皮，拿两亿元给地头蛇看，这笔钱就在这儿的保险柜里。我说的是，把它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

“废话！明白了就照办，别磨蹭！把我惹急了小心挨枪子儿！”

被枪顶着的店长在咽唾沫。“明白了……佐藤，你照他说的办！”

听到店长吩咐，窗边的男店员站了起来。

佐藤把保险柜里的钱往包里装时，大家都被勒令双手抱头站着。他靠墙站着，警惕地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我想通风报信，但一筹莫展。跟银行不同，这儿大概没有直通警察局的报警器——只能考虑在他出去后怎样尽快报警。估计他会切断电话再走。

正这么想着，视线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转动眼珠看过去，心不禁怦怦急跳起来。

沙发靠背和墙壁之间藏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可能是白毛衣女顾客的女儿。母亲被迫双手抱头，紧闭双眼，惊恐之下失魂落魄，没注意到身边不见了女儿。

小女孩从沙发背后伸出胳膊，想打开窗子。窗子没上锁。

我心里大叫“危险”的刹那，他瞥见了小女孩。女孩已打开窗子，正想爬出去。

他二话没说，把枪口转了过去，眼皮眨都没眨。我从这空洞的眼神中感觉到他真要开枪。

危险！——我一边叫一边去拉小女孩。我听见了谁的惨叫，同时还有什么声音。刹那间，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全身热得像着了火。

随后，意识消失了。

4

照堂元博士的指示，我将进行长期疗养。给我的单间比公寓房间还大，照顾我的主要是橘小姐——那个像演员的女子。对她，还有堂元博士和若生助手，刚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总不能轻松对话，突然被问到什么，会一时语塞。过去朋友总说，阿纯是慢性子。随着记忆的恢复，这老毛病也跟着出来了，真讽刺。尽管如此，几次交谈之后，我跟他们也能轻松对话了。

我的身体恢复得比想象的还顺利，从昏睡中醒来五天后，能从床上起身了，又过了三天，已经能吃普通的食物——这真让人高兴，因为此前吃的都是内容不明的流食，那味道简直让我想诅咒自己的舌头。但比起昏睡中人们用导管给我提供营养，也许光是能用嘴进食就算是幸福了。

至于记忆，眼下似乎也没问题，朋友的电话号码我全都记得，但我还是担心会有后遗症。

房间内有卫生间，我几乎整天足不出户，只是在做脑波检测、CT的时候才出门。我第一次来到走廊时，仔细观察了周围情形，发现这儿跟以前见过的医院在各方面都大不相同。除了我住的这间，再没有看起来像病房的房间，只有手术室、实验室、解剖室，没有其他门，并且这三扇门紧闭着。我看见自己住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特别病房”。我不知道特别在哪里。

还有，这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暖气片，墙上一张纸也没贴。最奇怪的是，在这儿除了堂元博士及其两名助手，我没见过任何人。

“这儿和一般医疗机构不同。”做完脑波检测回病房时，橘助手边推轮椅边说，“给你做的手术可以说是划时代的，这一层是专门做研究用的。”

“医院的研究所？”

“算是吧，配备最新设备哦。”她似乎对能在这儿工作很自豪。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会是规格如此之高的研究对象。

第十天早饭后，我老实对橘小姐说出了自己的三个疑惑。

第一，袭击我的那人后来怎样了？

“我也不太清楚，报纸上说他死了。”她边收拾碗筷边说。

“死了……怎么死的？”

“开枪打了你之后，他四处逃窜，但四处被追，走投无路，自杀了。”

“自杀……”我想起了那人毫无表情的脸。临死时，他的脸会因恐惧而扭曲，还是依然面无表情？“那个……橘小姐，”我小心翼翼地说，“能让我看看报纸吗？我想亲眼看看那件事是如何了结的。”

橘小姐两手端着餐盘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还是等出院后吧，现在给你看的文字必须经过堂元老师检查。”

“光看看标题就行。”

“是为你好呀。”橘小姐严肃地说，“大脑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再说，只是过几天嘛。”

我不好再说什么。

令我不解的第二个问题是治疗费。看来我做的是个非同小可的大手术，之后又是特殊待遇的看护，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所有这些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可想而知是个天文数字。

“嗯，大概会是一大笔钱。”橘小姐淡淡地说。

果然。我已有了心理准备，最近根本没去想这一大笔费用，捡了一条命已经没什么可抱怨了。

“这些治疗费用可以分期支付吗？”我一边问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每个月最多能付多少。搬家肯定没指望了。

橘小姐听了莞尔一笑：“不用担心哦。”

“啊？”我睁大了双眼。

“这次的治疗费不用你掏。详情现在还不能说。”她用食指抵着嘴唇，“首先，这次手术的相关费用全部从大学研究所预算中支出，因为手术还没成熟，还在研究阶段，理应如此，检查费用也一样。你要负担的是住院费、伙食费和杂费，不过，这些也有人替你支付。”

“替我？”我不禁提高声音，“究竟是谁？”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说。现在就让你知道的话对你不好。”

“……真不敢相信，像是做梦。不会是长腿叔叔[1]吧？”我摇着头自言自语。我想不出谁会这么帮我，亲近的人像约好了似的全都生活俭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吧？”

“嗯，总有一天。”她回答。

不管怎样，不用担心治疗费了，谢天谢地。

我转向第三个问题——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周围怎样了？比如单位，我无故休长假可能给厂里添了不少麻烦。

“这个也不用担心。”橘小姐说，“跟工厂联系过了，出院之前可以随时延长休假，虽说不能带薪。”

“真是帮大忙了，我还担心要丢饭碗呢。”

“怎么会呢！你遭这一劫是因为去救小姑娘，工厂为你骄傲呢。还有，你平时的工作态度好像也是有目共睹的呀。”

“哦？”

“你不是一向工作认真吗？”

我苦笑着挠挠头。上司大概对我很满意。

“老员工说我认真，其实是说我胆小，被上司驯得服服帖帖。”

“哎呀，说得真过分。”

“可能确实如此。上司说的不一定都对，可我没勇气提自己的想法，老实说也怕挨训斥。这就是懦弱吧，我很胆小的。”

阿纯很胆小——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认真工作不是坏事呀，况且，真正懦弱的人不会拼了命去救小姑娘。你自信一些，工厂不也是因为肯定你的为人，才给你特别关照的吗？”

我点点头。很久没被人夸奖了。

“对了，探视问题怎样了？”

我一问，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还不允许，还有许多问题没解决呢。”

“只见一小会儿也不行？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挺好的。”

“抱歉，还不行。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现在这个阶段对你非常关键。要是你受到点什么刺激，也许我们就无法正确分析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危险。”见我沉默，她接着说，“谢绝探视还有一个目的，具体情况现在还不能说。全世界都在关注你现在的状态，如果现在允许探视，大概媒体会蜂拥而至，那就没法治疗了。”

“媒体蜂拥而至？”我迎上她的视线，“有那么夸张吗？不就是被强盗打中脑袋吗？当然，对我来说这是件大事，但不会是大众喜欢的新闻吧，更别说举世瞩目了。”

她边听边摇头：“你不知道，你能这样活着、这样和我们说话意味着什么。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

“有一天？”

“再忍耐一下。”她温柔得像是在和孩子说话。

我只有叹气。“那我只提一个要求。能给我拍照，把照片寄给朋友吗？可以的话我想附上短信。”

她右手撑着脸颊，左手抱着右胳膊肘想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点点头。“照片大概没问题，但得让我们确认一下你朋友的身份。至于写信，我得去问问堂元老师。”

“我静候佳音。”

“期望值别太高哦。现在你的身体……不，你的脑子，已经不光是你自己的了。”

5

橘小姐说举世瞩目，但我不会单纯到全信她的话。二十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运气。我怕站在人前。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凡度日更符合我的天性。

阿纯很胆小——这话父母不知对我说过多少回，特别是父亲，对我一直恨铁不成钢。父亲年轻时出来闯荡，好不容易开了家小小的设计事务所，大概正因如此，他才要求儿子也像他一样有活力。每当我被邻居孩子欺负跑回家，他都会厉声叱喝。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父亲非要让我去爬家附近的大树。我不会爬树，但怕挨训还是奋力爬了上去。往下爬到一根粗树枝时，父亲说：“你从那儿跳下来。”我怎么也不敢跳，趴在树枝上直哭。父亲张开双臂说：“我会接住你的，快跳！”我还是只顾哭泣。这时母亲跑过来说：“干吗让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不知道他根本做不了吗？”父亲仍然沉默着张开双臂，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手，转身回家。我像往常一样，边哭边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了高中，我开始在家画画，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年轻男人在外头有更多该干的事，甚至说，干一两件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一般父母不会这么跟孩子说。

每当这时，母亲总说“不行的，阿纯很胆小……”，还要加上“认真善良是这孩子的优点”。父亲便越发不高兴了。

父亲去世时我上高三。蛛网膜下腔出血。医生说他干活儿太拼命了，大概是所谓的过劳死。父亲确实很勤奋。我本想进美术学院，这时不得不改变计划。父亲留下了一点遗产，母亲说她可以出去工作养活我，但我不能那么没出息。

可以上学，还有工资拿——被这样好的条件吸引，我参加了现在所在工厂的系统职业学校入学考试。除了画画，我对机械也感兴趣。

学校的学制和大学一样是四年。至此还算一切顺利。然而，母亲心脏病发作让我手足无措。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发现她倒在厨房。我知道，以后没人能保护自己了。我默默哭了好几天。

“别为难自己，活得像你自己就行了。”母亲生前常这么说。她了解我。我也像母亲说的那样活着，平凡，默默无闻，这样比较适合我。

一天夜里，堂元博士带着若生助手走进房间。和以往的巡查不同，博士腋下夹着个大大的文件夹。我有些紧张。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嗯。”博士点点头，在床边放了把椅子坐下，“今天给你做个测试，目的是确认一下脑功能恢复了多少。”

“我觉得恢复了很多。”

“嗯，听了小橘的报告，我知道你的健康状况不错。但是，脑的损伤会以完全想象不到的形式表现出来，我们得加倍小心。”博士打开膝盖上的文件夹，“先问问你的名字吧，然后是年龄和住址。你大概会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但是否记得自己事关重要。”

“我不会那么说的。我叫成濑纯一，二十四岁，住在……”我流利地回答。

博士又问了家庭和经历。我说起父母时，站在博士后面的橘小姐垂下了眼帘。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你说你曾经想当画家？”

“对，现在我也喜欢画画。”

“哦，现在也是？”博士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周末时基本上我都在画画。”

现在我的房间里大概还摊着刚开始画的画布呢。

“你都画些什么呢？”

“什么都画，最近主要在画人像。”

模特儿总是同一个。

“嗯。”博士稍稍直了直腰，舔舔嘴唇，“现在呢，还想画画吗？”

“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接着，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让我接受了智力测试的笔试，测的是计算能力和记忆力。我觉得自己的智力和遭遇事故前似乎没什么差别。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博士把我的答案夹进文件夹，站了起来，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视着我，“小橘跟我说了你想给朋友寄信的事，批准了。”

“多谢。”我在床上点头致谢。

“你的朋友叫……”博士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叶村惠——是个女孩子。”

“是。”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怪不得。其实，自从你被带到这儿，好像有个女孩子每天早上都跑到问讯处询问，没准就是她。”

“大概是。”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博士看我的眼神比以往要严肃，“现阶段我们必须保存所有关于你行动的材料，所以你写的信也得用复印件寄给对方。”

“让我公开信件？”我吃了一惊，提高了音量。

“不会公开。”博士肯定地说，“只是作为我们的资料暂且保存，不会给任何人看，不需要时会当着你的面销毁。”

我目瞪口呆地依次看看博士和两个助手的脸，他们都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真没办法。”我耸耸肩，“能把信的原件寄给她吗？寄复印件实在是……”

堂元和若生互相看了看，终于冲我点点头：“行，我们也让一步。”

他们俩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若生独自回来，手里拿着拍立得相机，像是要用它给我照相。

“难得照个相。”他把电动剃须刀借给我。我不胜感谢。要是胡子拉碴的，做什么事我都会无法集中精神。

剃完胡子，若生帮我随意拍了几张，让我从中选出满意的。哪张都差不多。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不太像病人，我放下心来。

“是女朋友吧？”离开前他问道。

他问得再自然不过了，我也若无其事地回答：“啊，没错。”

过了一会儿，橘小姐拿来明信片和签字笔，说今晚写好了放在枕边，下次阿惠来的时候就能替我交给她。

确信她的脚步声远去后，我伸手拿过卡片和笔。只要能和阿惠联系上就好。阿惠一定很担心我，收到我的信也许会像孩子一样雀跃——想到她的样子我就怦然心动。

第一次见到叶村惠是在两年前，她碰巧去了我经常光顾的画具店做店员。她不是美女，但身上有一种令周围空气变得温暖的气质。我有种冲动，想抛开店员和顾客的关系和她说话，但我从没和女孩子交往过，连约她去咖啡馆都开不了口。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长时间地黏在店里，买上许多零碎东西——买得越多，在收银台前面对她的时间就越长。

先开口的是她，问我在画什么。我兴奋不已，急忙说起了当时刚开始画的花卉。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画的意境描绘出来，她听后说很想看看那幅画。

“那我下次把它带来？”对我来说，这话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的。

“真的？好期待呀。”阿惠把双手合在胸前。

那天回到家，我衬衫的腋下部分已汗湿了一片。能跟她亲近让我喜出望外。

第二天，我拿着画兴冲冲地来到画具店。推开玻璃门前的刹那，我注意到店里的情形——阿惠正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说话，那表情不是店员对顾客的那种，比前一天面对我时还要亲热。

我没有进去，径直回了家，把画扔在一边倒头便睡。我厌恶自己的愚蠢——她并没有对我特别亲热，而是对谁都如此，要是我果真拿着画去，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为难。

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别人对我稍稍亲热一点，我就头脑发昏，产生对方对自己有意的错觉。每当意识到那不过是好感或是社交辞令，我就会厌恶自己，觉得受到伤害。

我此后很久都没去那家店，不知为什么，我害怕碰见阿惠。

后来再碰见她，不是在店里而是在公交车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她了，心想她不一定记得自己，就没有打招呼，结果她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最近都没见到您呀，很忙吗？”阿惠问。

我呢，光是见她还记得自己，脑子就一片空白了。“啊，不……”我语无伦次。

她接着说：“花儿还没画好吗？”

啊！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上次您不是说要带来的吗？我一直等着呢。您没来，我想大概是还没完成……”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果然是个好女孩，她并不是随随便便那么说的。我为自己不相信她的好意而感到羞愧。

听我说画已经完成，她像是想马上看看。我一咬牙，说请她到家里来看，她很高兴：“哇，可以吗？”

简直像做梦一样，叶村惠到家里来看我的画，而且赞不绝口。我很想紧紧拥抱她，但这根本不可能。我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上看着她，满足得像得到了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此后，我每画完一幅，都会拿给阿惠看。没什么得意之作，但见她仔细观察并点评，我非常开心。

“你可真喜欢画花儿和动物。”有一回阿惠说。我给她看的全是这些。我说自己其实想画人像。

“画人？”

“对。但没有模特儿。”我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想必她明白了我在希望什么。她皱着有雀斑的鼻子，笑着问：“不漂亮也行吗？”

“不漂亮更好。”

听我这么说，她咬着下唇，温柔地白我一眼：“你这么说，我很难当候选哦。”

从第二天开始，她下了班就来我这儿，给我当模特儿。虽说画画是目的，和她共度的二人时光对我来说更加珍贵。我们相互敞开心扉。她说自己是离开父母独自来东京的，以前梦想做设计师，发现没有天赋就放弃了，但又不想靠父母活着，就这样打工养活自己。

“这么年轻，就放弃了设计师梦呀。”

听我这么说，阿惠笑得落寞。“年纪轻轻却完全没有崭新的创意，所以就放弃了。”

“设计师也不是全靠新创意吧？”

“没关系，不用安慰我。我老早就明白了，自己无论哪方面都在平均分之下。不引人注目，也没有特别的可取之处。”

“你引我注目，和你说话很开心。”我想说说她的优点，但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有某种意义的表白，不禁脸红了。

她也有点害羞地说：“谢谢，我喜欢你的善良。”

我的脸更红了。

我尽力在画布上再现自己眼中的她的魅力。如何真实优美地描绘那象征着她魅力的雀斑，显得尤其困难。

她的条件是不画裸体，我一直奉行。距第一次来我家大约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我表白之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脱下了内衣。我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更别说性了，但我觉得，如果是和她，无论什么我都能做好。我们在满是画具的房间里相爱。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阿惠的身体。长长的腿是她的骄傲。

我回过神来，两腿之间已开始充血。还没接受博士关于性能力的测试，看来已经没必要了。我拿起签名笔，想了想，在明信片上写下第一行字：“前略，我很好。”

注释

[1]美国女作家韦伯斯特的同名小说中，孤女茱蒂得到一位不知名的好心人资助。茱蒂在不经意间曾瞥见那人被车灯拉长的身影，便称其“长腿叔叔”。

【堂元笔记　3】

四月十一日，星期三。

进行智力测试和心理测试。智力属优秀类，今后还需时日观察，目前没问题。心理测试结果亦良好，但尚有几处异常无法解释，仍需进行测试。

另，他写了第一人称记叙文，内容是给女友的近况报告。文章简洁明了，信息量丰富，内容连贯，文体通顺，无误字漏字，写作能力可评为良好。

我们用拍立得相机给他拍照，任其从六张照片中选择，他选了从左侧前方拍的一张。这可以作为心理分析材料。

6

恢复意识后的第三周，一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是个噩梦，我梦见被那个死鱼眼男人打穿额头。自关于那件事的记忆恢复以来，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醒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下意识地觉得身处异地，但不知道到底是哪儿，要花点时间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这次的症状更严重。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只有不可名状的记忆碎片，然后慢慢连成片。

不一会儿记忆复苏了，我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事，同时还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的感性已经和昨天之前迥然不同。

我直起上半身，后背已满是汗水，睡衣冰凉。我下床从墙角摞着的纸箱里拿出换洗衣服——橘小姐告诉过我，内衣放在那儿。

换过衣服，身体的不适感消失了，但情绪并没好转。胸口闷得像是心脏被盖上了一层黏土。奇怪的是似乎全身的细胞都在躁动，我坐立不安。究竟怎么回事，自己也不明白。

我觉得口渴，却没想伸手去拿枕边的水壶。我突然想喝罐装咖啡——这现象太奇怪了，我以前不太喝罐装咖啡，也不怎么喜欢，现在却非常想喝。

我掏了掏挂在衣架上的裤子的口袋。还跟去房屋中介公司那天一样，口袋里放着黑色钱包。

走近房门，我不经意地看了看洗脸台上方的镜子，猛然一怔。镜中人素不相识。我不禁后退几步，镜中人也同时后退。我动动手，他也同样动动手。我摸摸脸，他也用反方向的手摸摸脸。

我走近镜子端详镜中的男人。原以为是不认识的人，看着看着才明白竟是自己。没错，这就是我的脸，有什么好怕的呢？为什么确认自己的样子要花这么长时间？

我定定神，拿上零钱，悄悄打开房门看看外面。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走廊昏暗，看样子没人守着。我飞快地溜出了房间。

我知道这一层没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什么都没有。我决定下楼看看。

有电梯，但显示停止运行。楼梯在旁边。

我刚走下几步，就不得不站住了。楼梯出口被卷帘门挡住了。看看四周，没发现门的开关。

我冲上楼梯，朝走廊另一头跑去。我知道那儿有应急通道。我拉了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看看上面，已上了锁。

真不像话！我踢了踢门。这要是着火了该怎么逃生？

我再一次回到楼梯口，往上走去。幸好，这儿没关卷帘门。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其他楼层，这层的走廊上也空无一物。罐装咖啡算是没指望了，我往前走去。

最前面的两间是私人房间，可能博士和助手们在这里过夜。我知道他们这段时间基本没回家。

我看见对面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便靠过去，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我在墙上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灯，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包围。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台子，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沿墙放着药品架和橱柜。有个看上去像餐具柜的东西，里面放的不是酒杯茶杯，而是烧杯烧瓶之类的器皿。

我低呼一声——有冰箱。是个五个门的大家伙，压缩机发出的轻微声音说明冰箱通着电。就算没有罐装咖啡，总会有果汁什么的，也许还会有啤酒。若生他们也许意外地能喝酒呢。

我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兴奋打开一扇冰箱门。摆成一排的小罐映入眼中，我不禁喜笑颜开，但马上发现不对，罐装咖啡的贴条上不可能写着化学方程式。打开其他门也一样，里面全是试管和药瓶，封装着不明液体。

最后，我打开了最边上的门，上下搁着两个有手提保险箱那么大、装满灰色液体的玻璃容器，仔细一看，里面浮着大块的肉片状物体。我瞪大了眼睛。等我醒悟过来那是什么时，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袭了过来。

是脑，泛白，像是残破的橡皮球，那独特的形状无疑是人脑。

玻璃箱上贴着纸条。我抑制住胃里的翻滚看了过去，上面写着“捐赠者No.2”。

我再看另一个玻璃箱，也一样，不过里面浮着的肉片要小得多，贴条上写着“受赠者JN”。

JN？

刚想着究竟是什么，脑子里同时浮现出自己名字的缩写。刹那间，我胸中的积块急剧上升，这次我没能忍住，吐了一地。

我关上冰箱门，飞奔出去，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回到被称为“特别病房”的自己的房间。我蜷在床上，但无论如何无法入睡。直到早晨，我都在想自己和自己的脑。成濑纯一，JUNICHI NARUSE……JN。

那肉片是我的脑吗？

如果我的脑在那个玻璃箱里，那么现在在我脑袋里的，究竟又是谁的？

7

第二天一早，橘小姐来了，说堂元博士叫我。

“像是有重要的话哟。”她的笑容意味深长。

来到走廊，她什么都没说就往前走，我无奈地跟着。她在解剖室前停下脚步，敲敲门，听见博士说“进来”。

我是第一次进解剖室，这儿不是检查、治疗的地方，而是用来处理通过各种方式得到的数据。屋子里七成的空间被电脑和相关机器占据，剩下三成摆着书桌和架子。堂元博士正在里头的桌前写着什么。

“马上就完，坐在那张椅子上等我一会儿。”博士边写边说。

我看看四周，打开靠在墙边的折叠椅坐下。

“老师，我呢？”橘小姐问。

“哦，你先出去。”

我环顾室内，想着是否能发现点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东西，但只看到罗列着含意不明的数字的纸片贴在墙上，没有任何线索。

等了近十分钟，他自言自语：“好了，弄完了。”他边说边把刚写好的材料装进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仔细封上口，然后看着我微微一笑：“这是给美国朋友寄的资料。一个信得过的人，我的好顾问。”

“是关于我的资料？”

“当然是。”他转过转椅，朝着我，“你再过来一点。”

我两手端起折叠椅，将椅子贴着屁股，挪到他跟前。

“来，”他搓搓手，“先问问你的目的吧，深更半夜你想找什么呢？”

我盯着他的脸，靠向椅背。

“您还是知道了。”

“低温保存库前留下了你的痕迹。”

是呕吐物。

“很抱歉弄脏了地板。”

“这个你跟小橘道歉好了，是她打扫的。”

“我会的。”我点点头，往椅子后部坐了坐，“出房间是因为口渴，想喝罐装咖啡，就出去找自动售货机。”

“罐装咖啡？”他一脸惊讶。

“是的，就昨晚，不知为什么很想喝……”

“唔，”他交叉着手指，“可这儿没有吧？”

“没有。别说自动售货机，什么都没有……连出口都没有。”

“出口？”

“对，电梯停运，楼梯挡上了卷帘门，应急通道上了锁。我一点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稍稍加强了语气。

他似乎略显为难地瘪了瘪嘴，但只是一瞬，马上又恢复了沉稳的表情，安抚似的说：“关于这点，必须慢慢对你说明。得从头按顺序说，可这开头的说明实在困难。过些日子必须告诉你，但什么时候说是个问题。”

“已经没关系了。”我说，“告诉我一切吧，从头开始，全部。我受了什么伤、是什么样的情形，然后……”我咽了几口唾沫，“我的脑子……怎么了，全都告诉我。”

“嗯，”他垂下视线，双手交叉又放开，然后重新看向我，“你打开保存库看了？”

“看了。”我回答，“还看了贴着缩写字母JN的箱子。”

“我跟他说过不要贴缩写字母。”他咂咂舌头，“写上受赠者就够了，因为全世界就你一个，可若生在这方面出奇地死认真。”

“捐赠者是什么意思？”我问，“请说明一下。”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竖起食指，接着拿起桌上胡乱堆放的报纸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报纸，打开体育版——这是我的习惯。好久没看铅字了，有些晃眼。看到自己支持的职业棒球队输了，我瘪瘪嘴。

他说：“不是体育版，看头版。”

我合上报纸看头版，最先看到的是角落里关于股市不稳的一篇小报道。然后我慢慢移动视线，去看中间的大幅照片。那是三个男人开记者招待会的照片，居中的正是堂元博士。照片上面有个大标题——“脑移植手术顺利完成”。

我反刍似的反复看标题，一边思考“移植”一词的意思一边抬头问：“脑移植？”

“没错。”他慢慢点点头，“你看看报道。”

我的目光回到报纸。

“东和大学医学部脑神经外科堂元教授等人于九日晚开始的世界首例成人脑移植手术经过大约二十四小时后，于十日晚十点二十五分顺利完成。医生们称，患者A（二十四岁）仍处于昏迷状态，但两三日之后脑功能即有望开始恢复……”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开始逆流，我全身发热，心跳加速，耳后的血管跳动不已。

“A就是我？”

他眨了眨眼，替代点头。

“移植……我的脑袋里移植了谁的脑吗？”

“是的。”

“难以置信，”我感叹，“脑居然能移植。”

“不要把脑看成特殊的东西，它和心脏、肝脏一样，经过漫长的年月从单细胞进化而来。基督徒会说，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

“可……脑是特殊的。”

“拿机器打比方的话就是电脑，出故障的部分可以修理，有时还可以更换零件。你不是机械修理专家吗？不能因为心脏部分受损就简单放弃——不，说心脏部分容易混淆，应该叫中枢部分。”

“我还以为是科幻小说里的故事。”

“最近的科幻小说更先进了，再说脑移植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九一七年一个名叫丹的学者已经尝试写过报告。一九七六年有明确记载，把刚出生的黑鼠的一部分脑移植给成年黑鼠得以存活。之后脑移植技术以各种方式发展进步，一九八二年五月，在瑞典实施了以治疗帕金森氏综合征为目的的人脑移植。”

“这么早？！”我毫不掩饰惊讶。

“还只是低水平的阶段，不是把他人的一部分脑移植到患者脑里，只是把本人副肾的一部分移植到脑部的尾状核。没有明显疗效，但患者没出现异常情况，症状稍有好转。此后，作为阿尔茨海默病[1]和老化现象的治疗法，脑移植研究开始形成气候。就在最近，有过在发生学习障碍的患者前额叶部分尝试移植的成功例子，这证明一九八四年黑鼠试验确认的技术在人身上也能应用。”

“但这儿，”我指指报纸，“写着世界首例。”

“要说成人脑移植的话没错。”他说着拿过桌上的文件夹并打开，“之前的脑移植用的是胎儿脑片，因为学界认为如果神经细胞失去分裂能力，神经系统就无法正常连接。这种看法没错，但根据此后的种种研究，提出了成人脑移植在理论上可行的观点——这是个喜讯，在现实中，不得不进行成人脑移植的情况不在少数。”

“我就是其中一个？”

“没错，”他点头，“有必要说明一下你被送到这儿时的状况。子弹打入你的头部右后方，从右前方出来，也就是说，打穿了。”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他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老实说，当时我认为治愈是没希望了。我们推测，就算你捡回一条命，意识大概也无法恢复了，但指挥内脏器官的部分没有受损。通俗地说，我们估计你会成为植物人。”

“真惨！”

“如果你是我，在当时的情况下，会有同样的感受。然而，在检查了你的头部之后，我意识到如果奇迹发生，你有可能得救。所谓奇迹，就是手边有适合你的脑。我确信，你属于做了脑移植能得救的类型。”

“是指我伤得还不算太严重？”

“胡说！”他瞪起眼睛，“你的伤怎么看都是重伤，不过受损的正好是动物试验阶段证明能成功移植的部分。”

动物试验阶段，那就意味着还没在人身上试过。“至今还没有我这种状况的患者？”

“不计其数。”

“可至今还没有过移植？为什么？”

“条件不齐备。”博士表情阴郁，“目前致力于脑移植研究的国家，只要有机会就跃跃欲试，但是不具备条件，所以至今没能实现。”

“条件是什么？”

“捐赠者，也就是脑提供者的问题。得到适时、新鲜的脑很难，就算有，还有配型的问题。”

“配型是指血型什么的？”

“那只是一方面。跟其他项目相比，那只是低级别的问题。”他把右臂往前伸，“得从神经细胞开始说起。人的脑神经细胞有很多类型，也可以说是个性。可以断言，世界上没有神经细胞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考虑移植可能性的时候，我们的观点是，只要二十六个项目吻合就算合格，也不会有排斥反应。符合这个条件的，十万人中有一个。”

“十万分之一……”我叹了口气。

他接着说：“假如不能得到这种理想的脑，我们认为，只要其中一半，也就是十三个项目吻合，也能进行移植，但必须防止排斥反应。这种情况在二百人里能找到一个。”

“离现实近了很多，但二百人中只有一个，史无前例也不足为奇了。”刚才他说过假如找到适合的脑，这一“奇迹”就会发生，确实如此。“就是说，你们找到了适合我的脑？”

“对。你被送到这儿来的两小时前，有个病人心脏死亡。我们检查了他的脑，奇迹发生了。”

“心脏死亡……是死人的脑……”

“这可没办法，总不能取活人的脑吧？”

的确如此。“配型情况怎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深吸一口气说：“二十六。”

“啊？！”

“是的，二十六，所有判断能否移植的项目都吻合，十万分之一的奇迹。”

我无言以对。

“老实说，我们曾担心手续多少会花些时间。这是首例成人脑移植，还有，捐赠者也就是提供者的心脏刚停止跳动几个小时就取他的脑，能否得到批准也是个问题。并且，当时当然没法取得你的同意。我们召开了紧急审议委员会，也曾经担心保守意见可能会占大多数。然而，会议一会儿工夫就结束了，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能救你。还有，大家都不想让十万分之一的奇迹溜走，这种意识起了作用。再说，在东和大学这也是久违的大课题。”

“真是伟大的尝试。”

听我这么说，他高兴地点点头：“没错。”

我再次摸摸脑袋——那儿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的结晶，不，我能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奇迹的结晶。

“我想，你昨晚已经看了保存库中两个玻璃箱里面的东西，那里面应该分别保存着两个脑的切片。”

“泡在类似培养液的液体里。”

“那是特殊保存液。一个是捐赠者的脑，取走了移植需要的部分，另一个是你损坏的脑片，两个都作为标本保存着。”

我又觉得不舒服了，但还不至于想呕吐。

“以上是有关你手术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我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脚。我听懂了，却无论如何不能真实感觉到刚才说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刚才说就像是更换机械零件，真能这么想吗？“就算想提问……也无从问起。”我摇摇头。

“如果被枪击中的是心脏，移植了别人的心脏，你大概会很容易接受事实。刚才也说过了，根本不必把脑视为特殊的器官。”

“那个捐赠者……我想知道为我提供脑的那个人的情况。”

博士闻言皱起眉头，鼓起脸颊。

“不行吗？”

“这基本上是秘密。我们也没跟捐赠者家属说起脑移植给了谁。话虽这么说，可只要查一下当天被送到医院的病人，就很容易弄清。你真的很想知道？”

“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想知道。”

他摸着下巴，迟疑片刻，用手轻轻敲敲桌子，然后说：“好吧，但禁止外传。”

“明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塞得满满的文件夹中抽出一本，哗啦啦地翻开，递给我。

文件最上面写着名字：关谷时雄。二十二岁，学生，双亲健在。

“遭遇交通事故，被夹在汽车和建筑物之间，刚送到医院就死了。我们与他亲属联系，发现他做过器官捐献登记，就是表明死后愿意提供脏器或身体的某些部分供移植使用，便调查了你俩的脑配型。”

我叹了口气。想到无数的幸运成就了现在的自己，不知不觉中全身充满力量。“我想去他的墓前祭拜，去谢谢他。”

他摇头：“这可不行。脑移植潜在的问题大如冰山，其中之一就是‘个人’是什么。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大概本世纪内是解决不了了——不该去追问脑原来的主人。”

“‘个人’是什么呢？”

“有一天你会明白。”他说，“看看报上的报道就知道，现在连你的姓名也没公开，这是和媒体的约定，直到人们能正确理解脑移植。”

“有什么被误解的吗？”

“误解……是不是该叫误解呢……”他避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如果完全是误解的话，并没问题。假设人有灵魂……”

“灵魂？有死后的世界？”

我稍稍放松脸颊，相反，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可轻视。世上相信灵魂存在的大有人在，说它支配着肉体。但这么想的人并不强烈反对脑移植，因为他们相信脑也在灵魂支配之下。”

“肉体的一部分变成怎样无所谓吗？”

“没错。其实，所谓灵魂不过是错觉——问题的重要性在这儿。”他看着我，咳了咳，“关于这个就不多说了，你还没准备好。”

“我听什么都不会吃惊的，请说吧。”

“时候到了会说的，现在说只会让你混乱。总之，希望你能理解的是，要解决的课题很多，至于谁的脑移植到谁的脑袋里，这问题还没到挑明的时候。”

他的语气变得很不友好，这让我觉得不满足，但没有追问。

“我们禁止媒体与你接触，条件是向他们提供你的恢复状况等信息。曾经有两个家伙无视这一约定，想方设法潜入这儿。”

“所以才那么严密封锁出入口？”

“目的不是禁闭你。”

我点点头，把脑提供者的相关资料还给他：“对了，报上写着医生团队，还有哪些医生？”

“还有从其他大学过来支援的，这所大学里相关的只有我们三人。”

“请代向其他医生问好，转达我的谢意。”

“一定。”他的眼角皱起无数细纹，“还有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手术最终怎样？能说是成功的吗？”

他舒服地靠着椅背，话里充满自信：“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8

无聊的日子持续了数周，其间我一个不漏地接受了种种检查和测试。博士和两个助手什么也不肯告知，我究竟恢复得怎样呢？换绷带时在镜子里看看枪伤，至少外观正在恢复原状。据说外科整形技术进步很大。

这些日子，每次醒来都觉得体力在一点点恢复。身体健康了，精神是不是也同步呢？我想过也许脑移植手术会带来意外效果，但堂元博士说几乎不可能。我也是信口一说。

午饭后，我问橘小姐：“什么时候能出院呢？”最近这句话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

“快了。”她回答，这无疑是她的口头禅，但后面的话跟往常不同，“不过今天有礼物哦。”

“礼物？”

她两手端起盛碗筷的盘子，看着我笑眯眯地往后退，站在门边，说了声“请进”。

门慢慢打开，出现一条纤细的胳膊。

“啊！”我叫出声来。

细胳膊的主人探进头来，短发，还有鼻子上的雀斑，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嗨，”阿惠说，“心情怎样？”

用博士和若生的话说，我的前额叶语言区出了问题，完全说不出话，只是动着嘴唇，看着橘小姐。

“从今天开始可以会客了，”她说，“媒体除外。我赶紧第一个通知了叶村小姐。”

“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终于能出声了。

“动机很单纯，想给你个惊喜哦，很久没有兴奋了吧？”她挤挤眼睛，“好了，你们慢慢聊。”

她走出去，关上了门，我和阿惠还在默默对视。我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语言区还是有问题。

“惠……”

我刚开口，阿惠便飞奔过来，长长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带着雀斑的脸贴了过来。我紧紧抱着她瘦弱的身体，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拥抱过后，阿惠跪在地板上，拉过我的手贴着她的脸：“太好了，果然还活着。”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活着呢。你该听说我得救了吧？”

“嗯，但难以相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被打中脑袋的？”

“上班时，臼井告诉我的。”

臼井是住我隔壁的学生，我们常去喝酒，有点交情。

“吓坏了吧？”

“以为要死了——说我自己哟。大受刺激，心跳都要停了。”

“听说你每天都来。”

“还说呢！”阿惠把我的手使劲往脸上贴，“担心死了，根本睡不着。医院的人说你不要紧，得救了，可是不亲眼看见怎么能放心？看到你的信和照片，我高兴得哭了呢。”

我抱紧她，再次长吻。放开她的唇后，我看着她问：“知道我为什么能得救，做了什么手术吗？”

“当然知道。”她眨着眼点点头，交替看着我的两只眼睛，“你被送到这家医院后，马上就有了世界首例超强手术的爆炸性新闻。报上写的是某公司职员A，我想，知道你被袭的人都猜出来了。但知道确切消息是在接到你来信的时候，一个姓若生的人告诉我的。”

“原来在此之前没有正式通知你。”

“说是规定只告知直系亲属，但你没有亲人，就破例告诉了我，若生先生真好。”

“虽然有点神经质。”我笑笑，分开她的刘海，摸摸她漂亮的眉毛，“我的脑袋里，装着别人的零件。”

“真不敢相信。”

“毛骨悚然？”

阿惠闭上眼摇摇头，短短的茶色头发摇得像小鸟羽毛。“很了不起。你将走过两个人的人生。”

“这么说我责任重大呀。”

“可是，”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透什么，“什么感觉？有什么和原来不一样吗？”

“没有呀，什么都没变。”

“哦……”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大家都好吗，新光堂的大叔他们？”

新光堂是阿惠供职的画具店。我和那里的小胡子大叔已经认识四年了。

“大家都很担心，可是也有些兴奋。”

“兴奋？我遭了那么大的罪还兴奋？”

“不对不对，说兴奋不合适。我是说，虽然名字没被公开，但你不是成了世界名人吗？光是想到身边有这样的人，就总觉得难以平静呢。”

“哈哈……”我能想象大家的心理。假如我和大叔交换立场，大概我也会有一样的心情。

“差点忘了，”阿惠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纸袋，“我想你大概会觉得无聊，就从店里带来了。顾不上买花了。”

纸袋里是大大的素描本。我欢呼起来：“不愧是阿惠，知道现在我最想要的东西。”

“出院前能画几张素描呢？”

“我想在这些纸用完之前出去。真的谢谢你。”我抚摩着素描本的白色封面对她说，似乎马上就有了灵感。

而后我跟她聊起了住院的日子，说到半夜发现自己的脑片时，她屏住了呼吸。

“不好，都这时候了！”谈话告一段落时，阿惠看了看手表，顿时睁大了眼睛，“我是上班时间出来的。”

“溜号了呀。”

“突然来了电话，一听说能见你，我二话没说就飞奔过来了。”阿惠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将我的手贴在她胸口，“看，还在怦怦跳，像做梦一样。”

“我活着呢。”我盯着她，像在发表宣言，“我还不会死，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嗯。”她像放下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似的轻轻放下我的手，然后再次看着我，“你好像比以前靠得住了。”

“哦？”没想到她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事实上最近心情很好，有重生的感觉。”

“我进屋第一眼看见你就是这种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呀。”她满脸开心，“我明天再来。”

“等着你。”我说。

她走出房间后，我不觉哼起了小曲。

9

准许探视的第三天，同事葛西三郎来了。葛西一进病房就嚷嚷开了：“什么呀，不是好好的嘛。还住着宾馆似的房间，真是白为你担心了！”他是跟我同一拨进工厂的，性格活泼，这点和我正相反。我说给大家添了麻烦很抱歉，他的腔调和往常一样：“你根本不用在意，这种机会可难得有哦，休息个够就是了。这次休假是带薪吧？这么小气的厂子，这次还真让我没想到。”

“厂里情况怎样？有点变化没有？”

听我这么问，葛西沉下脸挠挠下巴：“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嗯……也是，这么短的时间，什么都不会变。”

“酒井他们在背地里动不动就说，要马上炒了工厂的鱿鱼、走人时要揍厂长一顿什么的。可酒井这家伙在我们看来没干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清楚的想法，只是装模作样掩饰自己在混日子罢了。”

“可不，还是老样子。”我叹气。

从去年开始，我们对厂长及其他上司越来越不信任，此前大家都闷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和上司关系恶化的导火线，是厂里生产的某种产业机械集中出了问题。我们机械师马不停蹄地奔赴客户那儿处理，结果发现，是机器附带的电源有问题，必须全部召回。具体产品缺陷并没公开，我们也被指示对客户要严守秘密。

我们连日来熬夜作战，问题看似解决了，但还有些地方总弄不明白。我们的疑惑有增无减。

出问题的电源是从某公司购入的，我们怀疑上头可能有人和那家公司扯不清。这并非只是简单的猜想，以前有过好几次类似情况，还有几次明显是和竞争对手串通一气，并且每次受命去擦屁股的都是我们这些一线工人。

反抗是理所当然的，明显的是接二连三有人辞职，年轻人居多。还有些人暂时没辞职但在等待机会——葛西等人大概属于这一类。剩下的人整齐地分为两类：一种人无意辞职，但也没干劲；另一种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忍耐着默默工作。后者中的多数人是从厂里借钱买的房子。

我虽没借钱，但无疑属于后一种。我有时随大溜生上司的气，却没有勇气表明态度。这也是因为自己从职业学校开始受人帮助，从没想过其他道路。所以大家叫我“老实蛋”。

“我说阿纯，你赚老板的印象分可以，可别做间谍呀。”休息时大说上司坏话的老员工注意到我也在场时经常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不跟他们一起说坏话，只是默默听着的缘故。

有人问过我：“你就没有一点牢骚？你究竟在想什么，觉得这样下去行吗？”

我并非没有牢骚，也不是觉得这样挺好，只是一想到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就觉得无力回天，于是日复一日，得过且过。

“可这样是不行的。”

听我唐突地来了这么一句，葛西一愣：“啊？”

“说厂里的事呢，总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你小子说什么哪，人家正说电影呢，怎么一下子又回到前面的话题了？”葛西苦笑，看似吃了一惊，随即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说得就是，这样不行，越来越离谱。”

“咱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越级上告？可工厂这么大，都不知道往哪儿告，并且告状得做好被炒的准备。”

“斩断万恶的根源固然重要，但我们首先该做的是改变自己，应该争取正当权利。如果因为上头胡作非为，自己就不好好工作，就和他们成了一丘之貉。”

“话是没错，可总提不起劲。”

我摇头：“这种事不能辩解。”

“嗯，也是，辩解不好。”

“先团结一致做该做的，然后找合适的机会提我们的要求。”

“像工会之类的吗？可咱们的工会是窝囊废。”

“他们要是照我说的办，就不会被老板驯服了。”

“没错！”葛西笑过之后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我说，你小子真的是阿纯？”

“别说胡话，不是我是谁？”

“简直像在和别人说话，真难相信从你小子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住院后有时间仔细考虑各种事了。回顾过去的自己真是惭愧，不知为什么会那么满足于现状。”

“传说中的重新发现自我吗？看来我也得住住院。”葛西看看表站起来，“我走了。”

“要团结！”我冲他握拳。

他在门口回头看看，耸耸肩：“回去跟大伙儿说你小子现在的样子，大概没人会相信。”

我冲他挤挤眼睛。

当天晚上来了警察。我打开阿惠送的素描本，想着她的笑脸开始落笔时，橘小姐来通知了此事。

“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可以先让他回去——如果你还没整理好心情的话……”

她的关心让我高兴，但没等她说完，我就开始摇头：“的确是不想回忆的事情，但我想自己对此做个了结。请他进来吧。”

她用一种观察患者精神状态的眼神看着我，理解了似的点点头，消失在门外。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打扰了”，门开了。进来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光景，健壮得像职业棒球运动员，脸色略黑，轮廓粗犷。他迅速环顾了一下病房，像看什么家具似的把视线停在我身上。

“我是搜查一科的仓田。”他递过名片。

我接过来，一眼先看到名片一角用圆珠笔写的小字，记着今天的日期，大概是出于万一名片被坏人盗用，能查出去向的考虑。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

“你看上去很好，脸色也不错。”他人来熟地说。

“托大家的福。”我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到床上。他客气了一句便坐下了。

“还以为你躺在床上呢，原来不是。”他看了一眼窗边的铁桌，上面摊着素描本。

“我不是因为内脏有病或腿骨折之类才住院的。”

“可不。”他点点头，一脸神秘，“但真是一场大难呀。”

“像做了一场梦。”我说，“当然，是噩梦。”

“负责这儿的女士——橘小姐，是吧？她告诉我，关于那件事，你基本记不起来了。”

“听说案犯死了，详情并不清楚，前几天他们才允许我看看报纸。”

“真是遭了不少罪。”他瞥了一眼我的额头。绷带取掉了，伤痕还没消失。

“警察当然知道我做了什么手术，对吧？”

听我这么问，他表情复杂。“只有跟调查有关的人知道，上头还禁止我们外传。”

我不得不苦笑，大概极少有人能对如此有趣的话题闭口不谈。

“嗯，听说你的记忆没问题，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完整地记得遭枪击前的事。”

“那就够了。能尽量详细说说吗？”他跷着腿，取出纸笔。

我把在医院醒来之后没回想过几次的那个场景，尽可能准确地说给他听，尤其谨慎地叙述了从小女孩想越窗而逃到案犯发觉、开枪的过程。

听完，他脸上混杂着满足和吃惊的表情。

“和其他人的证词大体一致，不，应该说你的叙述最明确。真不简单，头部中弹，做了那么大的手术。”

“谢谢。”

“该道谢的是我。这下我可以完成报告了。听说你可能恢复意识，我一直空着这一段呢。”

他边说边把笔记本放进西服内袋。

“我能问点问题吗？”

“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地产中介公司？”

警官两手交叉，看着天花板，鼓起嘴唇。

“那人叫京极瞬介，”他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这四个字，“走向犯罪的经过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报仇。”

“报仇？向谁？”

“一个是他父亲，另一个是社会。”

“他父亲……和那家公司有什么关系？”

“老板番场哲夫是他父亲，但他没入户籍。番场承认和京极的母亲有过关系，但否认他是自己的儿子，至今没有提供过任何经济援助。京极的母亲去年因感冒致死，像是从那时开始，他决心报仇。”

“感冒致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像是心脏衰竭，京极几次求番场出手术费，都没被当回事。”

我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我头部遭枪击还活着，世上却有人因感冒而死。

“据说，母亲死后，那家伙经常出现在番场周围，我猜也许是在伺机报仇。之后，他大概探听到那家公司里存放着大额现金，就想到了抢劫。”

“他母亲不是已经死了吗？事已至此，抢了钱也……”

“所以是报仇。”仓田警官嘴角一歪，眯起一只眼睛，“他是在报复泄愤。但对于关键人物番场来说，就算被抢走了两亿元也不会多么心疼，他每年逃的税比这多得多。”

我觉得胸口像长了异物般一阵发紧。

“真是悲惨的故事。”

“是悲惨。”他说，“世上莫名其妙走霉运的人多的是，都在一边为命运生气，一边化愤怒为力量地活着。那家伙，京极，是只丧家犬。对了，听说你也是父母双亡？”

“我还在上学时，父母就都去世了。”

警官点点头：“但你仍在堂堂正正做人，这次还拼了命去救孩子。我想这跟环境之类的没关系。同你这样的人相比，京极是没用的垃圾，死了更好。”

“听说他确实死了。”

“在商场楼顶……”

“楼顶？”我不禁提高声音。

“打中你之后，京极抢了钱逃出房产公司，在被枪声引来的人群中挥舞着手枪杀开一条路，然后上了车，但马上就被整个街区的包围网围住。之后就能想象了吧？网越缩越小，逼得他走投无路。”大概是为警察的机动能力感到自豪，他变得目光炯炯，“他半路扔下车，跑进丸菱百货商场。目击者很多，马上就通报了狙击队。京极胁迫电梯工直接上了楼顶。”

“他为什么要上楼顶？”

“狙击队也抱着和你同样的疑问追上去，到了楼顶才恍然大悟。他爬过护栏，往下面撒钱。”

“从楼顶？”我瞪大眼睛，“为什么？”

“这个只有他本人才清楚。大概是泄愤的一种方式吧，或者只是想让骚乱升级。百货商场周围像蚂蚁包围白糖一般聚满了人，警察赶来想方设法回收，可一大半钞票都有去无回。”

我眼前浮现出他说的情景。

“到那儿他就没想逃跑了吗?”

“好像是。警察一靠近，京极就一边拿枪威胁，一边往下撒钱。钱撒完了，他从护栏下来……”仓田警官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画着朝自己胸口开枪的样子，“命中心脏，当场死亡。据当时在场的警察说，开枪前京极笑了，阴森森的。”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用那死鱼眼般浑浊的双眸，空洞地看着一切在笑。

“没有其他人受伤吗？”

“幸运的是——这么说可能对你不敬——没有。遭劫的是你和那家房产公司。因案犯死亡，免予起诉，只能说是悲惨了……”他轻咬下唇，摇摇头。

“损失费之类的怎么说？”

“案犯终归已经不在了，我们也考虑过向房产公司索赔，但番场哲夫对这回的损失已经大为光火了。”

他面露同情之色，但我并不是想索赔才问的，而是在琢磨替我付住院费的人是不是和京极瞬介有关。

“但这确实可笑。”我说，“事情闹得那么大，还有我这样差点去见上帝的受害者，结果却不起诉，也就是说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把我的话听成讽刺了，仓田一脸苦相。“可能追京极追得太急了，狙击队大概也没料到那家伙那么快死心。”

“我觉得，他不是……死心。”

他一脸意外：“哦？”

“嗯，他一开始就决心去死了。”

他耸耸肩，轻轻笑了：“可能。想死的话，一个人找死不就行了。”

“就是。”我随口附和，同时想象着京极自杀前那一瞬间的笑容。

注释

[1]Alzheimer disease，大致与老年性痴呆症相同，特征为原因不明的脑萎缩。

【仓田谦三笔记　1】

五月十八日，会见房产公司抢劫杀人未遂案受害者成濑纯一。成濑在年轻人中个头不算高，不胖不瘦。大概是住院的缘故，脸色白皙，气色还不错。

他描述了此案的详情，没什么大的纰漏，看来记忆力相当好，有充分的论证能力（当然，这对本案基本没什么意义）。

补充一点，我见到的成濑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综合他的同事等人对他的评价，他是个沉默、老实、怕生的人，但今天他非常开朗。我们初次见面，他并不拘束，口若悬河，让我深深体会到人的看法是多么千差万别。

10

再有两天就出院了，离完全自由还有四十八小时。

博士说，我已经不用再做测试了，脑已经痊愈。听医生下这样的结论，作为病人的我心情大好。但不能否认，在高兴的同时，仍有巨大的不安像雾一样笼罩着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做的手术意义重大，难道这样就行了吗？我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但我的确觉得健康状态没有问题，特别是体力，比住院之前要好得多。这是因为最近的活动范围在扩大，每天去一次外科病房的地下健身中心。最初我被带到那里，是作为功能训练的一个环节，等明白了没必要进行那种训练之后，我只是在那儿补足运动量。住院期间的饮食也起了作用，让遭遇事故前略显臃肿的肚子没了赘肉。以前我没怎么正式参加过体育锻炼，从不知道锻炼身体会让人如此心情舒畅。但有了充实感之后，有时候心里也会有阴影，觉得自己在害怕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出院之前，阿惠给我带来了新衣服——橘红色的针织衫。被送到这儿的时候，我穿着衬衫和毛衣，可如今已经是夏天了。我谢过阿惠，问她：“媒体那帮家伙消停了吗？”

“嗯，见不太着了，还是记者招待会后那阵子最吓人。”

“给你们添麻烦了，出了院，要马上去向大叔道歉。”

“没事，又不赖你。”阿惠微微一笑。

上周在医院的会议室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在记者们保证不拍照、不实名报道的条件下，我也参加了。现在我出席这种公开活动一点都不害怕，这在以前是没法想象的。

堂元博士回答了技术性问题，以及今后的展望之类的问题，之后，记者们将焦点对准了我。提问的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长着一张理性的脸。

第一个问题是：“感觉怎么样？”我回答：“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笑了。

“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女记者恢复了认真的神情，继续问。

“没有。”

“不会头疼什么的吗？”

“不会，感觉好极了。”

女记者点点头，眼里充满好奇。我发现其他记者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采访对象，而像是看到了新展品的观光客。

被问到现在的心情时，我回答非常开心，然后向堂元博士和其他救了自己命的人衷心致谢——这是我的真心话。

“你怎么看那次事故？”

“事故？”

“对啊，你无端遭到枪击那件事。”女记者两眼放光，很多记者也纷纷往前探身。

“关于那个嘛——”我咽了口唾沫，环视大家的脸，“我现在还什么都回答不了，想再花点时间慢慢想。”

这个回答明显让他们希望落空，提问者的眼里满是失望和怀疑。“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一定憎恨案犯吧？”

“当然。”

他们露出了“果然如此，早这么说不就行了”的神情。她接着问：“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能闭嘴。憎恨案犯和对事情的看法完全是两码事。我对该案的过程基本上一无所知，对不清楚的事情发表感想，难道不需要花时间慢慢思考吗？一两周的时间是不够的。

我这么想着，但什么都没说。女记者开始问堂元博士别的问题，针对我的提问时间结束了。第二天的报纸称我是这么说的：“案犯可恨，别无他感。”

发布会后，记者们的采访攻势持续了很久。他们捕捉不到新线索，就开始侵入我的生活圈。不知是从哪儿探听到的消息，他们拥到了阿惠上班的新光堂。幸好他们还没嗅出我和阿惠的关系。

“虽没提到阿纯的名字，这样也等于是没有隐私了。”

“没办法，这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你出院之后的事。”阿惠拿起素描本，翻开，看到里面画的十三张素描全是自己的脸，翻着翻着脸就红了。

“真想早点开始正儿八经地画画。”我说。

“再过两天就可以尽情地画了。”

“对啊，模特儿又是现成的。”

“裸体的可不行哦。”阿惠调皮地瞄了我一眼，重新去看素描本，然后歪了歪头。

“怎么了？”

“嗯，也没什么啦。”阿惠把素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觉得你的笔法和以前相比稍有变化，前面几张还不觉得，越到后面越明显。”

“哦？”我拿起素描本从头开始重新看了一遍，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是。有点变了，线条好像变硬了。”

“是吧？把我的脸画得棱角分明，很棒。”阿惠看起来挺高兴。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堂元博士的样子。他看到素描本，一定要复印一份作为资料。当时博士依然是一副研究者的目光。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和往常有点不同，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皱起眉头，表情甚至有些悲伤。我问他怎么了，博士回答：“没什么，你能恢复到这样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见我有些走神，阿惠很奇怪。

我摇了摇头：“我在想这幅画，整体感觉不同，大概是因为内心需求得不到满足的缘故。正常的男人被关在密室里这么多天，也会变成狼人，这看来是狂暴症的表现。”

“再忍两天吧。”阿惠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可是阿纯，你真的变得像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就像是化蛹为蝶了。”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嗯，喜欢以前的阿纯，更喜欢现在的。”阿惠撒着娇。

【堂元笔记　4】

六月十六日，星期六。

脑功能完全没问题，可这一个月以来的心理、性格测试的分析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让若生、小橘两个助手进行解析。

还有辅助材料——受赠者画的几张素描。受赠者主要是右脑受损，这种类型的画家的作品会有无视左侧空间、向更加感性和直接的画风发展等特征。看受赠者的素描，目前还未见无视左侧空间的倾向，但正朝着犀利刚硬、不拘小节的画风转变，十几张素描足以证明这一点。可以说他现在的画风是感性的，或者说是直接的。

那么，受赠者右脑的损伤是否没有改善？观察所有检查的结果，并不能证明这一点。移植脑片已经完美融合。

依现在的情形，再延迟出院时间看来有困难。今后要通过定期检查来进行追踪调查。

11

出院前的两天也是在忙碌中度过的。虽是病房，也是住了几个月的屋子，要搬走需要做好多准备。

出院那天，我刚把所有行李打好包，橘小姐来了。

“行李不少呀。”她看看捆好的纸箱。

“里面不光是我自己的东西，还有医院给我买的内衣睡衣什么的，真的可以拿走？”

“没事，留在这儿反倒麻烦。”橘小姐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耸耸瘦削的肩微笑。她总是素面朝天，看上去像个一心只想着研究的女子，可刚才这表情不知为什么却很性感，我不禁一怔——为什么自己从没注意到她的魅力？

行李会从医院直接送到家，所以我空着手出院就行。在门口，我回头看了看。白色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空空如也，想起在这儿的生活，恍然如梦。

“伤感啦？”橘小姐在一旁说，听起来有点像开玩笑。

“哪儿呀。”我说，“可不想再来了。”

她听了先是垂下眼帘，继而又盯着我的脸说：“是呀，可不能再来了。”这时，我也觉得她很美。

我被她领到堂元博士的办公室。博士正坐在沙发上和客人谈话。客人有三位，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小女孩。女孩和她母亲好像在哪儿见过，父亲模样的男人则素昧平生，他四十岁左右，气质优雅，面容精干，身体健壮，穿着合身的灰色西服。女孩的父母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亲热。

“要走了呀。”堂元博士取下金边眼镜，抬头看看我。

“是的，多谢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我鞠躬致谢，博士点头回应。“对了，要给你介绍几个人，就是这几位，他们姓嵯峨，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当然。”我看看小女孩和她母亲，“那天他们在房产公司，对吧？”

“当时真是太感谢了。”母亲深深鞠躬，“典子也过来谢恩，是你的救命恩人呀。”说着轻轻摁女儿的头。小女孩用不习惯的语调说：“多谢了。”

“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哦，忘了说了，我是典子的父亲，这是我的名片。”灰西服绅士郑重地鞠躬，递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嵯峨道彦”，是个律师，好像经营着事务所。

“您女儿没受伤吗？”

“是的，托您的福。她还是个孩子，不太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但我们会好好教育孩子，让她知道是成濑先生您救了她。”

我比嵯峨先生小十来岁，但他的言辞像是在跟长辈说话。他也许是想表达诚意，听着倒让我有些难为情。

这时堂元博士说：“我跟你说好的吧，出院前回答你剩下的疑问。”

我看着博士的脸，歪了歪脑袋，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住院费……是嵯峨先生付的？”

“没错。”博士回答。

我看了看嵯峨。他面带微笑地摇摇头。“理所应当的。要是被击中的是典子，大概就没法救了，花多少钱也无法挽回。”

“我弄成这样的原因不在您女儿。”

“您能这么说让我们稍稍心安，但您挺身而出救了我们女儿，这事实不容置疑。协助您的治疗是我们的义务。”他的语调沉稳中带着些律师的威严。

我什么也应答不了，只是问博士：“为什么要瞒到现在呢？”

“这是嵯峨先生的希望，他不想让你额外操心，能持续接受治疗直到完全康复。”

我再次看看嵯峨先生，他的表情像是破涕为笑。“不足挂齿，还没报答完您恩情的十分之一，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您尽管说。”

“谢谢，已经足够了。”

嵯峨闻言拉起我的右手：“真的，有什么困难请来找我们。”

“我们会竭尽所能。”夫人也说。

我交替看看嵯峨先生的大手和他们夫妇俩诚挚的眼神，他们目光炯炯。“谢谢。”我再一次说。

走出博士的房间，我和橘小姐一起走到医院大门口。几家电视台和报社来采访，我回答了提问。他们守约不拍正面照片。我没提嵯峨一家的事，这不该由我来说。

记者们在我和橘小姐身后拍个不停。我对她笑笑说：“简直像演艺界人士。”

“你是从宇宙归来的幸存者哟。”

“你可真会说话。”

我出大门前，橘小姐说：“每周或隔十天，一定要来一次哦。”她说的是定期检查。我的头脑似乎还无法独立。

“我会把它当成约会，在挂历上做记号。”说着，我抬头看看医院。白色建筑像个巨大的生物，我觉得自己像那儿产出的蛋。

12

我很高兴自己还没忘记去公寓的路，街上的风景也和记忆中的一样，看到挤公交车的中学生成群结队穿过人行道也觉得亲切。

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拐过大路，眼前一排小小的新住宅，这一片这几年开发得很快。笔直往前走就是我住的公寓。房子有两层，是用铁皮架子和合成树脂板拼成的简易建筑。平时停车场上总有两三个主妇站着聊天，今天却没有。

我爬上楼梯，来到房间前，听见里面传来吸尘器的声音。打开门，看见阿惠穿着围裙的背影。

她关掉吸尘器，回过头看我：“欢迎回家。”

“你请假了？”

“老板让我早点回来。让你睡在灰尘满地的屋子里也太可怜了嘛。”

“谢啦。”我脱鞋进屋，从敞开的窗子往外看风景。

“松了一口气吧？”

“嗯，但总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

“这儿的风景早看惯了，却像是第一次看，不，像是第一次看到的人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似的……这种情形好像叫什么……既视效果。”

“哦……”阿惠像是想理解我的感受，来到我旁边一同看风景。

“大概是在密室里待太久了，什么看着都新鲜。”我这么自圆其说，环视我的屋子，首先注意到的是墙边的画架，上面摆着阿惠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肖像画，只画了一半。

“得把它画完哦。”阿惠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端详着自己几个月前画的画，遗憾的是并不觉得好，没表达出什么。

“不行。”我说，“这样的根本不行，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一点也不生动。”

“是吗？我觉得这画挺好的呀。”

“这只是在模仿，还不如不画。”我把画架转到背面。看着它似乎令我不快。

“跟那个一样。”阿惠说，“我说的是素描本。你看，越到后面笔法越不一样，一定是你的感觉有了些变化。”

“哦，”我点点头，“可能吧。”

“现在的你一定能画出更好的画。蜕皮了嘛。”

“真那样就好了。”我笑了，吻了吻她的脸颊。

等我的唇离开，阿惠一副要看穿我眼眸的表情。

“怎么啦？”我问。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又盯着我的脸，“你的头里面，还装着一点别人的脑，对吧？”

“对啊。”

“可阿纯……还是阿纯，对吧？”

“说什么呢。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可是，要是把脑全换了呢？那样也还是你吗？”

“这个嘛……”我想了想，答道，“大概就不是了吧，当然是脑原来的主人。”

“哦……”阿惠的眼神不安地游移着。我能明白她在想什么。这是她现在的问题，我则想起了另一件事，但现在不想触及这些问题。大概她也有同感，微笑着转换了话题：“对了，得庆祝一下。”

“就我们两个哟。”我再一次抱紧她，去阻止脑海里再浮现出什么不祥之物。

门被敲响了，出去一看，隔壁的臼井正笑眯眯地站着。

“回来啦？看起来很好呀。”他脸色发青，眼睛充血红肿，看上去更像个病人。“刚听说事故时我甚至想，怕是凶多吉少了呢。”

“听说是你给阿惠传的话。”

“因为想不起来还能通知谁。”

“你还玩这个？”我做了个敲键盘的动作。臼井唯一的爱好是电脑游戏，经常能听见声音。

“嗯，总是吵你，真对不住。”他挠挠头，发觉了什么似的变得一本正经，“你真的变精神了，觉得比以前更像个男人。”

我和阿惠对视了片刻，轻描淡写地笑着否定：“没那回事，不过是错觉。”

“哦？”臼井歪歪脑袋。

那天晚上，我抱着久违的阿惠的身体。不能让楼下听见动静，我们始终都很老实。我在阿惠上面，看着她的脸，到了高潮。

那一瞬间，脑子里浮现出一件事。

我必须忘掉它，那是不该想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现在的情绪和以往的有点不同，才会去想奇怪的事。一定是这样。

但这个念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第二天早晨，揉着惺忪的睡眼看阿惠的脸时，我又这么想了——

这姑娘要是没长雀斑就好了。

【叶村惠日记　1】

六月十九日，星期二（阴）

早上从阿纯家回来。昨天是翘首盼望的出院日。

阿纯回家了，抱了我。这是我做梦都想的事。但有什么东西堵着我的胸口。

神啊，谢谢你救了阿纯，他确实康复了。

可是，神啊，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保护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幸福，别让它毁坏。请不要把我那幼稚而不祥的妄想变成现实。

13

出院两天后，我决定去上班。本想再歇几天，可在家也无所事事。还有，媒体的电话总是不期而至，上电视、座谈，甚至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出书。真想怒吼一声“我不是摆设”。得控制住情绪去一一回绝，弄得我筋疲力尽。

所以我想提前去上班，可今天早上醒得很痛苦，又做了那个脑袋被打穿的梦。现在记忆已经不会模糊了，可刚起床时还是头重脚轻了好一阵子。出事以来一直没变的是，早晨照镜子时我总会紧张，觉得镜子里出现的是陌生人。

我在洗脸台前洗脸，对着镜子点点头，暗道：“这是自己的脸。”但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这真令人不安。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在一瞬间——即使一瞬间也不行——我觉得阿惠的雀斑很丑。不该那么想的。

她不经意间说的话也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要是把脑全换了呢？那样也还是你吗？”

不对，那样就不是我了。复杂的道理我也不懂，但我想，现在认为我是我自己的心，是由脑支配的。如果脑换成了别的东西，我的心也就跟着消失了。

那么，像这次手术一样，一部分起了变化的情况会如何呢？现在我脑袋里装的脑，和遭枪击前的脑无疑不能等同，这样的脑所支配的心，能说和我原来的心一样吗？

我弄不明白了，头也有点疼。

我用水洗洗脸，又一次看看镜子。这个问题就别想了吧，它只该被放入奇怪的潘多拉盒子。一定有办法说清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还是原来的我，抱着阿惠的感觉也和原来一样。

忘了雀斑的事吧。

上班后，我先去了班长那儿打招呼，然后和他一起去了车间主任和制造部长那儿。看到我，上司们的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满脸吃惊，接着怀念似的眯起眼，然后开始说话，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每时每刻都在为我担心，但他们在我住院期间没有捎过一句问候。

一通招呼过后，我和班长来到车间。拉开一道隔音门，各种噪音直飞过来：旋盘、球盘的马达声，升降机上下的声音；还有臭味：熔接机发出的气体、金属和机油的臭味。

这个车间里的工人根据客户的要求对各种产业机械进行组装和调试。车间里干活儿的多达数百人，我所在的制造服务班连班长在内共有十二人。

到了我们车间，班长把大伙儿叫来。他们像是马上注意到了我，小跑着聚了过来。

班长说话的时候，我挨个看大家的脸。只不过三个多月没见，看样子像是发生了很大变化。每张脸都毫无生气，缺乏活力。那几个经常挖苦我的老员工，我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哪儿病了。

我向大家道歉休了这么久的假，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请大家不用担心。我想大概大家都知道脑移植的事，就没有提。

上午我的任务是给葛西打下手，修理调试新型熔接机，目的是回忆工作要点。刚开始我有些困惑，但马上就想起了顺序。

午休时我和葛西去了职工食堂。坐下后，葛西问：“你觉得车间气氛怎样？”

“还不坏，不过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意思？”

“工人们的劳动欲比想象的还差。可能因为离得远才看得清吧，大多数人懒懒散散。这样拿工资的人，没资格对上头的不良行为发怒。”

“真不留情面。”葛西看起来不太高兴，“这话在班里其他人面前可别说啊。”

“我没想说，别人听到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嘛。”

葛西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副看到了讨厌东西似的表情。

第一天工作结束后，回家路上我顺便去了趟书店。阿惠系着围裙在屋子里等我。满屋肉酱的味道。听说我上班了，她有些吃惊。

“你不在家我很担心。你不是说明天去上班的吗？”

“还是早点去上班好。”我没有细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买了什么书？我能看看吗？”阿惠看着书桌上的袋子问，还没等我回答就打开了，“什么呀这是？不是绘画书嘛。《机械构造学》和……《最新设计思想》？买这种书真是难得。”

“好歹我也是技术员嘛，得经常补充专业知识。”我嘴上这么说，可去书店本来是为了买绘画书，晃来晃去却在工学相关书籍前站住了。专业书籍资料汗牛充栋，看着它们，我心里一沉。信息如此之多，自己却从没想过拿来用一用。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拿着两本书排在收款台前。说来确实丢人，这是我第一次买有关工作中如何自我开发的书。

排队付钱时我瞥见了前面学生模样的男孩手里的书，一本是关于如何不让女孩子讨厌，另一本的书名是“向父母骗钱的方法”，两本书的封面上都写着大大的“漫画图解”。这学生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大概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我说起那个学生，阿惠笑着认真地说，“我想那种人今后活着也一直会是那种样子的。”

“那样总有一天会摔跟头。”

“嗯，可他不会明白为什么摔跟头，所以不会想到是因为虚度了宝贵的学生时光。”

“这种家伙就别来到人世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得太极端，阿惠似乎有些困惑。

吃完她做的意大利面，我开始准备画画。好久没有弄画架了。

当模特儿的阿惠问：“我怎么弄呢？”

“呃……是呀……”我从各个角度看她的脸和身体。这样应该马上会有灵感。

“怎么啦？想傻啦？”阿惠把胳膊肘放在窗框上，有些奇怪地笑了，因为我什么也没说，呆呆地站着。我脑子里丝毫没有灵感。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阿惠动一下身体，灵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喂，怎么啦？”她似乎感觉到了不安，笑意从眼里消失了。

“哦，没事，你这样就行。”我在白色画布上开始素描。从斜前方看阿惠的表情——这是我画惯了的。

可只画了大约十分钟，我就停下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不是刚刚开始画吗……没情绪？”

“没那回事，我很想画，也很有灵感。可今天，怎么说呢……有点累了。很久没去工厂了，大概是精神疲劳。”我牙根直痒，这话我自己听着都明显是瞎扯，越是添油加醋，越显得欲盖弥彰。

“哦……也是。”阿惠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但没有深究，“喝咖啡吗？”

“好啊。”我收拾起画架。

我喝着阿惠冲的咖啡，听她说着关于顾客和朋友的闲话。我笑着附和，心底却在说，这有什么好玩的——意识到这种想法时，我不禁一惊。这样的内心活动绝不能让她察觉。

说笑了一会儿，我把阿惠送回她住的公寓。在房门前道别时，我说，最近暂时不画了。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

“我想把厂里落下的工作补上，所以明天开始我想加班，回家就可能晚了。”

“哦。”她点点头，可眼里还是一片不解。

“不是我不想画画。”

“嗯，知道。”

“那，晚安。”

“晚安。”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和她的日子。她爱着我，我也爱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忘记，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女人。

回到家，我捧着《机械构造学》和《最新设计思想》读到凌晨两点，可注意力总集中不了，因为能听见隔壁臼井玩电脑游戏的声音。今晚他那儿好像还来了朋友，传来喝醉般的说话声和笑声。我抓起旁边的咖啡杯朝墙上扔去，杯子碎了，隔壁却没安静下来。第二天早晨我一边收拾碎杯子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会干傻事？

【叶村惠日记　2】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晴）

阿纯去上班了。我从傍晚开始在屋子里等他，做了他爱吃的意大利面，可他吃完了也没说“好吃”。西芹奶酪色拉剩下了四分之一。以前，他没剩过，从没。

神啊神啊，请不要让可怕的事发生！请把我们轻轻放在一边。请不要夺走阿纯，我的阿纯！

14

工作恢复得比我当初想象的还顺利。原来我担心休假期间会和别人在技术能力上拉开距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对此我既高兴又奇怪。我住院期间大家究竟在干什么？厂里接了最新型机器的修理工作，谁都不肯上手，因为没有说明书，是项吓人、复杂、费时费力的工作。记得我以前也对这设备望而却步，没想到现在大家还跟当时的我一样。

“不如把内部零件全部换掉更快些，这种机器很少进来，就为这一台从头学习也太离谱了。”芝田对班长说。芝田是工人们的代言人，大家都不想沾棘手的活儿，喜欢照着一成不变的要领，去干那些不用想就能干的工作。

班长觉得总这样不行，却又不说出口。我一咬牙，提出要接下那项工作，说不挑战陌生的机器，我们的工作水平就无法提高。班长又惊又喜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重新看看车间，我发现身边不合理的地方俯拾皆是，比如操作顺序中有不少多余的部分，工人的等待时间——即无所事事的时间太长，等等。我把注意到的这些无用功作为改良提案交了上去。改良提案是工厂奖励制度的一种，优秀方案有奖金，可最近没什么人参与。我也很久没写方案了，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放过那么多的不合理。我在一周内提出了二十多项方案，还提交了试验研究报告，班长看到这些时眼睛都瞪大了。一线员工写写研究报告并不是坏事，这至少对大家是一种意识改革。

总之，低能无聊的人太多。说他们勤勉，不过是因为不会合理分配时间；说他们积极，不过是逃避其他困难工作而已。即便说工作只是生存手段，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或特长。我真是每天都在失望。

就在失望到达顶点的时候，葛西他们约我去喝酒。我想拒绝，可他们说是为祝贺我康复，就不好推辞了。

那家小酒馆从工厂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店面很小，只能容纳十几个人，我们进去后差不多店里就满座了。我和葛西他们围着桌子坐下。

“不管怎么说，真是被卷进了超级事件。被击中脑袋，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呀！怎么说也是脑袋呀，一般人都认为没救了。”喝了一杯酒润了嗓子后，葛西用夸张的语气说。周围的人也一脸同意地点着头。

“话说回来，不愧是阿纯呀。”年长的芝田深有感触地说，“他可不是鲁莽行事，是想去救小姑娘才挨了枪。这么有骨气的人已经不多了。”

说什么胡话！我觉得肚子直抽筋。当时的情况跟骨气没关系。以前我挺尊敬这个芝田，觉得他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不合时宜、不懂装懂的凡人一个。

“如果是我碰上那种情况，就会这样。”长得像只猴子、言语轻薄的矢部则夫缩着脖子抱紧脑袋，“我会趴在地上，向神呀、佛呀、上帝呀，只要是能救俺一命的家伙们祈求，只要我能捡条命，其他人谁死了都无所谓。”

我一边和众人一起笑，一边在想这个男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作践自己逗大家笑的态度，卑微的眼神，他明显是在害怕什么。

不，不光是矢部，可以说现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一样。他们在害怕什么？

终于，关于我的话题说得差不多了，谈话转向工作，但都是些水平低劣、毫无长进的对话。我没参与谈论，闷头喝着纯威士忌。很久没碰酒精了，我觉得醉意急剧袭来，身体像是飘了起来，眼眶发热。

“你好像今天又交了报告？”突然出现在我旁边的，是刚才一直坐在远处的酒井。他个子很高，面若骷髅，比我早两年进厂。自从我回来上班，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真是努力。也别因为休假了就硬撑啊。”

“我没硬撑，不过想尽量做点能做的事。”

“尽量做点能做的，这可怎么办呢？”酒井好像在笑，可看上去只是歪了歪脸，“可能你是休养够了精力过剩，可也得考虑考虑周围的人呀。”

“你是让我袖手旁观？”

“没那么说，是让你迎合节拍！”

“迎合酒井你，”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就是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酒井抓住了我的衣领。

“住手！”芝田插进来劝架。

酒井咬牙切齿：“别因为大家捧着你就得意忘形！”

“都冷静点！”芝田一边劝一边把酒井拉到别的桌子旁。酒井的愤怒像是还没平息，斜眼瞪了我好一阵。

“有点说过头了啊。”葛西给我倒酒。

我一口气喝干。“他这是忌妒！”

“忌妒？”

“对，不用管他。”听我这么说，葛西眼里又出现了胆怯。

不用害怕酒井。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弱者。看到别人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会懊丧地认为，假如有机会自己也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可能在想，只不过是自己没在房产公司遇上强盗罢了。如此低俗的人，也许还会忌妒首例脑移植手术这一事实。

我觉得很开心，从没觉得酒这么好喝。我头脑发热，身体轻飘飘的。

我像是有些醉了，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15

一醒来就看见天花板，古旧的天花板。我马上明白这儿不是自己的房间。我抬起脑袋，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穿着昨天离开工厂时的那身衣服。

“哎呀哎呀，你可算是醒了。”

我闻声扭头一看，葛西三郎正在刷牙。像是在他家，居然是奢侈的两居室。我慢慢起身，只觉头痛欲裂，大概是宿醉的缘故。肚子很胀，脸上火辣辣的，左眼下面像是肿了一块。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过了七点。葛西大概也在准备去上班了。

“昨天，后来怎么了？”

葛西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走了过来：“果然不记得啦？”

“根本不记得。”

葛西一脸为难地挠挠头：“先去冲个澡吧，昨晚太闷热了。”

“嗯，好。”我揉着脖子刚要进浴室，忽地瞥见跟前的镜子，不禁大吃一惊。我的左脸肿了，眼睛下面还有些黑。“怎么回事？”我指着镜子问。

葛西面无表情地说：“等你洗完再告诉你。”

我舔舔腮帮内侧，果然有点铁腥味。奇怪！我转转脖子。我究竟和谁打架了？或者光是挨了打？

我冲完澡，从浴室出来，葛西正在打电话。“嗯，已经起来了，这会儿洗完澡出来了。不，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现在跟他说。好的，明白了。”

放下电话，他叹了口气：“是班长。”

“班长干吗打电话？”昨晚班长没来喝酒，因为谁都没叫他。

“大概是芝田他们说的，也担心酒井的情况呀。”

“酒井？他怎么啦？”

葛西做了个夸张的吃惊动作：“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说过了吗？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

“不是卖关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简单说，就是你和酒井干了一架。”

“干了一架？又是跟那家伙？”我有些扫兴，脑袋越来越疼，“他怎么惹我啦？”

“惹事的是老兄你！”

“我？没搞错？”见葛西摇头，我又问，“我说什么了？”

“简单说就是你的心里话吧，昨晚可让我们听了个够。”

“我到底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了？”

“看样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葛西叹了口气，“你小子把咱们厂的人全给训了一通。”

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训了一通？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你说了呀。说我们既没上进心也没工作欲望，只是得过且过，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随大溜，怎么偷懒，怎么掩盖自己的无能——大概就是这些。”

我有些想起来了，的确像是说了那些话。

“你还这么说来着：不顾自己的无能，去埋怨别人积极工作；不能理解别人的工作，就自我安慰说反正人家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工作时懊丧自己发挥不了独创性，可实际上一点也不努力，也不想努力提高创新能力。”

我忍不住想喷饭。他不像是在胡说，大概我确实说了这番话。说得还真不赖，没记住当时的情形还真是遗憾。

“最后，你小子又发了豪言壮语，说要改变上班环境，要一扫温暾体制，把厂子变得让偷懒怠工的人难以容身。怎么样，想起来没有？”

“不记得了，大概说过。”

“当然说了！刚开始大伙儿觉得你喝多了都忍着，可也不能一直不说话，终于，酒井火了。你也不记得挨他揍了？”

哦，我摸摸左脸，是被那家伙打了。“只有挨打的份儿，惨呀！”

“只有挨打？”葛西的声音高了八度，“胡说！要不是我们拦住，你小子早把他打死了。”

“我干吗了？”

“不是干吗了，挨打后你马上站起来还手，打在他左眼那儿……”

我看看右手，怪不得食指和中指指根微微发烫。

“大概没料到你会还手，酒井大意了，一下被打翻在地。然后你小子就开始狠命踢，我还以为自己做噩梦了呢！接着你拿起桌上的酒瓶，想往他头上砸，我和芝田他们拼命把你按住。你还不肯放下酒瓶，大叫‘这种人渣就是欠揍！’”

“没搞错吧？”我又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听他这么说，我记起了一点点，可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冲动。“真难以相信。”

“这话该我说。”葛西说，“然后你小子就睡着了，是我把你弄到这儿来的，还得阻止酒馆的人去叫警察什么的，累死我了。”

“对不起了，我真那么干了？”

“我也想说那是瞎掰。”

我不得不想了。最近我觉得自信心日增，对事物的看法和以前相比也有很大的变化，但无法解释这种异常行为。

我最近的变化不单是性格的变化？

我不得不面对一直回避的问题——阿惠的疑问：如果把脑全部换掉，那还是你吗？

“喂，阿纯，究竟怎么回事啊？就告诉我一个人也不行吗？最近厂里大伙儿都在厌恶你，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也可以说变得让大家害怕，我也一样。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消除我们的不安？”

对于昨晚的疑问，我终于找到了答案。轻狂的矢部以及大家害怕的不是别的，正是我。

我和葛西一起去上班，车间里我们组的工人基本上到齐了。各种机器杂乱地堆着，中间放着一张大会议桌，周围摆着一圈折叠椅。人们坐着，有的打牌，有的边喝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咖啡边聊天，等着上班铃响。

“早！”葛西跟大家打招呼。几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回应，之后却跟平时有些不同。大家看到我的脸，表情像冻结了似的，马上把视线挪开，打牌的开始收拾扑克牌，聊天的喝完速溶咖啡把纸杯扔进纸篓，纷纷默不作声地拿起安全帽，脸色阴沉地散开了。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我对葛西说。

“不是跟你说好几遍了吗？”他回答。

上班铃响了，我刚要朝车间走去，胳膊被轻轻挡住了。一看，班长像吃了黄连似的一脸苦相。我说了声“早上好”。

“你过来一下。”班长明显不高兴。

进了办公室，走到班长的桌前，芝田已经等在那儿。我刚想打招呼，见他的表情也和班长一样，就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芝田那儿听说了，真是大吃一惊。”班长坐下，抬头看着我说。荧光灯照在他的防护眼镜上。

“抱歉惊扰您了。”

“说是同伴间闹事，总算没惊动警察，可差点就出大事了你知道吗？要说酒井揍你一顿还能理解，但正好相反就……”

我沉默着低下头，无言以对。

“这件事就暂且装我心里了。先出手的酒井也不对，不过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今天他没来，大概下周会来上班。”

不想把事情闹大，大概是不想让其他车间的人知道他被我狠揍了一顿。我也见好就收。

“以后绝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再惹事的话，我也护不了你。”

“我会注意。”

“还有，”班长的语调起了微妙变化，“你昨晚说的话我也听说了，虽说是酒后胡话，不少人在意呢。在大伙儿面前道个歉？”

“道歉？我？”我吃惊地抬起头，“暴力先不说，对于我的言论，为什么要道歉？我确实是借着酒劲说的，但认为自己没说错。如果大家不服，那就在不喝酒的情况下正式地讨论好了——当然，非暴力地讨论。”

“别这么来劲！”班长拉下脸来，“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对你从医院回来后的干劲，我也佩服，同样时间内干的活儿总有别人的两倍。”

“不是我干活儿快，是别人无用功太多。”

“我知道。可是我说阿纯，任何事情很多时候重要的是和别人配合。就拿在马路上开车来说，堵车时不能自己一个人加速，对吧？得考虑和周围的协调——”

“眼下咱们车间与其说像堵车，不如说更像胡乱停车。”

我这说法像是戳到了班长的痛处。他停顿片刻，皱起眉头：“你不愿低头？”

“我认为没必要。我是想把工作环境变得更好，为什么要向堕落的人道歉？”

“好吧。”班长厌烦似的点点头，“我不勉强了。但你别忘了，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一个人生存。”

“有时候一个人更好。”

见他似乎说完了，我说声“告辞”，站起来想走，却又想起了什么，回到他办公桌前。他抬起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我的报告怎么样了？前几天我问了设计部的人，说是好像还没送过去。不是交给上面了吗？”

“哦，那个呀，”班长一脸阴郁，“我还没看。想看来着，总忙这忙那的……”

我觉得自己的脸扭曲了。没看那份报告，就是说——他不会看今后我提交的任何东西。多么怠慢，多么无能！因为太忙？他明明还有时间和女工开无聊玩笑。

无疑，希望破灭的表情写在我脸上。班长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你小子变多了。”

“啊？”

“你变啦。原来你小子可不这样。”

又来了。出院后，这话我不知听多少遍了。

“不，其实什么都没变。”说完，我走了出去。头隐隐作痛，一定是昨晚的酒在作怪。

16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久违地和阿惠一起上街。我没跟她说厂里的事，免得她白白担心，我自己也不愿想得太深。

阿惠这么安排了今天的行程：先是购物，简单吃些东西后接着购物，之后看电影，然后一边聊电影一边正式吃饭。我说，真紧凑呀。

“得把空白填上嘛。”穿着无袖衫的阿惠耸耸肩笑了。

说是两个人一起购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花在她选衣服上了。她从数不清的衣架前一头钻进去，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堆里一件件挑选。

当她消失在第二家店的试衣间时，我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是在挥霍时间，这么过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家读书。

可以前的我从没对此感到痛苦，看着阿惠像时装模特儿般一次次换装，从中挑出最合适的衣服，这曾经是我的一大乐趣。为什么今天会不快乐呢？

“这件怎么样？”拉开帘子，阿惠穿着春秋裙出现在我面前。

“合适，”我拼命挤出笑脸，“真的很合适。”

“是吗？那就当第一备选啦。”帘子再次拉上。

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让蔑视她的情绪流露出来，转而去想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从没觉得和她约会不快乐。

就这么逛着商店，路上偶遇隔壁的小伙子臼井。和他一起的是个四十来岁、感觉亲切的女人，他介绍说是他母亲。

我们进了旁边的咖啡店，重新自我介绍。他母亲低头致谢：“悠纪夫平时承蒙您照顾。”她像是有事到东京见老同学，顺便来看看儿子。“我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再回去，可这孩子不愿带我去他住的地方。”她说的是母亲理所应当说的话。

“难得来这儿，就不想天天待在那小房间里了。干吗不给我找栋宽敞的屋子呢？”

“你爸爸说年轻时还是刻苦学习的好。”

“太过时啦，这种想法。”臼井把冰茶喝完，小学生似的用吸管去吹杯底的冰块。

什么刻苦学习！我差点笑出来。我光为付那间小屋的房租就千辛万苦了。他花着父母的钱，大学也不好好上，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这也叫刻苦学习？真是笑话。

“哟，买东西了呀。”阿惠看见了他们俩放在一边的纸袋。

臼井的母亲点点头：“好容易来一趟，我买了个包，给他买了套西服。”

“真羡慕呀，我父母可是很久没给我买东西了。”

“要我说还不如给钱呢。”臼井悠纪夫说，“给钱不就能自己买西服了吗？可老妈就是不听，非要买。”

“不是给你足够的零用钱了嘛，让妈妈买不行吗？”

“品味不同呗，让我挑自己喜欢的不就行了。”

“哎哟，给你买的很合适哟。”

他们母子的对话也让我觉得无聊，我说了句“我们该走了”，便站起身。臼井的母亲想去结账，我拦住她，付了我们那一份。

“都是命啊。”跟他们道别后，我边往外走边说，“生在他那样的家，还是生在我这样的家，并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你羡慕他？”

“没觉得。”

这天看的电影是时下热门的娱乐大片，讲的是少年主人公坐时光机冒险的故事。我俩以前就期待这部片子，约好了一定去看。结果我大失所望，故事情节了无新意，人物形象也乏善可陈。电影放了三十分钟我就觉得无聊，哈欠连连。阿惠大概也会失望，我想提出退场，先试探地看了看她的侧脸，却有些吃惊。她正两眼放光地沉醉在画面里，看到惊险的场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紧握双手挡住脸，看到拙劣的滑稽情节也傻笑不止。不光是她，周围观众的反应大都如此，看起来像是打心眼里在享受电影。我放弃了退场的念头，努力想让自己饶有趣味地看这无聊片子。旁边的阿惠一笑，我也跟着一起出声，可是下一个瞬间，马上觉得自己很惨——为什么要这么愚蠢？

“真有趣！”看完电影，阿惠说了好几遍，吃饭时也是。我附和着，边强装笑脸边动着刀叉。她好像对片子很满意，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坐时光机冒险。我听着觉得难受。看同样的东西，却不能和她一样高兴，我很悲哀。

“哎，今天约你出来是不是不合适？”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边走边说，“你大概想一整天都在家学习吧？”

“没有的事。”嘴上这么说，我却对她敏锐的感觉暗暗咋舌。我觉得自己已经相当小心了，可拙劣的演技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但我仍没接受教训，谎上加谎。“今天很开心，真的。”

“是吗？”阿惠微笑着，眼神却像是胆怯的小猫。

和她分手后，我去附近的音像店借了三盘录像带，都是以前看过、觉得百看不厌的片子，可以用来测试。

回到家准备看录像，隔壁闹哄哄的，正想着不知在干什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臼井悠纪夫不好意思地挤着笑脸：“刚才多谢啦。”

“你妈妈看起来很温和呀。”

“她挺啰唆的，真麻烦。”他皱起眉头，“你没提我平时的情况真是帮大忙了，我还真是捏了一把汗呢。老妈以为我还像上高中时那样埋头学习，要让她知道我基本不去学校，以后的生活费恐怕要成问题了。”

原来如此。

“这个，小小意思一下。”他递过手里拎着的白兰地。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绷紧：“你不用这样。”

“别推辞了，收下吧。我爹妈不定哪天还来呢，到时也得请你帮着糊弄。”他把酒放在门口，“再说也不是我的酒，上次回老家蹭的。”

“哦？”我压抑着不快，低头看看酒瓶，“你那儿很热闹呀，在干吗呢？”

“啊，不好意思，哥们儿来了，在拍卖呢。”

“拍卖？”

“今天老妈给买的西服，不合我的品味不想穿，就叫哥们儿过来，想让他们出个高点的价买走，其实最多大概也就卖个一万块吧。”

“一万块……多少钱买的？”

他歪歪脑袋，若无其事地说：“老妈刷的卡，不太清楚，大概十万左右。没事，做父母的为孩子花钱就是一种满足。我走了啊。”

一股强烈的憎恶涌上心头。

几乎在他出门的同时，我从旁边的橱柜抽屉里拿出水果刀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回过神来，把水果刀扔到厨房流理台上，像扔掉了什么不祥之物。我没法解释刚才的内心活动——我想干吗？

电话还在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喂，我是成濑。”

“是我。”阿惠的声音。

我全身乏力。“什么事？”

“嗯，没什么。”片刻沉默后，“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我的声音满足啦？”

“嗯，满足了。挂了啊，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晚安。”

“啊，等等……”

“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来电话。”

她似乎很困惑：“你好奇怪。”

“没什么。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我发了好一阵子呆。一点自信都没了，只好试验。

我慢慢站起来，拿过装录像带的袋子，把最喜欢的那盘放进录像机。是个侦破片，场面大，人物刻画也很棒。可看了约二十分钟，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兴奋。这并非因为已经知道故事情节，知道了也觉得有趣的才是经典片子。我换了一部科幻大片，还是一样，看到以前喜欢的特技镜头也没什么感觉。我把最后一盘放进录像机，是个老片子，公认的青春故事佳作。结果仍然一样，大概任何佳片如今对我来说都是充满虚构的无聊电影了——以前看的时候我可是会泪流满面。

关掉录像，我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发呆。毫无疑问，我的内心在起变化，现在的我显然不是以前的我了。

现在的我究竟是谁？

17

星期天的大学校园也有人，但没有了我住院时祥和热闹的气氛。人们行色匆匆，在这样的暑天仍穿着白大褂，脸上一副顾不上天气炎热的表情。人们星期天来大学各有重大理由，如同我一样。

进了研究室，橘小姐笑脸相迎。看到她的表情，我不觉一怔，她的脸上有种光彩——这在我出院时也感觉到了。间隔十几天，这种光彩似乎有增无减。

“重返社会感觉如何？”她的语气充满亲切感。此刻我不想让她不安，就模棱两可地回答“还行”。大概是我说得有些不自然，她顿时面露狐疑。

她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若生已经等在那儿。照例问候之后，他马上开始心理测试和智能测试，橘小姐在一旁做笔记。若生仍然面无表情，可能那是试验者的方式，可我觉得自己纯粹被当成了测试材料，不大舒服。

“通过重复这些测试，也能看出人的性格？”心理测试时我问道。

若生变换了一下虚无的表情，回答：“是的。”

“不能让我看看结果吗？”

“看结果？”他瞟了一眼橘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人，如果可以，还想看看我以前的资料。”

他使了个眼色，橘小姐出去了，大概是去向堂元博士汇报。我确信自己扔出的石头像预料的那样激起了涟漪。

“下次测试之前我考虑一下。”他说完接着测试。

结束后，他让我去教授的房间。橘小姐正和教授说话，我一进去，她随即离开。

“有什么烦恼吗？”博士让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问道。他的语气很轻松，我却觉得意味深长，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不如说是疑问。”

“嗯，是什么？”

“副作用。”我单刀直入，“脑移植手术没有副作用吗？”

“副作用？”像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博士重复了一遍，“这要看具体情况了，条件不同，结果也不同。”

“我呢？有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吗？”

“你的情况，”博士看似在慎重考虑措辞，慢慢舔了舔嘴唇，“我们预想不会有副作用。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和捐赠者的脑神经细胞配型很理想。就像是给机器装上了纯正的配件，应该不会有不协调的感觉。你也没有头疼或产生幻觉，对吧？”

“确实没什么不协调感。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是什么？”

“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性格、爱好什么的，想法也是……”我如实对他说了这一星期发生的各种事，主要是上班的事，还有和阿惠约会时感觉到的一些变化。我隐瞒了两点，一是对阿惠的感觉，二是对臼井起了杀心。

“嗯，”博士探过身来，想窥探我眼睛深处，“大概是长时间与世隔绝的缘故。不光是你，结束与病魔作战的生活、回归社会的人，会以不同于以前的态度来看世界，这不奇怪。”

我摇摇头：“不是一回事。我出院后还一次都没拿过画笔，不，拿是拿过，一点都画不了，完全没有灵感。您看过我的素描本吧？应该能看出笔法在变化。我内在的变化从住院时就开始了。”听我说到画画，博士陷入沉思，像是在找一个合理、乐观的解释。我继续问：“是不是可以认为，是移植的部分产生了影响？”

他像突遭猛击似的睁开眼，扬起眉毛：“你说什么？”

“捐赠者的脑，您不认为是它影响了我的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关于脑移植，昨晚我想了一晚上。我的一部分脑因事故受损，便移植了别人的，也就是捐赠者的脑片，对吧？”

博士沉默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整体的百分之几，假设是百分之十，姑且算我的心还能维持原样。但要是把比率提高到百分之二十，我的心仍然没变化吗？接着上升到百分之三四十，如果我原来的脑只剩百分之一，而捐赠者的脑占了百分之九十九，还能说那样的脑所控制的心仍是我自己的吗？我无法这么认为。虽说不能跟脑移植的量成正比，但我想应该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这是我冷静思考了以前阿惠无意间说的话之后的想法。她问过，如果你的脑全部换掉，那还是你吗？

“你这种想法有本质上的错误。”博士说，“第一，脑移植不是修补损坏的混凝土墙，移植的可能性存在着界限，完好保留相当的部分是前提条件。第二，所谓的心并不是脑细胞本身，它是电波交换产生的结果，所以极端地说，即使你的脑袋里装的完全是别人的脑，只要电波程序是你自己的，就可以说还是你自己的心。”

“用一个人的脑可以组装另一个人的心电程序？”虽然有点偏离主题，我还是吃惊地问。

“以现有的科学水平当然不可能，但脑移植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它只不过是因为进行电波交换的脑的一部分受损，用别人的脑片来取代，去恢复原来的程序而已。程序包含心的功能。”

“可移植的脑片不一定和原有的那部分脑起同样作用吧？我倒觉得，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会不一样。”博士淡然承认了这一点，“但这种差异不至于改变程序——我说的是移植可能范围内的情况。也许会产生一点细微变化，但我认为它们不会表面化。”

“根据呢？”

“平衡感觉。人脑具有的平衡感觉令人吃惊。我想你也知道，人有右脑和左脑，分别有着运行不同意识程序的记忆容量。事实上我们知道，做脑分离手术会产生不同意识，但左右脑在被脑梁这一纽带联结时，意识会达到统一，因为两者的程序会协调合作，微小的脑部位变化会被抵消。”

“那能说是微小变化吗？移植可能的界限真的没有多大？”

“现有技术条件下是这样，关于这一点，大概今后也不会有显著进展。”

我不是理解不了博士的解释，但还是无法释怀。他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事实上我已注意到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绝不是环境变化造成的，也不是错觉。

我稍稍换了一下问题的角度：“先不说移植脑片的影响，以前没有因事故或脑手术给患者的精神带来影响的例子吗？”

博士双手抱臂，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是有的。最好的例子就是脑白质切除术——大概说最坏的例子更合适——确切地说叫前额叶白质切除术。手术很简单，就是在额头一侧开个小口，切断某个神经纤维，这种手术用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行动异常者或疼痛剧烈的癌症晚期患者身上。手术后患者的精神状态会变好，疼痛感会变迟钝，但另一方面，会带来积极性减弱、与人交往产生障碍、过度兴奋等人格变化。现在这一手术已被废止，它可以说是无知导致的失败。除手术外，还有因事故导致头部受伤而产生性格变化的例子，听说有一个勤奋、温和的男子因爆炸事故摘除了前额叶之后，变得暴躁、冲动、不自信了。”

“不能保证这种变化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对吧？”

“我不能保证，但我想不可能发生。”博士挺了挺胸，“刚才说的例子，都是因为脑原本的状态起了变化才发生的情况，而你的脑保存着完好的形态。我可以自信地说，这世上至少有五万人的脑都不如你的完整，却相信自己是正常的。”

“但我的脑动过刀子，就算极微小也还是有可能发生变化吧？”

听我这么说，博士面露难色：“科学家不能说可能性为零，即使它无限接近零。”

“无法解释我最近的心境变化吗？”

“不能。不过你刚才说得挺好，心境变化——没错，就是它。就算没做手术，它也会如神的启示一般出现。”博士说到这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说了两句，转身问我：“我可以离开五分钟吗？”

“请便。”

他出去之后，我琢磨着刚才的话，觉得他撒了谎。很奇怪，身为实验对象的我在叙述重要信息，他却毫不重视。我很难理解身为科学家的他竟然持这种态度。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近他的书桌。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夹，大概拿过来看也不知所云。

我的视线停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薄文件夹上，便抽出来打开，果然，里面记载着给我供脑的捐赠者资料。对关谷时雄这个名字我还有印象。我从纸篓里捡起一张废纸，记下了关谷时雄的有关信息，特别谨慎地抄下了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不许打探捐赠者的情况——这是堂元博士的命令，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我多想。

博士回来了，刚好五分钟。这时我已经坐回原处。

“若生把你的测试结果进行了电脑分析。结论是，非常正常，丝毫不用担心。你还是原来的你。”他并没显得多得意，只是点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能让我看看分析结果吗？”

博士略显惊讶地皱起眉头：“不相信我们？”

“我只是想亲眼证实一下，心里很不安。”

“没必要。再说就算看了你也理解不了，只是罗列着一堆枯燥乏味的数字。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这样吧，我们会把它整理成你能明白的形式。”

“拜托了。”我微微点头，抬起眼睛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躲开了视线。

【堂元笔记　5】

七月一日，星期日。

必须尊重测试结果，这是科学家该有的态度。

成濑纯一的人格发生了变化，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显而易见。我们正在构建理论来解释这种变化。

与初期阶段相比，心理测试和性格测试的结果都有了很大变化，本人觉察症状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今后怎么办。我们的理论尚未成熟，很大程度上得根据电脑分析去推测。未来不可预测。

成濑纯一正在变身。

18

久违地有了面朝画板的欲望，却并非想画画，而是想着这大概是回到原来的自己的一个契机。事实上这非常痛苦，曾经那么让我快乐的事，现在却只能让我心生焦虑——意识到这一点，又生新的痛苦。

我画的是定格在窗框里的夕照和窗边杂乱的书桌。并不是这样的景象吸引我，只不过没找到其他可以画的对象。什么都行，重要的是拿起画笔。

这周已经过去了四天，至今为止表面上平安无事。上班的日子暂时也还太平，这大概是因为大伙儿都躲着我，自己也尽量不和别人接触。

这几天我明显神经过敏，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在厂里看到别人懒散怠工或听到不可救药、俗不可耐的对话，心里会无明火起，恨不得用扳手或榔头狠砸他们的脑袋。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别人的缺点呢？

可怕的是这种想法有可能变成现实。我也不敢保证哪天会不会再产生想拿刀刺臼井悠纪夫那样的冲动。

前几天从堂元博士那儿回来的路上，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都是关于脑和精神方面的。这几天，睡前的两小时我都在看这几本书，想探究自己身上出现那些情况的缘由。

比如，昨天看的书里这么写道：

过去人们相信脑里存在着神或灵魂等超自然的东西，它控制着人，但事实上脑只由物质构成，脑的一切功能应该能用物质的相互作用来解释，这一点与电脑没有区别，只不过电脑的基本功能是对命题给出一对一的答案，而人脑从理论上说是不完全的粗略的系统。可以说，这一区别才是人脑创造性的原点。此外，因为构成脑神经系统的神经细胞具有可塑性，学习和经验会改变神经系统。而电脑所具的学习能力仅限于软件范围内，硬件自身不会改变。也就是说，人脑和机器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人脑为了发挥机能，会让自身产生变化。

变化——这个词在我心里回响，用这个词表达自己现在的状况再合适不过了。变化，而且是无可名状的巨大变化。只是，这变化因何而起——对这个疑问我还没找到满意的答案。过去还未曾有过我这样的临床病例，所以书上也找不到答案。

可我不能坐视不管，必须找到突破口。画画这一招虽说幼稚，也算是可行的对策之一。

但……我看着画板发呆。手在动，却没有从前那样的热情，这是为什么呢？当画家这个从前的梦想现在好像已经和自己无缘。

我放下铅笔，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在堂元博士房间里抄来的捐赠者住址和电话号码——关谷时雄，他父亲好像在开咖啡馆。

堂元博士否定了，可那个问题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捐赠者的影响。如果性格爱好不再像原来的自己，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们来自捐赠者。对于这种可能性，我无法像博士那样一笑了之。

我要去关谷家看看。了解一下关谷时雄，也许会明白些什么。

收起纸条，我再次拿起铅笔。不管怎样，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我强打精神，总算把简单的素描画完。这时，门铃响了。

是阿惠。“晚上好。”她笑吟吟的。

“晚上好。”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困惑。好多天没想和阿惠见面，是我现在的真实心情。脑中浮现出上周六约会时的情景。我希望感觉不到以往的快乐只是在那一次——大概是这种心理在作怪，我爱理不理地脱口而出：“什么事？”

刹那间，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眼神开始摇晃。完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晚了。果然，她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打搅你了？”

我后悔了，真是失言了。为消除她的不安，我不得不强装笑脸。“没有的事。我刚好在休息，也正想见见你呢。实在是太巧了，所以吃了一惊。”我对自己能这么言不由衷而感到厌烦，不能说得更自然些吗？“你还好？”

“嗯，挺好。工作有点忙，这两天都没跟你联系……能进去吗？”阿惠把两手背在身后，探头看向屋内。

“啊，进来吧。”

她一进屋，马上注意到了画板。“呀，你在画画哪。”

“只是消遣，不是认真在画。”这么找借口是因为前几天我跟她说过，自己最近不画了。

“开始画不一样的东西了呀。”她盯着画板，“你说过不喜欢风景画的。”

“所以说是消遣嘛，画什么都一样。有花瓶就画花瓶了，不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是吗？”她的笑容有点僵硬，“构图很怪呀，并不是在真实描绘窗里的风景和书桌。”

“也是没来由的。”我回答。确实，就我而言画法很怪，画板右侧画着书桌的右半边，到中间书桌就消失了，而画面左侧画着窗里的风景，窗子也只有右半边，左边缺失。

“新尝试呀。”

“也没那么夸张。”我边说边把画板连同画架移到墙边。

阿惠在厨房弄了冰茶，把放杯子的托盘搁在屋子中间。我俩围着它相对而坐。

“厂里有什么稀奇事吗？”

“什么都没有。”

“哦……对了，我那儿今天来了个奇怪的顾客。”像往常一样，她的话题从画具店开始，说起行为奇怪的顾客。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虽没怎么觉得有趣，我还是跟着强装笑脸。

“还有，昨天……”

话题转向电视和体育。她的话仿佛树枝一样四处伸展，又像念珠似的紧紧连成一串，既没有统一性，也没有中心——大概从来就没有过。我渐渐开始烦躁，嘴上附和着，可跟上她的思维实在困难。年轻姑娘都这样？

回过神来，她正默然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我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节目？”她反问。

“没有啊。怎么了？”

“还说呢。”她瘪瘪嘴，“你光顾着看时钟了。”

“哦，是吗？”

“是啊，你都不知看了多少次了。为什么那么在意时间呢？”

“无意识的，我没想在意啊。”我伸手把桌上的闹钟转了个面。看时间确实是无意识的，但心里想着她什么时候回去却是事实，这事实让我灰心。“没什么，真的。”我拼命挤出笑容，“来，接着说，说到哪儿啦？”

“这不说上次那本书呢嘛。”

她又开始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绝不能想别的事。我得这么想——这样和她共度的时光，对自己来说是宝贵和有意义的。

“我这么说，大概你又要批评我太投入了，不过是书里的情节而已。可我不这么想，读书是一种模拟体验，当然会去思考。那个主人公的活法就是独善其身……”

幼稚的理论，无聊，浅薄，听着让我痛苦，但我得努力忽略这种痛苦，不能失去爱她的感觉，要珍惜她的一切，包括她说的每一句话。

突然，我觉得难受，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她的嘴唇像个独立的活物似的在我眼前蠕动。我用力握紧喝完了冰茶的玻璃杯。

“对了，我跟她说起上次看的电影来着。我知道她是迈克尔的影迷，还是跟她说，怎么说演高中生也太勉强了。可她说，你别说了，我就是不想看他硬要装嫩才忍着不去电影院的。大家都笑死了……”

我开始头疼，不舒服的感觉直逼过来，耳鸣，出冷汗，全身发麻，肌肉僵硬。

“……她可真行，看到迈克尔皱纹明显的镜头就眯起眼睛，说是这样看起来就模糊了——”

那一瞬间，我俩中间传出尖厉的声音。她张着话说到一半的嘴，呆呆垂下眼帘。我也低头去看。

玻璃杯碎在我手里，我捏碎了它。冰茶已经喝完，融化的冰块濡湿了地毯。玻璃碎片戳破了我的手，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来。

“不好，得赶紧处理！”她猛醒过来，“急救箱呢？”

“在壁橱里。”

她拿出急救箱，仔细检查了我的手，消毒、上药，最后缠上绷带，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太使劲了。”

“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碎的呀。”

“可能有裂缝，我没注意。”

“太危险了。”

给我包扎完，阿惠开始收拾玻璃碎片。她一低头，褐色的头发垂到有雀斑的脸颊上。看着她的侧脸，我说：“抱歉，今晚你回去行吗？”

她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像个服装模型。她慢慢地把视线转向我。

“我有点不太舒服，”我接着说，“大概是上班累着了，觉得头也很重。”

“怎么了？”

“不是说累了吗，最近有些勉强自己了。”

“可是，”她表情严肃，“这样我就更不能不管你了。我今天可以住在这儿，明天不用太早。”

“惠，”我看着她的脸，轻声说，“今天，就算了。”

她的双眸马上开始湿润，但在泪水盈眶之前，她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是呀，你也有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我把玻璃碴儿收拾了再走，太危险了。”

“不，我自己来收拾。”她刚想去捡碎片，我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概是我的动作太粗暴了，她看起来有些害怕。我赶紧放开她的手。

“好吧，”她放下捡到手里的碎片，站起来，“我回去。”

“我送你。”

“不。”她摇着头穿上鞋，伸手拉住门把手，又回头说，“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啊？”我一愣。

“会告诉我的，对吧？一切。”

“我没什么瞒着你呀。”

她摇了两三下头，像在哭又像在笑，说了句“晚安”便消失在门外。

我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我捡起玻璃碴儿，仔细擦过地毯后又开动吸尘器。想起刚才歇斯底里的行为，我很沮丧，那种冲动究竟是什么？难道阿惠做了什么让我想捏碎玻璃杯的事吗？她只是想和我开心地聊天。

“俺不正常。”我故意说出声来，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客观地接受现实。可我马上奇怪地发现，不知为什么，我用了平时从不说的“俺”字。无法言说的不安向我袭来。

我脑中浮现出昨晚看的书中的一段——脑会改变自身……

显而易见，我的心在变化。

阿惠，我曾经爱着你，可现在，爱的感觉正在消失……

【叶村惠日记　3】

七月五日，星期四（阴）

独自一人的屋子，难以言表的寂寞。

阿纯什么都没变——为证明这一点，我去了他那儿。在那儿见到的是以前的他绝不会画的奇怪的画。

我讨厌去想不祥之事，假装兴高采烈，把能想到的高兴话题都扯了出来，但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身体，凝视远处。我的悲情戏和玻璃杯一起破碎了。

得赶紧，没时间了！可是该赶紧做什么呢？

19

第二天是星期五，下班后，照着地址，我很快找到了关谷家。对着车站前分岔的小路，有一家叫“红砖”的小小咖啡店，木门旁挂着写有“关谷明夫”的牌子。

推开门，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觉得这是家怀旧的小店。

除了吧台，店内只摆了两张双人桌。店面很小，要走到桌前都得擦着坐吧台椅的客人的后背过去。墙和吧台都是木头做的，让人觉得它们吸足了咖啡的香味。墙上随意装饰着古旧的餐具，典型的咖啡店的样子。

只有两个客人对坐在里头的小桌前。

吧台里是个白发瘦男人，髭须也白了。我坐在他对面说了声“混合咖啡”，他只微微动了动脖子，然后默默干活儿。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切入正题：“您是关谷时雄的父亲吧？”

他的嘴张开一半，眼里露出怀疑：“你是……”

“东和大学的，在堂元教授手下做事。”这是事先想好的谎言。

他顿时睁大眼睛，又马上低下头，眨了好几下眼：“有什么事？”

“我想问几件关于时雄的事情。”

“我和东和大学没来往。”他开始用抹布擦起吧台。

“不必隐瞒，我知道一切，才来问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事关重要，关系到移植了时雄的脑的那个人的一生——”

我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道：“你别说了。”说着瞟了一眼坐在桌子那边的客人，“别在这儿说这事好吗？”

我呷了一口咖啡：“那我再等会儿。”

他貌似不悦，但没说要我走之类的话。

看着在吧台里头洗餐具的关谷，我想，自己的脑的一部分和眼前这个人并非无关。一想到现在自己的性格可能来自这个男人的遗传，一种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可又对自己从他身上感觉甚少觉得失望。虽没什么科学根据，我觉得既然脑的一部分有共通的因子，相互间会有某种感应。可无论我怎么看这个一头白发的瘦弱男人，都没有那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客人出去了。我确认门已经关上，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又要了一杯。

“听说他出了交通事故，被夹在汽车和建筑物中间。”

他又倒了一杯咖啡，微微咂了咂嘴：“开太快了。人生才刚开始，却迷上汽车这种无聊的东西……”

“他好动吗？”

“好动？也不是。”他坐在吧台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他像是爱闹腾，其实出奇地胆小。有那种一上车就变得胆大的人吧，他就属于那一种。”

“他是专心学习工作的类型吗？”我这么问是因为自己最近的性格变化。可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学习？时雄吗？”他耸耸肩，“很遗憾，这你可猜错了。除了应付考试，我没见过他看书，一天到晚和朋友四处玩，好在不去干坏事，所以我还算放心，就是这样。”

“他对什么着迷？”

“说起来算样样通样样松吧。没常性是他的缺点，什么东西都浅尝辄止，也做过志愿者，可半年就放弃了。”

“哦？”我含糊地点点头，端起杯子。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可以说他描述的是现在的我最讨厌的类型。

“你想问什么？”他面露怀疑，“手术时，不是你们说对时雄提供脑源这事要绝对保密吗？不是说好绝不给我们添麻烦，今后断绝一切联系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刚才你说的很奇怪，说是关系到移植了时雄的脑的那人的一生什么的……那个病人怎么了？”

“刚才说得有点夸张，”我假笑着，“只是关于时雄的信息不够，想做点补充。那个病人嘛……”我舔舔嘴唇，“很好，很正常，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白发男人依旧目光狐疑：“哦？那就好。虽说人死了就完了，可把身体的一部分拿走给别人用，对亲属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没想过拒绝？”

“没办法，是他本人的意愿。好像是他做志愿者时填的资料，像是叫什么器官捐赠者，死后提供身体的一部分。他平时也跟我们说过，假如他死了，要按他的意愿做，我们也没反驳，可做梦也没想到会成事实。”

我喝完第二杯咖啡，问他有没有佛龛，他回答说没有。“我家不信宗教，只有这个。”他用拇指指向后面架子上放的小小镜框，里面放着一个年轻人笑着的照片，像是关谷时雄。

“笑得真好，”我看着照片说，“他看起来招人喜欢。”

“嗯，他人缘不错。他虽毛病不少，但对朋友一直很重感情，不喜欢和人起冲突，经常把想法藏在心里。好像自上学以来，这家伙就没跟人吵过架。”

听着他的话，我觉得不对劲。关谷时雄的性格倒像是手术前的我。那么，我最近的性格变化并非单单是向捐赠者靠近。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关谷时雄的童年、兴趣爱好等等。没有任何东西能跟现在的自己联系在一起。问起绘画，也是“说不上特别喜欢，也不讨厌”。

没什么可问的了，我作势起身：“您说的给了我们不少参考，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很久没谈起时雄了，挺高兴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可以问个问题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沉思似的看看天花板，“复杂的东西我也不懂，时雄的脑究竟怎样了？”

“怎样了……您的意思是……”

“就是说，”他似乎没法准确表达想法，有些着急，皱着眉头敲了好几下太阳穴，“时雄的脑活着吗？它活着，对吗？”

“这个……”这看似朴素却难以回答的问题，也是我无法回避的问题。究竟怎样？时雄的脑活着，还是已经不是他的脑了？心脏移植、肝脏移植的情况会怎样？我不知所措，最后说了让这个父亲满意的答案：“应该说活着。时雄和那个病人一同活着。”

他看起来舒了一口气。“是吗？可以认为他活着……”

“告辞了。”这回我真的站起身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稍微轻松了一些。听说是移植给了和时雄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就是说能有差不多长的寿命。”他眯起眼睛，像吃了一惊似的看看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你……莫非你就是那个病人？”

我犹豫了一下，想是否要说出真相，但马上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不是。我在东和大学上学，只是个学生。”

他仍目光炯炯。过了一会儿，像是缓过劲儿了，他移开视线，叹了口气：“没错，不是你。”

他的语气让我奇怪，我看着他的脸。

“不是你。”他重复了一遍，“要真的是你，我会知道。会有那种……叫感应，对吧？过电似的感觉。没什么根据，但我觉得会有那种感觉。我从你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

“嗯，我也没感觉。”

“见到那个人，能替我问候他吗？请他好好用时雄的脑。”

“我会转达。”我点点头，径直走出店门。外面下着雨，打湿的地面上反射着霓虹灯光。

我自言自语：总有哪儿不对……

20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大学的研究室。到得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些，屋子里只有橘小姐。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忙碌地一会儿摆弄电脑，一会儿整理资料。从没见过她身穿便装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她身着白大褂也能令人觉得女人味十足。这也许不单因为容貌，更来自她身上透出的那份对事业和生活的自信。当然，她很有女性魅力——当我瞥见她白大褂下露出的膝盖，会不由得怦然心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着她到底像谁。一定是以前看过的哪部电影的女主角，一个有名的外国女演员，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像是注意到我在盯着她，她转过脸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我摇摇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我住院期间你一直照看着我，对吧？能实话告诉我吗，最近对我有什么印象？”

“什么印象？”

“你不觉得我跟刚住院时相比有变化吗，性格呀行为举止什么的？”

她交叉着纤细的胳膊，袖子卷着，微微歪着头看着我，脸上浮起笑容：“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哦？不可能。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呀。为什么这么说？”

“我差点杀了人。”

她的表情如定格般呆住了，然后无奈地盯着我的脸，天真地笑了：“骗我的吧？”

“很遗憾，是真的。”我说出对臼井悠纪夫起杀心的情景。

听完，她深呼吸了几下，让心绪平静下来。“我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不能解释得很明白……我觉得对那个学生发怒不能说是异常的心理活动，老实说，我看到那样的人也会生气，换个急脾气的也许会用暴力手段。”

“我不是急脾气，至少手术前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性格本来就是变化的，沉睡在意识下的东西有时候会在某一天突然表面化。平时温顺老实的人，穿上球衣一站到赛场上就变得攻击性十足，这在体育界并不少见，对吧？”

我咬着嘴唇：“你是说我本来就有杀人的潜质？”

“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知道，谁都不是完全了解自己的。”

“就算我不了解自己，了解病人的症状总是医生的义务吧？博士和你们在研究我的脑，却又对我的症状漠不关心，这让我无法理解。”

“不是不关心，只是冷静。精神状态稍有不平衡就联系到脑功能，这未免太简单了。关于你的脑，我们进行了大量细致的检查，得出的判断是没有异常。”

我用拳头轻敲脑袋：“我觉得自己异常，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了。我曾想是不是受了捐赠者的影响，可看来事实并非这么简单。”

我能看出来，听到“受了捐赠者的影响”这句话，她倒吸了一口气。“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暴躁，在捐赠者身上也没有。”我说了去见关谷时雄的父亲、调查时雄的事。

她表情惨痛：“为什么去找他？不是说了不能关注捐赠者吗？”

“在目前的情况下那些都是废话，若什么都不做，我坐立不安。”

她像强压头疼时那样，用指尖使劲摁着太阳穴：“现在你明白了吧——没从捐赠者那儿受到任何影响。”

“我不明白。只是完全感觉不到和他父亲有什么牵连。”我把手伸进头发，使劲挠了一通，然后停下手，观察着她的表情说，“不会……搞错了吧？”

“搞错？”她皱起眉头。

“捐赠者。我见过关谷时雄的父亲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舔舔嘴唇接着问，“关谷时雄真的是捐赠者？”

她顿时失色，张开嘴，隔了片刻才出声：“你说什么？为什么要怀疑？”

“直觉。觉得捐赠者另有其人。”

“那是错觉，不可能的事！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骗你？”

“原因我不知道。”

“你说的是傻话。”她像赶苍蝇似的在脸前晃晃手，“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好了，到时间了，我去叫若生。”

她逃也似的出去了。她狼狈不堪是因为被揭穿了真相，还是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假设，现在我还无法判断。

时间到了，照例是那些测试，进行测试的照例是若生助手。没看见橘小姐。

“测试结果是，一切正常，对吧？”测完后，我讽刺道。

他不会没听出我的讽刺，但面不改色：“要看电脑的分析结果，结论大概会像你说的那样。”

我一脸厌烦：“我可以自信地告诉你，假如你们没在撒谎，那就必须重新考虑测试方法。这种方法根本没用，或者是电脑出了毛病。”

“人和电脑都可信。”他照样面无表情，“但不是一切都能测试，所以要定期进行补充测试。你到这边来。”

我照他说的走进隔壁房间，里面放着个电话亭般的大箱子。我记得这装置，手术后不久我进去接受过测试。

“听觉测试？”

“差不多，事实上还能了解其他一些东西。”

他示意我进去。里面有椅子，前面有个带开关和按钮的机器，机器上连着导线，一端有耳机。

我照着他的指示戴上耳机，开始测试。这是有关声音的各种测试：让我听两种音判断高低、强弱、长短，比较音色，指出两段旋律的不同部分，最后把几种不同节奏的音乐分类。这些测试都不难，只要是耳朵正常的人都没问题。

“不要跟我说测试结果良好，一切正常。那是在骗小孩。”从里面出来后，我指着他的胸口说。

他像是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看着我的脸，问：“太简单了？”

“我记得以前测试的题目更难，改变难度不公平。”我抗议道。

他还是一副模棱两可的表情，让人着急。他吸了一口气：“当然，这只是一个数据，不能作为判断你是否正常的材料。”

“那就好。”我点头。

测试结束后，我走进堂元博士的房间，他正在书桌前敲电脑键盘。旁边有个没见过的男人，矮个子，长着和身体不相称的大脑袋，秃得精光。

“脸色不错呀。”堂元博士兴高采烈地迎上来，“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幸好没有。”

“哦，就是说顺利回归社会喽？”

“不是。上次说过了，我依然觉得自己的性格爱好在变，甚至感觉更强烈了。”

博士脸色一沉：“说具体点。”

“就是说……”我欲言又止，因为有外人。

大概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博士笑着点点头：“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心理学家光国教授。”

“心理学？”

“他是心理学权威。”

小个子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跟我握手。他站起来跟坐着时身高差不多。

我边握手边看堂元博士：“您搬救兵来了？”

“有这层意思，对你也有帮助，这些以后慢慢说。你不用介意他在这儿，他会保密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满脑智慧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爷爷在看孙子，让我略感不适，但我还是接过刚才的话题。“我越来越厌倦和别人接触。看看周围，几乎没有可以相信的人，看谁都是无聊的庸俗之辈——以前我可从没这么想过。”

堂元博士惊讶地张着嘴，光国教授也是一样的表情。

“之前我也说过，这只是心境的变化。年轻时总会醒悟几次。”博士重复着套话。

我烦躁地摇头：“绝不是什么心境变化。”

“哦……”博士用小拇指挠挠脑门，“对了，你好像在怀疑是受到了捐赠者的影响？”

“只是当成一个假说来问问，我也不是确信无疑。”特别是在对关谷时雄做了调查之后——我没有强调这一证据。

“就是说，现在你不这么想了？”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向您咨询。”

“哦。”博士站起来，拿了两张纸放在我面前，上面画着几十条横线，“上周说好的，我们把你的测试分析结果用明白易懂的形式整理了一下。比如，‘内向性’一项旁边画的线，长度表示程度。这两张纸，一张是你最近的测试结果，另一张是手术后第一次测试的结果，你对比一下看看。”

我双手各拿一张看了看，心理测试和性格测试并没呈现出大的差异，多少有点起伏，但并不明显。

“我们的测试能感知你内心潜在的部分。看测试结果，没发现你自己感觉的性格等方面的变化。这儿还有一个日本人的平均值数据。”他又递过来一页资料，“看这个就知道，你有着极其普通和正常的人格。有点偏内向，但这点个性不足为奇。怎么样？”

我摇着头把三页资料放在桌上：“光给我看这些数字，我完全不能理解。”

“是你提出要看分析结果的。”

“前些日子确实说过，那时还只有一点点怀疑，但现在不同了，我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自己目前的状态属于正常。”

“你想太多了，要是能相信我们的分析，精神上也会放松些。”

我靠在沙发里，胳膊支在扶手上托着腮。他是真的觉得我正常，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撒谎？我无法判断。

“对了，”博士说，“今天请光国教授来不为别的，其实是对你做点采访。”

“采访？”我拘谨地坐在博士旁边，看看那个猿猴似的男人。

矮个子男人说：“很简单，只是个小小的精神分析。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很想问问你。”

“若是心理测试之类的，若生助手已经做得够多了。”

“和心理测试稍有不同，但也不吓人。”

“总不至于吓人吧。”我交换了一下二郎腿，搓搓胡子拉碴的下巴。这两个学者看样子都很想做这个实验，于是我问光国教授：“您大概也听博士说了，我觉得自己的内部发生了异常。有可能弄清真相吗？”

“我不能断言，相信会有用。”光国教授摇了好几下光光的脑袋，“不过，不知道会出来怎样的结果——究竟是确有异常，还是仅是你自己的感觉。”

一旁的堂元博士说：“在我看来，要是能探明你妄想的原因就好了。”

“妄想？”我能感觉到自己眼里满是怀疑。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他的这种态度，为什么总想息事宁人？难道是怕有损手术成功的声誉？不管怎样，这个猿猴般的家伙的提案听起来还不错。“明白了。我做。”

教授眨了眨眼，朝堂元博士点点头。博士扬扬头站了起来：“我离开更合适？”

教授说：“拜托了。”

被称为“采访”的测试在别的房间进行，说是最好视线里没有任何东西——我还以为要戴上眼罩，却又不然。房间里放着一把长椅，我照指示躺下，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正对着我的脸。不一会儿灯也关上了，但并没有漆黑一片，教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式电筒般的东西，摁下开关。那东西后面连着一根电线，像是连着包里的仪器，说明这不是普通的电筒。他坐在我的头部一侧，我看不见他。

“好了，现在开始。放松你的身体。”他说话的同时，亮光开始闪烁，房间里忽明忽暗。这真是奇妙的变化，光是看着就觉得心要被吸走了似的。

“静下心来，困了可以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他的声音在继续：“先从你的老家开始问吧，你出生在哪儿？”

我在回忆中说起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家周围的样子，连隔壁的盆栽店都说了。之前似乎已经遗忘的东西，都不可思议地变成鲜明的画面复苏过来，但那些画面就像电影场景一样，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故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提问进入下一个阶段：请回想你以前住过的房间，里面有你，你穿着什么，在干什么，等等。

“我一个人。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窗外。”

“这种情景下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在意？”

“你担心的东西。放松一点，什么都可以说，你把脑子里浮现的东西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慢慢地，世界远去了。耳边依稀传来教授的声音，他在奇妙地呼唤着什么。

声音一度小得听不见了，又慢慢变大。那声音在叫我的名字，阿纯，阿纯……是谁在叫我呢？

那声音终于变清晰了。叫我的是同班一个姓蒲生的男孩，他的个头在整个五年级里最大，做什么事都要领头。蒲生在叫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问我喜欢哪支球队，我说是巨人队，他喝道，有你这种呆瓜支持，巨人会倒霉，支持别的球队去。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没办法呀。他打我的脸，说，你还敢还嘴，又说，好，我给你定了，从今天开始你支持大洋队去。当时大洋排名最后。他说，别的队要是掉到最后了，你就去当那个队的球迷。要是那个队输了，第二天我得被迫在大家面前跳舞；要是巨人队输给排名最后的球队，为了泄愤，他就打我、踢我。

我不能在家说自己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一说就会被父亲训斥。父亲在气头上经常会口不择言：真不觉得你这样的胆小鬼是我儿子。听他这么说我很难过。

父亲总坐在桌前默默工作，他是个不知喘息的人。我总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变得又黑又大，突然向我转过身来，变成了高二时同班的一个男生。他是校篮球队主力，经常逃课去咖啡店抽烟。那家伙对我说，喂，成濑，跟我一起去看电影。我吃惊地问，我们俩吗？他说，别冒傻气，叫上高泽征子。

想起高泽征子，我心头一热。我俩从初中起就是同学，她是我唯一的女生朋友，也是我爱慕的对象。她对我也很好，谈起书和画，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回过神来，我们三个正站在电影院前，我们约好在那儿会合。进电影院前，篮球队主力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离我俩远点坐，看完电影后你就说自己有事先回去，听明白了没有？我想顶他几句，却说不出口。

我照他说的，坐得离他俩远远的看电影。银幕上出现厂长打电话的镜头，他正给高功率电源厂家打电话。这回订货要从几家供货商的投标中选定，而厂长把其他竞标者的标底透露给了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一家——所谓关系密切，就是他拿了人家的好处。这时过来一个年轻人，等厂长挂上电话，他递过一份报告，上面指出最近产品问题的原因在于某厂家的电源——正是和厂长关系密切的那家。厂长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地拿红笔划去不满意的部分。几乎报告的所有内容都不合他意，纸张变成了红色。我抱着一堆成了废物的纸。

那纸又变成了报纸，上面一篇报道写着女高中生自杀未遂事件，高二女生A割腕。A就是高泽征子，自杀原因不明。但谣言不知从哪里传开，说是从电影院回来的路上，她被那个篮球队主力强暴了。征子不会跟别人说起，多半是那男的向同伴炫耀了出去。她出院后再没来上学，转到了别的学校。自从在电影院撇下不安的她离去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我把报纸扔进焚烧炉。火苗飞舞。我看见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老鼠。老鼠变成了篮球队主力。我掐他的脖子，掐蒲生的脖子，掐厂长的脖子，把他们扔进火堆。我想把所有人烧成灰烬。

有声音传来。有人在叫我：成濑，成濑……

我猛地睁开眼，灯光太刺眼又闭上了，听见有人说：“这样不行，把灯光调暗一点。”再睁开眼，光国教授的小脸就在眼前，他身后还有堂元博士，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感觉如何？”教授问。

我用指尖摁摁眼角：“有点发木，没事。”

“睡着了？”

“嗯，像是睡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是个梦。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用勉强，今天就先到这儿。”教授放在桌上的双手十指交叉，旁边放着奇怪的笔式电筒和胶带。

胶带？记得刚才这儿没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呢？“我内心潜藏着什么，您弄清楚了吗？”

“还不能说弄清楚了，实验才刚开始。抱歉，现在过多解释恐怕会令你产生不良想象。”

“您的意思是再继续做实验？”

“那样最好，我也征得了堂元老师的允许，只要你同意就行。”

“如果非做不可，我也没办法。但我很累了，头也疼。”

堂元博士在他身后说：“你还是休息一下，先回去吧。”

出了大学，我恍恍惚惚地往家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梦见了些什么。那个心理学家究竟做了什么？他真能帮我解开奇怪症状的谜团吗？

电车里很空。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这时我发现双手不对劲，手腕红了一块，像是使劲摩擦过，摸了摸，有点黏。

怎么回事？

我观察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卷起裤脚，果然，脚踝上也有黏糊糊的东西。

是胶带。一定是用胶带绑住了我的手脚。为什么要那么做？看来当时我处在非绑住不可的状态。

我查看周身是否还有别的证据。左胳膊肘内侧有个小小的划痕——去大学之前根本没有。

什么一切正常？——我阴郁地自语。

【堂元笔记　6】

七月七日，星期六。

光国教授阐述了他的见解：一种共鸣效果。这和我的观点一致。

成濑纯一从自由联想进入睡眠状态，顺着我们的引导，讲述了他的一些记忆，它们都以憎恶自己的胆小、软弱、卑劣这种形式被封存，尤其不能否定的是高中时代的记忆在他心里投下了阴影，这从他催眠状态下的突然爆发就可以推测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在若生的帮助下摁住了他，发作大约持续了十分钟。

在此之前，他的这些记忆被自身的修养和善良完全遮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表面化。可现在这些潜意识在成形，为什么？

我们必须考虑有什么东西在诱发，根源只能是移植脑片。PET的印象测试结果表明，移植脑片的活动已经大大超出想象。

令人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捐赠者的精神类型正在支配成濑纯一。这种类型点燃了他的潜意识，进一步扩大影响，产生了“共鸣效果”。

必须继续讨论对策。委员会中主张再次手术的声音居多，但一提到具体方案他们就沉默了。此外，脑移植手术的这种弊端要是表面化了会非常棘手，这也是事实。

某个委员摇着头说：“我怎么也不信捐赠者的意识会传播。”也许该让他看看今天进行的乐感测试结果。如同我和电脑的预料，成濑纯一的乐感水平和三个月前相比有了判若两人的提高，这一事实有力地说明了捐赠者的影响。

小橘报告说，他开始怀疑捐赠者。

要高度重视，并向委员会报告。

21

我在厂里越来越孤立，原因之一是前不久提交的业务改良报告被公开了。报告的内容是，若提高效率，能把人员缩减到三分之一，反过来说，目前有相当数量的人在磨洋工。软弱的人总是怕被说穿事实，而且讨厌说真话的人。

我的朋友本来就没几个，其中的葛西三郎最近也不理我了，大概觉得这样对他的社会生活更安全。他也是个软弱的人。

我想这种状态大概不会持续多久，事实证明这预感很准确。可我没料到结果会这样。

“我和厂长商量后决定了。反正你也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手头没多少放不下的活儿。”班长并不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文件跟我说话。

以前他称我“你小子”，最近变成“你”了。他跟我说的是调动的事。下午上班铃一响，我就被叫到他那儿。据无能的班长说，第三制造厂提出想调一个人去他们的生产线，工作内容是站在传送带旁组装机器。三厂人手不够也难怪，那儿出了名的工资低、工作条件恶劣。他们一提调人，混账班长就选中了我。

我无语。留下一堆不好好干活儿白拿工资的闲人，却要赶走一星期提交两份报告的人，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真要抓狂了。“惹事的要赶走，对吧？”

班长装出满脸怒容：“说什么呢？没那回事。”

“可我现在手头的工作量比谁都多。明白道理的上司绝对不会选中我。”

“你是说我不明事理？”

“我是说这车间多余的人扫扫一大把，都是些人渣。”

“你就是因为说这么偏激的话才被大家孤立的。”

听到这儿我瘪瘪嘴。孤立？刚才还说不是这样，马上就说漏了嘴。像是意识到了自相矛盾，他干咳一下，打圆场似的说：“我想尽量在维持团队团结的前提下去对付人事变动，这是事实。你别往坏处想。”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就这事，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什么事？”那一脸穷酸相的家伙看着我。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拉紧，对这个废物说：“垃圾！”

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开门出去。

回到车间，几个工人偷偷往我这边看，我一看过去，他们马上躲开目光。大家像是知道了调动的事。谢天谢地，这天一直没人靠近我。看见他们嘴脸的一刹那，我觉得心中的憎恶就要爆发了，这很可怕。

下了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夜晚的街头茫然地走着。空虚和愤怒交替袭来。

我在想，如果是在遭遇事故之前会怎样？要是从前的成濑纯一，就不会被选为调动的对象了，因为不惹眼，是班长最好使唤的部下。可像以前那样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能说更幸福吗？我甚至弄不清楚以前的我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不能忘记的是，目前我还弄不清，现在的人格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

我信步朝酒吧走去。

我知道酒精不好，想起那次喝醉了撒野的情景就明白它对脑功能影响很大。可有些夜晚非喝不可，比如今晚。

我摇摇晃晃地进去。酒吧很小，小得推门而入就要碰到吧台前的椅子，不过里头还有点空间，摆着一架黑色旧钢琴。我在吧台的正中间坐下，要了杯加冰的“野火鸡”波本威士忌，客人除了我还有一对男女，像是熟客，和调酒师亲昵地说着话。

仔细想想，对从前的自己来说，一个人进这样的店是不可想象的。不光如此，从前我一个人去喝过酒吗？

班长想把我赶走的心情也不是不可理解。大概是因为不好对付，碍眼无疑也是一个原因。曾经老实的部下某天突然变了个人，任谁都会困惑。

心境变化？真是笑话！

堂元博士一定在隐瞒着什么。那天的精神分析——他们称它为“自由联想”——中，我一定是有了什么异常行为。他们只字不提，是害怕我意识到什么。是捐赠者，还是手术本身的失败？不管是什么，必须面对的是，我屡次提起的人格变化不仅仅是恐惧。

我今后会怎样？若就这样让变化继续，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终点？

一口气喝干酒，我又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酒精在向体内渗透，就像海绵吸水一般。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咣当一声，我抬头一看，一个身材瘦削、满脸菜色的中年男人在钢琴前坐下。他放下乐谱，看样子要弹琴。我的视线重新回到酒杯。我对音乐没什么兴趣。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用酒冲进胃里。

钢琴演奏开始了，是支听过的曲子。不是古典音乐，是电影音乐什么的。

好听，我想。乐曲很动听，不知为何，钢琴声让我心旌摇荡。是因为演奏者技艺高超吗？我从没怀着这样的心情听过钢琴演奏。我端着杯子听得入了迷。

第一首曲子快结束时，店里来了新客人，四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女。他们坐在钢琴边店里唯一的那张圆桌前。一瞬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中年钢琴师默默地开始演奏第二曲，这回是支古典曲子，常能听到，但不知道曲名。我又要了一杯威士忌，挪到离钢琴近的座位。琴键敲出的一个个音符冲击着我的心。我觉得亲切，又觉得凄凉。为什么今晚会有这样的心情？为什么以前我从没意识到钢琴声如此美妙？

身体似乎浮在空中，像烟一样飘起。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声音，钢琴声。我闭上眼睛，全身陶醉。

突然，一阵大笑传来。

难得的心情被破坏，我睁开眼。不出所料，看看圆桌那边，刚才进来的年轻人正张着嘴胡聊大笑，浑身弥漫着傲慢——只要我们开心，哪管别人怎样。

店员当然没去提醒他们，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钢琴师也面无表情地继续弹着。那对男女在忘我地说着悄悄话。

我想无视他们，但不可能。乐曲的微妙部分被粗俗的声音盖住。我的不快渐渐升级，头开始隐隐作痛，觉得厚重的黑块从胸口往上爬。

那伙人中的一个发出一声怪叫，像是人类之外的什么低等动物的叫声。

我走到他们桌前，抓住声音最大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安静点，听不见钢琴声了。”

那四人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大概他们不知道不守规矩时还会有遭指责这回事。随即他们毫不掩饰地面露厌恶，两个女的一脸扫兴地瘪瘪红嘴唇，两个男的皱着眉头瞪我。

“怎么？”一个男的站起来，抓住我的衬衫领子，“有牢骚？”他看上去像个长了毛的不良高中生，一脸凶相，满是发胶的头发透着轻佻。

“我说，太吵了，安静点。这儿不是幼儿园。”

他的脸扭曲了，刹那间我的脸上一震。一个踉跄，我的后背磕在吧台角上，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要打架出去打！”吧台后的调酒师说。

“打完了！”那家伙说着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我的脚上。他嘿嘿一笑：“你这样的窝囊废在家睡觉就得了。”

大概觉得这话很过瘾，其他三人都笑了。

头疼在加剧，耳鸣，全身冒冷汗。像吹气球似的，憎恶在我心中蔓延。看着脚上的唾沫，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杀死他的理由。这样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见我站直身体，他也摆好架势：“怎么，想比画——”没等他说完，我便朝他胯下奋力踢去。他呻吟一声，身子弓得像只虾。接着我毫不犹豫地操起旁边的空啤酒瓶，使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后脑勺砸去。啤酒瓶没有像动作片里那样粉碎，而是发出咣的一声闷响。我又砸了一下，他立刻倒下。

另一个男的从椅子里站起来，但我一瞪眼，他就退了下去。这种家伙一旦觉得形势不利就胆小如鼠。两个女的只有战战兢兢的份儿。

我放下啤酒瓶，走近他们的桌子，拿起白兰地，瓶里还剩不少，我把它浇在昏过去的男人头上。他的浅色西服眼看着染上了颜色，浓郁的酒香飘起。瓶子倒空了，我又从吧台上拿过一瓶，接着往那家伙身上倒。他终于皱着眉头睁开眼。

“好像醒过来了嘛。”我拿过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打火机，把气体量调到最大，问调酒师，“白兰地能点着吧？”

“啊？”他像是一时没听明白，生硬地点点头。

似乎从对话中明白了什么，被白兰地浇透的男人惨叫：“哇，住手！”

“火葬。”我把打火机伸向他，就要点火。女人们尖叫起来。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回头一看，那个瘦削的中年钢琴师在摇头：“别这样。”

“放开！”

“别做傻事。”他声音嘶哑。

趁此空当，那家伙夺门而逃。我甩开钢琴师的手，拿着打火机追了出去。旁边的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酒吧在地下一层。我爬上楼梯，看见他朝马路飞奔，刚才的脑震荡让他踉踉跄跄的，这一带人又少，完全追得上。休想逃！

果然，我马上就追近了他。那家伙也发现了我，急忙钻进旁边的小巷。我紧追不舍。巷子很窄，弥漫着污水和生活垃圾的臭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白兰地香味——他身上发出的。我一直追，到了个堆着纸箱和木箱、稍宽敞的地方。那家伙正扒拉箱子，因为巷子被堵上了。我暗笑。

“你想干吗？！”见无路可逃，他朝我狂叫。我点燃打火机，确认火苗足够大，慢慢靠近他。我不知道浇上白兰地的衣服能烧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家伙被蓝色火焰包围的样子，不禁身子一颤。与此同时，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被点着的老鼠。往铁笼子里的老鼠身上泼灯油，点火烧它，皮肉发出难以形容的臭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住手，停下！”他大叫，“我错了，向你道歉。你饶了我吧！”

“火葬。烧了你。”我离他更近了。

这时，身边传来老鼠的吱吱声，我不觉转过头去看。刹那间，他抓起身旁的纸箱掷向我，趁我躲闪的工夫，他顺着来路逃走了。

我紧追上去，边跑边闪过这样的念头：我到底在干吗？我正在巷子里跑，这是真正的自己吗？究竟是谁？又是在哪里？

刚跑出巷子，头上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呻吟一声，捂住脑袋，抬眼望去，那家伙拿着木板站着，我像是挨了一板。我倒下，却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站立不稳，往后倒去。

“哇，放开我！”他拼命挣扎，我就是不放他的脚。我抓着他的身体，点着打火机。

“住手，住手，住手！”他挥舞着木板。我的额头破了，血流到鼻子旁边，却很奇怪地感觉不到疼痛。我没有松手。

火苗眼看就要点燃衣服了，他惨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有人抓住了我拿打火机的手。头顶传来怒喝：“你们在干吗？”

我抬起头，旁边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对面闪着警车的红灯。

“这家伙疯了！”差点被烧的家伙叫道。

22

警车送我去的不是警察局，而是医院。听说那家伙反倒被警察带回去了，大概警察觉得他的伤不要紧。我头破血流，一上警车就昏了过去，警察一定也慌了手脚。

给我处理伤口的医生说只是些皮外伤应无大碍，慎重起见还是拍个片子为好，我断然拒绝，怕一检查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幸亏医生像是把我头上的疤痕当成了交通事故的结果。

医生告诫我日后一定要拍片子，就放我走了。脑袋上缠着绷带的我被带到警察局。

讯问在警察局二楼的审讯室进行。一看就是酒后闹事，值班的警察问起来也有点不耐烦，对我要往对方衣服上点火大为光火，说差点就弄成重伤，也许还会出人命。我当然认为那家伙死了也活该，但没说出口。

讯问完毕，我被带到探视等候室等着。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长椅。这儿大概是去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时等候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夜里不能探视。对了，现在几点了？我看看手表，表停在十点五分。

我再次意识到不能喝酒。酒意上涌后，正常人有时也无法自控。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引发潜意识里的东西实在危险。

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几个小时之前自己的行为，以前从没有过那样的感情爆发，况且是以憎恶的形式。那家伙确实让人讨厌，可为什么我要置他于死地？是有什么导火线吗？有的话又会是什么？我在长椅上躺下，思考起双重人格。小时候读过《化身博士》，还看过电影《三面夏娃》——回想起它们，我确认自己并非双重人格者。双重人格者完全拥有两种人格，大多数情况下不记得另一种状态。我不一样，不是完全变成别的人格，而是一点点朝着某个方向变化。当然，所有行动都源于自己的意志，并非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异常行为。

那么，我现在的症状能说比双重人格轻微吗？它可能比双重人格更糟糕——原来的人格在慢慢消失。

真会这样吗？

成濑纯一最终会消失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脑袋，想着消失后的情形，心乱如麻。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听见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坐了起来。门开了，是刚才的警察。“觉得怎样？”他问。

“像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回答。

警察一脸冷淡地点点头，冲着门外叫了声“请进”。应声进来的人在哪儿见过，一时没想起来，但看见他微笑着点头的样子，我明白了，是在堂元博士那儿见过的嵯峨道彦。他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堂元博士来电话，告诉我您在这儿，就急忙赶来了。”他语调轻松得就像是到车站来接我。讯问时警察问我有没有保证人之类的，我没多想就说出了博士的名字。

“伤得可不轻啊，不要紧吗？”

“没事。”我碰碰自己的脸，指尖的感觉告诉我脸肿了。

“真没想到这家伙跟嵯峨先生是熟人，”警察盯着我的脸说，“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他救过我女儿，是救命恩人。”

“哦？怎么回事？”

“女儿在海里溺水，被他奋不顾身地救起。”

“哦，在海边。”警察也没露出敬佩的神色。

“我可以带他回去？”

“可以。”他掏着耳朵看我，“可别再干蠢事。”

我沉默着点头致谢，拿着东西走出警察局。嵯峨让我坐他的车。白色沃尔沃的右车门上有划痕。他用手指碰了碰，苦笑道：“新买那阵子被人弄的，就在停了一会儿车的工夫。”

“这世上疯子真多。”说完，我心里暗道，自己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开了一会儿，他语气轻松地搭话：“没想到您会做那种事，以前经常打架？”

我摇摇头：“这是头一回，不知怎么回事。”

“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好。这回就算是双方都有错，不再追究了。这种事弄不好会成被告。”

“那家店也遭殃了。”

“好像是，听说他们立刻报了警。那边我会想办法，您不用担心。”

“钱我自己赔。”

“不用这么说吧。”

“不，您这样让我很为难。”我转过头，对着他的侧脸，“没理由让您帮到这一步，这跟您女儿的事是两码事。”

“我是想帮您。”

“您已经帮得够多了。”

红灯了，他把车停住，看着我微微一笑：“真顽固。”

“得合乎情理，就像无功不受禄一样，不能要没来由的钱。”

“我不觉得是没来由，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这回就算了。”车子再次启动。“对了，很抱歉最近没跟您联系，一直想带着女儿去当面道谢，总抽不出时间。”

“您不用操心。”

“身体状况怎么样？问过堂元博士，说是一切正常，恢复顺利。”

“既然博士那么说，就是那样吧。”我不觉语气尖刻起来。

“您说得很奇怪。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他的声音有些不安。要是我没有痊愈，大概他的心理负担就不会减轻。

“没什么，我是说专业的东西我也不懂。”

他像是无法释怀，之后明显地沉默了。

车子停在公寓前。看看车里的钟，已经快到黎明。今天只好不去上班了，反正在那个车间也待不长了，歇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幸好明天是星期六。

“其实我找您有事。”他拉上手刹，“我跟我妻子也说过，无论如何想请您吃顿饭。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吗？”

我放松嘴角，摇了两下头：“您不必这么操心。真的，请不要管我了。”

他笑了：“是我们想和您一起吃饭。一个人来会不自在，您带个亲近的人来吧。对了，听说您有个女朋友，把她叫上。”

他大概是从堂元博士那儿知道了阿惠。想起她，我的头疼又要发作，胸口也一阵刺痛。“那我跟她商量一下。”我回答。

“太好了，那回头再联系。再见。”他踩下油门。

我在家休息了一整天。身上到处都疼，冲澡时发现有无数瘀痕和划伤，热水一冲，我忍不住疼得跳了起来。

傍晚，橘小姐来了。打开门，我一下子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穿白大褂的样子。她身着浅绿色无袖针织衫、墨绿色短裙，我不禁看得出神。她上下仔细打量着我，左右晃着脖子说：“看来你是好好干了一架。”

“想跟你们联系来着。添麻烦了。”我出于礼貌地点头。

“没什么麻烦，不过我们很担心。头部没被重击？”

“受了点伤，没事。”这跟脑袋挨枪子儿相比算不了什么伤。“堂元博士没说什么？”

“他苦笑着说年轻人真是乱来。”她耸耸肩。

“苦笑？”我摇头，“要是当时在那儿看见我的行为，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了。”

“什么意思？”她不解似的歪着头。

“回想起来，也觉得昨晚的行为很异常。要是没有喝醉这个借口，大概会被当场送到精神病院。”

“可你当时是醉了吧？”

“没醉得多厉害。就算醉了，要是原来的我，根本不可能变成那样。我又当真想杀人了。”

我的声音有点大，路过的邻居看了看我和她的脸。她把头低了低说：“好像不是站着能说完的话。”我把她让进屋。

“真干净，叶村小姐常给你打扫？”她站在玄关，环顾房间。

“打扫卫生我自己还能应付。你进来吧，我给你倒茶。”

“不，这儿就行了。”她站着没动。

“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我歪歪嘴角说。

她盯着我的脸，慢慢摇摇头：“这不像你说的话。”

“哦，你这不是也明白吗？现在的我不像我。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我的性格、人格在变化。可你们的答案总是一个——不可能。”

“没错，不可能呀。”

我用拳头敲敲旁边的柱子，指着她的脸：“我把这话还给你——不可能！从没打过架的人为什么会在酒吧撒野？就不能说点真话吗？你们在隐瞒什么，我这脑袋里一定在发生着什么。”

她皱皱眉——这眉毛长在女子脸上稍稍嫌粗——摇摇头：“你别激动。”

“我在问你，请回答。”我靠近她，双手抓住她裸露的胳膊。她一脸吃惊，但我没放手。“求你，橘小姐，告诉我实话。为什么要隐瞒？”

“你弄疼我了，”她扭过脸去，“松手。”

听她这么说，我顿时感到她身体的触感。她的胳膊有点凉，滑嫩柔软。我说：“皮肤真好，像有生命的瓷器。”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

再次体会了手掌的触觉之后，我轻轻松开手：“对不起，我没想对你撒野。”

她交叉双臂，揉了揉被我抓过的地方。“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但别让我为难，因为我相信你是正常的。”

“撒谎。”

“没撒谎。难道有人说你不正常吗？”

“就算没人说我不正常，可说我怪的人多的是。上司说我变得难管了，因此把我换了岗。”

“你住了好几个月的院，这点变化不足为奇。”

“爱情变了也不奇怪？”

“爱？”她一脸困惑。

“我对阿惠的感情。”我向她说出最近自己内心的变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时却想跟她说说。

她听了似乎很意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才开口：“可能我的说法不太好，这种事，年轻时怕是常有的。”

“是指变心？”她的回答不出我所料，我不禁苦笑。她不知道以前我有多爱阿惠，才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我说：“没法跟你说。你走吧。请转告堂元博士，我不会再去研究室了。”

“这可不行。”

“别命令我，已经够了。”我一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把她往外推。

她扭身看着我的脸：“等等，你听我说。”

“没必要听你啰唆了。”

“不是，我有个建议。”

“建议？”我松了松手，“什么建议？”

她长吐一口气说：“我只是从堂元老师那儿听说你的情况，也只是按指示行事，基于听到的情况判断你一切正常，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老师他们的真实想法。”

“然后？”

“听了你的话我想，可能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事实，在严重影响着判断结果。”

“有可能。”

“这样吧，我会想办法去调查老师的真实想法，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你，条件是你得照常来定期检查。怎么样？”

“你不能保证会告诉我真相。”

她叹了口气：“相信我——我只能这么说。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我沉默着摇摇头。别无他路。

她用双手紧握着我的手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盯着她那白皙的手，点点头。很奇怪，心静了下来。

“那我走了。”她放下我的手去开门。

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是杰奎琳·比赛特。”

“什么？”

“很久以前就觉得你像谁，终于想起来了。”

“杰奎琳·比赛特？”她浅浅一笑，“做学生时有人说过。”

“橘小姐，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为什么要问？”

“想了解你，不行吗？”

她困惑地屏住呼吸，为掩饰窘态又拢了拢刘海，说：“我叫直子。”

“直子……怎么写？”

“直角的直，孩子的子，很普通的名字。”

“橘直子，好名字。”

“下次研究室见。”橘直子有点不高兴地走了。

我过去锁门，空气中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23

晚上，阿惠来了，好像是听说了我大闹酒吧的事。联系她的大概是橘直子。她帮我铺好被褥，安顿好，又为我忙这忙那。

“不要再胡来了哦。”她一边拿湿毛巾敷我的额头一边嘱咐。和橘直子相比，这姑娘的脸庞还显得很稚嫩，脸上的雀斑总有一天能消失得干干净净吧。

“你在听我说吗？”她有些不安地问我。

“嗯，听着呢，以后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把她和橘直子相比较让我感到有些惭愧，她对我来说应该是无可取代的。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她没再追问，好像是怕触及那件事。她似乎也以她的方式感受到了我身体里发生的变化。反正今晚她的话特别少。

“那个……阿纯，我今晚可以住这儿吗？”她像个要坦白什么的孩子似的望着我。这种问题她以前从没问过我。

“当然好啊，”我回答，“留在我身边吧。”

她似笑似哭地站起来，走近被扔在一边闲置很久的画架。“这幅画完成了？”

“算是吧。”

就是那张从窗子望出去的风景画，画得实在太糟糕，我连再看一次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始终无法相信那是我的作品。

不远处隐约传来歇斯底里的狗叫声。“吵死了。”我嘀咕着。

“好像是后面那户人家养的。”阿惠说。

“嗯，那种狗真该杀了。”

阿惠对我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盯了画布良久，终于转向我说：“阿纯，我……我想暂时回乡下去。”

“老家？”

她轻轻点头。“妈妈的身体不太好，我也好久没回去了……前段时间家里就总来电话让我回去一趟呢。”

“哦？什么时候？”

“买了明天的票。”

“哦。”我只是应了一声，找不到其他能说的话。也许，说“别回什么老家了”，才是成濑纯一该有的反应。

“其实，我昨天把公寓退了，昨晚是在朋友家过的，所以今天要是不让我住在这儿，我就要露宿街头了。”她强颜欢笑，大概是在竭尽全力跟我开玩笑。

“你在这儿住就是了。”我说。

那一夜，我们睡在一床被子里。阿惠枕着我的胳膊，把头埋在我胸前，哭了。我心里非常清楚她为什么哭，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尽力掩饰迄今为止内心发生的变化，但无疑早被她看穿了。

我温柔地抱着阿惠的身体。好久没有仔细体味这种感觉了，但我并没有勃起，这一事实让人感到悲哀。

第二天，我把阿惠送到车站。我们俩并肩站在站台上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把作为成濑纯一该说的话说出来。如果对她说不要走，她就能安心吗？就算把她拉回来留在身边，我们俩又能谱写出怎样的未来呢？

列车缓缓进站，她提起事先存放在投币存物柜里的行李。

“走了哦。”

我知道她在竭力掩饰内心的伤感。应该留住她，留住她就等于留住了自己。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不要走”，只吐出“路上小心”这样毫无意义的台词。

“谢谢，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哦。”阿惠答道。

她上了车，把脸转向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哀伤。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隐约觉得头疼，似乎听见鼓声由远及近。

门关上了，列车开始启动。阿惠朝我轻轻挥手，我也朝她挥挥手。

脑袋里的鼓声越来越大。咚！咚！咚！我目送列车离去，感到站立都很艰难，就蹲了下来。想吐，头晕，我双手抱头。

“喂，没事吧？”旁边有人问我。我挥挥手示意不要紧。

不一会儿，脑子便开始恢复平静。鼓声渐渐远去，头也不疼了。我就那样蹲在地上，看着轨道的前方。不用说，阿惠的车已经走远了。

我为什么那么惊慌失措？只不过是少了个女人。

我站起来，瞪了一眼周围那些大惊小怪的人，迈步离去。

【叶村惠日记　4】

七月十四日，星期六（阴）

我是多么懦弱、多么卑怯啊！终于还是从阿纯身边逃跑了。

是因为感觉到他已经不爱我了吗？不对。他身上的变化并不是世人所谓的变心，这一点我最清楚不过，而他为此有多么苦恼我也知道。

我还是逃开了。为什么？说这样对他来说也比较好，只不过是个牵强附会的理由。

恐惧才是我真实的心情。我看不下去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我根本无法忍受。

每当列车停下来，我都在想是不是该回去，想着无论如何应该回到他身边支持他，但终究没有做到，因为没有勇气。我就是这么懦弱。

回到家，大家都很开心地迎接我，又摆宴又喝酒的，我却一点也不快乐。

啊，神啊！至少让我为他祈祷，无论如何请救救我的阿纯！

24

我被分配到了新车间——制造汽油发动机用的燃料喷射装置的生产线。像这样高度自动化的生产线，在某些尚不能实现自动化或采用人工更节省成本的环节，会安排工人作业。

首先，部件被放在传送带上一个个传送过来。被称为货盘的方盒子里装有十个部件，那是燃料喷射装置的喷射部分。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部件的喷射量统一为一个定量。先对机器进行设定，让它们喷射类似燃料的油，然后依据标准值调节喷射量。机器有十台，部件也有十个。如果不在下一个货盘送过来之前完成设定，部件就会不断堆积下来。

身体麻木得简直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但在这个地方工作还是有好处的。其一是一整天都不用跟人接触，其二是我的头脑可以完全腾清，什么无关的东西都不用思考。我也不太清楚什么都不用想对我的大脑究竟是好是坏。有时候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意识会突然间中断。这种意识的空中陷阱一旦形成，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世界就会开始扭曲。这让我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三天之后，嵯峨道彦打来电话。

“关于上次那件事，就定在这周日怎么样？”律师用明朗的声音问道。

他指的是去他家。我其实不太想去，却又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再说，就算这次拒绝了，下次他必然又会另找理由邀请我。干脆早点把这事了结了。我答道：“可以。”

“那太好了。您的同伴也没问题吧？”

“啊，她去不了，这些天回老家去了。”

“唉，我要是早点邀请二位就好了。”嵯峨似乎十分遗憾地感叹道。

周六我去了大学的研究室。其实我不太想去，只是碍于已经答应了橘直子。现在还是老实一点吧。

这一天，若生给我做了个古怪的检查。我被要求戴上一副奇特的眼镜。眼镜上有活动遮板，可以遮盖左右的视线，在被遮住的一边眼镜内侧还能映出各种形象。眼前的桌子上杂乱地堆放着圆规、小刀之类的小东西，还有苹果、橘子之类的水果。在这样的环境设定下，若生对我说：“现在开始我只给你的右眼提示，请用左手把你看到的东西摸出来。”

第一个出现在右眼前的是剪刀。我瞬间就把握住了这个形象，然后把左手伸向桌子摸索着，一下子就摸到了剪刀。

“OK，接下来换右手。”

右眼中出现的是苹果。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抓了起来。

接着是在左眼投影，然后是先用右手、再换左手取物的实验。我完全不明白这些有什么意义，便询问这一检查的意图，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一种检查是否有脑部损伤的方法，你看来没什么问题。”用这种骗小孩的检查能查出什么！

之后我又接受了例行的心理测验等环节，然后去了堂元博士的房间，前些日子见过的光国教授也在那里。我知道一定又会被询问最近的身体状况，就和上次一样说起我的人格变化问题。博士也照旧想尽方法岔开话题。我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过于认真，和这些不想讲真话的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对了，工作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事吗？”也许是我今天显得特别坦率，博士才会这么饶有兴致地问。

“我换岗位了。”

“换岗？哦，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就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干的活儿一样。”我向博士说明了工作内容，以及由于单调重复导致我觉得头脑空空的情形。

听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问道：“看来工作相当辛苦啊，打算今后就一直在那里了？”

“恐怕是吧。”我回道。

博士跟光国教授互相使了使眼色，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教授了。”堂元博士刚说完，光国就皱着鼻子站起身来。

我对这个小个子男人说：“不好意思劳您费心了，我拒绝那个治疗。”

“为什么呀？”光国似乎很意外。

“不想做，就是这样。”

“但我认为，那是消除你心里种种不安的最好方法。”

“那也要以我能够相信你为前提。”我这么一说，光国不高兴似的闭上了嘴。我继续说道：“要是在治疗过程中发起狂来就麻烦了。”

两位学者似乎都早已心里有数，垂下了眼帘。我趁机说了声“告辞”便推门出去。

正朝大学门口走去时，背后有人叫住了我——是橘直子。我心里一阵悸动。这个女人也许更适合穿白大褂。

“你来了我就安心了。说真的，还真有点担心。”她一边和我并肩走着，一边说道。

“我已经答应你了啊。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还没有。但我见到了最近召开的脑移植委员会紧急会议的资料。那份资料除了委员以外其他人都看不了，所以我们也还没看过。也许里面的内容和你有关。”

“真想看看。”

“拿出来是不太可能啦，光是偷看还是有办法的。也许你会觉得太夸张，那份资料被放在保险柜里呢。”

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文件，就更有必要看一看了。“希望你能帮我试试，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试试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走到大门前，我停下来转向她。“对了，明天能见个面吗？”

“明天？什么事？”

“嵯峨道彦邀我去吃饭，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

“嵯峨？噢……”她似乎想起了这个姓氏，“叶村小姐呢？”

“她现在不在这儿，回老家了。”

“哦……”也许是困惑时特有的习惯，她眨了好几下眼。

“还有，”我继续说，“我想撇开医生和患者的身份试着和你见面。”

她倒吸了口凉气，短暂沉默之后，说：“我几点去你那儿？”

“他六点半来接我。”

“那六点见。”

“我等你。”我向她伸出右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堂元笔记　7】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检查结果令人吃惊。变化程度急剧加快。原因之一应该是成濑纯一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根据他本人的话来推测，似乎是换了个加剧精神破坏的工作环境。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对于我的问话，他对答沉稳，但显然没有敞开心扉，甚至正好相反。患者对于他人的不信赖感和自我防卫意识正在逐渐形成，拒绝光国教授的精神分析疗法就是证据之一。

他的症状是否该判定为一种内因性精神病，是争论的分歧所在。如果从精神分裂的角度看，有必要把调查的范围限定在脑内分子的活动上，特别是A10神经的过剩活动这个观点最有说服力。可麻烦的是，引起精神障碍的原因恐怕不是患者自己的脑，而是移植脑。移植脑引发的消极回馈和控制进而影响了大脑的其他部分。

总之，不能放任患者的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否则将会给我们的研究带来危险。

25

周日上午，我简单打扫了屋子。这种紧张仿佛是第一次迎接恋人来家里时那种特有的感觉。我想起了阿惠。那个时候应该也和现在一样。记忆还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鲜活，我却想不起那种兴奋雀跃的心情和适度的紧张感了。

六点整，橘直子来了。依旧是衬衫加套裙的庄重打扮，金色的耳环给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印象。我称赞这身打扮很适合她，她说“是吗”，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悦色。

“之后怎样了？”我询问关于调查的事。

“可能比想象中困难。在老师眼皮底下偷看资料，可没嘴上说说那么容易。”她皱了皱眉。

“能不能把电脑里的信息调出来看看？”

“我也在试，可不知道密码是弄不出来的呀。再试试也许就能破解密码了。”

“拜托你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呢。”她苦笑着，很快又恢复严肃，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也许有些不恰当，总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最高机密的项目，保密的部分也太多了。”

“想必有不想公开的部分，”我说，“那肯定与我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有关。”

“也许吧。”她小声说。

六点二十五分，我们走出房间，来到公寓前，一辆白色沃尔沃正好驶过来。嵯峨下了车向我们问好。今天在电话里我已经跟他说过直子会一起去。

“看来今天是蓬荜生辉啊！”嵯峨说了句老套的客气话。

我和直子坐在后排，嵯峨发动了车子。这样坐着感觉还不错。

“我太太可盼着今天了，说要使出全力好好招待你们呢。当然啦，她本身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手艺。”

“您家就三口人吗？”直子问道。

“是啊，只有三个人。还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能要成。”嵯峨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转向我，向我投来热切的目光，大概是想向我表达救了他们的独生女的感谢之情。我觉得这份感谢重得有些让人难以承受，故意移开了视线。

嵯峨家离市中心有些远，在一个有很多坡道的住宅区里。房子周围是围墙，院子里的树木茂盛得伸出墙外，几乎遮掩住外面的道路。在首都圈里能有这样的房子可真难得。

我们下了车，站在门口，嵯峨夫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马上开了门迎上来。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热情。“欢迎欢迎，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您邀请我们来做客。”千篇一律的寒暄。

“客套都免了吧，赶快进屋。”嵯峨在背后推着我们。

我们先被带到了客厅——一个约十叠大的房间，摆着一张足以把整个身子埋进去的沙发。我和直子并排坐在后边的长椅上。

“房子真不错啊！而且还很新。”我环顾了一圈说道。

“去年建的。在那之前一直都住公寓，但还是向往独门独户的房子啊。”

“再怎么向往，没有实力可盖不了这样的房子。”我坦率地说，“在这样的地方盖一幢新房，对普通工薪族来说简直就是梦境中的梦境。”

嵯峨用手挠挠头：“这可不是凭我当律师的收入就盖得起的。我已去世的父亲有片地，托那片地的福才有了今天的房子。”

“真令人羡慕！”我想起了被击中脑袋那天的情景。当时嵯峨夫人正兴致勃勃地和房地产中介的店长聊天，或许就是在聊怎样有效利用多余的土地。

夫人端着咖啡走进来。她开门的时候，从里面传来钢琴声。莫名地，我心里一阵痛楚。

“是您家千金在弹琴吗？”直子似乎也注意到了。

“是啊，三岁起就请老师指导她，只是一直没什么长进。”夫人一边把咖啡摆在我们面前，一边垂下眉角笑道，“过一会儿就结束了，等练完了我让她来问个好。”

“您不必费心。”说完，我又叫住正要走出客厅的夫人，“不如开着门吧，我想听听您家千金的演奏。”

“多不好意思啊，那孩子的水平可没到可以演奏给大家听的程度呢。”夫人口上推辞，离开时还是开心地照我说的让门敞着。

“您对音乐感兴趣？”嵯峨问道。

“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家里连个音响都没有，只不过偶尔听听电台的节目。”事实上我和音乐的关联真的仅此而已，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钢琴声如此在意，况且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演奏。我又想起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在意钢琴声了，在酒吧撒野那天，导火线也是钢琴演奏。

“刚结婚那时我太太就说，如果生了女孩，就让她学钢琴或者芭蕾。这两样在天赋上都没什么可期待的，但我想相比之下还是乐器有些努力的空间吧。”看嵯峨的表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孩子还没上小学吧？这么小就能弹成这样，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直子表示佩服。

“是吗？我不太懂。”嵯峨边说边随着音乐摆动手指。

弹得的确很流畅，很少有中断或弹错的地方。曲名和作曲家名我都不知道，但曾在什么地方听过。不知不觉中，我的脚趾头也跟着打起了拍子。

听了几遍之后，琴声里出现了一个让我在意的问题——有个地方总是弹不对。似乎也不是不熟练的缘故，而是有什么更根本的原因。

“您怎么了？”嵯峨见我总是歪着脖子，诧异地问道。

“啊，没什么。”我又仔细听了一遍，没错，肯定是那样。我对嵯峨说：“钢琴的音好像有点不准。”

“哦？是吗？”听我突然这么说，他似乎有些意外，开始仔细倾听。曲子还在继续。

“听，就是这里。”我说，“有点微妙的走音，听，这里也是。听到了吧？”

嵯峨摇摇头：“很抱歉，我听不出来。”

“我也是……真的能听出来吗？”直子疑惑地望着我。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听不出来，我觉得很明显。”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大概是钢琴课结束了。

朝门口望去，有个长发女子正从那里经过。“牧田老师。”嵯峨叫住了她。她应了一声。

“这位先生说钢琴的音调有些不准。”

“啊？”姓牧田的女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哼了一段旋律，说：“这个部分的音像是走得厉害。”

她微笑着点点头。“嗯，是的，该把琴调一调了。”她看着嵯峨说，接着又转向我，“您很内行啊，一般人很难听得出来。您从事音乐这行吗？”

“不，完全不是。”

“哦？那就是天生乐感好了，真叫人羡慕。”她称赞了一番，说声“先告辞了”，便点头离去。

她走后，嵯峨对我说：“有这么好的乐感不做音乐实在可惜啊！您真的没学过乐器？”

“嗯……”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从来没被人说过乐感好。我还清楚地记得，小学音乐课上，在听写和弦测试时，自己完全听不出来，只好乱猜一通。我想不通，那么明显的走音为什么嵯峨和直子都没听出来。

我还在想，嵯峨的女儿典子来了，长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你们好。”她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向我们低头问好。

“噢，你好。”我佯装笑容。看到典子的瞬间，我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膝盖一松，手触到了地板。

“怎么了？”

“您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我重新坐回沙发，自己都能感觉面无血色。

“还是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真的没事了。”我深呼吸了几下，对嵯峨点点头。

“头晕？”直子轻声问我。我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夫人过来招呼我们去餐厅吃晚餐。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简直像正式餐厅一样。夫人的手艺也令人无可挑剔。

“您真的没事，我就安心了。在您顺利出院前，我担心得感觉自己都瘦了呢。”夫人一边往我杯子里倒葡萄酒一边说。

“劳您费心了，非常感谢。”

“您可不必这么说。喂，你这么说可不对，我们是不是瘦了，成濑先生可不用知道。”嵯峨责备道。

“对对，是这样，对不起啊。”夫人抱歉地说。

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喝太多葡萄酒，这毕竟也含酒精，没准什么时候又会有某种冲动。

突然，我感觉到一束目光——是典子。她什么也没吃，只是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大得像进口的洋娃娃一般。

“怎么了，典子？”嵯峨似乎也注意到了。

“这个叔叔……”典子开口了，“不是我上次见到的叔叔。”

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大家面面相觑。夫人笑着对典子说：“说什么傻话呢？不是一起去问候过吗？你忘了？”

“不对，”小姑娘摇摇头，“不是那个叔叔。”

我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孩子的感觉果然很敏锐。

“叔叔现在变精神了，可能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吧，不过他就是你在医院见到的叔叔哦，你好好看看。”不理解孩子敏锐感受的嵯峨在尽力补救孩子的失言。夫人也微笑着掩饰尴尬。只有直子一语不发地低着头。

“你说对了，我不是上回那个叔叔。”我对典子说，“那个是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小姑娘仔细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边用手指捅捅她父亲的腹部，一边说：“对吧？你看！”

嵯峨困惑地看看我，我没说话。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平淡地聊着，主要是夫人和直子在对话，嵯峨偶尔也会插一两句，我基本上是个听众。

“典子的钢琴弹得真好呀！”直子似乎发现小姑娘开始觉得无聊了，便对她说。

典子脸上现出了酒窝：“嗯，我可喜欢钢琴了。”

“弹首曲子给叔叔听好吗？”吃完饭，我边喝咖啡边说。

“好啊，你要我弹什么？”典子说着溜下椅子。

“好好把饭吃完再弹。”夫人训了一句。典子的盘子里剩了不少饭菜。

“我已经很饱了，不想吃了。”

“叔叔还要喝咖啡呢。”

“哦，我喝完了。”我把咖啡一口喝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多谢款待。典子，可以弹给我听吗？”

“嗯，跟我来。”典子说着就跑开了，我跟了上去。

钢琴在楼梯边的一个贴着花纹图案壁纸的房间，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间，估计是按照夫人的喜好布置的。

“弹什么都行吗？”典子哗啦哗啦地翻着乐谱问我。我给出肯定的答复，典子说那就弹刚才练的曲子吧，说着就翻开了乐谱。

这首曲子小姑娘弹得实在不怎么样，经常出错，不时中断，钢琴本身还有走音问题。可钢琴声还是在渐渐渗透我的脑。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如此强烈地被吸引，就像前几天在酒吧发作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中年钢琴师演奏的曲子所魅惑一样。我盯着典子小小的手在琴键上移动。白色的琴键仿佛成了河面，在我眼前晃动。

不公平——看着典子的侧脸，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平。这个女孩想必一生都会和贫困这种词无缘。她一定不会意识到，这世上有的人拼命干活儿也盖不了一间房子，也不会为这种不公平的存在感到丝毫疑惑。即使她毫无天赋，照样能接受良好的钢琴教育。

我的目光移向典子白嫩的脖子。我可以给这个理所当然地拥有幸福的小女孩带来突如其来的不幸。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动，像在做准备活动一般，十指蠢蠢欲动。

正在这时，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还伴着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晃动。琴声渐远。是典子在弹吗？不，不是她。那琴声仿佛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

有人在摇我的肩，我仰起脸。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跪着趴在钢琴上。

“怎么了？”转身一看，把手搭在我肩上的是直子。嵯峨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典子站在他旁边，怯怯地看着我。

“您还好吧？”嵯峨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刚才有点头晕。”

“刚才您也这么说，是不是有些累了？”

“嗯，大概是吧……今天就此告辞了。”

“还是这样比较妥当，我送您。”

“真抱歉。”我起身表示歉意。

典子在嵯峨身后探着脑袋对我说：“下次再来哦。”

“噢，下次见。”我答道。

直子似乎极度不安，用眼神示意一会儿再跟我谈。

回去的路上，嵯峨不断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多次回答已经没事了。“我更担心的是，刚才吓着典子了。请您代我向她转达歉意。”

后视镜映出嵯峨的笑容：“没被吓着，只是有些吃惊，她不是对您说了‘下次再来’吗？那孩子很开心。”

“那就好。”

嵯峨父女一定没想到，那一刻我对典子起了杀心。

“请一定再次光临，到时候一定带上您的女朋友。”

“……好啊。”

“这次真遗憾没见着她，她很可爱吧？”

见我没说话，直子接道：“嗯，很可爱。”

嵯峨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点头：“和那个女孩交往多久了？”

这话触动了不愿去想阿惠的我。“差不多一年半。她在我常去的画具店工作。”

“噢，原来是这样。对了，听说您会画画。怎么样，最近有新作吗？”

“没，最近没怎么画……”我含糊地说。

“是吗，大概是太忙了。我有个朋友也经常有作品参展，虽然入选的只是极少数的作品。他成天抱怨说总是白忙活呢。”嵯峨似乎想迎合我的喜好，并没有打算将话题从画画上移开，而对我来说这话题却并不那么愉快。

“可以打开收音机吗？”趁着交谈的空隙，我说，“想知道职业棒球联赛的结果。”

“哦，好啊，不知道今天战况如何。”嵯峨按下开关，传来的却是交响乐。

“莫扎特。”直子说。

“是啊，我记得有个台是播棒球的……”

“不用了，听这个就行。”我阻止了嵯峨再去转台，“听这个比棒球更好。”

“也是，想知道棒球比赛的结果可以去听新闻。”

狭窄的车内飘荡着美妙的音乐，有一种亲临现场的感觉。直子和嵯峨似乎也暂时沉浸在了音乐中。

“典子的钢琴要是能弹到这个程度就好了。”演奏结束后，嵯峨苦笑道，“音乐方面的才能据说在三岁就定型了，也许现在为时已晚。”

“典子肯定没问题的，对吧？”直子问我，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坦白地说，就凭刚才听到的演奏，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天分，但也没必要在这里让乃父失望。

“对了，听说那个男的也想当音乐家。”嵯峨的眼神在后视镜中看起来意味深长。

“那个男的？”我重复了一遍。

“京极瞬介，就是那个打了你的强盗。”

“哦……”不知为何，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搞音乐？”

“据说还是真格在做呢，音乐学院毕业的。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

“听说经济上似乎不太宽裕。”

“没错，所以听说学习相当刻苦。他那去世的母亲好像也是个坚强的人。”

据说京极的父亲就是那家房产公司的老板，但从来没给他们母子任何援助。

“哦，那家伙是做音乐的……”我心里似乎有个疙瘩，难以名状，总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

京极是搞音乐的……

那又怎样？这种事简直司空见惯。我好像还在某个杂志上看到过，音乐是全世界年轻人最关心的话题。

“似乎让您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都怪我太迟钝。”见我一言不发，嵯峨关心地说。

看看一旁，直子也正看着我。我下意识地察觉她和我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从她朝我皱眉、微微摇头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她似乎在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终于到了公寓，我向嵯峨道谢，直子也跟着下了车。

“不让他再送你一程？”我问。

“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别胡思乱想了，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怎么能说是胡思乱想？没有比这更说得通的了。”

“堂元老师他们怎么会做那种疯狂的事呢？”

看我们一直站着说个不停，嵯峨似乎也有些诧异。

“你上车吧，反正今晚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我把犹豫不决的她推进车后座，再次向嵯峨道谢。

“再见。”嵯峨发动了车子。

我目送车子离开。直子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26

第二天是周一，我又请了假。虽被上司嫌弃，这也是我权利范围之内的事。

我去警察局找仓田警官。他们让我去窗口登记，然后在等候室待着。所谓的等候室里只搁了张破旧的长椅和一个肮脏的烟灰缸。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来了。还是那张略微发黑的脸，鼻子和额头上泛着油光，卷着衬衫袖子，看上去精力充沛。

“呵，看上去挺精神的嘛。”他一见我就说。如果他心里果真这么想，这人的观察力也不怎么样。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哦？什么事？”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是关于那个强盗，好像是姓京极。”

“哦，”他看看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他推荐的那家店的咖啡并不怎么好喝，只是一味得苦。不过，坐在最靠里的座位谈话不必担心被谁听见，很适合密谈。

“京极的家现在怎样了？”我问。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事件发生之后是他妹妹在住。不知道现在怎样了，也许搬了。”

“他有妹妹？”

“你不知道？这么说他妹妹没去看过你？代替死去的哥哥去赔罪是情理之中的事，真不像话。”

“想不到京极还有个妹妹。听说他母亲未婚，那样的条件下还生了两个？”

“她也不是乐意才生的。”他说，“他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真是令人意外的消息。

“再加上番场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们母子，真是雪上加霜啊。妹妹叫亮子，汉字这么写。”他用手指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一遍。

“知道她的住址或者联系方式吗？”

“倒是知道，你问这些想干什么？我理解你心里的怨恨，但人都已经死了，把怨恨撒到他妹妹身上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动了动嘴唇：“我没想干什么，只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京极的情况，住院太久，都没机会了解他。”

我以为他又要问我了解京极有什么目的，他却干脆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刚才也说了，这个地址可能没人住了。”

“没关系。”

他把住址和电话号码念了一遍。在横滨。我从裤袋里掏出本子和圆珠笔记下来。

“京极本来打算当音乐家？”记完之后，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仓田点点头：“好像是想当钢琴家，但并不顺利，出事之前好像在酒吧和小酒馆弹琴。”

“为什么不顺利？”

“呃，不管怎样，艺术的道路总是艰难的。”

这个道理我也很明白。

没什么可问的了。“我该走了。”

我起身去拿账单，他抢先了一步。“这点小钱就让我来吧。再说以前您也帮过我。”

“可惜没帮上忙。”

他眯起一只眼苦笑道：“说到我的痛处了啊。就算没帮上，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尽一切办法破案吗？你的证言对案子的解决还是有帮助的。”接着他搭着我的肩膀说，“事情已经了结。你还是尽快把它忘了，这样才能重新开始啊。”

我浅浅一笑。这是对一无所知的警察的嘲笑。事情已经了结？应该说才刚开始。

他大概把我的微笑误解成一种善意了，高兴地朝收银台走去。

在咖啡馆前和仓田分手后，我直接向车站走去，途中在一家小书店买了地图，试着查了查刚打听到的地址，坐电车过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我毫不犹豫地买了票，穿过检票口。

昨晚思考了一夜的结果是一定要彻查京极。在嵯峨的车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始终盘旋在我脑海里，看来不把事情弄明白，我就无法往前走。

关于是谁给我捐赠了脑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我被告知是关谷时雄，事实果真如此吗？

从时雄父亲的话来看，时雄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青年，简直就像从前的我。

这和我的假想对不上号，这个假想是：我最近的人格变化是由于受了捐赠者的影响。情绪激烈波动、过度敏感和容易冲动，都是我以前不曾有过的，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捐赠者的个性以某种方式在我身上表现了出来？

但从关谷时雄的父亲的话里看不出他有类似的性格特征。难道是这个假设本身有问题？人格变化是由别的什么原因引起的？

昨晚嵯峨的话给了我另外一种可能。他说京极曾经想当音乐家。

我无法忽视与此相符的几个事实。关键词就是音乐和钢琴——大闹酒吧时是这样，听嵯峨典子演奏时也是这样，我的脑对钢琴声显示出异常的反应。

其实，我觉得捐赠者不是关谷时雄而是京极瞬介这个想法，也并非有很大的跳跃性，反倒是除此之外的解释都过于牵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对音乐漠不关心的男人乐感突然变好呢？

这样，堂元博士他们隐藏捐赠者身份的原因也就很好理解了。无论如何，京极都是个罪犯，移植这种人的脑肯定会产生许多社会伦理问题，更何况患者还是那个罪犯的受害者。博士他们无视我人格变化的原因也解开了。一旦追究那一点，捐赠者的身份就有暴露的可能。关于我受了京极的脑的影响这一点，他们肯定早已心知肚明。前些天若生久违地给我做了听力测试，那肯定是为了测试我身上有没有表现出作为音乐家的京极该有的特质。检查结果肯定是积极的，我有自信几乎可以拿到满分。那个奇怪的心理学家的精神分析肯定也是为了寻找我身上潜藏着的京极的影子。

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就更想仔细调查关于京极的一切。至于查了之后有什么打算，目前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我只是迫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想知道阻止我继续变身的方法。如果最后还是无法阻止我变成另一个人，至少我得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这是我应有的权利。

一路上我换乘了几次电车，终于在两个小时之后到达了要去的车站。宽阔的街道就在旁边，这是个大站。

我在派出所打听了一下，京极家走几分钟就能到。派出所外面就有一个公用电话。似乎该打个电话通知对方，但我还是迅速离开了。不给对方任何心理准备也许更有利于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照警察说的顺着大路往前走，接着走进一条狭长曲折的小路。路旁停了好多车，导致道路更加狭窄。路旁密密麻麻地盖着小房子和公寓。

京极的家就在那些房子当中，占地面积大概有十几坪[1]。那是一幢古旧的木质两层小楼，墙壁早已被熏得发黑，阳台上的扶手也像得了皮肤病似的锈迹斑斑。只有大门似乎是最近才换过的，异常显眼，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凄凉。门牌上写着“京极”，看来房子还没有转让给别人，但也不能保证还有人住在里面。

我试着按了按墙上简陋的对讲机，听见屋里门铃响了，连按了两次都没人应答。

“找京极有事吗？”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隔壁家的窗口现出一个主妇模样的女人。她留着短发，看上去三十多岁。

“有点事……她现在不住在这里了？”

“还住着呢。现在应该是出去工作了，总是要到夜里才回来呢。”主妇歪着嘴，样子有些丑陋。

“上班的地方在这附近？”

主妇冷笑道：“不知道那算不算上班的地方。”

“她是拉客户的？”

“给人画像的。好像还打些别的工，反正都干不久。”主妇的表情显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幸灾乐祸。我觉得眼睛下面的肌肉开始抽动。

“您知道她在哪儿画吗？”

“唉……别人家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主妇装出一副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的样子，“周末会到比较远的地方去，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许会在车站前面吧。”

“车站前面？”

“嗯，大概是……您在调查什么吗？”主妇似乎对我的来历以及找京极的目的颇有兴趣。我敷衍着匆匆离开。

回到车站，我又去了派出所问附近有没有给人画像的。警察想了想，说在车站东路好像见过几次。

车站东路是条面向年轻人的商业街，商店里卖的都是少男少女们喜欢的东西，走在街上的也大多是些高中生模样的孩子。

画像的摊子摆在薄饼摊旁边。摆好的画架前坐着一个身穿T恤衫、牛仔裤的女人。没有顾客，她正在看书。从摆出来的样品画看，她的画功相当不错。

我慢慢走近。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气息，她抬起头。她留着短发，脸晒得发黑，细长而向上挑起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全身僵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我不由得开始冒汗。

见了就会明白——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就像见到关谷时雄的父亲时直觉告诉我，我和这个男人肯定毫无关联一样，我想，如果京极瞬介的脑真被移植给了我，见到他的亲人时我一定能感觉到。

这种想法果然是对的，而且我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加强烈。

我确定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有着关联，虽是一种看不见的关联。我能毫无保留地接收她身上发出的所有信号，我和她是一体的。这种如同心电感应一般的冲击似乎与京极瞬介和这个女人是双胞胎也有关。

“喂，怎么了？”看到一个怪异的男人僵在身边，她似乎觉得可疑。作为女人，她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

“哦，没什么。能帮我画张像吗？”

她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是顾客，一时间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把书收到一边。“画肖像？”

“嗯，看来是坐这儿。”我坐在一把简陋的折叠椅上。

“想画成什么样的？写实的还是稍稍美化的？”

“就按你看到的画。”

她盯着我观察了一会儿，开始动笔，不久又停了下来，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问我：“经常来这边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

“哦。”她思索了一会儿，马上调整思绪转向画纸。她的笔触看上去很美妙，像指挥家握着指挥棒一般充满激情。

“在哪里学的画？”我问道。

她没有停笔：“基本上是自成一派。只跟熟人学了点。”

“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扑哧笑出声来。“从你那边明明看不到我的画。”

“不看也知道。”

她目光锐利，问道：“你也画画？”

我想了想说：“不，不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同了。

“呵，说话真奇怪。”她再次动笔，“别在意我的说话方式哦。我不擅长说敬语，一被那些麻烦的规则限制，我就舌头打结。”

“现在这样就行。”我注视着专心致志为我画像的亮子。这样待着，似乎我们俩的心电波频率都一致了，连她的微微呼吸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流畅地画着，只是神情越来越不正常。她时不时盯着我的脸看，似乎很疑惑。

“怎么？”我试着问道。

“问得奇怪你别介意，”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吧？”

“和你？没有。”我摇摇头。

“是吗？应该在哪里见过，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什么感觉？”

“那是……说不出来，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算了，大概是我的错觉。”她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笔尖刚碰到画纸就停下来，使劲抓起短发，“对不起，这幅画毁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能集中精神。”

“给我看看。”

“不用了，我重画。”她把画纸取下来，几把撕碎，“我不是找借口，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不知怎么了。”

“没关系。”

“你有时间的话，我再好好给你画。”她拿出新画纸，困惑不解地看着我，“喂，真的没见过吗？”

“见倒是没见过。”

“哦……”说着，她像是注意到了我刚才的话，“‘见倒是没见过’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的名字，京极亮子小姐，你或许也知道我的名字。”

“啊？”她有些警觉，“你是谁？”

我慢慢吸了口气，说：“成濑纯一。”

“成濑……”几秒钟之后，她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她的脸上仿佛平静的水面激起波澜一般，显出警惕的神色。她瞪着双眼，张大了嘴，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是来见你的。”我说，“见到你太好了。”

她咬着嘴唇，突然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你……我是觉得非去不可的，但总是下不了决心……”亮子再次向我低头道歉。

“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满。当然，我不否认对京极瞬介抱有怨恨。”

“我代瞬介赔罪……”她突然语塞。

“算了吧。我来不是为了看你愧疚的脸，是有好多事情想问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去我家吧。”

“工作怎么办？”

“今天就算了。你不来的话我都准备收工了。”亮子把工具收拾好，装到停在旁边的摩托车后架上，然后跨上车，以和我同样的速度慢慢骑着。

回到我刚才去过的房子，她把我引进屋。一进门就是厨房，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我们面对面坐下。厨房旁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紧靠着水池，看样子做饭很不方便。

“不好意思，家里挤得很。”亮子边说边给我倒茶。

“一直住在这里？”

“嗯，这个房子好像是母亲从外公外婆那里继承的。我和瞬介都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环顾四周，天花板发黑，墙上也有不少脱落的地方。似乎装修过很多次，但还是赶不上屋子老化的速度。在这栋房子里，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它感染着我，让我的心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我想，这里果然是京极瞬介出生成长的地方。作为我头脑的一部分的他回应了这个令人怀念的家的呼唤。

“我真是吓了一跳，”亮子深有感触地说道，“没想到你竟然会来这里，应该我主动去问候你才是。”

“别说了。”我有些厌烦，“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

“也是啊，对不起。”她把茶杯举到唇边，却没喝茶，看着我的脸。“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不是一般的顾客，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也许是因为那起事件发生时，警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在心里答道，应该不是这样。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双胞胎哥哥正在透过我的身体呼唤着她。

“可以跟我说说京极瞬介吗？”我问道，“我现在总算缓过一点来了，这些日子想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也想了解一下有关他的事。”

“那件事对你来说，肯定是一头雾水。”

“听说案发前他母亲去世了。”

亮子点点头，然后用手指着胸口。“心脏病，身体基本上不能动，几乎是卧床不起的生活。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勉强维持生命。但医生说如果动手术多多少少会好些，这么一来只有动手术了。我和瞬介为了筹手术费四处奔走，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母亲得了重感冒，就那样痛苦呻吟着过世了。”

“听说你们也去找过那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最初我们俩都不愿意欠那人的情，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我们憎恨的人。但后来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钱，瞬介只好去找他了。结果和预想的一样，他不仅拒绝了瞬介，还说得很难听。”亮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母亲就是在那之后一周去世的。”

“母亲的死似乎是导致他做出那件事的原因。”

她点点头。“瞬介对母亲的爱强烈得难以用语言表达，也许可以说是爱得惊人。母亲死的时候，他一整天都关在屋子里又哭又喊，我真担心他就那么发狂死掉。遗体入棺之后，他也不肯离开，我真是愁死了。”

我心里嘀咕着，莫非是恋母症？

“在火葬场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开始火化遗体不久，瞬介对工作人员说：‘把我母亲拉出来！’”

“拉出来？中途？”

“就是啊。我想，他大概是不能忍受深爱的母亲就那样被烧掉才说的。工作人员也这么想，于是就劝他，如果不这么做，母亲的灵魂就不能成佛什么的。”

“他怎么说？”

“他说并不是不让烧，他也知道事已至此不烧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愿意看到最后取出来的是那些焦黑的骨灰，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看着母亲被火化的过程，但那似乎也不可能，至少让他在烧到一半的时候看一眼——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感到背脊有些发麻。“那工作人员后来怎么办？”

“他们说恕难从命。”亮子笑了笑，“这种事以前没有先例，也违反规则。可瞬介还是无法理解，吵嚷着快把母亲弄出来。我对他说，妈妈也是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被烧焦的模样，你就忍一忍吧，别为难妈妈了。瞬介终于安静下来，可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瘆得慌。唉，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后来，他就那样一直念叨着，妈妈要被烧掉了，妈妈要被烧掉了……”

妈妈要被烧掉了……

一瞬间，我的眼前浮现出火焰愈来愈旺的景象，似乎有人透过火焰向我伸过手来。

“从那之后瞬介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一方面责备自己没能救活母亲，一方面怨恨那些不愿帮我们的人。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那样的事情……”亮子哽咽着，声音充满苦涩。

我回忆起京极的眼睛——那双死鱼眼一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对人的绝望和怨恨似乎把他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抹杀了。

“听说京极以前想当音乐家？”我问道。

“嗯。母亲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天赋，虽然生活艰难，还是想办法让他学音乐。母亲的优点还表现在不仅仅是对瞬介，对我也同样关怀。可惜我没有瞬介那样的天分。”

“你不是会画画吗？”

亮子皱起眉，眯着一只眼睛说道：“那也算？就算是吧。”

“京极在哪里练琴？”

“二楼，要去看吗？”

“我想看看。”

京极的房间有四叠半大，除了书架和钢琴之外，散乱堆着些不值钱的杂物。亮子马上打开了窗户，但屋子里的热气仍令人窒息，原因是整面墙上覆盖着纸板箱和塑料泡沫板。

“这是瞬介为了隔音弄的。”亮子见我望着墙壁，便说道，“这么弄一下还是有些效果的。”

我走近钢琴，打开琴盖。象牙色的琴键看上去如同化石一般，但指尖随意触到琴键时发出的厚重声音又把我拉回现实。

京极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我能感觉到我的脑对钢琴声有反应。京极曾经住在这里，现在他又回来了。

亮子说去拿点冷饮，下楼去了。我坐在钢琴前，体会琴键的触感。已经不用怀疑了，捐赠者就是京极。他的脑正在一步步影响我的脑。

我感到轻微的头晕，于是闭上眼，用手按着眼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脚边有一架小玩具钢琴。我弯下腰仔细观察。那应该是件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但上面几乎没有一点划痕。除了蒙上了些灰尘、边角有一点锈迹之外，它基本上和新的一样。

我敲了一下小小的键盘，传来的是一种金属般的简单声音，但好歹能辨别出音阶，能弹奏出非常简单的旋律。我用一根食指试着弹了一段尽人皆知的儿歌。

回过神来，亮子正端着托盘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这应该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是京极的？”我说。

“小时候母亲买的。本来是给我买的，可基本上是瞬介在玩。他把这玩具钢琴当成藏宝盒一般珍藏着，母亲死后，他还不时地拿出来弹。”说着她摇摇头，“啊，我似乎有种奇妙的感觉。和你这么待着，好像瞬介回来了一样，你们俩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啊，难道是气质相似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

亮子见状有些尴尬：“对不起。被说成跟那种疯子相像，肯定不开心了吧？”

“没有，不要紧。”我像他是理所当然的。

亮子把啤酒倒进杯子。我要避免饮酒，今天却想喝。我喝了一口啤酒，重新看了看周围。书架上满满摆放着有关音乐的书籍。

“他是个学习狂啊。”

“是个不知道偷懒的人。”她回答道，“‘没时间’是他的口头禅，总说没时间学习、没时间练琴，看见别人浪费时间也无法忍受。我也因为拖拖拉拉被他教训过好多次呢，说什么没有进取心的人活着没有意义。”

“周围的人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也许吧。”她点头，“他基本上蔑视所有人。从很早以前就是，上学的时候也恨过老师，说为什么非要把他宝贵的时间交给那种低能的教师。”

这些事听上去就像是我自己的回忆一样。可事实上，不管怎么回忆，我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轻视过老师。

“京极的兴趣只有音乐？别的，比如说画画什么的呢？”

“画画？啊，不行不行。”亮子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挥着另一只手，“瞬介在画画这方面完全不行。上小学的时候就说最讨厌画画了。奇怪吧，我倒是能画画，音乐却完全不行。他跟我正好相反。明明两个都是艺术啊。”

我解释说大概是用脑的方式不一样。京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音乐里，拒绝了其他一切创造性活动。

我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敲着玩具钢琴。这琴跟我明明没有任何关系，我却有一种遥远记忆即将被唤醒的感觉。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亮子稍有顾虑地说道，“但感觉你和瞬介真的很像。现在就像是和瞬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了，有种特别安宁的感觉，现在和你在一起也有那种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

“嗯，不可思议啊，感觉瞬介就在身边似的。”她的眼神恍若沉浸在梦境中一般。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说，“可以把这个玩具钢琴送给我吗？”

亮子似乎没听明白，半张着嘴。“我倒无所谓，你拿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莫名其妙地想要。”

亮子看看钢琴又看看我，过了一会儿终于微笑道：“好啊，你拿回去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没用。而且……”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觉得那对这个钢琴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好像它就该由你继续保管。”她到隔壁房间取来一个大纸袋，小钢琴放在里面正合适。

“打扰你很长时间了，我该回去了。”我拎着纸袋站起来，“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没有。”亮子摇摇头，“能见到你太好了。”

“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关系。再说，前不久已经有人来打听过瞬介的事了。”

正要下楼的我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打听京极？谁？”

“说是在东和大学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两个人。我记得好像姓山本和铃木。”

“东和大学的？”我想不起有姓山本和铃木的人，“他们长什么样子？”

“两个男人，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老爷爷，另一个是年轻人，瘦瘦的，不知为什么给人感觉有些阴沉。”

肯定是堂元和若生。若他们俩也在调查京极，就更加证明我的假说成立了。他们果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是受到京极的影响。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她有些担心地问。

“哦，没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在研究无聊的东西。”

下了楼，我又转向她：“你给了我不少参考。”

“啊？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向她伸出右手，“再见，多保重。”

亮子稍稍迟疑了一下，向我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手。

刹那间，我热血沸腾。全部神经都集中到手掌上，头脑中的电流正传向手腕，同时，她身上的信号似乎也在源源不断地侵入我的头脑最深处。

我望着亮子，亮子也望着我。

“啊，太不可思议了。”她小声嘀咕，“不知为什么，感觉像是一见如故。”

“我也是。”我说道，“好像要喜欢上你似的。”

亮子抬头望着我，眼睛湿润了。“我得向你道歉。你说的我都会听。”

我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我知道她也如此。

“你爱京极？”

“别胡乱想象。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也是他的一部分。”

我感觉脑电波和她一致了，是京极在渴求这个女人，我想抱她，是在受着京极的支配。

亮子的脖子上开始冒细汗，打湿的T恤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显露出女性姣好的身段。我感觉到两腿间的变化。不行，不能被京极控制。

我使劲摇摇头，把手狠狠甩开。我和亮子仿佛顿时失去了感应。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落寞地望着自己的手。

“今天来这里挺好。”我说。

“下次再来的话……”她说到一半又摇摇头，“我不该这么说。”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注视着她的双眼，“再见。”

“再见。”她也小声说。

我走出大门，离京极家越来越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绊着我，仿佛硬要把磁石的南北极分开时遇到的抵抗力一般。直到我上了电车，那种抵抗力还持续了很久。我一直望着被她碰触过的手。

随着电车渐渐接近我住的街区，对京极亮子和那栋房子的感觉也逐渐淡化，我也无比真切地感到刚才那种精神上的安宁在逐渐消失。内心的愤怒和怨恨涌了上来，怒火不断升温，仿佛就要冲破我的身体。

27

夜晚的大学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表面上黑暗而寂静，但又不是完全沉睡过去。走在校园里，总能感觉到人留下来的气息，还能看见星星点点亮着灯的窗子。

搞研究原来就是这样的，不眠不休地进行，不这么做就无法取得进展，也不可能超越别人。恐怕那帮研究脑移植的家伙们也是这样。

光线极暗，和白天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但我还不至于走错路，毕竟都是早已走惯了的。我走进那幢不知去了多少次的建筑，登上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台阶。

房间的灯绝大多数都灭了，唯独堂元的房间里透出一丝光线，果然不出所料。至少没白走一趟，我放下心来。

我没敲门便直接把门拉开。室内冷气很足，一进门就感到一阵凉意袭来。透过书架可以看见正伏案工作的堂元的背影，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门被打开了，可能是空调的声音遮蔽了动静。

我走到房间中央，把纸袋搁在大桌子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那家伙终于注意到了，连忙竖起脖子转向我。

“什么呀，原来是你。”堂元做了个深呼吸，像是想极力稳住上升的血压，“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来这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把东西从纸袋里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好像是玩具钢琴啊。”

“是的，就是那种小女孩家里必备的玩具。”我敲了一下键盘，金属质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是京极瞬介的。”

堂元脸色大变，睁大了眼。“你去了京极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见了他妹妹，就是那个京极亮子。”

“啊？”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到底去那里干什么？”

“干什么？”我走近他，“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想知道真相。我已经受够谎言了。我有权知道我脑袋里装的是谁的脑。”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关于捐赠者，我想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了。”

“你刚才没听清楚吗？我说我已经厌倦谎言了。你告诉我的只是欺骗世人的说法，真正的捐赠者是京极瞬介。”

博士使劲摇头：“你这么说究竟有什么证据？”

“我也调查过关谷时雄，他和我的性格变化怎么也联系不上。京极生前的状况却和我现在的状况有不可忽视的一致性，就像影子和身体一样。”

“一派胡言！首先，你的性格根本没有发生变化。”

“够了！”我怒吼道，“你手里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因为进行了那么多的测试！前几天的音感测试难道不是显著表现了京极对我的影响吗？”我把整个手掌按在键盘上，“也许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蒙骗我，可你们有两点想错了：第一，我的性格正在被京极影响；第二，忽视了现在科学还无法解释的东西的存在。”

“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直觉。”我用指尖敲敲头，“现在就让我向你这个脑科权威报告，人类的脑有不可思议的能力。我和京极亮子在一起时，有一种惊人的一体感，她似乎也有同感。你再怎么费尽心思隐瞒，我也不可能忘了那种感觉。”

堂元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和以往不同的目光，似乎不是在思考怎么糊弄我，而是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但他还是反复地对我念叨：“不管你说什么……捐赠者都是关谷时雄。”

“别装傻了！”我迈出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衣领，“亮子对我说了，你和若生不也在调查京极瞬介吗？你们到底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把博士按倒在桌子上，“要我把京极亮子带来吗？如果她看了你们的脸之后说不是你们，我就信。那种可能想必根本就不存在。”

堂元把脸扭向一边，闭上眼，似乎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说。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起来，然后猛地推开。老头子一个踉跄跪在地板上。

“我要把这个消息卖给报社。”我说，“世界首例脑移植患者这块招牌还没生锈呢。我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人，他们肯定得飞奔过来。被移植的脑片竟然是罪犯的——那群人要是知道了，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证据的。就算找不到，这个消息也会传遍大街小巷。”

堂元拾起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抬头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关于捐赠者的事？我们不是保证会对你的脑负责到底吗？”

“你不会懂的。胡说什么脑不是特殊存在的你，怎么会懂？脑毕竟还是特殊的。你能想象得到吗？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不同，而明天睁开眼的时候，站在那儿的又不是今天的自己了。我只能感觉，那些遥远的往事都成了别人的回忆，那些花了好长时间培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告诉你吧，那就是——”我用食指戳着堂元的鼻尖，“死亡！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的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有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要能看见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脚印，并确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这才叫活着。可现在，我看着以前走过的足迹，却难以相信那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活了二十几年的成濑纯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有些喘不过气，狠狠地瞪着堂元。他也在注视着我。

“新的，”那家伙终于开了口，“你不能把现在想成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吗？不少人都想重新投胎再来一次呢。”

“重生和一点点失去自我不一样。”

堂元听着我的话微微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伸手去碰桌上的红色小钢琴。“刚才你的话是真的？”

“什么？”

“关于你和京极亮子之间超感应的事。”

“是真的。也许就是所谓的心电感应。”

“常常听说双胞胎身上存在这种能力。”堂元敲了两三下琴键，“这世上还真有不可思议的事啊，的确如你所说，我们失算了。”

“你承认捐赠者是京极了？”

堂元为难地皱着眉，不停眨眼，最后终于张开紧闭的双唇：“没错，捐赠者是京极瞬介。”

我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虽然我早已确信了，还是觉得深受打击。”

“我想也是。所以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也只有想方设法隐瞒。”

“为什么要用京极瞬介的脑？”

“这个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了，当时情况紧急，不得不用他的脑。”

我回想起堂元曾经和我说过的话。“配型？”

堂元点头。“说关谷时雄的脑适合你是骗人的。事实上情况相当严峻，但我们还是想尝试进行脑移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当时就有两种意见存在严重冲突：一种认为即便稍稍冒险也要进行，一种认为史无前例所以要慎之又慎。”

“正好这时京极的尸体被运来了？”

“对，我们抱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进行了配型测试。说实在的，那时我们根本没时间去想移植罪犯的脑会产生伦理问题什么的，虽说抱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心里想得更多的还是不可能真的有那么巧。没想到结果令人惊叹。以前我也说过，成功概率为十万分之一的奇迹竟然发生了。”

“放弃这个奇迹实在太可惜，你们就对罪犯的脑这个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外因。”堂元紧紧皱起眉头。

“外因？”

“在背后支持脑移植研究项目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他们指示我们务必要实施移植手术。”

“和政府有关？”

“你这么想也无妨。他们下的指令是不要放过这个机会。罪犯京极的尸体本应接受司法解剖，而事实上司法解剖和脑移植是同时进行的。当然，那个记录在哪里也找不到，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因为背后的强大势力。”

“为什么那股庞大的势力要支持这种手术？”

“那还用说，他们想尽快确认脑移植手术的可行性，尽快完成这种技术。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

“也许该说是他们的脑吧。”堂元双手抱头，“就是掌控当今世界的那些老人。随着医学的进步，肉体的衰老大大减慢，他们能控制世界的日子也在拉长，但对于脑的衰老却无能为力，就算进行些耍小聪明的治疗，也终究赶不上神经细胞死亡的速度。他们害怕丧失尊严的那天即将到来。”

“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脑移植上？”

“他们相信这是最后一条路，就是逐步用年轻的头脑取代濒临死亡的大脑。也可以说是近似于复活。”

“疯子！”我不屑地骂道。

“是吗？我倒觉得是很正常的欲望。想移植心脏、肝脏就是正常的，想移植脑就不正常了？”

“我这个病例就证明不正常。没错，移植脑的确有可能，但如果变成和昨天的自己不一样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话，是因为你现在活着才说得出来。”堂元指着我说道，“当你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救你的命需要移植别人的脑，并且以后会有人格变化的可能，你会接受手术还是情愿就此长眠地下？”见我一时无言以对，他接着说，“他们也一样。刚才你说活着就是要留下痕迹，我也这么认为。你说以前留下的痕迹已经不归现在的你所有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重生的你一定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新足迹。可他们却终归……”堂元摇摇头，“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足迹留在什么地方，甚至忘记自己曾经留下过足迹这个事实。你知道吗？有一天会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与之相比，喜欢的女人类型变了之类的改变又算得了什么？”

“有杀人的冲动也不算什么？”

“我同情你的处境。很遗憾，京极瞬介实在不是个精神正常的人。但你要明白，如果当时不做手术，能救活你的希望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这次的人体试验是成功的？”

“我认为是迈出了伟大的第一步。”

我叹了口气，把红色钢琴放回纸袋。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我也不想再问。

“给你一个建议。”堂元说，“京极瞬介的精神有问题。没想到那些症状会在你身上表现出来，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治疗。前些日子介绍给你的光国教授对你非常感兴趣。往后我们再努力努力，想办法去改善那些不良症状吧。”

我抱着纸袋站在堂元面前。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极力地向我表示善意，却反而触怒了我的神经。我握紧右拳，卯足了劲朝他的脸颊挥去。拳头发麻，随着一声呻吟，他被打飞到墙边。

“不必了。”我说着便走出房间。走廊上吹着让人发闷的暖风。我盯着还微微发疼的拳头，想，刚才打他的是成濑纯一还是京极瞬介？

注释

[1]1坪约合3.3平方米。

【堂元笔记　8】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成濑纯一发现了捐赠者的内情。看来有必要改变计划，应该紧急联系委员会。

他说的关于足迹的话令我印象深刻。

和京极亮子之间有超感应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务必要设立新的研究项目，并决定专职负责人员。

为此，我们还不能对成濑纯一放手不管。

28

部件被放在传送带上传过来，似乎没有尽头。我设定机器，调试结束后又回到货盘，继续下一道工序。

进入八月后，工厂里的冷气似乎不再起作用。汗水渗进眼睛。

我已经习惯了这项工作，或者说是死心。

我看看双手，它们被模拟燃料用的油泡得发红溃烂。由于脂肪已被吸干，手上的皮肤看上去像被烧伤了一样。上周我向上司投诉，得到的回答是让我抹点已备好的乳霜。那的确是治疗皮肤病用的乳霜，但基本上不起作用，一开始工作，抹上的乳霜就会掉落。我也试过橡胶手套，还是不行。皮肤不会再被腐蚀，但手套的油性成分会逐渐硬化，最后连手指都动不了。光着手操作的结果是手变成了茶色，皮肤也变厚了许多。这下手不疼了，工作也不再觉得有障碍。可惜还没高兴几天，皮肤就越来越硬，简直像戴了手套，然后像蛇和昆虫蜕皮那样裂开，露出红色的嫩肉。油一旦渗到上面，我就疼得浑身抽动。

我就在这种环境里度过一天又一天，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接触，每天只是盯着我那双逐渐变质的手。

前几天碰到了以前的同事——说是碰到不如说是看到——就是那个比我无能百倍却因平庸而苟且偷生的男人。看到他那张呆滞的脸我就不由得怒火中烧。如果迎面碰上，他开口说些什么，我肯定会揍他一顿。为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躲进阴暗处。

现在，为了控制自己，我几乎竭尽全力，绝不能被暴风雨般突然袭来的情绪湮没，否则就意味着我败给了京极。

我每天小心翼翼地往返于公寓和工厂之间。我明白自己仍在不断变化。

我开始写日记。我也不太清楚现在记日记有什么意义，但至少通过留下日记，可以让我知道昨天的自己曾是什么样子。这算是留下足迹吧，同时也是记录成濑纯一逐渐消失的过程。

我默默地生活着，想要放弃却无法放弃的心情在心里纠结。反正对我来说，最好还是不要和人接触。

八月二日那天，橘直子来找我，在车站等着我下班。她穿着白衬衫、黑短裙，看上去像个小学老师。

“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默然点头。被这个女人盯着，我的心就莫名地失去了平衡。

“晚饭吃了没有？”

“还没。”

“那一起边吃边聊吧，地方我来选。”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朝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车开动后她问我：“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我生硬地反问。

“当然是脑子啊。”大概是担心司机听见，她压低了声音。

“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异常？”她似乎放心了，吐了口气。

我有些想破坏她此刻的安心。“别误会了，”我扬起嘴角，“我的意思是和以前一样不正常，说是继续发疯也许更恰当。反正现在我正努力不让别人发现我的异常。”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直子的表情则混杂着吃惊与失望。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说。

“什么？”

“别装傻。捐赠者就是京极。”

“不知道啊。”

“撒谎。”

“真的，我想到有那种可能是在从嵯峨家回来的路上，大概和你是同时。那之后我在堂元老师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她拿出一张小纸片。似乎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捐赠者一号的遗体送回关谷家，捐赠者二号送去办理司法解剖手续。”

“看到‘司法解剖’这个词，我才确定京极果然是捐赠者。”

“捐赠者二号？保存脑片的盒子上的确写着‘捐赠者二号’。我早该觉得可疑了。”

“我也太糊涂了。同样是助手，若生早就知道了。”直子叹着气，“真可悲，我明明也参与了研究，却不知道项目最重要的部分，刚知道真相又被干扰了。”

“干扰？”我望着她，“怎么说？”

“我在调查的事好像被发现了。昨天他们把我转到了别的研究小组，从事和脑移植无关的、相当无聊的研究课题。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做猫的脑切片，猫的脑比较适合替代人脑作为样品。总之和你一样，大概是觉得让我做些单调的活儿就不会出事了。”

我很不舒服：“都怪我。”

“不用在意，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被耍得团团转要好些。只可惜不能再继续帮你了。”她把手放在我膝上，轻声说。

出租车开到一家面朝公路的餐厅，位于一条连接市中心和外地的干道上。我听说过店名，但从未来过。进了店，直子把名字报给侍者，看来是预约了。

“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点噢。”她说。

我立即合上侍者递过来的菜单。“你来吧，我看了也不明白。”

“也没写什么难懂的啊。”

我望向窗外没有回答。外边似乎飘起了小雨，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珠滚落下来，映着正和侍者说话的直子的身影。她抬起头：“喝葡萄酒吗？”

我对着玻璃上她的影子说：“不喝。”

“为什么？你不是能喝酒吗？不喜欢葡萄酒？”

“我不在外面喝酒，万一醉了会很危险。”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对侍者说：“不用了。”

侍者离开之后，我环视店内。这里光线适度，相邻的桌子之间空间很大，充分保证了相互的隐私。

“不错的地方。”我说，“经常和男友来这儿约会吗？”

“来过，不过是在有男友的时候。”

“是你把人家甩了吧，说什么研究比恋人重要之类的？”

她轻轻眨了眨眼，摇摇头：“错了，是我被甩了。他说无法想象和一个沉迷于科学研究的女人会有什么未来。”

我哼了一声：“蠢男人可真多。”

“我也这么想呢。你不是蠢男人吧？”

“别问一个要发狂的男人这种问题。”我托着腮说。

她低头垂下视线：“你打算再也不去研究室了？”

“没道理要去那种地方。去了只不过让他们再多收集些新的数据而已。”

“数据也不全是为了研究论文，对你的治疗或许也有帮助。”

“治疗？别开玩笑了。”我揶揄道，“他们也清楚我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了，而且他们根本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他们关心的只是我的脑机能还好不好，只要还能思考、能记忆、能感觉、能正常运动，就行了。然后就可以向那些翘首企盼脑移植技术确立的老爷爷们汇报：没问题，脑移植已经实际应用成功了。”

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是开胃菜。从外侧的叉子开始用，这种起码的常识我还是有的。我无视侍者冗长的菜品介绍，直接把菜送进嘴里，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总得想点办法。”直子握着刀叉，脸靠近我，“你也不认为可以这样放任下去吧？或许我这么建议有些勉强，但也只有拜托堂元老师了。”

“别说这些不可理喻的话！”我故意把叉子扔向盘子，弄出声音，“刚才还说对那些家伙绝望了，才一会儿又想把我交到他们手里了？”

“没有告诉我捐赠者的真实身份，我也很愤怒，但那和你的治疗是两回事。客观地考虑一下，能救你的只有堂元老师。”

“你让我相信一个欺骗患者的医生？”

“我觉得他也不是出于恶意。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捐赠者是谁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而且从你的角度考虑，如果被告知移植给自己的是袭击了你的罪犯的脑，你也会受不了的。”

“对这种话我没兴趣，还不如从大学的立场解释更有说服力，不是么？想欺骗世人蒙混过关才是真正的原因。”

直子突然挺直了背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别忘了，如果不把那样的脑移植给你，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样更好。”我说道。

直子刚要张口，看见侍者走近又把话咽了回去。

空盘子被撤下，菜一道接着一道地送上来。我不看她，默默地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就像是现在工作的地方，盘子就是货盘，高级料理就是部件。

餐后的咖啡端上来之前，我们一直保持着令人压抑的沉默。终于，她开了口：“阿惠还没回来吗？”

我沉默着摇头。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你去接回来就是啦。”

“去接？”我瞪大双眼。

“对啊，还是想办法接回来吧。和最熟悉你过去的人待在一起，也许就能找回自己了。”

“别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我把搅咖啡的勺子扔了过去。咖啡溅到直子的白衬衫，留下褐色的印迹。“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费了多少力气吗？我假装没有对她变心，她假装没有看穿我在演戏，那种痛苦恐怕你连十分之一都不会明白！”我的声音响彻餐厅，也许所有客人都在朝我看，那也无所谓了。

直子对我的勃然大怒不知所措，渐渐地眼神开始变得狼狈。她望着我，表情出奇地消沉。她的嘴好像在颤抖。不对，不是在颤抖，而是在说些什么。但那声音没有传到我耳朵里。

“有什么要说的就说清楚。”我说。

她深呼吸之后重新开口，这次我听见了。“对不起。”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塌下直起的腰。

“对不起。”直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我说了些不负责任、毫无同情心的话。原谅我吧。”

从她低垂的眼眸里落下一颗泪珠。我可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想对她说些更狠的话，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有人走近了，是个蓄着整齐胡须的中年男子。大概是这家餐厅的负责人，过来提醒突然吵闹的顾客。

“这位客人——”

“我知道。”我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我会安静，行了吧？”

店长似乎还有话要说，直子抢先站了起来。“是我不好，别怪他。真的很抱歉。”

店长注意到她湿润的双眼，有些无话可说。

趁着空隙她对我说：“走吧。这里的菜好吃吧？”

“还行。”我看着店长的脸说。

直子叫了出租车，说要送我。“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但只要有事想商量，随时可以找我。”她说。车子摇晃着。

“已经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只是见见面也行啊，吃个饭，喝个茶。”

我看着直子：“什么目的？”

“我担心你啊。”像以前的某一次一样，直子用双手捧着我的手，像是要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检查你也不能调查你，只是想确认你没事而已。只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推开她的手，望着车窗外。雨已经停了，银白色的月亮正要从云层里钻出来。

坦白说，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请求。虽发了脾气，但今天的晚餐也不是不愉快。不如说跟她在一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稳。

我好像开始爱上这个女人了。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她吸引。最初见到她的时候也没觉得她有多大魅力，可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俘虏了我的心，令我无法放下。

我想，京极如果活着，也许会爱上她。我是受了他的影响吗？我现在已经不能客观分析自己的情感了。

“怎么样？”她从一旁窥视我的表情。

“我要有这意思就跟你联系。”我回答。

“还好。如果连这样的请求都被你拒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车开到公寓前，我迅速下了车。直子也下来了。

“今晚多谢款待，我该这么说吧？虽不想说，还是要告诉你，那家店的菜真不怎么样。”

她皱起眉：“我也这么想呢，最近换主厨了。”

“下次别去那种高级餐厅了。和我的性格不符。”

“我会再找好吃的地方。”

“希望如此。”我转过身朝公寓走去，突然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那个，对不起了。”我指着沾在她衬衫胸口上的咖啡渍。

她马上反应过来：“没关系，别在意。”

“下次一定补偿你。”

“我都说了不用在意。”她钻进出租车，从窗口向我轻轻挥手。

29

我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捧回家呢？那架红色的玩具钢琴。那东西里面有一种力量在召唤我身体里京极的亡灵。

我一个人待在公寓房间里，无意识地坐在琴前，敲着琴键，一听到琴声我的心就能安定下来。那无非说明我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被侵蚀。可我没有勇气把这架小钢琴处理掉，我没有自信应对失去它之后的混乱不安。

我写日记，有时也回头看看以前写的，注意到只不过几天前写的东西，那感觉就已经不同于现在的自己了。莫非变化加速了？

有一个夜晚，我梦见了父亲。这段时间我基本上没有梦见过父母。突然做了这样的梦，也许是和前一天晚上刷牙时发现牙膏用完了就用了盐有关。父亲以前说这个方法不错，经常这么做。梦里父亲在砍树。他要用木头做笼子，然后把我关进去。我不知怎么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情愿地又哭又闹。父亲恶狠狠地瞪着我，那张脸竟然变成了那个人——京极的脸。这时我惊醒了。

起床后有好一阵子我感觉不舒服。大概是我想把自己关起来才会做那样的梦。

我反复回味梦里的内容。那个我和父母曾经租住的老房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那房子正面是一家小小的设计师事务所，厨房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上了初中之后，我就在客厅里睡。

我想回去看看，到那个老房子附近转转也许能唤起一些对过去的回忆。碰巧今天又是周六。

我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出了门，去车站买了票。到老房子只要中途换乘一次电车，大约花四十分钟即可。这么近的地方，我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要去呢？

出了车站，我步行去老房子。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里，我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化不小。很难说是变美了，但很明显是在拼命追逐时代的潮流。

我们曾住过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狭窄的街道两侧排列着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在做生意的店铺，每隔一两家店就挂着空房子的门牌。我想起很久以前这里为了搬迁曾发生过骚乱。店主们集合在一起，父亲也去了。他们商量的结果好像是：谁也不要单独行动，大家一起抗议，把搬迁费抬高。令父亲愤慨的，是大家似乎都想逃离这里的生活。那个计划后来中断了，也不用搬迁了。早就打着下个搬迁地的如意算盘的家伙们一下子没了干劲，成天张口便是“没有道路扩建工程了吗”之类恋恋不舍的话。

我走在似曾相识的萧条街道上，向以前住过的地方走去。到达之后，我惊呆了。那里已经被改建成了带屋顶的停车场。

我走进去，想找到以前的客厅的位置，试着去回想厨房在哪儿。记忆却没被唤醒。明明还记得房子的陈设和大小，却完全无法把它形象化。自己曾经住在这里的事实也如同编造的故事一般毫无现实感。

“喂，你在干吗？”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朝我走来，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留着平头、眉毛修得极细的家伙。“别乱碰我的车！”

这家伙似乎在哪里见过。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以前住在附近的同年级同学，从高中起就分开，大概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干什么，你这家伙！别总盯着人瞎看，你想找碴吗？”他揪住我的衣领。这人从小学起就爱这么干。我想起一些关于他的重要回忆，就是一起去捉蟋蟀，还有职业棒球赛的情景。

“快说呀，哑巴了？”

我全身发烫，耳边响起阵雨般的蝉鸣声。

“我才没碰你的车。”我说。

那家伙怪异地瞪着我：“真的？”

“真的。”

“你在那儿别动，别想逃。”他放开手，一边瞅着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然后打开右侧车门，探身进车里检查情况。

就在那一瞬间，我狠狠踹了一脚车门，他被门夹住腹部，发出一声惨叫。我把门打开一点，他试图出来，我又一次把门踢上，这次夹住了他的脖子。我使劲按住他，使尽浑身力气开合了好几次车门。这期间脑子里的蝉鸣声一直持续着，我开始头疼。等我回过神来，那家伙已经筋疲力尽地趴在那儿。

从街道那边看不到这里，似乎不用担心刚才的情景被人看见。我又踹了那家伙的肚子一脚，走出停车场。

去车站的路上，头痛越来越剧烈，整个街区似乎都在压迫我的记忆。我站都站不稳，看见路边有电话亭就躲了进去。耳鸣随着心跳一起震动，我感觉呼吸困难。我强忍着即将崩溃的痛苦，拨通了直子的电话。她在家。

“救我！”我喊道，“我快不行了。”

“你在哪里？”直子反复问我。

我把地址告诉她。

“待在那儿，别动。”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靠在电话亭旁的护栏上，试着去想自己刚才的行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过是来这儿寻找成濑纯一的回忆，难道这个地方在排斥我？

一辆救护车从眼前经过，停在我家老房子所在地附近。好像有人发现了那个男人倒在停车场。蒲……对了，他姓蒲生，好像就是姓蒲生。那家伙会怎样呢？我想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但也不排除那种可能。我还是很冷静，没有感到恐惧或是产生任何罪恶感，就如同拿着杀虫剂喷蟑螂的人不会抱有罪恶感一个道理。过了一会儿，救护车折回来路，开走了。

当我再次感到头痛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直子跳下车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了。”

“上车。”

我上了出租车，车朝我的公寓开去。可能是怕被司机听见，直子什么都没说。

到了家，我从储物柜里取出旧相册。那里面有几张老房子的照片。“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出生的家。我刚才就是去找这栋房子。”可房子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我记忆中关于成濑纯一的一切正在逐渐风化一般，那个地方也不再是我的过去了。“有一天我的足迹会完全消失。那样，成濑纯一这个男人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事实也会跟着消失。”

“怎么会呢？你看看身边这些，不都是你的痕迹吗？”

“在哪里？哪里有我的足迹？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还有我呢。”直子望着我的双眼，“我的回忆里刻着你作为成濑纯一留下的足迹。”

“在你的记忆里……”

“对啊，别忘了哦，手术后和你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可是我呢。”

我拉起直子的手。她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笃定的光。她的嘴唇很漂亮，我不禁想吻上去。

但我放开了她的手。“你该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渴望得到直子，得到她的肉体。我决不能陷入欲望中去，这种欲望无疑来自京极。

京极的亡灵正不择手段地想要支配我。

30

第二天，去买东西的途中，我在一家叫番场房地产的店门前停下脚步。那天的情景浮现在我脑海里，那个死鱼眼的男人，还有枪声。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摇摇晃晃地进了店。今天是周日，店里比那天还要热闹。我找了找那天自己被击倒的位置，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和那天一样，沙发上坐着女顾客。

“有什么需要吗？”从柜台里面走来一个声音高亢的男人，眼神中透出对我的蔑视。他似乎认定我是来找便宜出租房的，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我要见老板。”

后面的店员们也朝我这边看过来。男职员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老板不在这里，您是……”

“店长在哪儿？”我环顾店内，“跟你这种底层的家伙说不清楚。”

那人脸色剧变，歪着嘴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开，跟坐在墙边的胖男人低声耳语。我见过这个脸长得像哈巴狗脸的男人。他就是那天在场的店长。

胖店长朝我走来。“有何贵干？”

“还记得我吗？”

店长惊讶地皱着眉：“我在哪儿见过您吗？”

“你还没到健忘的年纪吧？那种事都记不起来也太说不过去了。”

“那种事？”

“这下想起来了？”我撩起刘海。整形手术还算成功，但伤疤不可能完全消失。

店长一时还是没想起来，但很快脸色就变了。“您是那时的……那位……吗？”

“没错，”我说，“就是那天那个人。”

店长叹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呼气。“啊。哦，那天真是多谢了。您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我要见你们老板。”

“明白了。我跟他联系一下看看。请到这边来。”胖子把我领到里边的贵宾室。这里也不算宽敞，但摆着一张高级沙发，和外面那些客人坐的沙发相比高下立判。分店长说句“请您稍候”就走开了。一分钟后，女职员端茶进来。

我一边啜着茶水，一边不解地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见了他们老板要做什么。勉强地说，也就是来看一眼京极恨透了的男人。

十分钟后店长回来了，说社长正赶过来，让我再等十分钟。这期间把我一个人丢下似乎也不妥，他在我面前坐下。

“那之后呢？”他搓着手掌，“头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

“完全？”我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被打成那样能全好？拜托你用常识想想。”

“哦，那么，这么说来，”哈巴狗开始冒汗，“还是有什么后遗症？”

“你看看我自己判断呗，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有吧？”

“没，没什么……”他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算了，看着你这张脸也只能让我觉得无聊，让我一个人待着。”

哈巴狗果然被我伤了自尊，晃着脑袋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重新四处观察。墙上挂着一幅匾额，上面用蜿蜒扭曲的字体写着“熟虑断行”。架子上摆着个红褐色、质地不明的壶，我不禁想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我应了一声，走进来一个体格健壮的银发男人，五十岁上下，做工精致的西装十分合身。

“我是番场，欢迎您来这里。”他在沙发上坐下，交叉着双腿。与此同时，我确定这人就是京极的父亲。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但和见到京极亮子时一样，我能感觉到内心骚动，头脑中似乎有什么在与之呼应。番场做出开朗的表情。“呵，您似乎彻底恢复健康了。我可以放心了。在那件事里，成濑先生和我都是受害者，我一直很担心您。”

我也同样是受害者，你的伤和我们无关——看来他是打算这么辩解。

“您住院时，我们还去拜访过一次，嗯，是哪一天来着？”

“在我出院前几天，有两个傻乎乎的年轻职员来过，带着一个中看不中吃的果篮。”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颤抖了一下，马上又挤出笑容。“我们可都够遭殃的啊，真不知道警察都在干些什么。”

“你这里可没有人受伤。”

他闻言把两手一摊：“被抢了两亿元巨款呀。那些钱被他从百货商场楼顶撒下来，回收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找不回来了。对我们这种做小生意的企业来说可是痛心疾首啊。”听着让人觉得假惺惺的。

“你就当是给儿子零花钱了呗。”我讽刺道。

他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听说那个罪犯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我的确认识他母亲，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其实这种可笑的流言被传得满天飞，对我的名誉也是极大的损害。”

“你要是给他母亲付手术费就好了。”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只不过有点交情就帮忙付手术费？要真那么做了，全日本都有人过来找我帮忙了。要说那种程度的熟人，全国各地都有啊。不说这些了。”番场说着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子上，“您好像也没别的事，把这个收下，请您回去好吗？我也没时间再和您说什么了。”

看来，他当我到这儿是勒索来了。我把信封拿了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张一万元的纸币。“你想这样就让我把那件事忘了？”我问道。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冷哼一声。“本来我们也没有义务要付给你钱，这些钱就算是出于对你的同情吧，也不算小数目了。别挑三拣四的，乖乖把它收下也是为你好！”

我左手捏着钱站了起来。他似乎以为我要就此收场，站起来想给我开门。但我并没有朝门口走去，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红褐色的壶。“这个值多少钱？”

他把脸一歪：“你喜欢它？这个就算了，不是值十万二十万的东西，把它放回去吧。”

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在抽搐。我把壶举起来，用尽全力朝番场的脸砸去。

他猛地蹲下，躲开了，壶在他背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砸得粉碎，碎片撒在他脑袋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涨红着脸狠狠地瞪着我。我也直面他的怒视。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和他脑波的同频，在那种愤怒的状态下，相互的波长达成一致。番场也绝对感觉到了什么，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时，门被打开，胖店长等人跑了进来。“老板，怎么了？”那些家伙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片，大概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你这个浑蛋！”粗暴的职员们一副要向我扑来的架势。

“等等。”番场阻止道。他斜着身子盯着我：“你，到底是谁？”

我舔了舔嘴唇：“你儿子的代理人。”

“什么？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我走了出去。职员们让出门口，始终摆着要扑来的架势。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出接待室，穿过店面。快到门口时我停住脚步，把左手捏着的纸币撕得粉碎，然后回过头，朝着呆若木鸡的职员们扔了过去。看着那像雪花一样飘舞的纸币，我在想象，京极在抛撒那两亿元时，又是怎样一番心情呢？

那一夜，家里来了客人。是堂元。

“请你来一趟研究室吧。”他用恳切的眼神盯着我请求道，“不论怎样，我们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把京极的影子从你脑子里抹掉！”

我对此不屑一顾，被这种戏言骗住才真是见鬼。

“如果就这么放任，基本上就没希望了。就算只有极小的可能，我们都应该赌一把，不是吗？”

我对此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可能性极小了？”

“但并不完全为零。”

“几乎为零，不是吗？”

“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反感？并不是要你对我们心存感激，但至少希望你能承认我们救了你一命这个事实。”

“你们对我隐瞒了重大的事实，而且竟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当初对你隐瞒也是为了你好，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我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当然，如果当初你们明知有这种结果还这么做，我会杀了你。”

堂元气得胡须上下颤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总之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们想出了几个治疗方案，你来一次研究室吧，让我们给你说明一下情况，等你听完有所了解了，再决定接不接受治疗，好吗？”

“你要的回复我现在就给你，”我说，“给我出去。”

他苦着脸，紧皱眉头盯着我，慢慢直起身子。“我还会再来，作为医生，我不能退却。”

“我不认为你是个医生。”

他果然凶狠地瞪我一眼，走出了屋子。

绝不能信任他们，嘴上说说的话，再多也没有用。不能被这种救命恩人之类的说法骗了，他们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做了想做的事。

我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这么定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拿起电话，按下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传来直子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

“有件事想拜托你。在这之前，有件事想先告诉你。”我先说了今天去番场地产的事，她好像十分震惊，几乎没说话，一直听着。当我说到自己感觉到和番场脑波同频的时候，她开口了：“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里掺杂着关心和疑惑。

“我代替京极感觉到他对番场的愤怒和仇恨，冷静想想，我能感受到对番场如此愤怒的情绪真是奇怪。不管怎么说，我当时可是真的打算杀他，才把那个壶砸过去的。”

“幸好对方没事，我真该感谢神灵啊！”直子的语气有些沉重，“如果对方死了，成濑纯一就会因为没有做过的事而背上杀人罪名，被关进牢房了。”

“确实是成濑纯一杀的。”

“不是这样的，做这件事的是京极的亡灵，你只是被恶灵附体了。如果只是被附体，那么总会有脱离他的一天，相信这一点吧！”直子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我。但我对这种所谓的希望无动于衷，把话题转到堂元来过的事上。当我说到拒绝治疗的时候，她又责怪道：“你还是接受治疗为好。”

“别说了，你已经和堂元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没错，可是……”

“对了，有件事要拜托你，给我介绍一家医院。”

“医院，什么医院？”

“这不明摆着吗？”我说。

31

心情有些沉重，但还是非下决心不可。趁现在自己的脑子还有正常部分，我应该尽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下了班，我匆忙离开工厂，在约定的地点和直子碰面，随即一起乘公交车去相邻的街区。我们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对于今天的事，我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了——也许称之为争论并不恰当，直子苦口婆心，试图改变我的主意，但徒劳无功。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规划整齐得犹如棋盘一般的住宅区，道路都是单向通行。“这边走。”直子走向一条狭长的小路。

从公交车站走了约五分钟，就到了那家医院。气派的大门上刻着“北泉医院”，透过宽阔的庭院可以看见一幢白色建筑物。这样清幽的环境应该很适合有心病的人疗养。

“不想改主意吗？”在医院门口，直子最后一次劝我。

“让我了了这桩心事吧。”我答道，“至少在我还清醒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面，说：“我也跟着去好吗？”

“不了，我一个人去就行，我想一个人去。”

“嗯……”她轻轻点头，“那我在家等你吧。”

“但愿不会一去就住院。”我一边把公寓的钥匙递给她一边说道。

她瞪着我：“开什么破玩笑！”

“我可有一半是这么想的。”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走进医院大门。

院子里有一座小型喷泉，周围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穿运动服的老妇，手里捧着装满毛线的纸袋，正织着什么；另一个是穿着得体的中年男子，他看着前方，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茶色公文包。这两个人都没有看我一眼。

穿过正门，右手边是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个戴金边眼镜的胖护士。我对她说想找医生谈谈我家人的情况。

“请问您的家人是……”胖护士低声询问。

“是我哥哥，最近，那个，有点……”我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他最近有些奇怪，我想找这里的医生谈谈，如果带他本人来更好的话，下次再带他来。”

“怎么个奇怪法？”

“总觉得他和从前不太一样，行为和想法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认为我对这种程度的症状有点大惊小怪。

我接着说：“并且变得很狂躁，前些日子还差点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似乎颇有说服力。护士果然睁大了眼睛，声音略显紧张地说：“明白了，请您在这里稍等。”

候诊室和一般的内科、外科医院没什么差别，都有长椅、电视机和书架。五个男女散坐着，分辨不出谁是患者谁是陪同的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被叫了进去。护士领我去的房间与其说是诊疗室，更像是写字楼里的办公室，白色的墙壁，光线充足。屋子中央是一张铁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微黑的中年男子。

“请坐。”他指着面前的椅子对我说。我刚坐下，他就问道：“听说是你哥哥的问题？好像变了一个人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简直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哥哥以前是个老老实实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消极男人，现在这些特征几乎全消失了。”这样说自己，我感觉有些怪异，“但又不是单纯地变成一个性格积极开朗的人，而是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攻击性变得很强，对别人缺乏细致的关怀和同情心。以前他可不这样。”

“哦……”医生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听说还差点杀了人？”

“在关键时刻停止了可怕的想法，没有出事。”

“有什么杀人动机吗，为什么要置那人于死地？”

“也不是没有……但只是些琐碎的小事。看见那些随意乱花父母钱的学生，他就很恼火，我……我们都是在很贫困的条件下长大成人的。”

“当时你哥哥说了什么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当时莫名地就觉得怒气冲天。”

“那么，他也在反省？”

“嗯，一定程度上是的。”

“如果是这样，”医生靠向椅背，表情有些缓和，“我认为用不着那么担心，他恐怕只是轻度的歇斯底里。由于压力，不少人都会产生这种症状。你哥哥的职业是……”

我顿了顿，按计划好的答案说道：“音乐家。”

医生皱了皱眉，恍然大悟般点了几下头说：“被称为艺术家的人群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倾向。坦白说，普通人中比较少见。”

“但我觉得他的异常举动也太多了。比如，哥哥有架玩具钢琴，”我尽量控制住情感不外露，“他有时候会呆呆地连续弹上好几个小时，这难道不是精神有问题的表现吗？”

“玩具钢琴？”医生一副摸不清头脑的表情，“那是一架什么样的钢琴？对你哥哥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不知这算不算特殊意义……钢琴是我母亲的遗物。母亲是半年前去世的，哥哥恰好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变得不正常。”我对医生说了从京极亮子那里听说的有关京极瞬介的情况，比如京极极爱母亲、憎恨父亲等等。

听完，医生仰望着天花板整理思绪，然后重新看着我的脸。“没有见到你哥哥本人很难下结论，但从刚才的谈话可以推断，他这是一种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情结的症状。”

“恋母情结？”

“所谓恋母情结，就是人在幼儿期表现出来的一种幼儿性欲。由于意识到自身的性别而对身边的异性——母亲产生官能上的依恋，而对同性的父亲则怀有竞争意识。这种情结在人身上多少都有，如果得不到适当的释放，极有可能会对以后的精神产生影响。”

“我哥哥就属于这种情况？”

“暂且可以这么认为。弹玩具钢琴的行为也许是希望回到过去和母亲生活的一种表现。”

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微微察觉到了。当然，怀念和母亲一起度过的往日的人不是我，而是京极。

“进一步说，由于把母亲当异性看待，产生恋母情结的同时，可以说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罪恶感，有时这种罪恶感会引起极度的洁癖。你哥哥的情况是，不仅仅对自己，甚至对他人的懒惰和松懈都难以忍受，这也可以说是症状之一。也就是说，他会否定追求以性欲为首的种种快乐的行为，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一种强迫观念，认为人们必须勤奋努力。”

“我曾经以为，哥哥对自己和别人严厉，是来自对父亲的憎恨和过去贫苦生活的体验……”

“事实上那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是次要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奇怪，逆境之类的往往不会成为根本原因。”

也许真是这样，我想，逆境在某种程度上对人起着积极作用。

“现在怎么说也不过是推测。”医生说道，“在与他本人谈话之前，一切都无法下定论，事实如此。你打算带哥哥来这里吗？”

“我会考虑的，他这种情况有可能治愈吗？”

“假设恋母情结就是主要原因，那么只要从少年时代的记忆中找出这种情结的原因，并且让本人自省，这样基本上可以治愈。”医生颇为自信。

我装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里却想，要真是这样就没得治了。京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一个被恋母情结扭曲了的灵魂。

“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哥哥在其他时候，比如画画时有什么精神变化的表现吗？”

“画画？嗯，很多时候也会表现出来，虽然不是所有的时候。请看看这个。”我从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住院时画的速写，还有那张从窗子看出去的风景画，“您看看日期就知道，这是我哥哥近一两个月来画的东西。怎么样？您不觉得笔触和构图在发生变化吗？”

“让我看看。”医生十分认真地翻阅速写本，然后对那张描绘窗外风景的画表现出极大兴趣，“对了，我想问问，你哥哥是否曾遭遇过什么事故？比如脑部受到撞击什么的……”

“啊？没有……”我选择了回避。

“哦？那也许只是巧合。”医生自言自语。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嗯，有个地方不容忽视。首先是这幅窗子的画，这幅画表现出右脑损伤患者的典型症状。只画了窗子右边而左边却消失了，前面的桌子也是，左边仅仅用模糊的线条勾画，这可以说是无视左侧空间的症状。”

“无视左侧空间……”

“当我们用图像把握事物的时候，左侧的空间是由右脑来控制的。但就这幅画来看，图像并没有完整成形。你哥哥的作品一直以来都是这种风格？”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搪塞道。

“哦，”医生点了点头，“这种倾向在速写本里也能看出一二。画的都是女性肖像，但最后几张里，左侧的脸部轮廓都不完整并且有些变形，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无视左侧空间的表现。”

“这些症状是右脑损伤引起的？”

“是的。只不过和右脑损伤症状相比，你哥哥的画表现出来的变化看起来是慢慢发生的，给我的感觉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损伤的程度在逐渐加深。不管怎样，还是去脑外科医院看一看比较妥当。应该彻底检查一下他的右脑，特别是脑后部。”

“后部？”我又问了一遍，“头后部？”

“没错，对左侧空间的无视反映了右脑后部的损伤。”医生说道，“等等，不过，”他似乎又改变了想法，“你刚才说你哥哥是个音乐家，音乐方面的能力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我回答道，“乐感什么的都很出色。”

“哈哈，这么说来，右脑损伤的说法不能成立啊。”医生摇摇头，“光看画似乎有受到损伤的迹象，但如果右脑真的受损，音乐方面的能力会有明显退化。也就是说，关于这张画，我们只能认为，你哥哥本来就是这种画风了。”

我一边默默点头，一边找理由说服自己。听了这位医生的话，我明白了许多。画里出现的无视左侧空间症状是由于我原有的右脑意识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京极的意识开始支配右脑，所以我的音乐才能才会提高。“明白了，下次我带哥哥过来。”我把画收好，站起身来。

“我的话对你有帮助吗？”

“当然，很有参考价值。”

出了诊疗室，我没有直接回候诊室，而是朝走廊的反方向走去。尽头有一扇门，上面贴着“非病房管理人员禁止入内”。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来这家医院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看看这里。

走了几步又看到一扇门，只是镶了玻璃的间壁，我还是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走廊继续延伸，两侧是一扇扇门，大概是患者住的房间。

右边有个类似管理办公室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我轻轻推门进去，正要关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门会自动上锁，若没有钥匙，从里面无法打开。我拿过旁边的一只拖鞋夹在门缝里。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过道走着。周围也不是全然无声，偶尔可以真切地听见门内传出的声音，说明那些房间里确实住着人。有个房间里还有人在说话，我在门前停住，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原来是有人在念经。

看不清样子，但房间里住着病人的事实一直压迫着我的神经，总有一种想拉开门一探究竟的冲动。我强忍住好奇心，往里头走去。

看见一间谈话室，我朝里面窥视了一眼，有一对中年男女正在谈话。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房间一角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给玩偶换衣服。

我感到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他以观察实验鼠时那种学者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盯着我。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马上出去。”我慌忙辩解。可那个男人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仍死死盯着我两眼的正中间。“那个……”我再次企图辩解。

“哎，山本先生，你在这儿啊。”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仔细一看，那个胖护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等一会儿医生就来了，请回房间去吧，明白了吗？”胖护士轻拥了一下那个男人，让他回病房。他就那样失神地沿走廊走了过去。

护士的视线随即转向我，有些惊讶地问：“您是在……”

“对不起，我只是稍稍参观了一下。”

“参观？”

“嗯，其实我哥哥很可能不久就要麻烦你们照顾了，我想先看看这里面的环境。”

“您哥哥？噢。”护士脸上警惕的表情松懈了大半，“可这样擅自闯入病房是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非常抱歉。”我回到走廊，护士也跟着我出来。

“请问您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住院呢？”

“我还不太确定，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些日子。”我停下脚步指着身后说，“刚才那个男的是病人？谈话室里面的人也是？”

“嗯，是的。”

我不禁摇摇头：“真看不出来，特别是谈话室里的。”

“这里的患者都被当成正常人来对待，基本上很难看出什么区别。”护士自豪地挺挺胸说道，“不管怎么说，充满人本主义关怀是我们这儿看护工作的特点。”

“我哥哥住进来之后，也能受到人性化的照顾吧？”

“那是当然。”

“那到时候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我朝护士鞠了一躬。

她有点吃惊地回道：“嗯，没问题。”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庭院中和停车场上那些病人模样的身影都不见了。我站在门口，转身望向那幢白色的建筑。一个貌似主妇的女人避着我从路对面走开。恐怕她是把我当成了病人。

32

回到公寓，我刚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似乎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再集中注意力一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难道是幻觉？

一敲门，一个细小的声音应了一声。门打开了，直子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你刚才在听收音机？”我问。

“没有，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啊，那一定是电视的声音。我刚才在看新闻呢。”直子答道。

现在是播新闻的时间吗？我没有追问。

我坐下来，把在医院发生的事告诉她，即医生对于京极的症状也就是我的症状的解释。

“恋母情结啊，哦……”她似乎对这个词具备一定的认识，“也许是有这个原因。”

“如果那么想，有件事就可以理解了，我被京极的妹妹强烈吸引，肯定也是受到恋母情结的影响。”

直子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沉默不语。

“这下暂且可以说京极的事我都能理解了，也明白了那家伙扭曲的意志在朝哪个方向走，那也就是我的意志将要去的方向。”

“如果不加以阻止……”

“不，我估计已经不行了。”我说道，“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的人格正在逐渐被京极控制和取代。乐感变得敏锐，相反，画却画不了了，这表明变化的程度有多强烈。”

“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努力吧。所以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哦，说不定会在意外的地方找到提示呢。”

“你是为了研究这么说，还是——”

“当然是为了你啊。”她抢过我的话头说道，“再想想办法，我希望你能康复。不要紧，一定会康复的。”

我握住直子的手。她蓦地吃了一惊，但没现出厌恶的神色。

“你是让我相信吗？”

“嗯，相信我。”

“直子……”我一下把她拉了过来，她惊呼一声，打了个趔趄。我抱着她的肩：“你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的。”

我把唇贴了上去，将她放平。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那不太大的胸。

“和我？”她的脸有点发青。

“没错。”我说。

在坚硬的榻榻米上，我用毫不斯文的粗暴方式抱着她。粗暴地脱下她的衣服，前戏也只是胡乱亲了一通她的身体，但性器却前所未有地激烈勃起，只想早一点进入，没等她足够湿润就迫不及待地插了进去。她像是没有什么快感，紧闭着眼睛和嘴唇，直到我生硬地进入。

我满身是汗，抱紧直子，在脑袋的一阵麻痹中射了。之后也没放开她，看着她虚脱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爱这个女人。以前我一直没发现，直子和京极亮子不知哪儿很相像——这不就意味着也像京极的母亲吗？

我想，抱着直子，大概意味着我的脑已经被京极支配。

“有办法了，”直子在我的臂弯里说，“脑移植委员会集中了脑科学权威，就算完全治愈有困难，不让病情继续恶化大概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不可信，”我说，“我讨厌被他们用来沽名钓誉。”

“你可以不信他们，相信我吧。我先去调查，再把能接受的东西告诉你。也就是说，我来当联络员。”

“你也会上当，事实上你就被他们骗过。”

“现在没关系了，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还用说吗？”她把手放在我胸口，“因为我喜欢你。”

也许我应该问问，我这个脑子快要疯掉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她，但一产生这疑问，头痛就要发作，只好故意往别处想。“帮我做件事。”

“什么？”

“书架最上层左边第二本是植物图鉴，那只是书皮，里面是我现在的日记本，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了我的变化过程。”

直子凝视着书架，轻声说：“啊，原来那是日记呀。”

“怎么了？”

“没有，只是以前觉得你看的书真怪。为什么要套上那样的封皮？”

“为了不让人随便看。让你帮我做的是，如果我失去了成濑纯一的心，你就帮我把它毁掉。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在那之前你也别看。”

直子抬起头：“你不会失去你的心的。”

“我也希望这样，但不能逃避现实。总有一天，我会被京极完全取代，就算记忆和意识还是成濑纯一的，人格将变成别人的，然后会去那儿，那个精神病院。”

直子闭上眼，摇了好几下头：“别那么说。”

“不是我想这么说。今天看了那家医院，条件还不差，觉得我在那儿度过余生也还合适。你能接受我的请求？”

她看看我，又看看书架，终于微微点头：“明白了，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相信不会有那一天。”

“梦想大了，失望也大。”

“我不管，我不会抛掉希望的。只是……”

“什么？”

“把日记毁掉真是可惜，它有相当大的学术价值呢。”

“……哦？”我看着直子的侧脸，她的鼻梁像滑雪台般画出优美柔和的弧线，眼睛如深不可测的湖水，闪着奇异的光。我觉得有什么沉重、不祥的东西在胸口滋长，就像喝了铅一样。我下意识地挡住了这种感觉。

我对她说可以住下，但她说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回去了。她走后，我在屋子里回忆她柔软的肌肤、炽热的呼吸，很奇怪，我没有一点对不起阿惠的意识。难道成濑纯一的良心也正在消失？

我得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里，这是近来最重要的一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关于支配着我的是俄狄浦斯的化身，关于我输给他、抱了直子。直子就是俄狄浦斯的母亲。

我刚要打开日记本，忽然诧异地发现，书架上书的摆放位置好像变了——英语字典放在我从来不放的地方。

我又看了看书桌抽屉，也是一样，有被谁碰过的痕迹——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厌恶之心油然而生。我不想深究，但发现了决定性的一个疑点。那就是电话，和平时摆放的位置不同，被转了九十度——我从来不这么放。

我想起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直子说是电视的声音，其实是她在打电话。是在给谁打？为什么要隐瞒？

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刚才的话，她说日记毁了很可惜。科学价值？日记是我为自己写的，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这难道她不知道？要是在乎日记的科学价值，和堂元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想到了电话的重拨功能，便拿起听筒，摁了重拨键。电话铃响了几声，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东和大学。”声音爱理不理的，大概是传达室。我挂上电话，心跳开始加速。

心头的不快在蔓延。我努力抑制自己不去怀疑直子。她说她喜欢我，打开身体接受了我，我要珍惜这样的事实。

回过神来，我在触摸红色的琴键，它发出的声音能让我平静。可琴声被隔壁传来的学生们的喧闹声淹没了。我忍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在隔壁门上猛踢。臼井惊恐地走出来，我抓住他的衣领，威胁说再吵就不客气了。他吓傻了，不住点头。

33

我强烈感觉到危机。近来我充分察觉自己有越轨的行为，终于，顶峰式症状露出了苗头。难以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的事，但那正是事实。现在手上还留有当时的感觉。

昨天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写完日记，在看书。那是一本在书店看到的宗教书，我抱着一丝希望买了回来，希望能找到一点启发，让自己走出眼下的状态。有人喜欢书中“视心为空”这句话，若真能做到，我就不用害怕京极的影子了。

正读得起劲，一阵狗叫声从后面一个院子里传来。自从我搬到这儿，那家就没安静过。

那是条胆小的狗，只要有人经过门前就叫。它像是笨极了，除了家人，谁都记不住，并且一旦开始就叫个不停，直到看不见对方。

我听说有人去投诉过，那家主妇回敬道“不叫的狗看不了门”。当时我就想，狗这么蠢，是像主人。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狗还在叫个不停，难道那家人就不觉得吵？他们家院子不大，看起来是普通房子，隔音效果不会太好。

我没法集中精神往下读了，书的内容本来就得静下心来才能理解。我粗暴地放下书站起来，打开壁橱，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锯子走了出去——最近好长时间没用，它们都生锈了。后来我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一下子操起那两样家伙。

闷热的天气最近已持续很久。大多数房间已经熄了灯，空调室外机在响。

我站在那户人家外面。有个停车位上没有停车，放着狗窝和小孩玩的秋千。

狗被长链子拴着，链子的长度能让它在整个停车位跑动。我一靠近，它叫得更响了。我听见公寓的某个房间关上了窗。

要说是看门狗，这狗挺小，是条黑色的杂种狗，正吐着长舌头叫个不停。我觉得可笑，这家人不可能听不见这么大动静，大概总是这样，习惯了。这可起不了一点看门的作用。

我打开栅栏，狗开始狂吠，没准真是疯了。脖子被拴住了，它用两条后腿支着身体站着，对我充满敌意。

我右手拿着扳手，看看四周。正是深夜，大家对这条狗已经绝望了，看样子不会被人看见。

我扬起扳手，一下击中它的额头。它立刻倒下，四腿痉挛，叫声马上小了。我想到往日里它的可恨，不能就此罢手，就又给了它一下。

今天早上路过那家一看，一片哗然。看热闹的聚了一群还没什么，居然把警察也招来了。

“真干得出来啊。”

“就是呀。”

两个主妇模样的邻居在一旁议论着。

“听说不是小偷干的，一定是有人被狗叫惹恼了才干的。”

“哦？”另一个主妇压低了声音，“那狗是够吵的。”

“就是。弄成这样让人恶心，可想到以后夜里不会再那么吵了，还真是松了口气。”

“有线索吗？”

“说是谁也没看见。以前好像有人投诉过狗太吵，那人是不是可疑？”

“话又说回来，也太残忍了。尸体被扔在后面空地上，不知道是谁发现的，幸好不是我。”

“就是呀，要是看到狗脑袋在那儿滚着，还不得晕过去。”

听到这儿，我离开了，朝车站走去。

今天，上班的间歇，我好几回看着自己的手，被油污染红的手时而看起来像染上了血——但这不可能，昨晚回到房间后，我已经用肥皂洗干净了。也许已经没什么奇怪的了，那么多血沾在手上我居然毫不慌张，还没忘记从容不迫地擦掉沾在门把手上的血。

我自问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我不光用扳手砸死了那条狗，把尸体拉到空地后，还用锯子割下了它的头。想到它傲慢的主人看到这脑袋时的反应，我兴奋得浑身一颤。

成濑纯一无论如何干不了这事。别说割下狗头，连杀狗也做不到。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的意识中并没有反省昨晚行动的意思。从道理上我明白那是异常行为，却无法把它放在自己身上去评价。这意味着今后我也有可能去干同样的事。

若只是发生在狗身上也就罢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那些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干脆杀掉好了。

在员工食堂吃午饭时，我得知杀狗这事比想象的闹得更大，居然上了电视新闻节目。大概是割下狗头这一残忍的情节有新闻卖点。

“警察认为是对狗叫的报复，或者是异常者所为，具体情况正在调查……”

播音员的话沉入我心底。异常者——如果我被抓住，无疑会被贴上这个标签。

我顿时没了食欲。回到车间，我在传送带和机器的包围中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刚开始看的宗教书，等着上班铃响。这时女事务员走了过来：“成濑，电话。是外线。”

我放下书站起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开，简直像在说：可不能跟这种男人一起走。我知道她们私底下说我“恶心”，因工作关系不得不说话时也绝不和我对视。看着她摆着长发的背影，我想，要是能使劲掐她脖子该有多痛快。

电话是橘直子打来的。她开门见山：“我看了新闻……”

“狗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果然是你。事发现场在你家附近，我有些怀疑才打的电话。”

“然后？”

“今晚能见面吗？”

“啊？”

“我直接去你那儿。八点左右可以吗？”

“可以。”我放下电话。想到必须解释昨晚的情况，心头一阵郁闷，但又觉得可以完全敞开心扉，这也是事实。前几天的事还无法释怀。

管它呢，不想了。总之，现在只有直子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34

晚上，她如约而至。我拿出坐垫，端出下班路上买回来的红茶。

“好喝。”直子夸完红茶的味道，马上切入正题，“为什么要这么做，能告诉我吗？”

“没有理由，只是干了想干的。”

“你想把狗杀死，割下脑袋？”她皱起眉头。

“事实上是这样。”我详细叙述了昨晚的情形。她似乎能理解狗叫声吵得人恼火这一点，但当我说到杀狗、砍头时，她眉头紧锁。

我说：“我想画画，可怎么也无法下笔，脑子里一点灵感也没有，只是在贴着白纸的画板前发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碰这钢琴。”

她看着我指给她看的玩具钢琴，像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你是说症状在恶化？”

“没错，并且在加速。京极不让我画画，而想让我弹琴。我觉得这种力量在一天天加大。”

“别那么悲观。你还在记日记吗？”

“嗯。”

“今天记了吗？”

“刚写。”

她点点头，视线移向书架。这动作让我很警惕，她为什么对日记那么在意？从她的眼神中，我能感觉到除了对我的关心，还包含其他的意思。

“你现在已经和那些家伙……堂元他们没来往了？”

“没有了，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吗？”

“哎，我有个想法。”她的双手手指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放开，“昨晚这种事没准什么时候还会发生，我很担心，想常来看看你，这样也许能在你一时冲动要干傻事的时候阻止一下。”

“接着说。”

“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吧，不一定总能和你事先打招呼。”

“备用钥匙？”

“是啊，有的吧？”

看着她撒娇般的眼神，我又开始心生厌恶。她为什么要钥匙？是真想救我吗？前几天的情形浮现在脑海里，我去医院那会儿工夫，这个女人究竟在干什么？

我说：“没有备用钥匙，阿惠拿走了。”这是事实。

她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这表情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哦，真遗憾，还想帮帮你呢。”

我没放过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书架处停了一下。

“渴了，”我站起来，“我去买啤酒。”

“你不是戒酒了吗？”

“今天例外。你等一会儿。”

走到外面，没想到风凉飕飕的。可能是头脑发热才这么觉得。

我故意提高脚步声走出走廊，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门前。我不想怀疑她，但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她想出卖我，会趁我不在有什么举动。我打算突然把门打开。

但……

我站在门前刚想开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抓着门把手，全身僵硬。她不会和自己说话，那就是说在给谁打电话。

我竖着耳朵，可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她像是挂了电话。

我没有勇气开门。我不愿去想她出卖了我。我愿意相信，她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就算我对她的感情源自京极的意愿。

我不知道自己呆了几分钟，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我舔舔干燥的唇，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她正在弄自己的包，看样子是正慌忙把什么东西收起来。

“呀，吓我一跳。真快啊。”她脸色发青，“啤酒呢？”

“自动售货机停了，这一带晚上不卖酒。”

“啊，”她神色慌张，“真没办法。”

“你刚才在干吗？”我问。

“没干吗……就是发发呆。”

我看看书架。日记本周围明显被动过。我没说穿，伸手环抱住她。

“你怎么啦？”她一脸不安。

“你会帮我的，对吧？”

“嗯，当然。”

我把唇贴了过去，就势把她放平，将手从她的裙子底下伸进去，粗暴地扯下她的丝袜和内裤。她的私处还没湿润，突然被触到花芯，身子一颤。

我不管她小声抗议“别胡来”，由着性子在她身上发泄。她一直忍着，仔细想想，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定有什么原因。

完事后我说：“去冲个澡吧，汗津津的不舒服。我一会儿洗。”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拒绝的理由，便赤裸着站起来，沉默地走进浴室。

听见浴室传来淋浴的声音，我直起身拉过她的包打开，首先看到的是个相机大小的黑色机器。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马上明白了那是一台手提复印机。再看看包里，发现了几张复印纸，纸上印的不是别的，正是我日记的一部分。

我开始耳鸣，被抑制的东西在往上涌。脑在拒绝往深处想，是京极在拒绝。

头晕。脑袋深处传来电子音，嗡嗡作响。

我把包放回原处，躺下抱着脑袋。正好这时她从浴室中走出，身上裹着浴巾。也许是发现气氛不对，她的表情有些生硬：“怎么了？”

“没事。”我躺着朝她伸出右手。她在旁边坐下，握着我的手，被我一下拉了过去，失去平衡，倒在我怀里。浴巾开了，露出湿润的肌肤。我吻了吻她的耳朵，有浴液的香味。又开始坚硬的器官碰到她的腰。刚才似乎还为气氛变化而不安的她像是因为我的反应放下心来。“又要？”她的眼神有些为难，表情却缓和下来。

“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

“和我远走高飞吧，去安静的地方，不用和别人来往。”

一丝困惑在她眼里闪过——我预料中的反应。她扭过身去，背对着我：“那样不好，还是应该尝试治疗，不要放弃。”

我亲吻着她白皙的背，手伸到她胸前抚摩着乳头：“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想寻找能让你康复的办法。”

“没有办法。”

“会有的。”她转过身，“不要自暴自弃。”

“跟我一起走。明天就走，明天早上出发。”

“别胡说，这明摆着不可能。”

“可能。”我骑上她，她很配合地环抱着我的背。我坐稳了，让她无法动弹，然后说：“你的行李只有那个，有那个包就行了，对吧？”

“啊？！”她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那个包。”我说，“必要的想必只有复印机？”

“……你看啦？”她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困惑。

“为什么？”我俯视着她，“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爱上了你，而这也是因为你们给我做的手术。为什么对我这么过分？”

她的眸子在晃，嘴唇在颤抖：“不是的……你听我说，这里头有原因。”

我压着她的身子，双手挪到她的脖子：“你说吧，俄狄浦斯最后也被他母亲骗了吗？”

“求求你，听我说。我是爱你的。”她开始哭。

我脑中火花四射。爱——她不该用这个词。这只能践踏我的精神。

我掐她的脖子，手指抠入皮肤，柔软中带着坚硬。她的脸因惊恐而变形，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球变得白多黑少，现出无数血管，脸上的皮肤变成青色，口水从没了血色的唇边流了下来。

她不动了，我没离开她的身体。肌肤还有体温。她发呆似的看着空中，那虚空的表情和活着的时候相比有一种不同的美。我亲她的脖子，吸着乳头，下体更硬了。

我站起身，抬起她的双腿细看。她失禁了，恶臭刺鼻，我却简直觉得甜美。用手帮忙，我插了进去。奇怪的是，她的私处仿佛还有生命，在动。我动了几下，马上有了快感。

她的唇间淌出黏液，仿佛是生的余音。我低头看着她，比刚才更猛烈地射了。

我离开她，赤裸着站起来，从流理台下拿出一瓶白兰地打开，独特的香味飘散开来。

我没找酒杯，对着瓶子就喝。久违的酒精毫无抵触地被全身吸收，就像往干枯的沙漠洒水。

我看着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不过如此，我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当然，也没有后悔。

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今晚真安静，幸好杀了那条狗。看着如墨的夜色，我的心沉静了下来。

渐渐萎缩的性器发出异臭，我浇上白兰地去洗。刚才没发现有点擦伤，酒精渗进去，疼。

我猛喝一口白兰地，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我的视线没有穿过玻璃，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毫无生气，没有一丝感情。以前我见过这张脸。

是那个有着死鱼眼一样眼睛的男人。

【叶村惠日记　5】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

不祥的预感。那条电视新闻。

看到杀狗事件，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那是阿纯公寓后面人家的狗。阿纯讨厌它，也说过杀死就好了。

难道是他？这不可能。他连虫子都杀不了。

假如是他干的呢？怪我吗？知道他痛苦却逃走，我错了吗？

35

杀死橘直子已过了三天。这天，我吃完午饭回到车间，看见留言条上写着有人在等我。看那笨拙的字迹，一定是那个轻狂的事务员留的字条。最近不管什么事她都用纸片传达，这种方式我也求之不得。

近来我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在周围全是机器的空间默默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只在开工前和收工后与班长商量时不得不和他对话，那时我也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听他的指示，被问到什么也尽可能简短作答。

班长觉得我是个怪人，不好沟通，但我在工作上没出过差错，效率也远远超过以往的工人，他对我无可挑剔。

工厂正门入口有个简易大厅，可以在那里和来访的同行交谈。正值午休时间，二十多张桌子空空如也，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客人——当然，即使在人群中我也不会认错——仓田警官。

“希望没打扰你吃饭。”他看着我的脸。

“像是有急事呀，”我一边用猎犬般的眼神回视他，一边在他面前坐下，“特意跑到这么臭烘烘的地方。”

“也不是多着急的事。本来想晚上去找你，又想看看你在哪种地方工作，就上这儿来了。”

“哦？”我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他拿出笔记本打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

“哦，那就好……好像脸色不太好。”

“大概是干活儿累的，最近有点忙。”

“最好悠着点。”他的目光回到笔记本，“你知道橘直子吧，在东和大学医学部堂元研究室当助手的那个。”

我点点头。这是预料中的问题，我丝毫不觉意外：“她怎么了？”

“两三天前失踪了。”

“失踪……”我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奇怪，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在哪儿才这么觉得，“下落不明？”

“对。两天前她在老家的父母报了案。她母亲说，两天前的中午，堂元教授给她打电话，说她女儿没去大学，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问她知不知道情况。她母亲慌忙去了她公寓，果然没人。以为是出去旅行了，可没有准备过的迹象，跟谁都没打招呼就走了也很奇怪。她母亲给能想到的人打了一圈电话，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听说本来她母亲想再等一晚上再报警，可担心得坐不住了，深夜跑到了警察局。”

“这样，”我说，“也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不能不管。可能是卷进了什么事件。特别是她和那个意义重大的手术有关，现在下落不明，必须考虑到那个方面。有关情况相当麻烦。我负责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多少对情况有所了解。”

他没说她可能被杀了。

“你想问我什么？”我歪着头，微微扬起下巴。

“首先是线索。关于她的失踪，你能想到什么吗？”

我慢慢转过脸去：“我不可能知道她的去向，对吧？”

“即使不知道，我想你也许从她那里听说了什么。听说你住院期间一直是她在照顾，出院后你们也多次在研究室之类的地方见过面，不是吗？”

我轻轻点头，他的话让我捉摸不透。他肯定问过堂元了，那些家伙应该知道直子经常单独和我见面。但从他刚才的话来看，他似乎还毫不知情。是明明知道却装傻呢，还是没从堂元那儿听说？如果是后者，堂元为什么不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他换了个提问方式。我说是去嵯峨家那天，已经很久了。他记录下来，说：“能回忆一下除了你的治疗之外，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问：“关于她最近的情况，你没去问堂元博士吗？”

“当然问了。可他没有任何线索，说是只知道她前一天还和往常一样来大学，照常工作到傍晚六点左右回家，然后就消失了。”

原来是堂元在装傻。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如果说出真相，我一定会被怀疑。他为什么要遮掩？

“很抱歉，我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是吗？”他似乎也没怎么怀疑，略显遗憾地把笔记本放进西装内袋，“那我再问问别人。”

“你觉得她会出事吗？”

“怎么说呢？”他挠挠头，“觉得她可能会突然出现，也觉得可能会有最坏的结果。我也不知道。”

我沉默着点点头，知道已被他的后一个猜测所言中。

【仓田谦三笔记　2】

八月二十四日，为东和大学医学部研究人员橘直子失踪事件，去见了她曾照顾过的患者成濑纯一。每次见面，这人给我的印象都有些不同。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特别认真，现在已经没这感觉了。

没有要特别记录的事项。

36

下午，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回想那天晚上的事。那情景已经在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次，大概这辈子也甩不掉了——假如我还有所谓“一辈子”的话。

我在狭小的浴室里肢解了直子的尸体，整个拖走太麻烦。前两天用来割过狗头的锯子生了锈，用起来很钝。

切割完毕，我把尸块一个个装进黑色塑料袋。以前我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却了无惧意。大概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成濑纯一了。

连亲手杀了她的我，都难以辨认她的头颅，原来人死后变化会如此之大，还是因为在锯的过程中变形了？我最后亲了一下，把她的头放进塑料袋。

第二天晚上，向隔壁的臼井悠纪夫借了车出去处理。最近，臼井见到我总像见到了什么不明真相的东西似的，借车时他好像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钥匙给了我，大概是迫于我体内散发的异常压力。他见我把塑料袋搬上车，便问：“装的是什么？”我说：“别担心，不是垃圾。”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担心那个。”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惹了我小心把你也剁成这样——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坐进车，发动引擎。

我先去了工厂，从仓库偷了把铁锹，冬天能用来铲雪那种，少了一把大概谁也不会在意。

我已经想好要把尸体扔在哪儿了。我想起了以前也是向臼井借了车，和阿惠去秩父那边兜风的情景。我们把车开进谁也不会进入的树林，生平第一次在车里做爱。在狭窄的车里相拥比想象的困难得多，做是做了，却光顾着担心会不会有人来。

阿惠……

想起她，我胸口发疼。她现在怎样了呢？我曾经把让她幸福视为梦想，现在，那段时光好像已是遥远的过去。

我把车停在和阿惠有过回忆的地方，拿着铁锹往树林里走了十多米，选了块泥土松软的地方开始挖。我不指望能永远不被发现，只是想争取一点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挖了一米深，我拿过塑料袋，把里头的东西倒进坑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发出微光，因此，我并没觉得自己正埋着橘直子的身体。

我填上土，整理了一下表面，那块突起明显不自然，白天看大概会更显突兀。但这儿人迹罕至，即使有人觉得奇怪，大概也不会想到居然有尸体埋在下面。就这样吧，我满意了。要是马上被发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塑料袋被我在回家途中扔进了某个公园的垃圾袋，铁锹扔进了废品回收点。大概不会有人怀疑这些东西。

我把车停在臼井的停车位，钥匙扔进他的信箱。结束这一切回到家，闹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就算逃不了也没事——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对自己说。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自己犯了好几个一般罪犯绝对不会犯的危险错误。比如塑料袋，如果有人捡到，大概会注意到里面残留的血和体液，于是报警，警察会视为和某项犯罪有关而进行搜查。假如不久之后秩父山里的碎尸被发现，这其中的联系就会被确定。血型一致，那么塑料袋上残留的指纹就会受到重视。还有，寻找橘直子行踪的人们会怀疑死者是不是她。即使尸体已经腐烂，光从外观无法判断，也许还可以对照指纹，或者从牙齿治疗痕迹来判断。总之，依靠科学调查，死者会被认定是橘直子。那么，寻找塑料袋上的指纹来源就将成为调查焦点，所有直子周围的人都将会接受指纹调查。警察一旦发现塑料袋上的指纹和我的一致，就会把我当成重要嫌疑人来传讯。

即使事态果真发展成这样也无可奈何，对于被捕一事，我全无恐惧。只是进监狱罢了，就算被判处死刑也无所谓，反正人总会死，只不过或早或晚。生命也不是什么值得绞尽脑汁去延长的东西，何况我正在变成京极。

只是，我还在珍惜所剩无几的成濑纯一的意识，想尽可能长久地保持纯一的感情，直到失去自由。如果不能阻止人格变化的脚步，至少，我想让它慢一点。

昨晚，我一直在看相册，直到深夜。照片中的父母还那么年轻、健康。我有很多婴儿时的照片，说明我是在祝福中降临人世的。然后是小学、中学时代，我长得很小，照相时总是低着头。

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过去。我努力去回想童年、高中时都做了什么，是什么感觉。这些记忆仿佛从前读过的故事中的一节，虽没什么真实感，但还想得起来。

我不停地翻着相册，看累了就拿出通讯录，上面写着过去见过的人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着。我从头翻起，回忆同他们的相遇和来往。我在心里说，记忆中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对现在的我来说难以置信，但的确系我所为，正如相册里贴的照片无疑是我自己一样。

前一阵子也试过，今天我又决定在回家的路上去音像店，去借曾看过的喜剧片。也许不会觉得有趣，但看到该笑的地方我要笑，即使是强迫自己，这样也许就会觉得真的可笑。

这计划被稍稍打乱了。下班后，我刚出工厂大门就被人叫住了。声音来自停在身旁的车子里。

“能打搅一会儿？”是若生。

看到和那手术有关的人，憎恶涌上心头，我简直要呕吐。本想说没工夫跟你这种人说话，但略一思索后我说：“我只有三十分钟。”反正是关于直子的事，我也正想问他呢。

他说：“上车吧。”我坐进后座。

他沉默着开车，好像已经想好了目的地。我任由他往前开。

车停在一个大楼工地附近，周围停着卡车和推土机，没有人影，今天像是停工了。难怪，这儿不会被人看见，密谈再合适不过了。

“堂元在哪儿？”我边问边看看车四周。一定是那家伙让若生把我带到这儿的。

可他说：“别误会，没想让你见老师，找你的只是我。堂元教授他们告诫过我，近期不要靠近你。”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不能大意”。他的话真可笑。

“找我什么事？”我摆好架势。

他脸上神经质般地现出凶相：“你把她怎么了？”

“她？”

“别装蒜了，我说的是小橘，她三天前去你那儿了吧？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她去过我那儿？”我歪歪嘴，“去干吗？”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别浪费时间了，省省无聊的废话吧。她为了收集有关你的资料而接近你，甚至不惜以身体为诱饵。我说的是这个。”

“我承认一直在和她见面，她可没说什么收集资料，说是担心我，常来看看。”

听到这儿，他摆摆手：“你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吧？总之，我们知道你和她见面的事，也知道三天前你们见过面，之后她就消失了。我当然怀疑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把她怎么了？”

我往车座里深深靠去：“不知道。”

“这不可能，你老实说！”

“不知道。”我说，“要是警察这么问，我还能理解，但为什么是你？要是知道那女人去过我家，跟警察说不就行了？那样不就是警察来问你刚才的问题了？”

“不能那么做，为此我们也很辛苦！”他的太阳穴在动，“大概你也听堂元教授说了，脑移植研究所有强大的后台，根据他们的要求，研究必须在不引发冲突的前提下顺利进行，不允许有事故。倘若首例脑移植患者居然在术后发疯，这是最要命的。你明白了吧？你今后也必须是个善良的好青年，所以关于小橘的事，我们也决定最近不和你接触，弄不好让警察盯上你就麻烦了。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对小橘前一段跟你见面这事也保密。”

“也就是说一切都得看你们的安排。”

“要是你能老实一点，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这么跑来跟我见面，这份辛苦岂不有泡汤的危险？你为什么违背堂元的命令？”听我这么问，他立刻躲开视线，又重新对我怒目而视。“哦，”我点点头，“你迷恋那个女人。”

“你这种人不会理解我的心情。好了，说吧，你把她怎么了？弄哪儿去了？”

“喜欢的女人，自己找去。”我慢悠悠地说。

他的脸绷紧了：“你杀了她？”

我沉默着迎上他的目光。他似乎得到了确认，脸涨得通红，面部肌肉也颤抖起来：“果然杀了她。”他的表情不同寻常，大概已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才能极力控制住自己。

“这种对话没劲、无聊。我走了。”我拉开门下车。

这时他在背后说：“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回头扔下一句：“你来吧。”

37

在电视上看到发现尸体的新闻是第二天，星期六晚上。

这天晚上，我从音像店借了两卷外国片录像带，都是以前看得捧腹大笑的喜剧片，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只能从演员们卖力的表演中感觉到空虚。我还是笑了，看到该笑的场面就放声笑给自己听，这比画面中的演员更加滑稽和空虚。看了三十分钟，我开始强烈地厌恶自己，把录像带停了。刚想把遥控器扔向画面，电视上插播了新闻。

“今天中午，在埼玉县秩父市的深山里，发现了像是女子的碎尸……”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一脸若无其事的播音员说，发现尸体的是现场附近的本地人，他隔几天便去山里转转，看到树林里有汽车闯入的痕迹，觉得奇怪，巡视一圈后发现有个可疑的土堆，在下面挖出了尸体。电视画面上还有一幅显示事发地点的简易图，无疑就是我埋了直子的地方。

尸体身份尚未辨明，但死亡日期居然已经确定，身份识别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觉得来得有些快，但并没失望，甚至还有些放下心来的感觉——不用再为那尸体的下落伤脑筋了。

单纯的好奇心冒了出来：堂元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怀疑是我杀了橘直子，但若尸体不被发现，那只不过是想象。现在，他们不能不采取措施了吧，如果撒手不管，警察一定会找上我。

我暗笑：事情变得好玩了，世界首例脑移植患者因脑袋发疯杀了人——媒体要是知道了岂不蜂拥而至？我倒要看看堂元他们怎么收场。

星期一中午，有人往车间打电话找我。上班时间没有特殊情况是不给转电话的，对方像是说有急事。我停住机器站起来。一会儿等我回来时，货盘大概要堆积如山了。

我拿起听筒，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干得真好。”我马上明白是若生，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尸体的身份。他呻吟似的接着说：“我要杀了你！”

“不是说了让你放马过来吗？”

他一听像野兽般咆哮起来：“啊，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等着！”

放下电话，我跟正在一旁算加班时间的女事务员打了声招呼。她放下圆珠笔，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说：“给我张辞职表。”

笨头笨脑的她好像听不懂似的，“啊”地半张着嘴没有反应。

“辞职表。要辞职总得写点什么吧？”

“哦……知道了。”她终于站起来。

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班长走了过来：“喂，你想干吗？”

我觉得麻烦，就没理他。可他不依不饶：“你说话啊！”我用拳头顶着他的胸口：“不想干就不干了，少啰唆。”

当个班长就得意忘形的中年男人明白过来，他那点小权力在我这儿已行不通，一下子气短了，不再开口。

我从事务员那儿拿过辞职表，当场就在“必要事项”一栏写上“出于个人原因”，再交给她：“这样行了吧？”

“你还得去底下一栏的部门，分别盖上章……”

辞职表下面有几个隔开的栏目，要盖所属部门主管、健康保险部门、福利科之类的章。真是无聊。我推给事务员：“我没工夫去转，你替我办吧。”

“啊？这我可办不了。”

“那就这样直接送到人事部去，过两天我会把保险证、工作证寄过来。”说完，我快步离开。

一旦尸体身份被辨明，就远走高飞——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反正我已时日无多，不是被警察抓走，就是完全发狂。既然如此，我想在合适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光，在那儿像过去的成濑纯一那样画画，不管多痛苦都要画，到了无论如何也画不了的时候，只好自行了断——这是成濑纯一对京极的最后抵抗。

我换上便装，赶紧回家。其实行李早已准备好，我想过大概离真相大白已经不远，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走到门前，拧开锁，刚跨进一步，就“啊”了一声。

阿惠坐在屋里。

“啊……回来啦。”她像是也有些吃惊，“怎么了？回来得这么早？”

“你在干吗？”我问，“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回来了，就刚才。在这儿等你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该说些什么，摇摇晃晃地进屋，坐在她对面。我无法和她对视，脑子陷入停滞。

“你准备去旅行？”她看着背包，“去哪儿？山里？”

“不是旅行。”我用虚无的眼神看着她的脸。还是一样的雀斑。“是消失。”

“消失？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大叫。

她身子一颤。沉默如围墙般把两个人挡开片刻。“这是为什么？”她眼中满是悲伤，“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不是说好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吗？”

看着她的表情，我开始头痛，坐着不动也变得很艰难。“我……杀了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像坏了的布娃娃似的全身僵硬，表情凝固。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依然呆滞，只有脖子像上了发条般开始摇动：“你骗我！”

“没骗你。还记得那个叫橘直子的女人吧？我杀了她，杀了之后用锯子锯开，埋到山里了。你没听新闻吗，在秩父发现了碎尸，尸体的身份今天弄清了。警察也会到这儿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赶紧离开这儿。”

她堵上耳朵，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听！阿纯……阿纯你不可能干那种事！”

我把她的双手从耳边拽开：“你听着，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以前的阿纯！站在这儿的人只有成濑纯一的外壳，里面已经变成别人了！”

“你胡说，胡说！我不信！”她拼命摇头，头发乱成一团。

“你必须信！我的脑正在被移植的京极的脑取代！”

“京极？”她看着我，满眼惊恐。

“堂元他们骗了我，移植给我的脑来自京极，那个杀人狂。我的脑也开始发狂了，杀人就是证据。明白了吧？！”我把她推到一边，她双手撑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从壁柜里拿出锯子，上面沾着的一看便知是人血。“看看这个！”我把它放在她面前，“就是用它割的那女人，在浴室！”

一看到锯齿，她痛苦地皱紧眉头，右手捂住了嘴，全身痉挛，像是在忍住呕吐。

“你信了？”我平静地说，“明白了就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垂着头，摇了摇。我问“为什么”，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我：“因为我喜欢你，爱着你。是病总能治，我治给你看，我会把你变回原来的阿纯。”

“已经回不去了。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反正我已经没有未来，不久警察就会来抓我。你不走我走，本来我也要走。”

我伸手去拿背包，阿惠抱住我的腿：“你去哪儿？带我走吧。”

“别说蠢话，我想一个人度过自己的最后时光，不想被女人打搅。”

我扯她的头发，她不松手。我受不了，开始踢她。她一边抽泣，一边抱住我的腰，不管我踢她还是打她的脸都不撒手。

大概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我的意识模糊起来，于是放下全身力气，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的背起伏着。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走？”

她抬起头，脸已变得红肿，大概是被我刚才打的。

“你要死的话……死在我面前吧。”

“你说什么？”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的爱。要死的话就死给我看，求你了。”她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已经疯了，跟着我很危险。”

“可能会杀了我？”她说着点点头，“想杀你就杀吧。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她的脖子。我会不会像掐死直子一样去掐她的脖子？

刚一想象去杀阿惠的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从内到外被挤压。我抱着头蹲下。

“怎么啦？没事吧？”她俯身看我。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头痛离开，过了一会儿，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站起来看着她：“就算要走，今晚还不知道住哪儿，你跟着我只会添乱。”

“去我那儿吧。我租了短期公寓，谁也不会找到那儿，可以随便住。”

我警惕地去读她的表情，但有种预感：要是进一步去猜疑她，刚才那种头痛会再次发生。

“离这儿近吗？”我问。

“坐电车一会儿就到。”

“好，你带路。你绝不要出卖我。”

她垂下眉梢，摇摇头：“刚才说过了，要是我出卖你，就杀了我好了。”

头隐隐作痛。“好了，不说了。”

我背上背包，她拿起她那点行李走出房门。如果警察来了，发现我已出逃，就会确定我是杀死橘直子的凶手。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只需要不被任何事打扰的自由时间，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点点。

我们朝着车站默默前行，只要到了车站、坐上电车，就赢了。

走了一会儿，刚到大路上，我发觉背后有汽车声逼近。一回头，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朝我们直冲过来。

“危险！”阿惠扑向我，我俩倒在路边。货车开过去十米左右停了一下，司机没有下车，扬长而去。

“怎么开的车，也不道个歉。”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嘟囔道。

“这会儿他大概正懊丧不已吧。”我也站起来，“就差一点没得手。”

“得手？”

“刚才是想撞死我。开车的大概是若生。”

“他为什么要杀你？”

“想报仇。”我说着继续向车站走去。

她租了一居室，卧室还算大，从阳台看出去全是建筑物。我已经没有能力判断在这儿画画是否理想，暂且把风景写生当成第一目标吧。

“这个房间我用，不要随便进来，明白了？”我把行李放进卧室，吩咐她。

“明白了。”她回答。

电话安在卧室，正合我意。我马上拿起电话，打给东和大学找若生。等了一会儿，他接听了电话。

“真可惜呀。”我径直这么说。

他立刻意识到是我。“你在哪儿？”

“我倒是想告诉你，但不想被打搅。给不了你来杀我的机会，真是遗憾。”

他挤出一声怪笑：“别得意得太早。我这边不是一个人，而且都是专业的。”

“专业？”

“具体消息我还不知道，好像已经有人下令杀你了，要布置成意外事故。试验失败的怪物得在失败暴露之前暗地里灭掉。警察也已经插手，一切会以一场事故来结束，就算情形有些不自然。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一定会找到！”

“但愿你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我的消失。”

“别想逃走，逃到哪儿我都会去追。”

“我等着。”我挂上电话。

【叶村惠日记　6】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晴）

终于回到了阿纯身边。啊！神没有听见我的祈祷，他正在往地狱的路上滚落。今天见到久别的他，怎么看都不像过去的阿纯。

但我必须保护他，从京极的亡灵那儿保护我爱的阿纯。我害怕，但不能逃。我已经逃过一次，不允许有第二次。

可他居然会杀人，能战胜那么厉害的亡灵吗……

【堂元笔记　9】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那家伙在行动，要杀成濑纯一？要抹杀那样的研究材料？真不是正常人所为。

该早点抓住他关起来。那家伙完全不知道情况。

今天去见了京极亮子，问了她和成濑纯一之间产生的第六感，心有灵犀这一观点和我的主张达成一致。真想把两人叫在一起进行试验。

我动员亮子配合研究，她说如果能见到他就可以配合。成濑纯一——所有的关键都捏在他手上。

38

“喂，妈妈，是我。嗯，现在在东京。你那儿有什么奇怪的事吗？啊？警察？为什么警察会来我这儿？找谁？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没关系了，你就跟他们这么说。什么？我这儿的电话号码？不行，警察来了多讨厌，你就编个理由嘛。妈妈不用给我打电话，有事我会打过去的，再说白天我也总在外面……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能一出来就定好什么时候回去呢？好了，挂了啊，明天再打。”挂上电话，她回过头，“听见了吧？”

“好像是警察来过了。”我放下画笔，躺在床上。

尸体身份被弄清已经两天了，警方从什么线索入手盯上了我也并不奇怪。就算没有线索，我下落不明也很可疑，警方一定在四处找我，这样一来，最先被怀疑的就是阿惠周围的人了。

“你在这儿没事的，我跟谁也没说。”

“你有钱吗？”我问。

“别担心，还有信用卡呢。”

我从床上起身，拿过自己的钱包，把借记卡扔到她面前：“里面大概有五十万，全部取出来。”我说了密码。这一类的记忆都还在，可我已经慢慢地不是成濑纯一了。

“我一会儿去，顺便买点吃的。”她拿起卡片。

我拿起画笔，面朝画板。窗外的风景画了一半。原来画画时会出现无视左侧空间的症状，这回却没有这种倾向。这并非病情有所好转，只是因为描绘右侧的能力正在消失，表面上看起来有了平衡——画的水平能证明这一点，我只是在画面上机械排列着四角建筑物，也许小学生都能画得更好一些，而我连画到这一步都很困难，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照原样画下来。按说还应该有些许储存的画画技巧，可一拿起笔就无从下手，对要画成什么样子毫无感觉。

我强迫自己动着在抗拒的手，继续去画眼前的垃圾画。要是以前的自己会怎么画？——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边想边涂颜料。我满头大汗。越往下画，画面变得越滑稽，让人绝望的是不知道哪儿不对。血往上涌，心跳加快，全身如着火般发烫。

我扔掉画笔，双手拿起画板使劲往膝盖砸去。画板破了，膝盖沾满颜料，画当然也废了。

阿惠开口了：“还是歇一会儿吧——”

我把砸破的画板扔过去：“别烦我，闭嘴！赶紧买东西去，顺便买个新画板回来！”

她想说什么，却又捡起摔破的画板默默出了门。

我又把自己扔到床上。眼皮沉重，头大如斗，大概是因为这两三天睡眠不足，毕竟只睡了一两个钟头。一想到时间所剩无几，我就无法毫无意义地睡上几个小时。我害怕自己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我慢慢地下了床，蹲在地板上。屋子角落里放着那架红色钢琴。往背包里装行李时，不知为何，第一样装进去的就是它。

我坐在钢琴前面，用食指敲键盘，断断续续地弹起知道的曲子。没有几个键，曲子弹到一半几乎就断掉了。即使这样，这琴声也像一剂特效药，让我的心静了下来，甚至希望自己永远这样弹下去。但我还是撇开钢琴，拉过床上的毯子蒙住脑袋。不能让钢琴把心夺走，每敲一下键盘，成濑纯一的脑细胞就会消失一点。

这天晚上，电视上播放了一条奇怪的新闻：在距离橘直子尸体发现地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她的衣服。

真奇怪，那衣服明明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播音员接着说，用来切割尸体的锯子被扔在附近，周围的草丛被踩过，有数人走动过的痕迹，还说有证人声称，在事发当晚看到一辆红色汽车进了山，车上坐着几个年轻男女。

我明白了出现这可笑证据和证人的原因：“这是在伪装。”

“伪装？”阿惠歪歪头。

“有人开始行动了。”

“有人？”

“想顺利推进脑移植研究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真正面目，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们正在拼命抹去我的罪行。”

“可是，”她舔舔嘴唇，“要是警察认真调查的话，不就马上能识破伪装了吗？要不然，想怎么犯罪都行了呀。”

“认真？”我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警察不可能认真。某种强大势力启动时，警察也总包含在其中。”

“这么说……你不会被警察抓走了？”

“警察不会抓我。这是那群浑蛋的剧本，剧本的结尾是，我死于某起原因不明的事故。”

“没事，只要你在这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对她的幼稚想法嗤之以鼻：“只有在他们到来之前自行了断，别无选择。”

“你……”

“画板买了吗？”

“在这儿呢。”

我打开纸包，把画板立在窗前。现在看到的只有楼群的灯光。

画什么好呢？想要怀抱成濑纯一的心去死，我到底该画什么？

【仓田谦三笔记　3】

谜团很多。有新的证据和证词，但都有些偏差，有些不合逻辑。搜查本部得到的指令是追查红色汽车里的几个男女。我的意见是应该彻查被害者橘直子周边，局长说那个方向当然也会去推进，却没有具体指示。

会后向科长提出去追捕成濑纯一，没理由不去注意这个在尸体身份辨明后马上消失的男人。科长给的指示却是寻找那辆红色汽车，真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关于这起案件，上司们一点也不积极。

说起成濑，今天嵯峨律师来了，来问他的下落，说是听说警察在那家伙住处附近打探就来了。我告诉他，我们也在找他。

【堂元笔记　10】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嵯峨来访。他表情严肃，想必知道了什么。果然，他问起橘助手被杀和成濑纯一失踪之事。开始我想佯装不知，他威胁说再糊弄要诉诸强制手段。他有一定背景。我明白还是坦白更明智，就简短说明了来龙去脉。他显然很郁闷，救了自己女儿的青年就此变成杀人狂，这事实像是让他一下子难以接受。

39

闭门不出五天了，已经摔坏了十个画板。意识不清的时刻在增多，拿画笔的手开始颤抖。

“阿纯，求你了……”她在背后说。

我把手里的画笔扔过去：“别随便进来！”

“可是……”她用手背挡着眼睛，嘴角一撇，哭了。

看到她这种表情，我更加焦急。“出去！”我大叫，“别在我面前出现！”

“我这就走，可是求你了，哪怕吃一口。”

“说过了，不想吃。别管我！”

“可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吃，这样会死的。”

“还不会死，但离死已经不远，剩下的不多了，不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

“吃一点吧。”

“别烦我。”

我捡起画笔重新面对画板，这种动作也让我觉得时间宝贵。这时，她从旁边伸手拿走了画板。

“还给我！”

“这种画还不如不画！”她把画板摔在地板上，用脚去踩。

“你要干什么？”我一把推开她。

她的头撞到了墙，她呻吟着蹲下来。我的手伸向她的脖子。她全无反抗，只是转动眼珠抬头看我：“想杀我？”

我没说话，想加一把劲。就在这时，脑袋里又开始一阵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我抱着头，痛得打滚。

我不知道头痛持续了多久，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感觉跟刚才有些不同，就像镜头对上了焦，我觉得神志清醒。

阿惠担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嗯……”我慢慢直起身，重新看着她。那一瞬间，像被抓住了头皮似的，我感觉到一阵刺激。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一种近似性欲的欲望喷涌而出。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召唤我。

“脱衣服。”我说。

她大吃一惊：“啊？”

“我让你脱衣服！”我重复了一遍，“全脱掉！”

她没问为什么，开始脱衣服，直到全身赤裸像个木偶似的站在我面前：“这样行吗？”

“躺在那儿。”我拿起新买的素描本，开始动笔。几根线条眼看着勾勒出她的样子。我确信自己能画，现在能画。

“画板，你去买新画板吧。”我看着画完的素描说，“还有颜料。一切从头开始，你把屋子里的垃圾作品全都扔了。”

她穿上衣服，没有马上出门。

我大叫：“磨蹭什么？赶紧去！你想让我的灵感消失吗？”

她开口了：“我这就去，趁这点时间你吃饭吧，我做了三明治。求你了。”

“三明治？”我皱起眉头。泪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没办法，我点点头：“知道了，我吃。这幅画完成之前我不能饿死。”

“我走了。”她像是放心了，走出门去。

这一天，我倾注了全部精力去画她的裸体。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体会到创作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很明显，这和强烈的头痛不无关系。也许是残存在我体内的成濑纯一的部分在发出消失之前的最后闪光——如果是这样，画这幅画就成了成濑纯一活着的证明。

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40

画笔无法继续。

不管我怎么想画，拿笔的手都动不了。裸体画还没完成，对它的执着却正慢慢消失。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坐在玩具钢琴前，用一根食指弹着，一弹就是几个钟头。

不画了吗？——模特儿问道。我没回答。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不画了？怎么不画了？我叫道：好了，别管我！

她哭了。我看着厌烦，问她为什么哭，要是不情愿到想哭的话，出去好了。

因为爱你才在这儿的，她说。

爱？究竟什么是爱？

我记得自己曾爱过她，那是遥远的过去了。所谓爱着谁，只不过是比对别人少了一点戒心。

我爱你，她重复着。不能相信这种虚无的台词，假面之下不知道会汹涌着怎样的欲望。

【叶村惠日记　7】

九月四日，星期二（雨）

今天吓了一跳。正在画具店找颜料，突然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叫我。开始我以为是警察，想跑。他说不是的，递过名片。嵯峨道彦，从阿纯那儿听说过这名字。

他说他拿着我和阿纯的照片，在大一点的画具店一家家找，因为那是唯一的线索。看来是一得知我几乎每天去那家店就守在那儿了，真厉害。

他问我住哪儿，我没说，他也就没再问。他说，有一点他先说在前头，任何时候他都会当阿纯的辩护律师，不管官司要花几年都会坚持。他说得很坚决。我问精神失常时犯的事算不算犯罪，他说，阿纯不是精神失常，是意识沉睡，而京极的意识在控制他的身体。他说自己在法庭上也会这么主张。

他说想问问情况，希望能跟我常见面，我说我会给他打电话。他说我一定很痛苦，但一定要努力，这对我多少是鼓励。真的是筋疲力尽了……

41

食指生疼，大概是键盘敲得太多了。又坏了两个键，“哆”和“咪”不响了，这样，能发出声来的只剩下九个音了。我不知道用它们能演奏什么曲子，就自己编，曲名叫“脑的赋格”。

这是什么？钢琴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对，是门铃声。到这儿之后第一次听到门铃响。没有客人来过，也不希望有人来。是谁来了？

我以为她——画的模特儿会出去开门，可她不在，不知是不是出去买东西了。这几天她常常不见人影。我该小心了，接近我的人总在这种时刻出卖我。

没办法，我站在门后，透过门镜往外看。外面站着个不认识的男人，戴着眼镜。

像是感觉到里面有人，那男的说：“我是隔壁的。”我不说话。隔壁的跟我没关系。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怎么等也没人答应，像是烦了，有些不高兴地消失在门镜的视野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我回到屋里，又在钢琴前坐下，接着作曲。琴键怎么也不够。咣当，咣当，咣当，要是再有个像样的音就好了。

就在这时，我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同时手也被捆住了。我使劲挣扎，眼前出现一块白布，冲着我的鼻子蒙过来。

我想叫，刚一吸气，便觉得脑袋一麻，眼前变得漆黑。

醒过来是因为嘴里被灌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那液体流了出来，是廉价的威士忌。我呛了一下，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男人的脸。刚才在门外摁门铃的眼镜男。

我挣扎着，但动弹不了，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住了。另一个男人抬起我的头，想往我嘴里塞威士忌酒瓶。

“醒了？”眼镜男说。

我环顾四周，看不太清楚，像是个仓库。

“不用去想这是哪儿，喝我们的酒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酒瓶塞进我的嘴。威士忌流了出来。我吐出一些，也吞下一些。

“别太野蛮，留下可疑的痕迹可不好办。”

“啊，知道。”

我的脸被从两边揪住，不得不张嘴。威士忌又灌了进来，倒光之后又换成白兰地。

“对不住，不是什么上等酒，不过量比质重要。”

我一边被灌酒，一边思考他们的身份。大概是若生说的那帮家伙，一定是我活着对他们不利的浑蛋们下的命令。

“喂，让他歇会儿。”随着眼镜男的命令，酒瓶从我嘴边拿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很快散开，平衡感开始狂乱。

“我们不得不杀了你，”眼镜男说，“你大概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吧？”

我的疑问在别处，这些家伙怎么会找到我？我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不应该被发现的。

“目的嘛，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奉命把你干掉，扮成死于事故。你很可怜，但我们只能从命。”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说点什么？”

我淌着混杂了酒精的口水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儿？”

“这个呀，”眼镜男嘴角一翘，“是女人，女人告诉我的。”

“女人？”

“是你的同伴，可那女人出卖了你！”

那个画画模特儿吗？果然。没错，只有她。

“休息结束。”

嘴被撬开，白兰地又灌了进来。意识周期性地远去。想吐，耳鸣，头痛，还有眩晕。白兰地也空了，他的手从我面前拿开。我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这样行了吧？”

“嗯。再过一会儿，酒精会更起作用。”

天花板在转。意识混沌。身体无法动弹。我闭上眼，世界还是不停地转。

被出卖了，还是被她出卖了。看看，还是被出卖了，不是说过不能信她吗？你真是个蠢货。

身体好像消失了，只有意识在浮游。这是哪儿？

你真是个蠢货——很久以前，记得谁这么说过我。是上小学的时候，附近的操场，领头的孩子说：现在开始挨个进行击球和防守练习，出错的围着街道罚跑一圈，第一个从阿纯开始。不行，我不要当第一个。少啰唆，难道你不听话？我被逼无奈，去防守。接了两三个普通的滚地球后，球朝着令人绝望的方向飞去，根本追不上。孩子头说：失误了，你去跑步！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快去跑，阿纯。我开始跑，跑出操场，绕过烟草店，满头大汗地跑，只想快点和大家玩。可当我跑回操场，其他人已经在比赛，不再进行防守练习。除了阿纯，没人跑步。阿纯走了过去，谁都假装没看见。这时阿纯才知道，刚才的把戏是为了把自己排除出去。阿纯捡起手套，走出操场，知道大家在挤眉弄眼地看自己的背影。刚才跑过烟草店门前时，像是看到了事情经过的店主说：你真是个蠢货。

不能相信别人。人不可能爱别人。

“该收拾他了吧？”

远处有声音传来，我微微睁开眼。一个男人拿过一个罐子，打开盖子一倒，液体从里头流了出来，气味刺鼻，像是汽油。他往我周围洒着。

“要往他身上浇吗？能保证烧得彻底。”

“不要浇在身上，想造成的假象是，他喝醉了进来，不慎着火被烧死了。要是烧焦了就不自然了。周围也要浇得像一点。”

“明白了。那就点火啦。”

“好！”说完，眼镜男就出去了。

剩下那个男的在对面墙上堆上破布，用打火机点上。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确认之后他也走了。

我望着燃烧的火焰，等那火焰烧到汽油浇过的地方，就会变成熊熊大火。可是，很奇怪，我没有恐惧和焦急，看着燃烧的火焰甚至有些亲切。和母亲在火葬场的离别，不对，那不是我的记忆，是京极瞬介的。

我烧的是老鼠。

被那帮打棒球的孩子赶走，回到家，阿纯抽抽搭搭地哭了。妈妈赶过来说，怎么啦，被欺负了？阿纯喜欢妈妈的围裙，刚想靠上去，被爸爸抓住了脖子：你过来！

阿纯被带进里屋，地上放着一个铁丝笼，里面关着一只老鼠。爸爸说是用老鼠夹子抓住的。爸爸让阿纯拿走笼子，把老鼠弄死。

阿纯干不了这种事，但爸爸不允许。连只老鼠都弄不死怎么行？你就把老鼠当成你憎恨的家伙好了，不把它弄死你就别回家。

想不出什么法子弄死它，直接下手看来是不可能。阿纯想了半天，终于想到浇上油烧死它，这样只用点上火，然后捂住眼睛就是了。

拿来灯油，从铁笼上面往下浇。老鼠满身是油，还在乱动。阿纯点上火柴，屏住呼吸朝笼子扔去。着火的一瞬间，阿纯把脸转开。这时爸爸在背后说：你要看着，阿纯，别忘了你能做这样的事，只要记住这一点，就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阿纯壮着胆子去看。老鼠被烧得四处乱窜，皮肉的焦臭味扑鼻而来。老鼠临死之前，阿纯觉得它的小眼睛捕捉到了自己。之后三天，阿纯一直睡不着，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恨死了爸爸。

回过神来，周围已被火包围。我慢慢站起身看着四周。我就是那时的老鼠，和那时一样，有人在看着我被烧死。

可我还不能死，还要去收拾叛徒。所谓的爱，根本不存在。

火焰烧到墙上，蹿上天花板，变成一片火海。我在火里走着，身体有点摇摇晃晃，脑袋却很清醒。

到了门口，踹开门，一瞬间，火苗如波浪一样从背后袭来。背上着火了。我跳了出去，在地上打滚。头发一股煳味。

回头看看房子，好像是纺织厂的仓库。到处开始冒烟。

我往外走。这是哪儿？总之得回到那个屋子。

然后，杀了她。

42

我想叫住路过的出租车，却一辆也不停。大概是因为司机看见了我的模样：衣服已被烧焦，身上满是烧伤。

我看看附近，目光停在垃圾堆上，踩进去找，发现了一根生锈的铁管。我捡了起来。

我又站在大路边，虽是深夜，却有不少车，接连开过去好几辆。

等车少了一些，我来到路中央。不一会儿，有车灯靠近，那辆车前后都没车。我把铁管藏在身后，挡住车道。

车开始摁喇叭，似乎这样就能随心所欲。我仍站着。一声刹车，那辆车停了下来。

“浑蛋！”开车的男人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怒吼。是个年轻男人，旁边坐着个女人。

我靠近汽车，猛踹车牌。

“这家伙想干吗？！”那男的离开驾驶座，走下车。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估计他面红耳赤。

他伸过手来，想抓住我的衣领。我拿出背后的铁管，猛击他的腹部。我的手一震，他皱着眉蹲下。我接着砸向他的脑袋，这下他彻底倒了。

突然，有人叫道：“喂，干什么哪？”我一看，对面车道的一辆车正要停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我不理他，坐进年轻男人的车。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发出尖叫。

“下去！”我把铁管举到她面前。她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夺门而去。

对面车道的车别了过来，要挡住我的去路。我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撞上了那车的前部，接着把车往后倒了倒，再踩油门，又撞了上去。这回我扬长而去。

【叶村惠日记　8】

九月六日，星期四（阴）

买完东西回来，阿纯不在，像是被谁带走了。我在公寓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该怎么办？

现在是深夜，该不该给嵯峨打电话？

阿纯说过的杀手会找到这儿吗？这儿不可能被发现。但要是嵯峨被人盯梢了呢？也许盯着跟他见面的我，就找到这儿了。

神啊！要是阿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去死。

43

就差一点，警车又出现了。真是讨厌的苍蝇，怎么赶也赶不走，不知从哪儿又追了上来。

警车跟我并排疾驰，警察在车里大叫着什么，大概是让我停下。我一转方向盘横撞了过去，大概是没料到我来这一手，那车横进了隔离带。

往前开了一会儿进了小路，我把车扔下。从这儿走一会儿就到了。这个时间也不会被人看见。

烧焦的衣服耷拉下来，我一把扯下扔掉。烧伤隐隐作痛。

我顺利来到房门前。问题是门锁。若是摁门铃，看到是我，她绝不会开门。

我慢慢转动门把手，试着开门，惊奇地发现门居然没锁。

一定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回来，一大意就忘了锁门。

我进了门。屋里亮着灯，她趴在餐桌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阿纯……”

我走过去。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担心……担心死了。”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惊喜，“怎么弄成这样？还受了伤……发生什么事了？”

“真不巧，”我说，“我还活着。”

“不巧？你说什么？”她装傻。

“他们到这儿来了，从你那儿打听的消息。他们把我弄晕，连整个仓库一起烧掉。这种杀法是你的主意？”

“他们……果然有人来过这儿了。”

“别演戏了！”我摇头，“我想吐。”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大概她发觉已经无法搪塞了。

“等等，你听我说。是那家伙跟踪了我找到这儿的。”

“够了，别说了！”我靠近她。

“求你了，你杀了我没关系，但是别怀疑我。我心里想的全是你。”她后退着躲进卧室。我慢慢追过去，反正她已经无路可逃。

“阿纯，住手！快想起我来！”她靠在墙上流着眼泪。是知道死期已到才哭的。我伸手去掐她的脖子，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怎么反抗。我十指收紧，指甲陷进她的脖子。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脑中有暴风雨袭来。

还是那种头痛，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急促。我差点昏过去。暴风雨过去后，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我掐着她的手正在违背我的意志，放开了她的脖子，使劲去抓她后面的墙，强烈的冲力让我的身体往后一个踉跄。

我盯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看她。她——叶村惠睁开眼，轻呼一声：“阿纯。”

真可怜，我想，她如果被我杀了真可怜。她是被卷入了我这场灾难的受害者。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刚才的杀心哪儿去了？我困惑地摇摇头。这时，阳台那边的窗子映入眼帘，上面照着我自己的样子。

玻璃上的我盯着自己。

不是那双眼睛，那死鱼眼般的眼睛。不用说，这是成濑纯一的眼睛。

他没死，也没消失。就算看起来是被京极瞬介支配，成濑纯一还潜藏在意识下，一直在看着我。

成濑纯一就在这儿。

我的目光落在红色钢琴上。我不会再输给它了。我举起它奋力朝地板摔去，踩碎了它。几个键飞了出去。

我看着阿惠。她还是一脸胆怯，但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我伸出右手，她犹豫了一下，触到我的指尖。

“阿纯……”她声音嘶哑，“是你吗？我知道，是你。”

“我忘不了自己曾爱过你。”

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滚落，像珍珠一样闪着光，落到地上。

我放开手，转身离她而去。

“你去哪里？”她问。

“去找回来。找回我自己。”

我走出屋子，向暗夜迈去。

【堂元笔记　11】

×月×日。

我必须记下那个夜晚的情景。不把它弄清，就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成濑纯一打来电话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说十万火急，让我去学校研究室。

到了研究室，他已经等在门前。看见他，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那儿的不是受控于京极的脑的他，而是手术刚刚结束后的他——成濑纯一。

“你复原了？”我抑制住惊讶，问道。

他淡淡一笑，慢慢摇头：“不是复原，只是在这短短一刻，纯一回到了我这儿。”

“短短一刻？”

“先进屋吧，要说的话太多，但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

我点点头，打开房门。像以前给他治疗和检查时那样，我们隔着小小的桌子对坐。

“从俄狄浦斯开始吧。”他对我说起这些天发生的事，冷静得像是在讲述自己儿时的记忆，内容却是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世界。我被震撼得无法出声。

“然后我发现了可能性。”他说。

“可能性？”

“去掉京极亡灵的方法。”

“你说什么？”我为之一振，探过身去。然而，他说的办法终究无法实现。

他说的是：只要把移植的部分全部去掉。

我回答：“那不行，那样你就成了废人，弄不好可能会死。”可他强烈要求再次手术，即使成了废人也在所不惜。

“所谓废人只不过是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算无法活在这个世界，成濑纯一还能活在无意识的世界里，证据就是——他没有消失，而是这样来呼唤我。”

“无意识的世界……”

“我相信那个世界一点都不小，在那儿能开启另外的世界，步入另外的人生。就算手术不顺利，死了，也没关系，总比做一个想杀死爱自己的女人的人要好。”

我没什么理由去否定他的话。他的目光越过我看着远方，也许是在看他想象的无意识的世界。但我还是拒绝了。身为医生，我不能剥夺活人的意识，更不能让他去冒死亡的危险。

“原来可以让杀手杀我而自己却下不了手呀！”他说这话时目光逼人。

我说不管怎样我做不到。

他闭上眼，一动不动地沉默良久。

“没办法了。”他终于开口，“既然你拒绝，我也没办法了。”

“没道理的事我做不了，但我会尽全力为你治疗。”

“全力？”他像是又笑了，说声告辞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已经没有备用的脑了吧？”

“备用？”

“可以移植的脑，概率为十万分之一的适合我的脑。”

“哦，”我点头，“很遗憾，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已经受够了。”他走了出去。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含意是在片刻之后。就在我站起来的同时，枪响了。完了！我冲出房间。

他倒在走廊上，头右侧破裂，左手持枪。后来得知，枪是他在见我之前从警官那儿夺来的。

此后的事情无须详述。我决心无论如何要帮成濑纯一，那是一种补偿。

克服种种人为的障碍后，手术大获成功。当然，这次没能移植，但生命得救了。

成濑纯一像他本人希望的那样，成了生活在无意识世界里的人。他的表情的确像是洋溢着幸福，直到今天早上结束了短暂的生命。我们不知道，在无意识的世界里他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是否像他期待的那样存在。

从脑移植手术后直到他放弃被移植的脑，关于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我们手头的资料里有近乎完美的记录。这些无疑对今后的研究非常有用，但大概不会公之于世。成濑纯一自杀未遂事件将成为永远的谜。

我们又有了新的大课题——人的死亡是什么？

成濑纯一事件必须秘密处理的原因不单单在于给他移植的脑来自罪犯京极，以及手术最终给了他不幸，这些都还是小事。最大的问题在于，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脑片，京极却活了下来。他被断定为心脏死亡，脑波也停止了，却还活着。他的脑细胞确实没有全部死亡，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移植。

那么，不就无法判断人的死亡了吗？即使我们所知道的生命反应全都消失，人也许还在悄悄地、以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活着。

这就是我们的课题，大概是永远无法解决的课题。

讽刺的是，事件发生后，有人想买他留下的大量的画。可能是因为他的女友叶村惠以他的名义展出过几幅画，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也可能是因为关于他的争议起了作用。叶村惠用卖画所得的钱延续了纯一的生命。

她刚离开，是来向我道谢的，说长时间承蒙关照。其实，我才是深为感动，为她的献身。

当时，她给我看了一幅画，说就这一幅留在身边没有卖，还说那是纯一最后的画。

据说那是他画过的唯一一幅裸女像，虽然没有完成，却连她的雀斑，都画得很仔细。

目录

版权页

楔 子

第一章 绳

1

2

3

4

5

6

第二章 箭

1

2

3

4

5

6

第三章 重 逢

1

2

3

4

5

6

7

8

第四章 吻 合

1

2

3

第五章 唆 使

1

2

3

4

5

6

7

8

第六章 破 案

1

2

3

4

5

6

7

8

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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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宿命/〔日〕东野圭吾著；张智渊译.-2版.-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2014.7

ISBN 978-7-5442-6815-8

Ⅰ.①宿… Ⅱ.①东…②张… Ⅲ.①长篇小说-

日本-现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15874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08-108

Shukumei

© Keigo Higashino 1993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宿命

〔日〕东野圭吾 著

张智渊 译

定    价  17.99元

楔  子

勇作上小学前一年的秋天，红砖医院的早苗去世了。告诉他这件事的，是隔壁亲切的阿姨。

红砖医院是附近小孩子的叫法。那是一所红砖建造的大医院，位于一条通往山手的缓坡的坡顶。建筑物的四周种植着山毛榉和柞树，从围墙外看来，宛如一座西洋式城堡。或许是经营者胸怀宽广，就算不是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所以勇作经常跟着附近比他年长的孩子到这里抓虫、摘栗子。

早苗总是在医院宽敞的院落内散步，白色三角头巾和白色围裙是她的特征。早苗肤色白皙，长得像个洋娃娃，看不出岁数。勇作总叫她“姐姐”，但她的实际年龄可能足以当他母亲。

她总是从远方望着勇作他们嬉戏的模样。炎炎夏日，她也曾带来装着麦茶的水壶。她的围裙口袋中总是装着糖果，只要孩子们开口讨要，她就会高兴地拿出来分给大家。没有孩子知道为什么早苗会待在红砖医院里，或许那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她本人也从未提起。

只不过勇作他们也知道，她和一般的大人不一样。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她的用字遣词异于常人。她会用小女孩般的语调说话，而且不光是对孩子们，连对来这里看病的人也是一样。如此一来，和她讲话的人都会一脸惊愕地立刻远远躲开。她经常拿着一个小玩偶，也让人觉得她怪异。勇作好几次听到她把小玩偶当成小孩，对它说话。

“姐姐好像有点问题，”有一天，某个较年长的孩子指着自己的头对勇作他们说，“所以她才会待在这里，为了让医生治好她。”

这句话让勇作感到震撼，他从未想过早苗病了。

这个谣言流传开后，孩子们便不大到医院的院子玩了，似乎是听了谣言的父母不准孩子接近她。

然而，勇作还是经常一个人来。每次只要一去医院，早苗便会走过来问他：“大家呢？”听到勇作回答“他们有事不能来”，她便会说：“好寂寞哦。”

勇作最喜欢爬树。当他在爬树的时候，早苗就会拔拔草、浇浇花；等他玩累了休息时，早苗就会变戏法一般拿出西瓜来。

每当和她在一起，勇作就觉得心情非常平静。她经常唱歌，对勇作而言，听她唱歌也是一种乐趣。她唱的不是日文歌，而是外国歌曲。勇作曾问她：“那是什么歌呢？”她却回答：“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那年夏天。

那年秋天，早苗去世了。

听闻噩耗的那天傍晚，勇作独自前往红砖医院。他在叶子开始泛红的树下寻找早苗的身影，却看不到原先总会待在那里的她。勇作蹲在那年夏天爬过的树下，哭了很久。

勇作的父亲兴司是警察，但他从未见过父亲身穿制服的模样。兴司总是穿着茶色衣服，和一般人的父亲一样出门上班。

兴司似乎在调查早苗的死因，经常带着年轻的男子回家，长谈至深夜。勇作在一旁听，才知道早苗果然是医院的病人，她是从医院的窗户掉下去摔死的。然而，他不清楚父亲他们究竟想调查什么。

早苗的死也成了孩子们的话题。他们一起来到医院附近时，有人把那扇窗指给了勇作。他抬头仰望，想象她摔下来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闷，吞了好几次口水。然而，早苗的死只让孩子们谈论了一个星期左右。他们的注意力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后，此事再无人提及。不过，勇作仍像以前一样独自到医院去，眺望她摔下来的窗户。

兴司似乎仍在调查早苗的死因，连续数日晚归，有时甚至不回家。隔壁的阿姨会来家里照料勇作的饮食，大概是兴司打电话拜托的。

又过了约一个星期，兴司的上司来了，一个肥胖的光头男人，看起来比兴司还年轻。但通过两人迥异的用字遣词，就连小小年纪的勇作也能察觉，父亲是这人的属下。

他好像是为了什么事情想来说服兴司。隔着拉门，勇作听见他软硬兼施地讲个不停。兴司却似乎在顽强地反对。不久，肥胖的上司变得十分不悦，抽动着脸颊离去，兴司也很不高兴。

过了几天，家里又来了客人。这次是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不像那个上司那么嚣张跋扈，打招呼也很客气。兴司和那个男子谈了很久。其间，勇作被寄放在邻居家。

谈完后，兴司来接勇作。他们走出大门时，那名绅士正要离去。他发现了勇作，定定地盯着他的脸，说道：“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啊。”说完，摸了摸勇作的头。他的眼珠呈淡咖啡色，眼神很柔和。

那天之后，兴司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状态，不再晚归，电话中也不再提到早苗。

后来，他带勇作去扫墓，那是墓园中最气派的一座坟墓。勇作双手合十拜完后，问道：“这是谁的墓啊？”兴司微笑着回答：“早苗小姐的。”

勇作吃了一惊，又端详墓碑一番，再度合掌。

勇作对早苗死亡的内情终究一无所知。事隔多年之后，他才稍有了解。

快上小学了，勇作去了一趟好久没去的红砖医院。他倒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信步而至。

医院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型黑色轿车。经过时，他伸长脖子往车内望去，只见身穿藏青色衣服的司机以双臂为枕，正在打盹。

勇作离开车子，步入树林。漫步林间的他想起了早苗用竹扫帚扫落叶的声音、牛奶糖的甜味，还有她的歌声。勇作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栗子，抹掉泥土，放进短裤的口袋。那是一颗又圆又大的栗子，只要插上火柴棒，就成了一个上等的陀螺。是早苗教他这么做的。他抬起头，正要走开，看到正前方站着一个人，随即停下脚步。

那是个和勇作年纪相仿的男孩。他穿红色毛衣，围灰色围巾，白袜长及膝盖下方。勇作身边没有一个小孩打扮得这么漂亮。

两人一语不发，对视良久，或者该说互瞪更为恰当，至少勇作对这个陌生人全无好感。

忽地从某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勇作循声望去，一名身穿和服的女人在刚才那辆轿车旁挥手。和勇作互瞪的男孩朝女人走去，那似乎是他母亲。

勇作以树为掩护，试着接近他们。女人发现了他。“你的朋友吗？”她问男孩。男孩看也不看勇作一眼，摇头。

不久，司机下车打开后车门。女人和男孩先后上车后，司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的同时，勇作从树后走出。黑色轿车排出淡灰色的烟，在勇作的注视下缓缓离去。车即将驶出大门时，勇作发现那个男孩回头看他。那画面就像一张照片，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

第一章 绳

1

美佐子看着从病房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想，这种日子的天气偏偏特别好。光线经由白色墙壁反射，将室内映照得更加明亮，但这明亮却同病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瓜生直明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令美佐子联想到挂在肉铺前、羽毛被拔得精光的鸡。几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公公还颇为富态。而当他说身体违和，入院接受手术之后，身上的肉就像被削掉一般，日渐消瘦。他罹患了食道癌。虽然没有告诉他事实，但他似乎早已自知。

“老伴。”亚耶子蹲在病床旁，握着直明细纹密布的手呼唤他。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直明的脖子微微一动。弘昌见状便叫了一声“爸”，向前跨出一步，妹妹园子也立刻趋身向前。

直明嘴巴微张，亚耶子马上将耳朵凑上。“咦？你说什么？”尔后她看着美佐子的方向：“他在叫晃彦。”

于是美佐子和亚耶子交换位置，坐在病床旁，然后在面无表情的老人耳畔说道：“爸，我是美佐子。您要我对晃彦转达什么吗？”

美佐子无法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够传到直明耳中。就算他听得见，也没人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否知道美佐子是谁。然而，几秒钟后，他再度开口了。美佐子全神贯注，极力想听清楚他发出的微弱声音。

“晃彦……”接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几句话，在场的人当中数美佐子听得最清楚。虽然是平凡无奇的字眼，但作为父亲留给儿子的遗言，其内容让美佐子感到意外。

“美佐子，你公公说什么？”亚耶子问道。

美佐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园子突然叫道：“爸爸！”只见直明宛如睡着般闭上了眼睛，亚耶子和弘昌也凑过来。

“老伴，你睁开眼啊！”亚耶子隔着毛毯摇晃丈夫，他却全无反应，只有纤弱的脖子无力地左右摇晃。

“他走了。”为他把脉的医生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隔了一会儿，亚耶子开始号啕大哭，园子也哭了起来。

美佐子感到眼眶发热，视线随即模糊了，而直明灰色的脸庞也变得扭曲。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脑海。

你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婚事已成定局时，美佐子的朋友都这么对她说。那是距今五年又十个月前的事了。

美佐子旧姓江岛，娘家不算贫穷，但也绝对称不上富裕。美佐子既非容貌特别出众，也没有什么特长。

进入UR电产股份有限公司，使得她和瓜生家攀上了关系。UR电产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电机生产厂商，在全国拥有六座工厂，其中四座在本县，可说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企业。她隶属于这家公司的人事部，负责人事业务。人事部员工并非待在人事部的办公室内，而是被派遣到各处，有人在生产现场，也有人在公关部门。

美佐子收到的人事命令上写着“董事室特别秘书”，这意味着由她打点董事身边的大小事宜。同期进公司的人当中，只有她得到这份工作。

“江岛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可是万中选一的呢！”人事部的资深员工有些亢奋地告诉她。原来，新人被分派到董事室是非常罕见的。

她的位子在专任董事的办公室里。第一天上班的早上，人事部主任为美佐子引见，专任董事还特别从椅子上起身，笑容可掬地说道：“我等你好久了，请多指教。”

“请您多多指教。”美佐子也紧张地鞠躬致意。

这就是她与瓜生直明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直明身材不高，恰到好处的赘肉显示出威严，眼睛和嘴巴微微聚拢在国字脸正中央，昭示出良好的出身和沉稳的个性。

实际上，他在之前的工作生涯中一直是一名超级精英。他的父亲瓜生和晃在昭和时代初期成立精细零件制造公司，此后将事业领域扩大至电气制品。那正是今日UR电产的前身。所以，他当时的头衔虽然是专任董事，但已确定将接任社长。

和直明独处并不如当初想象般令人喘不过气。一起工作时，他总是设身处地多方为美佐子着想。他语气温柔，话题也很丰富。她曾听在其他专任董事或常任董事手下做事的资深员工说，有些董事令人很有压迫感，直明却完全不会给人那种感觉。

进公司约一年后，美佐子接受了直明共进晚餐的邀约。刚听到时，她很犹豫，直明见状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不良意图。我一个朋友的法国餐厅今天开张，我想去捧个场，我太太和儿子也会来。你平常帮了我很多忙，我想借此机会好好请你吃顿饭。”接着，他拿出那家店的宣传单。美佐子听到他家人会来，又犹豫了。不过，这次不是担心直明心怀不轨，而是害怕身处家世背景迥然不同的人当中，或许会觉得自己的境况很悲惨。然而，美佐子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想，太过强硬的拒绝可能不太礼貌。

于是，那晚美佐子见到了直明的妻子亚耶子和长子晃彦。

亚耶子年轻貌美，凤眼和尖细的下巴给人些许冷酷的印象。她三十来岁，但具有弹性的肌肤令她如二十许人，尽管她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就读小学的孩子。晃彦为直明前妻所生，当时二十五岁，身材高大健壮，脸庞较小，铜铃般的眼睛配上单眼皮，炯炯有神。直明介绍美佐子时，晃彦一直盯着她的脸，令她喘不过气，只好低下头。

菜肴上桌之后，众人一面动着刀叉，一面交谈。

美佐子没想到晃彦居然还留在大学的医学院里作研究。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晃彦一定会像直明继承第一任社长的位子一样，也在UR电产任职。

直明用轻松的语调说道：“这家伙从来不听父母的话，所以选了一个和我的工作最不搭的职业，不过，倒是好过那些仰赖父母荫庇的男人。”

“能够就读统和医科大学，真是太了不起了！”美佐子发自内心地叹道。别说是县内，附近的几个县也公认这所大学是最高学府。

听到她的夸赞，晃彦问道：“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什么？”美佐子反问。

“医生和企业家，也就是我这种人和我父亲这种人，你会选哪一种？”

“这个……”美佐子顿时语塞。如果这是个轻松的玩笑，她总有办法答得出来。可晃彦的语调中却带有一种特别的认真意味。她两手拿着刀叉，无言以对。

“你别乱问人家莫名其妙的问题，会造成江岛小姐的困扰。”直明含笑道。

亚耶子接着应和：“我倒是哪种都好，反正两种都很棒嘛。”

直明听了一笑，美佐子也舒缓了嘴角的线条。僵局被亚耶子巧妙地化解开来，晃彦也不再追问。但就在话题转变之前，他加了一句：“那么，我改天再问。”

“好的。”美佐子也面露笑容。

美佐子着实没想到他说的“改天”竟然会真的来临，她以为那一定是句客套话。然而，晃彦四天后却真的打电话到办公室找她。

“你喜欢听音乐还是看比赛？”

报上姓名后，晃彦冷不防地发问，美佐子措手不及。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是问你有什么兴趣，喜欢什么活动。既然要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应该比较有趣。”

“啊……”美佐子这才发现晃彦在约自己。她心跳加速，自己也知道脸红了。她往直明的方向偷看一眼，他正在位子上看资料。

“我跟父亲说过了，说我改天会约你。”晃彦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动摇，“所以你不用客气。明晚有空吧？”

“嗯。”她犹豫了一下，答道。

“那么，再次请问，你喜欢什么？”

“啊，什么都好。”

直明就在身边，美佐子不禁压低了音量。

晃彦稍作停顿后说：“那么就去看音乐剧吧，那样之后吃饭的时候也有话题。请你六点在公司前面等，我去接你。”

“啊，好……我知道了。”

放下话筒，美佐子依然心情激动。她看了直明一眼，直明似乎没发现她表情有异。

次日晚上，美佐子和晃彦并肩而坐欣赏音乐剧，接着一起用餐。晃彦和直明说话的方式不同，但都颇善言谈。他会从一个话题像树枝般向外延伸，将一件小事讲得精彩万分。无论话题朝哪个方向发展，他都能展现广博的知识，给人不同于一般富家子弟的印象。

晃彦不光自己口若悬河，也很擅长让美佐子畅所欲言。美佐子平常言语不多，但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好像都变得很健谈了。

晃彦详细地询问她孩提时代和家人的事情，关于她的健康情形更是问得深入。美佐子边说“我没别的长处，就是身体非常健康”，边想，医生果然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饭后，晃彦送美佐子回家。她婉言推辞，晃彦却说：“父亲吩咐我一定要送你回家。”

原来直明也知道今晚的事。

在开车送美佐子回家的路上，晃彦对她说道：“医生和企业站在敌对的立场。”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美佐子察觉这是几天前的话题的延续。

“企业对人的身体不感兴趣，无视人体健康，日益追求发展。结果医生就得拼命帮企业擦屁股，这就像是一根根地重新种植被推土机摧残的幼苗。”

“我懂。”美佐子说，“所以你想当医生？”

“是。”晃彦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但比起推土机，最可怕的还是农药。它不但会改变地貌，还会改变地质。有些地区是不管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势和财力都不该染指的。”

美佐子不懂他话中的含义，无法作答。他似乎也不期待美佐子有所响应。

就这样，美佐子和晃彦的第一次约会结束了。

此后，晃彦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约美佐子。有时一起看电影或舞台剧，有时则是单纯地用餐。

如此交往约一年后，晃彦向她求婚了。在他们常去的咖啡店里，他用像是邀她打网球的口气说道：“对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美佐子倒不是没料到晃彦会求婚，只是全然无法将此事当作现实来思考。他们的门第太悬殊了！虽说晃彦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但依旧改变不了他是瓜生家的继承人这一事实。他和经济状况与家世都低于一般水平的美佐子无论如何都不般配，所以她始终认为，就算继续交往下去，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无疾而终。

因此，晃彦的求婚让美佐子心生迷惘。“请给我时间考虑。”说完她就和他分开，各自回家。但结婚不是儿戏，并非只要有时间就能决定的事。

若从客观角度来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然而，美佐子却感到不知所措，最主要的原因即是她对晃彦的感情绝对称不上爱情。当然，她不讨厌他，甚至尊敬他，却从未因为和他在一起而没来由地雀跃不已，也从未不发一语便能心灵相通。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不正是婚姻中最重要的部分吗？

美佐子曾深爱过一个人。当时她还是高中生，或许是因为心智尚未成熟，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经历。虽然因为种种偶然因素不能与他结合，但美佐子认为，爱上一个人就应该有当时那种心情，那完全不同于对一个人的广博知识感到的惊叹，或对一个人行动果决而感到的佩服。

然而，她最后还是应允了晃彦的求婚。没有什么决定性原因，而是有许多一言难尽的因素模糊地成形，让她的犹豫渐渐消融。这些因素包括主张“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的朋友、没有明说但希望美佐子点头的双亲，以及世上一般的婚姻情形。如果要准确地形容她最后的心境，就是“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大家都说，美佐子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变凤凰。

直明咽气后三十多分钟，晃彦才出现。此时，病房里已不见亚耶子的身影，只剩下美佐子和晃彦的弟弟、妹妹。

直明和平常一样躺在病床上，毛毯盖得好好的，只有脸上盖着白布这一点和昨天不同。

园子仍跪在地上，趴在床边哭泣。弘昌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颓然低垂着头。美佐子站在门旁，神情恍惚地望着他们。

晃彦静静地打开门，走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霎时呆立原地。晃彦应该已经知道了直明的死讯，但亲眼见到父亲的遗体所受的打击，和想象中的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大概是听到有人进来，园子停止了哭泣。她回过头，用哭肿的眼睛瞪着长兄。

“哥……都这种时候了，你在做什么？爸爸一直在等你呀。但你居然还在工作——”

“弘昌。”晃彦毫不理会妹妹的不满，叫了一声弟弟，“你能不能带园子出去？”

弘昌默默点头起身。

园子却摇头。“我不，我不离开这里。”

“别胡闹了，你要体谅大哥的心情。”弘昌抓住她的手臂，要她站起来。

“为什么？晃彦哥还不是不听爸爸的话！”

“这种时候，别再提那种事了。”弘昌强行将园子拖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晃彦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缓缓走到病床旁，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他走得痛苦吗？”

“不，”美佐子说，“像是睡着似的……非常安详。”

“唔，那就好。”晃彦将布盖回去，两手插进白袍的口袋，将脸转向窗户。太阳好像比刚才倾斜了一些。

“爸有话要我转告你。”

晃彦的脖子稍向后转。“哦？”

“爸临终的时候叫你，你不在，我就代你听了。”

“他说了什么？”

美佐子润了润嘴唇，道：“他说：‘晃彦，对不起，他们就拜托你了。’”

晃彦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然后闭上眼睛，轻轻点头。“是吗？爸说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明白。”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他临终的时候随口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晃彦看着窗户应道，却结结巴巴的，不像平常的他。

“爸说完那句话，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晃彦闻言仍背对着美佐子，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美佐子觉得他的背影仿佛在拒绝自己。

“我去帮妈的忙。”说完，美佐子离开了病房。

很久以前，美佐子就开始考虑和晃彦离婚。她对这场婚姻苦恼不已，希望能找出什么解决之道。在错误中一路摸索至今，即使是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两人一决定要结婚，瓜生家的府邸内就为他们盖好了专属的别馆—— 一栋面积约八十叠的两层木造建筑，对两人而言实在宽敞过头。婚后，到家里来玩的朋友纷纷艳羡不已地感叹：“这种房子我一辈子也买不起！”听到她们的话，美佐子觉得自己的确很幸运，也就不想太多，继续过着平常的新婚生活。

结婚近一年后，她开始感到不安。这不安来自于她的内心。结婚那么久了，她还是无法感觉到对晃彦的爱意。她和婚前一样，对晃彦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尊敬他、信任他，却仅此而已。

她不认为是生理上的问题。她认为两人的性生活和一般人一样频繁，自己也有相当的快感。但如果有人问“对方非得是晃彦不可吗”，她总觉得似乎也不是。

为什么无法爱他呢？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晃彦完美无缺。结婚之后，他也和恋爱时一样，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几乎都会满足她。他也不曾逾越夫妻之礼，或侵犯她的个人隐私。许多男人结婚后就会变得对妻子浑不在意、粗鲁无礼。就这点而言，晃彦可说是一个理想的丈夫。

但美佐子认为，这些不是爱一个人的条件，至少对自己来说不是，她需要的是了解对方。

自己能够了解晃彦吗？

答案是否定的。住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的烦恼、希望和梦想，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还有每天的部分行程。

美佐子自认很努力地试着去了解他，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内心。原因很简单，他不愿对她敞开心胸。

“你说什么？”听到她那么说，晃彦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在某天吃完早餐，他正在看报纸的时候。

“拜托你，请你告诉我。”美佐子抓着围裙裙摆说道。

“什么？”

“一切，所有你隐藏在心中的事情。”

“莫名其妙！”晃彦将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你说我隐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隐藏了。你告诉我的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重要的事情都瞒着我。”

“我自认没有对你隐瞒任何事情。”

“你骗人！不要敷衍我！”美佐子说着说着，泪珠就滚落下来。两人非得这么说话，让她觉得非常悲哀。

“我没有瞒你，也没有敷衍你。”晃彦一脸不悦地站起来，把自己关进房间。

当时的对话让美佐子觉得自己第一次触到了晃彦的内心，他从来不曾如此动摇过。同时，她确信他的确隐瞒了什么。

从那时起，美佐子待在主屋的时间变多了。她认为，多和晃彦的家人相处，说不定多少能填补和他之间的鸿沟。晃彦希望过完全独立的生活，但他似乎认为美佐子去主屋可以消除一些压力，也就任由她去。

和瓜生家一起生活，不似想象中的令人喘不过气，也并非无趣。没想到她和年轻的婆婆竟然很合得来，弘昌和园子也很敬重她。然而，即使和他们的交情渐深，美佐子仍无法进一步了解晃彦。那是当然的。亚耶子也不了解他。

“晃彦的内心？我也拿他没辙。”美佐子和亚耶子在谈天的时候，亚耶子举起双手，“我投降。自从我以继室的身份来到这个家，他从来不曾对我敞开心胸。他对弘昌和园子也是一样，虽然善尽兄长的义务，但我不认为那是手足之爱。”

“这样很久了？”

“好几年喽。大概今后也会一直那样吧。晃彦只对你公公敞开心胸。我原本以为你可能会是他第二个真心相待的人，看来还是没办法啊。”

“为什么呢？”

“不知道……”亚耶子耸耸肩，无力地摇头，“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也努力地让他认我为母亲，不过却是白费功夫。他是叫我‘妈’，但对他而言那仅仅是形式，他不会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对我撒娇。”

美佐子默然点头。亚耶子说得一点都没错。美佐子和晃彦之间的关系也不过仅止于夫妻的形式，每一天都像在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此后，美佐子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多了解晃彦一点，努力多爱他一些。然而，她觉得自己越焦急，两人之间的鸿沟便越深。

最近，美佐子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情——晃彦为什么要选自己为妻？他的家世身份足以让任何女人以身相许，实在没有理由选择一无是处、平凡无奇的自己。

美佐子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吧？这世上果然存在着命运之绳，操控着自己至今的人生。

2

美佐子初次察觉命运之绳的存在，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父亲江岛壮介在电力公司的外包公司工作，长年做当地的电气工程，收入并不多。母亲波江虽然个性柔顺，在金钱方面却管得很紧，这才能勉强不举债度日。身为独生女的美佐子倒也没有特别不满的地方。

美佐子念高二时，家中突遭剧变，父亲在工程中发生意外。在大楼外墙作业时，他脚下打滑，从七八米高的地方摔下，脚骨折了，头部还遭到强烈撞击，引起脑震荡。

壮介被抬进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治疗了脚部伤势后，又请脑外科的医生检查头部。他对妻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就没有太过担心。然而，当脚部骨折快要痊愈时，病情却有了转变。壮介突然被转到另一家医院。

“头部好像要接受多种检查。”壮介和波江对担心的美佐子这么解释。从两个人的表情中感觉不出事态严重，但美佐子心中的不安却没有消失。

“现在这家医院不也能检查吗？”

“应该可以，不过各家医院擅长的领域不同。没问题，你不用担心。”两个人开朗地说道。

美佐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父母看起来又不像在隐瞒病情。

壮介转到了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那家医院当时还有红砖建筑，令人感受到其典雅的格调与悠久的历史。院长上原雅成和壮介是旧识。

美佐子并不知道详情，但似乎壮介年轻时两人便已是朋友。上原院长看起来比壮介年长许多，但行为举止谦和有礼，身上完全看不见医生那种妄自尊大。

壮介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左右。美佐子至今仍不太清楚父亲为何要住那么久，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接受了什么检查与治疗。她几乎每天都去探病，但父亲的身体却看不出任何变化。更令她怀疑的，是住院那么久，壮介和波江却全不把费用放在心上。波江的答案是：“没有接受什么大不了的治疗，所以费用不高。”但连当时还在念高中的美佐子也知道，连续住在个人病房两个月，费用一定相当可观。就算是旧识，上原院长也不可能会如此通融。

两个月后，壮介出院了，一切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只有一件事情不同——考虑到壮介的年龄和体力，上原院长帮他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进了UR电产公司，据说那家公司的工程部恰好在找做过电气工程的人。听到这件事，美佐子霎时无法相信。毕竟，那是当地最大的企业，这一带人一流的出路，就是进入那里工作。四十多岁的壮介能到那样的公司工作？别说美佐子，其他人一定也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壮介却毫不起疑，开始到新的公司上班，工作比想象中轻松，也不常加班。美佐子原本担心父亲会被指派繁重的工作，但事实却否定了她的猜测。

这时，她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可能有人在什么地方设下了陷阱。但一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让江岛家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一年后，美佐子进入当地大学的英文系就读。大学生活平淡无奇，壮介还是每天准时上下班。美佐子渐渐遗忘了那一幸运事件，直到四年级时，才再度想起。

她的梦想是成为英语教师，然而，当她毕业时这条路变得颇为艰辛。当地的高中教师供过于求，连兼任教师的职位都很难得到，而要进入一般企业也非易事。当时，四年制大学毕业的女性就业情况远不及今日。

正当美佐子为工作烦恼之际，父亲问她要不要参加UR电产的入职考试。美佐子以为父亲在开玩笑。

“别说那种天方夜谭了，考了也是白考。”

“怎么会白考？就算考不上你也不会少一块肉，能考就考考看！”

“一定考不上的。”

然而，在壮介的努力劝说之下，美佐子决定在接受其他公司考试之后，顺便去一趟UR电产。她穿着一套新买的灰色两件式套装参加了四家公司的考试。结果，三家公司寄来不录取通知，唯一决定录用她的竟然是UR电产。

美佐子感觉像在做梦。壮介和波江很为她高兴，但美佐子真正的感想却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自从壮介遭遇意外以来，幸运便接二连三地造访江岛家。但她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好运两个字就解释得清的。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随时监视着她和家人，操控他们的命运，以免他们离开常轨。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美佐子告诉父母她的感觉。当然，两人都不以为然。

“你有那种感觉也很正常。”听完女儿的话，壮介淡淡地说，“一旦好事接连发生，人就会相信神明的存在。爸爸也曾经有那样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我感觉到的不是神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而是更为具体的力量。”美佐子坚持己见。

“你想得太多了。”波江说，“再说，我不认为天底下有那么幸运的事。何况你真正想当的是老师，考上UR电产是因为你的实力。”

美佐子摇摇头。她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才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次年四月起，美佐子开始到公司上班，隶属于人事部。她没什么数字概念，无法胜任与会计相关的工作，也不擅长需要与人来往的业务，所以觉得人事部还挺适合自己。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认为自己适合待在董事室里负责人事业务。

后来，她遇见了瓜生直明。

遇见他是否也是命运之绳操控的结果呢？——每当美佐子对自己和晃彦的婚姻生活产生疑问，就会回想起当时的事。

3

美佐子打开玻璃窗，尽情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徐徐微风从庭院的树木间拂过，吹进房内。摊开的书本翻动了两三页。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背后传来讲话声。美佐子回头一看，旧书商片平抬头望着比他还要高上许多的书柜。

“每一本都很珍贵，让人不知从何选起。”

“那么，你愿意全部带走吗？”晃彦若无其事地说，“那样我比较省力。请你出个适当的价格，我会尽量配合你的期望。”

“呃……”片平又抬头看了一次书柜，沉思良久后开口道，“这里的藏书量那么庞大，能不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两三天内我再跟您联络。”

“好吧，如果我不在，你告诉我太太就行了。”晃彦稍微回头往美佐子的方向看了一下。片平对她轻轻点头致意。

直明死后四十多天，晃彦决定要在满七七之前处理掉直明拥有的大量藏书和艺术品。带片平来的人是刚才不断在书库里东张西望的尾藤高久。这个担任直明秘书的男人有一张线条略显纤细的脸。大概正因这样，他分明已年过三十，却有人觉得他比晃彦还小。

晃彦能自行处理直明的遗物是有原因的。根据葬礼后公开的遗嘱，直明几乎将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给了长子晃彦。美佐子依然能清晰地想起律师宣读遗嘱时的情景——弘昌和园子既惊讶又失望，亚耶子眼神木然，只有晃彦面不改色，仿佛这件事情与己无关。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保险柜是……”片平望向屋内一角。

“嗯？噢，那个啊。”

那是一个黑色的旧式保险柜，高度及腰，正面煞有介事地装着一个转盘式密码锁，放在这房间里，的确与周边的东西显得很不协调。

“那是我父亲爱用的古董，不值一文。”晃彦回答。

“里面装了什么？”

“不值钱的破烂，看了也只会让人扫兴。”

“但我很感兴趣。”片平一脸急不可耐，晃彦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安乐椅上站起，伸出右手。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书就麻烦你了。”

片平见状好像也放弃了，说声“哪里”，与晃彦握手。

在玄关目送旧书商离去后，美佐子在一楼的客厅稍微歇了一会儿。女佣澄江倒了红茶过来，美佐子将茶放到茶几上。内田澄江在这里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平常只有她一个人，忙的时候会有一个叫水本和美的年轻姑娘来帮忙。

“接下来是艺术品。买家什么时候来？”晃彦将大量牛奶倒入红茶，询问尾藤。

“定在下周，”尾藤回答，“对方是一家瓜生社长长年往来的店，我想出价应该不低。”

“价钱不要紧，只要肯帮我处理掉就行。”晃彦冷淡地说。

尾藤一副穷于应答的样子，用茶匙在杯中搅拌，然后问道：“刚才说的那个保险柜也交给艺术商处理吗？”

晃彦半边脸颊扭曲着笑了。“我不是说了那不值一文吗？那个不卖，我自己留着。”

“放我们家吗？”美佐子惊讶地问。

“不碍事吧？我打算放在我的房间。”说完，晃彦喝了一口奶茶。

没过多久，亚耶子出现了。她问美佐子：“结束了吗？”

“是的。”

“那么，尾藤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亚耶子的语调有点客气，大概是顾虑到晃彦在场。晃彦却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

“好，当然可以。”尾藤从沙发上起身。

“关于七七的准备事宜，我有很多事情要跟尾藤先生讨论。”亚耶子像在解释。

晃彦还是不发一语。于是美佐子说：“对不起，都是妈在办。”

“没关系，毕竟这是我分内的事。”亚耶子微微一笑。

两人离开客厅后，晃彦说：“你不用在意。如果妈无愧于心，她就不用说对不起，也不用那样赔笑脸，只要说她要准备七七的事，大摇大摆地现身就行了。”

“也许吧……”美佐子把话吞了回去。

“嘿，来得真不是时候。”晃彦隔着露台往大门的方向望去，美佐子也转过头。原来，亚耶子和尾藤正要出去，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园子回来了。美佐子心里也想，真不凑巧。

园子站在门柱旁边，低头等父亲的前秘书和母亲先走。然而，那两人却没有默默地和她擦身而过，而是在她面前站定。亚耶子好像对她说了什么。园子的嘴动了动，但依然低着头。

亚耶子和尾藤坐上车后，园子朝晃彦他们跑了过来。

“哎呀，是谁回来了？”澄江听见粗鲁地开关大门的声音，从厨房出来应门。

“公主大人。现在最好别接近她，以求安全。”晃彦笑着拿起报纸。

美佐子留晃彦在客厅，自己出门购物。经过佛堂时，她看见仍穿着制服的园子在佛坛前合掌。美佐子听亚耶子说，园子从学校回来后，会先去佛堂再回房间。美佐子悄悄走向玄关，以免让园子分心。

大概是因为晚年得女，直明很溺爱园子。美佐子不曾见过直明责备园子，而是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在美佐子眼中，直明宠爱园子的方式与其说是父亲疼女儿，倒更接近祖父疼孙女，说得更直接一点，就像老人在疼小猫。

直明视园子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所以他的死似乎让园子大受打击。她从守夜到葬礼始终不发一语，在焚化场捡骨时，甚至还因贫血而当场昏倒。更令园子伤心的是那份遗嘱。美佐子还记得律师宣读内容时，园子一脸铁青。

“我倒不是在乎钱的事。”葬礼结束后不久，园子对美佐子这么说。她没有姐妹，所以常和美佐子天南地北地聊。“反正我就算得到巨额财产，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而且我想晃彦大哥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那倒是。”美佐子说。

“可是，那份遗嘱让我很生气。”园子似乎无法原谅直明在遗嘱中完全没有提到她。弘昌也是一样。“我觉得爸爸好过分。我并不是在觊觎什么，但他既然要写遗嘱，至少也该提到一两句关心女儿未来的话吧？”

“也是。”美佐子略一思索，道，“爸会不会觉得，遗嘱只不过是一道单纯的手续？就算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最放心不下的应该也是你。”

然而，她话只说到一半，园子就开始摇头。“没那回事。爸爸他是故意无视我们的存在的，直到他临终的时候还是一样。毕竟，爸爸在病床上最后叫的还是晃彦大哥，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抢白，美佐子无话可说。

“可是，爸没有理由无视你的存在呀。”

“是吗？我倒觉得他有——爸爸发现妈妈给他戴绿帽子。”园子像是要将积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似的，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说道，“你也知道吧？爸爸不可能不知道。”

“园子……”美佐子被小姑子的语气压倒了。她早已察觉亚耶子和尾藤之间的私情，那刚好发生在直明倒下的时候，所以直明不太可能没有察觉。

“我能了解爸爸立遗嘱时的心情。”园子口风一转，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爸爸一定是认为，没有必要按照法律，将遗产留给眼看自己大限将至还和其他男人乱搞的妻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到底只有晃彦一个。所以，我们就……就被他遗弃了。我们是背着他偷人的女人的小孩。对他而言，身上流着那女人血液的人，都是憎恨的对象。”说着说着，大概心情太过激动，园子掩面而泣。

“你想太多了。”美佐子试图安慰，却没有效果。

过了一会儿，园子红肿着眼眶抬起头来。“美佐子，有一件事我很怀疑。”

“什么？”美佐子心生不祥的预感。

“爸爸是真的没救了吗？”

“园子，不可以说那种……”美佐子慌了，园子却似乎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觉得很奇怪。爸爸说身体不舒服，住院接受手术……然后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听说开始接受精密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很广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晃彦说，食道癌经常很晚才发现，而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

“可是，应该有很多人获救吧？”园子露出一种挑衅的眼神，年轻貌美的女孩露出这种表情，令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我在想，爸爸发现妈妈和那个人的关系，精神上应该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那种压力会对身体带来负面影响吧？书上提到，患有消化系统疾病的人，精神状况对病情的影响很大。所以，要是那种事情影响了爸爸的病情，就等于那两个人杀死了爸爸。”

“你绝对不能那样想！”美佐子训斥园子，但园子似乎没有听进去。

“要是那样，我不会原谅那两个人。”

美佐子看到园子那像猫一样圆睁的眼睛，不禁背脊发寒。

4

直明七七那天是令人心情郁闷的一天。绵绵细雨从早上就一直下个不停。

在真仙寺做完法事，瓜生家在一楼大厅准备了酒宴。虽说是亲戚，但齐聚一堂的除新任社长须贝正清外，都是UR电产的高级主管，所以与其说是法事，更像在召开干部会议。

美佐子和亚耶子一起忙着招呼来宾，晃彦则和弟弟、妹妹坐在角落，默默地动着筷子。

“那篇报道写得真好，提升了您的个人形象。”扁平脸的常务董事一边为须贝正清斟酒，一边大声说，声音传进了美佐子耳中。这人是正清的妹婿。美佐子曾经听晃彦说，他老是跟在正清身边，很无聊。“社长在照片上感觉很年轻，而且给人一种重情义的印象。”

“我又没有故意装模作样。”正清的话中不带一丝情感，一脸无趣地举杯饮酒。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却非常冷静清醒。练过剑道的他虽已上了年纪，身上却没什么赘肉，工人般黝黑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

“我真后悔接受那家报社的采访。”正清说，“没想到他们会写出那么低级的报道，你别再提那件事了！”

跟屁虫常务董事拍马不成，缩了缩脖子。

他们谈的是约三天前刊在《经济报》上的一篇文章。一个报道大企业高管私生活的专栏提到了正清，特别强调了他的年轻有为和蓬勃的生命力，还刊登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在现场指挥的工作照，另一张则是身穿运动服去扫墓的照片——图注中提到：“须贝正清先生用过午餐一定要慢跑。特别是星期三中午，他总会到父亲坟前祭扫。”须贝家的祖坟也在今天举行法事的真仙寺后面。

男人的小团体反映出他们在公司中的地位，众人以须贝正清为中心聚在一起。而他们的妻子也围成一个圈子，由正清的妻子行惠手握主导权。她在女眷当中年纪最长，丈夫又登上了公司的龙头宝座，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摘下了女眷中的后冠。亚耶子因为是继室，在这种场合总是保持低调。

她们的话题没完没了地在每个人的孩子身上打转，包括已到适婚年龄的女儿与继承的问题。话题特别集中在行惠的独生子俊和的未来上。俊和今年刚进UR电产。当然，他没有接受新进员工培训，也没有到现场实习，直接走上了储备干部之路。如此一来，女性眷属最感兴趣的部分，自然也集中在俊和要娶谁家的女儿为妻上。她们都希望最好是个和自己关系匪浅的女孩。

“这种事情不嫌早。要是现在不开始找对象，到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啊。再说，如果是来路不明的女孩，行惠你也会很头疼吧？”

女眷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行惠只是默然聆听，脸上浮现充满自信、泰然自若的笑容。话题人物俊和一直坐在正清身旁，根本不和瓜生家的人打招呼。他分明是个胆小如鼠又神经质的男人，但傲慢这一点倒是和其父如出一辙。

看到这种情况，美佐子想，晃彦说得果然没错。当直明倒下、正清接任社长时，他说：“瓜生家的时代结束了。”

奠定UR电产基础的人是晃彦的祖父瓜生和晃。但他去世后，公司由他妹夫兼属下须贝忠清——正清的父亲接管。此后，瓜生派和须贝派几乎是轮流掌握实权。但最近这两股势力完全失去了平衡，最大原因在于直明的亲信比须贝少。直明虽然有长子晃彦，但他选择了一条和父亲迥然不同的路。跟随没有继承人的将领不会有好处，于是直明在公司里渐渐遭到孤立。即使如此，仍有几个人因为其人望而担任他的臣下，但他们也在直明倒下的同时为须贝派招揽。正清的基本方针并不是排斥瓜生派，而是将人才纳为己用。

然而，还有一个人尚未被瓜生派吸收——松村显治。他和直明并非亲戚，但从年轻时起就一直担任直明的左右手，贡献良多，目前高居常务董事之职。公司内流传着正清对松村很头疼、不知该如何处置他的风声。

松村正和晃彦相对而坐，说着什么，于是美佐子也回到晃彦身旁的座位，顺便休息一下。

“哎呀，夫人，真是辛苦你了。”松村拿起啤酒瓶，表示慰劳。

美佐子拿着杯子说：“一点就好。”

松村说：“嗨，有什么关系嘛。”为她斟了满满的一杯。松村脸圆，身体也圆，却有一对像线一般的眯缝眼，眼尾有几条皱纹，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你们在聊什么？”美佐子问。

“发一些无聊的牢骚。”晃彦回答，“我们在说，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还是晃彦聪明。”松村稍稍压低音量，瞥了正清身边那些依然喧哗不休的人一眼，“坦白说，UR电产目前处于虚胖状态。进入这种公司没什么意义，如果有能力，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开拓自己的命运。”

“我有时也得出席无聊的股东大会啊……”

“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注定生为瓜生家的长子。”松村拿起酒杯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美佐子马上为他斟酒，又伸长手臂将瓶口对准晃彦的玻璃杯。就在这时，另一边出现一只酒瓶，替晃彦的玻璃杯斟满了酒。

原来是正清。他扭曲着半张脸露出笑容。

“你们很安静嘛。”正清道。

“我们刚才在忆当年。毕竟，今天是瓜生前社长的七七。”松村婉转地说，言下之意似在讽刺那些吵闹的家伙。

正清却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哦？那么，也让我和晃彦夫妇聊聊当年的事吧。”

他显然是叫松村离席。松村察觉到这一点，说声“好的，请慢聊”，便离去了。

“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松村走远后，正清开口。

“对须贝先生而言，他不等于一个烂掉的苹果吗？”

“烂掉的？哪里的话。”正清狡猾地咧嘴一笑，“看人的眼光我还有，还打算让他替我做些事情。”

“原来如此。做‘些’事情，是吗？”

晃彦浅尝了一点啤酒。正清又替他斟满，然后压低声音问：“对了，你考虑得怎样？改变心意了吗？”

晃彦定定地盯着正清棱角分明的脸，摇摇头。“我怎么也不觉得你是认真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我之所以那么说，是考虑到UR电产和你的将来。别用你那聪明的头脑去修理别人坏掉的脑袋，要不要助我一臂之力呀？”

“你找错人了。就算找医生帮你也是白搭。”

“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你以为我瞎了眼吗？”

“你太高估我了。”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傻了。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正清拿起一旁没人用过的玻璃杯，倒上酒，一口气喝掉半杯。

美佐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感到非常意外。正清似乎很希望将晃彦纳入麾下，但自己从未听晃彦提过。重点是，正清为何需要拒绝继承直明的事业、选择当医生的晃彦呢？

“唔，听说你跟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很熟？”晃彦口中出现一个美佐子没听过的人名。

正清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你很清楚嘛。”

“听我们医院里的教授说的。学生们之前也在传，说UR电产好像根据人脑开发出了一套计算机系统。”

正清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些学生还挺厉害的嘛。”

“因为指导教授教得好。”

闻言，正清歪着嘴角轻拍晃彦的肩，说道：“你最好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站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际，众人的话题转到直明留下的艺术品上。亲戚中有许多人毫不觉得那些艺术品是遗物，都想分一杯羹，因此对独自得到所有财产的晃彦投以忌妒的目光。

晃彦或许察觉了这种气氛，便招来尾藤，命他带想参观的人去直明的书房。直明的许多藏品还没有卖给艺术品商人。

“如果有人想要，送给他也无妨。只不过，”晃彦补上一句，“今天只许参观！要是他们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扭打成一团，那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尾藤回答。

尾藤一传达晃彦的意思，马上有许多人欢天喜地地站了起来，有女眷，也有男人。由于一次无法容纳那么多人入内参观，只好分批进行。

“我想应该不至于有人偷东西，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去看着。”

美佐子听从晃彦的嘱咐，也来到走廊。

直明的书房约有二十叠大小，房里有一条小小的艺廊，整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框。直明喜爱艺术，却缺乏专业知识，属于那种突然被画打动就会冲动购买的人。或许是这个缘故，墙上杂乱无章地挂着油画、日本画、版画和蚀刻画。即便如此，只要仔细地用心欣赏，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共通的性质。但艺术对亲戚们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他们开口闭口就是画值多少钱。

“这幅画大概值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这位画家画的，我想应该不会低于一百万吧。”

除了画作，直明还有其他藏品。墙边有一个镶着大片玻璃的展示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包括摆钟、原始的印刷机、早期的汽车设计图等。除了西洋的物品，也有日本的幻灯机和机械玩偶等。

“社长说过，精心制作的机械也是一种艺术品。”美佐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收藏品，松村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说道，“他还说，长年担任UR电产的领导人，却没有创造出任何艺术品，真是遗憾。”

“我公公说过那样的话啊……”

或许看似热衷追求尖端技术的直明，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

不久，行惠和俊和也来了。男人与女人的兴趣果然迥异，俊和兴致勃勃地看着展示柜里的物品，行惠似乎对古人的精雕细琢毫无兴趣，边说“直明先生也搜集了奇怪的东西”，边走过去。接着，她的目光停在展示柜旁的一个木柜上，左右对开的门关得严丝合缝。她看着美佐子，仿佛在问里面装了什么。美佐子只好歪歪头，表示不清楚。行惠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便往后退去，发出“啊”的一声。

“哇，不得了啊！”俊和也发出感叹之声。

美佐子也跟着往里瞧，和行惠一样感到吃惊。木柜里放的是枪、刀剑、大炮的模型，以及火绳枪和十字弓。

“哈哈，是武器啊。竟然放在这种地方。”松村毫不意外地说道，“‘武器的历史就是制作东西的历史’，这句话是社长的口头禅。不过，他搜集这类东西似乎并不积极。”

“这些是真刀真枪吗？”俊和问。

“应该是，不过大概不能用了。距离它们最后一次杀人，应该有很长一段岁月了。”

“这些看起来好像还能用。”俊和拿起一把用褐色木头制成、形状介于枪和弓之间的十字弓。

“哈哈，这把吗？这是去年年底，一个从欧洲旅经非洲到日本的男人带回来的，说是送给社长的礼物。他大概是想到社长的喜好特地买的，但社长好像觉得那没什么价值。”

“好像也有箭唷。”

看到俊和拿出两支箭，松村警告他：“你最好别碰。听说那是毒箭。”

“咦？那可不妙。”俊和慌忙将箭和十字弓放回原位。

又有许多亲戚来到书房。身为瓜生家的人，美佐子被问了很多问题，她完全答不出来。幸好松村一直陪在身边，真是帮了她的忙。他常陪直明去选购收藏品，因此大部分事情都很清楚。

最后，弘昌和园子也来了。他们说也没好好看过父亲的收藏品。但他们好像觉得画很无聊，马上就跑去看木柜了。

“你看！这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弘昌似乎也很喜欢十字弓。

美佐子一度离开书房，想起窗户忘记上锁又折了回来。弘昌和园子还在那里。美佐子正要拧开门把手，书房里传来声音，她停下了动作。

“我问你，爸爸是不是真的很恨妈妈和我们两个？”

是园子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哥应该也发现了吧？妈妈和那个人……”园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但弘昌马上察觉了她想说的话。

“别胡说！妈不可能和那种男人认真交往。”弘昌一副气冲冲的口吻。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弘昌的声音：“干吗？笑得那么恶心！”

“因为很诡异嘛。”园子说，“哥哥居然在袒护妈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呀，你不希望妈妈被其他男人抢走。”

房里发出咣当一声，接着是园子的声音。“好疼！放开我！不要因为我一语道破你的心事，你就恼羞成怒！”

“谁叫你乱说！你才是呢，因为爸走了就歇斯底里地疑神疑鬼。”

“我才没有歇斯底里，我是真的恨她。哥哥或许不想承认，但妈妈背着爸爸偷人却是事实。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红杏出墙，导致爸爸折寿。如果是那样……”

又是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你想怎样？”弘昌问。

“如果是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她！我说真的。”

“危险！别对着我！”弘昌发出尖叫。

美佐子忍不住敲了敲门，拉开把手。

“园子……你在做什么？！”美佐子屏住呼吸。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闹着玩。”园子说。她手持十字弓，弓上还架了箭。弘昌整个人贴在墙上，吓得一脸铁青。

“我只是舍不得和爸爸的遗物别离。毕竟，没有一样是属于我们的。”说完，园子放下十字弓，离开了书房。

5

次日早上，送晃彦出门上班后，美佐子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到尾藤穿过大门朝主屋走去。大概是昨晚喝得太多，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他一抵达玄关，马上打开门，点点头，走了进去，在屋里迎接他的一定是亚耶子。从美佐子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女佣澄江在修剪庭院的花草，今天年轻的女佣和美没来。

美佐子想，七七都结束了，尾藤来家里究竟有什么事呢？他如今是在须贝正清的手下做事，工作日的早上可以来这里吗？幸好他是在园子上学之后才来。要是被园子撞见，只会让她更加憎恨自己的母亲。

但是，弘昌应该还没去学校。美佐子一想起昨天弘昌兄妹的对话，就觉得忐忑不安。

相对于园子爱慕直明，弘昌则有着不折不扣的恋母情结。他不管要做什么，一定首先找亚耶子商量。即使是出门旅行，也一定会打电话给亚耶子。他考高中时，亚耶子还将车子停在校门前等了他一整天。美佐子记得亚耶子曾苦笑道：“不那么做的话，他会坐立难安的。我是希望他能稍微独立一点，不过，养小孩果然很不容易。”

直明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头疼。弘昌那么依恋母亲，像昨晚园子说的，美佐子不难想象，如果让他知道亚耶子和尾藤的关系，他心里将会掀起一场多么猛烈的风暴。

下午家里又来了别的客人。当时，美佐子从主屋的厨房后门进去，看到澄江正在剥栗子，便和她闲聊了几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说话声，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亚耶子走进了厨房，一见美佐子，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来问明天要准备的事。”美佐子说。她指的是有关处理直明的艺术品的事。昨晚晃彦一说要送给想要的人，亲戚们马上摩拳擦掌，露出一副要抢东西的模样。于是晃彦说：“艺术品商人下次到家里来是三天后，大家只要在前一天聚在一起讨论，决定怎么分配就行。”也就是明天了。美佐子昨晚和亚耶子讨论，决定提前一天将艺术品移到大厅，因此必须询问亚耶子，细节该怎么处理。

“噢，对，是该跟你说一下那件事。不过，你再等我一下。我现在有点事要忙。等我忙完，我会去叫你。”

这不像亚耶子平常流畅的语气，美佐子下意识地察觉自己不该待在这里。“那么，我在房里等。”

“好，就那么办。还有澄江，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些东西？要买的我写在这张纸条上了。”

美佐子偏着头，疑惑地想，婆婆好像想把所有碍事的人全赶出去。

美佐子穿过厨房后门走回别馆时，往访客用的停车场瞄了一眼。那里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周围还留着尾气的臭味。美佐子见过那辆车——须贝正清的备用轿车。须贝先生来家里有什么事呢？

美佐子还发现屋顶的车库里停着弘昌的保时捷，他平常几乎都开车去上学。真奇怪，难道他今天搭电车吗？美佐子诧异地回头望向主屋。

入夜后，大家开始搬移艺术品。美佐子和亚耶子、澄江一起将画从书房搬到大厅。虽说不过是画，但画框的重量不可小觑，还要小心以免碰撞。

“这些不用搬，反正好像也没什么人要。”亚耶子指着玻璃展示柜和木柜说，美佐子也同意。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值钱的画作。

当书房里只剩下美佐子一个人的时候，她再次环顾室内。光是撤走艺术品，房里就感觉宽敞了许多。

美佐子看到木柜的门半敞着，想将它关上，却没成功，定睛一看，原来门最下层的地方被东西卡住了。她想，奇怪，十字弓和两支箭原本放在最上层，为什么只有一支箭放在最下面呢？她马上解开了这个疑问。仔细一看，那支箭掉了一根羽毛。大概是打算拿去修理，所以只有这一支放在不同的地方。

美佐子想起松村曾经说过“这些箭很危险，别碰为妙”，便将箭放回原处。

关上木柜门时，从隔壁书库传来啪嗒一声。美佐子原以为没人，闻声吓了一跳。这间书房和书库间由一扇门连接，可以不出走廊地自由来去。

门缓缓开启，出现的人是晃彦。美佐子吐出屏住的气息。

“老公……你别吓我啊！”

“有谁来过？”晃彦眼神锐利，仿佛没有听见般问道。

“你指的是……”

“白天。有没有人到家里来？”

“噢，听你这么一说……尾藤和须贝正清好像来过。”

晃彦的脸颊突然抽动了一下。那是当他不知所措时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可是我没有看到他们，只看到有车停在停车场里……你要不要去问问妈？”

“不，不用了。”晃彦原本打算离开书房，但他将手搭在门上，又回过头来看着美佐子，说，“别告诉任何人我问过你这件事，知道吗？”

“嗯。”

她一应声，晃彦便粗鲁地甩上门离去。

6

大概是认为先来才能抢到好东西的心理作祟，次日早上十点过后便陆续有人登门。男人们要工作，来的大部分是女眷。她们与主人略一寒暄，便朝大厅而去，美佐子和两名女佣一起忙着为她们张罗茶和点心。

有人甚至带了认识的画商来帮忙估价。然而，大家都很精明，所有人都对某几幅画感兴趣，看来要商定如何分配绝非易事。

快中午时，这些人的丈夫也前来观看战局。他们似乎是跷班来的，一听事情还没谈妥，便留下几句激励妻子的话再度离去。因此，访客用的停车场几乎始终爆满。尾藤也现身了。他似乎是替正清来的。

午餐叫了附近寿司店的外卖。直明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突然订几十份寿司简直是常事。

大厅里暂时休战，美佐子决定和澄江她们一起在厨房里用餐。她不想待在大厅里。要她静静地坐在虎视眈眈地想将直明的遗物据为己有的亲戚当中，她一定会窒息。

美佐子正用筷子夹起寿司时，看见有人从流理台上方的凸窗外经过。玻璃有花纹，她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咦？是谁呢……”

“怎么了？”澄江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人经过。

美佐子放下筷子，从厨房后门出去，再绕到屋子的后门。

她看见一道黑影飞快地跑过去。她惊呼一声，再看时却已不见人影。

“少夫人……”澄江也跟了过来。

美佐子摇摇头。“嗯，没什么。去吃饭吧。”

美佐子边想刚才的人影边往厨房后门走去，忽听澄江高声说道：“哎哟，小姐！”

园子正朝她们走来。

“园子，你怎么了？”美佐子问。

“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回来休息。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担心。我不想走前门，让我从厨房后门进去吧。”

“好。”

园子的确像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她进屋喝了杯茶，看了时钟一眼，问美佐子：“弘昌哥在家吗？”

“弘昌？不在呀。”美佐子摇摇头，“他去上学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说完，她便拿着书包离开了厨房。

下午一点左右，遗物争夺战再度展开。亚耶子负责协调，但她毕竟只是瓜生家的继室，似乎缺少了一点威仪。因此，实际上负责的是行惠。美佐子在一旁看着，很显然，有价值的物品都落入行惠的近亲手里。

“这下子，简直不知道是谁的遗物了嘛。”亚耶子在美佐子耳边低声说道。

这时，有人怯生生地打开她们身后的拉门，是和美。她探出头，口齿不清地说：“有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亚耶子问。

“这个嘛……”和美趋身向前，将脸凑近亚耶子耳边。美佐子听见她说“警察”，不禁吓了一跳。

亚耶子大概也吃了一惊，表情严肃起来。

几分钟后，亚耶子回到大厅，漂亮的脸庞罩上了寒霜。她一溜烟冲到行惠身边。行惠正在思考该如何分配几幅日本画。

“行惠，糟了。”亚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听说正清先生被人杀死了。”

刹那间，屋内一片静默。

第二章  箭

1

尸体以抱着墓碑的姿势倒在地上。

额上的破洞流出鲜血，警方推测应该是倒地时造成的。死者身穿蓝色运动服，这种打扮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墓地。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花瓣掉落在尸体脚边。

和仓勇作看着铭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想，死得真惨！

一个人地位再高，钱存得再多，还是避不开突然找上门的死亡，甚至连死法都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男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姿态结束人生。他应该是那种临终时想在身边铺满黄金、于众人的守护下离去的人。

警方已经查明死者的身份——UR电产社长须贝正清。如果做一份问卷，调查谁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他肯定能够挤进前三名。

勇作想，真公平啊！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人世间唯一公平的地方。

“事发过程整理如下：十二点到约十二点十五分，死者在社长室里用简餐；约十二点二十分，吃完饭后换上运动服去慢跑。到这里为止，你也知道吧？”刑事科长在一旁滔滔不绝。这个胖墩墩的男人平时工作谈不上认真，但这次的被害人是个大人物，他的态度到底略有不同。

接受侦讯的是须贝正清的秘书尾藤高久。他瘦长的脸一片铁青，频频用手帕擦拭嘴角，对刑事科长的问题默默点头作答。

科长继续：“平常他会在约十二点五十分回公司冲澡，下午一点开始办公……公司里有浴室？”

“就在社长室隔壁。”

“嘿，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样。你一点去社长室，但须贝社长却不见人影，是吗？”

“是的。自从我在须贝社长手下做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据尾藤说，须贝正清习惯在每周三下午到公司的后山慢跑，然后一定会去途中的真仙寺墓地，扫扫须贝家的墓，即须贝正清陈尸之处的墓。

“你等了三十分钟，他还没回来，于是你担心地沿着他慢跑的路线一路寻来，发现他倒在这里，是吗？”

“是的。刚看到时，我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没想到……”尾藤喉咙的变化表明他吞了一口口水。

旁听的勇作暗想，认为须贝正清心脏病发作很合理。年逾五十的男人身穿运动服瘫在慢跑的路上，任谁都会那么想。

然而，尾藤应该马上就发现正清不是病死的，因为正清背后插着寻常尸体上不会有的异物。

那是一支箭，长约四十厘米，直径约一厘米，箭柄当是铝质的，箭尾装了三根削成三角形的鸟羽。

一支不折不扣的箭，就插在正清脊椎左侧约十厘米处。

“有谁知道死者习惯在星期三午休时慢跑吗？”科长问道。

尾藤摇摇头。“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有相当多的人知道。”

“他这么做很出名吗？”

“嗯。其实不久前，《经济报》曾经介绍过。”尾藤说，那份报纸明确提到了须贝慢跑的事，还刊登了真仙寺的照片。

“搞什么！那不等于人人都有下手机会了？”科长夸张地皱起眉头。

“关于插在死者背后的箭，你有没有印象？”勇作问。

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尾藤却皱起眉头，用一种“事态严重”的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嘛……”

“你见过？”

“嗯……我猜大概是那个。”

“什么？”

“瓜生前社长的遗物。”尾藤告诉刑警们，瓜生直明的收藏品中有一把十字弓。

“嗬！竟然有那种东西，不得了！”刑事科长一脸亢奋地叫来一个属下，命他和瓜生家附近的派出所联系，请他们确认瓜生家的宅院里有没有十字弓。

“弓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凶器大概就是这个了。”大概是因为出师告捷，科长的声音显得雀跃。毕竟被害者是个大人物，他也想在这件案子上多立点功。

局长也急于破案，他应该正在指挥警力防止外人进入、破坏现场，并在真仙寺周围地毯式搜寻线索。仿佛只要竖起耳朵，他那特殊的口音就会乘风而来。

然而，勇作的想法却和这两位上司不同。

“包含那把十字弓在内的遗物，现在由谁在管理？”

勇作一问，尾藤立刻给出明确的答案。“前社长的长子瓜生晃彦。”

“瓜生晃彦啊……”

那正是勇作预料中的名字，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具有特殊意义。

勇作离开那里，搜寻犯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往尸体正后方走去。不远处，有一面围住墓地的水泥墙，高度大约到勇作的胸部，还不至于妨碍犯人射箭。墙的另一头就是杂木林。

勇作爬过围墙，置身林中。这里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狭小。然而，若从这里射箭，眼前的墓碑会成为障碍，不可能瞄准须贝正清。于是他一面盯着尸体的位置，一面沿着围墙移动。

结果他来到一棵大杉树旁。那里距离目标约十几米，几乎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能笔直地瞄准须贝正清的后背。

勇作仔细观察那里的地面，明显可见最近有人踏过的痕迹，地面有鞋子踏过留下的凹洞。

“科长。”勇作请上司来看。

“原来如此。凶手很可能曾躲在这个地方。”

“这里有围墙挡着，如果蹲下来，从被害人的方向应该看不到。只要寻机瞄准被害人背后就行了。”

警部接受了这个推论，高声叫来鉴识人员，命他们拍照存证并采集足迹。

勇作一会儿盯着鉴识人员作业，一会儿朝墓地望去，就地平举起一只手，将手掌比成手枪，让食指瞄准目标，再对着刻有“须贝”的墓碑凭空想象出一个瞄准器，向左移动。当“瓜生”二字映入眼帘时，他停下了动作。瓜生家的墓就在一旁。

勇作感到胃酸翻滚，仿佛胃里被塞了一块铅，令他不适。他将比作枪管的食指对准“瓜生”二字，扣下想象中的扳机。

2

勇作还记得刚上小学时，父亲牵着他的手，穿过小学的校门。入学典礼在礼堂举行，孩子们按照班级顺序排排坐，家长们在后排观礼。

勇作的右边是一条走道，对面是隔壁班级的队伍。

台上，没见过的大人轮流致辞。勇作没多久就感到无趣，在椅子上窸窸窣窣地挪动身体。忽然，他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那道视线来自走道另一边的班级。他望了过去。那里有一张曾打过照面的脸。

勇作还记得，那正是在红砖医院遇见的少年。红毛衣、灰围巾、白袜子，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少年那时搭上那辆长长的高级轿车，从勇作面前驶去。他也念这所学校？

勇作瞪回去。那名少年却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将脸转回前方，直到典礼结束都不曾再转过头来。

学校生活比勇作想象的更舒适愉快。他交了许多朋友，学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次日要远足或开运动会，他就会因亢奋而失眠。

大概是因为勇作个头大，又很会照顾别人，他成了班上的领袖。无论是玩捉迷藏，还是拍画片，分组或排序都是他的工作。对于他决定的事，没人会有意见。

第一次发下来的成绩单上，漂亮地写着一整排“优”，评语栏里也夸奖勇作“积极进取，具领导力”。不用说，父亲兴司自是为勇作感到高兴。他看了成绩单，脸上挂着由衷的佩服，看着儿子。“了不起啊，勇作，你和我的资质真是有如天壤之别。”

升入三年级的时候要换班。不到一个月，勇作又成功地掌握了新班级的主导权。不过，他并不是刻意要那么做，而是一回神，事情已经自然而然地演变至此。他当时简直感觉地球是以自己为中心运转。

只有一件事令他心存芥蒂。不，或许该说只有一个人令他耿耿于怀。

就是那个少年，那个入学典礼时直盯着他看的少年。

有的人和自己分明毫无瓜葛，却怎么也不能无视其存在。即使对方不吸引自己，也和自己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对方的脸，内心就会掀起一阵波动。对勇作而言，那个少年正是这样的人。他们不同班，也不曾说过话，但勇作却发现自己的眼睛经常追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这并非出于想和对方成为朋友的目的，而是莫名地觉得对方极为讨厌。

或许这是一股强烈的忌妒。如同在红砖医院见到少年的时候一样，他的良好身世诉说着两人生活环境的巨大差距。不过，那不是勇作忌妒他的真正理由。勇作身边也有好几个家世明显强过勇作的孩子，但他对他们几乎没有感觉。

此外，勇作确定并非自己单方面地在意对方。在运动场上投球的时候，他会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靠直觉往这种目光的来处看去，几乎一定会和那个少年四目相交。只要勇作瞪回去，对方就会移开视线。这种情形多次出现。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勇作每次都这么想，或许对方也有同感。

勇作从一、二年级同班的同学口中得知了少年的名字——瓜生晃彦。他觉得这真是个矫揉造作的名字。

那个朋友还告诉勇作，瓜生晃彦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里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然而，这没有扭转勇作对他的负面印象，而是造成了反效果。

“他成绩好吗？”勇作问。

“很好。”那个同学说，“每次老师上课点到他，他都能答出正确答案，而且考试总一百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说不定也是全年级第一名。”

“全年级第一名”这句话惹怒了勇作。当时，他已自诩为第一了。

“不过，他好像不是班长。”勇作说。他认为，不管在哪个班级，成绩最好的人一定耀眼而出众。

“因为瓜生没有朋友，没人推荐他。”

“哦。这么说，他不太受欢迎？”勇作自己则众望所归地当上了班长。

“是啊，一点儿也不受欢迎。他也不和大家一起玩，老摆出一副臭架子。”

这句话让勇作很受用。两人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一听到有人说瓜生晃彦的坏话，他就觉得很开心。

勇作一直很在意晃彦，时而触到他令人讨厌的视线。时光就这么流逝。

四年级夏天上游泳课的时候，两人有了正面的接触。

那天是那个夏天最后一次下水游泳的日子。五个班级举行接力对抗赛。各班选出四名精英，每人五十米，进行总计两百米的泳赛。

勇作自然入选了，他对游泳很自信，在至今的游泳课中，没人游得比他快，于是由他担任最后一棒。

勇作在起跳台后面等待的时候，听见了隔壁班同学的对话。那是瓜生晃彦所在的班级，他也在选手之列。从顺序来看，他是第三棒。

只听他回头对最后一棒选手说：“喂，跟我换。”

“为什么？我们不是猜拳决定了吗？”

“少啰唆，跟我换就是了。”

瓜生在四年级学生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五官也像个小大人，对方被他一瞪，马上慌张地起身和他对换。

在一旁观看的勇作和瓜生四目相接，随即移开了视线。

泳赛开始了，第一棒、第二棒相继跃入泳池。第三棒入水后，勇作站上起跳台，将口水抹上耳朵。

“和仓，拜托你啦！”

勇作举起手，响应同学的加油声。

五名选手中，瓜生班的领先一个身长的距离，勇作班的居于第三。勇作确定自己能扭转颓势，马上就能超越瓜生这家伙……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第三棒明明领先回来，游最后一棒的瓜生却没有立刻跳入水中。观众席上传来“你在搞什么啊”的叫声。不久，勇作班上的选手也回来了。甫一接棒，勇作立刻跃入水中。他把握住了绝佳的入水时机，飞快地以自信的自由式划水前进。他认为自己已居首位，可以一个人遥遥领先，抵达终点。

但当他在二十五米处正要折返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有人游在自己前面！

是……瓜生！不可能！他分明比我晚下水……

勇作拼尽全力。然而，当他抵达终点、从水中探出头时，却看到瓜生已经脱下泳帽。瓜生发现了他的视线，微微咧嘴一笑。勇作第一次看见瓜生笑。如果当时他是初中生，心里大概会浮现“嘲笑”这个字眼。那笑容似乎在对他说：“你别自以为是了！”

勇作意识到，瓜生是故意那么做的。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勇作成为笑柄，才会强行和同学换棒，还故意晚下水，让勇作难堪。

勇作沮丧得几欲流泪，他再度潜入水中，咬紧牙根。

观赛同学的赞美证实了瓜生比赛时的泳技何等高超。有人说他的手臂舞动宛若风车，有人则说他如鱼般在水中穿梭。他们说的大概都是事实。

那天之后，勇作郁闷了很久。他只要一发现瓜生的身影，就会下意识地掉头就走。他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当时没发现，那是自己第一次尝到自卑的滋味，但察觉到原本莫名地讨厌瓜生的心情，已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憎恨。

“总有一天我要击败你！”他下定决心。

来年春天升上五年级，两人进了同一个班。

勇作仍是班上的领袖。那时，同年级的同学当中，和仓勇作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晓，所以在班长的选举中，勇作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在学业方面，勇作也从未感到不安。无论数学还是语文，他都觉得很容易。听老师讲课就像在听老人忆当年般简单易懂，而当老师点到他时，他也能应答如流。看到同学被分数的加法弄得焦头烂额，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

看来我在这个班上也是第一名！刚升上五年级不久，勇作就很自负地这么想。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不过是个幻想，让他的自信破灭的也是瓜生晃彦。

两人同班后，勇作对瓜生在意了很久，但他渐渐发现瓜生和从前的同学说的一样，是个不起眼的人。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和众人保持距离；课堂上，他也不像勇作那样踊跃发言；一到下课时间，几乎全班都会冲到校园里玩，但他大多在位子上看书。他好像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瓜生依旧会远远地对勇作投来不怀好意的冰冷视线，勇作也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两人虽然不想接近彼此，却总是注意着对方。

第一次月考后，勇作才知道瓜生的实力。老师宣布勇作和瓜生都考了满分。勇作惊讶地看着瓜生。瓜生却用手托着腮帮，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从那之后，勇作总是在意瓜生的成绩。他想知道这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对手真正的实力。约两个月后，勇作便明白了。

瓜生晃彦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可说是卓尔不群。不管任何一科的考试、课后作业，就勇作所知，从来没有瓜生解不出的问题。他的作业总做得完美无缺，考试也几乎都得满分。勇作虽然没有拿过低于九十分的分数，但不时会因粗心而出错。有时，老师会故意出考倒小孩子的问题，勇作也只好举手投降，但对瓜生而言这却是小事一桩。又如在欧洲地图上填出各国首都、听写汉字“启蛰”、解数学方程式，他都一脸无趣地快速答出，而且正确无误。

瓜生还不只擅长读书，要他做任何运动，他都能安然过关。所谓“安然过关”，其实只是装出来的。他给人一种“只要他认真去做，就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感觉，仿佛要他为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全力以赴，是愚蠢可笑的行为。

在各方面都大放异彩的瓜生，在人际关系方面却是彻头彻尾的劣等生。他不给人添麻烦，但也全然不想与众人同乐。当以班级为单位活动时，他只是早早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对他人的工作却视而不见。然而，他负责的部分却完美无缺。

“我讨厌和瓜生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成绩不错，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么说的学生渐渐增多。

“和仓，你可别输给那种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勇作身边的朋友说。大家都无法忍受瓜生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最看不惯瓜生的就是勇作。

勇作几乎不曾落在人后。读书、运动、绘画和书法，他样样得第一。当然，成绩的背后有许多他付出的努力。而他辛辛苦苦才到手的头名宝座，却让瓜生哼着歌轻轻松松地夺走。就像那次游泳比赛一样。瓜生赢了，却一脸“这种小事一点儿也不值得高兴”的神情，简直就是故意要惹勇作生气。

“你怎么了？最近很没精神。”几个同学常这么对勇作说。勇作感到很意外。他从没想过，别人会对自己说出同情的话。

“没什么。我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高声回答。

要除掉这股窝囊气，除了超越瓜生别无他法。勇作放学回家后，只要一有时间就坐在书桌前用功读书，休息时间就跑步、做俯卧撑。他学会了画世界地图，背诵星座，闭着眼睛也能吹木笛，书法端正漂亮，而且认识了所有常用汉字。然而，他越是努力想赶上瓜生，两人间的差距却越是明显。勇作开始焦躁，常常坐立难安，而且经常迁怒于朋友。

一天，开班会时发生了一件事。

勇作和平常一样担任主席，主题是如何解决班上照顾的花圃最近荒芜的问题。勇作的工作是在同学们各自发表意见后，加以汇总整理。

其实，勇作最近对班会也开始感到棘手。他站在讲台上俯视大家时，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到瓜生，还非常在意瓜生用何种眼光看待自己。

“明明什么都不如我，还敢摆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勇作猜想着，瓜生是不是正在这么想呢？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自卑的想法。

勇作让同学们进行讨论，一半心思却放在瓜生身上。他非常在意瓜生的一举一动，但绝不正眼瞧瓜生一眼。

“照顾花圃的顺序就这么决定。不过，负责的人再怎么巡视，要是没有认真照顾，也没有意义。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一点呢？”事情大致决定后，勇作说。他认为，提出新的问题也是主席的工作。这时，勇作看见瓜生在打哈欠，闭上嘴巴后又转头看着窗外。勇作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又问了一次：“谁有意见？”

大家提出几条意见，却始终没有定论。

于是勇作说：“这么做怎样？我们制作一本记录本，将浇水、拔草等记录在上面。这样一来……”

勇作看到瓜生的表情，话讲到一半停了下来。瓜生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嘴角笑着。是那种笑容！游泳时的笑容！

那一瞬间，勇作压抑在心中的情绪爆发了。

他冲下讲台。

大家正感到惊讶，他已冲到瓜生桌前，握紧拳头猛力捶向桌子。

“你有话直说！你有意见，对吧？！”

瓜生却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依然用手托着下巴，定定地盯着勇作的脸。“我没有意见。”

“胡说！你明明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瓜生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旁。

一看到这个动作，勇作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一步。他抓住瓜生的手腕，使出全力将对方拉起，于是瓜生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勇作骑在他身上，双手揪住他的领口。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当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时，勇作感觉屁股腾空。下一秒，他已背部着地，摔在地上。

勇作爬起身，瓜生正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他低头看着勇作，小声但清晰地说：“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这场架很快就传开了。当勇作带着老师的信回家时，父亲兴司气得满脸通红。老师在上面写了勇作在学校里的行为，并请兴司签名。

“为什么？”兴司问，“为什么你要做出那种事情？”

勇作没有回答。表明内心的想法，就像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这令他害怕。

父亲的愤怒久久不见平息。勇作作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会被撵出家门。

然而，兴司读完信后，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抬起头来，问道：“跟你打架的瓜生，是瓜生工业老板的儿子？”

“是。”勇作回答。UR电产当时还叫瓜生工业。

兴司皱起眉头，从茶柜里拿出钢笔，默默地在信上签名，然后低声说：“别做蠢事！”

勇作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怒火会快速熄灭。

此后，勇作变了。他不再喜欢出头，也不再表现得像个领袖。他只是不停地思考，如何打败瓜生。

两人的关系如此持续了好几年。

3

县警总部派来的搜查一科刑警、机动搜查队和鉴识人员抵达了命案现场，重新进行地毯式现场搜证，并调查勇作发现的射箭场所。

行惠和俊和也来了。负责向他们听取案情的是搜查一科的刑警。县警总部也派出三名刑警前往公司。董事们应该已经听说此事，此刻一定正齐聚一堂，为如何善后而烦恼。

县警总部的刑事调查官正在勘验尸体，勇作也在人群中做着笔记。统和医科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副教授也参与验尸，提供意见。经初步调查，发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须贝正清似乎死于中毒。

“中毒？”一名刑警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毒？”

“还不清楚。似乎引起了呼吸麻痹，可能是一种神经性毒素。箭上恐怕有毒。”温文尔雅的副教授慎重地说。

尸体被送至指定大学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这时，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已蜂拥而至，随处可见记者抓着认识的刑警死缠烂打，试图问出内情。

“和仓。”验尸完毕，刑事科长叫住勇作，命他去瓜生家一趟。

听到“瓜生”两个字，勇作心跳微微加速。“调查十字弓的事？”

“嗯。凶器似乎就是直明先生的遗物。听说他们去查看时，十字弓从原本存放的柜子里消失了。”

“凶手拿走的？”

“应该是，你马上去询问有关人等。不过，需要问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刑警也去。鉴识人员应该也去。”

“知道了。”

“噢，对了。你今后跟搜查一科的织田警部补一组，要听从他的指示行动。”科长指着一个身高约两米的彪形大汉。那人着灰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年龄看起来和勇作相仿，职位却高了一级。

“是。”勇作回答后，来到织田身边，打了声招呼。织田眼窝凹陷，充血的眼珠转了一圈，俯视勇作。

“你先保持安静，这是我的第一个指示。”织田警部补用一种低沉平板的声音说道。

“如果没有必要开口，我自然会保持安静。”一和他对上眼神，勇作立刻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们开勇作的车前往瓜生家。织田缩着长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面在记事本上写东西，一面喃喃自语。

勇作手握方向盘，想着瓜生晃彦的事。等会儿说不定会见到那个男人。这么一想，他就无法压抑住不安，但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涌起了一股类似怀念的情绪。他感到一阵困惑。

瓜生晃彦令勇作在意，并不只是基于他在课业和运动上的强烈竞争心理，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事情发生在小学毕业的时候。

毕业典礼和入学典礼一样，在同一座礼堂举行。所有学生和入学那天一样依序排列，从校长手上接过毕业证书。讲台后面贴着一面国旗，大家依照平常的仪式，看着国旗，口唱骊歌。

勇作的父亲没来，但有不少毕业生的父母出席。父母带着小孩向老师打招呼。

等到大家开始散去，瓜生晃彦的父亲才出现。车停在正门前，下来一个身穿咖啡色西装的男人，感觉不像是来参加毕业典礼，只是来接孩子回家。

勇作的老师立刻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微微欠身，对那人说话，和对待其他学生家长的态度相去天壤。

勇作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身穿西装的男人也正好将脸转向他。勇作看到那张脸后有点错愕，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车子留下废气扬长而去后，勇作才想起那人是谁——绝对没错，那个男人是红砖医院的早苗去世时到他家里来的人，那个和父亲长谈、回去时还摸了摸他的绅士！

为什么那个人是瓜生的父亲？

勇作愕然地目送车子离去。

勇作还想起了一件事：仔细一想，自己和瓜生晃彦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和早苗留下共同回忆的红砖医院里。

难道瓜生父子和早苗的死有关？那会是怎样的关系？

这个疑问，使得瓜生晃彦成了勇作心中更为重要的一个人。

从命案现场真仙寺到瓜生家，用一般车速开了十五分钟。先到达的刑警和鉴识人员从大门进入，正往前门而去。勇作将车停在门前，跟在他们身后。

站在最前面的是县警总部的西方警部。他身材不高，脸也不大，但端正的姿态让人感到威严十足。

走到玄关相迎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美丽妇人，名叫瓜生亚耶子，是瓜生直明的妻子。勇作很清楚，她是直明的续弦。

“放十字弓的房间在哪里？”西方问。

“二楼外子的书房。”亚耶子回答。

“我听说，亲戚都聚集在府上。”

“是的。因为我们在整理外子的遗物……他们现在都在大厅。”

“打扰了。”西方脱下鞋子，其他刑警也依样而为。

西方看了属下们一眼，下令道：“织田、和仓还有鉴识人员和我一起去书房。其他人去大厅，一个个地问话。”

于是亚耶子唤来女佣，要她带织田和勇作之外的刑警到大厅，自己则领着勇作他们，走上一旁的楼梯。一上二楼，是一条长长的大走廊，两侧房门一扇挨着一扇。走廊尽头好像是露台，看得见天空。亚耶子要打开眼前那扇门，织田制止了她，自己动手打开。

“这里就是外子的书房。”亚耶子说。

西方一走进去，马上发出惊叹：“真大！”

勇作也有同感。这间书房比他现在租的整间公寓套房还要大许多。

亚耶子指着放在墙边的木柜，说里面原本放着十字弓。织田戴上手套，打开柜门，里面排列着枪和刀剑等古董。西方命令鉴识人员采集指纹，自己则带着亚耶子走到窗边，以免干扰他们工作。

“有谁知道这里有十字弓？”西方问。

亚耶子一脸茫然地歪着头。“前天是外子的七七，所以我想，大部分出席的人都知道。”

“哦？为什么？”

“其实……”亚耶子说，晃彦在七七那晚让大家参观直明的收藏品。今天亲戚们齐聚一堂，似乎也和那件事情有关。

西方稍一思索，然后问：“夫人，最后一次看到十字弓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不过我想今天早上应该还在书房里。我念大学的儿子出门前，还告诉我，爸爸房里的十字弓没收好。大概是昨天将艺术品移到楼下的时候被谁拿出来了。于是我要一个年轻的女佣和美将它收好。”

“那是什么时候？”

“客人来家里之前……我想是九点半左右。”

“你发现十字弓不见了，是什么时候？”织田首次开口。

“刚才。巡警到家里来说，听说我家有把十字弓，他要确认一下。”

“你今天也来了这间书房好几趟吗？”

“没有，今天都忙着招呼大厅里的人……”

“还有谁来过这里？”

“这个嘛……”她侧首思考，“今天应该没人有事要到这里来……我问问女佣或儿媳，说不定她们知道点什么。”

勇作对“儿媳”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原来瓜生晃彦已经结婚了。

勇作想，自己在这一点上也输了——他至今还是单身。

“今天到府上来的只有聚集在楼下大厅的人？”

“不，那个……”亚耶子说，除了聚集在楼下的女人，她们的丈夫中午前也来看过遗产分配的情形。虽然他们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很短，但趁机溜进这间房间也并非难事。

“其中有没有人带包？”勇作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包？”亚耶子露出困惑的眼神。

“大包，或是纸袋。”

她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哦。”勇作没有追问。他指的是用来装十字弓的包或纸袋，凶手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带走十字弓。

西方好像察觉了勇作的想法，说：“这件事应该也问问其他人。”

织田接着问进入这间书房的路线，首先得知可沿一楼的楼梯而上。

“也可以从外面直接进来？我刚才好像瞄到屋外也有楼梯。”

“是的，的确有。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有一道通往楼下的楼梯。”

勇作他们跟在亚耶子身后，来到走廊，打开镶嵌玻璃的门走出露台，低头可见一道通往后院的楼梯，从后院很快就能到后门。

“还有这种方法……”西方警部自言自语道，然后问亚耶子，“这扇玻璃门上了锁，谁有钥匙？”

“我，和我儿子。”

“儿子是指……”

“长子晃彦。”

“哦……”西方摸摸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楂，“他今天想必在公司？”

“他是去上班了。不过，不是去公司。”

“他不在UR电产上班？”织田问。

“不是。他说不想继承父亲的事业……在统和医科大学脑神经外科当助教。”

勇作的胸口一阵抽痛，脑外科医生……

“差别真大！”西方说，“命案的事告诉他了吗？”

“是的。他说马上赶去须贝先生那里。”

“哦。”

来二楼的目的几乎达到了，勇作他们也下楼进入大厅。四名刑警分成两组，分别向七八个关系人问话。西方一度集合属下，扼要转述了亚耶子的话，要他们按照那些信息发问。

他们各自回到岗位后，西方问亚耶子：“目前在家里的只有这些人？”

她环顾大厅，然后说：“还有两个女佣，她们大概在厨房。噢，还有我儿媳。她说身体不太舒服，回别馆休息了。”

“别馆？她不舒服到不能接受我们询问的地步？”

“不，我想应该还不至于。”

西方点头，命令织田和勇作去别馆问话。

“不过，你们要注意，别造成少夫人的负担。”西方补上这么一句，绝对是因为感受到瓜生这个姓氏的分量。

从主屋穿过庭院直走就是别馆。织田大步前进，勇作紧跟在后。比起西方在的时候，织田显得更为抬头挺胸。

说是别馆，其实无异于自立门户，有门廊，里面还有一扇西式大门。

织田按下门旁的对讲机按钮，听见一个年轻女性应门的声音。织田报上身份、姓名，对方应道：“好的，我马上开门。”

不久，大门打开，出现一名身穿白色毛衣、身材颇为高挑的女人。

“打扰你休息，不好意思。我姓织田，隶属于县警搜查一科，这位是岛津警局的和仓巡查部长。”

织田一介绍，勇作低头问好，然后抬起头来，再次看着对方的脸。

勇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眼前的女人那么惊讶呢？

但接下来，便换成他惊愕不已了。

小美……他吞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

4

晃彦回到家时已过七点。亲戚和警察已经离去，家里总算安静下来，可以好好吃顿饭了。亚耶子要晃彦夫妇今晚一起吃饭，所以美佐子也在主屋的餐厅里，弘昌也放学在家。瓜生家很久不曾全员到齐吃饭了。

晃彦绷着脸，坐在餐桌边也不打算主动开口。不过，亚耶子问起须贝家的事，他还是答道：“亲戚们几乎都去了，家里也全是公司的同事。记者听到消息，来了一大堆。俊和是回家了，可我想他一个人要应付一群人太辛苦，就帮他打电话到处联系。”

“辛苦了。”亚耶子说。

“到底是谁做出那种事情呢？”弘昌谨慎地开口。或许命案令他颇受打击，他几乎没什么胃口，早早就放下了刀叉，光是喝水。

“再过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了，警方没那么没用。”晃彦不停地转动脖子以消除疲劳。

“刑警先生好像在怀疑今天到家里来的亲戚。”园子说。

“不可能的。”亚耶子看着女儿，像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犯人用的好像是我们家的十字弓，警方只是想弄清十字弓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可是小偷不仅限于从外面进来的人吧？”园子毫不退让，“屋里的人要偷不是更简单？”

“你的意思是哪个亲戚偷的喽？偷了要做什么？阿姨她们可是一步都没踏出这栋房子。”

“也可以偷走之后再交给其他人啊。白天家里来了一大堆阿姨，对吧？”

“园子！”亚耶子呵斥道，“你不要乱说！”

斥责对园子似乎不起作用。她闭上了嘴，微微上扬的纤细下颚却露出反抗的意味。

“不过……还真是厉害。”隔了一会儿，弘昌说道，“居然真有人用那把十字弓杀人。说不定是有人昨天看到了那把十字弓，灵机一动想到的。”

“弘昌……”亚耶子这次却没有出声喝止。

的确就像弘昌所言，凶手可能是昨天看到十字弓，才起了行凶的念头——凶手就在亲戚当中。

美佐子瞄了晃彦一眼。她的丈夫默默地嚼着食物，仿佛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那晚上床后，晃彦依然沉默。他闭着眼睛，但从呼吸的频率可知他还醒着。不管发生什么麻烦，他总是独自思考，在妻子还不知情时就把问题解决了。

美佐子关掉床头灯，向晃彦道晚安，他也用唇语回了一声。

美佐子在一片漆黑中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次承受太多打击让人身心俱疲，但这种疲劳感反而令人无法入睡。不过，她睡不着的真正原因却不是正清遇害，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两名刑警之一。

和仓勇作！

美佐子至今仍深深记得他的名字，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美佐子回忆起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她还在念高中。三月中旬，父亲壮介发生意外，住进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医院里的樱花正含苞待放。她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顺道去医院探望父亲。壮介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必要时时去探望，但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也很无聊，她反而喜欢在四周绿意盎然的红砖医院里散步。

她在院子里总会遇到一位青年。对方身穿黑色学生制服，在树木间信步而行。他的五官有些粗犷，有种忧郁的气质。刚开始，美佐子总是避免和他四目相对，快步错身而过。渐渐地，她开始用眼神向他致意。不久，她便期待与他见面。偶尔一两次不见他的身影，美佐子就会在院内绕圈寻找。

他先向美佐子搭话。两人一如往常地点头致意后，他问美佐子：“你家人住院了？”

美佐子当时好像回答“我父亲住院，但没什么大碍”，然后两人找了一张椅子并肩而坐，互相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和仓勇作，在县立高中读三年级。”那所高中在全县是排前几名的明星学校。

“那你四月之后就是大学生了？”

美佐子一问，他自嘲地笑了。“我也希望如此，但很遗憾，我得重考。我只报了一所大学，落榜了。”

“哦……”美佐子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念的是所好学校，但不见得一定会考上大学。“你家有谁住院了吗？”

美佐子想改变话题。

他摇摇头。“没有。只不过这家医院对我而言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所以放学后我经常过来。”

“这样啊……什么样的回忆呢？”

“呃……”和仓勇作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对复杂的事情该怎么解释才好。

美佐子有些不忍心，便对他说：“如果不方便讲就算了。”

“不是。其实，我很久以前喜欢过一个在这里住院的女人，那时经常到这里来玩。可是那女人后来去世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一抹落寞的笑，“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美佐子点头。他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但她觉得不好进一步深究。更何况，那天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后来，两人几乎天天在医院的院子里碰面。两人有着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对音乐的喜好几乎默契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他们互相倾诉未来的梦想，感受到一种以前和朋友聊天时不曾有过的兴奋。美佐子和勇作的家庭都不富裕，他们和一般的高中生一样，从流行及演艺圈的话题聊到了未来。

“我明年一定会考上！”毕业典礼结束后，勇作高举双臂说。他右手握着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

“你明年还考统和医科大学吗？”美佐子问。

“当然！”他断然道。美佐子已从勇作口中得知，他梦想成为医生。

大概是因为美佐子那段时间心情很好，母亲波江和同学都有所察觉。亲近的好友更是观察入微，揶揄道：“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呀？”美佐子笑着否认，但“男朋友”三个字却带给她一种新鲜感。

美佐子的父亲出院后，她与勇作展开了非常一般的约会模式，在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或到咖啡店坐坐，有时去逛逛街、看看电影。勇作是重考生，应该没空玩，但三日不见美佐子他就万分思念。

勇作常常打电话到美佐子家，她父母不久就知道了两人在交往。美佐子邀他到家里来过一次，介绍给波江。波江对他的印象似乎不坏，因为他学医的理想掩盖了重考生这个缺憾。勇作的父亲是警官，也令波江放心。

“你们要适可而止。”勇作回家之后，波江叮咛美佐子。

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依旧进展顺利。夏天时，他们去了海边游泳。那天，时间有点晚了，勇作送美佐子回家。路经一个小公园时，美佐子看到勇作停了下来，也跟着站定。她有种预感。果然，勇作吻上了她的唇。美佐子感觉像在做梦，却还是想着“手腕被他抓得好痛”之类的现实。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初吻。

两人在甜蜜中度过夏日。秋去冬来，圣诞节那天，美佐子提议两人暂时不要见面。

“我希望你集中精神准备考试嘛。”她说。

“你别看不起我，我才不会连续落榜两次。”

话虽如此，勇作还是答应了。

美佐子丝毫不担心勇作会考不上大学，反而是自己不久就要升入高三，该将心神放在考试上。她坚信勇作一定能考上统和医科大学。

然而，这世上就是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霉运，正好让当时的勇作遇上了。

考试那天早上，父亲因为脑溢血倒下了，昏睡了几个小时，勇作始终在厨房里守护，直到医生到来。勇作认为不动父亲比较安全，他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

他父亲是因高血压而昏倒的，据说是轻微的脑溢血，但醒来后，身体的右半边几乎瘫痪，话也说不清楚了。这件事使勇作失去了第二次应考的机会。

“人生真是讽刺啊！”这场风波平静后，美佐子和他见了面，当时他皱着眉这么说道，“我希望进入医学系念脑外科，没想到却因为父亲脑溢血而粉碎了这个梦想。”

“你可以明年再考呀。”美佐子说，“因为这点小事就垂头丧气，真不像你。”

勇作定定地盯着她的脸，苦笑道：“居然沦落到要你替我加油打气。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只不过，我不能再像去年那样逍遥了。毕竟，我父亲几乎不可能再回去工作了。”

勇作的母亲已不在了，只能由他照顾父亲。

“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放心，我会想办法。你今年也要忙着准备考试，不用担心我。”勇作开朗地说，然后补上一句，“谢谢你。”

但实际上，勇作无计可施。他从四月起开始打工，过着白天工作晚上念书的生活，此外还得抽空照顾父亲，忙得连和美佐子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他会在周末夜里打电话给美佐子，但从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明显比以前缺少精神。每当美佐子问“你很累吗”，勇作就会回答“有一点”。以前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很累。

到了夏天，两人相隔很久再次相见时，美佐子差点认不出他来。他晒得比体育社员还黑，瘦了好几圈。或许因为睡眠不足，他双眼通红。

两人在百货公司顶楼的一个小游乐场碰面，坐在椅子上看着许多孩子玩耍，舔着冰激凌。

“书念得如何？”他问。

“念是念了，但不知道会怎样。”

“美佐子一定没问题。”勇作中气十足地说，盯着她的眼睛，“加油！”

“嗯，我会的，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他闻声应道“好”，然后将目光转向在玩耍的孩子。

美佐子事后才意识到他的想法，他当时来见美佐子，肯定已下定决心，却只字未提，这当然是为她着想。

次年三月，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当时两人见面，是因为美佐子想告诉勇作，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约会的地点是两人第一次邂逅的地方——红砖医院。

“恭喜你。”他第一句话就是祝贺她考上。

“谢谢，接下来就等你发榜了。后天吗？”

美佐子说完，勇作低下头，再抬起来看她。“其实，已经发榜了。”

“咦？”她侧首不解，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不安。

“我四月要去念警校，我要当警察。”

“警察……”美佐子复诵一遍却不解其意。她一心以为，勇作报考了统和医科大学，正在等发榜结果。

“我没有要骗你的意思，只是认为不能影响你考试，才瞒到现在。”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去年，考试是在秋天。我父亲变成那样，我只好去工作。我也想不到其他工作。”

“你好过分，至少要跟我商量呀……”美佐子心中涌上一股热流，泪水夺眶而出，勇作的脸渐渐模糊。

“对不起，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情。”

美佐子摇摇头。“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的。”

“是啊，我也想。”勇作稍顿后又道，“今后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美佐子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是不能再见面了。”勇作点点头，“我必须受训很久，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警察，得住在宿舍里好几个月。而且……我们将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我不想离开你！”美佐子握住勇作的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说：“要不要走一走？”

两人离开医院，在附近散步，经过公园、商店街，来到堤防。一路上美佐子一直握着勇作的手，生怕一放手，他将就此离去，永不回头。她眼含泪水，擦身而过的人纷纷回头侧目。勇作却似乎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勇作家门前。勇作回头对美佐子说：“今天我爸不在家。他去了一个亲戚家，那亲戚在我读警校期间会照顾我。”

他强调道：“现在家里没人。”

美佐子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家里很乱……”他回答。

美佐子第一次到他家。勇作的房里有他的味道，书桌、书柜、音响和海报等摆设都和一般学生的房间没两样，然而，他却得踏上另一条道路。

“喝点什么？”勇作问。

“不用了。”

“那我去拿苹果。”

美佐子对着要起身的勇作说：“不要走。拜托你待在我身边。”

勇作咬住嘴唇，好像在忍耐着什么，然后看着美佐子，慢慢搂住她的肩。

放开美佐子，他从壁橱里拿出被子，让她躺在上面，熄灯拉上窗帘，房里依旧有充足的光线。美佐子看到勇作开始脱衣服。她用被子蒙住头，脱掉裙子和衬衫，褪下丝袜。

不久，他钻进被子，几乎一丝不挂。美佐子抚摸着他弹性十足的身体，想，如果能这样面临世界末日该多好。

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勇作才顺利地进入了。他浑身是汗，美佐子痛得差点晕过去。

“对不起，很痛吧？”他问。

“有一点。”

“可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美佐子又哭了。

勇作再次抱紧她，说道：“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为了我们俩好。”

四月五日，在大学入学典礼结束后，美佐子直接前往勇作家。那天也是他成行的日子，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和仓家空无一人，大门深锁，木板套窗紧闭。

美佐子从他家走到红砖医院，坐在和他约会时坐过的椅子上，双眼含泪。

美佐子在漆黑的房里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恋情。她不曾对丈夫晃彦有过那样的情感。即使是此刻，她只要一想起白天见到的和仓，心里就悸动不已。

美佐子带那名叫织田的警察与和仓到客厅。主要发问者是织田。和仓与他的年龄相去不远，地位却有高低之分。看来，没有大学学历对和仓的升迁还是产生了影响。

问话的内容是关于从今早起进出家里的人、十字弓，以及不知是否和这起命案相关的线索。美佐子一边竭尽所能地回答，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和仓的身影。

说不定调查期间还有机会见到他。

这个想象令她心旌摇荡。她就像发现了遗忘已久的宝物一般，心情澎湃激昂。不过，她还是意识到，自己必须按捺这股激动的心情。

美佐子翻了个身，面向晃彦，他宽阔的背影就在眼前。

和这个男人结婚，在我的人生中有什么意义呢？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有心事也不对我说，大概认为只要让我过着安稳的日子，我就会满足吧。他或许永远不会了解，我不单单想守着家庭，也希望在人情世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美佐子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情景——那个从后门离去的人影。

仅仅只是一瞥，她不敢肯定，但是……那个背影难道不是晃彦吗？

美佐子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警察。

5

当晚，岛津警局里正式成立专案组。许久不曾有命案发生，而且这次的被害人并非泛泛之辈。对岛津警局而言，恐怕称得上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一起案件。陆续拥至警局门前的记者也证明了这起命案非比寻常。晚上七点将由局长召开记者会，对他们正式发布命案的相关信息。

专案组组长由局长担任，实际握有指挥权的却是身为主任搜查官的县警总部搜查一科的绀野警视。绀野成立了一个由西方警部负责，由搜查一科的人组成的十人小组。他们是负责本案今后侦查任务的核心人物，另有机动搜查队、岛津警局的刑事科员及防犯人员等警力协助。

主要成员齐聚会议室后，西方站起来大略说明命案情况。勇作靠在后面的墙上听着，事实上对此他已经非常清楚。

“据说被害者习惯在每周那个时间到那个地方去，知道这点的凶手很可能在那里埋伏。不过，报纸曾经报道过此事，所以很难用这个线索锁定嫌疑人。”西方警部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但从他身上却感觉不到面对重大命案时的压迫感，这和一旁盛气凌人的局长简直有天壤之别。

“至于犯案的弓——”西方说，“目前还没找到十字弓，尚未经过确认，但那应该是凶器。”

“箭上找到指纹了吗？”坐在中间的一个刑警问。

“没有，被擦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被害者的死因不是大量出血或心脏病发，而是中毒。箭上是否涂了毒药？”另一名刑警发问。

“关于这点，我们从十字弓的持有者瓜生直明身边的人那里了解了详情。”

西方命令一名叫福井的刑警报告获取的信息。福井长了一张娃娃脸，身材却异常魁梧。“那个人是目前担任UR电产常务董事的松村显治。他说，因得知瓜生在收藏艺术品和奇珍异宝，去年年底有一个从西德回国的男员工，将那把十字弓当作礼物送给了瓜生。”

“那名员工目前在西德，我们正试着联系。”西方从旁补上一句。

“关于那把十字弓，”福井接着说，“据说上了弦，十分合用，还装有瞄准器。”

“外行人能用吗？”绀野警视问。

“据说要架弓不难，但命中率如何，没有使用过，所以不清楚。”

“莫非凶手是擅长使用那类武器的人？”警视自言自语道。

“不，我认为未必如此。”西方说，“经过现场调查，我们认为，凶手瞄准的位置在须贝身后十几米处。那么近的距离，只要用某种方法固定十字弓，就算是第一次使用的人，要击中目标应该也不太困难。”

“哦。可怎么固定呢？”

“凶手躲在围住墓地的水泥墙外。墙高一米多一点，将十字弓放在上面应该很稳当。”这一点似乎已经过讨论，西方自信地回答。

绀野警视一副“可以接受”的样子，于是福井继续报告：“关于箭，松村知道上面喂了毒。他说，箭上并不是涂了毒药，而是装设了一种看不出来的机关。”

“机关的部分稍后由鉴识科报告。”西方说。

“毒的种类是什么？”勇作的上司刑事科长问。

“好像是cur are。”福井回答。

这个陌生的毒药名让室内再度骚动起来。

福井说：“这是一种从几种藤蔓植物中提取的植物毒，为亚马逊流域的原住民使用。听说现在部落的男子仍在私下制作。cur are 在部落语中意谓着‘杀鸟’，专指箭毒。要是被喂了这种毒的箭射中，感觉到疼痛后不久，就会因肌肉弛缓而动弹不得，然后呼吸麻痹而死。想不到这种东西居然能流入日本。”

“那种箭有好几支？”岛津警局的资深刑警举手发问。

“原本放在柜子里的两支不见了。凶手有一次失败的机会。”

凶手大概认为，从距离目标十多米的地方击发两支箭，总有一支会命中。若无此保证，凶手或许就不会下定决心作案。

接着由鉴识人员说明箭的构造。负责的科员高举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有案犯行凶用的箭。

“请仔细看这支箭。前端部分和一般的箭不同。”鉴识科员将塑料袋递给绀野警视。

警视盯着塑料袋，然后说：“前端有洞。”

“一毫米左右的洞。事实上，那就是机关。”鉴识科员手持报告书走到黑板前，用粗糙的线条画出箭的断面，“箭尖约四厘米，前端一厘米左右呈圆锥形，当然最前端是尖的。剩下的三厘米塞进管状轴。另外，箭尖中空，能装进毒药。”

“将它射出去会怎样？”一名刑警问。

“射出去的一瞬间，箭尖里的毒药会被挤压至后方，而命中目标时，箭突然停止运动，毒药由反作用力挤出，从前端的小洞进入猎物体内。总之，这就像是一支会飞的针筒。”

“哦，原来如此。”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佩服。

“真了不起。”警视说，“这也是亚马逊原住民的智慧？”

“应该不是。一般说到箭毒，虽然没有问过专家，不能断定，但我想应该只是在前端喂了毒。”

“嗯，不过，这真是个不得了的机关。”

“所以凶手认为，只要射中须贝先生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行。”西方说。

对凶器的说明告一段落，随即报告须贝正清的妻子行惠和儿子俊和的证言，以及在UR电产询问所得等。就结论而言，目前还没有获得值得特别一提的信息。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西方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些故弄玄虚地说，“就是须贝昨天的行踪。他白天离开过公司，去了瓜生家。”

这是勇作和织田向瓜生美佐子问来的情报。据她表示，尾藤高久中午前也去了瓜生家。西方也提到了这点。

“分别向尾藤高久、瓜生亚耶子询问经过，他们表示须贝说他想看直明拥有的书籍，才带他到书房隔壁的书库。可是，有价值的藏书几乎都已经卖给旧书商，须贝想要的书还在不在是一大疑问。此外，还有几个疑点，我们打算继续调查。”西方语带玄机地结束了这段话。

接着，宣布今后大致的侦查方针。明天将继续到命案现场搜集线索，然而，没人保证能获得多么有用的信息。由局长在第一线指挥的刑警也没有打听出什么重大线索，无功而返。

至于杀人动机，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指明须贝正清与人结怨。不过强硬的个性似乎也影响了他的管理模式，如果深入调查，很可能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为被害者是企业家，当然必须调查遗产的流向。

另外，须贝曾借钱给几个亲戚，肯定有人希望他死。至于他有没有投保寿险，目前还不清楚。明天将正式展开从各方面探究案情的行动。警方将分头从须贝工作和私人两个方向着手侦查，特别是彻查今天进出瓜生家的人。

“请尽可能努力确认每个人零碎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除了犯罪时间，也不要忘记调查凶手或共犯从瓜生家偷出十字弓的时机。”西方以强硬的口吻叮咛。

就今天获取的消息而言，凶手绝对是瓜生家或须贝家亲近的人。他大概想找出证言间些许的不一致之处，一鼓作气破获此案。

众人接着针对细节交换意见，然后分配各人负责的工作。

勇作和织田明天的任务是去见瓜生晃彦。

6

零点过后，勇作总算回到了公寓。

他打开灯，到厨房喝了杯水，然后拿着杯子到铺着被子的床边扑通坐下。枕边放了一个喝剩一半的威士忌角瓶。他将酒咕嘟咕嘟地倒进杯子，威士忌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耗弱的精神稍微为之一振。

他灌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气，然后转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将有很久不得闲了。

什么鬼命案！勇作盯着墙上的污渍低喃道。他觉得这起命案简直就是老天用来折磨自己的考验。想起瓜生晃彦，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还有美佐子！勇作真想诅咒自己的人生，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因缘？没想到自己唯一真心爱过的女子——美佐子，竟偏偏成了瓜生晃彦的妻子。

勇作摇了摇玻璃酒杯，凝视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那儿映出十多年前的棕黑色记忆。

父亲倒下是这一连串悲剧的开始。好不容易到了考试当天，勇作却待在医院无法去考场。父亲恢复意识后，一脸遗憾地问勇作，为什么不丢下他去考试？勇作办不到，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去应考也不会有好成绩。

当时，他还没有放弃任何事情，打算来年再次挑战。然而，父亲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糟，家里没有收入，债务日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当医生完全不切实际。勇作烦恼了三个多月，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确保安稳的生活是自己的义务。他没有找美佐子商量。若带给她新的困扰，他一定会后悔。

勇作选择当警察，是因为听说警察的收入比一般公务员更高。当然，父亲的警察身份，也影响了他作这个决定。如果不能当医生，他脑中马上就浮现出这个职业。

他一得知考试合格，将于四月进入警校，就下定决心要与美佐子分手。他认为，两人再交往下去，只会为彼此带来痛苦。毕竟他背负着照顾不能工作的父亲的责任，和美佐子迟早必须分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也思考过和她携手共赴未来，但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他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勇作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和美佐子见面的情景。她白皙的肌肤，柔软的触感，她的体温和气息，以及勇作笨手笨脚地进入时，她微蹙柳眉的表情。时至今日，他一直将这些回忆视作珍宝。

勇作不后悔与她分手，他认为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勇作当上警察，接受正式分配的两年后，父亲因再次脑溢血而去世。即使如此，勇作为自己至少在父亲去世前已尽全力而欣慰。

勇作不时会想起她，有时甚至想去见她，但终究没那么做。进入四年制大学英文系就读的她，应该已建立起属于她的生活方式。自己再次出现，也只会为她带来困扰。

勇作也想过要成家，上司等也曾为他牵红线，他却裹足不前。他总会将美佐子的影子投射在对方身上，怎么也无法忽视这种落差。他最近开始想，自己说不定一辈子无法结婚了。

今天，他和美佐子不期而遇。她身上依旧残留着少女的影子，但已经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听取案情时，勇作始终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不时将目光投向他。每当两人四目相对，勇作就兴奋得全身打战。

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和那个男人结了婚……勇作对于她结婚一事丝毫不感意外，但她偏偏嫁给了瓜生晃彦。勇作心中浮现出“造物弄人”这个老掉牙的词汇。

难道在调查期间，我必须将她视为宿敌的妻子对待吗？

“我被诅咒了。”

勇作呻吟般低语，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第三章 重 逢

1

“你今天尽量别外出。”命案发生的次日早上，美佐子在门口送晃彦去上班时，晃彦坐在车里对她说道。

“我知道，反正我也没事要出门。”

“还有，我想刑警会到家里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草率回答。如果他们的问题不清不楚，你就一概回答‘不知道’。”

“我会的。”美佐子对着车里的丈夫点头。

不知是否因为昨晚没怎么睡，晃彦的眼睛有点充血。

“我走了。”晃彦关上车窗，发动引擎。他好像对什么感到不安，一面转方向盘，一面担心地回望。

美佐子微微举起手。

不久，引擎声变大，汽车排出废气开始加速，车尾灯渐渐远去。

美佐子目送丈夫离去，心中百感交集。

昨天白天的事情……她到底开不了口。

早餐时，她好几次都想问晃彦：“昨天中午之前，我好像在厨房后门附近看到你的背影，那是你吗？”但终究问不出口。尽管她想若无其事地发问，但话到嘴边，脸又僵住了。而且她害怕若是询问，晃彦会翻脸。

美佐子暗骂自己是胆小鬼。如果真的相信丈夫，就算目击了什么，也不该怀疑，只要静静地等待晃彦告诉自己就行了；若不相信丈夫，就该把心一横开口追问，而不是一味地怀疑对方，却继续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不管选择问还是不问，当丈夫说出令人害怕的事时，自己都该努力了解他的想法，尽可能让情况好转。如果丈夫犯了罪，或许劝他自首也是自己的义务。可是我……

美佐子认为自己只是害怕。她之所以保持沉默，并不是相信晃彦，而只是想推迟精神上的打击。不过，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遗憾的是，美佐子认为自己害怕的既不是失去晃彦，也不是知道他遇到的难题，而是若晃彦以杀人犯的身份被捕时，各种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难。如果现今的生活能获得保障，她完全没有自信敢说，晃彦被捕时自己会有多悲伤。

“我终究不配当晃彦的妻子。”美佐子只能下此结论。

不过，那个背影果真是他吗？美佐子再次回想昨天看到的人影。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不敢确定就是晃彦。但那一瞬间，她心里确实在想，为什么晃彦会出现在这里呢？瞬间的直觉经常出乎意料地准确。

她想，如果那道人影真是晃彦，自己就必须作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以某种形式涉案。除非有隐情，否则他应该不会从厨房后门进出，以防被家人发现。

假使晃彦是凶手，动机何在呢？美佐子昨天躺在床上时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公司因素，还是亲戚间的问题？但没过几分钟，美佐子就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自己对晃彦几乎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分析他的行动。

美佐子放弃了推理，心中却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是他犯的案，而且真相大白了，或许就能弄清许多她至今不了解的事情，甚至包括那条命运之绳……

这个念头攫获了她的心。她从未这么想过，因而立刻像要甩掉邪念般摇摇头。她害怕自己的理智会被这一时的想法击倒，哪怕只是脑中闪过一丝希望晃彦被捕的念头。

然而，即使距事发已有一晚，这个想法仍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或许自己会因为这起命案失去很多东西，但也许能知道什么重大内情。

美佐子和昨夜一样微微摇头。她又深呼一口气，准备回别馆——

“少夫人。”

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身材不高、体格健壮的男人朝她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个脸色不佳的男人。这两人昨天没见过，但美佐子觉得应该是警察。果然不出所料，身材不高的男人拿出黑色的证件，报上姓名。他是县警总部的西方警部。

“我们想更仔细地看一下书房，不知现在有人在主屋吗？”西方的口气很温和。

“有，我想今天大家都在。”

美佐子带两名刑警去主屋。一进玄关，美佐子要他们稍待，进屋去叫亚耶子。亚耶子刚化完妆。

“是吗？来得挺早的嘛。”美佐子告知警察来访，亚耶子对着镜子蹙眉。

“他们说想再看一次书房。”

“又要看？真拿他们没办法。”亚耶子确认口红己涂好，叹了口气。

两人走到玄关时，看到警察们打开鞋柜，毫不客气地往里头瞧，就连她们的脚步声也不理会。美佐子为他们放好拖鞋，他们才总算关上鞋柜的门，边打招呼边脱鞋。

美佐子打算离开，便穿上凉鞋。这时，西方警部却看着她的脚边，举手示意道：“不好意思，请你稍微抬一下脚。”

美佐子往后退了一步。地板上粘着一张像白色小纸片的东西。西方用戴了手套的手慎重地捡起，说：“好像是花瓣。”

“今天早上好像还没打扫。”客人指出玄关不干净，亚耶子为此辩解。

然而，西方似乎对花瓣很感兴趣，看着装饰在凸窗上的紫色番红花，问道：“这花是什么时候插在这里的？”

“大约三天前。”亚耶子不安地回答。

“哦。”西方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白色花瓣，然后一改之前温和的态度，一脸严肃地问，“去看书房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提几个问题？”

2

勇作站在统和医科大学门前时，一股莫名的感慨在心中荡漾。从前好几次想进入这道门，却总是被命运女神拒绝。当时，他绝未想到，十几年后自己竟以这种形式进去。

勇作无法准确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医生的。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就已确立人生目标，所以这一念头应该在那之前就已萌芽。

他有这样的梦想绝对受到了红砖医院的影响。从念小学起，每当他要思考问题，或有事犹豫不决时，就会到红砖医院的院子中散步。渐渐地，他开始对医院感兴趣，憧憬医生精神抖擞、大步向前的身影。

除了这个单纯的憧憬，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跻身上层社会。勇作家称不上富裕，想一口气升至上流阶层，当医生无疑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当勇作说出这个梦想的时候，父亲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说：“别放弃这个梦想！你一定要当上医生！而且不是半吊子的医生，是了不起的医学博士。你要拿到诺贝尔奖，让我高兴高兴。”

父亲死后，勇作才知道父亲也曾经想成为医生。他在父亲的旧书柜中发现了几本医学书籍。

然而，勇作的梦想没有实现，讽刺的是他走上了和父亲完全相同的道路。

今天，他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来到统和医科大学，看到这里的学生个个昂首阔步，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滋味。

“你在发什么愣？”织田对他说。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说话时经常给人一种压迫感。勇作常想，他大概从小就想当警察。

勇作应了声“没什么”，加快了脚步。

统和医科大学占地广阔，最高不过四层楼的校舍，其间的距离都颇为遥远，给人一种相当宽敞舒适的印象。这所大学历史悠久，校园中有好几栋称为博物馆也不为过的建筑。

勇作他们要前往的校舍位于距学生来往的干道相当远的地方。那果然是一栋相当古老的建筑物，藤蔓像一张网般攀附在墙上。

织田毫不迟疑地走进那栋建筑，勇作跟在他身后上楼。织田今天早上打电话约时间时，好像顺便问了教室的准确位置。

上了二楼，织田在第三教室门前停下脚步。门前贴了一小张时间表，上头并列着五个名字，以磁铁表示每人所在的位置。瓜生晃彦的名字在表格最上面，红色的磁铁放在“研究室内”的格子里，其他人好像都在别处。

织田瞄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然后敲门。马上有人应声，传来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勇作紧张得握紧双拳。

大门打开，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勇作看着那张脸——正是瓜生晃彦。他的脸孔变得成熟了，和年龄相符，但浓眉和细瘦坚挺的鼻子一如往日。

织田报上姓名，低头说：“不好意思，今天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

“没有关系。请进，不过里面很乱……”晃彦敞开大门，招呼两人入内，但当他看到躲在织田背后的勇作时，话音突然中断。

“和仓……”晃彦脱口说道。

勇作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原来他还记得我。

“很久不见。”勇作礼貌地低头行礼。

晃彦看在眼里，应该会觉得勇作气色不好，而且比以前瘦了一大圈。

“你们认识？”织田一脸吃惊地问勇作。

“是，有点交情，他是我以前的同学……你好吗？”晃彦说道。

“还不错。”

“原来你做了警察。”晃彦上下打量勇作，露出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感觉得出来，先进来再说。”

晃彦带他们来到一套待客用的简陋沙发前。

勇作环顾室内，窗边排放着四张桌子，大概是学生使用的。房间另一头有一面屏风，对面似乎是助教——晃彦使用的空间。

三人面对面坐下，织田递出名片。

“唔，你是……刑事部搜查一科的警部补啊。”晃彦看着名片低声说。

“这位是我们辖区岛津警局的和仓巡查部长。”织田格外详细地介绍勇作。

“哦。”晃彦点头，眼神似在思考两名刑警头衔的差异。

勇作低下头，咬紧牙根。如果能解释，他很想告诉晃彦，高中毕业进入警校后，自己是多么努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

“真巧，没想到老师跟和仓以前竟然是同学。”

“是啊。”晃彦回答。

勇作低着头打开记事本。

“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很多人，但很少遇到熟人。好，请你们改天再好好叙旧，可以进入正题吗？”织田婉转地问。

“嗯，请说。”

“不好意思。那么，这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织田大致说明案情后，问了几个关于十字弓的问题，确认瓜生直明如何得到十字弓，又从何时起保管在书房里。晃彦的回答几乎和调查结果一致。

“包括那把十字弓在内的收藏品是在七七的晚上公之于众的吗？”

“正是。”

“有没有人在当时或之后对那把弓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像提出命中率高低或能否杀人之类的问题？”

晃彦微微皱起眉头。“这话听起来很吓人。”

“不好意思，因为发生了吓人的事情。”织田微微低头。

“据我所知，没有。”晃彦回答，“毕竟，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有价值的艺术品。”

“的确，撇开遗产价值不谈，比起毫不起眼的武器收藏品，众人的兴趣集中在美丽的画作上也是理所当然的。”织田顺着他的话说。

“不，请不用作那种善意的解释。”晃彦用一种稍嫌冷酷的语调说，“虽然我无意说亲戚的坏话，但他们的欲望之深，不可等闲视之。”

“哦？”织田微微探身向前，“听你这么一说，遇害的须贝先生的财产似乎也不可小觑。这次发生命案之后，也会出现他的财产继承人吧？”

“老实说，应该会有很多人暗自窃喜。”晃彦面不改色，用极为公事化的口吻说道，“财产继承人是他太太和三个孩子，说不定太太的娘家和两个女儿的婆家都开始考虑钱的用法了。亲戚中也有人因为投资失败而焦头烂额。对那种人而言，这次财产继承就像一记逆转满贯全垒打一样，对吧？当然，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们对须贝先生怎么了。警方应该调查过这种事情了吧？”

“不，这方面还没调查清楚。”织田慌张地搔搔鼻翼，“提到继承，你有没有想到其他事情？你是瓜生前社长的儿子，应该听过许多和须贝先生相关的事情。”

“很遗憾，没有。”晃彦毫不客气地回答，“如果我有意继承公司，父亲会告诉我许多事情，但如你所见，我进入了另一个领域，所以并不知道他的事。”

“大概是吧。”织田遗憾地点头，然后挤出笑容说，“对了，用来行凶的十字弓是从府上偷出来的，这点应该不会错。我们有件事想向所有知道这把弓的人确认……”

“不在场证明？”织田说话吞吞吐吐，晃彦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地问。

“正是。可以告诉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吗？这只是例行公事，只要没有疑点，就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们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告诉也无妨，请稍等。”晃彦站起身，拿了一本蓝色的记事本回来。

“昨天中午，我在这里吃午饭，叫了大学旁边一家叫‘味福’的店的外送套餐。”晃彦说出那家店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织田迅速记录下来，问道：“吃午饭的时候，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这个嘛，学生进进出出的，我不记得了。”

“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

“你上午去过别的地方吗？”

“没有，我昨天一直待在这里。快要召开学会了，我忙着写论文。”晃彦拉起袖子，低头看了手表一眼，仿佛在说：所以我没有闲工夫和你穷耗。

“吃完午饭后也一直是一个人待着？”

“不，学生一点就回来了。”

“一点？”织田用指尖敲了记事本两下，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询问。”他倏地起身。

“希望能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

晃彦正要站起，勇作开口了：“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UR电产自从创业以来，内部一直有两个派系对立——瓜生派和须贝派。报道写得很有趣，说两边都想找机会并吞对方，实际如何呢？还有，请问现在的情况又是怎样？”

听此一问，晃彦重新端正地坐好。织田没有坐下，勇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象得出。

“对立目前仍然存在。”大概是因为勇作用词恭敬，晃彦也学他的语调回答，“不过，这种情形也即将成为历史，毕竟瓜生派后继无人。如此一来，两派也就没有斗争的余地了。”

“不过，两家共同经历过风风雨雨，你们之间有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勇作把心一横，说出自己的想法。

晃彦扬了一下眉毛。勇作听见头上传来织田的干咳声。

“就让我姑且回答‘没那回事’吧，虽然你们可能会不满。”晃彦说完，也不等勇作回答就起身，似乎在表示内心的不悦。

勇作也无意再问下去。他站起身，和织田对上了眼，看见他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

晃彦为他们开门，织田说声“不好意思”，先行出门。勇作接着从晃彦面前走过。

“后会有期。”晃彦对他说。

勇作默默行了一礼。

“你可能因为和他是同学，所以讲话毫不客气，但你这样擅自发问，会造成我的困扰。”离开研究室走在走廊上时，织田恼火地说，“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今后可能还会常和他碰面。要是你一开始就惹火对方，接下来可就棘手了。”

“他不是为那点小事就发火的人。”勇作回答。

“原来你是在测试你俩有多熟？既然你们那么熟，就该事先知会我一声。被你突然那么一说，我阵脚都乱了。”

“我原本以为他不记得我了。”

两人来到刚才上楼时走过的楼梯，织田却不下楼，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勇作马上会意，和他并肩而立。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品的气味，仿佛渗入了墙中。勇作想，这就是医学系的空气啊。他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这里是瓜生晃彦的世界，和自己的所在完全不同。不管水、空气还是人都不同。

勇作回想起刚才两人相见的情景。多年不见的宿敌身上，有些东西一如往昔，有些东西却和以前判若云泥。

勇作想，晃彦怎么看待自己呢？他说“你做了警察”时，眼中不带一丝轻蔑的光芒。勇作对此也不意外。晃彦仿佛在说：“原来也有这种可能啊。”

“对他而言，我算什么呢？”勇作在心中低喃时，一个像是学生的年轻男子走上楼梯，戴着金框眼镜的稚嫩脸庞和身上的白袍很不协调。男子狐疑地瞥了他们一眼，往走廊那头走去。织田跟上他，勇作也追了过去。

织田拍拍那人的肩，那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眼中浮现惊恐的神色。织田亮出证件，指着瓜生晃彦所在的研究室问：“你是那间研究室的学生？”

年轻男子的嘴巴一开一阖，似乎打算说“是”。织田抓住他的手腕，来到楼梯间。

学生自称姓铃木。

“昨天，你在哪里吃的午餐？”织田问。

铃木瞪大了眼睛，回答：“学校餐厅。”

“你一个人？”

“不，和研究室的同学一起。”

“瓜生老师没跟你们一起去？”

“没有。我们早上有课，没回研究室就直接去学校餐厅了，星期三都是这样。瓜生老师大概叫了外卖。”

他与瓜生在同一间研究室里作研究，果然很清楚彼此的习惯。

“照你这么说，瓜生老师一个人待在研究室里？大家吃完饭回来是几点？”

“将近一点。我们总会打网球打到那时，那段时间他可能是一个人吧。”

“午休时间没有学生回研究室？”

“我想应该没有。”

“非常感谢。”织田点头道谢。铃木到最后还是一脸狐疑。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离开校舍后，勇作说。

“套餐店的店员见过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要到那里问过店员才知道。”

味福是一家位于大学正门附近的大众餐厅，门口挂着大片的红色暖帘。两人进去一问，店员记得昨天接过瓜生的订单，昨天中午过后要他送套餐到研究室。收下套餐的当然是瓜生本人，餐费也在那时支付了。

“你能准确地想起把套餐送到研究室的时间吗？”织田问。

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店员稍微想了一下，拍手回答：“十二点二十分，不会错的。”

“还真准确。”勇作说。

“嗯。我想老师应该是在十二点左右打电话来。他当时问我，大概几分钟能送到。我回答大概十二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他说他会在研究室，如果不在，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我边看手表边跑，到的时候应该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勇作想，这要求真奇怪。他试探着问：“瓜生老师经常那么要求吗？”

店员歪着头道：“这个嘛，好像很少这么要求。”

“他是不是急着想吃饭？”

“我想应该是不急。如果急的话，他应该会订A套餐。”

“A套餐？”

“套餐分AB两种。他问我套餐几分钟能做好，我说A套餐的话，十分钟左右应该会好。B套餐是蒲烧，要稍微花一点时间。老师却说他要B套餐。”

“唔……”勇作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那么，当时瓜生老师在研究室里？”织田问。

“是的，所以我直接把套餐交给了他。”

“你几点去拿餐具回来？”

“我想想，应该是两点左右吧。”店员回答。

向店员道谢、走出味福后，勇作说：“这称不上不在场证明。从这里到真仙寺的墓地，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从须贝正清去慢跑的时间算起，到达墓地应该是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这样就勉强赶得上了。”

“从数字来看没错，但实际上不可能办到。须贝正清可能比平常更早到达命案现场，凶手最晚得在十二点半到现场埋伏。”织田低声说。

这是再正确不过的意见。然而，刚才那个店员所言却令勇作耿耿于怀。瓜生晃彦确认过套餐送到的时间，还要求店员在没人接收的情况下将套餐放在门口。

勇作想，假设案子是他作的，他之所以确认时间，难道不是要让人以为他十二点二十分在研究室里吗？但如果外卖比约定的时间晚送达，他就只好在接收之前出门。他会不会是想到这一点，才要求店员，如果他不在就将套餐放在门口呢？但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制造更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勇作疑惑不解时，脑海里响起了店员的话语——“B套餐是蒲烧，要稍微花一点时间。”

蒲烧？

勇作停下脚步。

织田又走了两三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勇作摇摇头，仰望高大的织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先回警局？我想起有件事情要办。”

织田闻言，将不悦明白地写在脸上。“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想要做什么？”

“我要做的跟这起命案无关。”

“哦？”织田像在嚼口香糖般怪异地蠕动嘴巴，然后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俯视勇作，“无关就好，拜托你可别弄到太晚！”

“我知道。”

勇作确定织田消失踪影后，站到马路旁望着车流。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迎面而来，他看清是空车，举手拦下，马上告诉司机去处。

司机将“空车”的牌子换成“载客”。“UR电产的社长家应该是在那一带吧？”

“嗯，前社长的家在那里。”

“到那栋大宅院附近就可以？”

“对。”勇作回答。

3

美佐子从早上回到别馆后就在听音乐、做编织。晃彦要她尽量别外出，而且，一看到陌生的警察肆无忌惮地四处走动，她连到阳台上晾衣服的欲望都没了。

但她也不是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感兴趣，而是频频从窗户偷看。除了早上到家里来的那两个警察，后来好像又来了两三个，一直没有换人。

美佐子确认过这一点，轻轻呼了一口气，打算继续做编织。

她其实是在找和仓勇作。一想到他等会儿可能会来，她的心就不听控制地往主屋飞去。然而，至今未见他的身影，想必每个警察都有所负责的岗位，今天不会改变了。

美佐子回想起昨天重逢的情景。从勇作身上穿的白衬衫领口，一眼就看得出已有两天没洗，他的无名指上也没戴白金戒指，大概还是单身。

美佐子轻抚脸颊，她认为自己的肌肤还算有弹性，但和十多岁的少女时代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在他眼中，自己是个怎样的女人呢？他会从我身上觉出一丝女性的魅力吗？她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在他眼中，自己已是别人的妻子，不过是与一桩命案有关的人罢了。

可是，如果能和他好好聊一次天，该有多好。说不定就能像当年一样，沉醉在如梦似幻的气氛当中……美佐子想，自己好几年没尝到那种滋味了。

她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情时，玄关的门铃响起，吓了她一跳。当时她正打算歇歇手，收听从一点开始播放的古典音乐。说不定是他来了！她急忙接起对讲机的话筒。

“是我。”传来的却是园子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来了？”美佐子打开大门，招呼小姑子入内。

“待在家里也没事做，所以来找你玩。”园子回答。她今天向学校请了假，这种时候，亚耶子大概也不想勉强她去上学。“现在来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进来吧。我去泡茶。”美佐子带园子到客厅，泡了红茶。从客厅可以清楚地看见主屋，透过蕾丝窗帘能看到身穿西装的男子在院子里徘徊。美佐子紧紧拉上厚重的窗帘。

“他们调查得还真久。”

“他们好像要重现每个人的行动。”园子看着饼干盒说道。

“重现？”

“嗯。好像在查昨天到家里的人去过的地方有没有可疑之处，他们好像已确定凶手就在亲戚当中。”

“没办法，因为凶手用了那把十字弓。”

“谁叫爸爸留下那种怪东西。”园子撅着嘴吹着红茶，小口啜饮着，“对了，我刚才听说箭好像共有三支，在那个木柜最下层又找到了一支。”

“哦。”美佐子点头，心想，园子说的是那支箭。

“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我前天晚上碰巧看到，不过忘了告诉警察。”

“啊。”园子将嘴唇抵在茶杯上，露出略有深意的眼神，“警方也问了你什么吗？”

“嗯，一些关于不在场证明的事。”

“不在场证明……”

美佐子想起了西方警部今早提的问题。在玄关发现白色花瓣后，他问：“从昨晚到今早这段时间，府上有访客吗？”他听到亚耶子回答“没有”，故意停顿一拍，又问：“只有府上的人在，是吗？”

那片白色花瓣意味着什么呢？

美佐子陷入沉思。

园子说：“弘昌哥也被警方问了不在场证明的事。”

“弘昌也被问了？”弘昌今天也没有去学校。

“真不走运，他说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从十二点到一点的午休时间，一直都是自己待着。”

“真的吗？结果怎样？”

“嗯，好像被警方啰里啰唆地问了一大堆。不过我认为，弘昌哥也有间接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叫间接的？”

“从弘昌哥念的大学到真仙寺，就算再快也要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即使他十二点离开大学，也要十二点三十分才能抵达。这样想，他好像来得及作案，但这么一来，他就没有时间回家拿十字弓了。因为在真仙寺和家之间一来一往，也要花个三四十分钟。”

“噢，不错。”美佐子同意园子的说法。命案当天早上，弘昌出门后，十字弓还在家里，如果他是凶手，就必须要有时间回来拿。

“那么，警方基本不会怀疑他了吧？”

“嗯，我想不会。”园子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低下头，“不过，被人那样怀疑一定很不舒服。”

美佐子应和了一声。

“美佐子，”园子抬起头说，“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像是有人进入爸爸的书房……”

“我没看见呀。”美佐子立即予以否认。她没撒谎，却一直对脑中某个画面无法释怀，就是那个从厨房后门出去、像是晃彦的背影。但是，又不能将这种事情说出口。

“这样啊。可是……”园子说，“有人偷走了十字弓，应该没错吧？”

“似乎是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园子起身看了一眼时钟，快两点了。刑警们似乎总算收队了，大宅里平静了下来。

园子离去之后没多久，电话铃声响起。电话放在客厅里。美佐子当时正准备继续编织，有点不耐烦地伸手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瓜生家。”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话筒里才传来声音。

“喂，你是……美佐子吗？”

一刹那，美佐子感觉胸口抽痛了一下。

“嗯，我是。”她试图平静地回答，却藏不住心中的激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平静地说：“是我，和仓……和仓勇作。”

“嗯。”美佐子心跳加速，似乎不能很快就平静下来。

“你现在……一个人吗？”

“嗯……”

“我在你家附近，等会儿想过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不知道是否刻意而为，勇作的语调非常公事化。

“嗯，可以。”

“那么，请你在后院等我。我希望尽量不让别人看见，所以想从后门进去。到时我会叫你，在那之前，请你和平常一样。”

“那个……”

“什么？”

“你一个人来吗？”美佐子问。

隔了一会儿，话筒中传来微微的呼吸声。“是我一个人。不行吗？”他语气严厉。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我等下就去后院。”

放下话筒，美佐子急忙来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一面瞄着时钟，一面梳头，又重新涂上口红。她后悔地想，早知道一早就化妆了。她起身照镜子，检查服装仪容，接着又看了一眼时钟。这一连串动作花了约四分钟。

然后，她遵照勇作的指示前往后院。假装在看盆栽时，她听见有人小声地叫“太太”。一看后门，勇作就站在对面。

“我昨天忘了问一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勇作大概是怕被别人听见，他的用字遣词是警察面对与案件有关的人时的方式。

“嗯，如果只是一会儿……”美佐子的演技不像他那么高明，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后门。

勇作说声“打扰”，走了进来。

前往别馆的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相对。美佐子虽然笔直前行，心神却集中在身后的脚步声上，和仓勇作就在自己正后方……

从玄关进屋，关上门后，两人这才面对面。美佐子说“请……”，却续不出“进”字。和勇作四目交会的瞬间，她变得全身僵硬。他会不会就这样抱紧自己呢？两人站得很近，勇作的确有可能那么做。

然而，勇作移开了视线，再说声“打扰”，然后开始脱鞋，美佐子慌张地为他准备拖鞋。

美佐子带他到园子刚才坐过的椅子，心想，还好事先拉上了窗帘。

“喝咖啡好吗？”美佐子正要往厨房走去，勇作眼神真挚地看着她，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他不再像刚才那般语气生硬，于是美佐子和他相对而坐，却没有勇气正视他。尽管想对他倾诉的话无穷无尽，脑海中却想不出只言片语。

不久，他开口说：“昨天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里。”

“我也吓了一跳。”美佐子总算发出了声音，却异常嘶哑。

“你结婚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已经五年了啊。”勇作闭上双眼，咬紧牙根，感叹岁月的流逝，“有小孩吗？”

美佐子摇摇头。

“哦。”勇作简短地应了一句。

“你呢？单身？”美佐子问。

“嗯。”他回答，“除了没有缘分，主要还是因为我没心情谈感情，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有那种心情了。”

他缓缓地摇摇头，低下头深呼吸，再度抬起头盯着她的脸。“你在那之后过得如何？和我分手后，成为大学生……”

美佐子将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即使上了大学，我每天心里还像是空了一个大洞……你呢？”

“我也一直很沮丧。不过，我在警校里过着纪律严明的生活，老实说，根本没空情绪低落。”

“警校的生活很苦吗？”

“简直就是地狱。”勇作的脸上浮现微笑，“和军队一样，什么都管得很严。最初的一个月就有不少人退学。”

“你曾想过放弃吗？”

“想过。不过，我不能放弃。我只剩这条路可走。一想到牺牲了之前拥有的珍贵的东西，我更不能放弃。”勇作看着美佐子的眼睛，“痛苦的时候，我就想起你。虽然我在进入警校之前就决定不再想你，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美佐子肯定地说，“即使放弃了你，心中还是对你有所期待，想着说不定哪天你会跟我联系。只要邮筒里一有信件，我就期待是你寄来的。可是，这个期待却总是落空。”

“我也曾犹豫要不要跟你联系。”勇作一脸沉痛地说道，“父亲去世时，我刚毕业两年。不过，我不想打扰恢复平静生活的你。”

美佐子蹙眉，摇摇头。“一点儿都不平静，我每天都过着空虚乏味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勇作低下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作了一个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事实上，和你分手后，我的人生真是一团糟。幸好没有把你卷进来。”

勇作抬起头，环顾室内，像是在确认她目前的生活情形。“对于你已经结婚，我早已作好心理准备，那很自然。你是在……哪里认识瓜生晃彦的？”

“他父亲介绍的。”美佐子简短地告诉他，自己曾在UR电产工作，以及因此认识了晃彦。

听到她说“所以我不是恋爱结婚的”，勇作露出一种既难过又放心的表情。“哦，你们不是……”

“坦白说，我也想因恋爱而结婚。”

勇作叹了一口气，用左手搓着脸，自嘲地淡淡一笑。“我昨晚夜不成眠，都在想你。不，应该说是在诅咒命运的作弄。我早已作好你会结婚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对象会是他。”

“你认识我先生吗？”美佐子惊讶地问。

“可不只是认识，”勇作说，“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和他就因为奇妙的缘分连在一起了。不过，这对我绝非好事。真要说的话，他应该是我的……宿敌。”

“宿敌……对手吗？”

“不过，说不定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勇作接着提到第一次遇见晃彦的情形，以及此后两人的关系。的确就像他所说的，那或许该称为奇妙的缘分。

“我在初中时代也赢不了他，只能沦为第二，永远当不了第一，都是因为他。不管在什么方面，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虽然身边的人都佩服我，我却不曾感到满足。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就是转校，但我没有那么做。后来，我和瓜生报考了同一所高中。因为我不想让这场竞赛在我一败涂地的情况下画上句号。”

“可是，”勇作抓抓头压抑心中的焦躁，“结果还是一样。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改我是他手下败将的事实，只有我内心的屈辱感一再累积。我彻底败给了他，不管做什么都比不上他。我已经放弃了，因为我赢不了他。不过我想，我们终究会就读不同的大学，彼此的竞赛就会告一段落。但升上高三后，我听到了一件犹如晴天霹雳的事——瓜生立志要当医生，决定要考统和医科大学。他的志愿和我的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这或许会是一次决定性的胜负。果然不出所料，他考取，我落榜，而我正好在那时遇见了你。”

“原来是这样啊……”她也觉得这是命运的作弄。

“遇见你的那所医院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所以我期待遇见你之后，命运能有所改变。结果你也知道，十多年后重逢时，你已经和瓜生结婚了。虽然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存在，但碰上这种讽刺性的际遇，你应该能了解我想找人倾诉的心情吧？”

美佐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手，什么也答不上来。

勇作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略显慌张地补上一句：“当然，我并不是在恨你。无论你和谁结婚，只要过得幸福就好，我当时的心情不会改变。这和对瓜生的感觉是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

美佐子对“幸福”两字有些反感，难道勇作觉得她如今过得幸福？但她没有表示什么，反而问道：“你现在对我先生依然心存敌意吗？”

“我觉得敌意这个说法并不适当，但的确想和他算清当年的恩怨。”

“这样啊……”

“其实，我今天去见过他了。”

“我先生？”美佐子扬了一下眉毛。

“不过，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和从前一样，完全没变，依旧冷静过人，即使面对刑警，也能泰然自若地应付。”

“对他而言，那样的场面根本不算什么。”

“似乎是。”说完，勇作稍微伸了个懒腰，将脸凑近她，“你……爱他吗？”

美佐子瞪大眼睛凝视旧情人，各种思绪在脑中交错。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回题吗？”美佐子反问。

勇作一脸错愕，接着苦笑了。“不，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或许你认为这根本无需回答。”

美佐子紧闭双唇。其实她是答不出来，而且害怕一旦将答案说出口，自己将会完全失去控制。

“我来除了想见你，还有一个理由。”勇作稍稍改变口气，“我有事想请教瓜生晃彦夫人，希望你务必如实回答。”

美佐子吞了口口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挺起双肩。“什么事？”

“我想请教一件昨天发生的事。瓜生昨天中午之前是不是回过这间屋子？”

面对勇作的问题，美佐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怦怦乱跳。

勇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他果然回来过？”

“不。”美佐子摇头，“我没看到，他应该一直都在大学。”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心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太差了。

他静静地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试图窥探她的内心。“他应该回来过，”他低声说，“回来拿十字弓，然后拿着弓先回大学一趟，再到墓地去杀害须贝正清。”

“你为什么要怀疑他？”

“直觉，我的第六感对他特别敏锐。”勇作用食指轻轻戳着太阳穴一带，“他从这里回大学的路上，打电话给大学附近的套餐店，要那里的店员送外卖到他的研究室，以取得不在场证明。可是，如果外卖太早送到就糟了，所以他点了比较花时间的套餐。一知道他点的套餐，我的第六感就启动了。他点了蒲烧套餐。”

“有鳗鱼……”美佐子顿时语塞，随即察觉到了勇作话中的含义。

“你好像知道了。”他说，“你当然会知道，我也知道他从小就最讨厌鳗鱼。如果他非得点那种套餐，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晃彦的确讨厌鳗鱼，美佐子知道这点，从来不曾将鳗鱼端上桌。

“就算你真的没看到他，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确定自己的直觉没错，昨天白天他曾经回过这里。”

从勇作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强烈地撼动了美佐子的心。这不只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更让她松了一口气：要是得将对晃彦的怀疑深藏心中，自己独力面对，只会备受煎熬。

“我觉得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一生中唯一能胜过他的机会。所以，就算你千方百计想袒护他，我也一定会揭露真相。”

美佐子心下冰凉。“我……不会袒护外子的。”

“咦？”勇作半张开嘴。

“我怎么可能……袒护我先生，毕竟我连该怎么袒护他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嫁进这个家好几年了，却对他一无所知。”

“小美。”勇作脱口而出，从前他是这么叫她的。

美佐子对着旧情人说道：“我的人生……始终被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操控着。”

4

勇作回到警局，发现织田正坐在会议室的桌前查着什么。桌上堆着厚重的书籍，其中还夹杂着外文书。

“你倒挺悠闲。”织田一看到勇作，马上不悦地讽刺他。

勇作假装没听见，问道：“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我从瓜生直明的书房里拿来的。须贝正清在被杀的前一天，曾说想看看瓜生的藏书并进过书库，所以我正在调查他到底想看什么。这真是个既无聊又令人肩膀酸痛的工作。”织田故意活动起肩膀，仿佛在说：还不是因为你偷懒，我才这么辛苦。

“其他人去打听线索了？西方先生好像也出去了。”

“他去了真仙寺。好像找到十字弓了。”

“哦？终于……”

命案现场并没找到凶器，大家都认为案犯已将其处理掉。

“我要休息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织田站起身来，不等勇作反应就离开了会议室。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让你尝尝那种无聊的书的滋味。

勇作只好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是《警告科学文明》。勇作觉得这书名很现代，却是四十多年前的著作，他再次意识到人总是绕着相同的问题打转。

勇作停止翻书，想起美佐子。几十分钟前见到的仍是那个他十分熟悉的美佐子。两人的态度一开始很生硬，却在谈话过程中渐渐恢复到往昔。在她面前，勇作觉得像是回到了当年，心头很温暖。

勇作对晃彦的不在场证明存疑时，马上想到要去见美佐子。他的确认为当面询问她，可能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也不能否认自己为那复杂的心情所影响——勇作想看看，嫁为人妇的她知道自己怀疑她丈夫是凶手时，会有何反应。

她一定会袒护丈夫。她应该是爱晃彦才会和他结婚的，不可能不袒护他。勇作想亲眼确认这点，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故意按压发疼的臼齿。

然而，美佐子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我怎么可能袒护我先生……”

“我的人生始终被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操控……”

她就像一条被人绞到极限然后松开的橡皮筋，开始娓娓道出她为何和瓜生晃彦结婚、为何还留在瓜生家，以及勇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演变过程。

她用“命运之绳”这种说法，表示她从父亲住进红砖医院起，就开始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就算真是如此，为何只有她受到那股力量的影响？她究竟哪里与众不同？尽管她的说法令人难以置信，勇作却无法假装没看见她那对认真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织田回来了。他看着勇作面前的书籍，不满地说：“搞什么啊你，几乎都没动。”

“这工作很累人。再说，也不是我们这种门外汉能胜任的，找社长秘书尾藤来如何？”

“那个尾藤只要遇上不懂的事，就马上举手投降。”织田愤愤地说完，粗鲁地坐在椅子上。

不久，西方回来了。他似乎跑了不少地方，一脸疲惫。

“怎样？”织田边请西方喝茶边问。

西方大口喝下那杯淡而无味、不冷不热的茶，说：

“真仙寺南方约三百米处有一片竹林，对吧？十字弓就被丢弃在那里，据说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发现者是附近的一个小学生。他母亲发现他在削竹子做箭，打算用那把弓来发射，于是从他手中一把抢过来。要是他拿来乱射、让人受伤，就糟糕了，到时候连我们都会有麻烦。那把十字弓还潜藏着这样的危险性，当时就该动员更多人力投入搜查行列。”

“那的确是从瓜生直明书房里偷来的十字弓？”勇作问。

“绝对没错，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只找到了十字弓？箭应该有两支，凶手只用了一支，应该还有一支。”织田说。

“只找到弓。我们在那附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却没找到另外那支箭。”

所以西方才一脸疲惫不堪。

“这真令人担心。要是不知情的人摸到那支毒箭可就危险了。”

“没错。毕竟凶手不可能一直将箭带在身边。不过，那支箭不是毒箭的可能性增大了。”

“此话怎讲？”

“其实，我们今天在瓜生直明的书房里又找到了一支箭。”

“不止两支？”勇作问。

西方点头。“那支箭就放在之前那个木柜的最下层。经鉴识人员调查，箭头没有装进毒药。”

“没有毒？”织田一脸诧异，然后马上点头，“噢，原来如此，只有那一支被动过手脚。”

“不，似乎不是。”西方说，“我们问过将箭送给直明先生的那个人，他说本来没打算带回毒箭，但不知是当地的朋友出于好意还是想开玩笑，在三支箭中混入了一支真正的毒箭。听说他回日本打开行李箱后，才发现此事。不过，直明觉得那支箭很有意思，就收了下来。”

“后来产生了一点误会，才以为所有的箭都有毒。”

“似乎是。”

“那么凶手偷走的两支箭一支有毒，一支没有，是吗？而射中须贝的碰巧是毒箭。”织田拿起身边红色和黑色的圆珠笔，做了一个用红笔刺自己胸部的动作。

“不知是否碰巧。或许凶手在作案前察觉到了两支箭的不同之处。”说完，西方从织田手中接过黑笔，用指尖利落地转动，“问题是凶手怎么处理剩下的一支箭。我认为，他很可能还将箭藏在什么地方。如果要扔，跟十字弓一起扔掉就好了。他没那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

“凶手也可能打算今后再处理箭，嗯？如果派人监视所有有关人等……”

织田一说完，西方贼兮兮一笑，用手指戳他胸膛。“我已经派了。一得知另外一支箭下落不明，我就派人在关系重大的地点监视了。”

“啊。真不愧是……”

织田似乎想恭维西方一句，但西方说了声“不过”，对着织田的脸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话。

“就我的直觉，我认为没有必要四处派人监视。重点在于，”西方压低声音继续说，“瓜生家。只要监视瓜生家的人就行了。”

“怎么？”织田问。

“花瓣啊。”

“花瓣？”

“嗯。不过，目前我还在请人调查这件事情。”

这时，走来一个刑警，表示有人来电找西方。他拿起话筒讲了两三分钟，又回到勇作他们身边。

“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你们现在去须贝家一趟！”

“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可以进须贝正清的书房了。我希望你们调查他的日记、备忘录，还有他最近感兴趣的东西。”

“我想先听听花瓣的事。”织田说。

西方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我先卖个关子，晚点再告诉你。”

5

美佐子到门口拿晚报时，心想，警方的戒备好像比白天更森严了。门前站了两个眼神锐利、似乎只是偶然站在那边的男人。但不用说，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目的，大概是在监视出入瓜生家的人。同样，后门也站了两名警察。美佐子不懂，为什么傍晚之后，会突然变得如此戒备森严呢？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美佐子的父亲壮介来了。他好像先到主屋向亚耶子打了招呼，然后才来美佐子夫妻住的别馆。

“感觉真是不太舒服，经过大门时还被人盯着看。”壮介在玄关边脱鞋子边说。

“警察问你话了？”

“没。说不定离开时会问吧。晃彦呢？”

“还没回来，不过我想差不多快了。”

美佐子带父亲到客厅，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带人进客厅了。

“警方问了你什么？”壮介脱掉西装，边松开领带边问。

“问了一大堆呢，同样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问。爸，喝茶好吗？”

“噢，你不用麻烦。看来警方果然会仔细调查你们。你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

“没有呀，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美佐子准备了茶具。这句话带有自嘲的意味，壮介却没听出弦外之音。

“那也好。要是说太多没把握的，万一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就糟了。”

美佐子背对着父亲听他说话，心想，自己说不定已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勇作已经看出，她昨天白天看到了晃彦的身影。警方今后要是怀疑晃彦，美佐子的证言应该具有重大意义。即便勇作说，他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

美佐子除了告诉他这件事，还提到了“命运之绳”，希望他能了解自己如今的心情。

见勇作之前，美佐子还曾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迷失自我”，但她也察觉到了，越和勇作说话，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她一直想找个人诉说自己对现状的不满、对丈夫的疑虑、对目前人生的疑问。暌违十多年后再次和勇作重逢，足以拆解掉她心扉上的锁。

对于自己说的话，他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这是我愚蠢的妄想而嗤之以鼻呢？若他无视我的倾诉，的确令人悲伤。

然而，美佐子一想到他若将自己的倾诉郑重视之而采取行动，也会害怕。她感觉自己像打开了潘多拉之盒。

听到壮介说话，她才回过神来，“咦”了一声，转过头。

壮介边看晚报边问：“我在说晃彦，他对命案一事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啊。”

美佐子端来茶和点心。壮介放下晚报，眯起眼睛啜饮茶水。看他喝茶的模样，美佐子感叹地想，爸真的是上年纪了！

壮介从UR电产退休后，又到其外包商电气工程公司工作。工作内容是负责和以前的公司联络，无需费神，也不耗费体力，加上适度运动可能对身体有益，他最近气色很好。

“晃彦是瓜生家的继承人，警方自然会怀疑他吧？”

“大概是吧。”

“警方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吧？像是确认了不在场证明之类的？”大概是最近常看电视上的推理连续剧，壮介说出了一个专业术语。

“天晓得，我不知道。他昨天几乎都不在家，今天也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警察说不定去了大学。”壮介的眼神不安地在空中游移。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针对这起命案聊些无关痛痒的事，玄关传来声响。晃彦回来了。

得知岳父来了，他马上到客厅打招呼，衣服也没换便径直坐在壮介面前，满面笑容地询问岳父的近况。

“我想事态严重，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可什么忙也帮不上。”

“谢谢爸，您不用担心。这场骚动只是因为我父亲的遗物被偷，而且涉及人命罢了。社会上经常发生赃车被人用来犯罪的事件，这次就跟那个一样。”大概是想让岳父放心，晃彦给出一个牵强附会的解释。十字弓被用来杀人和赃车被人乱用，根本是两回事，因为能带走十字弓的人有限。

而你，就是其中之一。美佐子在晃彦的背后，在心中低语。

晃彦邀壮介共用晚餐，壮介谢绝了，站起身来。

“那我送您回家。”

“不，不用了。我自个儿慢慢晃回去。”壮介赶忙挥手。

“天气有点冷了，对身体不好。我会担心，请让我送您。”晃彦坚持。

壮介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美佐子目送两人出门，然后整理客厅。她捡起晃彦随手放在地上的西装，正想挂上衣架，有东西咚地掉在地上—— 一管瞬间接着剂。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是在大学的研究室里用的？晃彦经常带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家，但瞬间接着剂还是头一遭。美佐子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将它放回西装内袋。

晃彦回家的时间比想象中还晚，美佐子将晚餐的汤再次加热，但晃彦对晚归没作任何解释。美佐子随口问道：“路上堵车吗？”晃彦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堵。”

美佐子边吃边问晃彦，警察是否去过大学。他不以为意地回答：“来过。”

“他们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就跟昨天问你的一样。”

“比如问，你白天在哪里吗？”

“差不多。”

晃彦不疾不徐地喝汤、吃色拉和烤牛肉，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你怎么回答？”

“什么？”

“就是，”美佐子喝下葡萄酒，说，“当他们问你白天在哪里的时候。”

“噢，”他点头，“我回答在研究室里吃外卖套餐。店员应该记得我，没什么好怀疑的。”

“哦。”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心想，和仓勇作却在怀疑你。

“那种店里的东西好吃吗？是大学附近的餐厅，对吧？”

“没什么特别。不过以价格来说，还算可以。”

“其中有没有你讨厌的菜色？”比如蒲烧鳗鱼——但美佐子没说出口。

“有时候会。不点那种东西就好——”晃彦说到这里，好像突然屏住了气。他一定是想起了昨天要的套餐和现在说的话互相矛盾。美佐子不敢看他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盘子。

“你怎么问这个？”晃彦问她。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再来一碗汤？”美佐子伸出右手，想，自己演得还真自然。

晃彦也没有露出怀疑她的样子，以平常的语调回答：“不用了。”

两人之间持续着短暂的沉默，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美佐子觉得，两人最近吃饭时交谈的话题变少了。

“今天来了两个警察，看到其中一个，吓了我一大跳。居然是我以前的同学。”

“咦？真的假的？”美佐子为晃彦斟上酒，脸露惊讶。这次的演技并不怎样，但他好像没发现。

“他从小学到高中都跟我同校，很活跃，又会照顾人，总在班上大受欢迎。而且他是那种刻苦耐劳的人，念书就像在堆小石头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晃彦放下刀子，用手托住下巴，露出回想往事的眼神，“正好和我相反。”

“咦？”

“他正好和我相反，我怎么也无法和身边的同学打成一片。我觉得每个人都幼稚得不得了，像废物一样，而且我对一般小孩子玩的游戏毫无兴致。我不觉得自己奇怪，反而认为他们有问题。”他将叉子也放在刀子旁，“他就是那种孩子的典型代表，带领大群同学，不管做什么都像领袖一样，连老师也很信任他。”

“你……不喜欢他？”

“应该是。我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不顺眼，可又觉得，我好像在透彻地了解他这个人之前，就已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怎么说呢？该说是我们不投缘吗？总之，我总会下意识地想排斥他，就像磁铁同极相斥一样。”晃彦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像是要映照出什么似的，将玻璃杯举至眼睛的高度。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却对他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每当我试图回想漫长的学生生活时，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却总是鲜明地浮现出他——和仓勇作。”

“因为你们是宿敌吗？”美佐子说出从勇作那里听来的话。

晃彦复诵了一遍，说：“是啊，这或许是个适当的说法。”他频频点头。

“不过，还真稀奇啊。”

“什么？”

“第一次听你提起小时候的事。”

晃彦像突然被人道破心事般移开视线，说：“我也有童年啊。”

他从椅子上起身。盘中的烤牛肉还剩下近三分之一。

6

须贝正清的书房和瓜生直明的正好相反，重视实用性甚于装饰性。房里连一张画都没有，每一面墙都塞满了书柜和橱柜。那张大得令人联想到床铺的黑檀木书桌上放着电脑和传真机。

“那天……命案发生的前一天，外子一回到家就马上跑到这个房间，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行惠淡淡地说。丈夫遇害才过一天，但一肩扛下须贝家重担的她，似乎已重拾冷静。

“什么资料？”织田打开抽屉，边看里面边问。

行惠摇摇头。“我端茶来的时候，只看见他好像在看书。那不稀奇，我也没特别放在心上，所以才没告诉警方。”

“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勇作问。

行惠以手掌托着颧骨，微偏着头说：“印象中……好像是一本像资料夹的东西。”

“多厚？”

“挺厚的，大约这样。”行惠用双手比出约十厘米的宽度，“而且感觉挺旧的。我当时瞄了一眼，纸张都泛黄了。”

“资料夹……纸张泛黄。”织田用右手搓着脸，像在忍耐头痛，转而问站在行惠身边的男子：“尾藤先生，你呢？你对那个资料夹有没有印象？”

“没有，可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尾藤缩紧了本就窄小的肩膀。行惠听到要调查正清的书房，于是把他找来了。

“命案发生的前一天，听说你和须贝先生为了看瓜生前社长的藏书，去了瓜生家一趟？刚才夫人说她看见的旧资料夹，是不是从瓜生家拿来的？”

“可能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不，因为，”尾藤露出怯懦的眼神，“我跟其他警察说过好几次了。须贝社长说想自己一个人参观前社长的书库，我和瓜生夫人才一直都在大厅里。因此，我完全不清楚须贝社长对什么书感兴趣。”

织田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勇作决定放弃从行惠和尾藤口中问出有效证言的希望，开始寻找行惠印象中的那本厚资料夹。巨大的书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资料夹的数量并不多。环顾一圈下来，书柜中似乎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

“你先生在这里查资料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像是英文字典之类的？”织田查看过书桌底下和书柜里，表情有点不耐烦地问。

行惠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勇作身旁的橱柜：“英文字典是没有，不过当我进来的时候，他从那里拿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个橱柜有十层没有把手的抽屉。

“我想应该是从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来的。”

勇作伸手拉抽屉。织田也大步走过来，看向里面，却没有看到笔记本。

“里面什么也没有。”勇作说。

行惠也走了过来。“咦？真的……”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瞪大了眼睛。

“其他层倒是放了很多东西，这个橱柜究竟是怎么分类的？”织田一边陆续打开第二层以下的抽屉，一边问。

“我不知道分类的方式，这个橱柜里放的应该是外子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须贝社长的父亲……是前社长之一啰？”织田问。

“是的。”

勇作和织田依序查看抽屉里的物品。果然如行惠所说，他们找出了一件件正清的父亲须贝忠清担任社长时的资料，包括新工厂的建设计划、营运计划等。或许这些是他为让儿子学习管理而留下的实用教科书。

“你先生经常阅读这里面的资料？”

对于织田的问题，行惠歪着头说了声“不知道”，又说：“外子曾说，这些旧东西虽然可以代替父亲的相簿，对工作却没有帮助。所以我想他应该不常拿出来看。不过，他那天确实从这里面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那笔记本却不见了。”

“似乎是这样。”行惠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尾藤先生对那笔记本有印象吗？”

冷不防地被织田这么一问，尾藤赶忙摇头否认，“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橱柜的事。”

“哦。”织田一脸遗憾。

有两本资料不见了。

勇作在脑中思考，一本是厚厚的资料夹，另一本是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共同之处在于，两本都是旧资料。它们为什么会从这间书房消失呢？

“昨天到今天，有人进过这房间吗？”勇作问。

“这里？”行惠夫人像歌剧演员般将双手在胸前交握，面向正前方，唯有黑眼珠看向斜上方，“昨天的场面很混乱……说不定家里的人有谁进来过。”

“昨天在这栋屋子里的，只有你的家人和佣人吗？”

“不，晚上还有几个亲戚赶来。噢，还有……”她轻轻拍手，“天色还早的时候，晃彦也来过。幸亏有他，不然只有我儿子俊和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晃彦……瓜生晃彦？”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勇作的心牵动了一下。但他并不意外。因为他相信，晃彦和这次命案脱不了干系。瓜生晃彦有没有进过这间书房？两本消失的资料会不会是他拿走的？然而，勇作完全无法理解晃彦行动背后的意义。

“我们今天暂时调查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请随时与我们联系。”织田为这次调查行动下了结论，动手关上抽屉。第一层的抽屉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法完全关上。

“奇怪。”织田弯腰往里面一看，惊讶地扬了扬眉。

“怎么？”勇作问。

“里面好像卡了一张纸。”织田勉强将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夹在指缝间的似乎是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建筑物？”

织田盯着照片，却不让勇作看，仿佛在说：那是他拿出来的，只有他可以看。他又问行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照片递到面前，她马上摇头：“我没见过。”

织田又将照片递到尾藤面前，勇作总算看到了照片。尾藤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呢？从外观来看像是一栋旧式建筑。”

“真的，好像一座城堡。”行惠也插嘴道。

这两人都说不知道，织田似乎也不太感兴趣。不过，他还是说：“这张照片可以由我保存吗？”获得行惠的应允后，他小心地收进西装口袋。

要是织田注意到勇作的表情，应该就不会轻易将那张照片收起来。

勇作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从来没忘记过那张照片中的建筑——正是那所红砖医院！

7

美佐子半夜被噩梦惊醒。一个不知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梦。照理说，她应该知道梦里追赶自己的东西的真面目，但一觉醒来，却只剩下满腹不快的回忆。她试着回想追赶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但总觉得想起来可能更不舒服，于是决定忘记此事。

美佐子翻了个身，转向晃彦。身旁却是空的。

她扭动身子，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两点十三分。若在平常，这是晃彦熟睡的时间。

他在做什么呢？

美佐子不认为他去了厕所。一向睡得很沉的他不可能在半夜起床。她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受到梦境的影响，心情还有些不平静。

忽然，美佐子听见叩的一声，接着是低吟声。她睁开眼睛，声音依旧继续。她起身套上睡袍，穿上拖鞋。低吟声一度止歇，但她感觉到有人在走动。

她来到走廊上，声音更清楚了。她听过那种声音，绝对是用锯子在锯东西的声音。为什么要在半夜锯东西？

声音来自晃彦的房间。美佐子握住门把手，却没有转动，她想门一定上了锁。晃彦很少让她进这间房间。他不在家时甚至将门锁上，理由是房里放满了重要的资料，要是被人动过，他会不知道东西在哪里；而且就算家里失窃，至少也要保住这间房里的东西。

美佐子放开把手，敲门。敲了几下，刚才听到的声音就像有人关上了开关，戛然而止。

隔了一会儿，门锁喀嚓一声打开了。门打开一半，睡衣上套了一件运动外套的晃彦现出身影，他的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

“你在做什么？”美佐子一边瞄着房里的情形，一边问。她只瞥了一眼，看见锯子掉在地上。

“做木工。”晃彦说，“我在做明天实验要用的器具。我忘得一干二净，刚刚想起来。”

“是吗……家里有材料吗？”

“嗯，勉强凑合着用……太吵了，让你睡不着？”

“不是，没那回事，你要早点睡哦。”

“好。”

晃彦动手关门。突然，美佐子轻呼一声。

“怎么？”

“啊，没什么……你是为了这个，才带那管瞬间接着剂回家的吗？”

“啊？”

美佐子又问了一次，并从晃彦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张开嘴巴，频频眨眼。美佐子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送我爸回去的时候，从你西装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轻舒一口气，歪着嘴角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我白天在大学里用了那个，大概是随手放进了口袋，没什么。”

“这样啊……”美佐子假装接受了这一解释，心里却充满疑问。

“那，晚安。”

“嗯，晚安。”

美佐子转过身，迈开脚步，背部感受到晃彦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她却没有勇气再次回头。

8

回到公寓，勇作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用钢笔写在封面的字迹不觉间已变得模糊。辨读出来的文字是：

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和仓兴司

那个笔记本二十几年前就有了，记载的是兴司针对早苗死于红砖医院一案的调查所得。

他翻出这个笔记本，是因为白天在须贝正清的书房里意外地发现了那张照片。

为什么须贝正清会有红砖医院的照片？原本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的“黑色笔记本”究竟哪里去了？正清又在调查什么？

勇作不明白红砖医院和须贝正清有什么关系。不过，对瓜生直明和红砖医院之间的关系，他已有所察觉——是早苗的那起命案。

当年父亲调查那起命案时，家里来了一位文质彬彬的绅士。他和父亲长谈之后离去，不久，父亲便停止了调查。

在小学毕业典礼上，勇作得知那位绅士就是瓜生晃彦的父亲。从此，勇作一直在想，说不定早苗那起命案对瓜生家意义重大。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须贝正清会对那起命案感兴趣一点都不奇怪。放着那张照片的橱柜里都是正清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这样，从时间上来看，不也和早苗那起命案的案发时间吻合吗？

勇作再度将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他想，如果这次的案子关系到早苗的命案，就不能假手他人。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笔记本，是在当上警察、正式分配后的第二年冬天，也是兴司死去的那个冬天。

兴司常对勇作说：“我死后，葬礼从简，把奖状全部烧掉。”有时，他还说：“我死后，你要记得整理神龛的抽屉，里面有东西留给你。”

父亲死后两个多星期，勇作才得空好好思考这一番话。他一一遵照父亲的嘱咐办理了后事。就算没有父亲的指示，葬礼也只能从简。

勇作想起父亲的遗言，查看神龛。父亲想让自己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小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对折的旧笔记本——那正是“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那不是警方的资料，而是兴司针对那起命案所作调查的记录，因此还包含了部分草稿和简单的笔记。

开头的主要内容大致如下：

一、发现尸体

九月三十日上午七点过后，一名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的值班护士在该院南面的庭院散步时，发现有人倒在地上。经该护士通知，两名正在值班的医生赶来，经诊断发现该名女子已无脉搏和生命迹象。院方马上与本局联系。上午七点二十分，附近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和两名巡警抵达并封锁现场一带，展开监视行动。七点三十分，本局刑事科刑警、鉴识人员到达现场，进行调查。

二、尸体情况

尸体经护士们确认，是该院患者日野早苗。她身穿白色睡衣，打赤脚，面部朝上，呈大字形倒在建筑物南方、她本人病房的正下方。

解剖结果发现，死因为头盖骨凹陷导致颅内出血。另外，脾脏与肝脏受损，背部可见大片内出血痕迹。

三、现场

死者的病房在该院南栋四楼。病床寝具凌乱，窗户未关。拖鞋整齐地放在病床旁。病房内放置了死者的行李和简单的家具，并无异状。

从尸体的位置和其他情形来看，死者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从病房的窗户坠楼。

四、目击者和证人

医院的熄灯时间为晚上九点，此后没人见过日野早苗，也没有找到知道窗户是否开着的人。

不过，住在日野早苗隔壁病房的坂本一郎（五十六岁）的证言指出，他在半夜听见日野早苗房里有脚步声，还听见类似女性尖叫的声音。坂本曾想通知护士，但懒得下床，后来就睡着了。他当时没看时钟。

另外，两名住在南栋病房的患者听见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两人都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五、日野早苗的身份

日野早苗在七年前被送进该院，送她住院的人是瓜生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时任社长瓜生和晃（三年前殁）。瓜生称，日野早苗的父亲对他有恩，因此代为照顾她，但她可能有智力方面的障碍，因此拜托交情甚笃的上原雅成院长为她治疗。上原一口允诺，为她在南栋四楼准备了一间个人病房，展开治疗，直至今日。

日野早苗的户籍地在长野县茅多郡，父亲死于战事，母亲也因病去世。询问她故乡的人，也没人知道日野家。有一名据说曾住在她家隔壁的妇人，只知道早苗在念初中。

向瓜生和晃的儿子直明打听他父亲如何与早苗相遇，得知和晃似乎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发现在闹市乞讨的她，得知她没有像样的住所后，决定带她回家，照顾她。但她在日常生活中出现了许多问题，于是和晃决定让她接受治疗。

至于和晃从早苗的父亲那里受过何种恩惠，直明和上原都没听说过，但直明尊重父亲的遗愿，继续支付治疗费用并接下监护人的义务，上原则继续为她治疗。然而，历经七年的治疗却没有出现显著的效果。早苗智力障碍的原因依旧是个谜。

六、日野早苗的为人与生活

她个性敦厚，老实害羞，虽然智商只相当于小学低年级学生，但个人的大小事宜大部分都能自理。她不擅长阅读，几乎不会算数，平常会打扫庭院。她对大人抱有强烈的警戒心，但似乎喜爱与孩子接触。院长默许附近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因此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们的来访（勇作好像也经常去）。

她七点起床，九点就寝。据说不曾打乱这种日常作息。

所有密密麻麻记录在笔记本上的内容无不冲击着勇作的心，内容翔实地传达着早苗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勇作想起，第一次看到这本笔记时，令他格外震撼的是“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们的来访”。当时的勇作也同样期待去医院玩耍。

不过，这本笔记里有些内容令人无法一味沉浸在感慨当中，不，该说令人起疑的成分居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早苗和瓜生和晃——或许该说是和瓜生父子之间的关系。

读过该部分记录后，也就不会奇怪于瓜生直明和早苗的离奇命案有关。毕竟，他是早苗的监护人。

然而，勇作无法理解直明对命案的反应，他恐怕曾经劝警方放弃调查这起命案。

勇作还记得，兴司的上司曾经为该案到过家里，好像花了好长时间试图说服兴司，却未果，悻悻拂袖而去。他当时或许是这样说的：“和仓，你就别钻牛角尖了，又没找到他杀的决定性证据。再说，杀了那个女的，没人有好处啊。从早苗的智商来看，即使自杀的可能性不高，也很可能是意外。那天夜里万里无云，早苗可能半夜醒来，想打开窗户看星星，但身体向外探得太多，以致失去平衡而坠楼。就是那样。你就那样告诉自己吧……”

兴司在笔记本里提到，岛津警局内似乎从一开始便对他杀说持消极看法。

上司无法说服兴司。几天后，瓜生直明亲自现身。勇作认为，之前上司会到家里来，便是瓜生家对警方进行劝说的结果。

这次兴司接受对方的意见，停止了调查。

不知瓜生直明究竟对父亲说了什么。对勇作而言，这也是最大的谜。笔记本上也没有记载。

但勇作确信，父亲兴司绝对没有放弃“早苗死于他杀”的看法。他在笔记本中间写了几个理由：

早苗恪守就寝和起床的时间。护士们的证言提到，她不可能在半夜下床。那么她可能半夜开窗看外面吗？

住在隔壁病房的患者听见的是谁的脚步声？早苗在病房里穿的是拖鞋。

早苗打着赤脚。就算只是开窗看外面，一般也会穿上拖鞋吧？

听说从前有人带早苗到医院的屋顶时，她大哭大闹。她是不是有恐高症呢？如果有，就不可能从窗户探出身体。

命案发生当晚，有好几个人目击医院大门前停了一辆大型黑色轿车。那难道不是凶手准备的交通工具吗？

从这几个疑点一路看下来，勇作能充分接受兴司坚持他杀说的理由。更令人怀疑的，是为什么当时警方不更深入地追查呢？

勇作看着这个笔记本，决心要设法找出真相。他觉得，兴司也希望自己那么做。兴司虽然没有在警界出人头地，但对每一件案子总是全力以赴，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办案。他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这起“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

然而，勇作拿到这本笔记本时，早已不可能重新调查那起命案了。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记得那起案子呢？

勇作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向瓜生家的人打听，或许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但要采取行动却不容易，就算要向他们打听也无从下手。若突然登门造访，要他们说出早苗死亡的真相，只会被当成疯子。

勇作左思右想苦无对策，后来因为每天忙于繁重的工作，不知不觉间，彻查真相的心情渐渐淡了。

他没想到，这次的命案竟然会扯上红砖医院。

勇作想，试试看吧。不知道这起命案和早苗一案有多少关联，但尽最大努力吧。

“这起命案是我的案子，它和我的青春岁月大有关系。”勇作紧握手中的笔记本，在心中呐喊。

第四章 吻 合

1

勇作心中那幢充满回忆的红砖医院早已面目全非。令人怀念的红砖建筑成了全白的钢筋水泥房子，简直像一栋高级饭店，而从前绿意盎然的院子大部分已辟为停车场。

勇作绕了一圈，试着找寻遇见早苗、美佐子和瓜生晃彦的地方，却遍寻不着。

不知是经营方针改变了，还是只靠脑神经外科无法经营，或者兼而有之，医院的名称也从“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变为“上原医院”。

这天早上，勇作一到岛津警局，马上去找西方，要求去调查昨天从须贝家回到警局后，让西方看的那张照片中的建筑。

“我总觉得见过那栋建筑，但昨天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没表示什么看法。”

“你现在想起来了？”西方将照片拿在手里问。由于还不清楚照片和命案之间的联系，目前还没决定如何对这张照片展开调查。

“我想那大概是位于昭和町的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在我老家附近，所以我有印象。”

“哦，是家医院啊。听你一说，的确像医院。好，你就去走一遭。”西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勇作想，幸好西方没有啰里啰唆问一堆问题。

他到医院前台报上姓名，表示想见上原院长。

“您跟院长约了吗？”身穿白袍的前台小姐一脸诧异地问。

勇作回答：“是的。”

他来这里之前打过电话，这才知道，当年的上原雅成院长已经去世。接电话的是他女婿、第二代院长上原伸一。

等了一会儿，另一名护士带勇作到院长室。护士一敲门，室内马上传来浑厚的声音：“请进。”

“和仓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勇作踏进院长室，迎接他的是一个肥胖的男人。此人脸色红润，头发乌黑茂密，但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我是岛津警局的巡查部长，敝姓和仓。”勇作低头行礼。当他抬起头时，发现房间中央一组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五六岁，体态和上原正好相反，苗条修长。勇作也向她低头行礼，她立即点头回礼。

“她是内人晴美。”上原向勇作介绍，“你说要询问从前医院和我丈人的事，我想光我一个人可能无法详尽回答，所以找了内人过来，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感谢您想得那么周到。”勇作再度低头致意。

“来，请坐。”上原摊开手掌，伸手示意勇作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在夫人晴美身旁，晴美看起来只有他一半大。

勇作和他们相对而坐。皮沙发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整个身体几乎都要陷进去。

“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刑警先生竟然会为了那起命案到敝院来。”上原从茶几上的烟盒中拿出一根烟，用台式打火机点着。这一带大概无人不知须贝正清遇害一事。

“目前还不知道命案和贵院是否有关，但哪怕可能只有一点关系，也要调查，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嗯。警察也真辛苦。对了，要不要喝点什么？白兰地，还是苏格兰威士忌？”

晴美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勇作连忙挥手阻止。“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执勤的时候不能喝酒。”

“是吗？可惜我有好酒。”上原的表情有些遗憾，或许是他自己想喝。

“请问，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呢？”晴美问。她大概觉得，如果让丈夫接待勇作，话题会进行不下去。她的声音在女性中算低沉的，感觉和她瘦削的体形不太相称。

“其实，我是想请你们看看这张照片。”勇作取出那张照片，放在两人面前。

上原用粗胖的手指捻起照片。“这是从前我丈人身体还硬朗时，这里的建筑嘛。”

“当时叫红砖医院，对吗？”

晴美一脸惊讶。“你很清楚嘛。”

“我从前就住在附近，念小学时经常在这边的院子里玩。”

“噢，是这样啊。”她说话的语调有了变化，似乎很怀念过去般眯起眼睛。她一定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件事了。

“这是一栋颇有古老韵味的漂亮建筑。要改建时，好多人都很舍不得。可它实在残破不堪，不得不改建。”上原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找借口。

“改建是八年前的事了，对吧？当时前院长还……”

“他老人家还在世，可是罹患了胃癌。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所以对我说：‘医院的事就交给你了。’当时我还在大学的附属医院，因为这个缘故而接下了这所医院，一咬牙来了一番大改造。除了建筑，也改造了内部结构。在那之前，这里脱离不了个人医院的体制，那样无法维持下去。身为经营者，我们必须有所察觉，将医院也视为企业经营。”上原大幅偏离了正题。

晴美大概察觉了勇作的困惑，从丈夫手中接过照片，说：“这张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拍的。”

“哪里不一样吗？”

“有的，旁边这是焚化炉。我想，这应该是在快二十年之前拆掉的。”

“嗯，没错。我也依稀记得。”上原也从旁边过来凑热闹，“居然还有这么旧的照片。”

“是从遇害的须贝社长的遗物中找出来的。”

上原睁大眼睛，哦了一声。

“今天来倒也不是特别要问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须贝先生为什么拥有这样的照片呢？”

“这个，”上原侧首不解，“须贝先生没来过这里，我们也不认识他的家人……”

“前院长呢？您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

“没有，我几乎没有跟丈人聊过从前的事——你曾听他说过什么吗？”上原问晴美。

她也摇头。“据我所知，父亲没有说过须贝先生的事情。”

“呃……”如果是其他刑警到这里来，问话可能就此结束了，但勇作手中还握有一张王牌。

“就算不清楚令尊和须贝之间的关系，令尊和前社长瓜生也应该是很亲近的朋友。”

乍闻此言，院长夫妇有些惊讶地面面相觑。

“我父亲吗？”晴美问。

“是。二三十年前，这里曾发生一起患者从窗户坠楼身亡的意外。”

晴美无法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刑警在说什么。她迷离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双唇微张。“是不是发生在……南栋的四楼？一名女性患者坠楼……”

“正是。”勇作点头，“当时那名女性患者的监护人应该就是瓜生直明。”

“噢，”她在胸前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一开始她的监护人是瓜生先生的父亲，他父亲死后才由他接下这个重担。”

“正是如此，您记得很清楚。”

“这对我家可是一件大事。当时我在家里帮忙，经常听到警察和我父亲谈话。”

“哦。”

从晴美的年龄来看，她当时可能还住在家里。

“那件命案，我也略有耳闻。”上原用手搓着下巴，“不过丈人只是草草带过，我也不方便追问。”

“感觉我父亲确实不喜欢听人提到那件事。命案解决后，他也没对我们作任何解释。”

“令堂呢？她知不知道些什么？”

上原雅成的妻子比他早五年去世。

“这我就不清楚了……”晴美歪着头，话说到一半，突然惊觉地看着勇作，“那起命案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勇作缓和了脸颊的线条，“只是因为我对府上和瓜生家的关系感兴趣。根据调查，瓜生和晃和上原医生是老交情，才会带那名女性患者到这里治疗。我们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之下变得交情甚密的？”

晴美点头道：“不愧是警方，调查得真仔细。不过，有必要调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吗？”

“没办法，这就是工作。”勇作将手放在头上——表面上是工作，实际上是个人的调查。

“事情距今太久，我完全忘了瓜生先生和父亲的交情，实在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变亲近的。”晴美一脸歉然地说，“不过，说不定……”

“怎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更早以前，我父亲有一段时间曾经派驻在某家公司的医护站。那家公司说不定就是UR电产，当时叫……”

“瓜生工业。”勇作说。

晴美频频点头。“就叫那个名字，说不定就是那家瓜生工业。虽然现在公司里有医护站的不在少数，但在当时可是很罕见呢，所以那一定是当时已是大公司的瓜生工业。”

勇作想，这个推论合情合理。“上原先生派驻在瓜生工业的医护站……可是，他的专长应该是脑外科吧？”

“嗯，没错，虽说有些疾病不是他的专长，接诊还是可以的吧。”

“当时缺医生，听说他什么病都看。”上原一脸得意地补上一句。

“有没有人清楚当年的事情？”勇作问。

上原夸张地抱住胳膊。“这个嘛，有谁呢？”

“山上先生怎么样？”

晴美一说，上原条件反射般击掌。“对，他说不定是个适当的人选。他是丈人大学时代的朋友，已退休了。”

上原起身翻了翻办公桌，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勇作接过一看，上面只写了名字“山上鸿三”，没有头衔。

“我只在丈人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如果他没搬家，现在应该还住在这里。”

勇作一边抄录名片上的地址和电话，一边问：“您刚才说他是上原先生大学时代的朋友，他也是脑外科医生？”

“好像是，不过听说他没有自行开业。”

“他非常欣赏我父亲。”夫人说，“他好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者。但因为战争，再加上环境不允许，他说很遗憾没有机会好好作研究。”

“毕竟，光靠作研究度日，是很不容易的。”这句话大概反映出了上原伸一自身的处境，充满过来人的心声。

勇作假装在看记录，目光落在手表上。他觉得从这里已经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了。

“非常感谢你们今天抽空接受询问，我想今后可能还会有事请教，到时还得麻烦两位。”勇作一面致谢，一面起身。

“真不好意思，一点忙也没帮上。”

“不，哪里的话。”勇作和进来时一样，频频低头致意，离开了院长室。虽然没有突破，但打听到上原雅成曾经派驻在UR电产的前身瓜生工业的医护站，以及山上鸿三这号人物，还算令人满意。

勇作正要走出医院玄关，从身后传来“和仓先生、和仓先生”的叫喊声。他回头一看，上原伸一摇晃着臃肿的身躯朝自己跑来。

勇作探了探衣服口袋，心想是不是忘了什么。

“还好赶上了。”上原来到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一道汗水流过太阳穴。

“您想起什么了吗？”等到他调匀呼吸，勇作才开口问。

“不知道这件事情有没有帮助。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就算没记错，也可能毫无关联。”

“愿闻其详。”

勇作和上原并肩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候诊室里人声鼎沸，上原医院的经营情形应该还不错。

“听完你刚才说的话，有件事情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上原稍稍压低音量，“就是瓜生这个姓氏。我和UR电产毫无关系，但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应该是因为这个姓氏很特殊。”

“您想得起来在哪里听过吗？”勇作想，既然他和UR电产无关，说了也是白说，但还是姑且一问。

“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待在大学附属医院，经常到这里来。已经决定要由我继承这里，所以先来学习医院的运作，好为未来作准备。当时，有个感觉像是高中生或大学生的青年来见院长。”

“十多年前……像是高中生或大学生……”勇作的心情开始翻腾。

“他好像来了两三次。每当那个青年来，我就会被赶出院长室。于是我向前台打听那名访客的名字。记得她回答我，是瓜生先生。”

勇作找不到适当的话回应，茫然地盯着上原的脸。上原也变得局促不安，腼腆地笑着说：“果然没什么联系吧？”

“不，那个……”勇作吞了一口口水，“我想应该无关，但我会记在心上。真是谢谢您，特地赶来告诉我。”

言罢，勇作站起来，对上原深鞠一躬，然后迈开脚步往玄关而去。他膝头微微发颤，难以前进。

勇作出了建筑，在小花坛旁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前和美佐子并肩而坐时，四周全是绿色植物，现在却只看得见混凝土和柏油路。

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奇怪呢？勇作脑中数度浮现出这个疑问。瓜生晃彦为什么要放弃当一家大企业的接班人，选择当医生这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刚才上原伸一提到的青年应该就是瓜生晃彦。从时间来看，晃彦当时是统和医科大学的学生。他去见上原院长时，说不定是刚考上大学，或入学后不久。

发生在红砖医院的早苗命案和瓜生家有关。红砖医院是一家脑神经外科医院，早苗是这间医院的患者，而瓜生晃彦拒绝前程似锦的康庄大道，改走医学之路，而且还是脑医学这条鲜有人走的羊肠小道。

是不是该从晃彦学医时，曾以某种形式与红砖医院扯上关系的角度思考？而且他和红砖医院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像勇作那样，仅止于对红砖医院的医生感到憧憬。

勇作的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代的记忆。他最先想起高二时发生在隔壁班的事。

“瓜生那家伙好像升上三年级后要出国留学。”当时一个亲近的朋友告诉勇作。

“去哪里？”

“好像是英国。去一家聚集着阔少爷、不知叫什么的著名高中。说是要待在那里两年，说不定大学也会念那边的学校。精英做的事情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就是啊。”勇作心里五味杂陈，出声应和。他对晃彦留学一事没什么感觉。瓜生家的财力足以供晃彦出国留学，也必须让他受那种教育。而勇作家既没钱，也没那个必要。然而，这只是两人家庭环境的差异，并不是两人本身的差异。勇作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令勇作遗憾的，是很可能自己连一次都没赢他，他就要离自己而去。勇作一直不断努力，想一雪前耻，但若对方不见了，从前的耻辱将永无洗雪的机会。

但他同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似乎终于拔除了眼中钉：只要晃彦不在，在成绩方面夺冠并非难事，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充分发挥自己的领袖特质。

这两种心情在勇作心中纠缠，他自己也无法明白真正的想法。

撇开这个不谈，当时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晃彦果然要继承乃父的产业。

勇作不太清楚晃彦在那之前的升学方向，因为他们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念同样的学校，晃彦显然不想进入所谓的私立明星学校。在勇作看来，有钱人家的公子千金自然会就读能够直升至大学的私立学校。然而，晃彦却和大家一样为升学考试努力念书，考上了当地公认的最好的公立高中。据说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他这么回答：“我讨厌让自己的人生掌握在别人手中。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会对父母唯命是从。

勇作曾想，那么，他就不会继承那家公司了，真是可惜。

听到留学一事，勇作认为晃彦还是要继承家业。从个性来看，晃彦不可能让父母为了他自己喜欢的事多花一毛钱。

然而，晃彦最终没有出国留学。到了二年级第三学期，这个计划突然宣告终止。

“听说是英国的学校不让他入学。”先前那个朋友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小道消息，“今年冬天，他不是惹了麻烦吗？好像就是因为那件事。”

所谓的麻烦是指晃彦无故旷课。寒假结束、开学后不久，他有一个星期没来上课。大家事后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也不在家——他完全失去了行踪。

谣传留学计划终止，就是因为原本要收他的学校为此事而拒绝他入学。

但，这也不过是个无凭无据的谣言。没多久大家就知道，晃彦返校上课的第一天，便告诉老师他不想出国留学。

为什么晃彦会放弃留学计划？他到底为什么要旷课？

勇作和同学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地升入三年级。

勇作就读的高中规定，学生在升入三年级之前必须决定念文科还是理科，然后再依照每个人的决定加以排班。

勇作念的当然是理科。当时，他已经抱定非统和医科大学不念的想法。

勇作在指定的教室里等候，同样以医学系为目标的同学和想读工科的同学陆续进来。他们的学校采取男女合班制，这个班级的女生只占了一成，而文科班正好相反。一想到从前的同学被一大群女生团团包围，勇作就觉得他们既令人羡慕，又显得可笑。

有人来到勇作身旁。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竟是瓜生晃彦！勇作本以为他会进入女生云集的班级。

不晓得晃彦知不知道勇作心里的诧异，他瞥了勇作一眼，然后用冰冷的声音说：“请多指教。”

“这里是理科班。”勇作试探着说。

“我知道。”晃彦侧脸道。

“你不是念文科吗？”

晃彦冲着着勇作那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我希望你别擅自决定别人的升学方向。”

“你不是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吗？”

“我说你，”晃彦一脸不耐地看着勇作，“可不可以别管别人的闲事？跟你无关吧？”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这种场景到底出现过多少次呢？

“当然无关。”勇作移开了视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勇作嘴上虽说无关，心里却不可能不在意：为什么晃彦要选理科呢？

勇作试着不动声色地询问老师，晃彦想读的大学是哪所，但老师回答：他好像还没有决定。入秋之后，大部分学生都陆续决定了志愿。唯有晃彦的升学方向无人知晓，似乎连老师都摸不着头绪。

“因为他大概哪里都进得去。”勇作的朋友们说。显然，瓜生晃彦不管报考哪所大学的哪个科系，都一定会被录取。

新年后又过了很久，瓜生晃彦才决定志愿。这件事有如强风过境，飞快地在学生之间传开。除了因为这事众所瞩目，其内容也令大家跌破眼镜。

他好像要报考统和医科大学——听到这件事，最惊讶的人大概就是勇作了。瓜生晃彦要当医生？还和自己报考同一所大学？

考试当天，勇作在考场遇见晃彦，原本打算碰到他也要假装没看见，双脚却不听使唤，朝他走去。而晃彦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考得怎样？”勇作问。当时考完了语文和数学，当天还剩下社会一科，次日是自然和英文。

“还可以。”晃彦转动脖子，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医生的？”

“大约初中时。”

“真早啊。”

“你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阵冷风吹来，弄乱了晃彦的刘海。他边拨头发边说：“人的命运，冥冥之中都已注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头，“考试加油！”说完，他就回考场了。

这是勇作和晃彦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对话。

当时，瓜生晃彦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那件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勇作从椅子上起身。柏油路反射的阳光非常刺眼。他又在院内兜了一圈，然后离开了从前称为红砖医院的建筑物。

回到岛津警局，以西方为首的专案组主要成员正要离开会议室，四周充满了既紧张又亢奋的气氛。勇作的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要去哪里？”一发现织田的身影，勇作便抓住他的衣袖问。

织田一脸不耐，粗鲁地回答：“瓜生家！”

“发现什么了？”

织田甩开勇作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讨厌的笑容。“白色保时捷和白色花瓣，我们要去抓瓜生弘昌。”

2

“为什么？！”

从玄关的方向传来亚耶子近乎惨叫的声音。在客厅的美佐子和园子闻声一同起身，女佣澄江也从厨房冲了出来。

她们跑到玄关，只见亚耶子将弘昌藏在身后。与她对峙的是以西方警部为首的数名刑警，勇作也在其中。美佐子看到他时，他也瞄了她一眼。

“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他什么也没做啊！”亚耶子微微张开双臂护着弘昌，向后退了一步。

美佐子见状便明白了，原来西方他们是来带弘昌走的。

“他是不是什么也没做，我们警方自会判断。总之，我希望他能跟我们去一趟警局。”西方的语调虽然温和，却有一股不容抗辩的意味。他看着弘昌，而不是亚耶子。

“我不答应。如果有事的话，就请你们在这里讲。”亚耶子激动地摇头。弘昌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嘿！”西方故意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理由。”

“好，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说。”亚耶子瞪着西方。

西方依旧不让自己的眼神和她对上，只问弘昌：“你平常都是开那辆白色保时捷去大学上课，嗯？”

弘昌像是吞了一口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含糊地应道：“是的。”

“那天，命案发生那天也是？”

“嗯……”

“好。”西方点头，看着亚耶子的脸说，“从案发至今，我们一直倾全力打听线索，结果找到了一个当天白天在真仙寺附近看到一辆白色保时捷的人。”

“不会吧……”亚耶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那种小事，就怀疑我家弘昌，你们真可笑。白色保时捷路上到处都是。”

“没那回事。”西方立即予以否定，“那种车没有便宜到到处都是的地步，但这是主观的问题……不过，如果听到这个，夫人应该也能明白吧：那名目击者连保时捷座套是红色的都记得。这和弘昌先生的车相吻合。”

亚耶子顿时语塞，将脸微微转向躲在身后的儿子。听到警部这么说，她心中肯定升起了不安。当事人弘昌苍白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来，请你让一步。”

当西方击败对方，昂然自得地这么说时，园子突然丢出一句：“他有不在场证明。”

四周的空气仿佛因她那锐利的语气而颤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弘昌哥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她又说了一次。

西方一脸莫名其妙地说：“不在场证明？很遗憾，弘昌先生没有。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之间的一个小时，他行踪不明。”

“一个小时是不够的。”园子顶回去，“要犯罪的话，就必须先回一趟家拿十字弓，不是吗？要是先回家再去真仙寺的话，一小时根本来不及。”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美佐子不知道，这能否增加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但西方警部盯着她的双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微微摇头。“我很清楚，你为什么那么自信地一口断定。不过很可惜，我们早就拆掉了防火墙。”

“防火墙？”

发问的人是亚耶子。所以西方看着她。“当我们开始怀疑弘昌先生时，不在场证明自然成了问题。诚如园子小姐所说，只有一小时并不可能犯案，所以其中可能有陷阱。经过一阵令人头痛的思索，才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箭的确插在被害者的背上，而且那支箭与那把十字弓是配套的。不过，那支箭也不见得一定是由那把十字弓射出的。”

美佐子吃惊地张开嘴巴，亚耶子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但弘昌和园子却不见这种变化。

“仔细一想，其实很简单。只要这样握住箭……”西方一个握拳，用力挥出拳头，“或者就像用刀一样从背后刺下，根本不需要用什么十字弓。弘昌先生那天只带了一支箭出门。当然，他事先制造了十字弓放在书房里的假象，这是一个单纯的陷阱。”

“须贝先生遇害的现场附近，有没有发现十字弓呢？”站在美佐子背后的澄江隔着她的肩膀发问。

美佐子回头一看，澄江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有。就在距命案现场不远的地方。只不过，”西方说，“案发次日才发现。凶手可能是在犯案当晚才丢弃的。”

澄江低喃道：“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悲怆。美佐子不禁再度盯着她的脸。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不是很奇怪吗？尸体一发现，警方马上就赶到这里来看十字弓在不在。当时，十字弓确实不见了。”亚耶子拼死抵抗。

但西方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着，听她说到一半，就闭上眼睛开始摇头。“那也很简单。只要有人在警方来之前，事先将十字弓藏好就行了。”

“谁会那么做？根本不会有人……”亚耶子话说到一半，回头看园子，“是你吗？你那天从学校早退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你别乱说！”园子泫然欲泣地叫喊，“你们有什么证据？这不过是你们胡猜的。”

西方的脸上出人意料地露出微笑。他仿佛打出王牌似的，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塑料袋。

“你们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这是命案发生次日，在这个玄关发现的白色菊花花瓣。我们充分调查过相关人等的鞋子，命案当天地上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认为，在我们收队之后，回到这个家的人，去过某个有白色菊花的地方，花瓣粘在鞋子上被带了回来。符合这点的只有晃彦先生和弘昌先生两人。什么地方有白色菊花呢？”

他又将手伸进西装口袋，拿出一张照片。“这里是须贝先生遇害的现场，仔细看就会发现照片中拍到了脚边的白色花瓣，因为当时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于是，我们将在这里捡到的花瓣和命案现场的花瓣进行比对，结果发现，两者是在相同条件下生长的同一种花。由此证明，晃彦先生和弘昌先生两人之一，曾经到过命案现场。”

西方脱下鞋子，走进屋子，站到低着头躲在亚耶子背后的弘昌面前。“我们也调查了晃彦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但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有充分的时间作案。因此可能涉案的人就只剩下你了。好了，请你说实话。事到如今，再怎么抵赖，也只是白费力气。”

警部的声音响彻屋内。

在众人屏息注视之下，弘昌缓缓转头。他看着西方，如人偶般没有任何表情，只张开嘴巴。

“你们猜错了。”他低声道。

“猜错？猜错了什么？”西方焦躁地提高音量。

弘昌舔了舔嘴唇，用真挚的眼神看着警部。“我的确去过墓地，但凶手不是我。我到达时他已经被杀了。”

3

回到岛津警局，西方警部亲自对弘昌重新展开侦讯，之后再根据他的口供，向园子等人问话。

勇作在会议室里待命，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陆续传来的信息。有同事乐观地认定弘昌就是凶手，但勇作相信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相信弘昌的口供，则事情的经过如下：

七七那天晚上，弘昌首次看见父亲的十字弓。当时，他心中尚未萌生任何杀人念头，只不过认为，那或许是一件用来杀人的简便武器。

对他而言，次日才是重头戏。

那天，他打算下午再去学校，早上便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当他从二楼洗手间出来要回房间时，玄关传来声音。弘昌马上意识到，发出声音的人是父亲从前的秘书尾藤高久。

不久，弘昌听见亚耶子的声音，那和她平常的语调不同，好像有点激动、亢奋。尾藤问：“只有你在家吗？”她回答：“嗯，园子和弘昌都去上学了。”

弘昌站在楼梯上想，她一定是搞错了。吃完早餐后，母子俩一直都没碰面，她才认为弘昌也去上学了。

两人好像走上二楼，弘昌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然后隐忍声息，感觉亚耶子和尾藤从他房前经过，好像进了亚耶子的卧室。

他并非全没察觉母亲和父亲前秘书之间的关系，但不愿去想自己深爱的母亲和野男人沉溺于爱欲一事，所以故意视而不见。

弘昌想象那间卧室里正在上演的好戏。每个房间都有相当完备的隔音设备，整个家里鸦雀无声。即便如此，弘昌似乎仍能听见母亲将欲望表露无遗的喘息声和床铺咿咿呀呀的摇晃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出房间，潜行至母亲的卧室门口，跪在地上，右耳贴在门上。

“……不行啦。”

他先听到了亚耶子的声音。那声音太过清晰，弘昌霎时还以为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尾藤说了些什么，但听不见。

“因为，那不属于我嘛。”又是亚耶子的声音。

接着是尾藤的声音，但很低沉，从门的那一边传过来，更加模糊。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传进弘昌耳中的都是出乎意料之事。他们可能是完事之后在谈天。弘昌和刚才一样，悄悄回到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亚耶子和尾藤走出房间的声音。弘昌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偷看外面的情形。家里似乎又来了一个客人——须贝正清。

正清和尾藤的声音越来越近，弘昌只好关上门。亚耶子好像不见了。

两个男人在弘昌房前停下脚步，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对面直明的书库。

“那女人搞定了吧？”正清说。

弘昌不喜欢“那女人”这种说法，他指的女人肯定是亚耶子。不过，“搞定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可拿走不太好吧？”这次听见的是尾藤的声音。

“无所谓，拿走就是我的了。”

“可是——”

“少啰唆，你只要去抱那女人就行了。那种笨女人只要有人抱，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唯命是从。”

尾藤没再回嘴，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无法反驳。

但隔着一扇门听他们对话的弘昌，却对正清大为光火。从两人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尾藤和亚耶子发生关系，似乎是为了让她乖乖听话，而从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看，是正清在幕后操纵这些。

不久，亚耶子来到二楼，三人走进书库。十多分钟后，弘昌又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真的会马上还我吧？我不想再做出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了。”

“你放心，社长不会食言。好了，太太，请你到楼下休息吧。”

在尾藤的催促之下，亚耶子好像下了楼。没过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说得没错吧，她还不是乖乖听话？”正清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可是社长，还是马上还回去——”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这个。我说过了，你要做的就是和那个欲求不满的寡妇上床，那女人便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实际上，她也是这样背叛先夫和孩子的。”

“所以，我心里……很不好受，真的很不好受。”

正清低声笑了。“你没有什么好内疚的。她是上了点年纪，你就忍耐着点，抚慰她寂寞的芳心吧。”

那一瞬间，弘昌心中涌起了杀人的念头。自己最依赖的母亲红杏出墙的确令人反感，但一个巴掌拍不响，男女之事两人都有责任，所以弘昌不曾想过要杀死尾藤。但他不能原谅正清利用两人的关系，将亚耶子的心灵玩弄于股掌之间。再加上正清将亚耶子称作荡妇，使得弘昌胸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弘昌下定决心，要杀死正清。

入夜后，弘昌先从阳台来到屋外，再佯装从大学放学，从玄关进屋。亚耶子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弘昌觉得她的笑容非常肮脏。

次日就要将直明的艺术品分给亲戚，这个晚上必须着手准备。搬移完画作后，弘昌把园子叫到自己的房间。

“爸爸病死，妈妈变成那样，都要怪那个男人。”

弘昌告诉园子早上发生的事。她似乎和哥哥一样，深受打击。

“我要报仇，我要杀掉那个浑蛋！”

“可是，要怎么做？”

“我还在想。”弘昌打算在正清慢跑着去扫墓时，用那把十字弓的箭从背后袭击他。只要用箭往他背上一刺，警察肯定会认为是用那把十字弓射出的，进而认定无法偷到十字弓的人不可能犯罪。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园子问。

“我希望你中午之前从学校早退回家，把书房里的十字弓藏起来。这样，警方应该会产生错觉，认为被偷走的十字弓就是凶器。”

“知道了。”她简短地回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次日早上，弘昌用纸将箭包起来，再放入袋中，准备去上学。遇见园子时，他问：“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她答道。

其实，上午根本不该去上课。弘昌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仍不时感到害怕。他告诉自己：“别犹豫！”再说，课堂上心不在焉是很危险的。

“瓜生弘昌那天的情况怎么样？”“听你这么一说，他好像一直在沉思。”——他必须避免刑警与朋友之间有这样的对话。

弘昌佯装平静，等待中午的来临，确定大家都出去吃饭后才溜出大学。他没吃午饭，反正也没食欲。

开车到真仙寺约花了二十五分钟。弘昌将车停在不引人注目的马路边，由那里步行至墓地。被人看见也就罢了，但要是有人记得他就糟了，于是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走着。

幸好，抵达墓地前，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想，真是走运。没问题，这个计划一定会顺利达成。

墓地并不很大。弘昌打开纸包，取出箭，握在手里，慎重地举步前进。正清可能已经来了。

弘昌边观察四周的情形边前进。当他从一座坟墓旁穿过时，差点惊叫失声。

他看到了一幕异样的景象—— 一个男人紧抱着一座墓碑。他马上意识到那人死了，而且那还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人。

他提心吊胆地接近尸体。没错，正是自己想手刃的须贝正清。

弘昌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令他惊愕的是插在正清背上的东西。那正是他选来作为凶器的东西，和他此刻拿在手里的箭一模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弘昌拔腿狂奔。他想，不管怎样，必须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以后再想。

他再度用纸将箭包起来，夹在腋下，从来路返回。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没想到，距离自己停车之处竟如此遥远。

弘昌偷偷摸摸地回到大学，到学生餐厅喝了一杯茶。当时午休时间正好结束，应该没人注意到自己。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心头很不是滋味。居然有人抢先一步，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而且用的也是十字弓箭。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就是处理掉箭。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带着这种东西，可就百口莫辩了。于是，他用石头敲打箭柄，将箭折成一团，丢进了不可燃的垃圾筒。

对了，园子……不知园子那边的情形怎样了？

弘昌假装不知情地回到家。家中果然已乱成一团。弘昌等到和园子两人独处时，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啊？其实我今天进入爸爸的书房时，十字弓就已经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在我心浮气躁、一头雾水的时候，警察打来电话。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呢。”园子说。

“不是我，是有人抢先一步，偷走了十字弓，再用那个杀了须贝正清。”

听到哥哥的解释，园子用手托着额头。“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可不。”弘昌摇摇头，“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样反倒好。”

“嗯……”园子仿佛察觉了哥哥的心情，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想，有没有办法停止这个计划。毕竟杀人还是不对的，即使是要为爸爸报仇。”

“我也那么认为。”弘昌说。

但对他们而言，并非一切都事不关己。就算须贝正清是别人杀的，他们曾计划杀人的事实也未改变，必须隐瞒这件事。于是，他们决定按原计划准备各自的不在场证明。实际上，他的确没时间回家拿十字弓。

勇作认为这份口供没有说谎，他也希望弘昌说的是实情。勇作相信，在这起命案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更重大的谜，能够一窥瓜生家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是以少男少女一时感情用事而草草了结这起命案，他可不甘心。

此时，警方已经对尾藤和亚耶子两人录完证词。根据他们的口供，两人是在直明倒下一段时间后才开始变得亲近。似乎是因为尾藤负责与公司联络，往返于瓜生家和公司之间，两人渐渐地彼此吸引。

“我们真的只是单纯地喜欢彼此，没有什么不良意图。我虽然对瓜生社长感到抱歉，却无法压抑心中对夫人的爱慕。”尾藤对负责听取证词的刑警这么说。

另外，关于弘昌偷听到的内容，尾藤的说法如下：

“须贝社长发现了我和夫人之间的事，想加以利用。瓜生家应该有第一任社长传下来的旧资料夹，须贝社长命令我设法弄到手。我问过夫人，可是她告诉我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不过，前几天晃彦先生在处理藏书的时候，我发现书库里有一个旧保险箱，我想，东西一定就在那里面。我一向须贝社长报告，他马上表示要一探究竟。得知我们要擅自开启保险箱，夫人面露难色，但我还是说服她为我们打开了。里面果然放着须贝社长说的旧资料夹。我没看到里面的资料，不过瞄了一眼，好像看到了‘电脑’这两个字。”

勇作对以上这段话非常感兴趣。这里出现的“旧资料夹”，肯定就是正清的妻子行惠看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织田和勇作负责听取亚耶子的证词。她得知弘昌是因为自己而被捕后，始终哭个不停。对于两人的询问，她回答得较为干脆。

“很久以前，我偶然知道了那个保险箱的开法。”她用手帕捂着眼睛，“有一次我有事进书库，看到保险箱上面放了一本备忘录，好像是转盘锁的密码。我想，大概是外子忘了收起来，于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试着打开保险箱。里面只放了一本旧资料夹。我不喜欢家里有我打不开的东西，就将那本备忘录藏在梳妆台后面。”

至于她和尾藤之间的关系，她则消极地承认了。尾藤拜托她打开保险箱，她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了，整个过程也和尾藤的口供一致。

“尾藤先生说他想看外子留下来的资料，但似乎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资料。我迟疑了一阵子，但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打开了保险箱。当他说要带走资料的时候，也说了会马上还回来，我才会答应。”

说到底，亚耶子都是因为喜欢尾藤，才对他言听计从。这完全在正清的算计之中。正清不惜大费周章玩弄这种手段，也要从瓜生家弄到手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呢？勇作确信那就是引发这起命案的导火线。

电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尾藤说他记得那本资料夹的封面写着“电脑”的字样。电脑指的是computer，这种说法最近也在日本流行起来；但考虑到那本资料夹的年代，它指的应该不是那个。

勇作突然想到这件事，出了会议室，走下楼梯。一楼的会客室里有部公共电话。他掏出电话卡，拿起话筒，一面注意四周，一面按下数字。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握住话筒的手微微冒汗。

响了三声之后，话筒里传来声音：“您好，这里是瓜生公馆。”声音很沉稳。

勇作报上姓名，顿了顿才说：“上次不好意思打扰了。只有你在家？”

“嗯，是的。”美佐子回答。原来勇作是打电话到别馆。

“他……瓜生回来了吗？”

“刚回来，在主屋。”

勇作想，这个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我有事要问你，是有关瓜生的事。”

“什么事呢？”

“他为什么不继承父业，跑去当医生？而且还专攻什么脑医学，这是为什么？”

对方沉默良久，勇作眼前仿佛浮现出美佐子困惑的表情。

“你的问题还真怪，”她说，“那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细节我现在还不能说，但可能有关系。”

美佐子再度沉默了。或许她正在想，会有什么关系呢？

“弘昌呢？”

“跟他无关。这起命案背后潜藏着更深的秘密。当然，等真相大白了，我会告诉你。”

美佐子还是没有回应，勇作耳边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很遗憾，”隔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开口了，“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口吻听来有点自暴自弃。勇作将话筒紧紧压在耳朵上。

“那么，他的工作和这次的事情有没有以某种形式产生关联呢？比如，须贝正清对医学提到过什么。”

“我想应该没有……”美佐子似乎没什么回答的意愿。但没隔多久，勇作听见她嘟囔了一声。

“怎么？”他立即问道。

“嗯，虽然这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起了七七那天晚上，须贝先生和外子的对话。他们讲的内容很奇怪。须贝先生好像说他希望外子在工作上助他一臂之力。外子问他：‘为什么想让医生帮忙呢？’结果须贝先生回答：‘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

“哦？”

这段对话的确很奇怪。如果晃彦不是普通的医生，那会是什么呢？

“此外他们还说了什么？”

“什么也……”

他感觉美佐子好像在歪着头思索。过了将近一分钟，她才说：“对了，他们聊到须贝先生去见了某所大学的教授。我记得是一所有名的私立大学。我想想，是哪一所呢？”

勇作举出好几所大学的名字。当他说到修学大学时，美佐子有了反应。“没错，就是修学大学。他去见了那里的前田教授。”

“须贝去见他……”勇作低喃道。他向美佐子道谢，挂上电话，然后又打到查号台询问修学大学的电话号码，接着按下按键。

“您好，修学大学。”

一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大概是警卫。仔细一想，此时并不是女接线员接听电话的时间。

勇作报上姓名后，男人回话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问几件事情，不知贵校有没有一位前田教授？”

“我找找，请您稍等……啊，前田教授是吗？他今天已经回去了。”

“没关系。他是什么系的老师？”

“嗯……医学系。”

勇作感觉手心微微冒汗，果然没错。

“请问，你知道他从事哪方面研究吗？像是癌细胞或病毒之类……”

勇作话说到一半，听到对方的苦笑声。

“很遗憾，我不清楚。啊，不过，如果要问他上些什么课，我查课表说不定会知道。”

“麻烦了。”勇作看着电话卡的余额，还有一点时间。

“我只找到一节课的名称。”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内容不清楚，课名是神经心理学。”

“神经心理学？”勇作握着话筒，在心中复诵这个陌生的词汇。

第五章 唆 使

1

亚耶子从警察局回来后，整个人仿佛在几个小时内老了十岁，出现了黑眼圈，皮肤也完全失去了弹性，让人怀疑她是否因哭得太过头而脱水了，然而眼泪却没有干涸。美佐子一唤她，她的泪水便又像决堤般汹涌。澄江轻轻地将一张毛毯披在瘫坐在沙发上的她的背上。

“太太，没事的。少爷他一定……嗯，他一定会回来。心地善良的少爷不可能因为杀人被捕。”澄江也哽咽道。

美佐子知道，当澄江听到弘昌招供时，曾在厨房里暗自啜泣。

看到亚耶子仍泪流不止，一直在家庭式吧台喝白兰地的晃彦拿着玻璃杯走了过来，对她说道：“要哭待会儿再哭，先把事情交代清楚。你说，为什么弘昌会被逮捕？弘昌对此说了什么？还有，警察问了你什么？你又怎么回答？”

“你何必挑这个时候……要问也得等妈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再问啊。”

美佐子从沙发上起身对丈夫说道，晃彦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对她怒目而视。“要想救弘昌就得尽早想办法，要是迟了，只会后悔莫及。”

晃彦又向亚耶子走近一步。“来，说吧。把事情全部说出来，不然我们无从研究对策。”

亚耶子抽动的背部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对着晃彦，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你救得了弘昌吗？”

“那就得看妈的表现了。”

说完，晃彦要美佐子再倒一杯白兰地。她照做之后，他将酒杯递给亚耶子。

亚耶子借酒精的力量使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缓缓道出在岛津警局里的对话。她先从弘昌的犯罪计划讲起，说他们原先是想不用十字弓，而只用箭杀害须贝正清。

“弘昌并没有拿走十字弓？”

“嗯，应该是。”

“他居然想出了那种花招……”晃彦痛苦地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提出一个疑问，“可是，从伤口的情况难道无法判断箭是用十字弓射出，还是用手插入的吗？”

“警方接下来会调查，不过刑警先生说，大概没有办法断定伤口是由何种方式造成的。”亚耶子抽抽噎噎地回答。

“知道了。弘昌他们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亚耶子顿时犹豫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来，说出了命案前一天让尾藤和须贝正清进屋的事情。当然，她也提到了自己和尾藤高久之间的关系。事情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听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了。

她坦白地说，自己受尾藤所托，打开了直明的保险箱。“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弘昌就在隔壁房间偷听。我一心以为那孩子去上学了。”

美佐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须贝正清到家里来的那天，停车场里停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她记得当时还想，真稀奇，弘昌今天居然没有开车去上学。

“弘昌想杀须贝先生，是因为对妈受辱感到愤怒，嗯？”听亚耶子说完，晃彦再次确认。

“似乎是……”亚耶子无力地点头。

“关于须贝想要的资料……也就是保险箱里的东西，弘昌知道多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应该不知道。因为尾藤先生也说，须贝先生什么都没告诉他。”

“是吗？”晃彦以手托腮，像在思考着什么。

“放在保险箱里的资料是什么呢？”美佐子问。

“不知道。我曾经瞄过一眼，好像是跟公司有关的东西，说不定是瓜生家掌握公司实权所需的东西。事到如今，就算交给须贝，对大局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不管怎么说，那跟这次命案没有直接关系。”

晃彦露出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美佐子却觉得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啊……”她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不禁轻呼出声。

晃彦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不起。”她慌张地摇头。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呢？美佐子想起在命案前一晚，搬完直明的艺术品后，从书库里出来的晃彦问了美佐子一件事——今天有谁来过吗？当他听到美佐子回答“须贝先生来过”时，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当时就知道保险箱里的资料被抢走了，而那份资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至少对他而言不是……

美佐子看着晃彦凝神为弘昌思考对策的侧脸，背脊感到一阵凉意。

她想逃离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气氛，站起来说：“我去泡茶。”这时，对讲机上的门铃突然响了。

澄江接起话筒，本是小声应对，突然高声说道：“啊？小姐……”

亚耶子第一个起身。

继她之后，美佐子他们也往玄关走去。

亚耶子一打开大门，便看见跟在警官身边、往门口走来的园子。

园子马上冲入她的怀抱。

“妈妈……不是弘昌哥，人不是弘昌哥杀的。”

“嗯，我知道，我知道。”亚耶子频频抚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女儿的头发。

警方将弘昌送进了拘留所，但认为没有必要拘留园子，于是让她回家。不过，今后的监视想来将更加森严。

亚耶子似乎想让女儿及早上床休息，晃彦却不允许。他用比对待亚耶子更严厉的语气反复询问一堆细节。

“弘昌看到须贝先生的尸体，什么也没做就直接折返了，对吗？”晃彦执拗地确认。

园子垂头丧气地点头。

“放心啦，警方一定很快就会弄清真相。毕竟，他的说辞没有任何牵强的地方。”美佐子安慰小姑子。

她的确这样认为，但晃彦的表情严肃依旧。

“说辞牵强不牵强，对警察来说都一样。”晃彦语调冰冷地说，“要是这样就相信嫌疑人，就不会有人被逮捕了，他们只相信证据。”

“我没有说谎啊。”园子哭红的双眼瞪着晃彦。

“如果证明不了弘昌的清白，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说不定警方认为园子的说辞不足以采信，因为园子只是忠实转述从弘昌那里听来的话。”

“你的意思是园子也被弘昌骗了？”亚耶子尖声说道。

“我只是说，警方在思考这种可能性。警方放园子回来，终究还是认为弘昌本人的口供最重要。”晃彦再度盯着园子的眼睛，“你给我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弘昌的说辞？能够救他的，就只有园子你了！”

晃彦半威胁的口吻让园子缩起了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游移不定，一副拼命思考的神情。美佐子真切地感受到她想帮助弘昌的心情。

然而，最终园子双手抱头，苦恼地用力摇头，喃喃道：“不行，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我只是衷心地相信弘昌哥说的话。”

亚耶子不忍地抱住女儿。“没关系的，小园。已经够了，一切都要怪妈不好。我说晃彦，你暂时就先放过她吧，今天晚上就问到这里，让她去休息。”亚耶子恳求道。

晃彦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拿着白兰地酒杯站了起来。亚耶子当他同意了，搂着园子的肩，走出了房间。

美佐子看着丈夫的背影。

晃彦将臂肘靠在家庭式吧台上，沉默不语。

2

弘昌在口供中提到，须贝正清从瓜生家的书库拿走了资料。于是次日早上，织田命令勇作和他一同前往UR电产总公司，调查那些资料是否存在，以及内容为何。

“我认为那并不值得费心调查。”在公司正门领取访客单后，织田意兴阑珊地说。

“可是，我们需要证实口供的内容。”

“要得到证实并不容易，就算证实了也无济于事。重点在于下手的人是不是弘昌。”

织田在西方面前分明答应得很爽快，现在却大发牢骚。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勇作决定不予理会。他认为调查正清拿走的资料是当务之急。

UR电产的办公大楼是一栋米白色的七层建筑，从正门玄关进去后，左边是宽敞的大厅。勇作往大厅前方的前台走去。那里并排坐着两名身穿橘色制服、五官端正秀丽的年轻女子。

勇作说：“我想见松村常务。”

对方请教姓名，他回答：“织田与和仓。”

虽已事先约好时间，不过，松村要他们来访时不亮明警察身份。

勇作他们选择找松村显治问话，是因为听说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没有“变节”的人。勇作推测，向松村这样的人询问瓜生直明珍视的资料，可能会获知详情。

前台小姐用内线电话联系后，请他们到五号会客室等候，那是大厅后方的一排会客室之一。

“这里简直就像酒店大厅嘛。如果来这样的公司，当上班族也不赖。”织田边走边仔细地观察四周。

“大概只有门面能看。”勇作说。

约四叠半的小房间里只放了一套待客用的简易沙发。两人在会客室等了约五分钟，传来了敲门声，随即出现了一个脸圆、体形也圆、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男人。

“我是松村。”来人拿出名片。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勇作说。

“没关系，我也没有忙到那个地步。命案调查得如何了？不可能逮捕弘昌先生之后，就破案了吧？”松村似乎已经知道瓜生弘昌的事，主动发问。他好像颇擅言辞，从他径直称呼“弘昌”来看，他和瓜生家关系颇为密切。

“还不清楚，接下来还要调查。”织田回答，“既然逮捕他，就表示我们握有相当的证据。总之，我们要根据瓜生弘昌的口供确认一些事情。今天来访的目的也是如此。”

“哦，我想也是。”

“我们首先想确认一事。须贝先生从瓜生家拿走了某项资料。”

受访对象一出现，原本毫无干劲的织田便将勇作晾到一旁，开始问话。他是一个不论什么事情都非得带头才甘心的人。

织田将事情经过说明一遍后，问道：“怎么样？你对那样的资料有没有印象？”

“嗯，”松村抱起胳膊，鼓着脸颊，“我从没听过有那种东西，这莫非是个误会？”

“可是，须贝先生的确从保险箱里拿走了什么。”

“不过，”松村仍旧否认，“那个保险箱我也见过一次，里面放的文件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认为须贝社长得到那样的东西会觉得高兴。”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文件？”

“那倒是无妨。不过我想讲出来之后，你们的期望一定会落空。嗯……有从前的决算报表、员工名簿，还有……”

勇作和织田一起将松村列举的项目记录下来，但勇作越听越觉得记录这种东西没有意义，他记到一半便停下了，看着眼前这位个子不高的胖男人。从对方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明明知道却在装傻。

“嗯，我想大概就是这些。”说完后，松村将双掌交叠在啤酒肚上。

“还有没有？”织田问。

“很遗憾，我只记得这些。”

“你知不知道一本写着这个词的资料？”勇作插嘴问道，“电脑——电气的电，脑髓的脑。”

“哦……”松村表情依旧，只动了动嘴巴，“是电和脑吗？是指computer吧？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你真没有印象？”

“我应该回答‘没有’比较好吧？当然，如果是指computer的电脑，我倒是在很多场合都听过。”松村面露微笑。

勇作盯着他交叠在啤酒肚前的双掌。刚才他听到“电脑”的时候，勇作看见他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看来松村先生是不知道，”织田接着说，“但不管怎样，我认为须贝社长打算拿到某项资料，想做些什么。你有没有听他说过，最近要投入什么新的事业领域？”

“我没听说。”松村平静地说，“须贝社长应该在考虑许多事情，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具体计划。”

“一点风声也没有？”

“完全没有。”松村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用鼻孔对着他们，断然道。

织田和勇作不好进一步逼问，反倒是松村开口道：“对了，你们警方应该会还弘昌先生清白吧？我今天早上打电话到瓜生府上，据我所知，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断定弘昌先生就是凶手。”

“他本人已经承认有杀人念头，而且去过命案现场。”织田说，“不过，他说当抵达现场时，须贝先生已经死了。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判明真假。”

松村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略带戏剧性的语调说：“事实可是比小说还奇怪！弘昌先生根本不可能不用十字弓，直接用箭行刺。须贝社长可精通武术，一接近就会被他察觉。”

专案组中也有人提出相同意见，勇作也有同感。

“但我认为，以坟墓为掩护接近须贝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织田反驳，但松村摇头。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须贝社长，弘昌先生并不是动作敏捷的人，要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被社长发现，不就玩完了吗？你们警方还是应该考虑，是谁从坟墓后面瞄准社长的背部放箭。”松村用食指对着织田，摆出一个射击的动作。

两人与松村告别、离开会客室后，再度前往接待大厅，这次指名要找专任董事中里。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的前台小姐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专任董事请两位到他的办公室。”前台打完电话后说。

搭上电梯，织田问勇作：“你觉得松村怎样？”

勇作有些吃惊，他这可是第一次主动征求自己的意见。“什么怎样？”

“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织田又不说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楼层显示灯。

干部的办公室集中在三楼。下了电梯没走几步，就出现了一间标明“专任董事”的房间。织田确认贴在门上的一张小名牌写着“中里”，便敲了门。

替他们开门的是一名年轻女员工。坐在窗边桌旁的男人说着“哎呀，你们好”，站了起来。

中里和松村正好相反，长身瘦脸，像个老派的中年绅士。勇作从他戴在脸上的金属框眼镜，联想到夏目漱石的《少爷》中一个绰号“红衬衫”的角色。

室内除了他的办公桌，还有一张桌子，一定是那名女员工的，这令勇作心中五味杂陈。美佐子从前也曾像那名女员工一样，在瓜生直明的办公室里工作，因而和晃彦结婚。

中里命令女员工离开办公室。勇作和织田并排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长椅上，中里坐在他们对面。

“不好意思，请你们的问题简短一点，我还得去参加葬礼。”

“须贝社长的？”织田问。

“当然。今天去的主要都是亲戚，公祭会另外举行。”

“真是辛苦。”

“是啊，谁叫他们走了一个又一个。”然而，中里的脸上却没有不满或不安的神色。上头的人接连过世，对他们应该不只是坏事。

中里拿出香烟抽了一口，织田开口了。他和询问松村时一样，依序发问。当他提到资料一事时，中里的眼神闪了一下。

“资料？那是什么？”

这一瞬间，勇作想，这个男人是真的不知情。

“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向你请教。”织田的话中露骨地表示出警方也不知情，以及他心中的不悦。

中里表示，别说资料，他连瓜生家的保险箱都没见过。

“呃……”织田改变问话的内容，问中里有没有听说须贝正清最近要投入新的事业领域。中里不属于瓜生派，而是须贝派。从血缘来看，他是正清的表弟，照理说该清楚正清最近的动向。

中里接连不断地吐了好几口烟，像是自言自语：“他最近倒是提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好像是什么差不多该计划脱皮了。”

“脱皮？什么意思？”织田问。

“详细内容我们也没听说，他只说会在近期告诉我们。”

“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件事的？”勇作问。

“我想想，大概半年前吧。”

“半年……那是在瓜生先生去世之前。”

勇作推测，须贝正清会不会是察觉到瓜生直明死期将近，才那么说。

“关于那个脱皮计划，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提示呢？”中里又叼上一支烟，织田边用自己的打火机替他点火边问。

“这个嘛，”中里侧着头将烟吐出，“好像是一个相当长期的计划。他甚至还跟我讨论该采取什么步骤扩大基础研究部门。”

“基础研究？”

“嗯。我的推论是，他好像将目光锁定在尚未开发、但有前景的技术上。”

“在开发那项技术之前，须贝先生是否曾和某所大学接触过？”勇作这么问是因为想起了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

“说不定有。”中里说，“不过，他对那方面的事情还挺保密，可能一个人偷偷地进行。尾藤他们那帮人有没有说什么？”

“尾藤先生什么也没说。”

“是吗？或许吧。”中里意有所指地撇了撇嘴，“尾藤原本属于瓜生派，就算须贝社长想利用他，大概也不会完全信任他。说到大学的关系，他可能会拜托池本他们。”

“池本？”

“就是开发企划室的室长，我打电话问问。”

中里将一旁的电话拉过来，通过总机转给池本。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池本果然介绍了几位大学教授给正清。池本似乎决定马上过来。

“池本是须贝社长夫人的远亲，年轻归年轻，做起事情却干净利落，须贝社长好像也很器重他。”

那个叫池本的男人不久就出现了。他身材短小肥胖，但感觉身手很矫捷。

“这件事情，须贝社长要我不能说。”勇作一发问，池本马上弓身说道。

“我们会保密的。”织田悄声说。

“那就万事拜托了。反正最重要的社长也去世了。”

池本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张白纸，将人名写在上面。织田看着白纸，朗声念了出来。

“梓大学人类科学院相马教授、修学大学医学院前田教授、北要大学工学院末永教授，这三位吗？”

“是的。社长要我负责联系，让他和这三位教授见面。很奇怪的组合吧？工学院倒还能理解，其他的就……”

“这几位教授从事的是哪方面的研究？”

听到勇作这么一问，池本偏着头思索。“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听说这位相马教授教的是心理学。”

“心理学……”

之前修学大学的警卫说，前田教授教神经心理学。

勇作觉得脑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片。

3

两人离开UR电产，回到专案组时，只有西方一个人在打电话。

等他说完，两人并排坐到他的办公桌前，由织田报告在UR电产调查到的结果。西方的表情有些阴郁。

“老实说，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西方用食指笃笃地敲着桌面，“假设须贝正清考虑投入某种新事业领域，难道他是为此才想得到收藏在瓜生家保险箱里的资料吗？企业的事我是不太懂，但那种几百年前的资料派得上什么用场？”

“嗯……我也不清楚。”织田缩了缩脖子。

西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前几天你们去过须贝家，我想再调查一次须贝正清从瓜生家拿走的资料，刚才又让他们去了一趟。现在还没有回复，看来是没找到。”

“我想须贝一定是将东西带回了社长室，所以今天曾和中里专任董事交涉，希望他让我们查看社长室，但他说那里是机密重地，拒绝了。不过，他们表示会代为调查。”

听到织田的报告，西方的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就算东西真在社长室，UR电产也不会轻易让我们看。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或许会说：‘资料是找到了，不过我们不想公之于世。’”

“没错。那些资料的内容目前和命案并没关联，所以我们也无法强迫他们。”

西方似乎有几分放弃了。

“以前我也提过，”勇作向前跨出一步，“须贝遇害当天，瓜生晃彦去过须贝家。有没有可能是他当时发现了那个档案夹，前去取回？”

西方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又将目光转到勇作身上。

“瓜生晃彦知道须贝偷走了资料？或者是当他去须贝家时，正好发现了那份资料？”

“我不知道是哪种情形。”勇作虽这么说，但他相信应该是前者。

“嗯。”西方缩起下巴，“其实，我今天一早派人去问过晃彦先生。他说完全不知道须贝拿走的资料是什么，他好像很久没打开过保险箱了。”

“这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他说那是个古董保险箱，平常也不使用。就算我们不相信他的说辞，也没有证据拆穿他。”

“我想搜查他家。”

织田咋舌道：“胡说八道！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东西在瓜生晃彦家里？”

“再说，”西方也开口，“这和找凶器不同。就算找到那份资料，也未必就会对调查有帮助。”

“这我很清楚，问题是……”勇作其实想说“你们在兜圈子时，真正的凶手早就逃逸无踪了”，但他隐忍了下来。

“对了，弘昌那边后来进展如何？”织田问。

“还在苦战中。”西方话说到一半，脸色暗了下来，“弘昌并不打算改变口供。今天早上我们又找来园子问了一遍，她也是一样。”

“这两个孩子还挺倔犟的。”

“专案组的人压倒性地认为，园子说的应该是实话。”

“只有弘昌一个人在说谎？”

“以目前的情形看是这样，不过根据最近接获的消息，他说的也不见得全是假话。”

西方拈起桌上的报告，递给织田。原本坐在会议桌一角的勇作也走到他们身边。

“凶手如何处理十字弓是一个问题。假设弘昌是凶手，他实际作案时没有使用十字弓，园子将弓藏在瓜生家的某个地方，丢弃十字弓的时间应为当天半夜。这是因为我们在命案发生后和次日一早派了大批警力前往瓜生家，他们应该没有机会丢弃十字弓。”

“嗯……不过，如果他们就是在半夜丢弃了十字弓，会有什么问题？”织田一脸诧异地问道。

“说不上有什么问题，不过……据说那天夜里，附近派出所的巡警巡逻得相当频繁。虽然不是有人一直在监视，但他们认为，如果有车从瓜生家大门出去再回来，他们不可能全未察觉。”

“我觉得这种说法合情合理。”勇作加重语气。若不先推翻弘昌是凶手的说法，这件案子根本就不用往下办了。

“关于箭插入的情况，鉴识的结果如何？”织田问。

“两者差距不大，但结果是否定的。”西方说，“首先是插入的深度。鉴识人员认为要用手将箭插入死者的身体并不容易，当然，要用手插到那种深度并非不可能。不过，伤口四周的皮肤好像因箭的力道而微微翻起。”

“翻起……是什么意思？”

“箭会像电钻一样，旋转着射进身体。”西方将自己的手臂比作箭，转动手腕向前探出，“据说这是以十字弓击出的箭的特征。为提升命中率，箭会旋转着飞行。箭的尾端装了三根羽毛，就是为了做到这点。”

“那么，箭是以十字弓发射的……”

“鉴识人员似乎这么认为。”西方将文件往桌上一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勇作内心窃喜，自己想的果然没错，看来杀害须贝的并不是弘昌。

这时，织田进一步发问：“假设箭是以十字弓射出，鉴识人员对于发射的角度和距离有没有提到什么？”

勇作心中一凛。织田明明认定弘昌是凶手之一，此时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在支持鉴识人员的见解。

“没有，他们对此还不清楚。这有问题吗？”

织田缓缓抱起胳膊，将视线移向窗外，说：“不，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4

雨从一早就开始下，滴滴答答地一直持续到傍晚。或许是这个原因，音响的调频广播一整天都信号不良。美佐子趁喜爱的古典乐节目中断时将广播切换至CD。她最近都将莫扎特的 CD放在音响中，心情不好时就聆听。

美佐子停止编织，看了一眼日历。弘昌被拘留已有三天，她完全不知道警方的调查进展得如何。晃彦好像经常和律师见面，但美佐子并不指望他会在有结果之前告诉自己什么。因此，她总是从亚耶子那里得知相关消息，但亚耶子从昨天开始卧床不起。园子也整天关在房里，不肯出门，因为只要离开家门一步，就有警察尾随。

此外，这两天也不见女佣澄江的身影。或许她是提不起劲，连外出都嫌麻烦。美佐子也是同样的状态。

近期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呢？还是案情会这样永远陷入胶着？

美佐子总觉得，这个家或许会就这么分崩离析。

她做了个深呼吸，想甩开不祥的预感，玄关的门铃忽然响起。美佐子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笨重的动作缓缓起身，拿起对讲机的话筒。

“我是岛津警局的和仓。”

耳边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虽然才三天没听见，却令她分外想念。

“我马上开门。”美佐子以一种和刚才迥异的明快身手打开大门。勇作和平常一样身穿墨绿色衬衫，脸色有些僵硬地站在门前。

“你一个人？”美佐子看着他的四周。

“是啊。你呢？”

“我也是。”

美佐子和之前一样带他到客厅，窗帘早已拉上。

美佐子泡完茶，勇作问：“莫扎特？”

“你很清楚啊。”

“当然清楚。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

勇作边说边关掉音响。突然间四周变得寂静无声，美佐子将热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更响亮了。

“我马上就得走，”勇作说，“希望你听我说几句话。”

“好。”美佐子一面回答，一面将茶杯放到他面前，然后抱着托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勇作喝了一口茶，说：“我在找须贝正清从这里的保险箱中拿走的资料，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件事，我听别的刑警先生说过了。”

“我认为那些资料在瓜生手上。”

“在我先生手上？”

勇作点头，然后像取暖似的用双手握住茶杯。“须贝遇害后，瓜生去过须贝家，我认为他有充分的机会夺回资料。而且他去须贝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美佐子盯着勇作直瞧，稍微犹豫了一下，应道：“说不定就是那样。”

“说不定？”

“他好像知道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失窃了。”

美佐子坦白告诉勇作，须贝来这里的那晚，晃彦带着一种锐利到令人心惊的眼神问：“今天有谁来过？”

“一定没错。”听她说完，勇作道，“瓜生当时就知道资料被须贝正清抢走了。那是不能被他抢走的东西，所以瓜生为了夺回资料——”

美佐子很清楚他硬生生吞回肚里的话。勇作想说的应该是“杀了须贝正清”。

美佐子摇摇头。“我不愿……想到那一步。”

“……我想也是。”

“那么重要的资料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弄清这一点，我想谜底就解开九成了。那也是非杀死须贝不可的理由，不过，还有几个谜底我一直想知道。”

勇作告诉了美佐子二十几年前那桩离奇的命案，以及在这次事件中的新发现。每件事都令美佐子惊诧不已。

勇作从外套内袋拿出一本对折的笔记本，那好像年代相当久远，边都磨圆了。“这个先寄放在你这里，是它将我卷入了这一连串的事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

美佐子拿起笔记本。陈旧的封面上写着“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这也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说。

“我会找时间看。”美佐子将笔记本抱在胸前，“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勇作凑近她。“我希望你务必将那份资料弄到手，我相信那个东西在瓜生手上。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件事。”

勇作的眼神很认真。美佐子想，虽然自己和晃彦已是貌合神离，但若答应了这件事，将会跨越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勇作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将她心中的迷惘一扫而空。

“说不定也会知道你说的命运之绳的真面目。”

“命运之绳……是啊。”

美佐子想，说不定真是如此，这或许是个知道瓜生家秘密的机会。

“那些资料可能就在他房里。可是他将门上了锁，我进不去。”美佐子说。

她心里感到一种无以言喻的羞耻。进不了丈夫房间的妻子，哪还称得上是妻子呢？

“锁……哪种锁？”

“按下门把正中央的按钮，关上门就会锁上的那种。”

“噢。”勇作点头，“那种锁很容易打开。”

“怎么开？”

“假设这是外面的门把，”勇作伸出左拳，右手呈手刀状在上头敲打几次，“用坚硬的东西这样用力敲打几次，那种锁经常就会因外力而打开。”

“真的吗？我下次试试好了。”

“拜托你了。”

“嗯……”美佐子咬住嘴唇，下定了决心。她想，已经没有后路了，“那些资料有没有什么记号？”

“特征是又旧又厚，我还知道部分资料名，其中包含电脑两个字。”

“电……脑？”

“电气的电，头脑的脑。”

“噢，”美佐子会意了，“又出现‘脑’了。”

“是啊，又是脑。”勇作也说。

结束秘密协议之后，他马上起身，表示还有工作要做。

“资料到手后，你跟我联系？”

“嗯，我会的。”

勇作在玄关穿鞋时，大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美佐子不禁屏住了气息——站在那里的正是晃彦。

“你……”

“瓜生。”

两人同时开口。

晃彦说：“嘿，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你来打听案情？”他走进门。

“我有很多事情想确认。”

“哦？你们警察还真喜欢‘确认’这两个字。”晃彦啐了一句，看着美佐子说道：“他就是我不久前说的那个同学，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这件事？”

“提起过。”美佐子回答。

勇作走过晃彦身边，向美佐子点点头。“告辞了，非常感谢。”

“能不能请你等一下？我有话想问你。”晃彦挽留他，“是有关弘昌的事。老实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仿佛震慑于他真挚的眼神，勇作眨了眨眼，然后回答：“一半一半吧。”

“哦……”

“那么，我告辞了。”勇作正要离开，转念一想，又回过头来对晃彦说，“你真幸福，讨到一个好老婆。”

那一瞬间，晃彦的身体仿佛被人用力往后推了一把。勇作再次低头行礼，随即离去。

5

山下鸿三，这是在上原医院打听到的人，他家位于坡道起伏的住宅区里。马路铺整得很平坦，但车流量不大。就这点而言，这里应该很适合居住。只是这里离车站有段距离，又不容易拦到出租车，一旦像勇作一样没赶上公交车，就只能走路走得汗流浃背。

山上鸿三据说和上原雅成很亲近。

好不容易抵达山上家，勇作穿上途中脱下的西装，按下玄关的门铃。那是一所前院种满了花草树木、古色古香的房子。

在玄关相迎的是一位瓜子脸、气质高雅的妇人。勇作已经打电话约好时间，他一报上姓名，妇人马上笑容可掬地请他入内。

“真是不好意思，提出这种不情之请。”

看到勇作过意不去的样子，妇人满脸笑容地摇头。“自从接到刑警先生的电话之后，我爷爷简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能够聊聊往事，他高兴得不得了。”

“那就好。”

沿面对后院的走廊没走几步，妇人在第二间房前停下，隔着纸拉门通报勇作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请他进来。”

“打扰了。”

“哎呀，你好你好。”

山上鸿三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文艺青年。他戴着金框眼镜，稀疏的白发往后梳拢。

勇作拿出名片再度自我介绍后，看到矮桌上摊开着一本像是相簿或旧日记的东西。

“听说你想问上原的事，我就将这个从壁橱里翻了出来。我最近没怎么想起他，不过这样看着从前的照片，还是很令人怀念。”

“您和上原先生是同学？”

“一直都是。”山上老人眯起眼睛，“我们是一同追求医学知识的伙伴。不过，我们的才能完全不同。他简直就是为了研究医学而生，出生在医生世家，又注定是医院的继承人。恩师们也自叹弗如。”

老人将旧相簿转向勇作，指着贴在左页最边上的一张黑白照片。泛黄的照片中有两名身穿白袍的年轻人。“这是我，这是上原。”

左边那个好像是山上。勇作将照片和本人比对，果然有几分神似。

老人像是洞悉他想法般地笑了。“毕竟是快六十年前的照片了。”

勇作从他张开的口中，意外地看见了一口白牙，大概都是假牙。

“其实，我今天想请教的不是那么久远的事情。”勇作决定进入正题，“不过，算算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您知道上原先生曾经派驻在一家叫瓜生工业的公司的医护站吗？”

“瓜生工业。”老人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似的复诵一遍，说，“你是说他曾经待在那家公司的员工医务室？”

“似乎是，我也不太清楚。”

“嗯……”山上老人抱着胳膊，“我听说过那件事，不过不太清楚。晚年的时候，有一次不知道聊到什么，他曾随口提过。”

“你们当时很少往来吗？”

“倒也不是，”山上眨眨眼睛，“因为我也很忙，没空对彼此的工作表示关心。不过我记得，听到那件事时，我还问过他，为什么明明拥有一间大医院，还要跑去做那种工作呢？他好像回答，因为有很多事情在医院里不能做。”

“不能做……”勇作感到纳闷，医院里不能做的事，在一家企业的医护站里又能怎么做呢？

“说起来，在那之后上原医院就改建了，对吧？从原本的木造房子变成了一栋红砖盖成的雄伟建筑。”

山上老人仿佛正忆起当年的景象，眼睛斜望向上方，喃喃道：“没错，没错，确实是那样。他说，接下来要将心力投注在医院上。在那之前，比起治疗患者，他花费了更多的精力从事研究。”

“哪方面的研究？”

“脑神经。”老人爽快地说道，指着自己的头，“他想从大脑的信号系统分析人类的情感或生理现象，那几乎是他毕生的志向，但不幸的是他出生得太早了。如果他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现在的社会不但认同那种研究，对于大脑也有了相当的认识。你知道人类有左脑和右脑吗？”

“这点常识我还知道。”

老人点点头。“脑分离患者呢？也就是左脑和右脑分离的患者。”

“不知道，有那种人吗？”勇作惊讶地问。

“有一种治疗重度癫痫患者的方法，即利用手术切断联结左右脑的胼胝体，我们称那种人为脑分离患者。这种人平常过着和一般人毫无二致的生活。那么，经手术切除的胼胝体究竟是为何而存在呢？以这样的人为对象进行各种实验之后，目前医学界认为右脑和左脑可能存在不同的意识。”

“真的吗？这我倒是不知道。”勇作用手抵着头。

“一般人就算知道这种事情也没用。不管怎样，这种学说是近二十年才出现的，相当震撼人心。其实上原在学生时代就提出这种假说了。很遗憾，他没有实验场所。”

“上原先生有哪些研究成果？”勇作这么问是因为想到了一些事。

山上老人发出低吟。“就像我刚才所说，那是一个资源匮乏的时代，我不记得他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研究成果。当然，他工作成绩卓著。他曾经将电极植入小白鼠的脑中，调查大脑受到电流刺激的反应……”山上拍了一下膝盖，又道，“他曾说过，待在疗养院时反而做了许多有趣的事，因为那里有各式各样的患者。”

“疗养院？”

“国立诹访疗养院。一家成立于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只以头部受伤的伤兵为收容对象的疗养院，让他们在那里接受专业医疗，培养就业能力。在那家疗养院设立的同时，上原接获勤务命令，在那里工作了几年。”

“可是，那里的目的是治疗患者吧？实在无法和研究联想在一起……”

山上笑着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战争会产生超乎想象的患者。虽说都是头部受伤，但人人的情况都不同，即使是长年从事脑外科医疗工作的人，都经常会遇到陌生的病例。上原写给我的信中提到，那里是集中了研究对象的宝库。”

勇作点头，原来如此。“有什么重大的成果吗？”

“不论成果是大是小，总之他获益良多。他曾经告诉我，他重新认知了人类生命的伟大。毕竟，他每天看到的都是头部受到枪伤、大难不死奋力求生的患者。他们表现出的特异反应和症状对解释大脑机能有很大帮助。”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从矮桌上的文件中拈起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信纸，在勇作面前摊开，只见上面以黑色钢笔写着漂亮的字。

“这里写了，对吧？‘对了，我从此前提到的患者身上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电流刺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关于这点，还必须进一步调查，说不定是个划时代的发现。’这是上原从疗养院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此后二战结束，我们彼此都无暇写信了。”

“这个划时代的发现后来怎么了？”勇作将目光从信纸移到老人身上，问道。

“好像还是发表了，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关注，当年这种情形很多。他也让我看了那篇论文，因为资料不足，给人一种欠缺说服力的印象。内容我几乎不记得了，现在看来，说不定那是项了不起的研究。”山上老人有些腼腆地回答。

勇作又问起上原雅成和瓜生工业创办人瓜生和晃的关系。老人瞪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毕竟我们的专业领域相差十万八千里。”

“也是。”

勇作又听老人说了一些陈年往事，然后告辞离开。走下急坡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古老的宅院。

专业领域相差十万八千里……是吗？

勇作想起老人说过的话。确实该如此，但……就是有人不这么想，不是吗？

一种假设逐渐在勇作脑中成形。

6

纵然从山上老人家火速赶回岛津警局，也已过中午。不过，勇作已事先打过电话，说他好像感冒了，今天早上要去看病。

他毫不内疚地打这通电话，也是因为最近的调查停滞不前。逮捕弘昌已经过了四天，却还不能确定他的口供是真是假。

许多刑警的不满都明显地写在脸上。他们认为，既然逮捕了最可能作案的嫌疑人，为什么不能进行彻底的审讯，逼他招供？也就是要逼弘昌自己招了。实际上，警方遇到这种局面时，还是经常使用这种手段。

然而，警方这次不能那么做。毕竟，对方是瓜生家的后人。警方担心万一事实真如弘昌的口供一般，将无法收场。因为UR电产在当地具有莫大的影响力。因此，专案组最近一直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然而，今天却不同。

勇作从警局的玄关进门走上楼梯时，感觉局内的气氛和平常迥异。虽然耳边喧嚣依旧，却能从中察觉到一种紧张感，沉寂的空气仿佛突然动了起来。

勇作一走到会议室前，忽然从中冲出两名刑警，其中一人撞上了他的肩。那人匆匆说声“抱歉”，疾步而去。

刑警们照旧聚集在会议桌旁。西方一看到勇作，马上问：“感冒严重吗？”

勇作歉然道：“还好。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这时织田走了过来，挖苦地说：“大人物来上班啦？”他伸臂穿上西装。“我们要到真仙寺调查线索。如果你不舒服，不去也没关系。”

“真仙寺？发现什么了？”

“今天一大早，局里收到了一封密函。”

“密函？怎样的密函？”

“如果你要一起来，倒可以边走边告诉你。”

“我当然去。”

勇作和织田并肩走出会议室。

织田说，密函是以限时专递的方式指名由岛津警局局长亲启。市售的牛皮信封里装着白色信纸，上头是黑色钢笔写的字迹。织田手上有一份副本，字迹相当端正。

“工整也是理所当然。仔细调查后发现，那些字有用尺书写的痕迹——隐藏笔迹的标准手法。”等前往真仙寺的公交车时，织田说。

密函的内容如下：

每天马不停蹄地调查，你们辛苦了。关于UR电产社长遇害一事，我有事情非告诉你们不可，所以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那天（命案发生当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我去了真仙寺的墓园。

我在那里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当我走到墓园的围墙外时，看见一棵杉树后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我记得那是一棵树干很粗、枝干在及腰处一分为二的杉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丢弃的垃圾，但看起来不像，往袋内一瞧才发现装了一把像是弓的东西，大小约五十厘米，像西洋绘本中猎人使用的弓。

我心里嘀咕着：这是什么？谁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但还是将塑料袋放回原处，离开了。

当天晚上看了电视，我才知道发生了那起命案。听到受害者是被人用弓箭杀害，我害怕得膝盖发颤。原来，我当时看到的那把弓就是凶器。

我想，是不是该尽早告诉警方自己看到的事呢？那说不定有助于调查的进展。可是，我却有不能那么做的苦衷。我那天到那个地方是有原因的，而且非保密不可。不过，这并非意味着我与此案有关。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不想让丈夫知道我那天的行踪。因为从前一晚到当天早上，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当时正要回家。

正因如此，我才会沉默至今。再说，我想我的证言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瓜生弘昌先生被逮捕之后，我再次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件事。警方似乎认为犯人并没有使用弓犯案。我想，如果没有说出真相，将有无辜的人因此受苦。

反复思量后，我想到了这个方法。请务必相信我说的话。另外，请不要找我。千万拜托。

这封信的起承转合很严谨。一遍读下来，令人觉得出自有点年纪的女性之手，但又不能完全相信这种第一印象。

“寄件人想必没有署名？”勇作将纸翻过来问。

“信上写的是山田花子，肯定是假名，地址也是胡诌的。”

织田正说着，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并肩坐在最后一排。

“按照信中的说法，寄件人应该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搞外遇的女人，自称去会情人，早上回家的路上经过真仙寺。就创作而言，的确是可圈可点。但这不禁令人怀疑，为什么要使用密函这种手法？”

“创作？”

“我是那么认为。如果真是那种女人，应该会隐瞒这件事，而且我认为她会模仿男人的口气写信。”

勇作有同感。他总觉得从这封看似出自女性手笔的信中，能看见男人的诡计。

“不过，”织田说，“内容应该不全是假的。”

“咦？”勇作看着织田的脸。

织田干咳一声，然后说：“总之，上头命令我们先到真仙寺附近适合男女幽会的宾馆或酒店调查。如果寄信人所言属实，她很可能是那种地方的客人。”

然而，他们的行动没有得到期待的收获。虽然的确有几家那类宾馆，但一般而言，住宿者名单根本不足以采信。两人见了店里的员工，也没有打听到有用的线索。两人四处奔走，到傍晚才回岛津警局。

“我们大体记下了去宾馆的客人的名字和住址，但我认为那些大概都是假名。”

西方听着织田的报告，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没有看到山田花子这个假名？”

“很遗憾，没有。”

“哦。不过就算真如信中说的那样，她大概也会尽力掩人耳目。”西方又补上一句，“你们辛苦了。”

其他刑警也回来了。他们好像去了出租车公司调查。寄信人当天早上不见得是走路去真仙寺的，可能从哪里搭车而去。然而，他们似乎也没什么收获。

“假如这个密告者不是信上所写的那种女人，又会是谁呢？与命案有关的人？”渡边警部补征求西方的意见。

“当然也应该考虑这种可能性——对方是为了救瓜生弘昌，才使出这种手段。因为只要在作案前将十字弓藏好，就能制造出弘昌的不在场证明。”

“瓜生家的人？”

“不止，只要是和瓜生家有深厚交情的人，都可能想救弘昌。”

“如果，”织田插嘴说，“这封密函出自关系人之手，只是单纯想救弘昌，那么信上写的不就全是捏造的吗？连在现场看到十字弓的证言也是假的。”

“问题就在这里。”西方像要强调这封密函的重要性般，靠向椅背重新坐好，“现阶段我们无从断定这人究竟是谁。不过，这封密函当中，有某些部分确实提到了真相，即关于十字弓藏匿情形的叙述。首先是树木，信中极为详细地说明，那是一棵树干很粗、枝干在及腰处一分为二的杉树。由于弘昌以嫌疑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因而这点不太受重视，但现场附近发现了脚印。其次是十字弓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这一点。案发次日发现十字弓时，的确是装在那种袋子里。可是，报纸等新闻媒体并没有公布此事。”

众人沉默了很久。密告者写得如此详细，肯定曾亲眼目睹了十字弓。

“如果真的目击到现场有十字弓，寄信人就应该是和命案无关的人。”渡边说，“命案关系人不太可能碰巧在现场。”

勇作也认为这个意见合情合理。

西方说：“警部补说得没错，命案关系人的确不太可能碰巧在现场。所以寄信人不只是一个想救弘昌的人，还以某种形式涉案或知道真相。”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阵骚动，甚至有人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起身。

“你是说，有人明知真凶是谁，却故意隐瞒？”渡边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用不着那么惊讶吧。”西方的神情和属下的正好相反，他沉稳地说，“这起命案其实发生在很小的人际圈子中。嫌疑人都是被害者的亲戚或身边的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足为奇。我反倒认为，有人蓄意包庇凶手，所以这个案子才会如此棘手。”

几个刑警闻言叹息，他们肯定是从西方的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渡边说：“不管寄信的是个怎样的人，说的内容倒是真的？”

“可能性很大。”

警部这么一说，四周又响起出于另一种原因的叹息。原本好不容易看见了终点，此刻却又回到了原点。

“假如这封密函的内容是真的，”织田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的密函复印件，“凶手为何要那么做？”

“我觉得这不难理解。凶手从瓜生家拿走十字弓后，离下手还有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若被人看到自己手边的十字弓就糟了。再说，凶手也不可能为了杀人拿着那么大的东西四处走动。所以我认为，事先将十字弓藏在命案现场才是正确答案。”

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对了，能不能从这封密函的内容推算出凶手拿走十字弓的时间？”

“根据园子的口供，”渡边说，“她从学校早退后偷偷溜进了书房，那时大概是十一点半。她说，当时十字弓就不见了。”

“嗯……但未必这时就已经被带出瓜生家。”

“没错。密函上说是在十二点半发现十字弓，假设移动十字弓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那么凶手是在十二点多离开瓜生家的。”

“十二点多！”西方夸张地露出一脸不耐，“几乎所有访客都符合这个条件。”

“不，这说不定就是寄信人的目的——要我们释放弘昌，而不是抓住凶手。所以或许寄信人发现十字弓确为事实，但发现的时间尚待求证。”勇作道。

“正是。”西方大声赞同，“寄信人可能是为了不让我们锁定嫌疑人，才将时间写成十二点半。可能是更早发现的。”

“我们要设法弄清正确的时间。”渡边也说。

“试着找找那天到过真仙寺和墓地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那个黑色的塑料袋。”目前弘昌犯案的可能性降低，或许是觉得破案的线索太少，西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悲怆。

7

美佐子确认晃彦出门后，将大门上了锁，然后到厨房打开放置烹饪器具的柜子。

勇作说要用东西敲打，用这种东西可以吗？美佐子拿起一把菜刀，此外她没看到适合的器具。

她拿着菜刀上楼，或许是因为内疚，下意识地压低脚步声。

晃彦的房间依旧上了锁。这一行为可能半是出自习惯，他已经不会特别留意了，但这些看来就是造成夫妻关系变质的原因。

美佐子想起勇作教过的方法，使用刀背，提心吊胆地试着敲打门把手，然后转动，但把手纹丝不动。

美佐子一咬牙，用力一敲，发出巨响，吓了她一跳，但锁仍没打开。大概还是不行。何况，和仓也只说这种锁经常会因为受外力而打开，没说一定会开……

美佐子又试着敲打一次。把手上出现了凹痕，但还是打不开。

她盯着菜刀，叹了口气：老是这样，自己从未能打破晃彦设下的防备。

美佐子死了心，下楼进入厨房，从餐具柜下层的抽屉拿出勇作寄放在她这里的笔记本。

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

勇作说希望自己能了解他的心情。包含这起命案在内，许多他面临的谜题都始于这笔记本中的内容。

美佐子从头看起。之前只听勇作大略提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详细内容。成为故事舞台的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也是美佐子的父亲住过的医院，还是她和勇作邂逅的地方。光是这样，就令她感到无比熟悉。

一路看下去，她渐渐理解了勇作为何疑虑重重。那名叫日野早苗的女子死得实在匪夷所思。

正如勇作所言，警方的调查进行到一半突然结束，或许说中断更适当。调查记录的最后一段话如下：

×月×日 我带勇作到日野早苗坟前祭拜。当我告诉勇作是她的墓时，他将两只小手合十，一心祈祷着什么。

美佐子想象着小时候的勇作。他喜欢的早苗姐姐突然死去，不知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打击。笔记本的后半部有几处潦草的字迹，大概出自勇作之手。其中有一句是“当务之急是调查瓜生家”。

调查瓜生家？

美佐子想，勇作说得没错。若是不解开这个家的谜，根本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现。

心中涌起另一种情绪，她不想再让步了。

美佐子离开厨房，一鼓作气冲上楼梯，毫不犹豫地举起菜刀斩下，但因用力过度而失去了准头，砍中的不是把手，而是连接轴。锁打开了，发出咔嚓一声。

美佐子握住把手，缓缓使力。把手仿佛败给她的气势般乖乖地转动了。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晃彦的房间。平常他总跟在身边，指示她可以碰和不能碰的地方，但今天不再有那种限制。

这是一间八叠左右的房间，书桌、书柜、电脑桌等并排列于墙边。美佐子不曾打扫过这里，房间却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美佐子先从书柜找起，有一般的书柜和装有玻璃门的书柜，玻璃门书柜的下层是抽屉。

一样样检查后，美佐子多少知道了晃彦至今没有让她知道的部分。比如书柜最边上有关于歌舞伎的书，美佐子完全不知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

美佐子一面小心不留下翻找过的痕迹，一面检查房里的物品，她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早就想进这间房间，但晃彦不准，她也无可奈何。

她四处翻找了约一个小时，却没有发现勇作说的厚重的旧资料夹。这间房间并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前一阵子夜里曾听到他在锯东西的声音，但地板和墙壁上却没有暗格的痕迹。

或许他已经将那些资料移到别处。

美佐子想，这有可能。晃彦平常待在大学的时间比在家里还久，贵重物品说不定早就拿到大学去了。

美佐子再次环顾房内一周，令她在意的还是前几天听到的锯子声。既然要用到锯子，就应该是藏在有木头的地方……美佐子突然想到这一点，再次盯着书柜。那个书柜是晃彦说要买来放专业书籍，两人在结婚前去家具店由美佐子选的。

美佐子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信纸和信封，还有一些文件处理机专用的纸张。

美佐子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往空出一个洞的抽屉那头看去。

没有异状。美佐子将抽屉拿在手里，拍打上下两层木板，也没有什么发现。

美佐子又将旁边的抽屉拉出来，同样拍打几下。当她拍打下层木板时，察觉有异，木板发出没被固定住的响声。

美佐子用手托住下层木板，试着左右移动。木板有些卡，但还是向一旁滑开——果然不出所料。晃彦前一阵子就是在做这个机关。

美佐子一打开木板，马上将手伸进去。碰到了东西，是书，不，肯定是勇作说的资料夹，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确实是一本厚重的资料夹，抽屉口又很窄，连让两手伸进去的空间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佐子颇费周折才将它拿出来。

资料夹有个黑色的封面，里面大概装了好几百张资料。美佐子看着封面上的标题——

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

标题以艰涩的文字书写，手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美佐子读出声来，但完全不解其意。她的目光停在“电脑”两个字上，果然和勇作说的一样。

须贝先生就是想得到这个吗？

美佐子压抑着怦怦的心跳，将手放上封面，正要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把手拿开！”

美佐子低声尖叫，回头一看，晃彦脸上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站在眼前。

“你……为什么？”

“叫你把手拿开，没听到吗？把手拿开，然后离开那里！”他用冰冷的语调说道。

但美佐子抱住资料夹。“晃彦，求求你，告诉我实话。这本资料夹是什么？为什么须贝先生想要这个？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这本资料的存在？”

“你用不着知道。来，快点把它交给我。”

晃彦伸出手，美佐子却更加用力地将资料夹抱在怀里。她想，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将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晃彦朝她走近一步。正在这时，他的目光停在地板上的一点。“这是什么？”

他捡起来的是勇作寄放在美佐子这里的笔记本。她刚才将它带进了这个房间。

“啊，那是……”

晃彦无视她的阻止，打开笔记本，瞬间，他脸色变得煞白。

“和仓兴司……这是和仓的父亲写的？原来如此，他父亲在调查那起事件。”他低头俯视美佐子，“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他借我的。”

“借你？你别说谎！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借给素不相识的人？”

“我们……才不是素不相识呢。”

美佐子把心一横，与其隐瞒一辈子，不如干脆坦白。

“他是我的旧情人。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认识他了。”美佐子发出几近呐喊的声音。

晃彦仿佛慑于她的叫喊，霎时愣住了。但他马上重新振作精神，歪着脸说：“和仓？你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

“我说的是真的！”美佐子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你应该最清楚，我曾经和男人交往过。”

“他……”晃彦交互看着笔记本和美佐子的脸，像是要转换心情似的摇头，“原来是那样，和仓和你……而我娶你为妻。天底下居然有那么巧的事！”然后，他像察觉到了什么，盯着美佐子：“你们两个一直瞒着我保持联系？”

“他在怀疑你，他认为你杀害了须贝先生。你为什么非那么做不可，还有，秘密就藏在这本旧资料夹里，这些事他都看穿了。”

“凶手不是我。”

“那么，你那天为什么要中途回家？”

“那天？”

“你回来过，不是吗？我看见你从后门出去了。”

美佐子看见晃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散发出冷酷光芒的黑色瞳孔仿佛在左右晃动。

美佐子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能会杀了我。

但下一秒钟，晃彦恢复了冷静。他大步走向美佐子，蛮横地一把抢过资料夹。

“你太过分了！事到如今，把一切都告诉我！”

“你用不着知道。”

“我知道也无妨吧？毕竟……我们是夫妻呀！”美佐子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震撼，眼泪毫无预料地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晃彦好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是——”

“这个笔记本，”他说，“由我还给和仓。你不准向其他人多说一句。”

美佐子用毛衣下摆擦拭泪湿的脸庞。泪止住了，心里却空了一个大洞。

“我要回娘家。”美佐子泣不成声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晃彦才回应：“随你。”

8

勇作回到公寓正好凌晨一点。商讨今后的调查方向，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他脱去衣物，只穿内裤钻进从来不叠的被子。棉被有股臭味，不知有几个星期没晒过了。

拉了一下日光灯长长的开关拉绳，电流声顿时消失，眼前一片漆黑。勇作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案情因那封密函而有了进展，勇作本来就不认为弘昌是凶手。这起命案背后隐藏着更重大的秘密。寄出密函的人如果不是晃彦，也肯定是和他一样，和那件秘密相关的人。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秘密？勇作虽一头雾水，却还是试图抓住什么。

国立诹访疗养院？

他想起了山上老人说的话，上原雅成在那里一定有了某种划时代的发现。但他命中注定没有机会作研究，使得那项发现化为泡影。

难道没人注意到他的发现吗？

勇作想到瓜生工业的创办人——瓜生和晃，一个能将独特的创意化为产品，让事业蒸蒸日上的人。如果是他，即使这项发现源于特殊的脑医学领域，或许他也会想到什么活用的方式。

上原曾经派驻在瓜生工业内部的医护站，而他本人拥有一家大医院。他告诉山上老人，去那里是为了从事研究。

瓜生和晃注意到了上原的研究。瓜生利用医护站这个幌子，会不会是为了让上原更深入地研究呢？但那项研究出于某种原因必须永远保密，于是，研究结果和资料便被作为机密保管在瓜生家，就在那个关键的资料夹里。

但有一点，勇作不懂——那是项什么性质的研究？

为何非永远保密不可呢？

与其永远保密，何不干脆将其毁掉？

须贝正清为何想得到那个东西？瓜生家又为何绝不能将它交给须贝？

勇作隐约想象出了须贝正清的目的。他今天针对正清接触过的大学教授，进行了初步调查。

正清刚和三位教授接触，因此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目的。然而，共通之处在于，他积极地提出共同研究的计划。

梓大学的相马教授正在进行以分子层次解析人类神经系统的研究，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是脑神经外科的权威，而北要大学的末永教授则是长期研究人工器官的学者。将三位教授的资料排在一起，好像能看出共通之处，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勇作在黑暗中搔头。案情看似有重大进展，实则还在原地踏步，进退维谷。

上原雅成究竟在瓜生工业的医护站里从事什么研究？该怎么做才能调查清楚当时的事情呢？只要得到那本资料夹……

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美佐子身上了。只要她设法从晃彦手中取得资料夹，所有谜团应该都能解开。

勇作很担心，不知她进展得顺不顺利。当她听到或许能因此弄清命运之绳的真相时，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勇作想起美佐子的父亲。突然，美佐子说过的一件事浮现于他脑中。她说她父亲是上原的旧识，也曾住在红砖医院，而且她父亲不是一受伤就住进那里，而是先在别的医院接受检查，后来那家医院才指示他们转到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

美佐子说，从那之后，她就感觉到了命运之绳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

勇作感觉全身逐渐热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膨胀。

“难道……”勇作从棉被里起身，脑中灵光一闪。

第六章 破 案

1

密函送抵岛津警局，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可以从邮戳等处得知密函寄自哪里，却没有证据锁定寄信人。信纸和信封上也全无线索。

一直拘留弘昌也不是办法，当专案组人员快要沉不住气时，一名刑警找到了重要证人。

案发当天，有两名女初中生去过墓地。两人就读的学校在真仙寺以东两百米处。那天她们趁自习课溜出学校，在外面鬼混了一阵，在回学校的路上被老师撞见。不管老师怎么问，她们就是不肯老实回答为何无故离校。焦躁的老师检查了她们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了烟盒，进一步追问，她们才承认是在墓地里抽烟。两人都是品行不良的学生。

她们知道须贝正清是在同一个墓地遇害，却没有出面作证，是因为父母不想让世人知道女儿的不良行为。校方也不想公开这种不光彩的事。

“更何况，我女儿说她什么也没看到。既然如此，我想就算出面当证人也帮不上忙。”两名学生之一的母亲这样说。

刑警们很清楚，有许多案子的证据和证人就这样消失了。

警方得知她们的事，是因为在当地一带打听线索的刑警偶然耳闻。关于她们的传言甚嚣尘上，而且主要在初中生间流传，从这点来看，消息来源说不定就是她们自己。

如同那位母亲所说，两名女初中生坚称她们什么都没看到。据说她们去了墓地，确定没人在场才点燃香烟。她们似乎很不高兴，表示自己并非常常这样。

然而经过详细追问，发现她们其实目击了极重要的事情。当她们经过墓地的围墙外抄近路回学校时，看到了那个关键的黑色塑料袋。两人记得当时还说：“居然有人到这种地方来扔垃圾。”由此可以确定密函的内容属实。

“你们在墓地里从几点待到几点？”刑警问。

“我们到墓地大概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吧，我想应该没待多久，大概五到十分钟。”

其中一名女生回答，另一人也同意。

“我再问你们一次，当时现场真的没人？”

“是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的眼神很认真。

“如果这是事实，我们的推论将被彻底推翻。”西方鼓起胸膛，声如洪钟。勇作觉得，只要案情有所进展，他就会现出这种态度。

“如果相信她们的证言，在十一点四十分到五十分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接近墓地，那么凶手又是在何时将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十字弓藏进了墓地？如果是在两名女生出现之前，就必须在十一点四十分之前藏好。这样，考虑到瓜生家离真仙寺的距离，最晚得在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离开那里。但是，”他又提高了音量，“那天造访瓜生家的客人中，没人符合这一点。据了解，一早去的女眷们直到下午都待在屋里，而她们的丈夫也是在十一点半后才出现。这如何解释？”

室内鸦雀无声。人们并非慑于警部的气势，而是都陷入思索，设法合理地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实。

勇作也一样百思不解。美佐子是在更晚的时候，才看见晃彦从后门离去。这么说来，拿走十字弓的人并不是晃彦。

不可能，他不可能和这起命案毫不相干。

勇作觉得，无论怎么勉强地想去否定晃彦和命案有关，他也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解释。

“除非，”不久，渡边委婉地说，“有共犯。也就是待在屋里的某个人，将十字弓交给了在屋外等候的同伙。”

他的口吻说不上充满自信，但这一推论的确说得通，几名刑警宛如同意般点头。

“总之，是这么回事吧。那个人待在瓜生家屋内，中途假装要去上厕所而离席，到书房偷走十字弓和箭，再偷偷离开屋子，交给在外面等候的同伙，此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屋内，对吧？这一连串的动作需要多少时间？”

“大概……十分钟。”渡边好像在脑中计算时间，闭上眼睛回答。

“十分钟啊，有点久。如果离席那么久，我总觉得会有人有印象。”

但客人中没有传出有人离席很久的说法。

“再说，我觉得要不被任何人发现，进行这一连串动作相当困难。就算能够顺利进入书房，拿着一个大袋子进出宅邸还不被发现？这种思考本身逻辑就有问题。”

西方的意见也算合情合理。没人反驳，室内再度笼罩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中。

“这么一来，会不会不是客人，而是瓜生家的人呢？”渡边又针对这点发表意见。

“瓜生家有人曾做出可疑的举动吗？”西方问。

“我们来整理一下吧。”

渡边站起身来，将瓜生家每个人当天的一举一动写在黑板上。乍看之下，没有人能拿走十字弓。然而，渡边最后写下的内容却令在场的人呆若木鸡。勇作也想，不会吧？！

“这不是出现了一个吗？”西方也发出感叹的声音。

“因为时间太早，这个人在案发时又有不在场证明，才至今一直没有让我们注意到。”渡边用一种分析的口吻说，“何况这一举动应该并非出自本人的意愿。”

“表面看来，确实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但要装成是这么回事倒也简单。有没有什么杀人动机？”

渡边询问在场的人，却没人回答。

“好。那么，让我们重新整理一遍这个人的行动，或许会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然后再调查这个人和须贝正清的关系。”

“这个人的共犯……或者就是直接下手的人，可能有谁呢？”一名刑警发问。

“既然是杀人的共犯，应该不是交情不熟的人。我们先列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关系人，再一一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西方口齿清晰地下令。

“可以打断一下吗？”

西方话音未落，从稍远处发出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举手的人是织田，勇作感到莫名的不安。

“什么事？”西方问。

织田环顾室内，然后说：“关于锁定嫌疑人一事，我有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2

这天晚上，勇作难得地较早回家，因为再不洗衣服就没得换了，他也想花点时间慢慢思考整件事。

他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打开水龙头，按下开关，确定自来水哗啦哗啦地打在白衬衫上，便转身离开。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勇作打开回家路上买的罐装啤酒，盘坐在被子旁，灌下一大口，感觉头脑顿时一阵清醒。

他回想起刚才织田说的话。那的确是个非常有趣的着眼点，虽然站在相同的立场，勇作却从没那样想过。织田基于那个着眼点，提出了一名嫌疑人。西方和其他刑警似乎也很感兴趣。

但是，瓜生晃彦不可能和命案毫无关系。

勇作想，算了。

他不知已确认过几次内心的想法，最后还是决定继续按自己的方式调查。

勇作今天上午去了上原医院一趟，和上原伸一见面。主要是为了谈最近发生的事，而不是不久前两人谈过的年代久远的事。

勇作拜托他从红砖医院时代的资料中找出一份病历。若不能让外人看，勇作希望他至少能调查，那份病历是否还保存着。

上原伸一当时不安地问：“你想做什么呢？”他曾经出过几次纰漏，似乎害怕被追究责任。

“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勇作坚定地说，“反而希望您别告诉任何人，我提出这种请求。”

上原伸一对勇作的请求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可是我没法马上去查。晚上之前应该可以查到。”

“好。那么，我晚上再和您联络。”说完，勇作就离开了医院。

他从警局回家的路上，在电话亭打电话到上原家，因为他等不及回到公寓。但上原回答，没有勇作说的那份病历。

“当时的资料保存得很完整，但就是没有找到那份病历。我这么说你不要见怪，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呢？”

“记错……不，不可能。”

“是吗？可是，不管我怎么查，就是找不到那份病历表，甚至连那个人住院的记录都没有留下。”

勇作听到这句话，霎时无法做声。上原发出“喂喂”的声音时，他才回过神来。

“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呢？”上原再度不安地问。

“不，没那回事。如果真的没有，说不定是我记错了，我会重新调查一次。”勇作道完谢，便挂上了话筒。

他刚才哑口无言，倒不是因为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而是因为那正是他害怕的答案。

但现在断定，还言之过早。

勇作将啤酒灌下肚。一罐空了，再打开第二罐的拉环。

也可能是碰巧，说不定那是个错误的推论。

勇作的脑中逐渐建构起一套推论——前一阵在棉被中灵光乍现而得出的。虽然离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勇作越来越觉得那是个准确的想法。

不久，洗衣机停止了运转，勇作拿着空啤酒罐起身，这时电话铃响了。他用空着的右手拿起话筒。“喂，我是和仓。”

他想，大概是专案组打来的，但耳边却传来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

“是我。”

“小美……”

勇作紧握话筒，旋即察觉到她打电话来的原因，身体忽然变得燥热。“找到了？”

“找到了，”她回答，“果然在他的房间里。他三天前在书柜的抽屉中做了机关，东西就藏在那里面。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好像都不在家。”

“然后——”

勇作话说到一半，被她的“可是”打断了，她说：“被他发现了。”

“瓜生？”

“他突然回家，结果档案夹被他抢走了。”美佐子沉声道。

勇作沉默了，他想象着当时紧张的情形。“你看过档案夹里面的内容了？”

“我没办法看，正要看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不过，我看到了标题。”

美佐子将“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这个标题，拆成单字告诉勇作。勇作复诵了两次。

“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向你道歉。”

“什么？”

“你……你寄放在我这里的那本笔记，被他发现，然后抢走了。”

勇作的心头抽痛了一下。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晃彦知道了自己和美佐子的关系，然后又想，不知晃彦看到关于早苗事件的调查记录，将作何感想。

“对不起。”大概是因为勇作默不作声，美佐子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他道歉。

“不，算了。”他说，“反正这件事情迟早要摊牌，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他说要直接把笔记本还给你。”

“我会等他。”

“他刚才为了那件事情打电话给我。”

“他打电话给你？”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尴尬的沉默。他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将话筒抵在耳边等待她的回答。

“我在娘家。”美佐子说，“我决定暂时不回去了。我跟他之间，大概不行了。”

勇作说不出什么，只是紧闭双唇。他完全不清楚美佐子希望他说些什么。

“那么，”他总算开了口，“瓜生怎么说？”

“嗯，他问……那本笔记上头写的都是真的吗？”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我回答：应该是真的。”

“瓜生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勇作想，自己真是问了个怪问题，瓜生家的人应该最清楚那上头写的是真是假。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美佐子说。

“谢谢你特地打电话告诉我。”勇作道谢，“对了，你打算告诉警方，瓜生手上握有那个档案夹吗？”

隔了几秒钟，他感觉美佐子吸了一口气。

“我不打算说。”她回答，“我尽可能不想用那种方式和他了断。不过，如果你认为我该告诉警方的话……”

“我不会那样要求你，”勇作接着说，“我打算自己和他了断。”

“嗯……”她好像在电话的另一头点头。

“那么，晚安。”

“晚安。”

勇作听到挂上电话的声音之后才放下话筒，心中五味杂陈。

换作不久之前，勇作心中应已燃起熊熊斗志，而且肯定会想，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夺得那本档案夹。

但刚才他首先想到的，却是美佐子是否看过了里面的内容。

她回答没看到，所言似乎不假。

真险！

勇作一把捏扁了左手中的铝罐。

3

又过了两天。

刑警们根据此前决定的调查方针，持续展开行动。随着调查顺利地进展，原本认为离谱的念头，渐渐变成了不容动摇的事实。

当然，勇作也加入了调查的行列。然而，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却远离了调查行动的核心，而只是对大局几乎没有影响地打听消息。必定是织田故意这么安排的，但这正合勇作的意。因为他只要适度地完成打听消息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于自己的调查。这么一来，勇作感觉自己已经逼近事情的真相。

今天是对近来的调查进行总结的一天。

那家公司将一栋像旧仓库的建筑物当作办公大楼。拉开写着“三井电气工程”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十一二叠大的办公室。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年轻男子和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女子坐在三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前。一看到勇作，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

“有什么事？”

“请问江岛先生在吗？”勇作边问边环顾室内。

“江岛外出了。你是……”

中年男子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勇作。勇作一亮出证件，他马上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其他两人也屏息以待。

“倒不是江岛先生做了什么坏事。”勇作刻意显出和善的表情，“我只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我看看，”那人看向墙壁上的一块小黑板，“我想应该快了。如果不介意这里乱，你可以稍等。”

“那我就不客气了。”

勇作打开身旁一把折叠式铁椅坐下，那人则回到自己的位子。

勇作再度环顾室内。靠墙的边上有铁角架组成的柜子，杂乱无章地放着瓦楞纸箱、电线和测量器。后头有一扇门，里面大概是仓库。

“请问，”中年男子向勇作搭话，“你在调查什么案件吗？该不会是须贝先生那起命案？”

“就是那件。”

那人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那件事真是不得了。江岛先生好像也很在意。毕竟，那是他女儿婆家的事嘛。”

他们果然也很清楚江岛壮介女儿的事情。

“江岛先生的工作情形如何？”勇作问道。

中年男子用力点头。“他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毕竟UR电产是一家超级大公司，要是不擅长联系的人，经常会搞不清某项业务由谁负责，而且我们处于弱势，根本无法抱怨。可是自从江岛先生来了，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经常和江岛先生说话？”

“经常呀。不过我们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好好聊。”

“你听他说过从前的事吗？”

“从前……你是指他待在UR电产时的事？”

“不，更久之前，像二战或战争结束后不久的事。”

“那倒是没听过。”男子苦笑着偏头想了一下，“说到二战，那时江岛先生多大了呢？我从没问过他那些事情，我想应该也没什么有趣的。”

“大概是。”勇作适度地应和，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他讨厌反被对方问个不休。

约十分钟后，大门打开，进来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他笑着对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报告许多事情，中年男子对他说：“噢，有一位客人在等你。”

他回头望向勇作。

“我是岛津警局的巡查部长，敝姓和仓。”勇作起身低头行礼，江岛一脸莫名的不安，点头致意。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选了最里面的位子坐下。这家店挺大，客人却很少，服务生送上咖啡之后，也不太搭理客人。勇作想，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江岛壮介听到和仓这个姓氏，似乎也没有想起勇作就是从前和女儿交往过的高中生。勇作认为这样反倒更有利。

壮介看着面前的咖啡，低着头默不作声。说不定他作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我想请教的是从前的事，”勇作打破沉默，“还是很久之前的事。如果我没有算错，当时你应该是十九岁或二十岁。”

“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这我等一会儿会说。当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勇作抛出问题，观察壮介的反应，只见对方的目光突然游移不定。

“二十岁左右，我应该是通过朋友的介绍，进入一家叫作中央电气的公司，学习与工程相关的知识……”壮介仿佛在回想当年似的开口。

“不对，”勇作强硬地予以否定，“我去中央电气调查过了。你开始到那家公司工作是二十一岁。”

“既然你这么说……那可能是吧，毕竟都那么久了。”壮介啜饮咖啡，打算含糊带过。

“你十八岁时，父亲去世，对吧？”勇作稍微改变了话题的方向，“于是，由你负责养活母亲和妹妹？”

“从前的男人到了十八岁，就算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问过令妹。她说你将她们母女俩留在乡下，独自一人离乡背井出外工作，再将生活费寄给她们。”

“嗯，是的……”江岛壮介用一种警戒的眼神看着勇作，微微点头。“问过令妹”这句话肯定令他不安。

勇作听美佐子说她有一个姑姑，最近很少见面，以前倒经常在家族聚会上看到。姑姑目前住的地方，若搭电车去，车程大约一个小时。勇作昨天去见了此人一面。

“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赚钱？”勇作问。

“这个嘛，说来话长。只要想赚钱，不挑三拣四，哪有什么工作不能做？”

“可是你跟人借了钱，对吧？”

勇作正视着壮介的脸，毫不迟疑地说。他知道壮介屏住了呼吸。

“这也是我从令妹那里听来的。令妹很感谢你为她们的付出，她说，当家里因为欠债、父亲又去世而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哥哥拿钱撑起了这个家。可是江岛先生，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理解——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居然能赚钱养活家人，又还清了天文数字的负债。也难怪我怀疑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你怀疑我做了坏事？”

壮介一脸严肃地问，勇作摇头。

“我想那应该不是坏事，而是憾事。”

这句话令壮介哑然失声。或许是因为他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动，弄得杯盘咔嗒咔嗒作响。

“三十几年前，”勇作用一种略显郑重的语调说，“我猜，瓜生工业的员工医务室在进行某项研究，负责人是脑医学学者上原雅成博士。那项研究需要一些人作为实验对象，江岛先生你……”他用称不上好喝的咖啡润了润喉，接道：“你是其中之一，对吧？”

壮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然后抵在并没怎么出汗的额头上。“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请你听我说就好。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装傻吧。”勇作拿出记事本，“你当时以实验受验者的身份受雇于瓜生工业。你将那笔报酬寄回家，还清了家里的负债。另外，那是一项关于大脑的实验，所以江岛先生，你的头部应该有特殊的外科手术留下的痕迹。”

壮介半张开口，但终究没有说话。勇作不清楚，他是想听完再作打算，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结束那份小白鼠的工作之后，你过了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那件事并没有对你的人生造成负面的影响，你可能已经快忘记了。可是在工作中发生意外，让你想起了那件事。你当时应该是脚部骨折、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吧？于是你被送进了附近的综合医院。”

壮介默默听着，他的脸上已不见先前那种不知所措的神色。

“你在那里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诊断结果。明明脚伤几已痊愈，综合医院却要你转到上原医院治疗脑部。你不疑有他，转到上原医院长住了两个月。更令人想不通的，是上原医院里居然连你的病历和住院记录都没有保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勇作停了一拍之后，继续说：“我曾寻访一开始为你诊治脑部的医生，但他和上原博士一样过世了。不过，调查那位医生的经历之后，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他当时正好驻派在瓜生工业的医务室里。这意味着什么？答案就摆在眼前。那名医生也参与了上原博士不为人知的实验。所以，当你偶然以患者的身份到他所在的医院就诊时，他看到你头上的外科手术痕迹，马上察觉你是当时的实验对象之一。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应该就没事了，但就是有问题，所以不能让你直接出院。而且，那还是只有上原博士才能解决的问题。于是他将原委告诉你，要你转到上原医院。”

勇作的话说到一半，壮介开始微微摇头。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纯粹在否定，令人有些不安，但勇作还是毫不迟疑地一口气说完。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上原博士和你又是怎么对此进行讨论的。我只知道就结果而言，上原博士和UR电产决定全面资助你，所以你和家人往后的人生才会像被命运之绳操控似的一帆风顺。”

勇作说到这里，将话打住，喝光已经变温的咖啡。他想续杯，服务生却躲在柜台后面不出现。

江岛壮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么，我该如何是好？要我承认你刚才说的浑话吗？”

“我不认为那是浑话，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那是一件憾事。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详细说明那件事。不然，这次的事件无法结案。”

“那不过是刑警先生你在胡思乱想，你说的是无凭无据的臆测。我转到上原医院，是因为听说那里的医生医术高明，而院长先生碰巧是我的旧识，我能得到许多方便。”

“病历不见了，你怎么说？”

“那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医院方面的疏失？总之，这些莫名其妙的鬼话对我而言是种困扰。”

江岛壮介打算起身，但勇作迅速伸出左手，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腕。

“我告诉你病历在哪里好了。”

壮介用一种夹杂不悦和困惑的眼神，交替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和勇作的脸。

“那应该就在你女儿的婆家。”

壮介的脸颊开始抽搐。“胡说八道，为什么会在那种——”

“专案组正在找须贝正清试图从瓜生家拿走的旧资料，不过我知道那就在瓜生晃彦手上。资料的标题叫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之研究——我说得没错吧？”

壮介脸色惨白，全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勇作放开他的手腕。

“我认为那些资料当中包含你的病历。只要找到那些资料，就能证明你在三十多年前当过上原博士的实验对象。”

壮介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地喘气，勇作仿佛能听见他的喘息声。

“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我可以彻底搜查瓜生家，甚至可能没收那本资料夹。不过我还没将这些话告诉专案组的任何人。”

“咦？”壮介抬起头。

“这件事情目前只有我知道。能不能将这件事化为永远的秘密，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如果你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可以保守秘密。”

“为什么只有你知道呢？”

“这你不需要知道。不过简单来说，我是基于个人的兴趣，才一路调查到这里。”

壮介正色听着勇作的话，想必他正在思考这个年轻刑警说的是真是假，以及他所谓的个人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会保密？”

“我答应你。”

壮介点头，又稍微考虑了一下。不久，他抬起头。“在那之前，我想续杯咖啡。”

“好啊。”

勇作大声唤来服务生。

4

壮介从他为了养家背井离乡开始说起。亡父的一名友人从事营建业，壮介便在他的公司工作。

但壮介赚的钱有限，无法寄回足够的生活费给母亲和妹妹，父亲留下的债务更是一大苦恼。

壮介当时想，有没有什么赚大钱的方法呢？于是，他和许多思虑不周的年轻人一样开始赌博。这使得他更加深陷泥淖，无法自拔，到后来别说寄钱回家，就连自己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

公司不肯预支薪水，壮介进出当铺的次数日益频繁。没过多久，身边再没东西可当，每天都三餐不继。

壮介想，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已作好心理准备，或许自己将客死街头。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前来造访。这是个穿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对当时的壮介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想向你买一样东西。”来人说。

壮介说：“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男人指着他：“我想买你的身体。”

男人又说：“只要住进某家诊所一年，提供身体供某项医学实验之用，就可以每个月获得报酬。那个数字将近上班族薪水的三倍，而且每半年还可以领一次额外的奖金。”

唯一让壮介却步的，是要对身体动手术，这毕竟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然而，经过一天的考虑，壮介下了决心。他觉得比起客死街头，身体受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诊所位于瓜生工业内。从外面看来平淡无奇，里面却有各种最新颖的仪器。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一家企业的医护站。

除了壮介，还有六名受雇担任实验对象的年轻人。大家年纪差不多，其中有两名女性，还有一名男子听说是中国人的孤儿，每个人都穷得不名一文。

他到诊所的第一周就动了第一次脑部手术。伤口马上就不痛了，但头上始终缠着绷带，无法查看被动了什么手脚。唯有被带到上原那里进行实验时，才会取下绷带。然而，那时还是看不到头部。由于洗澡时不能洗头，所以每当实验时，女护士都会替实验对象吹头皮。四周也没有镜子。纵然从绷带上触碰头部，也只有硬硬的感觉。

实验内容很奇特。上原博士会问许多问题，实验对象只要针对他的问题回答感想即可。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时发生的事总记不清楚，只记得感觉很舒服，好像很愉快，所以实验并不那么令人讨厌。

令人讨厌的是要被关在诊所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据说一年当中一步也不能外出。这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言，或许才是最痛苦的事。

实验对象当中，有一个叫席德的男人，长相剽悍。约到了第五个月，席德提议大家先预支所有薪水，再一起找机会逃跑。

包含壮介在内，一共有三人决定参与这项计划，其中就有那个孤儿。

问题在于头部该怎么办。关于这点，席德有一个有利的消息。据说不久就会再动一次手术，将脑部恢复原状，这样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四人偷偷拟订计划，为逃出去作准备。最后决定由席德先向上头请求预支薪水，等到上头答应了，剩下的三人再提出要求。当时要求预支薪水的理由，是大家都想早点拿到钱。

不久，进行了第二次手术。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他们照镜子一看，头上只留下一点伤痕，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某个雨夜，四人决定逃跑。协助他们的是一名护士，众人意识到她大概和席德有那种关系。

大家在雨中奋力狂奔，到了附近的神社。已淋成落汤鸡的四人握手欢呼。

“那么，保重啦！”一阵喧闹之后，席德说。

听到这句话，其他三人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注意身体！”

“后会有期！”

“再见。”

四人在雨幕中各奔东西。

“然后我销声匿迹了很久，等风头过去后才到中央电气开始工作。瓜生工业似乎没有太过声张。说不定那件事真的不能摊在太阳底下。不久我就有了妻小，一直过着朴实的生活。后来，过了二十年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我几乎忘了从前的事时，突然因意外受伤。接下来的就跟刑警先生说的一样。我被送进的那家医院，医生就在当时的医护站里工作过。可是他对我们逃跑一事只字不提，只劝我一定要请上原博士检查。他说，我们的脑袋里埋了一颗炸弹。”

“炸弹？”勇作惊讶地看着壮介的脸。

“这当然只是个比喻。”他说，“据他说，因为我们是在实验做到一半时逃跑，所以脑部没有完全恢复，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负面影响，炸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我请上原博士替我诊治，他在检查后认为，已经不宜动手术了。”

“哦？”

“他说，稍有闪失，局面可能会更糟。于是就任由炸弹埋在我脑中了。”

“那么现在也……”

“是的，”壮介点头，“炸弹还埋在我脑中。但相对地，他说会尽力作最完善的处置，以随时应变。上原博士握着我的手，为这件事情向我道歉。他说非常后悔自己当时居然抵挡不住研究的诱惑，将别人的身体当作实验对象，并说他不期望我能原谅他，但希望至少今后能在各方面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勇作点头，“是这么回事啊。”

“但不只是博士一个人有错。我并不是受骗上当，而是心甘情愿为钱卖身。博士却说，他不该抓住为钱所苦的人的弱点，他认为这是耻辱。”

勇作想，由此可见上原雅成的为人，他恐怕饱受良心的责问长达二十多年。

“不过，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实验呢？你的脑部被动了怎样的手术？”

勇作问，但江岛壮介摇了摇头。

“我到现在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啊。上原博士也不告诉我那件事。他说不知道更好，他希望永远不让那件事曝光。不管我怎么求他，这一点他就是不肯让步。”

“电脑式是指什么？”

“我们听过那个词，但没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哦……”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壮介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和这次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但只能祈求它们无关。”

勇作默不作声。它们不可能无关。

“刑警先生……你真的会保守秘密吧？”壮介再度询问勇作。

勇作肯定地点头。“我答应你。”

“但要是和命案有关……”

“那我也会在不说出这些的情况下逮捕罪犯。我想罪犯大概也不会说出这件事。”

“那就好。”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件事。”

勇作重新端正坐姿说道，壮介见状也挺直了背脊。

“你刚才说实验对象中有女性，对吧？”

“是的。”

“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日野、叫日野早苗的？”

壮介露出眺望远方一般的神情，良久，轻轻点头。“早苗小姐……嗯，有。我不确定她姓什么，但确实有一名女性叫早苗。”

“果然没错……”

“她怎么了？”

“没什么。”勇作感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5

美佐子走在通往瓜生家的路上，她想回去拿些换洗衣物。

她回娘家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美佐子是在一种复杂的心情当中度过的。她什么也没对父母说，瓜生家也无声无息，大概是因为弘昌仍被警方拘留，瓜生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美佐子已经作好了离婚的心理准备，不过，她不愿意让这场婚姻就这样画下句号，至少要等到知道真相后再劳燕分飞。

该怎么做才能知道真相呢？静待勇作和自己联络就好？但前几天在电话中，勇作给她的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该不会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吧？美佐子越想心越慌。

美佐子抵达瓜生家前面时，一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是见过几次面的西方警部和织田警部补。

西方一看见她，淡淡一笑，点头致意。“听说你回娘家了。”

美佐子暧昧地点头，想，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但她说不出口，其实自己等会儿拿了换洗衣物就要再回娘家。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美佐子一问，西方突然和织田对视一眼，然后说：“我们是来问话的，想确认一下调查上的重点。”

西方特别强调了重点两个字。

“你们要问谁？”美佐子问。

西方用小指搔了搔耳后，说：“先召集大家再说。”

美佐子本打算悄悄前往别馆，再悄悄离开，但连这也办不到了。迫不得已，她只好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喇叭里传来晃彦的声音。

美佐子隐藏尴尬的心情，说明原委后，晃彦说：“请他们进来。”

她带警察们到主屋后，晃彦来玄关迎接。他的目光对着警察们，而不是美佐子。

“你们是要来告诉我们，要放弘昌回来了吗？”他眼神锐利。

西方舒了一口气，回答：“那要看待会儿谈得如何。”

亚耶子、园子和女佣澄江陆续到客厅里集合。澄江站在墙边，美佐子等三个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晃彦半倚在家庭式酒吧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把大家叫过来。”西方的视线扫过众人，说道，“关于这次命案，已经出现了破案的曙光。我们今天特来报告这件事。”

“弘昌怎么样了？”亚耶子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西方对她伸出手掌，示意她少安毋躁。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专案组收到一封密函，上头写了寄信人认为弘昌不是凶手的证据。目前我们还不能详细说明密函的内容，不过，经过反复讨论，我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密函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真的。”

当西方说出密函这两个字时，众人脸上现出了惊愕。美佐子也十分吃惊：究竟是谁寄出那种东西？

“这么一来，”亚耶子不禁开口，“弘昌是无辜的吧？”

西方却摇摇头，似乎是不希望她期待得太多。

“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基于新的见解得出的推论属实，就无法断定弘昌先生是无辜的。”

“那项新的见解是什么？”晃彦问。

西方前进几步，站在园子身旁。

“园子小姐，案发当天十一点半左右，你悄悄回到家里进入书房。可是当时十字弓就已经不见了，对吗？”

园子肯定地点头。

西方露出满意的神情，说：“很好。园子小姐的说辞和密函的内容，以及新目击者的证言吻合。综合他们的说法，可知案犯在十一点四十分之前去过真仙寺一趟。推算回来，他是在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离开这间屋子……”

西方说到这里，换了一口气，将头转了一圈，观察众人的反应。美佐子也和他一样，偷看众人的表情，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紧张，没有异常之处。

“但是，当天的访客中，却没人符合这项条件。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重新思考，于是找到了一个重大的漏洞。当天只有一个不是访客的人不在屋内。虽然这个人在屋外的时间很短，却足以将十字弓交给在外头等候的同伙。”

西方一个转身，大步走到站在墙边的那个人面前。

“就是你，澄江小姐。”

警部声音低沉。美佐子太过惊讶，反而发不出声，只是凝视着澄江的脸。澄江低着头，双手抓着围裙的裙摆。

“你在开玩笑吧，警部先生？”亚耶子带着哭音说道，“澄江不是……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晃彦接着问。

“证据？”

西方搔搔鼻翼，从下方盯着澄江的脸。“那么，我问你，你当天说没有待客用的茶叶了，于是出门去买，是吗？但是，前一天你就知道第二天会来大批客人，等到客人来了才慌慌张张地去买茶叶，这不是很不自然吗？”

“这种事情很常见吧？澄江难免也会忘事呀。”

西方无视于亚耶子打圆场，继续说道：“但明明急着买东西，听说你却没骑自行车，是吗？茶叶店的老板娘说，你平常总是骑着自行车去买茶叶。为什么当天没有骑呢？”

澄江缄默不语，捏住围裙的手隐隐有所动作。

“爱骑不骑随她高兴，你管她是骑车还是走路去买茶叶！”晃彦轻蔑地说道。

但西方还是不为所动。

“还有一点。当天你出门时，手里拿着黑色塑料袋。当天应该不是收垃圾的日子，你为何拿着那种东西外出？这件事是临时女佣水本和美小姐说的。”

澄江依旧闭着嘴巴。

美佐子望向其他人，园子和亚耶子已经无法开口反驳，只能看着事情演变。很明显，因为西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她们渐渐失去了对澄江的信任。大概她们也希望，如果澄江是案犯，能够早点招供。

“看来你无法解释，那就由我来说明吧。”西方稍微离开澄江几步，“澄江小姐受到了某个人的指示，要她将十字弓拿到屋外。但出门必须有借口，于是她故意丢掉茶叶，制造去买茶叶的机会。十字弓和箭并不是小东西，既不能随身带着走，也不能放进皮包，所以她决定放入垃圾袋。拿着那么大的袋子，自然无法骑自行车了。”

澄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好，那么她的同伙是谁呢？澄江小姐离开这间屋子是在十一点多，所以当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自然会受到怀疑。”西方直捣问题的核心，“那个人就是UR电产的常务董事——松村显治。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没有变节的人。这起命案就是由这两人所为。”

美佐子感觉众人屏住了气息，将目光集中在澄江身上。

“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出你们之间的关系。”沉默至今的织田首次开口，“不管我们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我们干脆回溯到你开始在这里工作之前的生活。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谁也记不清。我们只好仰赖旧资料。”

“然后你们发现了什么？”晃彦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织田。

“我们试着调查当时跟松村有关的资料，发现他曾任电气零件事业部的科长。我们看了当时的员工名簿，发现同一个科里出现了你的名字。”织田对着低着头的澄江说。

美佐子当然为此感到震惊，但从晃彦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也毫不知情。

“于是刚才我联系当时跟你们待在同一个部门的人，他很清楚地记得你。他说你好像和一个有妻小的男人私奔，最后被那人抛弃了。”

“私奔？澄江吗？”亚耶子突兀地大喊出声。

“任谁都会犯错。”织田说，“但你又不好重回原本的工作岗位，而且也没有能依靠的亲戚，只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听说，当时亲如父母般照顾你的人，就是松村。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虽不知其中详情，但安排你到这里当女佣的应该也是松村吧？他甚至可以说是你最推心置腹的人。”

织田一闭口，四周笼罩在比刚才更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下，让人甚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或许是因为日光灯的关系，澄江的皮肤看起来一片惨白，她面无表情，犹如一尊蜡像。

西方又往她走近一步。

“请你老实说，破案是迟早的问题了。只要你不说出实话，弘昌先生就无法获得自由，只会让在场的人更加痛苦。”

织田的声音高低适中，清亮恢弘，撼动了所有人的心。

6

与江岛壮介告别后，勇作前往统和医科大学。听壮介说了那么多，勇作想，要质问晃彦应该不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早苗小姐居然是实验对象之一！

这么一想，瓜生和晃成为早苗的监护人、她住进红砖医院等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早苗的死肯定也和实验的秘密脱不了关系。

另外，她有智能方面的障碍。那会不会是实验的后遗症？早苗原本是个正常的女人吗？

想到这里，勇作的心中燃起一把怒火，这股愤怒是针对企业而来。企业认为只要有钱，即使是人的身体也能作为研究的材料。

到了大学，勇作混在学生当中，从可以自由进出的校门进入校园。

他没有和晃彦联系，而是打算毫无预警地询问对方从壮介那里听来的话，杀他个措手不及。勇作认为，对付沉着冷静的晃彦，若不使用这种手段，根本占不了上风。

之前曾经来过，所以没有迷路。勇作一找到要去的校舍，便毫不犹豫地冲上楼梯。

一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了。昨天和前天，晃彦从十点到十二点的两个小时内都待在研究室里。

勇作敲了敲门。

应声露面的是此前见过的学生。他应该是姓铃木，戴着金框眼镜的稚嫩脸庞和身上的白袍依旧很不协调。

“啊……”铃木好像想起了勇作，看到他，便半张开嘴。

“瓜生老师呢？”

“他今天还没来。”

“请假了？”

“不，”铃木偏着头答道，“他没有打电话来说要请假。”

看来今天似乎无法马上见到要找的人。

“这样啊……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好的，请便。”铃木敞开大门。

勇作不好意思地走进一看，研究室里面还有两个学生，坐在各自的书桌旁。他们一看到勇作，满脸狐疑地向他点头致意。

铃木向他们解释勇作来的原因，两人才接受似的重重点头。

勇作在曾坐过的客用简易沙发上坐下。

铃木在流理台附近烧水，洗起了咖啡杯，似乎要请勇作喝速溶咖啡。

“那起命案大概会如何收场呢？”铃木边从瓶子里舀咖啡粉，边婉转地问道。

“不清楚，目前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勇作打起马虎眼。

“我听说瓜生老师的弟弟被逮捕了，他真的是凶手吗？”

“这还不知道，目前正处于向他听取案情的阶段……哎呀，真是麻烦了。”

铃木将速溶咖啡端了过来。勇作喝了一口，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滋味。

或许是不好意思问太多，铃木欲言又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两个学生也面对着书桌，没有往勇作的方向偷看。

勇作环顾室内。墙上到处贴满了看不懂的图表，其中包括脑部的各种切面图。

“我这样问可能很怪……”勇作对着三个学生说。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你们知道电脑这两个字吗？电气的电，大脑的脑。”

“你指的是computer吧？”一个小脸的学生说，他身后的两人也点头。

“那电脑式心动操作呢？”

“电脑式……什么？”

“是这样写的。”勇作拿粉笔在一旁的黑板角落写下这些字。三人都侧着头，不知其意。

“没听过。”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哦，”勇作用板擦将字擦掉，“也没什么。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难怪你们不知道。”

他回到沙发，拿起咖啡杯。当学生们要继续做自己的工作时，铃木开口说：“噢，对了。你之前问过那天午休有没有看到瓜生老师，对吧？”

“嗯。你说没有看到，是吗？”

“是的。关于那件事，”铃木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然后浮现害羞的笑容，“昨天我发现，老师他确实是在这里。”

“怎么说？”

“你看这个。”

铃木从自己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勇作。那是计算机用纸，上头印着几个片假名小字，好像是什么书名，而纸张留白的部分则以红色铅笔写着“铃木：请在明天之前搜集好以上资料，瓜生”。

“我们大学有一套检索文献资料的系统。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找出相关的文献资料，并查出大纲。老师那天打印出了这些资料的标题。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就放在我的桌上。”

“但那未必是在午休时打印出来的吧？”

“肯定是，因为这里有时间。”铃木指着纸的右边。

那里除了日期，确实还印着“12:38:26”，意味着打印开始的时间。

勇作开始感到轻微的耳鸣，不，并不是耳鸣，而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舔了舔嘴唇，然后问：“这确实是瓜生医生的字？”

铃木重重地点头。“没错。看起来潦草，但仔细看一下，其实是很漂亮的字迹。”

勇作将纸还给铃木，手仿佛要开始颤抖。

晃彦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他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在这所大学里，就绝对不可能犯罪。

那小美看到的那个背影是谁呢？

当勇作瘫坐在沙发上时，西装里的呼机响起，他手忙脚乱地切掉铃声。学生们一脸惊讶。

“可以借用电话吗？”

“好的，请用。外线请拨0，由总机转接。”

勇作打到岛津警局，接电话的是渡边警部补。

“你马上给我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勇作问。

“好消息！破案了。内田澄江招了。”

7

织田第一次觉得松村显治可疑，是在和勇作一起到UR电产总公司会客室见他的时候。织田很在意松村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当织田和松村针对这起命案展开论战时，松村说：“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须贝社长……你们警方还是应该考虑，是谁从坟墓后面瞄准社长的背部放箭。”

重点在于“坟墓后面”这几个字。

“听到这几个字时，我想，这个男人大概没看新闻。新闻播过好几次，称：‘现场发现了脚印，所以凶手可能是从墓地的围墙外瞄准须贝正清。’不过，常务董事不太可能不清楚社长遇害的命案的情况。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是单纯地记错？当时我突然想到，说不定这个男人说的是实情。我想他会不会是基于某种原因知道了真相，一时不小心说漏了。后来局里收到密函，更加令我惊讶，因为我们原本认定的凶手在射箭的地方留下的脚印，或许只是凶手在藏十字弓时留下的。如果是这样，射箭的地方可能不对。考虑到准确性，就像松村说的，当然要从邻近的坟墓后瞄准须贝正清。和命案无关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我怀疑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当天晚上的调查会议上，织田扬扬得意地报告。前几天第一次听到这番推论时，勇作没想到真会给他说中。

总之，正是这番推论使警方转而将调查重点放在松村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他与澄江的关系上。

去请松村显治到警局的刑警说，他几乎毫不抵抗，乖乖顺从，想必已经作好了会有这么一天的心理准备。和刑警离开公司前，他只打了通电话给邻居，请对方代为处理他饲养的猫。

“如果您能收养它自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行，请和卫生所联系……是，我也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扰……是，一切就麻烦您了。”

他似乎是向对方解释，自己必须离开家好一阵子。松村显治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妻儿，也没有兄弟。

松村进入审讯室后，爽快地全部招认了，反倒让审讯官觉得扫兴。

负责审讯的刑警说：“他在我问话之前就招了。”

松村说，他的杀人动机有二。一是他无法忍受瓜生家一手建立的UR电产沦为须贝的囊中物，二是瓜生派中唯一没变节的他肯定会遭到须贝的迫害。为了阻止须贝那么做，他只好先下手为强。

“还有，”松村笑着说，“那人是个疯子，不能让疯子掌权。”

刑警问：“他哪里疯了？”

松村挺胸回答：“他应该今后才会发疯，所以我要防止他伤及无辜。”

西方的上司绀野警视认为，基于这个回答，说不定需要让松村接受精神鉴定。

松村犯罪的过程几乎和专案组想的一样。

企图杀害须贝正清的他，注意到当天瓜生家里聚集了许多人，于是想到将瓜生家的十字弓作为凶器使用。他认为这么一来，警方大概就不会怀疑他了。很幸运，长年来有老交情的澄江就在瓜生家里帮佣，松村决定说服她，让她将十字弓拿出屋外。

松村针对这一点声称：“她没有任何责任。”他只告诉澄江，说想让认识的古董商看看那把十字弓，希望澄江将它偷偷地拿出来。但她知道命案发生时，应该就知道是松村所为。关于这一点，松村认为她基于彼此关系亲密，而且相信他迟早会去自首，才知情不报。

然而，审讯澄江的刑警却听到了迥然不同的口供。她说听到松村的目的后，她决定出力相助。因为这样，当她知道弘昌被逮捕时，才会过意不去。

“我一想到松村先生，就觉得不能告诉警方，因此痛苦不堪。可是听警方说到弘昌先生的事，我不得已说了出来。”

现阶段还没有决定采信谁的供词。松村说，澄江知道他要犯案，他却还骗她将十字弓带出来，这番话确实有不自然的地方。另一方面，澄江实在不可能在听了松村的杀人动机之后，还肯爽快答应帮他的忙。

关于密函，松村说是他写的。他说是为了救弘昌，才会想在不让警方识破的程度内写出真相。为慎重起见，警方让松村背出密函的内容，虽然几个细节有出入，但应该可以判定是松村本人所写。

“给你们警方添麻烦了。”松村显治坦承一切，道完歉后，问了审讯官一个问题，“警察先生，我应该是死刑吧？”

审讯官回答：“应该不至于。”

松村微笑着说：“是吗？那么，我还有第二次人生喽。”

审讯官事后向大家报告，当时松村的眼神简直就像即将参加入学典礼的小孩。

8

杀人案是解决了，但对勇作而言，一切还没结束。专案组解散当天，勇作拨了通电话给瓜生晃彦。

“我该说，辛苦你了？”晃彦在电话那头说。

“在这起案件中，我什么也没做。”勇作说完，耳边传来了意有所指的笑声。他压抑住想出言不逊的情绪，平静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晃彦说，“和你聊聊也好。”

“我去你家，几点方便？”

“不，我们在别处见面。”

“有什么好地方？”

“有一个绝佳的去处，我想在真仙寺的墓地碰面。”

“墓地？你说真的？”

“当然。五点在真仙寺的墓地。如何？”

“好。我不知道你要搞什么花样，不过我奉陪。五点？”

勇作再次确认时间，挂上了话筒，然后侧着头想，这家伙说话真怪。

勇作在写报告时，看到一个年轻刑警将十字弓和箭放进箱子，准备外出，便问道：“那个要怎么处理？”

“我要拿去还给瓜生家。用来犯案的箭和弘昌处理掉的箭作为证据由我们保管，但十字弓有艺术品的价值，得还给人家。”

“那支箭呢？”

“这是没有被用来犯案的第三支箭，案发次日在瓜生家的书房里找到的。”

勇作这才想起是有那么一支箭，原来还有一种偶然是命中注定的。毒箭只有一支，一开始弘昌拿走的并不是毒箭。如果那是毒箭，松村射出的就是不含毒的箭。那样须贝正清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对松村而言，该说是他运气好吗？

勇作稍作思考，这个问题似乎不容易下结论，他放弃了。

“那把十字弓和箭，我替你拿去瓜生家。”

“咦？真的？”年轻刑警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嗯，我正好有点事情要办。”

年轻刑警也不客套，笑容满面地将箱子搬到勇作的桌上。“哎呀，真是谢谢你了。”

距离和晃彦碰面还有充分的时间。勇作接下这项杂务，是因为他想或许能见到美佐子，她昨天回瓜生家了。

抵达瓜生家，走近大门，勇作将手伸向对讲机的按钮。但在按下按钮之前，他的目光停在正在大门对面清扫庭院的美佐子身上。

“太太。”勇作低声唤她。她没听到，勇作又叫了一次。

她抬起头来动了动嘴，做出“哎呀”的口形。那一瞬间，勇作一惊，因为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耀眼动人。

“请进。”美佐子说，勇作从小门进入。美佐子马上察觉他手上的箱子。“那是什么？”

勇作作了说明。美佐子一想起命案的事，表情终究还是变得僵硬。

“它们又回到这里了。”勇作压低声音说。

美佐子的脸上隐隐透出苦笑。“你也知道澄江小姐不在了。所以我得稍微帮点忙，做做家事才行。”

“哦，”勇作端详她的脸，“你是个好媳妇。”

美佐子摇头。“你别取笑我了，我哪是什么好媳妇！”

“我真的那么认为。”

“别说了。倒是……”美佐子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稍微伸长脖子，将脸凑近勇作，“那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嗯……我被命案弄得焦头烂额，结果那些资料和那件事并无相关，实在很难调查。”勇作发现自己讲话含混不清，不敢正视美佐子的眼睛，因为他不能告诉她壮介的秘密。

但美佐子出乎意料地没有深究，反而拜托他：“那么，你如果知道什么，要告诉我。”

“我知道。”勇作回答，“我该走了，这个箱子放哪里好呢？”

“没关系，你放在这里就好。我待会儿再搬进去。”

勇作将箱子放在脚边，然后打开盖子。“作为形式，能不能请你确认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好。不过一想到这被用来杀人，就觉得很可怕。”美佐子蹲下来瞄了箱里一眼，然后拿起箭说，“这个是……”

“没有用过的第三支箭，听说放在木柜的最下层。警方借来供参考用。”

“噢，是那支啊。”她边说边盯着箭，但旋即歪了歪头，“咦？”

“怎么？”

“嗯，那个……说不定是我记错了，但这支箭的羽毛不是掉了一根吗？”

“什么？”勇作接过箭一看，三根羽毛都和箭紧紧粘在一块儿，“这支箭好好的嘛。”

“是啊，真是奇怪。”美佐子依旧沉着脸，“我记得当时还想，这支箭大概是因为掉了一根羽毛，所以放在不同的地方。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

她边说边将箭放回箱中。勇作一时眼花，以为自己看见她的纤纤玉指和金属质地的箭交缠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麻酥酥地在勇作周身百骸奔窜，接着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直冒冷汗。

“哎呀，你怎么了？”美佐子回头，看到他的脸色有异，不安地问。

“没什么。”他勉强出声，“我还有事，没时间了。这就告辞。”

“嗯……你会再跟我联系吗？”

“会。”

勇作勉强稳住脚步，走出大门。但一踏出大门口，他就像是放开了已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一般，拔足狂奔。

尾  声

墓碑的一面沐浴在夕照下，染成一片朱红。

勇作大步走在夕阳余晖下，踩过泥土发出的声音，消逝在沁凉的晚风中。

瓜生晃彦站在瓜生家的坟前，两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眺望远方的天空。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将脸转向勇作。

“你很慢哪。”他缓和了唇边的线条，说道。

勇作默默朝他走去，在他身前几米处停下脚步，凝视着他的脸。

“因为我来之前先去鉴识了一样东西。”勇作说。

“鉴识？”

“嗯。去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勇作慢慢地继续，“就是箭的羽毛。”

晃彦的表情只僵了几秒，马上又恢复原状，眼角甚至还浮现出微笑。“然后呢？”

“美佐子还记得，”勇作说，“她看到单独放着的第三支箭时，箭上掉了一根羽毛。可是，那支箭单独放着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那一支正是毒箭。弘昌拿走的和澄江小姐交给松村的都不是毒箭。”

晃彦一语不发，似乎打算先听勇作说完再作反应。

“但松村射中须贝正清的正是毒箭。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松村将十字弓和箭藏在这个墓地的围墙外之后，有人将无毒箭换成了有毒箭。”

勇作做了一个深呼吸。他看见晃彦微微点头。

“那个人可能知道松村的计划，所以到这里来观察情形。当发现十字弓和箭、知道箭上没毒时，他慌了。因为人若被一般的箭射中，死亡率非常低。于是他拿着那支箭，急急忙忙赶到瓜生家，偷偷溜进书房，将手上的箭换成毒箭。当他要从后门离开时，被美佐子看见了。”

晃彦或许是害怕听勇作提到美佐子的名字，只在这一瞬间低下了头。

“换完箭后，他意识到一件事，即他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于是他打电话到工作场所附近的套餐店，点了正好在自己回去时会送到的外卖。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点自己讨厌的蒲烧鳗。”

勇作继续说：“这就是命案的真相。”

勇作说完后，晃彦依旧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时而看着脚边，时而望向夕阳。

“原来如此啊，”他总算开口了，“原来是蒲烧鳗露出了破绽。不过，你记得可真清楚。”

“那当然，”勇作应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晃彦舒了一口气。“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天知道。”勇作耸耸肩。

“关于换箭一事，你有什么证据？”

“调查实际使用过的箭就会知道。我刚才亲眼确认过了。三根羽毛当中，有一根有用接着剂黏合的痕迹。我想，那大概是瞬间接着剂吧。”

“哦。再加上美佐子的证言，说不定就能证明这一点了。”

晃彦叹了口气，但勇作说：“不，她什么都没发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人。”

“你不告诉上司？”

“告诉也没意义。我想光是这样大概不足以成为证据。重点在于射箭的人是松村，不是你。”勇作盯着晃彦的眼睛，静静地说，“你赢了。”

晃彦扭开脸庞，眨了眨眼，然后看着勇作说：“听说你见过江岛先生？”

壮介似乎已经告诉晃彦，勇作去找过他。

“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我想是吧。”晃彦从口袋里伸出右手，将刘海拨上去，“你知道上原博士在诹访疗养院待过吗？”

“知道。”

“那么，我就从那里说起吧。”

晃彦环顾四周，在瓜生家坟边的石阶上坐下。

“脑医学学者上原博士待在诹访疗养院时，遇见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病例。那名患者的头部侧面中了枪，但一般生活几乎都没问题。不过，他对特殊的声音和气味会产生极为敏感的反应，那些反应五花八门，有时是露出恍惚的神情；有时是兀自发笑；有时严重发作，还会大吵大闹。博士对他进行许多检查之后，发现他头部侧面的神经线路有问题，一旦受到某种外来刺激，那个部分就会产生异常电流。于是博士提出了一个假设，认为那个部分有控制人类情感的神经，可能是因枪伤而产生的异常电流刺激了那种神经。为了确认这点，博士刻意对他施加电流刺激，观察他的反应，结果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勇作吞了一口口水，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名患者的样子开始变得怪异。”晃彦说。

“病情恶化了？”

“那倒不是。变得怪异的是他的行为，那名患者说他喜欢博士。”

“咦？”勇作惊讶不已。

“那名患者话本不多，却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变得饶舌，开始说出那种话。甚至还说，只要是博士说的话，他一定全都遵从。实验结束后，他平静了好一段时间，说他不太记得实验时发生的事了。反正博士也不用拒绝他的示爱，因为这名患者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博士刺激的神经是主管情感的，这点毋庸置疑。另外，博士发现，这名患者听到某种频率的声音时，也会出现相同的反应。即是说，当博士让他听那种声音时，他就会一直认为自己爱博士。”

勇作摇摇头，这真是匪夷所思。

“博士将这起病例与实验内容整理成一份报告，并下了一个结论，认为如果运用这项实验技术，可控制人类的情感。然而，即使这是一项划时代的发现，这份报告却几乎没有见过光。当时战争刚结束，没有能正式发表的场所。况且，上原博士也必须将心力投注在自家医院的重整上。就这样过了几年，瓜生工业社长瓜生和晃，即我祖父，去找博士，说他对博士先前的研究成果非常感兴趣。”

“我不懂。为什么制造业的社长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勇作说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要说明这一点，就必须先说明瓜生工业这家企业的文化。瓜生工业原本是一家专门从事精细加工的公司，战争期间因为军方的命令，负责制造武器的精细零件。我祖父因此和政府某相关人士搭上了线。这人似乎是只老狐狸，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上原博士的报告，跑来找我祖父商量。他认为如果能将精细零件植入人类脑中，就能从外部传送电波至脑部，进而控制人类的情感。如果能做到这点，就能让任何人成为间谍……”

勇作瞠目结舌。居然还有这一招？“战败之后，马上就有人想到那种事情？”

“这就是想法的不同了，他们的说法是这样的。无论怎么研究，也不可能立刻实现这件事。然而，只要立刻开始累积基础研究，将来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到时候，征战的对象就是全世界了。”

“痴人说梦！”勇作啐了一句。

“没错。但我祖父却参与了那项计划。他像是着了魔，幻想用科学的力量操控人类。于是他接近上原博士，让博士在瓜生工业展开研究，即名为‘电脑式心动操作方式’的研究。为了这项研究，博士找来七个贫困的年轻人，进行人体实验。应该说我祖父和上原博士都疯了。”

“那么这项研究是在政府的协助之下进行的？”

晃彦皱起眉头，轻闭双眼，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并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资料或证据，表面上看，是一家企业以极机密的方式进行研究。”

“嗯……研究后来怎样了？”

“就某种程度而言，研究成功了。博士确定可以以电流刺激受验者控制情感的神经，操控其意志和情感的变化。博士紧接着想制造出一种症状，让实验对象能像在诹访疗养院里遇到的那名患者一样，对某种声音产生反应。但这项实验进展得并不顺利，实验对象没有出现预期的反应。就在反复实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预想不到的事情。七名实验对象当中，竟然有四人逃跑。”

“那我知道。”

那四人中就包括江岛壮介。

“他们原本就是身份不明的人，找起来并不容易。再说，这项实验也不能让世人知道，于是博士姑且用剩下的三人继续实验。后来终于找到了让他们产生敏感反应的条件。博士等人欣喜若狂地取得资料后，便将他们的脑部恢复了原样，但这却是一个陷阱。”

“陷阱？”

“嗯。博士自以为将实验对象的脑部恢复了原样，但实则不然。三名受验者当中死了两人。”晃彦面容扭曲地说。

勇作屏住气息问：“为什么？”

“不知道，至今仍是个谜。”

“三人当中死了两人……那么，剩下的一人呢？”

“命是保住了，但智力明显降低，减退到幼儿的程度。”

“智力降低、幼儿程度……那个人该不会是……”勇作欲言又止。

“日野早苗小姐。”

晃彦点头，边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勇作的笔记本，边说。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中的彩霞似乎也即将消失。

“牺牲了那么多人，我祖父他们好像终于清醒了，于是决定冻结那项研究，将此前的资料汇整成两本档案夹，一本由上原博士保管，另一本存放在瓜生家的保险箱中。那项研究从此成了永远的秘密。不过事情并未完全落幕，负责研究的相关人员不放心逃跑的四个人。你可能听江岛先生说了，他们的脑中就像被人埋了一颗炸弹，必须设法处理。首先该做的就是找出他们四人。这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不过，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其中三人。上原博士当时还健在，他负责检查他们。那个资料夹中也收了记录他们三人身份和当时症状的资料。”

“三十年后，有个男人想夺取那个极为机密的资料夹，是吧？”

听到勇作这么一说，晃彦苦笑。

“须贝正清的父亲也参与了研究。研究计划遭到冻结之后，他父亲似乎仍想暗自重新展开研究，他们父子的怪异程度真是不相上下。只不过当我祖父死后、我父亲还健在时，他无从下手。那或许正象征着瓜生家和须贝家之间的角力关系。我想，恐怕是正清的父亲命令他，要由须贝家的人重新展开那项计划。他们对该计划非常执著，所以看到我父亲倒下，实权又将回到自己手中时，便开始一步步着手准备。”

“于是他从瓜生家拿走了档案夹，但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是吗？”

“当我知道档案夹落入须贝手中后，马上和松村先生联系，因为必须从许多方面拟定善后措施。”

“松村站在哪种立场上？”勇作问。

“计划展开时，他刚进公司担任技师，在实验中负责与电流相关的工作。他是亲眼看到实验情形的少数人之一，听说那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他说每次眼看着受验者的样子改变，就想逃走。可想而知，当他知道有人因此而死亡的时候，遭受的打击有多大。后来他罹患神经衰弱，过了很久才恢复。他现在依然对自己参与那项实验后悔不已。”

勇作想，如果松村当时还是个年轻人，会出现那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刚才晃彦也说过，上原和瓜生和晃都疯了。

“是你们中的谁提出要杀害须贝的？”勇作问，但晃彦断然否认。

“没人提出，我们不曾谈到那种事。不过，我们俩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于是你们共谋杀害他？”

“共谋的人是松村先生和澄江小姐。澄江小姐也听松村先生说过瓜生家的秘密，应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能够避免，我并不想将她卷入这件事。”晃彦遗憾地蹙眉。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勇作问，“你果然还是打算杀掉须贝吧？”

“当然，”晃彦说，“那份档案夹绝对不能交给那个男人，连让他看也不行。”

“为了不让他重复那种疯狂的研究？”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不能让须贝知道目前还有三名受害者活着。要是须贝知道了，一定会去找他们。我们有义务保护那三人的生活。”

“况且，其中一人是你的岳父。”

“不光是因为这样。他们其中一人已经成了政坛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要是须贝知道那个人的脑中依旧存在控制情感的线路，不知道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政坛？”

勇作听到这两个字，想起了江岛壮介说的话。计划逃亡的带头者好像叫席德，而目前身为某派系的智囊、闻名全国的人也叫席德。

晃彦察觉勇作发现了什么，低声说：“这件事极为机密。因为是你，我才说。”

“我知道。总之，你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决定杀他的？”

“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解决问题。”

“果然是用十字弓？”

晃彦闻言，忍俊不禁。“怎么可能？我打算用手枪。”

“手枪？”

“我父亲的遗物之一，但没人知道他有那把枪。我想，这最适合当凶器。于是我来勘察现场，结果却发现这里藏着十字弓和箭。我想，大概是松村先生藏的。如果有人替我动手倒也不错。但发现那不是毒箭时，我慌了。剩下的一如你的推理。”

“松村知道是你换的箭吗？”

“不，他到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晃彦回答，“因为他一心以为三支箭都有毒。”

“原来是那样啊……”勇作低喃，然后想到了一件事，“那封密函……是你寄的？”

晃彦尴尬地搔搔人中。“为了救弘昌，我只好那么做。我试着告诉松村先生，我想寄那种密函给警方。他认为那么做无妨。他说，如果因此被捕，那也只有认命。”

勇作这才想通，难怪松村会那么干脆地认罪。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作好心理准备。

“你一得知须贝正清遇害，马上就去了须贝家，对吧？是为了夺回档案夹？”

“是啊。此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没收留在须贝家的资料。”

勇作想，所以须贝正清的父亲留给他的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才会不翼而飞。

“我弄清须贝正清遇害的始末了，也能理解你们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

晃彦缓缓地眨眼，将下巴抬到四十五度角。

“不过，你还没说到重点。”

“我知道，”晃彦说，“早苗小姐的事，是吧？”

“我祖父去世后，接任社长的是须贝正清的父亲忠清。他企图让那个计划在自己手上复活，却没有研究资料。于是他看上了唯一的生还者早苗。他认为如果聘请学者调查她的脑部，应该就能掌握各种专业知识。”晃彦再次开口。

“须贝他们那天晚上想抓走她？”

“好像是。他们大概认为，要抓走低能的她只是小事一桩，而且想将那个计划保密的上原博士等人应该也不会张扬，但没想到她抵死不从，结果就……”

晃彦没有说下去。

“原来如此……”

勇作咬紧了牙根。原来早苗是想从来路不明的男人手中逃离，才会纵身从窗户跳下。勇作还记得她生性胆小。他心中涌起悔恨，他好几年不曾眼眶泛热了。

“这个还你。”晃彦递出笔记本，“多年的疑问解开了吧？”

勇作收下笔记本，看着封面的文字——脑外科医院离奇死亡命案调查记录。他想，或许不会再翻开这个笔记本了。

“对了，我想告诉你一件关于早苗小姐的事。”晃彦有些正经地说。

“什么？”

“我刚才说过，她在动完脑部手术之后智力开始减退。但其实，她的身体在那之前就有了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该不会是……”

“她怀孕了。”晃彦说，“似乎是与其他受验者怀上的小孩。她本人无意堕胎，所以当时正在待产。从怀孕的第六个月起，她出现了精神异常的情形，到了第八个月，她的智力明显开始减退。相关人士慌了手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小孩子生下来了也无法养育。不过，他们也束手无策了，迫不得已，只好让她分娩。她产下的是男婴。”

“早苗小姐有小孩……”

勇作想起了一件事。她总是背着一个洋娃娃，是将那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那个孩子后来怎样？”

晃彦先是移开视线，隔了一会儿才说：“被人领养了。其他受验者当中，有人的妻子因为体弱多病无法生小孩，是那个人领养了早苗小姐的孩子。上原博士能够在出生证明上动手脚，让那个小孩以亲生骨肉的身份入籍。那名受验者的妻子长期住在疗养院里，只要说是她在那里生的，亲戚们也就不会觉得可疑了。这件事情在相关人士当中，也只有当事人和当事人的父亲，以及上原博士知道。”

“当事人和当事人的父亲？”勇作听到这几个无法理解的字，表情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相关人士当中，就只有你祖父与你父亲这一对父子……”

勇作看着晃彦的脸，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你？”

“我高二时知道了这一切。”

“是吗……”

勇作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体里流着和早苗相同的血液。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萌生了一种类似略感忌妒的微妙情感。

“对了，那个笔记本里写道，你去早苗小姐的坟前祭拜过？”晃彦指着勇作的手边问。

“只去过一次。”

“你记得那座墓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后来父亲再没带我去，我早就忘了。”

晃彦从石阶上起身，面对瓜生家的墓。

“早苗小姐就在这下面。”

“什么？”勇作失声惊呼，“不会吧？不是这种墓。”

晃彦却说：“这里大约五年前重建过。她的确就在这下面。她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我父亲将她葬进了这里。”

勇作走近坟墓，环顾四周。当时看到的情景是这副模样吗？觉得应该更大，肯定是因为自己当时还小。

勇作回过神来，发现晃彦正盯着自己，于是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吗？”晃彦问他。

“缘分？”

“你和我啊，你不觉得？”

“当然觉得，”勇作回答，“不过，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或许也就不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了。你的身世如此，而我又一直对早苗小姐的死心存疑问。我们两个人会扯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不，真的是那样吗？撇开我的事情不谈，为什么你会对早苗小姐的死那么执著呢？”

“那是因为……她对我而言是一个重要的人。再说，这也是我父亲生前很在意的一起命案。”

“可是，为什么早苗小姐会那么吸引你？另外，为什么令尊只对那起命案感到遗憾？”

晃彦连珠炮似的发问。

勇作懒得回答，用力摇头。

“你想说什么？”

“你到她坟前祭拜，”晃彦说，“那本笔记里写道你们到她坟前祭拜的事。很奇怪。我听我父亲说，应该只有领养她小孩的人，才知道早苗小姐埋在瓜生家的墓里。”

“……什么意思？”

“能到她坟前祭拜的，只有领养她小孩的人家。”

“你是想说，只有你们能去祭拜她吗？”

“不是。除了我们，就算还有人去祭拜她也不奇怪。毕竟……”晃彦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继续说，“毕竟，早苗小姐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勇作无法立即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他能理解，但应该说事情太过突然，他无法相信。

“你说什么？”勇作发出呻吟。

“早苗小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人由瓜生直明收养，另一人则是由妻子患有不孕症的夫妇收养。这对夫妇也是在上原博士的协助之下，让孩子以亲生骨肉的身份入籍。这两个小孩是异卵双胞胎，所以不像一般的双胞胎那样长得一模一样。”

晃彦的声音钻进勇作耳中，勇作感觉脚底下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

“你说什么？”勇作又问了一次。

晃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持续了良久，风从脚边拂过。

勇作想，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么热衷寻求早苗命案真相的兴司，居然会在和瓜生直明谈过话后放弃调查。这是因为当时瓜生直明告诉他，早苗是勇作的亲生母亲。恐怕当时瓜生直明是拜托他，什么都别问，停止调查就是了。

勇作看着晃彦的脸，晃彦也看着勇作。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

勇作第一次遇见晃彦，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喜欢这个人、为什么莫名地讨厌他了。

因为，他们太像了。

勇作自己也觉得两人很像。但他不愿承认。他无法忍受自己像谁，或谁像自己。

朋友当中也有人说他们两人长得很像。然而，每当这时勇作都会大发雷霆，久而久之，再没有人这么说了。

“高二的时候，我得知自己有个兄弟，但并不知道是谁。没想到居然是你。”晃彦叹息着，感触良多地说。

“让你的想象幻灭了？”

“不，你很适合。”晃彦语带玄机地说，“事实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种特殊的感觉。不过，大部分是忌妒。你的年纪和我相仿，拥有的却截然不同。你有自由，能够随性而活，还有一种让人喜欢的气质。”

“你不是比我富有吗？”

晃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下头，然后又笑着抬起。“被富裕的家庭收养更好吗？”

“我是那么认为。”勇作想起自己生长的环境，说道，虽然他对自己从小在那个家庭长大并没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谁吗？”勇作试探着问。

“知道是知道，但他下落不明。他是最后一个逃亡的人。”晃彦回答。

“他是个怎样的人？”

晃彦不知该如何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是中国人的孤儿。”

“中国人……”

勇作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来自己的身体里流着外国人的血。他这才想起早苗总是唱着外国歌曲。

“我父亲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之后，说：‘瓜生家的人必须在各方面赎罪。虽然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希望在我身后，你能接下我肩上的重担。正因如此，我才会从小对你施行各种英才教育。’于是我说：‘既然如此，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要念脑医学，将受害者恢复原样给你看。’最后我想去中国寻找生身父亲，亲手治好他。”

“所以你才会去学医……”

又解开了一个谜。眼前的男人之所以想当医生，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很奇怪，你是受害者这边的人吧？为什么你得赎罪？”

晃彦仿佛看到了什么炫目的东西般，眯起了眼睛。

“这和身上流着何种血液无关。重要的是，自己身上背负着何种宿命。”

“宿命。”

这两个字在勇作的脑海中回响，他开始对刚才忌妒晃彦被瓜生家收养而感到羞耻。因为这一宿命，晃彦失去了天真，必须牺牲掉人生的大半。为什么自己会羡慕处于这种境地的他呢？

“我全懂了，”勇作低喃道，“看来是我输了。我是赢不了你的。”

晃彦笑着挥挥手。“没那回事，你还有美佐子。关于她，我是一败涂地。”

“她啊……”

勇作眼前浮现出美佐子的脸——十多年前的她。

“你和她结婚，也是赎罪的一部分吗？”

勇作突然想到这件事，他开口问晃彦。晃彦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遇见她的契机的确是那样。就像我父亲长期以来做的一样，我是基于补偿受害者的想法和她见面的。但是……”晃彦摇头，“我并不是因为赎罪和同情才和她结婚，我没有那种扭曲她的人生的权利。”

“但她很苦恼，”勇作说，“她想了解你，你却拒绝让她了解。你不愿对她敞开胸怀，连房门也上了锁。”

“我完全没有不让她了解我的意思。”

说完，晃彦微微笑了。他眼中有着无限的落寞。

“坦白说，我本来相信我们会相处得更融洽。我不想让她发现瓜生家的任何秘密，希望带给她幸福。”

“原来也有你办不到的事情啊。”

听到勇作这么一说，晃彦的笑容中浮现出一抹苦涩。

“我自己也衷心期盼，能够和美佐子心灵相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这个念头就越强。可是，在这种心情之下，我没有自信能继续保守秘密。我害怕自己可能对她说出一切，以得到解脱。我把房门上锁，并非为了不让她进去，而是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边。”

“心门上的锁啊……”

“但生性敏感的她似乎轻易就发现了我的不自然之处。对她，我举双手投降，我是进退两难啊。”说完，晃彦真的微微举起双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勇作问，“不是前进，就是后退，你总得选一个。”

晃彦霎时低下头，然后再度抬头，直直地盯着勇作，说：“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已经瞒不下去了吧？”

勇作点头。他有同感。

“我打算慢慢向她解释。”晃彦继续说道。

“这样很好。”

勇作想起了刚才见到的美佐子。她会回到瓜生家，肯定是因为感受到了晃彦的决心。她看起来耀眼动人，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勇作想，她的心再也不会向着自己了。

“一败涂地。”勇作低喃道。

“什么？”晃彦问。

“没什么。”勇作摇摇头。

勇作望向远方。

“太阳完全下山了。”

四周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下。

勇作高举双臂，说：“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晃彦点头。

勇作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回头问：“最后，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先出生的人是谁？”

晃彦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勇作听到耳边传来晃彦略带戏谑的回答。

“你。”

版权信息

书名：分身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0-08-01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鞠子之章 一

双叶之章 一

鞠子之章 二

双叶之章 二

鞠子之章 三

双叶之章 三

鞠子之章 四

双叶之章 四

鞠子之章 五

双叶之章 五

鞠子之章 六

双叶之章 六

鞠子之章 七

双叶之章 七

鞠子之章 八

双叶之章 八

鞠子之章 九

双叶之章 九

鞠子之章 十

双叶之章 十

鞠子之章 十一

双叶之章 十一

鞠子之章 十二

双叶之章 十二

鞠子之章 十三

双叶之章 十三

鞠子之章 十四

双叶之章 十四

鞠子之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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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子之章 一

或许，我正遭到母亲的厌弃吧。

这种感觉是在我升入小学高年级时产生的。

虽说是厌弃，我却没有像灰姑娘受继母恶毒虐待般的经历，也从未受过任何冷遇。毋宁说，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慈爱倒更多一些。

我家有三本相册，里面几乎全是我一个人的照片。有一些是在学校拍的，或者是朋友拍的，但至少有九成出自父母之手。

第二本相册的第三页上，贴的是一家人去函馆山时的照片。上面只有我和母亲，那么按下相机快门的自然就是父亲了。地点似乎是一个展望台。从背景中绚丽的红叶不难推测，拍摄的时间大抵是十月中旬。

照片中的我四五岁的样子，身穿带风帽的上衣，瑟瑟地站着。母亲则只拍了半身，双手做出环抱着我的样子。但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视线并非正对镜头，而是有些偏右。后来，当我追问母亲在看什么时，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个嘛，当时妈妈看见稍远的地方有一只蜂子在飞。我怕它飞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照相哟。”

怎么会有蜂子呢？父亲表示怀疑，可母亲仍坚持说有。我一点也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大概是有吧。照片中母亲做出的庇护动作便是证据。她不安的神情分明在诉说，她不是在担心蜂子蜇到自己，而是担心幼小的我。在众多照片中，我对这一张最为中意，便是因为能够回忆起这段小插曲。但如今，这本相册已经不在了。

母亲对我的爱总是细致、自然而妥贴。只要在她身边，我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我还曾毫不怀疑地坚信，这种爱会永远持续下去。

究竟从何时起，一抹阴影悄悄爬上了这份本该永恒的爱，我已经说不清楚了。因为我的日常生活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只是，若一定要搜寻遥远的记忆，倒勉强能搜出几幕景象来——在孩子的眼里，母亲的确有些异常。吃饭的时候，不经意间一抬头，经常会发现母亲正呆呆地望着我出神。有时，母亲会在梳妆台前枯坐半天，一动也不动。当然，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一旦发现我在注意她，她便会如往常一样对我微笑起来，眼里充满慈爱。

其实，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但儿童的直觉让我开始意识到，母亲的态度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不祥之兆。并且随着我的成长，这种不安日益显著。

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热心于研究，纵然在家，也多半躲在书房里忙于工作。因而于我来说，父亲似乎变得愈发难以接近。渐渐地，在我的眼里，他与其说是一个父亲，毋宁说更像一个管理者。我能感觉到父亲其实也溺爱着我，可这并没有使我忘却对母亲的不安。

到了五年级，模糊的感觉似乎变得稍稍具体而明朗了。母亲是不是在有意躲避着我呢？从前，我经常跑进厨房，一面看着母亲准备饭菜，一面诉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原本兴致盎然的脸上逐渐流露出心不在焉。不只如此，她甚至还嫌我妨碍她做饭，将我赶到一边。还有，星期天购物的时候，我一提出也要去，她便以“今天只是给你爸爸买东西，不好玩”之类的理由把我打发掉。这在以前绝不会有。

而最令我不安的，是母亲已不再看着我的脸说话，即便正对着我，眼睛也总是游移在我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曾经那么慈爱的母亲为什么会忽然间离我远去？我无法想象。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五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读的小学每个期末都要举行一种叫“亲子恳谈”的活动，班主任与学生及家长面谈。那次活动结束后，母亲和我与同班的小奈母女一起去喝咖啡。两位母亲闲谈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小奈的母亲竟忽然说：

“鞠子到底长得像谁呢？比起母亲来，还是更像父亲吧？”

“是不像阿姨呢，”一旁的小奈也打量着我和母亲的脸，说道，“眼睛不像，鼻子也一点不像。”

“或许吧。”我答道。

“不像我好啊，可千万别像你的丑妈妈。”母亲笑答道，可后来她竟莫名地撅起嘴，几次三番地打量起我，最后，竟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是啊，的确一点都不像……”

我正是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母亲内心的秘密。当时，母亲眼睛的深处没有笑容，仿佛正看着一只恐怖生物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母亲变得不再慈爱，完全是因为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这便是此时我得出的答案。为什么长得不像就不行呢？对此我从未思考过。或许，我漠视了“人都喜欢长相酷似自己的孩子”这一自然法则。

的确，从没有人说起过我们母女俩相像，但我也从未认真考虑过此事。去外婆家玩的时候，外婆常常看着我说：

“啊呀，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究竟像谁呢？静惠也能生出这么好的孩子，这可真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

每当此时，母亲总会心地跟着笑。这是我幼儿时期的事情。

那天以后，我独自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端详的时候就多了起来，总想找出自己与母亲的相同之处。可我越是看，日子过得越久，容貌似乎就离母亲的越远。并且，我有了一个新发现——我也全然不像父亲。

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攫住了我的心。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倘若我真的是长女，父母的年龄也太大了，而我也绝不可能会这么小。无法生育的夫妇从别处领来一个孩子做养女，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

我陷入了烦恼，仅凭一个人无法解决的烦恼，而且无法与任何人商量。无奈，我只好为自己编织起一个壳，痛苦地躲在里面。

恰好，当时学校里正在学习有关户籍的知识。我举手提问，年轻的男班主任十分自信地回答：

“户籍上是不会撒谎的。若是养子，上面一定会清清楚楚地写明。”

两天之后，我决定去一趟市政府。接待我的是一名女子。看到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孩竟独自来取户籍副本，她明显面露诧异，但也没有询问理由。其实我早已想好，若她询问，我就谎称是报考中学需要。

几分钟后，一张户籍副本的复印件便交到我手中。本打算回家后再看，可我终究忍耐不住，当场便确认起来。

父母一栏里写的是“氏家清”、“静惠”。再往下，那里分明用极具说服力的宋体字写着“长女”。

那一瞬间，长期以来一直积压在心头的异物顿时消散。我从未感觉到“长女”这两个字竟如此温暖。安心感蔓延开来，我反反复复将副本看了好几遍，一种成功的喜悦爬上心头。原来竟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就得到了确认。

不知什么时候，外婆曾这么对我说：

“你出生的时候啊，那可叫难产哟，可把人给担心死了。家人亲戚全跑到了医院，一直等了八个多小时呢。后来，到了凌晨一点左右，雪忽然下得大了，我们正议论着明天除雪的事呢，忽然就传来了哭声。”

确认户籍副本时，我想起了这段往事。看来这应该是实情，不会是为骗我而故意编造的。

那为什么——我的疑问又回来了——我的容貌和父母的会相差这么远呢？每当照镜子的时候，我就不由得思索起这个问题。

我升入六年级之后，母亲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我确信这绝非胡乱猜疑。正是在这一年冬天，父母说要把我送进一所私立中学。那是一所天主教大学的附属中学，学生须全部住校。

“本地没什么有名气的中学。爸爸自然也会很寂寞，但休息日倒也能回来，这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父亲以辩解般的口吻劝说我的时候，母亲已在水槽边洗起餐具。我想象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女儿一在身边我就心烦意乱，快把她支得远远的吧……

我沉默不语。大概是以为我不愿意，父亲慌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跟天天相处的老朋友们分别也的确痛苦。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想告诉你还有这样一种选择。如果你想上本地的中学，直说就是。”

思考了一会儿，我冲着母亲的后背喊道：“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母亲并没有停下洗碗的手，也没有转过脸来，“在本地上学也不是不好，可过着集体生活学习也不错，肯定能够接触到更多的新鲜事呢。”

发现母亲也赞成我离开家门，我下了决心。

“嗯，那我就去吧，跟大家一起生活似乎也不错。”我对父亲说道。

“是吗？好，那就这样吧。”父亲频频点头，收起学校简介。只是，这样会很寂寞——父亲心底一定这样想。

我望了望母亲的背影。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上中学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和母亲常常一起去购物，替换的衣服、日常用品、简单的家具等都需要购买。母亲充满温情，殷勤地帮我选择，对我也有了笑容。面对这种情形，我甚至觉得认为她对我疏远完全是多疑了。但我也会想，或许因为我马上就走了，今后再也无从得见，才让她如此高兴吧。

“妈，我走后您会寂寞吗？”有一次，买完东西，在冷饮摊喝果汁时，我这么问道。我装得若无其事，但事实上犹豫良久方问出口。

“当然会了。”母亲立刻回答，但之后，她眼底就闪烁起微妙的光芒。这一点完全没有逃脱我的眼睛。

三月小学毕业，二十九日，我拎着一个小书包与母亲一起出了门。大件行李早已寄送过去。

走到附近的电车站，迎接的客车早已抵达。我一个人上了车，母亲则绕到窗下。

“要注意身体哟。有事打电话。”

“嗯。”我点了点头。

客车开动后，母亲长时间地目送我离去。一瞬间，她那一直朝我挥着的手向眼角擦去，大概是哭了。我正要确认，她的身影已变得极小了。

我去的学校建在一个平缓的山丘上，里面有牧场、教堂，还有宿舍。宿舍是木建筑，里面却没有想象般古旧，甚至还装了空调。四人一个房间，室内由一种风琴帘子状的东西隔开，多少能保护一下个人隐私。我的室友只有三年级的春子和二年级的铃江二人。这两个高年级的学生看上去都很和气，我安下心来。

于是，中学生活开始了。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做体操，七点钟做祈祷，然后吃早餐，八点钟去学校。同宿舍的学姐风趣幽默，每天的生活就像是修学旅行，还有，作为教育一环进行的牧场劳作和圣歌队的排练，也让我乐此不疲。每名新生都发了一本名为“教育日志”的本子，就寝前要把当天的事情全写在上面，次日早晨交给舍监细野修女，可由于白天折腾得厉害，写着写着就睡着的事时有发生。每当出现这种情况，体形与名字截然相反的细野修女总是双手叉腰，目光锐利地俯视着我，然后用极其威严的声音说一句：“以后要多加注意。”细野的恐怖恐怕有一半出于讹传，真正见过她发火的人，我身边从未有过。

适应了宿舍生活之后，我就被春子和铃江问起家里的情况，如父亲的职业、家里的样子之类。得知我父亲是大学教授，铃江顿时像做祈祷时一样，双手并在胸前。

“太厉害了！你父亲太聪明了。大学老师！嗯，好崇拜哦。”

“教什么的？”春子问道。我略微迟疑了一下。

“不大清楚。生物，或者是医学吧，反正就是这一类。”

听了我敷衍的说明，铃江又迸出一句“太棒了”。

之后就说到母亲的话题。最初自然还是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内容，如是什么类型、擅长的菜品之类。后来，铃江不经意间忽然问了一句：

“长得一定和你很像吧？”

没想到，这无意中的一句话竟严重刺伤了我的心，甚至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我蓦地大哭起来。铃江惊慌失措，春子则连忙把我领到床上休息。她们一定认为我想家了。

次日晚上，我决定向她们和盘托出真相。我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的学妹。她们认真地倾听了我的故事，齐说不可思议。

“可她毕竟是你的生母啊。母亲居然会嫌弃自己的女儿，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铃江语气坚决地说道。

“我也希望如此……”我点头附和。

“别瞎猜了，鞠子，就算是亲母女，长得一点不像的也大有人在啊。”春子以三年级学生的镇定口吻劝我，“如果因为这点小事，你母亲就嫌弃你，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说你的母亲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有别的理由，但绝对、绝对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铃江也深表同意。

“暑假时要回家，对吧？”春子微笑道，“到时候，你母亲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迎接你的。我敢保证。”

“嗯。”我低声答应。

果然如春子所言，暑假回家探亲时，父母都非常高兴。第一天，父亲一直待在客厅想听我的故事。而且，整个假期，他都没有把工作带回家来。

母亲每天都带我上街购物，为我买一些衣服和小首饰什么的，晚上还特意为我做我最喜欢的菜肴，暑假期间一直非常慈爱。

但我仍没有释然的感觉。虽不能说这一切都是母亲在演戏，我却觉得并非出自她的真心。我甚至觉得，我似乎就是一个别人寄养在这里的小姑娘。

暑假结束，回到宿舍，春子率先问道：

“怎么样，你母亲他们对你一定很好吧？”

“是啊。”我只能如此回答。

往返于宿舍和学校的生活再度开始。我对此很满意，体育节、文化节等各种传统文化活动都在这个季节里举行。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时间在喜怒哀乐中悄然流逝。心里虽一直放不下母亲的事情，却连认真思考的闲暇都没有，这反倒成了好事。

不久，冬天匆匆而至。夏天短了，冬天自然漫长。从年末到一月末是寒假，之后三年级的学生就要毕业了。因而，对于我们即将回家过新年的一二年级的学生来说，最重要的话题莫过于何时以何种形式举行欢送会。

“欢送会什么的也用不着太当回事了。”春子笑道，“反正你们也会上高中，到时候还会见面。”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嘛。”铃江一面捆行李一面说道，“不过，怎么说也得到二月份之后了。希望此前你们俩都健健康康的。”她用力点头。

“到了二月份，一定要笑着再见哦。”春子对我说道。

“好，笑着再见。”我语气坚决地说。

可我没能兑现诺言。因为，这年冬天，我家发生了一件噩梦般的事情。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这个日子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幸福的团聚一夜之间跌入深渊。

很久没有看到女儿了，父母看上去都很高兴。跟往常一样，父亲一见面就问个不休：学习怎样、宿舍生活如何、朋友好不好、老师如何，等等。

“还可以吧。”

尽管有些过分，我还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父亲还是眯起眼睛，说着“是吗是吗”，一个劲地点头。

母亲一如既往，没怎么说话，可还是处处为我着想。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是对心爱的女儿的真心付出，还是她心目中有一个完美母亲的样板，她只是机械地照着来做呢？我无法判断。只记得当时曾有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唯一的一件。我想帮母亲做饭，刚要走进厨房，看到母亲正站在洗碗池前，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伫立。我正要出声，可话刚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发现她的脚下有些异常。

地板上有几滴水，是从母亲的下颌滴下来的。我发现她正在哭泣。大人如此哭泣的情形，此前我从未见过。不仅如此，她背上还笼罩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危险气息。妈妈，您怎么了——我终究没能说出这句话，踮起脚悄悄走了回去。

吃晚饭时，母亲又恢复了往常完美的笑容，将亲手做的菜摆在桌上，食材是在附近海域捕获的海鲜。

饭后，母亲又为我端出苹果茶。我一面喝茶，一面讲述自己来年的目标和将来的抱负之类。父亲和母亲都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

不久，浓浓的睡意阵阵袭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父亲大概躲进了书房，不见踪影。我忽然记起父亲也说过觉得很困之类的话。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我提出帮忙，母亲却说不用，让我回去休息。

电视里在演两小时短剧。有我喜欢的演员，我本想坚持看完，可才看到一半时意识就逐渐模糊起来，这一点我自己也能感觉到。看看钟，已是晚上九点半。依照我宿舍生活的习惯，这个时候有睡意毫不奇怪，但这种感觉稍有异样，仿佛被吸到某种东西里似的。

那就喝杯水吧——想到这里，我正待起身，却已动弹不得，只觉得脑袋里面有一样东西猛地一转，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地浮着，大概是被人抱了起来。我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究竟是真的被抱了起来，还是仅仅做了一个梦，连自己都弄不清了。

醒过来，是因为感到脸上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冷得发疼。我扭动身子，想换个方向，这才发现，不止脸庞，全身都感到寒气逼人。我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夜空。昏暗的天空中挂着几颗星星。接着，随着视野不断扩大，我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家里的庭院。我正躺在积雪上面。

我怎么会在这里？刚想到这儿，身体就猛地一阵颤抖。我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没有穿鞋。

接下来的一瞬间，巨大的声响从一旁传来。

不，似乎远不止声响那么简单。伴随着爆炸声，大地震动起来，身体也晃动不已。

一团火焰从头顶落下。我不禁抱住头，蜷缩起身子。一股热浪掠过后背。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的家正在燃烧！刚才还见证了一家人团聚的家此刻已卷入一片火海。

我坚持着爬到门口，再次回头。凶猛的烈焰让我目眩，但熊熊烈火中摇曳的影子分明就是我的家。

有人跑了过来，对我喊了一声“危险”，然后用力拉起我的手臂。事后我才被告知那是附近的一个叔叔。此时已经有很多人赶了过来，却没有一个进入我的视野。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只是呆呆地望着生我养我的家渐渐成为灰烬。火焰以远远超过我此前认知的速度吞噬了整个家。我喜欢的露台坍塌了，奶油色的墙壁眼看着变得焦黑，熊熊烈焰从我房间的窗户里喷出来。

我恢复意识是在听到消防车警笛之后的事了。很奇怪，在那之前我竟全未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火灾。

我放声大哭，呼喊着父亲和母亲。“没事的，没事的……”我隐约感到有人在旁边安慰着我。但我并没有停下，依旧大哭不已。

随着消防员灭火作业的进展，不久，父亲被救了出来，躺上担架。他的头发和衣服都烧焦了，脸上也有一些擦伤。

我一下扑到父亲面前，在问他的情况之前，先问了这样一句：“妈妈呢？”

担架上的父亲望着我的脸。他神志非常清醒，伤势也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

“是鞠子啊。”父亲呻吟道，“你妈妈她……”他没有说下去。直到被抬进救护车，他仍是仅以一种悲凉的眼神望着我。

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无力一样，之后，火魔仍在肆虐。我被迟一些赶来的警官扶上警车，从里面观看了消防作业的情形。我明白了，灭火不单单是为了我家，也是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建筑。

警官似乎做了工作，要安排我住进附近的一户人家。可我无论如何也不去，只想知道母亲的安危。那家的阿姨一个劲地说不会有事，让我不要担心，可我知道，那只是毫无根据的安慰。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舅舅开车来接我。

“去哪里啊？”我对着坐在驾驶席上的舅舅的侧脸问道。喜欢滑雪的舅舅平时总是充满活力，这天却像老了十岁一样，一脸无精打采。

“去你爸就诊的医院。”

“妈妈呢？”

舅舅停顿了一会儿，说：“你妈妈的事，到了那里再告诉你。”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已经去世了吧？我真想这么问。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早已作好思想准备，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途中经过废墟的前面。舅舅恐怕已无心留意这些，我却凝眸注视着家的断壁残垣。不，连断壁残垣都称不上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堆黑色的瓦砾。灭火用的水一夜之间已经冻结，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父亲的头部、左臂和左腿都缠着绷带，可精神仍很好，能进行一般的对话。全都是轻度烧伤，他本人也这么说。

不知是因为识趣，还是父亲请求的结果，舅舅立刻就离开了。父亲马上盯着我说道：“你妈妈没能救出来。逃晚了。”

大概是害怕如果稍加停顿就会说不出来，父亲一口气快速说完。然后，仿佛一直积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拿掉一样，他轻轻舒了口气。

我没有说话，点了下头。早就想到了，我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昨夜我已经提前哭过了。

可是，我仍没能抑制住涌上胸口的情感。一滴泪水涌出眼眶，顺脸颊滑落，我失声痛哭。

那天，警察和消防局的人早早便赶来询问父亲。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母亲被从废墟中发现时已成焦炭。

父亲的证言大致如下：

当晚他在一楼的书房一直工作到约十一点，因喉咙干渴，就去厨房喝了一杯水。进入客厅的时候觉得有些异常，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他立刻意识到是煤气，急忙打开朝向院子的玻璃窗。发现在沙发上熟睡的女儿，他放心不下。先是抱起女儿让其躺在院子里，然后再次返回房内寻找燃气阀门。客厅和厨房的阀门都关着。

他跑上楼梯，以为妻子可能正在卧室使用煤气炉。然而，就在他刚爬完楼梯的一刹那，爆炸发生了。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出数米，从楼梯上滚落。一瞬间，周围变成了一片火海。他刚回过神来，衣服就燃烧起来。

他呼喊着妻子的名字站了起来，可腿似乎受伤了，每挪动一步都痛苦不堪。他拼死爬上楼梯，努力向卧室靠近，火焰却从毁坏的门口喷出来，根本无法进去。

“静惠，从露台上跳下来！”他大声喊着，妻子却没有回应。

他拖着疼痛的腿下了楼。没有时间了。他只能祈祷着妻子已经逃出。

火势已蔓延到楼下。再走一点点就能出去了——他心里这样想，可跑出去似乎已不可能，更何况左腿几乎已失去知觉。

正当他孤立无援、陷入绝望时，烈焰对面出现了身穿防火服的消防员的身影……

警方的初步结论，是由于母亲在密闭的房间内使用煤气炉，导致炉子不完全燃烧，火熄灭后煤气释放到室内。母亲未能逃出，可以解释为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失去意识所致。

但是，有几个疑点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一个是煤气泄漏报警器。家里在一楼和二楼安装了两个报警器。两处都有插头被从插座上拔下的痕迹。

对此，父亲这样回答：

“说起来有些丢人，拔下来的情形时有发生。家电不断增加，插座经常不够用，于是……”

这种情形怎么会经常有呢？但警察们也只是面露不满而已。

问题是剩下的两个疑问。一是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母亲不吸烟。即使吸烟，当时也应该已经因中毒而失去了意识。

另一个便是关于卧室密闭状态的问题。煤气炉不完全燃烧，那么卧室的出入口就应该呈完全密闭的状态。可事实恰恰相反，大量煤气从房间内泄露出来，甚至让一楼的父亲都觉察到了。

对于这一点，父亲只能回答不清楚。当然，他也没有回答的义务。对于起火原因之类，一个外行说不清楚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当晚警察再次来到父亲的病房。是一个脸像岩石一样凹凸不平的男子，具体年龄我无法判断。

“小姑娘，能不能到外面待一会儿？”警察用令人不快的声音说道。他似乎嫌我碍事，这令我很不愉快，但我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待在里面，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我靠着房门一侧站立。我知道，这样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对话。

“您太太当时在卧室里做什么？”警察再度向父亲抛出已重复多次的问话，接着又说，“绝对不可能是在休息。把先生和女儿丢下不管，自己一个人去睡觉，这根本难以想象。”

“是啊，所以，我想大概是在卸妆。入浴前必须要这么做。”

“啊，有道理。”警察点头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煤气炉经常使用吗？”

“嗯，每天都用。”

“平时都放在卧室的什么位置？”

“房间内放着两张床，就在床脚，正好对着露台。”

“软管的长度呢？”

“三米左右……”

警察又针对煤气炉和使用习惯详细询问，全都是白天时父亲已经解释过的情况。他大概是存有怀疑，期待着通过这种反复询问的方式令父亲在回答的过程中露出马脚吧。但父亲并没有显得不快，坚持回答着同样的答案。

询问告一段落后，警察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最近这段时间，您太太的状态如何？”

回答之前父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或许因为这是个唐突的问题。

“状态？您的意思是……”

“钻牛角尖或是有什么苦恼之类，有没有这种事？”

“您是说这次火灾是我妻子自杀造成的？”父亲的声音尖厉起来。

“我只是认为是可能性之一。”

“绝对不可能！”父亲断然道，“昨天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愉快无比的日子。女儿寄宿在学校，好久才回来这么一次。我妻子非常高兴，一大早就出去购物，为女儿做好吃的，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这样的人居然会自杀？不可能，绝不可能！”

面对父亲的反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他究竟是在点头，还是仍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我无法想象。

沉默了良久，警察忽然开口了。

“您当时没有吸烟吧？”

“我？是的，我不吸烟。”

“您太太也……”

“嗯。”

“但是有打火机。”

“啊？”

“一百元一个的打火机。在遗体旁边找到的。”

“不可能……啊，不，不过……”父亲一直完美流畅的语调开始混乱起来，“有打火机并不奇怪。烧垃圾和树叶，还有点燃篝火的时候会用到。”

“但入浴之前该不会使用吧？”

“或许，是放在梳妆台上吧？”

“您说得没错，梳妆台的残块也在遗体旁边找到了。”

“对吧。”父亲的声音里又恢复了自信，“偶然，纯属偶然。”

“或许。”

听见椅子吱吱嘎嘎响动的声音，我便离开了那里。不久，警察走出了病房。他一看见我，便堆出笑容，靠了过来。

“我有些话想问你。”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点头。

我在候诊室接受了询问，内容与刚才询问父亲时一样。如果我把母亲在厨房哭泣的情形说出来，警察不知会有多高兴，这一点我完全能想象。但我当然不会那么回答。由于我回来了，母亲显得很高兴——我这般回答。

警察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便离去了。

后来似乎又调查了好几次，但我不太清楚，因为那时我已经被寄养在外婆家。但正如警方最初得出的结论那样，我似乎也能猜测出，火灾似乎是因炉子不完全燃烧引发的。

父亲出院后，母亲徒具形式的葬礼只在家人内部草草举行。那是在一月末的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

二月份，我回到了学校。每个人都对我很和善。细野修女还专门为我在教会祈祷，希望我今后不要再品味如此的苦痛。

父亲租了公寓，开始了一个人孤独的生活。虽说左腿在火灾中受伤变得有些不便，可他坚称自己的困难必须自己设法克服，做饭、扫除、洗衣服全都独立解决。学校休假时，我回到的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住惯了的家，而是父亲那狭小又略显脏乱的公寓。

我偶尔仍去那个曾发生火灾的地方看看。开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到我上高中时，那里变成了一个停车场。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都无法忘却那一夜。几件挥之不去的事情在我心里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疑问，附着在我脑海深处——

母亲为什么要自杀？

用不着倾听警方和消防局的分析。母亲绝不会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点着煤气炉任其燃烧，也绝不会切断煤气泄漏报警器的电源。

母亲是自杀的，并且还要把我和父亲一起带走。那一夜突然袭来的困意，还有晚饭后母亲端出来的苹果茶，谁敢说里面就绝对没有放安眠药？母亲一定是先让我和父亲睡着，满屋里放满煤气，然后纵火。

问题是动机。关于这一点我无法猜测，母亲躲避我的原因也不明。

但我确信，只有父亲一人知道全部答案，所以他才故意隐瞒了母亲自杀的真相。

但父亲没有向我透露丝毫信息。有时，我提起母亲的话题，他总是面无表情地说：

“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藏在心底吧，绝不要再打开那扇门。”

就这样，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

双叶之章 一

休息室里的时钟是那种从前挂在小学教室墙壁上的圆时钟。唯 独今夜，时针的移动似乎十分反常。若一直盯着它看，就会感觉它走得不能再慢了，简直如老人上楼梯一般的节奏。而一旦把视线移开，它却又快得惊人，眨眼工夫就前进了一大块，甚至让我以为，是不是有人趁我没注意时做了手脚。

当然，我眼前这三个男孩子绝无余暇来做手脚。吉他手阿裕不停地往洗手间跑，鼓手宽太摇晃着二郎腿陷入了冥想，贝司手智博则一面打着哈欠一面看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剧本。乍一看似乎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心里清楚，事实上，为能在这次演出中让别人刮目相看，他们全都进入了最紧张的状态。总之，三个人都是那种可爱的普通男孩子。

我又看了时钟一眼。距离出场只剩二十分钟了。

“用不着那么慌。”智博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举动，说道，“紧张又有什么用？放松点，像平常那样就行了。”

我不禁微微一笑。这番话可不像出自一向振振有词的他之口。我知道男人都爱面子，便随声附和。

“放轻松点，就不那么累了。”毫不掩饰紧张情绪的阿裕说道，“啊，我总觉得要出错。”

“拜托！喂，”宽太发出与身体极不协调的细声，“只要首席吉他能稳住阵脚，我这边就算出点差错也不会有人注意。”

“哎，可别指望我。要指望，我看全靠双叶了。”

“啊，对啊。”听到阿裕的提议，智博也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外行人能懂什么演奏？正式演出能否成功，全靠双叶了。”

“打住！你什么意思？紧要关头给我施加压力，你什么居心啊？”我狠狠地跺了下脚。

“没那种意思。好了好了，放松，放松。”智博把剧本当成团扇，一面给我扇一面说道，生怕我紧张了影响唱腔。

“是不是只要照着平常那样来，今天就能过关？”宽太不放心似的自言自语。

“没错，导演早就说了。”阿裕答道，“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大牌乐队来。不过，一旦我们演奏得太烂，那可就完了，所以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那可是现场直播啊！”

“可别搞砸了！”

就在宽太和阿裕齐声叹息的时候，个子矮小、满脸痤疮的助理导演走了过来。

“请马上准备。”

他语气轻松随和，可这句话却让我们更加紧张。

“终于来了。”宽太首先站了起来。

“我又想去小便了。”阿裕一脸可怜的表情。

“弄完再去，反正你一滴也尿不出来。又想耍滑头，真服你了，臭小子。”

智博一面说，一面不住地舔着嘴唇。

我也站了起来。既然已来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我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一面督促三人，一面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唱功，争取拿到合格的分数。

出了休息室，做了个深呼吸，我沿走廊前行。走在前面的三人，脚步像没擦油的镀锡铁皮玩偶一样生硬。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若能像他们一样，只是在电视出演之前的那一小会儿感到紧张该有多好。但我现在满脑子装的，却是直播结束之后的事情。

“不行。你不用说了！”

不出所料，妈妈如此说道。我早就知道会遭到反对，所以丝毫不觉意外，但仍有些失落。

这是我快要上电视时的事。

跟往常一样，我们母女二人正在餐厅的饭桌旁面对面地吃着晚餐。那天轮到我做家务，我特意做了烧茄子、蛤蜊汤等妈妈喜欢的菜肴。

“咦，今天是怎么了？真奇怪，一定是另有企图吧？”一看桌子上丰盛的饭菜，妈妈就敏锐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没有的事。”我不住地搪塞。当然，如果真的没什么事，我不会如此大献殷勤。估计妈妈的心情进入最佳状态时，我提出了上电视的事情。

妈妈刚才还圣母一般的脸，此刻立时变成了般若鬼面，接着便说出上述台词。

“为什么就不行呢？”我把筷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不行就是不行！”妈妈又换上毫无表情的铁面，默默地往口中送着我做的烧茄子。

“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

妈妈放下筷子，把眼前的饭菜推到一边，双肘支在桌子上，探过身来。“双叶。”

“说吧。”我稍稍朝后缩了缩身子。

“你刚开始要在学校乐队演唱的时候，妈妈曾说过一件事。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学习和家务都要好好做……”

“还有呢？”

“不要轻易和乐队的男人厮混到一起……”

“还有一件吧？”妈妈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不当职业歌手，也不上电视。”

“没错。这不记得很清楚嘛。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再解释了。”

“等等。”妈妈正要恢复碗碟的位置，我阻止了她，“虽然是有那样的约定，可情况不是变化了嘛。如果只是一个高中生，刚在乐队里混了两天，就嚷着要做职业歌手什么的，把别的事情都丢在一边，这当然不像话。可我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二十岁了，能判断自己的事情，也知道职业歌手能不能做下去。”

“哼！”妈妈反复打量着我，“就凭你那样的歌，也能成为职业歌手？”

“我有这个自信。”

“好，那可恭喜了。我看环境厅马上就会发火，控告你到处制造噪音。”

“哼！您连听都没听过，凭什么就这么说！”

“不用听我也知道，你终归是我的女儿。”

“我和妈妈可不像。您平时不是总这么说吗？”

“可是，你爸爸也是五音不全。哎，可怜的双叶，只有遗传这一点是让人无能为力的。”妈妈咯吱咯吱地嚼着凉拌芹菜，吃完后又严厉地盯着我，“反正就是不行。”

“妈，求您了！”我只好死缠烂打起来，“这一次就先让我去吧，就这一次！光是为了拿到节目的出场资格，人家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预选呢。”

“就连参加预选赛，我都不记得曾答应过你。”

“所以啊，我也没想到能进入下一轮不是？可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也不能白白这样浪费了啊。行不行，妈，就一回！如果我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没有职业歌手的实力，第一周肯定就被刷下来了。”

“你肯定会被刷下来。”妈妈冷冷地说道，让人难以相信她竟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我是不会让你在全国观众面前丢丑的。”

“不就是上上电视，有那么严重吗？”我提高了嗓门。

妈妈闭上了眼睛，瞬间过后再次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咄咄逼人。

“我一直那么迁就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没管过。今后也一样，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是你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只要你喜欢，想结婚也行，怎么都行。所以，你能不能就听妈妈这一回？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唱摇滚并非不好，只是，我只希望你能当成一种爱好，不要抛头露面。”

“难道我抛头露面就会出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如果我回答是，你就会答应放弃？”妈妈放下了筷子。看上去，她倒是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就您这点理由，我没法放弃。”

“别做梦了！”妈妈站起身，说了一句“吃完了”，就进了隔壁房间。之后，无论我再说什么，她都如铁石一般沉默不语。

唱歌的时间也就三分钟左右，前后自然还有一些早就与主持人商量好的对话，都是彩排时演练过多次的内容，因此我几乎不假思索，只需动动嘴唇就行了。无论是谈话的时候，还是唱歌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台摄像机在对着自己，我到最后都没能把握好。但结束以后谁也没抱怨，所以大体上应该还过得去。

评委给出了评定，第一周我们通过了。在导演的授意下，我们欢呼起来，同时我也在侧视着荧屏上自己的特写镜头，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别让妈妈看到这个节目。她今天应该值夜班，但仍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医院的护士室里只怕也有电视，再说，就算是护士，或许也会看夜间的音乐节目。

节目结束之后，又同导演略一商量下次的节目，我们终于解脱了。此时已凌晨一点。乘坐着宽太驾驶的客货两用车，我们打道回府。

“成功喽！”过了一会儿，阿裕感慨地说道，仿佛喜悦这才融入身心似的。

“我早就觉得没问题，但还是很高兴。”副驾驶座上的智博从容地说道，接着扭过头来，“这都是双叶的功劳。”

“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很棒，棒极了！”

“倒是没出什么大的差错。”阿裕满意地说道，“但就我们几个的演奏水平还远远不够。双叶，今晚你的声音发挥得太棒了，就连评委都连连夸赞呢！”

“多亏了双叶，全是双叶的功劳。”手握方向盘的宽太也通过后视镜投来视线。

“谢谢。”我轻轻一笑，将身子埋进座位。

最终决定要上电视，仅仅是在三天前。与其说是下了决心，不如说是没有了退路。其他成员都不知道我和母亲之间的约定。既然参加了乐队，就要努力成为职业歌手。并且，我也真的如同所下的决心那样，非常渴望能梦想成真。我绝不会放弃眼前这个大好机会。

尽管如此，我心里依然阴沉沉的。妈妈严厉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我的脑海。为什么妈妈就那么讨厌我抛头露面呢？

事实上，为上电视的事情发生争执，这已不是头一次了。初中三年级时，我和班里的朋友要去参加一个团体智力竞赛节目。当时母亲也强烈反对，理由是那样会妨碍我考试复习。我说想要那个奖品CD机，很想出场，结果第二天妈妈就带我去了秋叶原，为我买了一台CD机。妈妈大概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有怨言了。虽然没有了怨言，我心中却留下了疑问：难道CD机就不会影响我的学习吗？

抛头露面就会出事？我不相信，但从母亲认真的神态来看，似乎并不像在开玩笑。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打破与妈妈的约定的后怕，让我今天一直忧郁不已。为吹散这种阴霾，我索性在正式演出时纵情歌唱起来，没想到竟然成功了，真是讽刺。

宽太一直把我送到位于石神井公园的公寓。其他伙伴也全住在沿线。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在智博的邀请下加入这个乐队是在高二的时候。没错，就是它！最初排练的时候，我就忽然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长期以来一直追求的东西。当时我还加入了排球社，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那缺憾居然就在这里。

“由于小林双叶的加入，我们已经变成了完美组合。”当日的排练结束，智博就在咖啡店如此宣称。

我们在确认了周围没有辅导员的监视之后，举杯畅饮起来。

就这样，我放弃了排球，一头扎进了乐队，但妈妈仍附加了从前的条件。这件事我也曾对同伴们提起过，他们并没怎么在意。

“以不当职业歌手为条件，哈哈，真不愧是双叶的老妈啊！幽默。”智博的一句话让阿裕和宽太都笑了。

的确，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成为职业歌手，顶多也就想在文化节之类的场合露露脸。可是，当我们全部进入大学之后，乐队活动也随之正规起来，自然而然就谈起具体的梦想：要是能靠这个混口饭吃就好了，倘若能办场音乐会该有多好啊，等等。

于是，梦想变成了这一次的挑战。

智博等人或许忘记了我与妈妈的约定。就算还记得，大概也会觉得无关紧要。也难怪，因为就连我也这么想。

倘若我提出放弃乐队，他们究竟会作何反应呢？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深感兴趣的实验，但我终究没有开口。

我和妈妈住在一幢二层公寓的二○一室，从电车站步行只需十来分钟。家中没有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来客，所以两居室已经够宽敞了，南向的阳台可以望见绿茵萋萋的石神井公园，舒适极了。

打开门，看到玄关处放着妈妈的深棕色皮鞋，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不是说上夜班吗？应该早上才回来啊。

我蹑手蹑脚地经过妈妈的房间，到厨房喝了杯水，之后再次返回，轻轻打开妈妈房间的拉门。妈妈正盖着被子，脸朝着里面睡觉。宽宽的肩膀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仿佛在向我展示着愤怒。

既然睡了就不用再叫起来了，我小心地关上拉门。可刚挪动了约五厘米，妈妈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回来了？”

我顿时如遭电击，身体颤抖起来。“啊，吓死我了！还没睡啊，不是说上夜班吗？”

“变动了。”

“啊，是这样……”

我很想知道妈妈究竟有没有看电视，可一时想不起确认的办法，便默默地望着妈妈的后背。对面又传来声音。

“你打算下周还去吗？”

我立刻明白了是上电视的事。终究还是看了。可是，听上去似乎也不那么生气啊。不不不，暴风雨前的平静，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是想……”我战战兢兢地说着，眼睛注视着盖在妈妈身上的被子。只觉得她会一下子跳起来，气势汹汹地扭过头。

可我想象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妈妈只是冷哼了一声，然后说道：“没事的话，帮我关上吧，冷。”

“啊，对不起。”尽管并不觉得这个季节会寒冷，我还是准备照做。还没等我的手碰到门，妈妈就叫住了我。

“双叶。”

“啊？”

“你的歌，不一般。我改变对你的看法了。”

这太意外了，一时间我竟说不出话来。

“谢谢。”尽管觉得这样有些滑稽，我还是边说边朝背对着我的妈妈鞠了一躬，然后才把拉门关严。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我忐忑不安地钻进被窝。妈妈看起来没有生气，我开始推测起理由。说了多次仍然不听，终于对女儿厌弃了？抑或是我的歌好得远远超过了预期，妈妈甚至不忍心再阻止我成为职业歌手？

什么结论都还没出来，我已被睡魔攫走。在进入梦乡之前，我还在模模糊糊地想，妈妈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烈地反对。

但一小时之后，这天真的想法便崩塌了。

嗓子渴得厉害，我醒了过来。爬起床，手刚碰到门把手，立刻又缩了回来。从几厘米的门缝中可以看到餐厅的一部分。

妈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餐桌，却什么都没在看。我凝视着她的脸，顿时怔住了。那里分明挂着泪痕。她一脸虚脱的表情，如人偶般一动不动。

我还没有乐观到认为妈妈之所以这样和自己毫无关系。我连喉咙的干渴都忘记了，又回到床上。

我做的事情究竟能有多糟呢？只是上了一下电视，大声唱了回歌而已。

为什么会让妈妈如此痛苦呢？

不可思议的感觉在脑海里萌生。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这绝不单单是一种幻觉，我还有更清晰的记忆。思考了一会儿，我忽然想了起来。对，就是那时的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一次妈妈也曾流露出如此悲切的表情。那是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似乎是我们刚搬到这条街上不久。

有一天，我在学校受到了同学的欺侮。带头的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女孩。她领着一群同班的伙伴从两侧围过来，用手指着我。

“大人不让我们和你玩，要我们不许接近小林阿姨和你，这可是我妈说的。我说得对不对，嗯？”

周围几个人点头附和。她们都是住在同一町内的孩子。

“为什么就不行呢？”我反问道。

那个女孩获胜般挺起胸，骄傲地说道：“因为，你没有爸爸。不是说你爸爸死了，而是从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有。这都是我妈说的。所以不能和你玩，说是你不正经。”

“不正经”的意思，一个刚入小学不久的孩子能理解多少，我实在怀疑。大概是在家里时，他们的母亲说过那样的话吧。这段对话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小林，听说根本就没有正式结过婚。嗯，没错，一个未婚的母亲，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肯定不正经。风尘女子？或许吧，估计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真讨厌，附近竟住着这么一户不正经的人家——恐怕大致是这种情形。

那天，我哭着回到家，一看见妈妈就迫不及待地问：“妈妈，我不正经吗？难道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爸爸就不行吗？”

妈妈听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端详着我，爽朗地笑了。“双叶，这样的坏话别去理它。因为大家都在羡慕你。”

“羡慕我？为什么？”

“那还用说，自由呗。要是有爸爸，可就一点都不自由了。什么举止要端庄、要像个女孩子样之类的，烦死了。这么烦人的事妈妈说过一次没有？”

“没有。”

“对吧。没有男人最好了。他们忌妒这一点，所以就老是找碴。明白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好。明白了就好。”妈妈两手捏起我的脸颊，骨碌碌地摇晃着，“下次让人欺负了再哭着回家，妈妈就不让你进门了。不管对方是谁，都要和他战斗。没事，受了伤妈妈给你治。对你的朋友们也要这么说，就说妈妈是护士，会治伤，用不着手下留情。”

妈妈以惊人的魄力为我鼓起了勇气。

可是，那一夜我却看到，铺被褥的时候，妈妈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发呆，连我从浴室里出来都没有注意到，只顾凝望着远方。她在流泪。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退回到浴室。伫立在洗衣机旁，我稚嫩的心中已经确信——关于我的身世，妈妈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究竟是不是关于父亲的事呢，我倒没有想到这一步。

刚才妈妈的样子和那一夜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么，难道今夜的事情同样关系到我的身世，是它让妈妈痛苦吗？莫非因为我上了电视，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打开？

鞠子之章 二

七月十日下午三点五分，我乘坐的飞机抵达羽田机场。领取行李之后，从机场乘坐单轨电车去滨松町。这是我第三次来东京，可前两次都是只要跟在朋友们身后就万事大吉，这次却一切事情都需要独自判断。

从滨松町经山手线去涩谷。至于去帝都大学的先后顺序，北海道大学的学生横井君都告诉我了。他的说明深得要领，我几乎没有迷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多得令札幌和函馆那边没法与之相比，这使我很迷惑，甚至连买票都颇费时间。虽说是周六白天，可人潮就像工作日早高峰时一样多。

乘坐山手线电车的主要是年轻人。至于他们与北海道的年轻人比较起来如何，我不甚清楚，顶多觉得服装和发型方面有些不一样。原本就与时装无缘的我，就连札幌现在流行什么都不清楚。我对他们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倒是不争的事实。当然，这种事情在北海道绝不会有。或许，是心目中东京的印象让我有些神经质了。

涩谷的人更多，车站就像《玫瑰的名字》中的立体迷宫一样复杂。我拿着横井君写的纸条，循着指示牌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井之头线的检票口。再加把劲就到目的地了。

“在东京问路，千万别找站务员以外的人。”

这是横井君给我的建议。他的理由是，普通人只是每天机械地按固有方式走着固有路线，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如果找这些人问路，只是徒然给他们增添麻烦，纵使得到回答，也不敢保证就完全正确。的确，既然电车行驶在这纵横交错的线路网上，而且站内本身就像一座立体迷宫，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坐了约十分钟，电车抵达了目的地车站。车站周围大厦林立，道路上的车辆陷入了交通停滞。在我眼里，就连这条街都堪称大都会。我不得不再次认识到，这大概就是东京的了得之处。在札幌，如果坐上十分钟的电车，都市的氛围早就淡漠了。

一家全国各地都有的汉堡店映入眼帘。确认它便是被指定的地点后，我走了进去，要了普通的汉堡和可乐。看看手表，再过十分钟就四点了。

汉堡与平常吃的一样，味道并无不同。吃完已过四点，可约好见面的人仍没有出现。我端起所剩不多的可乐杯，眼望入口，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正在布莱特斯车站等待马修·卡斯伯特前来迎接的安妮·雪莉。真的会来迎接吗？就算真的来了，大概也不会注意到我。即使顺利相会了，也会由于一个阴差阳错铸成的事实——对方坚信自己是一个男孩，而徒让对方感到沮丧吧？红发安妮不就有这样的遭遇吗？

四点十二分，一名身穿蓝色衬衫配奶油色西裤的女子走了进来。身材高挑的她飞快地环视店内一圈，视线停在了我的脸上，然后两手插在裤兜里，径直朝我走来。

“你是氏家鞠子小姐吧？”她声音沙哑。

“下条小姐？”

“嗯。”她点点头，“我来迟了，抱歉。教授忽然找我有事。”

“没关系，我也没等多久。”

“那好。那么，我们走吧。”下条小姐利落地转过身子。

“啊，好。”我慌忙拿起行李。

距离大学步行只需几分钟，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听说你正在为父亲写传记？”下条小姐问道，看来是从横井君那里听来的。

“是的。”我答道。

“并且是用英文？真了不起！就算是英语系的学生，也才读了不过一年吧？”

“这也……算不上什么。”

“了不起啊。真令人羡慕，有那样一个好父亲能让你愿意写下去。我父亲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牙医，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赚钱。真羡慕！”她又一次重复道。

“不好意思……”我说道，“刚才，您是如何一下子就认出我的？”

“刚才？啊，一个女孩子抱着个大旅行箱走进麦当劳，这情形可不多见。”下条小姐若无其事地答道。

不久，前方右侧现出一堵长长的围墙，青翠的树木从里面伸出树枝。原来东京竟然也有绿色。

“你最想先了解什么？”进门的时候下条小姐问道。

“这……只要是父亲学生时代的事情，我全都……”

“那么，就先从在哪个教室上课开始吧。由于是三十年前的事，肯定发生了很多变化……你知道你父亲的专业是什么吗？”

“现在是在大学教发育生物学。”

“发生学……”下条小姐停下脚步，飞快地往上拢了拢短发，“学生时代的研究课题未必相同啊。既然这样，或许问问梅津老师就知道了。他是我所在小组的教授。”

“梅津老师？是梅津正芳老师？”

下条小姐的一条眉毛忽地颤动了一下。“你认识他？”

“也谈不上认识。”说着，我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贺年卡。寄卡人正是梅津正芳。“与帝都大学有关的人当中，现在能够联系上的，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了。”

“哦。不错，的确是梅津老师。嗯，真巧。”下条小姐再度前行。我抱着包紧随其后。

一幢白色的四层楼房出现在眼前，下条小姐让我稍等，自己走了进去。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穿梭在校园中的学生。身穿白色衣服的他们个个都显得那么英姿飒爽，神情中充满自信。三十年前的父亲也一定是这种风采吧，我想。

所谓的为父亲写传记，自然全是谎言。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解开数年前母亲离奇死亡之谜。

在事件结束后，确信母亲死于自杀的我，仍在继续思索查出真相的方法。只是，由于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父亲一直讳莫如深，揭开真相的机会绝不会青睐我这个一直过着宿舍生活的人。我只有在郁闷中消磨着时间。

最初抓住线索，是在事情已过去五年多的今年春天。

今年四月，我进入了札幌的女子大学，寄宿在舅舅家中，也就是外婆的旧居。

舅舅有一个刚上高中的女儿，叫阿香。对我来说，她自然如同妹妹一般。寄宿生活刚开始，阿香便向我展示了一册东京地图和旧时刻表，说是改建这所房子的时候，整理去世的外婆的遗物，从佛坛的抽屉中发现的。

“东京地图，似乎挺好看的。我问爸爸能不能给我，他答应了，就放在我的房间里了。对了，电视剧里不是经常会出现一些地名吗？什么六本木啦，原宿啦，我就在地图上找着玩，看看这些地方究竟在哪里。”

听到这番话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也有过这样的记忆。初中三年级时，室友曾从家里带来地球仪。我们探寻着《红发安妮》中的爱德华王子岛和《音乐之声》中的萨尔茨堡、茵斯布鲁克等地的位置。对于阿香来说，这些自然就变成六本木和原宿了。

阿香并非单纯只为了讲这些。她认为这地图和时刻表很可能是他姑妈——我母亲的。

阿香打开时刻表中登载着国内航班的那一页，向我指出用蓝色圆珠笔圈起来的东京至函馆的时刻表，以及东京至札幌航班中几处用同一种颜色的圆珠笔做了记号的地方，然后又打开函馆干线那一页。

“你看，这里也有做着记号的列车吧？和飞机的时刻表对照一下就不难明白，这个，是从东京抵达千岁机场，能够去函馆的列车，换乘很方便。所以，使用这个时刻表的人，自然就是想往返于函馆与东京之间了。万一订不上从羽田直接回函馆的机票，就经千岁空港回去，使用者甚至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我不禁为刚上高中一年级的表妹的慧眼咋舌。听到这里，剩下的连我都明白了。她说的这个进出于外祖母家而居住在函馆的人，自然只能是母亲了。

“太了不起了！阿香，你简直就是马普尔小姐啊。”我夸赞道。

这种嬉闹的氛围立刻就被阿香接下来的话驱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奶奶把这个放进佛坛，或许是想作为一件怀念姑妈的纪念品吧。可时间正好是发生那次事故的时候。”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再看看时刻表的封面，我猛地意识到，我遗漏了重要的一点。

时刻表是五年半前十二月份的东西。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月份，它正是母亲去世的那个噩梦般的十二月。由此可见，母亲在出事之前曾去过东京。

我直接找父亲确认此事。面对我的质问，父亲明显动摇了。当我向他展示时刻表和东京地图，并陈述着照搬自阿香的推理时，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但他如此回答：

“你母亲根本就没去什么东京。那次火灾的事，你快忘掉吧。”

之后，父亲就冷淡得再也无法接近了。

但他的态度反倒令我更加确信：母亲在自杀之前曾去过东京，这是事实。母亲的东京之行一定隐藏着某种真相。

提起东京，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去年年底，当我说起想去东京上大学时，父亲狼狈不堪。“只有东京不行，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生活在那种城市可没好事。”如此情绪化而欠缺理性的话语，让人很难相信竟出自一个大学教授之口。

父亲终究是怕寂寞，这是我当时的解释，因为想不出其他理由。但既然我已知道母亲去东京的事情，就不能不怀疑了。父亲阻止我去东京，一定另有隐情。

从此，只要有时间，我就着手调查母亲和东京之间的关系。我若无其事地询问舅舅等人，调查母亲的经历。结果发现母亲在东京并无知己，对她来说，东京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由此，可能性就只有一个——母亲去东京，一定与曾为帝都大学学生的父亲的过去有关联。

能够暗示母亲去向的材料，事实上只发现了一个。阿香发现的东京地图上有部分做着记号，即登载着世田谷区的一页，地图中“祖师谷一丁目”几个字用铅笔圈了起来。为谨慎起见，我把其他页面也都仔细查看一遍，再没发现做这种记号的地方。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或许就是母亲的目的地。从地图上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设施，理解为寻访个人住宅似乎更为妥当。

我在函馆的老家中对通讯录和信件等展开了地毯式的调查，没有发现一处地址是世田谷区祖师谷。

或许，父亲帝都大学时代的朋友中，有人住在这里。我立刻产生了想去东京的冲动，但此时线索太少了。很显然，即使去了东京，我恐怕也只能在街头彷徨，无从着手。

发现重大线索，是在暑假前夕我开始感到焦虑的时候。那是一张照片。看到那照片的一瞬间，我就下定决心要调查父亲的帝都大学时代。我确信，这个方向一定没错。

去东京之前，我找到一个与帝都大学医学院有关系的人。在同一志愿者小组的北海道大学学生横井君告诉我，他高中的学姐中有一个正在那里上学。我求他将此人介绍给我，这便是下条小姐。

“让你久等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下条小姐正从楼里走出。一看到我，她就用双手做了一个×形的手势。“梅津老师正在上讨论课，咱们待会儿再来吧。可能会很晚，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已经预约好宾馆了。”

“回北海道那边，是在明天晚上？”

“是的。我已经订了明晚的票。只要在六点前赶到羽田机场就行。”

“哦？这样就从容多了。”她微微一笑，抱起了胳膊，“那么现在该做些什么呢？关于你父亲，你有没有其他需要调查的？”

“名册能看一下吗？”

“什么名册？”

“医学院的名册。如果有那种记录着毕业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的东西……”

“啊，这个啊。”她弹了一下响指，“这得去图书馆。走吧。”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脚步。

图书馆雄伟庄严，若是在我上的大学，看起来简直就是大礼堂了。里面像博物馆一样幽静。我把行李寄存在一楼，在下条小姐的引领下，进入了二楼一个叫特别阅览室的房间。那里一册书也没有，只摆着一些桌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年轻男子，没有其他阅览者。

下条小姐一面掏出貌似学生证的东西，一面朝那人走去。他们似乎很熟，一面办理着手续，一面还聊了两三句足球之类的话题。那人微笑着望着我，接着便面露惊讶。

“这位就是你的朋友？”他问道。

“朋友的朋友。”下条小姐答道，“漂亮吧？”

“漂亮。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哪里来着？”

“啧啧，又在撒这种拙劣的谎了。想靠这种话来勾引女孩子，别做白日梦了。”

“不，不是，真的很眼熟啊。”

“我倒是不记得。”我说道。

“咦，真的吗”工作人员端详着我，小声念叨着。

“先别弄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快去拿名册。否则我告你偷懒——”

下条小姐正如此说着，那人忽然啪的一下拍起手来。

“想起来了。是昨晚的电视上。”

“电视？什么啊？”下条小姐问道。

“她上过电视。对，就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开始的音乐节目。”

我不清楚他所说的电视节目名称，似乎不是在北海道播放的节目。

“里面有一个业余乐队出演的板块，对，昨晚出演的乐队里那个主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那不是你吗？”他一本正经地问道，让人琢磨不透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摇摇头。“你弄错了。”

“咦，真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这个女孩子，人家才刚从北海道那边过来。别拿人家开心了，好好干你的活吧。”

“我没有开玩笑啊。”那人咕哝着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门关上后，下条小姐小声提醒我：“一定要当心。在东京这种地方，到处都是这种男人，一个劲地只想往女人身上贴。”

我笑着称是。

那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了出来。

“请不要带出阅览室，请不要复印。”那人一面把文件交给下条小姐，一面叮嘱。说这两句话时，他用了敬语，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他又飞快地瞅了我一眼。“的确很像。但凡我看上的女人的脸蛋，绝对过目不忘。”他仍在喃喃自语。

“你烦不烦啊！”下条小姐忍不住堵了他一句。

我们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这就是医学院毕业生的名册。你先找找你父亲的名字吧，应该会有的。我再去确认一下梅津老师的时间。”

“不好意思，拜托您了。”

目送着下条小姐消失在房间外面，我打开那本旧名册。这不是那种在某个时期整理过的东西，只是把每年毕业的部分连缀在一起而已，所以最初的页面已严重变色，况且印刷也不好。这样一所拥有七十余年历史的大学的毕业生名册，自然也历经了相当久远的岁月。

根据父亲的年龄就能算出他毕业的年份，所以从名册中找到名字并不困难，就在四十三期第九研究室毕业生一栏中，下面就写着“梅津正芳”。每个名字的旁边记录着毕业后的去向。父亲的名字旁边记着北斗医科大学研究生院，那是一所位于旭川的大学。选择同样前途的人在他的同学中并没有找到。去其他大学继续深造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数人还是以成为医生为目的，在帝都大学毕业后一般都会以各种形式开始行医生涯。

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旭川的大学呢？这个疑问忽然浮现出来。难道是因为距离老家苫小牧很近？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他一开始就不会来帝都大学。

此前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疑问终究还是疑问。

我尝试着调查了一下比父亲稍早毕业的学生的去向。或许，在父亲之前也有考入北斗医科大学的吧。可无论我怎么往前搜寻，也没有找到这样的人。父亲的去向问题越发显得不可思议。

我有些灰心，打算再次翻回父亲名字所在的那一页。就在翻动的过程中，一瞬间，“北斗”二字映入了眼帘。我的心咯噔一下，手不禁停了下来。

这一页并不是毕业生的专栏，而是医学研究室人事一栏，在那里我找到了“北斗医科大学”几个字：

久能俊晴 昭和××年三月十五日由第九研究室教授调任北斗医科大学教授。

第九研究室……原来父亲就在这位久能教授门下。如此说来，难道是由于久能教授被调到北斗医科大学，所以父亲也追随而去？教授调出一年之后，父亲就考入了北斗医科大学研究生院。

可是，仍然无法理解。既然父亲师从于这位久能教授，那么身边应该留下更多痕迹才是，但通讯录和信件中都没有发现“久能”二字。

关于这一点，希望现在就想出答案显然不现实。于是我改变思维方式，以父亲的毕业年份为中心再次调查起毕业生的地址，看看能否找到契合“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个已经烂熟于胸的住址的人。

可是，不久这一工作又陷入停滞，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与该住址相关的人。勉强找到了一个祖师谷四丁目的人，却比父亲晚了十年，看来与父亲扯不上关系。

我将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陷入了沉思。我没指望进展会非常顺利，但失望仍不小。莫非这个“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没有丝毫意义？在东京地图上做出的记号也完全是出于别的理由？

传来房门开闭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下条小姐微笑着走了过来。

“有收获吗？”

“嗯，找到很多有参考价值的东西。”给人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当然无法说所获甚少。

“那就好。”说完，下条小姐有些难为情地闭上一只眼睛，挠了挠鬓角，“那个，梅津老师今天怎么也抽不出空来。他说若是明天，倒是可以。那就明天白天吧。”

“没关系，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那就好。梅津老师还说，既然是氏家君的女儿，怎么也要见一见呢。”

“那太好了。”

我们从一楼取出行李，出了图书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虽是七月，四下也已经昏暗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简单地参观一下校园怎么样？我给你做向导。”

“那就拜托了。”

“行李重不重？”

“没事。可是，您不嫌麻烦吗？连这种事都让您陪着……”我终于表达出心中的歉意。

下条小姐闭上眼睛，轻轻地摇摇头。“如果觉得麻烦，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你了。其实横井君只是一个学弟，我也根本没有帮他的义务。”

“可您对我如此照顾……”

“我不是也没做什么大事嘛。相比起来，我倒是更希望你这样的人好好努力。一个女孩子，就算进了大学，也多数是以玩乐或者谈恋爱等为目的。现在社会上大力倡导女性步入社会，可很多女孩子仍觉得一旦上完女子大学，人生似乎就结束了。这些人就是这样在拖着我们的后腿。我也是个女的，所以也一直深受其害。现在也是如此。我不是开玩笑。我实在不愿意与这些人为伍，但我想，今后我恐怕要一直深受其害。所以我希望你也要好好努力。只要能对你有帮助，我什么都愿做。”

听了下条小姐这番热情洋溢的话语，我只觉得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恨不得钻进旅行箱。如果知道我根本丝毫没有为父亲写传记的想法，她一定会气疯。我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要想查出母亲去世的真相，只有这样了。我再没有别的办法，请原谅我吧。这样致歉同时也安慰了我的良心。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绕了一大圈之后折向医学院。一路上有大大小小各式建筑，既有让人联想起明治时代的古楼，也有那种硬质且略带冷意的现代建筑。

“这是从前的学生会馆。听说曾一直使用到二十多年前呢，现在已经严重老化成了危房，禁止出入了。但还是有些氛围吧？”

下条小姐边说边指给我的，是一座四方形的砖砌建筑，看上去似乎与雪景很相称，倘若再加上根烟囱，仿佛圣诞老人就要下来了似的。

看到嵌在墙上的百叶窗，我止住脚步。

“怎么了？”下条小姐问道。

“没什么……真是一座不错的建筑。”

“是吧？还是那个时代的建筑家们有感觉啊，绝对的。”

我们在这里伫立了一会儿。

在下条小姐的建议下，我们到车站附近的一家意式餐厅一起用餐。一大堆食物眨眼间便被她轻松征服，而且她还在吃饭的空隙里对我讲了很多，诸如大学的事、研究的事和将来要在掌握了所有医术后周游世界的梦想等。我一面笨拙地吃着意大利面，一面出神地聆听。

“连男人听了都会汗颜啊。”

“这只是在工作方面，但我并非放弃了身为一个女人的权利。女人具有母性。若无母性，女人既无法生存下去，也无法战斗。这不单单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母性囊括了宇宙。”说着，下条小姐将白葡萄酒倒入玻璃杯。酒瓶正好倒空。她向我晃了晃瓶子。“有点醉了。”她笑道。

“我能明白。”我说道。我也觉得“母性”是一个好词。只是，不经意间又回忆起母亲的事情，泪腺又要开闸，我慌忙喝了口水勉强忍住。

出了餐厅，与下条小姐约好明天的计划后，我们分了手。乘上电车之后，我又一次觉得，下条小姐真不错。那就给介绍人横井君买点礼物吧。

预订的宾馆在滨松町。一进房间，我首先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促使我此次决意来东京的正是它。

给我看这张照片的是舅舅。他说在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张奇怪的照片，就给我拿到了房间。我首先关心的还是发现的地点。据说是在外婆的物品中，而且原先放在佛坛的抽屉里。那正是阿香发现时刻表和东京地图的地方。莫非这张照片也是母亲去东京时携带的东西？

照片只有掌心大小，黑白的，上面有两个人，似乎是在一栋建筑前面，后面是砖砌的墙壁，上面嵌着百叶窗。两个身影从背景中清楚地凸显出来。

右侧带笑的青年毫无疑问便是父亲。头发乌黑，脸上充满朝气，大概还不到二十五岁，从翻领衬衫的衣袖中伸出的手臂修长白皙。

可是，舅舅所说的奇怪并非指父亲。他说的显然是另外那个人。

与父亲相比，那人很矮，穿着长长的紧身裙加白衬衫，一看就知是个女子。反过来说，如果隐去衣服部分，就不辨性别了。

因为，不知为何，那个人的脸部被黑色油墨涂掉了。

次日，将行李存放在滨松町的投币式储物柜之后，我赶往帝都大学。我们约好和昨日一样正午时分在同一家汉堡店会面。今天下条小姐提前五分钟就出现了。

“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香。”

“是吗，那太好了。”

“真不好意思。好容易等到一个休息日却……”

“我这边你不用太在意，并不是说星期天我就有约会。”她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光辉。

因为是星期天，大学校园中的人影显得格外少。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运动社团，下条解释道。看来体育场就在附近。

我决定求下条小姐带我去那所昨天参观过的旧学生会馆再转一下。“你似乎很喜欢那幢建筑啊。”她笑道。我只好默默地讪笑。

我一面在古砖建筑前面悠然地散步，一面暗暗与脑海中那张照片中的建筑作着比较。墙壁的形式和百叶窗都一致。不错，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我确信，母亲去东京一定与这张照片有关。如此一来，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的身份就成了最关键的线索。如果能弄清这一点，所有谜团似乎都可迎刃而解。

与梅津教授的会面是在他的办公室进行的。走过充满药物气息的木地板走廊，来到一个门牌上写有“第十研究室教授室”的门前，下条敲了敲门。

“哎呀哎呀，好，欢迎欢迎啊。”

教授长着一副圆脸膛，仿佛由圆规绘制出来的一样。他已经谢了顶，眉毛也很稀疏，眉毛下面是一双へ形的眼睛。

在教授的催促下，我们在待客沙发上坐下。首先，下条小姐再度说明了我的来意。一听到要为父亲写传记，我就不由得低下头来。

“哦，好啊好啊。能有这么一个给父亲写点东西的女儿，真令人羡慕！”教授摇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频频点头。

“那么，我到隔壁等着，你们慢慢聊吧。”下条小姐冲我微微一笑，出了房间。

“她很干练吧？”房门闭上之后，教授说道。

“是，非常干练。我很崇拜这种人。”

“男学生全被她压倒了。先不说这些了，你父亲还好吧？”

“还好，托您的福。”

“哦？那就好，比什么都好。哎呀，有十年没和他见过面喽。他刚回到北海道时我们还经常联系呢。”说到这里，教授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重新坐进沙发，“那次的火灾可真不幸！我本想去参加你母亲的葬礼，可怎么也抽不出时间。”

“没关系。”我轻轻摇头。

“我一直很过意不去。请向氏家君转达我的问候。听下条君说，你父亲不知道你来这里，这可不好啊。”

“不好意思。”

“不不，你不需要道歉。那么，我说些什么好呢？”

“什么都行。请您稍微介绍一下我父亲学生时代的事吧……”

“嗯。我对他记得还挺清楚的。要说他这个人啊，一句话，优秀。我绝不是在你面前夸他。如此能干的人真是少见，而且付出的努力也超出常人一倍以上。还深得教授的信赖，甚至从学生时代起就被委以重任。”

“您说的教授，是久能老师吗？”

梅津教授再次用力点头。“对，是久能老师，发生学的先驱。氏家君非常尊敬久能老师，老师也视他为继承人。”

“可久能老师后来去了北斗医科大学吧？”

教授的眼睛略为舒展开来。

“嗯，这里面有很多内情。怎么说呢，久能老师的研究太标新立异了……与其他教授的意见越来越不合。”

“对立？”

“不不，谈不上对立。学术层面的观点不合，这种事经常会有。”

梅津教授的回答有些含混。

“但去了旭川那种地方久能老师原籍在北海道那边吗？”

“不。是北斗那边主动邀请老师的。当时北斗医科大学刚设立不久，正拼命四处搜罗尖端技术的权威呢。”

“那么，第二年，父亲也追慕久能老师而去了？”

“更确切地说，是老师物色的氏家君。光是一个人，很难推动研究。”

之后，梅津教授又给我讲了一些学生时代的回忆。虽然也有一些游玩的内容，但大多数还是与研究有关的辛酸经历，其中还有一些与父亲毫无关系，我有些急躁起来。

“当时的大学里有多少女生呢？”话题中断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方向。我这么问，自然还是因为脑海中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子。

“女学生？不，几乎没有女学生。嗯，确切地说，不是几乎，而是完全没有。”教授抚摩着下颌答道。

“一个也没有？”

“嗯，因为当时的大学还不适合女生。现在有了文学院和生活科学院等，可当时学校只有医学院、工学院和经济学院。对了，女生怎么了？”

“啊，不，我只是在想，父亲有没有与女生交往过什么的……”

我的话让教授展颜一笑。

“虽说他热衷研究，可也并非就是圣人啊。交际之类或许还是有的。”

“可如果没有女生……”

“不，与其他大学也有交流。这一点和现在一样。还曾经与帝都女子大学等学校共同创办过兴趣小组之类呢。啊，对了……”梅津教授忽然一拍膝盖，“氏家君似乎也曾加入过什么兴趣小组。”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真的吗？”

“嗯。怎么说好呢？虽然没有山岳社之类那样唬人的称呼，称其为郊游协会之类应该还比较妥当。”

“郊游协会……”

父亲曾在学生时代参加过兴趣小组，此前从未听他提过。总之，关于帝都大学时代的事情，父亲一概三缄其口。

“加入这兴趣小组的人，您还知道有谁？”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氏家君很少向我们提起兴趣小组的事情。”

“哦。”

最后，我试探着询问教授是否见过我母亲。我想知道母亲去世前来东京时，是否拜访过这里。

“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去北海道出差的时候，顺便去过一次。当时你父母新婚燕尔。她一看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妻子。唉，真是太遗憾了。”说着，梅津教授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我道完谢，出了教授的房间，下条小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弄到参考资料了？”

“是的，很多。”

出了那栋楼，我说起郊游协会的事情。下条小姐忽然停下脚步，倏地转过身来。

“说不定，你运气不错呢。”

“为什么？”

“有一个人从前曾加入过郊游小组，似乎与你父亲年纪相仿。”

如果真是这样，实在太幸运了。

“在哪里呢？”

“你跟我来。”下条小姐两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地一甩头。

她领我去了运动场旁边的一个网球场。虽是休息日，这里仍很热闹，四面的球场全挤满了人。从打球者的年龄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是网球社成员。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下条小姐让我在铁丝网旁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朝最右端的球场走去。一个银发飘逸的男子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子练习发球。下条小姐正是朝那男子走去。那人大概五十多岁。倘若头发是黑色的，看起来也就刚四十出头，体形非常紧凑利落。

下条小姐与他略一交谈，便双双离开球场朝这边走来。我站起身来。

“这位是笠原老师。”下条小姐向我介绍道，“他可是经济学院的教授哦，也是我的网球对手。”

“我……我，我叫氏家鞠子。”我慌忙鞠躬。

“我姓笠原。幸会……”微微一笑之后，笠原老师忽然恢复了严肃，凝视着我。

“老师，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笠原老师再度恢复了笑容，摆摆手，“哎，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老师以前加入过郊游小组吧？”

“哟，是这么个古老的话题啊。”笠原老师苦笑一下，“啊，加入过。但说是郊游，充其量也就是自带盒饭在高原上唱唱歌之类，还没有到山岳社那样攀登险峰的程度。”

“那个兴趣小组里有没有一个姓氏家的人呢？就是她的父亲。”

“氏家？”笠原老师把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不断打量着我和下条小姐，“不，不记得了。是经济学院的？”

“不，是医学院的。”我说出父亲入学的年份。

笠原老师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摇了摇头。“似乎比我还高一届，但我的学长中也没有这个人。一般说来，医学院的学生不会加入我们的兴趣小组，大概是别的小组。”

“咦？还有别的郊游小组吗？”下条小姐追问道。

笠原老师点点头。“我想还是有几个的。那个时代物资匮乏，郊游小组是最不需要花钱，很容易就能组织起来的那种。”

“这么说，我父亲加入的是其他小组？”我一面尽力掩饰失望，一面对下条说道。

“大概是吧。”

“你正在探寻你父亲加入的兴趣小组？”笠原老师问我。

“是的。”

“既然这样，去图书馆调查调查看看。那里有一本叫什么帝都大学体育社团联合会活动记录的卷宗，或许会记载在上面。好像是纪念体育社团联合会创建五十周年的时候编制的，得有这么厚。”教授用拇指和食指向我比画出约十厘米的厚度。

“上面也记录着协会吗？”下条问道。

“聊胜于无吧，各协会制作的名册应该也被做成档案了，我还看过一次呢，什么保龄协会、皮艇爱好者协会之类的都有。”

“那就去查一下。谢谢老师，帮大忙了。”

“非常感谢。”我也致谢道。

“要是能帮上忙就更好了。”说完，笠原老师再次审视起我的脸，然后略显迟疑地开口道，“请恕我冒昧，你，是本地人吗？”

“不，我家住北海道。”

“北海道……那就是我多虑了。”

“您怎么了？”下条小姐问道。

“没，没什么，那个，我一看到她就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啊，连您也……”下条小姐不禁笑了起来，看着我，“昨天在图书馆时也有人这么说呢，说是很像电视上的一个女孩子。老师也看音乐节目啊？”

“音乐节目？我不看那种东西。我总觉得似乎在很久以前曾见过她……”说到这里，老师笑着拍了拍脑袋，“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哎呀，失礼失礼。回北海道时可要多加小心啊。”

“非常感谢。”我再次低头致意。

由于是周日，图书馆闭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条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

“抽空我给你查查吧。倘若能找到，我会和你联系。”

我吃了一惊，摇摇头。“那太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

“你说给父亲写传记，是在撒谎吧？”

“您怎么……知道？”

“那还用说？”下条小姐吐了口气，“你对你父亲了解的也太少了。就连我，都对自己游手好闲的父亲略知一二呢。”

“对不起。我本不想撒谎……”

下条小姐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并不想询问理由。到了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行。”说着，她递过一个小记事本，“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强忍住眼泪，写下了札幌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当晚，告别了前来送行的下条小姐，我离开了东京。

双叶之章 二

租赁的工作室位于西池袋。我想购物，排练结束后就在楼前与同伴道了别。

“正式表演时就拜托了，已经没有合练的时间了。”智博说道。今天他自始至终显得不快，因为我唱得有气无力。

“对不起，我绝对会努力的。”我双手合十致歉。

有气无力的原因明摆着——我一直在担心妈妈。电视出镜已过了五天，她却没有对此说一句话。她既没有与我怄气，也没有对我不理不睬，态度一如既往，有时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柔和。她可以说是无精打采吧。至少，似乎并没有生我的气。

所以是我多虑了。如果她大发雷霆，倒也不难理解，因为我破坏了与她的约定，理当如此。她却一次都没有流露出愤怒的表情。与其这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发一顿火，那样我反倒可以解脱。现在妈妈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我全然不知。

妈妈前几天的眼泪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几度想问一句“妈妈你怎么了”，却始终没能开口。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恐怖的气氛，使我难以开口。

买完东西回到公寓，已经九点多了。今晚轮到妈妈做饭，平时，我若回来晚了，妈妈多半会不高兴。唯独今晚我倒希望妈妈能这样对我，希望她能够早日恢复从前的模样。

我刚踏上公寓的楼梯，楼上传来了声音。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声音很陌生，似乎是一个陌生的年长男子。或许是谁家的客人，我一面想着，一面登上楼梯。然而，接下来的声音却让我止住了脚步。

“不会改变。所以，请务必……”

毫无疑问是妈妈的声音。我很久没有听到她用如此客气的语气说话了。发现情形异常，我连忙悄悄原路返回，藏在自行车棚里。

有下楼声传来，凭经验就知道只有一个人。我探出头，盯着马路。

只见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正手提一个小皮包走着。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辨出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但并不猥琐，而是气宇轩昂。西装的做工似乎不错，质地也有光泽。

等了五分钟，我才从那里出来，登上楼梯，刚进家门，妈妈就从厨房里投来十分诧异的目光。

“双叶，你刚回来？”她声音尖厉。

“是啊。”

“路上碰到人没有？”

“咦？没碰到什么人啊。”

“哦……那就好。”妈妈长舒了一口气，一瞬间身体似乎缩小了一圈。

“怎么，有人来了？”

“哎，嗯，倒是有一个，似乎是上门推销的。在这个时间来骚扰，真是烦透了。纠缠不休的，就像块橡皮糖一样黏在玄关上，真讨厌。”

“哦？”我侧目朝洗碗池中一瞥，里面分明有客人用过的茶碗。妈妈撒谎的水平也实在太拙劣了。

“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

“哦。那你先等一下，我马上就好。”妈妈立刻转过身，点着燃气灶。这一刻，她的后背明显比平常瘦小得多。

妈妈似乎也没有吃晚饭，快十点时，餐桌上热闹起来。今晚的菜肴是炖牛肉。妈妈使出浑身解数，频频把汤勺和叉子送到嘴边，拿捏着味道和火候。她显得比昨日快活许多，话也很多，表情中却没有了以往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有一种牵强感。所以，当对话中断的时候，冷淡的气氛便蓦地包围住我们母女。

“妈妈，”就在对话快要中断的时候，我试着说道，“上电视的事情，您不生气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似乎让妈妈有些措手不及。一瞬间，她颤抖了一下。

“当然生气了。”

“那为什么不骂我呢？”

妈妈停下手中盛肉片的汤勺，看着我。“你希望我骂你吗？”

“那倒不是。”我用叉子翻弄着胡萝卜，“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本以为您会骂我，可您却什么也没说。”

妈妈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可眼神依旧那么严厉。她没有回答，默默地吃起自己做的菜肴。

快吃完饭时，妈妈问道：“是星期五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上电视的事情，便答道：“是。”她点点头。

“如果你们忽然去不了，那个节目会怎样呢？”

我一愣。

“工作人员肯定会慌了。导演啦，制片啦，肯定会乱作一团。”

“嗯。不过，不过，你们终究是业余的，代替的人总能找到吧？”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我皱起眉头，“莫非您想在紧要关头阻止我们出场？”

“怎么会呢？只是随便问问。”说完，母亲立刻麻利地收拾起餐桌。

这一夜，钻进被窝后，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关于妈妈的诸多疑问不断地在脑海里翻涌，在按照自己的逻辑不断推理的过程中，大脑兴奋起来。我再也无法忍受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一横，下床出了房间。

妈妈的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如果真睡着了，她一定会有鼾声，所以，她很可能还醒着。想到这里，我轻轻敲了两下拉门。立刻有了回应：“什么事？”

我打开拉门，在妈妈枕边坐下。“我只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

“今天那位客人是谁？”

尽管不可能睡迷糊，妈妈还是费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停顿了几秒，她才显出一愣的神情。

“其实我都看见了。”我挠了挠鼻翼，“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上门推销的。”

妈妈一时紧张起来，但渐渐地，表情还是舒缓下来，最后终于恢复了笑容。她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

“哦，你看见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是谁？他是谁？”我再次追问道。

“是一个以前曾照顾过妈妈的人。妈妈在大学里当助手时，他也是助手，现在却成了教授。真了不起！”

“他来干什么？”

“他……”妈妈刚一开口，似乎口中有种东西在阻止她似的，又闭上了，顿了顿才对我说，“他只是说，来到了附近，就顺便过来拜访一下。说是来东京办事。”

“为什么要撒谎，说是什么上门推销的？”

“哪有什么理由。无意中就这么说了。”

“可……”

“双叶，”妈妈竖起食指，“你刚才说了，只想问一件事。”

我一时语塞。

“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去睡觉。你倒是没事，妈妈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拉门。“晚安。”

“晚安。”拉门后面传来同样的回答。

钻进被窝后，我再次回忆起那位绅士和妈妈的对话。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

不会改变。

妈妈回答得如此坚决，可见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不会是父亲吧？”

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愕然不已。这绝非不可能。妈妈因故与父亲分手，之后过着与父亲毫无联系的生活。可由于我上了电视，暴露了住址，他就来见妈妈，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摇头。荒唐至极！如果父亲当真在寻找我们，若真是想找，其实很容易就能找到。并且，就算是生身父亲，仅凭在电视上看到我一次，怎么就能断定我一定是他女儿呢？

思来想去之间，睡意袭来。

第二天，我决定去一趟久未回去的大学。事实上，这是我电视出镜以来首次回校。

我就读的大学在高田马场。我走进上课的阶梯教室。一看见我，日文系的朋友立刻把我围住，尖叫起来。

“你怎么回事，小林？我们还以为你放弃这破大学了呢。”甚至有人如此说道。

她们围着我询问上电视的事情。这里的朋友大都支持我的乐队活动。

“啊，对了，这几天还有人打听你好多事呢。让我想想，对，好像是前天。”一个绰号“栗子”的女孩说道。

“打听我？谁？”

“他自称是电视台的，可我事后一想，觉得他似乎在撒谎。是个丑陋的瘦老头，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媒体人。”

“他怎么跟你搭话的？”

“我刚出门走了没几步，他就从后面跟过来，先问我是不是日文系的学生。我一说是，他就自称是电视台的，想就小林双叶的事采访我。”

真奇怪！电视台的人根本不会这样做。

“他还说会出酬金，我就答应了，到咖啡店聊了聊。结果，他净问一些奇怪的事。”

“都问了些什么？”其他女生在一旁催促道。

“他先是向我出示双叶的照片，问这个人是小林吧，我回答没错，但那张照片似乎有点奇怪。”

“奇怪？”我问道。

“照片上的人怎么看都是你，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有点年幼，或者乖巧的感觉，总之不像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连我自己都一头雾水啊，大概是你高中时的照片，就连头发都是长长的直发。”

“长直发？”我皱起眉头，“我从没留过那种发型。”

“所以连我都感到奇怪啊。”栗子撅起了嘴。

真奇怪！我在高中时一直留短发，进大学后才开始留长发，但早就烫成鬈发了。那人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样一张照片的呢？

“算了算了。后来又谈了什么？”

“让我想想，对了，又问起你的性格啦，日常生活啦。我觉得不好好夸夸你怎么行，就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他甚至还问到你的成绩，可把我愁坏了。”

“还有没有其他的？”我抱起胳膊，强忍着怒火。

“后来他就问起一些奇怪的问题，什么迄今为止生过大病没有，有没有慢性病之类的。”栗子忽然放低了声音，说道，“还问怀过孕没有。”

“什么？！”周围响起了尖叫声。

“他怎么会这么问？”我说。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就回答不知道，然后就站了起来。反正报酬已经预付了。”

“多少？”

在众人的一片追问声中，栗子嘿嘿一笑，吐了下舌头。“一万元。”

“什么！”起哄声比刚才更尖厉了。

迷惘的时候就做咖喱饭。从上小学起我就不得不帮着做晚饭，这一规矩至今未变，因而现在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咖喱饭。虽然妈妈仍喋喋不休地数落我的手艺没有长进，可食客反正只有我们俩，我也从不在乎。

把炉火调到慢慢炖的状态后，我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紧挨微波炉的数字钟表已经指向八点三十分。根据妈妈的上班时间，她九点之前就会回来。

我左手支在餐桌上托着腮，右手翻着晚报。没有什么吸引人的报道。更确切地说，这些报道根本就没有进入我的大脑。我还在担心那件事。

根据今天的调查，得到一万元报酬的，算上栗子共有三人，全是日文系二年级的学生，时间都是前天，就连情形也十分相似。都是下课之后刚走出教室就被后面赶上来的男人拦住，并且首先确认她们是不是日文系的学生。

可以想象，那人一定事先调查了日文系二年级的课表，在教室外面蹲守，再随机跟踪上完课的学生，寻机搭讪。

询问的内容也与栗子所说的一致。令人不解的，是其中竟有很多涉及我的健康状况和身体方面。就连有无怀孕经历一项也都询问了所有人，真让人恶心。据说，一个同学甚至还坚信此人是我男友的父亲，正在调查我是否适合做他的儿媳妇。“所以就一个劲地往好里夸你。”友人说道。虽出于好意，可还是多管闲事。

究竟是什么人呢？调查我的情况干什么？甚至还不惜出一万元酬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就算是电视业界的大亨，也不至于为了这么几个小小的问题出这么多啊。

我立刻想起那位昨天出现在我家的绅士。但根据栗子等人的描述，情形似乎完全不对。那位绅士似乎没有拖着左腿走路的毛病。

怎么也理不出一点头绪。为放松情绪，我从架子上拿下一瓶四玫瑰威士忌，加上冰块慢慢地喝起来，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柠檬，带皮啃着。妈妈经常说，这么吃看着都让人酸出口水。她不懂得这种快感，真是个不幸的人。

柠檬吃到一半时，微波炉旁的无绳电话响了。或许是妈妈，我拿起话筒。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喂，是小林女士家吗？”

“是啊。”我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男子的声音中充满急切。

“这里是石神井警察局交通科，您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家人吗？”

警察！一听到这个词我就呆住了。预感应验了。我紧握听筒：“我是她女儿。我妈出什么事了？”

“遇到交通事故了，现在已被送往谷原医院。”

我不禁啊了一声，然后就喘不过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跳骤然加快，手中的柠檬也掉落在地。

“喂，小林小姐？”

“……我在。那，情况如何？”

“具体情况不明，据称很危急。您能立刻去医院吗？”

“好的，我去，马上就去！”

“您知道位置吧？”

“知道。”我自然知道，妈妈就在那里工作，“请问，您说的事故，是什么……”

警官稍顿了顿，答道：“肇事逃逸。现在，警方正在全力搜查，应该马上就能抓到嫌疑人。”

“肇事逃逸……”这几个字在我脑中嗡嗡回响。

挂断电话后，我连牛仔裤和短袖衬衫的打扮都没来得及换，仪容也没有整理，就从满是咖喱味的房间里冲了出去。

一到医院，我便冲进入口。候诊室有些昏暗，只亮着一盏荧光灯。

“有人吗？”我一面脱运动鞋一面大声喊道。一名护士从走廊的一角现出身来。她个头娇小，看样子年龄比妈妈略小。

“小林女士的……”她小声问道。

“是。”

护士点了点头，然后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本以为她要带我去手术室什么的，她竟走向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

护士指了指门。“请进。”

“在这里……”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呢？话没有说完，我就沉默了，因为我看到护士的眼里噙着泪水，同时也听到一种声音，从房间内漏出的啜泣声。我全身发冷，鸡皮疙瘩跳了起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行汗水从鬓角流了下来，流向脖子。

我颤抖着抓住把手打开房门。昏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白色的病床，前面有两名护士，还有白布。

我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两名护士注意到我，连忙退到左右两侧。我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妈妈。

开玩笑吧？我真想吐出这样一句台词，可还是说不出话来。我张不开口，就连想揭开白布都已不可能，因为手指没有一根能动弹。

“妈妈……我是双叶啊！”

我木然呆立，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鞠子之章 三

从东京回来已有五天。上完星期五的第四堂课，我一个人出了门，从西十八丁目乘地铁赶往札幌，然后在札幌换乘JR列车。我又开始了往常的生活。

下条小姐还没有消息，但我还是非常期待。这样未免有些失礼。她与我非亲非故，不能老是麻烦她。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揭开真相！

从千岁线新札幌站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寄宿的舅舅家。古老的木房子如今已变成贴着瓷砖的白色西式洋楼。大约是在两年前外祖母去世时改建的。

打开玄关的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是父亲。

父亲正在一楼的客厅与舅母及阿香交谈，舅舅似乎还没有回来。饭桌上放着花蛋糕，应该是父亲带来的礼物。但凡蛋糕之类，父亲就只知道这一种。

“去了一趟旭川，顺便过来看一下鞠子究竟有没有给你添麻烦。”父亲一看到我便说道。父亲说的旭川，应该是指北斗医科大学。

“哪有添麻烦啊，她还帮我做家务呢，可帮了我大忙了。要是阿香也能学她一星半点的就好了。”舅母侧着眼睛，轻轻瞪了阿香一眼。

阿香一面用叉子扎着花蛋糕，一面皱起眉毛。“姑父刚来，您就说这些，真烦人。”

看到舅母与阿香拌嘴，父亲笑了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我先看看鞠子的房间吧。”

“啊，那好啊。你们父女俩也好久没说过话了吧。”

既然舅母这么说了，我只好站起身来。

父亲走进我的房间，先来到窗边，向外望了望。这里地势微微有点高，视野很开阔，附近的一切尽收眼底。夕阳已落，家家都亮起了灯火。

“地方不错嘛，也没什么东西遮挡视线。”父亲感慨地说道。

我凝视着父亲的后背，竟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说出那张照片之事的冲动。倘若问问父亲照片中被抹去脸部的女人是谁，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对母亲去世的真相只字不提的父亲，是不可能告诉我答案的。不仅如此，父亲还极可能因此夺走我获知真相的机会。

“大学生活怎么样？”

就在我精神恍惚时，父亲忽然问了起来。我一怔，抬起脸。父亲正望向我这边，背靠着窗框。

“在大学里愉快吗？”父亲再度问道。

“嗯，还可以。”我答道。

“既然是英语系，看来还是想学英语的人多吧？”

“那倒是。”

“那么，想去外国的人也一定很多吧，比如留学？”

我轻轻点了点下巴。“大家也都这么说。”

“是吧。也不只是为了掌握语言，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了解该国的情况。”父亲抱起胳膊，频频点头，“鞠子，你呢？是不是也想去？”

“嗯，如果有可能的话。”若说这种梦想，都不知与大学的朋友们谈过多少次了。当然，她们甚至还附带着在那里结识一位金发男子，演绎一段浪漫爱情的梦想。

父亲又一次使劲点头。“那就索性去尝试一下如何？”

咦？我重新打量着父亲。

“我是说可以去。去美国。不，既然是英语系，最好还是去英国。”

“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忽然说起这种事情？”

“并不是忽然。你考入英语系时，爸爸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觉得你早晚也要去。”

“此前您可从没提过啊！”

“我只是没说。怎么样，去吧？留学这种事情，短期的没有意义，你若是能在那边学习一年左右就好了。这边的大学只要休学就行。”父亲的语调格外热情。

“说起来容易……留学之类哪有那么简单啊，连接收的学校都还是问题呢。”

“这个容易。说实话，我今天还为这件事去见了一个内行，对方答应，只要是留学的事情，随时都会帮忙。于是我下了决心。”

“是吗？可对我来说，这事也太突然了，总得先让我考虑考虑。”

“嗯，那也是，好好考虑一下也行。”父亲移开视线，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妨碍你去留学？”

“那倒没有。”

“那就不要犹豫了。我若是你，一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可我才刚入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等基础打牢之后再去不是更好吗？”

“是吗？爸爸却不这么认为。这种事情，经历得越早越有好处。”

父亲的劝说甚至达到了顽固的地步，让我产生了强烈的疑问。他说很久以前就在考虑这件事，可我压根儿就没有感觉到他有这种想法。

“总之，先让我考虑一下。”我又重复了一遍。

“嗯，多往好处想想。”父亲点点头。

我站起来，重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比起留学的事情，我更想加入某个兴趣小组呢。”

“兴趣小组？什么样的？”父亲的脸上阴沉起来。

“我还没完全想好，好多地方都在劝我。”

“这个嘛，兴趣小组的活动倒也不坏。”

“爸爸上学的时候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吗？”我不动声色地试探。

“我……”父亲显然没有提防，慌忙眨眨眼睛，“没……没参加过什么，研究那么忙，哪有时间加入什么兴趣小组啊。”

“哦。”我一面附和，一面竭力控制表情，以免露出怀疑的神色。为什么要撒谎呢？或者，父亲加入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是梅津教授弄错了？

不久，舅舅回来了，设宴款待父亲。父亲也对他们说了想让我留学的想法。舅舅和舅母也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父亲谢绝了舅舅一家的盛情挽留，在八点多时离去。说是明天一早就要上班，今夜务必要乘列车返回函馆。

我和舅舅一家出门送走了父亲。虽然他说火灾造成的创伤已经彻底痊愈，可从后面一看便知，他的左腿依然有点行动不便。

“姐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到家，重新坐在餐桌前，舅舅说道，“说是想让鞠子去留学，这或许是真心吧。”

“是啊，也许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吧。若是在以前，连鞠子说一句想去东京上大学，他都那样强烈地反对呢。”

“啊，是啊是啊。”舅舅端着茶碗，连连点头，“当时那架势可真是像凶神恶煞一样。”

“就连现在鞠子想去东京玩一趟，他都没有好脸色呢。所以，”说着，舅母转过头望着我，“前些日子，你去东京的事情我们都没有说出去，你就放心吧。”

“谢谢。”我说道。

“说起来，姐夫似乎在两三天前还去过东京呢。”

“什么？真的？”我不由得一下转向舅舅。

舅舅点点头。

“这事也没有跟我们提。”舅母说道。

“我想是真的。刚才姐夫拿手绢时，掉下一个纸片，我捡起来一看，竟是登机牌，由东京飞往札幌的，日期是前天。我问他，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有这事吗……可他对我说，这一周他一直闷在大学里，哪里也没去。”

“咦，那就奇怪了。”

“奇怪。”

沉闷的空气弥漫开来。“恐怕是有难言之隐吧。”舅舅干脆总结道。

次日星期六的早上，我装着平时去大学的样子出了门，乘上札幌开往函馆的列车。今天回函馆的事情我也瞒着父亲。我打算偷偷调查一番，然后再偷偷返回札幌。

所谓回函馆，也只是为了表述上的方便，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一个可回的地方。

生我养我的家已经消亡，而户籍上的老家——现在的公寓，我几乎没有在里边睡过一次。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回归之处，也就是那间宿舍。可那里如今恐怕也已住进了新生，成了一个与我在的时候完全不同的世界。要好的朋友，还有善良的学姐，如今都不在那里了。

我感到喉咙干渴，便从包中取出用保鲜膜包好的柠檬，半个用菜刀切开的柠檬。直接啃带皮的柠檬是我一直以来的嗜好，母亲总是为我买没有农药的国产柠檬。

列车驶过长万部。左面能看见内浦湾，平静的水面沐浴着阳光，仿佛《红发安妮》中“闪耀的湖水”一样熠熠闪光。

安妮一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抱有疑问——啃着柠檬，我忽然想起这种事来。尽管出生后才三个月母亲就患热病死去，紧接着四天后父亲也因热病离世，可她仍无比热爱着连面孔都不记得的双亲。她为二人的名字而自豪，她珍视人们谈及的对他们的种种回忆。成为孤儿后，她先后被托马斯太太、哈蒙德太太等人收养，最终又被绿山墙农舍的老兄妹接手，可对父母的零星认识却一直激励着这个喜欢幻想的女孩，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索性像她那样成为一个孤儿会怎样呢？我甚至如此想象。那样，我就无须为母亲离奇的行为和死亡而苦恼了，也不会再为长相一点也不像父母而心烦。像安妮那样，只需展开幻想的翅膀就行了。虽然我也非常怀疑自己是否也拥有能忍耐作为一个孤儿的辛酸的能力。

上午就抵达了函馆。由于时间紧张，我直接从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父亲的公寓。

出于保护景观的理由，公寓都被限制建在三层之内。父亲租住的房间在顶层。只有一个男人居住，三居室未免太大了。据说家政女工每周要来两次，室内比想象中整洁得多。电灯一直亮着，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

一进门，左手便是父亲的卧室。直穿过走廊是餐厅兼厨房，再往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父亲的书房，另一个则供我回来时使用，我宿舍时代使用的家具物品也放在这里。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壁橱中取出装着贺年片和暑期问候信等物品的箱子。这个原本装色拉油罐的箱子已被过去数年间收到的明信片挤得爆满，几乎都是寄给父亲的。我一张张地查看。

我的目的是找出在郊游兴趣小组时与父亲在一起的人。父亲声称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可我还是宁愿赌一次，相信梅津教授的记忆是正确的。

查找的要点便是上面有没有写着使人联想起郊游活动之类的内容。比如，“最近登山没有”、“真想像从前那样到山里走走”之类。

可是，多达几百张的明信片逐一看过，却没有发现一句类似的内容，连“山”和“郊游”之类的字眼都没有找到。

难道父亲果真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不，未必。或许一过五十岁，学生时代的友情之类也会作为青涩的回忆而风化了吧。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

倘若父亲有意隐瞒当年加入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他同样也会有意识地切断与当年的同伴的联系。

总之，在这种状态下无法作出任何判断。我照原样把明信片收了起来，出了房间，进入父亲的书房。我还有一件事想调查。

那便是前几天父亲为何要去东京。当然，父亲去东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参加学会、研究会什么的，一年要去好几次。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向舅母等人隐瞒啊。

还有，父亲昨天忽然劝我留学，也让人觉得与这次东京之行有关。他声称是为了学习语言，可这也太唐突了。东京那边一定有事，并且与我不无关系。

尽管已经在这里租住了几年，可一进入书房仍能嗅到家具的异味，大概是因为不经常换气。眼睛发痛起来，我打开窗户。南向的露台前方便是津轻海峡。

除了窗子和入口，所有的墙边都放着书架。每个书架都挤得满满的，直到不能再挤下为止。书架上溢出来的书像山一样堆在地板上。难道必须这样才能找到一本想找的书？这情形不禁让人心生感慨。只有这个房间是不让家政工接触的，这或许是父亲自己的规矩吧。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那里也已被文件和笔记占据。父亲究竟在从事什么研究我几乎全然不知，就从一旁试着读起标题：

关于哺乳类的核移植研究Ⅰ

受精卵的核除去法

核移植卵的发生分化停止的原因和解决

成体细胞的阶段性核移植克隆法

我全然不知这些究竟是什么。只是，由于里面混杂了一些受精卵、细胞之类的字眼，不由得使我不安起来。这似乎是与神圣的、人类不可接触的神的领域有关的内容。父亲该不会崇拜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博士吧？

我带着一丝罪恶感打开书桌的抽屉，希望找到一点能透露父亲东京之行的信息。可是，里面塞得满满的，竟全是些未写完的报告用纸，和记满莫名其妙的数字和记号的笔记之类。

闭上抽屉，我再次环视室内。房门边放着一个黑色四方皮包，看上去很眼熟。昨天父亲来札幌时也带着这个包。它被带到东京了？

我蹲在地板上打开皮包。洗漱用具、笔记用具和文库本时代小说等乱七八糟地放着，还有一把折叠伞。

包的内侧有一个装文件的地方。拉开拉链，里面装着折叠起来的白纸。是什么呢？我展开一看，有些失望，竟是打印的大学课程表。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带这种东西再平常不过了。

我正要把它叠起，忽然停住了手。纸面右上角写着“东和大学文学院日文系二年级”。东和大学是东京有名的私立大学，而且文学院日文系也应该与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莫非父亲去了东和大学？难道这就是他去东京的目的？

我继续检查文件夹里面，结果一张照片显露出来，是我的肖像照。大概是报考大学时剩下来的。照片上的我和现在一样留着披肩长发，僵硬的表情连自己都不满意。

我陷入沉思。这张照片绝不是偶然放进去的，应该和东和大学的课程表存在某种关联。

我把目光投向书架，希望能发现一些与东和大学有关的东西。可是，数量庞大的书籍中似乎并没有我希望看到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个名片盒，于是一张一张地检查起来，但也没找到与东和大学有关的人。

我把照片和课程表放回原处，把包也重新放好。父亲观察力敏锐，哪怕位置稍有变动或许就会被他察觉，让他意识到有人闯入。所以我尽量不碰其他地方。

正要关闭南向的窗户，我看见露台上落着一件背心。晾衣竿上，一个铁丝衣架正在摇晃。看来是临出门时晾出去的，没有使用衣服夹子，被风吹落了。从事科研的人，在这方面总是不讲究的。

出了书房，穿过我的房间，打开通往露台的玻璃窗，那里竟没有摆放室外穿的鞋。我连连叹着气走到玄关，再把自己的鞋取回来。我走到露台，掸掉粘在背心上的土，重新挂上衣架。如果可能，我真想重洗一次，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至少想用夹子夹一下，可一旦因此引起父亲的怀疑，那就麻烦了。

我两肘支在露台的扶手上，眺望着四周的景色。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望还是头一次。函馆也变了。建筑物也不再有原先那种协调感，整座城市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疮痂。还有空气的颜色和气味，从前是那样清澈，可现在……

我返回房间，正拿着鞋关闭露台的玻璃窗，外面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我一愣，玄关的房门被快速打开的声音传来。父亲回来了。还不到三点，为什么今天竟回来得这么早？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咽了一口唾沫，必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您回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先这样打招呼呢？

父亲似乎在餐厅，还没有发现我的到来。因为这边的门关着，而且鞋也被我拿了进来。

要镇定，不要打草惊蛇——我一面告诫自己，一面把手伸向门把，这时，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杀了？”

我浑身一颤，手不禁缩了回来。杀了？

“啊，是，是我，氏家。连这种事都做，你也……”

电话。父亲正在用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和人通话。难道因此才特意回来？在大学里怕被别人听见？

“别胡说了。事故发生得如此凑巧，这怎么可能？我得下了，不想再掺和了。”

父亲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愤怒和悲哀。我抓在门把手上的手动弹不得，像人体模型一样僵在那里。汗一点点地从腋窝、脖根和掌心渗出来。

“……想威胁我？”父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仿佛从深井底部传上来一般，“没有我不也一样吗？藤村君的技术也一样，不，甚至更好。哺乳类核移植的经验也很丰富。”

哺乳类核移植？我记得曾在书房里看到过这个词。应该是在一个文件的标题中。

“那几乎全是KUNO老师一个人干的。我什么也没有干。以前不也说过吗？我只是完全按照指示操作而已。”

KUNO老师？大概是久能老师吧。

父亲沉默了，对方似乎还在喋喋不休。我完全不清楚对话内容，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对方一定是在试图说服父亲。可究竟是什么呢？对方究竟要让父亲干什么？

“啊，去了。在东和大学，还稍微收集了一点有关那个孩子的信息。和预想的完全一样，那个孩子的身体似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那个孩子？东和大学？

接着，父亲以痛苦沉重的语调继续说道：“怎么让她合作呢？当然不能乱来。万一事情闹大了那可不得了。小林君有兄弟吧是吗？有个哥哥？那就更不行了。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连这个哥哥都……嗯，求你了，一定不要再变了。”

小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姓氏。

“知道了。总之，小林君的事情与我毫无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当成事故算了。但今后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立刻撒手不管。还有，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与你们的瓜葛真的就到此为止，以后请不要再纠缠我，绝对不要！”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太不算话了，你们的约定。二十年前，你的老板就曾那么说过！”

哐啷一声，传来了电话被放在餐桌上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无法动弹。父亲的话暗示他似乎与一件危险而可怕的事情有瓜葛。我真想立刻出去这样说——爸爸，您究竟在干什么啊？可是，身体像被紧紧捆住一样动弹不得。

父亲走动起来。我闭上眼睛，作好了门被打开、自己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我真希望，一旦自己被发现，立刻就能像精灵一样消失。

可门并没有被打开。脚步声再次传来，却不断远去。不久，便传来门一开一闭的声音，然后咔嚓一声上了锁。

或许是这声音为我解除了封印，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可我已无法继续站立。我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板上。

双叶之章 三

和尚的诵经声在冷气有些过强的室内回响。在我的想象中，和尚就该留着光头，可出现在灵台前面的住持却一头浓密的黑发。倘若穿上西装，看起来一定像个银行职员。尽管如此，低低的诵经声还是具有无比的说服力——其本职就是和尚。

我早已下定决心，今天决不再哭，可烧香的时候，一看见妈妈的照片，眼泪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这两天，我的泪腺已完全干涸。或许是从小就不轻易哭鼻子的缘故，这一次似乎要一口气把没流的眼泪都补回来。

葬礼是在大楼里举行的。不知道妈妈希望有个什么样的葬礼，所以就依着葬仪公司的建议，举行了一个普通的仪式。因而，现在所谓的灵堂，其实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大楼而已。

由于睡眠不足，前天晚上以来发生的事情又在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复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对时间的感觉都麻木了，似乎已过了一星期。

令人吃惊的是葬仪公司的脚底功夫。我都不记得曾联系过他们，可就在妈妈去世当晚，他们就赶到了医院，热情地向我提出种种建议。听别人说，这是一家与谷原医院很有渊源的葬仪公司，似乎是某个护士通知的。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沉浸在悲痛中的时间也被大大削减了，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双叶，你若有时间哭，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妈妈生前经常这么说。

“还有没有其他亲人？”葬仪公司戴黑色赛璐珞镶边眼镜的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必须通知——住在町田的舅舅、妈妈的哥哥。他五十多岁，白发苍苍，看起来像个学者，实际上却在铸铁厂工作。舅舅温厚善良，一笑起来，眼睛会眯得几乎消失不见。舅舅现在仍住在妈妈出生长大的老房子里，家庭成员除了舅母之外还有三个儿子，两人念高中，一人念初中。因年龄相近，三人似乎成了痤疮三人帮。

得知妈妈的死讯，舅舅和舅母大惊失色，慌忙赶了过来。得知是肇事逃逸后，一向持重的舅舅竟也捶打着医院的墙壁，猛兽般号叫起来。怒吼和号啕在静谧的楼里回荡。舅母流着泪，抚摩着舅舅的后背，纾解他的悲伤。

看过遗体后不久，舅舅和舅母也加入与葬仪公司的商谈。这可真帮了我大忙。棺材、灵台之类究竟选多少价位的合适，我全然不懂。

“剩下的由我们来做就行了，双叶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舅舅等人这么说，我也就顺水推舟，当夜返回了公寓。我自然无法入眠，彻夜哭泣。我已经哭得够多了，可仍泪水涟涟。一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所有东西都染着对妈妈的回忆，哭泣自然也多了。哭哭停停中，我甚至还想象着那个轧死妈妈的浑蛋的样子，并把憎恨全部倾泻在那个人身上。

黎明时分，或许是因为神经麻痹了，悲伤似乎也被磨损得迟钝起来。不争气的是，我竟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吱嘎吱嘎地从床上起来，热了热咖喱，做了点咖喱饭。虽已吃不出什么味道，可我还是又添了一碗。一想起这顿饭本该和妈妈一起吃，我又禁不住哭起来。

一点觉也没有睡，头脑却也不清醒，上午十点左右，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门铃响了。我想大概是舅舅他们，可走到门前，从门镜中看到的竟是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官。

来人是石神井警察局交通科的一名警官和两名搜查一股的刑警。我的眼皮已经肿得鼓鼓的，不想与人见面，可警察的信息又是我想要的。于是我把三人让到狭小的客厅。

年轻的交通科警官首先向我说明事故概要：妈妈被轧是在一条车流量并不大的住宅区的路上。似乎是从谷原医院回家途中经过那条马路时，被后面驶来的车辆撞上。但那条马路比较宽，并且是单行线，以前从未发生过事故。

“时间是八点五分左右。听到响声的附近居民发现后拨打了一一九。救护车迅速赶来，立刻送往附近的医院，可当时已处于危险状态。肇事车的车速似乎非常快。”

头颅一侧内出血，脾脏和肝脏严重损伤——简直就像从大楼上跳下的伤情一样。我记得医生曾这样告诉我。

“妈妈是不是没有注意到后面来的车辆？如果注意到了，应该就会靠到路边吧？”

听到我的质疑，交通科的警官略一思索，接着答道：

“要么是没注意到，要么是已经注意到却觉得还有点时间，于是犹豫了。不巧的是，肇事司机或许也正在迷糊呢。”

迷糊就没事了吗？我真想顶他一句，可还是生生咽回肚中。

“那么，案犯的线索如何？”这才是最令我牵挂的。

“车型已经锁定了。”当即回答我的，是一个留着背头的中年刑警，下颌很尖，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一九九○年款的白色小霸王，从散落在现场的涂膜片和轮胎痕上得以查明。现在正查找车主，工作量很大。”

“小霸王……”令我意外的是肇事车竟然是单厢车。不过，那种商用篷货车的野蛮开法，我也不是没听说过。“有目击者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皱起了眉头，“从昨夜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附近走访调查，迄今仍未找到目击证人，只有几个人听到车辆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

“是吗？”我不知道听到声音的人能对调查有多大帮助，但从刑警的表情来看，似乎无法抱多大的期待。

“刚才说到轮胎痕，”交通科的警官插了一句，“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发现刹车痕比平常的案件少很多。既看不出看到小林女士之后立刻刹车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轧人后停车的迹象。据我们判断，肇事车极有可能没有减速就直接逃跑了。所以，即便附近的人听到声音出去，案犯也早已逃走了。”

“事故发生前没有刹车，这也并非无法解释，也有事故发生时肇事司机正在往别处看而没有发现行人的可能性。”尖下颌刑警说道，“只是，事故发生后几乎没有停车就逃逸这一点，令人怀疑。”

“什么意思？”我自己都感到眉毛不由得竖了起来。

刑警的表情略显严肃起来。“即使是轧人逃逸，通常也会在事故后留下急刹车的痕迹。过失撞人后，司机首先会如此反应，这是本能。如果您拥有驾照，我想也能够理解这一点。”

“明白。”我点点头。驾照我去年才拿到。

“司机会下车查看伤者的情况。如果是负责任的司机，不管情况如何，都会立刻叫急救车。但是，有一部分人在这么做之前会先进行一下肤浅的算计。比如，就这样通知警察，自己会被问何种罪，如果伤者死了，自己究竟是白白断送这一生，还是要逃跑，或者，反正没有人看见，说不定还能逃脱之类。然后，作出对自己有利算计的人会再次跳上车逃跑。”

“您的意思是说，这案犯却似乎根本没有那种犹豫？”

“根据痕迹来判断应该是这样。从撞上小林女士的那一瞬间起，就采取了极其迅速的应对措施。”

一股苦涩在口中扩散开来。我硬是把它和着唾沫咽了下去。

“那么，案犯从一开始就是冲我妈妈来的……”

我还没有说完，刑警便摇了摇头。

“还不能完全确定。加害人迅速作出判断并立刻逃走，这样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们认为也完全有故意的可能性，因而正在展开侦查。”

这里所说的故意，其实就是杀人。那人故意杀死了妈妈？浑蛋！究竟是谁想置妈妈于死地？

“那么，我想问您一下，如果这个案子定性为故意杀人，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我想不起来。”

我立刻摇摇头。这并非思考的结果，而是条件反射。

“小林志保女士有没有与人发生过纠纷，或者遭人忌恨之类？啊，不。”尖下颌刑警慌忙又道，“现在一片好意反遭忌恨的案例屡见不鲜，所以我才这么问。”

“遭人忌恨？妈妈……”我拼命地搜索着记忆，可什么也想不起来。由人际纠纷引起矛盾，过去似乎曾发生过几次，可一旦让我举出来，我却毫无头绪。“想不起来。”我几乎要哭了。

“那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什么的？”

“沉默不语的电话，一年多前倒是经常接到。但最近没有。”

“是吗？”刑警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记录的年轻刑警，然后扭过脸来，“那么，小林志保女士最近的情形有没有异常之处？”

“呃……”至此，我才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我的确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警察。

“有什么异常吗？多么琐碎的事情都没有关系，请尽管讲。”

“是关于我上电视的事情。”我把围绕这件事与妈妈的争论说了出来。妈妈反对的情形实在异常。可无论我如何竭力说明，刑警总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讨厌电视的人也经常有啊。”就这样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似乎根本就不重视。我上电视之后妈妈似乎消沉了的举动倒多少引起他一点兴趣，但他似乎根本没有与电视联系起来的意思，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理由？关于您母亲消沉的事情。”我明确回答没有。刑警究竟带着几分真心听我诉说呢，我很怀疑。

“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事情？”刑警又问起来，我决定把那位绅士的事情也讲出来。

“据称是一位以前曾照顾我妈妈的大学老师，前天来了我家一趟，但我并没有见到。”

刑警问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不知，只告诉他似乎一起在大学做过助手。

之后，我顺便把在大学里探查我的陌生男人的事情也讲了出来。刑警似乎多少有了一些兴趣，还询问了被那名男子搭讪过的朋友的名字。

警察走后，我自己推理起妈妈被杀的可能性来，心头又浮现出参加电视演出前与妈妈的一段对话。

我问：难道我抛头露面就会出事？

结果妈妈严肃地回答：如果我回答是，你就会答应放弃？

“不会吧……”我喃喃道。不会的，妈妈。这里的“出事”指的竟是妈妈被杀？绝不可能！

我有些头晕，躺在了床上。

从傍晚起就开始守夜，晚上住在灵堂。我坐在摆放在灵台前面的铁管椅上打盹。“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一旁的舅舅对我说道。

“嗯，我睡不着。”

“可这样伤身体啊。”舅舅在我身旁坐下。他虽在劝我，事实上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略微谈了一会儿对妈妈的回忆，我们又谈起这次事故。原来警察也找舅舅了解情况了。舅舅说，警察问他有没有人想置妈妈于死地，他大声回答绝不可能。

“我是这样说的。如果是故意轧死妹妹，那人一定精神有问题，无论轧死谁都有可能。志保正好在他面前，就遇害了。就这些。”

对于案犯精神不正常这一点，我无条件赞同。

我向舅舅讲起在妈妈临死前夜登门的男人。听到是在大学做助手时的同事，舅舅点头说道：

“怪不得，刑警还向我问起志保的经历。可这说来话长，最起码得上溯到你出生之前。无论怎么说，也不会涉及那个人。因为志保已经与那所大学完全没有关系了。”

“大学叫什么来着？”

“北斗医科大学啊。你不知道？”

“记得上中学时听说过，但那时候我对大学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有，妈妈也不想讲从前的事情，哦，是北斗医科大学，没什么名气啊。在札幌？”

“不，在旭川。你妈刚提出要走医学这条路时，我没怎么在意，可当听她说要去旭川的大学时，我一下就慌了。当时你外公外婆都还在，我们三个人就一齐劝她。你也知道她的性格，竟自行办了手续，一个人去了。她出走之后，你外公外婆先后因病去世，志保似乎也感到自己有责任，每次扫墓都大哭不停。”

“那，离开大学返回东京，又是因为什么？”

我如此一问，舅舅松弛的下眼皮微微一动。“这个嘛……”他微微低下头，嘴里咕哝着。他不擅长撒谎！我的第六感一闪而过。

“舅舅，”我正襟危坐，身体转向舅舅，“我已经二十岁了，一些小事不会吓着我，况且妈妈也已经去世，我现在非常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实话。求您了，舅舅。莫非妈妈返回东京与我的身世有什么关联？”

我似乎一语中的。舅舅慌忙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盯着打磨得亮丽多彩的亚麻油毡地板，不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到灵台前，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走了回来。

“我得到了志保的许可。我刚才问她能不能说。”

“妈妈怎么回答？”

“真没办法，我觉得你妈妈似乎是这个意思，那就说说吧。”舅舅眯起眼睛，再次把视线投向地板，“只不过，我知道的事情都不重要。”

“没关系，什么都行。”

“好吧。”舅舅点了点头，“具体日期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年末吧。本该待在旭川的志保忽然回来了，说要向我借点钱。借钱本身并不奇怪，令我吃惊的是志保怀孕了。怎么回事？男方是谁？我代替父母责问起来。她却断然不肯透露，说什么在孩子出生之前她会到朋友家寻求照顾，这件事绝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问她理由，她也什么都不肯说。然后，正如她所说的，第二天她便消失了。”

“她说的朋友是谁？”

“上女高时的朋友。长井、长江……嗯，是姓长江。”

“这个人我知道。”我想起此人每年都寄贺年片。

“我给她打电话询问原委，结果她只说先这样，过一阵子再说。真把我愁坏了，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照她说的那样听之任之。可是有一天，一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找到了我。”

“教授……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不记得了。”舅舅的眉毛拧成了八点二十分的形状，“反正只是在那时见了见面。名字好像不一般，可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清瘦的人。”

“只见过一次，也难怪想不起来。那人来干什么？”

“说是要见志保，我想大概是要带她回去。我估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志保才会出走，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他志保的下落。我像牡蛎一样紧闭嘴巴。后来那个教授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了。不久，志保就回来了。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非常灿烂，非常愉快。我问她是不是没有烦恼了，她回答说没错。后来据她说，那个教授总想找出她的下落，可似乎被她赶跑了。后来她就一直待在家里，五月份平安地产下了一个女婴。”

那就是我吧。

“之后的事情你大概就知道了吧？志保有护士资格，于是靠当护士赚生活费抚养你。我想帮她，可她却说要自己一个人抚养这孩子，完全不接受我的帮助。不久，连最初我借给她的钱也还了回来。”

这些事情我十分清楚。妈妈是如何把我拉扯大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关于我父亲是谁……”

舅舅摇摇头。“只有这一点，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告诉我。我觉得或许是与大学那边有关的人，她却说不是。”

“是不是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呢？”

“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志保却笑着说不是不是。我也觉得她的笑容不像是在演戏。”

“哦……”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或许，你父亲当时已经故去了。”

“在旭川？”

舅舅点点头。“或许，志保与那个人约好了要结婚，可最终没能如愿。可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于是，那男的就说是孩子的父亲，想要回孩子。志保不愿意，就逃回了东京，我想前后情形大概就是这样。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看来应该是媒人。”

“太棒了！”我重新审视起舅舅，不禁对他的想象力肃然起敬，“简直就是一部戏剧。”

“不这样想，事情的前后逻辑也合不起来啊。倘若你父亲还活着，一定会来见你。即便与志保没有关系了，可还是想见你一面的。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或许是吧。”望一望连满脸粉刺痤疮、形容丑陋的儿子都那么溺爱的舅舅，就不难理解他会产生这种想法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舅舅有些寂寥地说道，“真相恐怕只有志保一人清楚。但这样不也挺好吗？双叶，你想知道父亲是谁的心情我很理解，可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

“其实我也没期待有什么好事。”我淡然一笑，“只是，我总放不下这件事，觉得这与我上周上电视有关联。”

我向舅舅讲起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等事。

舅舅也一脸不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没什么值得反对的理由啊，人总不能背对着世间生活吧。”

“奇怪吧？”

“嗯，一般说来，父母都是很傻的人，就算不像你这样漂亮，如果自己的孩子真的上了电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舅舅一本正经地说完，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向灵台，对着妈妈的照片喃喃道：“喂，志保，你打算去世后还折磨我们吗？你不要太过分了。”

一点没错，我也如此念叨着。

出殡、火葬、拾骨灰，一切都按照程序进行，最后，与亲人们共餐之后，葬礼结束。吊唁客人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我一点都不清楚。医院的相关人员和舅舅的熟人也不算少，可最令我吃惊的，是我的朋友竟来了许多，都是乐队的伙伴叫来的。

与舅舅、舅母一起回到公寓，组装好葬仪公司给的简易佛坛，正在摆放牌位和遗骨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是石神井警察局的那个尖下颌刑警。

“发现那辆白色小霸王了。”刑警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说，“在从现场往东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购物中心，车子就被丢弃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左车灯附近明显有最近刚碰撞过的痕迹。”

或许是听到了刑警的话，舅舅从里面冲了出来。“案犯呢？”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的脸又沉了下来，“那是一辆被盗车，失主已经报案了。”

“被盗车……”我思考着这三个字的意思，一股莫名的不快涌了上来。

“失窃报警单是昨天早晨才提交的。车主是一个在荻从事喷漆业的人。相貌是这样的，您认识吗？”

说着，刑警拿出一张纸。是驾驶执照的复印件，上面的肖像照和名字我从未见过。

不认识，我回答。舅舅夫妇也给出同样的答复。

“是吗？”刑警显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把复印件装进怀里。

“那么，”舅舅挠着腮说道，“被盗车，意思就是车并不是这个人驾驶的，对吗？”

“至少不会是本人。”刑警当即答道，“小林志保女士遭遇事故时，此人正在出席同业者的集会。据他讲，他早就料到要喝酒，所以没有开车。”

他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

“未必是本人，或许是他家人，不，既然是喷漆业者，也可能是另外的人在使用，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您说得没错。”刑警对舅舅的见解表示赞同，“实际上有这样的案子。为混淆肇事逃逸的事实，先把车辆转移到某处，再上交失窃报警单。尤其像这一次，提交报告居然比事故发生的时间还要晚，这一点实在可疑。只是，并没有什么人。车主家人中能驾驶的只有他二十五岁的长子。”

就是他！舅舅睁大了眼睛，只差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此人。事故发生时，据称他正在家里看电视，但证人只有其母亲一人。”

“家属的证言不能成为证据吧？”舅舅的鼻孔膨胀起来。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我如此一问，刑警一愣。“什么样的人……您的意思是……”

“是不是开车野蛮的那种人？”

“啊，这个啊。”

“可是双叶，一些平常看起来很老实的人，一握方向盘就变了，这种事难道还少吗？”舅母以独特的口气插上一句。是的是的，舅舅也一面焦急地说着，一面点着头。

“他乍一看也是个正经青年。”刑警说道，“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种第一印象往往非常不可靠。”

“是啊，没错。”

“那么，车主有没有说，他的车是如何失窃的？”我尝试着改变问法。

“说是原本停靠在家后面的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直到事故发生当日的早上，车还好好地停在那里。又是商用车，觉得根本不可能被盗，所以车钥匙就经常插在上面不拔下来。”

“这种话谁都会说。”舅舅分明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过，”刑警说道，“我们发现车座上微微留有定型产品的气味。这家喷漆店中不可能有人使用这种东西。老板是秃头，儿子留的是中分。”

“定型产品，您指的是发胶吗？”我问道。

“不，应该是摩丝或护发素之类的。并且，还是气味极强的柑橘系列。”

“柑橘系列……”

之后，刑警又询问了昨日和今日有无异常情况。或许有，可又是守夜又是葬礼什么的忙坏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如此回答。刑警点了点头，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那个人的情况调查了没有？事故发生前一日与母亲会面的那个大学老师。”看到刑警似要离去，我连忙问道。

“啊，那个人啊，调查了，没有任何问题。”

“您是说……”

“那是北斗医科大学一个姓藤村的人。说是从上周五就因工作关系到了东京，觉得好容易才来一趟，就在最后一天与小林志保女士见了面。第二天一早就乘坐首趟航班返回旭川，下午还上了课。”

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了。刑警继续说道：“告诉他小林女士出事的消息后，他也非常悲伤。说好不容易二十年才见一次面，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自己真是一个丧门星。啊，对了，他还说让我们转达对您的问候。”

我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含糊地回答了一声“这样啊”。

葬礼结束后，眨眼间三四天就过去了。今天已是星期三。

头七的法事已在葬礼那天一起做了，暂时得以从繁琐的法事中解脱了出来，可保险理赔的手续等麻烦事依然很多。由于是妈妈特意为我入的生命保险，我只能毕恭毕敬地接受。事实上，想想今后的生活，这些钱还真是救命稻草。

说起金钱，我还另有一大支柱——赔偿金，但最好还是不要抱太高期望。轧死妈妈的凶器——白色小霸王的车主依然声称车辆已失窃，警察也无法找出否定的证据。就连车主身背嫌疑的儿子，似乎也有不在场证明。

再看看石神井警察局的刑警们的表情，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一点能称得上线索的东西。我真怀疑他们最近是否进行了认真的调查。他们在这几天里做的最大的工作，充其量只是在现场竖上块寻找目击证人的牌子之类吧。如果有目击证人，恐怕早已出来了，这么做，无非只是给人一丝慰藉罢了。

警察的视点似乎只着落在撞人逃逸这一点上，我却不能苟同。我一上电视，就果真如妈妈预言的那样发生了不幸。这绝非偶然，一定是人为的结果——我确信，妈妈是被谋杀的。

我一面思索，一面整理起妈妈的遗物，将衣服、日用品等暂且收拾到纸箱里。这样有两层意思：一是考虑到暂时不会搬家，先把生活空间收拾一下，以适合一个人的生活；二是通过接触妈妈穿过用过的东西，最后再整理一次对妈妈的回忆。理智与感性并存，这样对平衡自己的精神不是很好吗？事实上，整理衣柜时，一想起这曾经是妈妈喜欢的连衣裙，不禁又眼泪汪汪；同时，大脑的另一个角落里却又在这样想，不错不错，有了这个，眼下就不用为衣服的事情发愁了。

最令人头疼的是书籍之类的东西。妈妈的房间里有两个函购的书架，价格便宜，容纳的书却出奇的多，全塞满了。妈妈是护士，专业书自然很多，对此我无可奈何，可文艺类的书也非常多，这不免令我有些不快。怎么说我也号称是日文系的学生，如此一来，我的脸该往哪里搁呢？

书这种东西，扔掉自然觉得可惜，可如果不读，也等于多余的废物，实在令人伤透脑筋。新书还可以送到旧书店或图书馆，可妈妈的书每一本都仿佛象征着她的勤勉精神，全都破旧了。

到底该怎么处理呢，正当我在书架前自言自语时，门铃响了。出去一看，是乐队的同伴阿裕，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也不知你怎么样了，就……”阿裕频频往上拢着刘海说道。

“还在坚强地活着。”

我招呼他进来，他回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脱掉运动鞋。这个男孩的这一点倒是很可爱。

“在大扫除？”环顾了一眼如遭狂风扫过的室内，他说道。

“算是吧。这种事情，不早点干就永远也收拾不出来了。给你沏杯茶吧。”

“嗯……我买了巧克力奶油点心。”阿裕递过便利店的袋子。

“哇，Thank you。那最好还是来杯咖啡吧。”

说是咖啡，也只是速溶的那种。妈妈总是说，早上忙的时候，哪有时间弄这些麻烦事。等这个瓶子空了以后，再买些真正的咖啡粉来吧，我忽然想道。

“那个宽太，一直担心不知乐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口喝完速溶咖啡，阿裕说道，“毕竟眼下你是无暇顾及了。”

“是啊，目前是顾不过来了。”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也别老说些泄气的话。”阿裕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多久都愿意等。”

“我也没那么说。过一阵子再一起干吧。”

“嗯，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阿裕露出洁白的牙齿，啃了一口点心，又喝了一口咖啡，略带犹豫地望着我。“从今往后得一个人生活了，不容易啊！”他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

“那有什么办法？但我早就想好了。”

“嗯。你很坚强，没问题的，双叶。”阿裕的嘴角略为放松了一下，表情中却似乎有些僵硬。到底是怎么了，我正想问，他又开口了：“那个，无论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商量。我想帮你一把。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真的。”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我仓皇失措。望着面红耳赤的阿裕，我忽然意识到，这是爱的告白。原来，他今天是为告白而来。

“双叶，我，很久以前就——”眼看最关键的一句话就要从他口中说出。

“停！”我飞快地伸出右手，堵住他的嘴巴，“阿裕，别说了。这不公平。”

他一下子懵了。“为什么？”

“那还用说！现在的我，说白了，简直就是摇摇欲坠，劳累到了极点，前途未卜，连站住都很勉强。把椅子强卖给我这种人，如果是做生意当然另当别论，这种情形却实在有失公平。我现在的状况是正急需一把椅子，哪里还有时间来考虑椅子的好坏？”

“可我这把椅子……我保证是可靠的。”阿裕咕哝着。

我摇摇头。“如果你有信心，请等我恢复了情绪再来推销吧。推销你的椅子。”

他像个挨了老师训斥的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不久又抬起脸，羞愧地笑了。“明白了，我会这么做的。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又说了一句谢谢。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他问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就把他带到了妈妈的书架前。面对数量惊人的书籍，他惊呆了。“如此努力的大人，我的身边一个都没有呢。”

我赞同地点点头。

阿裕说，若是专业书籍，我们大学的图书馆会收下。于是我们俩一起收拾打包，将书塞进纸箱，只等用宽太的车来运。

阿裕背对着我，默默地忙碌着。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萎靡。或许是被我刚才的话伤着了。爱的告白竟被我比作推销椅子，只怕就算阿裕再和善也会觉得不快。若是能用一个更恰当的比喻就好了。

其实，他这种想法，我早已察觉。所以，他的告白并没有让我深感意外。只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却并没有心跳加快。在这一点上，如果告白的换成宽太或智博，我想结果都一样。不知为何，对于乐队的同伴，我只有像对待弟弟一样的感觉。那种生活在同一时代的感觉似乎缺失了。

今后我必须在各方面都稍加注意了。毕竟我们是年龄相当的男女，这是不争的事实。

“咦？”当我有些恍惚，正要休息一下劳累的手时，阿裕忽然念叨起来。“什么啊，这是……”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嗯，是这个。”他回过头递过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面的剪贴簿。我从未见过。

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贴着报纸和周刊杂志的剪贴。我想大概是与妈妈的工作有关的东西，但内容令我大吃一惊。

“什么啊，这是……”我也禁不住叫了起来，“为什么要剪贴这种报道？”

“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阿裕再次诧异地说。

里面贴的净是与伊原骏策有关的内容。伊原骏策是保守党的实力派人物，几年前曾做过首相，现在虽已不再抛头露面，可仍掌控着整个政界的实权，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原来，你妈妈对政治感兴趣。”

“称不上漠不关心，可也没有达到剪报的程度。再说，这些报道怪怪的，怎么净是些伊原骏策的私生活啊。”

“还真是。”阿裕也从一旁瞅了瞅，点点头，“再仔细看看，似乎更多的是孩子的内容。”

“嗯，好像是。”

第一份剪报主要讲的是伊原骏策有了孩子，五十三岁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孩子，而且是个男孩云云。报纸只轻描淡写，而一旦换成杂志，那可就变成长篇大论了。伊原骏策抱着婴儿的照片也刊登在上面，时间还是在未被奉为领袖之前，眼神如猛禽那般锐利，年轻和活力洋溢在脸上。看看日期，距今已经十七年。

还有关于产下孩子的伊原骏策的第三任妻子的报道。那时她三十岁。报道还介绍了她为生孩子受了多少苦之类的小插曲。

继续翻下去，剪报中出现了那孩子稍大一些时的话题。这是一篇月刊杂志的报道，写的是伊原骏策与取名为仁志的儿子在一起的情形，以此用作介绍伊原骏策人品的素材。

“哇，太像了，这对父子。”阿裕咕哝着，“像到这种程度，让人想不笑都难。”

正如他所说，照片中的父子二人的确非常像。看来，这孩子的确不像是第三任妻子偷情生出来的。

妈妈为什么要收集这样的报道呢？在护士眼里，这或许多少会有一点参考价值。可有必要专门为此制作一个剪贴簿吗？剪报中甚至连伊原骏策的儿子参加入学典礼时的表情这种无聊的周刊闲话都有。

可是，翻到剪贴簿的后半部分时，我惊呆了。与之前平和的内容完全不同的另类标题贴满了剪贴簿。

序章是伊原骏策的儿子仁志入院治疗的报道。此时，他还没有被确诊。之后，报道的内容就逐渐变成了灰暗色调，“先天性免疫不全”一词也出现了。

“想起来了。”阿裕轻轻拍了拍手，“伊原骏策的儿子死了。唔，大概是七八年之前。”

“我不记得了。”

继续翻看剪贴簿，里面出现了伊原仁志躺在无菌室病床上的照片。报道称，仁志从上小学时起免疫机能就开始出现障碍，但原因不明，现在尚无法治疗——主治医生陈述着绝望的见解。另一方面则报道着骏策的豪言壮语，一定要集中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让儿子恢复健康。

“那个所谓的免疫不全，是不是艾滋病之类的东西？”我问阿裕。

“或许是吧。”

妈妈的剪贴簿以伊原仁志死去的报道结束。阿裕的记忆没错，那正是一篇距今七年五个月的报道。还刊发了葬礼情形的照片，场面极其恢弘，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为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举行的葬礼。同儿子诞生的时候相比，丧主伊原骏策看上去老了三十多岁。

“伊原家可代代都是政治家啊。”阿裕说道，“以仙台为根据地，骏策似乎是第三代。当地的人都坚信，只要伊原家后继有人，他们就生活无忧。正因如此，仁志死的时候，以仙台为中心，整个东北地区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我哼了一声。即便听到这样的内容，我也只能哼一声而已。“那么，你认为我妈妈为什么要剪贴这些东西？”

“这我可不知道。”阿裕沉思起来，“说不定，是在关注这种疾病，或许医院里住着同样症状的孩子。”

“那也奇怪。你想，那孩子生病之前的报道也有啊。”

“是啊。”阿裕抱起胳膊念叨，接着立刻又放弃了似的松开胳膊，“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也猜不出来。”

“没听说妈妈在仙台待过。”我盯着剪贴簿的黑色封面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厌倦放弃了，“再绞尽脑汁也只是浪费时间。有空问问舅舅吧。”

“莫非只是伊原骏策的粉丝什么的……”

“怎么可能！如果听你这么说，恐怕连妈妈自己都会吓一跳。”

由于阿裕发现的这件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完全停滞，再也提不起神来。把阿裕留得太晚恐怕也不合适，我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我还可不可以再来？”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阿裕回过头来说道，眼神和刚才告白的时候一样。一瞬间，我犹豫了。

“嗯，可以啊。下次把宽太和智博也带来。”

一定是明白了我话中牵制的意味，他回答“好的”，脸上分明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没能出去购物，我决定打开芦笋罐头做点沙拉，再把冰箱里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米饭拿出来解冻加热，再浇上一些蒸煮袋装的咖喱当晚饭。蒸煮袋食品和速冻食品，我和妈妈都不讨厌。所以，我们轮流做饭时，常常拿这些东西糊弄，有时甚至接连一星期都吃这种东西，彼此意气用事。妈妈身为护士，在营养均衡方面却一点都不讲究。

正当我吃着袋装咖喱，忽然想起妈妈死去的那一夜吃的也是咖喱时，也和那一夜一样，无绳电话又响了起来。我差点把口中的芦笋喷出来。

“喂，请问是小林家吗？”听筒中传来男人镇定的声音，不像石神井警察局的警察那样尖厉。我答了声“是”，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下，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您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女儿吗？”他再次问了起来。

“是的。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哪位？”

“啊，抱歉。我姓藤村。”

似乎在哪里听过……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啊，是北斗医科大学的……”

“对，对。”对方喜出望外，叫了起来，随即恢复了镇定，继续说道，“您母亲的事情，我从警察那里听说了。请您一定要节哀。若是能更早一些联系上，我也去参加葬礼了，只可惜”

警察联系他，大概也是听了我的话之后为了确认他在不在现场吧。但究竟知不知道那件事，单从这句话弄不清楚。

“至于葬礼，只是在小范围内简单地举行了，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柔和文雅。

“想必您已经从警察那里听说了，事故前一日，我曾到府上打扰，是由于工作关系顺便拜访的。小林志保女士曾经在我们大学里待过，当时我们关系不错。”

“是的，我听说了。”

“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了，可她几乎没有改变，实在让人怀念啊。我还想今后去东京的时候多多叨扰呢，因此，这起事故简直让我惊呆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丧门星。”

“不不，您不用介意。”我这样回答，心里却不免对此人产生怀疑。

就是在他造访之后，妈妈的模样才显得十分异常，这是事实。

“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尽力帮忙，到时请只管说。”

“不不，您太客气了。光是您有这份心，我就感激不尽了。”

“是吗？哎呀，好不容易相聚了一次，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电话那端传来仿佛痛苦难挨般的嗟叹。

我真想询问妈妈的过去，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妈妈的事情，可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藤村说道：“您母亲在这边时的一些事情，您听说过没有？”

“没有。母亲几乎从不向我提起从前的事情。就连为什么从大学辞职、返回东京的事情也没有提过。”

“哦……”藤村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个，藤村老师，”我把心一横，“您能把我母亲的事情仔细地对我讲一遍吗？老这样下去，我很郁闷。”

“或许吧。”藤村低吟片刻，念叨了一句，“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您看这样如何，您能不能来我这里一趟？”

“您那里，是旭川吗？”

“哎，我也一直想见您一面，只是眼下还没有去东京的计划，时间上也不充裕。不过，您若能来这边一趟，谈谈当时的一些事情，这个时间还是有的。这边还保留着她做助手时的一些记录和报告什么的。这些东西或许看了毫无用处，但若作为回忆的材料，或许还派得上一些用场。当然，机票和住宿之类的，我会给您安排。”

“不，不必……啊，那个，不麻烦了。我自己会设法解决的。”我假意推辞。

“您不必客气，我只是想帮您解决点困难。说白了，我也不会心疼，这些都能用研究经费来报销。”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我早晚都得去一趟。

“那么，什么时候合适呢？现在大学里还在上课吧？”

“是的。不过，马上就要放暑假，课也不太多。”其实，即便不这样，最近我也根本不按时去大学了，“什么时候都行。”

“我本周和下周有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计划都已排满……本周或下周，这是不是太急了？”

“不，我没问题。越早越好。”

“那就定在本周日前后，如何？”

“可以。”

“一安排好，我会再联系您。如果有变更，请及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是……”他报出研究室的电话，并说夜间也大都会在那里。藤村似乎是个勤勉的教授。

“最关键的一件事还没有问您呢。”他说道，“您的名字。我没有听您母亲提过。”

“双叶。双子的双，叶子的叶。”若是妈妈，立刻就会说是双叶山的双叶，可我非常讨厌这种介绍方式。

“小林双叶，对吧？哦，不错的名字。那，双叶，再联系。”藤村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长舒一口气。或许妈妈的秘密能解开一点了。只是，让我心存疑虑的，是进展会不会太顺利了？虽然藤村有妈妈去世那一夜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保证此人完全可信。

但我对去旭川一事丝毫没有犹豫，因为这样拖下去什么也解决不了。风停之后再扬帆，船绝不会前行。

鞠子之章 四

星期三，几乎在我从大学回到家的同时，电话响了，并立刻停止，看来是在厨房的舅母接了起来。一走进客厅，只见舅母正拿着听筒，望着我说道：“啊，请稍等，现在回来了。”她把无绳电话递给我。

“是东京一个姓下条的人。”

“啊……”我连忙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去接过话筒。舅母有些诧异。

“喂，是我。我是氏家。”声音禁不住亢奋起来。

“我是下条。前些日子辛苦你了。”传来熟悉的声音。时间过得并不长，却让人那么怀念。

“哪里，倒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舅母微笑着返回厨房，我在沙发上坐下。

“上次的事情，就是那个郊游兴趣小组的事情。”

“是。”我的身体绷紧了。

“在图书馆找到了。笠原老师说的那本帝都大学体育社团联合会活动记录。那种东西似乎根本就没人看，上面全是灰尘。”

“那我父亲加入的兴趣小组……”

“找到了。”下条断然答道，“郊游协会有若干个，你父亲似乎加入了其中的山步会，制作的小册子就装订在里面。”

“山步会……”

看来梅津教授的记忆没错。父亲为什么谎称没有加入过兴趣小组呢？

“您说的小册子是名册之类的东西吗？”

“我也说不清算不算，反正各届成员的名字都写在里面，但写着联系方式的只有会长和副会长二人，还简单记录了当年举行过哪些活动等。我现在正拿着一份复印件。反正给人的印象是……我念给你听一下，比如‘九月十九日，高尾山一日游，天气晴转阵雨，参加者六名。进行了植物摄影，野鸟观察’之类，这可真是地地道道的郊游，和笠原老师说的并不一样。”

“成员名册中有我父亲的名字？”

“没错。你父亲还是第十一届副会长呢。不过，那时全部成员全学年加起来也只有九人。”

“其中有女性吗？”

“女性？嗯，没有，全是男的。”

“比父亲稍早或稍晚的成员中也没有吗？”

“你等一下。”翻动纸张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由于是长途电话，让对方花时间来查找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的确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嗯，的确没有。”下条小姐说道。

“是吗……”

“没有女人难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那倒不是。”

嘴上这么说，可我仍感到失望在心中不断蔓延。如果照片上那个被抹去脸部的女人不是兴趣小组的成员，还会有哪种可能呢？

“似乎不是你期待的结果。”

“不不，没……”

“可你好像很失望。”

“对不起。您特意为我作了调查，我却……”

“这些你用不着在意，又没花我很多时间。调查的时候出现一些无用功是很正常的。那怎么办呢？这份复印件你还需要吗？”

“要，要，能否让我看一下。只要是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我什么都想了解。”

“那我就给你传过去。你那边有传真吗？”

“有，有。舅舅工作时也使用传真。号码是……”

“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吗？”问完号码，下条小姐又道。

我实在过意不去。“已经足够了，怎么能再给您添麻烦呢。”

“不用客气。反正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并且，我也想跟你这个朋友交到底呢，对你究竟为什么要调查生身父亲也深感兴趣。谁让咱生性爱凑热闹来着。”电话那端似乎传来扑哧一笑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我必须要向此人说出真相了。就算只是请人帮忙，也应该向对方和盘托出。

“喂，有没有啊？什么都行。我想，那种一离开东京就无法调查的事情，你一定还有吧？”下条小姐友善地说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厚着脸皮试着说道：

“那么，下条小姐，您知道东和大学吗？”

“东和？知道啊。”她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东和大学怎么了？”

“您在那所大学有没有熟人呢？”

“熟人？啊，倒是有几个。”

“文学院里也有？”

“好像法语系有一个。”

“日文系没有吗？”

“那倒没有，不过，若说朋友的朋友，倒是有一两个。你找东和日文系那边有事？”

“下次去东京的时候，能否给我介绍一个？”

“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小菜一碟。你为什么忽然提到东和呢，而且还是日文系？”

“我也说不大清楚。说不定又猜错了，白费力气……”

“嗯，那好，我答应你。我会给你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真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谢谢之类的就先别说了。那，我马上就给你发传真。”

挂断电话，我对舅母说了一声要使用传真机的事，上了二楼。传真机就放在楼梯口的走廊里。名义上是舅舅工作时使用，实际上使用最多的还是阿香。尤其是考试之前，这台机器似乎运行得格外频繁。

我一面呆呆地等待，一面回想着前几天去函馆时的事情，尤其是至今仍回荡在耳畔的父亲打电话的内容。

“杀了吗？”

父亲的确是冲着话筒说了这么一句。那天，在返回的电车里，我也一直在反复思索着这句话，甚至还想，难道是我听错了，父亲说的并非“杀了”，而是发音非常相近的“下了”或者“撒了”？可是，再与父亲后面的话联系起来一想，若不是“杀了”，前后的逻辑就对不上。父亲接着是这样说的——事故发生得如此凑巧，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有人蓄意杀人却伪造成意外事故的假象，并且，父亲致电的那人就是凶手？这种推理有些荒唐，但父亲当时的声音中明显蕴含着可证实这种不祥假设的阴影。

父亲究竟在做什么？究竟与什么有牵连？

东和大学、小林君、久能老师，还有“那个孩子”——这些关键词就像洗衣机中的手帕一样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传真机的铃声响了一下。我这才回过神来。

随着吱嘎吱嘎的声音，打印好的纸张出来了。我从一头扫了一眼。既然没有女性成员，我也无法抱有任何期待了。

可是，在阅读几条活动记录时，我不由得紧紧捏住纸张。记录中时常出现这种内容：

五月六日，骑自行车赴多摩湖郊游，天气晴，帝都女子大学两名参加。

很遗憾没有帝都女子大学学生的名字，但看来时常会有女子参加，她们不是兴趣小组成员，但常常一起活动。

父亲做副会长时的记录出现了。我目不转睛地读了起来。好像依然有帝都女子大学的学生参加，但仍没有记录名字。

也有成员的介绍。父亲一栏里只有“医学院四年级第九研究室”几个字。当时寄宿的涩谷的住所和苫小牧的老家住址也记录在后，似乎因为父亲是副会长。

其他成员的个人简介我也大致浏览了一遍。接着，我睁大了眼睛。

把我的目光钉在那里的是关于一位名为清水宏久的会长的记录。“工学院冶金工学系四年级”后面的住址栏里赫然记着：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

第二天星期四，比平时略晚一些吃早饭时，父亲打来电话，问今天白天能否在札幌站附近见一面。他正在旭川，稍后打算回函馆，途中在札幌下车会面。

“两点之前可以。”我回答道。

“那好。顺便一起吃午饭。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店？”

“车站一旁倒是有家世纪皇家酒店。”

“可以。那就在酒店前厅见吧，几点？”

“十二点半吧。”

“好。”电话挂断了。

究竟有什么事呢？我一边放下听筒一边想。前几天刚见过面，绝不会是为了询问一下近况就特意中途下车。

当然，我倒是有些事要问父亲。是关于清水宏久，住在母亲的遗物——东京地图上被标上记号的“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的那个人。尽管不清楚现在是否仍住在那里，但我猜母亲去东京时会见的或许就是此人。

问题是该如何向父亲开口呢？对父亲而言，无论清水此人是何种存在，一旦我忽然提起这个很久以前的熟人的名字，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而且，父亲本来就隐瞒了参加兴趣小组一事。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走出家门，在大学漫不经心地听了节课，然后就到了午休时间。我离开大学赶往车站。

来到酒店，父亲已在那里。看见我，他微微招了招手。比起前几天，他看上去似乎更加瘦弱。难道是我多疑了？

我们决定在酒店内的一家餐馆吃午餐。我下午还有课，就点了简单的面食。

“关于留学的事情，”在等待的空隙里，父亲说，“后来你考虑过没有？”

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摇摇头。“没怎么考虑。”

“为什么？”父亲露出非常不满的神色。

“人家有很多事情，都忙死了……又不知道该如何考虑、考虑些什么。”

“我知道你会不安，毕竟你从未去过海外。好吧，下次我给你介绍个寄宿留学生之类熟悉留学情况的人。估计你咨询一下之后，这种不安情绪就会消除了。等等，你能否本周内就去见见那个人？”说着，父亲把手伸进西服内袋，取出一个小记事本，然后翻开地址页，眼看就要拨打电话。

“爸爸，你要把我赶到外国吗？”我脱口而出。

父亲的脸颊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你在胡说些什么？”父亲的脸上随即浮出尴尬的笑容，显然很狼狈，“我可是为了你的前途才劝你的。什么赶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可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你似乎想把我赶得远远的。”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父亲缓缓地合上记事本。

“今天要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想看看你，真的。”这次喝水的轮到了父亲，“有熟人向我建议，若想让孩子留学，最好趁早。我一时心急，就想立刻把事情定下来。知道了，这件事先放一段时间再说吧。”

食物被端了上来。父亲看了一眼并不稀罕的海鲜面。“哦，看起来很好吃啊。”他煞有介事地感叹起来。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进餐。尽管父亲在竭力掩饰，可今日特意把我叫出来，分明还是为了劝我留学一事。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支得远远的呢？我苦苦思索。可是，无论我如何展开想象的翅膀，始终无法得出具有说服力的假设。我这个人的存在是何等渺小，我最为清楚。像我这样的人，存在与不存在，都微不足道。

“爸，”吃完面，我开了口，“听说，您前些时候去东京了？”

父亲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大吃一惊。“谁告诉你的？”

“舅舅。说是看到了你从东京回来时的登机牌。”

“啊。”父亲的表情微微一沉，“是工作，就……”

“去了东京哪里？”

“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是不是世田谷……”

“世田谷？”父亲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要提那里？”

“也没什么，只是无意中说出一个知道的地名。世田谷有名嘛。”

“我没有去那种地方。”父亲摇摇头。动作很自然，看来不像是撒谎。

“有没有去帝都大学？”我试探着问道，“那可是您的母校啊。”

“啊，最近没有去。”

“从前的同学也没有见吗？”

“哪有机会。”

咖啡端上来了。我加入牛奶，用勺子搅拌，一边望着父亲。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您，您为什么要去东京读大学？”

父亲的眉毛颤动了一下。“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您老反对我去东京。”我说道。

“是吗？”父亲似乎领会过来，沉着地说了起来，“我想去帝都大学，是基于教授阵容和设备等作出的判断，而帝都大学凑巧在东京。仅此而已。”

“大学生活怎么样？愉快吗？”

“怎么说呢，有快乐，也有艰辛吧。记不大清了，怎么说都已很久了。”父亲似乎在不动声色地避开帝都大学时代的话题。

我想抛出东和大学的事情，却想不出恰当的话题。一旦弄巧成拙说出这个名字，一定会被父亲诘问。

“我该走了。”父亲看了看手表，说道。我点点头，把剩余的咖啡喝完。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大学，听完第四节课，回了家，并把与父亲见面的事情告诉了正要出门的舅母。一看到我，她便问道：“吃的什么？”我回答是意大利实心面。

“哎呀，好不容易跟爸爸吃一顿饭，吃顿更高级的才是，像什么顶级全餐之类的。”仿佛是自己的事情似的，她遗憾地说。

我正上楼，电话响了。舅母立刻从楼下喊道：

“鞠子，电话。是姓下条的人。”

“好的，我在二楼接。”

或许又有收获了。抱着美好的期待，我接起传真机旁的电话。“喂，我是氏家。”

“是我。”听筒里传来下条小姐的声音。

“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非常有参考价值。”

“是吗？那就好。”

或许是我有些神经过敏吧，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活力。

“那个，有什么……”

“嗯……”下条小姐顿了顿，陷入了短暂沉默，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关于东和大学的事……”

“东和大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的心不由得怦怦跳了起来。

“你说的发生什么，指的是找到了吗？”

“找到？”

“不是你委托我的吗？在东和大学日文系找门路的事。今天我去了，在文学院那边转悠……”说到这里，下条小姐又停了下来。这个人说话如此含混，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

“在那里的布告牌上，总是贴着一些校内新闻。结果，那里贴的竟是……”

“那里究竟有什么啊？”我问道。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来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时候，有一个工作人员说过一件奇怪的事情？”

“咦？啊，你说的是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的那件事吧？”

“对。就是说你长得像电视上那个业余乐队的主唱。”

“那又怎么了？”

“那个乐队的照片就刊登在上面。那名担任主唱的女子是东和大学的。”

“然后呢？”

“那照片，我也看了。”下条小姐又沉默下来。听筒里只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一股不祥的预感使我握着听筒的手渗出汗来。

“那个主唱，”不久，她像是下了决心般说道，“简直就是和你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照片有好几张，每一张上都有跟你相同的脸。嗯，那个主唱就是你。”

双叶之章 四

星期五下午，藤村寄来了快件。信封里装着东京至札幌的往返机票和去往旭川的火车票，另外还有两张信笺，上面写的是致歉的话语，大致内容是由于东京至旭川的航班数少，只订到了飞往札幌的航班等，另外还写了抵达旭川之后的提示。说是提示，但并不复杂。总之，就是让我入住预订的酒店之后在房间里等待，当天晚上会给我打电话等。

按照约定，我应该于后天下午一点抵达旭川站。本以为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我还是改变了认识——终究还是国内啊。

准备到一定程度后，我又去了趟池袋，购买还缺少的旅行必备品。百货商场的旅行用品卖场里全是年轻人。偷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就会发现，大半似乎都要去海外旅行。我想起朋友栗子也说要去加利福尼亚，正忙得不亦乐乎呢。

购买了一些小物件、袖珍时刻表和北海道指南后，我用公用电话打往阿裕家。所幸他在家。我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一下，他回答立刻就来。我们约好在百货商场前的咖啡店见面。

我先进了店，一面吃着咖啡冻一面打开指南制订计划。由于是头一次去北海道，总觉得心里没底。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阿裕气喘吁吁地赶来。

“只剩下每站都停的最慢的电车了。”他一坐下，立刻就把目光投向餐桌上的时刻表和旅行指南等物品，“你要去北海道？”

“嗯，但不是去观光。”

我简单向他说明。他神色凝重地听着，向女招待要了杯冰咖啡。直到我说完，他的表情都没有放松。

“你母亲身上竟有这么多谜，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他用吸管搅动冰咖啡，“我一直以为你父亲在你小时候就因某种事故去世了呢，所以从不敢提起，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

“嗯，我明白。朋友间都是这样。”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所谓的肇事逃逸，很可能是蓄意的。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可信吗？”

“我会小心的。”尽管我这么说，阿裕还是神情不悦地注视着咖啡。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求你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是房间的备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能否偶尔过去看看我房子的情况？虽然托付给附近的阿姨也行，但照目前情况来看，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以最好托给一个知情的熟人。”

“这倒没问题。可……”阿裕翻了翻眼珠，“像我这样的人，合适吗？”

我苦笑。“如果把钥匙交给宽太或智博，房间恐怕就被他们糟蹋成垃圾箱了。”若是拜托栗子，又担心会被她当成情人旅馆。

“拜托了。”

“后天我送你，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答道。

与阿裕分手回到公寓，只见一个男子正坐在楼梯上看书。此人身穿牛仔裤，配一件微微有点脏的T恤，手臂上的肌肉异常显眼，让人感觉仿佛是个小号的施瓦辛格，脸形也带着些西方味道，肩上挂着一个大挎包，一件黄色风衣般的衣服罩在外面。

我本想不加理睬直接过去，可他占据的空间很大，无法通过。我在他面前停下。“如果需要长椅，石神井公园里有的是。”

“啊，抱歉。”小号施瓦辛格急忙站起来，可一看到我的脸，还没完全直起的腰静止在了那里，嘴唇也张成了O形。

“盯着人看什么看！”我瞪了他一眼。

“小林……双叶？”

我后退了一步。“啊，是……”

男子依然盯住我的脸不放，表情逐渐放松下来。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三秒钟。我正要怒喝，他已经抢先开了口。

“太好了。我都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你等多久与我何干？“你是谁？”

“我是干这一行的。”他递出一张名片，似乎已经被汗水濡湿。我一看，上写“The Day After编辑部胁坂讲介”。The Day After是聪明社发行的一种商务月刊杂志。

“杂志记者，有什么事吗？”

“确切说应该是编辑，但这也无所谓了。事实上，我想问你些你母亲的事，关于事故的。”他的眼里分明充满了自信——我这么一说，你还敢小觑我？

“若是采访，恕无奉告。我现在很忙。”

“不是采访。”男子的表情格外认真，“只是想以个人身份问问。我以前曾受过你母亲的照顾。”

“是吗？”胁坂讲介这个名字，我可从未听妈妈提起过，“那，请先到那边一个叫‘安妮’的咖啡店等一下吧，我放下行李立刻就去。”

“知道了。”胁坂讲介刚要抬脚，又扭过头问道，“可是，那个，你要去旅行？”

“咦？”我吃了一惊，差点踩空楼梯，“你怎么知道？”

“那还骗得了我？那个，不是一次性相机吗？”他指着我的行李说道。我低头一看，相机的绿色包装已从纸袋中露出。我连忙往下塞了塞。

“那么，我等你。”胁坂氏抬起粗壮的手臂向我招招手，然后走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在咖啡店碰头后，我才意外地发现他其实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或许因为是同龄人，他的措辞毫不拘礼。我倒觉得这种方式更易接受。我的原则是，对于不向我使用敬语的人，无论对方的身份如何，我也决不对其使用敬语。

“既然我已经出示了名片，你对我保持警惕也无所谓。可我今天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公事。”他没有用吸管，直接喝了一大口冰咖啡，然后径直说道。这一口，咖啡就下去了一大半。这使我想起阿裕用吸管啾啾地吸咖啡的情形。

“你刚才说曾受到我妈妈的照顾？”

“是啊。一年多以前，我因采访受伤住进谷原医院，曾得到过小林女士的照料。当时我住院十天，她对我悉心照料。像她那样和蔼可亲、值得信赖的护士可不多见。我从学生时代起就经常因为骨折什么的住院，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是吗？”除了值得信赖这一点，其他赞美都令我意外，“你哪里受了伤？”

“这里。”他指指额头，一条长约三厘米的伤痕依稀可见，“报道台风灾害时，我被飞来的瓦砾砸中，当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血流不止，周围的人都觉得必死无疑。”说着，他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幸亏你没事。”

“是啊。”他点点头，“我可不想死在这种事上—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我出院之后小林女士还经常打来电话，询问是否头痛、有无感觉不适等。总之，担心我会留下后遗症。这样亲人般的关心照料，我还从没有经历过呢。我说出自己的感受，她回答有时不由得就惦记起一些患者，至于理由就不太清楚了。怎么样，你母亲有没有在家里提起过我的事？你不记得那个额头受伤的男子的事了？”

我摇摇头。“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吗？”胁坂垂下视线，似乎有点受到了伤害。

“那么，你说的关于我妈妈的事情是什么？”我催促道。

胁坂环视四周，在确认附近没有客人后，微微压低了声音。“正因为受到小林女士如此的照料，所以在报上得知她出事的消息时，我一下就懵了。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但凡认识母亲的人都会这样吧，我点了点头。

“本来想出席葬礼，地点和时间也向医院打听了。可到了那一天，却遇上急事怎么也抽不出身。等我办完事情赶到灵堂时，一切已经都结束了。”

“是五点撤走的吧。我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下一场的人在等待了。”

“像婚礼会场一样？”

“是啊。”

“于是我想到府上再打扰一下，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反正是去一趟，不如先搜集一下撞人逃逸事件的信息之后再去。如能获取锁定案犯的信息，就再理想不过了。”

“啊，是这样。”我察觉自己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么，你今天来，意味着有收获了？”

他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嗯，这个，倒还没有得到。”

“那为什么？”我问道。

胁坂再次环视四周，然后微微探出身子。“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关于这件事，警察是怎么向你说的？”

“怎么说的？”我摇摇头，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是失窃车，也没有车主撒谎的证据。仅此而已，再没别的了。”

“嗯，果然如此。”说着，他双臂交抱在凸起的胸肌前。

“果然？”

“实际上，我托在警视厅有路子的熟人打探了一下，结果探听到一些奇怪的细节。那边似乎要停止调查了。”

“因为找不到线索？”

“不，似乎不是。开始，此案的负责人并没有将案件定性为肇事逃逸，而是定性为故意杀人，正准备调查。还不到因找不到线索而放弃调查的阶段。”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性只有一个——受到了来自警界高层某种势力的压制。”

“那究竟是什么？”

“不清楚，反正是一种庞大势力。”

“可死去的人是我妈妈啊。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民。虽然对我来说是重要人物，可与这种所谓的庞大势力又怎么会沾上边呢？”

“抱这种想法的，或许只有你一个人吧。”

“难以置信。”我摇摇头。一种压抑胸口的不适蔓延开来。我觉得妈妈的死似乎是在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人像捏黏土一样合伙制造出来的。

“不过，这只是想象。如果你不愿相信，也无所谓。”胁坂喝了一口水，顺便把冰块也一把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但我对这种推断很有自信，因此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听了我刚才的话，你想起什么线索没有？能够暗示这种庞大势力的线索，或许就在你身边。”

“没有。”我断然道。

“真的？你能否再仔细思考一下？比如，你有没有感到过某些组织或与政府有关的人的影子存在？”

“没有，烦死了。”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可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样东西——那个剪贴簿。把那个伊原骏策称为“庞大势力”绝对没有问题。这件事我究竟该不该告诉胁坂呢？一瞬间我陷入了犹豫，最终选择沉默。我现在还没有理由如此信任他，毕竟只是初次见面。

他叹了口气。“既然没有线索，那就没办法了。一旦你想起什么，希望能与我联系。只要拨打我刚才给你的名片上的电话就行。”

“如果真能揭开那股庞大势力的真面目，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连我都还没想清楚。但我肯定会采取某种行动。”

“是吗？”我说道，“那咱们的谈话就算完了？”

“算是吧。非常感谢。当然，如果我发现了什么，也会与你联系。”

女招待过来往杯中倒水，胁坂拒绝了。

“你打算去哪里旅行？”他一面取过餐桌上的账单，一面直起腰来问道。

“北海道。”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北海道哪里？”

“旭川。”

“旭川……干什么？”他继续追问。

我两手叉腰，也瞪着他。“我有义务连这些事情也告诉你吗？”

“不不……我只是好奇而已。”说着，他把挎包背在肩上，去收银台付账了。我还听见他说了一句“请给收据”。我没义务等他，正要先出去，从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去？”

我一咬牙，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面对着他。“后天。”

“后天？”他睁大了眼睛。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急忙出了店。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若是再被他追过来可就烦死了，我这么想，但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我回头望去，他正一面看着手表，一面朝反方向走去。

鞠子之章 五

星期六午后，我抵达羽田机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大厅便看到了下条小姐。我打电话通知她要去东京时，她就说要来机场接我。

一看到我，下条小姐便微笑着招了招手，脸上却似乎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

“你好。累了吧？我给你拿行李。”下条小姐伸出右手。

“不不，没事的。劳您专程过来迎接，实在是过意不去。”我微微低头致意。

“那就……”下条小姐双手叉在腰间，“能不能先到我的公寓来一趟？这样就可以慢慢聊了。”

“真的方便吗？”

打电话时，下条小姐就说过，再来东京时可以住在她的寓所。

“请不要在意，只是房间不算太大。”她笑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们从羽田搭乘单轨电车。两周前乘坐这种交通工具的时候，我决没想到这么快就进行了第二次东京之旅。甚至连舅母都怀疑起来，问我：“是不是东京那边有事？”

“没什么事。”我回答，“上次没能好好看看，我只想多花一些时间，好好参观一下。”

这种解释似乎没多大说服力，舅母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快，但也无可奈何。

乘上单轨电车后不一会儿，下条小姐就陷入了沉默。可是，当我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时，却发觉她的眼神不时地从我身上偷偷扫过。等她再一次偷看时，我心一横朝她的方向看去。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果真很像，是吗？”我问道。

下条小姐严肃地点点头。“简直就是一个人。”

“但不是我。”

“这一点我明白。”

“你有那个人的照片吗？”

“有。我把刊登照片的大学报纸要来了，但现在没有。放在房间里了。”

“哦……”我垂下了眼睛。

下条小姐没带来照片的理由，我大致可以推测出来，一定是担心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惊慌失措。可见，那张照片冲击力极强。

此前也经常听到一些传闻说看到有人长得很像我，但多数情况下，这种“长得很像”的说辞中大都含有主观成分。即使对于下条小姐所言“和你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惊叹，若在平时，我也顶多只会半信半疑地姑妄听之。

可一旦这个人变成了东和大学日文系的二年级学生，我就再也不能平静地充耳不闻了。并且，那个人似乎叫小林双叶。小林这个姓氏，以前偷听父亲打电话时，不就从他的口中说出过吗？

父亲前几天去东京，毫无疑问，一定与这个叫小林双叶的女子有关，并且也可能与顽固地劝我去留学的事情有关。

那个女子究竟是父亲的什么人呢？不，究竟是我的什么人呢？

我再也按捺不住，接到电话当晚便决定赶赴东京。

下条小姐的公寓位于帝都大学前一站附近，从车站步行几分钟就到，是一座奶油色外壁的新建五层建筑。自己若也来东京上大学，恐怕也租住在这样的地方吧，一瞬间，我突发奇想。

房子位于四楼，布局为附带着一个小小厨房的客厅加一间和室。和室似乎用作书房，摆放着书桌和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下条小姐招呼我坐进雅致的低沙发，又从冰箱里拿出乌龙茶，倒进两个杯子，放在托盘里端了过来。我道谢后喝了一口。

“东京很热吧？”下条小姐在一旁坐下，说道。

“是啊，刚下飞机就吓了一跳。上次还没感到有这么热呢。”

“大概是梅雨低压期的缘故。”

下条小姐扭动着身子，手向旁边的音响架伸去。折叠的纸张放在上面。她神情微妙地递给我。

“就是这个。”

“谢谢。”我咽了口唾沫接过，压抑着急切的心情，缓缓展开。

“东和大学NEWS”的字样出现在报纸上。一个名为“业余乐队电视演出”的标题旁刊登着三张照片。一张是乐队的集体照，另外两张是女主唱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脸部特写。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我！根本不是什么相似不相似的问题。从相貌到体形，都和我一模一样。

“我说的没错吧？”下条小姐问道，“所谓相似，一般情况下首先是发型相同。这样给人的印象就相似了。反之，一旦发型不同，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我与此人的发型可不一样，是吧？”我说道。

“没错，但很相似。嗯，”下条小姐摇摇头，“即便发型不一样，看起来也只能是你。”

“不是我。”

我丢掉报纸，捂住脸。头痛了起来，我脑中一片混乱。这人究竟是谁？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下条小姐轻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调查东和大学？难道你真的对这人的存在全然不知？”

“不知道。”我抬起脸，“我想知道真相，就进行了各种调查，其间牵扯到了东和大学。”

“真相？”

“关于我母亲。我想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

我把此前长长的经过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似乎遭到母亲厌弃的烦恼、母亲的离奇去世、最近了解到的种种事情——母亲临死前似乎来过东京、发现面部被抹去的女人照片等等，都一一详细说明。

听完，下条小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抱着胳膊，咬着嘴唇，似乎沉浸在思索中。

“原来如此。”过了两三分钟，她开口说道，“所以你调查父亲的过去……我终于明白了。”

“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我在膝上攥紧拳头。

下条小姐把手放在我肩上。

“关于这个主唱，想来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注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双胞胎。”

“我与她？”

下条小姐点点头。“这是最为稳妥的答案。你们是一对双胞胎，因故被人分别收养了。”

“可是，”我反驳道，“小时候我查过户籍，上面压根儿就没有写什么我有双胞胎姊妹的事情。”

“那很容易做到，只要医生肯合作。”

“可、可是……据说母亲分娩的时候，一家亲戚都守在眼前。他们都怎么了？难道都向我隐瞒了真相？”

“这我倒还没想明白。”下条小姐似乎也不那么自信了。

我再次看向报纸，视线停留在对小林双叶的报道上。

“这个人读日文系二年级，对吧？比我还大一岁呢。”

“倘若篡改一下出生事实或户籍，不就可以造成这种差别了吗？”下条小姐当即答道。看来，她已考虑过年龄问题。

我再次注视着照片。一个和我一模一样、却不是我的女子。她是我的孪生姊妹吗？父亲去东和大学，难道就是为了与另外一个女儿会面？

“去见见她。”我说，“见到她，说不定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正在调查她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下条小姐说道，“只是，东和大学也放暑假了，和朋友也没怎么联系上。明天一定会有办法。”

“谢谢。”

“如果能够会面，你打算怎样？”

“还没考虑……总之，我想先问问出生的事情。”

“那倒也是。说不定，她也对自己的身世抱有疑问呢。”下条小姐把双肘支在桌上，“那么，眼下该怎么办？难道在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之前就在这里等待？”

“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调查。我打算明天去一趟祖师谷一丁目。”

“祖师谷？啊，想起来了，就是在你母亲的地图上做了记号的那个地方。”

“我想，母亲大概是为了见这个人才来东京的。”我取出前几天通过传真收到的山步会的名册，指着“清水宏久”一栏。

“看来，对郊游兴趣小组的调查也没有白费。”下条小姐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你打算去见见清水？”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说道。

“你和他约好了？”

“还没有……”

“我猜就是。”说着，下条小姐取过立体音响旁的无绳电话，拨通了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电话查询专线。所幸清水宏久家的电话号码似乎登记在号码簿上。下条小姐用圆珠笔在一旁的记事本上记下。

“好了，往这里打吧。”下条小姐把记事本和无绳电话放在我面前，“至于见面的理由，还用上次对我说过的那个就很好，就说是为了给父亲写传记之类。”

“啊……好。”下条小姐的手段太高明了，我都有些惊呆了。但若不这样主动出击，怎么能接近真相呢？

尽管有些畏缩，我还是按下了记事本上的号码。铃声响过三次，电话接通了。

“喂，这里是清水家。”听筒里传来中年女子沉稳的声音，想必是清水夫人。

“啊，喂，我姓氏家，清水先生在家吗？”紧张之下，我的声音都尖了。

“您找外子？”对方发出诧异的声音，然后说，“他早在三年前就故去了，请问，您是哪位氏家？”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下条小姐的房间。雨似停似下，闷热难耐。如果在这种地方待上一个夏天，只怕一下子就会瘦下来。

在我的想象中，世田谷区是高档住宅区，可清水宏久家周围却全是普通住宅，清水家也称不上豪宅。我这么说有些失礼，但的确只是古朴的木造二层小楼。

清水已去世的消息对我来说是个打击。就像古旧的小提琴的弦一样，过去与现在的联系将会一根根断下去。我真应该早一些才是。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悔之晚矣。

按了一下门柱上的对讲门铃，玄关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六七岁、脸形瘦削的女子出现了，看来是清水宏久的夫人。我亮明身份。

“啊，”清水夫人微笑着点点头，“快请进吧。”

“打扰了。”

进入玄关，我低头行礼。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这是一点心意。”我递过在下条小姐公寓附近买的盒装点心。

清水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你太费心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忙。”

她邀请我进屋，我脱了鞋，被引进一个面朝庭院的会客室。里面摆着玻璃餐桌和藤椅，铺着地板，与相邻房间却由传统的拉门相隔，甚至墙边的搁板也是纯粹的和式风格，不由得使人联想起旧日时光。没有空调，通往庭院的一侧是开放的，大概因为通风良好，感觉非常凉爽，还不时从某处飘来一丝丝焚香的气息。

我坐在藤椅上等待，清水夫人端上冰镇麦茶。

“您一个人吗？”

夫人闻言微微笑了。“有个儿子。今天和朋友出去打高尔夫了。”

这个家一定是靠儿子的收入维持生活，夫人看起来不像上班族。

“你父亲还好吗？”夫人率先问道。

“哎，还好。”我答道，“您与我父亲见过面吗？”

“在外子的葬礼上见过。再往前推，大概已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很遗憾，葬礼上也没有好好地和他说话。”

“清水先生三年前就去世了？”

“对。直肠癌。”夫人干脆地答道，“后来，医生告诉我，由于在机械厂上班，或许神经使用过度是造成癌症的间接原因。”夫人显得十分感概。若当真达到这种程度，一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我父亲怎么知道清水先生去世的消息？”

“帝都大学的同学帮着联系了所有在外子通讯录上的大学相关人士。令尊也特意从北海道赶了过来。”

“哦。”我伸手拿过麦茶。三年前父亲曾参加旧友的葬礼，对此我一无所知。

“昨天，你在电话里说，为给父亲写一部传记，想询问一些他学生时代的事情，对吧？”她问道。

“是的。”我答道。

“真太了不起了。我能告诉你什么呢？”她现出不安的神情。

我探了探身子，望着她。

“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山步会的郊游协会？我父亲似乎曾与清水先生在那里一起待过。”

清水夫人反应很快，立刻高兴地说道：“我知道。那是外子最快乐的时期，他经常对我讲一些那时的事情。”

“您有没有听说过有女子参加那个会？”

“女子？”清水夫人诧异地望着我。我明明声称是来询问父亲的情况，却忽然问起这种事来，她觉得奇怪也理所当然。我赶紧思索如何圆场。没等我想出来，“啊，明白了。”夫人用力点点头，“你是在调查那种事。可以理解，既然是写传记，那种事情自然无法回避。”

我不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惶然。

“您说的是……”

“你一定是在问令尊的心上人参加山步会的事吧？我曾听外子说过。”

我觉得一个小小的爆破音在耳朵深处炸响。

“您有没有听说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具体情形没听说过，一定十分出众。”夫人眯起眼睛说道，“据说，令尊似乎一直迷恋着她，听说大学毕业后甚至曾一度决心向她求婚。”

“这么认真……”父亲竟拥有这般恋爱经历，着实令我意外。“那女子又如何看待我父亲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外子大概对此也不得而知。只是在那个山步会中，令尊似乎有竞争者。”

“哦？”

“就是情敌。”清水夫人露出一副品味世间闲话的神态，“还有一个人也喜欢那个女子。至于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那个女子最终与那个人……”

“没有确切听说过，但听外子的口吻，似乎是那样。”

“啊……”

原来混沌的迷雾在我脑中逐渐成形。那张照片中脸部被抹去的女子，一定便是父亲朝思暮想的人。为什么脸部会被抹去呢？为什么母亲会持有那张照片？

“对了，似乎还有一件东西。请稍等。”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清水夫人去了里间。我喝完麦茶，调整一下有些混乱的呼吸。

两三分钟后，清水夫人回来了，拿着一样剪贴簿般的茶色东西。那原本并非茶色，似乎后来才变成这种颜色。

“我忽然想起这个。”像捧着一件重要的宝贝，夫人小心地将这本旧剪贴簿放在餐桌上。封面上用墨水写着几个字，勉强可以辨出是“山步会记录”。

“这就是当时的……”

“对，”夫人点点头，“相册。外子曾经常拿出来瞧瞧。”

“能否让我看一下？”

“请吧。就是为了给你看，我才拿出来的。”

我把手放上相册，正要翻开，又向夫人望去。

“夫人，这里面的照片，您看过吗？”

夫人两手放在膝上，摇摇头。“没有，实际上我没认真看过，因为像中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那么，我父亲心仪的那个女人的面容也……”

“是啊，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夫人的脸上浮出笑意，“但据说也没有几个女人，说不定看看照片就能明白。至于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嗯……”

第一页上贴着三张黑白照片。仔细一看，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父亲，或背着背囊走在山路上，或与伙伴们一起搭着肩。照片下面写着简单的备注“清水、氏家、村与高城在富士山五合目”。

“这就是外子。还有，这里也照了。真年轻啊！”清水夫人指着一个比我父亲略低一些、有张娃娃脸的年轻人，头上的毛线帽非常适合他。

心跳逐渐加快，我一张张翻下去。前半部分照片几乎都是年轻男子的。正当我觉得奇怪时，翻到了这样一页。

“啊！”夫人也叫了起来，“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这一页上没有照片，却保留着曾经贴过照片的痕迹——残留着封住照片四角的三角形封缄，下面也写着备注。

其中之一是“帝都女大阿部晶子、田村弘江参加，气氛空前热烈”。

这里应该贴着一张照有两名女子的照片。阿部晶子、田村弘江——脸部被抹去的女人，究竟是哪一个呢？

继续往下翻，处处都有照片被揭下的痕迹。我仔细读着评语，不久便发现，在揭下的照片中有一个共同点，即每条备注中都有阿部晶子这个名字。

翻遍相册，没有发现一张有阿部晶子的照片，全被撕掉了。

田村弘江的照片却有，其中一张是被四个男子簇拥着拍摄的，备注是“护卫弘江姑娘的四骑士”。四人中没有父亲的身影，倒是增加了清水古板的面孔。居中的田村弘江分明是圆脸，眼睛像洋娃娃一样圆圆的，身材娇小可爱，与脸部被抹去的那人明显不同。

不久，决定性的备注出现了。那里的照片也不见了，下面写着这样的备注：

“阿部晶子与氏家在奥秩父。他多年的梦想能实现吗？”

他多年的梦想？

我抬起脸庞。

“父亲喜欢的那个女子，似乎就是阿部晶子。”

“应该是。”从相反一侧看着相册的夫人也同意地点点头，“真奇怪！为什么好多地方的照片都不见了呢？难道给过谁？”

“这本相册，有没有给人看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山步会的伙伴中，一直有来往的只有氏家先生一人。”

“有没有给我父亲看过？”

“或许。我刚才也说过，外子去世前，我们和令尊二十年没见面了……要不就是那时候把照片给令尊了？因为从前喜欢的那个女人……”夫人把手按在下巴上，忽然，她轻轻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啊，对了。”

“怎么？”我问道。

“外子曾把这本相册带出去过一次。时间好像并不是很久。”

“为什么要把相册……”

“他说有一位贵客来东京了，想询问有关山步会的情况，就把相册带去了，大致情形就是这样。”

贵客、来东京……我心中一阵悸动。

“您有没有问是谁？”

“事后问了，可他含糊其辞，不肯说。我记得，他拿走相册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就显得闷闷不乐。既然要询问有关山步会的情况，或许不是山步会的成员。”

“那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嘛，是外子临去世之前，”夫人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沉思起来，不久便点了点头，“好像是六年前。准确地说，是五年半前的冬天。”

“冬天……十二月前后吗？”

“哎，好像就是。我只记得当时忙得慌里慌张的。”

一定是母亲。她果然来见清水宏久了。

这样，阿部晶子的照片消失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了。大概是母亲央求清水，把照片全部带走了。如果母亲提出要借用一下，想必清水也没理由拒绝。

母亲为什么忽然调查父亲从前深爱的女人呢？抹去照片脸部的做法也无法解释。

见见这个女人，或许会揭开一些真相，我想。

“您知不知道山步会其他成员的联系方式？”

我的期待落空了，清水夫人陷入了沉思。

“要说有联系的，也就是令尊了。其他人毕业后都没怎么来往。听说，来自地方的人差不多都回老家了。山步会成员也只有令尊一人出席了外子的葬礼。”

“有没有留下名册或其他东西？”

“这个嘛，我去找找看吧。”夫人起身。

“给您添麻烦了。”

我再次望向桌上的相册。无论哪一张照片，父亲都显得那么神采奕奕，与现在完全相反。父亲似乎把所有的青春都留在那个年代了。

爸爸！

您到底隐瞒了什么？妈妈究竟要调查您什么？

不一会儿，清水夫人回来了。

“我到处都找遍了，只找到这个。”

她把一样东西放到桌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山步会”三个字。我打开一看，立刻就失望了。这正是前几天下条小姐传真给我的东西，上面只记录着会长与副会长，即只有父亲与清水的联系方式。我说明情况后，夫人也遗憾地垂下眉毛。

“其余的，要说记录着外子朋友的联系方式的，就只有这个了。”说着，夫人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茶色笔记本。夫人翻到后面的通讯录，放到桌子上，“太旧了，连字都认不清，可或许能弄明白点什么。”

这的确是一本相当旧的笔记本。用铅笔写的字几乎全消失了，无法辨认。钢笔写的字也已变色，或是洇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就要破碎的笔记本，忽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高城康之。

我与相册的备注略一对照，有“清水、氏家、村与高城在富士山五合目”，照有高城的照片还有好几张，特征是五官轮廓清晰，略有西方人的感觉。

“这个名字该读作TAKASHIRO吧？您有没有听清水先生提起过？”我指着通讯录问道。

“高城先生……听说过。”夫人微微低下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思索，皱着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想起来了，就是他。”

“什么样的人？”

“和我家那位一样。”

“一样？”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故去了。已经十多年了吧。”

“居然是这样……”我只觉全身虚脱，“因病去世？”

“似乎是。”

我一时无言。

“对了，高城先生去世的时候，外子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哦？”

“果然死了——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果然？病了很久吗？”

“不，感觉不像是这样。”清水夫人低头道，“似乎是说最终还是没能抗争过命运啊。”

“命运？您是说死神？”

“好像是。他也再没作更多的解释。”

“哦……”

高城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命运，我无法想象。只是有一点可以明确——小提琴的弦又断了一根。

双叶之章 五

东京天空阴郁，北海道则天气响晴，湿度也低，肌肤根本不会有那种汗津津的感觉。若此时能生活在这里，真再舒适不过了。

按计划，应该从新千岁机场乘坐电车去旭川。乘上“紫丁香”号特快列车不久，就有许多气质与东京人略微不同的人陆续从沿途车站上车，这不禁使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来到了北国。我并没有鄙视他们土气或来自僻壤的意思。究竟是哪里存在着不同呢？放眼望去，我从他们的神情中发现了微妙的差异。在去羽田机场的路上看到的大多数人，尽管这一天才刚开始，他们的脸上却早已挂满疲惫旅人般的表情，这里的人则似乎正在品味早晨的清爽。或许是因为这里尚处在发展阶段，或许纯粹是因为这里气候好吧——七月份也清爽怡人。

就在我思绪万千时，特快列车已抵达札幌。我稍一犹豫，决定中途下车。想到妈妈或许很久以前曾在札幌游玩过，我便也想参观一下这里的风物。

我参观了旧本厅舍，对寒酸的钟塔失望至极，然后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吃起冰激凌来。或许是星期天的缘故，人格外多，拖家带口的则格外醒目，父亲们都满脸写着疲惫，这一点与东京毫无二致。

我漠然凝望着穿梭的人群，脑海里再次回忆起胁坂讲介的话。莫非真如他所说，妈妈是被某种庞大势力杀害的？这种势力与伊原骏策有关吗？如果真是这样，理由又是什么？

可无情的是，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与妈妈相依为命那么久，却对她一无所知。我连妈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是我的妈妈都不知道。就在这种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我竟活到了现在。

我决定从头整理思路。首先，开端是上电视的事。妈妈反对我上电视。我无视妈妈的阻止，坚持参加，然后就接连发生奇怪的事情。

一个姓藤村的教授从妈妈以前供职的旭川北斗医科大学前来拜访。妈妈似乎坚决地予以拒绝。

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我就读的大学里，调查我，从我的三个朋友那里收集了我的信息。之后，妈妈就因车祸去世。肇事车是失窃车辆。

妈妈的遗物中出现与伊原骏策的孩子有关的剪贴簿。当天，藤村教授邀请我去旭川。

然后是前天，一个姓胁坂的奇怪男子前来，讲了一些奇怪的话。

我开始头痛。我简直就像正面对着两千片拼图，而且还没有样本图案，各个零部件凌乱地散落着，横向纵向都没有联系，无论如何拼凑都不成形状，找不到一点方向。

忽然，我的视野暗了下来，一个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正对我谄笑，身上的衬衫宛如“不二家”的包装纸。

“问一下，你我是不是见过啊？”那人像猩猩一样摇晃着胳膊。

我手拿冰激凌，抬脸瞪了他一眼。“你是谁？”

男子顿时畏缩起来，但没有立即后退。“你不记得了？今年四月，你们入学考试结束之后，我还曾劝你们加入我们大学的兴趣小组，当时还一起去过咖啡店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去年就入学了。”

“那，你不是前面的女子大学的吗？”那人伸出纤细的胳膊，指着西面。

“我刚从东京过来。你是不是糊涂了？想占便宜，趁早来点更高明的。”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讨厌。”

“奇怪。”男子咕哝着挠头离去，途中还数次回头张望，一副纳闷的样子。

曾和我在哪里见过面？哼，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若换成湘南海滨，这种台词估计一小时能听到五次。无论是什么样的地方，一旦形成一定规模的城市，人的个性就消失了。

吃完冰激凌，我拿起行李站起来。

抵达旭川车站是在下午三点。札幌的确是大都市，旭川也绝非小城。出了车站，眼前立刻现出鳞次栉比的大厦。

棋盘一样的道路上，车辆挤成了长龙，光景与东京街头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横穿马路的时候，不经意间从道路的中间向远处一望，倒是能看到美丽的山脊线。这在东京无疑是一种奢望。

从站前向东北延伸的道路中，有一条步行街，两侧林立着时尚的大厦、咖啡店和餐馆。从旅行指南来看，这里似乎就是和平街购物公园，全日本最早的步行街。街道中央建有花坛和喷水池，还放置着供人小憩用的长椅。这里也与大通公园一样，人颇多，长椅上坐着的也都是满身疲惫的父亲，这一点也无不同。

酒店位于距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路对面也是酒店，但看起来要新许多，大概是最近才建起来的。从车站来这里的路上也有正在施工的大楼，如果把这条街比作一个人，那它大概正处于生机勃勃的青春期。

房间是以我的名字预约的，住今明两晚，费用不需要我付。酒店职员交给我七○三室的钥匙，说明了房间位置，又说有给我的留言，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信封，道谢后走向电梯。

七○三室是单人房，自然不算宽敞，但很新很整洁。光是没有讨厌的烟味这一点就已很难得了。

放下行李，上完厕所，我打开信读了起来。大致内容是六点左右来接我，不用吃饭待在房间里等着就行。看来晚饭也有着落了，我不禁有些欣喜。

淋浴完毕正换着衣服，床头的电话响了。才刚过五点，是不是有点早了？我一面想一面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话务员的声音。“小林小姐吗？一位铃木先生打来电话，现在马上为您接通。”

“铃木？”究竟是哪里的铃木？

电话接通了。“喂，是小林吗？”传来含糊不清的男子声音。

“我是。您是……”

我刚一回复，对方竟咦了一声。“小林一郎先生在吗？”

小林一郎？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您打错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不认识小林一郎。”

“咦？”那人又咕哝了一声，“啊，是吗？一定是那个混账话务员搞错了。啊，非常抱歉。”他径自挂断了电话。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握着听筒站在那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凝视着听筒，将其放回原处。住酒店接到打错的电话，这种事我还从未听说。打电话的男子或接线员似乎也太毛躁了。

只是——有一点还是让我有点担心。不，或许是我听错了。刚才那人的声音，我觉得有些耳熟，更确切地说是口音耳熟，但声音非常含糊不清。

思索了一会儿，始终想不起来，我决定放弃。没多少时间了。在对方来接我之前，我必须重新化一遍妆。

正化着妆，电话铃又响了，话务员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本想责问刚才的事情，可又嫌麻烦，索性就算了。

是藤村打来的。“累了吧？”他说。

“不，那倒没有。从东京到这边，比预想的近多了。”

“能有如此感觉，便是年轻的证据啊。我想现在就过去，不知您方不方便？”

“好的，可以。”

“就在酒店前厅见吧，六点左右。”

“好的。我等您。”

挂断电话，我连忙把妆化完。

下到一楼，我在并排摆在前厅的沙发上坐下等待。六点差两分时，正面的自动门开了，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小个子绅士走了进来，体形看上去有点眼熟。一定就是妈妈遭遇车祸前日来公寓拜访的那个人。

他在前台驻足，朝这边望来。坐在前厅沙发上的，除我之外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名中年妇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慢慢走过来。我站了起来。

“您是小林双叶小姐吧？”正是电话中听到的声音，“我是藤村。”

我把手收拢到身前，恭敬地致意：“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连飞机和酒店都替我安排好……”

藤村轻轻摆摆手。“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影响食欲。呃……”他眨着眼睛，打量着我，“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竟如此……”

他视线逼人，我不禁畏缩起来。

“啊，请恕我失礼。”他说，“我刚才是在感叹，小林志保女士，也就是您母亲，竟把您培养得如此出色。如果刚才那句话破坏了您的情绪，请原谅。”

“不，没事。”我笑着摇摇头，但的确有些不快。

“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饭店。”藤村带我去了一家和式饭店，从酒店驱车十多分钟便到了。与购物公园周边的热闹氛围不同，这里是幽静的住宅区。

藤村报出名字，身穿藏青和服的女招待把我们引到一间雅致的单间。连小小的壁龛都一应俱全，真是个政治家接受贿赂的好地方。

路上我早明确表示没有讨厌的食物，藤村便适当点了一些菜。问起喝什么饮料时，我回答茶就可以。

“我还要开车，也来点茶吧。”藤村说道。

女招待走后，他转过身，正了正姿势。

“远道而来辛苦了。吃点好吃的，养养神吧。”

“非常感谢。”

“令堂的事情，着实不幸。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会尽我所能帮您。”

“是……多谢。”我再次低头致谢。

之后，藤村每次说话，我都低头致意，如是三次。快要到第四次时，拉门开了，菜肴端了上来。

每一道菜都只是在小小的器皿中盛一点点，以海鲜为主，花了不少功夫烹调而成。可是，当闭上嘴巴咀嚼，终于品出这似乎是鲍鱼、那似乎是蟹酱时，器皿里早已空空如也。照这种吃法能填饱肚子吗？我有些不安。

“我母亲在北斗医科大学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工作呢？”菜肴将尽时，我切入正题。

“一言以蔽之，是做研究助手。”藤村放下筷子，“说是医科大学，但并非只教给学生传统的医疗技术，也从事一些有前景的研究，自然需要助手。”

“什么研究呢？”尽管觉得听了也不可能懂，我还是姑且问了一句。

藤村稍作考虑后答道：“以体外受精为中心治疗不孕的研究。”

“哦……”这倒也并非不懂，“试管婴儿的研究？”

“对，但不止如此……”

女招待进来，摆上新的菜肴。

“我一直很诧异，出生在东京的妈妈为什么会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关于这一点，藤村先生，您知道什么吗？”我试图改变问话的内容。

“倒是有所耳闻。”女招待离去后，藤村说了起来，“小林女士从高中时代起就对这种研究深感兴趣。在研究了论文发表数量等情况后，才选择了北斗医科大学。”

“是吗？”想起妈妈平时的学习量，便觉得这逸闻可信，与我选择大学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么，为什么会对体外受精的研究如此感兴趣呢？”

“要说明这一点，恐怕必须要提一下她当时的主张。小林女士对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生物性职责的关系非常不满。”

“社会地位与……到底是什么呢？”话题忽然变得艰涩起来。

“也就是说，女性参与社会的理想不能如愿实现，就是因为被赋予了怀孕的职责。比如，一对夫妇共同上班。即使同样工作，同样分担家务，收入相同，但一旦怀了孕，女方就只能辞职。至少，暂时离开工作这一点不可避免。于是，从这时起，女主内、男主外这种职能分配就实际体现出来了。一旦变成这样，很少有夫妇能恢复原来的状态。并且，以企业为主的社会也认为女性结婚怀孕之后就该撤离战线，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女性算入战斗力。这样，女性要想获得与男性平等的社会地位就不可能了——以上内容差不多就是小林女士的主张。这的确是真理，我也这么认为。”

“我也有同感。”吃了一口面条状的乌贼刺身后，我说道，“尽管现在女性的社会地位有了显著提高。”

“但同时，怀孕的女性也减少了。这一点在出生率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也印证了小林女士的观点。”

“在我的朋友圈里，也有一些人断言孩子会妨碍工作，所以索性不要。”

“是吧？女性放弃了生物功能，选择了社会地位。但如果因此谴责这种选择，则不合道理。责任在于那些本该探索一条道路使女性可以兼顾家庭与事业，却没有这么做的男性身上。”

“您说的一点没错。”我握紧拳头，使劲敲了一下膝盖。

“现在我能这样说，但放到二三十年前，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女人只要能生养孩子、侍奉丈夫就行了——持这种观点的人，即使在年轻女性中也为数不少。正因如此，小林女士深陷困境的情形也不难想象。”

“我母亲当时想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她当时究竟有没有明确而具体的构想，但总之是要从根本上变革生孩子的系统。刚才您也说过，朋友嫌孩子碍事而不要孩子，确切地说，不应该这样。现实是，如果丈夫积极参与抚养孩子的事务，多数职业女性还是愿意要孩子的。妨碍工作的并非孩子本身，而是怀孕和育儿。小林女士也这么认为。并且，育儿的事情，请丈夫或其他人代劳是完全可能的。问题是怀孕。如果在公司里被委以重任、正要大展宏图时怀了孕，既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本人也一定非常懊恼。于是小林女士想，若能够开发出一种职业女性不使用自己的身体就能得到亲生骨肉的方法就好了。”

“就是代孕母亲喽。” 我随口把这个在报纸等媒体上见过的词说了出来。

“代孕母亲是手段之一。”藤村点头说道，“体外受精的最初目的是治疗不孕，而据说小林女士认识到了其另外的积极意义。实际上，在今天来见你之前，我还特意调查了从前的报告，找到了小林女士写的一份报告，标题是‘浅析代用母体的必要性’。其中她提到了不能或不便怀孕的女子可以让其他女子接受自己夫妇的受精卵的构想。这完全是代孕母亲的构想。她的主张并没有只停留在这种层次上。她论述说，最终应开发出一种女性无痛妊娠和分娩的系统，也就是说，一种借助人工子宫便可获得孩子的方法。”

“人工子宫……”我呆呆地望着说得起劲的藤村的嘴角。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现在说的竟与我熟悉的妈妈联系在一起。我仿佛在听着另外一个也叫小林志保的人的故事。

“我的解释有点拖沓了，总之，小林女士认为若想促进女性对社会的参与，进行体外受精等的研究是完全必要的，所以才特意来到这里，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如果您想看这篇报告，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已经放进了缩微胶卷，复制很容易。”说完，藤村仿佛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津津有味地品起茶来。

“藤村先生您也在从事这样的研究？”

“当时是的。现在则在从事一些不入流的研究。”他自嘲地笑道。

“我母亲为什么没有继续研究呢？”

藤村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这个嘛，终究还是因为她自身怀上了孩子吧。”

“孩子，就是现在的我？”

“对。”

“母亲离开大学时，是如何对大家解释的？”

“啊，这个嘛，是以事后承认的方式。有一天她忽然回到了东京，就那样辞职了。关于怀孕一事，她也没有说。只是，我隐约觉得是那样，才解释说大概是那样的理由。怀孕剥夺了女性工作的权利，所以必须采取措施阻止，持这种观点的她竟也陷入如此境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这么说，究竟是谁让我母亲怀孕，您也不知道？”

“这……”藤村含糊地应了一句，表情郑重地望着我，“事实上，这次特意请您来，也是想请您确认一些有关这一点的情况。关于小林女士的恋人，也就是您的父亲，您都听说过哪些传闻？”

“结婚之前分手了，仅此而已。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是死是活，她连这些都从未对我说起。”

“哦？果然……”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正要探出身子，拉门再次打开。我重新坐回坐垫，翻着眼珠偷看藤村。他正望着女招待摆放的菜肴，但视焦似乎有些游移。

“我不清楚。”只剩下我们后，他开口说道，“我只是在想象。”

“怎么想象？”

“呃……””藤村舔舔嘴唇，“您父亲，会不会是他呢……”

“谁？他是谁？”我已顾不上菜肴，放下筷子追问起来。

藤村把脸扭向一边，眼神茫然，不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把视线扭了回来，喉结动了动，想必是咽了口唾沫。

“我想，大概是KUNO教授。”

“啊？”

“写成汉字是久能，长久的久，能力的能。我和小林女士的上司。”

“您为什么认为就是他？”

“首先，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工作，这是我的直觉。小林女士尊敬、仰慕久能教授。如果说她要委身于人，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还有现实方面的问题。当时她为研究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与学校外面的人交往。久能老师也一直单身，坠入爱河也毫不奇怪。”

“研究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久能研究室里，除了我和小林女士之外，只有一位姓氏家的副教授。当然，与其他研究室并非没有交往，但差不多只有我们四人在继续研究。”

“现在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据我所知，都在大学里。氏家副教授现执教于函馆理工大学。”

“久能教授呢？”

“教授……藤村张着嘴，眨眨眼睛，然后说道，“久能教授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我只觉得一口气倏地一下吸进胸腔，然后又伴随着肩膀上的力气被抽离，缓缓地吐了出来。

“因病？”

“不，是事故。风雪夜里发生的交通事故。撞上了道路护栏。”

又是交通事故。与妈妈一样。我不禁有些恶心。

“仅凭您刚才的话，未必就能断定那个久能教授就是我母亲的恋人。”

“您说得没错。”藤村点点头，“实际上，我还有一点证据可以断定久能老师便是小林女士的恋人。我曾亲耳听久能老师说起过这种事。”

“他亲口那样说的？”

“不，倒没有明确说到这一步。他只是说什么虽然自己没有结婚，却有一个女儿，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事到如今也不想装着父亲的样子前去会面，但至少得认领一下，这么做对孩子的将来有好处——差不多就是这些。当时我一下子就懵了，疑窦丛生，这是不是在说小林女士的孩子？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呢？”然后，藤村盯着我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道，“几天后，老师便离开了人世。”

我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许久没有发出声音。藤村也垂下眼帘沉默了。

“是自杀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不清楚。警察的记录上说是事故。”藤村抱起胳膊，“但我决不认为此前说出的那些话纯属偶然。老师似乎还患了癌症，虽然他一直在隐瞒。”

“癌症……”

“哎。他一直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但最终还是没能战胜死亡的恐怖。”说到这里，藤村才终于动了动菜肴，可立刻又放下了筷子，“我一直惦念着老师说过的话，后来也曾问过小林女士有没有收到过老师的书信之类。我想，如果老师是自杀，之前一定会写下遗言寄给小林女士。因为以遗言的方式认领孩子，法律也是承认的。”

“我母亲如何回答？”虽猜得出来，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藤村摇了摇绷紧的面孔。“回答是，什么也没收到。于是，我明知冒昧，可还是决心问一下。你的女儿就是与久能老师所生的孩子吧？她愤怒地否认了，还说今后不要再打这种电话。”

自然会如此反应了，我想。

“后来，您又是如何做的？”

“我又有什么办法？”藤村叹了口气，“既然小林女士否认了，我还能做什么呢？至于其他与久能老师交往的女子，我就毫无线索了。我想，小林女士的孩子一定是这样的。这种想法持续了十多年，前几天才与小林女士再次会面。”

“当时，又谈到了久能老师的事吧？”

“谈了。确切地说，是我提出来的。我说，希望告诉我真相。如果真的是久能老师的孩子，从前的朋友和大学里的人都会在各方面全力支持你们母女，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等等。”

“我母亲不承认，对吧？”

藤村点点头。“她说，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想起当时听到的他与母亲的那段对话。

一旦您改变想法，请及时与我联系。

不会改变。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之后小林女士便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该不该告诉她女儿，父亲是谁呢？”藤村直盯着我，“我把您叫到这里的最大目的，就在于此。”

“可是，”我说道，“一切都不过是推测。既然母亲和久能老师都去世了，那就根本无法确认事实了啊。”

藤村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了口。

“如果有办法确认，您希望如何？愿意尝试吗？”

“有办法吗？”

“有。”藤村断然说道，“血液检查。”

“啊。可久能老师的血液……”

“还保留着。从前，实验样品也都是靠自己来对付的。尽管数量很少，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冷冻保存样本。”

“啊……”既然是体外受精的研究，为什么要用到血液呢？我有些疑惑，但决定略过不提，“可是，光凭血型，也无法确定结果就绝对正确啊。”

“使用DNA鉴定法，又叫DNA指纹比对，是一种精确度极高的鉴定法，误差率只有百亿分之一。”

“百亿……”

“怎样？”藤村盯着我，“我不会强迫您。但如果您有意，就请让我来检查一下吧。我想，这么做对您也不无好处。”

我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确认久能是不是我的父亲究竟对我有没有好处，我不太清楚，只觉得这大概与我今后的人生没关系。既然与我从前的人生没关系，那么今后也绝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重要的影响。

问题是妈妈。要想一点点解开妈妈身上数不清的谜，确定我的父亲是谁将是一把重要的钥匙，对查明妈妈缘何被杀也很重要。

“做这种检查需要多久？”我试探着问道。

“这个，我想，一两天就足够了……您希望检查吗？”

“是的。拜托您了。”

藤村长舒了一口气。“那最好不过了。我马上安排，尽早检查。您明天有安排吗？”

“没有。”

“我再与您联系。哎呀，肩上的担子似乎终于轻些了。当然，在看到检查结果之前，一切都还不好说。”大概是又恢复了食欲，藤村再次拿起筷子。

“久能老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句话，天才。”藤村使劲点点头，仿佛要让这句话更具说服力似的，“与普通学者有天壤之别。既会踏踏实实地推进工作，又敢于大胆提出惊天假设。我们能勉强跟上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

“真了不起。这种人的血液竟然在我的身上流淌，真是难以置信！”

“说不定你的身体里也沉睡着惊天的才能呢，只是你还没有发现。久能老师不仅是杰出的学者，做人也是顶天立地。比如——”

“请等一下。”我轻轻伸出右手，阻止了他，“我不想再听更多内容了。毕竟，还没有确定他就是我父亲。”

藤村没料到我如此反应，脸上一愣，然后慌忙打圆场。“是啊，哎，您说得对。”他边说边连连点头，“只有一点希望您能听一下。小林女士辞职回东京时，前往那里千方百计想把她带回来的，就是久能老师，不是其他人。”

“带回来？去东京？”

“是的。他拼命寻找下落，后来找到小林女士的哥哥，也就是您的舅舅要人，对方却不告知下落。”

我想起了舅舅的话。妈妈怀孕返回东京后，舅舅家里来过一个教授。

“啊，总之，一切都看检查结果了，正如您所说。”藤村嘴上这么说，却似乎对检查结果毫不担心。

吃完饭出店时，一名女招待交给藤村一个小小的食盒状物体。上车后，我正琢磨着那是什么，藤村把那盒子递给了我。“一点礼物。”他说，“一定没吃饱，就当是夜宵吧。是散寿司饭。”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惶恐地接过。实际上，我的确觉得刚才像根本没吃过任何东西。

藤村把我送到酒店。

“明天见。”我正要下车，他朝我招呼道，“我明天上午打电话。”

“我等您电话。”我下了车。

藤村的丰田Celsior消失在视线中后，我没有进入酒店，而是慢慢沿来路走去。刚过九点。好容易来到这种地方，如果就躲在房间里，简直太浪费了。我还想稍微再喝一点。

我一手拿着藤村给的礼物，溜达了约十分钟后，眼前出现了一栋仿圆木小屋的二层建筑，两个姑娘正从二楼的出入口走出。叙事声乐曲从里面传来，那两人走下镶着圆木扶手的外楼梯。店名是“巴姆”，听起来有点丑陋，出来的姑娘却挺时髦，我决定进去看看。

里面摆满了由圆木截成的餐桌，每一张都围满了年轻人，仿佛聚拢在砂糖粒上的蚁群。

我到吧台要了杯波本威士忌苏打喝起来。男人们立刻纷至沓来，用得最多的搭讪语是“等人吗”，其次则是“住在附近吗”。若年轻女子独自喝酒，男人们似乎都想如此询问。为消磨时光，我与他们聊了一会儿，结果越发无聊起来。最终，他们说的台词差不多都是“走，找个地方玩玩”。每当这时，我便拿出那个食盒，回敬一句“不好意思，我得先把这个送到老爸那里”。于是，所有男人都会自行理解一下“老爸”这个词的意思之后离去。

男人们不来纠缠时，我便想着生身父亲一事。那个久能教授，真的是父亲吗？藤村的推断极具说服力，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答案。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妈妈为何不与他结婚？为什么必须返回东京？

还有一件事令人无法释怀。据藤村讲，要带妈妈回去的是久能教授，可根据舅舅的说法，当向妈妈问及那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时，妈妈笑了，连称不是。舅舅说过，那笑容绝不像是在演戏。我从未认为舅舅的感觉会错。

思考这些事情消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出了店。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绕了一个大圈，顺便来到了购物公园，这里人气果然很旺。我坐在长椅上小憩。

如果久能是我的父亲，这与妈妈被杀有没有关系呢？藤村声称，他和妈妈重逢与肇事逃逸事件之间毫无关联，果真如此吗？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禁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落在我脚下。一抬头，眼前已站了三个男人。

“小妞，看上去你很寂寞啊？”一个头发漂白直立的人紧贴着我坐下，酒精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立刻起身。

“别跑嘛。”一个光头按住我的肩膀在另一侧坐下。剩下的一人则在我正面蹲了下来，他长着一张蜥蜴脸。

我环视四周。太不幸了，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在看到这几个家伙之后，都躲得没影了。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说着，我迅速起身。这次倒是没被按住，但漂白头发和光头也站起将我夹在中间。

“别急嘛，我们送你。”光头说道，肉麻的声音仿佛唾液黏在牙齿上一样。以前在新宿的歌舞伎町也曾被这种人纠缠过。

“去哪儿啊？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奉陪，不要客气嘛。”蜥蜴脸一面恬不知耻地说着，一面把脸贴上来。如果乱喊乱叫，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我决定暂不出声，等待逃走的机会。如果跑起来，我相信他们抓不到我。

“那就走吧？”蜥蜴脸径直贴了上来。一瞬间，鸡皮疙瘩从全身跳起来。原来，光头和漂白头发中的一个已摸上了我的臀部。

可就在这一瞬间，蜥蜴脸消失了。

同时，另一个男子出现在眼前。只见蜥蜴脸头部撞上了旁边的花坛，号叫不已。

光头向那人扑去。可那人什么都没做，光头就滚了一圈，后背撞在后面的百叶窗上，发出巨响。

我抓住机会逃离。可到了这时，此前不知躲到哪里去的人竟一下又都涌了出来，妨碍着我。我稍微放缓脚步，后面立刻又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正要加速，后面传来了喊声。

“喂，等等。双叶姑娘！”

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运动衫、牛仔裤的男人正汗流浃背地跑过来。

“啊！”我指着他，一时呆住了。

“别乱溜达了，赶紧回酒店。”对方肩部的肌肉微微颤抖。是那个小施瓦辛格——胁坂讲介。

在送我回酒店的路上，胁坂讲介一直沉默不语。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只随口应付一声。终于认真说话时，我们已来到电梯前。“别看什么电视了，赶紧睡吧。”

我正死死地盯着他，电梯门开了。他用手按住电梯，催促着我赶紧进去。

“你打算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消失？”我问道。

“以后再说。今天已经晚了。”他看都没看我，答道。

我走进电梯，没有按下楼层按键，而是一直按着开门键，瞥了一眼贴在电梯内侧的餐馆和酒吧的广告照片。

“十楼有酒吧。”我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营业到凌晨一点。”

他把夹克搭在肩上，略一思索，盯着我钻了进来。我按下十层的按键。

在吧台前并排坐下后，他点了杯健怡可乐。

“不喝点酒吗？”

“喝酒伤身体，很愚蠢，这是妈妈的教诲。”

“酒不是百药之长吗？”我要了杯马提尼。

“你喝多了。”和上次一样，他依然没有使用吸管，直接大口地喝着可乐，“已经在巴姆喝了两个小时，之前应该已与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喝了些吧？”

我差点呛着。“你在监视我？”

“好几个小时。”他索然说道，“藤村送你时，要是直接进酒店，就不用我费事了。”

“你先等等。我得从头好好问问。我现在生气了。”我喝干了马提尼，“首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

“认真回答。我与你的见面，前天才是第一次。当时我是说过要去北海道，可并没有告诉你详细地点。”

“不，你说了。你说是旭川。”

“光凭这些，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啊，可把我累坏了，光电话卡就用了一大堆。”

“电话卡？”

“听说你要去北海道，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定与小林志保女士被杀一事有关。否则，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母亲刚去世时就去旅行？于是，我决定跟踪你。”

“这么说，从我出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

“我倒是想这样，可实际操作却不可行。眼下，飞往北海道的飞机自然全都满员了，我只好在羽田机场眼睁睁地看着你飞走，等待退票也没指望。”

没错，我心下暗道。

“那你是怎么来的？坐电车？”

“电车也考虑过。不过，在无法保证有座的情况下来北海道？光想想就晕了。还有，一旦坐上电车，又不能自由行动。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不会是……开车吧？”

“答对了。”

我吓了一跳。“从东京？”

“对。昨天出发的。”

“花了多长时间？”

“连想都不愿想了。从青森坐上轮渡已经是今天凌晨，在船里呼呼大睡了一觉。怎么说也是连续跑了一整晚。”

连想都不敢想的行动，我打断了他的感慨。

“你是怎么嗅出我的下落的？”

“每次开车累了休息时，我就挨个往酒店打电话。我想你们那里住着一位叫小林双叶的房客吧？差不多就是这么问的。从道央高速公路的服务区打电话的时候，竟有幸命中了你住的酒店，不是开玩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正当我要挂断时，话务员竟很识相地把电话转到了你的房间。说真的，我一下就慌了。”

我啊了一声。“原来是你。今天傍晚，那个自称姓铃木、打错电话的人？”

“我赶忙用手帕捂住听筒，巧妙地把声音掩盖过去。”胁坂讲介挠着鼻头。

“你为什么要掩盖声音？”

“怕被你发现啊，否则怎么能继续偷偷监视呢？这不明摆着吗？打完电话，我再次飞车赶到这家酒店，约六点时抵达。然后，正要确认你在不在房间，你就跟那个绅士出来了。于是，我立刻跟踪起来。”

“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点了杯金青柠，“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差不多吧。尤其对方既然是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我自然不能放过。小林志保女士的经历我也调查过，那里是志保女士的母校。”

“藤村老师的事你也早就知道？”

“不，但后来明白了。”

“为什么？”

“从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那里问来的。只要不惜金钱和时间，大概的情形还是能明白。”胁坂讲介若无其事地说。

“之后也一直形影不离地黏着吧，就像金鱼的大便。” 我喝了一口金青柠，故作轻蔑地说道。

“不过，还多亏我的跟踪，才把你从刚才那群家伙手里救了出来。”他挺着胸脯说道，“有女士遇险时，无论情况多么糟糕，都要出手相救——这也是我母亲的教诲。因此，我就一直被逼着练习格斗。对了，你还没谢我呢。”

“我又没让你非救不可。”

“是吗？如果不是我把那个莫希干头流氓扔出去，你现在不知已经沦落成何处的可怜羔羊了。”

“我早就以猎豹般的迅捷逃走了。还有，你扔出去的并不是莫希干，而是光头党，身为杂志记者，你的观察力也太差了。”

“啊，是吗？！我记得明明是莫希干……”他抱起胳膊，歪着头纳起闷来。这动作倒很可爱。

“不过，我获救确是事实，那就先说声谢谢了。”我像干杯一般把酒杯举到他面前，“多谢。”

“真豪爽啊。”他微笑了一下，“谢礼嘛，我就不要了。”

“当然喽，”我刚一开口，“完了，”我使劲拍了下桌子，“我把食盒忘在那把长椅上了。好容易得到的礼物。”

“遗憾吧？嘿，连礼物都给你带上了，可真热心啊。那个藤村，与小林志保女士到底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在同一个研究室，说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可是那寿司饭，我本来想当夜宵吃的。”

“别想不开了。你认为解开这次肇事逃逸事件之谜的钥匙就在二十年前？”他深感兴趣地问道。

“我倒还没考虑到这一步，总之，先见见知晓妈妈过去的人再说。”

“可那毕竟是二十年前……”

“那个人，在妈妈去世的前一天还来我家了。”

“真的？”

“我干吗要在这里撒谎？”我把藤村来时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

“真是可疑，去干什么呢？”他沉吟起来，“这次是你主动提出要见面的？”

“不，藤村邀请我来的。反正就算他不邀请，我迟早也会来。”

“他叫你来的？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他左手握住右拳，嘎巴嘎巴地掰起手指的关节，“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很多。妈妈在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工作之类。”

“那很有趣啊。”他的眼里放出光来，“能否讲给我听听？”

“也没那么有趣。一言以蔽之，就是从事以体外受精为中心治疗不孕的研究。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我像是背书一样，把从藤村那里听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体外受精……”他似乎不怎么意外，频频点头，“的确，北斗医科大学在体外受精研究方面似乎很有名。实际进行体外受精时的话没说吗？”

“没说。我也不想听。”

“哦？”他似乎有点遗憾，“别的呢？”

“别的？”

“和藤村有没有谈别的？”

“不是说了吗，很多。”

“比方说什么样的内容？既然特意把你叫到这么远的地方，一定有其用意吧？”他突入到了关键的地方。但关于我的父亲究竟是谁之类的话题，眼下我还不想跟他挑明。

我把酒杯放在柜台上。

“这个嘛，情况很复杂。但究竟与妈妈去世有没有关系，我还不清楚，并且涉及个人隐私，我还没到只见了两次面就向某个男人喋喋不休倾诉的地步。”

他稍微后退，左右转了转眼珠，然后再次看着我。

“那就先让我毛遂自荐一下吧，我可是一个用得着的人哦。若是调查你母亲被害的缘由，哪怕冒一点危险我也心甘情愿。我各方面都有门路，如果利用出版社的数据库，资料收集得也会更快些。事实上，那件肇事逃逸案背后一定有内情，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像我这种人，着实找不出不用的理由。”

“那我就暂且利用你一下，但用不着把一切事情都向你挑明吧？”

“可如果你不讲明白，我怎么能与你合作呢？”

“当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自然会说。在此之前，”我朝他转过身子，在胸前用手指画了个“×”，“先不要管我。”

胁坂讲介摇摇头。“你一个人不行。”

“那么就算请你帮忙也不会有什么起色。”说着，我把肘部支在柜台上。

他一下抓住我的肩膀。“不可能！我一定能帮上你。”

“别随便碰我！”我瞪着他。

“啊，抱歉。”他慌忙松手。

“我知道你的用心。”我说道，“你想挖出我妈妈去世的真相，写成一篇报道，对吧？”

“报道倒是次要的，我早已对你说过。”

“这种说辞，你以为我会信吗？”

“真拿你没办法。”他使劲挠头，“那么，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你还与藤村见面吗？”

我微微一怔。“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看来，还是要见面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要问这些？”

“为了推测与他谈话的重要程度。你若再度与他相会，就说明你们刚才的会面一定谈了一些极其重要的内容。”

我感到自己的眉梢竖了起来。

“你还想跟着我？真是金鱼屎。”

“如果你什么也不透露，我只能如此。”

“就算你跟踪，也不会明白什么。”

“至少，”胁坂讲介也把两肘支在柜台上，“知道你的安危。”

这句话让我一怔。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考虑过这些。

“无聊。你说我会有什么危险？”

“不知道。但仅凭你刚才的话，一旦对那个姓藤村的什么教授放松警惕，恐怕会不妙。”他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继续说道，“你最好还是放弃会面吧。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聊至极。我不用你管。”我边说边站起身来。

“等一下！”他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别碰我！”我用力甩开。声音或许有点大，好几个客人扭头朝这边看来。我只想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他说了一句：“那你打算让那家伙碰吗？”

这句话顿时让我沐浴在店内所有客人的视线中。我毫不顾忌地回到胁坂讲介面前，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挥起右手。

啪！随着清脆的响声，我的右掌也受到一股冲击。“啊！”周围响起了惊呼声。他的一只手臂仍支在柜台上，像蜡人一样纹丝不动。其他客人也仿佛时间停滞一般陷入了静止。

我身子向右一转，快步向出口走去。乘上电梯后，手掌才开始发麻。

第二天，电话铃把我吵醒了。我懒洋洋地在床上爬了几下，拿过听筒。“喂。”明知这样不好，我还是发出慵懒无力的声音。

“一位藤村先生打来电话。”传来女话务员清爽的声音。

这么早啊，我一面悻悻地咒骂一面看了看数字表。十点二十五分。我揉揉眼睛再看，变成了十点二十六分。我拿着话筒，一下从床上跳起。

“喂。”藤村的声音已经传来。

“啊，早上好。非常感谢您昨晚的款待。”

“不不，我倒是担心您半夜里是不是饿呢。昨晚的菜量又不是很多。”

“不，哪里……没那种事。”说实话，昨晚睡觉之前，我早把冰箱里下酒的小菜一扫而光了。

“食盒里的东西您吃了吗？”

“吃了。非常，非常好吃。”我自然无法告诉他，我已遗忘在购物公园的长椅上。

“哦……那太好了。”藤村轻轻清了清嗓子，“那……关于检查一事，您能否来我这里一趟？”

“好的。几点钟左右合适呢？”

“嗯……一点吧。”

“好的。”

“地点您知道吗？”

“没问题。我带了地图。”我不想乘出租车，打算先乘公交车然后步行。我想实际感受一下妈妈住过的那条街道。

“请不要去医院，直接去大学。正门左手有警卫室。您只要和警卫说一声，就能与我联系上。我会立刻让助手去迎接。”

“那就拜托了。”说完，我挂了电话，把睡袍脱下来扔到一边。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还在睡懒觉呢？

简单打扮了一下，我来到一楼的咖啡店，要了热三明治和咖啡。店内只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对年轻情侣。那对情侣一看到我，竟哧哧窃笑起来。大概他们昨晚也在那家酒吧。都是托胁坂讲介的福，到了这种地方还得丢丑。

只是，对于导致我打他耳光的那句台词“那你打算让那家伙碰吗”，我的确也有些在意，这是事实。当时我将那句话当成侮辱，可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纯粹从语言的角度来理解，那也是毫无争议的质问。今天我要去藤村那里接受检查。换句话来说，不就是让他碰身体吗？

只是，他并不清楚我与藤村谈话的内容，自然不可能是在暗示检查。

从昨夜起，我就在不断思考着这些。

吃完早餐返回房间，我试着往石神井公园的公寓打了个电话。应答的是答录机，而且也没有留言。我又往阿裕家打电话，他立刻就接了。“没什么事。你那边如何？和那个藤村教授见面了吗？”

“昨天见了。”

“有没有收获？”

“嗯，一般般。回去之后再说吧。”

“哦……”或许我的话让阿裕感到失落，他沉默了一下，“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冲着无法看见的他摇摇头，“说不定，今晚我就想回去呢。”

“真希望你能这样。”

“我再打给你。”

“待会儿我就去你家。虽然昨天是周日，不大可能会有邮件。”

“嗯，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我深有感触地想，阿裕人真好，大概真的在为我担心。

一过正午我就出了酒店。从旭川站前乘上公交车，一路向东赶去，数公里后下车，然后徒步向北。先是经过一片普通住宅区，不久便出现了密集的住宅小区。这里比不上练马区的光之丘住宅小区，但楼的数量也相当可观。虽说是北海道，也并非每一户人家都能住上带院落的独立住宅。

我一面欣赏路右侧的密集住宅区一面步行向北，一栋七层淡茶色建筑出现在正前方。是北斗医科大学医院。我从门前左拐，沿水泥墙试探着前行。在医院西侧果然另有一个门，竖着一块牌子，上书“北斗医科大学”，里面空无人迹，宽敞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

正如藤村所说，左侧有一间警卫室，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无聊地待在那里。我凑上前说明来意，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便拽过电话机。

等待时，我环视周围。校园十分宽阔，建筑之间种满了高尔夫球场般的草坪，道路也很美，像迪斯尼乐园一样一尘不染。

接我的人出现了，是一个瘦如骷髅的男人，脸色难看，头发也很长。我甚至想，若是医院里有这样的医生，谁还敢来呢？来人胸前挂着姓名牌，上写“尾崎”二字。

连像样的寒暄都没有，我们就向校内走去。骷髅般的男子沿夹在青青草坪间的笔直小径走去，脏兮兮的白衣随风摇曳。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想，自己怎么会来到这种恐怖的地方。

走进白色的低矮楼房，在微微弥漫着药物气味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写着“藤村”的房间门前。助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回应一声，门向内打开。藤村的脸露了出来。

“我把客人带来了。”助手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辛苦了，你去准备一下吧。”

听到藤村的吩咐，助手转身沿走廊离去，脚步轻飘飘的像个幽灵。

“您很准时啊。”藤村露出洁白的牙齿，邀我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合并了两个六叠大的房间那么大，里面的床边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桌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扇门，大概与隔壁相通。

房间中央摆着称不上高级的待客设施。在藤村的邀请下，我在合成皮革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医学院的教授室呢。”

“是吗？对了，你的专业是什么？”

“日文系。”关于我的专业，我向来讨厌被东问西问，便端详起室内的情形，“没想到居然和普通房间一样，我还以为是诊疗室那样的呢。”

藤村苦笑一下。“因为我不是医生，而是研究者。”

我点点头，视线停在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上面照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乍一看像是只绵羊，可仔细一看，体毛很短，颜色也更接近山羊。

“那是我们实验室培育出的奇美拉动物。”藤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说道。

“奇美拉？”

“就是合成生物的意思。那是把山羊和绵羊的细胞合在一起培育而成。”

“杂交品种吗？”

“不是。所谓杂交品种，指的是一个细胞中同时含有山羊和绵羊的染色体，这些细胞汇集在一起然后生成的动物。也就是说，细胞本身已经是混血了。与此相对，所谓奇美拉，指的是一个一个的细胞要么是山羊的，要么是绵羊的。这些细胞混合起来生成的个体。”

“就像拼布工艺那样？”

“对，对。”藤村连连点头同意，“红布与白布连缀在一起制成的拼布是奇美拉，只用粉色布做成的则是杂交品种。”

“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我再次望着照片。奇美拉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殊性，一副悠闲的神态。“藤村先生，您现在还在做体外受精的研究吗？”

“关于人类的体外受精，现在已经不涉及了。其他研究室正在进行这些研究。我现在主要研究发生学。”

“发声？”

“简单说来，就是尽情尝试制造这样的动物。这种研究并不被看好，但如果进展顺利，就会使家畜大量生产优良品种，或者使濒临灭绝的物种得以复活。医科大学被允许做这种研究，也与这里是北海道不无关系。”

我点点头。来这里时，我隔着车窗看到过好几个牧场。发展产业，保护这里宝贵的自然环境，这也是科学家的职责。

“那么……”藤村的视线落在手表上。我想，大概要开始检查了。他却接着咕哝道，“怎么还没来……”

我望着他。“有人要来吗？”

“对。我想一定让他见见您。”

“什么人？”

“一位氏家先生，昨天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藤村从沙发上站起，“那就先去医院吧，助手应该正在准备。”

我也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藤村迅速抓起话筒。

“啊，是我。氏家先生……在东京？怎么现在还在东京……”说到这里，他似乎忽然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你等一下，我把电话切过去。”他边说边按下电话机上的一个按钮，接着转过头来。“不好意思，请您稍候。”

“好的。”我应道。他打开办公桌旁的门，消失在隔壁的房间。

他似乎在继续打电话，声音却听不见。

氏家这个姓氏有些耳熟。昨夜介绍同一研究室的伙伴时，藤村就曾提及。难道，这个人也要来这里？

正当我一面端详着山羊与绵羊的嵌合体一面纳闷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砰砰的声音。循声望去，玻璃窗下露出一张脸，是胁坂讲介。他正用手指敲打窗玻璃。

我一面留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一面悄悄将窗子打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胁坂讲介压低声音说道，“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快逃！”

“逃？为什么？”

“没空说理由了。总之，照我说的去做。”

“连个理由都不说，我可不想听人摆布。”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把耳朵靠过来。”他把窗户开大一些，招了招手。

我把头发向耳后拢了拢，从窗子里探出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他硕大的巴掌一下捂住我的嘴巴，力道很大，我连呻吟声都未及发出，已被径直拽出窗外。

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头和嘴巴，另一只手关上窗户，然后抱起我。无论我如何挣扎，他那粗壮的胳膊纹丝不动。

拐过一栋建筑，我被放了下来，嘴仍被捂着。

“你发誓不出声，我才把手拿开。”他盯着我的脸，说道。

我嗯嗯地点了两下头。他把手拿开。

“救——”话音未落，我的嘴巴已再次被堵住。胁坂讲介竖起食指，在我眼前左右摆动。“撒谎是偷窃的开始。”

我用眼神假笑一下。

“昨夜纠缠你的莫希干流氓，不，光头党流氓，今天一早就被抬到医院了，说是食物中毒。看来是吃了你放下的食盒中的东西。”

我睁大了眼睛。他大概判定我不会再叫喊了，把手移开。

“真的？这是真的？”

“没错。我想搜集与这所大学有关的信息，就赶到医院那里，无意间从护士口中听到了这件事。你明白吗？如果是真的，食物中毒的本该是你。当然，如果你愿意把它当成偶发事件，那也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不认为是偶然，就跟我来。”胁坂讲介的眼中射出拼命的目光。

今天早晨藤村打电话时，还特意怪怪地提起食盒。难道是他对我没有食物中毒感到奇怪？

我咽了口唾沫，问道：“开车来的？”

“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他说道。

我站了起来。

我们像游击队员一样猫着腰移动起来。医院的停车场停了约七成。

在巨大的七度灶树下，停着一辆粗短的藏青色车。看到胁坂讲介向那辆车靠近，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期待中的是同本田NSX差不多的跑车。

“就是开这种车从东京来的？”

“MPV是专门跑长途的车。有什么不满意上车再说。”

难怪他能忍受，其实MPV车的内部也很宽敞，乘坐起来感觉也不坏，但我受不了乱七八糟地堆在放平的后座上的充满汗臭味的毛毯和替换衣服。

“走喽。”

“好。”刚回答一句，“啊，等一下！”我叫了起来。

“怎么了？”胁坂讲介踩住刹车，问道。

“你看那儿。”我指着七度灶树下面。那里插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伊原骏策赠”几个字。“这里怎么会有伊原骏策的名字？”

“有伊原的名字难道不行吗？”

我沉默了。他把脚从踏板上移开。“看来有内情，以后再慢慢说吧。你再磨磨蹭蹭的就会被人发现了。”

出停车场时，我看到那个骷髅般的男人正在门口打转，一定是接到了藤村的指示，正在到处找我。

“不好，是藤村的助手。”

“快到后面，用毛毯盖好，蜷着身子。”

尽管不愿受人摆布，我还是乖乖照做了。不久，我感觉车停了下来。

“什么事？”只听胁坂讲介粗鲁地问道。

“您是来探望病人的吧？”骷髅助手的声音传来。

“一个朋友好像因食物中毒被抬到这里了。这个笨蛋，让他再乱捡人家的东西吃！”

“啊，是那些人……您看到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没有？穿着牛仔裤，头发很长。”

“是美女吗？”

“这个嘛……”

这什么这，考虑个屁！我在心里咕哝着。

“我没见到美女，对丑女也没兴趣。”胁坂讲介再次发动引擎。

车行驶了一会儿。他无话，我也没出声。

不久，车停了，发动机的声音也消失了。

“没事了。”胁坂讲介说道。

我甩开毛毯。“有空好好清理一下好不好？你妈妈没教过你，男人要干净一些吗？”

“你若是说真话，我早就给你准备好羊绒毯了。”他隔着坐椅的靠背慢慢回过头来说道，“好了，说说吧，从昨夜与藤村谈了些什么开始。差点都食物中毒了，我想你不会再跟我胡扯。对了，还有一件，伊原骏策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向车窗外望去。车似乎停在一个河坝上。河雄壮宽阔，悠然流淌。

我究竟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鞠子之章 六

怎么办？吃早饭时，下条小姐问道，“再考虑一天？”

我缩回伸向茶杯的手，低下头，再看向她。

“不。”我答道，“去，今天就去。拖到明天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也觉得最好这样。”她点点头，“吃完饭就去准备吧。”

“好的。”我应道。

又是新的一周了。今天是星期一。

昨天我回到公寓，下条小姐已经回来了。“小林双叶的住址弄明白了。”她用略带粗鲁的语气说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林双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子。

“电话号码倒是不知道。如果真的要去见她，只有直接去这个地方了。”下条小姐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如果是明天，我能陪你一起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叫“练马区石神井町”的地名。这地方究竟在哪里？我想象不出来。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我说。

“好吧，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说着，下条小姐把纸条折叠起来。

我虽如此应答，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因为，现在的我，除了与那个叫小林双叶的女子见面，再找不出任何可以查出真相的线索。我只是害怕与那个同自己有着一样相貌的人会面，才把这个决定一拖再拖。

昨夜钻进被窝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还一直这样想：明天就要去见另外一个我了。

一想起那一瞬间，我就怎么也无法入睡。

我们上午出了门。先赶到涩谷，再乘山手线到池袋，在那里换乘西武线，下条小姐如此告诉我。

在山手线电车里，我们谈起昨日与清水的遗孀见面的事情。对于只有一个名叫阿部晶子的女子的照片被撕掉一事，下条小姐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如果撕照片的人是我母亲，那么，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子也一定就是那个人，下条也如此说道。

“你是不是想找出山步会的其他成员？”倒了一下抓吊环的手，下条小姐说道，“那本小册子只记了成员的名字，如果翻一下毕业生名册，或许会找到些办法。”

“可这样又会给您添麻烦……”

“你不用介意，我似乎也调查上瘾了。”

下条小姐嫣然一笑，此时电车已抵达池袋。

我们换乘西武线。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难以再保持平静。看到我，小林双叶会作何反应呢？还有，我与她见面后，会出现怎样的结局呢？明知发慌也没用，可一想起那一瞬间，我还是不由得感到害怕，浑身起鸡皮疙瘩。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传说诗人雪莱在湖边与自己的分身见了一面，第二天就死去了，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真正发生。

“放松点。”似乎读透了我的心，下条小姐说道，“不过，我也知道你够为难的。”

“没事。”我答道，声音却在颤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

在石神井公园站下了车，我跟在下条小姐身后。狭窄的小路两边挤满了商店。小林双叶或许也会在这里购物吧，我忽然想。

商店街后是一片静谧的住宅区，来往的行人也很少。查看着地图走在前面的下条小姐止住脚步，在一栋二层公寓前停下。

“似乎就是这里。”她说。

我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仰望着这座公寓。看上去这完全是一栋供普通人过家常日子的建筑，可与我命运相联的人竟然就住在这里，真是难以想象。

“走吧。”

“好……”我答道。我口干舌燥，声音也有点沙哑。

房间在二楼，挂着一个写有“小林”的门牌。我首先该说什么呢？该笑着说“你好”？可我的表情已经僵硬，或许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下条小姐按下门铃，室内传来铃声。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连心脏的悸动似乎都听到了。

可是，玄关的门并没有打开，室内也似乎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下条小姐又按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似乎出去了。”她放松了嘴唇。

我也笑了，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在下条小姐眼里，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奇怪。没能见到自己的分身让我放松下来，这是事实，但同时我的确深感遗憾。

下条小姐看了看表。

“先找个地方喝杯茶，消磨一个小时再来吧。或许她只是外出一小会儿呢。”

“好啊。”我同意。此时，我心里交织着矛盾的心情——索性就这样回去，或者相反，既然迟早要见面，不如索性早见了事。

出了公寓走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一家名为“安妮”的咖啡店。这让我联想起了《红发安妮》，但从店的外观似乎看不出二者有任何联系。

正要与下条小姐一起进去，自动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正要走出来。此人二十来岁，偏瘦，一身牛仔裤加T恤的打扮，两手拎着便利店的白色袋子。一看到我，他立刻惊讶地圆睁双眼，张大了嘴巴。我莫名其妙，呆住了。就这样，我们俩对视着。

“双叶……”青年说道，然后一面盯着我，一面凑过来，“双叶，你回来了？”

我后退了两三步。

“你怎么了？”他面露诧异，“你怎么会这么快……刚才不还在北海道吗？”

这句话终于使我明白，他一定是小林双叶的熟人。

我摇摇头。“我，不是小林双叶。”

“啊？”他一愣，“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双叶？”

“你弄错了。”我继续摇头。

他似乎被我的语气震慑住了，后退了一步，从头到脚地打量起我来。“你在拿我寻开心？”

“不是。”

“打扰一下，我能否说上两句？”下条小姐走到我们中间，“你和小林双叶很熟吧？”她问那男子。

“我受她委托照看她的家。”

“这么说，她正在旅行？”

“嗯，差不多。”他再次注视着我，“你真的不是双叶？”

我轻轻点头。

“我们正为这件事想见见小林小姐呢，想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会长得一模一样。”下条小姐说道。

他连连眨眼，又舔舔嘴唇，才开口说道：

“真让人吃惊……不过，的确感觉不一样。双叶稍微健壮一些，肤色也有点黑，并且更有成年人的感觉。发型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今天早晨我刚与双叶通过话。”他自言自语一番，又道：“不，你就是双叶。”他睁大眼睛，“你根本不像是别人。”

“这么相似吗？”下条小姐问道。

“根本就不是相似不相似的问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名字？”

“氏家。我叫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没听双叶说过。”

“小林小姐去哪里了？”下条小姐问道。

“北海道。但并非是去旅行。”

“您的意思是……”

“说来话长，是为了她母亲的事情……去了旭川的一所大学，见那里的老师。”

“旭川……”我一愣，“那所大学，该不会是……”

“北斗医科大学。”他答道。

小林双叶与她母亲住的房子，是比父亲在函馆的公寓还要小的两居室。双叶小姐的房间里摆放着床和立体音响，还有装满了数目惊人的CD和磁带的架子。床边贴着一张看似外国艺术家的人物画，但我不知道画中人是谁。

看家的青年自称望月裕。他把我和下条小姐让到客厅的椅子上，麻利地倒上茶。我明白双叶小姐为什么会委托此人照看家了。

我的视线落在冰箱上面的两个柠檬上。双叶小姐如何吃柠檬呢？我忽然好奇地想到。

望月君为我们讲述了双叶小姐去北斗医科大学的经过。对于肇事逃逸一事，我心中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想起父亲在打电话时说的“杀了”那句话。该不会与那件事有关吧？

我说出此次来东京的原委。望月君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聆听。

“我忽然意识到一点。”听完我的讲述，他说道，“你说你和母亲一点都不像，在这一点上，双叶也一样，和她母亲全然不像。”

“双叶小姐也……”

“嗯。为这一点我们还曾和她开玩笑，说她一定是从什么地方被捡来的等等。但双叶对此毫不在乎，还总是说，幸亏不像，否则丑死了。”

“但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吧？”下条小姐说道。

“这一点似乎没错。因为她的母亲是在怀孕以后，才从北海道回来的，然后生下了她。”

“但她不知道父亲是谁？”

“对。所以这次才去了北海道。”

“嗯……”下条小姐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你是在想我父亲吧？”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父亲也是双叶小姐的父亲？”

“可你与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那倒是。”

“倘若这样，就讲不通了。你不像父母，双叶小姐也是。”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下条小姐没有回答我的质疑，转向望月君问道：“双叶小姐什么时候会再与你联系？”

他扭着头，有些为难。“这个，今天早晨刚联系过，明天之前恐怕不会……”

“你能与她联系上吗？”

“我只知道她住的酒店。”

“能否请你打一下电话？反正有一些事也要告诉双叶小姐。并且，她们俩最好尽早见面。”说完，她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见面后又该怎么办？”

“想知道真相，最有力的做法是你们俩一起去诘问你父亲。你们一起去，就算氏家先生再不情愿，恐怕也只好如实道来。”

“我也有同感。这样最省事。”望月君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拽出一张纸条，上面似乎记了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看来是酒店的号码。他拿起无绳电话。我的心再次急跳起来。

可是，三言两语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好像出去了。”

“你想，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又怎会一直待在酒店里呢？”下条小姐苦笑一下，“联系上之后，能否通知我们？”

“没问题。双叶那家伙也一定会吓一跳吧？”望月君笑着望望我，又紧紧闭上嘴巴摇摇头，“还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简直像在做梦。你居然不是双叶！”

回到下条小姐的房间已四点多了。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呆呆地坐着。我觉得很疲劳，大脑也一片混乱。

下条小姐坐在一旁，她的神情让我一直放心不下。在回来的电车中，她也一直沉默不语。我有意搭讪，她也总是回答 “回去之后再慢慢说吧”。

“下条小姐，”我把心一横，试探着问道，“关于我和小林双叶小姐的关系，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转了转眼睛，瞥了我一眼，立刻又垂下视线，并没有否认。

“快告诉我。快说啊，我不会在意的，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我把手搭在下条小姐的手上，央求道。

她注视了一会儿我的手，终于开口了。

“令尊的专业是发生学吧？”

“父亲的专业？嗯，好像是。”

“发生学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我一点也……”不知下条小姐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我迷惘地回答着。但是，在眼下，下条小姐绝不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用一句话解释起来有点难。”她皱皱眉挠挠头，“生物是细胞的集合体，这你知道吧？”

我给出肯定的回答。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假设这里有一个细胞，青蛙的细胞。”下条小姐举起右拳，“培养它，并让它的细胞分裂下去，结果会如何？”

“那不就变成蝌蚪了吗？”我回忆着从前学过的知识，答道。

“是吧？分裂的细胞与原来的细胞也应该是一样的吧？再分裂的细胞也一样。这样，无论分裂多少，也只是细胞的数量增加了，对不对？”

“这……”我有点混乱，盯着下条小姐的右拳。

她淡淡一笑，放下手。“若是成体细胞，结果自然是这样。可倘若是从一个卵开始，那么各个细胞的特征就出来了，也就顺利地变成了蝌蚪。明明是从同一个细胞开始的，有的细胞变成了眼睛，有的则变成了尾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研究这种机制原理的学问便是发生学。简单说来就是这么回事，你明白了吧？”

“似乎明白一点了。”我答道。

“我啊，一听说令尊考入北斗医科大学，就猜测他大概是从事有关体外受精的研究。发生学与体外受精关系密切，现在北斗医科大学在这方面的研究也很出色。”

“体外受精……”我本能地对这句蕴含着不祥之兆的话产生了抵触情绪，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下条小姐并不看我。“孩子与母亲完全不像的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性，就算真的是母亲所生的孩子也是如此。”

“您是说体外受精？”

“代孕母亲这个词你知道吧？一对夫妇的受精卵在毫不相干的女子的子宫里发育，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不像生母。”她淡淡地说道。

“我的……你是说，我的母亲，是代孕母亲？我是体外受精的孩子……”我的血液似乎逆流起来，耳边传来脉搏咕咚咕咚的跳动声。我全身上下汗出如浆，却仍觉得发冷。

“这样想就合乎逻辑了。”

“那，那个人，那个小林双叶是谁？为什么她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呢？”我忍不住接连追问起来。

“说白了，你们俩是双胞胎。”

“双胞胎？可我们是分别出生的啊。”

“若是体外受精，就有这种可能了。所谓同卵双胞胎，指的是受精卵分裂成两个细胞时，彼此分离，各自发育而成。所以，在受精卵分裂成两个之后，如果分别将其植入不同女子的子宫——”

“就由不同的母亲生出来了？”

“完全正确。”说到这里，她才终于转向我，“我想这一操作恐怕并非同时进行，其中一方大概被冷冻保存起来了，所以有了年龄差。”

“您是说，我就是被冷冻保存的那一方？”我垂下头，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条小姐平静地说道，“还有一些地方对不上。”

“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当时没有公开。就算是体外受精，这恐怕也是世界上成功的首例。”

成功的首例——这句话让我认识到自己是通过科学实验生出来的孩子。

“如果我是体外受精生出的孩子，并且与双叶小姐是孪生姊妹，父母究竟是谁呢？如果既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双叶小姐的母亲”

听到我的询问，下条小姐垂下眼帘。她似乎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我母亲会不会是阿部晶子？”

“或许。”下条小姐答道。

双叶之章 六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一面留意周围的动静，一面望着酒店入口。那正是我入住的酒店。胁坂讲介已经进去约十分钟了。

当我讲起妈妈制作的与伊原骏策有关的剪贴簿时，他异常兴奋，当即问我在哪里。我回答放在酒店了，他立刻发动车子，赶到这里。按照他的说法，如不赶快行动，追击者马上就会来了。幸运的是，我没有把酒店房间的钥匙交给前台保管，而是带在身上。他带着那把钥匙进入了酒店。

不久，他拿着我的包从酒店中走出。

“这下好了。说不定酒店前面已经被监视了。”他打开车门，把包扔在后座上，坐进汽车，立即发动引擎。

“那些人的手还没伸过来？”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一直在前厅监视呢。”他快速说道。

我摇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到处追我？”

“这些以后再调查。”

“喂，你是不是神经过敏想多了？”

“想多了？”

“小流氓们的确是食物中毒了，可盒装散寿司难道就不会偶尔腐败变质吗？”

“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有更多的人被抬进医院也不足为奇。你以为昨夜吃了那家店的散寿司饭的只有那几个小流氓？”

“那倒是。”我无力反驳，沉默下来。

“不过，有必要先确认一下。”

不知何时，车子已经奔驰在两边矗立着整洁住宅的典雅道路上。他驶入一个路边停车场。

“这是哪里？”我问道。

“你忘了？就是昨夜你和藤村来的那家店啊。”他斜着食指，指了指左前方。

那里是一家纯和式风格的饭店。昨天来的时候四下昏暗，没记清外部装潢究竟是不是这样的。

他把车停妥。“先吃午饭吧。”

“在这里？”

“你若不愿意，自己在这里等着就行。我一个人去调查。”胁坂讲介打开车门。

“调查？”说完，我盯着他，手伸向车门把手，“怎么不早说？”

我们并未选择靠里的座位，而是在刚进门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下。

“如果看到那个交给藤村食盒的女招待，告诉我一声。”点了一些价位适宜的菜肴后，胁坂讲介悄悄说道。

我环顾店内，只有两个女招待，都很面生。如果是打零工，白天和晚上的店员很可能不同。我说出这种可能性，胁坂讲介轻轻点头。

“很有可能。嗯，那就索性碰碰运气吧。”

“有没有故意引起食物中毒的方法？”我压低声音问道。

他抱着胳膊点点头。“方法有很多。食盒里面装的是散寿司饭，也就是说，里面应该加入了生海鲜之类。附着在这种食物上大量繁殖的典型细菌之一就是肠炎弧菌。如果偷偷把这种菌带来，附着在你吃的寿司上，不就很容易引发食物中毒吗？”

“哦……”藤村是医生，这点事情不可能不会。

正在我无比信服时，菜肴端了上来。一看到那女招待的脸，我不禁啊地叫出声来。正是昨晚交给藤村食盒的那个人。她似乎已不记得我的面孔，诧异地望着我。

胁坂讲介投来询问的眼色，我用眼神回答“正是此人”。

“能请教几个问题吗？”他立刻浮出亲昵的笑容，对女招待说道，“她昨晚也来这里了，你不记得了吗？”

女招待一面摆放菜肴，一面端详着我，却似乎没有回忆起来。

“回去的时候，我还收到了食盒装的散寿司饭呢。”我提示道。

女招待张开了嘴巴，点了点头。“非常抱歉。昨夜的菜肴怎么样？”

“非常好吃。”我答道，“散寿司饭也是。”

“你们的散寿司饭，”胁坂讲介说道，“需要提前预约吗？”

“不，现订就行。”

“那就奇怪了。”他一脸纳闷地说，“据她说，那个和她一起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向你们订啊。”

“啊，是吗……”中年女招待思索起来，随即用力点点头，“想起来了。那是另一组客人要求的。”

“另一组？”我皱起眉头。

“是的。另一个房间用餐的客人订了两份散寿司饭，我给他送到了房间。可回去的时候，他说在‘菖蒲间’用餐的客人是他朋友，留下了一个食盒，让我交给他。”

我一怔，望向胁坂讲介。“菖蒲间”就是昨夜我与藤村待的那个房间。

“于是，你把食盒交给了那个男的？”胁坂讲介语气慎重地确认道。

“是的。包装纸上夹着名片，所以的确是让我转交的。”

“明白了。”他丝毫不显惊讶，微笑着说，“交给你食盒的是不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

“不。”女招待摇摇头，“一位很瘦的先生，头发还特别长。”

“啊，对对。”胁坂讲介啪地拍了下手，“那家伙最近瘦了，我怎么忘了。啊呀，这么忙的时候打搅，实在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没关系。”女招待离去。

我倏地探出身子。“她说的那个瘦男人就是藤村的助手，先是在另一个房间里放入诱发食物中毒的细菌，然后交给女招待。”

“就是这样。”胁坂讲介像骷髅十三一样眉头紧锁，掰开方便筷。

“我怎么也不明白。”吃完略晚的午饭，回到车上，我说道，“为什么要让我食物中毒呢？”

“有两种可能性。”胁坂讲介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并没有发动引擎，“一是为了杀你，因食物中毒死亡的案例也是有的。”他语气淡然，内容却很吓人。

我咽了口唾沫。“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大概与杀死你母亲的理由相同。”

“和妈妈……”汗顿时从全身涌出，手脚却像冰一样冷，“妈妈真的是被藤村他们杀死的？”

“现在还不能断言，但至少，那些人一定与令堂之死有关。得知伊原骏策也牵涉其中，我就更确信了。若是伊原，给警察施加压力倒也不难。”

“伊原和北斗医科大学是什么关系？”我想起了那棵七度灶树，问道。

“根据我的记忆，伊原的曾祖父应该隶属于北海道开拓使，主要掌管上川地区。从那时起，伊原家与旭川市就有了密切的关系。北斗医科大学初创时，伊原为其寻找赞助，大力拉拢人才。”

听上去胁坂讲介似乎对伊原没有好感。

“这么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扒拉开妈妈的剪贴簿，“这个与杀人动机有关？”

“这么想应该没错。或许，令堂掌握了与伊原骏策有关的某种秘密，因此才被杀害。当然，这秘密大概是令堂在北斗医科大学的时候获悉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时至今日才遇害，她又没有隐匿行踪。那些家伙若真想下手，随时都可能找到她。”

“难道，此前他们并不知道妈妈掌握了那一秘密？”

“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那么，是什么契机让他们最终知道了呢？”

“契机……”说到这里，我猛然屏住了呼吸。造成这一切的契机只有一个——我上了电视。这难道不是一切的导火索吗？并且，想必正因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妈妈才那样坚决反对。

我对胁坂讲介说了这一想法，他沉吟起来。

“大概是这样。正如你所说，这就是导火索。”

“可我只是在演播室里唱了一首歌。为什么这点小事竟会如此刺激那些人呢？”

“的确很奇怪。或许你的存在对他们具有重大意义，所以在电视上一看到你，就急得跷起脚来了——”

“你等等。”我打断了他，“我在节目中也没有说出本名。我是小林志保的女儿一事，他们怎么知道？”

“这……”胁坂讲介欲言又止，转了转眼珠，“嗯，这一点的确奇怪，但只有这一点可以确定。遇害的是你母亲，可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却是你。你掌握着一切的钥匙。”

“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我？”

“咱们再回到食物中毒的话题。”他说道，“刚才我也说过，他们想让你食物中毒的理由可能有两个，一是想杀你，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如果真想杀你，也用不着特意把你叫到这里。和杀你母亲一样，他们应该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要杀我……”

“要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如果你真的中了他们的诡计，食物中毒，你想，现在会怎样？”

“当然是被抬到医院里。”

“是吧？并且，肯定是北斗医科大学医院，弄不好可能还要住上好几天。我想，他们的目的一定就在这里。他们想束缚你的身体。”

“为什么？”

“身为医学研究者的藤村等人，若想束缚一个人的身体，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即调查你体内的某种东西……对不对？”

“藤村倒是说过，要调查一下我究竟是不是久能教授的女儿……”

“不，不可能。”胁坂讲介当即否定，“检查的事情你自己早已答应，他们也用不着再特意让你食物中毒。”

“是啊……”

“并且……”他欲言又止，“所谓的检查亲子关系，归根结底只是个借口。”

“借口？”

“摆弄你身体的借口。假设你因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如果被安排接受一些不可能被认为是针对食物中毒的治疗，或其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即使做这些的人是医生，恐怕也会引起你的怀疑。在这种时候，如果他们说这是为了确认你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久能教授而进行的检查，你不就理解了吗？”

“啊……”我舔舔嘴唇，望着前挡风玻璃。

的确如此。一个完美的借口。如果说是为调查父亲是谁，我一定会任由藤村他们摆布。

我再次把视线转向胁坂讲介。“那么，这一切都是谎言？久能教授有女儿的事和他自杀的事都是假的？”

胁坂讲介把胳膊肘压在方向盘上，托着下巴。“藤村欺骗你，想让你食物中毒，这种人的话也能相信？”

我一时语塞，恼怒起来。

站在我的角度，想知道父亲究竟是谁天经地义，竟有人利用这种心情来欺骗我，我绝对无法原谅。

“这个浑蛋！”我咒骂着。

“哎哎，现在别只顾着激动了。”胁坂讲介安抚我似的摆摆手，“这还只是推测阶段。”

“这种推测合情合理。”

“啊，那也是。”他挠挠鼻子。

“我觉得这么推断没问题，只有如此解释才符合逻辑。我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

“电视出演之后，我所在的大学里就出现了一个男人，向我的朋友刨根问底地打探我的情况，似乎对我的健康状况尤其关心。他自称是电视台的，我觉得很奇怪。”

“果然。”胁坂讲介点点头，“那肯定也是他们的同伙。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的自称是电视台的，看来，你上电视果然是导火索，之后他们就活动起来了，不是吗？”

“嗯。”

“问题是，他们这么做究竟是要调查你身体的哪方面呢？”

“我的……”我不由得打量双手，“必须是我的身体吗？”

“大概是。对他们来说，其他人什么用都没有，非得是你的身体不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你掌握着一切的钥匙。”胁坂讲介在眼前挥了挥硕大的拳头。

我不禁难受起来。

“此前，我从未认为自己的身体会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也从未被人如此说过。”

“你身体的某处有痣吗？或者刺青之类的？”

“痣？刺青？没有啊。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想，说不定你身上藏匿着藏宝图之类的东西。”

我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如果不是表面特征，看来还是在身体里面藏着秘密。”他边说边盯着我上下打量。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以前有没有生过病或受过伤？”

“感冒之类倒是得过，可没得过大病。受伤也没有大的，顶多是摔倒或扭伤之类。”那还是打排球时的事情。

“有没有被医生说过身体的某个部位如何如何？”

“说过，说我嗓子好啊，那还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还挺自豪呢。”

“棒极了！”他条件反射般说道，“棒归棒，可与这次的事情似乎没有关系。”

“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胁坂讲介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让我们来整理一下思路。”他竖起食指，“首先，可以推定令堂掌握了某个与伊原骏策有关的秘密，因此被害。另一方面，现在那些家伙正在想方设法调查你的身体。从以上两点中，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

我叠起双腿，不禁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妈妈抓住的与伊原有关的秘密，就隐藏在我的身体……里？”

“聪明！”胁坂讲介啪地打了个响指，“堪比大侦探波洛的推理。”

“你在拿我开心？”

“ 我是认真的，我也有同感。这样想就完全合乎逻辑了。”

“或许是这样，但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调查我身体的某样东西，那个伊原骏策的秘密就会出现？”说话间，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我斜望着胁坂讲介，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他们会不会是在调查，我有无可能是伊原的私生女呢？”

“啊？”他的身体一下弹起足有五厘米，“你居然还有这种想法！真是没看出来。但我想这不可能。”

“为什么？”

“若是调查亲子关系，也没必要让你食物中毒。反正已经对你说了，要调查你与久能教授的关系。”

“是啊……”

“还有，还远未到需要用杀害令堂的方式来保守这个秘密的程度。那些政治家不都这样吗，他们的私生子要远比户籍簿上的孩子多得多。”

“啊，我快疯了！”

“现在还用不着惊讶。总之，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胁坂讲介发动引擎，“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不想在这里拖久了。”

“真想不明白，我的身体也很平常啊。”我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说，“或许，藤村他们一看就能明白什么。”

“一定是的。那些浑蛋搞的是破解人体秘密的研究之类吧？”他换了挡，缓缓开动车子。

“要是只进行体外受精的研究就好了。”我喃喃道。

忽然，胁坂一脚踩下刹车踏板。我向前一栽。

“怎么回事，忽然刹车？”

“不会吧？”他说，“不会是这样吧？”

“什么？”

“体外受精。”

似乎有一股电流急速击中我的大脑。我僵住了。

“我，我……”我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我是试管婴儿？”

他没有否定，连连眨眼。

“不可能与他们的研究没有关系。你母亲不也是做体外受精研究的吗？”

“这，这……怎么可能？”尽管我在一迭声地否认，可还是想起了昨日与藤村会面时的情形。他像是在舔舐我的身体一样盯着我，还深有感触地说培养得如此出色什么的。如果把我当作他们的研究材料，那句话不就符合逻辑了吗？

我再次打量起自己的手，不禁觉得与刚才不一样了。

“妈妈是用体外受精的方式怀孕的？”

“如果是这样……”

“难以置信！”我垂下眼帘，摇着头，感到有些目眩。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统治了车内。不久，胁坂讲介舒了一口气，说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说明。”

“凭哪些？”

“你是试管婴儿这一点。想来，就算是体外受精，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通过这种方式出生的孩子，世界上多的是，就连北斗医科大学都介绍过许多成功的例子了。所以，时至今日，他们也用不着如此拼命地只调查你一个人。”

“是啊……”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悬在了空中，不知道究竟该采取何种态度，只是呆呆地眺望窗外。

“但是，”沉默了约一分钟，胁坂讲介再次开口，“如果那些浑蛋研究的不是普通的体外受精……”

我慢慢地把脸转过去。“怎样？”

“我对此也不太懂，说不太清楚。但我听说过，与体外受精有关的研究有很多，比如选择孩子的性别、选择优秀精子和卵子之类。他们有没有可能把其中某种特殊情况应用到你身上呢？并且这种研究仍在继续，所以他们要从你的身体里提取数据。”

“特殊研究……”我想起了从藤村那里听来的话，“可藤村说过，现在已不涉及人类的体外受精研究了。他只说使用动物进行实验。”

“动物？”胁坂讲介蹭着下巴，“难道他真的只研究动物？”

“这……”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藤村的房间里看到的那幅奇美拉的照片。我不希望自己会与那样的动物扯上关系。我蹭着两只手腕，后脖颈一阵发寒。

“我可是正常的人啊！”

“我知道。”胁坂讲介眯缝起眼睛答道，“我也没说你是改造的人之类的话。”

“可你认为我就是他们通过实验造出来的人。”

“虽然很烦人，但这一切终究只是推理。并且，”他舔了舔嘴唇，“就算真是这样也没关系，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是一个健康的女子……还是个绝色美女。”

“多谢。”似乎很久没人这么当面赞美我的容颜了，“可我还是不愿相信。”

胁坂讲介默默垂下视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许久未动。

“没错。”不久，他忽然冒出一句，“这种想象是不是太天真了？又没有可靠的根据”他砰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等掌握了其他线索再考虑吧。”

“……嗯。”我点点头，望着他，“说不定，你也挺善良的。”

“啊？”他圆睁双眼，又张大了嘴巴，“怎么忽然……”

“只是感觉。”我看向前方，“哎，假如刚才不是你把我从大学里带出来，现在的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嗯，那倒是。”胁坂讲介倚在座位上，轻轻吐了口气，“正如藤村所说，或许只是检查一下血液，但也说不定已被注射了麻醉针正在昏睡呢。”

“哇，那太恐怖了！”

“总之，你现在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这一点你必须认识到。”

“嗯，明白。”

“你能说实话，这很好。”他微笑一下，再度发动引擎，“走吧。”

“去哪里？”

“札幌。”他坚定地答道，“若想藏身，最好找个人多的地方。老待在旭川可不妙。”

“藏身之后怎么办？”

“观察对手的动静，同时收集信息。先调查与伊原骏策有关的事吧。”

“怎么调查？”

“你忘了我的职业？搜集资料可是记者的工作啊。”

胁坂讲介扳了一下自动挡的手柄，徐徐开动车子。

鞠子之章 七

一睁开眼睛，阳光便从窗帘的缝隙间钻了进来。我斜躺在被子上看看闹钟。十点四十二分了。我吓了一跳，蹦了起来。

下条小姐早已不见身影。餐桌上放着一个蒙着保鲜膜的盘子，里面是火腿煎蛋，还有色拉，面包也备好了，杯子里已放入茶包，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我有事要调查，去大学了，傍晚之前回来。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看看电视也行。冰箱里的鸡蛋请从右端使用。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下条小姐的外出。我昨晚很早就上了床，可很多事情都浮在脑中，直到黎明时分还在翻来覆去，因此睡过了头。

到洗手间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糟透了，脸色难看，肌肤没有弹性，连眼睛都很混浊，简直就是个病人。

拿杯子接了一杯冷水喝下，再照照镜子。镜中的影子望着我。

这脸，这身体……

这些究竟是谁给的？是父亲和母亲吗？那么，父亲究竟是谁，母亲又是何人？我曾一直坚信就是母亲的那位六年前死去的女子，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起以前在宿舍从细野修女那里听来的一段话——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对人来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从前，每一个人都是神的孩子。违背了神的意志生下来的人，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的脸，我的身体，是忤逆神的意志造出来的吗？

昨天深夜给札幌的舅舅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舅母。得知我很好，她似乎放下心来，兴奋地问我今天去了哪里之类。但以眼下的状态，我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清脆欢快的声音，回答也前言不搭后语，就让舅舅接电话。舅母似乎怀疑起来，喋喋不休地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事了。

“总之，要舅舅过来听电话就是了。”我从未语气如此粗鲁地说话，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舅母哑口无言。

数秒钟后，舅舅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我咽口唾沫，说道：

“舅舅，有一件事我希望您告诉我。非常重要，希望您如实回答。”

舅舅似乎吓了一跳。突如其来地听我一说，大概没有人能够平静地接受。

“什么事啊？若是我能回答，自然会如实答复。”舅舅的语气非常慎重。

“关于我妈妈怀孕的事情。”我一咬牙说道，“她是体外受精怀孕的吧？”

一时间，舅舅沉默了，之后倏地传来呼气的声音。“鞠子，你究竟在那里干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妈妈是不是接受了体外受精？”连我自己都感到音量在逐渐增大。

停顿了一会儿，舅舅说道：“你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电话号码，我给你拨回去。”

“我希望您现在就回答。莫非您有难言之隐？”

“你等等，鞠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些事。反正，我得先同你父亲联系一下——”

“不要告诉爸爸！”我提高了声音。

“鞠子……”

“对不起，我的声音是大了些。”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就算要与爸爸联络，也请在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求您了，告诉我。我妈妈接受体外受精了吗？”

舅舅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又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

“关于那件事，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舅舅说道。

关于那件事……

仅凭这一句，我就明白自己猜中了。氏家家族对体外受精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都到了称之为“那件事”的程度。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大喊大叫起来。“那么，大致的情况您还是知道的？”

“真的，只知道个大概。”舅舅轻轻清了清喉咙，“姐姐可能要接受体外受精一事的确属实，因为母亲也曾与我商量过。”

“外婆？”

“嗯。当时姐姐怎么也生不出孩子，周围很多人说三道四的，结果就患了神经衰弱。也被领去祈求神灵赐子，也请人施过不科学的巫术之类。就在这时，恰巧传来了关于姐夫，就是你父亲在大学从事体外受精研究的风言风语。”

“果然……”

“当时，还没有关于体外受精的成功例子的报道，但研究已经取得极大进展，据说，估计已经成功了。因而，大学方面也在寻找参与实验的人选。听了这些话，母亲就想让姐姐试试，姐姐似乎也愿意。”

“所以……就做了？”

“不，大概没有，”舅舅极不自信地说道，“因为姐夫反对，说最好再等等，待技术成熟之后再做也不晚。”

“可那或许只是不想让您知道吧，实际上却秘密接受了体外受精，然后就怀孕了。那或许就是我……”

面对我的诘问，舅舅沉默了。是肯定意味的沉默。

“就算真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过了一会儿，舅舅说道，“和平常的孩子又没什么不同，也毫不影响鞠子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这一点啊。”

这一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爸爸和妈妈的孩子？爸爸是谁？妈妈又是谁？

“喂，鞠子。你在听吗？”舅舅喊了起来，“轮到我问你了吧？你究竟在那边做什么？为什么问起这些事？”

“对不起，”我说道，“您现在什么也别问。”我挂断了电话。

此后舅舅是如何做的呢？或许已通知了父亲。这样也好，反正已无法再和父亲保持从前的关系了。

在洗手间洗完脸，返回客厅，却没什么食欲。我呆呆地凝望着冷了的火腿煎蛋。

母亲接受体外受精这一点已毫无疑问，她才对女儿不像自己一事那样耿耿于怀。虽说自己也经历了分娩的阵痛产下孩子，却未必能像普通母亲那样，持续保持这种绝对的自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的这种怀疑恐怕是与事实相符的。一定是迫不得已才让与她毫无关系的受精卵在她的子宫里着床，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你母亲的卵子或许存有什么缺陷，可无论如何也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使用了他人的受精卵。”

这是下条小姐的推测。就算果真如此，父亲的行为也不能让人原谅。母亲和我不可能毫不怀疑地平静走完一生。

我还存在着疑问。假如母亲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代孕母亲，为什么只怀了双胞胎中的一个呢？对此就连下条小姐都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电话响起时，恰好是我终于想吃些东西，刚把盛火腿煎蛋的盘子放进微波炉的时候。是昨日遇到的望月裕打来的，说他现在在自己家里。

“有双叶小姐的消息吗？”我问道。

“不，没联系上，似乎离开那边的酒店了。”

“这么说，要回来了？”

“这个，不好说。她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和我联系。另外，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望月君压低了声音，“昨天送走你们之后，我在公寓里一直待到七点多，结果来了一个奇怪的警察。”

“啊？”

“一个长相恐怖的人，要我告诉他双叶的下落，说是有急事需要联系。没办法，我只好把那家酒店的电话告诉了他。那人连酒店的名字都没记，还说了句奇怪的话，问我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去处。”

“除此之外……”

“奇怪吧？双叶住在那家酒店的事，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可听警察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了，并且正是因为双叶没在那里，才特地来找我打听。”

“的确奇怪。”

“得知我也不知道双叶的下落后，他撂下一句‘有消息就通知我们’，然后就走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我恍然大悟。”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人只怕不是真的警察。他连证件都没有出示，一定是为了打探双叶的下落，故意编造了谎言。”

“如果不是警察，又会是谁呢？”

“那谁知道？总之，对双叶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要打听双叶的下落呢？是不是旭川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也正担心这一点呢。”他的心情在语气中暴露无遗，“情况就是这样，我想怎么也得通知你一声。有了消息我会再打给你。”

“十分感谢。”确认他挂断了，我切断电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双叶小姐似乎也在向自己身世的秘密发起挑战，危险似乎也如影随形。事实上，她母亲之死就是一个谜。

心中的悸动无法平息。不知什么时候，她遇到的危险或许也会降临到我身上。

下午三时许，下条小姐回来了。我把望月裕所言告诉了她，她竟也皱起眉。

“小林双叶小姐弄不好出事逃走了。”她说。

“能出什么事呢？”

“不知道。我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正在介入。”

“不能找警察商量一下吗？”

“没用的。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撞人逃逸一案不也不了了之了吗？”下条小姐吐了口气，“真奇怪！你刚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世，双叶小姐也紧接着活动起来。看来，果然有一种东西在同时吸引着你们俩。”

她说起来轻松，这句话却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埋下了头。

“啊，对不起。我太不注意了。”她连忙道歉。

“没事……”

“不是我打圆场，说实在的，关于双胞胎一事，也没必要想得如此严重。你想想，亲人又增加了一个，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仍沉默不语。尽管在道理上能理解，感情上还是有抵触。

“算了，这件事就先放放吧。”下条小姐调节气氛似的说着，把笔记本放在餐桌上，“我通过毕业生名录调查了记在山步会小册子上的成员情况，但只有当时的住址。”

我睁大了眼睛。“您怎么不带我去啊？这样，我自己会调查的。”

“没事，又没花多少时间，只是肩膀有点酸而已。”下条小姐用右手捶捶左肩，打开笔记本，“说实话，结果不怎么样。有明确住址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你从清水夫人那里打听到的高城康之，已经去世了。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个，就是此人。”

笔记本上记着“村启一”的字样。村这个姓氏有点眼熟，在清水夫人家看到的那本影集的备注中应该就有。我说出这一点，下条小姐点点头。

“明天赶紧去见见吧。小金井市绿町……乘坐电车也不是那么远。”

下条小姐似乎比平时更有活力了。她为什么会对我的事如此热心呢？我至今仍一点也不清楚。

“这个人，您还记得吗？叫阿部晶子。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想您或许已经忘记了……”

“先别排练了，等见了面再说。”

“好吧。”我轻轻答道。然后，我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下、下条小姐……如果阿部晶子就是我母亲，您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似乎没听明白，没有回答，歪了歪脑袋。

“你说，我父亲为什么要使用那个女人的受精卵呢？”

“啊……”下条小姐的表情阴沉下来，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是啊，为什么呢？”

“我是这么想的。当时，或许父亲还爱着那个阿部晶子，就想要一个她的孩子……”

下条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痛苦的沉默蔓延开来。

双叶之章 七

固定电话发出难听的声音。我正横卧在床上，像往常一样一面啃着柠檬，一面看着电视。是傍晚时分的儿童动画片。

我伸出手臂抓过话筒：“喂。”

“是我。”是胁坂讲介的声音，“有点早，不过，你不出来吃饭吗？我好不容易搞到一点资料。”

“OK，知道了。”我下了床，穿上牛仔裤。今天，自从让侍应生送餐到房间，早饭和午饭一顿吃掉后，我就几乎一直待在床上。应该已休养得很充分了，可身体反倒更觉倦怠。

我们住在一家小小的商务酒店里，从札幌车站步行约需十分钟。酒店的建筑古旧而昏暗，侍应生也是老气横秋的中年男人，经营惨淡可见一斑。再找家稍微好点的吧，我提议道，胁坂讲介却不同意。

他的理由是：“今后还不知要住多少晚上呢，可不能铺张浪费。并且，马上就要进入暑假，所有面向游客的酒店房间几乎全满了。”

准备好后，我出了房间，敲了敲斜对面房间的门。胁坂讲介应答一声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传真纸，说是让人从杂志社发过来的。

紧靠酒店不远处有一家专做螃蟹的饭店，昨晚我就惦记上了，却被胁坂讲介淡然拒绝。

“虽说来到了北海道，可也不能乱吃那些冷冻的蟹子啊。我看还是找家能慢慢聊天的店吧。”

最终，我们进了一家招牌黯淡的咖喱屋，名曰“时计台”。里面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桌子，客人约坐了六成。吵嚷声不算太大，果然很适合聊天。

“关于伊原骏策的事，”他一面豪放地大嚼大碗咖喱鸡肉饭，一面说，“我让报社的一个朋友调查他的近况，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据说，最近一两个月，一条消息正在时政记者口中广为流传，说是伊原生病了。”

“生病？”

“近来好像身体状况不佳，已经不大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可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说着，我把咖喱虾送到嘴里，“别说是一个伊原骏策，所有政客不都有点不正常吗？如果到了七八十岁还活蹦乱跳，那才叫奇怪呢。”

“生些小毛病自然是家常便饭，但这次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卧床，好像更严重。”

我停下手中的汤勺看着他。“癌症之类的？”

“有可能。”胁坂讲介飞快地吃完咖喱饭，又咕咚咕咚喝光杯子里的水，环视四周低声道，“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疾病，事情可就闹大了。权力结构会天翻地覆，被称为‘伊原派’的那些家伙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对日本来说这岂非好事一桩？老是由一个政客操纵，太不正常了。”

“这样只会造成伊原派消失，反伊原派登台。对国民来说，或许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但也有可能造成转机。”

“伊原骏策病了，难道策划这件事的另有其人？”我有些纳闷。

“关于这一点，我得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资料。伊原家代代都有一个姓大道的总管，到现在大概是第三代了，头衔似乎是首席秘书。无论筹钱还是招人，可以说几乎全由此人代行。听说最近这个大道的身影似乎在伊原官邸里消失了，平时他是绝不会离开主人身边半步的，实在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这个大道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我想有可能，并且动机肯定与伊原骏策生病有关。正因如此，北斗医科大学才会掺和进来。”

“那又为什么非得把我卷进来不可呢？”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你，不，需要你的身体呢？”

胁坂讲介抱着胳膊咕哝了一句，叫住一个正走过来的侍应生，要了两杯咖啡。

喝完咖啡，我们出了咖喱店。马上就要八月了，空气却依然清爽，令人不禁感叹，这里终究是北海道啊。

回到酒店的房间，我试着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于是我又打往阿裕家。第三遍铃声响到一半时，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我是望月。”

“喂，是我。”

“双叶，是双叶？”阿裕兴奋地说道，“你在哪里？”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在札幌。”

“札幌？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离开？”

“发生了很多事情，回去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你那边怎么样？没有一点异常？”

“怎么会没有呢。简直是太有了。”阿裕进一步提高了音量，“不得了！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昨天来公寓了，而且她也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与你相通的地方也很多——”

“等等，stop，stop！”我慌忙打断他，“别急，你慢慢说。你刚才说谁来了？”

“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

“和我一模一样？”

“没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完全就是你本人。我至今还无法相信那个姑娘竟是别人呢。”他倾诉般说道。

“……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他的语气越发着急起来，“我真的没开玩笑啊。喂，双叶，有孪生姐妹的事，你到底听说过没有？”

“没有，怎么会呢。”我拿着听筒呆呆伫立。与我一模一样的人，那究竟是谁？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她说她叫氏家鞠子。她父亲似乎也曾在北斗医科大学待过。”

“氏家……”

我的心跳加剧起来。藤村也曾说过氏家这个姓氏。他女儿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呢？种种情形在大脑里飞快地旋转，却完全沉静不下来，只有一片混乱。

“那姑娘也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嗯，好像因此才得知了你的存在，前来见面。我们已说好，一和你联系上，就由我通知她。或者你自己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啊，不，先算了。”

“那就让她给你打吧。告诉我你那边的号码。”

“好的。○一一……”我读着印在旁边一张便笺上的电话号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我读完，阿裕说道。

“不知道。我也给弄糊涂了。怎么会有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姑娘呢？”

“我说过了，根本不是相像的问题。”阿裕语气强硬地说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就是你，是你的分身。”

我的分身？

不具现实感的一句话。仿佛向一口空井里投进一块石头一样，我心里毫无反应。

“对了，还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据阿裕描述，昨晚有一个自称警察的男子来到我家，询问我的行踪。阿裕说很可能是假冒的。的确，我来到旭川的酒店一事，东京的警察若果真早已知道，实在是怪事一件。

“喂，双叶，你还不赶紧回来啊。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就算是为了见见你的那个分身，也最好是返回东京。”

“谢谢。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事情的根源还在北海道呢。”

“那倒有可能……我担心你嘛。”

“谢谢。”我再次表达心中的感激，“等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你可一定得回来啊。”

“那我挂了。”

“嗯。”

“啊，等一下。”就在挂断电话之前，我又问了一句，“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是复制的一样。”阿裕答道。

电话挂断后，我混乱的思绪仍没有平静下来。我只知道，荒唐的事情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先告诉胁坂讲介再说吧，我这样想着，拨下他房间的号码。响了几次也没有接通，或许他正在淋浴。我放下了话筒，可几乎在放下的同时，电话响了。

“你好。”我说。

“这里是前台。”耳朵里传来一个男声，“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给您留了言，您不介意的话，现在就给您送过去吧？”

“一起的先生？”

胁坂讲介为什么要把给我的留言寄存在酒店职员那里？

我说“没关系”，对方撂下一句“我马上就给您送去”，就挂断了电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纳闷起来，然后试着再次拨打胁坂讲介的房间的电话。仍然没人接听。难道他出去了？

敲门声响起。我应了一声，外面传来“给您送留言来了”的声音。我打开锁，开了一条门缝。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用力撞开，我差点被挤在门和墙壁之间。闯进来的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柑橘系化妆品的气味扑鼻而来。接着，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同样装束的男子。

我正想看清对方的面孔，口中已被塞入了什么。我想喊叫，可就在吸气的一瞬间，全身忽然瘫软，大脑的阀门被骤然切断。

耀眼的光的残片在眼前飞舞。耳鸣，发冷，目眩。

强烈的气味使我的身体慢慢有了反应。眼皮很沉重。我慢慢睁开眼睛。又一股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脸部已经麻痹。我晃晃脑袋。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很昏暗。我正躺着。不，腿伸着，上半身似乎靠在什么东西上。

“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传来，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焦点逐渐对准，那是张男人的脸——胁坂讲介。

我正要开口，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恶心。我呻吟起来。

“你没事吧？”他担心地问道。

“哦……嗯。” 像脉搏的律动一般，我只觉得脑袋内部一阵阵地疼痛。我忍痛再次睁开眼睛。原来是在胁坂讲介的车中。车名叫什么来着？

车内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我不禁捂住鼻子。

“是氨水，我从药店买的。”胁坂讲介一面把一个小瓶子拿给我看，一面说道，“再喝点这个就行了。”他打开罐装咖啡，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等待头痛消失。难受的感觉却没有退去。

“我究竟怎么了？”

“被绑架了。”

“绑架？啊，对了。嘴里似乎被塞进了奇怪的东西……”

“大概是甲基氯仿。”

“所以……才失去知觉？”

“好像是。差一点啊，我要是回来得再晚一点，你恐怕早已被他们带走了。”

“你当时在哪里？”

“停车场。前台给我打电话，说车好像被人做了恶作剧，希望我去看一下。我到达后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车也没有异样。我觉得奇怪，就到前台去问，却被告知并未打过这样的电话。我顿时一愣，立刻就往你的房间打电话，发现没人接听，就径直绕到酒店后面。我的猜测完全正确。你当时正被两个男人抬着，要放进汽车。”

“你就把我救了出来？”

他有些害羞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象的是詹姆斯·邦德那样的身手，那你可真太高抬我了。那些人并不害怕我的身手，而是担心动静太大。一旦人群聚集过来，他们也不敢乱来。”他虽如此说，可多少还是有些恶斗的样子。他的额上还有擦伤的痕迹。

“我那儿也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说是前台的。我也一直觉得奇怪呢。”我向他说明遭遇绑架之前的经过。

胁坂讲介点点头。“看来，那也是伪装电话。”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下落呢？”

“我也有点纳闷。但如果真要找你，或许也不太难，只要挨个往酒店打电话就行。”

“可咱们也没使用我的名字啊。”

“现在这种时候，未经预约忽然闯来的客人本就不多，再加上有一个年轻女子，如此一调查，他们总会有办法的。今后可不能随便就住酒店了。”

我喝光剩余的咖啡，头痛似乎有所缓解，可身体依然轻飘飘的。失去知觉，这还是头一次。

记忆中，那个塞住我嘴巴的男人的手臂复苏了，还有那强烈的香味……

“啊……”

“怎么了？”

“定型产品！那个让我闻甲基氯仿的男人，他抹了定型产品，柑橘系的。而且，而且，在杀害妈妈的那辆肇事车上也残留着这种气味。是那个浑蛋！就是他杀了妈妈！”我激动起来，扭着身子，“啊，畜生！我真该把他千刀万剐，这么个绝好的机会。”

“你冷静点。”胁坂讲介晃晃我的肩膀，“抹定型产品的男人有的是。就算那人是凶手，背后主使的也另有其人。如果不把背后的人挖出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这些我自然明白。”

“你还会遇到那个人的，他一会还会再来。”

我紧咬牙根，攥着咖啡罐，陷入脱离现实的空想——我一定要抓住那个人，让他供出究竟是受谁主使。

一下子回过神后，我四下张望。车似乎停在一片森林中。

“哪里？这儿是什么地方？”我问道。

“圆山公园的一边。住在酒店里太危险了，我就退了房。今晚就在这里熬一宿吧。”他拽下脏兮兮的毛毯说道。

“喂，就不能向警察求助吗？差点都让人绑架了，这不明摆着是犯罪嘛。”

“如果你真想这样做，我也不反对。但我劝你还是别去。”

“为什么？”

“一点问题都解决不了。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想绑架你的那些人与北斗医科大学或伊原骏策有关，一点也没有，反而徒然使我们的行动受到制约。”

“那倒也是……”警察根本指望不上，妈妈的案子早已使我深有痛感。

“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毕竟眼下就只有你这光杆司令，其他的牌一张也没有。”胁坂讲介盘腿坐在放平的车座上，咕哝道。

“对了，我怎么把这件大事忘了！”

“什么？”

“复制品。”我说，“我似乎还有一份复制品呢。”

鞠子之章 八

从位于虎之门的事务机制造商总部出来时，已过下午三点。我紧跟在下条小姐身后，没精打采地朝地铁入口走去。

我们这次见的，是下条小姐为我调查到的山步会成员之一——细村启一。

上午我们造访了村的私宅，请夫人与公司方面联系。我说起是氏家清的女儿，要为父亲写一部传记时，夫人似乎深信不疑，村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与我见面。当他告诉我们两点钟来公司时，我和下条小姐都喜出望外，以为终于找到了清楚父亲在山步会时代情况的人。

可是，与村会面的结果却不甚理想。村清楚地记得山步会的事情，对氏家清这个名字也表示出怀念之情，对阿部晶子却几乎没有记忆。

“我记得的确不时有女子参加，至于名字和面孔就……怎么说，事情也太久了。”兴奋的神情黯淡下来，村索然地笑道。

“听说，父亲曾为了其中一个女子，与其他成员展开竞争。”

“嗯，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怎么说，为与姑娘交往而加入郊游协会的目的不纯者大有人在啊。当时似乎有好几个郊游协会之类的组织一直在争夺前来参加的女子。一个姑娘在多个郊游协会出现，这种情况极为普遍。想来，与现在的男女关系没有任何不同。当然，我与这些事情无缘。或许是我当时呆呆的或反应迟钝，总之大概属于那种喜欢与男性朋友喝酒玩闹的类型。”说罢，他张开大嘴笑了起来。仅从这个动作，便足以想象出他当时是一个怎样的学生。

“当时的照片还留着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村的回答却让我失望了。

“倒是有过一张两张，可我原本就不是那种井井有条的性格，看过一次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总之，大概是遗失了。

“您现在还有保持来往的人吗？当时曾一起在山步会的同伴。”

“嗯，很遗憾，没有了。刚毕业那一阵子倒时有交往，可不久就疏远了。大家都被卷进了社会的波涛，从前的事情根本就无暇回忆了。想起来真是遗憾啊。好不容易成为亲密的伙伴，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却……”村深有感触地说道。此时他的表情似乎不再是事务机制造商的主要负责人，俨然已经变回了郊游协会成员。

“总之，”与村分别，离开公司后，下条小姐开口道，“三十年太长了。”

我只有默默点头。

乘地铁来到涩谷，再换乘电车。刚过了一站，下条小姐说想顺便去一趟大学。我自然答应。

“真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了。”她苦笑道。

“是啊。”我也想笑，却没笑出来。

“要不，到高城家试试？”

“可他已经去世了啊……”

“那倒是……”下条小姐的声音也低下来。

或许还是直接询问父亲最为清楚，但为此就必须见上那个小林双叶一面。然后如下条小姐所说，两个人一起出现在父亲面前。

只是，现在连小林双叶究竟处于何种状况还不清楚。昨晚望月裕曾再次打来电话，说在札幌的酒店，可往那家酒店打去电话，对方却已退房了。再打电话询问望月，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不明就里。

究竟北海道发生了什么？与我和父亲有关系吗？正因一点信息都没有，不安的感觉就尤其强烈。

尽管已经进入暑假，帝都大学的校园里仍穿梭着不少学生模样的人。下条小姐告诉我，他们中既有参加研究班的，也有参加俱乐部活动的。我在札幌的大学里也会是这个样子吗？我今年刚入学，根本想象不出大学生们是如何度过夏季的。

穿过网球场的时候，看见上次来东京时下条小姐介绍过的那位老师今天也活跃在球场上，据说是一位经济学系的教授。

“比起站在讲台上，笠原老师追赶网球的时间似乎更多一些。”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下条小姐说道。于是，我想起了笠原这个姓氏。

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视线，笠原老师停了下来，朝这边走来。汗水不断地从下巴上滴落。

“哟，今天又凑到一块儿了？”

“老师，您练习得也太多了吧。”

“你最好也稍微练练啊，否则，不久就跟不上我的Serve and Volley了。”

“眼下还没问题。”下条小姐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老师，您上大学时曾加入过郊游协会吧？”

“嗯，但好像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兴趣小组。”

“小组里全是男生？”

“当然。那时大学里面还没有女生。”

“有没有把其他大学的女生邀请到郊游协会之类的事情呢？”

一瞬间，笠原老师愣住了，接着又恢复了笑容。

“好像你曾亲眼见过似的。从哪里听来的？不错，当时的确经常召集一些姑娘，还经常钻进其他大学，高举标语牌召集女生呢。幼稚至极吧。”

跟村先生所说无异。

“都邀请什么样的姑娘，您还有记忆吗？”

“啊？呀，这倒不记得了。怎么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身为花花公子的笠原老师，居然……”

“我可是认真正经的人。你们似乎误解我了。你们的问题可真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们想调查点事情。”下条小姐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当时曾参加过这所大学的郊游兴趣小组的女子。”

“哦？”笠原老师现出不解的神色，却没有询问理由，“那么或许看看相册就明白了。”

“您有相册？”

笠原老师的胸脯立刻挺了起来。

“你似乎以为我只会打网球。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但我也有过喜欢摄影的时代。加入郊游兴趣小组之类，原本也是出于想用相机拍下大自然的美好愿望。”

“这么说，一起活动的女生也拍过照片喽？”

“你也不想想，和姑娘同行却不拍人家的照片，那还是我吗？”

“看看，果然是花花公子吧。顺便再把人家的电话也打听来，对吧？”

“嗯，这个嘛，”笠原老师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电话号码姑且不说，但名字之类的或许还是要记在相册里的。你们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阿部晶子。”

“阿部晶子？”念叨了几遍之后，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随即又恢复了玩笑的表情，说道，“明白了。今天回去后给你找找。”

“拜托您了。”我低头致谢。

跟老师分别，前往医学院的途中，下条小姐说道：“虽然指望不上，但眼下能打的牌也都得打出来才是啊。”

“非常感谢。”

下条小姐办完事情后，我们出了大学，在上次去过的那家餐馆吃了晚餐，然后一面喝咖啡一面商量今后该怎么做，可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一想到给下条小姐添了那么多麻烦，我更是连积极提出建议的勇气都没有了。下条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你不用在意我。”她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热情呢？真是不可思议。

回到房间，电话答录机的指示灯正在闪烁。回放的磁带中传出的是望月裕的声音，大意是希望尽快联系。下条小姐拨起电话。

“喂，我是下条。你好……什么……啊，是吗？好极了。那么……好，好的。”

说了几句，她捂住话筒看着我。“说是与小林小姐联系上了。现在在函馆。”

“函馆？”

“具体情况不明，似乎遇到了不少麻烦，还说现在已经不住酒店了，一直待在车里。还有，她似乎也很想与你见一面，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返回北海道。”

我咽了口唾沫。“小林双叶小姐……是这样啊？”

“怎么办？你暂且回去一趟？”

我低下头，略一思考。并非在犹豫不决，我早已决心要见见自己的分身了。

“我回去。”我抬起头，望着下条小姐答道，“与小林双叶见面。”

她向我点点头，拿开捂住话筒的手。

“喂，鞠子小姐说要回去……嗯，对。可不知道能否订上机票……嗯，知道了。订下航班后再通知您吧。”

她挂断电话，望着我，再次使劲点点头。“明天挨个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试试吧。毕竟是暑假时期，估计不容易订上。”

“真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怎么又来了。对了，你能否满足我一个愿望？”下条小姐一面略带害羞地说着，一面在沙发上坐下。这种表情我还是头一次见。

“什么啊？”我问道。

“我想和你一起去北海道，你看合适吗？”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也要去？”

“好不容易掺和到这时候，我也想见见她，见一见你那个分身。不行吗？”她向我投来真挚的眼神。

我的表情放松下来，摇摇头。“我没有理由拒绝。如果您也能来，我就有底气了。但这样行吗，大学那边？”

“总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好的。”我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说实在的，一想到必须独自与小林双叶见面，我心里就不禁发慌。再说，到北海道那么远的路程，我也不想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度过。

“与她见面很重要，但最好能多有些自由时间。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去北海道呢。”下条小姐诙谐地说道。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下条小姐迅速接起，以清脆的声音应道：“啊，是老师啊。刚才打搅您了。”似乎是笠原老师。

“哎……啊，是吗？啊……那太好了。现在？知道了。那就在站前的咖啡店见面。”她的声音一点点降低。挂断电话后，她有些犹疑地望着我。“是笠原老师，说找到相册了，一定要给我们看一下，现在就见面。”

“莫非找到阿部晶子的照片了？”

“或许是吧，倒是没有明说。反正先去一趟再说吧。”

我紧跟着下条小姐站了起来。

走进站前的咖啡店，我们在靠里的座位并肩坐下等待。几分钟后，笠原老师出现了。他换了件颜色土气的衬衫，与刚才打网球时的英姿相比，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等很久了？”

“不，刚到。”下条小姐答道。

点完饮料，目送着女招待远去，老师才把夹在腋下的相册放到桌上。“在给你们看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什么？”

“你要找的女子是不是与她有关？”老师盯着我，对下条小姐说道。

“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问话的可是我哦。”老师的嘴角放松下来，表情变得像玩具熊一样可爱，“怎样？”

“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清楚。”下条小姐再次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正在调查。”

“果然。刚才我为什么这样说，估计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笠原老师打开相册，朝着我们。“此人就是阿部晶子。”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

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一股逼人的寒意袭遍我全身。

照片上站着四个年轻人，两个男子分站两侧，两个女子居中。好像是在一个低矮的山丘上，四个人都是西裤搭配夹克衫的轻装打扮。

我的眼睛被钉在了靠右的那个女子身上。下条小姐一定也在凝视此人。

她大概二十岁，留着齐肩鬈发。

她的脸——

正冲着我微笑的脸，分明就是我的脸！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中，竟然有我！

回到下条小姐的寓所，时针已快指向十点。我们沉默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下条小姐打开空调，把照片放在桌上——从笠原老师那里要来的照片。

我们一起凝视照片。

上面的人是我。

容貌、体形、所有一切，就连嘴唇右端微微上翘这一点都可以说与我毫无两样。在这里，甚至连“相似”这种表达方式都已不合适。我想起看过的一部关于时空机的电影。电影主人公是一名少年，他与时空机的发明者一起去了过去和未来，在过去拍摄了照片，返回现代。结果，他在从前的照片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看那部电影时，我还曾拍手大笑呢，可现在看着眼前的照片，我才觉得那种说明是最有说服力的。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说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想来，我对这个女子还是隐约有点印象的。实际上，听到阿部晶子这个名字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哎呀，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你本人。”笠原老师也这么说。

可是，这自然不可能是我。

那究竟是谁呢？

“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打破沉默，开了口。下条小姐也缓缓朝我转过脸来。

我打开手提箱，取出从札幌带来的照片。那个脸部被抹去的女人的照片。

“这里也应该是一个面孔和我一样的女人。一定是母亲从父亲的旧相册或别的东西中发现了这张照片，她一定大吃一惊。女儿一点不像自己，却与丈夫从前的知己长相酷似。她恐怕立刻就意识到，她通过体外受精接受的受精卵并不是自己的卵子，而是这个女人的。母亲自然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于是她来东京……”下条小姐点点头，“我想是这样的。那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的父亲呢？”

“恐怕是没法问吧。母亲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并且，”我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怕她心存恐惧。”

“或许。”下条小姐垂下眼帘。

“得知照片是父亲在参加山步会时留下的东西，恐怕母亲立刻就与清水宏久取得了联系。于是，她看到了清水先生的那本相册，得知那个女子叫阿部晶子，并且是父亲曾深爱的女子。同时，她一下明白了丈夫对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没有得到深爱的女人，便决定弄一个她的孩子作为补偿，因此利用了我母亲。”难以抑制的冲动从体内摇晃着我。我的身体在颤抖，泪水簌簌落下，“我想，母亲把那个阿部晶子的照片从相册里撕下来，或许是因为不想让这个事实留下来。这个残忍的事实……下条小姐，我似乎明白了母亲没有选择其他方法，而是用烧掉一切的方式来自杀的理由。母亲发现一切都是谎言！幸福的家庭，善良的丈夫，就连自己生下的女儿都是假的！啊，啊，多么可怜的母亲！看着我的脸，她不知会有多么愤怒，多么痛苦！”

等我平静下来，身体像虚脱般瘫软时，下条小姐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安慰着我。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道，“你只是被生下来了。”

“我恨父亲，一辈子都恨！”

“鞠子……”下条小姐移动着手，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望着桌子上的照片——只怕是我遗传学意义上的母亲的照片。

“下条小姐。”

“什么？”她的手停了。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说道：“就算是真正的母亲，你觉得会如此相像吗？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下条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天去趟高城康之家再说吧。”

我翻过照片，背面是笠原老师三十年前写的备注：“左起分别是笠原、上田俊代（帝都女短）、阿部晶子（帝都女大）、高城（经济）。”

与父亲同在山步会的高城康之赫然在列。

双叶之章 八

车载音响上的数字时钟显示九点整。胁坂讲介正坐在驾驶席上与地图做着对眼游戏。这种情形今天已多次出现。

也不知是美术馆还是资料馆，反正我们就在这种建筑的停车场里。五棱郭就在附近，准确地说是一个标着五棱郭的牌子。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仅从外观来看，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庭院。

进入函馆是在今天傍晚时分。从札幌到这里我们花了将近七个小时，一路风平浪静，几乎没有高山险谷，车子只是在弯道极少的柏油路上匀速前进。

见氏家清是我们来函馆的理由。从姓氏来看，阿裕见到的那个叫氏家鞠子的姑娘，大概就是氏家清的女儿。不清楚氏家的住址，可我记得藤村说过，他正在函馆理工大学执教。在北斗医科大学藤村的房间，我曾隐约听到藤村和人通话时说，氏家似乎还在东京。如果真是这样，他或许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氏家的女儿会与我一模一样呢？

我的想象最终停留在一个最为稳妥的猜测上——或许我也是氏家的女儿。

或许还不是一般的女儿。我是一个试管婴儿，而且是双胞胎之一，另一个则被植入氏家妻子的肚子，那大概就是氏家鞠子。体外受精的时候，让人分别产下双胞胎是可能的，这种新闻我在报纸上多次读到。如此考虑也十分符合逻辑。

“或许吧。”胁坂讲介对此也表示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母亲究竟是谁呢？”

“可能不是妈妈。”我说道，“因为我和妈妈一点都不像。看来，或许鞠子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胁坂讲介什么也没说。

来函馆的路上，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妈妈被杀一事与伊原骏策有关；那个伊原骏策正在生病；他或者是他的部下正盯着我的身体；我或许是试管婴儿；还有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姑娘存在，她似乎是曾在北斗医科大学与妈妈一起工作过的氏家的女儿……

越思索，我越觉得似乎不可能找到答案。自己仿佛正在根本没有答案的迷茫的混沌中彷徨。这种混沌绝不可能毫无来由地降临到我身边，答案一定隐藏在某个地方。

思来想去，我决定与鞠子见面。我觉得，如果与她见了面，就像拼图被拼起来一样，一定会有新发现。

抵达函馆之后，我给阿裕打了电话，说明我的意图，请他问清鞠子究竟什么时候回北海道。我实在无法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打电话时，胁坂讲介也在往公司打电话，称已查明氏家清的住址。

“你可真会调查。”我感慨道。

“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函馆理工大学的教授了嘛，嗯，还是网络的威力大。”他若无其事地答道。我恍然大悟。

我们比照着行车图寻找那个住址，却怎么也找不到，车不断地走走停停。

“明白了。我们把方向搞错了。”胁坂讲介把地图放在膝盖上，发动了引擎。

“这次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绝对不会。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他驱车前行。

或许因为已入夜，函馆的街道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时尚。到处都是小街。电视旅行节目中展示的那种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最终，胁坂讲介将车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旁边。周围是极普通的住宅区，挤满了与东京毫无二致的狭小房子。

“就在三楼。”胁坂讲介用拇指指指上面，说道。

沿楼梯来到氏家家旁边，眼前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她似乎吓了一跳，不知为何，脸色剧变。

“啊，吓我一跳。回来了？”她非常亲昵地对我说道。

尽管迷惘，我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嗯……”她一面上下打量胁坂讲介，一面从我们身边穿过，向楼梯走去。

我回过头来问他：“怎么回事？”

“一定是认错人了。把你当成了氏家鞠子。”

我抱着胳膊，使劲咽了口唾沫。“完全没有怀疑。”

“是啊。”

我心一横，按响了氏家家的门铃，里面却毫无反应。

“看来还没有从东京回来。”

“大概是，再来吧。”

“嗯。”

下到一楼正要出去，胁坂讲介忽然止住脚步，眼睛一下子盯住了并排的信箱。在三○五室的信箱上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氏家”。邮件已经塞满，从投递口挤了出来。

他忽然抽出一个信封，看了看正反两面，递给了我。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寄信人名称，一看便知是天主教会女校宿舍。收信人是氏家鞠子。

“看来，她住过宿舍。”胁坂讲介说道。

“是啊，完全是那种贵族小姐学校的感觉。”

“父亲是大学教授，在教育方面一定花了不少脑筋。”

“和我可大不一样。”

“进了贵族小姐学校未必就一定幸福。”

“那倒也是。”

我再次看了看氏家鞠子这几个字。还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想。

离开公寓后，我又给阿裕打了电话。他说氏家鞠子打算在明天前后返回北海道，他让我明天再打一次电话询问情况。

当晚，我们把车停在码头附近的仓库背后，打算在这里熬一夜。尽管觉得伊原的网不可能撒到函馆，我们还是决定避免入住旅馆。从昨夜起就一直睡在车里，我已习惯那难闻的毛毯和车子的气味。胁坂讲介与昨晚一样，拿着睡袋寻找自己的窝去了。尽管觉得他有些可怜，可我还没有大度到让他挤在这狭窄的车里一起睡的地步。虽说是北海道，可眼下的季节，他应该还不至于会感冒。

我打开天窗，仰望着夜空睡下。星星并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晨，在附近的公园洗把脸，在饮食店吃了早餐，我们立刻朝氏家的公寓奔去。

“真想刮刮胡子。”胁坂讲介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蹭着下巴说道，“头也痒，全身黏糊糊的。”

“你就忍一下吧。我也很久没有连着两天不洗头了。”

“至少也要找个地方买条内裤什么的。”他咕哝着。我皱起眉，挪挪身子离他稍微远一点。

我们把车停在公寓前的路上，等待氏家出现。说是等待，我们并不知道他的长相。胁坂讲介只好使出最笨的办法，一看到年龄相仿的男人进入公寓，就急忙跟上，查看对方究竟进入了哪一家。我们守候了约一个小时，共有两个男人进了公寓，可似乎都不是氏家。

“会不会从东京直接返回北斗医科大学了？”

“有这种可能。”胁坂讲介赞同我的看法，“或许去一下函馆理工大学还能发现点什么。要不去一趟？”

“让我想想……”我抓起白色信封，昨日从氏家的信箱里抽出来的那个。

“啊，这个，你怎么还没还回去？这是犯罪。”

“抽出来的人可是你啊。”我抖了抖信封，“喂，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啊？”他呆呆地望着我的眼睛，“真的？”

“真的。我想了解一些这姑娘的情况。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曾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之类。既然她住过宿舍，去那里问一下岂不更好？”

胁坂讲介咚咚咚地敲打起方向盘。接着，在确认了印刷在信封上的学校地址后，他默默地展开了行车地图。

“好像在大山深处。兜一下风或许感觉也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我拽过安全带。

“只是，”他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别忘了你长着一张与氏家鞠子一样的脸。”

“我当然知道。”我咔嚓一声扣上安全带。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绕函馆湾行驶了一阵子，右拐进入一条狭窄的小路。刚越过一个小小的铁路道口，道路一下子变成了上坡，民房也不太多。不久，周围就被树林包围了。刚才还迎面扑来阵阵海潮气息，现在却满鼻都是绿叶的味道。

不久，车子进入一条仿佛用直尺所画一般笔直的道路，没有铺柏油，两道清晰的车辙远远地往我们视野的前方延伸。道路两侧等距离地栽种着挺拔的树木，树木之间则是辽阔的草原。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景色仍没有改变。

或许，这条路没有尽头吧——当我开始抱有一丝不安时，远远的前方出现了一幢茶色建筑。

“太好了！”驾车的胁坂讲介喃喃道，“我刚才还以为，这条路看起来是直线，可实际上我们正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呢。”

那幢茶色建筑其实是一座砖结构的旧教堂。教堂前面是同样用砖块建起的围墙，上面嵌着黑色的铁门。胁坂讲介把MPV停在门前。

下了车，空气很冷。我正不停地搓着双手，“哎！”胁坂讲介扔过一件夹克，他则穿上了一件厚厚的运动服。

披上肥大的夹克，我窥探着院内的情形。透过铁门能看见的只有那座教堂，周围是沉沉的雾霭，一片静寂，让人甚至怀疑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大门一旁有一扇便门，再旁边则是一栋同为砖墙结构的漂亮小屋，镶着窗户，现在却紧闭着，内侧挂着白色窗帘。凑过去一看，窗下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访客请按此键”。牌子旁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按键。我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白色帘子晃动了一下，一张女人的面孔露了出来。是个中年女子，但看上去似乎更老一些，皱纹中透着温和。她微笑着打开窗户。

“我们想去一下宿舍。”我说道。

“在里面。”她面带微笑，却一副警惕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这个……”

“我们想询问一些有关毕业生的事情。”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胁坂讲介说道，“我们不是可疑的人。”他递过名片。

女人端详了一阵子，把名片还给他。“虽然您大老远跑一趟，可非相关人士要想入内必须持有介绍信。在这里寄宿的孩子可都是家长的宝贝。”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坚毅。

“能否见一下宿舍的负责人呢？”他仍不肯罢休。

“这样也……”女人现出为难的神情。

就在这时，脚踩沙砾的声音传来。一扭头，一个身穿黑衣、腰系围裙的女人正慢吞吞地走过来。这名圆滚滚的女子不禁使人联想起《乱世佳人》中的那位黑妈妈。

“馅饼煎好了，我给你带来了。”胖女人朝小屋中的女人微笑了一下，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银托盘。当她的脸扭向这边时，笑容顿时消失了。

“哎呀呀，嬷嬷，总是这么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接过托盘，小屋里的女人喜笑颜开，“实际上，嬷嬷，这两位想去宿舍——”

“啊呀！”不待她说完，胖女人已经张开那张与脸十分相称的大嘴，“这不是鞠子小姐吗？啊呀呀，啊呀呀，差点都认不出来了。可是，那个，”她瞅了一眼我的装束，“打扮得这么……这么有朝气啊，以前的你可连件西裤都不敢穿呢。”

“咦，嬷嬷，您认识他们？”

“是毕业生。鞠子小姐，氏家鞠子小姐。好久不见了。”胖女人满面堆笑，“你还好吗？”

“啊。”我不由得应了一声，又慌忙摆手，“呃，您弄错了。”

“什么？”

“我，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胖女人一下子愣住了，不知为何，她望了望胁坂讲介，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氏家小姐？啊，你结婚了？”

我差点一个趔趄。“您错了。我叫小林双叶，与氏家鞠子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啊？”胖女人连连摇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可你……”胖女人眨眨圆眼睛，“就是氏家小姐。”

“不，事实上，”胁坂讲介走到我们中间，“这位小林小姐是鞠子小姐的双胞胎姐姐，出于某种原因离开了生身父母被人养大。这次来这里，就是想看看妹妹曾经住过的宿舍。”

听到这大胆的谎言，我的表情僵硬了，胖修女却似乎信以为真。

“是这样啊。”她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使劲点点头，“那么相似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啊，原来如此。嘿，这些事，我可从来都没有听鞠子小姐谈起过呢。”

“我想，大概是鞠子的父母不让在外面随便说吧。”没办法，我决定干脆把谎撒到底。虽然刚才我说到鞠子时，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姐”，可胖修女大大咧咧的，似乎没怎么注意，十分爽快地答应领我们去宿舍。

“非常感谢。”我说。胁坂讲介也低下了头。

“只是，”修女竖起了食指，“男人只能进入这教堂为止。”

“啊？”一手拿着便笺正要前行的他停下脚步。

“这是规定。”修女把手搭在我肩上，“那就走吧。”

我回头望了胁坂讲介一眼，说了一句“再见”。

宿舍简直是古董一样的木造建筑。眼前是宽广的牧场，牛群或悠然漫步，或趴着休憩。这光景不禁使人忘记这里竟然是日本。

一进宿舍楼，门口处摆着长长的一排鞋盒。我换上拖鞋，朝里面走去。这栋楼外观陈旧，里面却很新，走廊里铺着地毯。四下很寂静，因为住宿的学生都去了学校，胖女人如此告诉我。看来，这里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暑假开始得都很晚。

我被领进一个名为“谈话室”的地方，里面有大屏幕电视和几张圆桌，每张圆桌都配有四把椅子。我在其中一把上坐下。

胖女人自称姓细野，长年担任这里的舍监。她离开了一会儿，拿了两人份苹果汁返回。

细野修女对我讲述了很多关于氏家鞠子的故事。鞠子的直率、勤奋、诚实，她都一一用具体的例子加以说明。她把我当成了氏家鞠子的亲人，自然不会说坏话，但她的话还是有凭有据的。她过于夸奖氏家鞠子了，我不禁觉得有些无聊，原因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真的是一个好孩子，活泼开朗。可是，自从那场大火以后，她不舒心的时候就多了起来。”细野修女的表情阴翳起来。

“大火？”

细野修女愣了一下。看来我失言了，我有些后悔。

“就是……烧毁氏家小姐家的那场大火，”细野修女惊讶地说道，“因此她才失去了母亲……”

我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就是这样失去了母亲？

“你不知道吗？”细野修女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啊，倒是听说过，只是具体的情形……”一时想不起得体的谎言，我心里不免有些发慌。不过，看到我的样子，细野修女却适当地给出了解释。

“看来是周围的人也都有所顾虑，不愿多说吧。”她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道。看来是在同情我，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啊”。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身穿长裙、气质纯洁的女子。

“嬷嬷，来客人了？”女子一面说一面看了看我，接着，眼睛和嘴巴同时慢慢张大了，“鞠子……”

又来了。说实话，我有些厌倦了。

“春子，你和鞠子小姐同年级？”细野修女有些意外地说道。

“不，嬷嬷。鞠子比我低两届呢，但倒是同住一个房间。对吧？”被唤为春子的姑娘朝我微笑起来。我挠着头望了望细野修女。

细野修女圆圆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其实啊，春子，这位并不是鞠子小姐，虽然长得十分相像。”

“啊？啊？”春子小姐连连眨着眼睛，“不会吧……”

“我姓小林。多谢你对我妹妹的照顾。”我干脆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说的妹妹是……”

“她是姐姐,双胞胎姐姐。”细野修女重复着胁坂讲介刚才的假话。春子小姐似乎也毫不怀疑，用力点点头。

“啊，怪不得呢。真的很像哦，简直就是鞠子本人。”说完，她又道起歉来，“真是太失礼了，刚才一直那样盯着您看。”

“没关系。”

年龄相仿的女子以如此恭谨的敬语对我说话，还是头一次呢，我觉得非常新鲜。氏家鞠子一定也是这样。我想象着，倘若我进了这所学校，结果也会这样吗？如果我也以这种口吻说话，乐队的那几个伙伴一定会笑掉大牙。

原来，春子小姐正就读于这里的大学，因为已经放暑假，就过来帮帮忙。她说读的是教育学系，如果顺利，将来也会在这里生活。倘若真是这样，不就无法交男朋友了吗？我心里这样想，可眼前的气氛似乎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于是我把话咽了下去。

春子又谈了一会儿对氏家鞠子的回忆，其中既有与细野修女所述重叠之处，也有瞒着舍监秘密举行的几次活动，今天在这里披露出来，应该算是首次公开了。其实只是些在房间里做一些时装模仿秀、联名给喜欢的明星发仰慕信之类。怎么说氏家鞠子当时才读初中一年级，充其量也就闹到这种程度。

后来终于谈到了我自己。无论春子小姐还是细野修女，都没有刨根问底地询问我是如何牵涉进来的，她们更关心我和氏家鞠子被分别收养这一点。想起来，这也毫不奇怪。

“有很多内情，”我搪塞着，“由于我养母去世，我们这次就会面了。”

“哦。”细野修女点点头，脸上写满无限的想象。她们大概觉得不便胡乱询问吧。多亏这二人很有修养，我才得以解围。

“那，我想只问一件事，您不会介意吧？”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春子小姐问道。

“好的。”

“小林小姐您真正的父母自然是氏家夫妇，即鞠子的父亲和母亲……”

“是的。”鉴于目前的情势，我只能如此回答。否则，她们一定会陷入混乱吧。尽管如此，春子仍一副阴翳的表情。

“怎么？”我试探着问道。

“这个，哎，或许说出来非常失礼，”她反复打量着我和细野修女，忸怩不安，欲言又止，“以前，我听鞠子说过一些令人忧虑的话。”

“什么？”

“这个……”她顿了顿方道，“鞠子说，她或许不是父母真正的孩子。”

“啊？”我顿时不禁伸出脖子。

“喂，春子，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细野修女以极其威严的声音责备道，恐怕，她平时就是这样对待住宿的学生。

“对不起。”春子条件反射一样立刻低下了头，“可她的确为此烦恼过，尤其是对长相不像母亲这一点。她一直担心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被母亲厌弃。”

“真是荒唐！孩子不像父母的，天底下到处都是。”

“是啊。我们也这么劝鞠子，可她似乎听不进去。不久就发生了那场大火，这些事也就无法再谈了……”春子小姐垂下了眼帘。

我陷入了沉思。氏家鞠子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这一点已从阿裕的来电中听说了。没想到，令她产生疑问的竟是她长得不像母亲这一点。

即便我和她都是试管婴儿，可若我们都不像母亲，那真正的母亲又是谁呢？

“抱歉。都怪我，净说些无聊的事情。”或许是见我陷入了沉默，春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连连道歉。

“没事。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强作欢颜，言不由衷地说道。

被她们领着参观了一圈宿舍之后，我决定告辞。细野修女把我送到大门。

“代我向鞠子小姐问好。”临别时细野修女说道。

“好的。”我点点头。如果知道我与氏家鞠子的真正关系，不知这位胖女子会呈现出怎样的表情。

出了门，MPV就停在一棵大树的树荫里，胁坂讲介正在里面午睡。我叫醒他，把听来的那些有关氏家鞠子的事情告诉了他。得知她也不像母亲，胁坂讲介抱起胳膊咕哝起来。

“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你们俩是双胞胎试管婴儿，并且分别以不同的女子为代孕母亲。”

“代孕母亲……”

听起来着实令人不快。我实在不想如此定义妈妈的存在。

“喂，我想起来了。”回望来路，我说道。这样望过去，那条路也没有多大改变。“说不定，我和氏家鞠子拥有同一个身体。”

沉默了一会儿，胁坂讲介问道：“什么意思？”

“既然脸一样，那身体一定一样。对了，双胞胎可不这样。”

“然后呢？”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的身体里隐藏着某种秘密，伊原骏策等人一直觊觎的秘密。这秘密是不是在氏家鞠子身上也同样存在呢？”

“或许吧。”

“不好。”我的心急跳起来，“如果不赶快把这件事通知氏家鞠子，下一个被瞄准的目标就将是她。”

鞠子之章 九

从笠原老师那里看到阿部晶子照片的第二天早晨，下条小姐便通过NTT的电话查询查到了高城家的电话号码。很幸运，高城家的住址未变，电话也依旧如故。下条小姐立刻记了下来。

“这次得打这个试试了。”

“拜托了。”我微一低头。

关于高城出现在照片上一事，笠原老师称并不清楚。他似乎不认识高城。

“照片上是四个人，可并非只有他们参加了郊游。一般情况下都是成群结队一起去的，只不过这四人经常凑在一起照相而已。比如我们，最起码得凑十个人才行。”笠原老师如是说。

“女生的事暂且不说，有没有非小组成员的男生混进来的情况？”下条小姐问道。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即通过该男生来吸引其他大学女生。比如，请那些正在恋爱的男生介绍其女友的朋友，鉴于具体情况，有时那个男生也会与女友参加郊游。”

“看来，阿部晶子与高城是恋人……”

“有可能，极有可能。或许社团成员中有人与高城关系很好，求他把阿部小姐的朋友带来。”笠原老师说道。

我认为这种推理无疑是准确的。父亲深爱着这个叫阿部晶子的女子，并与山步会中的一个同伴成了情敌，此人便是高城康之。

于是，我决心探访高城家。究竟能否如愿获得一点答案，我也抱有疑问，因为高城毕竟已不在人世。

下条小姐小心地按下号码。她舔了舔嘴唇，等待电话接通。看来她也很紧张。

她的脸颊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得出，电话接通了。

“啊，喂，是高城先生府上吗……啊，我是帝都大学事务局的，高城康之先生在家吗……咦，是吗？夫人呢？哦，什么时候能回来？是吗？嗯？是这样的，我们要制作一个同窗会名录，想询问一下工作单位什么的。啊？不，不是那种人。啊？哎……那个，喂喂，啊——”下条小姐半张着嘴巴停了下来，之后才缓缓挂断了电话，然后看着我苦笑一下，“难道是问法不当？似乎被误会了。刚才接电话的似乎是个女佣，看来是挺大的一个家呢。”

“夫人也出去了？”

“嗯,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是，”下条小姐用指尖砰砰地敲着桌子，说道，“她提到了一个聪明社，说如果有事找老爷或夫人，可以到聪明社问问。”

“聪明社？是出版社？”

“估计是吧。”

“在那家公司上班？”

“或许。还有，一听到这个社名，我倒是想起来了，高城这个姓氏似乎和聪明社有关。”

“什么关系？”

“等一下，好像有一本书来着。”下条小姐起身朝书房走去，在塞满书的书架前停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抽出一本硬皮的书，似乎是有关公害问题的。她从后面翻开。

“啊，果然。说起这个高城……”下条小姐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按下了录像机的暂停键一样，身子未完全转过来便静止不动。不久，她抬起脸，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道。

下条小姐默默地走近，将书出示给我。最后一页已翻开。她指着版权页的一栏。

那里写着“发行方：聪明社株式会社”，旁边则是“发行人：高城晶子”。

文京区，即使有人告诉我这个地名，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从今往后，我大概终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去高城家究竟合不合适。高城晶子无疑就是我遗传学意义上的母亲，如果这一点得到确认，我剩下的选择或许就是静静地离去。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为什么高城晶子的孩子必须由别的女子生下来？

电车抵达离高城家最近的车站，我和下条小姐一起出了站。下条小姐穿着夏季套装。毕竟要拜访聪明社社长的家嘛，她如此解释道。我却选择了所带服装中最朴素的裙子和衬衫。

我们一面查看贴在电线杆等处的住址显示牌，一面走在夏季的骄阳下。途中还有详细说明住址的地图，我们在里面找到了高城这个姓氏。从地图上看，似乎是一栋巨大的豪宅。

“好像就在前面。”下条小姐说道。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逐渐悸动起来。我知道血液已涌上头顶，脸颊也已潮红。住宅区异常寂静，唯独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响。

拐过这个街角就是她家了。想到这些，我不禁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下条小姐回过头来，接着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微微一笑，“还没弄清真相就想回去？”

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说。

我深呼吸了两三下，努力静下心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慌乱，无论得知什么真相都不要惊慌。我反复安慰自己。

我迈出一步，朝那家的方向望去。

一堵白色围墙映入眼帘，不禁使人联想起武家府邸。几株大树从院内伸出枝叶，覆盖了围墙。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城家似乎是颇有历史积淀的大户人家，这一点仅从大门和对面灰色屋顶的恢弘气势中就不难看出。在东京市中心，居然还存在如此传统的和式房屋，这着实令我吃惊。

究竟该如何拜访呢？此时我仍在思考。我太愚蠢了，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高城家的大门也仿佛在断然拒绝我的优柔寡断，紧紧地闭着。我既没有前进的决心，也没有逃跑的勇气，再次不知所措地呆呆伫立。

“快走啊。”下条小姐催促道。

“可是……”

“没事的。”我的后背被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柱上镶嵌着门铃。在按下之前，下条小姐打量了一下门的整体构造。

“太遗憾了，似乎不带摄像头，不然讲话就方便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按下门铃。接入的声音传来，扬声器中有了回应。“哪位？”

“我们是从帝都大学来的，有重要的事要找夫人。能不能见一下面？”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插嘴，下条小姐一口气把话说完。

“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吧？夫人外出了。”一个年长女子不快的声音传来。

“能否让我们等到她回来呢？实在不行的话，见见其他家庭成员也行。”

“现在家里没有人。如果有事，请去公司吧。”嗒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下条小姐再次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连续按着。“喂！”那名女子愤怒的声音传来。

“无论如何请先开一下门吧。”下条小姐说道，“请让我们进去。我希望你能看看我同伴。”

“你乱七八糟的究竟在说什么？”

“拜托了。既然没有其他人，那你也行。你一看就会明白。”

“我没那闲工夫。”通话再次切断了。

下条小姐毫不气馁，再次按下门铃。

“下条小姐，算了吧。”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她继续按着门铃。

门内传来了狗叫声。下条小姐停止按铃。大门左侧的便门开了。

“你真唆！我要喊警察了。”出来了一个腰系围裙的胖女人，牵着一只毛色黑亮的狗。

女人歪着头盯着我们。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脸色大变。更确切地说，她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她呆立在便门前，僵住般一动不动。

“这个……”她开口了。

仿佛在示意她看一样，下条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她走去。

“所以我才说希望见一下面。”下条小姐说道。

女佣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下条小姐之间转来转去。“这个人究竟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是想来说这些的。夫人真的出去了？”

“去旅行了……”

“其他人呢？”

“哦……老太爷倒是在。”

“难道我们就不能见一下吗？”

女佣望着我的脸，略一思索，说了句“我去问一下”，就穿过便门消失了。门扉就那样敞着。见此情形，下条小姐说了句“走”，也走了进去。我跟了上去。

围墙里面空气清冷，大概是树木遮住阳光的缘故。透下的阳光落在石子路上，错落有致的石子路伸向前方的一处宅院。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响声。那名女佣和一个身穿茶色和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老人手里拿着花剪。

“这到底是怎么……”一看到我的脸，老人凹陷的眼睛睁大了，从皱纹下喉结的移动中不难看出，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下条小姐朝老人走近几步。

“她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下条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经过种种调查，得知了这里的夫人的事。于是前来拜会一下。”

仅靠这些说明，老人似乎仍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吩咐旁边的女佣：“把她们请到客厅里去。”

宅子的外观是纯和风的，我们被领进的房间里却摆放着皮沙发和西式茶几。装饰架上放着一把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是一名和服打扮的女性，打着一把西式阳伞。女人与和服的不相称似乎远远超过了与阳伞的不和谐。由于是黑白照片，无法分辨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但那分明是一张西方人的面孔。

“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下条小姐说道。我也有些纳闷。

女佣端过茶来，不一会儿，老人出现了。他戴上了眼镜。老人透过眼镜盯着我，在我们对面坐下。

我首先简单地自我介绍。听到我的名字，仿佛在念诵咒语一样，老人反复念了几遍，似乎以前从未听过。然后，他报出姓氏：“我姓高城。”大概是高城康之的父亲。

下条小姐说明了此前的经过，但很简略，只说我从父亲的相册中发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的照片，后来得知便是高城晶子夫人，云云。她的叙述清楚完整，流畅可信。

“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人抬抬眼镜，仔细端详下条小姐递过的照片——从笠原老师那里要来的那张，“你的确长得酷似晶子。哎呀，远不是一句酷似那么简单。一样，完全一样。虽然她现在上了年纪，可我还是觉得一样。怎么回事？莫非晶子在外面生了孩子？”老人望着我，“你父母是怎么对你说的？”

“母亲去世了，父亲什么也不肯说。”

“她想在询问父亲之前，先自己调查一下。”下条小姐插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函馆理工大学教书。”

老人摇摇头，似乎没有一点印象。

“户籍上是怎么写的？”

“只说是父母的长女。”我答道。

老人把照片还给下条小姐，咕哝道：“不问问晶子，什么都不好说。你大概是晶子的女儿，也不知是如何被你父母收养的。”说完，他忽然凝望着远处，喃喃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

“她今年十八岁。”下条小姐说道，“二十多年前，尊府的夫人有没有长期住院之类的经历？是在北海道的医院。”

她提问的意图我也明白。她大概想印证高城晶子的卵子是否曾被用来进行过体外受精。

老人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然后吐出来，点了点头。

“有。”他说道，“对了，正好是在二十年前。两个人一起去的，好像的确去了北海道。”

“两个人？”下条小姐问道。

“嗯。康之与晶子，两个人。”

“康之先生也去了？”

“当然。既然是以生孩子为目的，不两个人一起去怎么像话？”

我和下条小姐对视一眼。

“为生孩子特意去了北海道？”

下条小姐的提问让老人的脸阴沉下来，紧绷的嘴角分明在告诉我们，此事一定蕴含复杂的内情。

“到底有什么内情？如果您不告诉我们，我想什么也不会解决。”下条小姐继续说道。

老人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康之的身体不能要孩子，嗯，应该说是不允许生孩子。”

“怎么回事？”

“有病。”老人摸了摸下巴，“一种不能要孩子的病。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责任。”老人眨着眼睛说道。

“呃……”我翻着眼珠望着老人，怯生生地开口道，“有这种病吗？”

他有些悲哀地盯了我一会儿，将右手伸向装饰架。“镜框里是我妻子的照片。”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很漂亮。”

“她是一个住在横滨的英国教师的女儿。我到她家学习英语，和她产生了感情，不久就结婚了。周围的人都反对，可我并不在乎。”老人呷了一口碗中的茶。

虽不知这些是如何与康之的病联系在一起的，我还是决定静静听下去。下条小姐似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们结婚后，很快就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康之。康之健康地成长。我继承了父亲开创的出版社，一心想把公司做大，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当时的遗憾就是只有这一个孩子。后来才知道，这正是不幸中的万幸。”老人清了清嗓子，“康之长大成人，进入我的公司，并与一个从学生时代就相恋的姑娘结了婚。”

“就是阿部晶子小姐吧？”下条小姐确认道。

高城老人点点头。“家世不错，头脑聪明，做事也干练，作为康之的伴侣真是无可挑剔。这样我也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刚舒了一口气，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朝镜框望去，“我妻子患病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病。”

“奇怪？”下条小姐问道。

“先是身体活动出现异常，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了。不久，衰弱和消耗愈发严重，明明还不到那种年纪就陷入痴呆状态，心脏功能也出现明显异常。诊断结果是患了亨廷顿舞蹈症。舞蹈会的舞蹈。据说，一旦发病，手脚就无法保持平衡，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像舞蹈一样，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

“亨廷顿舞蹈症……果然。”似乎领悟了什么，下条小姐频频点头。

“我没听说过。”我说道。

“在日本这种病不为人熟知，可在美国和英国，据称约有近十万人有发病的危险。”

“哦。”高城老人露出意外的神情，“你很清楚啊。”

下条小姐亮明自己医学院学生的身份，老人似乎恍然了。

“这种疾病的发源地好像是南美。”

“源头据说是委内瑞拉的一个部落。”

“病毒是从那里产生的吗？”我问道。

老人接过了我的问题。“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典型的遗传病。据说，遗传给孩子的概率非常高。并且，一旦遗传，发病率很高，就这样快速传播。是吧？”他向下条小姐求证。她点点头。

“不能治吗？”

“现在能不能治就不知道了——”

“现在也无法治。”下条小姐当即答道，“前几天在美国发现了致病的遗传基因，估计能为今后的医治开创一条路径。”

“真希望能早日实现啊！”老人感慨道，“患上那种病太悲惨了，像跳舞一样摇晃、衰弱、痴呆、二次感染，最后死去。我的妻子就是这样。”

“可是，”我说道，“如果罹患那种不治之症，后代不就越来越少了吗？”

“这就是这种疾病的可恶之处。年轻时不发病。一般说来，都是四十多岁时忽然发病，而此时人大多已毫不知情地结婚生子了。”

“我妻子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老人懊悔地用拳头捶打着膝盖，“什么征兆都没有。如果我对疾病的知识丰富一点，在得知家族中有这种患者的时候，或许也能采取放弃婚姻的手段。可我们结婚时，对这种疾病的报告只是一些奇怪的症状，其他的一无所知。我对这种病的了解，也是在从妻子发病时开始的。”

“那，康之先生也……”我没有说完，但意思似乎仍传递给了老人。

“遗传给康之的可能性当然很高了。我也早已作好这种思想准备。”

“现在能用读取遗传基因的手段来判定是否为阳性，当时却还没有发达到这一步。”下条小姐说道。

“想起当时孩子的苦恼，我至今还在心痛。”高城老人一脸痛苦，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凝望着远处，“康之似乎已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于是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个小时都不出来。每当这时，我们都担心他会自杀，经常让人去喊两声，幸好每次都能听到回应，当然，也是那种忧郁、愤怒、总之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声音。”

这也难怪。得知死亡已进入读秒阶段，谁还能心平气和地活着呢？

“不久，康之得出了结论，向晶子提出离婚。他说，在明知将来发生不幸的几率很高的情况下，他不想连累妻子。”

我点点头。如果高城康之真的深爱晶子，自然会如此考虑。

“可晶子不同意，说因为对方将来或许会生病就离婚，这种荒唐事简直闻所未闻。她还鼓励康之，不要再提这种荒唐事，两个人要共同努力，渡过苦难。”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下条小姐说道。

“实在是一个坚强的女子。”老人仿佛在确认着这句话的意思般重重点了点头，“心里一定和康之一样绝望至极，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沦，并且大概也采取了这样的态度。在她的鼓励下，康之也坚定了重新出发的决心——已经预知死亡的重新出发。但是，出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高城家后代的问题。听了刚才的叙述就会明白，康之是不能要孩子的。”

“于是去了北海道？”下条小姐问道。

“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老人伸手拿过茶杯，润了润喉咙后再次开口说道，“据康之说，他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正从事多项划时代的研究，想去求他，看看能不能避开亨廷顿舞蹈症的遗传，生一个孩子。”

“大学时代的朋友？”我看了一眼下条小姐。她也望向我，轻轻点点头。

一定是父亲。高城夫妻为了向供职于北斗医科大学的父亲求助，才去了北海道。

“结果呢？”下条小姐追问道。

老人无力地摇摇头。

“说是要在母体方面下一些功夫，他们就在那边待了将近一年，但最终好像还是不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如何不行，我也没有问，也没法问啊。”

“后来他们又怎样了呢？”

“毫无办法，只好放弃了。有一次，康之到我这里来，说非常遗憾，他想放弃要孩子。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是回答了一句‘只有这样了’。”

我再次与下条小姐对视一眼。如果真是一无所获，至少高城晶子夫人也应从北海道返回啊。真是难以置信。

“这些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正要淡忘，”老人盯着我，“可一看到你，却不得不再次回忆起来。无论是谁，肯定都会说你是晶子的孩子。那么，当时没能生出孩子一说自然就是谎言。可是，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或者，是晶子与别人生下的孩子？不，她不是那种人。首先，如果真有这种事，康之不可能发现不了。”老人似乎不是在对我们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问一下本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下条小姐说道。

“或许。我也想听听事情的真相。说不定，这位小姐真的是我孙女呢。”老人微微摇了摇头，“可怎么说呢？看上去全然没有康之的影子。更准确地说，你就是晶子，就是晶子本人，完全不像其他人。”

“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是去疗养了，大约要一个星期，再过几天大概就回来了。当然，联系还是可以的。我跟她说说，让她立刻回来。”

老人缓缓起身，拿起一个挂在门一侧墙壁上的电话机。原以为他会立刻拨打电话，可并非如此。“绢惠，把记着疗养院号码的电话本给我拿过来。”绢惠看来就是那个女佣。

他坐下之后，下条小姐问道：“公司由夫人继承了？”

“嗯，十多年前康之去世，不久她就继承了。”

“最终还是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去世的吗？”我问道。

“对，比预计发病时间还要早。他终究还是陷入郁闷，沉溺于酒精。一旦患上那种病，连精神都崩溃了，日益憔悴，脸色越来越难看，并发症一个接着一个。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早在发病前，晶子等人就从全世界收集信息，寻求治疗办法，却没有找到一份有希望的材料。研究者充其量也只明白遗传基因在哪里而已，说是在一种什么染色体里面。”

“是在第四染色体的短臂部分。”下条小姐补充道，“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的古斯勒医生发现的。”

“尽管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可要运用到临床上还要很长时间。不久，康之就衰弱下去。就这样，在一个早晨，他的身体在床上变冷了，据说是心脏功能障碍造成的猝死。最后只剩下了皮包骨，简直比我这个老头还要干枯。”

我忍不住把目光从淡然回忆的老人的脸上移开。他一定很多年都没这样讲过了。

“对夫人的打击也非常大吧？”下条小姐说道。

“那还用说！”老人毋庸置疑地说着，使劲叹了口气，“伴侣生病死去，光是这一点一般人的精神也就崩溃了。她却忍着精神上的痛苦，成功完成了工作的交接，简直毫不畏惧，真是个坚强的人。康之刚去世时，还是由我担任社长，可不久我就发现，把公司交给晶子毫无问题。讽刺的是，公司没有交给康之而是交给了晶子，这对公司来说，反倒成了一件幸事。”

“今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又没有孩子。”

“这一点已经解决了。刚才我忘了说,康之还在世时，就从亲戚家收养了一个健康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正在帮晶子做事。”

“养子？现在在哪里？”

“这一阵子一直不在家,大概是为采访之类的事去海外了。”

敲门声传来。绢惠走了进来，递给老人一个很薄的小本子。

“哎，晶子去了哪个疗养院来着？”老人正了正眼镜问道。

“千岁。”绢惠答道。

咦？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绢惠一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说的千岁，是北海道的那个吗？”

“是……”

老人看着我。“是偶然吗？”

我说不出话来，望向下条小姐。她紧锁的眉头告诉我，这绝非偶然。

高城老人当即拨打电话。晶子夫人似乎不在，说是外出了，晚上才回来。

“你在这边要待到什么时候？”老人挂断电话，问道。

“我想可能今夜就回北海道。”

“哦？既然这样，与其等晶子回来，或许还不如在那边见面更省事呢。那好，你到了那里之后再和我联系一下。在此之前我会跟晶子说好的。对了，麻烦你再说一遍名字……”

“氏家，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知道了。”

“氏家……”在一旁聆听的绢惠的表情不禁有些异样。

高城老人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那个……”

“怎么回事？快说！”

“是。就在夫人去北海道之前，有一位姓氏家的男子打来电话。然后，夫人立刻就出去了。”

“去见那个姓氏家的人了？”

“这，这些我就不……”绢惠像受到了训斥一样蜷缩着身子。

“大概是你父亲吧？”高城老人问我。我低下头。大概是父亲。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难道他又一次来到了东京？就为了见高城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件事有必要同时问一下晶子和你父亲，十分紧急。”老人沉吟道。

离开高城家时，老人把我们送到了庭院。最后告别时，那只黑狗从树间冲了出来，俨然要向我扑来。我不禁尖叫起来。“巴克斯！”老人厉声喝道。

可是，被唤作巴克斯的狗并没有向我扑来，而是嗅起我脚底的气味。它没有狂吠，十分温顺地仰视着我。

“啊呀呀，”绢惠连忙拿来狗绳，拴在项圈上，“对不起，刚才忘了拴起来。”

“小心点。这条狗倒是好久没这么听话了，说不定把你当成晶子了。”老人开玩笑般说道。

出了高城家，前往地铁站的途中，下条小姐说：“回房间后立刻准备一下，去羽田。或许还能弄到两张退票呢。”

“高城晶子夫人去北海道一事，与小林双叶小姐有关吗？”

“我认为有。你想，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是啊，父亲也来见过晶子夫人了。”

的确，事情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发生。

上了地铁列车，我们并排坐下。对面的座位上，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子正满脸疲倦地打盹，汗水正在短袖衬衫的腋窝处慢慢地绘制地图。在东京，一脸疲倦的人太多了，或许这不是一个能让人的心灵得到休息的城市。我想起父亲强烈反对我到东京上大学的话。父亲一定是害怕我得知高城晶子的存在，才坚决反对。出版社的女社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媒体上，我未必就会一直看不到。

“亨廷顿舞蹈症……”下条小姐喃喃道，“终于明白一点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病。”

“我也是头一次在身边听到这种病例。”

“难道，我果然是高城夫妻去北海道时生下的？”

“当时的确创造了你出生的因素，这是事实。”

“可到底是怎么……”

“这个嘛，不继续调查是无法明白的。”

从涩谷站乘上返回的电车后，下条小姐说要顺便去一趟大学，说是好久没有到研究室了，怎么也得去打个招呼。

“你可以先回去，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也没有多少行李。”我也在大学前那一站下了车。

和昨天一样，我们从车站步行至正门，穿过宽阔的校园。究竟是第几次到这里来了呢？次数并不很多，可我觉得这里像是个来惯了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好。”下条小姐把我留在一幢四层白色建筑前面，独自走了进去。这里就是我第一次来时，她让我等候的地方。感觉从那以后似乎已过了很久，实际上却不过三周。

说不定，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如果回到北海道，真能得到某种答案，恐怕就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

我忽然想起该去和梅津教授打个招呼。他是为数不多的了解父亲过去的人之一。正是在见到这位教授之后，我才明白了许多事情。

暑假已至，也不知教授会不会在房间里，我还是走进了这栋建筑。我记得房间的位置。

我轻轻地走在木地板走廊里，凭记忆找到了那个写着“第十研究室教授室”的牌子。我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下条小姐的声音。我慢慢松开为敲门而握紧的拳头。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急切。

“可仅凭面孔相似这一点……”是梅津教授的声音。

“不是相似，是相同。长着同一张脸，而且，中间隔着三十岁的年龄差。”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下条小姐似乎正在对教授说着我的事情。

“难以置信。久能老师的确曾执著于那个实验，可还不至于到实践的地步。”

“她和那个叫小林双叶的人，还有那个叫高城晶子的人外观完全相同一事，除此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你说的外观相同只是主观猜测。”

“可无论谁看到他们都非常吃惊。就连老师您，在看到小林双叶的照片时，不也惊叹不已吗？”

“嗯，那照片的确是酷似……”教授含糊地应道。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这二人究竟在谈论什么？

“一旦三人的存在公开，世间一定会一片哗然。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恐怕也晚了。所以，我想应趁着现在接近核心的机会，详细调查研究内容和实验详情才是。如果进展顺利，或许还能弄到数据呢。”

“你弄这些做什么？”

“当然作为大学的财产啊。”

“这些东西成不了大学的财产。”

“为什么？这可是谁都不曾做过的实验记录，今后也不会有。如果有了这些，发生学和遗传学都会产生飞跃性的进步。”

“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照你所说，北斗医科大学早就该创造出某些实绩了，可他们却连老鼠的核移植都还需要艰苦奋斗呢。”

“我想这主要是由于久能老师去世造成的。失去了智囊顾问，北斗医科大学再也无法让这颗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珠发光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珍珠，”梅津教授语带不快，“简直就是未回收的化学武器。”

“即使如此，那不也需要回收吗？”

“这也用不着你来做。”

“我来做有什么不好？再说，我现在正处在最近的位置。”

“总之我不赞成。那种研究是危险思想的产物。掺和进去，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好处。”

“现在让我撒手是不可能的。氏家鞠子这个实验结果就在我眼前。”

实验结果？我？

“那不是还没有确定吗？趁现在撒手还来得及。”

“确定了，至少我坚信如此。”下条小姐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又道，“她是克隆人。”

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失去了意识。或许是一种防御本能在无意间发生了作用，阻止后面的话传入我的耳朵。

猛地回过神来时，我已瘫软在地，手放在门上。听觉恢复了，室内的声音却听不到了，同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是我发出了什么声音。

我慌忙站起来，想赶紧离去，脚却不听使唤。正在走廊里彷徨，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呆呆伫立，慢慢回过头来。下条小姐正站在那里看着我，后面还有梅津教授的身影。

“你都听见了？”下条小姐铁青着脸问道。

我点点头。可就连这个小动作，我都感觉做起来那么生硬，仿佛脖子就要发出吱嘎声一样。

“你听我说——”

教授刚要上前，下条小姐伸手阻止了他，说道：“还是由我来解释吧。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

“求您了。”

教授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用我的房间吧。”他朝走廊那端走去。

下条小姐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听我解释。你也不希望就这么半途而废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视线，走进房间。

和上次一样，我在黑色待客沙发上坐下，只是对面的人换成了下条小姐。

“我不怎么读科幻小说，可刚才那句还是听说过的。你刚才说什么克隆……”我低着头说道，“是复制人类的意思吧？制造很多相同的人……我就是那种东西？”

“等等，你等一下。求你了，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尖厉起来。我稍微抬了抬视线。她说道：“的确，克隆这个词经常在科幻小说中出现，但我们使用它的时候意思略有不同。在科幻小说中，这个词指的是取出一个人的细胞，经过培养将其制成相同的人。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根本不是那样的克隆人。”

“那究竟是什么？”

“这……说来话长。”

“请说吧，我会努力去理解。”

下条小姐一会儿磨蹭着手指，一会儿又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核移植这个词你听说过吧？”

“刚才你们的谈话中提到过。以前在父亲的书房里，也发现过一份写这些东西的文件。”

我一下想了起来，当时偷听到的父亲的通话中似乎也出现过核移植这个词！

“意思你不明白吧？”

“不知道。”

“那我先给你上一节生物课吧。细胞里有细胞核，这一点你知道吧？”

“知道。在生物课上学过。”

“卵子也是一种细胞，拥有核，核里面存在着作为遗传根源的遗传基因。只是光靠这些，染色体的数量才只有一半，只能成为半个人，还需要与只有半人份遗传基因的精子结合才能成为一人份的细胞，这便是受精。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细胞继续分裂，不久就成长为一个个体了。这样，这些细胞的核里面就拥有了分别从父亲和母亲那里获得的遗传基因。这些你能明白吧？”

“明白。”

“所谓核移植，就是指一种用受精以外的方法使卵子成为一个人的细胞的手段。其原理并不难。剔除卵子中原本具有的半人份的核，放入一个已经是一人份细胞的核就行了。这个细胞既可以是生成毛发的细胞，也可以是构成内脏的细胞，因为生成一个个体的细胞从理论上讲都应具有相同的遗传基因。”

“这么做，结果会如何呢？”

“经过如此处理的核移植卵，就会接受后来被植入的核的遗传基因。比如，从雌白鼠的卵子中剔除核，植入黑鼠的细胞核。这时，成长起来的将不是白鼠，而是黑鼠。由于这只老鼠拥有与提供细胞的黑鼠完全相同的遗传基因信息，它们的体形当然也完美地相同了。那么，通过这种方法生出来的生物就叫克隆体。”

“我也是这种东西？”

“这一点还不清楚……”

“不用骗我了！你刚才不是对梅津教授说你敢确认吗？”我禁不住抬高了声音，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那么悲哀。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膝上。

下条小姐长出一口气。

“上次你回到北海道之后，我忽然来了兴趣，对你的父亲，还有你父亲师从的久能教授作了调查。我走访调查了很多人，发现久能老师几乎是以被驱逐的方式离开这所大学的。那时他似乎就致力哺乳动物的克隆研究了，而他的终极目标却是制造克隆人。关于其理论和方法，据说也曾在教授会上发表过。”

“后来呢？”我仍低着头，催促道。荧光灯吱吱的声音实在令人心烦。

“不久，久能老师就实际开始了使用人类卵子的实验。但在那个连体外受精都还只停留在创想阶段的时代，人的卵子哪能那么容易就弄到手。于是，久能老师考虑让妇产科的副教授帮忙，从那些出于医疗理由需要切去一部分卵巢的患者身上采集卵子。可是，通过这种方式很难适时得到适度成熟的卵子。久能老师一方面进行用培养液培育未成熟卵子的研究，一方面央求妇产科的医生朋友操控卵巢切除手术的时间等。可是，这些事被校方知道了。其他教授自然严厉指责久能老师，有的攻击他违反道德，有的嘲笑他的理论本身就是痴人妄想。总之，这种主导性的气氛使久能老师无法再在大学里待下去。”

“于是去了北斗医科大学？”

“我想是这样的。”

“我父亲一直在帮他做这项研究？”

“不大清楚，但大概是这样。在这所大学发表的论文应该都收进了缩微胶卷，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有找到久能老师和你父亲的论文。”

我微微抬了抬头，但仍保持在看不到下条小姐脸庞的程度。

“这些事情，为什么你没有顺便告诉我一声呢？”

“最初想说给你听，可在看了她的照片之后……”

“她……你是指小林双叶小姐？”

下条小姐似乎点了点头。

“连我都难以置信，当时我还想大概也就是双胞胎吧。可久能老师的研究内容一直萦绕在脑海里。万一，如果真的出现万一，我就无法告诉你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确认的，关于我是克隆人一事？”

“说不清楚。在调查过程中，我逐渐觉得这才是最稳妥的答案……看到高城晶子夫人的照片，我更加确定了。”

“还有高城老人的话……”

“没错。”大概觉得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下条小姐的语气中透出放弃的意味，“我想，高城夫妻是为了制造晶子夫人的克隆体才去了北海道。这样，就与高城康之的遗传基因没有关系了。只是，明明已经成功了，高城夫妻为何不知道呢？为什么会有你和小林双叶呢？为什么你们分别有代孕母亲呢？这些还都是谜。”

可是，对于这个谜，下条小姐大概不怎么关心。她想要的，无非只是如何制造克隆人而已。我只是她为了得到这个结果的一个实验品，她刚才不也是这么对梅津教授说的吗？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下条小姐头脑极聪明，一定连我正想着什么都猜得出来。

“我，非常感谢您。”我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说道，“帮我调查了那么多事，甚至连我一个人不能去的地方都陪着，真是帮了我大忙。若没有您，我恐怕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身体的颤抖，“所以，即使您是抱着其他目的来帮我，我也不会介意。这理所当然。因为，如果只是调查我的身世，您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不是那样的。求求你，理解我。”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抓住我的右手，“其实，这里面的确有一种探究未知研究的想法，这一点无可否认。可我帮你到现在，主要还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

“……谢谢。”

“不要那么悲伤嘛，让我怎么说好呢……”下条小姐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推开她的手。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一点也不生您的气，非常感谢。真的，从心底里感谢。”

下条小姐沉默不语，闭目静坐。我站起身。这时她问道：“一个人回北海道？”

“对。”我答道。荧光灯的噪音依然那么令人心烦意乱。

双叶之章 九

离开氏家鞠子住过六年的宿舍，我们决定赶往札幌。氏家鞠子现在住在那里，所以她从东京回北海道，应该会选择飞千岁的班机。打电话问了阿裕，得知她还没有决定动身日期。我们把夜里抵达札幌的行程告诉了他。

“附近就是函馆理工大学，顺便去看看吧。”从函馆进入国道五号线，北行不久后，胁坂讲介提议道。函馆理工大学就是氏家清现在执教的那所大学。“氏家很可能不在，但说不定能获取点信息。”

“好啊，走。”

“好。”胁坂讲介转动方向盘。

大学建在一处劈开的斜坡上，一座砖结构钟楼首先映入眼帘，围墙也同样呈现出砖块的颜色，让我不禁联想起刚才逗留的宿舍。走近一看，这里的建筑却格外新，砖也全是仿制的瓷砖，亮闪闪的，有些庸俗。

我们把车停在校内空旷的停车场里，研究着立在旁边的一幅校内地图，地图上涂满了红色蓝色等色彩，丝毫没有高雅的感觉。据胁坂讲介说，氏家清似乎是理学院生物学系的教授。

确认了位置后，我们朝理学院的教学楼走去。或许是暑假已至或将至的缘故，学生的身影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四名男生从对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每张脸上都挂着昏昏欲睡的表情。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死命地盯着我的脸。可当眼神碰到一起时，他们却都成了慌不择路的胆小鬼。

“看来好像没怎么见过年轻女人啊。”胁坂讲介嘻嘻一笑，“毕竟是理工大学，恐怕大半是男生吧。”

“怪不得我觉得整个大学都臭烘烘的。”

虽然找到了目标中的建筑物，可还是摸不清氏家的房间究竟在哪里。正当我们在光亮的亚麻油毡走廊里徘徊时，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小个子男人现出身来。一看到我们，他似乎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找谁？”他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发着光。

“我们想见氏家教授。”胁坂讲介答道。

“氏家老师今天休息。”

果然没有来。

“那能联系上吗？似乎也不在家中。”

“这个嘛，”小个男人用食指往上推推眼镜，“你们是谁？”

“她是氏家教授的女儿。”胁坂讲介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是她的朋友。”

“老师的……”他眨眨眼睛，打量了一下我们，说了句“请稍等”，消失在门后。

“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没事。如果不那么说，或许反倒会平添许多麻烦。”

不久，门开了，小个子男人和一个苍白柔弱的清瘦男人出现了。瘦男人一看到我便大惊失色。

“呀，是你啊。我是山本。”

“啊？”

“你不记得我了？也难怪。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初中生呢。呀，差点认不出来了。”山本一口气说完，看到胁坂讲介，略一踌躇后闭了嘴，接着再次把视线转回我的脸上，“氏家老师没在家吗？”

“好像出门了。”

“是吗？”山本用干瘦的手指挠了挠下巴，“他只跟我们说要出去旅行，一时半会儿不上班，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留言。他没告诉你吗？”

“是啊。”我答道。

“她现在不和氏家教授住在一起。”胁坂讲介插上一句。山本点着头，眉头紧皱，看来分明对他充满了猜疑。

“那么我爸爸这一阵子不会来这里了？”说到“爸爸”这个词时，我的舌头有些打卷。

“是啊，目前这几天是这样。”

“不，那个……”一直沉默的小个子男人犹豫了一下，插话道，“昨天似乎回来了。”

“咦？”山本圆睁双眼，“什么时候？”

“好像是傍晚。”

“好像？”

“啊，那个，今天早上听学生说，昨天傍晚看见氏家老师从药品室出来，所以我想大概回来了……”

“奇怪，这件事我一点都没听说。你赶紧去氏家老师的房间看一下，还有，药品室也要查看。捣什么鬼，这些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山本的眼神里分明现出不快。像是助手的小个子男人匆匆离去。

山本仍一脸悻悻对我说道：“就是这样，我至少好几天没有看到老师的身影了。”

“我明白。”我说道。

“您是山本先生，是吧？”胁坂讲介说道，“与氏家先生在同一个研究室工作吗？”

“研究的课题并不一样，但在研究会等场合倒是经常受到氏家老师关照。他毕竟是发生学的权威。”

“氏家先生是从北斗医科大学来的吧？至今还与那所大学保持联系吗？”

“最近多次打来电话，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

“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您认识吗？”

“藤村老师？嗯，很熟。听说曾与氏家老师在同一个研究室。和氏家老师一样，他在动物克隆方面也很有成绩。”

“克隆？”我问道。

“对，发生学领域一项划时期的研究。”山本的眼中放出光彩。

“关于北斗医科大学，氏家先生最近说过什么没有？”胁坂讲介单刀直入。

“这个，不记得。”山本有些纳闷。大概是觉得老是被动回答有些不妥，他满脸堆笑，主动询问起来：“不好意思，请问您与氏家老师是什么关系？”

“目前我与氏家老师还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只是与他的女儿。我与她的关系可以任您想象。”胁坂讲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暗暗吓了一跳。

也不知山本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原来如此，所以才来与氏家老师打声招呼，是吧？”山本说道，“可为什么会说起北斗医科大学呢？”

“我哥哥在那边做助手。”

“啊，哦。”山本似乎放松了一丝警惕。

那个助手回来了，似乎有些慌张。他对山本耳语了几句，山本也脸色大变。“真的？”

“真的，昨天刚检查过。”

“知道了，马上就去。”山本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说：“出了一点事，请恕我失陪了。”

“啊，请便。非常感谢。”

“还有，”他又说道，“我们也想与老师取得联系，如果你们知道老师的下落，能否顺便通知我们？”

“好的。”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出什么事了？”胁坂讲介问山本。

“没，没什么，是我们这边的一点小事。再见。”山本略显慌乱地离去。走到楼梯前面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梯。

胁坂讲介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肩膀。“去看看？”

我同意了。

我们悄悄爬上那道楼梯，进入走廊放眼一望，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挂着 “药品室”的牌子。

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里面忽然有人出来。是那个一直彷徨不安的助手。看到我们，他惊呆了。

胁坂讲介一只手竖在嘴上示意他噤声，另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他有些为难，一面注意着背后的动静一面靠了过来。胁坂讲介抓住他的胳膊，拉到楼梯的角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这个，不好说啊。”小个子男人挠挠头。

“是不是与氏家先生有关？”

“不，现在还不清楚。”

“那就是药品室发生异常了？”

“哎，啊。”助手频频留意着身后。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一旦被发现恐怕要遭到斥责。或许是想尽早解脱吧，他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硝基不见了。”

“硝基？是不是硝化甘油？”

助手轻轻点点头。“保管库丢了一部分。”

“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因为硝基是一种严格管理的药品。那个，行了吧？我还有地方要去呢。”

胁坂讲介一松手，助手逃也似的下了楼梯。

我们对视一眼。

“他说的硝化甘油是爆炸物吗？”

“的确因此而出名，但也可以作为心脏病的药物。氏家为什么要……莫非心脏不好？”

走廊里传来声音。我们慌忙下了楼梯。

出了函馆理工大学，我们直奔札幌。沿着穿梭在森林中的国道五号线北上，不久便来到大沼公园。从森林的尽头不时可以看见函馆本线的铁轨。本线有一条支线通往砂原，两条线路在海边汇合，这片海岸便是内浦湾。驶入这里，我们一面欣赏着右面的海岸线，一面驱车沿弧形滨海公路前行。

“我怎么也不明白。”我远眺着右面辽阔的牧场，说道，“不清楚是不是为给伊原骏策治病，总之，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他们需要我的身体。氏家清似乎也加入了他们，他女儿大概与我是双胞胎，应该有着与我相同的身体。既然这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不着觊觎我的身体，光用氏家鞠子的不就行了？”

“或许，氏家向藤村他们隐瞒了女儿的存在。”

“为什么？氏家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她作为自己的女儿呢？”

“这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

车子几乎没有改变速度，平稳地行驶着。右边依然是海，左边是草原，偶尔还能看见牧场上牛的影子，身上黑白相间，但每头牛的斑纹都不一样，它们都拥有自己的个性。

“喂，克隆动物究竟是什么？”

“啊？”

“刚才那个山本先生不是说过吗？藤村在克隆动物方面很有成就。”

“啊……”

“克隆这个词，不时会听见。准确地说，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你怎么问起这些来了？”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摇摇头。

接近长万部町时，路边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几家装饰豪华的餐馆。我们去了其中之一，简单吃了饭。我顺便给阿裕打了个电话。

“你打得太及时了。”阿裕的声音很兴奋，“已经与氏家鞠子取得了联系，她似乎要搭乘今晚六点的飞机。算起来，抵达千岁应该是七点半左右。”

“我们正往那里赶的事，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她说会在到达大厅里等你。对了，双叶，”阿裕有些支吾地说道，“你要多加小心。”

“嗯，谢谢。”

出了电话亭，我把情况告诉了胁坂讲介。

“好的，从现在就开始赶一定来得及。我也得给公司打个电话，之后咱们就马不停蹄地赶路。”

看着他进入电话亭，我把目光投向微呈弧形的道路的前方。再过几个小时就能与她见面了。

鞠子之章 十

下午六点多，我搭乘的波音飞机从羽田机场起飞。如果顺利，约一个半小时就可以抵达新千岁机场。如果我的话通过望月君得以顺利转达，就能在那里见到小林双叶了。

双叶小姐。我的另一个分身。她为什么会存在，我还一无所知，正如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一样。

我把视线从只能看见云的窗上收回来，注视着双手。从拇指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把十指蜷曲下去。没有丝毫奇异之处，完全是正常的人。我既会思考问题，也能读书并为之感动。

可是，我在这世上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一个叫高城晶子的女子的复制品。那么，这种人的存在究竟有什么价值呢？就像被甩卖的路易·威登的仿制品，无论多么重要的文件，一旦被复印后就可以简单地被废弃，又如伪钞无法作为货币流通一样，我的存在只怕也没什么价值。如果说有，顶多只是作为一项珍贵的实验结果。正因如此，下条小姐才会对我那么亲热。

我的“妈妈”无非只是一个制造分身的装置，至少父亲是如此对待她的。同样，父亲大概也只是把我看作他曾深爱的女子的复制品。对他来说，我既不会超过它，也不会低于它。对，我就是个复制品。

不可否认，憎恨父亲的心情正在我体内蔓延。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利用母亲的身体轻易操纵人的降生，这种罪很重。

可是，如果父亲不犯这种罪，结果又如何呢？一想到这些，我的大脑就混乱起来。因为那样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不存在又能怎样？倘若真的如此问我，我真想难过得大哭一场。如果真的必须承受这种痛苦，那还不如不降生到这个人世。这种想法我的确有，可另一方面，我又沮丧地摇摇头。哪怕是非常卑微的，对他人来说甚至不值一提，可我还是对自己度过的时光视若珍宝。

我努力尝试让自己不在乎分身这种说法，努力使自己更轻松地接受它，尽量使自己坚信它与什么酷似的母女、姐妹、双胞胎等是一回事。可是，无论我如何带着善意去解释它，都与那些情况存在根本的区别。他们都是带着各自的目的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作为结果，他们无非偶尔具有“分身”的性质，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分身”生下来的。

也可以认为，这只是生物学上的问题。就算每一个遗传基因或细胞都相同，却无法决定人格的全部。而事实上，我经历的人生也不可能与“高城晶子”这个“原版”的人生完全相同，今后也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过着不同的人生。

可我还是深陷在自己出生的理由里不能自拔。作为“分身”而出生，正因是“分身”而被父亲所爱，正因是“分身”才失去了母亲，我只能是一个分身，想成为分身以外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是痴心妄想。

思考了一会儿，我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我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任何地方都没有我的存身之所。我尝试着把这种念头说出来：“没有我的椅子。”

“啊？”一个坐在旁边的上班族模样的男子扭过头来，然后再次把视线落在报纸上。

我的确不应该存在。

想到这里，我感到了一种按住疼痛的臼齿一般的快感，心情也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七点三十七分，飞机抵达千岁。取完随身行李走向出口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情绪支配了我。与小林双叶见面时，我该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该怎么开口呢？

害怕，这是事实，可想见面的心情也的确存在，甚至有一种少小离别老大重逢的怀念。而这种心情，对那个叫高城晶子的女子却全然没有。

带着剧烈的心跳，我钻过出口。接机的人立刻映入眼帘。我屏住呼吸，飞快地扫了一眼，他们中或许夹杂着一张与我相同的脸。

可是，我的分身似乎并不在场。我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有些沮丧。我明白既然要见面就应该尽早见面，心里却总是不安。

出口外面是一条横向的狭长地带，右面是一尊与真人等大的立像，旁边是吸烟席。再往前走一会儿便被礼品店和成组排列的柜台夹了起来，摆放着禁烟席的长椅。这里便是我们约定的地点。

我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看了一眼狭长地带。心跳得依然很快。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小说——我最爱读的《红发安妮》。外出旅行时，我总喜欢把这本书装在包里，至今已不知读了多少遍。

可唯独今日，我一点都读不进去，索性收了起来，拿出离开东京时买的柠檬。发现了一些看似不错的国产柠檬，我便买了两个。

我只想拿出一个，另一个却从包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板上。

“啊……”我连忙弯腰去捡。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黑色皮鞋和笔挺的藏青色西裤映入眼帘。我吓了一跳，连忙抬起脸来。一个身材矮小却肩膀宽阔的男子正俯视着我。此人约四十五六岁，戴着淡茶色眼镜，薄薄的嘴唇边浮出一丝微笑。

“氏家鞠子小姐吧？”男子说道。

“是啊。您是哪位？”

“您父亲的朋友，来接您的。”

“爸爸的……”

我还没说完，男子便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身后。大厅出入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从未见过面的高个子，另一个则是父亲。父亲正看着这边，似乎想倾诉什么，可一碰到我的视线，却又尴尬地扭过脸去。

“爸爸……”我呆呆伫立，说不出话来。

“请跟我们来吧，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您。”男子刻意强调了“重要”二字，接着，不等我回答便提起了我的包。

“请等一下。究竟是什么事？”

“这些过会儿再告诉您，没时间了。”男子把手绕到我背后。

“请先让我跟爸爸说几句话。”

“这些以后再慢慢谈。”

“等一下……我在这里是要与人会面的。”

“没事。”男子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们会与小林双叶小姐联系。”

我吃了一惊，望着他的脸。他怎么知道我要和她会面？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

在男人的推搡下，我向父亲等人走去。父亲皱着眉，垂头丧气。

“爸爸，为什么——”

小个子立刻打断了我：“有话以后再说！”与父亲待在一起的年轻男子带着父亲走向出口，我们跟在后面。

机场外有两辆车停在路上。父亲等人上了前面那辆，我被推向后面的车子。

“我要与爸爸乘同一部车子。”我对小个子说道。

“就一会儿。”他把我推搡进车内。

司机早已坐进车内，手搭在方向盘上。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似乎涂抹了柑橘系的化妆品，发出刺鼻的气味。

出了机场，车子立刻驶入道央高速公路，我知道车正在向北进发。

“到底是去哪里？札幌？”我问坐在旁边的小个子。

“不，还要过去一点，到了您就明白了，一个好地方。现在天色晚了，看不见景色，真遗憾。”他微笑道。

“您刚才说有重要的话，到底是什么？快点说啊。”

“不要那么着急，凡事总得有个顺序嘛。”男子略微朝我斜了斜身子，倚在靠背上，跷起二郎腿，“我说的重要的话，指的是想请您救一个人。”

我一愣，答不上话来，盯着男子的脸。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所以，这几个字在我的大脑里空转了好几圈。

“有个人现在正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恐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男子换了一副真挚的表情，“一旦置之不理，就活不长了。治疗还在继续，但只是安慰罢了。要进行根本治疗，必须满足极难的条件。”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要满足这极难的条件，就需要您的合作。坦率说，是需要您的身体。您的身体有一种特殊性，利用这种特殊性就能克服病魔。”

“特殊性……”

“这些氏家先生都已经知道。看到他跟我们一起来接您，想必您也明白了。不过，说是合作，却不是要求您做多大的事情，只请您在医院的床上躺两三天就行，一点都不用担心。我会仔细安排，绝不会让您不快。”男子声音洪亮，说话流畅，虽不知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却给人一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印象。对我这种年轻人，他也毫不摒弃礼貌的措辞，但这反倒使我愈发警惕起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您刚才说的那个正忍受病痛折磨的人。”我问道。

男子皱起眉，摇了摇头。“抱歉，这些我还不能告诉您。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这个人，对日本来说非常重要。一旦这个人现在就死去，恐怕整个日本都会迷失前进的方向。能够拯救如此重要人物的，小姐，只有您一个人。”

虽然能够明白他强调的意思，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现实联系起来。我的大脑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空如也。

“我只想问一件事，可以吗？”我说。

他的表情有些不快。我想他心里一定在咒骂“你真唆”之类吧。

“什么事？只要与那个人没有关系，我都会尽力回答。”

“与那个人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想确认一下。”

“确认？”

“有关您刚才所说我的身体的特殊性……”我直直盯着男子。我想调整一下呼吸，却似乎很难做到，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咬牙说道：“您说的特殊性，是否与我是克隆人有关？”

一瞬间，男子神色大变，外观上并无明显变化，可无形的面具似乎陡然脱落，露出一张令人胆寒的冰冷的脸。

“既然您连这些都知道了，那话说起来就简单了。”冷酷无情的目光蕴含在他眼底。

双叶之章 十

抵达新千岁机场是在七点五十分左右。我和胁坂讲介把车停在路上，直奔机场出口。似乎正好有一趟航班到港，大量乘客正从出口涌出。我一面抑制着不断加快的心跳，一面搜寻着女子的脸，一一确认。可是，没有一张面孔与我相同。

人群离去后，我们赶到约定地点，也没有氏家鞠子的身影。

“还有其他出口，或许是弄错了。你留在这里。我到那边看看。”

胁坂讲介边说边跑开，可不一会儿便歪着头返回。“奇怪，哪里都没有。”

“是不是飞机晚点了？”

“不，早就该到了。难道去厕所了？”他东张西望地说着。

我们决定先等一会儿再说，于是坐在了附近的椅子上，环视周围。

一个男孩正站着望向这里。他身穿牛仔裤和宽松的T恤，剃着光头，看上去刚上小学一二年级。他分明在看着我。

“你们认识？”胁坂讲介问道。

“我对小孩子可没兴趣。”

说话间，男孩朝这边走了过来，盯着我的脸说道：“换衣服了？”他一口关西口音。

“啊？你说什么？”我问道。

“你换了衣服吧？刚才可不是这身打扮。”

我与胁坂讲介面面相觑，然后把视线转回少年的脸上。“我刚才在这儿？你看到我穿着不同的衣服坐在这里？”

男孩怯生生地点点头。

“那个姐姐去哪里了？”胁坂讲介蹲下身来向少年问道。

“这里。”男孩指着我。

“我知道现在在这里。我问的是刚才去哪里了，你有没有看到？”

“跟一个叔叔到那边去了。”男孩指着出入口方向。

“叔叔？”

胁坂讲介顿时脸色大变，向男孩指的方向奔去。我也追了过去，衬衫的袖子却被男孩揪住了。

“给你。”男孩伸出手来，亮出一个尚留有一点绿色的柠檬。

一看到柠檬，我只觉得仿佛有一种东西在心中崩裂开来。我接过柠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捡的。姐姐，是你掉的吧？”说完，男孩转过身，跑了起来。前方站着一名女子，看来是他的祖母。

我望向柠檬。或许是被男孩攥过的缘故，柠檬还带着一点余温。

这个柠檬是氏家鞠子带的。

虽然还不清楚我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就在这一瞬，我体内起了一种感应。我握着柠檬，环视四周。眼前的情景，刚才氏家鞠子大概也看到了。她一定焦急等待着我的到来。

胁坂讲介回来了，失望感充满了全身。

“哪里也找不到。”他说道，“消失了。”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她不等我们？究竟是谁把他带走了？”忽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是……”

“我也在考虑这一点。也许是想绑架你的那伙人。”

“可是，她出现在这里一事，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知道啊。”

胁坂讲介顿时垂下眼帘，闭上了嘴。他分明在咬牙，从他下巴的动作不难看出。如此苦闷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还是第一次。

他抬起脸，望着我，眼角竟已红了。

“我领你去一个地方，跟我来。”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倔犟。

“什么？去哪里啊？”

“别说话，跟着我就是了，什么也别问。”他向右一转，大步前行。我急忙追了过去。

究竟是怎么了？我真想问他。可一看到他的后背，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宛如闭上了石门，拒绝我的一切呼唤。

鞠子之章 十一

正如小姐所言，男子低声说道，“我们需要您，其实正因为您是一个克隆人。我还想说一句，我们都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您的出生，所以对您的情况非常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超过了您自己的理解。”

男子的话从内部压迫着我的身体，同时，悲哀和绝望再次袭来。尽管我已作好思想准备，可这股看不见的力量还是击垮了我。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希望有人能否认我是克隆人，尽管自己也觉得几乎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切完全是某种错误。

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我慌忙把脸扭向窗户，用指尖拭去眼泪。

“小林双叶小姐也是如此吗？”

“嗯，她也是克隆人。”他淡然答道。

“高城晶子女士的？”

男子似乎有些语塞，然后低声笑道：

“真吓了我一跳。居然连这些都知道了，您可真能调查！”

我望着他的脸。

“您刚才说，对于我的出生了解得比我还多？”

“说过。”

“那么请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被生下来的？我，还有小林双叶小姐出生的背后，究竟都藏着哪些秘密？”

男子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您知道这些后，想怎么样呢？”

“我想知道，只是想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已无可奈何。

“总之，这是一个错误。”

“错误？”

“嗯，犯下这个错误的就是小林双叶小姐的母亲和氏家先生，是他们的轻率行为酿成了现在的后果。而我们，为防止出现这种结局，本来已制订了周密的计划，可……不过，”说着，他换了一下交叠的二郎腿，“多亏了这一错误，我们这次才得以获救。多亏了您的存在。”

男子的话咕咚一下沉入我心底。他的说明并没能使我明白任何事情，我却不忍继续问下去。了解得越多，我就越会跌入无底的深渊。

总之，这是一个错误。

只有这一句话永远永远地贴在我耳边。

车子并没有在札幌下道央高速公路，而是直奔旭川方向而去。这一点也并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想，目的地一定就是父亲和久能教授共同进行恶魔研究的地方，也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地方——北斗医科大学。

可是，车子并没有行驶到高速公路的终点旭川鹰栖，中途在泷川便下了高速公路，驶入普通公路。我看了看男子。“不是去北斗医科大学吗？”

“是啊。”

“可这条路……”

“这您就别管了，老老实实坐着。”男子露出一丝恐怖的微笑。

我转过身，回头望着车后。一辆车如影随形般紧跟在后面，一定是父亲他们乘坐的那辆。

“到了那边，能否让我和父亲说句话？”我问男子。

“这个嘛，得看具体情况。怎么说呢，我们时间很紧张。”

“只一点时间就行，我想单独和父亲谈一下。”

我一再恳求，男子的表情却消失了，只留给我一张如人偶般的侧脸，凝视着远方的黑暗。

“我考虑一下。”男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显然是拒绝的意思。

我盯着他的侧脸。“我还没有答应要与你们合作呢。如果不答应让我和父亲谈话的条件——”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射来的可怕眼神切断了。我吓得一哆嗦。

“我看，您似乎还不清楚目前的处境。”男子仍没有摒弃礼貌的语气，这却愈发使我恐惧，“刚才已经跟您说过，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您的出生。可以说，我，还有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可能出现只有一方幸福，或只有一方不幸的结局。可以说，您与我们合作，也是为了您自己。”

“可是……”

“您只需老老实实地照我们说的做就行了。”接着，男子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您今后也想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

他刻意强调“正常”二字。看来，他完全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因而觉得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才脱口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真正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想暴露克隆人的身份，就乖乖地听话。

我再次朝车后望去。父亲也一定是被这句话束缚住了。

车子继续奔驰。四面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道路两侧也没什么建筑物，只有空旷的原野不断延伸，可我还是大致确定了位置。车是朝旭川偏南方向行驶的，所以这里应该是富良野一带。

不知又走了多久，或许是长时间紧张的缘故，困意向我袭来。我的确累了，这是事实。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与高城老人会面是在今天，得知自己是克隆人也是在今天。可是，这一切都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完全无法将其与现实联系在一起，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原来不知不觉中我早已闭上眼睛。看看周围，道路的宽度似乎与刚才不一样了，简直像乡间道路一样窄。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男子说道。

果然，不久便看见一幢建筑出现在前方。那是幢白色的四方建筑，四周被树林包围。车子放缓了速度，吱嘎吱嘎地碾过沙砾，停下了。

司机麻利地跳下车子，打开我那侧的车门。一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回到北海道。

不一会儿，另一辆车也开了进来。几乎在停下的同时，车门已被打开，父亲等人走了下来。

“爸爸！”我刚想跑过去，手臂已被司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声音似乎还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他扭过头来。可是，他也被一个人限制了行动自由，被强行带走，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小姐，您请到这边来。”小个子一面对我说，一面用手掌指着旁边的入口。司机推搡起我的后背，强烈的柑橘系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我似乎觉得有一道视线正从上面看着我，便抬起头来。一名女子正从二楼的窗户朝这边观望，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右肩前面。目光甫接，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拉上了窗帘。

“那个人是谁？”我问司机。他不答，只是用力推着我。

和普通医院一样，建筑物里面弥漫着药品的气味，却没有候诊室和前台之类的设施。走廊两侧便是排列整齐的房间。

不知从何处传来拖鞋的趿拉声。定睛一看，两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一个身穿白衣的年长男子和一个瘦得吓人的男子走了过来。

“辛苦了。”白衣人对小个子打着招呼。

“这位就是期待已久的贵客。”小个子应道。

“果然，真是一个奇迹。难以置信。”

“先生与小林双叶也见过面吧？”

“嗯。与那个孩子见面的时候也非常吃惊，这次的冲击堪比上次。”白衣人上下打量起我。

“我们在车里已经谈过，她很痛快便答应与我们合作。”小个子把手搭在我肩上。

“太好了，明天早晨就赶紧进行吧。”

“那就拜托了。毕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白衣人回头吩咐瘦男人：“尾崎君，把这位小姐带到病房。”

尾崎上前一步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他走。没办法，我只好服从。这时，小个子说了句“保管一下行李”，司机麻利地从我手中夺过旅行箱。

我跟在尾崎身后，朝无人的走廊走去，上了一道楼梯，然后继续沿走廊前行。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试探着问道，可尾崎并不回答。

走到一处挂着写有“三”字的门牌前，他停了下来，开锁，开门，然后努努嘴示意我进去。

这是一个约十叠大小的房间，窗边放着床，此外只有一张铁桌和一把铁椅，外加一个简陋的橱柜。

尾崎指了指安装在床头附近的一个小开关，以沙哑难辨的声音说道：

“有事就按这个。还有没有其他不明白的地方？”

“呃……我想穿睡袍，能否把行李还给我？”

男子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上头许可的话，待会儿给你拿来。”接着又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现在没有。”

男子点点头，出了房间。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世界尽头。

双叶之章 十一

胁坂讲介默默地驱车驰骋。出了新千岁机场约十分钟，车子进入千岁市区，在千岁川附近左转，径直穿过市区。不久，前方便出现一处树林，树林前面有一栋发白的建筑。他把车停在那里的停车场。

“这是哪里？”我问道。

“待会儿再告诉你。”胁坂讲介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希望你默默地跟着我。”完全是不由分说的语气。

建筑物看起来像是酒店或宾馆，但他并未绕到正面的大门，而是径直走进一扇面对停车场的便门。我也跟着进去。

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电梯旁，前面站着两个身穿浴衣的中年男子，一个拿着一瓶三得利老牌威士忌，另一个则提着盛有冰块的桶。看见我们从奇怪的方向出现，二人显得很惊讶。尽管低着头，我还是隐约感到他们忽然间神色大变。我侧目一看，只见手拿威士忌的那个正对另一个耳语着什么。他们的视线似乎正投向等待电梯的胁坂讲介的侧脸。

电梯到了，我们四人走了进去。奇怪的气氛依然没有改变。那两人奇怪地板着脸，一言不发。胁坂讲介也故意无视他们的存在似的，一味仰视着楼层指示灯。

他们在三楼离去。胁坂讲介立刻按下关门键。

“刚才的人是谁？”

“这个……”

“他们一直盯着你上下打量。”

“或许因为我长得英俊吧。”他冷冷地答道。还会和我开玩笑是件好事，可他紧绷的面孔让我无法回答。

电梯升到四楼。他打开门，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一步跨出，不禁看了看脚下。地毯踩上去的感觉明显不一样。

胁坂讲介皱了皱眉。“这是特意接待用的，可你似乎不喜欢。”

“接待谁？”

“呃，各种各样的人。”他在灰色的地毯上无声地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有两扇并排的门，胁坂讲介在靠前的一扇门前止住脚步。房间号是“一”。他从牛仔裤兜里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门把手稍靠上的地方有一道卡槽，他把卡塞了进去。蓝光一闪，咔嚓一声，传来开启的声音。

他扭着门把手一推，门乖乖地开了。他努努嘴，示意我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里面不算明亮。和普通酒店房间一样，进门后旁边就是一间浴室，再往里是双人间，途中的墙壁上还有一扇门。看来，这里与隔壁房间相通。

胁坂讲介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左掌朝下，示意我在这里静静等候。我默默点点头。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听到应答就开门走了进去。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据此，我推测室内大概没有人，可事实并非如此。很快便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吓死我了。”由于门半开着，声音听得很清楚，分明是吐出压抑的气息般的声音。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

很奇怪，这声音竟对我的耳朵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应。一种莫名的不安包围了我的全身。这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在此之前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妈妈您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妈妈？对方竟是胁坂讲介的母亲？他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你就别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本以为能拯救她们，所以一直在照您所说的去做。究竟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莫非，妈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我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一步，可现在没法做下去了。正是因为照着妈妈的指示，氏家鞠子才落到了他们手里。”

对话中断了。二人对话的意思，还有此时二人正以何种表情相向，我全然不解。

“你似乎有点误解。”女子说道，“看来有必要谈谈。可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再谈吧。这样也能让你冷静一下。”

“妈，”胁坂讲介盖住她的声音，说道，“有个人，我想让您见一下。”

我吓了一跳。一定是在说我。

隔壁再次陷入沉默。数秒钟后，女子问道：“你，该不会把那个孩子……”

“没错。”他答道，“我已经把她带来了。”

“不行！我不想见！”她立刻拒绝。

“不，请一定见一下。见一下面，由妈妈亲口向她解释。”

“啊，等等，讲介……”

门被用力打开，胁坂讲介走了出来。他眼神真挚，在微弱的室内灯光下也看得出来。

“你来一下。”他说道。

我像梦游般笨手笨脚地走着，穿过他按着的门，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茶几和沙发，里面是一张大办公桌。一名女子正站在桌子和窗子之间望着我。她身穿白色衬衫。

她的长相，我却没能立刻识别出来。或许，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拒绝这种识别。正如看着没有对准焦点的望远镜，或在查看抖得厉害的照片似的，费了很大功夫，我的眼睛才捕捉到她的面孔。

她的脸跟我的完全一样，但也是一张几十年之后的脸。在这个世界上，我本来不可能遇见的一个人，现在正冷眼望着我。

我轻呼一声，身子不由得向后急退，后背差点撞上墙壁。我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全身起满鸡皮疙瘩，一种东西涌上胸膛，压迫着心口，连呼吸都痛苦起来。

胁坂讲介来到我身边，扶着我的双肩。“坚强些。”

我看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是……谁？”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他一脸愁容，望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她，就是你的原版。”

“原版……”我没大听明白，再次把目光投向站在窗边的女子。她也和我一样，呆呆伫立，可突然间，她像是一下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起来，慌忙戴上桌上的眼镜，那是一副淡紫色镜片的大眼镜。接着，她又关掉旁边的台灯。于是，她四周的光线稍微黯淡下来。

“现在就对你解释，把一切都告诉你。”胁坂讲介引我坐到沙发上，接着，他对窗边的女子说道：“妈妈也过来吧。”

“我待在这里就行。”她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略微靠向窗子。我只能看到她斜着的身姿。她右耳垂上的耳环熠熠生辉。看到她的发型，我忽然产生一种与现在的心理状态完全不符的奇怪想法：如果我上了年纪，或许也会留一头那样的短发。

“还有，能不能请你也把灯光调暗一下？”她又道。

胁坂讲介调节着墙壁上的开关，让吊灯暗了下来。半明半暗中，我们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先说说父亲的事情吧。”胁坂讲介首先打破沉默说了起来，“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是养子。”

茶几上放着一个带有便笺纸的笔筒。他从上面取下一张纸，用附带的圆珠笔写下“高城康之”四个字。

“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有？聪明社的原社长。”

我摇了摇头。他点点头，又写下“高城晶子”几个字。

“这个名字见过吗？”

“没有。”我答道。不知是不是喉咙干渴的缘故，我声音沙哑，像患了感冒一样。

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指向窗边的那名女子。“她就是高城晶子。”

我再次审视着她。昏暗中，她简直像人偶般一动不动。

“他们是夫妇，聪明社的年轻社长和夫人。在周围的人看来，他们一定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可他们不能生孩子。因为高城康之，也就是我父亲，带有一种遗传病的基因。这种病致死率极高，患者一旦生小孩，病就会遗传给孩子，是一种令人头疼的疑难病症。”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看看我，似乎在问我听明白没有。我不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

“作为解决的办法，最稳妥的就是AID，即用非配偶间人工授精的方法，把他人的精子用器具直接注入子宫。这样，就不用担心会继承父亲的遗传基因了，还能勉强与母亲保持血脉联系，对父母来说，这比从别处抱养来的孩子更容易倾注爱意。可是，正要实施这种办法的时候，母亲一方却又发现了缺陷。由于年轻时受到感染，左右两条输卵管完全堵塞。如果进行输卵管重建手术，倒是还有生孩子的可能性，可成功率据说只有约百分之五，主治医生也反对进行手术。简直是祸不单行。”

“于是收你做养子？”

“不，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选择。当时，医生说国内有几所大学正在进行体外受精研究，如果能将其实际应用，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于是父母决定赌一把。父亲想起的正是考入北斗医科大学的氏家清。父亲与他在帝都大学的兴趣小组一起待过。”

“氏家……”忽然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氏家的事情？”

“这么说有点残忍，请先让我说完。父亲想起氏家其实是有理由的。氏家正在从事体外受精研究一事，其实父亲很早以前就听说过。”

“可即使是体外受精……”

“对。使用父亲的精子毫无意义，只能使用其他男子的，让妈妈怀孕。父亲把想法告诉了氏家。可是，氏家与校方商量之后，给出的回复是NO。”

“NO？”

“虽然人工授精中使用他人的精子是允许的，可体外受精还需要进一步讨论。在日本，这种情况至今仍没有改变。”

“那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不，并非如此。氏家提出了一个方案，称使用的精子必须是丈夫一方的，但其遗传基因未必就一定会传给孩子。通过体外受精，有办法切断来自丈夫的遗传，他问究竟想不想试试。”

“这能做到吗？”

“氏家说能做到。简单说来，其原理就是这么回事：作为遗传根源的染色体，人类共有四十六个。本来，孩子从母亲那里接受二十三个，其余二十三个则来自父亲。氏家提议的方案是，受精后，把来自父亲的染色体剔除，利用特殊的方法使母亲一方的染色体加倍。这样，孩子就无法继承来自父亲的遗传信息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生物课上学过的“细胞的结构”图。胁坂讲介所言我大致可以理解，但果真能如此简单地对上号吗？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他们原本就对使用他人的精子存在抵触情绪，如果真有办法可以避免，当然求之不得，没有理由不答应。就这样，父母来到了北海道。这已是距今约二十年的事情了，对吧？”胁坂讲介望了高城晶子一眼。她不可能没听见，可仍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胁坂讲介似乎放弃了，转过身来。

“实验进行了？”我问道。

“嗯，似乎是进行了，但失败了。”

“为什么？”

“的确怀孕了，后来却流产了。虽说如此，就算在体外受精技术已很先进的今天，这种情况都很常见。在研究者几乎毫无经验的当时，这也无能为力。反倒是作为研究人员，光是能实现怀孕这一点似乎就非常满足了。”

“那你父母怎么办？”

“只好放弃了。”胁坂讲介舒了一口气，“听母亲说，为了那个实验，她在肉体和精神上都经受了很大的痛苦。因而，父亲也再无勇气说继续挑战。或许把母亲一个人放在旭川那么遥远的地方，他心里也不安吧。一年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养子，是亲戚家的儿子。那家有五个男孩，家计艰难，就高兴地把六岁的幼子送了出来。”

“就是你？”

“没错。”胁坂讲介亲昵地笑笑。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

“从那以后，你父母与氏家等人的交往……”

“就断了。就这样，几年过去了。父亲最终因病去世，高城家却总算安定下来了。对过去这段噩梦般的故事，母亲也已逐渐淡忘。可就在这时，竟发生了一件荒唐事。”他指着我，“罪魁就是你！”

“我？我怎么了？”

“你上电视了，对吧？”

“啊！”我不禁惊叫一声，“是上过……”

“看了那期节目的员工都骚动起来，纷纷猜测是不是社长的私生女。我没有看到，但由于大家一片哗然，便从电视台借来带子与母亲一起看，然后我们都惊呆了，怪不得会如此哗然。”

我再次看着高城晶子。利用当今的化妆技术，即使把长相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变得很像也不难。可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种相似的酷似性却存在于我和她身上。她比我年长很多，化妆方式也截然不同。尽管如此，我们二人身上却共有一种让人只能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不，我重新思考起来。恐怕氏家鞠子也是如此。

胁坂讲介在继续。

“我自然责问母亲，难道在别的地方生过孩子？母亲予以否认，但同时告诉了我二十多年前曾在旭川接受那个特殊实验的往事。在此之前，母亲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就连祖父都不知道。听了这些我顿时明白了，你大概就是当时的孩子。”

“可实验时孩子不是流产了吗？”

“那个在母亲的子宫里孕育的胎儿的确流产了，可实验用的卵子不止一个，说不定在其他地方还存在着，并通过研究者之手在母亲全然不知的地方被培育出来。”

“你是说，那就是我？”我咽了口唾沫。

“大概谁都会这么想吧。只有一个疑问，即过于相似这一点。就算是当时的实验成功了，并且情况也特殊，只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也不至于如此相似。总之，我决定先调查你的身世。这也是母亲的命令。”

“我……”高城晶子竟忽然开口了，“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情真相。”

“这不是一回事吗？因此必须弄清她的身世。”胁坂讲介从沙发上起身，几乎站在我和高城晶子的中间。他对我说道：“我很快就查出你便是小林志保女士的女儿。这个名字母亲也有印象。母亲为实验而住院时，在身边照顾的人似乎就是小林志保女士。”说着，他转过身子朝着母亲：“对吧？”

这一次高城晶子并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才略微有些粗鲁地答道：“是的。”

“这样，当时的实验中隐藏着某种秘密已经毋庸置疑。我决定继续对你的身世进行调查。此时，我并没有打算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可是，小林志保女士却离奇死去，事件背后还有一些奇怪的影子在蠢蠢欲动。判明这些以后，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我决定与你接触，以查清幕后黑手。不料你却忽然说要去北海道，而且是旭川。我想，这一定与你的身世有关，于是急忙跟踪过去。”

怪不得他动作这么快。我心中的许多疑惑顿时也解开了。我一直都在纳闷胁坂讲介为什么会如此热心。他说曾受过妈妈的照顾，可仅凭这一点怎么会帮我到那种地步？

“那，你说给出版社打电话，其实频频找的是……”

“我妈妈。这也不见得完全就是谎言，妈妈毕竟是聪明社的社长。”

“原来如此。那么……”我问道，“你都查清了些什么？”

胁坂讲介看了看高城晶子。“听到她的质问了吧？请回答她吧，都查清了些什么？”

她微微朝这边扭过头来。“你来说明就行。此前不是一直都是由你讲的吗？”

“这以后的事情，我想最好请妈妈来解释。我不清楚的地方也很多。”

但高城晶子仍然不愿开口。胁坂讲介冲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那我就先讲讲自己听来的内容。你去藤村的研究室时，他似乎在电话里提到氏家清正在东京。”见我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时，氏家正在与我妈妈会面。”

“啊？”

“是妈妈叫他去的，谈的是获悉你存在的事情，要求他解释真相。”

这的确是一条了解真相的捷径。

“那么，对于我的情况，氏家怎么说？”

“是当时通过实验生出来的孩子——他如此交代。并且，”他舔舔嘴唇，略微低下头，“是通过一个更特殊的实验制造出来的。”

“更特殊？”

我一问，胁坂讲介有些为难，或者说有些迷茫地垂下眉毛两端，反复眨着眼睛。他望了高城晶子一眼，又看看我，长叹一声。

“是克隆。”他说道。

“克隆……”

这个词我并非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在函馆理工大学也听说藤村和氏家在克隆动物研究方面很有成就。

“在科幻漫画上看到过。”我说道，“让细胞分裂，甚至可以用一根头发来制造人类。我……就是那种东西？”

他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本质上就是这样？”

“虽然使用了克隆的字眼，但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异。”

“那我为什么与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我站起来，扯着嗓子指着高城晶子说道，“正常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你解释啊！我是不是用她身体的一部分制造出来的妖怪？是不是？”

“你冷静点！”他抓住我的双臂，使劲摇晃。

“我究竟是什么？你说啊！”

“别吵了！”

砰！一股冲击波直奔我的头部。我的脖子仿佛被生生折断了一样，身体摇摇摆摆地向沙发上倒去。胁坂讲介扶住了我。左脸似乎失去了知觉，接着又渐渐发热起来，继之钝痛袭来。我这才明白自己被打了。

“抱歉。”他说道，“上次我挨了你一耳光，这下算是扯平了。”

我轻轻捂住挨了打的脸颊，热乎乎的，似乎肿了。泪水滚落下来，想止也止不住。

醒过神来的时候，高城晶子也站了起来，正看着我。她不会也感受到我的疼痛了吧，竟也轻轻捂着左脸颊。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种奇怪的动作，一碰到我的视线，她连忙把手放了下来。

胁坂讲介回过头，对她说道：“请对她解释一下，由妈妈亲口告诉她。”

高城晶子轻轻摇头。“这并非我的错误。”

“那究竟是谁的错误？”我反问道。

“很多人都牵涉进来了。”她答道，“生下你的小林志保女士也是，也可以说是她的错误。”

“为什么？”

“难道不是她生下了你？”

我顿时哑口无言。的确。我今天在这里表现出的义愤填膺，其实，最终针对的还是我的存在本身。

“这里有一盘我与氏家先生会面时的磁带。”说着，高城晶子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每当进行重要谈话，我都会录下来。听听这个，或许你就能明白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把磁带快进了一会儿，又倒回来一点，接着按下播放键。不久，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想必是氏家清。

……那时，我正在久能教授手下进行核移植研究。从在帝都大学的时候起，久能教授就是核移植研究的第一人。国外有蝌蚪的成功案例，可多数意见认为，哺乳类动物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利用成熟的哺乳类体细胞进行克隆之类更是不在人们的讨论范围之内。久能教授却运用独特的方法，使高等动物的克隆不再是梦想。一天，校长请久能教授磋商制造克隆人的计划。使用人类进行这种研究，在今天仍被学界完全禁止，当时在道德伦理方面面临的压力自然更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很可能出现即使成功也无法公布的窘境。尽管如此，校长还是强烈要求推进这项研究。

为什么要发出这种指示呢？

不清楚，恐怕是受到了某种庞大势力的驱使。至于这势力的真面目，以我们的地位无从得知。

现在该知道了吧？

不，现在也还不清楚。

真的吗？我很难相信。

可这是事实，我也无能为力。

二人沉默了片刻，或许在彼此对视。

知道了。于是，久能教授答应了？

是的。虽然很难说能否得到荣誉，可作为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大概也想尝试一下人类的克隆。这是教授的终极梦想，这是事实。

此时，我真不希望听到梦想之类的词藻。磁带中的高城晶子说道。只能让人认为是疯了。

胁坂讲介也在一旁点点头。

的确如你所说。磁带中的氏家也予以了承认。不光久能教授，那时的我们都疯了。在埋头于生物发生学的研究过程中，我们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所以，加入以久能教授为中心的研究团队时，我们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一旦成为一个集团，其疯狂就会倍增。

团队主要由两个小组构成，体外受精研究小组和我们的核移植研究小组。扎实的实验夜以继日进行，每天都在操作着卵子，守望其成长。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卑劣的作业。毕竟，实验使用的卵子，都是从一些可怜的女人身上私下摘取的，她们把当时尚处于研究阶段的体外受精视为解决不孕症的最后梦想，前来大学医院咨询，结果竟遭遇这种命运。

你是说随意把患者的卵子用作实验材料？

正是。提取卵子的过程想必你也还有印象。在肚脐下切开三处地方，一面用腹腔镜观察体内情况，一面用钳子寻找卵巢，再用中空的针在卵胞上开孔，用泵吸出卵胞液。当时，我的团队已经确立用药物克罗米芬提取数个卵子的方法，多的时候能够获得五个以上的卵子，因此就把多余的卵子用于实验了。

光是这么听着，我似乎就已觉得下腹疼痛起来。

磁带再次陷入沉默。二人谈话的地方或许是酒店房间之类，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这完全不是人干的事情。是高城晶子的声音。

你说得没错。

于是逐步确立了克隆的技术？

这个，我也不清楚能否称得上逐步确立。研究遇到了困难。进行了核移植的卵子无法在培养液中很好地分裂。即使开始分裂了，不久却又停止了。这种情况反复持续。在为提取移植用的核而进行的体细胞选择上遇到了麻烦，在确立从核中剥夺特定机能，同时令细胞核恢复创造新生命个体的能力的处理方法上遇到了困难。还有，我们还必须把注意力投向卵子本身具有的性质。因为我们知道，不同的卵子在细胞核移植后的处置存在微妙的差别。总感觉渡过一道难关之后，一座更高的山峰却又矗立在眼前。我们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障碍——即使核移植卵始终分裂得很好，也无法进行让其在子宫着床并观察其生长的实验。究竟做谁的克隆实验？以哪个人为母体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恰巧在这时，你们夫妇前来找我。

我们是想要孩子才找你商量的。

我知道。可你们的登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福音。你们已经作好了接受特殊实验的思想准备，无论我们如何操作卵子，都不必担心你们会慌乱。我们还估计，既然已经说好只保留母亲的遗传基因，那么，即使生出了酷似母亲的女儿也解释得过去。

于是你们就使用我的身体进行了克隆实验……声音有些颤抖。是愤怒，还是悲哀？不清楚。

是的。氏家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使用你的卵子和体细胞，制造出克隆的母体核移植卵之后，那卵竟然顺利地分裂成长起来，这实在幸运至极。我刚才也说过，核移植卵究竟能否成长，这简直如同求神拜佛一样无从把握。我们把这个胚胎——分裂后的卵称为胚胎——着床在你的子宫里。这里我不得不再加上一句，这又是一个奇迹。因为即使是单纯的体外受精，最难的也是着床阶段。就这样，你创造了一个个奇迹后终于怀孕了。

那么当时……数秒钟的沉寂。当时在我肚子里的并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克隆人？我把我的分身怀在了肚子里？

正是。

多么……

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我看了看高城晶子。她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似乎在抑制着头痛。

可是，又传来她的声音。我流产了。

对。你遗憾，我们也沮丧。这些发生得太早了，我们连数据都没有采集完。

之后你就劝我们再挑战一次试试，对吧？

是的。但你们拒绝了。

流产时我们就放弃了，我们认为这是命运。现在想来，却十分庆幸。

磁带中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们也沉默不语。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那么，之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我们返回东京之后。高城晶子问道。

虽然没有通知你，可当时我们从你身上提取的卵子并不止一个。由于使用了排卵诱发剂，我们一下得到了三个卵子。核移植也全部实施在它们之上，植入你体内的只是其中之一。

那剩下的两个呢？

冷冻保存了。虽说如此，究竟能否安全冷冻保存，我们也没有信心。当时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胚胎冷冻实验成功的例子。冷冻要用到液态氮，但冰的结晶会使细胞遭到破坏，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可碰巧，北斗医科大学的家畜改良研究小组却成功实现了牛胚胎的冷冻保存，用冷冻前将胚胎在特殊溶液里过一下的方式。于是我们也用这种方式把那两个核移植胚胎冷冻了起来。

你们没有一直就那样保存，对吧？

我好像已经说过好几次，即使在核移植之后，也几乎没有卵子会顺利地分裂，所以你留下的冷冻胚胎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为实现克隆计划，我们决定将冷冻胚胎解冻。我们不清楚胚胎还能否继续生存，可一旦进展顺利，就必须要使其在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着床。我们找不到愿意接受的女子。如果随便找一个代孕母亲，事后一旦闹出麻烦来也不好。

听到这里，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听这些话时的高城晶子也似乎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难道是小林女士……

没错。小林君提出愿意提供自己的身体。

不会吧？只是为了研究，竟然……高城晶子道出了我的心声。

在这一点上，小林君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非常厌恶把妊娠和分娩看作女人一生的全部。于是，她想通过把自己变成实验台的方式，来表达对这种世俗观点的蔑视。对于她的申请，我们当然异常兴奋，因为她完全可以信赖。于是研究计划被制订出来，实验得以实施。解冻成功了，胚胎仍平安地活着，被植入她的子宫。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需要进行到分娩的时候，在采集到一定程度的数据之后就要中止妊娠。小林君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婚都没结就生出个孩子，只会给她带来不幸，我们也都这么想。

可是人工流产并没有实现，对吧？

克隆体在小林君的身体里顺利发育。不久，中止妊娠的日子临近了。正当我们要着手进行时——磁带里传来叹息声——小林君逃出了研究所。

该不会是……为了逃避人工流产？

大概是这样吧。事实上我们也隐约察觉到母性本能在她体内逐步苏醒，因为她不时会说漏嘴，说出一些想避免中止妊娠之类的想法。对于这种心境的变化，她恐怕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她有时甚至非常烦恼，说什么此前的想法大概错了之类。总之，如果她拒绝中止妊娠，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努力劝说她。可最终，她似乎还是决定在做一个研究者之前要先做一个母亲。

说不出的悲哀攫住了我。是妈妈救了我！假如当时她不逃走，这世上就不会有“我”这个存在了。

对于小林君失踪一事，在久能教授的授意下，我们并没怎么声张。根据她的户籍变更记录判断，她回家了。于是，教授去了东京，似乎见到了小林君，并试图说服她。

可是没能说服？

看来是的。最终没能如愿。可久能教授从东京回来后，却对我们说，他已经设法说服了她，让她流产了。只是，由于小林君说今后不想再从事这种研究，就核准了她的辞职，等等。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大概是久能教授与小林君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或许，教授无法说服她，就以绝不让孩子在自己等人面前出现为条件，对此事不再追究。

于是，小林女士生下了女婴，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姑娘？

对，名字似乎叫双叶。

泪水从我眼中夺眶而出。妈妈仅仅因为用自己的肚子培育了与她毫无关系的我，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如此深爱着我。对于这样的妈妈，我究竟又回报了她什么呢？我连她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没遵守，结果害死了她。

我蹲下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哭了一阵子，我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回过神来，发现录音机已经关上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了。”我对高城晶子说道，“那么，后来的克隆计划究竟怎样了？”

“据氏家先生说，之后就立刻中断了，但详细情形他没有讲。”

“她……关于氏家鞠子，也不知怎么样了？她也和我一样，是你的克隆体吧？”

“我想大概也是。氏家先生究竟是如何把我的克隆体认作女儿的，我也不清楚。与氏家先生会面时，我根本就不知道竟然还有另一个分身存在，所以就没问。”

“那么……那些人究竟打算干什么？”

“这一点我也问了氏家先生。我说照这样下去，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我还告诉他，事实上，我公司的员工就已经因为看到酷似社长的姑娘上了电视而一片哗然了。氏家先生说会想办法的，还说，他们得知当时那个克隆人还活着的消息，也都慌了。”

“会想办法的，究竟是什么办法呢……”我喃喃道。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这是氏家先生的回答。于是我问，小林志保女士遭遇车祸，是不是与你们有关系。‘我本人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原话。”

“本人……并没有确定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没关系了。

“实际上，前面这些我也听了。”胁坂讲介辩解似的说道，“之后，母亲便命我继续跟踪你，期望查出克隆计划的主谋和藤村等人的目的。关于主谋，已经能大致作出某种推测了。从北斗医科大学联想到伊原骏策，单是从两者的关系来考虑，也毫不奇怪。这种推测是正确的，你给我看的小林志保女士留下的那本剪贴簿已予以确认。”

“那本剪贴簿里贴的全是有关伊原骏策的孩子的报道……”

“是啊，而且，那孩子也与伊原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也是克隆人？”

“恐怕是。我想伊原是为了制造自己的分身，才去策动北斗医科大学，并且，在有了你这一成功经验之后，久能教授等人制出了伊原的分身。”说着，胁坂讲介朝高城晶子的方向迈出一步，“得知伊原牵涉其中之后，妈妈就来到这边了吧？妈妈对我解释说，她在近处，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随时出面。我一面与双叶共同行动，一面把情况通知妈妈，还时时接受指示。可当我明白氏家鞠子是在新千岁机场被人带走时，我就不得不怀疑起妈妈您了。知道她今晚将在那个时刻抵达千岁的，除我们之外，就只有您了。”

高城晶子一语不发，只是站着凝视窗户。

“这么说，我在札幌的酒店遭袭也是……”

“一定也是妈妈告诉那些人的。”胁坂讲介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合伙？妈妈是不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高城晶子捏住窗帘的一端，轻轻拉上。室内越发昏暗了。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请那个孩子出去一下。”

她说的“那个孩子”似乎指的是我。

“为什么？她有听的权利！”胁坂语带愤怒地说。

“我不想看到那个孩子，也不想被那个孩子看到。拜托，请你理解我。”她坐在椅子上，手指伸到镜片后面，拭着眼角。

我站了起来。“我待在哪儿合适呢？”

胁坂讲介现出意外的神情。“可……”

“没事。”我说，“我心情也不好。”

他面露难色，却立刻点了点头。“那你到一楼的大厅等候吧。”

“嗯，就这样。”

刚才是从卧室进来的，但这个房间也有一个门直接连着走廊。胁坂讲介为我打开门。

“你可以喝点咖啡什么的，我请客。”他拿出一张折叠的千元钞。

“用不着这样。”

“没事，拿着吧。”他硬塞过来。一看那张千元钞，我愣住了。他刚才用来开门的那张卡夹在里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接过纸币和卡。

门关上后，我立刻向旁边那扇门走去，如他刚才那样开了锁，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去，然后再次小心地关上。

不知旁边房间里的对话是否已经开始，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到底还是年轻啊。”隔壁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就像根本没化过妆似的，皮肤那么有弹性，眼角没有一点皱纹，下巴上的肉也不下垂。与我完全不一样。”

“时间流逝，谁都会上年纪的。”

“是啊……”吱嘎一声，传来家具响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挪动椅子。她继续说道，“来到这里后，我立刻见了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然后问出了实情。”

“藤村这么痛快就交代了？看来妈妈一定打出了一张强有力的王牌。”胁坂讲介语带讽刺，高城晶子沉默了。“算了，这些过会儿再问吧。”他继续说道，“藤村都讲了些什么？”

“……首先谈的是有关克隆计划开始的契机。下令的果然是伊原骏策，因为他的精子存有缺陷，不能生孩子。可他似乎无法忍受像AID那样使用他人精子的方法，说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也想要一个继承自己遗传基因的后代。”

“于是想克隆？从伊原的性格来看，这倒完全有可能。”

“久能教授他们成功了，完美地制造出一个伊原的分身。当然，是在伊原年轻的太太肚子里长成的，虽然她不怎么情愿。”

“课题团队后来怎样了？”

“似乎被解散了，大家也都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有很多人飞黄腾达了。可按照藤村的说法，最大的报酬便是通过研究获得的核心技术。当然，关于克隆的事情是只字不能外传的，但除此之外，多项划时代的技术也被开发出来。在刚才的磁带中也曾提到，光是其中一个胚胎的冻结方法就已经轰动世界了。据说还有几个人跳槽到了在体外受精研究方面取得积极成果的英国和澳大利亚的研究机构。只是,据藤村教授讲，唯有久能教授似乎为无法将克隆技术发表到任何地方而深感遗憾,于是开始秘密游说美国的大学，策划以自己的克隆研究成果为诱饵，使对方邀请自己去做教授。”

“可教授……”

“对,不久便死去了。这究竟是单纯的事故，还是受到了某种势力的掌控，至今尚不明朗，估计今后也无法查明。只是，原课题组的成员感受到了再次在幕后活动起来的势力有多么巨大，却是事实。”

“从伊原的角度来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久能教授就没用了，完全有这种可能性。”胁坂讲介说道。

“或许。”高城晶子同意，“但事实上伊原并没有达到目的，他本以为会顺利成长的克隆人出现了异常。免疫机能出现了缺陷，开始接连发病。藤村说，大概是选择核移植体细胞时出了差错。尽管伊原震怒，责令医院千方百计救治，可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孩子死了。”

我想起了妈妈的剪贴簿中也贴着伊原的儿子死时的报道。

“伊原没有再次制造自己的克隆人吧？”

“或许是不敢再试了，并且再试一次也无法保证成功。”

“可这次不是时隔二十年又要实行吗？”

“没错。”传来高城晶子的声音，同时还有轻轻的脚步声，“伊原患上了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真的？”

“看来是真的。于是，为了治疗，听说伊原的部下在绞尽脑汁到处寻找移植用的骨髓。”

“要骨髓移植？”

“咱们的杂志上不是也出过一次专刊吗？骨髓这种东西，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可能找到合适的配对者。严重时，听说配对的成功率还不到百万分之一。所以，对于没有亲人的伊原来说，结果完全是绝望的。”

“于是想再克隆一次……”

“没错。”高城晶子说道，“我记得，以前外国曾有过为拯救得白血病的女儿，夫妇再生一个孩子的报道。对于为了这种目的而要孩子的做法，赞成和反对的意见满天飞。这一次则把这种情况发挥到了极致。使用伊原的细胞制造一个克隆婴儿，再把其骨髓用作移植。前面那种情况下，还完全不清楚生下来的孩子的骨髓是否适合患者。可如果是克隆人，则必然一致。想到这一点的便是伊原的首席秘书——曾知悉那个克隆计划的大道庸平。他数月前就开始接触当时的课题组成员，核心人物便是现在仍在进行哺乳动物克隆研究的藤村，和函馆理工大学的氏家教授。氏家先生起初似乎不大愿意参加，可最终好像还是同意了。”

“原来是出于这种目的。可是，他们为什么又盯上氏家鞠子和小林双叶呢？难道需要她们的什么东西？”

“……她们的卵子。”

我的心刹那间悬了起来。我的卵子！

“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

“比起那时，尽管各方面的技术都取得了进步，克隆技术却没有进展。听说这次原本想使用的，似乎是大道带来的女子的卵子，可试了多次，核移植卵都无法正常生长。至于原因，藤村教授等人似乎也清楚。刚才在磁带中氏家先生也提及，说是由于使用的卵子的特性不同，核移植后的处置中也存在微妙的差异。掌握这部分核心技术的只有久能教授一人，数据也几乎没有留下，所以光凭他们这些人自然无能为力。”

“看来，除掉久能教授一事这下遭到报应了。”

“藤村等人掌握的，只有关于两个成功个案的数据——克隆我和最初克隆伊原。可是，这些数据也只有在使用保持同一性质的卵子的时候才用得上。但是，十七年前制造伊原的克隆人时提供卵子的女子现在已进入更年期。顺便说一句，我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如果是双叶小姐或氏家鞠子，就可以提供与妈妈同一性质的卵子，二十年前的数据就能完全派上用场。”

“可是，直到最近藤村等人才获知这两人的存在，氏家先生又不可能说出自己女儿的事情。结果，就在研究遇到困难的时候，因学会活动去东京的藤村教授碰巧在酒店的电视上看到了那荒唐的一幕。”

“他……看到了双叶小姐？”

“据说他清楚地记得我的长相，于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小林志保女士并没有接受人工流产，而是生下了当时的克隆儿。”

“于是，他去见了小林志保女士？”

“对，为了求她合作。藤村教授含糊其辞，但大概还是使用了胁迫之类的说法，比如，如果不想让女儿是克隆人的秘密让世人知道云云。”

我渐渐不快起来，藤村那道貌岸然的嘴脸浮现在脑海里。

“小林女士并没有答应吧？”

“是啊。”高城晶子说道，“据说小林女士是这么对藤村教授说的。只要碰她女儿一根手指头，她就会把克隆计划和幕后主谋公之于众。她似乎还给他看了那本剪贴簿。她做助手的时候就知道伊原是幕后主谋，因此才收集有关伊原孩子的报道。”

“大道听了藤村的报告，觉得如此下去事情不妙，就除掉了小林志保女士？”

“……藤村教授称什么也不知道。”

“这可能吗？”胁坂讲介犀利地说。高城晶子没有回答。我咬着嘴唇，悲哀和愤怒同时复苏。

“大致情况已经明白了。”他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说道，“妈妈与大道庸平见面了吗？”

“……见了。”

“还答应与他们合作？”

“只是通知了他们你们的落脚点。”

“这不是很好的合作吗？妈妈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吧？从我这里得知氏家鞠子的存在后，就立刻通知了他们，对吗？于是，他们的目标就由双叶小姐转移到了更容易逼其就范的氏家鞠子身上。”

高城晶子没有回答。那一定是肯定意味的沉默。

“我再问您一次，为什么？”胁坂讲介问道，“为什么决定帮他们？把她们送入虎口，到底以什么为补偿？”

高城晶子仍不回答。这一次，胁坂似乎也打算在她开口之前保持沉默。

我只觉呼吸困难，连站着都觉得辛苦。

“你们看着办吧，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终于，她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把那两个人……那两个违背我的意志私自生下的人，你们看着办吧，我只是这么说。既然是你们播下的种子，就请你们再来割掉。这就是我提出的交换条件。”

“看着办？妈妈，就是说……”似乎在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胁坂讲介停下了，又道，“就是说，要他们杀掉她们俩？”

我感到阵阵寒气，全身仿佛冻僵了似的，汗却冒了出来。我拼命忍住大叫的冲动。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高城晶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我只是说看着办而已。我说，如果任由她们继续像从前一样活下去，迟早会在世上酿成轩然大波，到时恐怕连你们也难以应付。”

“说是看着办，可除了杀掉哪里还有办法？”

“大道庸平说有一个办法，就是给她们整容。如果把脸整到与我略微相似的程度，自然就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了。”

我不由得用左手摸摸脸颊。要改变我这张脸？

“这怎么能让人接受呢？她们有她们的人权。”

“也只有这么做，那些孩子才会幸福。这勿庸置疑。”

“我不这么认为。妈妈，难道您的基本理念不是报道真相吗？我一直尊敬妈妈的这一原则。我认为，您选择的道路应该是将克隆计划全部曝光。”

“别说傻话了。如果真那么做了，世人会怎么看我？对你的将来也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没有关系。妈妈不也是受害者吗？完全没必要感到内疚。”

“你什么都不懂。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孰是孰非，尤其是对世人来说，一旦克隆计划被公开，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就会完全改变。看啊，这就是那些分身的原版之类，妈妈也将永远与她们绑在一起成为笑柄。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姑娘们与她们三十年之后的样子，使用前与使用后，啊……”

呜咽的声音传来。

“他们想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吧。”胁坂讲介说。可是，这番安慰似乎并无效果。

“亏你还说得出来！那我倒是问你，你自己又怎么样？她和我在一起，你敢说就没有比较过我们？你敢发誓说没有意识到我的衰老？”

听到高城晶子的质问，胁坂讲介沉默了。

“不可能做到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算了，你当然也会这样。我刚才说害怕别人的目光，但说真的，我最害怕的还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她们的存在，我就连镜子前面都不敢站了。刚才你也说过，时间流逝，谁都会衰老。唉，没错。大家都会上年纪的。人们只好在心灰意冷中逐渐面对现实。我也一样，直到最近我也没有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悲观。既然三十年前有一个二十岁的我，那么现在有一个五十岁的我也没有办法。我甚至还为自己活到现在而感到欣喜，就连对眼角的一根皱纹都感到自豪。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似乎都碎了。我只觉得衰老无非是凄惨的事情，而当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这种凄惨就越发明显了。”

“一看到年轻人就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这种意识谁都多少会有一点。”

“可两者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你大概不会明白。你年轻，也没有被私自制造过分身。三十年之后，当你开始感到大限将至时，一个模样和你现在完全相同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异常怨恨这个年轻男子，或许也可以称为忌妒。如果你有相应的权力，或许也会考虑将其杀了。”

“妈妈怨恨她们吗？”

“厌恶她们，这倒是事实。我无法摆脱这种情感。我不愿看到那两个孩子，不愿承认她们的存在，我无法摆脱这种情绪。”

“你不想像爱女儿一样去爱她们吗？”

“像女儿那样？荒唐！”高城晶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或许身体也在颤抖。她继续说道，“我把从氏家先生那里听到克隆计划、得知存在自己的分身时的感想都告诉你吧。一句话，恐怖，简直是寒毛倒竖！”

我把耳朵从门上移开。我感到悲哀的怒涛正从远处汹涌而来。如果不赶紧离开这里，我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另一个我正在如此敲响警钟。

残酷的是，他们的对话却继续钻入我的耳朵。

“她们没有罪。”胁坂讲介说，“她们是普通的人。您不觉得您这种说法太残酷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想象一下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体模型被摆在橱窗里的情形吧。”

一瞬间，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破灭了。我打开后面的门，冲出房间。身后似乎传来了胁坂讲介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径直奔跑。

鞠子之章 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却似乎一直醒着。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大概也意外地睡过去了，证据是我全然不知阳光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我下了床，打开窗帘。辽阔的碧空展现在眼前，甚至都有点令人憎厌。

往下一看，树林甚至已延伸到眼皮底下。从林间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紫色，或许是薰衣草田。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稀里糊涂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呢？

换好衣服正在发呆的时候，传来三记不祥的敲门声。我预感到那个被称为尾崎的瘦弱男人——或许是助手——来了，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开门的果然是他。他站在门口，摆摆骷髅般的手。“请跟我来一下。”

我深呼吸一下，站起身来。

沿走廊前行时，我想询问父亲的情况，可最终放弃了。他不可能告诉我丝毫实情。

被带去的房间和寻常的诊室差不多，不同的是看不到护士的身影，居中摆放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电脑显示器般的东西。昨夜照过面的白衣男子正面对着它。

“坐那儿吧。”白衣人努努嘴，示意我坐在眼前的椅子上。我照做了。助手站在入口。

白衣人一面注视显示器一面敲打着键盘，间或看看旁边的文件，不久便把脸转了过来。

“请回答我的问题，要如实回答。”

“好。”我回道。我只能言听计从。

问题是从最近的健康状态和病史等一般性内容开始的，就像健康检查时的问诊，只是内容更详尽一些。不久，提问的内容忽然变了，变成了月经是否正常、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等内容，甚至还加上这么一句：“有过性生活没有？”

此前的提问还都算是提问，我低着头一一作答，唯独此时，我不禁抬起了头，脸颊发烫。“难道连这种问题都必须回答吗？”

“这很重要。”男子用无机质般的声音说道，“这种经历，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

男子点点头，噼里啪啦用键盘输入着什么。站在身后的助手的视线让我如芒刺在背。

“有没有定期量基础体温？”

“没有。”

“嗯。”他左手抚摩着脸，右手食指啪地敲下一个键，眼睛一时间盯住了显示器。

“请问，”我说道，“你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说是要为一个对日本很重要的人物治病，可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又能怎样呢？”

男子似乎没有听到，仍盯着显示器，过了一会儿才用例行公事般的语气说道：“你什么也不要考虑，只要照我们说的去做就行了。不用担心，我们做的一切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可是……”

“总之，”男子又敲了一下键盘，“关于需要你合作的事情，你父亲也赞成。请相信我们。”

“我知道父亲与此事有关……”

大概是不想再听我说话了，白衣人隔着我向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走了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

“不用慌，只是简单的血液检查。”白衣男一面准备注射器一面说道。

血液检查之后，我暂时被放回房间。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助手用小推车送来了早餐。除了三明治和色拉，还有汤、盛在壶里的咖啡和橙汁，托盘上还放着一个大水瓶。助手出去后，我把它们全移到桌上，坐在椅子上吃起迟到的早餐。没有一点食欲，可我还是想尽量吃一点，以恢复日常生活的节奏。三明治、色拉和汤都是一个味道，火腿很咸，汤有点浓。我喝干了两大杯水。

吃完早餐，我坐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人来。我喝着咖啡，眺望窗外。

不久便感到了尿意。我推开门走进走廊，不禁愣住了。走廊里放着一把椅子，那个瘦助手居然正坐在那里看书。

“上厕所吗？”他毫无顾忌地问道。无奈之下，我只好点点头。不知为何，他竟看了看表，然后说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请稍微再忍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我说，让你稍微再等一下才能去厕所。”他粗鲁地说道。

“为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合适吗？”

“因为要检查。”男子说道，“需要憋尿。”

“检查？怎么又……”

“请你右转，返回房间。”男子指指我的背后。

没办法，我只好返回房间，和刚才一样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吃剩的早餐，我恍然大悟。饭菜口味浓，原来就是为了让我多喝水啊。饮料那么多，只怕也是出于同一种理由。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检查呢……忍着下腹部的不适，我再次不安起来。

又过了约三十分钟，我再次试着打开了门。那个可憎的瘦男人的身影不见了。怎么办呢？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将近十五分钟，已经无法继续忍耐，我出了房间。男子仍不在。我在走廊中走着，打算找到他，求他赶紧给我做完那所谓的检查。可是，两侧并排的房间中似乎没有一个人影，自己仿佛走在废墟里一样。拐过一个角，一个房间上有洗手间的标志。我顿时安心了，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上完厕所返回房间的途中，我看到一个房间的门开着。经过时，里面传来了声音。

“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我一哆嗦，停下脚步。那无疑是父亲的声音。

“说好不使用克罗米芬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只是说不进行强制排卵。”那个白衣人答道。

“一回事。你听着，鞠子才十八岁！你知道给这么一个小姑娘使用激素会导致什么后果？”

“她年轻，没事的。克罗米芬的副作用无一例外都出现在高龄女子身上。”

“你糊弄谁？你这是哪里的数据？”

“是我自己的数据。算了，这种事情就算争论到天黑也没有结果。氏家老师，重要的是如何提高实验的成功率。”

“并不是说增加卵子的数量就一定可以成功。如果能成功，就算只有一个也会成功。如果注定要失败，哪怕有三四个也照样会失败。”

“制造多个核移植卵，从中择优使其着床，这是最佳方案，这一点想必老师心里也很清楚吧？”

“有一个就足够了。反正我拒绝为她使用以克罗米芬为主的所有激素类药物。”

“真拿你没办法。我可是被全权委托……”

“氏家老师，”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昨天把我带到这里的那个人，“请您遵照藤村老师的指示。如果您不想合作，是要后悔的。”

“还想胁迫我？你这个卑劣小人！”

刚听到这里，我的胳膊忽然被人抓住。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尾崎助手那双凹陷的眼睛正俯视着我。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没，那个……”我支吾道。

助手似乎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扭曲起来。

“你是不是小便了？”他以与表情完全一致的语气问道。

我畏缩着身子，微微点头。

“混账！我不是说让你忍着吗？”

“可是，你又不在，我已经憋不住了……”

“人的膀胱哪有那么简单就破裂的！真是……还得重来。”

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是谩骂，只觉得无比悲伤、可怜，泪水簌簌掉落。男子咂起嘴来。

“怎么回事？”房间内传出声音，白衣人走了出来。助手向他说明情况，仿佛我犯了何等低级的错误似的。

“哦？”白衣人叹了口气，“没办法，你没看好也有错。知道了，那就由我来解释吧。”他望着我浮起笑容。“请进吧。”

一进房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面庞。他正坐在一张细长会议桌的最里面，脸色难看，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看了一眼我，立刻低下了头。那个小个子男人就坐在父亲旁边，再旁边则是那个司机——散发着一身刺鼻的柑橘系气味的人。这两人都不看我。

“让你如此不快，实在抱歉。”白衣人一面坐下一面说，“也怪我们事先一点都没告诉你，最起码应该告诉你检查内容之类的。”

我抬起脸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检查主要分为三项。首先是血液检查和尿检，这主要是以检测激素值为目的。剩下的一个则是超音波检查，这个主要是检查卵巢中卵子发育的情况。”

“卵子……你们打算把我的卵子怎么样？”

“这一点还不能告诉你。”他摇摇头，“总之，以后每天都要进行上述检查。还有，B超检查需要憋尿。否则，影像就会不清晰。明白了吧？所以今后不要随意行动，有什么困难可以呼叫我或助手。用来传呼的键已经告诉你了吧？”

“连每次上厕所都要征求你们同意吗？”

“没错。”他点点头。

我侧目望了父亲一眼。他姿势依旧。我似乎明白了白衣人把我叫进房间的目的。他分明是想让我看一下父亲的处境，威吓我对他们言听计从。

“我明白了。”我答道。

白衣人狰狞地笑笑。“好孩子。”

“可是，能否让我和爸爸单独谈谈？”

父亲痉挛了一下，这一点并没有逃脱我的眼睛。

白衣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歪着嘴说道：“以后会给你们安排时间。只是，现在很忙。尾崎君。”

助手应声走了进来。

“把鞠子小姐带回房间。还有，把水瓶也拿过去。”

我被助手带离房间时，父亲似乎想站起来，一旁的那个小个子却抓住袖子阻止了他。

双叶之章 十二

我忍着剧烈的头痛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可公园里举家休闲散步的人很少，看来不是周末。当然，今天是星期几与我几乎没什么关系。

头痛得厉害。或许是喝得太多了，我想计算一下自昨夜以来摄入的酒精量，可头痛难忍，只好作罢。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刚才就一直打哈欠。我整夜没睡，自然会哈欠连天。昨夜乘出租车从千岁赶到札幌市的薄野。我向司机打听有没有尽可能安全、尽可能便宜并一直营业到早晨的店，得知了一家位于车站南面的店。进去一看，里面正不停地播放着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灵魂音乐，一群职员和常客正在狭小的舞池里疯狂地扭动身体。说真的，我本来想放松一下，静静地喝一点东西，可又觉得置身于此或许就不用再想多余的事情了，就在吧台的角落坐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想占便宜的人立刻频频过来搭讪。他们一眼就看出我来自异乡，大概是因为我身穿牛仔裤，还系着腰包。我没有完全拒绝他们，把他们当成消遣对象的同时又冷面以对，以免让他们想入非非。

“喂，是不是被男人甩了？”有人如此说道。何以见得，我一问，对方便回答：“看你的脸就知道。”失恋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心情吧。迄今为止我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失恋。假如失恋的打击同这个一样大，我绝不轻易谈恋爱。

这家店直到早晨五点才关门。一个职员邀我去开房间，我婉拒后，在清晨札幌的大街上散起步来。薄野街头到处残留着呕吐的痕迹。

我闲逛着消磨时间，后来走进一家七点开始营业的店，点了一套早餐。吐司面包剩下了一大半，咖啡却又添了两杯，结果弄得胃针扎般疼痛起来。出了店，自然就在大通公园里做出不雅的行为。

我靠在长椅上，望着眼前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人流穿梭不息，仿佛在向我展示世界的生生不息。只有我一个人被遗留下来。

我尝试着思考起失恋的意味。我自然没有失恋。若说对胁坂讲介丝毫没有感觉，那完全是假话，但将来或许不会再与他见面的想法也没怎么使我沮丧。这种程度的失望若真的数起来，实在是数不完。

如果分析起我现在的心境，恐怕与失恋的状态非常接近。这又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期待遭到了背叛的缘故，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我一直在期待。那么，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初见高城晶子那一瞬间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虽然后来由于她和胁坂讲介的种种说明，我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可最本质的内容却是在与她相遇的那一瞬间理解的。

这个人便是我。

同时我也如此想：我就是这个人。

期待在这一瞬间产生，并开始膨胀起来。尽管对我说了各种各样的话，可我还是在期待着，这个大概是我本体的女子一定会爱着不过是一介分身的女儿。

可是，她并不爱我，而且还表现出了憎恶，甚至恐惧。或许的确如此吧，或许厌恶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长椅上站起，拍拍屁股出了公园，和大家一样沿大街走着。一任自己投身人潮后，我反而安心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究竟在朝哪里走，连自己都不清楚，甚至连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走都不明白。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再留在这片土地上也没什么意义，但我仍不想去机场登上飞往东京的航班。一种东西正牵动着我。

走到一处时尚大厦林立的地方，我一个个观察着一楼的橱窗。里面有穿着泳装的人体模型，也有穿着秋装的人体模型，全是女子。我尝试着寻找与自己相似的人体模型，却没有找到。

为什么想得到高城晶子的爱呢？我想。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母亲？不，不是。我的母亲只能是小林志保，那个坚强又冷淡的妈妈。妈妈深爱着我，所以我才会存在于这世上。

或许，我是想得到高城晶子的认可。一个违背了本体的意志而被制造出来的分身，想作为一个人被认可，得到本体的爱或许是最为便捷的方法。

我尝试着思考起双胞胎的情况，或者更单纯的普通母女的情况。就算她们也彼此互为分身，但她们作为一个人而生存下去，完全是因为确认了彼此的爱吧。

伫立了一会儿，我决定离开。就在这时，一个牵动我心的东西映入了眼帘——装饰在橱窗里的镜子。我的脸映在镜子里面。可一瞬间我竟无法觉得那是自己的脸，我似乎觉得那是正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注视着我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我……

这句话在摇晃着我身体里的什么。一种悸动般的感觉逐渐膨胀起来。

氏家鞠子。

仅仅是想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非常怀念，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忽然想知道她的思想，她心灵的动摇，并且，也希望她能理解我。

这种突然的变化使我很迷茫，可这是一股的确存在的冲动。受伤，疲惫，绝望，在最后的最后我要寻找的，便是另一个与我经历着同样命运的分身。

我奔跑起来，向札幌站冲去。

鞠子之章 十三

敲门声传来。进来的依然是那个助手，抱着一个大纸箱。

“若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就说。”他冷冷地说着，把箱子放在地板上。

箱子里装着崭新的针织衫和T恤等，甚至连内衣都有，这让我有点惊讶。是这个人买的吗？一想到这些，我不禁产生一种抵触感。

翻翻箱子底部，里面是我原本塞在旅行包里的替换衣物和小物件，但并非全部。

“那些我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就没往这里面放。”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他说道。

“其他东西呢？”

“我处理了。”助手冷冷地扔下一句，出了房间。他越发冷酷，或许是因为B超检查没能做成。刚才，就在要接受检查的时候，我来了月经。来得完全不是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白衣人他们也都十分沮丧。对我来说，那种忍耐憋尿的不快得以推延，我有一种获救般的感觉。

没等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我就把纸箱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床上。这些东西到昨天为止还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一看到却觉得无比怀念，连发梳都觉得是贵重品。看到从箱底滚出在东京买的柠檬，我不禁难过起来。不知在千岁时掉在地上的那个柠檬怎样了？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册文库本的书，《红发安妮》。总算有点救了，我想。

我沉浸在《红发安妮》里，直到傍晚。这样，我便可以暂时忘记所处的困境了。无论什么时候，安妮的话都会令我快乐。只是每次那个助手前来，这种心情就会被打断，实在郁闷。

助手刚收拾完晚饭的残羹冷炙后出去，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一面纳闷一面答应一声，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子。不，昨夜被带到这里时，我记得似乎就是她曾隔着窗户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约三十岁，身材苗条，面容姣好。

“打扰一会儿可以吗？”她问道，“想说几句话。”

“我倒是没关系……”

“不用担心那助手，他管不了我。”

“既然这样，那就请吧。”我在床上答道。

她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看着我手中的书。“在读什么呢？”

“这个。”我把封面朝向她。

她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我又垂下眼睛，“但因人而异吧。”

“嗯，倒是没错。”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叹了一口气，然后盯着我的脸，“你，不害怕吗？”

我望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不知道要被人怎样，不害怕吗？”

“害怕，非常害怕。”我坦承，又问道，“呃，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一个人才被带来。”

“你的身体也会被他们动吗？”

“当然，但我的作用和你不一样。”

“作用？”

“我的工作是怀孕生孩子。只是，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爽快地说道。

我有些纳闷。“不是自己的……”

“是代孕母亲，就是用医学手段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受精卵在我的子宫里着床，然后忍耐十个月，平安地产下健康的婴儿。我的职责就是这些。”

“那么，是体外受精……”

“对，没错。”

“那是谁的孩子呢？”

我一问，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可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那不能说。”

“不会是……”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可我没有勇气说出。如果说出来后她不否认，我该怎么接受这恐怖的现实呢？

我调整呼吸，再次问她：“我是被要求为治疗某个人的疾病而合作，而你做代孕母亲生孩子，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

她半张着嘴，略带茶色的眼睛盯着我，但最终还是和刚才一样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们说详细情况不能告诉你。如果现在把你吓坏了就麻烦了，肯定是这样。”

“我知道大致情况。”为放松心情，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道，“将被移植到你身体里的受精卵的卵子会从我体内提取，对吧？”

她一愣，面带惊讶地端详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哦？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别无答案。”

“是啊。这样话就好说了。”她盘坐在椅子上，“正如你所说，使用你的卵子制造受精卵，然后移植到我的肚子里。但似乎不是单纯的体外受精，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并非单纯的体外受精？

“我早就想和你聊聊了。”她说道，“明明是你的东西，却由我来孕育，所以我早就想认识你。”

“我的东西……”真是奇怪！我的卵子，却与我没有关系，而是在他人的体内变成一个生命。怎么想这也不像件正常的事情。

我望着她端丽的脸庞。“这么做，你就没有抵触情绪吗？”

“抵触情绪？”她的脸有些扭曲，“岂止抵触，简直厌恶得要死！为什么我必须把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放进自己的肚子？我还没生过孩子呢，这种恶心的事情，当然讨厌透了！”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让我有些畏缩。

“那为什么……”

“有什么办法？他们说除此之外没有办法可以救那个人，又不愿意让其他女人来做这件事。”她把手指伸进头发，拼命地挠着，“但我是自愿来的，还不算坏。你是被强行带来的吧？”

“强行？反正是不由分说地……”

“威胁你了？连这样一个年轻姑娘都……大道就是大道啊。”

“大道是谁？”

我一问，一瞬间，她露出后悔的神色，但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就是带你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我们要救的那个人的手下。”

“来这里的时候，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带着我爸爸，一个开我们坐的车子。”

她点点头。“带你父亲来的人不大了解情况，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大道和坂卷。”

“坂卷？那个浑身柑橘系气味的人？”

“非常呛人吧？他有狐臭，为了掩盖，似乎使用了气味浓烈的香水和护发水之类。其实，还不如什么都不抹呢。”她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对那个人最好要当心。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可据说是那种为了老板随时甘愿拼命的类型。”

“老板？”

“我们要救的那个人。”

“啊……”

我的头似乎开始痛了。一切似乎都不像现实。我恐怕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并且，以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推测出这个旋涡的大小。

“那么，”她看看表站起身来，“打扰了。和你聊了聊，心情稍微轻松点了。我得回房间了。”

我默默地送她。她抓住门把手，却又回过头来。“你来月经了吧？”

我一愣。又是那个助手四处宣扬的吧？

“你那月经如果能多拖一拖，或许就得救了。”说着，她出了房间。

我呆坐了一会儿，钻进了毛毯里面。放在床边的《红发安妮》滑落到地板上，我却连捡都不想捡。

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我的卵子，白衣人并没有告诉我。可是，有一件事光是想象就让人恐惧。使用通过克隆方式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我的卵子，他们做的事情能有什么呢？恐怕还是制造克隆人吧，刚才那女子所言也印证了这种想象。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我想。决不能与他们合作！那根本就不是人做的事，最主要的是，我现在正在品尝作为一个克隆人生存的艰辛。

我把目光投向窗户。这里是二楼，没有镶铁栅栏。如果想逃，并非没有可能。我认真地考虑起从这里脱逃的事情。离开这栋建筑，偷偷跑到国道，搭乘过路的车到附近的城镇……

可一想到后面的事情，我就退缩起来。我独自逃脱没用，他们立刻就会找到我的下落，一定会再度逼迫我合作。我拒绝得了吗？

还有父亲。在不知父亲现在境遇如何的情况下，我不能从这里逃走。如果见不到父亲就逃走，恐怕将永难相见。

思前想后，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只能维持现状，既无法向前，也不能后退。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十八年前，我这个实验品通过克隆技术被制造出来，大概就是为了迎接今天。所以，我无法与这种命运抗争。为实验饲养的老鼠却不用于实验，而是放归大自然，有这种可能吗？

我趴在床上，抽泣起来。尽管如此绝望，眼泪却没有一滴。我的身体里恐怕有一个冷静的我，正在耳畔不断地低语：“你是实验动物，命该如此。”也不知是第几次了，我再度意识到自己本不该降生到这个世上。

我不禁想起函馆的宿舍。我想回到那里。这样，我就无需再扩展人际关系，一个人悄悄地活下去就行了。不知细野修女怎么样了？如果是她，即使得知我是违背神的意志而出生的，也一定会和蔼地对我。我也会如安妮·雪莉那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床，捡起那本重要的书，找寻着上次读到的地方。我想找回愉快的心情，哪怕是一点点。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忽然，我的手停了下来。我发现有一页的空白处竟写着一句批注。

是用铅笔写的：“看看封面的背面。”

封面的背面？

我翻过去一看，顿时惊呆了。

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心跳加剧了，甚至感到了耳鸣，我飞快地读着这些字。

“致鞠子”，这是标题。分明是父亲的笔迹。

致鞠子。我知道你怀有诸多疑问，也知道你因此去了东京。我对你隐瞒了数不清的事，所以现在要把一切都向你坦白，这是我的义务。

蓝色笔迹的小字，一个个写得非常认真。我脑中浮现出父亲写这些时的样子，心头热了起来。父亲大概知道这本书是我唯一的快乐，所以想出了这种传递信息的办法。

父亲的告白是从加入那个“克隆计划”时开始的，对于高城夫妇前来、晶子夫人便是父亲学生时代深爱的女子，乃至制造她的克隆人的经过，以及冷冻保存核移植的胚胎等，都作了简要的介绍。

接下来便是关于父亲围绕着那冷冻胚胎产生的苦恼。

与你的母亲静惠经人介绍结婚五年后，我仍忘不了高城晶子。不，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一个以阿部晶子的名字存在的独立的女子。我心仪的女子的核移植胚胎就在我手里，这个事实让我非常痛苦。我也曾多次告诫自己不要产生邪恶的想法，这让我痛苦不已。如果顺利地培育这个胚胎，就会产生一个与她一样的女人——这种想象一直占据着我的大脑。

恰在这时，我们没有孩子一事正遭受着来自双方父母的责备，我又正巧身处这样的大学，可不可以尝试着挑战体外受精呢？这个设想被提了出来。起初不情愿的静惠也似乎渐渐同意。由于尚处于研究阶段，最初我也反对，可看到静惠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我决定实施。

此时，我还没有产生奇怪的想法，只是打算进行正常的体外受精。缜密的计划安排好后，采卵的日子也决定下来。

可或许是造物弄人，对静惠的身体实施麻醉、切开之后，主治医生发现她已排完卵。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对她作任何说明，就找到我说明了情况。当时我的任务是弄出受精用的精液，正在另外一个房间等候。

这时，一个邪恶、危险的念头在我的大脑里形成。我明知这是不允许的，却无法摆脱。一旦让那个冷冻的胚胎在静惠的身体里着床，晶子就到手了，就永远是我的了。身体里的恶魔一直在悄悄鼓动着我。

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行，我会对妻子解释，我对主治医生如此说道。于是，我把那个冷冻胚胎解了冻，瞒着所有人将其偷偷植入静惠的子宫。我祈祷着成功。静惠似乎也在祈祷，她一定是祈祷着生下她与我的孩子。

于是，她怀孕了。之后直到分娩期间的事情，在这里就无需说明了。在各种意义上，我和静惠都达到了幸福的顶峰。祝福包围了我们。

你出生后，几年时间平安地过去了。正如我期待的那样，你和我所爱的人的幼时一模一样。只要一看到你，幸福的感觉就包围了我。

当然，静惠也爱着你。这是她经历了阵痛产下的孩子，由于这种母性意识的存在，她对你长得不像她一事几乎不在意。她或许以为不久就会像了。

可是，随着你的成长，静惠的疑问似乎渐趋强烈。为什么与自己如此不像呢？她真的开始烦恼了。

另一方面，我也开始烦恼。你在日渐接近阿部晶子。一看到你，我心里就很乱。一想到有朝一日你总会长大成人，不安的感觉就超过了期待。到时自己会怎样呢，我完全无法预计，甚至对一点都不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自己感到恐惧。

痛苦思索之后，我决定让你远离自己，就让你去了一所寄宿学校。你或许认为那是静惠提议的，其实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我相信静惠从不曾厌弃你。她一直对总介意女儿像不像自己感到内疚，为自己作为母亲的不称职而烦恼。

这样的一个她，在我的旧相册里发现阿部晶子的照片时的惊讶和悲哀，想来一定是不同寻常。静惠一个人去了东京，调查我曾深爱的阿部晶子。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释事态，一定认为自己通过体外受精接受的受精卵是丈夫与别的女人之间的产物。对克隆知识一无所知的她，如此理解也是理所当然。

绝望的她选择的道路无比可悲。她想把我和你都杀掉，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迎来了那个无法忘却的恐怖之夜。

那天的晚饭中加入了安眠药，我想你大概也意识到了。你陷入沉睡，不久我也困了。可是，在此之前静惠说出了她的计划和动机。她说自己被迫产下他人的孩子，又被迫养育，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自然从心底里怨恨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无力反驳，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由于我经常使用安眠药，药很快就失去了效力。我立刻闻到了煤气味，于是往楼梯上跑，可爆炸随即就发生了，一瞬间整座房子都陷入火海，这些也正如你的记忆一样。

在这里，你肯定会有一个疑问——我并没有写到把你抱出屋外的情形。

事实是这样的。爆炸之前把你抱出去的并不是我。究竟是谁救了你呢？答案只有一个，静惠。是一度想连你也杀掉的静惠抱出了你。最后的时刻，她对你的爱还是复苏了。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她也仍是你的母亲。

我想，这件事迟早都得告诉你。你一定怀疑那并非一次单纯的事故，而是母亲想带着全家一起自杀。我了解你的心思，所以想告诉你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为此，我不得不连那可怕又黑暗的过去都得向你挑明。只有这个决心，我迟迟未下。

读到这里，文字已经被眼泪打湿。

妈妈！

妈妈并没有厌弃我。她时常现出的悲哀表情，并非因为我长得与她不像，而是由于她为自己总对此事耿耿于怀而自责。母亲的爱并没有改变。

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

双叶之章 十三

从札幌乘上列车，抵达旭川时天已入夜。上次来这里只是在五天前，却似乎已过了很久。

出了检票口，正要前往出租车站，一个巨大的身影忽然从右面靠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胁坂讲介。

“你放开。”我说。

他松了手。“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一直在这里等着。”他说道。

“为什么要等我？不都已经没事了吗？莫非是把我交给大道或藤村他们的事还没有完？”

“我可没有那种想法，我为妈妈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他面露悲伤，“还有，我妈妈说的也都是些疯话。希望你能忘掉。”

“不用说了，我已经没事了。”我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霓虹灯，“你没必要道歉。她说得也一点没错。所以，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回到她身边。”

“我的心意并没有改变，至今仍想帮你一把。”

“多谢，没有讽刺的意思。但我真的没事了，请不要在意我。”说着，我迈开步伐。

“等等。”他追了上来，“这样我会不安。”

“你不用在意。我不会再上电视，也不会在人前抛头露面。这样，她也就不会烦恼了，请你这样转告。”

“你们有同正常人一样生存的权利。”

“我知道。我也打算那样活下去，但谁都会多少背负一点困难和压力的。”说着，我又举步前行。

“等一下。”他再次喊道，“若是找氏家鞠子，她并不在这里。”

我止住脚步，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他走了过来。“关于体外受精的一系列研究，正在别的地方进行，一个叫北斗医科大学生物实验所的地方。”

“在哪里？”

“富良野。听妈妈说，由于工程维修，目前正处于禁止使用阶段。这正是在为秘密进行克隆研究而使用的障眼法。”

“你知道具体地点？”

“知道，车里有地图。”他指着车站正前方的环岛说道。藏青色的MPV正像忠实的狗一样卧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我问道，“要破坏大道和藤村他们的计划？”

“当然是这样。夺回鞠子。你也想这样吧？”

“我可没有如此狂热的想法。你说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那……”

“我只是想见一见氏家鞠子。我若去，他们也一定会夹道欢迎。”

“你胡说什么！如果你真这么做，岂不也被用于实验了？”

“或许吧。这样也好。”

“什么？”胁坂讲介仿佛盯着一个怪物似的望着我。

“我不想只让氏家鞠子一个人接受那种实验动物般的命运。如果说她必须遭受那种命运，那我也应该那样。让人采集卵子很痛苦吧？不是说过吗？要让人在肚脐下面切三道口子，再让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塞满肚子，是不是？”

“所以我们才决不容许这些事发生啊。”他抓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我理解你担心氏家鞠子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担心你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决不会眼看着他们胡来而不管。就算是为了补偿妈妈的罪过。”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一辆车驶入环岛。驾车的是一个女子，下来的则是一个男人。二人正依依不舍地说着什么。在别人眼中，我们两人呈现出的恐怕也是这个样子。

“你要去富良野？”我问道。

“对。”

“把我也带去。”

“我原有此意，但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想不能带你去了。我还没有愚蠢到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的程度。”

我叹了口气。“你打算怎样抢走氏家鞠子？”

“不知道。看情况吧。”

我退了一步，使劲挠起头来。已经多少天没有淋浴了？

“在车里等也不行吗？”我说道，“没有你的许可，我决不外出一步。让我看看你究竟如何营救氏家鞠子。”

胁坂讲介抱起胳膊，凝视着我，分明在斟酌我这番话的真伪。

“不是撒谎吧？”他说道。

“嗯，不是。”

“明白。那就一起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钻进已乘习惯的MPV。我首先寻找起研究所的位置。

“看地名大概就是中富良野，附近应该有薰衣草农场。”他指着地图说道。

“真是个好地方。”

“嗯，是不错。”他发动起车子。

行驶了一会儿，我说：“先停一下。”他踩下刹车。

“能不能去一趟前几天我住的那家酒店？”

“酒店？干什么？”

“我的手提包放在那里了。你忘了？上次你只帮我取了大包。”

“啊，是吗？不知还在不在。预约酒店的是藤村等人吧？恐怕人家早就跟那些浑蛋联系过了。”

“或许酒店方面还在为我保管。里面装着重要的东西，我想去找找。”

“好，应该就在附近。”胁坂讲介将踩在刹车踏板上的脚换到油门踏板上，说道。

来到酒店前面，他把车停在路边。这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几乎没有行人。

“虽然可能性并不大，可万一被大道的手下看见就不妙了。我先去看看。”他解开安全带说道，“我会对酒店的人说，你忽然病倒，被送进了医院。”

“拜托。”我说道。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店中，我移到驾驶席上。钥匙还插着，他大概非常信任我。尽管于心不忍，我还是心一横扭动了钥匙。低低的声音传来，引擎发动了。我把操纵杆扳到前进挡，拉开手刹，脚从刹车踏板上抬起。车开始缓缓前进。我踩下油门。

这时，胁坂讲介从酒店里冲了出来，面无血色。他拼命追赶的身影映入车内的后视镜。

“抱歉。”

我咕哝一句，加速离去。

鞠子之章 十四

父亲的留言是以下面的文字结束的：

为了你的幸福，从这里逃走吧。不能从走廊走，恐怕有助手在那里轮班监视。

要从窗子逃走。如果用床单或窗帘来代替绳子，总会找到办法。别忘了绳子一定要收回。不用害怕，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大胆。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想不到你会逃走，因为他们坚信我和你不敢违逆他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现在连守卫都没有。下去之后沿建筑物移动，绕向门右侧。那里铁丝网低，容易翻越，对他们待的房间来说也是死角。还有，希望你到时在门边的白桦树上系一条手帕，作为你已成功逃脱的标志。到外面之后什么也不要想，只管跑就行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来。

后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一切。我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决不会让你今后再忍受这种痛苦。我对你和你的母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最后，希望把这篇告白也让小林双叶看看。她和你背负着相同的命运。我也为她的幸福祈祷。

最后的落款是“氏家清”。我为落款不是“父亲”而悲伤，但也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父亲究竟打算做什么呢？我无法想象。我现在只能照这个指示去做。

把封面恢复成原样，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全身似乎都虚脱了。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答案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可是，得到了这答案，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我把目光投向眼前的书。漫不经心地翻开的一页，上面的情节是安妮从挚友戴安娜那里收到写在卡片上的诗。诗是这样的：

正如我爱着你一样

假如你也爱着我

那么，除了死亡

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望着这首诗，不知为何，我回忆起一个女子。回忆这个词并不贴切，因为，那个人我甚至素未谋面。

可面孔却非常熟悉。

小林双叶！

她现在何处呢？在做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吗？是不是也如我一样，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我想着那个不曾谋面的人，不觉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无法遏止，接连不断地流过脸颊。

凌晨三点后，我开始行动。

首先整理行李，但无法带走那些多余的东西。我把那本书塞进装着贵重物品的小袋子，稍一思索，又把柠檬塞了进去。

我照父亲所说扯下窗帘和床单，纵着撕成两半，把两端牢牢系起，使长度加倍，把它们都接到一起，做成了一条牢靠的白色绳子。

我把床拉到窗边，调整位置使其固定，然后把绳子绕过床腿，剩下一半左右的长度，然后打开窗户。干冷的空气冲进来，抚摩着我发烫的脸颊，舒服极了。

我望向窗外。黑暗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四下无声。下面也是深深的黑暗，如果掉下去，似乎将永远探不到底。

面对着黑暗，我把绳子扔了出去。绳子像两条白蛇一样蜿蜒落下。

我两手紧紧抓住两根绳子，小心地跨过窗框。我在那里略坐了坐，调整一下呼吸，缓缓滑下。床微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

身体完全悬在空中，全身体重都集中到双手上，我拼命抱紧绳子，但孱弱的握力还是无法继续支持我的体重。这反倒成了好事，我顺利地滑落下去。一瞬间，荷叶裙竟像降落伞一样张开，接着翻卷起来。小腿和胳膊不时地碰撞着混凝土墙壁。

即将落地时，我的脚碰到了一楼的玻璃窗，虽未打破玻璃，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之后，我滚落在地。

二楼的灯亮了。我想赶紧逃走，脚踝却一阵剧痛，没能立刻站起。窗帘和玻璃窗开了。

待在那房间里的，正是那个前来做代孕母亲的女子。她发现是我，睁大了眼睛。我立刻把双手并拢在胸前，就像在读寄宿学校时每天早晨在教堂做祈祷时一样。

她俯视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接着动了动嘴，似乎小声说着什么。

再见——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或许是我看错了。

她拉上窗帘，然后熄了灯。

“谢谢。”我对着窗户低语。

一拽绳子的一端，绳子顺从地滑落下来。窗子就那样开着，让我有些放心不下，却没有办法。

我忍着脚痛，沿着建筑物移动起来。途经一个被丢弃的纸箱，我把绳子藏在里面。

按照父亲的指示，我来到门旁。那里果然挺立着一棵白桦树。我从小袋里拿出手帕，系在树枝上。父亲能发现它吗？

越过铁丝网，我拼命勉力前行，穿过林间，拨开草丛。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正在朝哪里前进？我全然不知。没有街灯。也没有人影。

不久，我才发现自己已置身意想不到的草地，左顾右盼，怎么也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但我不想后退。父亲的指示也是绝不要返回。

我在草丛里坐下，抱着膝盖。恐怖、紧张和孤独让我再也无力前进。我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撒了水晶粉末一样，光粒散布在黑色的夜空。有人正守望着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双叶之章 十四

隔着天窗望去，被切割成四方形的星空看上去像时尚的包装纸一样迷人。这样的包装纸该包些什么呢？T恤太暗淡了。八音盒？太阳镜？包上一本书如何？这样才似乎有新意。用星空包装纸包起来的书。什么书好呢？如果是《小王子》之类的就太索然无味了。

《红发安妮》。

究竟脑中为何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读这本书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把《红发安妮》包起来，作为礼物。送给谁呢？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也累，我看了看车里的数字时钟。已过凌晨三点，距离黎明还有一点时间。

从胁坂讲介手里抢来车子，我拼命赶到富良野，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座目标中的建筑。大概不是临路而建，莫非必须要进入岔道寻找才行？黑暗让我毫无办法。转来转去，汽油也所剩不多了，缺油提示灯闪烁不停。没办法，我决定等到天亮再说。这里究竟是哪里，实际上我也不清楚。

我躺在放平的后排座位上眺望夜空，想着妈妈。我对妈妈的感情丝毫未变，对杀害妈妈的人的仇恨之情也没有改变。只是，要向凶手复仇的心情，不知为何却有些淡了。杀害妈妈的，不只是那个凶手。妈妈是被一群人杀害的。但也可以说，正是这一群人把我创造出来。如此说来，我岂不也成了杀死妈妈的帮凶？

我闭上眼睛，试图思索自己死去的情形。如果说我的生是一个错误，那么我死之后一切不就都回到原点了吗？正如按下电视游戏机的重置键一样，然后，一切是否都能圆满地解决呢？

可是，敢断言自己的出生毫无错误的人，这世上有吗？也可以这样想，敢断言自己绝不是某人分身的人，这世上有吗？所有的人不都是在寻找自己的分身吗？因为找不到，所以孤独。

耳边传来一声吼叫。我微微睁开眼睛，可立刻又被睡意拽了回去。我拼命驱赶着困倦。不能睡！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我用右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从棺材里爬起一样直起上身。四周变亮了。我望向车窗外。烟从草原那端升了起来，一幢白色建筑在燃烧。望着望着，爆炸声传来，火柱冒了出来。

我跳出车子。那是否就是我要寻找的建筑？

我朝着直冲云霄的烟柱走去。淡紫色毛毯一般的薰衣草田在我眼前舒展开来。

前方现出一个人影。

鞠子之章 十五

地面的震动声让我睁开了眼睛。原来刚才我打了个盹儿。我循声望去。

那幢建筑已被烈焰包围。

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没怎么吃惊，只是呆呆地望着燃烧的光景。自己究竟有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我说不清楚。或者，也许我把它与从前的经历重叠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记忆幻觉。

我没有刻意去想父亲做了什么，也不愿去想父亲现在如何。关于这些，今后你应该花很长时间去思索——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对我如此耳语。

我呆呆地站在草原中间，凝望着火焰染红天空的情形。心中的各种幻象接连浮出，又接连破灭。我只觉得一切都消失了，最后，甚至连我的身体都没有在这里留下。

泪水缓缓地流了出来。我始终注视着火焰。

究竟过了多久，我全然不知。我环视周围，四周被亮紫色覆盖。我正站在薰衣草田里。

找一下路吧。这么想着，我把视线投向稍远处。

一个女子站在紫色地毯前面。

不知为何，我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人本就该站在那里。仿佛在这里如此会面，是很久以前就已定下的事情。

那个人也朝着这边。她向我走来。

我也向她走去。像游在薰衣草的海洋里一样，我们接近了。

我正想停下时，她站定了，同时我也止住脚步。我们隔着伸手可及的距离相视而立。

“你好。”我说。

“你好。”稍晚一点，她也说道。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整个世界似乎都为我们静止了。

“嗓子干吗？”她问。

“我有柠檬。”我答道。

“真好。”她说。

我从小袋里拿出柠檬，递到她手里。

“谢谢。”她看着柠檬说道，“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

“什么？”

她从腰包里拿出的，竟是与我给她的那个酷似的柠檬。我惊讶地看着她。

“在新千岁机场捡的。”她说。

我看了看她给的柠檬，又望向她。

“平时都怎么吃柠檬？”我说。

“自然是这样。”

我眼前的另一个我在晨光中露出洁白的牙齿，啃了一口那个还微微带有绿色的柠檬。

版权信息

书名：天空之蜂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王维幸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2-01

ISBN：978754427522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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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1

★★

清晨五点整，手机响了起来。从大约一分钟前就一直盯着手表和手机的他，还没等第一声铃声结束，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是蜂田先生吗？”是一个男声。

“我是。”

“是我。”对方的语气顿时变了，声音也愈发低了，“刚刚搞定。”

“辛苦了。”他说道，“她情绪如何？”

“非常不错。这样一来，应该可以任我摆布了。”

男人的声音很从容。他想，姜还是老的辣。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今天的约会也一定会很顺利。”

“必须让它顺利。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气。”

“这一点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刚刚确认过，今天会是个大晴天。”

“那可真是天遂人愿。你那边怎么样？”

“万事俱备。随时都可以开始游戏。”

男人闻言低声笑了。“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

“那倒也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OK！”

电话挂断。

他久久凝视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放回桌上。一声长叹脱口而出。

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没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切都会在数小时后开始。

他瞧了一眼电脑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刚刚打完的文章。他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完成这篇稿子，而且一直在反复修改。

最后检查一遍后，他丢下电脑，躺到榻榻米上。为防睡过头，他定了两个闹钟后才盖上毛巾被。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也最好睡一下。他知道，今天将是自己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可能根本睡不着。他正被过度的紧张和兴奋所包围，而且，不得不承认，他也感到一种恐惧。

另一方面，他正以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审视自己即将做出的行动。跟此前的坚实人生相比，这次的行动实在太超出常规了，所以他才会有点想逃避现实吧。他闭着眼睛，反复提醒自己，这根本就不是梦，这是现实。

不久，强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预示今天也将是一个盛夏日。不过，阳光倒是让他感到一股底气。要是热得让日本列岛都燃烧起来就好了，他想。

他稍微转头，把目光投向桌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模样的少年，正笑着攀岩。少年背后有一座白色的穹隆状建筑物，显得很小。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毛巾被拉过头顶。

☆

2

★★

上午七点刚过，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正门前仍没有人影。在太阳的照耀下，灰色的柏油路面明晃晃的。

一穿过正门，汤原一彰就把单厢旅行车停了下来。一旁门卫室里的门卫不明所以地伸出头来。汤原抬手打了个手势，走下车。

脖子上缠着毛巾的门卫走了出来。他的头上夹杂着一些白发。他大概也是自卫队出身吧，汤原猜测。不只是各处的门卫，就连单身宿舍的楼长、停车场的管理员等，所有的职位都被退役的自卫队员占据了。职员们私下都在议论，这种情况也算一种“空降”吧。

汤原从胸兜里掏出ID卡递给门卫。门卫对比着上面的照片和他的脸。若是再晚一点儿，跟其他职员一样徒步通过大门，应该不会受到如此严格的检查。

“车里是谁？”门卫用下巴指指旅行车。雇用那些退役的军人倒也没什么，可起码得雇个会问话的才是，每次与他们打交道时汤原都会这么想。

笃子正不快地坐在副驾驶席上，后座上的高彦则从靠背之间探出头来。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汤原答道，“想看看直升机试飞。已得到许可。”

车内的笃子不失时机地从手提包里取出文件。是许可证。汤原将其递给门卫。

门卫瞥了一眼文件，露出一副早已不感兴趣的表情。“知道停车的地方吧？请不要随意乱停车。”

汤原点点头，钻进车里。

“每天早晨都会对所有上班人员进行严格的检查吗？”笃子问道。

“对外面的人还是很严厉的。毕竟是防卫厅管辖的地盘。如果是平常的上班时间，对职员也很宽松。只要出示一下ID卡，一般是不会被叫住的，也不会核对本人跟照片是否相符之类，就像出示月票过检票口时一样。”

“那就是说，也可以使用别人的ID卡喽？”

“差不多是吧。”

“小题大做。”

“所以啊，这玩意儿得天天带在身上。”汤原拍拍胸兜。

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占地面积为一百二十六万七千平方米。其中有一处人称飞机事业本部的单位，从事与飞机相关的研究，生产制造飞机产品及零部件。实际上，这个事业部几乎所有交易都是以两个资产近乎无限的组织为对象的。其一是防卫厅，另一个则是宇宙开发事业团。

汤原向门卫出示的ID卡上，就印着“飞机事业本部技术本部旋转翼机研究开发科”字样。即以新型直升机的开发为主要工作，因而他们的大主顾自然就是防卫厅。

穿过正门，一条笔直的道路伸向前方，两侧是一排排的厂房。汤原驱车直行。这个时间果然连个行人都没有。当然，现在这工厂里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为了今天的活动，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跟汤原一样早晨来上班。即使没有这次活动，技术大楼研究室的窗户也很少全都变黑。因为身为研究者，他们总是要处理一些紧急的问题。

不久便到了一处丁字路口。横在眼前的马路对面就是试飞机场。

汤原在机场前的停车场停车。一下车，高彦就扒在铁丝网上往里窥看。

“什么也没有啊。”他不乐意地说，“爸爸的直升机到底在哪儿啊？”

“还在机库里呢。”

“哪个？”

“那个。”汤原指着最前面的机库。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共有大小十个机库。他所指的是第三机库，主要用于大型飞机。

“哦。”高彦双手抓着铁丝网点点头。

背后传来轻轻的鸣笛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白色的皇冠车在汤原的车旁停了下来。这是一辆好多年前的老式皇冠，蜡打得格外光亮。大概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吧。看来是山下，汤原想。

“早上好。啊，太太，上次真的十分感谢。”山下一下车就频频点头致意。也许是略胖的缘故吧，脸颊上转瞬就开始冒汗。他感谢的是他搬家时汤原家帮忙的事。山下贷款二十五年买下了一栋四室一厅的独栋楼房，他在单位里逢人便炫耀，说自己家的阳台是拱形的。

一名身穿浅色罩衫的骨感女子和一名穿着短裤的少年从后车门下来。是山下的妻子真知子和独生子惠太。惠太比高彦小一岁。趁着大人们寒暄的空当，两个少年并排扒在铁丝网上，猜测着待会儿将会有多厉害的飞机在眼前这空荡荡的机场上亮相。

“我们现在要去技术大楼那边，你们能不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试飞开始前再来叫你们。”汤原跟笃子说道，指着前面数十米处的一座细长的建筑。那是福利中心，一楼是商店，二楼往上则是会议室和谈心会用的和室。“商店恐怕还没有开门，不过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之类还是有的，还能看电视。”

“最主要的是开着空调呢。”山下边用手绢擦着额头边说。

“直升机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笃子向丈夫问道。当然，她对直升机是不可能有兴趣的。一定是担心孩子们无聊时不知怎么应付他们才这么问。

“我想再过一小时，机械师就会把直升机从机库里拽出来了。”

“那起飞是几点开始？”

“暂定在九点。要由对方决定，所以还不好说。”

所谓对方即防卫厅派来的人员。汤原的包里塞满了给他们做说明用的资料，是他深夜两点才赶出来的。

“真没办法。”笃子跟真知子对视了一下，朝仍贴在铁丝网上的孩子喊道，“高彦，走了。”

“那就待会儿见。”汤原向山下夫人致意，然后跟着山下往前走。技术大楼在与福利中心相反的方向上，是一座七层建筑。

“你太太对今天的事是不是没什么兴趣？”山下问道。

“差不多是吧。因为高彦想看，才勉强决定同行的。你太太呢？”

“也差不多。只不过，她觉得向儿子展示一下父亲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真是个好太太。”

“也许她自己也想确认一下，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个平庸的中年男人吧。”山下苦笑着说道。

“毕竟受了这么多苦，不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怎么甘心？”

“确实是苦了她啊。我每天很晚才回家，连休息日都没法好好待在家里。这倒也没什么，单位能多给点津贴也行啊，可一大半都是无偿加班。昨晚我稍微回顾了一下，发现最近一次全家旅行已经是四年前了，还是在惠太上小学之前。就凭这，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人家说我不称职也没错啊。谁让我把精力全都用在公司，对家人从来就没有照顾过呢。就连前几天才买的房子，从选家具到办贷款，也全部都交给了真知子。我想这阵子是没法在老婆面前抬起头来了。”

“深有同感。我家里也一样。”

是啊，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去家庭旅行的呢？汤原努力回想。带全家人去海水浴场那次倒还记得，可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汤原一彰在锦重工业工作十六年了。在大学学电子工学的他一直从事飞机电子系统的研发，主要课题是把机械操控系统转换为电子信号操控系统，即所谓电传操纵研究。进入公司的第五年，他就被选为民用飞机共同开发项目的成员，在西雅图研究了四年新型客机操控系统。

与笃子结婚是在临去西雅图之前。虽说是在朋友的介绍下才跟在另一家公司做文员的她认识的，不过说实话，他当时并未考虑结婚的事。只是，既然自己要去国外，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让汤原最终下定决心的是笃子的态度。当听到他必须去美国的时候，她兴高采烈，说太棒了。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汤原就半带冲动地说一起去吧。这并非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笃子却理所当然地将其理解成求婚。他也没有收回这句话，索性就当是求婚吧。

她说让她考虑一天再说，可之后就一直兴高采烈的，所以，答案恐怕当时就已经出来了吧。

汤原并不后悔。笃子的容貌和不拘小节的性格都让他很满意。他甚至想，比起孤身一人赶赴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把带着如此灿烂的表情倾听他留美故事的她带去更好吧，这样一定会平添数倍的快乐。

只是，换一种看法，也可以说他对结婚根本就不重视。他当时只是将结婚当成“人生中麻烦的手续之一”。既然是手续，最好还是早点完事的好。一旦拖久了，被周围的人唠叨不停不说，还得四处奔波寻找结婚对象，品味多余的精神痛苦不说，最终弄得连工作都做不好。

尽管跟笃子生活一段时间后，汤原这种想法有了很大改变，但他骨子里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高彦上小学之前，他曾破天荒陪着去购物，可他一边选儿子的书包，一边仍在思考有关导航装置专利的事情。这就是无可争辩的证据。

自己选择笃子是正确的，而她却并未抽得一支好签，每当回顾自己此前的生活，他总会产生这种感想。尤其是从美国回来这数年间的生活，更是让他无法笑话山下。

“啊，总之，”山下说道，“过完今天总算可以安心点了。多少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也能好好陪陪家人了。”

“希望如此啊。”汤原打心底赞同。

没错，只要今天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他真心祈祷能顺利。

他想起了“B系统计划”启动当天的情形。从防卫厅提出概念设计那一天起，自己牺牲生活的日子就已经开始了。

走进技术大楼，汤原抬手向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传达室那边打招呼。传达室里是一名熟识的门卫。若是上班时间，坐在这里的就是总务科的人。

传达室前面排列着门禁系统，像自动检票机一样。汤原取出ID卡，在门前的卡槽刷了一下，卡槽上面的显示灯便由红色变成蓝色。

门禁是由金属横杆封闭的。汤原推着横杆往里走，横杆便自然打开了。山下从相邻的门禁进来。虽然手续烦琐，可想到这涉及防卫厅的机密，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福利中心的商店尚未开门，卷帘门紧闭。门前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八点营业”。笃子和真知子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孩子也在喝果汁，可老实的时间只有纸杯变空前的短暂时间而已，接着他们就又开始在尚无人影的休息室里探险。

笃子跟真知子虽说是因为丈夫才相识的，但由于年龄相仿，平常就很亲近。山下真知子表面上看着文静，一旦聊起来就会发现她竟有着令人意外的大胆一面，笃子今天也跟她聊得很开心。其实，她对丈夫开发的直升机有多优秀并无兴趣，对这家公司的独特习惯——主要相关人员都得带家属参加开发完成时的亮相表演一事一直非常反感。高彦小的时候还可以以种种借口搪塞，现在既然儿子坚持想来，自己也就无法逃避了。

“所以啊，还是聪明升学学校那边好啊。光和学习塾有什么好，学费那么贵，教育方法也那么陈旧，绝对不行的。就说升学率吧，最近就一直在下降。”真知子声音很小，语速却很快。她用双手把盛着咖啡的纸杯捧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可最近光和在广告上登的录取者一览表，不也挺厉害的嘛。”

“你说的是那种广告宣传单吧？我也看到了。那个啊，据说连只参加过一次光和学习塾模拟考试的孩子都包括在内呢。这是高考补习学校惯用的伎俩。”

“啊，是这么回事啊。”

“嗯，所以啊，我还是想让惠太去聪明升学学校。大家都说那儿公开的数字没水分。”说完，真知子咕嘟喝了一口咖啡。

两个主妇的闲聊从孩子扯到时装，又闲扯了一阵与彼此的兴趣相关的小插曲后，再次回到孩子身上。有关丈夫的话题，只是敷衍般提了三言两语而已。至于他们开发的直升机之类，早就被抛到脑后。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高彦凑了过来。

“妈，我能不能到外面去玩玩？”

“为什么？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看会儿电视吧。”

“又没有好节目。就一会儿，行不行啊？”

怎么办？笃子看看真知子。去就去吧，对方用眼神回答她。

“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可不要走远了啊，省得待会儿找起来麻烦。”

“嗯，知道了。”高彦马上向出口冲去，惠太紧随其后。

目送孩子们出去之后，两个母亲又开始闲聊。

离开福利中心后，高彦和惠太像之前一样贴在试飞场的铁丝网上，里面仍没有飞机的影子，不久他们就厌腻了。

高彦一面看着第三机库一面沿着铁丝网走，惠太尾随其后。

“据说爸爸他们制造的直升机就在那边。”高彦说道。

“哦。”惠太应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处通过铁丝网的出入口，门正开着。高彦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于是进了铁丝网内侧。惠太也跟了进去。

“对爸爸他们可千万得保密哦。”高彦说。惠太默默点头。

二人躲在外部电源车和燃料卡车后面，朝第三机库接近。那是一座鱼糕形状的巨大建筑。也许还没有人来，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到有门，高彦就试着扭了下把手。可是门上了锁，没打开。他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往前走，在并排的窗户上一个个摸过去。窗玻璃是半透明的，看不到里面。

每个窗户都上了锁，想看里面看来是够呛，正当他想放弃的时候，最边上的一个窗户居然毫无阻碍地开了。高彦吓了一跳，慌忙缩下头，然后战战兢兢地露出脸往里看。里面是摆放着衣帽橱的小房间。没有一个人。

“看见直升机了吗？”惠太在一旁问。他比高彦矮一头。

“看不见，不过从这儿能进去。”

惠太有些犹豫。要是进去后被发现了，肯定会挨父母臭骂。可他又怕被高彦看扁，而且，他也很想进去看看。

高彦毫不在乎惠太的矛盾心情，把脚往窗框上一搭，纵身跳了进去。“等一下，我也去。”惠太怕一个人被丢下，也借高彦的手潜进去。

高彦打开房门，看了看外面。似乎仍没有人来，静悄悄的。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他一咬牙走出房间，惠太也跟了出来。

等眼睛适应过来，这才发现周围竟放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械。再凝神一看，才知道这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天花板非常高。

不久，二人就发现了卧在这巨大空间中央的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高彦觉得像山一样。

“好大啊！”高彦惊叹着走近。这是一架体长三十三点七米、旋翼直径三十二米的超大型直升机。旋翼和尾翼支持部分都没有折叠起来，让他亲眼看到了其实际体量。

机身右侧伸出的长长的安定翼前面是司乘人员的出入口。高彦环顾四周，发现了带轮子的舷梯，便将其推到出入口下面。

出入机身的门只关闭了下半部，上半部开着。高彦跑上舷梯，跨过门进入了直升机。

里面就像细长的仓库。中央只放着一个大型电视机大小的木箱，看不出来是什么。木箱用绳索固定在地板上轨道状的东西上。这轨道状的东西其实是滚动传送机，只是高彦并不知道这名字。

“喂，拉我一把。”出入口处传来声音。惠太已站到舷梯上。

高彦帮忙把他拽了进来。

接着，二人端详起操纵席。眼前的操纵席跟他们所想象的宇宙飞船的驾驶舱非常像。他们一时间看得入了迷。

高彦终究不敢往操纵席上坐，就走出出入口来到外面。惠太仍留在里面。

这时，高彦突发奇想，想搞个恶作剧。他下来后，悄悄把舷梯移开，想逗一下惠太，反正只要别把他弄哭就行了。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

男子看看手表，心想机会终于来了。他把车停在可以俯瞰锦重工业试飞场的一处小山丘的山腰，距离大约五百米。然后把双筒望远镜用三脚架固定好，旁边放好无线控制装置。有高大的篷车遮住，即使有车辆路过，应该也不会被看到。

第三机库及其前方数十米范围已经进入双筒望远镜的视野。必须覆盖这个范围才行。男子早就分析过，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一旦出现意外就只能放弃，因为他的运气只有这么多。他对“搭档”也是这么说的。一旦失败，“搭档”肯定也会失望的，但他无法改变人的运气。

他盯着手表。他早就用电话对好了时间。口中开始读秒。五、四、三、二、一。

计时器正常起动。机库正面大门的电磁开关打开了。

马达声在机库内轰鸣起来。

高彦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一直看着直升机那边。听到马达的轰鸣声，他立刻跑开了。完了，这下可把里面的惠太给坑了！他想。

可是，变化并不是发生在直升机上。周围突然变亮了，一束强光从一旁射过来，照亮了直升机那灰色的巨大机身。高彦扭头朝光源方向望去。只见机库的大门正徐徐开启。门缝间的光带越来越宽，不久便充满高彦的整个视野。广阔的机场与背后的蓝天定格在巨大的镜框中。

“阿惠，快！”高彦向直升机里的惠太喊道。他知道待在这儿将会不妙，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搞的恶作剧，舷梯已被推到离直升机数米远的位置。

高彦正要冲向舷梯，这时，一阵低吼让空气震动起来。分明是直升机发出的。假如高彦也拥有跟父亲同等程度的知识，就会知道那是补助动力装置APU的声音。

APU借助补助传动装置，通过油压让主动力传动装置启动，然后伸出来的三根变速箱驱动轴便转动起来，通过变速器把力传给三台涡轮轴发动机。

三台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火。接着驱动轴自动转动起来，开动主动力传动装置。低沉的声音缓缓变高。七片桨叶开始旋转。

“啊！”高彦大叫一声，退缩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靠近舷梯。他望望直升机的舱门，惠太正在门后哭丧着脸。

旋翼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刮起周围的东西。尘土和纸片四下飞舞，周围的小型机器、架子、台子之类的开始倒塌。高彦也无法站稳，渺小的身体被推到墙边。他抱着头蹲下来，沙粒像冰雹一样打在他身上。

不久，旋翼微微前倾。借此获得了前进推力的巨大直升机开始缓缓前进。惠太哭了起来，可高彦根本听不见他的哭声。巨大的风压让高彦甚至没发现飞机已开始移动。

“喂，怎么回事，大B怎么动起来了？搞什么啊！”待在技术大楼五楼窗边的技术部职员说道。

正在会议桌前开碰头会的汤原一彰跟山下同时抬起头。

“直升机？不是还在准备阶段吗？”

“可旋翼已经转起来了。”

“你说什么？！”汤原跑向窗户。

从五楼的窗户可以俯瞰试飞场。果然，计划在今天进行公开表演的最新式直升机正旋转着旋翼从第三机库里出来。

“搞什么呢？”汤原用饱含愤怒的声音说道，“在机库里就开动发动机，这不是胡闹吗？”

“快去看看。”山下率先冲出房间。汤原紧随其后。

福利中心这边，两个母亲仍在谈论养育孩子的话题，汤原笃子率先察觉飞机的声音。

“啊，那声音，那不是直升机的声音吗？”

山下真知子也听到了，注意力转到外面的声音上。“好像是啊。”

“没想到这么早啊。走，去看看吧。”

“嗯。”真知子也站起身，“虽然也没多大兴趣。”

笃子也微皱眉头。

她们离开福利中心，边走边透过铁丝网眺望机场。庞大的机身正在移动。

“好大哦。”笃子由衷地感叹道。

“真的好大哦。”

“不像是直升机啊。”说着，笃子环顾四周寻找儿子。可是，哪里都没有高彦和惠太的影子。“奇怪啊，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

“哎？”真知子也神色不安地把视线投向四周，接着目光在某一点停下来，“笃子，那边！”

笃子往那边一看，只见高彦正朝她们跑来。

“这孩子，到那种地方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到儿子的样子很不寻常。高彦正抽抽搭搭地哭着。

笃子朝儿子跑去。“高彦，怎么了？惠太呢？”

“阿惠，阿惠他……”高彦哭得满脸是泪，忍着打嗝指着直升机说，“他落在那里面了。”

“哎？”真知子瞪大了眼睛，连高彦并非自家孩子都忘了，抓住高彦的肩膀拼命晃，“什么？你说什么？”

高彦摇摇头，只是哭个不停。大概是知道问也问不出究竟，真知子呼唤着惠太，发疯般地朝机库跑去。

男子长吁一口气是在直升机顺利离开机库的那一瞬。他一直认为这是最难的一关。一旦操作稍有失误，巨大的旋翼就会碰到机库的门上。如此一来，所有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可是现在仍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一个难关。如果说机库是看得见的难关，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个看不见的难关。

男子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盯着机身，一面慎重地操作操纵器。直升机在完全离开机库后暂时停了下来。

下一步就是打开开关。只需按一下，直升机就应该开始升空。男子该做的工作就做完了。

在通常的直升机操作中，即使是简单的起飞也需要独特的技术。因为在起落架着地的状态下，即使驾驶杆或脚舵没达到最佳位置，机身也不会晃动，可是在升空时，这些因素的影响就会一齐冒出来。一旦操作不当，机身就会产生旋转或水平移动。要防止这种情况，就得一边调节驾驶杆、脚舵和总距杆，一边起飞。具体来说，就是用尾旋翼抑制由旋翼的反作用产生的机身旋转的同时，还要借助主旋翼来防止由尾旋翼产生的右移。像这种通过操纵一个舵来影响其他舵的情形称为联动反应。这种反应不仅出现于起飞时，它贯串直升机其他操作的始终。

可是，男子现在操纵的直升机却搭载了一种即使没有这种技术也照样能起飞的系统。通过反馈加速度和角速度，电脑就会防止这种联动反应。不仅如此，只要事先设定好程序，自动起飞也是可能的。

可问题是——

这系统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精确运转。尽管男子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可这一切都是以假定飞机的电子系统设计未发生重大变更为前提的。厂家从出厂试飞到验收期间，一般不会公然对飞机进行一些局部改进，但还是可能进行修改。

“拜托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听我的话。”男子一面念叨着，一面把手伸向操纵器。

前进到跑道中央的直升机停下一会儿后，三台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久飞机就像被神的手吊起来一样慢慢升空。在起落架离开地面的同时，巨大的机身瞬间往右摇摆了一下。不过，多余的动作仅此而已。直升机在修正姿势后，开始垂直上升。旋翼桨叶产生的风和轰鸣声被拍向下方。

当汤原等人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直升机已经升到百米左右，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怎么回事？是谁在驾驶？”汤原仰望空中问道。逆光中，巨大的直升机逐渐化为蓝天中的一个黑点。

这时，山下在一旁念叨。“真知子，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汤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山下真知子正站在第三机库旁边，仰望直升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上去有如飘荡的幽灵。

汤原又把视线投向她前方。只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正蹲在那儿，儿子似乎在哭泣。并未看见山下惠太的身影。

究竟出什么事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虽然猜测不出具体情况，但肯定是发生了意外。他抱着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朝妻子和儿子靠近。

☆

3

★★

上午八点十三分，一辆经名神高速公路从关原驶向米原的客货两用车的司机听到右后方有什么东西轰鸣着追过来。

“喂，那是什么声音？”他朝副驾驶座上的同伴问道。他们是车行同事，负责维修，正在去客户家取待检车的途中。

副驾驶座上的同伴有些纳闷，透过后窗玻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看不清楚，像是直升机的声音。”

同伴说话的时候，轰鸣声已经到了正上方，接着便超了过去。

司机稍稍探出身，仰望天空。

“哇，真大啊！”司机不禁叫道。比起直升机，那东西看上去更像飞翔在天空的船。

“你也看见了？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同伴说道。

司机用力一踩油门，想靠近一点看看。车速表的指针超过了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

可是没用。直升机早已伴随着轰鸣飞远了。

上午八点二十四分，敦贺电车站附近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上班族。有正要去上班的、有已经打卡正要赶早上第一班岗的，总之是各色各样。气温早就上升到近三十度。几乎所有人都脱去了外套。还有人解开领带，边走边用手绢擦脖子。像早就商量过似的，他们衬衫的后背全都被汗濡湿了。

忽然，他们一齐停下脚步。有的是因为听到了轰鸣，有的是因为看到那东西出现在大楼上空，也有不少人是受他们的吸引而停下来的。总之，他们在驻足之后，全都仰望起天空来。

只见灰白色的直升机正气势磅礴地通过上空。由于速度过快，不久就被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即使如此，人们仍久久伫立凝望天空，不愿放弃。

“那是什么啊？”一人问道。

“真稀奇，直升机居然会飞过这里。”

“块头可真大。”

人们纷纷议论刚刚看到的飞行物。

其中一人念叨：“那直升机，不是朝核电站那边飞去吗？”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三十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核电站的站长中一实刚换上工作服在座位上坐下来。办公桌上放着数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前几天的输出功率变更的调查报告，一瞥就知道并无异样。中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眼镜。最近他的老花眼似乎又有点严重，字一小看起来就格外累。

他戴上眼镜，刚把第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显示是外线电话。

“新阳发电站。”

“啊，是中啊？我，坂本。”对方的声音有点尖厉。是原子反应堆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简称炉燃）的敦贺事务所所长。

“啊，多蒙关照，上一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上一次美国那边曾来过一个视察团，当时负责精心安排的就是坂本。

“哪里，见笑见笑。先不提这些，中，虽然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可能会有一架直升机飞往你那边。”

“直升机？”

“我也没有亲眼看到，不过这边的员工们都目击到了。似乎是很大型的那种。”

“您稍等。直升机？哪里的直升机？”

“这一点尚不清楚。我想大概是自卫队的吧。”

“是误入吗？”

“我想大概是。不然就是美军吧。”

“啊……”

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在这儿做站长以来，这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运输省航空局对民航有行政指导，要求民航飞机避开核设施上空，并且一直呼吁防卫厅和美军，要求他们在训练时避免进入离核设施半径两英里、高度三千五百英尺以内的范围。不过，这只是一种指导意见，实际情况则是即使飞进去也没有任何严厉处罚措施，而且也根本没有检查是否越界的措施。

“我马上跟炉燃总部联系，不过我觉得在此之前最好先通知一下你。”

“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拜托了。”

一挂断电话，中就皱起眉来。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家伙，可世上总有些人很无聊。究竟想经过这里去哪儿呢？前面就是日本海了。难道想去朝鲜半岛？中并不清楚直升机究竟有没有这种续航能力。

总之得先通知控制室，他再次拿起话筒。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间歇声从外面传来，震撼着空气。中站起来，跑到窗边。窗户是南向的，朝着内陆方向。

一个灰色的物体正飘在东南方的天空里。不，不单是飘着，而且正朝这边飞来。中开启月牙锁，打开窗户。轰鸣声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东西眼看着逼近。同时，轮廓也变得清晰。

中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当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表情。

由于那东西在空中飞行，不可能准确推测其大小。即便如此，中仍看得出那是一个大得吓人的家伙。样子的确是直升机，可大小远远超过他所知的所有直升机。

巨大的直升机将不祥的阴影投向地面，不久就到达中的头顶。在外面值班的职员也站在那儿仰望着天空，似乎全都呆住了。

中冲出站长室，冲向面朝大海的房间。其他职员都已经贴到窗户上。

“去哪儿了？”中大声问道，“直升机去海那边了吗？”

“没，那个……”一旁的一名年轻男职员迷茫地回答。

从朝东的窗户只能看到卸货码头和防波堤，再往前就是若狭湾。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分明传来直升机的轰鸣。而且就在旁边。

“在哪儿？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中从窗户伸出头，张望天空。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只飘着几丝薄云。

“站长，在北边。”某处传来声音，“从北边窗户能看到。”

“北边？”

中冲出房间朝走廊跑去。这栋综合管理楼南北长近四十米。这么长的走廊跑到头，对于一个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大个子来说的确有些吃不消，可他现在连这种痛苦都意识不到了。

北侧的房间里，职员们排成一排全都贴在窗边望着外面。中也加入其中。

窗户的正面是新阳。这边是汽轮机楼和内燃机楼，对面是方形的核反应堆辅助楼，再往前则是穹隆屋顶的核反应堆建筑。

“直升机在哪边？”中大声喊着。轰鸣声就在耳边，他必须大声才行。视野里并没有直升机。

“在那边。”旁边一名职员近乎垂直地竖起手指。

中使劲拧着脖子望向天空。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比他预想还要高的上空。并且，那影子还在上升。

“在上升？”

“好像是。”

在中等人的注视下，巨大的直升机猛烈地继续上升。十多秒后，直升机停止上升，位置比飞来时高得多。高度大概有八百米。

中默默地凝望了一阵子，可直升机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焦虑逐渐在这位高速增殖原型堆核电站站长的心里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停在那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中念叨着。“那不是……核反应堆的正上方吗？”

☆

4

★★

轰鸣声似乎越发大了。

闭着眼蹲着的山下惠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说不定情况会变得稍好，他心里怀着一种淡淡的期待。

可是，从右舷出入口上部看到的光景打碎了他的希望。从那儿望到的只有天空。

“爸爸、妈妈……”他再次发出哭声，眼泪簌簌地落下来。鼻涕也流了出来，鼻子下面已全是鼻涕。

飞机起飞后，惠太一直瘫坐在机舱壁旁，紧贴在收起的士兵用折叠椅上。座席左右两排加起来最多能坐五十五人，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由于天气情况良好，直升机只是轻微摇晃。尽管如此，惠太仍不敢动。一是因为恐惧让他手脚发软，再则因为他害怕让事态变得更糟。

他一直认为直升机突然动起来完全是自己和高彦的缘故。自己背着大人们溜进飞机到处乱摸，一定是一不小心触动了某个开关，才使旋翼旋转起来的。他非常后悔自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大事，也开始恨让自己遭遇这些的高彦。

照这样下去，自己大概会死吧，惠太想。在他的想象中，直升机肯定只是在乱飞。既然是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起飞的，那肯定不会好好飞。至于平安着陆之类就更不可能了。

他怕死。今天早晨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会突然就这样站在死亡的边缘，所以，光是思考死的事情就让他脑中一片混乱。眼泪流了出来，身体在发抖，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他哇哇大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再次打量周围。不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这种念头终于萌动了。

他所待的地方是货物室。地板中央除了固定着的木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大概纯粹是用来运送部队的直升机吧，他想。他并未听父亲说过扫雷直升机，也不知道锦重工业交货之后，那些扫雷用的牵引装置就是海上自卫队的技术人员放进这间货物舱的。

惠太把手从士兵座椅上移开，趴到地上。机身像浮在波浪上一样持续摇晃。但他已不再紧贴椅子。他趴在地上，慢慢动着手脚，朝操纵室靠近。对他来说，这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行动。

一步一步，他扎扎实实地向操纵室靠近。他根本没想过要去那儿干什么。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到那儿去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不久他到达通往操纵室的入口，抓住将操纵室和货物室隔开的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操纵室的内部展现在眼前。两个操纵席之间排满嵌在黑色表框里的仪表。其中有的让发光二极管和显示器发亮，有的显示着数字。当然，惠太根本就不明白那些仪表都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词来——无线电。

若是能用无线电跟人通话就好了，他想。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他有个玩业余无线电的朋友。虽然他自己并未碰过无线电，可他看过那个朋友操作时的情形。

他进一步往前探身，想从并排的复杂仪表中找出无线电。

就在这时，大海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光景是通过操纵席斜下方的视窗进入他视野的。从他的位置能看到的只有无垠的大海和天空。没有一处陆地。

到海上了，出日本了——

他此时认为自己已经远离日本列岛。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事实上直升机的正下方就是敦贺半岛。

他再次瘫坐下来，恐惧再次袭来。

“爸爸，救我……”他再次闭上眼睛。眼泪溢了出来。

☆

5

★★

汤原一彰仍不知道那直升机飞去了哪里。直升机起飞四十多分钟后，相关人员终于凑到了福利中心二楼的会议室里。反应如此迟钝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升机完全消失在北方天空后，在场的人们也只是呆呆地伫立着，甚至连出大事了的意识都没有萌生。肯定会有人知道原委——所有人都这么想。

汤原一面安慰抽泣的高彦，一面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相信操纵席上一个人都没有的直升机会随意地动起来。一定是阴差阳错，有人进行了计划外的飞行，他无法完全放弃这种猜疑。“绝对没有一个人上去”——他并不相信儿子的话，而是去试飞员的休息处咨询。可这个时间点飞行员一个都没来。

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点，可汤原并未说出口。因为直升机上有山下的儿子。话可不能乱说。

汤原迅速思考一番后，决定先联系技术本部长笠松。笠松仍在公司附近的家里。也许是对上班前接到电话产生了一种预感，本部长的声音十分不快。紧张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是这名上司的习惯。

汤原尽量简洁地说明了事态。可仅凭一次解释，笠松怎么也不明白。他反复刨根问底地确认待在直升机内的是一名九岁的孩子这一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直升机居然这么随意就动了起来，这种情况绝不能允许！”笠松用震撼着汤原鼓膜的声音说道。

“原因正在调查，不过，也有一种猜测。”

“什么？”

汤原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是有人捣鬼。”

“捣鬼？直升机随便就能动起来？有这种可能吗？”

“我马上就去确认，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笠松的吼声传来：“……是AFCS？”

“嗯。”

听到汤原的回答后，上司的吼声愈发大了。“总之得联系特派官。还有警察。”

在进行与防卫厅有关的研发时，为了检查进展情况，都会有一些干部被派下来。他们通常都管这些干部叫特派官。

“还没有跟任何地方联系吧？”

“没有。”

笠松沉默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一点汤原也能理解。飞走的直升机可以说是海上自卫队寄存的飞机，这跟民用机被抢走还不是一码事。

“知道了。跟各方面的联系由我来安排，你在那边把‘B系统’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在我赶到之前，这件事一点都不能对外声张，明白吗？”笠松用愤怒的声音说道。此人天生就是那种喜怒哀乐直接表露的类型，大概是抑制不住激动吧。可汤原知道，他实际上是一个头脑格外冷静的人。

他决定遵从上司的指示。

尽管如此，他仍感到郁闷，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无论对公司还是对自己，今天都是最重要的一天，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故，这究竟是怎么了？平平安安地过完今天，是他最大的希望。

抑或是……汤原想。

难道正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才会出这种事？

“B系统计划”在防卫厅内也被一部分人戏称为“卡车灯饰”。这当然不是一个正面的绰号。

这项计划的基础是防卫厅对某种大型直升机的引进。

作为海上自卫队的扫雷直升机而引进的CH-5XJ直升机，在各方面都同此前的直升机不同，最大的特征就是真正引入了电传操纵系统。

所谓电传操纵就是将机械操纵系统转换为电缆操纵，把飞行员的动作变成电信号输入计算机，再传递给各执行部分的操纵系统。这虽是一种已引入F-16战斗机等机种的技术，但在直升机方面，世界上几乎没有先例。

电传操纵的优点大致有两个。第一是轻量化。今后的直升机将会搭载自动稳定装置等多种应用计算机的航行控制系统。这样一来，只有从一开始就将飞行员的动作转化为电信号才能使整个系统简单化。

第二就是使操纵更简单。在飞机中，直升机是一种操作性极差的交通工具。既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培训，飞行员之间的技能差别也容易拉大。尤其是机体性能提高，最大速度和高度实现飞跃性增长后，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致命结果。而且自卫队员的数量已经达到极限，优秀飞行员难以配齐。而如果运用电传操纵让计算机来支援，即使新人也能达到跟老手一样的操纵水平。

可是，当初在防卫厅内有很多意见反对引进这种运用电传操纵系统的直升机。理由主要有这么几个：

首先是可靠性问题。同以力学方式传递信息的机械式相比，电传式可靠性较差这一点怎么也无法否定。不只是单纯的断线故障或接触不良，由电磁感应产生的杂音和雷电的影响也必须考虑进去。为了弥补这些缺憾，势必使系统多重化，或装上自我诊断装置，或部分运用光纤维，而实际效果却未必有。因此有很多意见认为风险很大，也实属无奈。

再者，即便用这些方法能够解决问题，若是战斗机那倒可以另当别论，可那不过是直升机而已，究竟值不值得花这么多钱，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会随之而来。因为防卫厅内也有不少官员认为武器和人全都是一次性用品。防卫费的增长乏力也是一个不利因素。

所谓特许国产化就是指日本民营企业跟外国企业签订技术引进合同，支付专利使用费，在得到授权之后进行生产。即日本企业“获权生产”外国企业的产品。这种方式已被用于以战斗机为首的多种飞机领域。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个领域中即使是靠技术立国的日本，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也仍是落后国家。再加上战败后盟军司令部的备忘录禁止日本在一定时期内从事飞机的研究、实验和生产等，这也加大了影响。

事实上，防卫厅之所以不直接进口成品机，即便采取特许国产的方式也要让国内厂家来生产，除了因为一旦有事进口就根本不可靠，还源自一种想尽早让日本的飞机开发技术追上先进国家的强烈愿望。

因此，目前扫雷直升机的引进只能依赖美国技术。小型多功能直升机还能考虑纯国产的，可那种总重量在十吨以上、兵员输送能力在二十五名以上的大型直升机，仅靠国内技术的积累就十分薄弱了。实际上，能够生产这种大型直升机的国家就很少，因为开发费、生产费、使用费极其昂贵，莫说民用，就算是军用，如果没有十分特殊的用途，根本就不可能生产。拥有庞大的军队、有可能开展大规模直升机投送作战的美国可以看作唯一的例外。

而CH-5XJ与历来的特许国产稍有不同。这虽然是在美国Aerocopter公司开发的CH-5XE中采用了前述的电传操纵系统的一种机型，可是为了开发这一部分，Aerocopter公司与日本的锦重工业进行了技术合作。因为锦重工业在战斗机的电传操纵系统尚未实现的时候，就制订了一个“FWH（直升机电传操纵系统）开发计划”，多年来一直率先进行这个领域的研究。至于其背景，也主要是基于这样一种考虑：要想打破美国主导型的现状，就只能从技术障碍相对较少的电子学部分进行攻坚，而且在国土狭小、丘陵众多的日本，直升机的需求今后肯定会大大增加。

基于这种情况，若是由锦重工业来生产CH-5XJ，至少在电传操纵的相关部分不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并且，今后在此范围内进行改造或设计变更时也不会受制于烦琐的合同，同以前相比有很大的自由度。这对防卫厅来说也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尽管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可经过一些迂回曲折，CH-5XJ的引进最终确定了下来。防卫厅想培育国内飞机产业的想法也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在这项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前，防卫厅就跟锦重工业进行了一次协商，要求锦重工业在引进后五年内开发出一种新技术，并将其应用在CH-5XJ上。

这所谓的新技术，即最大限度地发挥电传操纵方式的优点，是锦重工业提出来的。如前所述，这一部分的改造不会违反合同。

如果没有这项提案，CH-5XJ的引进计划很可能就会搁浅。因为引进派难以找到引进电传操纵系统的理由。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正当且积极的根据了。

在CH-5XJ的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后，锦重工业立即开始了这项新技术的概念设计。不久防卫厅就审批同意了。

这就是“B系统计划”的由来。

课题组被分成若干小组，而被任命为核心小组负责人的就是刚刚从美国归国的汤原一彰。

在大约五年时间里，汤原一面同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部进行合作，一面持续推进研究。今天，他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要进行验收飞行了。

所谓验收飞行，即在防卫厅相关人员面前进行飞行表演，是让对方检查有无缺陷的最后一道手续。若是新引进的飞机，一般称为首飞，由于这次是改造机，所以采用这种说法。

总之，在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就可以正式交货了，以汤原为首的课题组成员肩上的担子也就可以卸下。

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该结束了。

而载着山下惠太飞走的直升机便是那架。

聚集到会议室的除了汤原和笠松，还有“B系统计划”的主要成员、机械师、试飞员等十名锦重工业的职员，外加特派官加藤幸广大佐、加藤的助理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中林和筹备实施本部的负责人户田三人。今天是验收飞行，本该有防卫厅的数名要人参加，但户田似乎已暂停活动。

“那么，被盗的根据是什么？”加藤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汤原问道。

“机库门的开关上安装了计时器。”汤原回答说，“是负责维护的人员刚才发现的。计时器设在早上八点开启。”

“也就是说，通常并不会安装这种计时器？”

“不安装。”机械师领队藤本答道。他脸色有点苍白，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吧。“昨天离开机库的时候还没有那种装置。”

“原来如此。”加藤大佐的脸越发阴沉了。

“呃，跟警察的联系……”

汤原刚一张口，加藤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当即答道：“那个就交给我吧。”

“可直升机的去向……”

“现在正安排各方积极查找。估计不久就会找到。”加藤瞥了一眼手表答道，似乎不想让人插手他们的行动。

大概还没有通知警察，汤原想。他们肯定觉得凭自卫队的力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这同时也是防卫厅干部们的希望吧。

“总之，现在就先讨论一下直升机找到后的事吧。”加藤看了看中林，“如果是被人劫走，那手法是……”

“恐怕是GPS吧。”中林说道，“我想肯定是使用了GPS系统。”他的语气有点苦涩。

“我也这么认为。”汤原说道。

加藤撇了撇嘴，叹了口气。“看来，果然不能加一些多余的东西。”

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在尴尬的沉默即将弥漫开来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从门缝露出来的是山下那双充血的眼睛。他板着脸，头发散乱，衬衫汗湿了，领带也凌乱不堪。

“怎么了？”笠松大声问道。汤原猜测他大概正在生气。有孩子在上面，事态愈发严重了，这是事实。

“因为我也是课题组成员。”山下说道。

“你还是先到你太太身边待着吧。”笠松下逐客令般说道。

山下露出一副哭相。

“部长，”汤原说道，“我想还是让山下也留下吧。有关‘大 B’的飞行控制方面他比我更了解，我们需要他来确定对策。”

笠松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却似乎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默默点了点头。

山下点点头，在汤原一旁坐下来。

“你太太情况如何？”汤原问他。

“已让她躺到医务室的病床上了。让人打了镇静剂……”

“不待在她身边能行吗？”

“没事，现在已经睡着了。”

“是吗？”

如果在直升机上的是自己的孩子呢？汤原思考起来。肯定无法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来参加什么会议。

这时，会议室一角的电话响了起来。一旁的年轻研究员抓起电话，然后犹疑地望了加藤一眼，递过听筒。

“似乎找到了。”

加藤站起身，接过听筒，一面说话，一面记笔记。脸色依然透着一股严峻。看来事情不太妙，汤原猜测。笠松也担心地注视着加藤。

打完电话，加藤扭过棱角分明、雕像般的面孔，返回座位。

“怎么样了？”笠松问道。

加藤目光落到笔记上，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说是直升机在敦贺半岛顶端的上空停止北上，垂直上升，在大约八百米的上空悬停。”

“敦贺半岛？”笠松惊叫一声，“怎么会在那里？”

“看来有点麻烦了。”

“什么意思？”

加藤盯着笠松，然后环顾所有人。“直升机的正下方似乎是一处核电站。是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

☆

6

★★

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的所在地是敦贺半岛北端一处名叫灰木的地方。距离新阳约一公里处有个灰木村，村里住着二十户人家，共九十六人。村子很小，村民靠渔业和开办接待海水浴游客的家庭旅馆维持生计。捕鱼期是从晚秋到初春，以固定网为主。代表性的鱼类是冬，此外还能捕到比目鱼、墨鱼、幼等。如果再算上采拾海草等，可以说所有的住户都跟渔业有关系。

新阳发电站就建在与他们的渔港隔湾相望的地方。渔港与发电站之间是一片松林环抱、石头裸露的岩场，是孩子们游泳嬉戏、海水浴场的游客享受美味烤肉的绝佳场所。

从岩场朝新阳方向走，有一条小路伸向发电站。这是为工程车辆出入修的，当然现在已被封闭了。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渔港里有二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左右是当地的渔民，剩下的似乎就是游客了。在灰木，二十户人家全都开着家庭旅馆，每年夏天人多的时候会有四倍于村民的游客来访。

所有人都朝新阳方向站着，仰望天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那儿飞？”一名头戴草帽、渔民模样的男子说道，声音里透着愤怒和不安。

“核反应堆上不是不能飞行吗？”一名主妇模样的中年女人自言自语地发出疑问。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大家仰望的是一直悬停在新阳上空的一架大型直升机。正在渔港整理渔网的渔民最先发现这飞来物。不久，注意到陌生引擎声的当地居民和游客也陆续聚拢过来。

“大概是用直升机运东西吧。”另外一名男子说道。

“也许是吧。说不定是在运核废料呢。”

“这种事也能做？”

“谁知道呢。国家要搞的名堂老百姓哪儿会知道。”

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也在注视着直升机。为了装扮成游客的模样，他换上了T恤、短裤和沙滩鞋，戴上了墨镜，正拿着双筒望远镜。

确定直升机状态毫无问题后，他拿起旁边公用电话的听筒，插入电话卡。

八点三十八分，在新阳发电站综合管理楼，一台传真机开始接收传真。

这台传真机主要是为发传真而设的。发电站内发生一些故障时，电站就会用传真将故障情况及对周边环境的影响等同时通知各方面。首先通知的当然是炉燃总部，另外还有当地政府和消防队、福井县核安全对策科、敦贺劳动基准监督署，甚至还有敦贺海上保安部等二十多个单位。

副站长饭岛正巧从旁边走过。看到传真机正在运行，还以为是有关方面发来了直升机的相关信息。面对从未见过的巨大直升机悬浮在核反应堆上空不动，他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想尽早知道原委。

接收到的文件有A5纸大小。饭岛一面剪下文件，一面浏览内容。当读到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拿着传真纸冲了出去，途中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长中仍站在北侧的窗边仰望着直升机。据称是自卫队基地被盗飞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驾驶者肯定就是犯罪分子了。究竟要在核电站的上空干什么呢？他十分不安。尽管已通知敦贺警察局，可对方似乎也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

“怎么了？”

“站长，快看这个……刚刚发送过来的！”饭岛把传真纸递给他，手仍在颤抖。

中接过传真，把手伸进胸兜，想拿老花镜。可是，上面的文字不用眼镜也能看清。

“这……”中说不出话来。

八点四十分，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匆匆跑过福井县厅内的走廊。他个子不高，体重却超过八十公斤。尽管开着空调，可他已经汗流浃背。这汗水中究竟有多少是冷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右手正拿着一张纸。

来到知事室前，他只敲了一下门，不等回应就打开门。四名职员正在并排的桌子前办公。看见他进来，一名年龄最大的女职员站了起来。

“什么事？”

“知事呢？知事在吧？”

“在，可是……”

他不等女职员说完就大步朝里面的门走去。女职员慌忙准备用内线电话通报，可还没拿起电话，他就已经打开门。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身着衬衣，正在地毯上做柔软体操。金山今年已七十岁，但由于每天早晨都坚持做体操，身体前屈时双手仍能完全着地。选举演讲的时候，他每每都会展露这项特技，因为这是展示他体力未衰的表演。

“喂，怎么回事？”房门突然被打开，更准确地说是每天的习惯受到干扰，金山皱起发白的眉毛。

“知事，请看。”长内把手中的纸递到金山面前，“刚刚发到我那儿的。”

金山站起身接过，慢慢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光是看着这些动作，长内就急不可耐了。

不过，金山悠然的表情到此而已。紧接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严峻，他抬头看向长内。

“喂，你，这是……”

“是……”长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是恐吓信。我已经跟新阳那边打电话确认过了，不像是恶作剧。对方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的恐吓信。”

“无法无天！”金山一拍桌子，血管在太阳穴位置暴起，“究竟是什么人敢这么无法无天！”

让金山勃然大怒的文字并非手写，而是机打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我们已夺取“大B”。如果我们计算正确，直升机现在应该正悬停在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空大约八百米的位置。

直升机的操纵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并且，当前我们并没有改变直升机位置的打算。能改变的只有高度。我们会计算飞机随燃料消耗而减轻的情况，阶段性地提高悬停高度。预计最终会接近两千米。

只不过，如果就这样耗下去，燃料当然会耗尽，直升机最终就会坠落。为供参考，我们需要事先声明一下，直升机上堆放了大量爆炸物。一旦坠落，新阳将不可能平安无事。

回避这种危险的方法只有一个。只要立刻满足我们下面所提的要求即可。我们在确认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将会把直升机转移到安全地点。

一、毁掉现在正在运行和正在检查的所有核电站。具体要求为加压水型核电站要毁掉蒸汽发生器，沸腾水型核电站要毁掉再循环泵。

二、正在建设的核电站全部停止建设。

三、以上行动在全国范围内现场直播。

只是，唯有新阳不能停止运转。一旦停止，我们就会立刻让直升机坠毁。

直升机要进行验收飞行，副油箱也全都装满了油。根据我们的计算，飞行持续到下午二时应该是可能的。

刻不容缓。我们期待着各相关人士的决断力。

天空之蜂

☆

7

★★

上午八点五十二分，他仍待在灰木。

灰木的海边来了近一百人。每个人都不安地望着新阳那边。

“直升机很少飞过来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向当地渔民问道。他的身边是一个像是他妻子的女人和两个男孩。孩子差不多都是上小学的年纪，手里都拿着小渔网，看来是要去捞鱼。

“岂止很少，就是头一回啊。一般来说，核电站上面是不允许飞机飞行的。”当地渔民也很纳闷。

“呃，是吗？那直升机就没关系了吗？”

“这个嘛……”

“不，直升机应该也不允许飞。”附近一名年轻男子说道。

“那，是不是核电站发生什么事故了？”中年男子的妻子说道。

“如果是那样，那最好赶紧回去。”大概是想开个小玩笑吧，中年男子微笑着说道。可是，没有人发笑。

“不管怎么样，既然让直升机飞，应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才是啊。”当地渔民说道。

“没错。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高山先生帮我们去打听了。怎么这么慢，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高山是灰木村的村长，新阳建设计划上马的时候，曾作为居民代表跟炉燃事业团谈判过。当初灰木村有很多人反对建核电站，但在高山村长的劝说下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名年轻男子从民居那边跑过来，一身背心搭配牛仔裤的打扮。

“喂，三郎。高山先生打听了吗？”一个戴草帽的年长男子问道。

被唤作三郎的男子用手背擦擦黝黑的脸上冒出的汗。“先别管什么高山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那直升机，就要被掉到新阳上了！”

三郎的声音让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被掉到，到底什么意思？”年长男子问道，声音嘶哑。

“就是要坠毁了。反正发给政府的传真上就是那么写的。”

“什么？”

“真的？”

“真的。不信自己去看吧。”

一个人跑了起来。十多个男子随后追了过去。剩下的人则全都带着不安的表情，再次望向上空。

“要把那架直升机给弄掉下来，真的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女人说道。

“不会吧。如果是真的，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回答的大概是她丈夫。

“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

“是啊。喂，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快叫过来。”

不只是这对夫妇，其他拖家带口的游客也都开始向民居撤退。谁都没怎么说话，但他们的心情从争先恐后的脚步中可见一斑。

“他”也离开那儿，钻进停在渔港的帕杰罗，发动了引擎。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帕杰罗穿过两侧排列着民居的滨海公路，不久便爬上一处陡坡。坡上有一座放射线检测局平时用来检测环境放射线的小房子。在这儿检测到的数据每隔十分钟就会通过无线电传给中央检测局。当然，现在应该也正在传送毫无异常的数据。小屋一旁也有通往新阳的工程车辆专用道路，现在也竖着禁止通行的指示牌。

爬上曲折的坡道后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通往新阳发电站的出入口。确切地说出入口再往前有一条隧道，穿过隧道再往前就是发电站的入口了。

他在十字路口缓缓右拐，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背后的情形。出入口附近，数名门卫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从他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慌乱中，他知道这些家伙肯定也已知道恐吓信的事了。

他小心地开着车，沿着一条单行道南下，行驶了数公里。不久，近畿电力美花核发电站的三个安全壳就从右边露了出来。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是同样型号的圆筒状，三号机组则稍微高一些。一号机组现在正面临蒸汽发生器的更换，几乎呈解体状态。

要去美花发电站必须经过专用桥，桥这边有一个便门，一旁是展厅。他稍稍放缓车速，经过便门和展厅。这儿也有数名门卫，看样子他们似乎仍毫不知情。

过了美花核电站又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进一条岔道。眼前是一座挂着旅馆招牌的建筑，正后方有一座二层公寓。他把车停在公寓前面。

二楼最边上的二○二室就是他的房间。大约三个月前，他就把这儿作为秘密住处。安上电话也是为了这次的行动。

他走进房间喝了杯水，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传真就是用这台电脑发送的。电脑早就设置好了，只要通过电话线发送信号，电脑就会自动把事先指定的文件发送出去。他刚才使用灰木村的公用电话就是为了发送启动信号。

传真的发送对象共有十五处：新阳发电站、炉燃总部、福井县厅、科学技术厅、通产省、灰木村公所、敦贺市政府、福井县警本部、敦贺警察局、周边三个乡镇政府，还有美花核电站等附近三座核电站。

确定传真顺利发出后，他又敲击了几个键，操作一下鼠标，然后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连接在电脑上的TNC监控器的音响中传来数字通信特有的声音，彩色显示器上出现了复杂图案。图案的一部分是海岸线。陆地部分还有一些貌似建筑物的东西。图像有颜色，但并不是实际的颜色，而是斑驳地涂抹的红色蓝色。海的部分颜色也不一样。而且，画面到处都标着数字。

他凝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操作鼠标，将图像数据用JPEG方式压缩。

当完成所有操作时，一旁的手机响了。他立刻伸手接通。

“喂。”

“是蜂田先生吗？”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是的。”他回答道。蜂田是二人决定的暗语。

男子停顿了一下，询问道：“那女人怎么样了？”

“她？一切尽在意料中。”

“在约好的地方？”

“完美极了。”

“我想也是吧。”男子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毕竟是我约她的。”

“现在在哪儿？”

“长滨。现在就返回房间。”

“知道了。”

“情书怎么样了？”

“寄了。”

偷笑声再次传来。“那些家伙现在肯定吓慌了。”

“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事还在后头呢。”

“没错。不过，那男的怎么样了？没停止工作吧？”

“放心。工作得好着呢。而且我刚确认过。”

“图做得很漂亮吧？”

“啊，不错。简直都想拿给你看看呢。”说着，他再次打开图，凝视着，“我会抽空把这个也发给他们。”

“有好戏瞧了。”

“没错。”

“那，我挂了。”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由于是用手机通话，必须考虑被窃听的可能性。二人的对话中出现很多暗语就是因为这一点。“她”、“那女的”指的是直升机，“那男的”则指新阳。

他凝视着电脑画面。下一个问题是找什么机会将其发出去。

他站起来，来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眺望他刚走过的通往新阳的那条路。

从灰木方向驶来的车似乎增多了。

大地震来临前，老鼠们会四散奔逃——

他想起了这种说法。

☆

8

★★

上午九点零二分，除了核安全对策科科长长内，副知事山根和防灾科科长诸田也来到福井县厅的知事室里，二人都站着，表情僵硬。在这三人的注视下，金山知事正在接听电话。是官房长官石仓尚介打来的电话。

“……是的，警察那边刚联系过。说是要往当地派遣三十多名机动队员，所以我们决定请自卫队帮助运送……啊不，事实上，我们也仍未掌握任何具体情况……啊，是吗？……是，马上就会掌控事态的……是，这点请不用担心……是……是。”

挂断电话后，金山长出了一口气。在长内听来，简直是在呻吟。

光是接听这一个电话就像完成了一项极重要的工作，打完电话，这位七十岁的知事就靠在了椅背上。

“官方似乎已知道出事了吧？”长内问道。

“嗯。科学技术厅核能局安全科似乎也收到了嫌犯发送的传真。据官房长官说，炉燃总部和通产省资源能源科也收到了。感觉像在到处散发恐吓信。”

“那，官房长官是怎么说的？”

“说是尚不清楚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先交给警察再说。不过为防万一，他要求我们事先做好防灾准备。”

“也就是说，用不着讨论嫌犯的要求？”

“他说，随着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在首相官邸跟相关省厅协商。至于嫌犯的要求，大概不会讨论。这也很正常。根本就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金山按着放在桌上的传真纸，抬头看向防灾科长诸田。“你那边怎么样？跟消防方面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已经从最近的消防局调了几台消防车赶过去了。”

“装备可靠吗？”

“辐射防护服等预防特殊灾害的装备，各消防局应该都有所准备。”

“是吗？”

金山点点头，似乎对装备的具体内容并无兴趣。看到金山的反应，长内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不光是辐射防护服，就连防毒面具、小型辐射测量仪等最低限度的装备，数量都不够消防队员全员装备。

金山抱起胳膊，短叹一声，抬头看着长内。

“可是，一旦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他用挤出来般的声音问道。

“啊……”

“我问的是核电站，新阳。假如直升机真的落到上面，结果将会怎样？”

“这个嘛……我们不知道是何种直升机，恐吓信上又写着堆放了爆炸物……”

长内的回答并不爽快，金山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快，堆满皱纹的嘴角撇了撇。

“记得曾有一个外国学者说过，新阳一旦出事故，就会像原子弹一样。也就是说，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喽？”

“不，不可能的。”

“真的？”

“放心。”

“也不会产生切尔诺贝利那样的后果？”

“也不可能。”长内缩起双下巴断言道。

“是吗？这么说——”金山摸摸脸，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令人担心的只是当地周边了？”

“哎。”长内点点头，接着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位老人正在考虑的是这里是否危险。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待在这里是否安全——

“总之，我们当下只能努力防灾。根据紧急事态避难计划安排好各方面。”

“紧急事态避难计划？”长内问道。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呃，我是想这样做合适吗？”

金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样做合适吗，你什么意思？”

“所谓紧急事态避难计划，是指核电站发生事故并有可能发生核泄漏时采取的措施。可是，现在还没发生事故啊。”

“未雨绸缪，还是提前让人们避难更好。”

“可那样一来，就等于预想会发生事故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直升机很有可能会掉下来，对吧？这当然是预想发生事故了，不是吗？”

“可是，我们曾跟当地做过说明，说纵然发生了飞机事故，也不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什么？”金山的表情仿佛被突然泼了冷水，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定。

“如果现在就让人避难，就等于县里承认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时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啊……”山根副知事惊叫一声。诸田也张大了嘴巴。

金山皱起眉，数不清的皱纹越发深了。“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采取防灾对策啊。”

“话是如此，可如果要让居民避难，那理由是……”

长内刚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金山麻利地抓起话筒，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是我……嗯，给我接进来。”金山捂住话筒，小声对长内等人说，“是县警本部长打来的。”不久，电话接了进来，“哎呀，本部长，给您添麻烦了。”金山的声音格外大，可接下来，这声音变得含混低沉，“……哎？您说什么？……这么荒唐？怎么会这样？”

知事非同寻常的语气让在场的三人愈发紧张。长内眼看金山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老知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三个人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么，您说在直升机里的是一个孩子？”

☆

9

★★

“是，这里是新阳发电站……啊，是的，现在正在就这一点进行调查……嗯，是事实，是有那种东西发送过来，不过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现在尚不清楚……不，站长现在没法接电话。”

“已经报案了。我想警察马上就会到了……不，我们这边当前仍无能为力，只能是静观其变……请不要冲动……您的不安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是，我们很清楚，没有当地民众的理解支持就没有我们核电站。”

“我们这边也不明详情……所以才不清楚啊……是很被动，可是无能为力。”

“请放心。用不着担心……没影的事，什么核爆炸，不可能会发生的。不要紧，没事的。”

在新阳发电站的综合管理楼里，众多员工正疲于奔命地接着电话。嫌犯似乎也给当地政府发了恐吓信，流言迅速传播开来，咨询电话自然蜂拥而至。

站长中也在接电话。对方是离此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的副村长。

“大家都问我究竟该不该避难。全都乱作一团，都说得赶紧逃。那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副村长似乎十分激动，数次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没有知事或警察的判断我也不好说什么。又不是我们这边已经发生事故了。”

“那不是眼看就要发生了吗？一旦直升机掉下来，那不马上就是事故了吗？”

“警察说了，绝对会阻止犯罪行为。”

“这种话可靠吗？一旦真的让人弄掉下来，那怎么办？”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采取措施，不会危害到周边。”

“你们就别打这种官腔了。切尔诺贝利倒是也采取措施了，结果不还是那样吗？”

既然这么害怕，那干脆逃跑不就得了——中真想这么顶一句，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刚刚打来电话的炉燃总部筒井理事长的话仍在耳畔。

筒井说：“听着，中。地方上肯定会咨询你，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就说需要避难。一旦现在就慌了神让他们避难，那就等于自己否认核电站的安全性了。”

即使飞机坠落也不会发展成核泄漏事故——不只是新阳，他们对日本全国的核电站都是这么宣传的。正因如此，一旦因为这次的事态而惊慌失措，就会跟以前的宣传相矛盾。

而且还有青森的问题。六所村的再处理工厂附近有一个三泽基地，自卫队和美军的飞机每天都在进行飞行训练。指责这些飞机有坠落危险的声音至今仍不绝于耳。一旦现在就让居民避难，这种舆论肯定会再度被点燃。中终于结束了与副村长的通话，看看手表，马上就九点二十分了。警察该到了。

他站在窗边，仰望着安全壳的上空。灰白色的机体正发出恐怖的轰鸣声，仍飘在蓝色的天空中，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有人要跟直升机一起撞向新阳，而且上面还堆放着大量的爆炸物。

肯定是疯了。常年跟核电站打交道的中也从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是，这肯定不是恶作剧。因为正如嫌犯所说，直升机现在就悬停在核反应堆上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直升机，据警察方面的情报，很有可能是从自卫队偷出来的。连县警本部和炉燃总部都收到了恐吓信，看来嫌犯肯定是下定了决心。

一旦那东西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呢？建筑物的强度和抗震性如何、万一有事时多重防护系统的效果怎么样等问题萦绕在中的脑海中。可是，即使运用所有这些知识，也难以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新阳的安全性是可靠的，但前提是这种特殊情况除外。

现在，所有政府机构都没有发出避难指令。可是，以灰木村村民为首的一部分居民却已经开始南下，撤出敦贺半岛，这种情报连中都收到了。他无法嘲笑这种行动，他个人反倒认为最好还是逃走。

可是，究竟是谁要做这种事呢——

正当他把斑白的头发往后拨的时候，操作科长西冈进来了。小个子西冈仰视着中，径直凑过来。他表情僵硬，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

中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西冈坐下，他却不肯坐。因此中也没有坐下。

“传真看了吗？”

“看了。”西冈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

“跟操作员们也都说了？”

“说了。不可以吗？”

“啊，也行。操作员们反应如何？”

“如何？”西冈眨了眨眼睛，“吃惊。我也是。”

“是吧。可你们仍得坚守岗位，继续冷静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不久警察就会赶来，或是说服操作直升机的嫌犯，或是采取其他措施。可我们也得事先准备一下，以防万一。”

“是。”西冈的表情仍很僵硬。

“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做到一有指示随时都可以紧急停止运转。只要没有事先联系，做出停止指示的不是我，就是饭岛副站长。除此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不听。”

“明白。”

“至于其他操作，跟平常一样全交给你了。还有，一旦操作员中间出现思想严重动摇无法继续工作的，你立刻向我报告。我会让别的班组的人替班。”

“是。不过，我想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大家全都是优秀的操作员。”

“那就好。”中点点头，露出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一旦要紧急停止，务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堆心的冷却上，完全按照平时模拟训练的那样冷静应对。”

“明白。”

行过礼后，西冈快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后，中叫来饭岛副站长。

“让大家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撤离这儿。要先收拾数据之类，那些以后还能搞到的就先放一放。”

“是要避难吧？”饭岛说道，表情轻松，似乎早就在等待这条指示。

“嫌犯究竟会让直升机坠落在哪儿现在尚不清楚。虽然现在是在安全壳上方，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出差错掉到别的建筑物上。为防万一，除了必须留在这儿的人，其他人全都撤出电站。”

“明白了。那，撤到哪儿？”

“N公司的房屋就行。回头我会再跟你联系。”

“好的。”副站长点点头。

N公司是一家为新阳做维护的公司，就在与发电站毗邻的地方。

“准备完成后，你就下指示让他们依次撤离。”

“是。那，站长呢？”

“我留在这儿。因为不能让操作员留下。”

饭岛瞪大眼睛。这时，一名年轻的职员跑了过来。

“筒井理事长的电话。”

“嗯。”中抓起职员所指的电话，“我是中。”

“核反应堆没有停吧？”筒井用独特的沙哑声音问道。声音已没有往日的从容。

“当然。正在正常运转。”

“好。总之要继续保持运转，绝对不能停止。”

“科技厅那边有指示吗？”

“继续运转就是指示。不过，麻烦大了。”

“怎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中的心头扩散。

“那直升机，”筒井停顿了一下，不是装模作样，似乎是在吞咽着唾液，“嫌犯似乎并不在机上。”

“不在机上？”中不禁把目光投向窗户，由于角度的关系，并不能看到直升机，“那究竟是谁在操纵？”

“据说正在操纵的是电脑。嫌犯不在上面，而是在远处操控。”

“什么……”

各种情形顿时涌进中的大脑。他瞬间想到，即使直升机坠落，嫌犯也不会有任何牺牲。

“可是说实话，还有更大的问题呢。”

筒井随后所说的内容更是让中愕然不已：有个直升机工程师的孩子被关在飞机里。

“孩子……不会吧？”

“尽管难以置信，可似乎是真的。警察厅也有通报。”

直升机里竟有孩子，而且，飞机是嫌犯远程操控的——

中的思维混乱起来，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因此，绝对不能让直升机坠落。”筒井叮嘱般地说道。

“这么说，只能答应嫌犯的要求了？”

“我是不赞同的，可这不是我们能插上嘴的。只能交给政府了。”

“可是既然嫌犯没有在直升机上，警察肯定也无计可施。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嫌犯在哪里。”

“话是如此，不过，警察那边似乎正考虑通过电视向嫌犯呼吁。”

“电视？这么说，这件事马上就会报道出来了？”

“嗯。媒体似乎也嗅到了，所以，为了夺得先机，警察厅长官已决定举行记者招待会。届时会告诉嫌犯，直升机上有一个小孩。”

“原来如此……”

“这是一种触动嫌犯良心的方案。如果是良心未泯的人，那就好了。”

“是啊。”

一旦弄不好反而授人以柄。可以说，这是一次赌博。

“可是，这消息一旦流传开来，还会产生另外的问题。”中说道。

“你是说恐慌？”

“是的。”

“啊，这个嘛，”筒井使劲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实属无奈。”

中沉默了，心里却在咒骂：要不然你自己变成一个被卷入恐慌的人试试。

☆

10

★★

室伏周吉得知这件事，是因为居住在若狭湾边一个名叫菅浜的小镇的妹妹给他打了电话。菅浜在从新阳发电站所在的灰木村笔直南下约八公里的地方。

“哥，哥，外面都说有直升机就要坠落到新阳上了，还发了恐吓信，这事是真的吗？”今年四十岁的妹妹用尖厉的声音问道。

室伏已经醒来，一手拿着团扇仍待在被子上，凝望着走廊，一听这话，吓得连话筒都差点掉了。他之所以不用无绳电话，是担心被窃听。

“什么？哎？新阳怎么了？”室伏重新拿好听筒问道。

室伏的家就在敦贺市内，所以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新阳核电站的事。

“说是都发来那种恐吓信了，附近都炸开锅了。还有人说现在就已经看到那直升机了。”

“喂，你说什么？你再从头说一遍。”

室伏盘腿坐在被子上，拽过枕边跟电话并排放的笔记本，拿起插在上面的圆珠笔。

妹妹并不清楚恐吓信的具体内容，只是听附近的人说，有恐吓信寄到了小镇的政府机关。妹妹最初还半信半疑，可不久就发现游客的车辆都陆续南下。她就跟正在等信号灯的司机打听，对方说真的有直升机停在新阳上空，恐吓信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所以决定尽快回去。

“附近的人们也都说要准备逃走，喂，哥，怎么办啊？你妹夫说等避难命令发出后再说呢。”

听到这里，室伏匆忙挂断了电话，给自己在福井县警本部的部门搜查一科打电话。他今天并不值班。

接电话的是上司泽井股长。他比室伏年长一岁，有一种不似刑警的稳重。

“是室伏啊？刚才正想打电话叫你呢。”

泽井的说话声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室伏立刻意识到妹妹的话并非谣传。

“是核电站那件事吗？”室伏问道。

泽井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室伏说了妹妹打电话的事情。

“当地肯定是一片哗然啊。”泽井说道。那眉头紧锁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那所谓的恐吓信是什么内容？”

“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简言之，就是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就立刻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

“什么？”

“还真有这种净想傻事的家伙。总之这边是乱翻天了，科长也晕头转向。”

那只老狐狸居然也有晕头转向的时候啊。风凉话刚到嗓子眼就被室伏咽了下去。

“那我现在就赶过去。”

“赶紧吧。啊，你先等一下。”泽井的声音一度离开话筒，片刻之后又回来。“室伏，你没必要赶到这边来，先在家待命。因为还需要你对敦贺周边做走访调查呢。”

“走访的对象是……”

“我会把关根派到你那边。到时让他转告你。”

“明白。”

“那就拜托了。”泽井慌忙挂断了电话。这丝毫不像他的风格，语速也比平常快。

室伏放下话筒，钻出被窝，来到外廊眺望外面。

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棉纤维般的云丝。院子朝西，从这儿还看不到太阳。但阳光的反射让天空格外耀眼，让人无法长时间仰望。

室伏竖起耳朵听附近的声音。既然妹妹所住的地方已开始有居民外逃，这一带估计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不过，大概是信息还没有传到吧，附近并没有异样的情形。

要让直升机在新阳上坠毁——

这究竟会有多么危险，室伏也不太清楚。就算直升机坠毁结果又如何呢？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从泽井的样子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室伏原本出生在京都，因为在银行工作的父亲的关系，上小学的时候就搬到了敦贺市。父亲后来再没有调动，在敦贺市内买了房子。虽然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室伏猜测，父亲在京都恐怕遭遇了某种失败。

室伏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当时父亲买的。虽然十五年前曾进行部分改建，但许多地方还是从前的样子，比如他现在所站的外廊。

室伏并非一直住在敦贺。在上高中之前是在当地，大学时代则是在名古屋租住公寓。他在大学里念的是化学，这一点却连同事都不知道。

至于做警察的理由，无非因为在福井县找到合适的企业就业很难。他喜欢福井县，尤其喜欢敦贺这座城市。想钓鱼时就能骑自行车出去，想在山里走走时也能穿着凉鞋去远足，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四年的名古屋生活，让他觉得太大的城市并不适合自己。

不过，对他影响最大的或许是父亲吧。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喜欢上敦贺。他鄙视来银行的顾客，瞧不起周围的居民，断定自己在这种地方一辈子都没有发展前途。面对一到晚上就边喝酒边发牢骚的父亲，孩子天生的正义感让室伏感到愤怒。班里的伙伴们热情地接受了转学的自己，因此他对敦贺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激。

他没做普通的公务员而做了一名警察，实际上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印象中的公务员就是在市政府用傲慢的态度面对市民的接待员，而警察是驻守在派出所的。究竟哪一个适合自己呢？他考虑了一下，就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被录用为福井县警后，他在宿舍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病逝后，他回到旧居。当时妹妹已经出嫁，他就开始了跟母亲同住的生活。自那以来，室伏一直没有离开过敦贺。其间，他相亲结婚，有了孩子，母亲也病故了。

说此前的人生几乎全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也毫不过分。

可是——

尽管住在敦贺，可核电站的事情，他并未注意。当然，市民运动很活跃的事情他也知道，跟其他府县的居民相比，有关核电站的知识他也算掌握得比较多。由于工作，他甚至跟核电站打过数次交道。拿新阳来说，当初开建时，他还曾被派去处理反对派的示威游行。

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他很少意识到核电站的存在。就连阪神大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想到附近有核电站。后来由于媒体大肆报道地震和核电站的问题，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种情况既可以称为达观，也可以说是习惯。无论如何，这都是他感觉迟钝的证据。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也知道事态严重，可他总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

其实，这很恐怖。

因为能够让他乐观的证据压根就没有。他的根据不过是“到昨天为止还是安全的，所以今天和明天也会安全”的幻想而已。他察觉到自己不正常，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虑。

室伏脱掉睡衣，穿上早已准备在枕边的衣服。即使不上班，他也总是提前做好随时出门的准备，这是他常年的习惯。

“咦，你要外出？”妻子佳子恰好经过。她似乎准备洗衣服，正抱着一个塞满内衣和毛巾的筐子。

“唔。等下一个电话打来之后再出去。”

“饭呢？”

“对啊。就吃点茶泡饭吧。”

佳子把筐子放在走廊里，正要返回厨房。室伏喊住了她。“啊，稍等一下。”

“什么事？”

“基男在哪儿？”

“我想在自己的房间吧。”

基男是今年刚上高中二年级的儿子。

“是吗？”室伏凑近佳子，压低了声音，“茶泡饭就先算了。有件事更重要，你赶紧带着基男先回奈良的娘家去。”

“，为什么？”佳子瞪圆了眼睛。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现在知道的就是核电站或许会有危险。”

“啊？”佳子脸色大变，“核电站，哪儿的？”

“新阳啊。”

佳子一下张大了嘴巴。看到这情形，室伏想，原来她并不像我这样麻木啊。

“你带一些贵重物品和最低限度的换洗衣服就行，尽快离开这儿。大件行李就算了。”

“那你呢？”

“我还有工作呢。没办法。稍后再去奈良。”

“今天不是不上班吗，就不能一起逃？”

“我也想这样，可是不行啊。总之你们娘儿俩先逃吧。不要磨蹭。”

“那好吧。”佳子回答，迟疑了一会儿，朝大门方向走去。

“喂，你要去哪儿？”室伏慌忙喊道。

“去邻居家。”佳子回头答道。

“去邻居家干什么？”

“干什么？”佳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丈夫，“我得去告诉他们核电站危险的事。”

“傻瓜。”室伏说道，“你这边准备完再去。要是附近一齐慌乱起来，那不就不好逃了吗？”

“啊，”佳子忙捂住嘴，“那倒也是。”

“赶紧去准备。”

“是。”佳子迅速朝楼上奔去。

室伏看看表，眼看就要九点二十分了。

第二章

☆

11

★★

爱知县警本部的侦查员们抵达锦重工业时，已过了九点二十。不过，稍早时候，小牧警察局的局长已带大批警察赶来，对机库等进行了现场保护。从他口中，汤原等人这才得知，夺走直升机的嫌犯正以高速增殖原型堆为筹码胁迫国家。虽然他们一时难以置信，但这已是铁的事实。“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必须从现场得到线索。”年长的局长铁青着脸说道。

县警本部的代表是一位刑事部长，姓木谷。此人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沉稳，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气质。

自卫队的直升机被盗的确是一件大事，若是寻常情况，刑事部长肯定不会亲临现场。木谷的到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木谷首先要求把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聚集的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直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笠松技术本部长当即答应。

指挥本部室旁边的几个小房间则被用作咨询相关人员。汤原和山下也被叫到其中一个房间。等待他们的是爱知县警搜查一科特侦组的一名姓高坂的警部，眉毛、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精干。既然是警部，应该一大把年纪了，但他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看上去倒也不年轻，只是给人一种可怕的印象。跟嫌犯对峙的时候这种可怕恐怕就会发挥威力了——汤原在椅子上坐下后，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高坂两侧坐着两名年轻的刑警。

“情况都知道了吧？”高坂望着汤原二人问道。

“哎，大致知道。”汤原答道。

“那好。”高坂点点头。“首先我要传达一个警察厅的请求。请火速派一个最熟悉那架直升机的人赶到现场，也就是敦贺半岛的新阳发电站。人员由你们自己选派。只是——”说到这里，高坂停顿了一下，盯着汤原的脸，“这当然也是警察厅的指示，请务必先确认本人的意愿，绝不能强迫。”

由于不能预计会发生什么，无法保证现场的安全，所以才用这种措辞吧。汤原舔舔干裂的嘴唇。“明白了。”他说道，“那就我去吧。”

“不，我去。”一旁的山下说道，“GPS系统是我的工作。”

“你最好还是守在太太身边吧。我去。”

山下缓缓地摇摇头。“惠太都那样了，我怎么能在这儿待着。再说，如果真知子得知我在这种情况下仍只是袖手旁观，她肯定会急疯的。求你了。就让我去吧。”

汤原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我们两个人去，一般情况就都能应付了。”说着转向高坂，“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就拜托了。我们已准备好直升机，请坐那个去吧。”高坂向右边的部下问道：“直升机准备得怎么样了？”

身材矮小但目光锐利的部下看看手表，回答道：“我想再过十分钟就可以了。”

“十分钟？——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准备？”高坂向汤原二人问道。

“取一下相关资料即可，五分钟就够了。”汤原答道。

“知道了。那么在此之前，请再给我五分钟，跟我聊聊，就五分钟。”

高坂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汤原面前。是恐吓信的复印件。以“各相关人士”开头的那封信里写的是令人惊愕的内容。

“怎么样？”估摸着汤原已经读完，高坂问道。

“非常吃惊。”这是他真实的感想。

高坂微微一笑。与其说是缓和表情，不如说是强调内心的焦虑。“我也有同感。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读完这封恐吓信之后？”

“没错。”高坂紧盯着汤原，点了点尖尖的下巴，“就是大脑里有没有浮现出嫌犯的模样之类。”

汤原闻言又扫了一眼恐吓信。可是，并没有东西能引起他直觉上的注意。“什么也想不出来。”

“是吗？”高坂似乎并不失望，“你怎么样？”接着他又问起山下。

“我也没有想起什么。”说着山下微微低下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也谈不上发现，我只是觉得蜂这个字有点不对劲……天空之蜂的蜂……”山下征求意见似的看向汤原。

“怪不得，”汤原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说来……”

“怎么？”高坂问道。

山下略显迟疑地说道：“被盗的直升机正式名称是CH-5XJ。不过，为了跟改造前的CH-5XE相区别，我们都称之为大B，ABC的B。因为计划的名称是B系统计划。”

“原来如此，还有呢？”

“相关人员也有很多人称之为蜂。蜂用英语说就是bee，对吧？跟ABC的B谐音。”

“有意思。”警部的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这恐怕是侦查员独有的精悍的一种体现。“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况？”

“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山下求救般地看向汤原。

“与计划相关的人或周围的人，知道这点也没什么奇怪。”汤原接过话茬说道。

“可说到底仍是有限的几个人，对吧？”

“这个嘛……嫌犯使用蜂字也可能是一种偶然——”

高坂伸出右手打断了汤原的话。“这一点我们会做出判断。因为没有时间了，我们抓紧切换到下一个问题。有关直升机被盗的情况，虽然小高局长已经大致问过了，但我还是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好的。”

“这边的二瓶，”高坂介绍起坐在自己左侧的高个子部下，“是专攻预防电脑犯罪的。原本是搞电子工学的，后来中途改了行。我觉得他正适合听你们介绍情况，就借调来了。所以，涉及一些专业话题也没关系。”

“拜托了。”二瓶说着点点头。汤原二人也点头致意。

“我们想要知道的是，”高坂开始提问，“嫌犯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那样一种大型直升机，轻而易举就离开机库飞走了。要做到这些，嫌犯必须做些什么才行，这一点我想请教一下。”

“明白了。”汤原点点头，垂下视线思考了数秒，想着究竟该从哪里说起。接着，他抬起脸，来回打量高坂和二瓶。“从结论上说，我想嫌犯一定是把大B改造成了可以远程操控的状态。”

“从状况上来判断，应该是这样。可是，这种事很容易就能做到吗？”

“不易做到。”汤原当即回答，“若是普通的直升机，当即就可以断定不可能。尽管美国的厂家也在销售可以将一线上退下来的直升机改造成可远程操控的标靶的设备，但即使运用这个也很难在一晚上就改造成功。只不过，对大B进行某种程度的改造倒是有可能。因为那直升机很特别。”

“什么意思？”

“一般直升机，飞行员的操作都是通过机械连接传送给旋翼的。可是，在CH-5XJ中，飞行员的操作被短暂地转换成电信号，再经过电脑处理变成最佳信号，再传送到操控直升机的各个部分。这种技术叫电传操纵，已广泛应用在固定翼飞机上，但运用到直升机上是首次。”

“就是数字方式吧？”二瓶停下记笔记的手问道。

“当然是。”

在F-16战斗机的初期类型中使用的还是模拟方式，最近的电传操纵则几乎全是数字方式。

高坂抱起胳膊。“改造成这种结构之后，远程操作就可以实现了吗？”

“只要动动手脚，让输入计算机的信号走别的路径，不跟来自操纵杆的信号走同一路径就可以了。”

“也就是小菜一碟，对吧？”

“光是嘴上说说的话，确实如此。一旦实际操作，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嫌犯就是做了这种手脚，用操纵遥控玩具直升机的方式，让那架直升机飞走的，对不对？”

“不，就算再厉害，做到这一步也是很难的。”汤原摇摇头，“我想，嫌犯进行的远程操作大概只是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到起飞之前的这个过程。因为让它在地面上移动还是不难的，可一旦起飞，就不像遥控玩具那样简单了。”

“这么说，还被做了其他手脚？”

“是的。更准确地说，这方面反倒是最主要的。嫌犯恐怕是动了AFCS程序。”

“AFCS？”

“是自动飞行控制系统的简称，就是一种高级的自动操纵装置，也可以理解为用计算机代替飞行员。”

“哦。”高坂微微后仰，露出了笑容，“简直就是科幻小说啊。”但他的眼睛没笑。

“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自动化呢？”二瓶问道。

“如果设好程序，起码自动起飞还是可能的。之后就可以自动按照指定的航线飞行了。即使转换成在指定地点悬停，只要事先设好了程序，也是可以自动进行的。”

“这样一来就用不着飞行员了？”高坂愕然说道。

“若只是普通的巡航，几乎不用飞行员工作。只不过着陆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这点还很难实现自动化。”

“不过还是很厉害。”

“能配备到这种程度的，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只有那一架而已。”

搭载AFCS即“B系统计划”的内容。正是以这种技术为前提，电传操纵方式的CH-5XJ才会被引进。为此，汤原和山下都牺牲了自己的家庭，为之奋斗了五年。

“这么说，嫌犯只要事先设好程序就行了？”

面对高坂的疑问，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只这样是不行的。嫌犯首先要通过远程操作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即用手动模式进行操纵。要想自动起飞并按指定航线自动巡航，就必须切换模式，启动AFCS。而要想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另外安装遥控装置。”

“明白吗？”高坂看看一旁的二瓶，问道。

“明白。”二瓶点点头。

高坂又对汤原说道，“这种手脚做起来似乎并不难啊。”

“懂得AFCS构造的人应该就能做到。”汤原回答道。

“那你怎么样？”高坂指着汤原的胸口问道，“能够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进行改造或动手脚吗？”

“如果想做的话，可以做到。”汤原答道。

“那需要多长时间呢？”

“时间？”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稍加思考。

“如果事先准备好单位，三四个小时就能设法实现吧。”山下一面征求汤原的赞同一面说道。

“是啊。也许吧。”

“单位？”

“就是可以通过无线电给电脑输入信号的一种东西。如果事先准备好这种东西，只要进行安装和布线就可以了。”

“这么说，嫌犯也有可能是犯罪前夜改造的……”

“完全有可能。”汤原说道，“更准确地说，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是之前动手脚，机械师早就检查出来了。”

“外部人员怎么样？有可能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实施改装吗？”

听了高坂的提问，汤原跟山下再次对视。

“如果设法获悉了运用到大B上的AFCS的结构，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果告诉你AFCS的构造，你有把握做到吗？”高坂对二瓶问道。

二瓶摇摇头。“虽然道理明白，可一旦进入实际操作，如果不懂得直升机的特性，我想还是很难。比如操纵的经验之类。”

“这方面你怎么看？”高坂盯着汤原。

“精通飞行操纵应该是必要条件吧。”汤原无奈地说道。

他的回答似乎让高坂很满意，他使劲点点头，看看手表说道：“超了这么多时间。请赶紧做出发准备吧。”

汤原和山下在技术大楼备齐大B的相关资料后，返回福利中心，朝笃子等人所在的房间走去。笃子正搂着高彦的肩膀坐在折叠椅上。高彦刚才似乎一直在哭，眼睛肿得通红。真知子坐在他们对面，用手绢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到汤原等人进去，笃子和高彦抬起脸，真知子则把手绢从眼睛上挪开。

“我现在就跟山下一起去直升机那儿。”汤原顾不上妻子和儿子，先跟真知子打招呼，“一定要把惠太救出来。”

真知子抬眼看看汤原，又把视线移到丈夫的脸上。“惠太……能救出来吗？”

“我们会竭尽全力。”山下说道，“一定会有办法。”

他握住妻子抓着手绢的手。妻子忍不住又哭了。

汤原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儿。他们正用依赖的眼神望着汤原。汤原在笃子身旁坐下来。

“真知子就拜托你了。只有你能帮她。”

笃子没有点头，而是惴惴不安地垂下眉毛。“直升机就在那座核电站的上空吧？”她问道。大概是听到了警察的对话。

“是的。所以得赶紧采取行动。”

“会坠毁吗？”

“不会。”汤原朝山下那边瞥了一眼，“就是为了不让它坠毁，我和山下才要去。”

“真的没事？”

“嗯。”汤原点点头，用右手抚摸了一下高彦的脸，“妈妈就拜托给你了。”

“爸爸……救救惠太。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他，向他道歉……”高彦再次抽泣起来。

汤原使劲点了点头。

离开房间后，汤原在走廊上边走边想。为防万一，本该吩咐妻子去尽量远的地方避难。可是鉴于山下夫妻在场，他无法说出那些预想飞机坠毁的话。

来到福利中心的一楼，只见侦查员们正聚在电视前。汤原欠身从人群的缝隙中瞅瞅电视画面。画面上是晚间新闻节目那名脸熟的女主持人。

“再次播报一条临时消息。今天早晨八点左右，位于爱知县的一家重工业工厂发生了一起自卫队的大型直升机被盗事件。直升机被嫌犯远程操作，目前仍悬停在位于福井县敦贺市的新阳发电站上空约一千米处。嫌犯已通过传真向发电站和科学技术厅等单位发出了恐吓信，声称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就立刻毁掉国内所有核电站。并且，据称这架直升机上还有一名厂方技术人员的即将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

12

★★

他待在电视机前。临时新闻刚刚播完。在新闻的最后，播报员补充说：“九点四十五分，警察厅长官将举行记者招待会，请锁定频道。”

紧接着，画面映出记者招待会现场。正面摆着一张长桌，几个男人并排而坐。中间是警察厅长官芦田，白发留成三七分发型，面露狡猾。

芦田不时把目光落到手头的笔记上，介绍着目前状况。跟刚才女主持人播报的相差无几，但内容很涣散，还披露了涉事重工业工厂就是锦重工业。记者们似乎早已知道内容，消息并未引发哗然。只有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烁。

“接下来，呃，我们将向嫌犯发出呼吁。”说完，芦田巡视记者席，再次把目光落在手头的笔记上。

他拿过电视的遥控器，稍微调高了音量。

芦田用机械平板的声音说道：“我要正告这些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正如我刚才公布的那样，你们抢走的直升机里关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我想，对你们来说，这件事肯定是一个意外，是你们计划实施中的一个巨大失误。政府期待你们立刻将直升机降落到安全地点，挽救孩子的生命。如果在执行中有什么障碍，希望你们跟政府联系。政府早就做好了尽最大努力扫除障碍的准备。”

尽管他仍在郑重其事地说着，可内容无非就是命令嫌犯让直升机降落。恐吓信上的要求并未被提及，这意味着并不接受这些要求。

此后就进入记者提问阶段。

“政府并不理睬嫌犯提出的毁掉全国核电站的要求，对吧？”

“关于这一点，正以首相为中心进行协商，不过，政府首脑的意见是这种要求不能接受。”

“可是，如果嫌犯提出的要求最终还是没有改变，那又该怎么办？在以解救人命为第一原则的前提下，政府只能接受要求，难道不是吗？”

“在嫌犯联系我们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如果就此失去联系怎么办？”

“尽最大努力，解救孩子，让直升机安全着陆。”

“方法呢？”

“正在讨论。”

“您认为嫌犯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万一直升机不幸坠毁，灾害将会达到何种程度？”

对于这个提问，芦田长官并未回答，而是由一旁的科学技术厅核动力局局长解答。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认识。

“我想，灾害的程度取决于直升机坠毁的地点。”

“可以设想的最大灾害是何种程度？”

“这个嘛……虽然做这种推定很难，不过还是可以说一说。就算坠毁，也绝不会造成大量核辐射释放到大气中的事故。”局长刻意强调了“绝不”两个字。

“根据是什么？”

“日本的核电站备有多重防护系统。安全装置有若干层，即使一层遭到破坏，下一层安全装置仍能起到防护作用。我相信这个系统会正常发挥作用。”

“据称直升机上安放了爆炸物，有没有可能让您引以为豪的系统全都遭到破坏呢？”

“我想是不大可能的。”

“假如没有孩子在上面，即使让直升机坠毁也没事吗？”

“对于这种假定我无法回答。”

至此，他才关上电视机。然后摸过手机，按下号码键。

铃声响了三次后，对方接了电话。“喂。”

“我是蜂田。”他说道。

“是那个小屁孩的事吗？”对方说道，看来他也看了电视。

“没错。动她的时候你就没注意到吗？”

对方呼出一口气，似乎微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呢？离得那么远。”

“是吗……你觉得是真的吗？”

“小孩在上面的事？是真的吧。因为就算设下这种圈套，对那些家伙也没什么好处。”

“也是啊。可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好办了。”他说道，“如果上面有孩子，那就无法实行本来的计划了。”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大概会吧。至少，你的目的是达不到了。”

“怎么办？”

男子似乎又笑了。“考虑这种事应该是你的职责啊。”

没错。他无言以对，若干个念头顿时浮上来，紧接着，这些念头被压缩成两个。该选择哪条路呢？

“要投降？”大概是他沉默了的缘故，对方说道，“认命投降或许也算是男人吧。”

“我们投降就能解决问题吗？”他问道。

“不知道。会有人帮我们想办法的吧。”对方阴阳怪气地说道。真可恨。

他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继续。”他说道。

“啊，这也算是男人吧。那小屁孩怎么办？”

“解救。”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笑。男子似乎在电话那头笑喷了。“你脑子没坏吧？怎么救？”

“准确地说是让他获救。”

“我问你怎么弄？”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

“嗯，那倒是。”男子似乎收起了笑，“我不反对，可这样很危险。等于放下了架在对方喉咙上的刀。”

男子的意思他也明白。“不放下刀子。”他说道，“不放刀子，把孩子弄下来。”

这下换成是对方沉默了。沉默持续了近二十秒。“那就得看对方了。”男子说道，“如果那些家伙愚蠢，会浪费时间的。”

“那就试试看吧。虽然笨蛋可能有很多，但总还有几个是正常人吧。”

“只能期待如此了。”男子的声音里重新有了笑意。

☆

13

★★

刑警关根给室伏打来电话，是警察厅长官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刚直播完的时候。通过新闻，室伏得知了恐吓信的内容和直升机上有孩子一事。

室伏注意到，新闻播放后附近的情形就乱了起来。虽然科学技术厅的人坚称没问题，可大家似乎都不相信，都打算逃走。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也这么想。

跟关根约定碰头的地点后，室伏就从楼下朝二楼大喊起来：“喂，你还磨蹭什么，一旦逃晚了就要被卷进恐慌了。”

“急什么，行李那么多。”佳子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早说了吗，光收拾贵重物品就行了。喂，基男，你在帮忙吗？”

“正帮着呢。”基男恼火的声音传来。

“喂，佳子，我现在就要出去了，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关好门窗，注意防火。还有，替我向奈良的岳母问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佳子不耐烦地说道，室伏扭头出了家门。

外面尘土飞扬，空气污浊不堪。到处都是主妇们歇斯底里的声音。正值暑假，她们肯定正大吼着让待在家里的孩子帮着做避难准备吧。

商铺林立的大街上，有些店早已关门了。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只见老板模样的男人已把招牌收进店内，正忙着往外挂“准备中”的牌子。店中仍飘着咖啡的香味，恐怕直到刚才还在营业。客人大概都被撵走了，抑或店里有电视，顾客们看了新闻后，就都慌忙逃走了。

一台客货两用车从室伏身边驶过。若是平时倒也不会注意，可是此刻室伏觉得那车子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

后面传来凉鞋的声音。室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牛仔裤的中年女子神色凝重地跑过来。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室伏往人行道旁边靠了靠。她超过去，又跑了十米左右才放慢速度，走进一旁的店铺。那是一家便利店。

怪不得呢。室伏经过那家店时，顺便隔着玻璃往里瞧了瞧。虽然里面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多，可还是有不少顾客，全然不像是工作日的上午。几乎全都是主妇。刚才那个女人正从冷藏柜往外拿瓶装水。

无论是避难还是暂时躲在家中，都需要应急食品。造访便利店的顾客接下来肯定会更多。那些店员可真可怜，室伏想。

“咦，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净是些老妈子。”

这时，两名身体像铁丝般细长、上身裹着肥大的汗衫、下身穿着肥短裤的高中生往便利店里瞧了瞧，不快地说道。看来头发全染成茶色的两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并不清楚他们是大清早就出了门还是昨晚夜不归宿，他们的家人现在一定正急得团团转吧。索性就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吧。可室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告诉他们赶快跟家里联系一下，肯定会招来一句“多管闲事”和白眼。而且，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胸兜里还装着烟盒，这也让他有点看不顺眼。

尚不知情的人或许还有很多，室伏离开便利店想道。虽然政府在电视上对事件进行通报，但并没有宣传车在大街小巷上来回穿梭播报。也许并没有这种打算吧。如果核电站将发生大事故，那么动用所有方法通知周边居民应该是他们的行政义务。难道这些信息已经在距离新阳更近的地方充分地传达给民众了？

那些当官的大概也很迷惘吧，室伏猜测。让宣传车上路后该怎么宣传呢？是说“没有问题，请不要恐慌”；还是说“因为状态危险，在得到指令之前请待命”？

情况危险之类恐怕打死也不会说。那种话哪怕只说上一次，也就等于否定了核电站的安全神话。

一辆藏蓝色的卡罗拉在室伏平时常去的邮局旁边停下来。是近十年前的车型。他走过去，驾驶席上的关根朝他招招手。

“你说怎么偏偏在室伏先生不上班的时候出这种事啊。”室伏坐进副驾驶座后，关根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喜欢打网球的年轻的搜查一科科员，即使在大夏天也西装笔挺，这是他一贯的标签。

“刚才还在庆幸呢，这种时候不用上班，真是太幸运了，可以跟家人一起逃。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股长就来了电话。真失望。”

关根似乎看出这是室伏特有的幽默，只是微笑一下，并未作声，拿过放在后座上的文件夹，递给这位前辈。

“这是什么？”

“走访对象。”

“嗯。那，都走访什么？”

“首先是昨夜和今晨的不在场证据，然后是有无直升机驾照、有关爆炸物知识的掌握情况、跟核电站的关系，剩下的就是是否拥有传真机和个人电脑了，尤其是个人电脑。差不多就这些。”

“个人电脑？”

“据说发送到各处的传真极有可能是用个人电脑发出去的。从发送的时机和文件状态也可以做出推定。”

“是吗？”室伏这才知道，原来传真还可以用电脑发送，但他决定沉默。

室伏打开文件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列了数百个人名，分成了若干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名称。用红色铅笔做标记的似乎是室伏和关根负责的部分。

室伏立刻明白了这份名单的意思。“这也太简单了吧？”他说道。

“这种意见本部也不是没有。”关根点点头，发动引擎，“总之现在要按照这条线先摸排一下。这大概也是警察厅的指示吧。”

名单上所列的都是一直以福井县为活动据点的反核电站组织的成员。如果把他们全都网罗起来远不止几百号人，所以，列在上面的肯定不是组织的中心人物就是曾参加跟电力公司谈判的人。可能还包括那些被检举过的人吧。

“首先在抗议过新阳的人中进行重点摸排。”

“行倒是行，可这次的事情不像反对派所为。”

“我也这么想。”关根也赞同，“虽然也有一些会采取过激行为的家伙，可这种破坏性活动不像他们的风格。只不过，嫌犯对核电站抱有憎恨倒无疑是真的。”

“嗯，深有同感。”室伏搓搓下巴，这才想起忘了刮胡子，“因为对核电站很生气，所以无法像居民运动那么温和。也许就是这样吧。”

“可为什么要对核电站生气呢？”

“也许是曾直接受害吧。一般来说，那些反核电派无非出于对核电站存在的不安，也就是害怕未来的灾难。比如一旦像阪神大地震那样的地震来了该怎么办，如果出了像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又该怎么办，等等。这种人跟这次的嫌犯有着本质区别。”

“说到直接受害，难道影响到渔业之类？”

“差不多吧。”

“此外，或许还有由于附近建了核电站，家庭旅馆没客人了之类吧。”

“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没有。可怎么说呢，从金钱的角度来说，由于建了核电站，他们也有受惠的方面啊，不是吗？”

“政府受惠肯定是事实，可个人就未必了。”

“也许吧。可是，要说受害，还有受害更严重的人呢。”

“你想说的是核电站工人吧？”关根似乎已猜到室伏想说的话。

“还有分包转包之类。进入那些充满核辐射的地方工作的好像就是这些人吧，遭受核辐射的危险也很高。”

“核电站工人因核辐射影响而生病的事屡有耳闻啊。”

“虽然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差不多已做好精神准备的情况下去从事那种工作的，但也有不少人什么都没被告知就被骗进那美丽的陷阱，被迫从事这种危险工作。而且，怀有憎恨的也未必只是本人。”

“受害者的家人？”说完，关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了声抱歉，从室伏的膝盖上抓起文件夹。“这一部分，”他指着名单的一部分，“你指的是不是这种人？”

这一部分的名称是“督促认定田边佳之先生灾害补偿保险会”。

“这是什么？”

“田边佳之就是近畿电力的转包工人。好像是因为白血病去世的，家属们发起了运动，认为这种情况应该获得灾害补偿保险。”

“啊，原来如此。”

“这正好是我们负责的部分。由于离得近，我原本就打算先绕过去，我们就先去找田边佳之的家人走访一下吧。”

“是吗？”室伏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我看还是按顺序来吧。反正再急也赶不上了。”

“赶不上？”

“赶不上直升机坠毁啊。既然反正都会坠毁，那就干脆慢慢弄。”

“嫌犯动真的吗？”

“谁会开这种玩笑。”室伏把文件夹扔到后座上，“走吧。”

☆

14

★★

在设置于锦重工业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的爱知县警现场指挥总部，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公安一科科长石桥等人正在以刑事部长木谷为中心继续商量侦查方针。当然小牧警察局长小高也在。

搜查一科特侦组长高坂警部正在他们面前坚称嫌犯来自内部。

“从汤原、山下二人的话来看，外部人员对直升机的操纵装置进行改造分明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嫌犯前一天就潜入机库且了解验收飞行的日程等情况来看，嫌犯肯定是相关人员，并且就在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当中。”

“我基本赞成你这种观点，不过，究竟能把范围缩小到何种程度呢？”刑事部长木谷抱着胳膊说道。

“缩小到与计划有关的那些人就可以了吧？”吉冈转向上司。

“如果是这样，大概有多少人？”木谷问高坂。

“若是把相关人员全都考虑进来，恐怕得有数百人。”

高坂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来。

“有那么多？”

“直升机结构的每一部分都有数人到数十人参与，所以最起码需要这么多人。如果连分包的业者也算进来，数量还会更多。”

“我们与加工制造业无缘，所以对这种感觉不是很清楚。”石桥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露出苦笑。

“那么能够像嫌犯那样进行改装的人呢？能不能稍微再压缩一下？”木谷再次问道。

“如果是与嫌犯改造的操纵系统有关的人员，可就少多了。即使把锦重工业和防卫厅的人都算进来，也就一百来人吧。”

“防卫厅？”石桥的脸色变得有点可怕。

“就是飞机开发部的人。”

关于这一点，高坂曾听锦重工业的技术本部长笠松大致介绍过。

当要引进一项新技术的时候，厂方和防卫厅飞机开发部会经常进行意见交流。这种交流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概念设计。厂方将概念报告给防卫厅，阐述要进行何种开发。其次是基本设计。进入此阶段后，防卫厅飞机开发部内部每月举行一两次团体会议。厂方则派约二十名技术负责人出席，每个讨论项目都会成立一个小组委员会，跟防卫厅的开发官进行协商。当这些过程大致完成之后，厂方就会召开一个基本设计审查会。

然后是详细设计。跟基本设计一样，经过团体会议商议后进入详细设计审查会。至此，防卫厅才会批准，最终进入制造阶段。当然，实际上，在此之前制造往往就已经开始了，这话是笠松说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很可能就赶不上交货期。

之后也经常要通过团体会议等形式接受防卫厅的进展要求进行制造。有时自卫队也会派一些机械师和操作人员等前来，就各个领域提出相关的要求或建议。

“那好。防卫厅的人就交给警察厅吧。”木谷若有所思地说道。

“除此之外就是锦重工业的员工了吧？如果是这样，就能全部调查了吧？”吉冈朝木谷略微探身，“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应该已来上班了，用不着特意把侦查员派到四处了。”

“那现在在公司的人是不是可以直接排除了呢？因为待在这种地方，肯定无法遥控直升机了。”石桥说道。

“不，据汤原说，一旦切换到自动操纵，嫌犯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高坂有些顾虑地说道，“所以，让直升机起飞后，嫌犯可以若无其事地来上班。”

“是吗？”石桥似乎也赞同。

“可是，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恐怕是那些今天歇班的人吧。”吉冈为石桥捧场般地添上一句。

“对于反核电站组织，你们都怎么看？”木谷向石桥问道。

“名单早就做好了，不过最近爱知县内并没有进行重大活动。当然，如果把范围扩展到整个东海地区，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近的就是三重的芦原核电站吧？”高坂说道。

“没错。计划征地的当地强烈抗议，甚至还在町议会上通过了反对环境影响调查的请愿。不过，爱知县却并未听说有如此积极的反对运动。”石桥微微一笑，转向木谷，“并且，具体到锦重工业的员工，无论其个人理念如何，我想，加入这种组织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为什么？”

“因为锦重工业甚至把手伸到了核电产业方面。若说近畿电力的核电站，差不多都跟它有关系，不是吗？”

加入核产业的是锦重工业的成套设备开发事业本部，工厂在茨城县。

“也就是说，为了公司的长远目标，自然不会跟那种组织瞎掺和？”

“没错。”

“以前还曾出过事呢。”高坂忽然想起以前的一篇新闻报道，“那也是一家搞核电站的大型电机工厂，因向员工施压不让他们在反核电运动中签名而引发骚动。”

“自那个事件以后，这种事就变得不太公开了，不过这种潜在的力量确实仍存在。”石桥接过话茬说道。

高坂想起数年前有一支摇滚乐队的反核电主题的唱片被禁售的事情。唱片公司的母公司从事核电产业则是禁售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木谷双手抱在脑后，使劲靠在椅子上，“锦重工业的员工，即使对核电怀有反感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喽？”

“假如怀有个人憎恨，那些无法通过正当斗争得以发泄的部分，极有可能转变成破坏活动。”吉冈明白了刑事部长的意思。

“那好，立刻指示调查锦重工业员工的侦查人员暂且先放一放这方面，优先调查计划的相关人员。如果还找不到头绪，就再扩大范围。”木谷果断地说完，环顾周围，“对了，周边情况的走访怎么样了？该有点收获了吧。就没有目击者吗？”

“关于这个——”小牧警局的局长小高舔舔嘴唇说道。大概是面对警视正的缘故，他似乎略显紧张。“有附近的住户目击到试飞场的北侧曾停过一辆可疑的带篷货车。”

“带篷货车？厢式的？”吉冈问。

“白色的厢式带篷货车，车型并不清楚。似乎从昨夜十点就停在路上。不过并未目击到驾车人。”

“也就是说那车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据说半夜一点的时候还停在那里。”

“是嫌犯的车？”吉冈看看高坂。

“可能性很高。”高坂断定，“那地方我也去看过，虽然周围有树林不太显眼，可如果使用望远镜，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试飞场的情形。尤其是直升机被盗的第三机库，几乎就在正面。”

“距离有多远？”

“离第三机库直线距离有五六百米吧。”

“这个距离能进行无线电遥控吗？”石桥扭头问道。

“专家的意见是，如果加大无线电功率是可能的。”高坂当即回答。

“有车辆的痕迹吗？”吉冈再次转向小高。

“我已经取了轮胎的痕迹，还提取到烟蒂和几根毛发。只是难以查明究竟哪些才是嫌犯的。”

“这么说，线索只有车子……”木谷有些泄气，搓了搓下巴，“嫌犯开的或许就是白色带篷货车。可是，仅凭这个我们又能查多远呢……”

“这肯定是失窃车辆。”石桥断定，“嫌犯不可能连车牌号会被目击的情况都想不到。”

周围的人也都赞同他的意见，点着头。

“同盗取直升机相比，偷一辆带篷货车还不是小菜一碟。”

吉冈的一句话让全场都沉默下来。

☆

15

★★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站长中已撤到第二管理楼。除他之外，撤到这儿的只有技术科、成套设备一科和二科、放射线管理科、技术开发部的主要负责人等十数名职员。其他职员则跟副站长饭岛一起在发电站外的N公司避难。

第二管理楼建在综合管理楼南面约五十米的一处斜坡上。虽然离发电设备远了一点，但也未必安全，因为距离核反应堆建筑的中心仅两百米。

可是，中不能离开发电站。既然嫌犯指示必须继续运转，操作员们就不能离开中央控制室。因此，身为负责人的自己只能待在这儿，这就是他的想法。

中站在第二管理楼前，眺望新阳的核反应堆建筑。他知道那东西极其坚固，他也清楚就算有些地方出现损坏，防护系统也会立刻启动。可他还是很不安。现在的状况跟他在茨城工学中心为确认新阳的安全性进行的各种事故模拟的条件和参数是完全不同的。比如，尽管已知道爆炸物即将投下，但还得继续让核反应堆运转，这种情况究竟有谁预想得到呢？

不，原本连飞机会坠落下来的情形都没有设想过。核电站以及相关设施上空是不允许飞行的，因此就没必要设想坠落的情况。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核行政的思维方式。根本没想到竟有人故意让飞机坠毁。

“荒谬。”他小声地咕哝着。因为未曾设想过就感到不安，这完全是一种非科学的态度。跟那些主张“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核电终究危险”的怀疑派论调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保持自信，并在大脑中确认多重防护系统的流程。

不过，中仍十分不解，嫌犯为什么会盯上新阳呢？

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看来恐吓信中所提的要求并非只是针对新阳，似乎是想把国家的核政策当成攻击对象。

那么，为什么非得选新阳作为靶子呢？

也许因为新阳是日本核政策的象征吧，中想。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跟现在日本的商用核电站所采用的轻水反应堆在所有的方面都不同。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料。轻水反应堆使用的是铀235，而高速增殖反应堆使用的则是一种名叫钚239的物质。

为什么要使用钚呢？这是因为铀235在天然铀中只占百分之零点七，无法确保恒久的必需量。天然铀中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是铀238，这种物质作为核燃料几乎没有用。根据科学技术厅的估算结果，如果核电站以目前速度在全世界继续增加，并燃烧铀235，恐怕只需七十五年左右，燃料就会枯竭。

那么，钚239就大量存在吗？事实也并非如此。不仅如此，这种物质在自然界甚至根本不存在。

钚239是铀238吸收中子后产生的一种物质，可以作为燃料使用。

燃料变了，核反应堆的构造自然就会相应地变化。在轻水反应堆中，燃料是浸泡在水中的。因为要想让铀235发生核裂变，就必须让在燃料间里四处乱飞的中子的速度降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水又被称为减速材料。

而在钚239发生核裂变时不需要降低中子的速度，所以里面并不加水，而是加液态钠。乱飞的中子仍保持高速，因此叫作高速反应堆。

那么，“增殖”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指在燃料燃烧的同时获取更多燃料。具体说来，就是在进行核反应的钚239周围摆放铀238。这样一来，钚239在发生核分裂时生成热和高速中子，铀238吸收这些中子后就变成钚239。如果增加最初搭配好的铀238，产生的钚239就会超过所消耗的钚239。

高速增殖反应堆就是因这种构造而命名的。

按照科学技术厅的计算，如果使用这种方式，在未来数千年内都无须为核反应堆的燃料而发愁了。

要想渡过下世纪必定重演的能源危机，就只能使用这种完美的构造，这就是中等人的想法。

只是，完美的构造也必然伴有复杂性。这种技术尚未像轻水反应堆那样完全成熟，这是事实。正因如此，才用实验堆进行了近十年的研究，现在也仍使用着原型堆反复进行讨论。今后进一步经过实证堆阶段后，才会最终变成实用堆。中也从未想过到时候自己还活着。可现在，如果不提前实验就无法跑赢危机，正因如此才继续进行研究。

可是，这一点并未得到社会的充分理解，他想。

有意见认为，将用作核武器材料的钚当作燃料，并且使用极难处理的液态钠，所以其危险性比以前更高。最近，这种声音似乎尤为强烈。

其背景就是此前一直在进行高速增殖反应堆研究的各国都陆续撤出。比如英国一九九四年就关闭了原型堆PFR。德国的卡尔卡尔高速增殖反应堆尽管建了十八年，可到了一九九一年还是中止了计划。法国的超凤凰快堆转换成了燃烧研究堆，超凤凰二号则中止了。俄罗斯的实证堆BN-800计划也一直冻结。至于美国，自一九七七年卡特总统宣布“无限期推迟再处理设施的商业化”以来，就已经否定了钚方案本身。一九八三年的科林奇河增殖反应堆工厂计划中止也可以说是其反映之一。

其他国家都纷纷撤出，为什么唯独日本不停止呢？这种疑问从某种意味上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由此不切实际地胡乱猜测说“实际上是想跟纯国产火箭H2的开发计划结合起来研发核武器”之类，中等人实在无法忍受。

中等人认为，其他国家停止并不是因为高速增殖反应堆危险，而是出于各自的考虑。

美国推行反钚政策无非因为这是其核不扩散政策的一部分。上述卡特总统的宣言也是以一九七四年印度用再处理研究堆的燃料得到的钚取得了核试验成功为契机的。至于英国，或许是北海油田的新发现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也就没必要匆匆研究高速反应堆了。德国和俄罗斯之所以中止，多半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跟安全性并无关系。法国只是暂停增殖堆，并未说过不启动超凤凰堆。

而日本没有理由也像这些国家一样中止研究。换句话说，是没有中止的底气。因为等到发生了像石油危机那样的能源危机，再匆匆进行核燃料循环使用的研究，就迟了。

现在铀燃料价格的确便宜，从国际方面来看，多持有钚也有问题。从成本方面来说，现在也很难说有好处。而先于高速增殖反应堆来谋求钚利用的新型转换堆的实证堆建设计划，恐怕也会由电气事业联合会来重新评估，最终被迫中止。

可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现在吗？中等人想。他们的研究不应该只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也应该奉献给未来出生的孩子们。

在这种时候绝不能受挫，可为什么偏偏不能得到理解呢——中仰望着那可怕的灰色胁迫者，心中焦躁不已，再次思考自己的使命。

由于警察和消防人员在员工们撤退期间就已经赶到，中决定立刻在第二管理楼的二层会议室开碰头会。本来发生核电事故的时候应该由副知事担任现场对策本部长。可是县里的相关人员，包括核安全对策科长在内，仍没有赶来，也没有消息表明正在赶赴这里的途中。可能因为并非发生了事故，县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吧。无论如何，现在已没有时间等他们了。

“关于今后的应对处理，东京方面有联络吗？”等全员就位后，福井县消防本部的特殊灾害科长佐久间率先向中发问。佐久间是一名黝黑健壮的男子。虽然称不上大块头，可肌肉厚实，隔着制服就能看出来。

“听说首相官邸现在正召开以通产大臣、科技厅长官为中心的协商会，正式的指示尚未出来。”中原封不动地转达从炉燃总部的理事长筒井那儿听来的话。

“要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说话的是刚从福井县警本部赶来的警备部长今枝。他身形瘦小，可由于笔挺的身姿和微抬下巴注视对方的习惯，他看上去要比实际伟岸得多。“所以，这将直接关系到嫌犯的反应，即对警察厅长官刚才的呼吁，嫌犯究竟会如何反应。”

“可是，嫌犯会中止计划吗？”佐久间怀疑地说道。

今枝叹着气摇摇头。“不清楚。依照我个人意见，恐怕不会吧。”

“啊，不过，是否有可能把要求变成金钱呢？长官呼吁的意图恐怕也是这点……”略带顾虑发言的是坐在中旁边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他一直以不同于副站长的形式辅助中。他的媒体曝光度在炉燃总部首屈一指，在反对派中间也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今枝否定了小寺的意见。

“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很低的。若是为钱，应该最初就提出要求了。并且势必得考虑怎么取这些钱的问题，这样做是很危险的。那些家伙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今枝语气平静，听起来却斩钉截铁。可能他不想用含糊其词的方式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吧。中也赞同这名警方代表的意见，嫌犯不可能是为钱来的。

“这样一来结果将会如何呢？”小寺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政府不答应要求，嫌犯就不会让直升机离开。这样一来，时间一到直升机就坠毁，恐怕就是这样吧。”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像说别人家的事……”听着今枝见死不救般的话语，小寺花白的眉毛皱成八字，“警方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逮捕嫌犯。为此，以福井县警为代表，全国的警察都已经行动起来。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大家都在拼命。可问题是没有时间。我也坚信一定能抓住这次的嫌犯。可是在之后的数小时内究竟能否抓到，我只能说很难。”即使说到这里，今枝冷静的语气也未改变。

被顶回去的小寺顿时闭上了嘴，一副只好先听听别人意见的样子。

“可是，难道政府会对孩子见死不救吗？我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政府一方面肯定不想对孩子坐视不理，另一方面恐怕也不会接受嫌犯的要求，这无疑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中看看佐久间，问道：“就不能设法解救吗？”

“小孩？”

“哎。”

“很难啊。我曾在营救队待过，从正在飞行的直升机上解救孩子，我想从物理角度来说是不可能的。”

“而且，”今枝插嘴道，“就算能救，嫌犯也不可能对营救行动袖手旁观。因为要想营救，势必得有人钻进直升机。”

的确如此。中双肘支在桌上交叠手指，用拇指按着眼角。他感到有点轻微的头痛。

佐久间说道：“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这儿议论也没用，毕竟一切都得由政府决定。比起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我看还是先考虑一下直升机掉下来之后的事情吧。”

听了消防代表的话，中抬起脸，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是得提前准备一下。小寺，资料。”

小寺让技术人员把发电站整体的鸟瞰图和主要建筑物的截面图在会议桌上打开。

“呃，刚才已经听说了，发电站里仍有操作员留守，对吧？”看图纸之前，佐久间向中确认道。

“是的。中央控制室留有八人。因为嫌犯要求不能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我已经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够紧急关闭核反应堆。一旦直升机出现要坠毁的迹象，就命令关闭。”

现在直升机已经比最初稍微抬升了高度，似乎在近千米的地方。假如直升机的最终高度达到两千米，要抵达地面，即使忽略空气阻力恐怕也得花费二十多秒的时间。而插入控制棒所需的时间是一秒以内。按照中的计算，只要在联系方面不浪费时间，还是赶得上的。

“那中央控制室在哪里？”

“在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里。”

中拽过整个发电站的鸟瞰示意图。图纸上面，安全壳所容纳的核反应堆厂房几乎呈圆形。呈四方形围绕在圆周围的则是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除了中央控制室，里面还容纳了与燃料相关的设备和热交换器等。整体形状像日本国旗一样。

“根据图纸，就在这一带。”他所指的是核反应堆建筑物东侧的部分。

佐久间查看了一下截面图，脸色沉了下来。“建筑物的最上层？楼顶的厚度……差不多是数十厘米吧？”他看着图纸的比例尺说道，“一旦那么巨大的直升机掉下来，肯定不堪一击。”

这一点连中都无法反驳。他也觉得确实如此。

“核反应堆的操作离开这个建筑物就不能进行吗？”佐久间问了一句。

“不能。”中简单回答。

“那，就不能减少一下人数吗？我曾听说，电力公司的核电站都是五人一组操作一个反应堆的。”

“的确可以减少。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我才留下了八人。”

“什么意思？”佐久间露出诧异的神色。

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寺等人，又把视线移回佐久间身上。“我是考虑到万一出现紧急情况，还可以四人一组把八名操作员分成两组。”

“哦……这是为什么？”

“这一点一般来说是不对外公开的，”中压低声音，又巡视了一圈才继续说道，“可进行紧急停堆的控制盘除中央控制室之外，另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是为防备中央控制室被恐怖分子等占领而设置的备用设备。”

其实，这种设备不只在新阳，可以说日本所有核电站都有配备。鉴于其使用目的，这种秘密控制盘的位置当然是不公开的。即使是相关人员，也多数不知道。堪称核电站内的“神秘房间”。

“所以，现在才讨论让其中一个小组在那个房间里待命的事情。”中说道。

“有何目的？”佐久间问道。

“为了确保直升机开始坠落时让核反应堆切实停止运转。即使出了意外，一方未能顺利取得联系，仍可以命令另一方停止。”

“也就是说是一种应急体制？”

“差不多是吧。”

“那备用的控制盘所在的房间在……”

中扯过截面图。“没有明确标示在图纸上，大致就在这一带。”说着，中指指远在中央控制室下面的一处小空间。

“即使直升机坠落下来，这个房间看上去也比中央控制室安全得多。”佐久间看着所指的地方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中回答。

佐久间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假如停止命令传得迟了，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行过程中就坠落下来，结果将会如何？”

“没用的。”一旁当即作答的是小寺。

“没用的？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尽管建筑物的一部分可能会损坏。”

“您的意思是说，核反应堆仍会继续正常运转？”

“在可能状态下应该是这样的。当然，操作员会立刻使其停止。”

“可能状态？什么意思？”

“这就涉及发电系统了，如果有一处损坏，核反应堆会自动停止，因为核反应堆的运转是建立在一切均无异常的前提之下的。所谓正常运转的可能状态，就是指这个。”

“假如自动停止没起作用呢？”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小寺断言道。

“这样啊。为做参考我还想问一下，在直升机坠落之前就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以及在坠落之后才自动停止，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因为只是数秒之差而已。”小寺满怀自信地说道。

“既然这样，”佐久间转向中说道，“那不就没有留下操作员的必要了吗？既然可以轻易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

听他一说，小寺顿时停止了呼吸似的哑口无言，这一点也被中看在眼里。

“怎么样？”佐久间继续追问道。

中轻轻咳了一下，说道：“的确有这种观点。在核反应堆运转的状态下让操作员全员避难——如果要问我这种方法究竟是否安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安全。但是，核反应堆的操作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问题，不是光靠这些就足以解决的。也并不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意停止的，所以控制室肯定需要人。为了规避风险，首先得由操作员进行停止操作。万一效果不佳，各种自动停止系统才会启动。这完全是保护核反应堆的多重防护措施。”说完，中又加了一句，“务请理解这种情况。”

佐久间一直抱着胳膊在听，这时松开胳膊说道：“也就是说，操作员在控制室值班和配备自动停止装置等，都是多重防护措施之一喽？”

“没错。”

“照这么说，”佐久间瞥了小寺一眼，“如果你们老是吹牛说自动停止装置绝不会不起作用之类，那可就没意思了。把情况设想到最坏，恐怕才是多重防护本身存在的意义吧。”

小寺轻微的呻吟声传入中的耳朵。想必不是因为他反省了，而是因受到年轻得多的佐久间的斥责，自尊心受到伤害吧。

“把操作员安排到两个控制室，我认为这种想法很好。万一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转过程中就坠落下来，即使某一个控制系统损坏，并且核反应堆也未能实现自动停止，另一个也能使其停止。”

听了佐久间的话，小寺抬起脸。他无疑想说控制系统损坏、自动停止无法启动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发言。

“只不过，光有这些操作员，说不定还会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我想还应该在各个控制室都配上消防队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那就拜托了。”中答道。

“那，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探讨吧。”佐久间郑重地挺直腰，“设想飞机坠落的事故解析有没有做过？”

“没有。我们这儿从未做过。”中当即回答。关于这个问题，即使想含糊其词也没用。

“果然是这样啊。”

“有关这个问题，炉燃总部已经得到科学技术厅等的协助，正在研讨。只是，对核反应堆本身，我想肯定没有影响。再重复刚才的话，佐久间先生或许会不高兴，不过一旦直升机坠落导致设施出现损坏，核反应堆必定会停止。如果停止了，核反应堆就是安全的。”中说道，余光瞄见小寺在点头。

“可建筑会损坏吧？”

“安全壳或许会损坏，尤其是顶部较薄。可是反应堆容器上面有近两米厚的地板，无论什么样的重物落在上面，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都不会损坏。”中感到自己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可以说这是他在讲核反应堆被保卫得多么安全时的习惯性反应。

可是，佐久间并未因这句话就信服。他的表情仍未释然，只是暧昧地点点头，问道：“核燃料的储存库怎么样？”

“这个也没问题。跟燃料有关的设备都在核反应堆北侧的建筑物内，从图纸上也不难看出，燃料罐室、燃料洗净室、燃料检查仪器室，还有堆外燃料储藏槽，全都是藏在地下的。而且最重要的堆外燃料储藏槽等还用近两米厚的混凝土墙包了起来。”中指着截面图解释道。

“地上部分有燃料进出的设备吧？这是什么？”

“这是在堆外燃料储藏槽与核反应堆容器之间进行燃料交换的装置。通过轨道滑到核反应堆容器上面，在完全密闭的状态下进行燃料交换。不过，现在里面并没有堆放燃料。”

佐久间似乎仍不怎么放心，又转向今枝。“堆放在直升机上的爆炸物的种类和数量还没有弄清吗？”

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一直默默听着的今枝不免有些慌乱，但还是立刻答道：“还没有任何消息。”

“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反应堆是不可能……”小寺刚说到这里，视线跟佐久间一碰便又闭了嘴。

佐久间仍皱眉凝视着截面图。接着，他按住核反应堆南侧的辅助建筑物。里面分布着一些形状复杂的管子。这是水在带来核反应堆热量的液态钠的作用下变成蒸汽的地方。发电的汽轮机就是用这蒸汽来转动的。

“这一侧怎么样？”他问道。

“这儿……”中的语气不禁加重起来。

“这堪称高速增殖反应堆的要害之一。钠和水一旦直接接触，就会引发钠火灾……”

“如果直升机真的落到这里，发生钠反应的可能性是有的……”中刚说到这里，一名男职员撞开门闯了进来。大家全惊呆了，望着这名职员。

“怎么了？怎么回事？”中问道。

只见职员正拿着一张传真纸模样的纸。他表情僵硬地递过那张纸，手微微发抖。“站长，这是刚刚……”

中接过来。今枝也凑过来。

既然是传真，内容也就猜到了大半，果然是嫌犯发来的。可是上面所写的内容中做梦都没想到。

今枝绕过桌子凑了过来。“什么？”中默默地递给他。今枝迅速浏览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什么东西？”佐久间问道。

“嫌犯发来的。”今枝说道，“允许我们救孩子。”

在场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传真内容如下：

通过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我们获悉了孩子在直升机上的事。这不能不说是达到我们目的的一个绝好条件，不过，折磨无辜的孩子并非我们的本意。

因而，我们特允许你们解救孩子。

只不过，前提是，除新阳之外，停止国内所有的核反应堆。

当我们认为此要求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就会协同解救孩子。

并且，解救活动附带以下条件：

一、营救方法要通过电视公开。

二、不能要求变更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

三、不能用牵引的方法强行移动直升机。

四、不能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

以上条件中，如果违反了一条，非常遗憾，我们仍将让直升机直接坠毁。

期待政府做出理性的判断。

天空之蜂

☆

16

★★

嫌犯发出营救通知的事情，就在发送给新阳约十分钟之后，全日本都知道了。因为同样的传真也发送到数家私营电视台。正在就新阳事件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的各电视台在确认并非恶作剧之后，立即在节目中播出了。

各节目立刻对嫌犯的真正意图做出各种臆测。在某节目做特邀嘉宾的犯罪问题专家推断嫌犯具有孩子般的英雄主义，声称没想到嫌犯竟是如此单纯的人。还有一位航空专家先是断言在此条件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营救，之后又认为嫌犯如果明知不可为而故意提出这种非分要求，那就是极其阴险之人，而如果真的认为可能，那就是极其疯狂的人。更有一位一直从事反核电活动的环保团体的代表评论说，嫌犯很可能是希望进行一种公平竞赛。

可是，如果忽略航空评论家那些略显消极的观点，他们的意见还是一致的——应该答应嫌犯的要求。

“这种事不可能做到。”最初大声表态的是资源能源厅核电科科长藤田。他光秃秃的脑袋呈粉红色。

“从技术角度来讲很难吗？”问话的是警察厅搜查一科科长结城。在这次的事件中，他负责跟全国警察联络。

“从常识来考虑是困难的。”回答者不是藤田，而是坐在一旁的公益事业部部长岩桥，“停止国内所有核反应堆有什么后果，你能理解吗？”

“那肯定就是这部分电力供应没有了呗。”

“没错。那你知道那是多少电吗？全国总发电量的百分之三十以上。不，差不多近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这些电力供应随即将被切断。那整个日本不就乱套了吗？”

“可是，孩子的性命也不能不管……”

“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啊。”岩桥把视线从结城身上移开，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

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的第二份传真发送到以新阳发电站为代表的各相关部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警察厅长官已经在总理官邸跟相关阁僚进入会议进程。资源能源厅长官桥田也应该赴会了。为了解释一下大致情况，结城先造访资源能源厅，在会议室跟负责人见了面。除了藤田和岩桥，核产业科、公益事业部开发科、发电科、核电安全企划审查科、核电安全管理科、核电运营管理室等部门也都派出了科长级别的人员出席。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季节，或许还有办法。”藤田发着牢骚。

“季节不好？”结城问道。

“太差了。现在正是一年中用电量最多的时候，毕竟空调的普及率那么高。用电最少的就是四月或十月那种天气好的时候，同那时候相比，现在得多用约五千万千瓦。”

“五千万千瓦？”乍一听这数字没反应过来。

“相当于用电量少的时候的一点五倍吧。”发电科长横井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一点五倍……差这么多啊？”

“而且还有时段的问题。”藤田补充道，“现在是上午，用电量还相对少一些，从现在到中午，用电量会急剧攀升。在这种用电高峰停用占总发电量近四成的核电，这不是疯了吗？目前这个时期对核电原本就很依赖。因为降水不足，水力发电能不能正常进行都还不好说。”

结城点点头，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莫非嫌犯早就了解这种情况，故意选择在这个时期实施犯罪，还是偶然碰上了这个时期？

“芦田先生的意思是最好接受嫌犯的要求喽？”岩桥直接对警察厅长官指名道姓。

“如果可能，我想最好先满足嫌犯的要求。毕竟警察的天职是以救人性命为第一位。”

“这恐怕不是是否可能的问题吧。”岩桥抱着胳膊，长叹一口气，然后看向藤田，“电力公司那边联系了吗？”

“都安排了。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们现在肯定正提心吊胆，不知道会有何种判决吧。”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贯如此，横井悠闲地说道。

岩桥转向横井。“你再跟各电力公司联系一下，让他们事先商讨一下核电站停止运转后的对策。再追加一句，告诉他们核电站有可能会停止运转。”

“明白。”横井起身离席。

“部长，”藤田向上司投去不满的目光，“一旦停用核电，会陷入大恐慌的。”

“所以才让电力公司设法避免啊。”

“即使想要应对，也是有限度的。”

“不就是停用一会儿吗？”结城说道，“其他电力就不能代替一下，渡过这个难关吗？”

藤田歪着嘴，摇摇头。“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再次恢复最初的功率起码需要八小时。即使恢复百分之二十五也得一小时。在最急需电力的时候根本就无法保证供给。”

“要花这么长时间？”结城也惊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核电只有保持在百分百的功率下运转才是最有效率的。”运转管理科科长穗积说道，“最适合功率变动的大概就是火力发电。所以，当夜间电量消耗下降的时候，就会降低火力发电的输出功率。”

“如此说来，我倒也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核电在夜间也是满负荷运行的，所以会产生浪费。”

听结城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苦笑起来，其余的人则板起面孔。

“这是反对派的老套话。”藤田说道，他也板着脸，“他们的狗屁逻辑就是搬出夜间电费打折等例子，指责说所谓电力不足全都是政府和电力公司捏造的谎话。我刚才也说过，不同季节和时段，电量消耗自然会有很大差距。从供电方来说则必须应对最大需求量。当然他们也一直使用扬水发电等方式，尽量把夜间的发电量留到白天使用。”

“扬水发电？”

“水力发电的一种，就是在夜间用核能等发出来的电来转动水泵，事先把发电用的水抽好。这样，在白天电量消耗多的时候就可以放这些水来发电了。损耗是有的，但这样就可以间接把夜间的发电量转移到白天了。”

结城反复琢磨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其原理。“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想法不错。”

岩桥似乎觉得为这些外行讲解得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的注意力立即都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政府接受嫌犯的要求，委托大臣来要求主要企业停工一天，实在不行还可以请首相出面在电视上呼吁节电。”他强忍着痛苦般说道，“如果做到这一步，能挺过去吗？”

“政府会做出这种指示吗？”藤田担心地问。

“不清楚，但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我想很可能会暂时搁置技术层面的事而选择容易得到国民支持的方式。”岩桥的话分明带着一种对大臣们对电力事业一无所知的揶揄。

“我忽然想到一点，”穗积轻轻抬起手，说道，“嫌犯能知道核电站是否全部停止运转吗？”

在场所有人瞬间全都沉默下来，大家都没有想到。

“是吗……”藤田摸着发青的胡茬，“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说着看了看岩桥，“这种方法也很有讨论的价值，对不对？”

“也就是说，表面上公布说停止了，而实际上不停止？”

“为了瞒过嫌犯，也许我们得关停两三家核电站，不过没必要全部关停，是不是？”

“嫌犯不会察觉到吧？”一旁的安全管理科长说道。

“怎么察觉？核反应堆有没有停止运转光从外面又看不出来。”

“而且还是全国的核反应堆。嫌犯又无法一个一个检查一遍，对吧？”穗积说道。

“那，有没有可以统一实时监控所有核电站运转状况的地方呢？”结城问道。由于话题偏向意外的方向，他有点惶惑。

“若说实时，那就是各电力公司的供电指令所了。”穗积立刻答道，“不只是核电站，所有发电站运转状况的数据都会传到那里。”

“那玩意儿能被窃取吗？”

穗积夸张地笑道：“那可是数字多重无线电啊。”

“可对这嫌犯来说这点事恐怕还是能做到的吧。”结城板着脸说道。

穗积立刻收起笑容。“虽然我对无线电几乎完全不懂，但我还是认为非常难。他们就算能窃取一两个核电站的供电数据，也不可能得到所有核电站的吧……”

“那，供电指令所的数据有没有可能被人偷看呢？”

“怎么看？对各个公司来说，这可是最机密的内容。”藤田不屑地说道。

“那如果公司内有嫌犯的同伙呢？”

“怎么会呢！”

“我是说假如。我想，我们必须提前想到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多次，这可是事关人命。”

“既然这样，那就让各核电站给供电指令所发送虚假信息，怎么样？”穗积似乎仍不愿放弃自己的主意。

“不，这种小花招我看就算了吧。”一直默默听部下们讨论的岩桥终于开口了，“正如结城所说，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而且，如果核电站假装停止运转而事实上仍在运转，反而会中了嫌犯的计。”

“什么意思？”藤田问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把所有核电站都关停了后仍能照常用电，那结果将会如何呢？那不正好让嫌犯关闭所有核电站的要求有了一种正当性吗？”

藤田猛地向后一仰，嘴角浮起僵硬的笑容。

“事件解决之后会公布真相，所以这种正当性也只是一时的。”

“可是，当时该怎么办？部分舆论肯定会支持嫌犯的。这样一来，跟嫌犯的交涉肯定也会变得极难。”说到这里，岩桥懊恼地低声说道，“毕竟核电是讨人嫌的。”

“而且，”安全管理科长说道，“即使在事件平息后公布真相，质疑的声音也会不绝于耳。这会给核电无用论者们一个绝好的口实。”

“核电反对派原本就经常要求政府让所有核电站暂停运转，来检验是不是真的会出现电力不足的情况。”大概是想起了跟反对派打交道的经历，穗积满怀感慨地说道。

“嫌犯肯定也是这种家伙吧。”岩桥不屑地说道。

这时，一名年轻职员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岩桥，向他低声耳语。

岩桥盯着年轻职员。“真的吗？”

“是的。”职员点点头。

“什么事？”结城问道。

岩桥擦了擦嘴角，巡视了一圈后说道：“嫌犯似乎又发来了传真。要求关停核电站时要通过电视直播。”

☆

17

★★

“——因此，相关阁僚的协商会仍在继续，不过形势似乎正朝着满足嫌犯要求的方向发展。”一名身穿翻领衬衫的男记者正站在首相官邸前激动地说着。眼镜框上映着夏日的阳光。脸上汗水直流。

他更换电视频道，可无论哪个台的新闻都在报道同一件事，于是调回原先的频道。

他发现要求电视直播一事似乎仍未公布。如果没等政府的决定出台，电视台就先行曝光，事情恐怕会变得难以收拾——肯定是出于这种担心。

他刚刚向各方面发送的传真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关于营救孩子一事，请允许我们补充几点要求。

一、核电站停止运转的时候，要请当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入各控制室，全程直播关停过程。

二、要用紧急停堆的方法关停。

三、打开紧急停止开关后，控制盘显示器要至少直播三十秒。

只有在所有核电站都进行以上操作后，我们才会允许解救孩子。

天空之蜂

就算是传真，如果与对方接触太频繁，也会增加遭到反侦查的风险。甘冒风险发送这份文件，其实有很重要的理由。

事实上，在发送上一份传真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一点，即使政府宣布接受自己的条件关停核电站，他也无法确认全国的核反应堆是否真的关停了。

比如让各电力公司公布假的供电信息，类似的手段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最可靠的当然是监听发自核电站和变电所的所有信息，可在现实中这根本不可能。

通产省和电力公司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实际上对方恐怕是不会关停核反应堆的，这是他冷静判断后得出的结论。

不过，他觉得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国家并不是在欺骗自己一个人，同时也是在欺骗所有国民。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也能达到。

而改变他这个想法的则是“国民”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网络论坛获得的。

这次事件发生之后，网上立刻出现了针对此事的交流论坛。里面有许多帖子，既有关于哪里道路拥挤、哪里有避难场所等防灾知识的，也有关于放射性物质扩散范围等比较专业的。

他连这些内容都仔细地看了。在营救孩子的附加条件公开之后，相关评论就多了起来，既有称赞嫌犯有正义感的单纯内容，也有许多声音责难说恶人就是恶人，再怎么摆姿态也改变不了。但是他对这些并不关心。

吸引他眼球的则是猜测政府会如何应对嫌犯所提的要求。他很想知道一般人是怎么想的。他所了解到的是，绝大部分人似乎都不知道核电站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既不知道哪里有多少核电站，也不清楚其关停后会出现什么后果。有的人认为即使核电站关停了也无所谓，也有的人异常担心，认为得赶紧去买一些蜡烛才行。

而对本国的电力需求多少有一点知识的人则在冷静分析后认为政府不会完全接受要求，并进一步猜测政府恐怕会装作接受要求，而实际上并不会关停核电站。

在浏览这些意见的过程中，他改变了想法——无论如何都要让国民看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因此他发送了补充传真。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来。他站起来，从洗碗池里捡起一个廉价的咖啡杯，简单冲洗了一下，倒上咖啡。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并无食欲，什么都没吃。

这时，电视里传来一段对话。

“哎，那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在新阳的上空，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呢？下面就让我们一面听听专家的看法，一面预测一下。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帝都大学工学部的副教授梅宫定彦老师。梅宫老师，拜托了。”

“不客气。”

他喝着黑咖啡，回到电视前。只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持人旁。这个人他认识，或许对方也记得他。因为他们在数个核电诉讼现场碰过面。

“呃，梅宫老师，这次的事件可是很严重啊。”深受主妇喜爱的男主持人稍微向梅宫侧身说道。

“是啊，我也吓了一大跳。”梅宫的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面对镜头有点怯场吧。

“关于新阳的安全性问题，梅宫老师以前就一直在质疑，对吧？而且，关于这个问题，听说您还写过一些东西，同时您也是反核电或者说反新阳运动的顾问。关于这次的事件，您是怎么看的？您觉得有没有可能与这些人有关联呢？”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梅宫断言道，情绪似乎激动起来，“这种做法跟反核电运动的主张完全背道而驰。”

“是这样啊。事实上，就在事件被公开之后，各地警察局已陆续收到若干市民运动组织的声明，声称嫌犯跟自己的组织毫无关系。”

“我想是毫无关系的。”梅宫重复道。

“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切入正题吧。梅宫老师设想过这样的状况吗？就是飞机坠落在核电站的这种情况。”

没等主持人说完，梅宫就轻轻摇头。“没有想过。毕竟国家有规定，不允许飞机在核设施的附近飞行。”

“真的是这样啊。现在我们手头就有一份当初将新阳选建在这儿的时候向国家提交的建设许可申请书的复印件，”说着，新闻主持人竖起放在桌上的一块图板，“这就是被写进‘对于飞行物等的设计上的考虑’条目的一些内容。为了解释其设计的合理性，其内容是这么写的。本核电站附近没有机场，发电站上空也没有定期航线，而且发电站上空属于保护空域，所以飞机落到本发电站的可能性极小。站区周边也不存在可能引发爆炸等事故的设施。至于发电站内的设施，比如大型旋转机械，为了充分降低因损伤而产生损害设备安全的飞散物的可能性，在配置、机械设计、制造的时候都进行了充分考虑——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总之，建设发电站一方也没有考虑飞机坠落的情况，也就是说，因为上面什么都不会飞，所以什么都不会落下来，似乎是这样的设想吧？”

“这一点不光新阳，全国所有的核设施都是这样。”

“好像是这样的。可现实是发生了这次这样的犯罪。申请书里说飞机不会飞来、附近也没有引发爆炸等事故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两个条件都被打破了。那么我想问一下，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发生坠落，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说着主持人转向梅宫副教授，“在了解核电的人中，也有人说情况可能会发展到失控。我想先就这一点请教您一下，这里的失控具体指什么状况？”

看来是要从这方面推进对话啊，他盯着电视画面，有点急躁起来。

“呃，先从最基本的说起，如果用中子撞击铀或者钚等物质，就会发生核裂变。而裂变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中子。这些中子再撞向铀或者钚，再次产生核裂变。核反应堆中进行的就是这种连锁反应。而一旦这种连锁反应无限变大，达到无法控制的状态，就叫失控。”

“这种状态危险吧？”

“当然。”

“我还听说，同之前的核电站相比，高速增殖反应堆更容易发生失控事故，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梅宫副教授断言，“此前的核电叫轻水反应堆，核燃料周围是水。目的就是用这些水来适度降低核裂变时产生的中子的速度，使之产生高效率的连锁反应。水流量过多或过少都会降低效率。并且，燃料的摆放方式也有最适宜条件，燃料的空隙过宽或过窄都不行。现在国内的轻水反应堆全都是在这种最适宜条件下运转的。这原本是出于经济性的考虑，而事实上也变成了一种安全装置。由于反应堆一直是在最佳条件下以最大效率运转，所以，一旦出现事故导致条件发生轻微变化，效率首先就会变低。”

“啊，是这样啊。”主持人发出钦佩的声音，“那就是说，一般的核电不可能发生失控的情况喽？”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在非常罕见的状况下，正常运转的过程中也会出现核裂变突然加速的情况，只不过这种情况的确极罕见。在轻水反应堆当中，制冷剂丧失事故反倒已被当成惨痛事故的典型。这是某种原因导致制冷剂，即水供给，无法发挥作用而产生堆心融化，即所谓的空烧事故。三里岛的事故就是这种类型。”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高速增殖反应堆会更容易失控呢？”

“说到高速增殖反应堆，其实它的冷却材料和燃料之间的关系等并不像轻水反应堆那样是以核裂变反应的效率为最优先的。它使用中子时并不进行减速，如果想让核分裂的效率更高，自然就会像轻水堆那样使中子大幅减速。那么，它到底以什么优先呢？当然是增殖了。众所周知，在新阳里面，除了发电，还有将铀238转化成钚239的工作，必须把这个放在优先位置才行。否则就弄不明白科学技术厅究竟为什么要过这座危桥。”

或许是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了吧，梅宫略带讽刺地说道：“那么，如果以这些工作为优先，方针就会如何改变呢？那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增加穿梭在燃料之间的中子的数量，因为中子数量越多，产生的钚就会越多。为此，中子的速度越高越好。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量就越多。因此高速增殖反应堆是用液态钠做冷却剂的。”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是否真的理解了很值得怀疑，但新闻主持人俨然一副已理解的表情使劲点着头。

“也就是说，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中，如果考虑发电效率，其燃料配置和冷却材料的流量等并不是最佳条件，反倒可以说是被迫在不太好的条件下进行运转。”

“是啊。”

“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如果某种事故导致燃料的配置等发生变化，就会发生与前面所说的轻水反应堆完全相反的现象。轻水反应堆通常都是在最适宜条件下进行的，所以如果发生某种变化，效率就会降低。高速增殖反应堆却不同，因为它一直都是在极差的条件下运行的，一旦发生变化，反应度上升的可能性极高。比如，如果发生崩塌或者翘曲之类事故使燃料相互接触或接近，反应度必然会上升。”

“这也就是失控吧？”

“没错。而且，高速增殖反应堆还具有另外一个危险的属性，即这种失控会引发更大的失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所谓Void就是气泡。当核裂变反应达到高潮时，液体的冷却剂就会沸腾，从而产生气泡。这样一来，妨碍中子的冷却材料就会减少，中子就会以更高的速度乱飞。如果是轻水反应堆，一旦中子的速度上升，核裂变的效率就会降低，最终导致功率受到抑制。这种情况称为具有负的Void反应度，在安全方面也是不错的。可如果换作高速增殖反应堆，刚才也说过了，它原本就是靠高速中子来进行核裂变的，中子速度上升，就不会出现效率降低的情况。反倒像前述的那样，中子的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就越多。如果效率没改变，而中子数增加，最终就会导致核裂变的频度相应地升高。这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也就是说失控导致堆内温度上升、出泡，进而使得反应越发活跃。”

“这不就是恶性循环了嘛。”主持人严肃地说道。

“没错。像这样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致使后来发展成重大事故的例子，就是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这个名称对完全外行的新闻主持人似乎也颇具刺激性。只见他挺直身体，瞪大了眼睛。“是吗？可是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专家们的意见是日本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故啊。”

“那是因为日本的核电是以轻水反应堆为主的。正如我刚才也说过的，轻水反应堆具有负的Void效果，所以一旦产生气泡核裂变，就会出现平静化。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只要使用轻水反应堆，切尔诺贝利的事故就不会发生。”

“可是，一旦换成高速增殖反应堆，情况就不同了吗？”

“是的。”

“唔。”大牌主持人呻吟了一声，夸张地抱起胳膊。这种表演也是此人招揽人气的伎俩之一。“怎么说呢。我想这样的内容对于许多正在观看本节目的观众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到吧，我当然也是。那么这种情况国家知道吗？”

“当然知道。就说现在，新阳的安全审查也都要审查由Void导致的影响。”

“那审查的结果如何呢？当然，既然都批准建设了，那肯定没问题吧？”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从建设许可申请书来看，核反应堆紧急停止装置启动后，事故会自动平息。只不过，这儿要讨论的，并不是用作冷却材料的液态钠沸腾从而导致产生气泡的情况，而是覆盖在冷却剂液面的氩气被卷进冷却剂中，因此气泡只能通过堆心一次的前提下进行计算的问题。可以说，因为设想的是非常宽松的条件，得出并无问题的结论自然也不奇怪。如果液态钠沸腾，气泡的量肯定就会远超过设想值，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依据说安全。”

“呵呵，听您这么说，这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技术似乎非常难啊。”

“没错。说实话，高速增殖反应堆除了容易失控这个缺点，还有其他各种危险因素。因此各国都逐渐放弃研究，现在真正从事研究的只有我国。”

“好像是这样的。我们也曾听说，像美国、法国、德国、英国等，他们在经过短暂的研究，最终连设备都没有完成就放弃了。听了您刚才所说的容易失控的情况，我越发想就这次的状况请教您一下。”新闻主持人拿起圆珠笔，略微往前探身，转向梅宫副教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下来，发生大爆炸，新阳会不会发生失控呢？”

主持人刻意强调了“大爆炸”三个字。看来此人也像其他特别报道节目的主持人一样，似乎在期待事态的严重性，他想。

“这个嘛，我只能在我想象的范围内回答你。”这一次则是梅宫竖起了图板。上面画的是新阳的截面图。“这座穹隆形的建筑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里面是安全壳。而安全壳中位于下面的筒状物则是核反应堆容器，核反应就是在这里面进行的。因此，第一个问题就是，直升机突破这穹隆屋顶和安全壳进入建筑内部后或爆炸或怎么样，结果将会如何。屋顶是混凝土浇筑的，最薄的地方厚度有四十五厘米。安全壳是铁板制造的，厚度有三十八毫米。如果是直升机的引擎部分撞上，我想这屋顶肯定是撑不住的。”

“这么说，就会突破屋顶掉进里面了？”

“是的。只不过，正如从这图上看到的，安全壳的上面有个环形吊车，如果正好撞到上面，冲击力就会大大缓解。”

“那如果撞不上那环形吊车呢？”

“那就会直达地板吧。地板正下方就是核反应堆容器。”

“从这图来看，好像只隔着一块地板啊。”

“是的。”

“那如果在这儿发生爆炸，会出现什么结果呢？”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的上部问道。

“这个嘛，核反应堆容器的上部有控制棒驱动装置，在最坏的情况下，由于爆炸的冲击，这东西也有可能出现损毁。不过，具体情况要看直升机上堆放的爆炸物有多少。一般说来，控制棒驱动装置都事先考虑到了事故的情况，都具备应急构造。具体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用自重即控制棒自身的重量外加气压插入的方式，另一种则是用自重加弹簧插入的方式。至于两种类型各有几根，我已经记不清了。”

“气压式是十三根，弹簧式则是六根。”他朝电视咕哝道。

“那么，两个驱动系统有没有可能同时不起作用呢？”

“概率很低。”

“也就是说，概率并不是零？”

“机械这种东西有时很难说，如果倒霉透顶，两个系统同时坏掉、控制棒无法进入也是有可能的。”

大概是得到了预期的回答吧，主持人使劲点点头。“那么一旦控制棒无法进入，就无法控制核反应堆的功率了吧？”

“没错。轻水反应堆的功率除了用控制棒，还能用改变冷却剂的硼酸浓度的方法来控制，也就是说拥有两个关停开关。而高速增殖反应堆却只有控制棒，一旦损坏就束手无策了。”

“那么这时候核反应堆就会有失控危险了吧？”主持人的语调兴奋起来。

梅宫副教授稍微犹豫了一下，慎重地答道：“这个嘛，当受到的冲击足以让控制棒的构造损毁的时候，核反应堆容器内的燃料也有受到某种影响的可能性。万一燃料损坏，正如刚才所说的，核裂变反应度就会上升，就有发展成失控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这么说，失控一说并非毫无依据？”

“如果发生，恐怕就会出现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吧。”

“明白了。而且也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只是，梅宫老师刚才也说过，像新阳的情况，除了失控，好像还有发展成大事故的可能性吧？”

“呃，是的。除了失控，还有若干危险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关于蒸汽发生器的问题……呃，似乎有很多专家都认为从概率上来说这方面也是很危险的吧？”

他找到遥控器，略微调高了音量。

“是的，呃，我也是这么认为。”梅宫副教授比较低调，但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说到蒸汽发生器，应该就是这一部分吧？”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的截面图说道，“从这上面来看，是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吧？”

“是的。在轻水反应堆中配备蒸汽发生器的是加压水型核反应堆，蒸汽发生器是一体的。新阳的蒸发汽发生器却分成了两部分，让水蒸发的部分和把蒸汽进一步加热的部分。”

“加压水型核反应堆好像也出现过蒸汽发生器损坏的情况吧？”

“是的。最大的事故就是美花事故，细管出现断裂，导致通过反应堆的水被释放到大气中。”

“那这次会不会出现类似问题呢？”

“呃，首先它跟轻水反应堆是不同的。正如我刚才所介绍的，轻水反应堆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是细管中直接流动的水。而新阳的情况，正如我所反复强调的，流经反应堆中央的是液态钠，而不是水。这些钠并非直接流到蒸汽发生器，而是先通过核反应堆旁的中间热交换器进行加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钠被称为一次钠，一次钠被加热后则叫作二次钠。而流向能够把水变成蒸汽的蒸汽发生器的就是二次钠。也就是说，二次钠系统不含放射性物质。所以，即使这一部分损坏，光是这样也不会像美花那样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

“也就是说，即使蒸汽发生器损坏也没问题？”

“不，问题就在这里。虽然流过这儿的钠的确没有核辐射，可如果蒸汽发生器损坏，钠和水就会混到一起。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钠一碰到水就会产生爆炸性反应。事实上，由此引发火灾的例子也曾在英国等国发生过。”

“这么说，也有发展成火灾的危险喽？”

“如果只是单纯的火灾，还算幸运，但是毕竟使用的钠有一千七百吨之多，这么多钠一旦发生反应，很可能发展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而且能让钠发生反应的物质还会有别的，那就是建房子的混凝土。混凝土这种东西，实际上将近一半都是水。钠一旦碰到它，就会产生氢，内部压力升高，温度上升，内部应力就会变高，最后就会猛烈爆炸，有时还会把碎片炸飞。这种爆炸或火灾如果沿着配管蔓延，中间热交换器损坏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如果配管破裂，一次钠就会喷出来吧？”

“由于一次钠系统的压力比二次钠系统要低零点五个气压左右，喷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但如果爆炸足够大，也有可能会快速溢出。”

“一次钠这种东西很危险吧？”

“你说得没错。刚才我们提到了轻水反应堆中的蒸汽发生器细管破裂的事故，事实上，水即使泄漏到外面，也不用太担心它的放射性。因为水只有在运转中才具有放射性，因为氮被放射性化了，但它的半衰期只有七秒，非常短，转瞬间就衰减了。事实上最成为问题的则是混在水中的不纯物，也就是说，这些才是微量放射性物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却是，冷却剂钠本身就具有放射性。当然其中还含有被称为死灰的放射性生成物。这些物质如果被释放到大气中，肯定会造成相当程度的环境破坏。”

“具体来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危害呢？”

“这得看我刚才所说的放射性物质的释放程度。如果是滞留在低范围窄范围，放射能的密度自然就会很高，附近一带很快就会出现恶劣影响。反之，如果放射性物质随着火灾等导致的上升气流，上升到高空，就会造成大范围的晚发性危害。”

“晚发性危害，就是癌症之类吗？”

“差不多吧。”

新闻主持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风向的变化，也会导致危害扩散的风险吧？”

“是有很大关系的。放射性钠有钠24和钠22两种，钠24的半衰期是十五个小时，时间很短，所以在飞到远处的过程中放射性很可能就大大减少了。钠22的半衰期则是二点六年，只要乘风飞行就会使不良影响波及较大的范围。而且钠通过化学反应还会变成食盐，也有可能会以这种形式进入人体。至于死灰，则在更长时期内一直具有放射性，可能会随着降雨混进土壤，进入食物链。”

“据科学技术厅的声明，即使直升机坠落，对环境也没有任何影响。现在看来，这危害似乎也不能小觑啊。”

“我也认为让人安心是毫无依据的。”梅宫最初的紧张已经消失，现在脸色有点泛红。

“是吗？如果把您刚才所介绍的内容总结一下，那就是嫌犯盯上的核电站并不是轻水反应堆而是高速增殖反应堆，才使得事态相当严峻，是吧？”

“我也深有同感。如果是轻水反应堆，即使处于同样的状况，我想还是可以安心。”

“想必嫌犯也是深知这一点才选择新阳作为目标的吧。可不管怎么样，都得防止直升机坠落。国家的应对方式将会深受瞩目。梅宫老师，谢谢您。”

梅宫老师也微微点点头，客套了一下。之后，画面上就是新闻主持人的半身特写了。“那么，对于这次的事件，由于风向影响而有可能受危害的大阪和京都的人们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的记者在街头做了一些采访。”

随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画面切换到大阪，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特写。“哎呀，不太清楚。以前不是一直没有影响吗？科学技术厅不是说没问题吗？”

接下来是一名年轻女子。“怕肯定是怕，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得逃跑吗？”

一名学生模样的男子。“呃，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不怎么清楚啊。”

在这种状况下仍漫步于街头的人，恐怕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回答吧，他边看电视边想。感到危险的人们现在大概已回到家里收拾行李了。

可是——

漫步街头的无知家伙们和已开始避难准备的家伙们，事实上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他伸手摸过遥控器，正要关掉电视，手机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喂。”

“喂，三岛吗？是我，权藤。”

打来电话的并非他唯一的搭档。他松了口气。“科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出事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现在正在看电视呢。”

“是吗？这下可出大事了。”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你今天没去美花吧？”

“嗯。蒸汽发生器的安装已顺利完成，所以就让我休息了。”

“是吗？那，今天有没有其他安排？”

“今天？”

“是啊。你不会跟我说要避难之类吧？”

“不会。这种事我还没想过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有事要求你。你现在能否立刻就去一趟新阳啊？”

他拿着话筒沉默了。

“不愿意？”上司用探询的语气问道。

“是炉燃那边要求派人去吗？”

“不，不是的，是事业本部长在乎。我们这边要是不出人，不就有点说不过去嘛。”

“那倒也是。”

“毕竟，还因为那个。”科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谁让直升机是我们的呢。事业本部长就算想不答应，到了社会层面也说不过去啊。”

“我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那边没有一个人在，恐怕也就没必要在乎这种事了。毕竟要是从东京赶过去，光是赶路就得花费好几个小时不是？正巧你在嘛，能不能克服一下困难？”

他一面听着上司的托词，一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脑中进行各种计算，检查计划的细节、预测今后的事态、做出决断。插入敌人的心窝——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选择，但同时也有利于推进今后的较量，这也是极具魅力的一种豪赌。

“怎么样？能不能去一下？”科长再次问道。

“明白了。”他回答道，“我去。”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科长似乎完全放心下来，大概是有底气面对事业本部长了吧。“炉燃和新阳那边我会事先联系。你准备一下，立刻出发。总之要争分夺秒。”

“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对今后的行动又思考了两三分钟。必须对计划的细节进行若干修改。他再次拿起电话，按下号码。蜂田立刻接了电话。

“当官的似乎仍在犹豫啊。”确认他的声音后，蜂田说道。

“马上就会有结论了吧。不过，计划稍微有变。”

“这次又是什么？”

“公司那边来了指示，要我马上赶赴现场。”

对方笑出声来。“好极了。这难道就是报应？”

“我觉得是天赐良机。因此，我们今后不能再联系了。”

“没事。后面就全看你的了。”

“你要一直守在那儿。”

“那还用说。直到最后。”

“是吗？明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注意身体。我会为你祈祷好运的。”

“多谢。”他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又花了十多分钟，把电脑和连接机器进行了一番改造。对他来说这轻而易举。弄完之后，他开始换衣服，半袖衬衫配领带的打扮。最后抓起装着证件的钱包。证件上写着“锦重工业株式会社设备开发事业本部核机器设计科三岛幸一” 。

他看看手表，正要检查一下室内。这时，一直开着的电视里又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刚刚收到消息。由相关阁僚举行的协商会议刚刚结束，浅川首相已经宣布决定关停全国所有核反应堆。再重复一遍。浅川首相已经宣布，为了解救孩子，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反应堆的条件，并且，关停的过程也将会按照嫌犯的要求通过电视全程直播……”

☆

18

★★

刑警们的车被堵在路上。

室伏调低车载收音机的音量，放下副驾驶座的靠背，盘起腿。“看来终于恶心起来喽。”

“难道真的要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关根望着前面问道。

“这个嘛。一旦玩砸了，可就危险了，那些当大官的肯定也知道。”

室伏等人从敦贺市出发后不久，嫌犯以关停核电站为条件答应解救孩子的消息就在收音机播放了。之后数十分钟里，室伏一直在反复推理。

他想不明白嫌犯为什么不利用这种状况。在第一次的传真中，嫌犯就已经提出要求，如果不想让直升机落到新阳上，就要毁掉所有的核电站。既然这样，那也不必因为上面有孩子就更改要求啊。反倒应该说“如果想救孩子的性命，那就完全照我们所说的去做”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能弄清楚的只有一点，即嫌犯的目的不单是让核电站从日本消失，说不定还希望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吧，室伏想。如果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议论的焦点就会模糊，嫌犯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纵使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毁掉全日本的核电站——这种情况恐怕是不可能的——也无法弄清楚这究竟是政府对新阳的安全性并无自信的结果，还是尊重人命的结果。当然，政府肯定会坚称是后者。

这样也许并不能让嫌犯满意。

“真想看看电视。”关根说道。

“电视？”

“嫌犯不是要求现场直播关停核电站的全过程吗？”

“啊，是吗？”

“说起来或许很丢人，虽然住在福井县，可我连核电站里面是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只是在小册子之类的材料上瞧过一两眼。”

我又何尝不是，室伏想。中央控制室一词倒也能够理解，可那儿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在做什么工作，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所以，对于这次嫌犯的要求，他无法想象核电站究竟是如何关停的。

室伏想起刚刚见过的一个人。那是在敦贺市经营书店的一个姓土村的男子。土村还有一个小众杂志总编的头衔，他的杂志每次都会留出很多页码来刊登核电反对派的意见，就像一家推进反核电运动的机关杂志。室伏等人去的时候，他正通过网络跟全国的伙伴们进行有关新阳的信息交流。

拥有个人电脑这点已经满足了作为嫌犯的一个条件。为慎重起见，室伏进行了询问，但立刻就清楚土村跟事件无关。因为他昨夜去参加了书店主的聚会，一直在当地的酒吧喝到三点多，这情况当场就得到了确认。土村那充血的眼睛和满嘴的酒气都显示他并未撒谎。而且，就巡视室内的结果来看，他虽有个人电脑，似乎并不具有无线电或直升机专业知识。

“嫌犯肯定不是市民团体的人。”在询问告一段落后，大概是觉得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消除了吧，土村摸着嘴边的胡子说道。

“是吗？”

“我们深知核电的脆弱和危险。所以，我们一直呼吁希望在酿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前，能重新审视整个核计划。像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故意去做那种不可挽回的事情的。”

“那么你认为嫌犯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依我看，说不定是对核电毫不关心的人。”

“倒是种新见解。”

“嫌犯也许只是想偷走能用电脑操纵的直升机来做点什么吧。那么最具轰动效应的事情是什么呢？嫌犯经过一番思考就盯上了核电站。我想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吧。”

“也就是愉快犯？”

“如果是身边有核电站的人，这种事想都不会想。所以恐怕是跟核电无关的城里人做的。肯定是这样。”

“居然还有这种看法啊。”室伏并没有反驳。

“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城里人。”说完，土村大张鼻孔，使劲呼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参加反核电运动，说是出于对城里人的反感也并不过分。”

“哦，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室伏稍微有了点兴趣，试着问道。

土村舔舔嘴唇说道：“基本上就是不公平吧。若狭建了这么多核电站，可使用生产出来的电的却几乎全都是大阪或者京都的人。城里人到乡下时顶多也就知道有核电这么个东西而已，对住在那儿的人的事情根本想都不想一下。不，是不愿想，想都不愿想。连刷牙都要用电动牙刷之类的无聊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不公平呢？”

“呃，差不多是吧，可把核电站招揽来的也是当地政府吧？”

土村听了撇起嘴。“没错。根本就无视居民的意愿。看到附近村镇招来核电站发了大财，那些镇长怎么坐得住？于是焦躁不安地到处奔走，也要求在当地建核电站。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仅限于若狭一带。现在拥有核电站的地方全都一样，都是照这样的路子招揽来的。”

“让村镇更富有活力，作为镇议会的人，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关根客气地插了一句。

“这种玩意儿根本就称不上什么活力。”土村不屑地说道，“活力的确是需要的。即使从改善人口过疏的对策角度来讲也没错。可是，用核电站来增加活力的做法就是胡搞了。镇议会的人梦想着核电站建成后其他企业也会纷至沓来，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就算是把事务所或工厂建在发电站附近，也顶多就是能在用电费上有点折扣而已，除此再无任何好处。而且这里交通不便，净是缺点。原本就是一般企业不会来的地方，所以才会把核电站招来。这哪里是什么增加活力，反而弄得外面的人更不想来了。”

“可财政上的受益是事实吧？您刚才不也这么说吗？”室伏问道。

“钱是赚到了。”土村点点头，“固定资产税加居民税，最主要的就是电源三法补助金。这补助金的事，警官先生，您知道吗？”

“这个嘛，多少知道一些。毕竟我也是敦贺的人。”

所谓电源三法补助金，就是根据《电源开发促进税法》把从电力公司那儿征收来的税金按照《电源开发促进对策特别会计法》拨入特别会计，再依照《发电设施周边地域整备法》分配给发电设施所在的市镇村或周边区域。由于是基于三个法令，所以叫电源三法补助金。

“尽量用这些钱为地方的振兴做点贡献，虽然原则上是这样的，可是用这些钱让农村变成城市之类的话，我一次都没有听到过。最多也就是建一些连谁会使用都不知道的最新式的体育馆或与乡下一点都不相称的钢筋混凝土的镇政府之类。最终就变成了这种样子，这种情况国家也知道。所谓的电源三法补助金，刑警先生，我看并不像是用来振兴地方的，倒更像是让地方放弃振兴的赔偿金。而且这补助金也并非永久支付，而是设了一个二十年的期限。固定资产税也因折旧而剧减，也就是说优惠越来越少。这样一来，镇议会又会怎么应对呢？”

“再招核电站落户？”

室伏的回答让土村长叹一口气。“那是肯定的。为了拿到补助金，就再建一座核电站。结果，接受过一次核电站的土地竟到了离开核电站就没法维持的地步，完全就是恶性循环的典型。可是，很难因此说接受方是愚蠢的。过疏化越来越严重的村镇的人们已经尽了全力。我生气的是抓住这些人的心理趁火打劫的做法。国家和电力公司耍的就是一种花招。那么，让那些家伙耍花招的又是谁呢？”

“城里人？”

“没错。因为电源三法补助金是原本就包含在电费里的间接税。也就是说，有没有意识倒另当别论，反正是城里人为了自己的快乐，把核电站强加给乡下人，作为交换才付钱的。”

“那当地人就意识不到这种诡计吗？”一旁的关根问道。

“当然意识到了，只是装作没意识到。一定是还抱着一种幻想吧。敦贺市没有这种情况，可在住着许多从核电站得到工作的人的地方，这种话光是说说就会遭白眼。在那种地方，甚至有人把核电站说成油田，说接受核电站就像挖到了油田一样。真是太天真了。”土村越说越激动，连额头都涨红了。

室伏想，自己虽然并不是城里人，但按照土村的定义，大概也属于那一边吧。因为他从未因考虑到住在核电站附近的人们而节电，即使听说电费中含有那种目的的间接税，也从未觉得不自在。

假如通过电视直播关停核电站的过程，正如关根所说的那样，那么看一看倒也不坏，他想。虽然这在走访的过程中有点困难——

关根突然急刹车，因为有辆车从岔道上强行变道。大概是自己慢腾腾的，对方等不及了吧。“浑蛋！”关根咒骂了一句。

“这么拥挤啊。刚才就开始走不动了。”室伏看着前面对关根说道。

国道二十七号线东西横贯敦贺半岛根部。关根开着卡罗拉从东向西经过这条路时遇到了交通堵塞。由于从半岛南下的车辆太多了，二十七号线的交叉口全堵住了。大多数车辆都是其他府县的，似乎是从海水浴场赶回来的，在这个时段出现回程拥堵，这在平常根本无法想象。

“你看，不只是灰木的游客，连更远地方的游客似乎也逃了。”

“毕竟，万一直升机真掉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离新阳多远才安全啊。”

“科学技术厅不是说过嘛，就算掉下来也没问题。”关根露出讽刺的微笑。

“毕竟没法说危险啊。”

“没错。”

关根表示赞同，仍绷着脸操作方向盘。信号灯变绿后，终于通过了交叉口，但速度仍提不起来。大概是后面有强行插队的车辆，喇叭声在歇斯底里地响，骂声不绝于耳。

“真是服了。这个样子还怎么走访调查啊。”关根咂着舌。

“不用干活多爽啊。”说着室伏从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现在哪儿还有空说风凉话啊。算了，干脆找个地方把车子放下，然后步行吧。照这个样子，还不如步行快。”

下一个走访对象的家已经近在咫尺。

关根点点头，把车开进一旁一家咖啡厅的停车场。大概能够停十台车的停车场只剩了能容下一台小车的车位。

关根把车子停在最边上，率先下车走进店中，似乎想提前打个招呼。但不久就回来了，脸上露出苦笑。

“咖啡厅的店主问我是不是该避一下难呢。”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就被骂了一句不负责任。看来这儿的店主也想逃，可是看到这拥堵的样子，似乎就犹豫了。”

“这也是正常心理吧。”

二人沿国道走了一会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车挤车。室伏若无其事地瞧着车里的人。海滨游客模样的一家人脸上全无笑容，只是不安地盯着前方，表情跟为享受夏日闲暇而穿的服装极不相称。

他们从国道进入岔道，经过一座民宅前，看到一家人正在停车场往车上堆行李。

“快点！还磨蹭什么？要不快点装，路就更挤了。孝田，你装上学校的用具了吗？都装上了？没问题？自己的事都不干的话，那你妈就要累死了。”

一名身穿黑色T恤的主妇正板着脸朝家里嚷嚷。一旁貌似她丈夫的男人则正把大纸箱往车上装。他们的车是轿车，后备厢不深，放进纸箱后，就盖不严实了。为了不让后备厢敞着，丈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条绳子往金属零件上缠了起来。妻子则继续往半开的后备厢的缝隙塞着纸袋和箱包等。

快步往前走，这种光景随处可见。有些家庭甚至不开车，只带些手提行李就要上路。其他人家则全都门窗紧闭。是住户已经逃走，抑或是有人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室伏他们也无从知道。

“也不知对方还在不在家。这些反核电派恐怕比平常人更怀疑核电的安全性吧。若真是这样，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没法在家里安心待着。”关根不安地说道。

“也许吧。要是不在也没办法。”室伏答道。

他们要见的是住在美滨町的一位姓末野的老人。是“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成员，经常在反核电集会等场合发言。去年在大阪举行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上，他还作为反对派的代表提出过质疑。

这个“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其实是由科学技术厅和炉燃事业团共同举办的讨论会，是反对派跟科学技术厅与炉燃之间进行的第一次直接讨论会。参加的反对派人士有二百多名，名单至今仍留在科学技术厅。这次走访对象的名单就是以这个名单为核心。但这二百多人并非全都集中在福井县，而是分散在二十六个都道府县，因此，各辖区的警察现在应该正在逐一走访调查。

末野的家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大门一旁竖着旧的钓鱼竿，挂着渔网。但房子看上去并不像渔民的家，看来钓鱼只是兴趣。

跟关根的猜测相反，末野老人恰好在家。室伏在大门口打了声招呼后，昏暗的屋里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身影。

末野老人一副内衣外面披着睡衣的打扮。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现在无论民营电视台还是NHK，都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

关根表明身份后，老人立刻露出一丝冷笑，大概是瞬间明白了刑警来访的目的。

同时大概也认为警察很愚蠢吧，室伏猜测着。这位老人是不可能实施那种犯罪的。

尽管如此，关根还是开始了询问。“新阳的事您知道吗？”

“啊，知道。电视上在放，附近也全都在吵嚷。”

“那末野大叔不逃走吗？”

关根的询问让末野老人长叹一口气。“要是想逃以前早就逃了。在还没有被称作什么‘核电银座’的时候就逃了。”

关根含糊地点点头，看看室伏。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老人也扭过脸，对室伏说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过不好意思，我跟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我们知道。”室伏笑着说，“我们也是想得到一些线索，才来走访跟新阳哪怕只有一点点关系的人。”

“唔，恐怕已来不及了吧。那直升机能飞那么长时间吗？”

“正因为不会，我们才希望尽早得到线索。”室伏在门前坐下来，瞧了瞧里面的房间。虽然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但里面似乎没有人。“呃，您的家人呢？”

“现在就我一个人。”

“现在？”

“老伴七年前就病死了。儿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在东京做工薪族。说是讨厌乡下。”

“最近哪儿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呃，为谨慎起见，能否把您儿子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听室伏这么一说，低着头的末野抬眼看着刑警。“我儿子又没参加反核电运动。”

“我们只是小心起见。如果能告诉我们联系方式，我们一个电话就能确认您儿子也与此事无关。”

末野老人似乎仍不理解，但还是不情愿地说了儿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老人什么笔记都没看就一口气报出电话号码，这让室伏有些吃惊。看来他的头脑并不像外表那么衰老。

“您儿子的职业是……”

“做学习教材的公司，好像在干销售。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学习教材？这么说，跟末野大叔以前的工作很相近啊。”

根据室伏等人手头的资料，末野原是初中教师。

“嗯，都是些老话了。”老人的眼神稍微缓和下来。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永远都无法忘记以前的工作。

“参加反核电运动是从教师时代开始的吗？”室伏若无其事地切入正题。而关根则一直默默地站在入口的一角，大概是不想打乱前辈的节奏吧。

“这个嘛，正式参加是近六十岁时。”

“有什么契机吗？”

“呃，那就多了去了……”

老人开始含糊其词，室伏有点纳闷，但还是决定不深究。“从资料上来看，末野大叔不光反对新阳，对所有核电站似乎都反对啊？”

“是的。核电不好。那种东西只会扭曲人性。”

“啊……”室伏顿时有点语塞，对方说出人性这样的话出乎他的意料，“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艰涩。”

“也不怎么艰涩。我只是在说核辐射而已。”

“原来是这样。您是说核辐射不仅对身体有害，还会扭曲人性？”

“当然扭曲了。准确地说，是担心核泄漏的不安让人一点点地发疯。”

“什么意思？”室伏比较感兴趣，就催促起来。

末野看看室伏问道：“警官先生，你家在敦贺市内吗？”

“是的。”

“那么你是否担心过核辐射有可能会从核电站泄漏的事呢？”

“啊，那倒没有。你呢？”室伏问关根。

“说实话，我也从未有过那样的担心。”

老人点点头。“是吧？如果是在敦贺市内，倒也没有核电站就在身边的那种感觉，再加上电力公司的宣传到位，所以对核电的安全性知识也就一知半解。”

“末野大叔担心吗？”室伏问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给你看样东西吧。”老人坐着一探身，把插在一旁小书架上的文件夹抽出来，从中取出一张剪报，放在刑警们面前。

室伏拿起那张剪报，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福井县对《敦贺湾癌症多发》深感愤怒，向出版社抗议”。

报道的内容是有家大型出版社在周刊上刊登了一篇以核电站所在地癌症多发为主题的报道，结果招致福井县抗议的事情。室伏点点头。这件事他倒是知道。那家周刊的编辑部经过大量走访调查，刊文说在敦贺半岛尤其是被称为岭南地区的区域，出现了很多恶性淋巴瘤和白血病病例。对此，福井县则抗议说数据毫无科学依据。

“我对这争议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说到底，我担心的还是核电站跟放射性之间这种斩不断的关系。有核电站的地方恐怕就会有核辐射，这是世人对核电站的一般印象。这种印象怎么也无法消除。证据就是……”说着，老人再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在‘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集会上散发的传单。请读读这下面的‘来自全国的信件’栏。”

这老头究竟想说什么呢，室伏狐疑地浏览了一下传单。上面登着这样一篇文章：

这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我亲戚一家人去若狭湾玩。回来后那家的父亲就把当时的录像给我看了。录像上映出的是正在海里游泳的孩子们的身影。我当时就不安起来。因为画面的一角赫然出现了近畿电力的核电站。我当时就想，在这种地方游泳能安心吗？所以，当数月后听到那孩子患上白血病的时候，我愕然了。不安变成了现实。我从书上看到，新阳比普通的核电站更可怕。绝不能让这种东西继续运行下去。那个患上白血病的孩子发病后不到一年就死去了。

据说写这篇文章的是玉的一名主妇。

“你怎么认为？”老人问道。

“这事还真是不好说。写这篇文章的人大概有点误解吧。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因为在若狭洗过海水浴就得了白血病啊……”

“荒唐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对于其他地方的人来说，有核电站的地方就必然有核辐射。而更可悲的是，说不定当地人也存有这种怀疑呢。证据就是刚才那篇报道。一旦住在这一带的人患上白血病，其本人和家人就都会认为是核电站导致的。即使表面上不表露出来，内心肯定也这么想。像这种现象，警官先生，是不是就很可悲？无论事实如何，认为自己会因为出生于这里而死去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怜呢？”

老人悲哀地眨着眼睛。望着他的表情，室伏的大脑里忽然浮现一件事。“您刚才说您太太是病故的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恶性肿瘤。癌的一种。”他自言自语道。

☆

19

★★

汤原和山下是在赶往新阳的警车里听到政府的决定的。尽管已经知道嫌犯发出了第二次交涉传真，可国家究竟能否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无理要求，汤原猜不出来。所以他一直没对山下说那种会让他怀有期待的话，之前几十分钟里一直陷于压抑的沉默中。

许久，汤原终于跟坐在旁边的山下打了声招呼。“太好了！”

山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使劲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缓缓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因为惠太，给全日本添麻烦了。”

“添麻烦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惠太。是嫌犯。”

“您说得没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回过头说道，“我觉得山下先生完全没必要往心里去。”

“听您这么说我心里总算轻松了点。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政府的英明决断。”

“人命第一啊。”汤原说道，“毕竟电力之类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根据政府的公告，电力消耗大的企业务必把今天白天的工作调整到晚上。在公告的最后，官房长官还补充说，各家各户也要尽量减少空调等的使用。也就是说，只要如此安排和忍耐一下，就能使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成为可能。

嫌犯的目的或许就是向国民证明这一点吧，汤原想。如果真是这样，尽管反对嫌犯的做法，可他还是可以赞同其主张的。国家总是要预测能源的需求量，并配备相应的供给能力，因此核电也是必需的。不过，减少能源需求的政策是不是也该有一些呢？

想到这里，汤原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一旦社会真的朝这种方向发展，那么一直逆行到最后的无疑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三号车，三号车，请回答。”夹着杂音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下面传过来。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拿起查询指令系统监控器下面的数字式无线电收发器。

“这里是三号车，请讲。”

“请转告锦重工业的二位。刚才接到自卫队消息，似乎通过无线电跟直升机上的孩子联系上了。孩子的情况还好。”

汤原看看一旁。只见山下正抓住驾驶席的靠背，使劲地探出身体。

“三号车明白。”关掉话筒的开关后，警官转过头来，“您都听到了吧？”

“哎。”山下点点头。

“太好了。到达那边后我们就去请求一下，立刻让孩子听听父亲的声音。”

“那好。”山下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太好了。惠太还真行啊，多亏他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你让他玩过无线电吗？”

“哪儿啊，从来没有过。不过他倒是有一些朋友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所以哪个是无线电大概还是知道的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幸运的，不是吗？能否联系上惠太，解救难度可是天壤之别。”

“是啊。不过，汤原……”山下恢复之前的沉重表情，“关于惠太的解救办法，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无法让直升机着陆，那能用什么方法呢？”

“唔……”汤原闭上了嘴巴。

当然，汤原也是在听到嫌犯答应解救惠太的条件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出切实可行的解救方法。

作为解救的条件，嫌犯列出了以下五点要求：在电视上公开解救方法，营救者绝不能进入直升机内部，不得试图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不得使用牵引等方法强制改变直升机的位置，不得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其中最为苛刻的条件就是不能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这一点。也就是说，无论采取何种营救方法，都必须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进行。

恐怕只能使用直升机进行营救吧，汤原想。既然被劫的直升机悬停在空中，那么营救者也必须悬停在空中。可是，究竟该如何接近呢？直升机带有巨大的旋翼。只要两架直升机的旋翼相碰，肯定就会同时坠毁。

“总之先跟自卫队商量一下再说吧。说不定他们会有好办法呢。”

“……是啊。”山下并未反驳，显然是把汤原的话理解成了安慰话。

“啊，看见了。就是那个吧。”驾驶警车的警官说道。

汤原打开左车窗，探出脸望向前方。只见突向大海一侧的山丘被削去了山脚，一幢要塞模样的灰色建筑就坐落在那里。最醒目的则是穹隆形屋顶的建筑和直插天空的高耸铁塔。

再往那建筑物的上空望去，仅仅两三小时之前还是他让深感自豪的研究成果大B正可怕地悬停在那儿。

警车沿着单行道直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处貌似新阳电站入口的隧道。路边停着数台单厢旅行车。一看聚集在周围的那些人就知道是媒体的车辆。

“看来电视台的人也不轻松啊。”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自言自语道，“还得特意挤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那不是因为人家有正义感吗？”开车的警官回应道。

警车在警卫室前面停了下来。一名瘦小的中年警卫点头哈腰地凑过来。电视台的人正从远处拍摄这台警车。这些家伙肯定不会想到直升机上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儿吧，汤原想。如果知道，肯定早就像娱乐记者采访绯闻女明星那样冲上来了。

“我们带来了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打开窗户，对警卫说道。

“我们接到通知了。请往第二管理楼那边走。”

“第二管理楼？”

“穿过隧道后，请直接往右边绕行……”

警卫指路的时候，汤原无意间朝警卫室方向望去。只见窗户后面并坐着两名年轻女子，再后面是警卫。窗户前面站着一个身穿半袖衬衫的男子，大概是等着领取入场许可吧，正弯腰写着什么。

男子从女子那儿接过一件徽章般的东西，行过一礼，转向这边。汤原忽然一愣。竟是一张熟识的面孔。

“知道了。谢谢。”警官向警卫道了谢，正要关闭车窗。驾驶席上的警官挂上挡。

“抱歉，请稍等一下。”汤原对警官说道。

“怎么了？”副驾驶座上的警官问道。

“遇到一个我们公司的人。”说着汤原打开车门，一只脚跨到车外跟男子打招呼。“三岛。”

男子顿时愣了一下，似乎并未弄清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发现正从警车后座探出身体的汤原。

“汤原啊……”男子慢慢凑过来，“那直升机原来就是你负责的啊。”

“并非我一个人，我是作为课题组代表来的。”

“是吗？那辛苦了。”

“那你呢？”

“接到科长的电话，说我们事业部若是一个人都不派过来，有点说不过去，就指派我来了。因为美花核电站的蒸汽发生器进行更换施工，我正好待在这边。”

“那你也很辛苦啊。”

“谁说不是。”

“那，那边见。”

“嗯。”

汤原重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抱歉。”他向警官道了声歉。

“是老相识吗？”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询问起来。

“是我们公司核能部门的人。跟我同期入职的，研修的时候常待在一起。”

“这么说来，听说锦重工业跟新阳这边也有业务关系，是吧？”

“哎，因为我们不是负责过核反应堆容器和热交换器的制造嘛。只是由于部门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

“说得不客气点，嫌犯就是想用锦重工业制造的直升机毁掉锦重工业制造的核反应堆啊。”驾驶席上的警官一面换挡一面说道。

警车驶入新阳隧道。等距离排列的橙色灯不断向后面飞逝。

“毕竟重工业机械厂很少啊。更不用说涉及飞机和核电站的，制造商撞车也是理所当然。”汤原说着自己的看法，“而且，我们的飞机事业本部跟他们的设备事业本部完全就像两个不同的公司，平常几乎就没有联系。”

“唔，是这样啊。”警官似乎并不关心。

汤原转过头，透过后窗朝后面望去。只见一辆帕杰罗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车距跟在后面，似乎是三岛的车。

汤原第一次跟三岛见面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新员工培训时，二人被分到同一个班，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碰面。虽然称不上特别亲密，可按顺序排，二人是邻桌，所以经常会谈论学生时代的事。

三岛毕业于京叶工科大学的机械工学系，是汤原曾报考的一所大学。虽然他并没有因为落榜就有了成见，但他还是经常会被三岛的言行刺激。尤其是他的思维方式有一种其他新员工所没有的敏锐，汤原多次为之震惊。

请列举一下企业的社会责任——这是入职第一周的培训课给汤原等人的课题。新员工分成几个小组就这个课题进行讨论，然后将最终结论写在模造纸上当众发表。在这次的分组中，汤原跟三岛被分进了同一组。

其他成员列举的意见大致有三个方面：生产并提供对人们的生活有用的东西；将利益返还给当地，为地方的发展做贡献；严格管理工厂的废液和产业垃圾，努力保护环境。

由于都是刚进公司不久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能想到这种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可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三岛的意见让汤原等其他成员深感意外。

“说到企业的社会责任，最终不就是赚钱吗？”他如此说道。

小组成员瞬间沉默下来，面面相觑。有人说道：“赚钱至上主义可不好。”

三岛诧异地盯着对方的脸。“我们不是在谈主义，而是责任。首先是赚钱。其他的不都是后话吗？”

对于这种主张，汤原等人一度进行了反驳。当时他正处于对“金钱至上”的观念抱有反感的时期，对公司这种东西可以说全然不懂。

可是，三岛把这些热情地宣扬幼稚意见的同事一个个全给打趴下了。“比如，如果我们公司的效益剧减，结果将会怎么样？”他说道，“数万员工的薪水由谁来支付？他们的太太和孩子由谁来养活？承包公司怎么办？因为受益减少了，县里的税收当然也会减少，连破损的道路都没钱修缮了。所谓企业的社会责任，我认为，首先是保证与企业相关的人们的生活。为此，必须多赚钱才行。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而生产或提供物质，不就是实现的手段吗？即使想把利益返还给当地，如果不好好赚钱、好好纳税，这一切最终还不都是扯淡？至于环境保护，也应当看成商业上的规则。”

如果借用一句老套话来说，简直就是茅塞顿开。对于汤原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对企业的认识。其他同事似乎也同样，不久，就谁都无法反驳三岛了。

就这样，当众发表见解的时刻终于到了，其他小组的发言内容都跟汤原等人最初的想法大同小异。虽然有十多个小组，可能够断言“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追求利润”的小组却一个都没有。正因如此，当汤原等人最后提出自己的主张时，遭到了其他小组的猛烈炮轰。可是他们的意见完全就是汤原等人之前的意见，所以击退他们并不困难。发表会结束之后，培训负责人表扬汤原等人的小组是“唯一一个抓住了本质的发言”。汤原看看三岛，他微微一笑，朝汤原挤挤眼。那笑脸看上去居然那么和蔼可亲。

此后，汤原也曾数次在不同场合跟三岛碰过面。每次汤原都能从他身上发现与众不同的光彩，并且，总是受到这种光彩的激发。

只是——

汤原望着前方，有点纳闷。因为他刚才并未从久违的三岛身上感受到以前那样的光彩，这不免让他有点担心。

穿过新阳隧道后，右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穹隆形建筑。建筑物的这边是综合管理楼和停车场，消防车和自卫队的卡车停了一大溜。警车并未开进那停车场，而是使劲往右一拐，爬上南面的斜坡。半山腰有一座二层的四方形建筑，警车在前面停了下来。建筑物的前面有指示牌——第二管理楼。

就在汤原等人下车的同时，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从楼里走出来，跟驾车的警官交谈了几句后，对汤原等人说了声“这边请” 。

对策本部设在二楼的一个看起来像会议室的房间里。发电站的职员和消防人员以及警察等都分成了几个小组，围着桌子讨论正酣。其中还有自卫队员的身影。汤原等人进去后，几乎没人注意他们。

引路的警官把汤原等人的事转达给正在窗边说话的一个年长的胖男人。看到汤原等人，胖男人边脱帽边走过来。

“我是站长中。让你们特意赶过来，真是辛苦了。”说着从白色工作服下面掏出名片。

汤原等人也递过名片，做了自我介绍，并就自己公司管理不善从而导致严重事态道歉。山下也为自己孩子所闯的祸致歉。

“谁都没有归咎于你们。如果偷不到直升机，那嫌犯顶多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中安慰般地说道。

“谢谢您的理解。”汤原点头致意。

“先不说这些了，先考虑如何平安解救孩子的事吧。或许您已经听说了，现在似乎已经能够跟您的孩子用无线电通话了。”

说完，中喊了声“八神先生”，然后朝窗边喊了起来。那儿正聚集着几名自卫队员。听他一喊，大家全都回过头来，其中个头最高的年长男人似乎就是八神。

中引荐了汤原等人。八神向他们射来锐利的目光。

“我是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队长八神。这下可帮了大忙。我们一直未掌握那飞机的具体结构。”

“是吧。”这恐怕是讽刺搭载在大B上的系统是“卡车的灯饰”吧，汤原这么想。但从八神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无此意。

“听说无线电接通了？”山下客气地问道。

“通了。请到这边来。”八神把山下领到窗边的桌前。桌上有通信装置，UHF和VHF各一台。年轻的队员戴着耳机坐在一旁正在监听。八神拿起UHF一边的话筒。“惠太，能听见吗？惠太。”

年轻队员切换了开关，一旁的扬声器里顿时传来地鸣般的轰鸣声，其中夹着一个少年脆弱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听得见。”

“惠太——”山下的身体痉挛了。

“惠太，现在你的爸爸已经来了。我现在就把话筒给他，让你爸爸听听你有力的声音。”

八神把话筒递到山下面前。山下把话筒挪向半张的嘴，还未出声就先咽了一下唾液，这一点汤原也能看出。“惠太……我是爸爸。你听得见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惠太的声音从杂音和猛烈的震动声中清晰地传来，“听得见。爸爸，爸爸！”大概是听到了爸爸声音的缘故，惠太的声音变成了抽泣声。

“惠太，你要挺住。爸爸一定会救你。不要泄气。”

“爸爸，快点救我啊，我害怕，我害怕。”

“你再稍微忍一忍。现在有很多人正为救你而努力呢。在获救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绝不能认输，你听见了吗？”

“……嗯。”

“好，加油！”说完山下把话筒还给八神。

“说完了？”八神看看孩子的父亲。山下轻轻点点头。

八神指示年轻队员继续。于是队员又把监听器切换到耳机。

“没想到精神状态这么好，这样我们也放心了。肯定是个要强的孩子。”八神对山下说道。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恭维或安慰，至少在汤原听来是这样。

“那就好。”山下掏出手绢。因为太阳穴附近正在冒汗。

“听惠太说，直升机的摇摆和振动似乎并不厉害。只是仍觉得不舒服。”

“这孩子一坐车就晕……”

“看来是。”

“呃，”一旁的汤原插进一句，“有没有问惠太直升机内部的样子？”

“详细情况还没问。只是，说货物室里放着个大木箱。”

“木箱？”

“你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货物室应该是空的啊。”

果然，八神点点头。“我想那大概就是嫌犯所说的爆炸物吧。说是有家用的洗衣机那么大。”

“里面没看吗？”

“好像是。我已经告诉惠太千万不能靠近。万一碰到起爆装置，那就坏了。”

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运进去的呢？汤原想。远程操纵直升机的装置也是相当大的物件啊，更不用说洗衣机大小的木箱——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我想先谈谈营救的方法。”

听八神这么一说，汤原和山下点点头。

会议室最里面有一块白板，前面坐着七名男子。八神简单做了介绍。除了自卫队员，消防人员也在座。

白板上乱七八糟地画着一些线和图，看来已经讨论过几种营救方法。虽然插图很杂乱，但汤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讨论过哪些手段。因为这些全都是他来这儿的路上思考过的方法。

“这些图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八神指着白板说道，“很遗憾，我们并没能想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毕竟时间有限，也无法制造救助用的特殊装备。现在只能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这一点让人很痛苦。”

“我理解。”

“只是，”八神朝山下瞥了一眼，“刚才参谋部那边已跟我们联系了，说如果跟惠太联系上了，也许还是有可能的。”

“什么意思？”汤原问了一句，其实他已经猜出了八神想说的话。

“大B上有卷扬机吧？”

“有。”果然是想用那个啊，汤原想。

卷扬机是一种主要用于救助的吊人装置，大B上有一台，安装在右舷乘员出入口的上面。如果用电动机卷起约五毫米粗八十米长的钢丝绳，甚至能够吊起约三百公斤重的东西。钢丝绳一头带钩，挂着一条名叫救生吊索的粗吊绳，能把人吊起来。

八神点点头，说：“我打算用那个。”

“要用卷扬机把惠太放下来吗？”山下瞪大眼睛问道，神情很紧张。

“啊，这恐怕不可能。因为嫌犯说了不能改变高度，而且，在一千米高空，我们无法把被吊着的惠太放下来。就算可以，让孩子一个人操作救生吊索也很困难。”

“……是吧。”山下低下了头。

“不过，”八神又说道，“操作卷扬机把救生吊索放下来，我想惠太大概还是能做到吧。就是起降之类。”

“也就是说，先派人抓住惠太放下来的救生吊索，再让惠太吊上去？”汤原问道。

“差不多是吧。”八神答道。

“这恐怕很难。”

“这个我知道。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八神语气平静，表情却很严肃。

“那如何接近救生吊索呢？”汤原问道。

“只能使用直升机了。”

“那倒也是，可一旦挨得太近，旋翼就会碰到钢丝绳啊。”

“是啊。就算再怎么努力靠近，顶多也就能到达三四十米开外的地方。”

“这样恐怕也很危险。”

“是吧。”

虽说是悬停状态，可大B并非完全静止。吊在上面的绳索肯定会剧烈摇摆。

“假如到达这样的距离，那接下去怎么办呢？”汤原问道。

“可考虑的方法倒是有一个。”八神先铺垫了一句，然后才讲述起方法。

汤原一面听一面盯着这位队长的脸，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神技啊。”汤原说出感想。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就算有可能做到，嫌犯会答应吗？”山下质问道，“这样一来，营救者就会进入直升机。嫌犯可是不允许这么做的。”

“这个恐怕得跟嫌犯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我们并不会进入直升机，只是让救助者抓着救生吊索到达直升机入口而已。如果是这样，嫌犯大概也会理解。”八神答道。

“啊，如果只到入口，嫌犯恐怕也不会有意见。可这样还是救不了孩子啊，不是吗？”

“所以才让惠太——”八神再度看看山下，“只能让他靠自己的力量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怎么能这样……”山下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八神。

这时，房间对面传来声音。“核电站可以停运了。”

汤原循声望去，只见那里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前面围着一群人。似乎有人调大了音量，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现场直播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况。本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再重复一遍。接下来我们将马上从控制室对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进行现场直播。此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

接着，男播音员的面孔消失了，一个摆满仪器的房间取而代之。一名身穿藏蓝色套装的女记者进入画面。

“这里就是柏木核电站的中央控制室。”她表情僵硬地开口说道，“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的控制装置就在这里，由包括值班科长在内的十一名员工负责运营。按照计划，一号机组的核反应堆马上就要关停了。二号机组则要在一号机组停运后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再关停。”

画面随即切换，镜头十分接近控制盘。越过操作员的肩膀可以看到开关、显示灯和显示屏画面等。

这时，汤原只觉得周围流过一股奇怪的空气，没有人出声，可他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看到电视画面后似乎神情大变。他再次看看大家的脸，每个人似乎都很紧张，但他不清楚为什么。

“一号机组，紧急关停。”沉闷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似乎是控制盘前面的操作员的声音。

只见操作员的手伸向右前方，那里的配电盘上有个红色的开关。开关上罩着一个透明塑料罩，大概是为避免误碰开关而设的。

操作员卸下塑料罩，抓住红色开关。随着“紧急关停”的声音，开关被扭向右边。

几乎同时，警报器急切地响起来。汤原探出身，还以为发生了事故。

仿佛早就猜透观众们的反应似的，那个女记者解释道：“现在警报响了，不过，据工作人员称，实施紧急停止操作的时候警报器必定会响的。这个无须担心。”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一样，不久，警报声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了正匆忙操作控制盘各个开关的操作员们的背影。有的还不时把脸转向一旁，跟同事交谈几句，然后继续操作。

“那是在干什么呢？”汤原自言自语道。

“是在冷却。”一旁传来一句回答。

汤原往旁边一看。原来三岛就站在一旁。“冷却？”

“平常都是逐渐降低输出功率的，这次由于突然插入了控制棒，很容易给各种仪器增加负担。为了达到快速冷却的效果，他们正在控制水流。”

“是这样啊。”

“不过，”三岛继续说道，“政府的人还真能下这决心啊。”

“为救孩子的性命，这也是没办法吧。”

三岛看看汤原，微微一笑，似乎别有意味。

“怎么了？”汤原问道。

“啊，没什么。”说着三岛把视线移回电视。

画面变成了一张图表的特写。这是什么啊，汤原正在狐疑，那名女记者又开始说明。

“这是监控功率情况的图表。纵轴表示输出功率，横轴则表示关闭开关的时间。正如大家看到的，功率在一秒内已降到了很低，两秒后就几乎接近零了。也就是说，一号机组的发电已经停止了。要想再达到额定功率必须要八小时以上的时间。”

画面再度切换，工作室里的主播出来了。

“呃，刚刚我们为大家直播了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形。至于其他核电站的情况，等准备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给大家现场直播。在这里，我们再次播报一下关于新阳事件的政府公告。政府已经做出决定，接受嫌犯的要求，在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之前暂时关停国内所有核电站的核反应堆。因此，总发电量将会减少到平时的六七成左右。各企业就不用说了，在此也提醒每个公民，一定要彻底地节约用电。”

☆

20

★★

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

二等空曹上条孝正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敲响救援队长室的门。

“谁？”低低的声音传来。

“上条。”他回答。

“哦，进来。”

“打扰了。”说着他打开门。

室内有三个男人。背窗而坐的是救援队副队长大场，站在他前面的两人则是一曹植草和三佐根上。八神队长不在的事上条也是知道的。正因如此，被叫来这里时他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新阳事件知道了吧？”大场询问起来。

“哎。看过电视了。”上条回答，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大场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道：“要救直升机上的孩子了。用我们的手。”

上条盯着大场板着的面孔，又打量了一下植草和根上，再次把目光转向大场。“是决定吗？”

“决定。刚刚接到的指示。”

“怎么营救？”

面对上条的询问，大场迅速岔开视线。另外两人则一直在沉默。

“那边的直升机一直是悬停状态吧？”

“是的。”

“上面有一个孩子？”

“是的。”

“那怎么……”上条摊开双手，“我是说怎么营救？我们连靠近都不可能，难道不是吗？”

大场用指尖捏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是一份传真。“八神队长联系过了。这是参谋部提议的营救方法。建议用这个试试。”

“让我看一下。”上条接过传真，浏览起内容，不时抬头打量大场和其他两人。他怀疑自己被捉弄了，因为上面的内容实在太离谱了。“真打算这么做？”读完后他问大场，声音尖厉，“东京的那些家伙真打算要我们这么干？”

“很遗憾，这是真的。既然下命令了，我们就得执行。”

“荒唐！简直是疯了！”上条把手里的纸拍到桌上，“队长也真是的，这种提议居然也会接受。”

“我也是这么认为。”根上郁闷地说道，“可现实问题是，一个孩子现在被困在三千英尺的高空。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据说政府为了获得解救条件，甚至做出了关停核电站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牺牲。这次的营救的确很荒唐，太离谱，可必须有人去做。”

“这种营救手段大概是作战司令部的家伙们想出来的吧。”大场戳着传真纸，“其实他们心里也知道是不可能救出来的，却没法说出来，于是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这样看来，想得倒真够深远的。最起码，就算出事了，牺牲者也很少。”上条再次抓起那份传真，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可怕而危险的感觉跟刚才毫无二致。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看到他从传真上抬起脸，前辈植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大英雄哦。”

“这功劳干脆就让给植草大哥您吧。”

“喂喂，难道你想让我这个四十多的糟老头子在空中玩荡秋千？”尽管嘴上这么说，可这位以健硕的身体为傲的高级救援员似乎还是挺自信的。

因此，向来以这位老前辈为榜样的上条也产生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可是——

他再次看看写有营救方法的传真。植草说得一点没错，这完全就是空中荡秋千，而且是在三千英尺的高空——

第三章

☆

21

★★

爱知县知立市。

日本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H公司的知立工厂里，生产线仍在热火朝天地运转着。这里主要生产起动机、交流发电机等电子零部件。

第一发电机生产线的组长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子。他正严格地按照厂内的规程要求，头戴安全镜，脚穿安全鞋，巡视着生产线。这条线是按六秒一拍的节奏运转的，也就是说，每六秒钟就能生产出一台交流发电机。这种交流发电机是安装在汽车发动机室的，一辆车只安装一台。看到每六秒钟就生产一台发电机，作为组长的他还是不免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经常在想，这么多的汽车用发电机究竟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六秒钟一台，意味着月产十万台。而且发电机的生产线还不止这一处。

他在传动轴高频淬火装置前停下脚步。这是为发电机轴表面进行淬火的一道工序。即把铜线圈连到轴上，输入高频电流之后，轴的表面就会产生感应电流，由于电阻发热，表面温度瞬时就会达到数百度，再浇上冷却水，就完成了淬火。为了减小脆性，还得通过轻微加热的方式进行回火。

组长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情形。上周刚刚在金属组织里发现一点问题。尽管原因已查明，措施也改善了，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凝视着轴中央，关注其突然变红的瞬间。多年来一直待在这车间的他只要看看发红的情况，就能凭感觉判断温度是否已达到充分淬火的要求。

似乎并无问题，做出判断后，他继续往前走。卷线工序和焊接工序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人员也都一如往常地在工作。对他来说，确保生产线平稳运行是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最终将会怎样呢？他想。

新阳事件他已经在休息时从电视上知道了，当时还觉得这事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敦贺半岛那么远，就算发生事故，危害也不可能波及这里。并且，科学技术厅都说没问题，所以他认为没必要大惊小怪。他对核电几乎一无所知，新阳的名字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不只是他，其他的组长和操作人员似乎也一样。尽管都很不安，可大家似乎都不觉得这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不过就在刚才，科长来了一趟，神色严肃地说道：“情况不妙啊。都拜新阳事件所赐，今天恐怕没法工作了。”

“为什么？”他问道。虽然是部下，可他对科长几乎从不使用敬语。

“似乎已接受嫌犯的要求，要关停核电站了。这样一来，能停的生产线都得关停。”

“这么说，我们这儿也得关停？”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起动机那边由于此前的麻烦，交货期已经大大延迟。相比而言，发电机这边恐怕还有些富余。”

“哪有什么富余……那关停之后我们怎么办？”

“那就先临时半休吧，只能先让你们回去了。”

“唔，是吗？”他隔着帽子挠挠头。

科长现在已经去部长那儿了。谣传全国的核电站已经陆续停止运行，所以肯定得采取一些对策吧。

关停生产线本身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今天的任务该什么时候完成。若有加班补贴，当然再好不过了，可现在这么不景气，补贴之类肯定是不会有了。恐怕会在下周六前后上班，并各自以调休的方式来完成吧，因而补贴是不会有的。

看到科长又走过来，组长主动凑了上去。

“把生产线关停吧。”科长说道。

“果然是让我们牺牲？”

“不，听说起动机那边也得关停。”

“起动机也……”

“交付方的工厂今天也停业了。全都得停。”

“闹得这么大啊。”

“是啊，全日本都闹翻了。”

组长回头看看生产线，大声喊起来。“喂，停，停！”可能关停一事他早就跟各操作人员说过了，他们立刻麻利地按下停止键。气压回路的声音逐渐消失。

“这个也得关停。”说着，科长按下附近的一处开关。原来是冷气只能吹到员工脚下的冷气机。

冷气机一停，汗顿时渗了出来。

横滨，某商场。

一名正在秋季儿童服装专柜前挑选衣服的主妇并未立刻意识到空气质量的变化。女儿即将上小学一年级，她满脑子都是九月份将要举行的钢琴演奏会上该给女儿穿什么衣服一事。她喜欢时髦，更热衷于打扮女儿。所以，挑选女儿的衣服时，她从来都不理综合卖场，而是直接去专卖店。

“阿绫，再穿这件看看。太可爱了！”她拿起一件黄色和灰色花纹的连衣裙，招呼一旁的女儿。

“啊？怎么又转回来了？我已经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为什么？这又不是刚才那家。你看，多么合适，太完美了！”

“可人家都热死了。”

“热？”听女儿这么说，她这才意识到。的确很热。她早就预料到商场冷气会很凉，所以总是带上一条围巾，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凉快，腋下都出汗了。

刚好年轻的女店员就在附近，她立刻问道：“空调怎么不大管用啊。”

店员满脸意外地盯着她答道：“是的，呃，因为已经暂停空调的运行了。”

“啊，为什么？”

“为什么？”

正当店员面露困惑的时候，广播响了起来。“再通知顾客朋友们一遍。受福井县新阳事件影响，今天，除部分卖场以外，暂停空调的运行。给顾客朋友们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抱歉，还望周知谅解。”

广播已经不是第一次播放，却一点都没有进入这名一直沉醉于购物的主妇耳朵。

广播结束之后，她问女店员：“福井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嫌犯威胁要毁掉核电站，政府就按照其要求，把各地的核电站全都停了。”

“呃，是这样啊。”可为什么商场的空调因此停了呢？尽管她仍很纳闷，却未多问。怪不得今天的顾客这么少呢，她终于解开了刚才就产生的疑问。

不过，毁掉核电站是怎么回事呢？

此前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核电站究竟为何物，仅仅是对其怀有一点厌恶而已。但她从未觉得这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一直很安心。她还庆幸神奈川县没有核电站。她根本就不知道，全国的沸水反应堆发电站的燃料都是在横须贺市久里滨的工厂生产，并由在先导车和警车护卫下的载重车深夜偷偷运出，而且，新阳所使用的钚燃料的运输车经过川崎和横滨。运输车经过市区时，一旦遭遇阪神大地震那样的情况，很容易导致燃料容器破损，甚至可能发展成地震灾害和放射性灾害同时发生的复合灾害。可这样的知识她也不具备。至于神奈川县的十个市镇村制订的放射能防灾对策之类，更远超她的想象。

“喂，妈妈，回去吧。”女儿抱怨起来。

主妇打量一下四周。“好容易来一趟，再忍一会儿。啊，对了，到那边的冷饮室吃点冰激凌吧。”

她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拉着女儿的手，走进角落的一个水果冷饮室。

可是，这儿同样沉淀着温热的空气。

东京都练马区。

一名男子从池袋乘上一列西武线的普快列车。他打量了一下车厢内，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几乎所有的座位都被孩子和年轻人占了。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丰岛园，看来是冲着那儿的游泳池去的。

电车的空调同样关停了。关停的通知早就被贴在了检票口，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尽管如此，踏进车厢时感觉不到往日的清凉，无疑加剧了他的疲劳感。

还有一些空座，可如果坐在那里，自然会被卷进孩子们尖厉的对话风暴。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站在门边。

他现在需要去一趟航空公园。那儿新建小区的售楼处就是他现在上班的地方。他今早乘坐第一趟车赶到千叶，从购房客户那里取来了必要的文件。

发现情况不对是在东京乘坐山手线的时候。大概在自动售货机上买的乌龙茶也起了些作用吧，当时他就已经挥汗如雨了。他想，就让这些汗在电车里晾干吧。可是电车里没有开空调，连风扇都不转。同样期待着空调的乘客们一齐抱怨起来。车内广播随之响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似的。内容就是由于受新阳事件影响关停了空调，请各车厢打开车窗。

从东京到池袋的二十多分钟，他一直就是汗流浃背地站过来的。从池袋换乘的西武线也是这种情形。他抱着西装上衣，手心都出汗了。孩子们和年轻人仍十分欢腾，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也绝不会让嘴巴闲下来。

到达练马站，年轻人们终于下车了。站台对面停着发往丰岛园的电车，车厢已经快满员了。他在空座上坐下来。下半身被汗水打湿了，很不舒服。他松了松领带，用手绢擦擦脖子。

看来核电还是很必要的。

接着，他在心里反复诅咒新阳事件的嫌犯。

☆

22

★★

爱知县警特侦组的高坂跟部下野村一起站在第三机库后面。除他们之外，还有昨天维护大B的机械师宫本。

“好像就在这一带。”年轻的宫本指着后门，略显紧张地说道。

“您刚才说是放在台车上的，对吧？”

“是的。”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到这儿的呢？”

“呃，记不清了，前天傍晚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放着了。”

“前天傍晚？”说着，野村跟高坂交换了下眼神。

“那有没有其他人看见呢？”高坂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其他机械师也都说记不清了。”野村答道。

“这一带平常总是堆些货物，所以也就没留意。我也是偶然记得。”

听了野村和宫本的回答，高坂紧闭嘴唇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宫本刚才所指的地方。

根据福井县警的通报，现在已经基本判明，直升机上的爆炸物就装在木箱里。当这个信息通报给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时，机械师宫本这才说出曾看到那个木箱的事。

“那木箱上写着什么吗？”高坂问宫本。

宫本低头思考了一下。“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大概写了吧，不记得了。”

“那么木箱有什么特征？”

“特征？”宫本皱着眉忍着痛苦一般地回忆起来，接着不自信地说道，“我也说不清，好像贴着发票之类的东西。”

“发票？”

“哎，差不多这么大的纸片。”宫本用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长约十厘米的长方形，“看着有点像购物发票。不过，说不定只是平常的纸。”

“唔，发票啊。”高坂跟野村对视了一下，有点纳闷。

当他返回福利中心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已脱掉西服上衣，挽起衬衫的袖子，连领带都松开了，正用手头的笔记本往脸上扇风。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有木谷和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吉冈的样子和木谷一样。

高坂苦笑一下。“从外面走进楼里的时候，感觉不凉快总会有些失望吧。”

“是啊。又偏偏摊上这种天，一点风都没有。”木谷望着窗户，郁闷地说道，“可是又不能只在这儿开空调。”

从接受嫌犯的要求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时候起，锦重工业也一直在公司内反复广播，要求今天不要浪费不必要的电力。没有特殊情况，一切重电设备都不能运行，复印机和自动售货机等也只有使用时方可打开电源。当然，空调也得主动关了。

事实上，锦重工业的飞机事业本部长也曾提议唯有警察等相关人员使用的福利中心二楼可以开放空调。但木谷拒绝了。

“木箱的事情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高坂把详细情况报告了一下，对刑事部长说道，“我认为，嫌犯肯定是与锦重工业有关的人。因为那木箱在昨夜潜入的时候是没法带进去的，所以很可能是事前放到机库后面。跟锦重工业无关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有可能。”木谷点点头，然后向一旁刚打完电话的吉冈问道，“对锦重工业员工的调查进展如何？”

“与项目有关的人员几乎全都上班了。对他们的调查基本结束了。”

“结果怎么样？”

“除去若干名，几乎所有人都确认了不在现场。剩下的人差不多也都能以某种形式证明清白。”

“喂，真的？”刑事部长怀疑地皱起眉，“那可是从昨天深夜到黎明的不在场摸排。如果是平常人，不正是在自己家睡觉的时候吗？”

“若是平常人当然是这样，可我们现在调查的是大B科研团队的相关人员。大部分今天早晨都上班了，都集中到了技术大楼。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实施犯罪的。”

“这样啊。”

“所以，我现在正想把范围再扩大一点呢。”

“啊，科长，我也觉得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很可疑，不过单纯将怀疑对象设定为员工是不是有点冒险呢？”高坂说道。

“哦，为什么？”问话的不是吉冈，而是木谷。

“我觉得，那木箱两天前就放在那儿，这一点很有问题。若是内部的人，实施犯罪之前恐怕会一直将其藏在其他地方吧。因为万一里面的东西被人看到，计划就泡汤了。”

“那倒有可能。”吉冈咕哝着表示赞同，然后对木谷说，“我刚才也查看了一下飞机库周边，区区一个箱子，应该是哪儿都藏得下。但嫌犯并未这么做，而是从两天前就放在飞机库后面，或许有情非得已的苦衷。”

“唔。”木谷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反复打量吉冈和高坂，“这么说，也有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可外部的人盗取那直升机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高坂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肯定是与项目相关的人员，但不是锦重工业的人。”

“喂，高坂，你的意思是……”吉冈压低了声音，“防卫厅的人？”

“我想，这种可能性也应该予以考虑。”

吉冈呻吟一声，抱起胳膊。

“慢，不可妄下结论。”木谷一面劝解二人，一面用指尖弹桌子，“总之，我们都是外行，很容易武断地认为既然是那么难做的手脚，嫌犯就肯定是内部的人，但说不定别的地方还有盲点。当前就先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那我把笠松叫来。”说着，高坂走出房间。

“您是说，有外部人员夺走大B的可能性？”锦重工业技术本部长笠松在折叠椅上正襟危坐。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着腰板，双肘左右张开。因为眼前坐的是县警本部的刑事部长和搜查一科科长，多少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唯一站着的高坂问道。

“这可是道难题。”笠松半边脸上浮起生硬的苦笑，“就我而言，当然不希望嫌犯就在相关人员当中，可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外面的人能玩出这种把戏。”

“汤原先生等人也持相同意见。”

笠松点点头，似乎对高坂的话表示赞同。

“可是，您能不能再仔细想一下。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笠松歪着头，闭上眼睛，“了解飞行控制的人，比如在大学从事研究的人或者其他公司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如果设法拿到运用到大B上的飞行系统的详细内容，倒是也有可能做到。”

“那内容在哪儿？”

“就放在专用的工作站里。”

“也就是计算机里？”

“是的。”

“这么说，如果能够从那里弄到直升机的信息，外面的人也有可能实施犯罪了？”

“差不多吧，可现实问题是，外面的人不可能弄到信息。要使用工作站，必须有极少数人才有的ID号码和固定密码，并且，外面的人恐怕连终端机都无法接近。因为我们公司对外部人员的出入检查非常严格。”

“可昨夜还不是让人轻而易举就潜入进去了？”吉冈揶揄道。

笠松略显不快地回答道：“有人会潜入机库的情况，公司方面似乎也没有考虑到。”

“那么，外部人员在哪儿接受检查呢？”

“基本上都是在正门处由门卫来检查。”

“出入人员全都检查吗？这里可有几千员工。”

高坂的质问让笠松尴尬地眨起眼睛。“说实话，如果是上班时间，几乎都是免检通过。正如您所说的，因为员工是一齐通过大门的，从物理角度来说一一检查也不现实。如果是上班以外的时段，门卫就会叫住进来的人。”

“那也就是说，如果选在上班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轻松闯入了？”

“我想大院内还是能进去的。所以，”笠松看了吉冈一眼，“潜入机库也不难。”

“也就是说，直升机被盗的事你们做梦都没想到？”

“您说得没错。”听了吉冈的问题，笠松一本正经地答道。

“刚才谈到的工作站在哪里？”高坂问道。

“在技术大楼。不过，要想进入那里，公司外的人应该是很难的。”

“为什么？”

“比如说，入口设有门禁系统，不插入ID卡不会打开。就是这个。”笠松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卡递给高坂。

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笠松的照片，名字是用大写字母刻印的，背面则有茶色的磁条。

“也就是说，所有员工每天早晨都是这样进入技术大楼的？”高坂一面把卡拿给木谷看一面问道。

“是的。通过这种方式，打卡时刻也同时被记录在了主电脑中。”

“也兼做考勤卡？”

“是的。”

“这么说，公司外的人绝不可能进入技术大楼喽？”吉冈把卡捏在左手里，问道。

“不，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履行一下必要手续，还是可以进去的。”

“什么手续？”高坂问道。

“如果是公司外的人，首先要在正门领取会客表，会客表上面写明要见的人的姓名等。然后将其交给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管理室的值班员就会电话联系对方。确认有会面约定后，值班员就会交给访客一张卡。访客就使用这个卡入场，出来时再还给管理室。”

“会客记录会保留吗？”

“来访者借用卡时会在管理室的出入管理表上签名，所以应该留有记录。”

“这规定执行得严格吗？”

“应该很严格。为了这个，还专门在窗口安排了值班员。”

“那就是说，除此之外，外面的人就没有方法进入了？”高坂说道。

“对公司外的人是这样的，可如果是其他事业本部的人，手续会稍微简单一些。”

“其他事业本部……你是说，锦重工业的其他事业本部？”

“是的。”

“那些人没有ID卡吗？”

“不，卡是有的，不过，用那些卡无法通过飞机事业本部的门禁。毕竟我们事业本部也属于防卫厅的管辖范围，比其他地方更严。”

“这么说，还是得在管理室借卡了？”

“是这样的。如果向管理室出示自己的卡，再在出入管理表上登记姓名，就能借到入场卡了。”

“也就是说，那个出入者管理表上登记了进入技术大楼的外部人员和其他事业本部员工的姓名，对吧？”

“是的。”笠松点点头。

高坂看看木谷和吉冈，似乎在询问有没有补充问题。总之高坂自己已得到所需的信息。

刑事部长跟搜查一科科长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高坂见状对笠松说道：“非常感谢。可以了。”

确认笠松已离开房间后，高坂朝上司们扭过头来。“那就先查查最近三个月的进入者吧。”

“赶快！”木谷说道。

☆

23

★★

汤原跟山下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屏幕上不断滚动播出同样的画面，都是从控制室直播的各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尽管画面绝不会相同，但发电站的控制室看上去都差不多，所以给人一种反复播放同一场景的感觉。

“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座核电站关停了？”山下小声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像正好四十座。剩下的只有三座了吧。”

“停了那么多了啊？”山下把视线重新移回画面。

现在，包括在建的，日本共有五十三座商用核电站。不过，由于有定期检查，并非全部都在运转。据说今天有四十三座在运营。因为夏季经常会出现电量不足的情况，定期检查一般都会尽量避开这个时期，尽管如此，也并非所有核电站都在运转。

“没有发生因电力不足而导致的纠纷吧？”山下担心地说道。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儿子造成这种事态，所以最害怕哪里会出事。

“如果有大的纠纷，电视里会播放突发新闻的。不就是今天一天嘛，只要企业关闭几成生产线，老百姓忍耐一会儿暑热，事情不就解决了？”

“若是这样就好了，可我还是很担心电脑的联机系统会受到影响。”

“这些事情，国家肯定早就考虑好了。”这时，汤原发现该发电站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就站在自己身边，就试着问他：“小寺先生怎么看？”

“联机系统会怎么样？”冷不丁被问到，小寺似乎有点慌乱。

“不只这些，一旦突然停电，受影响的方面肯定很多吧。”

“是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似乎是在大脑中整理思路，小寺略微沉吟一下说道，“但很多电力公司都是按某种优先顺序给供电对象供电的。一旦出现供电不足，他们会确保重要的地方，而给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停电。所以联机系统集中的地方肯定会优先获得保障。”

“啊，是这样啊。”

“当然，这种优先顺序是绝密的。”

汤原点点头。大概是这样的吧。大家都是一样交电费，如果自己的地方受到轻视，任谁都不会高兴。“这么说，倒是乡下停电的可能性更高了？”

汤原的提问让小寺略微沉思起来。“那个……呃，我想大概不会是这样吧。”

“为什么？是不用担心电力不足吗？”

“啊不，这一点还不清楚。呃，抱歉。”说完，小寺有事似的匆匆离开了房间。

汤原目送着小寺离去，隐约感到不对劲。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这对核电站的相关人员来说应该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可这里的职员似乎谁都不愿意提起这话题。当然，这边还得应对直升机坠落的问题，恐怕是根本顾不上这些吧。

“马上到时间了。”山下在一旁看着表说道。汤原把目光重新移回电视。

他们一直守在电视前，并不是为了观看核电站关停的情形，而是为了等待不久就要播出的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

播完九州又一座核电站被关停后，画面切换过来，出现一名男播音员的特写。

“刚刚我们为大家播报了九州不知火核电站一号机组关停的情形，接下来马上就是由警察厅长官芦田举行的有关山下惠太营救方案的新闻发布会，下面我们就把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这次的发布会是应新阳事件的嫌犯要求举行的。”

画面切换过来。面对林立的话筒，警察厅长官芦田略显紧张。他拿着一张纸，正在就上面的内容询问一旁的男子。一片嘈杂声中，闪光灯不时闪烁。在展示这冗长乏味的场景的同时，却没有电视台的人跟随拍摄，这也证实了眼前一幕并非虚构的戏剧。

不久，芦田长官转向正面。他用左手掩了一下嘴，咳嗽了一声。

“告新阳事件的嫌犯，”稍微调整姿态后，芦田读起手头的文稿，“政府接受你们的要求，决定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的核反应堆都将停止。因此希望你们也遵守约定。至于解救山下惠太的手段，我们想采取以下方法。在营救过程中，请切勿移动CH-5XJ。因为一旦让飞机移动，不仅是山下惠太，恐怕连数名营救队员的性命也将不保。另外，此次营救行动将在关停北海道的北斗核电站二号机组后进行。”

接着，一张绘有营救方法的插图被放到芦田一旁。一名航空自卫队的宣传官员看着插图解说起来。内容当然已经得到汤原等人的认可。宣传官轻描淡写地解说着，但在深知直升机是何等危险的交通工具的汤原听来，仿佛一个虚构的故事。不过他并未反对，因为他也深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旁的山下身体在轻微地晃动。看上去像在晃腿，其实是盯着电视画面发抖，嘴唇发青。

“不用担心。”汤原拍拍这名后辈的肩膀，“我听说空中自卫队的救援队是一支很专业的团队，你要相信他们的能力。”

“哎，我知道。”山下连声音都在发抖，“问题是嫌犯又会如何答复啊。”

“这一点大概也不会有问题。因为既没改变直升机的高度，救援队员也不会进入直升机。嫌犯提出的条件全都得到了满足。”

“哎，那倒是。”

救援队长八神打完电话后回来了。“救援队的准备基本上已经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动。”

“那么都是什么人参与营救行动？”山下问道。

“飞行员和营救员都是得力干将。这个请放心。”

“那就拜托了。”山下深深地鞠躬致意。

八神离去后，消防队长佐久间立刻凑了过来。“有件事想问您一下。”

“什么？”汤原应道。

佐久间稍显顾虑地看了山下一眼，说道：“那直升机现在还剩下大约多少燃料？”

“燃料？这个嘛，一算就知道，怎么？”

“那个……”佐久间含糊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为应对坠落，我们正在考虑灭火的办法。”

说话的是三岛。他混在发电站的员工中间，正跟消防队员们商量着什么。其实这点汤原也想到了。

“坠落？你……”说话间，他明显感到一旁的山下身体已僵硬。

三岛用冷静透彻的语气继续说道：“谁也不敢说营救行动会百分百成功吧？我们当然得提前考虑万一坠落的应对措施，是不是？”

“三岛，难道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可吗？”中责备他。

“不，站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感情用事。而且，在这次事件中，山下自己原本就负有一定的责任。让孩子随意闯进机库，而且还闯进了就要交货的贵重的直升机，这分明就是父母管教不严的证据。”

“喂！”汤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山下一把拉住了他。“算了，汤原，他说得没错。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他抬头看向佐久间。“想知道燃料的剩余量是吧？我马上计算。”接着，他用手头的笔记本计算起来。

汤原仍睨视着三岛。所有人都低着头，整个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那架大型直升机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

三岛开口说道：“有关蒸汽发生器的冲击强度的数据，应该在我们公司的研究室里。我去安排一下，让人用传真发过来。”说完，他大步穿过房间，朝走廊走去。

汤原长叹一口气，对背对着他的山下说道：“你不用介意。”

山下微微点点头。

“他啊，大概是觉得跟你们一样都是锦重工业的人，所以说话才会那么不留情面吧。”中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毕竟是责任心强的人啊。”

“也许吧。”汤原望着三岛离去的门喃喃道，“那家伙大概没孩子。若是有，恐怕就不会用那种措辞了。”

这时，中却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不，他有孩子。准确地说是有过。”

“哎？”汤原一惊，回头看看站长的脸，“什么意思？”

“去世了。是多久以前来着？”说着，中看看一旁的小寺。

“那不是两年前嘛。”小寺答道。

“已经那么久了啊。”中朝汤原转过脸，“好像是死于一场事故。”

“哦？”

三岛眼中那黯淡的目光——十年前是绝不可能有的——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汤原想。

放下公用电话的话筒后，三岛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消防和自卫队的车辆已经慌乱地移动起来。他们肯定已冷静地做出判断，认为营救行动未必能成功吧。

刚才太不成体统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讨厌起自己来。他也意识到，刚才对那个姓山下的直升机技术人员说的话太刺耳了。

计划被打乱让他备感焦虑，这是事实。可让他下意识地变得歇斯底里的真正原因，完全是山下的身影让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也是一个炎炎夏日，三岛回忆着，是六月末，从梅雨缝里捡到的一个难得的大晴天。三岛连那天是星期四都记得，因为噩耗传来时他正在参加一周的例会。

打电话的是茨城县警交通科的人。一位年长的警官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三岛一个最残酷的消息。

智弘在道口被轧死了。

一阵眩晕袭来，他拿着话筒蹲在了地上，连一旁注视着他的同事扶他起来都没有意识到。

三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医院……在哪儿？”

交通科的警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您儿子的遗体现在仍在回收。”

回收——听到这个词，三岛的大脑里顿时浮现出清晰的一幕。智弘那幼小的身体被铁块猛撞后，像被碾碎的苹果一样四散飞溅的情形。他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那道口就在智弘就读的小学和家之间的中点。道口很小，差不多只容得下一台卡车通过，旁边没有住户，周围全是树林，所以从大街上是看不到的。

学校并未认可这条路为上学的路。智弘早上都是和大家一起去上学，从没走过这条路。由于稍微近一些，放学的时候也有不少孩子走这条路回家。智弘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吧。

这条路未被当作正式上学路主要是因为即使道口栏杆放下来，也不断有孩子从下面钻过去。因此校方也不时派人在这道口看守，检查放学时有没有人通过。

可智弘死的那天并无人看守。当时也没有人在场。所以他究竟是如何被电车轧死的，也没有人清楚。

只有一点很清楚，即尽管道口栏杆已经放下，可智弘还是闯入了道口。警报器和道口栏杆并未出现故障。

警方的推测是，他没有注意到电车接近，像其他孩子平时那样钻过道口栏杆，结果被轧死了。

三岛和妻子秋代对这种意见都没有异议。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儿子闯入道口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三岛也像这世上的其他男人一样责备起妻子。理由是自己忙于工作，无法照顾到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监督孩子上学时是否走学校规定的路线是一个母亲的责任。其实，他当时只是想找个人发发火，这一点他现在十分清楚。

因儿子惨死而陷于半疯癫状态的秋代在头七夜里就企图自杀，用智弘一直使用的裁纸刀割了腕。所幸三岛立刻就发现了，并未酿成大祸，可夫妻间的鸿沟再也无法弥合。秋代不久就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大约三个月后，二人就正式离婚了。

每当回首那段往事，三岛都会想，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智弘的死蕴含许多启示。自己非但没有意识到，反倒错误地把责任全都推到秋代身上。其实夫妻俩真应该共同思考儿子之死意味着什么。

三岛的视线移向空中。巨大的机身正从高空俯瞰下方。

当然，这种做法根本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他想。

一张传真发到了新阳发电站站长中的手中，一眼就知道是嫌犯发来的。内容如下：

我们已经看了有关营救的发布会。

似乎已满足我们开出的条件，所以我们同意营救方案。

只不过，一旦你们在营救过程中有故意违约行为，我们即刻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届时我们将不会事先警告。一旦飞机坠毁，即可将原因归咎于此。

我们向参与营救者的勇气致敬，同时也祈祷他们好运，祈祷他们一定不会做出背叛我们的行为。

天空之蜂

☆

24

★★

田边佳之的老家面对着一条平缓的坡道。坡那边是高速公路的围墙。车辆行驶的声音现在仍不绝于耳。

根据刑警关根的资料，田边佳之原本是核电站工人，一年半以前死于白血病。据说其家人已就此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古旧的木质二层楼正房一旁是养猪场。白铁皮屋顶下面有一个混凝土池子，十米见方。围墙很高，看不到猪的影子，但一靠近就有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年轻的关根皱起眉，捏住鼻子。

室伏敲敲大门，连喊了两次，很久都没有回应。大概这儿的人也都避难去了吧，他想。算上这儿，已经走访五家了，其中有两家没有人。虽说出门的主人有可能是嫌犯，但现在这个时候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往信箱里放张纸条然后离开。

看来这家也只能如法炮制了，想到这里，室伏后退两三步，打量起房子周围。这时，院子里传来有人走近的动静。一名身穿藏青色汗衫、头戴草帽的女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室伏猜测其年龄在五十五岁至六十岁之间。

“什么事？”她问道，眼中露出警惕。

“这里是田边家吧？”室伏说道。

“是倒是。”

“您就是田边泰子？”

“哎。”

“太好了。”室伏走近泰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们是警察。”

她并未接过名片，而是凝视着两名刑警，身体分明很僵硬。“是为那个事件吗？”

“是的，是为了那个事件。”室伏微微一笑，想表示自己来这里并无深意。

可是田边泰子的反应却不像他预期的。她表情愈发僵硬，生硬地摇摇头。“我们家跟那个事件毫无关系。虽然不清楚你们这次来出于什么目的，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把手巾紧紧攥在胸前，手微微颤抖。

室伏收起笑容，在脸前摆摆手。“不不，不是说跟你们家有关系。我们只是来走访一下。怎么说呢？就是到反核电或者说从事类似活动的人家里走访一下而已。”

“反核电？我们家可做不了这么难的事情。”

“哎，哎。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只是，毕竟跟核电也不是没有关系吧？为了儿子，您也一直参加签名运动，对吧？”

“那也是为了让厂方承认工伤。”

“算了，先不谈这个了。我们也不浪费您的时间，站着说就行。您就稍微跟我们说几句吧。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细谈。我想您也知道，离直升机掉到新阳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设法抓到嫌犯。”

泰子的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如果再不配合一下就说不过去吧。她小声说道：“反正大家都说在嫌犯被抓获之前，直升机肯定会掉下来的。”

“也许是吧，但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我们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室伏声音里洋溢着热情。

泰子低头沉思起来。

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不就是谈谈吗，那就告诉他们吧。省得以后留下遗憾。”

室伏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黝黑男人从养猪场一旁走过来，似乎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

“您是……”

“佳之的哥哥，我叫一雄。既然发生了那个事件，我就一直隐约觉得警察会来。请进吧。”

“打扰了。”室伏欠身致意。

两名刑警被领进一间能看见院子的客厅。明明是和室，里面却放着藤制的成套待客家具。泰子端来麦茶，放到玻璃茶几上。

“谢谢。”说着，室伏立刻就伸出手来，一口就喝掉了大半。尽管走访途中已经喝了三罐乌龙茶，可嗓子眼还是干得冒烟。关根看来也差不多，一口气几乎喝干。

“如果开空调倒是会凉快一些。”挨着一雄在室伏他们对面坐下来的泰子抬头望着墙上的空调说道。

室伏想起来这儿的途中与一辆呼吁节电的宣传车擦肩而过。宣传内容是今天一天内请尽量控制不必要的用电。

“没办法啊。不过，偶尔体验一下没有空调的生活倒也不错。”室伏摇着自带的扇子说道。

“一点没错。日本人太奢侈了。夏天本来就是热的，如果这么想，就更能节电了。”一雄热情地说道，又小声加了一句，“当然，我们也并不是在偏袒嫌犯。”

“不，您说得没错。”

尽管宣传车走街串巷地宣传，可室伏看到有若干户人家的空调室外机仍在运转。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件，肯定是觉得就算自己使用一点也无关紧要。那些人家无一例外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到底住着什么人。

室伏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收纳箱，上面的相框映入眼帘。虽然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但大致可以看出照片上是个青年。肯定是泰子的儿子，室伏想。

“呃，您丈夫呢？”关根用手绢擦拭完脖子，向泰子问道。

“去年故去了。”

“啊，是这样啊。请恕我冒昧……”

“病故的？”室伏问道。

“算是吧……是脑溢血。”泰子流露出略显犹豫的表情，抬起脸继续说道，“医生说，也许是因为过度劳累和紧张……”

“啊，是这样啊。”室伏张着嘴点点头。她说的似乎是法院所判的疲劳过度一事。

“佳之的事情不了了之，我想老爷子肯定也很遗憾。当然，尽管是在昏迷中咽气的……”一雄伸手拿起盛着麦茶的杯子。

“所以，呃，”室伏缓缓地掏出笔记本，向一雄问了起来，“还是说说佳之先生的事吧。听说您搞了个签名运动？”

“是的。是前年的十一月。佳之被诊断为骨髓性白血病后，我们就立刻向工作单位提出了工伤保险赔偿，可对方总找理由回避。后来佳之死了。公司只出了可怜的一点小钱。这怎么能行，于是我们去年六月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提出工伤鉴定申请，可丝毫不见进展。我们一气之下就开始了运动。”

“参加运动的都有哪些人？”

“最初只有我父母、我和内人，共四个人。后来又得到了亲戚朋友的支持，在此过程中，我们跟从事着同样运动的人们结识，又得到了帝都大学吉仓老师的支援。”

帝都大学理学部的副教授吉仓从事放射性辐射研究，在反核电运动界是无人不晓。现在，警视厅的刑警应该也正对他进行走访调查。

“另外还得到了哪些人的支持呢？”

“自治劳联的冈林委员长等。冈林先生不仅指导我们的签名运动，还成立了县民会，向劳动基准局、科学技术厅和劳动省等提出了早期鉴定的请愿书。”

关根在室伏旁边做着笔记。冈林的名字，室伏等人今天已经数次耳闻了。

“签名的人大约有多少？”

“八万多点。”

“数目不小啊。签名记录有吧？”

听了室伏的提问，一雄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神情略显僵硬地摇摇头。“记录倒是有，只是现在并不在手头。就算在手头，也不能给你们看。”

“啊，这个我们也很理解。”室伏露出苦笑，“我们只是大致问问而已。毕竟还要向总部报告。”

现在就算给我们看了，恐怕也无能为力——这是他内心的声音。

“警官先生，”一雄用格外郑重的语气说道，“我想您想问的恐怕是参加签名运动的人当中有没有可能是嫌犯的人选。我说得没错吧？”

室伏挠挠头，一副被看穿了的模样。实际上，他早就在等对方这种话了。“坦率地说，是这么回事。怎么，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一雄当即否定，“帮助我们的全都是理性解决问题的人，没有一个企图用暴力方式来解决问题。不可能有的。”

“您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也不是认准了嫌犯就在这些签名者中间。只是，参加这种运动的人，肯定会认识很多核电相关者或反核电运动者吧，所以才想问问其中有没有可能跟这次事件有牵扯的人。没有也没关系。总之，我的意思是，您如果想起什么事或传闻之类，就请告诉我们。”

“您的意思我明白。”

“也就是说，”室伏紧追不舍，“您还是认为嫌犯跟核电站相关者或反核电的人没有关系？”

“啊，那倒不是，”一雄含糊起来，“说实话，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讨厌核电的人搞的。可是，我们身边只有好人。反过来说，他们的唯一优点就是人品好。像那种偷盗电脑操纵的直升机之类的事，就是让他们干，他们也干不出来的。”

“因为大家全都是乡下人。”一直沉默的泰子从一旁添上一句。

室伏点点头，喝干剩下的麦茶。“也就是说，田边先生周围根本就没有会操纵或修理飞机的人，对吧？”

“没有吧？”一雄转向母亲。

“没听说过。”泰子答道。

“既然这样，那熟悉电子学或通信之类的人呢？”

“这个嘛，那就有点……”一雄低头寻思，“若是原子力学的老师，倒是有人介绍过几位……”他不像在撒谎，但似乎也没有积极回忆的意思。

“与佳之先生关系特别亲密的都有哪些人？”

“跟佳之？这个嘛，都有谁来着？”

“樱町的阿贵等人啊。”母亲说道。

“啊，是贵男吧？佳之经常跟那小子玩。”

“什么人？”

“是个叫川村贵男的人，佳之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帮着家里做生意。从前面这条路往前走五百米左右，左侧有一家豆腐店。要是现在去，肯定还能见到他。”

“卖豆腐的？”

“是的。”田边一雄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仿佛在说一个卖豆腐的怎么也不会变成嫌犯的。

“其他比较亲密的人呢？”

“这个嘛，他上班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公寓，都跟什么人交往我也不怎么清楚。”

“当时的行李是在这边的家里吗？”

“有不少都清理了，剩下的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不过也没什么重要东西。”

“能让我们稍微看一看吗？”

听了室伏的请求，田边一雄皱起眉，看向母亲。“那房间收拾了吗？”

“前几天倒是刚打扫过……”

“我们只看一眼就行。”室伏说道，“要是能了解一下您弟弟周围都有什么人就好了。”

“若是有可能帮弟弟报仇的人，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看一眼就可以，那就请吧。”一雄站起身来。

佳之的行李存放在东侧有窗的一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看来是佳之以前的房间，古旧的书桌仍放在墙角。书架上摆放着漫画书和汽车杂志。

“他一直住在这个房间，直到上本地的工业高中。”一雄一面打开窗户一面说道，“高中毕业后，他就进了大东设备公司上班，因为他一直讨厌农业和养猪之类的事。听说是跟核电站有关的工作，我们都强烈反对，可说实话，按照弟弟的成绩，若是想在附近就业，恐怕也只有这种公司了。”

大东设备公司是近畿电力的分包公司，承担核电站相关设备的保养和检修等。

“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那么复杂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被安排去做核反应堆附近的计量仪的检查和维修之类。感觉身体不对劲是工作第六年的前后。他说身体浮肿，感觉倦怠。也怪我们当时粗心大意，要是立刻把他带到大医院去看看就好了。可听说公司里有健康检查，我们就想若是有问题，公司那边肯定会告知的。”

“在公司的健康检查中没发现异状吗？”

“啊，事后才知道的，说是在血液检查时发现白细胞数量异常，可公司那边也没让他进行细查，之后仍然让他去现场上班。”

“真是太过分了。”关根同情地说道。

“后来也经常发烧卧床。严重的时候甚至在床上躺了两周以上。由于是盛夏，被子褥子甚至连榻榻米都被汗湿了。”

室伏一面听一雄介绍，一面环视房间。一个漆得很漂亮的赛车模型装饰在组合架上，再次告诉人们曾经住在这里的放射线受害者是一名青年，而且是喜欢漫画和车的极平凡的青年。很难想象他的交际圈中会有那种以国家为对象进行威胁活动的人。

“有没有可以了解您弟弟交友关系的东西？比如通信录、贺年片或影集之类。”

“通信录没有，贺年片也已经清理了。影集则放在下面的佛龛抽屉里，不过那根本称不上影集。”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客厅旁边就是佛龛所在的房间。衣柜大小的佛龛上仍挂着田边佳之的照片。佳之有一张圆脸，嘴角稚气未脱。室伏问起这件事，一雄的表情阴沉下来。

“这个，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差不多是刚进公司时吧。因为之后的照片看着让人心酸。”

“什么意思？”

“啊，我想您看看这个就会明白的。”说着，一雄从佛龛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影集，放在正坐的室伏膝前，“这是他在公司时照片的汇总。”

“让我看看。”室伏接到手里，从第一页往下翻。里面贴着新年时跟家人一起拍的照片和出席结婚典礼时的照片等。翻看的过程中，室伏立刻明白了一雄的意思。

“变化这么大啊。”从一旁瞧着相册的关根忍不住咕哝道。

田边佳之死时应该是二十九岁，在公司里待了约十年。可从照片来看，他似乎待了二十年以上。最初那堪称娃娃脸的样貌眼看着发生了变化。肌肤的光泽没了，下颌骨显现，眼睛凹陷下去。后面的照片上的样子怎么看也有四十岁的样子。

“我们最近才知道，原来老化严重也是受放射线辐射的特征之一。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的，头发变得稀疏，牙齿也松动了，临死前牙龈出血不止。我们至今仍在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早点为他做点什么呢。”一雄难以释怀地说道。

照片中的佳之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相貌的变化吧，仍露出快活的表情。在室伏看来，这反倒更衬托出他的悲剧性。

最后一张照片上似乎是一片草地，佳之坐着微笑。从服装和草色来推测，大概是十一月前后。佳之旁边一个年轻的胖男人盘腿坐着。

“这个人是……”室伏指着照片问一雄。

“啊，这小子就是贵男。豆腐店老板的儿子。”

“啊，是这样啊。”室伏道谢之后把影集还给一雄。在这些照片中，他没发现有关这次的嫌犯的线索。到这里该差不多了，室伏判断田边佳之的死跟事件并无关系。“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十分感谢。已经可以了。”

“是吗？我们也不愿无故遭受怀疑啊。”一雄把影集放回佛龛。

室伏他们离开时，泰子正拎着一桶水走过来。看到刑警们，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怎么办？去豆腐店看看吗？”走了几步后关根问道。

“就去看看吧。反正也顺路。”

“豆腐店现在恐怕很忙吧？”

“嗯。这种天最适合吃点凉豆腐了。”室伏想起凉豆腐那凉丝丝的口感，不禁想早点回去喝杯啤酒。

“木叶豆腐店”就在一处店面很小的市场里面，是一家有着压豆腐水槽的老式豆腐店。水槽旁边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无疑就是刚才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川村贵男。发现室伏他们在窥探，他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欢迎光临。”

室伏点点头。“抱歉，我们并不是顾客。”说着亮出警察手册，“我们是警察。您是川村贵男吧？”

“啊……什么事？”川村惶恐地愣住了。

“事实上，”室伏说着瞧瞧电视，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画面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就是为了那个事件而来。”

“哎？”川村回头看看电视，十分诧异。电视画面上，新闻播音员正在解说事件的概况。

“您认识田边佳之吧？”

“啊，认识啊。”说着，川村“啊”了一声，点点头，“所以才到我这儿来……是从佳之的哥哥那儿打听到的吧？”

“的确是这样。”

“我说呢。与佳之的事有关的人也是嫌疑人吗？嘿，还真是从没想到自己也会遭到怀疑。”与犀利的语调形成对比，川村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们也不是怀疑您，只是因为刚去了趟田边家，顺便过来一下。”

“就算怀疑也没关系，毕竟我也因为佳之的事情对核电站怀有憎恨。如果真有干那种事的智慧和胆量，说不定我也会干。”川村用拇指指着电视画面说道。

“那么您是否能想起一些跟您一样抱有憎恨、并且具备这种智慧和胆量的人呢？”

“没有，很遗憾。”

“那从事与直升机或飞机有关的工作的人呢？”

“没有。”

“是吗？如果您想起了什么，请联系这儿。”室伏把联系方式写到手册的一角，撕下来递给川村。

“我姑且接下了，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不大愿意配合警察。”川村的表情有些不快。

“拜托您不要这么说。”

“佳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听说了吗？”

“哎，大致听说了。照片也看过了。”

“卑鄙吧？”

“是啊。”

“我也只是留了一张他的照片。我是绝不会忘记憎恨的。”川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照片，“这是我跟他一起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尽管并不是特别关心，室伏还是要过照片看了一下。照片跟田边家的影集中最后一张是同一背景，同一片草地。只是二人的姿势稍微不同，佳之手中的东西也不同。仔细一看，原来是赛车模型。看到这个，室伏觉得有点不自然，但他并未说出口。

“繁忙之中打扰，真是抱歉。”室伏还回照片说道。

“忙什么，一点都不忙。因为今天根本就没有顾客。大家不是逃到了远处，就是待在家里看电视。”

室伏笑了笑，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豆腐店。

“看来核电站一点人气都没有啊。”关根用手绢擦着汗说道。

“那是，我们走访的全都是讨厌核电站的人，结果当然是这样。”

“就算问问普通人结果又能怎样呢？如果自家附近要建核电站，肯定也会反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还是有一半以上的国民认为核电很必要啊。”

“那还不是因为国民太随便了。”

“我们也是国民的一分子啊。如果立场改变，所说的话也会改变的。事实上，推进派和反对派在人性上并没有多大差异，难道不是吗？”

“那么，说这话的室伏先生您本人又如何呢？是赞成派，还是反对派？”

“我？我嘛……哪一派都无所谓。”

“人可不能这么没责任感。”

“不，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大家都讨厌，那我会觉得没有核电也无所谓。到时候，即使不大用电，我也能够忍受。反之，如果大家都觉得有必要，那么建设核电站也无所谓。当然，即使建在我家附近，我也没有怨言。差不多就是这种立场。”

“那你根本就没什么主义主张之类？”

“也就是说，这种东西是受立场左右的。比如说如果从现在倒退十年，我肯定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推进派。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这种打算，可结果会是这样。”

“哎，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时我在防止犯罪部门，一年得负责好几次输送呢。”

“输送？”

“核燃料的输送啊，从东海村或熊取一带运来。虽然负责运送的是专业公司，也有保安公司的车辆随行，可是经过我们管辖的片区时，我们有时也会派警车跟随。犹如大名出行时的大队人马一样。”

“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一次。”

“因此，本来就已经是一条长龙，后面又每每会粘着一群家伙。”

“啊。”关根似乎明白了室伏的意思，点点头，“你说的是反对运动的那些人吧？”

“没错。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每次都会粘过来。”

“他们粘在后面有动作吗？比如用喇叭抗议之类。”

“我倒是没有经历过。他们只是跟在后面，自始至终只是一直粘在后面。我们只是负责自己辖区的事倒也无所谓，不过也很麻烦。”

“又不能呵斥人家把人轰走，对吧？”

“若是人家说碰巧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你能有什么办法？只不过，就算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我们这边也不省心。说实话，运送核燃料的时候我们本来就够紧张的，胆战心惊，只祈祷着别在自己的地盘出事。万一中途出事，再细微的小事也有可能发展成大事故，即使一些小小的剐蹭事故也很恐怖。可那些反对派全然不考虑我们的这种心情，老是在卡车旁边晃来晃去。说实话，真令人恶心。”

“心情可以理解。”

“所以啊，我们有时候也会耍点花招。”

“花招？”

“嗯。就是跟机动队的人沟通好。进入一车道后让卡车先行，警车则略微放慢速度，过一会儿后就进入岔道。因为那些家伙认定警车不可能走错路，就一直跟在后面。可那条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当对方觉察的时候，再从后面跟上一辆警车，把他们夹在中间，不让他们逃走，再进行例行盘问。而卡车早就在其他警车的护卫下逃走了。”

“可真够绝的。”说着，关根微笑起来。

“对方当然会火冒三丈，怒斥警察也沆瀣一气，正把日本全部变成核电站。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追踪核燃料运输的事，上面也提到了被用这种方法引开的事，说是亲身经历了一把权力的恐怖。其实他说错了。我们也无意站在核电推进派一边。可既然核燃料要运输，我们就得保护它，这首先是我们的工作。举行反对运动倒也无妨，可一旦妨碍了安全，那就不好了。”

“可反对派根本就看不到这些吧。”

“没错。所以说，个人的主义主张其实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人站在什么位置就说什么话。”

“那倒是，立场决定声音嘛。”关根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那这次的嫌犯所站的又是什么立场？”

“这个嘛。模棱两可，不是吗？”

尽管嘴上说着俏皮话，室伏的大脑里却在描绘那巨大的输送卡车深夜行驶在国道上的情形。写有“行进途中禁止插队”的牌子，显示运输货物为核燃料的标志，还有自己盯着这些紧张追赶的情形。车队有时长达五六百米。反对派当中甚至有人想一口气超过车队。为此，他们有时也会开赛车来追踪——

“赛车？”

“怎么了？”

“刚才在川村那儿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把赛车模型带到草地去呢？”

“这可就不好说了。”关根纳闷起来，“我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多见。”

“对了，说不定是无线电遥控的玩意儿，你说呢？”

“啊，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带到草地去也就可以解释了。”

“好！”室伏转过身来，“掉头。”

“哎？”

“虽然不大可能，不过我们还是得谨慎点。”

听室伏这么说，关根似乎仍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二人回来，川村贵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看上去更像娃娃脸了。

“刚才的照片，能不能再给我们看一下？”室伏说道。

“没关系。看多少次都行。”说着，川村取出照片。

“这张照片上田边所拿的赛车，”室伏指着照片问道，“兴许，就是个无线电遥控模型吧？”

看来这个提问非常出人意料，川村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着点点头。“是的。那小子在临死前一段时间竟迷上了无线电遥控。当时还玩汽车模型，像个小孩一样十分着迷。”

“这么说，您不玩无线电遥控吗？”

“我不弄那个。我又不擅长，再说，也不是那个岁数啊。”

“那，田边是怎么玩起无线电遥控来的呢？”

“这个嘛，是怎么玩起来的来着……”川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我想，大概是别人邀他玩的吧。”

“邀他？谁？”

“他好像有个非常喜好无线电遥控的伙伴。更准确地说，佳之就称他是无线电遥控的师傅。”

“哦，师傅？”室伏盯着川村的嘴角，很感兴趣，“那人叫什么？”

“这个嘛，我也没有见过……”川村用右拳轻轻敲了敲脑袋，咕哝道，“SAIKAWA？不像。不，是SAIGAWA吧。”

“SAIGAWA？石川县的犀川？”

“啊，怎么写不知道，不过好像的确是这个姓。”

“SAIGAWA，是吧？”室伏在手册上写下“犀川”二字，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据佳之说，好像是个超级发烧友，更准确地说是个狂热分子。据说家里摆满了跟真货一模一样的飞机和直升机的无线电遥控模型。”

“什么，直升机？”室伏瞪大了眼睛。

“啊……”川村点点头，表情也很惊讶，“啊，就算再逼真，跟真的也不是一回事啊，对吧？真正的直升机又不能像遥控模型那样……”

“关于此人，你有没有听说过其他什么情况？”还没等川村说完，室伏就急忙问道，“比如工作、住址、年龄等。”

“啊，具体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说不定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人。”

“工作？在核电站的工作？”

“记得好像听他这么说起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非常感谢。您今天一直在这边吗？”

“啊，是这样打算的。”

“那就拜托一下。如果您外出，能不能先拨打刚才我给您的号码？”

“明白了。啊，我基本上不会出去。”川村大概从室伏的表情感到事情非同寻常，神情紧张起来。

离开豆腐店，室伏立刻朝田边佳之的家走去。关根紧跟了上去。“你觉得那个无线电狂热分子是嫌犯？”

“现在还不好说。”室伏简短地回答一句，默默走着。

田边一雄对刑警再度造访似乎有些惶惑，却并未为难。室伏站在大门口，径直问他对一个姓SAIKAWA或SAIGAWA的人有没有印象。

“SAIKAWA……没，没听说过。老妈，你有没有印象？”一雄朝一旁担心地看着的泰子问道。

“没听说过啊。”她似乎也并未撒谎。

“你们家里有没有大东设备公司的员工名册之类？”

“名册？有没有？”一雄又向泰子问道。

“那种东西，我觉得没有。”泰子抱歉地说道。

室伏点点头看看关根，关根似乎立刻领悟了前辈刑警的意图。“能不能借电话一用？”关根问一雄。

“啊，请用。”

“在这边。”泰子站起身来。关根说了声“抱歉打扰”，脱了鞋走进屋内。

“那个人怎么了？”一雄问道。

“啊，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含糊地应了一句，室伏就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个名单的事……”

“名单？”

“签名单。”

“啊？”一雄的脸阴沉下来。

“还是不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若是实在想看，必须得到每个人的允许。”

“拜托您就通融一下。”室伏深深地低下头，“我们绝不会复印。只在您家里看一眼就行，也不会带出。这样也不行吗？”

“既然这样，那好吧。可是刑警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签名的人有八万多，又没有输入电脑，无法检索。”

“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了从这种大型名册中寻找目标名字。”

一雄叹了口气。室伏不知道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因为室伏一直低着头。

一雄开口问道：“那个人真的可疑吗？”

“不清楚。虽然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还是有调查价值的。”

一雄再次叹了一口气。“请把头抬起来。你这个样子，说话实在不方便。”

室伏弓着腰，只把脸抬起来。“能看一下吗？”

一雄低下头，沉默不语。这时，关根回来了。一雄看看关根，又打量一下室伏，抱起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粗胳膊，轻轻点点头。

“非常感谢。”室伏在他身后再次点头致意。

关根小声说道：“我跟总部联络过了，请他们帮忙调查大东设备的员工中有没有名字跟SAIKAWA或SAIGAWA相似的人。”

“嗯。”室伏应了一声。若是能在那边找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雄回来了，右手拿着大学笔记。看上去不像是能容纳八万个名字的名单。

“我刚才也说过了，所有签名者的名册并不在这里。若是非看不可，那就只能拜托县民会那边，全部都在那边保管。在此之前，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这是……”

“今年年初在劳动会馆集会的出席名单。出席者有四百人左右，都是参加运动特别积极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名字被透露出去，我想他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予以理解。”

“那就看一下。”

室伏接过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用圆珠笔记满了名字和住址。第一页最上面是田边泰子、一雄与一雄妻子的名字，下面则是帝都大学的吉仓副教授。

“请进来调查吧。”

“打扰了。”面对一雄的好意，室伏行了一礼，脱掉鞋子。

☆

25

★★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二楼。

高坂走进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正一个人看着电视，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团扇，跟盂兰盆会舞时发的那种廉价扇子差不多。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高坂看看电视画面问道。

“据说嫌犯已发出了允许营救的传真。自卫队的救援队好像马上就要出发了。”

“那太好了。”

“不过还是不能让人安心。你知道用什么方法救吗？”

“略微听到一点。”

“如果让这里的技术人员说，那就是疯了。而且，除此之外再无办法，似乎也是事实。”

“那就只能祈祷神佛保佑了？”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一旦营救失败，直升机真的落到新阳上，那事态可就严重了。”木谷按了下手头的遥控器，暂时关上了电视，“就算这样，那些嫌犯还是小瞧我们呢。说什么若是珍惜孩子的生命，那就自己去救试试，他们是不会妨碍的。可怜的日本人啊，老实人真是太多了，就那种态度，还想拼命去美化。刚才有个街头采访，有的年轻人居然还胡扯说嫌犯真是太帅了。”

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吧，高坂想道，不过一旦让木谷唠叨起来，那可就累了，于是他没有作声。

“呃，有头绪了吗？”木谷似乎终于注意到高坂右手拿着的一捆纸，向他问道。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已经发现本人的说辞跟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登记事项有出入的情况了。”

“有出入？什么意思？”木谷的眼神很可怕。

“虽然管理表上留下了名字，可本人坚持说不记得那天访问过飞机事业本部。”

“什么人？”

“名叫原口昌男。隶属于锦重工业的重机事业本部。”

高坂把手上的纸放到木谷的桌上。是A4复印纸，上面有方框，里面填满了名字。每页有二十名，名字前面写有日期，后面写着所属单位。原来是锦重工业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高坂翻到第五页，指着中间部分说道：“原口的名字最初出现在这儿。”

上面记的是“六月九日 原口昌男 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 内线二二五一”，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非常不错。

“六月九日，那就是两个月之前啊……”木谷念叨着。

“之后的七月十日也有原口的名字。”高坂继续翻着复印件，抽出七月十日的那部分，下面有原口的名字。

“是同样的笔迹。”木谷对比着字迹说道。

“本人也否认这一天来过公司。他说近一年来根本就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

“可信吗？”

“现在仍在核实，但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

“唔。”木谷使劲靠到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能跟嫌犯挂上钩吗？”

“虽然还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最近这两个月里的确有人冒用原口的名字闯入锦重工业。”

“那你认为那家伙为什么要冒用原口的名字呢？”

“恐怕是——”高坂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知道原口经常造访飞机事业本部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仅知道他经常造访，而且还知道他最近很少来。因为一旦跟本人碰了头，就穿帮了。”

“侦查员已经赶往原口那边了，应该会询问有关名字是否被冒用过的线索。”

“嗯，尤其是关于ID卡的事，要详细地询问一下。”

“这些我也叮嘱过了。”高坂自信地答道，拿起木谷刚才放下的电视遥控器，“营救从几点开始？”

“不清楚。说是一准备好就开始。”

“那就再关注一下吧。”说着高坂按下开关，“毕竟一旦直升机落下来，我们的侦查方针也会随之改变。”

“没错。”木谷把椅子搬向电视。

☆

26

★★

从窗户俯瞰新阳发电站的厂区。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现在连一台车都没有了。消防和自卫队的车全都被撤到新阳隧道旁边。

万一营救时发生意外事故，不只是大B，连自卫队的直升机也有坠落的危险。届时容不得慌乱，必须采取迅捷的应对措施。

中在大脑中反复进行模拟实验。直升机落到核反应堆的建筑上时，落到辅助建筑上时，落到汽轮机上时，落到发动机建筑上时，落到维护保养及废弃物处理建筑上时，等等，结果会如何。

他得出的结论是，无论落到哪里，都不会发展成严重事故。火灾大概会发生，但早就待命的消防队应该可以完全扑灭。为了防备钠火灾，佐久间队长似乎还专门安排了大量无水碳酸钠灭火剂，不过他认为根本没有这种必要。当然，在中考虑的范围内，危险性最高的仍是钠火灾，所以充足的灭火剂让他有了底气，因为钠火灾是无法用水扑灭的。

问题是该如何安排那些操作员。

现在，操作科长西冈和两名老操作员留在了中央控制室。辅助建筑下层的紧急控制室也派了两个人待命。今天值班的八名操作员中经验相对较浅的三人则被站长叫回到这边。

既然要继续保持核反应堆运转，控制盘前面就必须安排操作员留守。中央控制室三人，紧急控制室两人，这是紧急时刻能够快速反应的最低限度的安排。

可是中仍在犹豫。一旦直升机直接冲向楼顶不太牢固的辅助建筑最上层的中央控制室，室内肯定会损毁。虽说已配备了数名消防员，可一旦发生爆炸，将束手无策。

也许，还是全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紧急控制室更好一些吧。

可是，他怎么也放弃不了采取紧急预案进行应对的想法。对于把一切都交给平常根本就不使用的紧急控制盘的做法，他也怀有抵触。

正当中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是跟中央控制室对话专用的电话。

“喂，我是中。”

“啊，站长，我是西冈。”操作科长的声音传来，接着似乎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中问道。

“如果把门全都打开，起码就能逃到下一层楼。”

“是吗？能到那儿吗？”

“是的。能到太平梯，因为有点长。”

“唔。”中呻吟一声。

单是从现在的直升机高度来看，坠落需要的时间得有十多秒。若是直升机的技术人员和自卫队员等能够察觉坠落前兆，说不定还能再延长数秒。即便如此，也就二十秒左右。

在这二十秒的时间里按下紧急停止按钮后最多能逃到哪儿呢？他早就要西冈去确认这一点了。

能够逃到下面一层楼——这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确保安全，中无法判断。大概西冈等人也是如此吧。

“没问题，站长。”发现中沉默下来，西冈主动说道，“再大的直升机也不可能瞬间贯穿辅助建筑。上面即使堆放了爆炸物，在爆炸发生之前也还是有一点时间。那时候我们就已经进入安全地方了。”

“进入？”

“哎。我已经跟其他人商量过了。我们发现了一个比逃到建筑物外面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安全壳里面啊。到下一层后，就可以直接逃进安全壳里面了。”

“哦？”中张大了嘴巴，非常意外，“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

“就算外面有轻微爆炸，安全壳里面肯定也会纹丝不动。”

西冈的话中透着一种核反应堆操作者的自负，以及即使在安全壳里面，放射能也是零泄漏的自信。真想让反对派们也听听这句话，中想。

即使进入安全壳的里面，也并非直接靠近核反应堆。人能够进去的是安全壳的上部，厚达一点六米的地板下面才是核反应堆或液态钠的配管。

“只是，有时间进去吗？”

“总会有办法的，只有一件事我想得到您的许可。”

“什么事？”

“我想把入口的第一道门提前打开。”

“是吗……”安全壳的入口有两道门。要想打开第一道门，就必须扳动门前的手柄，完全打开需要十秒钟。在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这肯定是个大麻烦。“知道了。我答应你。”

“多谢。”

其实第二道门也应该事先打开，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这是有原因的。

通过第一道门，前面就是第二道门，门前也有一个手柄。

可是，即使扳动这个手柄，第二道门也不会立刻打开。必须先把身后的第一道门慢慢关闭，等完全关闭后，第二道门才会开启。也就是说，为了安全，两道门不可能同时开启。

“不过西冈，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注意。”

“什么事？”

“在打开第二道门之前，我希望你能先通过窥视窗确认一下安全壳内的具体情况。虽然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避免发生逃进去后反倒被卷进灾难的惨剧。”

西冈稍微沉默了一下，说道：“站长是怕直升机落到安全壳上时楼顶会损坏吗？或者由于钠火灾的影响导致出现漏洞？”

“虽然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但谨慎起见……”

西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副板着的面孔似乎就浮现在眼前。中想起这个论忠实在员工中首屈一指的男人，事实上还有略微倔强的一面。

“明白。”西冈说道，“我会在确认安全壳内的情况后再迅速打开第二道门。”

“唔，千万不要忘了。营救行动开始后，我会再跟你联系。”

“明白。”

挂断电话，中也反思起来，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矛盾了呢？在把西冈等人逼入危险境地的同时，又给出令他们更悲观的忠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旦有事好为自己辩护吗？

回过神来时，中发现了旁边的直升机技术员汤原。他正透过窗玻璃仰望着他们的技术结晶——那架巨大的直升机。

“直升机有异样吗？”中看着这名年轻的技术人员的侧脸问道。

“啊，没有。”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似乎有点惊讶，“只是查看位置有没有变化而已。”

“高度似乎又爬升了。”就在数分钟之前，中看到直升机在上升。

“是的。刚才仔细计算了一下，大约上升到了一千一百米。不过，水平位置并未改变多少。”接着，汤原指指前方，“在那穹隆的正上方。”

中点点头。那穹隆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那直升机是如何测算出现在的位置的？”中问。

“基本上是使用GPS。”

“GPS？”

“就是利用人造卫星进行全球定位的系统，通过接受四颗以上的人造卫星的电波来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汽车上的导航系统就是使用这个。”

“啊，就是那玩意儿啊？”那个中也很熟悉，“那倒也是。既然都用到车上了，那么用在最新式的直升机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呃，在直升机上装载GPS接收机的情况还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非正式的东西，因为像GPS导航那样的东西日本仍未认可。”

“哦？”中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名年轻技术人员，“是吗？”

“那个大B上装了以GPS为中心的混合导航装置和计算机，可以以设定的状态在事先设定的路线飞行，由于兼有防卫厅试验机的性质，才得到了特别许可。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今后能否还有机会制造那种直升机。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吧。”

“不会吧。再怎么说，防卫厅也不想让投进研究的钱都打水漂吧。”

“不清楚啊。毕竟出资方是大藏省，而且，官员们的考虑也……”

“啊，这个我们也深有体会。”

“是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稍微缓和一点的氛围也只局限在这二人之间。

“那么，那GPS，”中说道，“能把位置精确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嘛，比如车载的那种，水平最大误差有一百米，若说高度，是一百五十米的误差。”

“这么精准？”中不禁睁大了眼睛。

“民用的有意降低了精确度。至于军用方面，水平方向十八米、垂直方向二十八米是其名义精度。因为这基本上是军事机密。”

“那架直升机当然是属于后者吧？”

“是的。而且，通过与其他导航装置的搭配和特别处理，我想已经能够控制在半径数米之内。”

“真了不起。”

“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做这种研究的。”汤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核反应堆建筑的直径约有五十米。既然直升机就在其正上方，而且移动误差只有数米，看来落到核反应堆建筑物上的概率相当高，中想。

“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的例子，过去曾有过吗？比如说海外。”这次是汤原主动发问。

“我反正是没听说过。大概没有吧。”

“是吗？”

“坠落到附近的例子倒是有过。”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三岛来到了附近。“是吧？”这是问中的。

“你说的是哪件事？”中问三岛。

“就是四国的伊方核电站啊。”

“啊。”中立刻想了起来，“好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八八年。”说着，三岛转向汤原，“落到了距离核电站约一点五公里的地点。是美军，也是直升机。”

“直升机的型号是……”汤原问。

“CH-53。”

三岛不假思索地回答，中有点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是罕见事件，就留下了印象。”

“CH-53，是超级种马吗？”汤原抱起胳膊，“当时可是西方最大的直升机啊。差不多跟大B一样大吧，尽管燃料箱很小。当时没有引起轰动吗？”后面的问题是问三岛。

“报纸上也没怎么报道。这是飞机坠落到核设施上的不安被放大的最初事件。受其影响最大的是六所村，因为当时正进行铀浓缩工厂建设前的安全审查呢。你也知道，青森有三泽基地。谁也不知道演习中的飞机会在什么时候掉下来。因此，作为商用核设施，第一次进行了正式的坠落灾害模拟。”

“这事我也记得呢。”中说道，“因为我也参加了模拟实验。”

“模拟的条件是什么？”汤原问道。

“具体数字还记得吧？”中看看三岛。

“灌满油箱的F-16战斗机失速，以五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冲向建筑物的混凝土墙。”

“结果呢？”

“浓缩建筑由于墙厚达到了九十厘米，里面的设施并无异样；而壁厚只有二十厘米的储藏建筑则损毁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受辐射剂量也只有零点零六雷姆而已，所以核安全委员会的结论是两者都可以确保安全。”

“这结论是妥当的。”中对直升机技术人员说道。

汤原转过来偏起脑袋，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你所说的时速五百 四十公里，是推算什么根据做出来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如果坠落，我想差不多是这种速度吧。”中想起曾有很多声音质疑这种预想速度，所以他想，这位飞机专家大概也会对此说上几句吧。

可是，汤原并未提出质疑，而是瞥了一眼窗外。“F-16的最大起飞重量大约是十九吨，比大B还要轻一些。不过，这次的情况是自由落体，所以撞击速度顶多也就是时速二百公里。”

“动能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左右吧。”三岛说道。

“可直升机是垂直落下撞击楼顶的，对于建筑物的冲击力，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这个嘛，倒也是。”三岛点点头。

中想起那次模拟实验时似乎也有这种意见，认为也必须考虑飞机从上空垂直掉下来的情况，可最终以这种情况罕见为由被驳回了。

“如果是F-16，”汤原又思考起来，“起码装载有空对空导弹与地对空导弹，还有炸弹、火箭之类吧。实验是在那样的条件下进行的吗？”

“不，设定的情况是不装载炸弹。”三岛答道。

“不装载？一点也不？”

“是的。”

“如果在那一带坠落，肯定就是训练中的飞机。既然如此，恐怕也就不会装载炸弹吧，于是就做了那样的设定。”说着说着，中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辩解的意味。

“啊，是这样啊。可是……”汤原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了。

就在这时，“站长”，一名正在看电视的年轻员工喊起中来。

“怎么了？”

“说是总部的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什么？”中站到电视前。

画面上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炉燃总部的发言人、企划部长花冈。即使面对反对派仍不失强势的花冈，这次似乎也难掩焦虑。因为打高尔夫而晒黑的大额头上渗出汗来，在电视台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关于敦贺半岛的新阳事件，坊间流传着一些并不准确的信息，所以我想借此机会详细地说明一下。”他不时把目光落到展开的纸面上，讲了起来，“首先是关于输出功率异常的事，新阳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绝对不会出现失控情况。根据我们的设计构造，一旦发现情况异常，控制棒就会立即插入。这种构造是由两个独立的系统构成的，不可能出现两个系统同时失灵的情况。呃，还有，现在有一些声音说一旦液态钠沸腾起来就会产生气泡，从而会导致输出畸高的情况，其实，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一直是在低于沸点三百度的低温下运转的。而且，实际的情况是堆心内的压力是大气压的数倍，沸点会由通常的八百度上升到一千一百度左右，因此，达到沸腾更是不可能的。那么，肯定有人还会担心，万一出现由于某种原因导致输出异常，控制棒也没能及时启动等一些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该怎么办。我要说的是，即使出现这种情况，也没有问题。因为，即使发生了这种堆心坍塌事故并产生巨大能量，堆心的燃料最终也会被吐出来，核反应堆也会自然停止。而产生的能量不会导致反应堆容器和安全壳损坏，这一点也已经确认了，放射性物质大量泄漏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接下来我要再说说钠与水反应的问题。万一这两种液体混到一起，就会产生氢气。因此，我们已预先在新阳安装了氢气检测仪。根据我们的设计，一旦氢的浓度上升，核反应堆就会立即关停，水和水蒸气同时会排到外面去。若是发生大量反应，氢气的压力就会升高，届时压力释放板就会自动开启，往外释放压力。同时，核反应堆也会关停，排出水或水蒸气。从结果上来说，不会发展成大的钠火灾事故。最后，我想就外国的高速增殖反应堆事故做一下说明，那些事故全都是由于设计错误或人为过失，跟新阳的安全性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一点也请大家了解一下。呃，我就先说这么多。”

读完稿子的花冈似乎松了一口气。

貌似来自记者席的提问立刻接踵而来。

“您刚才似乎在反复强调一点，即由于具有各种防护系统，所以是安全的，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这些系统从根本上被破坏的情况呢？”

“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

“可是，上面到底放了多少炸药，现在还不清楚啊。”

“这一点我承认，不过，我们连抗炸实验都做过了，并且已经得到了确认，即使是上百公斤的TNT炸药，新阳的反应堆也不会损坏。”

“可那是爆炸发生在堆里面的情形吧。而这次的情况是根本就不清楚爆炸会在哪里发生。即使这样，您仍敢断言没问题吗？”

“我确信没问题。”

花冈的话让记者席一片哗然。

“一旦发生严重灾害，您打算如何应对？”

“我刚才已说过，严重灾害是不会发生的。”

“我是说万一发生。”

“你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

这样的答复记者们自然不可能满意，于是会场越发混乱起来。

中兴味索然，从电视前走开了。总部肯定是担心各种臆测满天飞，才召开这种记者招待会，不过效果令人怀疑。对于那些一贯怀疑核电安全性的人来说，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听这边的说辞。花冈恐怕也清楚这一点吧。

一个讨厌的回忆在中的大脑中复苏。那是去年二月在大阪召开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

参加的市民团体始终坚称地震威胁核电站安全。导致所谓“绝对不会损毁”的建筑物接连倒塌的阪神大地震就是他们强有力的武器。“就算专家打一万个包票也没用，巨大地震的损坏结果明明已经被彻底证明了，你们凭什么还敢断言新阳就不会损坏？”可以说，反对派的理由几乎全集中在这一点。

当时代表炉燃站出来予以说明的也是这个花冈企划部长。花冈用他一贯的语调没完没了地絮叨，什么在建设新阳之前就已经充分进行地质勘查啦、什么设计结构甚至可以抵御三倍于建筑基准法规定的强度的地震啦、什么一旦检测到烈度在五级以上的摇晃时控制棒就会自动插入等等。若只是这些倒还好，谁知他一时得意忘形，竟说出无论发生任何地震都没事的话来。这话可就说大了。

任何是什么意思？即使发生跟阪神大地震同样强度的摇晃也承受得住吗？各种质问顿时蜂拥而来。虽然花冈努力辩解，说他的意思是可以承受根据地质勘测和地基勘测的结果推测出的当地最严重的地震，可反对派们仍不收手，抗议说连阪神大地震的运动方式都还没有弄清楚，凭什么敢这么说，就冲这种态度，你们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差点把他骂死了。

在地震对策之外的问题上，最终也产生同样的争吵。由于反对派始终站在“技术不可能有绝对，所以绝对安全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上进行反驳，所以无论进行什么样的科学说明，他们都绝不退却。技术没有绝对，这一点没错。可是，科学技术厅和炉燃的代表仍尽力地解释他们为了臻于这种绝对做出了诸多努力。

当然，这种结果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中回忆着，虽然名义上是为加深双方的理解而进行的对话，但他们压根就没有指望反对派会乖乖地听推进派的话。有关安全性的说明已在所有场合进行了好多次。该如何说服那些听了说明仍坚持反对的人呢？

“停止新阳，浑蛋！”

会场里喝倒彩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中的耳畔。

☆

27

★★

从美陆军的黑鹰直升机改装的航空自卫队营救直升机UH-60J，正以接近最大速度赶赴现场。机上有五人。两名飞行员，一名空中机械师，还有两名被称为战地医生的救援员。

营救队除了UH-60J，还有一架型号为V-107A的纵列双旋翼型直升机。这次使用UH-60J的最大理由是悬停能力优秀，而V-107A则很难在所需的营救高度上实现悬停。尤其是在空气稀薄的夏季，要想在没有地屏效果的高空飞行，必须有相当的马力。

出发约三十分钟后，UH-60J就到达了敦贺半岛上空。救援员之一上条二曹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从后窗眺望海岸线。他从未在这一带飞行过。

从小牧的救援培训队毕业到小松赴任已经有三年，他遭遇过多次危险。为了营救雪山上身受重伤的登山者，他也曾冒着气流导致直升机不稳的危险出动过。当时，跟负伤者共同被吊到救生索上后，风就增强了，被顺利收进直升机之前就像单摆一样剧烈晃动了数分钟，负伤者中途就昏了过去。

还有一次，在救助因事故差点沉没的渔船上的船员时，船的引擎突然起火。若是晚逃出一分钟，船员就不用说了，恐怕连自己都得搭上性命。

这些经历无疑都蓄积在上条的体内。他做好了随时冒险的心理准备。甚至，越是危险，他的身体就越是热血沸腾。自己就是救人性命的王牌——就是这种自负一直支撑着快要气馁的心。

可是，在这次的任务中，自己究竟能否发挥以前的经验，他完全没有把握。其实是没有自信。因为这种状况他既没有遇到过，也从未设想过，更从未训练过。

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全是仗着一股想向这种前所未有的救援发起挑战的冲动，同时这也是对自己发出挑战。他原本就热衷于通过超越痛苦和恐怖来锻炼自己。即使在整个自卫队中，也只有不到一百名的救援员有这种气魄。

不久，新阳发电站就出现在了眼前。白色的穹隆是其最大的特征。那伸向大海绵延不绝的细长物体大概是防波堤吧。

远远的高空里悬浮着一架白色的单旋翼直升机。比上条等人的位置还要高出数百米。

“这里是新阳发电站的对策本部。听得到吗？”救援队长八神用无线电呼叫。

“这里是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听得很清楚。”机长根上回应道。

“能看见那架直升机吗？”

“已经看见了。我们现在就上升。”

“十五分钟前那架直升机上升了，估计能在目前的高度保持一段时间。不过，如果在营救过程中上升就危险了。要迅速行动。”

“明白。”

“告诉你们对方的无线电频率。希望由你们直接向孩子发出指示。孩子的名字是山下惠太。关于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向他说明过，工作状态也已经确认过了，状态良好。”

“明白。”

根上开始让机体上升，直升机眼看着变大。靠近之后，越发感受到它的巨大。

“果然是个大家伙。”上条通过对讲机对身后的植草一曹说道。植草睁大了眼睛，连点了两次头。

“频率设好了。”副飞行员说道。

“OK。”接着根上对着话筒呼叫起来：“惠太，听得见吗？”

许久没有回应。根上正要再次呼叫的时候，“喂喂”，耳机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是惠太吗？”

“嗯。”

“能看到我们这边的直升机吗？”

“很清楚。是白色和黄色的直升机吧？”

“没错。无线电的使用方法知道吧？”

“不太清楚，现在这样可以吗？”

“行，听得很清楚。你现在在哪儿？驾驶席上？”

“嗯，正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不愧是机长啊，上条右半边脸笑了一下。“好，那样就行。听说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教给你了，是吧？”

“嗯，只按一下开关就行了，很简单的。”

“有办法。”上条咕哝了一句。植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废话。

“惠太，你听仔细了。我们现在就把钢丝绳朝你那边射过去。是一种头上带着钓鱼钩般东西的钢丝绳。从右侧的后门，就像跳进直升机里一样瞄准射过去。”

言简意赅，上条想，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出声。一旁的植草则正对海上自卫队送来的秘密武器进行最后的检查。那是背着水下呼吸器潜水时使用的矛枪，由所谓的水中枪改造而成。一般的矛枪顶端都会带锐利的针，这种矛枪的顶端却分成了三个叉，每个叉上都带着根上所说的钓鱼钩般的倒钩。由于海上自卫队主要是在抓住漂流船只等时候使用的，所以又称之为舫枪。

这种枪共借来了五支，能连续试射五次。一旦全部失败，那只能临时返回，重新设置钢丝绳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好能在三次之内成功。

目标直升机的旋翼直径约有三十米，己方的约有十六米。也就是说，如果并排在同样高度，最起码要相隔二十多米。如果从安全上考虑，真希望是五十米。

当然，如果是在普通地点，这种距离毫无问题。虽然矛枪不像来复枪那么精准，但这次的目标很大，而且有足够的时间瞄准，大概不会射偏。航空自卫队的救援员跟陆上自卫队的空降团受过同样的训练，因此，射击能力也非常优秀。

可是，现在的情况非同寻常。

在两架飞机旋翼刮起的风中，究竟能否进行精准射击呢？坦率地说，不可能，上条想。

“也许会失败几次，不过，不用担心，必定会成功的。”根上跟惠太说着与上条的担心完全相反的话，“可是，万一打到驾驶席的窗户上，坐在那儿会很危险。所以，你能不能移到左侧的驾驶席上？”

过了一会儿，惠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坐到左侧的椅子上了。”

“OK。那，在我们告诉你可以抬头之前，你先低下头。尽量低头，绝不能随便乱抬头。”

“明白了。”

通话结束之后，根上让机身慢慢靠近目标右侧，几乎达到同一高度之后，微调脚舵，将机体右侧面朝对方，进入悬停状态。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汤原透过第二管理楼的窗户确认UH-60J升向大B。旁边是山下，他交叠着双手，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都一样，警察和消防队员也忘记了本来的工作，仰望着天空。每个人都是一副祈祷的表情。汤原也一样。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

电视前围了一大群人，既有锦重工业的员工，也有刑警。靠近出口的椅子上，汤原笃子正跟山下真知子坐在一起。笃子招呼真知子使劲往前坐，真知子说这样就行。

“万一出什么事，还是离出口近点……”她念叨着。

笃子只觉得胃像针扎似的。真知子已想到了营救失败的情形。

一定会顺利的。笃子本想安慰她一下，可还是咽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纯粹是不负责任的台词。

电视上正播放救援直升机的画面。由于是用远镜头从地面拍摄的，看不清他们正在做什么。

高彦蹲在电视前，仰视着画面。一想到儿子现在的苦恼，笃子就难受不已。

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身后也站满了人。可是，几乎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凝视着画面，似乎连电视台记者那没有操守的喊叫声都听不见了。

福井县政府综合大楼知事室。

金山下意识地晃着腿。自就任知事以来，他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让人觉得没出息的毛病。幸亏电视台的家伙们没到这里来，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想。

七十岁的知事眼睛盯着电视画面，似乎已没有闲暇批阅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是关于直升机坠落时视事故的规模而采取的应对措施，是长内和防灾科长诸田等人紧急研究出来的。根据该方案，一旦发生设想的最严重的事故，便立即在灰木村设立以副知事为总指挥的现场指挥部，知事本人也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赴现场视察。可是，这位老人现在似乎仍未有这种意识。

“嫌犯似乎并没有妨碍营救的迹象。”金山看着画面说道。

尽管山根和诸田都在座，长内却觉得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回答道：“好像是啊。”

“看来嫌犯也不好意思去杀害一个孩子啊。”

“啊。”

“如果是这样，依我看就别那么痛快地救孩子了，干脆稍微摆摆架子岂不是更好？”

长内没明白金山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也就是说，”老知事说道，“营救时多费点工夫，等燃料耗尽，嫌犯恐怕也就不得不让直升机着陆了，是不是？”

大家似乎仍未领会他的意图。诸田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知事，您不觉得这么相信嫌犯很危险吗？”

“是吗？可是，这些家伙现在不就答应让救孩子了吗？”

“那倒是……”诸田支吾起来。

长内惊呆了。这老头一直板着脸，难道就是在想这种荒唐事？长内不露声色地说道：“可是不清楚燃料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耗尽，我想还是必须尽快救人吧。”

金山这才明白过来似的，说道：“啊，是吗？”又把目光转回电视。

瞎想些什么呢！长内在心里骂道。

UH-60J。

上条和植草背上降落伞，打开侧面的门。目标巨大的机身就在眼前，可是所要瞄准的后部的门太小了。

“机长，能不能再靠近点？”植草冲对讲机说道。

“试试看吧。不愧是搭载了GPS啊，对面直升机的位置十分稳定。也没有风，似乎能靠得比预想的还要近。”根上答道。

直升机轻微地上下移动，前后左右地摇摆了一会儿，又靠近了一点。

“再靠近就危险了。”根上用抑制住感情的声音说道，“在这个位置上瞄准试试。”

“明白。”植草回答一声。“好，你来放。”他对上条说道，“射击能力你更可靠。去对面的任务交给我就行了。”

“如果能命中，我会坚持到最后。”上条拿起枪。

他右膝跪到地板上，开始瞄准。地板剧烈摇晃着，瞄准器的位置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有时刚要扣动扳机，机身却猛地下沉。

“简直就是骑射比武啊。”他一面瞄准一面咕哝道。

对面直升机的侧门靠近了瞄准器。上条把手指扣到扳机上。对，对，就差一点了，就这样，别摇晃！

他屏住呼吸，指尖用力扣动扳机。

伴随着冲击声，被释放的矛枪朝目标笔直地飞去。太棒了，完美无缺！上条想。可是失望随后袭来。矛枪突然改变方向，朝远低于目标的下方飞去。

“是旋翼吹往下面的风的影响。”植草一面往回倒钢丝绳一面说道，“再射一次试试。这次稍微朝上一点瞄准。”

“够呛，植草。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打中。”

“现在发牢骚为时尚早。再放一次试试。”植草用强硬的语气重复道。

上条拿起第二支枪。汗从掌心冒出来，怎么也抓不牢。机身依然像飘摇在风暴中的海上小舟。

瞄准目标，放出第二枪。本以为这次瞄得准，可矛枪依然没有射中。

“再往上瞄。”

“要是再往上，恐怕会击中目标的旋翼，太危险了。看来这种方法不行。”

“难道你就这样跟对面的孩子说吗？”

听了植草的话，上条沉默了。

“植草，你来试试。”驾驶席上的根上说道。

“是。”植草回答一声，拿起第三支枪。他努力贴到出口，瞄准目标。大概是风的影响，机身下沉了两三次。即便如此，他仍未改变姿势。

然后径直扣动扳机。

矛枪被释放出去，可是，跟上条射击时一样，就要接近目标时突然失速。看来是够呛，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上条没有作声。

植草什么都没说，伸手摸过下一支矛枪，眼睛仿佛瞄准猎物的猎人。他默默地端起枪。机身依然在摇晃。

就在这摇摆不定中，机身忽然安定下来。犹如在暴风天大风停止的那一瞬一样。植草并未错过这仅有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目标的旋翼飞去。完了，上条不禁闭上眼睛。他以为击中了旋翼。

可是，矛枪突然下降。钢丝绳画出一道曲线。接着，矛枪径直消失在对面直升机里面。

“成功了！”上条喊了起来。

“机长，快跟对面联络。”植草握着连接着钢丝绳的枪，双腿用力踩稳，冲驾驶席说道。

“惠太，听得见吗？惠太。”根上呼叫起来。

“听得到。刚才有一个大鱼钩般的东西飞了进来。”

“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钩在入口的边上。”

“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惠太，你听好了。刚才你说懂得怎么用卷扬机对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个钓鱼钩挂到卷扬机伸出来的钩上。”

“稍等……呃，挂到那上面就行了吗？”

“没错。不过凭你的身高，这样恐怕够不到钩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先开动卷扬机，把钩子往下放一米左右。这样不就够得着吗？”

“明白。那我试试。”

“加油！”根上从话筒上移开，对上条命令道：“你用双筒望远镜给我盯着点，看看孩子能否正确操作。”

“明白。”

上条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情形。从卷扬机上垂下来的、准确说应该叫作压头的钩子下降了一米左右。接着，孩子的脸从门上露了出来，个子比想象中还要小。只见他伸手抓起卷扬机的钢丝绳，将压头拿进去了。

“顺利拿到了压头。”上条说道。

“好。惠太，就保持这种状态。”根上对着话筒说道，“接下来，你把钓鱼钩挂到钩子上。一定要慎重，不要着急。”

大B。

惠太正拼命想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恐惧已经几乎从他的心中消失了。虽然救援队来了，可如果自己不能很好地完成对方要求的事，一切都将变糟，这种念头完全占据了他幼小的心灵。而且，能够跟这么了不起的救援队通力合作，也让他深感自豪。他脑海的一角甚至还有一种想法，若是把这件事讲给班里同学听，大家一定会羡慕不已吧。他仍以为自己一个人在一千米高空的事班里谁都不知道。

从后部出入口飞进来的钓鱼钩钩在了门框上。他想卸下来，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因为上面连着钢丝绳，被强力拉住了。但他还是使出浑身力气拿了下来，挂到了压头上。然后他返回无线电旁，戴上耳机。

UH-60J。

“挂上了。”惠太的声音传来。

根上看看上条。“怎么样了？”

“没问题。这边的钢丝绳已经拴到压头上了。”

“好！”根上点点头，贴近话筒，“做得好，惠太！接下来你要放下卷扬机上的钢丝绳。该停止时我们会给你信号的。”

“明白。现在就可以按下开关吗？”

根上看看植草。植草握着连有钢丝绳的枪，使劲点点头。

“OK。按！”

“好，我按开关。”

伴随着惠太的声音，大B上的卷扬机钢丝绳开始伸展。同时，植草开始倒枪上的钢丝绳。上条也从旁帮忙。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说是救援队已经拽住了从大B的卷扬机放下的绳子。”和自卫队联系的中高兴地对汤原等人说道。

“太好了！已经突破第一道难关了。”汤原轻轻拍拍一旁的山下的后背。

“哎，太了不起了！简直就是神技！”山下似乎也安心了，但表情仍很僵硬，担心地说道，“不过接下来更困难了吧。”

“你就放心地交给他们吧。一定会顺利救出的。”说着，汤原抬头望向天空。两架直升机的影子出现在远方。可是，那儿究竟在上演何种绝技，仅凭肉眼无法确认。

UH-60J。

从卷扬机里放出来的钢丝绳长度达到六十米左右时，根上向惠太发出了停止指令。不久，上条成功地把连在钢丝上的压头拽进了机内。一旁的植草也刚好整理好降落伞装备。

“OK。把压头递给我。”植草说道。

上条将压头递给前辈。就在这时，他的左耳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中捕捉到一种变化。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大B巨大的机身开始上升。

“糟了，对方升高了。”上条咒骂着。

同时，卷扬机钢丝绳眼看着绷紧。发现异样的机长根上也立即抬升直升机高度。但是来不及了，连接两架直升机的钢丝绳的角度越来越大。

植草仍未把压头安装到自己的装备上。一旦稍有磨蹭，钢丝绳就会碰到直升机的旋翼。如此一来，这边的飞机就会坠落。

正当上条脸色煞白的时候，植草竟单手抓着压头跳到直升机外面。

“植草！”上条趴在地板上，从出入口朝外面望去。只见单手悬挂在空中的植草正在剧烈摇晃。

接下来的一瞬间，植草的手松开了压头。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掉下来了！”有人惊叫起来。

汤原从窗户探出身，仰望天空。

空中有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情况并不清楚。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大B又上升了。并不是嫌犯故意搞的，而是正好赶上了不时上升的时间点。

不久，降落伞打开了。

“是救援员。好像没事。”救援队长八神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UH-60J。

“惠太，惠太，听得到吗？”根上呼叫着。

“听得到。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抱歉。第一次失败了，因为你那边突然上升了。”

“啊，在不断上升啊。”声音变成了抽泣。

“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再来一次就是。你能不能操作一下卷扬机，把钢丝绳卷上去？”

“嗯，明白。”

跟孩子结束通话，根上头也不回地说道：“再挑战一次。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答道。

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不断地卷上去。完全收进去之后，惠太又移到了驾驶席上。

“好，仔细瞄准。”根上命令道。

不用命令上条也必须慎重。若是这次也失败了，那就只能重新组装枪了。

但也不能害怕。如果不能大胆地朝目标上方瞄准，就会重演刚才的失败。

机身的摇晃仍未停止，可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孩子正在对面的直升机里努力。

下定决心后，他扣动了扳机。发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大B的旋翼飞去。上条感到一股寒气，全身冻僵了似的。完了！照这样肯定会撞上旋翼。

可是，矛枪跟上次植草发射时一样，突然画出了一道弧线，眼看着命中了对面的出入口。

“糟了！”空中机械师边用望远镜观察边说道，“钩到卷扬机的金属零件上了。”

“什么？”上条也架起望远镜观察。没错。卷扬机就安装在出入口的外侧上方，矛枪那头正缠绕在那上面。“那种位置小孩怎么够得到……”

这时，惠太的身影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他正从出入口往外伸手。

上条惊叫起来。“危险，快阻止他！”

根上拿过话筒。“不行，惠太。我们再来一次就是，你先别管那个。”

可是，惠太没戴耳机，根本没听到，仍继续向外探身。他似乎踩到士兵座椅上了，短裤以上的大半个身体从上半部打开的出入口露了出来。上条都不敢看了。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

电视画面上正映着用远镜头从地上拍摄的影像。虽然具体细节看不清楚，可山下惠太大半个身体从大B的后部出入口露到外面的情形却很清楚。

主持人尖叫般惊呼起来。“山下惠太似乎正拼命去抓救援队射过去的钢丝绳，危险！太危险了！”

汤原笃子不忍继续看电视画面。心里越痛苦，心跳就越加速，胃隐隐地痛了起来。

一旁的山下真知子则扭过头去，紧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手绢。笃子根本就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UH-60J。

“好，抓到了！”用望远镜观察着情况的空中机械师说道。上条也确认了一下，只见惠太把矛枪的一头从卷扬机的零件上努力卸了下来，像刚才一样挂到压头上。

上条吐出一口气。“这小家伙还真不简单。”

惠太返回驾驶席，不久，他的声音飞进了紧张得身体僵硬的根上的耳朵。“跟刚才一样拴好了。”

根上微微点点头。“做得好！了不起！那，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明白了吧？”

“动动那个就行了，是吧？呃，是叫卷扬机吧？”

“没错。按刚才的要领操作。”

“明白。”

对话结束后，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再次放了下来。上条借着空中机械师的手拉过矛枪的钢丝绳，倒起连在卷扬机压头的钢丝绳。如果不赶紧，谁知道那架直升机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上升。

压头顺利拿进了机内。上条整理好总重量达二十公斤的双人降落伞，把压头挂到背带上，朝驾驶席说道：“随时OK。”

根上拿起话筒。“惠太，听得到吗？”

“嗯。”

“我们这边的队员现在马上就荡到你那边的钢丝绳上。恐怕会摇晃的，你一定要坐在驾驶席上，系好安全带。”

“明白。”

听了孩子的回答，根上苦笑了一下，朝后面喊道：“好，分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大声回答道。

UH-60J一面保持高度，一面缓缓与大B分离。连接两架飞机的钢丝绳一点点绷紧。上条双手抓住钢丝绳，双脚用力踩住。为了尽量缓解冲击，最好在钢丝绳尽量绷直的状态下跳出去。

终于，钢丝绳几乎绷直了。戴着钢盔的上条睁大眼睛看准后，伴随着低沉的号子声跳到了空中。

大B。

惠太屏息凝神注视着身穿橙色服装的自卫队员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由于单摆原理，自卫队员转瞬间就穿过大B的正下方，出现在相反的一侧。看到在一千米高空向长达五十米的空中秋千发起挑战的自卫队员，惠太感叹不已，感激万分，由衷地产生一种崇敬之情。此前，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最帅的职业是足球运动员，现在他的想法正在改变。

不久，绳子摇晃的幅度变小了。对方似乎确认了这一点，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惠太，听得见吗？”

惠太打开无线电的开关。“听得见。”

“好。那就打开卷扬机的开关，把绳子卷上去。等救助队员到达入口那边，照他吩咐的去做就行了。明白吗？”

“嗯，明白。”

“那好，加油！”

“是！”

惠太打开卷扬机的开关，绳子不断地卷上来。他从只有下半部关闭的后部出入口露出脸，战战兢兢地窥探下面。只见身穿橙色衣服、头戴白色头盔的自卫队员正一点点地靠近。

队员完全上来后，卷扬机自动停止了。

自卫队员在头盔下面笑了。“做得不错，很棒！”

惠太觉得自己必须说点感谢的话才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热辣辣的，心怦怦乱跳，明明很高兴，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要哭。要哭下去之后再哭。”自卫队员说道。

“我不哭。”惠太终于出声说道，“你怎么不进来？”

自卫队员仍在门外。“很遗憾，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架直升机被坏人控制了。坏人说了，哥哥要是进去，就让飞机坠毁。”

“啊，真的？”

“真的。”

“难道不是因为……因为我，这架直升机才动起来的吗？”

“不是你的错。当然，你随便闯进去也不对。”

“对不起。”惠太垂下头。

“要道歉也得下去之后。快，到这边来。把后背贴到哥哥前面来。”

自卫队员只把上半身蜷到里面。惠太照吩咐做了。自卫队员身体前面带着几个复杂的皮带状的东西，他用这些把惠太的身体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跳吗？”

“没错。不过，你先等等。”说着，自卫队员拉开衣兜的拉链，取出一个小型相机，然后使用闪光灯朝直升机里面拍了四张照片。

“好，这样就OK了。”他把相机装回去，“对了，在这以前，你从多高的地方往下跳过？”

“唔——”惠太想了一下，“滑梯吧。公园的滑梯。”

“是这样啊。这么说，这次你要稍微刷新一下纪录喽？”话音未落，自卫队员就抱起惠太，转身跳下。

天空在旋转，旋转，旋转——惠太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

28

★★

“跳了！”

有人望着上空叫了起来。汤原从窗户探出身，拼命伸着脖子往上望去。蓝天中有一个小斑点般的灰色影子，眼看着变大了。

“降落伞似乎已顺利打开。”他望着上空说道。是对身旁同样仰望着天空的山下说的。

“惠太……也不知惠太怎么样了？是在一起吗？”

“这个，现在还没看到……”

“啊，没问题。已经看到了。”一旁架着双筒望远镜的八神说道，“紧贴在自卫队员的前面。请放心就是。”

“是吗？”山下长舒了一口气，呼气声甚至传到了汤原的耳朵里。

不久，自卫队员的身影用肉眼就能确认了。的确，惠太被固定在他的腹部。似乎要降落到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

“还不赶紧去接一下。”汤原对山下说道。

“是。”山下笑着回答一声，警备部长今枝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行，靠近核反应堆建筑很危险。毕竟不知道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还是我让部下去迎接吧。”

“这个没问题吧？”一旁的中说道。

“可是——”今枝刚想反驳，大概是感受到了以汤原为首的在场众人的视线，就闭了嘴。犹豫了一会儿，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向部下。“把山下先生带到二人降落的地点去。”

“多谢。”山下点头致谢。今枝板起脸，示意他不用谢。

汤原再次站到窗边，仰望着落下来的降落伞。随着降落伞越来越低，他这才发现降落伞竟以意外的快速飘落下来。汤原虽没有跳伞的经历，可帆伞还是跳过一次的。他知道，即使只有几十米的高度，如果操作稍有失误，也有可能被冲向意外的地方。自卫队员正用完美的操作朝停车场近乎中央的地方飘落。

降落伞平安落地后，人们一齐鼓掌。几乎同时，一台吉普车从第二管理楼前出发，后座上坐着山下。

吉普车抵达停车场的时候，惠太已经被从自卫队员的身体上解了下来。山下下车朝儿子冲过去，这一幕即使从汤原的位置上也看得十分清楚。山下紧紧地抱住惠太。惠太似乎正在抽泣。山下也一定在哭泣吧，汤原想。

“问题才刚刚开始呢。”不觉间来到身旁的三岛说道，“这样一来，国家就没有退路了。也就是说，能不能让直升机坠落到运转中的新阳上，国家必须做出明确的答复了。”

“国家接受嫌犯要求的可能性是……”汤原问道。

三岛当即回答：“零。这还不简单？国家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反应堆，而且还是原型堆，去毁掉数十座核电站。”

“可是还不知道危害究竟有多大呢。”

“虽然还不知道，但现在国家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重大灾难，也不会有核辐射泄漏。”

“就没有考虑过万一？”

三岛撇撇嘴，嘿嘿一笑：“如果考虑这些，他们就不可能建核电站了。”

“唔……”汤原把视线移回窗外。山下父子在自卫队员的催促下刚刚钻进吉普车。

眼前的危机基本上算是闯过来了，确认这点后，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帕擦擦直冒汗的额头。

接下来，嫌犯又会如何刁难呢？

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小寺正要拿起话筒，中制止了他，亲自伸手接了。大概是炉燃总部打电话来通知营救成功的事情吧，他想。“我是新阳发电站。”

“啊，中，我是坂本。”

“啊……”由于是意外之人，中一瞬间有点惶惑。原来是炉燃敦贺事务所的坂本所长。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打来电话了。第一次是告诉他直升机要飞来的事情。

大概是从电视上看到孩子获救的事情，想打电话说句祝福之类的话吧，中想。如果是这样，那反应也太迟钝了，因为危机仍未过去。

可是，对方还不至于迟钝到这一步。“中，事实上，刚才我这边又有传真发来。恐怕是嫌犯发来的。”

“哎？”中不禁站起身，“为什么会发给你？”

“这个嘛，我想你读过内容就会明白的。我现在就给你转发过去，可以吗？”

“好的，那就拜托了。”

中刚挂断电话，警备部长今枝就凑了过来，也许是察觉到了不寻常吧。

“刚才的电话是……”

“敦贺事务所打来的。说是嫌犯发来了信息。”

“什么？”

今枝瞪大了眼睛，大家全都沉默下来，这时，放在房间一角的传真机伴随着接收信号的声音动了起来。一瞬间，大家全都僵住了，紧盯着从那儿吐出来的纸。信号接收完毕，一旁的年轻职员取出纸扫了一眼后走向中。

“没错。是嫌犯发来的。”职员说道。

中看了一遍后又交给职员。“读给大家听听。”

年轻的职员略带紧张地读了起来：“为避免追查，我们决定把文件发送到你们这边。请紧急转发给新阳发电站。——我们已确认孩子被救出。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并无意造成伤亡。接下来轮到你们来展示是否有意造成伤亡了。即刻毁掉国内的核电站。届时要电视直播毁掉的情形。我们会根据所毁掉的核电站的输出功率让直升机远离现在的位置。具体为每十万千瓦的发电功率移动一米。所以，如果毁掉一座百万千瓦级的核电站，我们就会让直升机移动十米。对于当初希望毁掉所有核电站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务请深思熟虑、果断实行。天空之蜂……完毕。”

☆

29

★★

在田边家的客厅里，室伏和关根二人对从一雄那儿借来的名册展开了调查。就在刚才，他们跟田边母子一起观看了孩子被救出的一幕。看到自卫队员和孩子通过降落伞顺利脱险，四个人全鼓起掌来。

“这世上还真有有骨气的汉子。”抑制不住兴奋的关根涨红着脸说道。

“你是说救援员吗？”

“嗯。”

“光有骨气怎么能行，还要有智慧、体力、判断力，等等。”

“电视上说救援员是曹士。也就是说，如果按警察的级别，不是巡查部长就是警部补。唔，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的工作实在太轻松了。”

“既然这么想，那就别光嘴上说了，赶紧动手吧。”

“啊，对，对。”

那个名叫SAIKAWA或者SAIGAWA的无线电发烧友仍未找到。除了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连佳之学生时代的名册也调查了一下，都没有类似的名字。

SAIKAWA或SAIGAWA如果用汉字来写，也就是犀川、才川、斋川之类吧。可无论哪个都是不常见的姓氏。

“有没有姓SAGAWA的呢？”

“如果真有这种姓氏，倒有调查一下的必要，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把SAIGAWA错听成SAGAWA倒是有可能，反过来不太可能吧。”

“是吗？可无论是SAIKAWA还是SAIGAWA，我们此前认识的熟人中没有一个姓这种姓氏啊。”

“所以反倒帮了我们啊。要是换作铃木或田中之类的，光做笔记就得把我们给累死。”

“那倒也是。”关根微笑起来。

这时，电话在另一个房间响了起来。接听电话的泰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不久，泰子走了过来。“呃，说是叫你们二位中的一位接电话。”

看来是来自搜查本部的。“我来接吧。”关根收起笑容，站起身。

室伏一个人继续搜索。他现在调查的是佳之的初中同学会名册，但他觉得不太可能是其中某个人。倘若是以前的同学，豆腐店的川村贵男应该也认识。

不久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可还是没有找到犀川、才川或斋川之类的姓氏。

他丢下同学会名册，使劲靠到椅子上，这时，关根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磨蹭啊。有收获吗？”

“不理想。”关根的回答在室伏意料之中， “说是大东设备那边没有姓那种姓氏的人。”

“是吗？那有没有再调查一下与核电相关的其他公司呢？”

“这个就……”关根拢了拢有点发黏的前发。

“什么啊，就不能帮我们调查一下？”

关根闻言把手里的纸递给他。是宣传广告，看来是跟田边泰子要的，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电话号码。

“这是与福井县内的核电站相关公司的名单。”

“啊，什么，让我们自己调查？到底在瞎想什么呢，总部的那些家伙！”

“其实，总部那边似乎已经没人可派了。据说连交通科和少年科的那些人都给撵出去了。给大东设备打电话的似乎是股长。”

“这不挺好的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泽井组加把劲。”

“听说由于要处理各方面的情报，他们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们说了，若是有相当的根据倒还好，可如果只是稍有可疑，他们没空一一打电话询问。”

“是吗……”听他这么说，室伏也只能暗自叫苦。

正在进行调查的绝非只有自己。大部分县警肯定都为新阳事件出动了。说不定其中一些人已掌握更有价值的线索，正朝着目标摸索呢。而且，来自警视厅和其他府县警察的情报大概也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县警本部吧。

“真没办法。只好待会儿再分头去打电话了。”室伏折起广告单装进兜里。

“是啊。对了，你这边怎么样？”

“初中名册看过了。没有，没找到。”

“果然如此啊。那就再借小学的名册看看。要是还不行，就再查幼儿园。”尽管嘴上开着这种玩笑，但从表情来看，关根似乎也感到焦虑。

室伏再次拿起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

“这玩意儿都已经看过两遍了，我和你各一遍。可还是没有SAIKAWA或SAIGAWA。”

“虽然结果早就知道，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再帮我重新看一遍。”说着室伏把名册放在关根面前。

“行倒是行，”关根一脸索然，可还是翻开了第一页。但他忽然抬起头来。“喂，室伏，我还是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勉强。”

“什么想法？”

“就是嫌犯是无线电发烧友的想法。的确，直升机是通过无线电遥控盗走的，可如果没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很难实施犯罪，不是吗？一个搞玩具的发烧友能做到吗？”

听了后辈的一番话，室伏笑了起来。“什么啊，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的想法完全相反。这嫌犯不单喜欢玩具，还很专业。大概对直升机也了如指掌吧，只不过不是现职。技术人员干坏事肯定都是从正面舞台消失之后。因为没有用武之地，才琢磨起干坏事。”

“同感。”

“这种前专业人员往往会怀念自己昔日的荣誉，总想以某种形式将其留在身边。”

“你说的是无线电？”

“准确地说，是无线电遥控的直升机。从这种意义来说，跟无线电迷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

“你是说，SAIKAWA就是这种人？”

“这一点尚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单纯的发烧友。若真是这样，那只能另说了。”

关根皱起眉，蹭了蹭鼻子下面，或许已经做好了从头调查的打算了。他开始浏览集会出席者名册。

“不好意思，能不能大声地给我读一下？只读姓氏就行。”室伏说道。

“读？”

“嗯。我本来也想调查，可眼睛有点累。”说完，室伏在双人沙发上躺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保持那种姿势就行，可别睡着了啊。”

“若是睡着了，你就把我叫起来。”

“我不叫。我也陪你睡。那我就从头开始了啊。TANABE、YOSHI-KURA、OKABAYASHI、UCHIDA、OTSUKA……”

室伏把关根读的姓氏一个一个在大脑里置换成汉字。几乎全都是常见姓氏，并没有容易听成SAIKAWA或SAIGAWA的。

那名男子未必出席过请求认定工伤的集会吧，室伏思考起来。若他也是核电站工人，或许就不会做这种多余之事。因为一旦让雇主知道了，就有被解雇的危险。

关根连续不断地读姓氏的声音在室伏的耳朵里逐渐变成了诵经声。不行，可不能真的睡着了，室伏猛地睁开眼睛，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关根此前流畅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哎，这个……是ZAKKA，还是ZOGA呢？”

“怎么了？”室伏问道。

“这个到底怎么读呢？”关根把翻开的笔记本转向室伏。

杂贺，上面写得很清楚。

萎靡的情绪瞬时惊醒。室伏一下跳了起来，一把从关根手里夺过笔记本。“刚才怎么就让它溜掉了呢……明白了，原来我们刚才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误以为如果是SAIKAWA或SAIGAWA，后面肯定会带着川字。”

“室伏前辈，那字……”

室伏微微一笑，指着笔记本上的那个姓名。“由此可以证明我真是太有学问了。别慌，这个姓氏读作SAIKA。”

“哎？”

“因为是稀有姓氏，你读不出来也很正常。是嘛，原来还有SAIKA这条线索啊，我真是太大意了。”

全名是“杂贺勋”，笔迹潦草，住址只写了长滨市。

“喂，跟田边先生打个招呼，就说我们现在要打一个长电话。当然，电话费我们会支付的。”说着，室伏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广告单。

“明白。”关根兴奋地站起来。

☆

30

★★

炉燃总部给中打来电话，已经是山下惠太被顺利救出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在第二管理楼的会议室里，营救成功的兴奋劲儿早就冷却了，人们正忙着商量直升机坠落时的对策。

中通过房间一角的电话听到了炉燃的筒井理事长的声音。

“怎么样，你那边的情况？”

筒井这句话让中反感。筒井的态度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可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您问我这边怎么样……”中拿着话筒，环视会议室。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正在以消防人员等为中心商量万一发生不测时的对策，不过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是吗？那你先代我跟大家道声谢。”

“哎，这是当然。”

难道打电话就为了这事？中的表情阴沉下来，这时，筒井说道：“事实上，科技厅那边有指示。”

“是。”

“说能不能关停新阳？”

“哎？”中一瞬间没明白筒井的意思。不，明白是明白，可由于太突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嫌犯不是说，一旦关停新阳就让直升机坠毁……”

“这点我知道。可嫌犯怎么会知道我们有没有关停呢？”

“啊……”

“刚才关闭全国核电站的情形，你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

“既然这样，我的意思也就不难明白了吧？”筒井抬高尾音，透着一种狡猾。

中紧握着听筒，咽下一口唾液。“也就是说，先关停核反应堆，表面上则装出一副仍在运转的样子？”

“没错。能不能做到？”

“这个嘛……”中看看其他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察觉了他跟筒井的谈话内容。“可这样很危险啊。一旦被嫌犯察觉……”

“所以才希望你们讨论一下有没有这种风险啊。讨论一下如果关停核反应堆，从外部能否察觉。”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

“中，”筒井一本正经又略带恐吓地说道，“坦率地说，我认为阻止犯罪是很难的，政府也不可能答应嫌犯要求。这样一来，直升机掉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中沉默了。恐怕的确如此吧，他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筒井继续说道，“提早关停核反应堆不也是一种手段吗？如果顺利，还能在直升机掉下来之前让反应堆和配管稍微冷却一下呢。”

“就算被嫌犯识破了，直升机掉了下来，结果也没什么不同，是这样吗？”

“我可没这样说。所以才让你们讨论一下。如果被嫌犯识破的风险很小，那就务必关停，这也是科技厅的意思。”

中叹了口气。“明白了。那我跟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

“唔，好好讨论一下，把结果告诉我。”说完，筒井挂断了电话。

中放下话筒返回座位。还没等他开口，今枝就率先询问起来。“是不是问可不可以关停新阳？”

“没错。”

“说不定可以呢。”说话的是消防本部的佐久间，“此前上面有个孩子，所以绝对不能让其坠毁。现在，既然我们没有办法移开直升机，就不应该再考虑如何不让它掉下来，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如何让它掉下来的问题了。”

“可我觉得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为时尚早。”今枝反驳道。

“当然还没到赌一把的地步。”中说道，“所以才需要讨论一下该不该赌一把。刚才的电话也是这个意思。”说着，他看看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从整个发电站来说，什么地方会发生变化？”

小寺思考了一小会儿，回答道：“最大的变化自然是汽轮机停止。”

“可汽轮机停止从外面能看出来吗？”

“我想是看不出来的。”

“那声音呢？”今枝问道，“那汽轮机不就没有声音了吗？”

小寺摇摇头。“若是在涡轮厂房旁边另当别论，可若是在厂区外，原本就是听不见的。”

“水会停止吗？”中忽然想起来，问道，“我说的是通向复水器的海水。”

“啊，这的确是个问题。”小寺也赞同。

所谓复水器，是一种将转动汽轮机的蒸汽再变回水的冷却装置。里面的管子里流着从外面抽进去的海水。也就是说，是用海水来冷却蒸汽。这种设备是必需的，所以核电站和火力发电站全都建在海边。

“海水停止的情况从外面看得出来吗？”听完有关复水器的说明，今枝问道。

“能看出来吧。尤其是出水口那边更容易看出来。即使离得远一些，如果用望远镜，也应该能看见。”中答道。

“那，嫌犯设定的目标恐怕就是这个了。”佐久间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关停反应堆后不关停海水泵不就行啦？这事不难啊。”小寺断言道。

中立刻就综合技术主任的这个主意讨论起来，最终认为这个办法行之有效，看上去不错。

“好，那就赶紧去准备一下，即使停止了核反应堆，也要让海水泵继续保持运转。”

“稍后再跟控制室那边联系一下。”小寺回应道。

“还有没有其他设备可以显示核反应堆停止？”

“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明显的变化了。”

“那电力供应方面会怎样？”提出此问题的是非核电站人员汤原，“如果这儿的发电停止，会不会出现那种比如附近顿时停电之类的情况？”

“啊，这种担心就不必了。”小寺答道，“因为我们有一种能即刻跟周边的电力公司相策应的机制。”

“可现在不是所有核电站都停止了，电力供应不足吗？”

“是倒是，可这儿发的电量原本就无关紧要。”

“也就是说并无变化？”

“那倒不是，虽然不至于停电，但或许会让灯瞬间变暗。”中用尊重其他领域技术人员的口吻说道，“不过，无法判断这是否是新阳停止引起的。”

原来如此，汤原信服地点点头。

“这儿发的电是通过哪里输送到外面的呢？”佐久间问道。

“就在这座楼旁边的转换站。”小寺答道，“严禁无关人员入内。”

“那么，从转换站的外面，能够从远处用望远镜或其他东西看出是否在供电吗？”佐久间继续问道。

“这个嘛，恐怕够呛。”小寺朝佐久间摇摇头。

“你们有什么意见？”中环顾自己所信赖的其他职员问道，“假如你们未得到任何通知就被叫到这里来，必须对新阳是否在运转做出判断，你们将会以什么为依据？”说着，中指指窗外的那个穹隆形建筑。

浅茶色的建筑物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自从建成后，那东西从未变化过，跟核反应堆是否在里面运转毫无关系。

“如果是我，”一名年轻职员说道，“恐怕会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还在运转。”

“也就是说，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嗯。”

“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柴油发电机怎么样？”另一个职员发言道，“一旦核反应堆紧急停止，那东西就会运转起来吧？”

“唔。”中点点头。

柴油发电机是用作备用电源的。也就是说，即使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外部供电也中断，也能够提供维持安全装置等控制系统所需的电力。这种发电机在核反应堆正常停止时不会启动，而在紧急停堆等情况下，会自动启动以防断电。

“柴油发电机是否启动从外面能看出来吗？”佐久间问那名职员。

“柴油机运转会排烟。如果用望远镜从远处观察，大概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佐久间似乎领悟了。

“既然这样，”小寺说道，“只要不进行紧急停堆操作，不就行啦？如果进行正常的停止操作，就不会有问题。”

“我也有同感。可嫌犯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说着，中再次环顾部下们，“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想到的情况呢？”

职员们全都默默地摇摇头。

中转移视线，目光跟站在房间一角的一名男子相遇。那男子立刻低下头，动作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样？”中试着问道，“能不能发现问题？”

那名男子——来自锦重工业的核技术人员三岛幸一抬起脸，轻轻抱起胳膊，说道：“我以前从事轻水反应堆工作的时候，曾经通过察看变压器来判断当天发电机究竟有没有运转。”

“变压器？看哪儿？”

“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冷气扇在运转，就说明变压器正在使用，当然就正在发电。”

“啊！”中捂住嘴角，“是吗？原来还有这个目标啊？”

变压器是把发电站所发的两万四千伏特的电升压为五十万伏特，当然会产生大量热量，所以每个变压器都会配备数十个冷气扇。尽管启动的冷气扇数量会因发热量的大小而变化，可现在几乎全都在运转。想要一面发电一面让冷气扇停止是不可能的。

中觉得三岛的确是抓住了漏洞，不愧是亲自建造过多座民用核电站的专家，眼光就是独特。他佩服地望着三岛。

“可是，”小寺反驳道，“其他发电站如何我倒不敢说，这儿的变压器夹在汽轮机建筑和综合管理楼之间，从别处很难看到，难道不是吗？”

“不，个别角度恐怕仍能看见。”中说道，“而且，在目前能想出的主意中，这个似乎最可靠。”

“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今枝探出身体。

中在桌上展开发电站的整体鸟瞰图，然后针对小寺提及的情况，对排列在汽轮机厂房外侧、面对综合管理楼的主变压器做起说明。

“的确，如果只看这张图，从发电站外面似乎很难看到。”今枝抱着胳膊说道，“能看见的只有海上或者后山方向。”

“后山，人无法靠近。”小寺断言道。

“不过，谨慎起见，说不定还可以从我们完全没料到的地方看见呢。既然这座发电站周围全都有警察在警戒，最好先让他们确认一下究竟能否看到变压器。同时也让他们调查是否能看出刚才所说的海水流动。”

“拜托。”中向今枝点点头。

“变压器的冷气扇能不能跟海水泵一样，在核反应堆停止后仍继续运转呢？”佐久间望着中和小寺问道。

“也不是不可以，”中转向小寺，“那是什么电路来着？”

正当小寺稍加思考的时候，三岛回答道：“是单纯的继电器电路。应该是把流向变压器的电流分流而使冷气扇运转。所以，要想实现关停发电机同时保持冷气扇运转，就只能另接电源。”

“那也不是多难的活儿啊。”

听了小寺的话，三岛摇摇头。“难倒是不难，可要想施工，就得先把发电机和冷气扇临时关闭。”

“啊！”惊叫起来的不只是小寺。连中也疏忽了这一点。

“看来只能依靠警戒的警察了。”说着，今枝转向三岛，而不是中。“没有其他可以看出核反应堆停止的方法了吧？”

三岛微微抬起脸，闭上眼睛沉思数秒，说道：“其他的，如果有必要考虑，恐怕就是电磁感应了。”

“电磁感应？”

“输送高压电流时，周围会产生强磁场。如果在其中放线圈，就会产生感应电流。只要监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输电状态。通常的发电站都不是一套设备，所以即使有一座核电站停止，输电量也不可能变为零，而这儿的发电设施只有一套，一旦新阳关停，输电量立即就会变为零。我想要想监视也不是太难。”

今枝似乎仍不太理解，看了看中。“我不太明白，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事实上，这一点也不是没考虑过，”中边说边思考起来，“不过，输电线经过的地方都很高，我想一般情况下很难靠近。”

“如果地方选对了，在地表是不是也能监控呢？”三岛问道。

“怎么样？”中向小寺征求意见。

小寺露出一副不太赞同的样子，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是电磁场条件好的地方，恐怕有可能。”

“无论如何，如果要设置那种什么线圈或监控器，都得在输电线旁边吧？”警备部长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中答道。

然而，三岛立刻说道：“如果是在发电站里面，那就更简单了。”

大家脸上全都一惊。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在转换站或变压器周边，恐怕能更准确地捕捉磁场的变化。”

“三岛，那也就是说嫌犯就是发电站内的人了。”小寺用责难的口气说道，“因为外部人员是不能在站内自由走动的。”

“不，我们也不能排除内部人员牵涉其中的可能性。”今枝赞成地说道，“恰恰相反，如果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实施这次犯罪是不是也很难呢？这也是搜查本部的想法。”

“我认为没这种可能性。”中忍不住插嘴道。

今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中语塞了，找不出足以说服警察代表的根据。如果只说些“我信任员工”之类的话，恐怕只会遭到鄙视。

“这种设备大概有多大？”今枝毫不介意，转而向三岛问道。

“感应线圈要视设置地点而定。离得越近，就能做得越小，而且也用不着捕捉多余的电磁变化。能小到可放在掌心，就算大一些，人也能带走。”

“除了线圈，还需要什么器具？”

“首先必须把检验出的磁场变化转化为数据，不过，这种设备也不需要多大的体积。更主要的是，嫌犯不可能在现场守着，所以，将数据传输到嫌犯手头的无线电收发器应该是最显眼的。”

“大小呢？”

“大概有饭盒那么大吧。”

今枝皱起眉。“很小啊。”

“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仪器。说不定还能更小呢。”

“这种无线电收发器和线圈是用软线连着的吗？”

“是的，大概是用同轴电缆。另外，我想无线电上还有天线。”

“这是目标吗？”今枝吐出一口气，“明白了。那就让他们一并排查一下周围有没有这种装置。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朝中和小寺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或许还需要巡视一下发电站内部。”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我想最好连发电站内部也尽快调查一下。”中说道，努力抑制自己认为嫌犯不可能就在相关人员中的念头，“虽然营救已顺利结束，可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尚不得而知。越往后拖，就越危险。”

“那倒也是。”今枝用指尖挠挠鼻子一侧，“那么，站内也一并排查一下。可是，如此一来，要是没人为我们引路……”

中问职员们谁肯做向导，两名年轻职员自告奋勇。

在今枝等的安排下，搜索的顺序匆匆决定下来。不一会儿，为了寻找尚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的监控器，警察和职员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那种东西，真的会有吗？”小寺小声问了起来。

“这个，我也不好说什么啊。”

“我觉得不会有。嫌犯用的是虚张声势的手法。”

“虚张声势？”

“就是故弄玄虚。无非觉得一旦核反应堆被关停，恐吓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才那么写。至于判断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他们一开始就压根没有。”

也许是被今枝提醒说嫌犯有可能就在内部的缘故，小寺似乎也变得略微感情用事了。

中站在窗边，俯视外面，只见一队警察正绕向综合管理楼对面。看来是去调查变压器的周边。

事实上，中也在怀疑是否真的有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也觉得监视变压器的冷气扇或海水的出水口之类的做法有点荒唐。因为这些方法可以说都是普通人一下就能想到的。而这次的嫌犯不可能选择这种简单手段。

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嫌犯是在故弄玄虚。既然都那样写了，那肯定是掌握了某种手段，中确信。那么，到底是什么手段呢？尽管相关人员都凑齐了，可谁也没想出个究竟来，而且，嫌犯能看见的盲点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若真的存在……

中咽了口唾液。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们这些人也无法阻止犯罪行为吧。

第四章

☆

31

★★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高坂跟两名部下正在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里。

“那就让我们再梳理一遍。”高坂说道，“外部人员来访，要在那边的窗口出示访客票。即使是公司内部人员，只要不属于飞机事业本部，也都要出示ID卡。任何情况下都要在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姓名、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等。接待人员确认访客票或ID卡的记录内容没有问题，才会在管理表上填写时间，然后给访客一张入场卡。访客在入口的读卡器上刷卡后，门才能自动打开，然后访客才能进入。上述入场卡在访客离开时要还给管理室。就这些，对吧？”高坂一面看着笔记一面说道。

隔着小会议桌跟他们相对而坐的是总务部的冈部科长，他也是管理室的室长。“是的，没错。”冈部耸起瘦削的肩膀点点头。这是一名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男子。

“相当严格啊。”

“是啊，”冈部认真地答道，“由于这儿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心脏部分，为防止外面的人混进来，二十四小时都在检查。”

“看起来是这样。”高坂附和道，心里却在思考另外的事情。嫌犯居然能闯过如此严格的检查，使用的是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原口昌男的名字，而且还出入了两次。

根据对原口本人的核实，他最近一年根本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既没有名字被盗用的线索，也没有ID卡遗失或借人的经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嫌犯伪造了卡。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所属单位、姓名、从业人员编号以及本人的照片等，背面则贴着茶色的磁条。据称，如果上班时将这种卡在专用机器上刷一下，上班时刻等信息就会直接被记录在电脑里，也就是说兼具考勤卡的功能。

如果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员工，这种卡还可直接用作进入技术大楼的入场证。也就是说，如果将其插入入口的读卡器，就能打开门禁。门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有人通过时三根横杆就会旋转的一种简单构造。想跨过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很有可能被管理室看到。

因此，即使伪造了飞机事业本部的ID卡，磁条部分也必须跟真卡一样才行。当然，从技术角度来讲，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连银行卡都能伪造。可是，这也会伴随危险。

因此，要想伪造卡，最好是飞机事业本部以外的员工。因为只要能骗过传达室的人就行了。这比蒙骗电脑还要简单。

“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里值班吗？”高坂向冈部展示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问道。正是记录了原口昌男的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部分。

“这个嘛，两天都是林田。”冈部当即答道，“因为这儿写的就是当时的值班人员。”说着指指表的左下方，栏外用小字写着林田二字。

“能把这位叫来吗？”

“当然可以。”冈部骨碌一下转动椅子，喊道，“喂，林田，过来一下。”

一名坐在墙边电脑前的男子站了起来，年龄将近三十，体格健壮。

“他是公司的柔道部成员。”冈部对刑警说道。做门卫似乎挺合适的。

林田略显紧张地在冈部旁边坐下来。

高坂介绍了一下这是对新阳事件进行调查，然后将那份出入管理表放到林田面前，又告诉他原口昌男本人否认在登记当天来过这儿。

“这个嘛……奇怪啊。”林田用难以听清的声音咕哝着。

“因此我们想问您一下，对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这两天的来访者，您还有没有印象？比如可疑人物或是跟往常差别很大之类的情况。如果有，请尽管告诉我们，多么琐碎都没有关系。”

林田的表情并未发生变化，或许是感情不轻易外露的类型。他嘴巴微张，低头沉思起来。“如果有异样，应该都会写在日志里。”他说道。

“日志？”

“就在这儿。”冈部往后面的桌上一伸手，拿过一个大学笔记本，“呃，就是这儿跟这儿。”

高坂接过笔记本，但是，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在那一栏均是空白。谨慎起见，他把前后也都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重要的东西。他忍住叹息，把笔记还回去。

高坂一度想再问一下，如果ID卡系伪造的，能否看出来，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知道，既然对方是传达人员，肯定不会回答说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田略显犹豫地开口道：“呃，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说……”

“可以啊。”由于根本没料到这名冷淡的男子会主动开口，高坂有点意外，盯着对方的嘴。

“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原口先生都来过这里，对吧？根据这管理表。”

“嗯。可事实上原口先生并未来过，因此，我们怀疑有人盗用了原口的名字闯进去了。”

“啊，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这一天就是我值班的，如果是其他人假冒原口先生的名字进入，我大概会觉察的。”

高坂再次审视起林田宽大的面孔。“为什么？”

“因为我对原口先生很熟悉。”

“哎？”

“如果是其他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ID卡，我应该当场就会怀疑。”

高坂瞪大了眼睛，身体朝后仰，跟两名部下交换眼色后，又把视线移回林田身上，伸出食指。“您对原口先生的面孔很熟悉？”

“嗯。因为以前在工厂实习的时候曾受到他的照顾。他来这里的时候，也经常会聊上几句。”

“可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姓氏相同的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名字？”

“我想没有。因为所属单位也要进行确认。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姓原口的只有一人。”光是听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就知道林田大脑迟钝，但他当即否定了高坂的假设。

“这么说，”高坂又看了部下们一眼，“结论就是……”

“原口本人的确来过了。恐怕他不是忘记了，就是在撒谎。”刑警野村说道。

“不，我想原口先生并没来过。”林田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是我值班时来的，我肯定会有印象。最近一直没有见过原口先生。”

“那么有没这种可能性，当时就有那么一会儿恰巧是别人值班？”这是另一名姓浜村的刑警的意见。可冈部反驳了这种意见。

“虽然有时候会出去上厕所之类，可替班的人会把名字记在这儿。”说着冈部指指管理表。

“那可就奇怪了。原口先生没有来，也没有别人冒用原口的名字。既然这样，为什么这儿会写着原口的名字呢？”高坂戳着原口的名字，由于焦虑，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冈部和林田都沉默了。他们似乎也莫名其妙。尤其是冈部，也许是害怕发展成责任问题，脸色特别难看。

“能让我们看一下传达室吗？”高坂说道。

“啊，可以。林田，你领他们过去。”

林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传达室就在边上，从窗户可以看到技术大楼的门厅。窗户里面是传达人员的座位，现在正坐着一名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由于刑警们站在身后，女子显得很不自在。

“传达室都是一个人吗？”高坂向林田问道。

“一般都是一个人。来访者多的时候也会安排两个人，可这种情况很少。”

高坂抱着胳膊点点头。他一直在观察，来访者的确不多，传达室一个人就足够了。

如果相信林田，那么就算是嫌犯持有原口的ID卡，也无法使用。但原口的名字分明记录在案。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关最近半年的出入者，现在大量的侦查员正在分头对他们进行调查，仍未发现其他的可疑人员。

“抱歉，请给我一张入场卡。”

正当高坂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向接待处出示了ID卡。

“请填写一下您的名字、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

传达室的女子把管理表放到男子面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入场卡。男子从胸兜里取出自动铅笔，开始填写管理表。

“啊，抱歉。”女子连忙把圆珠笔放到管理表旁边，可男子已经填写完毕。

女子把管理表的内容跟ID卡对照了一下，就把ID卡和入场卡一起还给了男子。男子拿着两张卡走向入口。

“野村，”高坂喊道，“把记录了原口名字的管理表给我借来。不要复印件，要原件。”

“啊，是。”野村一溜小跑奔向冈部那儿。

高坂问林田：“刚才那人是用自动铅笔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的。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啊，经常有的。”林田依然用很难听清的声音说道，“一般都会使用放在这儿的圆珠笔，可也会有一些人使用自己的签字笔或自动铅笔。”

“可若是自动铅笔，那不就能擦掉了吗？”

“那倒也是，”听了高坂的质疑，林田皱起眉来，“究竟谁会擦掉那种东西呢？”

“这个就……”

“我借来了。”正当高坂这样喃喃自语的时候，野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B4纸装订起来的本子。

高坂在一旁的空桌上摊开本子。看复印件的时候并没发现，原来填写所用的笔不只有圆珠笔，还有自动铅笔和钢笔等。高坂翻到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部分，原口昌男的名字全都是用圆珠笔填写。

可事实上这已经不是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不觉间冈部也来到一旁。

“这份管理表平常都是在哪儿保管？”高坂问他。

“啊，都是在那个橱柜里啊。”冈部指着传达室一角的一个灰色橱柜说道。

“上锁吗？”

“啊，一般不上锁。不过，长期休假之前是要上锁的。”冈部有些尴尬，又补充道，“总之这个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晚上都是谁值班？”

“都是让门卫来。技术大楼晚上也有人工作，所以这儿不能没有人。”

“原来如此。”看来晚上溜进这里也并非不可能，高坂心想。

“呃，您究竟想说什么？”冈部露出试探的眼神。

高坂并未回答，而是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进出这房间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这个单位的人啊。”

“其他呢？”

“其他？这个嘛，也就是负责人事的女人了。”

“人事？”

“就是被分配到各单位的女子，负责各单位有关人事的各种手续。那边那个女人也是。”

高坂朝那边望去，只见一名长发女子正把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放到墙边的架子上。

“这儿是公司内邮件的中转站，有急件的时候，她们有时也会直接带到这儿。”

“这些人能看到出入管理表吗？”

“她们？这个嘛，要是想看，倒是能看到。”

“随便就能？”

“我想没人能随便看到，只是在午休等时间这房间里只有传达员，那时候恐怕能看到。”说到这里，冈部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阴沉下来，“呃，警官先生，不会是公司内的人在管理表上做了手脚吧？”

“现在还不能断定，不过很值得怀疑。”

“不会吧……我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冈部说着沉默下来。

高坂跟野村耳语。“跟本部联系一下，让他们派人增援。最少得五个人。还有，让他们做好笔迹鉴定的准备。”

“明白。”野村一溜小跑离开房间。

☆

32

★★

三岛低调地离开房间，跑下楼梯。正面出入口旁边就是公用电话，他很想用一下，可电话旁边站着一名警察。其他警察和消防队员也不时出入。

虽然带着手机，可在这儿无法使用。在敦贺半岛，能使用手机的区域只有海边一带，山里和半岛顶端这里没有信号。

三岛并未止步，而是装作要去厕所，径直朝里面走去。这座第二管理楼曾经用作建设事务所，比起综合管理楼，三岛等人对这边的情况更熟悉。

拐过走廊是一个挂着“标本室”牌子的房间，三岛推门而入。里面展示着燃料颗粒、堆心燃料集合体、蒸发器用的传热管的等大模型等，还装饰着设备整体的缩略图和冷却系统图等。

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一部电话机。三岛拿起话筒，按下印有“外线”字样的键。断续的信号音变成了连贯的声音。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数字，数字前面还写着模式一、模式二。

美滨的公寓里的电脑已事先安装了若干个程序。三岛只能根据敌方的应对来选择启动其中某一个。尽管他还准备了装有遥控软件的袖珍电脑，还有其他控制公寓里的电脑的手段，可手机无法使用，电话插口也很难确保。若是在公用电话前敲打键盘，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而且，三岛估计也用不着其他程序，用自己准备的模式已经完全可以应付，他有这种自信。

他按下模式四的号码。对方采取关停核反应堆的方案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因为核反应堆是否关停从外面很难判断，这一点谁都能想到。

当然，三岛必须阻止。只有让钚继续燃烧，让大B坠毁在上面，这次的犯罪才有意义。

模式四就是让政府和炉燃集团放弃关停新阳的王牌。若不是公司指示让他来这里工作，这套计划恐怕早就实施了。他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一直在估算最佳时机。这张王牌有着双刃剑一样的危险性，可以给警察重大启示。

但是，继续等待反倒会更危险。如果警察和消防队员调查后判明变压器的冷气扇和出水口的水流从外面都不可能看到，也未发现电磁感应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们很可能越发坚定关闭核反应堆的念头。虽然中站长似乎是慎重派，可如果炉燃集团下死命令，他恐怕也拒绝不了。

三岛一个个用力按下号码，不久就连接到自己的房间，同时也连上了房间中待机的电脑。

他慎重地按下代码。绝不能出错。

耳边传来哔哔的声音，是读码的声音。他长舒一口气，放下话筒。接下来只祈祷电脑能按计划工作了。

门被打开恰巧就是这时。

“啊，抱歉。”进来的男子道了歉，待发现是三岛才放松下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进来的是汤原，手里拿着笔记用纸。

“我过来喘口气。”三岛说道，“在上面待着，紧张得都快窒息了。”

“同感啊。”

“你也是来换一下心情？”

“有一点，顺便也想提前了解一些事。”

“什么事？”

“新阳的构造、材质等。我刚才问了一下中站长，说是这儿有模型之类的东西。”

“这样啊。堂堂的飞机专家，对核反应堆也是门外汉？”

“隔行如隔山嘛。你对直升机就有了解吗？”

“飞行原理之类倒是知道一点，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三岛站在整个发电设备的模型前，“可这世上的事有可不知者，也有不可不知者啊。我想，直升机的构造就属于可不知者吧。”

汤原歪着嘴笑笑。“也就是说，核反应堆的结构便属于不可不知者喽？”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全体国民都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学习一下。”三岛认真地说道，可他的心情似乎并未感染对方。

“你刚才对山下说的那些话，”汤原挠着太阳穴说道，“有点重了。”他似乎指的是三岛责备山下没看好孩子，让孩子随便钻进直升机的事。

“我并没有说错，只是有些考虑不周吧。”三岛回应道，无意与这位直升机技术人员发生争吵，“啊，总之，孩子平安获救，这比什么都强。”

“嗯，那倒是。”汤原接连点头，然后略显犹豫地说道，“你现在是跟太太两个人生活吗？”

“不，是一个人。”三岛回答道，心中猜测对方应该听说了智弘死去的事情，“离婚了。”

“是吗？”

“那你呢？跟太太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不，是一个孩子。”

“女孩？”

“是儿子。”

“哦。”三岛已经能够做到即使听到别人孩子的事情也不再动摇。当然，做到这一点需要一点时间。“家庭这玩意儿，感觉不错吧？”

“算是吧。三岛，你就不打算再组建一个新家庭吗？”

他立刻回答道：“没有这打算。”

“是吗。”汤原没有继续深究，这也许是他特有的体谅方式吧。他把目光投向各种零件的模型，询问起来：“听说你负责的是热交换器部分，是吗？”

“准确地说，是用二次钠的热量把水变成水蒸气的部分。”

“挺重要的部分啊。”

“对于核电站来说，根本就没有不重要的部分。”

“可是，这次似乎大受瞩目啊。听说水与钠的反应是最可怕的。”

三岛未置可否，把手伸向展示台上的一个四方盒子。盒子里并排装着两根纵切的、长度三十厘米左右的管子。管子直径约三厘米，厚三毫米多。一根贴着蒸发器细管的封缄，另一根贴着过热器细管的封缄。

“高温液态钠就流过这管子外面。这就是用其热量把流经管内的水变成水蒸气的构造。”

“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啊？”

“用过热器把蒸发器制造出来的水汽进一步变成高温干燥的蒸汽。”

“为什么不设计成一体化呢？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是一个吧？”

三岛闻言有点惊讶，看了看汤原。汤原冷笑了一声。“就算是核电的外行，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失礼了。”三岛耸耸肩膀，“要想推动汽轮机，需要把水汽清除到极限的蒸汽。像那种从水壶口冒出来的蒸汽是不行的。因此，轻水反应堆会使用一种叫作湿分分离器的装置。过热器则是其替代物。”

“是吗？蒸发器和过热器的材质好像不一样吧？”

“过热器是暴露在高温中的，所以使用耐热性好的SUS321。而对蒸发器来说，高温就不用说了，另外还有一个大敌。”

“腐蚀？”

“果然厉害。”

“我们也为耐热和耐腐蚀的问题头疼。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蒸发器使用的就是铬钼钢吧？飞机的排气管之类也经常使用镍镉合金。”

“那个也不错。目前加压水型的蒸汽发生器上就在用。不过，这儿的蒸发器使用的是铬钼钢。讨论的结果就是这样。”

“好像费了不少周折。”汤原微笑道。

“炉燃的家伙们都说是集体智慧的成果。”

“可是，”汤原摸摸蒸发器的管子，“这种东西真的管用吗？”

“什么意思？”

“虽然我是外行，不过以前加压水型核电站蒸发器发生事故引发大问题之类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

“你说的是美滨的美花核电站吧？若说最近的，大饭那边也发生过。”

“是细管破裂吗？”

“差不多吧。”

“原因呢？”

“多个方面。美花那边是由于细管安装失误。大饭那边真正的原因尚未查明。也不是用我们的零部件。”

三岛认为，美花那次事故对核业界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现在仍是反对派的一张王牌，在议论新阳的蒸汽发生器的可靠性时，那次事故也每每被拽出来说事。明明同样的东西在过去引发了事故，凭什么还敢说新阳就不会有问题？当然，三岛也认为这种理由合情合理。所以，绝不能再发生那种简单的错误。

“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的细管也是这种东西吗？”汤原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细管，问道。

“直径还要小一点。外径约两厘米。厚度极小，也就是两毫米左右吧。是同样的材质。”

“是吗？那细管的检查如何？新阳跟一般的核电站不一样吗？”

“不，基本上一样。都是进行非破坏性检查。”

“非破坏性检查？”

“就是涡流探伤。”

“啊，是那个啊。就是钢管厂家经常弄的那个玩意儿吧？”

“原理你知道？”

“大致上。就是使用电桥查验电感变化吧？”

“嗯。”

“原来三岛你对于这种检查方法也有所涉猎啊？”

“算是吧。用探伤线圈进行反复测试。”

“怪不得呢。”汤原点点头。

“怪不得？”

“我是说刚才提到电磁感应线圈的事。怪不得立刻会想到那个。”

“或许是吧。”

金属等导电物质被施加磁场时，如果磁场的强弱发生变化，就会因电磁感应而产生电流。这就是涡电流。所谓涡流探伤就是对被检物的不同位置施加强度相同的磁场，通过查看所产生的涡电流来发现瑕疵。如果涡电流有差异，那就说明所探的两处必有一处有瑕疵。

要施加磁场就要使用缠有电线的线圈，并接通交流电，接近所要探测的部分。在核电站现场，这种线圈一般称为探针，使用的是一百千赫与四百千赫这两种。如果频率低了，能够检查到内部的灵敏度就会下降。相反，如果过高，虽然灵敏度提高了，却只能检查表面附近。

“探伤线圈有多大？”汤原问道。

“直径比管的内径要小数毫米，长度差不多有数厘米吧。如果把这种东西通到管内，就会在有瑕疵的地方发出信号。”

“细管的长度呢？”

“八十米左右吧。”

“八十米？就一根？”汤原瞪大了眼睛。

“一根，而且弯弯曲曲的。探伤线圈就是在里面钻来钻去。”

“听上去似乎有点难啊。”

“说白了，是费了点事。”三岛苦笑一下，“坦白说，实验过程中还发生过线圈不动的情况呢。因为把好几根细管给焊接到一起，结果线圈钩到了焊珠上。”

“听起来倒是有这种可能。”

“从事生产制造的人或许能这么说，可一向怀疑新阳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宽容了。”

“怎么，连这种情况都公布了？”汤原颇感意外。

这也是技术人员的感想吧，三岛想。“是内部的人泄露的。因此，正好给了反对派绝好的攻击材料。”

像探伤线圈被钩住之类，只要稍微完善一下，立即就会解决。可反对派顿时群起攻之，就像这件事是重大设计失误似的。说是都隐瞒到了被内部告发的地步，绝不能原谅。对于三岛等人来说，实验中出现试行错误是家常便饭，根本就无法忍受那种把失误一一上报的做法。

“那发现瑕疵之后怎么办？”

“一般是堵住管子，若是轻水堆就多进行修补。最近使用人造纤维的激光焊接技术取得了进步，所以已不是多么困难了。可新阳的情况恐怕很难修补。”

“唔。大致上明白了。”汤原抱起胳膊，“坦率地说，我并不觉得足够安全。”

“是吗？”

“我曾听说，涡流探伤器所能发现的瑕疵大小是有限度的。”

“这一点我无法否定。要通过弯曲的管子，线圈与管的间隙必须达到一定的宽度。可间隙越大，探伤能力就越小。而要想发现小的瑕疵，就需要更窄的线圈，而且要达到一定圈数。正因为必须精确地缠绕导线，产生极限也就在所难免。”

“也就是说，小于这极限的瑕疵检查不出来，对吧？这种瑕疵在下次检查前有进一步扩展的可能性吧？”

“也不能说没有。材质退化之类问题在涡流探伤时也无法发现。不过，这些瑕疵不会发展到引发重大事故的程度，而且在下一次检查中肯定会被发现——就是这样一种思维方式。”

“听上去倒是非常乐观啊。大家不是都在说，一旦钠跟水接触，就会发生剧烈反应吗？你就不害怕这种情况吗？”

“当然害怕，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发生钠火灾的心理准备？”汤原的声音稍大了些。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蒸汽发生器所在房间的入口附近，就放着一个黄色的液化气瓶。你知道是什么吗？”

“黄色液化气瓶？不知道。”

“是灭火器。为了跟普通的相区别就涂成了黄色，里面是无水碳酸钠，商品名好像叫纳托莱斯，是钠火灾专用的灭火剂。这儿的职员基本上全都接受过消防训练。”

“综合技术部的那个……好像是姓小寺吧。那个人曾断言绝对不会发生钠火灾。”

“他的意思是不会发生大火灾。如果细管上开了洞，水的确会泄漏与钠发生反应。不过，由于设备中有能感知这种反应所产生的氢的感应器，一旦感应到氢，供水就会立即停止，核反应堆也会停止，因此，不会发展成大火灾。正如炉燃的企划部长在电视上所说的那样。”

“可也可能出现险情耽误的情况啊，是不是？也必须考虑最初的反应导致细管逐渐破损的情况。一旦氢气积多了也会有爆炸的危险吧？”

“英国就曾发生过这种事故。不过，那是因为他们的设备中没有安装那种迅速排出氢气的装置。而新阳当然安装了。”

“看来自信满满啊。”

“我只是说明一下其结构原理而已。”

“够了。接下来我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见解。如果大B掉下来，发生爆炸，结果将会怎样？你刚才列举的安全装置也可能会损坏哦。”汤原眼神认真地说道。

三岛把目光投向新阳的模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我只能说上天才知道。”

“这好歹也算是，”汤原轻轻抬起双手，“一句提气的话吧。”

三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仰视着汤原。“汤原你说，有绝对不会坠落的飞机吗？没有吧？每年都会有众多的死亡者。而你们对此能做的又是什么呢？也就是降低坠毁的概率吧。可这种概率无法降低到零。乘客也知道这一点，大家都是认为这种概率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才去乘坐的。与此相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降低核电站引发大事故的概率而已，同样也不能把概率降到零。剩下的只能是让人来评价这种概率。”

“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不过很少有人在听了你的说明后就能理解。飞机这种东西，其实如果不想乘坐，没人会逼你去坐。”

“问题就在这儿。”三岛点点头，“可一旦核电站发生大事故，那些无关的人也会遭难。可以说，整个国家就好像乘坐在核电站这架飞机上，谁都不记得曾买过机票。要想阻止这架飞机起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这种意愿就行。可事实上连这种意愿都看不到，乘客们的想法根本就不清楚。除了一部分反对派，几乎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而已，连屁股都不愿抬一下。所以飞机照样继续飞行。既然让它起飞了，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避免事故。比如，汤原，你怎么看？对于日本今后继续依靠核能的做法是赞成，还是反对？”

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不由得有些畏缩。“好难的问题。也许我这么说你会说我刁钻，可说实话，我觉得核电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我只希望绝对不要发生事故，这就是我真实的心情。”

“是够刁钻的。真是刁钻的回答。就好像说由于没有其他交通手段，就只好乘坐飞机，但绝对不要发生事故。既然乘坐了，那就请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为了防止事故，我们会竭尽所能。可是，做不到绝对。这次的事件未必就是最后一次意外情况。”

正当汤原因三岛这番话皱眉沉默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一名警察。

“啊，汤原先生，原来在这儿啊。”年轻的警察非常激动。

“什么事？”汤原问道。

“嫌犯又发来信息了。实在令人吃惊……”

汤原瞪大了眼睛。“什么要求？”

“这……总之请先回房间再说。”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汤原朝三岛转过身。“领教了。下次再接着聊。”

“如果有机会的话。”三岛答道。

汤原跟警察一同离开。

三岛也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新阳的模型，向门口走去。无聊的事说得有点多了，他有点后悔。

他回味刚才和汤原谈到的一个词——家庭。对他来说，这个词意味着已经失去，再也不会重新得到。

这时，一张女人的面孔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并不是前妻，而是另外一个女人。他知道，她也正在寻求“家庭”。

三岛想起她现在该在的地方。

☆

33

★★

名古屋机场。

她刚刚乘坐巴士抵达国际线航站楼前面。大楼是横长的三层建筑。推着旅行箱走进出入口，眼前就是随身行李检查口，里面是一大排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到底是暑假时期，连平时空闲的国际线区都挤满了大批拖家带口的乘客。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充满幸福。

离她搭乘的飞机起飞还有近两个小时。习惯了海外旅行的她这么早就赶到机场实在少见。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这里也很热啊。空调果然停止了。”一群团体客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的话传入了耳朵，她不由得循声望去。

“好像还开着一点。若是停了，恐怕就不是这种热度了。”回答的大概是妻子吧，戴着渐变墨镜，“就算停了电，飞机也能飞吧？”

“话是没错。毕竟飞机跟电没有关系。可管制塔之类还是需要电的。这点电还是能确保的吧。”

“真讨厌，偏偏在这种时候。”

“太讨厌。”

再竖起耳朵一听，似乎到处都在谈论新阳事件。看来，他们也不幸福。

她当场掉转旅行箱，从刚才进来的出入口走了出去，穿过公共汽车站前面，朝到达大厅走去。她知道那儿有电视。而在出发大厅这边，不走到出国候机室是没有电视的。不用说，要想进入那里，不办完登机手续和出国审查是不行的。

狭窄的到达大厅今天也照样人满为患。尤其是电视前面，围了一大群人。背对着随身行李托运柜台的地方摆放着二十多把椅子，每一把都坐着人。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边缘。电视上似乎仍在播放新阳事件的情况，可光看电视画面弄不清具体情况。只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事情仍未解决。

对于这个天大的事件跟自己的关系，她仍未有坚定的想法。她仍未放弃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希望。正因如此，她才按原计划，不，甚至提前来到机场。

她打开包，确认了一下护照和机票，然后拿出镜子，查看自己的模样像不像旅行者。短发剪得不错，这让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为了与发型相配，她连化妆方式都改变了。即使遇上公司的朋友，她也有自信不会被认出来。下决心跟长发告别只是两天前的事，所以应该连他都不知道这一变化。

只要出示护照的时候不被当成别人就行了——她一面把镜子收进包里一面想道。当然，这是需要用到护照的时候才会涉及的问题。

☆

34

★★

汤原回到会议室时，中等人正聚集在房间中央的桌前，其中还有数十分钟前跟儿子感人会面的山下的身影。可是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一个刚才没有的东西——电脑，十五英寸的彩色显示屏上正映着奇妙的图形。大家全都盯着上面。

“中先生……”汤原边靠近边喊道。

“啊，汤原先生。”中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

“听说嫌犯又发来回应了，这电脑到底是……”

“总之，请先看一下这个。是这个先到的。”中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递给汤原。

先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汤原纳闷地接过纸看起来。照例是传真用纸。

我们已给炉燃意见箱发了一封邮件。请赶紧查看。

天空之蜂

“就这些？”

“就这些。”

“炉燃意见箱是……”

“就是投稿栏。是对炉燃事业所反馈意见的交流平台，主要针对新阳。除了通过电话、传真和邮件接收意见，最近又开设了网络通信的专用栏。既然使用了邮件一词，大概就是普通邮件吧。结果，让他们一查看，这才发现竟发来了这种图像。”

“抱歉让一下。”汤原走到电脑显示器前。

上面显示的是用鲜艳的红色和蓝色着色的复杂图案，到处都写着数字。

“好像是温度记录图啊。”

“是啊。”中答道。

所谓温度记录图，是用颜色表示物体表面温度差异的图表。汤原在工作中也经常用到。

“这是某个地方的地形吗？”汤原继续问道。

小寺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放到他面前，指指上面的设计图。

是新阳的厂区配置图。汤原把它跟显示屏上的图案比对了一下。两张图完全一致。

“这是从上空拍摄的这儿……新阳发电站的图片吗？”

“看来是。也可以说是整个发电站的温度监控图。”中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可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

“也就是说，嫌犯正在监视现在的状态？”

“我想是的。”

“可这图片究竟是怎么拍摄的……”说完汤原忽然一愣，“你是说，大B上面搭载了记录温度用的红外线相机和解析装置？”

“看来是这样。”说话的是山下。也许是孩子获救的缘故，看上去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数据是以静态图像的方式，以数十秒一次的间隔传送给嫌犯的。于是，嫌犯就把其中一张发了过来。因此他们都问我，直升机上是不是原本就带有这种功能。”

汤原摇摇头。“没有这功能。”

“哎，我也是这么对大家解释的。大概是嫌犯安装上去的吧。”

汤原捂着嘴角，再次看着电脑画面。的确，要想拍到这种图像，不从大B的位置上拍恐怕很难。“可是，那相机究竟安在哪儿了呢？”

“这个啊，我已经安排人去救援队借录像带了。”中说道。

“录像？”

“空中机械师好像已经把救助过程拍成了录像。借来看看，也许能得到一点线索。”

“是吗？既然这样，或许能参考一下。”

“还有，营救惠太的救援员也用袖珍相机拍下了大B里面的样子。现在正请他们冲洗呢。”

汤原对山下点点头，然后看向中等人。“既然是用电子邮件发过来的，就没有显示发送者吗？”

“显示了。是这样一个名字。”中递过电脑旁边的笔记，上面写着“佐藤伸男”和ID号码。

“佐藤伸男……是什么人？”

“不清楚。现在福井县警正在进行调查。”

不可能是嫌犯的名字，汤原想。肯定是用某种方法获取了他人的ID和密码，用此发送邮件。

“这图像的意思您明白吗？”

“哎，嫌犯的意图完全明白。”中断然说道。

“什么意思？”

“图像下面标着几个数字，对吧？我想这就是嫌犯想要表达的意思。”

汤原凝视监控画面。下面标着一行数字：“X=30.300  Y=23.750”。

他又把视线移回画面上。X和Y所表示的地点一目了然。根据厂区配置图，两个地点都在海上，只不过两个地点之间有一道防波堤。

“X表示的似乎是出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Y表示的则似乎是取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小寺从旁说道，“发电站正常运转的时候，两者相差约六度。”

“这么说，嫌犯……”汤原回头看向综合技术主任那张僵硬的脸。

“似乎是通过直升机来监控海上的温度。”

汤原也终于明白中等人的意思。嫌犯已经明确告知其确认新阳的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如果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消失了，他就会视为核反应堆已停止运转，于是让直升机坠毁——嫌犯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完全是一个盲点。”中面露苦涩，“我们对核反应堆关停时的现象讨论了那么多，竟没有想到海水温度差这一点。没想到直升机上居然安装了这种装置……”

消防队长佐久间和警备部长今枝也在场，他们似乎也很困惑。就在刚才，他们应该还在到处寻找能够监视变压器的地点和探知电磁场变化的装置呢。

“站长，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

“圈套？”

“也就是说，为了让我们深信他们是从直升机上用红外线温度计来监视海面温度的，嫌犯就故意做了虚假的图像发给我们，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一旁的汤原闻言，颇显意外地望着小寺。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佩服。看来这名综合技术主任颇有一种乐观看待事态的性格。

“假设是这样，那么有办法证明吗？”中问道。

“啊，这个……”

正当小寺低下头支支吾吾时，有人冲了进来。是一名警察。“录像已经从小松救援队那边送过来了。”

“来了？”中站起来，对汤原说道，“先看看这个再说。”

汤原也站起身来。

为了尽量让画面大一些，中决定用一楼大厅的电视播放。连上录像机后，立刻开始了播放。

救援队的空中机械师拍摄的录像分明透着一种仿制品无法具备的魄力。救援员向大B发射舫枪绳枪、抓住卷扬机的钢丝绳跳下等画面，让人了解成功解救过程的同时，还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山下在汤原旁边看着录像，一直惊叫不已。

目标就出现在救援员荡向大B的瞬间。当大B的机首出现在画面右侧的时候，汤原和山下同时“啊”地叫起来。

汤原操作遥控器，倒回录像带，最终静止在所要寻找的那一幕。“是这个吧。”汤原指着直升机的机首咕哝道。

“好像是。”山下立刻表示同意。

就在直升机的正面、驾驶席的窗户下面，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四方形东西就安装在那里。

“那就是红外线相机吗？”中凑近画面问道。

“我想大概是。”汤原说道，“因为那儿平常什么都没有。”

“可那是怎么固定的呢？”

“那儿有检查驾驶室仪器用的小门。打开小门，里面就有固定仪器的角铁，我想嫌犯大概就是用螺钉之类的东西固定在那儿的。小门大概是以半开的状态固定的，这样还能保护相机。”

“真是煞费苦心啊。”

“是的。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可嫌犯对这飞机真的非常了解。”

“这样一来，你的圈套一说也就不成立了。”中扭过头，朝坐在斜后方的小寺说道。小寺默默地点点头。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今枝朝汤原轻轻举起手。

“什么问题？”

“包括那相机在内的装置，一般市面上能搞到吗？”

“市面上当然有售。就是红外线热成像仪，像那种必须对热进行解析的研究室一般都会有。这儿不是也有吗？”汤原看看中和小寺等人。

“有。”小寺简短地答道。

“也有个人持有的情况吗？”今枝环顾技术人员们。

“这个恐怕没有吧。”中答道，“因为既没有用处，还那么贵。”

“大约得多少钱？”

“起码得五六百万吧。”

“这么贵？”今枝惊得往后仰。

“而且，我想嫌犯使用的还是能用遥控器改变相机角度的那种款式。”汤原说道。

“什么意思？”

“如果相机角度固定住，就无法根据直升机的高度准确捕捉发电站整体情况了。”

“啊，原来如此。”今枝露出信服的样子，进一步问道，“这么说，嫌犯还随时调整相机角度？”

“不，这不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大概是用了一种可自动调整相机角度拍摄发电站整体图像的装置。”

“这种事情能做到吗？”

“就是用电脑来控制相机的遥控器。也没什么了不起，只需一个微电脑板就足够了。如果事先给电脑一个目标影像，只要相机捕捉到与其一致的图像，就会追着图像改变角度。”

“哎呀。”今枝摇摇头，叹息一声，“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啊。总之，单就您刚才的话来说，嫌犯早就准备好相当特殊的装置。如果从这些东西的到手途径入手，说不定就能得到某种线索呢……”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咕哝了一会儿，今枝对身旁的部下命令道：“立刻把嫌犯发送的图像转发到本部，说不定能查清嫌犯是使用什么机器制作的。”部下动作麻利地离去。

汤原并不想给警备部长泼冷水，就没有作声，但他觉得嫌犯肯定不会以个人名义购买红外线热成像仪。经营这种仪器的厂家和商社的客户一般都是企业或大学的研究机构。如果以个人名义订货，恐怕当时就会引起怀疑。而且这种产品并非大量生产，交货期也经常会大幅延迟。一旦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耽误犯罪行为的实施。与其冒这种危险，还不如潜入研究所之类的地方盗窃更快。

“站长，是不是得跟总公司联系……”小寺略微起身说道。

“啊，对啊。是得联系一下。”中撑着膝盖站起来。汤原看得出来，他已是相当疲惫。嫌犯这次发来的信息对他打击似乎相当大。中痛苦地说道：“先明确告诉总部，就说不能关停核反应堆。”

“有没有方法反击呢？”说话的是佐久间。

中反问道：“反击？”

“也就是说，比如既关停核反应堆又不让取放水口的温度下降，有没有这种方法？”

“够呛。”小寺当即答道，“没有热源却要让海水保持热度，这种情况不可能。”

遭到断然反驳后，佐久间再次沉默下来。

“如果遮住相机的视野，怎么样？”发电站的一名年轻职员向汤原问道，“就是让他们测不到海水温度。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遮住？”

“使用直升机不就行了？让直升机飞到相机下面。”

汤原微微一笑。“这样或许能遮住，可你觉得嫌犯会坐视不管吗？”

“是吗……”年轻职员挠挠头。

“拙劣的把戏反倒会更危险。说不定还会由红外线热成像仪直接发送指示让直升机坠毁呢，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什么意思？”佐久间带头问道。

“首先让电脑从热成像仪得到的数据中选择必要数据。所谓必要数据即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选取数个地方的数据，算出平均值。因为有时候也会出现某种情况致使某个地方的温度发生改变。算出平均值后，再求差。一旦这个差小于设定值，电脑就会向直升机的操纵装置发出停止旋翼的指示——呃，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系统吧。”

“这种装置很容易做出来吗？”今枝问道。

“简单倒是不简单，可既然嫌犯都能做到这一步，这恐怕也算不上什么难题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系统，实际关停核反应堆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使相机拍摄的图像有一点可疑，恐怕也有发出坠毁信号的危险。所以我才说不能耍小聪明。”

刑警和消防人员另当别论，身为技术人员的发电站员工似乎都理解了汤原的大致意思。正因如此，一时间谁都没有发话。

“索性直接在空中炸毁直升机怎么样？”今枝说道，“如果炸得粉碎，就算落下来也不会造成严重的灾难吧？”

汤原吃惊地问道：“如何炸毁？”

“这个总会有办法，不是吗？”

“如果您说的是让自卫队进行攻击，我想那将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如果能炸得粉碎倒还好，可最终只是导致坠落提前的概率也是极高的。”

“是吗？”警备部长皱起眉。

“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嫌犯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佐久间说道。

今枝叹息着点点头。

“核反应堆不能停止。”中喃喃道。

就在这时，去跟搜查本部联络的年轻警察从楼梯上冲下来，来到今枝身边耳语。

今枝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峻。“确定无误？”

“哎。已经报告警察厅，所以当地警察马上就会有行动。”

“今枝先生，有线索了？”中焦急地问道。

今枝似乎顿时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透露调查情况，可最终还是开了口。

“发来电子邮件的佐藤伸男的身份已经判明。”

“什么人物？”中问道。

今枝打量一下汤原和山下的脸。“你们就没有线索吗？”

“我们？没有啊。”为什么要问自己等人呢，汤原有点纳闷。山下也在一旁摇着头。

今枝又转向坐在边上的三岛。“那么，你呢？”

“没有。”三岛也答道。

今枝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道：“佐藤伸男，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长。”

“佐藤常务？”汤原差点跳起来。当然，这名字他是知道的。

☆

35

★★

福井县三方町。

藤井道雄正穿着背心和贴身短裤待在电视前。矮桌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瓶和粘着烤鸡肉串调料汁的盘子。这是昨夜边看职业棒球边吃晚饭时的残留。今天上午尚未吃过任何东西。十点多起床打开电视一看，竟发生了天大的事件，于是一屁股坐下径直看了起来。

胡闹！他边看新闻边想。对他来说，核电站是切身的存在，可以说是生活的依靠。

电视画面上，一个有名的政治学者正就政府在当前的局面下该如何应对进行分析。屈服于嫌犯的恐吓当然不值得讨论，可一旦直升机坠毁发生核污染，一直宣扬核电安全神话的政府必须承担某种责任。藤井换了频道。净扯些无聊的话，他想。

大概是现场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缘故，所有频道都播放着同样的内容。藤井于是站起身来。干脆泡杯速溶咖啡吧，他想。虽然已年过四十，可他仍是单身一人。婚倒是结过，可夫妻生活连两年都没过满。

正当他装上一壶水要放到电磁炉上时，门铃响了起来。对于两室一厅的公寓来说，这声音实在太大了，总让他忍受不了。

打开门，只见两名男子并排站在门口。其中一名男子身穿半袖翻领衬衣，另一名年轻男子则挽着衬衫袖子、系着领带。

“您是藤井道雄先生吗？”穿翻领衬衫的男子询问道。

藤井点点头，一面猜测他们的身份。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您。”

“是关于新阳事件吗？”

“啊，算是吧。”

“我没有去过新阳。”藤井说道。

“是吗？这并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想问点事情。”穿翻领衬衫的男子姿态较低，语气却不由分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来待一会儿吧。”藤井把门开得很大，邀请二人。可警察们只是站在狭窄的玄关，连鞋都没脱。根据二人的自我介绍，他们是县警本部的两名刑警，姓室伏和关根。

“藤井先生，听说您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做现场监督，是吧？”姓室伏的刑警问道。

“嗯。”

“今天休息？”

“嗯。因为这段时间的定期检查很少。”怎么净问些古怪事，藤井一面回答一面想。肯定是听说自己在家休息才来这里吧。

阿玛奇保洁是专门承担核电站内的放射能除染工作的公司，主要做一些用专用抹布擦拭因漏水等原因弄脏的地板等工作。藤井干这活已经十三年了，四年前被任命为现场监督。

“呃，藤井先生，您还记得杂贺这个人吗？”

“杂贺？就是那个杂贺？”

“汉字是复杂的杂、贺年的贺。我从公司那边听说，他曾在您手下一直干到最近。”

“记得。呃，一直干到去年。”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唔，他好像搬家了吧。以前倒是住在这附近。是搬到哪里去了来着？”

“长滨市您知道吧？”年轻的刑警关根说道。

“长滨市？啊，不，没听说。公司那边没记录？”

听了藤井的反问，刑警浮出微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说是公司，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其实只是招一些人送进核电站的中介而已。雇人的时候连履历都不会仔细看，对每个工作人员都仔细做记录更是不可能。

“这么说，最近没有联系过？”

“啊，没有。毕竟关系也不是多么亲密。”

“原来如此。”室伏在笔记上记了点东西，接着又问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杂贺吗？要问他是怎样的人……”藤井挠挠后脖颈，“唔，一句话，一个并不起眼的男人。跟伙伴也不怎么说话，人际关系也不好。工作时间之外，也不清楚在做些什么。”

“兴趣之类的事情有没有问起过？”

“兴趣？从未问过。”

“好像喜欢制作模型，比如飞机之类。”

“哎，是吗？还真不知道。”说着，有件事忽然在藤井的记忆中复苏了，“啊，飞机啊？听你这么一说，他的确经常读那种杂志。”

“哪种杂志？是模型杂志吗？”

“不，不是那种，是飞机、兵器之类的。对了，就是常见的那种，什么世界军舰啦、战车啦等，写得特别详细的那种杂志。”

“啊，是军事杂志。”说话的是关根。

“就是那个。毕竟是自卫队出身嘛，肯定还是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

“自卫队？”室伏的脸突然变得很可怕，“你说杂贺是前自卫队员？”声音也变大了。

刑警的咄咄逼人让藤井吓了一跳。“啊，听说是那样的。不，呃，只是听他本人提起过一句半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他本人说的？”

“嗯。”

“那他有没有说过曾隶属于哪儿的部队？”

“这个倒没有说过。”

藤井听到自卫队的事是在完成一项工作后正换衣服的时候。当时只有他和杂贺两个人，负责清扫一次冷却水净化装置所在房间沾满放射能的地板。杂贺负责用抹布擦拭，藤井则负责把这些抹布装进塑料袋送到废弃物处理室。藤井绝不承担擦拭清扫的活儿，因为他清楚那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

当时藤井若无其事地问杂贺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这么问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话题。

“因为核电站讨人嫌啊，符合我的脾气。”杂贺把加大号防护服扔进专用箱，答道。

“你，讨人嫌吗？”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反正都是讨人嫌，干脆这次也在受人讨厌的世界工作吧。”

“这次也？你以前也做过这种工作？”

“相似的工作。尽管不可或缺，却受尽世人冷眼，大家都觉得没用的工作。”

“什么工作？”

杂贺犹豫了一下，生硬地答道“就是自卫队啊”，就再没有多说过。所以，他究竟隶属于哪里的部队，具体做什么，为什么不当军人了之类的，藤井都不知道，之后也没有谈起过。

室伏认真听完藤井的这番话，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关根默默地走了出去。两人的脸上已没有开始时的从容。

“藤井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再使劲想想。跟杂贺先生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谈到过有关飞机或直升机的操纵之类的话题？比如说，以前稍微搞过之类。”

“操纵？”藤井思考起来。尽管刑警让他使劲想，可由于一开始就没有记忆，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自己也没留意走马灯似的不断轮换的工作人员。“不记得了。”他只能如此回答。

“那，您知道什么人跟杂贺先生关系亲密吗？”

“跟他？这个嘛，我刚才也说过，他人缘很差，不记得他跟什么人好过。”

“是吗？那么，如果您想起什么，请联系这儿。”说着，室伏把一张纸条递给藤井。

刑警致谢后正要离开房间。藤井忽然叫住了他们。“那个……”

“什么事？”

“呃，杂贺……那家伙是新阳事件的嫌犯吗？”

“啊，现在还不好说。只是暂且调查一下。”

“暂且？”

“抱歉。我们很忙。”刑警似乎拒绝回答更深入的问题。

锁好门后，藤井再次坐到电视前。他早就忘记了泡咖啡的事。“杂贺……”

自己从未想起过这个人，这就是藤井真实的感想。正如跟刑警所说的，那是一个阴郁而不惹眼的男子。藤井也不记得曾主动跟他搭过话。

但是，此人工作起来很卖力。就连谁都敬而远之的一次冷却系的工作，他都毫不嫌弃。恐怕是因为日薪高吧。他也有体力，比其他人能干得多。藤井还记得他曾借歇班的其他工作人员的外部辐射测量仪，隐瞒被辐射量，继续工作。藤井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因为工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像杂贺那样的人作人员，工作才能如期完成。

但藤井不太清楚杂贺究竟为什么那么想要钱。从打扮来看，也不像奢侈的人。体格敦实，眼睛与眉毛的间隔很窄，完全是那种南方人的雕刻般的脸形。略微凹陷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

那家伙是嫌犯？不会吧——

可藤井并不觉得奇怪。虽然对杂贺并不太了解，可藤井还是觉得，那家伙倒也有可能做这种事。他无疑具有这种潜质，完全干得出来。

电视上，记者正采访航空专家。“如果不能查明嫌犯究竟是用何种方法来进行远程操纵，这个问题还是很难的。”对于能否移开直升机的问题，年纪较小的学者回答道。

远程操纵？

藤井想起曾从杂贺口中听到过这种话。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他的确曾经说过：“再过一段时间，这种核电站内的工作就会全部交给机器人。到时候我们就没用了。”

一个同伴笑道：“你是说让铁臂阿童木来干？真服了你。”

虽然受到嘲笑，可杂贺毫不生气，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道：“很多保养检查等工作都已经交给机器人了。不是铁臂阿童木，只是在远程操纵下工作的机器人。不，不久之后，恐怕连远程操纵也不需要了。机器人会用自己的眼睛判断的。”

“自己的眼睛？唔，你那机器人长的是什么眼睛啊？”

“各种各样。就像人类一样，既有可感知普通光的，也有可感知热产生的红外线的。到时候连暗处都能看清，就没必要为机器人安电灯了。就这样，根据眼睛看到的信息来改变工作状态。”

“哦，了不起。”

藤井漠不关心地听着对话，只是暗暗好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然后就忘掉了。

最好把这件事告知刑警，他想。可他最终还是没把手伸向电话机。只是觉得麻烦，并没有别的理由。

室伏离开藤井家，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前时，关根正好从电话亭出来。

“跟本部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立刻派人调查自卫队的退役者名单。”

“是吗？听到杂贺是原自卫队军人，本部那边似乎也有劲头调查了。”

“是啊，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成为直升机专家的可能性就有了。说不定，还真的跟直升机的研发有关呢。”

核电站工人、参加过签名运动、无线电发烧友，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光是这几项条件就让本部无法不行动起来，室伏想。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室伏盘算着。调查自卫队军人的退役名单恐怕也没什么用。就算确认了杂贺其人，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根本就不能指望那名单上记录着杂贺现在的去向。

“杂贺在长滨市的住处，现在已要求滋贺县警协助调查了。”关根仿佛读透了室伏的内心，“因为可能会使用别人的名字，恐怕要花点时间。”

“长滨……”在这种局面下，让外地警察逮住杂贺实在太可惜了。室伏对关根说道：“好，我们也直奔长滨。”

关根微微一笑。“可股长说希望我们接下来能去一下小滨。”

“小滨？干什么？”

“据说已得到情报，说是一直没能掌握具体行踪的一名反核电团体的领导人似乎正在小滨市的亲戚家。法国来的核燃料被运到青森时，他就曾发起过激的游行示威。所以，希望我们去核实其下落。”

“这种事情，让当地警察去不就行了？”

“可当地也是人手不够啊。反正我们都到这儿了，股长也说让我们去。”从现在的所在地三方来说，的确，这里距离小滨还不到二十公里。

“笨蛋。那种人怎么可能是嫌犯。”

“可杂贺也不一定就是嫌犯啊。”

“知道了。给我车钥匙，我一个人去。至于你，小滨和大饭，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依照室伏前辈的驾车技术，恐怕还没到长滨，直升机就已经掉下来了。”说着，关根打开驾驶席的门，钻进老式卡罗拉。

☆

36

★★

茨城县筑波市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

在董事专用的接待室，佐藤伸男从后背到肩膀的肌肉全都僵硬了。他头发稀疏的大脑袋正在思索的，是这件事一旦被公司知道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隔着三杯已变凉的茶与他对坐的，是两名来自茨城县警本部的刑警。这两人跟佐藤伸男此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看不出感情，也摸不透表情，看上去有着深不可测的狡猾。总之，大概这就是刑警这种动物的样子吧，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总之，”这名身兼重机事业本部长的常务董事说道，“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就是再让我想也没用。那种网络邮件我一点也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年长的大个子刑警说道，脸型和发型跟公司职员的确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才问您信用卡的事。”

“无论你们怎么问，我都不记得曾借给别人。”

“信用卡本身恐怕是不会出借的，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我们要问的是，您是否曾把信用卡购物的存根或明细之类的东西给别人看过。”刑警的声音仍很古板，但稍微大了一些。

“怎么会……存根立刻就会装进钱包的，明细根本就没看到过。大概是送到家里了吧，可内人立刻就会收拾了。”

年轻的小个子刑警说道：“您太太说，应该是别人偷听了您说话。”

“你们都去过我家了？”

“抱歉。毕竟事态非常紧急。”年长的刑警客气地说道，“可我们认为，无论弄到您信用卡号码的手段是什么，嫌犯应该在您的周围。”

“为什么？”

“您想，这次事件的嫌犯随便从某处弄了个卡号，怎么偏巧就是锦重工业常务董事的呢？”刑警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表情越发可怕。

佐藤伸男只觉得像在做噩梦。自己刚刚还跟总公司联系过，商讨对于新阳事件该如何应对。虽然还无法预测事件将以何种形式终结，可既然要交付给自卫队的直升机失窃，锦重工业无疑必须做出某种应对。一旦让飞机事业本部长承担责任，恐怕人事方面也会产生重大变动。并且，如果直升机坠落导致新阳发电站中与锦重工业有关的部分发生重大故障，设备事业本部也无法置身事外。无论如何，这火不会烧到主管重机事业本部的自己这儿，所以他一直非常安心。而这两名刑警来访就是刚打完电话的时候。

据刑警说，新阳事件的嫌犯以佐藤的名义在网上注册，给新阳发送了电子邮件。对于佐藤来说，这根本就不是记得不记得的事，他完全一头雾水。他是技术人员出身，对于电脑也并非全然不知，可那些设在车间各处的电脑，他从不亲自操作。

据刑警说，要想在那个网上注册，只要知道信用卡的卡号和姓名住址就行了。在通信方面完成手续后，马上就可以自由接受服务。佐藤伸男就是在两天前注册的。

只不过，嫌犯现在使用的是临时ID号码和密码，正式的应该数日之后才会发送给佐藤。到时候，嫌犯就无法登录了，当然，对于这次的犯罪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总之我不记得有过。”佐藤伸男只能如此重复，“我既没有把卡随便放在某个地方，也从没有把号码告诉别人。”

“啊，请不要急着下结论。这个知道了，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您能否告诉我们经常使用信用卡的商家呢？比如高尔夫球场、餐馆、酒店。”大个子刑警说道。

“全部？”

“啊，知道的请都告诉我们。”

“这种事得看笔记本才能说清楚……笔记本就在房间里。”

“那么，我们就陪您一起去房间吧。”刑警站起身来。

佐藤伸手阻止。“不用。我马上就取来，请稍候。”

“那好吧。”刑警重新坐下。

佐藤伸男离开会客室，走向本部长室。真倒霉，他想。为什么偏偏用了自己的名字呢？他不禁对来路不明的嫌犯憎恨起来。

走在走廊里，他思考自己的信用卡号码被别人获悉的可能性。比如，刷卡商店的店员倒是很容易就能记下来，可那些人不可能是嫌犯。这么说，那就是刷卡时在场的人可疑了？可这么长的号码是不可能记下来的。如此一来，难道是把刷卡的存根交给别人了？

打开本部长室的门，佐藤伸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一个女人。那女人曾是他的部下。

给她买东西时，跟她吃饭、喝酒、进酒店时，佐藤都是尽量用现金支付，可极少数情况下也会使用信用卡。当然仅限于他觉得光看刷卡明细妻子不会产生无端猜疑的情况下。即便如此，佐藤仍不敢把刷卡存根带回家，每次都是将其递给年轻的情人，说：“这个，你帮我处理吧。”她便微笑着收进包里。对他来说，只要她不把包带到公司，当着众人的面把内容全说出来，他就完全可以放心。

这种情况倒是有过几次。那些存根她到底有没有好好为自己处理呢？

想到这里，佐藤轻轻摇头。荒唐，跟那个女人分手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吗——

☆

37

★★

防卫厅的两个人物赶到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时，已经是正午过后。这两人是筹备实施本部的主管官大江和技术研究本部飞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山。

对于他们这个时候才赶到现场，汤原实在无法判断究竟是太早还是太迟。即使他们来得更早一些，也不会让状况有丝毫改观。

汤原和山下在第二管理楼的会客室跟二人见了面，说明了此前的情况。山坐在椅子上一面翻着笔记一面听汤原二人说话，大江则站在窗边，一面听一面打开窗户眺望新阳的方向。也许是所说内容几乎都报道过的缘故，二人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听说大B上似乎已被安装红外线热成像仪的相机时，二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单就二位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山三佐挺直脊背，边看自己的笔记边说道，“只要嫌犯未被抓住，要想把CH-5XJ从现在的位置移开似乎是不可能的，对吧？”

“很遗憾，是这样的。”汤原用自己都觉得阴郁的声音答道。

山抱起胳膊，仍把脊梁挺得笔直，闭上眼睛，接着胸膛隆起，呼出一口气。

他好久没有做这种动作了，汤原想。在基本设计和详细设计阶段，在每月一次的说明进展状况的小组会议上，每当对锦重工业的说明感到不满意，他就经常做这种动作。虽然比汤原也就大一两岁，可那张修行僧般的面孔看上去要更年长。

“那东西还能飞多久？”大江指着窗外。

汤原看看手表。“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吧。”

“只剩下两个小时的寿命了？”大江拍拍发型修剪得很漂亮的后脑勺，“想在这之前抓住嫌犯，简直就是做白日梦。”

这恐怕是现在这时间点所做的最精确推论了。汤原只能沉默。

山睁开细小的眼睛。“嫌犯打算如何让CH-5XJ移动呢？”

“什么意思？”

“嫌犯不是说了吗，如果要求得到满足，他们就会把直升机从核反应堆上移开。您认为他们的手段是什么呢？”

“这个，我想大概是用无线电给电脑发送指令吧。”

“也就是说，CH-5XJ的操纵系统中也安装了相应的程序？”

“是的。”

“可是，CH-5XJ再怎么高级，也无法自动着陆。”

“的确不会。”

“那么，到底要移到哪里，又如何让其移动呢？”

“所以是这样的……”汤原早就准备了这道题的答案。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知道肯定会让眼前这人失望的。不，这人应该也知道。汤原说道：“恐怕是让其坠毁到海里吧。”

山仍保持此前的姿势，只是右颊稍微动了一下。“果然是这样啊。”

“我想，这样推测是比较稳妥的。”

筹备实施本部的大江浮起冷笑。“既然这样，就算抓住了嫌犯，也无法顺利收回CH-5XJ了啊。”

“不，如果嫌犯被抓住，”山下发言道，“就没有坠毁的担忧了，说不定还有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山把头扭向山下。

“比如，让人进去如何？为了救我儿子，救援员不是已经成功进去了吗？请他们再进去一次……”

山下话音逐渐减弱，无疑是因为注意到山的眼神变得可怕起来。但山却用跟此前无异的语气说道：“您是说，让那些战地医生再赌一次性命吗？”

“不是，那个……”

“他们之所以会挑战那种危险，是因为您儿子是人。为了救人，他们可以赌命。但不会为了救直升机那样做的。并且，防卫厅也不会为了一架直升机赌上队员的性命。”

“抱歉。”山下小声说道，低下了头。

山再次把脸转向汤原。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看来只能根据嫌犯的出招随机应变了。我也会留在这里，守望CH-5XJ的命运。”说着，他转向大江。“大江先生，您回去吗？”

“是啊。毕竟得报告一下。”看来大江一刻也不愿在这儿多待，因为他连沙发都没有坐。

送走大江后，山带着汤原和山下回到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一直在打电话的警备部长今枝放下电话，抬手说道：“汤原先生，您来得正好。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有点事想问您一下。”警备部长似乎对山下身后的山有点在意，“呃，这位是……”

汤原介绍是技术研究本部的开发官。今枝使劲点点头，眼神有点阴郁。

“是防卫厅的人啊？这样一来，我这话就有点不好问了，不过，最好也能一起听听。”

“什么事？”汤原催促道。

“事实上，本部那边发来了通报，似乎已发现一名可疑人员。但还没有强有力的证据。”

“怎么可疑？”汤原问道。

“简单说来，就是具备成为嫌犯的若干条件。”

“到底是什么条件？”

面对汤原的追问，今枝当即答道：“抱歉，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因为会侵犯个人隐私。”他并未说是调查秘密。

汤原叹了口气。“那么，想问我们的是……”

“是这样的，”今枝对防卫厅的事务官似乎又有了顾虑，但仍继续说道，“那名男子似乎是前自卫队军人。”

连站立时的姿势都挺拔出众的山不由得一哆嗦，这一点并未逃过汤原的眼睛。

“确定？”汤原问道。

“侦查员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情报有误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今枝慎重地说道。

“明白了。那么……”

“我们想知道的是，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是否具备这次犯罪的条件？按照我们外行人的考虑，若是做过飞行员，是不是就可以发挥那种经验了呢？”

最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山。“无论是前飞行员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如果不精通CH-5XJ的操纵系统都毫无可能。那架直升机今天计划进行验收飞行，几乎所有自卫队军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汤原也有同感，默默地点点头。

“几乎所有——也就是说，还是有人对那直升机有所了解，对吗？”今枝并没有放过山话中的漏洞。

山没有当即作答。理由汤原也明白，因为他无法否定警备部长的话。

汤原决定替他回答。“虽然范围非常有限，可与开发大B有关的自卫队军人还是有几个。”

“都是些什么人？”今枝问道。

“首先，跟所谓的自卫队军人不同，像现在在场的山先生这样的技术研究本部成员。他们也参与研究，当然了解那架直升机。”

“与CH-5XJ开发有关的开发官，我们正在着手调查。”山当即插上一句。

“这个我们知道。所以我想知道的是，除这些人以外的相关自卫队军人。”今枝着急地说道。

“开发进入具体实施阶段后，自卫队负责飞机维护的人有时候也会到工厂。”汤原说道。

“机械师？”今枝似乎来了兴趣，“干什么？”

“因为生产方还必须考虑到维护检修的难易，因此会让相关人员来看一下，让他们提提意见。”

“也兼作有关新机种机械师的教育培训。”山补充了一句。

今枝点点头，又问汤原：“除了机械师，就没有其他涉及开发的人员了吗？”

“剩下的就是飞行员了。”汤原答道。

“哦，飞行员也参与其中。是在开发完成之后吗？”

“不，制造的关键时候也会请他们来。因为经常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变更设计等。”

比如在制造新机型的时候，必须首先制造飞行模拟装置。然后请飞行员来试驾，让他们就计量仪的位置、使用情况等提出意见。如此反复几次，生产出令人满意的模拟装置后，再应用到实际的机身上。因此，在锦重工业制造的机型都具备模拟装置。现在，由于这些装置增长太快了，甚至为其建了专用建筑。

“这么说，那些人当然也很了解操纵系统了？”今枝的语气很兴奋。

“这个，也算是吧……”汤原只能含糊其词。

“那些人的名字知道吗？”

“虽然现在无法知道，不过我想公司里会留有记录。”

“是吗？”今枝脸上瞬间阴沉下来，也许是在意让爱知县警抢先调查了吧。汤原想起警察厅长官曾在电视上坚称要采取跨区域调查方针。

今枝瞥了一眼手里的笔记。“那么，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杂贺的人呢？”

“SAIKA？”

“嗯，汉字写作复杂的杂、贺年的贺。全名是杂贺……杂贺勋。”

汤原回头看看山下。“你，知道吗？”

后辈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也没有听说过。我想相关的自卫队军人中并没有这个人。”开发官山也断言道。

汤原对今枝说道：“我也不记得有。”

“是吗？唔，用的未必就是真名。”今枝似乎并不气馁，“对了，那些机械师和飞行员，从研究的最初阶段就参与了吗？”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是到了具体阶段才参与进来的。”

“大致是从什么时候？”

“这个嘛，”汤原与山下对视了一下，“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这样。”山下也表示赞同。

“一年半？确定吗？那些人有没有更早以前就参与了研究呢？”

“没有。因为若是更早的时候，就算听取了机械师和飞行员的意见，也造不出一点具体的东西来。”

听了汤原的回答，警备部长似乎有些不满。今枝皱起眉，撇撇嘴，眼睛周围的皱纹也加深了。

“一年半以前就不行吗？”汤原问道。

“跟现在被怀疑的对象对不上号啊。”今枝无奈地说道，“听说那人直到最近还把户口放在与核电相关的公司里，离开自卫队已经两年多。”

“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再提了。”山说道。

“其他能考虑的可能性就是，利用自卫队时代的门路来搞到情报……”

听了今枝的话，山瞪起了眼珠。

汤原慌忙摇摇头。“关于这些，我们就无可奉告了。”

“是吧。”今枝淡然作罢，“如果得到有关此人的详细信息，说不定还会咨询各位。”

“啊，我们随时恭候。”汤原回答道，接着问起一件稍稍惦记的事，“对了，有关佐藤常务名字被盗用一事有没有进展？”

“就是电子邮件那件事？”今枝的表情舒缓下来，“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他本人好像说不记得。”

果然如此，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

“如果有新情况会再通知。占用各位时间了。”今枝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离开房间。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送走警备部长后，山说道，“但是这次的犯罪行为，只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同感。”汤原回应道。

“只不过，”山有点纳闷，“刚才说那名可疑男子离开自卫队是在两年前，对吧？”

“嗯，今枝先生刚才是那么说过……怎么？”

“啊不，没什么。”开发官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汤原把山交给山下，离开会议室，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不知不觉间额头和鼻子上已冒出油汗来，幸亏这座楼开着空调，才没有被汗水烦扰。外面都被强制节电，唯独这里别有洞天。正因为新阳还在运转，这里才不用勉强节电吧，汤原自我解释。

正在擦脸时，三岛出现在眼前的镜子里。

“警察有没有抓到什么？”三岛小声问道。看来他看到了汤原与今枝对话。

“似乎什么都还没法说。”汤原对着镜子说道。

“好像有个人的名字被问到了吧，SAIKA之类。”

“啊。不过是个不知道的名字。”

“唔。”镜子里的三岛点点头，走开了。

☆

38

★★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技术本部长笠松正用不太熟练的指法敲打终端的键盘。“是SAIKAISAO吧？”他看着画面说道。画面上B计划相关议事录的目录下面，并排列着会议时间和议题以及当时的出席者名字等。

“没错吧？”特侦组长高坂警部向一旁的刑警野村确认道。

“是的，杂贺勋。”野村边看手头的笔记边说。

这个名字是数分钟前福井县警要求查询的，说是查一下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自卫队军人出入过锦重工业。理由不太清楚，恐怕是福井县警查到的一个人吧。

高坂立刻问笠松，得知无论机械师还是飞行员，只要是因为意见交换来访的，肯定都留有议事录，所以一看便知。于是，高坂借了技术大楼总务部的终端机，让笠松检索一下公司内信息。

“没有啊。”不久，笠松摇摇头，“没有这个名字的人来过啊。我也没听说过。”

“是吗？”高坂心情复杂，既觉得遗憾，又因没让福井县警轻易抢先而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对于爱知县警来说，与B计划有关的防卫厅人员的调查全都交给了警察厅，如果嫌犯就在其中，那只有举手投降了。

高坂把一切都赌在了现在正进行的笔迹鉴定上。篡改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人肯定就在公司内。具体说来，就是把嫌犯的名字擦掉，换成原口昌男。据管理室负责人冈部科长说，各部门负责人事的女人倒有干这种事的可能。于是，高坂就让侦查员把她们手写的文件或履历表全集中起来，搬到了文件鉴定科。出入管理表上的原口昌男几个字即使在高坂看来也堪称完美。拥有类似笔迹的人在有限的范围内不可能有很多。现在，笔迹鉴定的专家们恐怕正在未开空调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地跟文字格斗吧，不过答案恐怕没那么早出来。

“给您添麻烦了。”高坂向笠松致谢道。

“没事。”笠松看上去也放松了几分。

正当高坂要跟野村一起离开总务部时，电话响了起来。高坂满怀期待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冈部科长正拿起电话，又略显紧张地转向高坂。“您的电话。”

冈部刚说出口，高坂就已经凑到跟前。“我是高坂。”

“啊，喂喂，我是小山。”部下的声音十分亢奋。特侦组长有一种不错的预感。

“笔迹鉴定结束了吗？”

“没，还没有完全结束，不过已经发现了一个一致度很高的人。”

“谁？”

“呃，是引擎开发一科的赤岭淳子。一个入职十年的女子。”

高坂一面确认汉字写法，一面将其单位名称和名字记在笔记本。一旁的冈部脸色变了，可高坂现在哪顾得上介意这些。

挂断电话后，他问冈部：“能否请您打电话给引擎开发一科的负责人？接通之后再换给我。”

“啊，可以。”冈部翻开一旁的公司内部电话簿，慌慌张张地拨了起来。电话立刻接通了，似乎是那边的科长接的。冈部跟对方说明情况，就把听筒递给高坂。

“喂，是开发一科的科长先生吗？”

“我是。”对方的声音有点紧张。

高坂简要介绍了自己，直接切入正题。“您那边有个名叫赤岭淳子的人吧？”

“啊，是有……”一听声音就知道对方很惶惑。

“她现在就在旁边吗？”如果在，现在就过去一趟——高坂带着这种念头问道。

“不，今天不在。休息了。”

“休息？”高坂示意野村，野村立即做好了记笔记的准备。高坂随即问道：“从今天开始的？”

“不，从昨天起就休息了。”

“休到什么时候？”

“从昨天起休五天，不过之后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了。”

高坂捂住听筒，命令野村：“立刻派人去一趟赤岭淳子家里。再跟刑事部长和吉冈科长报告一下情况。”

“明白。”年轻的刑警立刻麻利地冲向其他电话。

高坂凑近话筒说：“喂，我现在想过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啊，呃，现在就……”

“现在就过去。刻不容缓。”

似乎是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引擎开发一科科长慌张地说道：“啊，好的，明白了。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后，高坂对冈部说道：“能否带我们去一趟那个单位？”

“是。”冈部全身僵硬。

“只不过，”高坂决定先叮嘱一下，“调查内容请不要泄露给别人。因为现在什么都未弄清楚。”

“啊，那是当然。”冈部连连点头。

引擎开发一科在第一开发部这一大楼层。乍一看，职员们似乎都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地工作，可事实上，不可能一如既往。各处的电脑现在全都没有开机。几名男性职员脖子上搭着毛巾，若是平常空调开放的时候，他们应该跟这种打扮无缘。

开发一科的科长是个姓友野的男子，晒得黝黑的四方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金边眼镜。看上去中年人穿的高尔夫服似乎更适合他。

“赤岭淳子出事了？”他率先询问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可高坂当然不能正面回答他。

“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赶紧吧。”说着高坂瞪了对方一眼，防止他问出更多问题。

目的似乎达到了，友野应了一声“是吗”，移开目光。

“赤岭在这里上班有十年了吧。因此，公司才给她特殊优待，批了五天的特别休假。”坐在会议桌前的友野背对着窗户说道。

“听说盂兰盆节放假一星期对吧？连起来就是十二天的休假了。是外出旅行去了吧？”

“好像是。呃，有关这件事，还有人听她说起过呢。”友野一伸脖子把视线投向远处，叫了声“太田”。一名正在办公桌间走动的女职员朝他们望过来。友野说道：“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说得再详细点。”

那名身材小巧的女职员面带困惑走了过来。

“赤岭小姐是去旅行了吗？”高坂控制住可怕的表情问道。

“她说是的。”

“海外吗？”

“我想是的。说是要去欧洲。”

“一个人？”

“嗯……”

“具体地点是……”

“呃，是德国与奥地利，还有附近的国家吧。”

匈牙利？意大利？高坂大脑中浮现出世界地图。无论如何，都是遥远的国度。“这次旅行恐怕是很早以前就决定的吧？”

“我想是的。”女职员似乎没有自信。也许她对这件事并不清楚。

“关于这次的休假，三个月之前就申请了。”友野从一旁说道。

即便这样，也未必就是去旅行。

高坂把视线移回女职员身上。“是旅行社的全包旅行还是其他的？”

“我想不是全包的。听说赤岭小姐早就习惯了旅行，所以大概是自己制订计划，让旅行社安排住宿和车票吧……”

“是这样啊。旅行社知道是哪家吗？”这一点恐怕不知道吧，高坂想。

可她竟干脆地答道：“不就是福利中心吗？”

“福利中心？这么说，就是我们现在借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的那个？”

友野回答道：“在福利中心的一楼，旅行社每周都要开一次办事处。大概就是利用那个吧。”

“多谢。”高坂站起来，在挪步之前又向这个姓太田的女职员问道，“跟赤岭小姐最亲密的就是你吗？”

“要说亲密，也算是吧，不过也并非那么……”她支吾道。

“赤岭跟其他女职员年龄有点悬殊，又是从别的事业本部调过来的，所以可能稍微有点孤立吧。”友野从一旁补充道。

“哦。”高坂点点头，继续向女职员发问，“到前天为止，赤岭小姐看起来如何？临去海外旅行之前，一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吗？”

“也没有……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她答道，句尾语调微妙地上扬，也许是瞧不起这名中年刑警吧——这年月谁还会因为海外旅行就明显流露出兴奋啊。

返回福利中心后，高坂向木谷和吉冈报告了情况。

“被怀疑涂改了出入管理表的那名女子，从昨日起就请假去欧洲旅行了？可疑吧？”吉冈向刑事部长征求同意。

木谷点点头。“跟旅行社确认过了吗？”

“正在让人确认。”高坂答道。

“如果那女人是共犯，嫌犯恐怕预料到女人会在出入管理表上露馅，否则就没有特意休假的必要了。如果按通常思维，还不如跟平时一样上班呢，这样更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也就是说这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了。”吉冈恨恨地说道。

“恐怕有一点，也可能是害怕女人泄密吧。”

听了高坂的话，两名上司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搜查一科科长问道。

“那女人的确是受嫌犯之托涂改了出入管理表，至于目的，恐怕并没有被告知吧。可是，如果知道了这次事件，女人当然就会思考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了。”

“说不定还会向警察报案……不错，嫌犯恐怕是害怕这一点。”吉冈哼了一声，“这么说，欧洲旅行恐怕就是真的了，而且还是嫌犯唆使的，就是为了不让女子知道这次事件。”

“这件事在海外也都报道了啊。”

“话是没错，可德国现在正是半夜，旅客不会还没睡。”高坂说道。

“这样啊……”刑事部长信服地闭上嘴。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吉冈立刻抓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大约是什么时候？……唔，没错。没说是哪个机场？……是吗？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朝高坂等人转过身，“赤岭淳子的公寓早就没人了。电话也是录音留言，还留言说二十日之后才返回。可她今天才外出。”

“今天？确定吗？”

“隔壁的人还跟她碰过面，好像是带着一个红色旅行箱离开的，而且是十一点左右。”

“带着旅行箱，也就是说旅行的事是真的了？”刑事部长说道。

“我觉得不是伪装。十一点出门……”高坂看看手表，“若是名古屋机场，应该已经到了，也可能已经出发。”

“就没有从关西或成田出发的可能吗？”吉冈问道。

“这也有可能，因为从名古屋飞往欧洲的航班不是每天都有。”

“如果是这样，还能在机场抓住她。”

木谷刚说完，野村就跑了进来。“跟旅行社联系上了。查清了赤岭淳子的旅行计划。”

“从哪里出发？”高坂急着问道。

“名古屋空港。今天十四时五分出发，飞往法兰克福，经由关空。”

高坂看看表，十二点五十分，完全来得及。

“高坂，立刻跟机场警察联系。”

吉冈说话的时候，高坂已经拿起话筒。

☆

39

★★

名古屋机场国际航站楼。

到达大厅依然混杂，准确地说是电视前很混杂。

画面上正显示着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那里各处都贴着绘有设备内部构造的插图。一名男记者正站在前面，用僵硬的语调解说一旦直升机坠落引发爆炸，将可能会发展成何种事故。据这名记者说，距离坠毁不到一小时了。

“不妙啊，若是变成了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怎么办？”

“幸亏正好发生在我们即将离开日本的时候。”

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旁边议论着。

“不过距离我们出发还有一个小时。最好别在这时候出岔子。”

“没事的。那不是在福井县吗？还没等辐射什么的飞到这儿，我们就已经出发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回来之后呢，还是一个问题啊。要是家那边全都是核辐射怎么办？”

“若是那样，只有先回我老家了。”

“山口县该不会有事吧？”

“没事。离得那么远。”

“这些家伙可真麻烦。你说核电站都碍他们什么事了？”

“那些嫌犯是讨厌核电站才做出这种事吗？”

“恐怕是吧。你爱怎么反对随你的便，可是别给我们添麻烦啊。”

“是啊。反正又不关我们的事。”

听到这里，赤岭淳子拿着空纸杯站了起来，在去洗手间途中将其扔进垃圾箱。来到机场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杯咖啡了。

她在洗手间的洗手盆前稍微补了补妆，顺便看了看表。再不办登机手续就来不及了。

她仍在迷惘，就这样出发合适吗？

三岛幸一那带着阴影的面孔在大脑中浮现。同时，刚才那对男女的话也在耳边复苏。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三岛跟现在正发生的事件分开来思考，总觉得二者之间有关联。

赤岭淳子计划这次旅行是年初的时候。虽说她对公司也不是多么热爱，可到四月份就是十年的工龄了。作为褒奖，她应该能得到五天的特别休假。淳子立刻决定去欧洲旅行，而且是一个人去。她从学生时代就经常独自去海外旅行，因为一直对旅行记者这一职业十分憧憬。事实上，她也曾整理一些随笔风格的东西交给出版社。

可最近，她几乎没再这样旅行。原因并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梦想终归是梦想，也许是在懒散地送走每一天的过程中忘记了独自旅行的乐趣。总之，无疑是由于失去了“什么”。

她想找回这些“什么”。也并非觉得能成为记者。可是，如果能找回这些，自己无疑会改变。因此，她想独自去进行一次久违的旅行。

跟三岛幸一说起这件事是在五月中旬。他在她的家里喝着她泡的薄荷茶。不坐沙发而是在桌旁盘腿而坐是他的习惯。他就住在福井县美滨町的长期出差者居住的公寓里，所以不用两小时就能驱车来到淳子的公寓。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他从盛着薄荷茶的杯子上抬起脸问道。

“啊，我想八月十二日出发，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回来。因为公司的盂兰盆节放假是从十二日起，正好能连上特别休假。”

“呃，已经跟旅行社说了？”

“还没有，正想说呢。”

“唔。”三岛放下茶杯。

淳子看得出，他陷入了沉思。“怎么了？”

“啊，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问道，“呃，能不能稍微变更一下？”

“怎么变更？”

“我是说能不能提前一点。比如说，”他看着印有乌鸦照片的日历说，“能不能八月五日就出发？就是把特别休假提到盂兰盆节假期前面。”

“为什么？”

“是这样，我也会在那段时期去德国。因为工作，我得去一趟汉堡。有一两天可以自由安排，要是能在那里跟你会合就好了。”

“啊，是这样啊。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可我怎么能想到你会说起这种事啊。”

“是吗？要是真能在那边碰头就好了。”

虽然喜欢独自旅行，可孤独也经常会折磨人，淳子对此深有体会。若是能有一两天时间在那边跟三岛见面，那最好不过了。

“公司那边我想是没问题的，能定下来吗？”

“差不多，先照这种情况安排吧。呃，要是最迟能在八月八日到达德国就好了。”

“八日是吧？知道了。”淳子站在日历前，用红色签字笔把八月八日圈了起来。

淳子次日就到常来公司的旅行社咨询，定下了八月七日从成田机场出发直飞法兰克福的计划，并且把从七日起请假一事告诉了上司。

然后就是每天都为抑制内心的兴奋而苦恼。决定独自旅行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兴奋，看来她还是为能在德国见到三岛而高兴吧。

可是，这喜悦在临行前被毁掉了。就在出发前一星期的七月三十一日，三岛给她打来电话，说是自己去不了了。“工作计划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明天起，要去别的地方出差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让你更改了计划，真是抱歉。”

“是吗？可那有什么办法。”尽管很失落，对三岛也很生气，可淳子知道现在发牢骚也没用。她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话：“那，索性我也取消得了。”

三岛的样子瞬间变了，通过电话感觉到了这一点。“那可不好。你最好还是去吧。应该去。”

“是吗？”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是吗？拜托，你就去吧。你要是不去，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你也没必要那样啊。是我自己放弃的。”

“可我真的有原因啊。求你了！求求你别取消！你不是一直说要找回什么吗？希望你不要放弃。”

三岛热情洋溢的劝说让淳子心动了，失落的心情稍微有好转。“唔，知道了。那，我去。”

听她这么说，他才放心了。“那就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明天起要到哪里出差？”

“北边。北海道或青森。”

“唔，是吗？”三岛此前应该从未到这种地方出差呢。“出发之前我会再打电话的。”

“知道了。别忘了哦。”

挂断电话的时候，淳子已经不再为旅行的事犹豫。正如三岛所说，她也一直觉得不该浪费这样的机会。

让她的决心发生动摇的是三天后打来的一个电话。三岛在电话里刨根问底，反复确认淳子是不是七日出发。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对了，有点事我想求你一下。”

“什么？”

“六日上午飞机事业本部的物资库应该会有一批货物送到，是来自丰臣商事的。我想里面会装着一个较大的木箱，收件人是你，里面是书籍及办公设备。希望你先收一下。”

“然后呢？”

“然后带到第三机库后面。就这些。”

“放到机库后面就行了？有人会来取吗？”

“事后会有其他人去取的。”

“怎么有点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搞什么啊？”

“你就当是与一项秘密研究有关吧。抱歉，具体情况我下次再慢慢告诉你。”

“唔，秘密研究？啊，算了。那货物我拿得动吗？”

“不行，挺重的，估计得使用手摇起重机才行。要是不会用，让仓库的人放到台车上就行。只是，希望不要把具体情况告诉别人。还有就是尽量早点去取。若是晚了，还得让仓库给你单位打电话什么的，麻烦。”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弄的。求我的事就这些？”

“嗯，不好意思，拜托了。”

“没事。这么点小事。先不说这些了，呃，纪念礼物买点什么好？”

“这些东西就算了。一定要注意身体，祝你旅行顺利。”

“谢谢。那，到时候带回一大箩旅行见闻说给你听哦。”

三岛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若是能在这次旅行中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一切。”

“嗯，知道了。”

“那就再见。”

“晚安。”说完她放下话筒。

一种奇怪感觉袭来是在放下电话后不久。她突然担心起三岛刚才所说的那句话。若是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刚听到时，她只是简单地理解成了恢复精神的意思。可白纸一词让她感到别有意味。一切都变成白纸——这不是连三岛都要忘记的意思吗？这么说，他是在向她诀别了。平时都是只说一句“晚安”的。

在不安的驱使下，第二天她就往三岛的部门打了电话。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冒充人事部的人，说有件事想找三岛确认。

接电话的人回答说，他现在正在福井县的美滨。

“美滨？不是北海道或青森？”

“北海道？不，不是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福井。”

淳子感到心口一阵钝痛。三岛现在仍在美滨，根本就没有去出差。

“呃，怎么了？”对方男子狐疑地问道。

她说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呃，三岛先生这个夏天有去海外出差的安排吗？”

对方明确地答道：“三岛？不，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啊。”

“啊……是吗？”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问题，看来是我们这边弄错了。抱歉打扰了。”她急忙挂断了电话，半天无法动弹，心跳加剧起来。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言呢？

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让淳子改变旅行计划。可是，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改变计划不可呢？

最初浮现在淳子脑海的，是三岛会不会趁自己旅行期间跟别的女人幽会。可这种念头立刻伴着自嘲的苦笑被抛弃了。三岛没必要玩这种小动作。他们既没有结婚，将来也没有这种打算。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女人，根本就用不着在意淳子，娶进来就行了。

希望能在八月八日抵达德国——淳子想起三岛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么具体，特意指定八日，这让她怀疑起来。

淳子思考起来。难道他打算在八日做什么事？可是，对他来说，难道真有那种自己在日本就会妨碍他去做的事情吗？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自己到底知道他什么秘密呢？

想到这里，淳子陷入了空想。他的事情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什么都不跟自己讲。他一直带着的照片上的孩子似乎就是他的儿子，可他没有跟自己讲过有关那孩子的事。

不过，双方彼此彼此，淳子想。她也从未告诉三岛自己曾与一个有妇之夫感情很深。那个男人曾是她的直属上司，她曾怀过他的孩子。与那个男人分手后，由于他的活动，她被从重机事业本部调到了飞机事业本部。对于一名女职员来说，这种工作调动是罕见的。她的工龄能达到十年，也有跟那个男人赌气的成分。这些三岛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

因为他什么都没问——淳子想起大约一年前的事来。在职工食堂里，她突然遇到了因出差来飞机事业本部的三岛。还在他所属的设备开发事业本部隶属于重机事业本部的时候，由于部门比较接近，两人就已经是见面时会打招呼的关系。

“怎么，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这是他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从“躲”这个字，淳子猜测他大概已知道自己调动的原因，可聊起来后才知道似乎并非如此。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一直在担心。我想大概是调到哪里去了吧，就不由自主地打听起来。”

“问问部门的人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可这样总有点怪吧。好像别有用心似的。”

事实上，他当时是否别有用心，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大概没有吧，这是淳子的想法。她一直认为，就是这次邂逅后，两人自然地亲密起来。关系加深的理由就是他对她以前的事毫不追问。她也从不过问他的事。虽然从某种意味上说很寂寞，不过这样倒也很舒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莫非跟那件事有关？

那是一个多月以前，三岛求淳子做一件奇怪的事。

说是希望她涂改一下技术大楼的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有三岛的名字，希望能改成别人的名字。

“两次都是用自动铅笔写的，你能不能把那个擦去，用圆珠笔改写一下。谁都行，最好是经常去飞机事业本部的人。不过，如果是去得太频繁的人，恐怕会有人觉察到笔迹不同。具体的就交给你了。”

“是不是把ID卡借人了？”

“啊，没错。你能答应吗？”

“唔，我想办法试试。”

至于把卡借给谁了，名字那样留着为什么就不行之类，淳子一句话都没问。她仍遵守着两人间默认的规则。只不过，从这时候起，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三岛会不会正涉足某个危险世界呢？

莫非跟那次改写管理表的事有关？

还有一件事情令她担忧。就是六日会有货物送到。那也是一个奇怪的请求。货物究竟是什么呢？

直接问三岛是最快的解决办法。手机号码也知道。可她还是犹豫了。他肯定会用自己俨然在北海道或东北的语气跟她说话。该怎么应对他才好呢？如果自己诘问他说那儿其实就是美滨，结果将会如何呢？什么用都没有。只能是两人的关系告吹，也许还会断送他正在考虑的事情。她害怕自己的电话会毁掉什么。

她越来越确信三岛会在八月八日做一件事情，但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绝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究竟可不可以就这样按计划去旅行呢？她开始犹豫。如果中止，有可能会断送三岛的计划。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怎么也不想出发。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晚一天去旅行。如果出发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就安心了。她立刻向旅行社申请了变更，对方答复说正好有从小牧起飞经由关西机场的航班。

就这样，她迎来了今日的出发。

今天早晨，她在家里就得知了新阳事件。事件的影响太大了，淳子无法把它跟自己联系起来。她只能极其单纯地旁观。

窒息般的打击袭来是得知遭窃的直升机属于锦重工业的时候。据称还是从第三机库被盗的。而前天她受三岛之托搬运的货物正是在第三机库后面。

还有核电站的事。似乎怎么都能跟三岛扯上关系。莫非他一直谋划的事情就是这个？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不可能。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这只是偶然巧合。他知道事件后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可是——

尽管十分犹豫，可她还是拉着旅行箱赶往机场。虽然没有一点心思去旅行，可她也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到达机场后，她连饭都没吃，一直待在到达大厅的电视前。她决定先看一下事件的进展，酌情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可是，单就此前看到的事件经过，她并没找到一点可以确定三岛跟事件无关的证据。反倒有件事更让她感受到三岛的影子。那就是合作营救孩子。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照片在大脑中浮现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决定打一个电话。她甚至下了决心，即使因为这个电话而分手，那也没办法。

可是，电话打不通。手机似乎关机了。她猜测了一下关机理由，却猜不出来。

她再次返回到达大厅，不由得目不转睛地凝视起电视画面，直到刚才。

距离登机手续的截止时间还剩五分钟。

“只剩五分钟了啊？”机场警察牧野看着表喃喃道。他跟同事清水一起站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旁，就像机场工作人员似的。他们紧盯着前来办理登机手续的旅客，可是，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是来办理一小时之后才起飞的飞机手续的。跟国内线不同，这里没有人等到临起飞才慌慌张张地赶到柜台。

牧野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堪称典型日本式美女的长发女人的肖像照片，表情很僵硬，因为是锦重工业的员工注册用的。照片是黑白的，再加上是电传过来的，所以细节不是很清楚。本人跟这种打扮完全不同也是极有可能的。

牧野把耳机塞进左耳朵，声音传来。

“牧野，听得见吗？”声音来自机场警察局的无线电本部。

牧野用手遮挡着打开对讲机的开关，小声答道：“听得见。”

“旅行社和航空公司那边都没有人退票。一定要紧盯到最后。”

“明白。可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据称赤岭淳子早就习惯了海外旅行，说不定是太自信了，以为就算多少超一点时间也不会有问题。”

“明白。”

自己也真想去习惯海外旅行啊，牧野一面想一面侧目望向柜台上面。上面是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飞往法兰克福的乘客名单。其中，尚未办理手续的名字只剩赤岭淳子（AKAMINE JUNKO）了。

牧野有点焦虑起来。莫非赤岭淳子发现自己被调查了？

赤岭淳子拉着旅行箱离开到达大厅，朝起飞大楼走去。途中有个警察值班室，数名警察正在进进出出。她漠然望着，从一旁穿过。

淳子完全没有了办理登机手续的心情，走向起飞大厅，无非想去退票。

跟一小时前一样，她穿过入口。可心情和旅行箱比刚才更沉重了。事实上，她连脚都懒得抬了。

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穿过长长的队伍挤到柜台前提出退票，光是如此想象一下就让她郁闷起来。索性找处公用电话打电话退掉吧，她想。这样一来，退票的理由也好说。如果说自己在途中遇上了交通事故，说不定对方还会同情自己。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楼，推着旅行箱朝到达大厅那边走。就在刚才，她还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心情迎接今天。

忽然，肩膀上感到一阵冲击，似乎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一愣，抬头一看，竟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啊，抱歉。”年轻的警察看了淳子一眼，道了声歉，匆匆离去。今天似乎到处都是警察的影子。或许是跟新阳事件有关吧，她想。

三岛幸一跟那事件有关——在淳子心里，这种念头几乎已变成了确信。根据不只是最近受他委托的那件怪事。她想起最近他的样子一直很奇怪。即使待在一起，他也经常会独自陷入思考。

紧张和恐惧像波浪一样朝她的心袭来，她开始觉得头痛，想呕吐。事实上，她甚至连走路都觉得痛苦。

前方就是到达大厅的入口，可这次她并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建筑物在人行道左拐。再拐过一个街角应该就有出租车停靠站了。在乘出租车之前最好打个电话。

街角站着刚才超到淳子前面的那名警察。他正跟另一名警察一起用锐利的目光频频扫视周围，看上去似乎在找人。二人手里拿着一张纸，视线不时落在行人身上，也许是要找之人的照片吧。

淳子穿过他们前面。两名警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正当她东张西望地寻找电话时，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身体再也站立不住。她当即蹲了下来，心脏像全力狂奔后一样在剧烈跳动。

“怎么了，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淳子捂了一会儿额头，轻轻点点头。打量着她的正是刚才那名年轻的警察。

“抱歉，没事。大概是站起时眩晕。”

“可不能起身起得太急了。”

“嗯。我已经没事了。”她撑着旅行箱站起来，似乎还有点眩晕。

“能走吗？”

“哎。”

“最好让她找个地方坐坐。”另一名年长的警察说道。

“好的。”说着，年轻警察提起旅行箱。

“啊，呃，我没事的。”

“可你的脸色不好啊。那种简易床警察局还是有的。”

淳子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多谢。”

“那也行……您是去哪里旅行了？”警官询问起来。

“啊，呃，是欧洲。”说取消了会让人觉得奇怪，她决定撒谎。

“是吗？那可真让人羡慕。可您似乎有点劳累啊。”

“好像是。”

“回去之后最好立刻休息一下。毕竟还有时差的影响。”

“哎，我会的。”

“那，多留神点。”说着，警察把旅行箱推给淳子。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箱子上，手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纳闷地看看自己的箱子。把手的一旁贴着一张印着“J·AKAMINE”的胶条。

警官再次打量起她的脸，然后惊讶地说道：“您是赤岭小姐？”

“是啊……”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惊讶。他盯着淳子的脸，喊了声“股长”。

“怎么了？”年长的警察问道。

“找到了。”年轻的警察答道，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和蔼。

淳子打量着两名警察射来的目光，感到莫名其妙。究竟找到什么了？我犯了什么事吗？

不过，混乱之中，她还在隐隐惦记着一件事——自己或许还是应该昨天就飞往德国吧。

☆

40

★★

关根驾驶的卡罗拉驶出长滨高速公路的出口后，室伏的传呼机响了起来。一猜就知道是本部来的。尽管违背指示赶赴长滨，可这件事在来这里的途中当然早就汇报过了。深知室伏性格的上司泽井股长也只能无奈。

在路边停车后，室伏用公用电话跟泽井联系，听说似乎已发现杂贺签订租房合同的不动产商了，泽井指示他们跟长滨警察局的人会合。真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杂贺就是嫌犯，你怎么也得请客才行。”室伏对泽井说道。

“啊，我考虑考虑。”泽井兴奋地说道。

室伏立刻给长滨局打电话，商量好了碰头的地点。

“终于要跟杂贺对决了。”

“还不一定就是嫌犯。”室伏说道。

长滨站前面是一个大转盘。一座这一地区常见的大型超市就建在电车站对面。关根转动方向盘，缓缓绕过大转盘。车站入口前站着一名身穿灰色短袖衬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手里正扇着扇子。实际上，这也是暗号。关根在男子面前停下卡罗拉。

室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是水沼先生吗？”

“啊，辛苦了。”男子摇着扇子点头示意。

“请上车。”室伏打开车后门的锁。

“啊，可算是喘一口气了。”长滨警察局的水沼坐进后车座，满怀感慨地说道。他说的大概是车内的空调吧。

“长滨局今天也禁开空调吗？”室伏问道。

“是啊。这边的夏天离了空调没法活。尤其今天又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

“是吗？怪不得。”室伏附和着说道。水沼说话带着一股京都腔，这也让他感到亲切。

关根问：“不动产商就在这一带吗？”

“是的。请从这转盘往右拐，然后直行。”

关根按照水沼的指引驱车。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室伏扭过头朝后说道。他说的是杂贺的住所。

“这么小的一个社区啊。不过，还是很幸运。今天休息的不动产商很多，电话也很难打通。正巧就在一家打通电话的不动产商那儿找到了，真是太棒了。否则，要想今天找到那可太难了。”

“为什么不动产商今天要休息？”关根咕哝道。

“为什么？肯定是觉得没空调就没法工作，才决定临时停止营业的呗。另外，恐怕还有一些人担心核电站引发大事故去避难了吧。这条大路平时行人也是很多的。”

从站前一直通向远方的商店街上的确是人影稀疏，停业的店铺也很多。从新潮的建筑物和美观的柏油路来看，这社区平时肯定更富有活力。

“跟那不动产商打听时是按什么要点问的？”室伏问道。

“啊，完全按本部的指示。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在长滨市内租房的一个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工作地点以及此前的住址不明，姓杂贺的可能性很大之类。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啊，那边。就是那左边的店。”水沼指着左边说道。关根踩下刹车，靠着柏油路停下车子。

挂着“大森不动产”招牌的这家店，是店面只有一间屋大小的小不动产商。入口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出租公寓的广告。

室伏和关根在水沼的带领下走进店内，正在看电视的一名胖男子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我们就是刚才联系过的长滨警局的人。”水沼说道。

“啊，欢迎欢迎。”店主扫了一眼三名刑警，朝里面喊道：“喂，弄点冷饮之类的来。”看来是家属在里面。

“不不，不用客气。还是请先给我们讲一下那个房客的事吧。”

“啊，好的好的。呃……”

胖店主把一旁一本厚厚的文件放到桌上。他的眼镜都嵌进了脸上的肉里，被汗水濡湿了。室内没有开空调，湿气闷得人难受。看来也一直忠实地响应政府的呼吁。这个胖老板今天恐怕得流一升以上的汗水吧，室伏想。

“呃，杂贺勋先生，年龄是三十八岁。”店主一面向刑警们展示文件一面说道。

上面写着以前的住址和职业。住址是福井县大饭郡大饭町，职业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上班。并未撒谎。

“居民卡之类有没有保存？”

店主露出淡淡的微笑，挠挠头。

“这位客人并没有交这些东西，倒是提前支付了十个月的房租。虽然觉得恐怕有些隐情，但我觉得这么破的公寓是不可能有人租来当黑社会的办公室的，所以没有深究就租给了他。”说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那个人果然有问题？”

“现在还不清楚。”室伏从一旁说道。店主缩了缩粗脖子。

“离这儿远吗？”水沼问道。

“呃，若是步行，得花一点时间。我开车载你们去吧。”

“不了，我们也是开车来的，跟在后面就行。”室伏说道。

店主的车是白色的三菱幻影，关根跟在车后。

“那个男子是怎么找到的？”水沼询问起来。

由于人家也是在跟自己合作，室伏就把大致经过讲了一下。水沼听完说“的确是很可疑”。尽管语调很平和，可眼神还是刑警那种锐利的眼神。

“毕竟那些反核或反核电的人当中也常有一些过激的家伙啊。”他说道。

“这边也有反核电运动吗？”关根边开车边问。

“有啊。尤其是喜欢围绕琵琶湖说事。”

“琵琶湖？”

“说是一旦若狭或敦贺发生核电事故，放射性物质就会进入琵琶湖。因此，为保护琵琶湖不受核污染，他们时常搞些游行之类。最近少了些。”

真是哪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室伏边听边想。

前方的幻影进入了岔道。小街两边林立着整洁的住宅，还有装饰着玻璃工艺品的店铺等。穿过小街，又拐了几个弯后，车停了下来。

三名刑警站在释放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

“就是那座公寓。”店主一面用脏兮兮的手绢擦着脖子一面指着前面。前方有一座灰色的三层建筑，墙上有好多条裂缝，还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室伏环视四周。临街的房子风格混乱，既有木结构的旧房子，也有用最新施工方法建造的新住宅。房与房的间隔很小，恐怕相邻的人家相互都能听见动静。

每户都有一个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全都不约而同地放着一个钢制的堆房。几乎每家前面都放着自行车，大概是从这儿到电车站徒步要花点时间的缘故。

刑警们跟在店主身后朝公寓走去。虽然有外楼梯，可店主并未上去，而是朝房门并排的一楼走去。这儿也是一样，由于邻家的围墙逼得很近，才刚过午，已经很昏暗了。

“请稍候。”室伏叫住了店主，“是哪个房间？”

“从里面数第二户的一○五室。”

“第二户是吧？”

室伏绕到公寓对面。一○五室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空调似乎并未开。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也没有任何声音。

确认完这些，室伏才返回原处。“好像出门了。”他对关根说道，“这么热，是不可能不开空调把窗户关得这么紧的。”

“那怎么办？”

“先按按门铃再说。你去监视一下后窗。”

“明白。”这次是关根绕到了后面。

室伏带着水沼和店主，走到一○五室的门前。门铃有些粗陋，室伏按了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门，里面仍无动静。

“看来是出门了。”水沼说道。

“是啊。真想设法看看里面的情形……”室伏环视房门周围。厨房的窗户也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室伏现在也无权让人强行开门。

“大森先生，配的钥匙带着吧？”水沼向店主问道，“能否开一下门？”

“呃，我倒是没问题，可是能随便进去吗？需要搜查令之类的吧？”大森瞪大眼睛交替打量水沼和室伏。

“不进去，只是从门口瞧瞧。”水沼说道。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打开了，不过，若是被卷进麻烦，那就对不起了。”

店主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扭了几下。咔嚓一声，锁打开了。

“请后退。”水沼把店主打发走，然后戴上手套，握住门把手。室伏也戴上了手套。

水沼轻轻打开门。一居室的房子从门口就可以一眼望到后面的窗户。

“哇，太过分了！”室伏不禁叫出声来。因为室内实在杂乱得不寻常。书籍、机械以及一些机械零部件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室伏呆立了一会儿。

“简直就像非可燃垃圾回收处。”水沼说道。

“没错。”

“调查一下怎么样？”

“可是……”

“没关系吧。”水沼朝外面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如果跟案子无关，只要装作不知道就是。那个不动产商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室伏对他的好意报以一笑。“是啊。那就不客气了。”

尽管如此，却不知如何立足。碗装食品的包装、甜面包袋和啤酒罐等散落一地，室伏选了一处能看见榻榻米的地方，小心地站进去，关根也跟了上来。

“哇，这么脏的房间。”室伏哼了一声，“还有点臭。”

除了垃圾，室内还散落一地用途不明的工具、软线和金属片等。到处都堆满了杂志和小册子。杂志几乎全都是有关电子技术的，小册子则详细记述了电子零部件的特性。

“室伏前辈，呃，那是什么机器？”关根指着房间一角的矮桌说道。桌上除了有微电脑和计量仪器，还放着一个像是手工制作的铝箱。大小和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差不多，前面并排有一些开关和手柄。还有导线从里面引出来，跟一个稍小的带天线的机器连在一起。这些机器看上去像是用市面销售的东西改造的，除此以外，室伏就不懂了。

“我是不可能懂的。不过，那边的东西千万别乱碰。”室伏说道。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扩散。

打开壁橱，上面一层放着被褥和毛毯，下面一层则放着一个纸箱。室伏往箱子里面瞧了瞧，里面只放有几件脏兮兮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感觉像是临时住处啊。”关根说道。室伏也有同感。

“找找看有没有能辨别杂贺身份的东西。”

“正在找呢。可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关根像过平衡木一样穿过房间。

“如果发现有疑似沾有指纹的东西，一定要保护好。”

“这样能行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儿还顾得上那些琐碎手续。”

水沼从门口走进来。“刚才跟公寓的住户稍微打听了一下，说是杂贺今天上午似乎还在这儿待过。至于是几点出去的，似乎就没人知道了。”

“有车吗？”

“说是没看到过。”

“是吗？”

杂贺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立刻返回呢？

“室伏前辈。”关根喊道。他正把脸贴近一个看似垃圾箱的纸箱。

“怎么了？”

“里面……扔了好多图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到处都标着记号。”

室伏一面留意脚下一面朝关根走去。纸箱里全是碎纸片，还有一些带图纸和无法解读的记号的纸片。大概是电脑程序吧，室伏想。

“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啊。看来最好正儿八经地拿搜查令让专家来看一看。”

室伏啧啧不已，一张张地查看纸片。不久，他的手停了下来，全身开始微微发抖。

“喂，快跟本部联系。”他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关根问道。水沼也伸过脖子。

“这样就能让股长请客吃饭了……”

“啊？”

“搞定。杂贺就是新阳事件的嫌犯。”

“，真的？”关根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说着室伏把纸片递给他看。

那也是被撕碎的图纸的一部分，印刷在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写着“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

还有“公司机密”。

第五章

☆

41

★★

新阳发电站站长中正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

“听着，西冈，你好好给我听着。时限设定为两点。到时就让核反应堆停止。听明白了吗？”为了避免对方听错，他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

“是两点吗？会不会更早呢？”

“也许会。可眼下定为两点。希望你们提前做好这种打算。”

“明白。”

“关停就由你们那边操作。紧急控制室的人我会让他们在此之前撤出。”

“这样可以吗？是用正常停止方式吗？”

“不，用紧急停堆方式。我想你们大概也听小寺说过了，嫌犯正在监控出水口的温度。如果缓慢降低功率，说不定对方中途就会发现温度变化，让直升机坠毁。那样一来，你们就没时间逃生了。”

“明白。”

“按下紧急停堆开关后立刻撤出那儿。至于逃生地点，你刚才提议的安全壳中就行。我跟炉燃总部也商量过了，他们也说这样比较好。”

“哎，若是那儿，绝对是万无一失。”操作科长西冈坚定地说道。

“之后的联络会使用消防队员所带的对讲机。不过若是在安全壳中，恐怕电波很难到达，这一点希望他们能提前明白。剩下的只能请你们按照消防队员的指示做了，总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我决定就像蜗牛一样一动不动地藏在壳里。”

“那，有事再联系你。”说完，中挂断了电话，望向从窗户对面露出来的核反应堆建筑。关于安全壳损坏的可能性，刚才在电话中并没有提到。不是不担心，而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好办法。一旦发生连安全壳都会损坏的那种危险，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比在安全壳中更危险。

“中站长，”消防队长佐久间赶来了，表情越发严峻了，“疏散什么时候开始？”

“我刚才已告诉中央控制室两点关停……”

“这么说，”消防队长在大脑中计算起来，“最好提前十分钟撤出这儿。乘车、穿过隧道……真希望能有十五分钟啊。”

“至于员工们，我打算在此之前就指示他们撤离。”

“那是最好。毕竟一旦全动起来，隧道入口处肯定会十分混乱。”

“我留在这儿。”

听中这么一说，佐久间顿时一愣，接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想跟即将沉没的轮船船长一样？不要这样。”

“不，我是想确认西冈等人平安无事。把他们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提前溜掉，这种事我做不来。并且，一旦有事，还得有人从这边发出指示。因此，最了解新阳的人必须坚守观察。”

“从灰木村也能观察吧？”

“太远了。离开这里根本就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为了给西冈他们发出正确的指示，也必须留在这儿。”

“您的意思我明白……”

“刚才营救孩子的时候，也面临直升机掉下来的危险，可大家不是都待在这里了吗？”

“可情况跟那时候不同了。这次直升机会根据嫌犯的意思坠落。坠落的地点也全凭嫌犯的意思，未必不会落到这座建筑物上。所以，我们也让消防车尽量都分散待命了。”

中摇摇头，重申了一遍：“必须有人给西冈等人下指示。”

佐久间用粗大的手掌搓了一把脸，然后在裤子侧面擦了擦手。“没办法。那好吧，我会让一名队员带着对讲机跟着您。发出关停核反应堆的暗号后，请您千万别离开此人身边。”

“知道了。”

佐久间大步朝汤原等人走去。“你们最好也赶紧去避难。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是啊……”直升机技术人员遗憾地点头。

这时，警备部长今枝赶了过来。“汤原先生在吗？”

“在。”汤原回应一声。

“刚才总部发来通报，说是已发现疑似嫌犯的隐秘居所。”今枝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真的？”中问道。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可能性极高。房间里不但有手工制作的复杂的无线装置，还发现了印有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图纸。”

“嫌犯抓住了吗？”问话的是三岛，声音有点尖厉。

“据说侦查员去的时候，嫌疑人已经不在了。虽然侦查员已经布控，可逃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正在请滋贺县警全力追缉。”

“滋贺县？”汤原问道。

“长滨市。”

“太了不起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追查到那里。”小寺佩服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知道是嫌犯的？”汤原问道。

“就是刚才跟你们提及的那个前自卫队员。据说现在是核电站工人，围绕核辐射致死工友的补偿认定问题一直在活动。或许是为了替工友报仇，才做出这种事吧。”

“前自卫队员……”汤原低下头，似乎仍有些纳闷。

“那无线装置是什么样的东西？”山下问道。

“不清楚。因此，实际上我已安排人把那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机器、图纸，全都用直升机送到这儿。”警备部长看看表说道，“顺利的话，二三十分钟就能到了。”

“二三十分钟……”这次则是消防队长把目光投向表，“到时候早已开始避难了……”

“不，如果还有解决办法，我想核反应堆关停时间再延后一点问题也不大。”中说道。“只不过，前提是有解决办法。”说完，他又朝直升机专家们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些装置之前，我们什么都没法说。”汤原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慎重说道。

对于这一点，谁都不可能发言，一瞬间，沉默蔓延开来。

“如果是真的，那嫌犯就已经无法控制直升机了啊。”小寺说着看看中，“也就是说，随时都能关停核反应堆了。”

“还没弄清楚呢。”中笃定地说道。

“总之，”警备部长说道，“看到一线光明了。”

希望如此——中由衷地祈祷。

☆

42

★★

三岛离开众人，走向窗边，把视线投向新阳的上空。大B仍悬停在跟数小时前几乎一样的位置上，并无掉下来的迹象。当然，根据杂贺的说法，“当显示出迹象的时候，坠落就已经开始了”。

看来是顺利逃脱了——

好险！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查到了杂贺。本以为最先被查到的会是自己。幸亏听到汤原说警察正在追查一个姓SAIKA的男子就连忙通知了他，否则，所有计划早就泡汤了。

总之，务必逃过今天一天，不，哪怕再逃一小时也行——三岛为不知消失到哪里的搭档祈祷着。他对杂贺的行踪也毫不知情。

事实上，他甚至连那名男子的真名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杂贺只是一个假名。既然几乎从未说起自己的来历，那么名字肯定也是假的——他一直这么猜测。

两人相识是在今年一月。为了给美花发电站的蒸汽发生器更换做准备，三岛已经在美滨町待了半年。一天，他参加了一个在岐阜市的劳动会馆举行的集会。那是在核电站基层上班的人们控诉遭辐射危险性的集会。当时，只要有有关反核电的集会，三岛总会找机会去看看。在那次集会上，有个因白血病死去的工人的哥哥和母亲为了获得保险补偿正在征求签名。

田边佳之就是那名工人的名字。死者所属的大东设备是三岛很熟悉的一家公司，在林立在若狭湾的数个核电站做反应堆的定期检查。但是，他跟这名姓田边的工人并未见过面。

一位深知放射线危害的著名大学的副教授在讲台上呼吁，国家应该承认核电政策是以众多工人的牺牲为前提的。这种主张完全没错，三岛也深表赞同，但他希望再加上一句——也应该让那些自以为跟核电站无关的人认识到这个情况。

演讲结束后，三岛刚要离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只见一名尖下巴的高个男子，嘴角挂着莫名的微笑，正略微斜视地俯视着自己。对方脸色微黑，准确地说更接近灰色。

尽管这男子表情可怕，可三岛还是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没想到厂家的人也会来啊。”男子说道。这时，三岛才意识到他是核电站相关人员。不久，三岛的记忆复苏了。

“你是阿玛奇的……”

“还记得？”男子微微一笑，嘴唇像橡皮雕刻似的舒展开。

“倒是你记得更清楚啊。”

“怎么会忘呢。作为厂家的人，肯进入那种地方的恐怕也只有你吧。”说着，男子一侧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男子是对核电站进行保养的阿玛奇保洁公司的人。去年对大饭核电站进行定期检查时，三岛在更衣室等处经常碰到他。平时，厂家的技术人员和基层工人很少接触，但由于当时是发生一点故障后的定期检查，三岛连日往设备内钻。男子所说的“那种地方”大概是指一次冷却系的房间。

“田边的事知道吗？”男子询问起来。

“不，不知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种地方？一旦在这种地方暴露了身份，你可就要挨批了。”

“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瞧瞧而已。先不说这个，你呢？跟死者很熟吗？”

“啊，充其量就是一般认识吧。”

不觉间两人眼看就要出了会场。男子便提议说：“在附近喝一杯怎么样？有家酒吧很安静。”

三岛深感意外，仰视起这个高个男子。因为眼前的氛围不适合说这种事。不过，跟这个人聊聊倒也不坏。三岛握着兜里的车钥匙犹豫了一会儿。他是开车来的，帕杰罗就停在劳动会馆的停车场。

“离这儿近吗？”三岛试着问道。

“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既然这样，”三岛松开了兜中的车钥匙，“那就聊一会儿吧。”

男子边走边自我介绍。三岛这时才知道他姓杂贺。

酒吧在一座古旧小楼的二层，三面都有座位的柜台里面只有留着白胡子的老板一人，的确是一家清静的酒吧。杂贺点了加冰的野火鸡威士忌。三岛考虑到要开车就点了啤酒。

“田边的事你怎么看？”杂贺主动问了起来。

“怎么看？肯定是很可怜啊。那么年轻就——”

“关于白血病你怎么看？你认为跟那家伙的工作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三岛率直地答道，“数据太少了。如果样本只有一个，谁也不敢断言。”

“若说这数据，还是有疑点的，是电力公司出的。比如说，田边所在的核电站此前的员工约十万人，其中死于白血病的只有田边一人，而白血病的自然发病率是十万人中有四五人，也就是说，发病率要远低于自然发病率。所以，田边的白血病跟工作没有丝毫关系。”杂贺再现了近畿电力关于田边佳之之死的说辞。

“所谓的十万人只是总人数，而实际相关的人数更少。”三岛反驳道。

“没错。”杂贺点点头，“无非一个简单的小把戏而已。而且，如果不根据遭受辐射的放射线剂量分类就毫无意义。”

田边佳之遭受的辐射量远超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的标准“五毫西弗×工作年数”，这一情况在今天的演讲中也提到了。

“全国超过认定标准的大约有多少人？”三岛试着问道。

杂贺知道这个数字。“差不多五千多吧。”

“这么多？”

“是吗？可是，如果没有这五千人，日本的核电站就无法运转。”

“这个我知道。”三岛说道。

尽管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是“五毫西弗×工作年数”，可《核反应堆等规制法》等其他法令的标准却是一年五十毫西弗，而实际上核电站工人就是在这一标准下工作的，自然可以说是在法定标准内。关于田边佳之一事，电力公司之所以坚称“公司没有责任”，就是因为受辐射量没有超过这个标准。

可是，正如杂贺所说，正是由于有这种逃避手段，核电站才得以按计划运转，这是现实。而如果把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定为法定标准，工人们的警报器就会响个不停，根本没法工作，三个月完成定期检查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有什么办法？”杂贺接过第二杯威士忌说道，“就算是因果关系，那也是职业病。跟医院内感染的护士的危险相比，这算不上什么。而且，既然在核电站工作，受辐射之类的事恐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既然这么说，那你为什么来参加今天这样的集会呢？”

“这不是反核电的集会，是要求承认工人灾害补偿保险的集会。刚才也说过，我跟田边也不是不认识，能多要点钱当然更好。”

“嗯，那倒是。”

“三岛先生，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恐怕不单是心血来潮吧。”

“是心血来潮啊。”

“是吗？”

“那还有假？”三岛喝光杯里的啤酒。杂贺没有再问。

之后，杂贺就把话题引向奇怪的方向。他问三岛是不是有时会去飞机事业本部。

“飞机事业本部？小牧的？”

杂贺冷笑一下。“别的地方还会有吗？”

“那倒没有，可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喜欢啊，飞机、直升机之类。因此，还去过那附近好几次呢。”

“你兴趣倒很广啊。”三岛并未说人不可貌相之类。

“三岛先生，你没去过吗？”杂贺一面往三岛的酒杯里倒啤酒，一面追问道。

“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去。”

“哦？因为工作关系？”

“不，几乎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或许也可以说毫无关系。只是，那边不同行的一些人的研究内容对我的工作也经常有参考价值，所以有时会去问他们。”

“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夏天。后来就没再去。”说到这里，三岛想起跟赤岭淳子邂逅的事。

“三岛先生，你对直升机熟悉吗？”杂贺询问起来。

“直升机？不，一点也不懂。”

“一种名叫CH-5XJ的直升机的全面改造正在飞机事业本部内进行。你没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把扫雷直升机的操纵系统进行计算机化的那玩意儿吧？”

杂贺点点头。“没错。”

“倒是曾在公司内刊上读到过。怎么了？”

“没什么，”杂贺摇摇头，“只是问一下你知不知道。”

真是个怪人，三岛想。

三岛喝完一瓶啤酒和姜汁清凉饮料后，两人走出酒吧。大街上正刮着刺骨的冷风。

“我送你吧。”三岛亮出车钥匙，对杂贺说道。

“不，客气了。”杂贺微笑着说道。

三岛对此人的好感也尚未到一个劲邀请的地步。 “那就再见。”他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身径直走开。

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三岛回头一看，只见大块头杂贺倒在柏油路上。三岛一惊，慌忙跑上前去。

“你没事吧？”

杂贺的脸已变得乌黑。

“没什么。只是喝多了。”他用呻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刚才喝酒的情形三岛都看见了，这么点酒居然也能醉倒，真是不可思议。

三岛先让杂贺在附近大楼的檐下坐下来。

“你先等等。我去取车。”说完三岛朝劳动会馆走去。

“你别管我。”杂贺在身后发出自暴自弃的声音。

三岛开着帕杰罗返回原处时，杂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身体恢复过来，自己回去了吧，想到这里，三岛慢慢驱车前行。

可是，刚驶出约两百米，三岛又发现了杂贺。他正蹲在一个电话亭后面。三岛立刻在一旁停下，按了一下喇叭。杂贺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

三岛走下车，打开对侧的车门。“上车。”

杂贺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家在哪里？”

“长滨。”

“正好。顺路。到了之后我会叫你的，你先睡会儿吧。”

然后，三岛就让杂贺躺在车后座上。

行驶期间，杂贺几乎没有说话。进入高速公路时，他忽然询问起来：“那是你儿子吗？”似乎是看到了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照片。那是智弘一次远足时拍的照片。

“是的。”三岛答道。

“几岁了？”

若是还活着——三岛本想如此回答，可他还是打住了。用不着装模作样。他便说道：“已经死了。”

三岛并未看到杂贺的表情。

“哎，真是什么事都能摊上啊。”杂贺沉默片刻后，感叹道。

“是啊。”

之后二人就完全沉默了。

出了长滨出口，杂贺要三岛把自己放下。可是，这里是马路中央，周围既没有民房也没有店铺，三岛不可能把近乎病人的杂贺放下来，就没有理会他，径直进入市区。于是，杂贺说出了自己公寓的地点。

“不好意思。”下车之后杂贺致谢道，他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客套就免了，快进屋吧。”

杂贺用右手敬了个礼，摇摇晃晃地朝房间走去。三岛见状便驱车走了，当时还在想，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此人了吧。

三岛发现异样是两天后。

原本装在钱包里的工作证不见了。由于工作证大小跟信用卡差不多，钱包里又装着各种卡，所以没有立刻发现遗失。

他试着回忆最近的行为。可是，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曾从钱包里拿出工作证。由于进入核电站需要另外的登记证，他另外放了，所以上班时也不会从钱包里拿工作证。其他有可能的就是拿钱包的时候不小心让工作证掉出来了，可他把钱包倒过来使劲甩了甩，卡片夹中的东西也没有掉出来。

过了五天，正当他无奈准备跟公司挂失的时候，竟从一个意外的地方得到了消息。是敦贺车站发来的，说是有工作证被送到那里，让他去取。看来是对方跟公司询问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问为什么工作证会在那边，但工作人员并不清楚，只说是一名乘客捡到的，交给了车站窗口。乘客的名字似乎也没留下。

真奇怪，三岛想。他不记得最近去过敦贺车站。

第二天他就去车站取了。是他的工作证没错。问工作人员到底掉在了哪里，对方也只回答说并没有向拾到者询问这些事。

三岛再次想起这件奇怪的事是数周后的一天。这一天，三岛跟赤岭淳子见了面。

自己到底爱不爱淳子，三岛没有清晰的答案。喜欢是肯定的，所以才会想见面，见面时，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可是，自己是不可能永远跟她在一起的，这一点从最初拥抱她时就预感到了。淳子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双方之所以能形成一种不过问彼此过去的默契，可以说也是这种感觉的结果。

见面的地方多是淳子的住处。这一天，也是在她那里。三岛躺在她的床上。

“你昨天来我们工厂了吧？”淳子一面在床边的桌旁剥着橘子，一面问道。

“昨天？没有啊。”他答道。

“可你的名字却在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中啊。”

“管理表？不会啊。怎么可能呢？”

“可就是真的啊。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设备开发、三岛幸一。”从淳子的表情来看，似乎不像在说谎。

“真的是昨天的日期吗？不会是偶然把我去年去时的管理表弄到外面来了吧？”

她摇摇头。“昨天的日期。没错。”

“奇怪。”

“我当时还在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那不是我啊。”

“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莫名其妙。看来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进去了。”

“可是，要想进去没有ID卡是……”她说的是工作证的事。

“是吗……”

三岛思索起来。他想起了数周前丢失工作证的事来。难道说是捡到那个的人伪造了工作证？

不。他觉得不可能。嫌犯肯定是一开始就带着这种目的跟自己接近，然后趁机偷走的。那天晚上三岛把钱包装在外套的兜里了，饮酒期间就把外套挂在了酒吧的墙上。如果想偷，随时都可能偷走。正因如此，当时杂贺才拒绝坐自己的车吧，三岛想。因为杂贺想早一点跟三岛分手。

从淳子那儿听到这件事的三天后，三岛就驱车去了长滨。虽然只去过一次，可由于城市并不大，他仍记得杂贺公寓的地点，甚至连从一楼里面数是第二户都还记得。没有挂门牌，但其他房间都挂着，只能倒推是那个房间。

三岛试着按了下门铃，似乎是外出了，没有人回应。他又试着扭了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就开了。也就是说，马上就会回来。

往房间里一瞧，三岛立刻呆住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番异样的光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示波器，接着是摊开在榻榻米上的大量图纸。矮桌上还放着尚未完成的貌似用作IC电路板和机箱的绿箱子等。电烙铁的软线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在看到这些的一瞬间，三岛就确信了冒用自己名字潜入飞机事业本部的肯定就是杂贺。原来他并不是一般的核电站工人。

三岛脱掉鞋子走进房间，试图查看散落的图纸都是些什么东西。令人吃惊的是——当时的心情只能用此来形容——上面竟有飞机事业本部的标志。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图纸，身为外行的三岛并不清楚。不过，从“公司机密”的字样来看，肯定是用不正当手段搞到的。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检查了一下。里面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话软线和电线等，还有一本笔记本夹在其中。三岛打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着两行数字和罗马字母混在一起的文字。看来是电脑的账号和密码。第二页上则写着更奇怪的东西：“警卫一人，晚上十点从第一机库巡逻，深夜两点从第十机库巡逻，从后门用灯光照一下的程度。”

到底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正要翻下一页，有样东西从笔记本里掉了下来。三岛一看，正是锦重工业的工作证。名字和号码都是三岛的，只有大头照变成了杂贺的脸。除了公章的色调有点不同，几乎跟原件一模一样。起码在窗口出示时，不会被认出是伪造品。

背后传来了开门声。提着便利店袋子的杂贺正迈步走进来，似乎立刻就认出了三岛，嘴唇横着舒展开来，浮起微笑。“没想到这么破的房子也有客人来访啊。”他对外人擅自闯入毫不生气，这一点更令人感到可怕。

三岛晃了晃伪造的工作证。“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

杂贺走进房间，仍带着微笑，并没有发怵。“只是一个恶作剧。没什么。应该没给你带来麻烦。”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吗？你用这个闯入飞机事业本部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杂贺微微露出意外的表情。“那个管理表，检查得有那么严吗？”听口气，仿佛这倒是更重要的问题。

“谁说这些了。我是说你必须给我解释一下。”

杂贺挠着头走进房间，放下袋子，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来。“跟你没关系啊。”

“那可不行。我有询问理由的权利。”

杂贺哼了几声。“以前都跟你说过了，我热衷飞机、直升机之类，一直想亲眼看看制造的过程。仅此而已。”

“只是看看？”

“嗯。”

“那这到底是什么？”三岛拾起一旁的图纸，“都是飞机事业本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出来的，可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可以随便带出来的吗？”

笑容瞬间从杂贺的脸上消失了，但立刻恢复过来。嘴却没有动。

“不想说吗？那就只能报警了。”

杂贺仍在笑。没出声，嘿嘿地傻笑。

“你就说实话吧。如果说出实话，我就先不报警了。撒谎也没用，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杂贺又挠起头来，慢慢松开盘起的腿。“真没辙。”

“想说了吗？”

杂贺并不回答，而是一弯腰把手伸向壁橱。大概是要拿什么东西向他解释吧，三岛想。可他猜错了。杂贺竟突然以凌厉的动作向他袭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了一把刀子。三岛试图抵抗，可眨眼间就被杂贺按倒，喉咙上架着刀子。

“就先在你这张利嘴上拉一刀吧。你这个令人恼火的家伙。”

刚才一直挂着的笑容从杂贺脸上消失了，冷血动物的眼神露了出来。三岛缩着身子，一时发不出声音。他想抵抗，可身体像被机器牢牢固定住似的无法动弹。杂贺那强大的膂力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别惹我。再也不要多问。我的事，还有在这儿看到的事，全都给我忘掉。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明白吗？”杂贺用满含恶意的声音说道。他每说一句话，锋利的刀尖都要在三岛的喉咙上按一下。

“你有什么企图？”

“你没耳朵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多问了吗，啊？”他瞪着眼珠。

“如果我说我会照你说的办，你会相信吗？离开这儿后，我照样会跑进警察局。”

“哦，”杂贺瞪圆了眼睛俯看着三岛，“你真打算这样？”

“我是说既然相信，那就干脆相信到底。我既然说了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告诉警察，那我就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真是一张利嘴啊。”刀尖从喉咙移到下巴下。“我也不是就相信了你。如果你不是傻瓜，既然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报警的后果我想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以为我只是威胁你一下？”

三岛没有作声，杂贺把刀尖又往皮肤里按了一点。“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对你是没有害处的。你明白吗？”

三岛并未点头，而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那就好。无须知道的事硬想知道，是没好果子吃的。”杂贺慢慢地松了劲，挪开身体，最后才把刀子从三岛喉咙上拿开。

紧接着，杂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仿佛看到了耀眼的东西，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身体失去了平衡，未拿刀子的另一只手撑到榻榻米上。从肩膀的晃动可以看出，他呼吸很痛苦。

“怎么了？”三岛问。

“没什么。”声音非常痛苦。

“身体不舒服？”

“跟你没关系。快给我出去！再不要来第二次。”

跟那天晚上在路边倒下时一样，三岛想。对这名男子来说，自己摔倒在地、让三岛送到家是一个大大的失算。

“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吧？”三岛问。

“少唆。”

“叫医生来吧。”

“不要。不要管我。伪造的工作证已经用不着了。你可以带走。”杂贺蹲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抱着头。尽管如此，仍没有丢掉刀子，果然是有两下子。

三岛站起来，俯看着他。杂贺也一动不动。双方就这样对峙了数分钟。不久，杂贺一下子全身松弛下来，几次深呼吸后抬起头来。房间的空气冰冷，他脸上却冒出了冷汗。

“没事吧？”三岛问。

杂贺并不回答，只说：“快走！”

三岛转过身，正要伸脚去穿鞋。“稍等！”只听杂贺喊了一声。三岛回过头来。

杂贺舒了一口气，把刀子丢到榻榻米上。“为什么，你为什么说不会透露给警察？”

“？”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我若是说出实情，你是不会透露给警察的。为什么根本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就敢这么打包票？”

三岛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确有点奇怪，但却不是信口开河。“一是因为无论飞机事业本部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无关。还有一点，”他继续巡视着屋内，“看到这儿的东西，我很好奇。我想肯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想亲自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唔，你真是与众不同。”

“是吗？”

“还有其他理由吗？”

“就这些。”

“唔。”杂贺伸出脚，靠着墙坐了下来。

空虚的时间又在二人之间流淌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稍长些。杂贺拽过团在一角的毛毯，披在背上。三岛也把手插进外套的兜里，拉拢前襟。

杂贺开了口。“我就是想弄个玩具。”他用倦怠的声音说道。

“玩具？”

杂贺从摊开在榻榻米上的资料中夹起一张照片，递给三岛。照片上是自卫队的直升机，相当大。“CH-5XJ。我之前所说的那玩意儿。”

三岛惊讶地盯着杂贺的脸。“你是说想偷这个？”

“算是吧。”

“怎么弄？”

“让它飞出锦重工业的飞机库，变成我的东西。”

“你，会操纵直升机？”

“曾经弄过小的。不过，大B弄不了。”

“大……什么？”

“就是这直升机。”说着他从三岛的手里拿回照片，“只是，操纵的不是我。”

“有同伙？”三岛说道。

杂贺耸耸肩膀。“也算是同伙吧。只是今后需要驯服。”

三岛思考着这话的意思，接着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电脑？”

“没错。”杂贺只把头露出毛毯，点点头，“CH-5XJ可以一面根据卫星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一面通过程序设定的飞行模式在设定的路径上飞行。所以，只要将其从机库里弄出来，让引擎启动，然后带到能起飞的地方，即使没有飞行员也可以飞往自己喜欢的地方。”

“这么棒！”他的话改变了三岛对直升机的认识。

“因为那直升机特殊。”

“你打算让它飞到哪里？”

“这个还没有决定。哪里都行。”

“可是，如果没有地方可回收……”

“回收？”杂贺奇怪地说道，“我不搞什么回收。”

“可你不是要偷吗？”

“让它飞走，盗窃就已经结束了。很遗憾，即使用那台计算机，直升机也无法实现自动着陆。啊，就算能，我也不会回收的。那种东西就是偷来也没地方放。”

“那么，直升机最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飞着的东西最终只能掉下来。”

“你想让它坠毁？”

“那有什么办法。索性就让它掉到国会议事堂之类的地方吧。”他龇着牙傻笑道。

三岛实在无法判断杂贺的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你就是为了让它坠毁才偷的吗？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想做，所以才做啊。你就当成是小屁孩想要玩具就是。”尽管杂贺边说边笑，可目光中鲜见地看不到乖僻。

难道是真心的？三岛想。三岛把视线移向矮桌。“这是在做什么？”

“操纵器。”

“什么的？”

“刚才就跟你说过了，直升机起飞后，剩下的就是让计算机为我操纵了。在此之前只能用手动操作。可是切换到自动操纵后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就会被抓住。为了避开这些，手动那部分也必须从远处弄才行。”

“无线电控制？”

“差不多吧。”

“听上去很难啊。如果不熟悉驱动器的内部构造……”说话间三岛意识到一件事，看看杂贺，“因此你才溜进飞机事业本部？”

杂贺并不回答。看来是没必要回答。

三岛再次看向尚在制作的装置。看上去不像是外行人干的活儿。一般说来，示波器之类的东西，即使是研究室司空见惯的那种，一般家庭也不会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岛低头看着裹着毛毯的男子问道。很明显，此人绝不单单是核反应堆周边的一名保洁工。

“想要玩具玩的小屁孩。这样还不行吗？”杂贺说道。

三岛想，此人恐怕是不会透露更多内容了。他再次环视一圈室内问道，“飞机事业本部那边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或许还有吧。”

“那，这个最好还是继续放在这儿吧。”三岛用下巴指了指矮桌上伪造的工作证，“只不过，使用之前最好跟我打声招呼。”

“那就这样。”

“伪造得不错。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托大阪的业者做的。”

“业者？”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业者。假执照、假护照，什么都肯做，只要有样本。”

“怪不得。”三岛只能耸耸肩膀，“为什么肯跟我说？”

“不由自主。”杂贺生硬地答道。

此后一段时间，三岛仍处于一种轻微的亢奋状态。杂贺的话让他深受冲击，这是事实。惊天的大事，一旦付诸实施，肯定会出大事。但不光是这些，他已经开始把那个计划跟自己联系起来考虑了。

这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要想准确回忆恐怕很难了。或许是得知杂贺计划的一瞬间，也可能是听到他要让直升机坠毁在国会议事堂的笑话的时候，抑或是离开杂贺的家，刚走了几步之后。总之，当三岛回到家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已经在他脑中变得具体起来。

三岛几乎没心思工作了，连吃饭的时候心思也被这件事占据了。这是一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要做这件事，自己的人生就会终结，他必须想到这一点。

荒唐的妄想。不可能顺利的。一定会败露——

不，成功不是目的，它的意义只在于执行——

数日间，三岛的心一直在动摇。下定决心则是造访杂贺住处之后的第六天。他是看着房间里儿子的遗像下的决心。

第二天他就造访了杂贺的公寓。杂贺正在那里。看到三岛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开了门。

“进展顺利吗？”三岛看看矮桌上问道。

“什么事？”杂贺不高兴，“不是说过不让你来这儿了吗？”

“实际上，我来是有一个提议。”

“提议？什么？”

“你的计划，能不能让我也凑个份子？”

杂贺仿佛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着三岛。“什么意思？”

三岛说出了几天来一直在考虑的事。

能不能让CH-5XJ落到高速增殖原型堆上？

让大B在核电站上空悬停，胁迫政府——就连杂贺似乎都惊呆了。在跟他的交往中，也许只有在这时候三岛才能在心态方面处于优势吧。

“你为什么想做这种事？”杂贺问。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想要直升机呢？”

“想要就是想要，没什么理由。小孩想要家用电脑需要理由吗？没有。因为想要所以想要。仅此而已。”他生硬地说道。

“那你权当我也没有理由就是。因为想让直升机掉到核电站上，所以才让它掉落。而在此之前还想恐吓一下国家，所以才恐吓。你就这么认为吧。”

杂贺使劲抽了下鼻子。“瞎扯。”

“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糟糕啊。不就是对此前的计划做一些特殊改动吗？你以前不也说过要让直升机掉到国会议事堂上吗？我只是让你换成核电站而已。剩下的事则全由我来做。”

“你确信警察抓不到吗？”

“不，”三岛轻轻摇摇头，“不确信。更准确地说，肯定会被抓到。”

“你是做好思想准备了，可一旦被抓住，我也会露馅的。”

“恐怕是吧。”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那我问你，如果不跟我搭伙，你自己单独偷那直升机，结果会如何？你就有把握不会败露吗？”

杂贺并未回答，把脸扭向一旁。三岛冲着他的侧脸说道：“你是不是曾参与那直升机的开发？否则，你不可能想出这种事，就算想出来也做不到。也就是说，警察要想找到你不会很麻烦。”

杂贺转过脸，跟三岛对视。“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不告诉你就好了。”

“跟我搭伙好处也很大。毕竟，我就是货真价实的锦重工业员工，飞机事业本部也有信任我的人。只要不说出真相，还有可能让其给我帮忙。”此时三岛脑中已浮现出赤岭淳子的影子。

杂贺皱起眉，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借助你的力量，的确比较容易偷大B。”接着，他抽出一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涕。

计划的全部内容都是在杂贺的公寓里商定的。在这段时间，三岛得知杂贺连锦重工业的机密情报都在窃取。那是极有限的人才能从电脑中调出来的情报。三岛无法不去思考记在杂贺笔记本第一页上疑似账号和密码的文字。如果那是截获绝密情报的钥匙，杂贺究竟是如何搞到手的呢？不过，关于这件事，三岛并没有刻意询问。

他还注意到，杂贺不仅对直升机的操纵系统很熟悉，对所有自动控制的东西都颇有经验和知识。当杂贺开始谈起图像反馈系统的事情时，这一点就越发明确了。

制订这次的计划时，最让三岛烦恼的就是如何让核反应堆停止。因为核反应堆停止与否仅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最不会上当的方法就是监控取水口和放水口的温度，他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至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他早就有目标了。他早就知道茨城工厂的热处理实验室有一套装置，投入了数百万购买，使用率却极低，每天都沉睡在那里。相机也是遥控的最新款式。尽管被锁在橱柜里，可钥匙的管理极其松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只要把那东西安装到直升机上，用无线通信把数据输送到地面的电脑里就行了。可还有一个问题，即目标部分能否真正完美地纳入相机的视野中。如果纳入不了，就无法监控。并且，只要没把海水温度的图像发送给新阳的人，他们就无法斩断关停核反应堆的诱惑。

谈到这一点的时候，杂贺提到了图像反馈系统的事。

“只要制作一个能持续捕捉事先输入的图像的相机操作系统就行了。比如，让电脑记住新阳厂区的形状不就行了？因为只有那儿是白色的混凝土，应该很容易识别。相机运转着寻找图像，找到之后就持续捕捉。所以，这种系统得设定为直升机悬停之后才启动。”

“的确，如果有那样的系统，就好办了。能制作吗？”

“不能做的话，我说这个干吗？”杂贺撇嘴一笑。

实际上，他用了两个星期左右就把那系统做出来了。虽说是使用了市面销售的图像处理软件，不过手法还是太漂亮了。据他的说法，由于驱动的只是相机，所以很简单。

“根据图像数据，如果让直升机也动起来，倒是会麻烦一点。”说话时的杂贺满脸洋溢着自信。完全是一种研究者的表情，三岛忽然想。

红外线相机的实验，用大阪的高楼做了三次。每次杂贺都会进行一些改造，直至完美。

“实际上直升机会升到一千多米高。由于距离越远，画面的晃动就越小，所以相机的操作也很简单。可问题是温度，能很好地测量吗？”从大阪回来的路上，杂贺在车里说道。

“我想没问题。”

“可空气是分层的。红外线温度计会因为环境差异而出现误差。为保险起见，同时搭载一个二色温度计怎么样？”

二色温度计也是红外线温度计的一种，但它使用不同波长的两种红外线来测量温度，所以不会因空气的污染情况和密度而产生误差。连这种装置都知道，说明杂贺绝非一般的技术人员。

“有误差也没问题。我们需要的只是放水口与取水口的温度差，而不是绝对温度。而且，我不想让系统弄得更复杂。”

“那倒也是。”杂贺点点头。

红外线温度测定系统的完成是在五月末。正好在这时候，三岛从茨城工厂的人那里听说了某部门的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失窃的事情。这距离三岛盗出已过了两个月以上。

另一方面，杂贺的无线电遥控系统也在一步步逐渐完成。东西是由极简单的三个系统构成的：启动发动机的系统、为掌舵提供电子信号的系统，还有切换为自动操纵的系统。杂贺说，正因为它是一种几乎没有力学上的中继点、只是依靠电子信号的交换来驱动各种驱动器的电传操纵引进机，才使这种手法成为可能。

尽管如此，有关实体机的数据还是不足，有不少问题怎么也无法得到解决。并且，各种仪器的安装方法也需要讨论。比如把红外线相机安装在哪里、布线又如何进行等，这些也都得在计划执行之前决定下来才行。毕竟不能等到了现场才用钻孔机打眼、用螺丝固定。

最终，杂贺分别在六月和七月闯入了飞机事业本部一次。每一次，三岛都指示他务必用自动铅笔在那个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就是为了以后能让赤岭淳子改成别人的名字。

实施犯罪的日子最初就定下了。CH-5XJ进行验收飞行的日期是八月八日，杂贺推测那巨大的安定翼油箱里很可能在前一天就已经加满燃料了。更早的时候是不会加燃料的。而过了这一天，直升机就会交付给防卫厅。

最后一次碰头是在八月五日。这也是他跟杂贺最后一次见面。虽然下着大雨，可两人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八日肯定会是一个晴天。

“那就拜托了。”分手时，三岛伸出了右手。尽管杂贺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可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杂贺到底是什么人呢？三岛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夺取大B也仍是一个谜。三岛是这样认为的：杂贺会不会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矛盾，一直怀有愤怒却无处发泄呢？

很明显，杂贺曾在防卫厅待过，只是不清楚究竟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疑对什么彻底失望了，便离开那里，消失了。他因此必须藏匿，这一点恐怕也没错。

如果仅仅如此，恐怕仍不足以让他想到实施这次的犯罪吧？三岛推测，肯定是置身核电世界才让杂贺下定决心。

杂贺把核电站选作第二个工作地点或许只是偶然。难道在这里他仍面对着同样的矛盾，怀有同样的愤怒？三岛之所以这么想是有根据的。三岛记得他曾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有些东西，离了它们不行，却又很不愿看到它们。核电站最终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海中肯定也浮现出了自卫队的事情吧，三岛猜测。

并且，三岛一直觉得，让这种愤怒爆发的契机或许就是田边佳之事件吧。杂贺一直对那名青年的死耿耿于怀，这从他屡屡提起田边的事情也不难看出来。如果继续大胆猜测，恐怕跟杂贺身体状况欠佳也有关系。他之所以在乎田边佳之的事，或许因为这与他自己也有关。三岛知道他一直在收集有关白血病的文献。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说不定如他本人所说，他只是出于一种小孩想要玩具的心理想要大B吧。

真相在黑暗之中。

☆

43

★★

看着被侦查员带走的赤岭淳子，高坂想，也难怪她会从机场警察的眼皮底下溜走。从锦重工业得到的肖像照片只是一张长发、五官平板的脸，而眼前的女人却是短发，还长着一张颇具异国情调的面孔。她今天原本要去欧洲，所以特意化了这种妆吧，高坂想。

“在你劳累的时候打扰，实在是抱歉。啊，请坐吧。”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劝道。

赤岭淳子轻轻点点头，坐了下来。看到她坐下来，带她来的侦查员就出去了。即使只为了防止她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在场的警察也最好少一些。因此，现在在场的除了高坂，就只剩小牧警察局的搜查一股股长今野。

这儿是小牧警局内的接待室。警方之所以未使用审讯室，是询问过她在机场的态度后做出的判断，觉得她并没有协助犯罪的主观故意，想去国外也不是出于想逃跑的动机。

“你是赤岭淳子小姐吧？”高坂先问了一句，见她点头便问道，“本来计划昨天去旅行吧。可你四天前把出发日期推迟了一天，今天又取消了行程。为什么？”

赤岭淳子把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难道要行使沉默权？高坂想。可一会儿之后，那嘴唇动了起来。

“我身体不太好……好像得了感冒，所以我想最好迟一天出发。因为我一旦患上感冒，就恢复得特别慢。”

“原来是这样。可是，旅行最终还是取消了，对吧？”

“因为病情仍没有好转。”赤岭淳子低着头答道。

“是吗？那么我们留你在这儿太久也不好。呃，如果你能够坦诚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立刻就会送你回家。”

高坂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就是那个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各复印了一份。

“这儿和这儿都有原口昌男先生的名字。可我们已经查明，这并非原口先生本人所写。那究竟是谁写的呢？我们调查了一下笔迹，结果发现跟你的字非常相似。更准确地说，如此手笔除你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写出来。因此我们就想问你一下，写这个的就是你吧？”

高坂确认，面对管理表的那一刻，赤岭淳子的黑眼珠瞬间动摇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不是。”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是？这回答真让我意外。因为最近根本没有别人碰过管理表。”

“不是。不是我。我也没有碰过那东西。”赤岭淳子重复道。

高坂叹了口气，朝今野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这个就先放一放。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前天傍晚从物资库搬出一件大货物是吧？那是什么？”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调查放在第三机库后面的木箱时，前天下午的物资库值班人员说记得曾有一名女职员搬走那样一件货物，还帮她放到手摇起重机上。遗憾的是，他已记不清那名女职员的长相。所以，高坂的提问其实是在套她的话。

可是，赤岭淳子并没有上钩。“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样的货物。我根本就没去过什么仓库。”

“真的吗？仓库值班人员还说帮你搬运过那货物呢。”

“他认错人了。”她一口咬定。

“你，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吧？”搜查一股股长今野焦急地插上一句，“我想你是知道的，现在敦贺半岛正发生严重事件。我们找你来，就是为了抓住那事件的嫌犯。如果不尽快找出嫌犯，不知道会造成多么大的灾难。虽然还不知道你是在庇护谁，但请你对我们说实话。”

面对今野唬人的口气，赤岭淳子身体僵硬起来，似乎越发把内心封闭起来了。

高坂一伸手，把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拿过来，朝房间一角的电视一按，打开开关。电视上依然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画面上映出敦贺市内的情形。一名女记者正面对着摄像机。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现在市区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通行的车辆也很稀少。大家似乎全都躲到家里，到远方避难的也很多。附近的公司和商店也大都临时停业了，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大家全都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发自现场的报道。”

“赤岭小姐，”高坂把声音尽量压得柔和一些，“你认为他犯的是什么罪？”

赤岭淳子稍稍抬起脸，无疑是对他这个字产生了反应。

“就是你所包庇的他的罪。假设直升机坠毁，核电站内发生大爆炸，如果致人死亡，那可就是杀人了。退一步讲，就算很幸运当时并未出现遇难者，核辐射也可能会被释放到大气中。如此一来，周边的居民乃至国内所有民众今后都可能长年深受其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罪过比单纯的杀人更严重。”高坂一面观察赤岭的反应一面继续说道，“假如以未遂结束，结果会如何呢？假如直升机既没有坠落到核电站上也未发生爆炸，结果又会如何呢？他的罪究竟会不会是杀人未遂呢？以我个人来看，恐怕很难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起诉。知道为什么吗？”

赤岭淳子又把头抬起了一些，跟高坂的目光一接触又低下来，然后翻着眼珠朝上看。

“这是因为，国家一直在强调他的犯罪行为并未造成人员死亡。事件发生后，科学技术厅的人反复在电视上强调过。就算直升机掉下来，也不会造成死亡，核辐射也不会泄漏到大气中。当然，光是这些就已够让社会轰动的，所以肯定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能够证明他的行为并未跟杀人联系起来的，恰恰就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炉燃集团和国家。”

今野在高坂一旁略微露出吃惊的神色，恐怕连他都没有这么想过吧。

“所以，”高坂对赤岭淳子说道，“你告诉我们就等于在救他。请跟我们讲实话。让你篡改管理表的人是谁？”

可是，赤岭淳子的态度仍没有变化，似乎已决定什么都不说。虽然高坂使用了他这个字，可并非就断定嫌犯是男人。尽管如此，高坂仍确信嫌犯是个男的。对赤岭淳子来说，大概还是个特殊的男人。

“那么，现在我们把此前发生的事情按时间顺序回顾一下。”新闻记者在电视里说道，“首先，事件发端于爱知县小牧市的锦重工业试验飞机场。”

锦重工业的机库出现在画面上，接着是停在停车场上的警车。高坂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本以为让她看看事件的情形会更容易撬开她的嘴，所以他和今野才决定打开电视的，现在看来似乎并无效果。

“你要是一直这么沉默，也会成为共犯的。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吗？”今野焦虑地说道。

赤岭淳子只是微微低着头，侧目盯着电视画面，甚至连低垂的睫毛都不眨一下。

这种威胁对这个女人恐怕没用，高坂想。大概这个女人并不知晓一丝详情，说不定还无法接受那个男人就是嫌犯的事实。她现在肯定只想去见那个男人，当面问他事情是怎么回事，让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其他的话她恐怕坚决不会说。正因为她是这种女人，嫌犯也才决定利用她吧。这嫌犯真是一点都不傻。

恐怕在直升机坠毁之前是来不及了——看着女人那紧闭的嘴唇，高坂想。

☆

44

★★

汤原与山下并排而坐，桌上摊着关于大B的操纵系统的图纸。不过，二人并未就此进行任何讨论。因为在疑似嫌犯制作的机器送到之前，一切都无从着手。

“怎么这么磨蹭！”汤原看看表。自从听到嫌犯住处被发现的消息，已过了近三十分钟。

“是啊。”山下也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表，“对了，汤原，似乎并未收到嫌犯被抓到的消息，难道还是让他逃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如果是逃走了，嫌犯又为什么会把操纵器丢下不管呢？”

这也是汤原所担心的，并且他猜到了理由。说实话，内容是悲观的。只是由于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才没说出口。

“肯定是觉得妨碍逃跑吧。”汤原权且答道。

“也就是说，嫌犯已经放弃犯罪了？”

“如果把控制器丢下不管，可能是这样。”

“可是……”

正当山下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名年轻的警官走了进来，走近汤原等人。“这是自卫队那边送来的。说是救援队拍摄的。”

汤原接过照片，跟警官道了谢。这正是大B内部的照片，似乎是在救出惠太前按下的快门。在那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还能做到这些，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再次感慨不已。

照片上拍摄的是貌似装有爆炸物的木箱和操纵席附近。遗憾的是，嫌犯有可能做过手脚的部分却没有拍到。由于救援员没能进机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左侧操纵席后面排列着电子仪器，可这部分画面很暗，焦点也没有对好。

汤原把照片放到桌上。“很遗憾，仅凭这个没法参考。”

“是啊。”

“那只能期待长滨那边的东西了。只能如此。”说完又看看手表。

“长滨……”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山下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突然对汤原说道，“汤原先生，你还记得开发官佐竹的事吗？”

“佐竹？”由于并不耳熟，汤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姓氏。可他马上就意识到曾听过这个姓氏。“如此说来，是有那么个人啊。是详细设计审查的时候……还是怎么来着？”

“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不过，倒是个头脑极敏锐的人。”

“是啊。那个人怎么了？”汤原心里有了一种预感。

“事实上，汤原先生，这事是您刚才谈到红外线相机时我才想起来的，在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中正使用图像反馈系统吧？”

“无人直升机，你说的是使用模糊控制的智能无人直升机吗？”话题突然转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汤原有点不知所措。

“没错。难道你不觉得跟那上面采用的技术很相似吗？”

“这个嘛，在识别图像并使其反映在下一阶段这一点上是很相似……”

所谓智能无人直升机，正如字面意思，指的是不用飞行员便可飞行的直升机，有好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正在进行开发研究。发给直升机的指令是通过无线通信从地面以语言指令形式发送的，比如“再往右移动一些”、“使劲转弯”之类。目前尚没有那种载人的大型机，几乎全都是由喷洒农药等产业用的无线电遥控直升机改造的。即便如此，全长也达到了四米，旋翼直径达到五米，远非游戏用的无线电遥控模型机可比。

有关此课题的研究也包含山下所说的图像反馈系统的技术，即使用无人直升机拍摄到的图像数据，使直升机实现自动着陆或躲避障碍，从而进行导航的控制系统。比如自动着陆时，如果事先在着陆场设好陆上标志，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相机就会自动寻找标志，找到之后直升机就会一面识别着陆场的形状，一面自动着陆。

的确跟这次的红外线相机控制很相似。

“汤原先生刚才说图像识别控制相机的技术并不难，可如果没有任何经验，我想不可能轻易制作出来。不过，对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人员来说，那可就很容易了。”

“那倒有可能，可就算是这样，要说从事那种研究的人就可疑，这也跳跃得太大了。再说，这些跟佐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佐竹先生也曾从事智能无人直升机的研究啊。”

听了山下的话，汤原一愣，一时张口结舌，盯着这位后辈的脸。“真的？”他不由得小声说道。

“真的。是听他本人说的。关于无人直升机，防卫大学的航空宇宙工学研究室等正作为一项课题在研究，佐竹先生也是来自那里的，听说还加入了研究会。”

“是吗？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这样也不能就说人家可疑啊。图像反馈技术在其他领域也都在应用。”

“哎，话是没错。不过，我也不是平白无故想起佐竹来的，当听到长滨时……”山下支吾起来。

“长滨怎么了？”

山下抬眼道：“汤原先生，你知道《国盗物语》吗？”

“《国盗物语》？司马辽太郎的？”

“是的。”

“知道啊。都拍成NHK的电视剧了。那个怎么了？”

“佐竹先生在团体会议的休息时间就经常翻看那本书。你不记得了吗？”

“也是啊。啊，你在小组会经常跟他打照面，这种事当然会记得了。这又怎么样呢？”

“是长滨这个地名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对了，因为想出长滨这名字的是秀吉。”

“啊，怪不得。”汤原的表情放松下来，“不过，这大概只是你的想象吧。”

山下轻轻伸出手，阻止前辈妄下结论。“事情就是从这儿说起的。刚才从今枝先生那儿听到了杂贺这个姓氏。听到那姓氏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姓这个姓氏。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是《国盗物语》中的一个人物。里面有个叫杂贺孙市的角色，是一个名叫杂贺党的火枪队头领。”

“杂贺……孙市？”既未看过电视剧也未读过书的汤原当然不知道这名字。

“佐竹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说话方式也很生硬，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只有一次跟他谈得比较投机，那就是在谈《国盗物语》的时候。当然，只是看了电视剧。我记得他当时的确曾说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杂贺孙市。”

山下低声一口气说完，盯着汤原，似乎在征求意见。汤原只觉得心里像结了一个疙瘩。山下的话虽然太离奇，却有奇妙的说服力。

“所以，佐竹先生就用了杂贺的姓氏，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当然不敢确定。”

“假如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是前开发官，自然熟知大B的机密，实施这次犯罪也并非不可能。由于需要最新数据，所以数次侵入锦重工业的技术大楼也是极有可能的。他对那儿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所以闯入里面应该并不难。唯一的问题是，从电脑中窃取技术情报时，账户和密码是怎么得到的呢？

“佐竹先生曾做过特派官的助理吧？”

“这个嘛……虽然在公司内见过几次面，可是否曾作为特派官的助理来过就……跟公司方面一查，我想立刻就清楚了。”

“唔，这个待会儿就办。”

所谓特派官是指从防卫厅派来的监督。为了能让特派官抽调出相关研究的信息，锦重工业也会为其专门开设一个账户和密码。为了辅助工作，有时也会派一个开发官作为其助理。如果佐竹曾做过这种开发官，那倒有可能弄到特派官的账户和密码。

“可是，那个人未必就从防卫厅辞职……”说到这里，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察觉背后有人影，看起来正是开发官山。

“在谈什么呢？”大概是觉得汤原等人的样子很奇怪，山询问起来。

山下有些困惑。汤原则在思考数秒后，索性说了出来。“在谈以前曾加入B计划的佐竹先生的事。”

“佐竹？”

汤原发现开发官的表情似乎瞬间产生了波动。或许说这个不太好，他随后想。不过，他还是重复了一遍。“佐竹先生现在怎么样？”

“为什么会说起他来？”

“刚才正在跟山下讨论呢，除了课题组成员，还有哪些人熟悉CH-5XJ的系统。结果就想到了佐竹先生。”汤原之所以没有说详细经过，是不想刺激山。

山深吸一口气，稍微抬了抬下巴，隔着高鼻梁盯着汤原，薄薄的嘴唇缓缓张开。“佐竹因身体原因辞职了。”

果然——汤原差点说出来，但使劲忍住了。

“具体是什么理由？”山下说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平时口齿伶俐的山竟少见地狼狈起来。

“辞掉防卫厅的工作之后，现在在哪里？”汤原问道。

山一下瞪大了眼睛，露出冷酷的目光，瞪着汤原。“这个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你也没必要知道。”

“确认过了吗？”

“无论事务官还是自卫队员，但凡离职的，我们一直都在追查。没有例外。”

可是，如果改名换姓藏起来——汤原决定先不说出来。“那就算了。刚才的话有些无聊，抱歉。”汤原微微点点头。山只是用面具一样的表情看着二人。

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嫌犯的装置送到了。”

“好！”汤原冲山下点点头，站起身来。

正当他要迈步的时候，右腕却被山抓住了，力道很大。高大的开发官在汤原的耳旁低声道：“佐竹的事情绝不要泄露。对警察也不要说。我们也正在调查他。”

汤原吃惊地盯着山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心底的角落开始生出一个乌黑空虚的念头——莫非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猜出嫌犯是谁了？

“走，请去看看吧。”山松开手。

汤原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

45

★★

赤岭淳子仍在沉默。高坂他们无计可施，因此也沉默下来。电视仍开着，主播仍在用略显激动的声音讲述着。淳子呆呆地看着画面。

对她住处的搜查已经开始了。此时，大量侦查员大概正在她狭小的公寓房间里乱翻吧。

高坂断定嫌犯是跟淳子有着特殊关系的男子，否则她不可能接连答应诸如篡改出入管理表、领取可疑货物等奇怪要求。昨天就该起程的海外旅行，恐怕也是受那名男子指示的吧。

可是，搜查她房间的人员那里仍未传来喜讯。事实上，有一名男子经常出入的报告早就收到了。是附近的人目击到的，但是，面部没有看到。

也许根本就无法找到可以查明那男子身份的线索，高坂开始思考。就算放着一些男性日用品，也无法断定是谁的东西。当然，指纹是可以采集的，可如果没有前科，就没有任何意义。高坂推测，这名嫌犯恐怕并没有前科。

根据目前获得的信息，高坂隐约把握了嫌犯的轮廓。这个人跟他此前遇到的任何罪犯类型都不一样。其最特殊之处，就是实施犯罪时计划周密，对可能会被抓一事似乎毫不在意。典型表现就是他只是短期——包括犯罪实施的当日——把赤岭淳子从日本支开。嫌犯恐怕也害怕得知事件的她会报警。但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海外，如果回到日本，不，在国外获悉新阳事件之后，可能就会报警。可是，对这一点嫌犯毫无防备的迹象。

高坂甚至觉得，即使查不到这女人的名字，嫌犯也有可能在事件结束后主动投案。

正考虑这些的时候，高坂忽然发现赤岭淳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把视线落到膝盖上，又慢慢朝电视望去。

电视？高坂也把视线投向电视画面，上面只是在播放简要回顾事件过程的录像而已。

她是看到什么才动摇的呢？

不是自己看花了，赤岭淳子那冰一般的表情的确动摇了一下。即使是现在，看上去也没有了刚才那样冷静。

“今野先生，你来一下。”高坂冲小牧警局搜查一股股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今野点点头站起来。

出房间后，高坂小声问道：“你不觉得她样子很奇怪吗？”

“是有同感。”今野答道，“突然就慌了。”

“我想是因为电视。”

“电视？”

“会不会播放了什么东西，让赤岭淳子动摇了？”

“是NHK吧？”今野抱起胳膊，搓了搓邋遢的胡子，“明白了。我立刻联系电视台，把录像带搞到手。”

“拜托。”

目送今野快步穿过走廊之后，高坂返回房间，只见赤岭淳子慌忙重新坐到椅子上。桌上的遥控器位置也发生了变化。不仅如此，连电视的频道都换了。

“果然对事件很关心啊。”高坂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用遥控器把频道换回NHK。因为他觉得，说不定让赤岭淳子慌乱的影像还会播放。

她仍在沉默。

“那边的亲戚？”高坂拽过烟灰缸问道。

“那边？”

“就是敦贺。要是没有亲戚就好了。”

不知为何，赤岭淳子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哎，没有。”

“是吗？我那边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虽说是这样，可这儿也未必就安全啊。听报道说，即使在爱知县和大阪那边也一样，由于人们都想尽量躲得远一点，结果弄得交通混乱。毕竟流言满天飞啊，说是一旦发生大规模核泄漏，风向不好也会带来危险。”高坂一面说一面紧盯着赤岭淳子的脸。他觉得，在闲聊的过程中她应该会在某个时候产生反应。

“刑警们，”她主动开口问道，“就不用逃吗？”

“如果有人想逃，我们也不会阻止。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这种人。”

“是因为你们坚信是安全的吗？”

“我想也并没有坚定的信心。说实话，恐怕是不信不行吧。总之，目前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想，在阪神大地震中参与营救的警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高坂一面回答一面想，从这些话来看，也许她良心发现，内心开始动摇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希望了，但千万不可急躁。

于是，她问道：“呃，现场那边警察也去吗？”

“现场？”

“就是新阳……”

“啊，我想早就去了，福井县警的人去了好几个。怎么？”

“没什么，呃，那些人也觉得不用逃吗？”

“恐怕会坚持到最后才去避难吧。在此之前，应该会尽可能寻求对策。”

“那来得及逃吗？时间那么紧张。”

“这个嘛，就不好说了。恐怕只能相信科学技术厅和炉燃集团的话了——即使直升机掉下来也没事。”

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呢？高坂想。为什么会担心现场的警察？这也是良心遭受苛责的表现吗？若真是这样，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呢？

之后，赤岭淳子又恢复了沉默。高坂也什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就不说想回家呢，这让高坂很奇怪。她并没有被逮捕，只是自愿来到这里，随时都能回去。

电视中又传来记者激动的声音。“距离飞机坠毁几乎没有时间了。国家最终未接受嫌犯的要求。嫌犯将会发起何种行动呢？是像事前通牒的那样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还是在临坠毁前将其移开？结果完全无法预测。”

凝视着画面的赤岭淳子右手紧紧抓着棉质西裤外的衬衫下摆，微微发抖。

☆

46

★★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从县警本部长的电话中收到了喜讯。现在知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副知事山根的带领下，防灾科长诸田和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等在一小时前终于起程赶赴现场了。看来阻止直升机坠落已无能为力，核电站肯定会发生或大或小的灾难，所以县里的官员不到场是不行的。

所谓喜讯，是指已发现嫌犯，及其用以操纵直升机的装置。后者让金山安心下来，他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阻止直升机的坠落了。

金山一直认为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就麻烦了。就算灾害不大，新阳也会在短时间内停止运营。问题是之后重新运营就真的没问题吗？即使表面上没问题，如果刚开始运转就发生故障，那该怎么办？那些慎重派一定会如此抗议。金山无法忽视这种声音。尽管如此，却也无法反对重新运营。这方面的分寸是很难掌握的。

“那逮捕嫌犯有眉目吗？”金山问道。

“我想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有件事需要您事先了解。”本部长先铺垫一句才开始说，嫌犯是原防卫厅候补干部的可能性很高，在福井县警实施逮捕之前，恐怕会先临时交给防卫厅方面。

“若真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可是真的很奇怪啊，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本部长停顿了一下，问道，“有个叫肉鸡游戏的事件，知事知道吗？”

“肉鸡……是什么？”

“我也是从一个认识的防卫厅干部那儿听来的，真实情况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数年前发生在防卫厅的一起事件。有一群年轻的研究者集中在一起，制订了政变计划，据说还进行了模拟实验。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问题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内容被泄露了。事关防卫厅的很多机密。据说泄露情报的就是成员之一，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更糟的是，这些情报又被在野党议员截获，开始了调查。防卫厅便火速调查相关成员，处理了带头人物。

以上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所谓肉鸡游戏据说就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名字。

“因此，这次的嫌犯很可能就是当时受处理者之一。”

“啊，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金山头一次听到这种事。

“虽然还没有最终确定，不过，假如嫌犯真的是这种人，那么逮捕程序就要按我刚才跟您讲的那样进行了。”

“知道了。对我来说，只要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那就这样。”

打完电话后，金山把目光转向一直开着的电视。嫌犯已查明的消息似乎还没有播出。

政变？

这种计划在防卫厅内并非子虚乌有，金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越是优秀的人，不满情绪似乎越多。

尽管如此，金山仍很纳闷，这种人为什么要让直升机坠落到新阳上呢——

☆

47

★★

汤原和山下一起仔细观察了送来的装置，立刻就得出结论了。不过，他并未立刻说出来。把最后希望全都寄托在这装置上的相关人员全都聚集在周围。

“怎么样？”中代表大家询问道。

汤原点头答道：“无疑是嫌犯使用的东西。制作非常精细，外行人是做不出来的。”

“哦。”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已经可以控制那架直升机了吧？”新阳发电站的站长流露出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典型表情。面对这种期待，汤原也想给一个肯定的回应，可作为技术人员，他无法扭曲技术上的见解。

“啊，这个实在是……”

“实在是？没法用吗？”

“虽然还不敢断定，但这种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坏了吗？”

“不，坏倒是没坏。但从根本上说，靠这套装置是不行的。”

“怎么会……”

“能不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后面传来声音。是消防队长佐久间。

“好的。”汤原指着装置，“这东西可以说就是个无线电遥控器。事实上，是运用通用的无线电传感器来使用的。”

“这个我们知道。”

“这个装置的功能有三个，启动引擎、操作主旋翼和尾旋翼的动作，还有就是切换为自动操纵。”

“既然有这些功能，”中说道，“那不就有办法了吗？只要再次把自动操纵恢复为手动操作，然后掌舵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用这个装置是无法解除自动操纵的。”

“可你不是说能切换……”

“从手动切换到自动是可以的。大概打开这个开关就行了。”说着，汤原指指装置左侧的一个按钮，“可是，无法实现逆向操作。就算按多少次这个按钮，应该也没有任何作用。”

汤原也深知绝望感会蔓延开来，可他无能为力。

“原本就有这种功能开关吗？”佐久间问，“比如在操纵席上。”

“不，没有只具备这一种功能的开关。”

“没有？那，怎么才能恢复到手动呢？”

“我们并没有专门设定一个程序让其从自动操纵的状态恢复为手动操纵。飞行员只要动一下驾驶杆、总距杆、脚舵当中的任何一个，就会自动切换。如果在自动操纵的飞行中遇到状况再操作操纵杆来解除该模式，浪费时间不说，还可能会出错。假如进行操作后仍没有切换，就得让自动操纵装置本身停止了。这样的开关当然是有的。”

“既然这样，用那个机器不也一样吗？如果动一下操作旋翼的操纵杆，不就轻易切换为手动了吗？”

消防队长的质疑无可厚非，可这一点，汤原等人当然也讨论过了，而且早已有了答案。

“很遗憾，这无法实现。”

“为什么？”

“比如说，如果飞行员动驾驶杆，感应器就会感知到这些，将位移量置换为电子信号，再进一步被模拟数字转换器转换，输入计算机。而嫌犯恐怕切断了感应器的配线，另外安装了发出电子信号的装置，使其能用这个机器来操纵。也就是说，感知操纵杆移动的感应器现在已处于瘫痪状态。而您刚才所说的解除自动操纵模式就是由感应器发出的信号实现的。”

“因为感应器无法感知，所以解除也没法进行了……”

汤原朝喃喃自语的中看了一眼，只能如此说道：“是这样的。”

“浑蛋！”警备部长今枝啐了一口，拍着一旁的桌子，“怎么？也就是说，用这个机器根本就无能为力吗？”

没错——但这话无法说出口，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完全理解侦查员们的辛苦——事件发生后花了数小时便查出嫌犯，发现这控制器，实在不容易。

不过，对于汤原来说，这个结果他内心早已预料到了。因为假如嫌犯逃走了，扔在房间里的机器对嫌犯也许已经没用了。

“这么说……这么说。如果要求得到满足，嫌犯要如何操纵直升机呢？”

“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就是嫌犯拥有另外一个控制器。”

“你是说除这个装置以外？”

“是的。我想，那装置恐怕能无线操控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用于自动操纵的计算机。如果是这样，移动直升机的程序恐怕早就事先装进去了，只要发送切换指令就行了。”

说实话，最初听到嫌犯的机器在长滨被发现时，汤原期待的就是这种装置。所以，看到实物的第一眼，事实上他就已经失望了。山下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这么说，嫌犯带着那个机器逃走了？”今枝问道。

“如果是随身携带，那肯定得用车子，还需要天线。”汤原说道。

“不，恐怕并没有随身携带吧？”综合技术主任小寺插进一句，“我总觉得嫌犯还有另外一个藏身处。”

“为什么会这么想？”今枝问道。

“因为嫌犯肯定也得监视那个发电站整体温度记录图像吧？这样一来，除了汤原先生刚才所说的机器，还得带着通信器材和电脑等才行。这是难以想象的，不是吗？”

“是吗？”同样表示怀疑的还有中，“现在想来，长滨的住处并没有可接受来自直升机的热成像照片的设备，这点实在奇怪。”

警备部长似乎从这些意见中听出了合理性，沉着脸咕哝起来。“算了，这一点就先往后放放吧。毕竟也有可能嫌犯是好几个人，分头行动。呃，汤原先生，您刚才说一旦要求得到满足，嫌犯可能会采取的应对方式有两个，那另一个是……”

“啊，这个嘛，说不定……”说着，汤原支支吾吾起来。

“说不定什么？”

汤原一咬牙说道：“我觉得，说不定嫌犯也没有能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呢。也就是说，嫌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接受，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让直升机坠毁。”

“这么……”今枝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他想说的恐怕是“荒唐”之类吧。他之所以没说出来，大概是觉得汤原的说法根本就无法被彻底推翻。的确，国家根本就未考虑过接受嫌犯的要求，所有人也都觉得政府当然会如此反应。因此，嫌犯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么说，嫌犯也早就想丢下直升机不管了？”佐久间问道。

“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汤原内心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他的根据就是设置的难度。因为嫌犯必须用昨晚一晚上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设置，当然会尽量省略程序。可以想象，他们早就预料到国家不可能接受要求，并且他们也没工夫准备烦琐的装置。

“如果是这样，”小寺说道，“那最好尽早关闭核反应堆。反正嫌犯也无法让直升机立刻掉下来。”

“不，这一点尚不清楚。”汤原反驳道。

“虽然没有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可让它掉下来的手段说不定会有。因为让它掉下来非常简单。”

“是吗？”小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沉重的空气开始包围所有人，正因为一直期待可以用这个控制器来避免危机，所以沮丧至极。

警备部长今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总之，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声音带着焦躁。

☆

48

★★

长滨市。

没有迹象预示杂贺会回来。或许是阳光火辣的缘故，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辆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室伏和关根待在杂贺所住的公寓最靠近马路的房间里。因为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清所有进公寓的人。尽管室伏等人并不认识杂贺，但他们还是坚信，如果看到肯定能认出来。这房间是空房，经过一番交涉后，不动产店主答应借给他们用一天。

杂贺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两名刑警的想法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像这种案件的嫌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离开藏身处的行为——哪怕只是暂时的，都是不可想象的。嫌犯临离开的时候恐怕也已无意返回。

如此一想，二人甚至开始怀疑房间里那奇怪而复杂的机器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那机器早就被滋贺县警迅速搬走了，此时恐怕已抵达新阳。用那东西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室伏有些怀疑。假如自己是那嫌犯，既然打算不再返回藏身处，肯定会把那机器直接毁掉。机器之所以未被毁掉，肯定是没这种必要。

“援兵怎么还没到啊。”关根一面喝着运动饮料一面说道，另一只手里则拿着汉堡。看到他在这桑拿浴般的酷暑中大汗淋漓地啃着这玩意儿，室伏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是啊。的确是慢。”室伏看看表，顺手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想等福井县警的援兵来了后让他们代劳。

室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合成皮革做的黑套子般的东西，开口处似乎装着拉链。

“什么啊，那是？”关根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室伏反问道。

关根喝光运动饮料，低头说道：“是相机套吧？不，有点不一样。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掉在杂贺房间角落里的。”

“？”关根瞪圆了眼睛，“这恐怕不合适吧？”

“得了，说话别这么难听。”室伏再次将套子塞进兜里。

这段对话刚结束，一辆大卡车就在路上停了下来，侧面带着搬家公司的标志。只见两名身穿蓝色T恤套装的工作人员从卡车上下来。在这种时候搬家？室伏这个念头只是一瞬而已。因为紧跟着工作人员下来的穿衬衫的男子就是长滨警察局的水沼。

水沼带着一名工作人员朝公寓这边走来，按响了室伏他们所在房间的门铃。

关根打开门，二人点点头走进来。关根立刻关上门。

“是室伏先生吧？”搬家公司员工打扮的男子问道，但可怕的表情和尖锐的目光与职业并不相称。

“我是。”室伏答道。

男子点点头，说道：“我是防卫厅的。”具体部门似乎不愿多说。

果不其然，室伏想。感觉的确跟警察稍有不同。

“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请回去吧。”语气虽然客气，态度却给人一种压力。

“交给你们？这到底是……”

一旁的关根刚要抱怨，室伏伸出右手制止了他，对男子问道：“关于这件事，福井的本部那边？”

“当然已经获悉。”男子看着室伏的眼睛说道，“如果不放心，您可以确认一下。”说着，递过挂在腰间的手机。

“不用，算了。”室伏抬手问道，“知道杂贺的房间吗？”

“知道。就在这里边吧？”男子指指那边说道。

“是的。既然这样……”室伏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后说道，“那我们就撤了。剩下的就拜托了。”

“您辛苦了。”男子得体地低头致意。

室伏和关根离开公寓，水沼也一起出来了。头戴工作帽的男子在搬家卡车的驾驶席上假装午睡。卡车的车斗里肯定藏着好多人吧，室伏猜想。

“这算什么事！若是现役的倒还说得过去，不就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嘛，用得着防卫厅出头吗？”关根压低声音说道。

“恐怕不只是前自卫队军人那么简单吧。”

“那是什么人？”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说是个大人物吗？”水沼边走边说，“听说是个候补干部。因此，在交给警察之前，防卫厅要先在内部调查一下。”

室伏点点头。他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思考一下这次的犯罪行为，也能猜出嫌犯绝不是空有蛮力的人。

室伏想，说不定防卫厅早就在查找杂贺了，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没找到而已。所谓的杂贺恐怕是假名吧。

因此他们核对了从警察厅获悉的情报后，早就在等着疑似人物浮出水面了。否则，他们的应对速度没这么快。

关根停在路上的车像被放进了烤箱一样热，发动机罩上的空气都在摇晃。关根打开两侧的车门，发动引擎开启空调，可是似乎仍无法忍受。

“把你送到局里吧。”室伏对水沼说道。

“不用了，车就停在那边。”说着，水沼压低声音问道，“你认为杂贺那家伙会回来吗？”

室伏皱眉摇摇头。水沼见状苦笑一声。“是吧。我也是这么想。人家现在肯定在别的地方正春风得意地看电视呢。”他说道。

“同感。”

“肯定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关根说道。

“恐怕是吧。不过，现在电视上放的并不是实况直播啊。”

听了水沼的话，室伏愣住了。“是吗？”

“啊。我刚才还看了局里的电视，全都是此前的录像或无聊的解说之类。”

“哎，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电视台的人也逐渐撤离现场去避难了。据说半径八公里之内不让人进入。”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想播也没法播了。”关根信服地说道，又有些不解，“可NHK怎么也该留下来才是啊。”

“NHK恐怕是留下来了。不过，拍到的东西肯定不能照实播放，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是吧？”水沼看了室伏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看到他的表情，室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是这么回事啊。”室伏摸摸下巴。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再联系。”水沼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室伏也抬手与他告别。

关根看上去有些不满。“什么意思啊？拍摄的东西不能照实播放？”

室伏并未回答，把手伸进车内试了试。“好像快凉下来了。我们上车后再慢慢说吧。”说着径直钻进副驾驶座。车座的靠背仍很烫。

关根也坐到驾驶席上。看到他关上了车门，室伏才开口说道：“说到底，直升机坠毁后的结果如何，连国家也猜不透，不是吗？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弄不好也可能会酿成重大灾难。难道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在电视上——”话说了半截，关根停下来，嘴唇半张着，惊讶地说道，“是考虑到重大事故的可能性才不敢在电视上放吗？”

“因为电视在现代社会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无论用语言如何形容阪神大地震的震撼，也抵不上高速公路坍塌那一瞬间的景象。反过来，只要电视上没放，以后随便怎么说都能行。虽说一旦造成重大灾难是很难隐瞒的，可如果只是造成核电站出现一些轻微故障，国家肯定不愿公开。”

“这不成了欺骗吗？”

“是啊，怎么说呢？对于那些从未关注过核电的国民来说，也许不告诉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倒更好一些。假如我是首相，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是老人欺负小孩没心眼吗？”

“算了，别生气。万一造成大恐慌，到时候受累的还不是我们？”

“那倒也是。”

“先不说这个，”室伏放平车座，双手搭在脑后，“现在新阳到底怎么样了，电视上看不到了。即使这样杂贺也坐得住？”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也说过吗？他肯定也想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

“那倒也是，杂贺肯定不可能到现场去。”关根看透了室伏的心思，说道。

“是吧。”

“不是吗？半径八公里的范围内严禁进入，机动队员们肯定正在严密把守呢。就算嫌犯没败露，也无法接近新阳。”

“这个我知道。可是，嫌犯是把性命都赌到这次犯罪上了。既然如此，你还认为他不想看结果吗？”

关根并不退让。“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想象嫌犯会在这种状况下接近现场啊。一旦被抓住，那不是全都打水漂了吗？”

室伏叹了口气。关根的话的确在理。可他还是觉得，嫌犯不可能不看这次赌命绝活儿的结果。因此，室伏决定改变思维方式。

“新阳那边的情况，不去现场就看不到吗？”

“应该只有从灰木村方向才看得到，因为发电站是面朝内海的。此外，就是乘坐小艇从海上看了。环境保护团体就曾经乘小艇把骷髅标志的影子映到新阳核反应堆建筑上。”关根说起新阳迎来临界状态时的事。

“在这种局面下，杂贺不可能用船。”室伏略一思索，站起身来，“就算看不到核电站，那直升机呢？肯定有看得见的地方吧？”

“这个嘛，那一带地形起伏比较大，山恐怕会挡住视线。”

“没地图吗？道路地图。”室伏打开前面的储物格。

“在这儿。”关根从驾驶席车门内侧拿出一本厚书，封面上写着“全国道路地图”。室伏翻到敦贺半岛所在的页码。

敦贺半岛并没有可驱车绕海岸线一周的路。虽然半岛的西侧和东侧都有沿海路，可连接的道路都是横切半岛的，沿海的道路在北端就全都到了头。西边道路的尽头是新阳，东边道路的尽头则是敦贺核电站，两者之间的距离有三公里多。

“从敦贺核电站方向能看到新阳吗？”

“很遗憾，恐怕够呛。”关根断然说道，“中间有山，若是从路上看，敦贺核电站的建筑物就会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新阳或许看不见，可直升机不就能看见吗？毕竟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

“怎么说呢，毕竟还有角度的问题，而且，”关根不解地说道，“毕竟离得太远了，不是吗？虽说那直升机很大，可毕竟没有客机大，不是吗？”

室伏摸了摸裤兜，掏出刚才那个黑套子。

关根愣住了。“怎么了？”

“是望远镜的套子。”

“啊？”

室伏并不理会张着嘴的关根，再次把目光落到地图上。可是光凭地图的确什么都弄不明白。他合上地图。“好，出发。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飞起来。”

“去哪儿啊？”关根说着挂上挡，松开手刹。

“那还用说。去看直升机。”

“到敦贺核电站吗？”

“不，”室伏说道，“再往前，立石岬。”

☆

49

★★

在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避难已经开始。核反应堆关停已经决定了。除操作员和消防人员外，全员都得撤到厂区外。

三岛开着自己的帕杰罗，载着同为锦重工业员工的汤原和山下，沿来时的路穿过新阳隧道。

“最终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坐在后座的山下说道，“他们救下了惠太，真想帮他们一把啊。”

“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可一旦上了天，我们也束手无策啊。总之，这次是让嫌犯给耍了。”汤原的声音透着遗憾。

“用不着在意。”三岛盯着前面说道，“在这儿的这些人谁都没有帮上忙，都只是袖手旁观，我也一样。这次干了活的恐怕只有那些勇敢的救援队员吧。”

或许是无言以对吧，一时间，两个直升机技术人员都闭了嘴。

“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山下改变了话题。

“只有一个？我可是全都没有想明白。”汤原自嘲般地说道。

“那倒也是，可我尤其不理解的是，如果嫌犯是那个姓杂贺的男人，他为什么要使用佐藤常务的名字呢？”

“你说的是电脑通信那件事？”

“哎。”

“的确想不通啊。也许是嫌犯的玩笑吧。”

“既然这样，直接选与飞机或核电站有关的重要人物不就行了？佐藤常务是负责重机的，以前还是制造铁路车辆的人，一点都不搭边啊。”

“言之有理。三岛你怎么看？有没有与佐藤常务有关的线索？”

“啊，没有。”三岛当即答道。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三岛一直在反省，这次的犯罪实施中最多余的就是使用佐藤伸男的名字。无非电脑通信的发件人而已，用谁的都行，根本无所谓。他之所以偏偏使用佐藤的名字，不仅仅因为在赤岭淳子的房间里偶然发现了佐藤信用卡的使用存根，还出于另外一种考虑——淳子从欧洲回来接受警察调查时，万一无法庇护三岛怎么办？如果得知自己曾与之偷情的男人的名字遭到恶意冒用，再老实的女人都不会答应的。

可是，三岛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可笑。他完全是想多了。一个制造如此事件的嫌犯，她是不可能庇护的。

穿过隧道，出了发电站的门，二十多辆自卫队的车排成一行停在那儿。大概是为了应对不测正在待命吧。队员们似乎都在车里。

此外还停着貌似援兵的消防车。消防员们正忙忙碌碌，不知在准备什么。

比较惹眼的是N维护公司建筑前的停车场，成功营救出山下惠太的救援队直升机就降落在这里，还能看见救援员们的身影。

“他们怎么还在这儿啊。在干什么呢？”山下说道。

“说不定是觉得还会有出动的必要吧。”汤原答道。

“什么意思？”

“新阳里面还有操作员留守对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唯有他们是必须营救的。可是，一旦周围着了火，从地上就无法靠近了。”

“是为了不时之需啊。或许吧。”

三岛一面听着二人的对话，一面驱车进入N公司斜对面的一家商店的停车场。这家店除了提供一些简单饭食，还兼卖面包和点心等。前面还有公用电话和自动售货机。

三岛关闭引擎，打开车门。后面的二人也开始下车。这时，一阵风吹进车内，一张纸片般的东西飞了起来，落到了汤原的脚下。他捡起来，露出一副略显复杂的表情，将其递给三岛。

原来是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智弘的照片。

“你儿子？”汤原问道。

“嗯。”三岛一面把照片装进衬衫的胸兜一面答道。

“唔……”汤原似乎早已得知这孩子已死去，不知说什么好。山下也尴尬地沉默下来。

“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上初中一年级了。这照片是上四年级时照的。”说完三岛后悔了，怎么竟说起这些无聊的事。

“听说是因为一场事故？”汤原说道。

“算是吧。”

“真可怜。”或许是觉得自己也得说点什么吧，山下客气地开口说道。

三岛把脸转向山下。“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对我？”山下一下挺起身体，“什么事？”

“为了让你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戒我才说的。如果不说，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山下不知道是何事，不安地眨着眼睛。

“必须在这儿说吗？”汤原说道。

“是的。”三岛朝汤原点点头，再次看着山下说道，“就是关于为了营救你的孩子，国家答应了嫌犯要求的事。”

“关于这个，我非常感谢。为了我的孩子，国家做出了巨大牺牲，也给全体国民造成了麻烦。”山下竭力表达歉疚。三岛却边听边摇头。

“的确多少产生了一些损失，被迫节电的国民中肯定也有不少人觉得受到了连累。可是，政府没有做出牺牲的意识，恐怕倒是有一种赌赢了的心境吧。”

“什么意思？”汤原问道。

三岛看着山下继续说道：“嫌犯的要求是关停全国的核反应堆，而国家最终没有答应。”

“？”山下一下瞪大了眼睛。

“不是早就关停了吗？”一旁的汤原说道。

“那是耍了戏法。就我所确认的来说，实际关停的只有四座，而且全都是发电量很少的核电站。”

“不会吧？”山下半张着嘴。

“耍戏法，怎么耍？”

“一点都不难。使用模拟装置。”

“模拟装置？控制装置的？”

“没错。无论哪个核电站，都设有一套供训练用的跟实际控制盘完全一样的模拟装置。那些不在实际核电站当班、也并非歇班人员的操作员就是用这个来进行每日训练的。仅从外观上，外行人看不出这种装置跟实物有不同，而且跟实际运转时一样，计量仪器等也在运转，警报装置也会鸣响。所以，关停核反应堆的电视直播，其他部分全都是在真正的中央控制室直播的，唯独关停核反应堆那一幕是在模拟装置室直播的。有两座设备的地方就把同一个模拟装置使用两次。为防止露馅，他们绝不会连续播放。当然，最好也掺进一点真货，于是他们选择了四座障碍不多的核电站实际关停了。”

“原来是这样啊！”山下低下头，“一点都没有发现。”

“没有在控制室工作过的人是不会察觉的。”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汤原问。

“从一开始。”

“真的？”

“当然。我可是生产控制盘和模拟装置的人啊。”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汤原有点愠色。

“说了又能怎样？恐怕只会增加山下的担忧吧。嫌犯一旦察觉，一怒之下不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吗？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没有说出来，恐怕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其他人？”汤原皱起眉，“你是说，其他人也发现了？”

“这还用说吗？中站长和小寺主任可都是核电站的专家啊。不只是他们，几乎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相关人员应该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骗局。炉燃那边提议说即使关停新阳的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觉察，也肯定是因为早就知道骗局的事情。如果表面上关停而实际上仍可能继续运转，他们自然就会觉得反之也肯定能行。”

嫌犯并非核电站的专家——这恐怕就是当时炉燃总部的结论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如果仔细思考一下，也能明白他们会这么做。他们不会只为了我儿子一个人而关闭全国的核电站。”山下垂着眼，努力让自己接受般地说道。

“你没必要那么说。我觉得你应该愤怒才对。因为政府抛弃了你的孩子，觉得即使你的孩子遇害也无所谓。”

“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头了吧？”汤原瞪了三岛一眼。

“那你敢说，政府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嫌犯识破骗局的可能性？”

“这个嘛……”汤原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沉默下来。

三岛继续说道：“当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政府最担心的就是民众的看法。如果不关停核电站，肯定会被民众责难说根本就不拿老百姓的性命当回事。可是核电站又不想关掉。这不是事关威信的问题。因为只要开了关停所有核电站的先例，恐怕就会对今后的核电政策产生影响。到底该怎么办，我想政府首脑在这个问题上肯定颇费了一番脑子。最后想出来的就是这次的办法。首先对民众公布说接受要求，实际上并不关停而是播放虚假影像。如果进展顺利，只要在事件解决后趾高气扬地公开就行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大声说，未靠核电度过的一天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并且，万一嫌犯发现骗局让直升机坠毁——”他看看山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到时候就会把耍把戏的事隐瞒下来，总之让嫌犯来扛这个骂名就行了。就是这样一个把戏。一切都计算得天衣无缝。”

三岛对这番推理非常自信。不，事实上他早就猜透了政府不会真的关闭核电站，而肯定会想一些诡计。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如果这诡计完美得都能骗过国民，那效果跟实际关停也就没什么两样。不过，这种事自然无法在这里告诉这两个人。

三岛闭嘴后，空虚的时间又流逝了数秒。汤原皱着眉，盯着斜下方。

山下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擦额头的汗。“话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觉得你最好了解一下真相，才告诉你的。”

“是吗？幸亏听你这么一说，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呢。不，恐怕就是这样的。因为国家的办事方式我也略微懂一点。不过，三岛先生，”说着山下看了三岛一眼，“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的。正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惠太才会获救。”

“那是你的自由。”三岛只能这么说。

山下点点头，说道：“汤原先生，那就赶紧去吧。”

“好啊。”汤原应了一声，又转向三岛。

三岛指了指小卖部。“我去给公司打个电话。”

“是嘛。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汤原就去追已经走开的山下。

等他们走远，三岛拿起公用电话的话筒，插入电话卡，例行输入密码。确认电脑回应后，输入电码。这是给电脑的最后指令了。

挂断电话，把电话卡装回钱包，顺便想把刚才的照片也装进钱包，就从胸兜里取出来。那是智弘去高尾山远足时的照片，戴着燕子队的棒球帽，做着V形手势。

三岛想，山下之所以能那样说，无非因为儿子获救了。假如儿子死了，又得知是由于国家的欺骗，态度肯定会截然不同。

三岛想起了九个月以前的事。那天，他正在整理智弘的遗物。此前他连看到这些东西都难受，全都一股脑装到了纸箱里。

遗物无非智弘的衣物、玩具、漫画、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海报之类。不喜欢读书的智弘，根本就没有学习以外的书。

三岛决心处理掉几乎所有的东西。他觉得，就算一直留着也不会有一件好事。他也跟分手的妻子打过招呼，对方回复说随便处理。妻子离家的时候，带走了装满儿子照片的影集。她似乎有那些就足够了。

难以割舍的是笔记。那里面活生生地留着儿子的笔迹。虽然所写内容也就是算术题的问答、汉字的笔顺、牵牛花的插图之类，可书写这些的智弘的身影却一个接一个地复苏了。

这些就留着吧——正当三岛这么想的时候，那本笔记找到了。那是语文笔记，前面写满了看似抄写老师板书的文字，可中间竟突然出现了这样一行字：搞核电的滚出去——

字是用签字笔之类的东西写的，笔迹并不是智弘的。三岛只觉得心里像被打了桩一样，紧接着，他一股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他开始从头查看笔记本和教科书。印证他预感的证据果然在其中找到了。

有“不要散布核辐射”的乱写，也有“不要弄切尔诺贝利”的乱画。他还在各处发现了极简单的“去死”字样。在算术教科书的一页上，还用签字笔画着蘑菇云，一旁还画着坟墓，上面写着“三岛智弘”。

看到这些，三岛才第一次意识到真相。不，这并不准确。其实他在智弘死后数天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传言：智弘很可能遭到了校园暴力。告诉他的是智弘一个同年级学生的母亲。

意外！因为从未有过这种迹象。妻子也说毫无预兆。

此时本应该好好调查一下才对，可他和妻子都没有积极行动起来。上小学五年级的智弘会自杀，这实在让他们意外，更主要的是没有气力。当成事故可能会让自己的心情会更轻松一些吧——也许是这种防卫本能起了作用。

但是，看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涂鸦之后，三岛咒骂起自己的愚蠢。自己从事的是核电站的工作，儿子极有可能因此遭到了欺侮。虽然智弘并未说出口，可他肯定一直在用各种形式纾解自己的苦闷吧。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让他最终选择了最坏的道路。不仅如此，即便在他死后，自己也什么都不想了解。

三岛去见了智弘的班主任。这位中年男教师却不认为有欺侮现象。这种说法让人生疑，三岛进一步责问，教师就说出了下面的话：

“班里有一个父母都在搞反核电运动的孩子。那孩子曾挑头弄过保护地球环境的黑板报。就是把各自调查的事情整理成报道，刊登在那上面。呃，那孩子是头头，所以对核电站也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这一点无法否认。我向来支持孩子们的自主性，就没有多插嘴。……三岛？他也一直在参加啊。我觉得他跟大家相处得也没那么差啊。……是吗？笔记本和教科书里有那种字样……没发现啊。会不会是搞恶作剧呢？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岛问起那当头头的孩子的名字和住址。老师不情愿地告诉了他，同时说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名叫九谷良介的孩子因家庭原因最近经常请假。至于具体情况，老师说由于已不再担任其班主任，所以也不清楚。老师还拐弯抹角地补充说，事到如今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

三岛又去见了最初告诉他欺侮事情的那名学生。他似乎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但他告诉三岛当时智弘的班里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话。

“说的是核辐射。什么桌子被核辐射污染了，碰了之后核辐射就会转移啦。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好像就是这么说三岛身边或三岛接触过的东西。”

后来，三岛又走访了好几个当时跟智弘同班的孩子的家。可是，每个孩子得知他就是三岛智弘的父亲后，要么拒绝见面，要么见面后什么都不说。就算开口也只是重复“不知道”、“不清楚”之类的话。三岛努力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真相，可是戴着孩子脸这种面具的他们却丝毫不泄露细微的感情变化。三岛多次产生了想痛揍他们一顿的冲动，可小恶魔们似乎一直在嘲笑他的这种心理。

调查到第二周的时候，三岛走访了九谷良介的公寓，可是九谷家没有人。邮箱已经满了，塞不进去的就放在门前。三岛呆立在门口，从一名邻家主妇那里得知，九谷良介的母亲安惠正在住院，良介则被放到了外婆家。父亲贤次好像每天很晚才回来。当他询问起原因时，女人只回答：“好像有很多原因。”

三岛决定去见见九谷良介的班主任。不知为何，年轻的女老师最初十分警惕。至于原因，三岛听了她后来所讲的令人震惊的事才明白。

她说最近一年多，九谷家一直遭受着一些人的恶意骚扰。

最初是世上最常见的不出声电话。不久，本没有订购的邮购物品接连被送上门来。写满诽谤诋毁的信多的时候能收到十多封。信封上多数没有发信人姓名，有的还会冒用跟九谷家有交情的人的名字，对方当然说并没有寄过这种信。

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有来自全国反核反核电运动组织的大量书信涌来。看来是有人冒用九谷贤次和安惠的名字发信指责活动家们。为了解除误会，九谷夫妻还给所有地方都发去了亲笔信，希望今后能将这笔迹作为参考。

可骚扰仍在一个劲地升级。亵渎九谷一家隐私的传单竟有好几次就散发在附近。诋毁安惠跟男性反核电活动家进情人旅馆的造谣传单，甚至一度大范围地塞进一般家庭的邮箱。其间那些骚扰的信件和包裹仍照样寄来。有一次，他们甚至收到一盘窃听他们家电话的磁带。

最令夫妻俩受打击的是独生子良介的照片被寄来，似乎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偷拍的。

在接连的精神打击下，安惠最终身心俱疲住进了医院。而良介似乎也遭受着孩子特有的痛苦。于是九谷贤次决定在骚扰平息之前先把儿子寄放到妻子的娘家。

嫌犯显然是对九谷夫妻的反核电运动抱有反感的人。九谷贤次向警方报了案，还在一些集会上讲述了这件事，并声称决不向这种卑劣的手段屈服。

三岛想起从九谷家邮箱溢出来的大量邮件，那恐怕全都是恶意邮件吧。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三岛去见了九谷贤次。时间是星期六的白天，九谷正准备去妻子的娘家见儿子。

戴着金边眼镜、休息日也留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的九谷，给人一种一本正经的银行职员的印象。但三岛听说他在食品进口公司上班。

九谷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可听到三岛诚恳地说明来意后，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对于智弘可能是不堪欺侮被逼自杀的推测，他也深表赞同。

“这种事倒是有可能。我们根本就无意攻击那些从事核电工作的人，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分出敌我啊。”接着，他换了种口气继续说道，“可如果据此就认为我家的良介参与了校园暴力，那恐怕太武断了。我这么说您也许不相信，不过，我家孩子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一个父亲这么说是理所当然的。三岛也并没有让他认罪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三岛就九谷夫妻加入反核电运动的契机进行了询问。

“简言之，大概就是切尔诺贝利吧。”九谷说道，“由于从事食品进口，当时我们深受打击，根本就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吃着才放心。在此之前，在外国的食物上也曾产生过麻烦。不过，那都是暂时性的影响，只要缩小产地范围、限定种类还是能克服的。核辐射却不同，对所有食物都会有影响，而且不知会持续多长时间。当时我就想，如果放任不管，它最终会消灭人类。”

谈话内容本身并不新奇。但听他那么满腔热血地宣讲，连三岛都深受感动，原来世上还真有一些人在认真地担心未来啊。从他的态度看，不像是为了获得自我满足而故作姿态。

谈话期间，电话响了好几次。奇怪的是，九谷毫不理会，根本就不想接。三岛询问理由，九谷浮起疲倦的微笑说道：“反正都是些骚扰电话，大概知道星期六我会在家吧。妻子或儿子有事的时候都是打传呼的。”

他说电话已经设成了录音状态，当然，即使重放一下似乎也不会有正经内容。

“真不方便啊。”听三岛这么说，九谷回答说已经习惯了。

最后三岛请求见一下良介，有一些话必须当面问才行。可九谷拒绝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若是处于你的立场，肯定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不过抱歉，我不能让你见良介。”

“哪怕只一会儿也行啊。”

即便如此，九谷的态度仍未松动，接着便说了这样一件事。

“事实上，那孩子现在不是正常状态，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似乎听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就对电话产生了恐惧，半夜里电话突然响起的时候他就会痉挛。因此，还是以后再……”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三岛也无法再强求。最后，九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为什么会存在核电站这种玩意儿呢？

我想是因为很多人需要吧——三岛如此说道。九谷略微露出不悦的神色。

此后，三岛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当然也并非同情九谷良介，想原谅他对智弘所做的事。首先，并没有证据表明九谷良介就是欺负智弘的主犯。并且，他觉得究竟有谁加入了欺侮行为也并非什么大问题。

三岛开始觉得，良介的痛苦和智弘之死恐怕都源自同一原因，他们都是受害者。那么，这危害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于是他想起为调查校园暴力走访智弘以前的同学时的情形。他们那面具般的面孔又在眼前出现了。

他发现，那面孔并非孩子们独有。好多人长大成人后，仍不肯放弃那面具。不久，他们就形成了“沉默的群体”。

三岛认为自己得到了答案。毋庸置疑，智弘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真正的战斗就是由此开始的。三岛继续思考，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可是又能做些什么呢？恐怕连向那些沉默群体的可怕面具丢一块石头都做不到吧。

跟杂贺勋邂逅恰巧就是在这个时候。

☆

50

★★

爱知县警小牧警察局。

敲门声传来。门开了，今野露出头，看到高坂，微微点点头。

“我稍微失陪一下。您先看看电视吧。”对赤岭淳子说了一句后，高坂走出房间。

“录像送到了。”今野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啊。”

“为了用作记录，县警本部那边一直单独翻录NHK的节目。太幸运了。”

“看来运气终于转到我们这边了。”

高坂和今野一起走向刑警室。电视和录像机早已连好了，看到二人进去，年轻的刑警开始重放。

“从时间上考虑，我想应该是这个节目。”那名刑警说道。

荧屏画面上映出了介绍敦贺市区情况的女记者。觉得很眼熟，肯定是这个节目。

介绍完各地的状况后，开始播放梳理事件过程的录像。这一部分也很眼熟。赤岭淳子的样子发生变化就是在这前后。

画面上播放的是直升机失窃的地点，锦重工业的机库。接着是新阳发电站。放到这儿时，今野说道：“暂停，稍微往回倒一点。就是播放机库那里。”

年轻刑警依照吩咐，把画面静止在飞机库那里。

“不就是这儿吗？”今野对高坂说道，“若说跟那女人有关的镜头，也只有这儿了。”

“唔。”高坂把脸贴近画面。难道就是这个镜头里有让她动摇的东西？可这只不过是那个机库的远景而已，人物也没有拍到。

今野在一旁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啊。”

高坂默默地低下头。“把录像快进一下。”

年轻刑警按照今野的指示按下播放键。机库后面是新阳发电站。嫌犯发来恐吓信的事情、由警察厅长官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等，都由播音员一一进行了说明。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啊。”今野叹口气。

接着是抵达新阳的直升机技术人员穿过大门的镜头、全国的核反应堆停止的情形，还有堪称最精彩场面的营救孩子那一幕。

“再从头放一遍。”高坂说道。

倒带期间，高坂想，既然连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的赤岭淳子都注意到了，那应该不是很琐碎的部分，让她动摇的东西恐怕只是一闪而过吧。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高坂试着回顾刚才跟她的对话。她似乎突然担心起直升机坠毁会造成的灾难，甚至担心起在现场的警察。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二次重放开始了。尽管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发现特别之处。

“看到电视后那女人的样子出现变化，这不会是错觉吧？”

听今野这么说，高坂不由得起身。“停。能不能把遥控器给我用一下？”

从年轻刑警手里接过遥控器后，他把带子稍微倒了一点后又重放，然后立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上映出的是新阳发电站的入口，两名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坐在警车里穿过大门。

“这是什么？”今野问道。

“从刚才起，赤岭淳子就对现场情况十分在意，似乎在考虑直升机坠毁时的灾难。”

“还有呢？”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原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就在现场。”

“？”今野瞪大了眼睛。

“由于以前并不知道，看到电视后偶然得知，才突然慌了。”

“这么说，嫌犯就在新阳？”

“虽然这想法太大胆，不过如果换作内部人员作案的说法，恐怕就不算大胆了。”

“也就是说，那嫌犯就在这儿？”今野看看画面，“这两个人的确是锦重工业的员工，跟那个女人联系是有……”

“不，我想并不是直升机技术人员。这两个人去新阳的事情在新闻上都播了好多次了，赤岭淳子不可能不知道。”

“那……”

“这个人是谁？”高坂指指画面一角。

只见一名男子正在门卫室前面。

高坂用遥控器调整一下画面。那名男子离开门卫室，从镜头前面斜穿而过。视线一度转向镜头。

“电话。”今野向年轻刑警命令道。

高坂和今野返回接待室的时候，赤岭淳子仍在看电视。她的确在担心恋人的安危。她知道让他远离危险处境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警察一切，所以才不提回家一事。可是，她又不希望他被逮捕。现在她心里应该像风暴中的大海一样在剧烈摇晃。

高坂盯着她的脸坐下来。她又跟刚才一样低下了头。

“嫌犯的线索找到了。”高坂平静地说道，“那个人现在正在新阳发电站。”

一瞬间，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徐徐抬起脸，眼里布满了血丝。

“只不过，”高坂继续说道，“现在还不到逮捕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积累证据。如果照这样耗下去，阻止直升机的坠落恐怕很难了。不过，逮捕是肯定的。”

赤岭淳子舔了舔嘴唇，大概是口渴了吧。

“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那就告诉我们实话吧。这样的话，现在立刻就能逮捕他。阻止直升机坠落也还有可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呢。”

“没错。那人肯定是想死吧。”今野从一旁添上一句。这句话的确给了她剧烈冲击。今野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想死，就用不着特意亲自进入现场。直升机马上就要坠毁了，相关人员全都避难了，而那人会不会这样做就不清楚了。就算他避难了，是不是绝对安全我们也不好说。只能祈祷他平安。”

赤岭淳子用右手搓起左臂，目光游移不定，气息也紊乱了。这些都被高坂看在眼里。

“赤岭小姐，”高坂说道，“篡改出入管理表的人是你吧？”

她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之后，径直不动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今野长出一口气。高坂开始提问。“从物资库搬走货物的也是你吧？”

沉默数秒钟之后，她又点了点头。

“货物搬到了哪里？”

“第三机库后面……”

高坂跟今野对视一下。这句话已经让赤岭淳子跟事件完全联系起来。因为木箱放在机库后面的事，除了一部分目击者，应该只有嫌犯或共犯才知道。“是什么货物？”

“不知道。”

“是受人之托搬运的吧？”

“是的。”

“跟请求你篡改管理表的是同一人吗？”

“是的。”

“是谁？”

赤岭淳子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周围也变红了，但眼泪没有流出来。“请不要让他死。”

接着，她说出了名字。

高坂等人已经猜到的名字。

第六章

☆

51

★★

耀眼的海面让汤原微微眯起眼睛。

灰木村的渔港里现在已没有村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新阳的职员、警察和消防人员，还有自卫队员。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大海对面的新阳发电站和悬浮在它正上方一千多米处的巨大直升机。

“喂喂，是中站长吗？是我，饭岛。”在汤原身旁，饭岛副站长正在拨打手机。中仍跟消防队员们一起留在发电站内。

“您那边已经没有职员了吧？……哎，除操作员以外……是吗？那就按计划进行……是，明白。”挂断电话，他朝周围大声说道，“再过十分钟就关停。”

紧张的空气似乎越发紧张。再过十分钟关停，没人知道这会不会导致直升机坠落，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刚才跟公司联系过了。笠松部长让我转达慰问，大家辛苦了。”山下回来说道。

“真有讽刺意味，就这么袖手旁观，看着大B掉下来。”汤原只能以这种滑稽方式回应。

“还有一个报告。”

“什么？”

汤原一问，山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惠太已平安到达了。高彦第一个迎了上去。”

“是吗？”汤原稍微放松了表情，“那小子，跟惠太道歉了吗？”

“道歉了，惠太并不恨他。”

“那就好。”

这是唯一明快的话题。

“呃，打扰了。”一旁传来声音。只见一名身穿橙色衣服的年轻自卫队员向他们点头致意。山下不禁“呀”了一声。

“是救援员啊，救了惠太的那位。呃，是上条先生吧？”

“是的。”上条回应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次可真是谢谢了。”汤原也点头致意。上条脸上稚气未脱，真难以想象他竟完成了那样了不起的行动。

“那是我们的工作。先不说这些，机舱内的照片您看过了吗？”他问道。

“哎，看了。多亏了你们，让我们了解了里面的状况。”汤原说道。他当然无法说没派上用场。

“是吗？那就好。”说着，上条递过一张照片，“事实上还有一张，由于镜头晃得厉害就没有送给你们。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们看一看。”

汤原接过那照片。

的确是一张模糊难辨的照片，拍到的情景跟已经拿到的照片也没什么不同，看上去没有参考价值。但是，他把照片递给山下之后，还是向上条致谢：“劳您特意送过来，真的十分感谢。”

“那直升机已经无可救药了吗？”上条看着新阳问道。

“很遗憾。”汤原答道。

“是吗？刚才还在跟大家说呢，如果按照之前的要领再登上那直升机，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个恐怕够呛吧。”汤原苦笑一声，“而且，嫌犯可能会阻止的。”

“是啊。”

“那就再见。”上条说着正要离去，山下忽然惊叫起来。

“怎么了？”

“汤原先生，请看这个！”山下指指照片，“操纵席前面的控电板上是不是伸出了一根电缆？”

汤原定睛一看，的确如他所说，一根貌似电缆的东西从前面的电板，正好是GPS显示器一旁伸出来。“是啊。”

“而且，这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接在第三单位上的。”第三单位是并排在两个操纵席之间的仪器之一。“你看是怎么回事？”

“从仪表盘后面伸出电缆，是有点奇怪啊。”

“哎，可现在仪表盘背面应该安装了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啊。不会是从那儿引出来的吧？”

“从那儿引出来？”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谜底揭开了，“是吗？第三单位是自动操纵系统的操作装置……所以，停止信号就会自动传出来啊？”

“什么意思？”不觉间来到附近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问道。

“嫌犯果然在监控。上面设好了装置，一旦放水口的温度发生变化，信号就会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传出，直升机就会自动坠落。”

听到这些，小寺沉下脸来。

“是吗？我还一直以为，就算关停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发现，从而可以延迟直升机坠落，最起码能让设备整体上冷却一下呢。”接着他就像想通了似的使劲点点头，“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都一样了，反正直升机都会掉下来的——”

“不，请稍等一下。”汤原打断了小寺的话，为了确认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并不是单纯的错觉，他在大脑中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绪。“说不定能控制直升机呢。不，能控制！”

“啊！”周围响起惊讶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倾听他们的对话。

“控制……怎么控制？”小寺问道。

“如果放水口的温度下降，引擎停止的指令就会自动发出。可在这一瞬间自动操纵也同时解除了。也就是说，操纵模式又变成了手动。”

“也就是说可以使用那个了，”山下说道，“嫌犯丢下的控制器。”

“没错。”汤原点点头，“自动操纵解除的一瞬间，就可以用那个来操作旋翼了。”

“可是，引擎已经停止了啊……难道再次启动引擎？”

“不，这个是很难的。不过做自由旋转飞行没问题。”

“自由旋转飞行？”

“即使引擎在空中停止，直升机也可以实现安全着陆。只不过，得对旋翼进行某种程度的操作。”

“不是全都停止了吗？舵也不听使唤了吧？”

“就算引擎停止，电气系统仍在运转。没事，舵还管用的。”

“用嫌犯的机器来操作……好用吗？”

“我认为值得一试。反正都要关闭核反应堆。”汤原话中带着自信。

小寺向一旁的年轻职员问道：“嫌犯的机器带到这边来了吗？”

“警察运来了。”

“那就马上借过来，带到这儿。”

“不，从这儿有点困难。”汤原说道，“太远了，我想电波传不到。得更近一些才行。”

“那还得返回发电站？”

“不……”汤原摇摇头，看了看站在附近正倾听他们对话的上条，“能不能让我坐上直升机，靠近大B？”

上条似乎早就猜到他要说的话，黝黑的脸上浮起爽快的笑容。“只要跟上面的人说一声，我们随时都能出动。”

“那就由我们来联系吧。”小寺说道。

“我们在直升机那边等你们。”说完，上条步伐轻快地跑开。

小寺对饭岛副站长说道：“跟中站长说明原委，让他晚一点再停止核反应堆。”

“明白。”饭岛开始按手机的号码键。

“汤原先生，”山下一脸钦佩，“我去。”

“不，我去。最后就让我来收拾吧。”

山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点头。“拜托了。”

“交给我好了。”汤原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山下的胸膛。

☆

52

★★

引擎在呼啸。关根仿佛要把车底板踩穿，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沿着九曲回肠般的山路打着方向盘。室伏则用力踩稳，努力在车座上保持上身直立。幸亏对面没有来车。

右侧的敦贺湾海面映着阳光，熠熠生辉，眼前是一片海滨沙滩。若在平常，这儿本该立着很多绚丽的遮阳伞，游客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今天却看不见这光景，似乎连售货亭都关了。

“连这边都下达了避难命令吗？”室伏问道。

“恐怕是吧。毕竟距新阳还不到十公里。”关根气喘吁吁地说道。车子驶进一个急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

色滨、浦底，车子穿过一个个地方。途中还有一处地方正在施工，设了临时信号灯，单车道通行。关根根本就顾不上这些，直接通过。

收音机的播音员正在播报。“根据现在已经确认的信息，发电站的职员几乎全都已经避难。只是由于要保持新阳继续运转，必要的操作员仍留守在现场。至于直升机方面，虽然目前仍无异样，不过据估计，燃料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会不会在呢，杂贺那家伙？”关根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若是我，肯定会去那儿。”

他确信，只有那儿才能看到直升机坠落。并且，很难想象嫌犯不去亲眼确认坠落的那一幕。

敦贺核电站从左前方露了出来，站区用杂树林和铁丝网跟道路隔开了。

间隔带对面露出暗粉色的穹隆形建筑物。若是投资不多的电影公司，倒是极有可能将其用作隐藏在山中的秘密基地。

就目测的情况来看，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里仍停着车辆，这儿的职员们似乎仍未避难。

入口前面停着一辆警车。一名警官出现了，抬起一只手。关根放缓车速，在那警官面前停下来。关根向走过来的警官出示了警察手册。

“到这边的核电站有事吗？”警官问道。

“不，到这前面有事。”关根说道。

“这前面？”警官皱起眉。

“有没有人路过这前面去了海角那边？”室伏问道。

“海角？”警官稍微沉默一会儿，抬起眼睛，“如此说来，刚才倒是有个渔夫去了。”

“渔夫？”

“说是家里有孩子，匆匆忙忙回去了。”

“之后经过这里了吗？”

“不，他说没有车，要坐船避难。通过这儿的时候是骑的摩托。”

“谢谢。喂，开车。”室伏对关根说道。

“怎么了？那边什么都没有啊。”警官问道。

“啊，没事。”

快开车——室伏对关根耳语了一句。

关根对警官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松开刹车。映在后视镜里的警官诧异地目送他们离开。

“是那个人吧？”

“不清楚。不过，快点。”

敦贺核电站前面一段路两侧是幽深的树林。穿过树林，就又成了沿海路。不久，右侧出现一个小渔港，有十多条渔船停在那儿。

关根一面注意着渔港右侧一面驱车前行。左侧是一排排的民房，都是古旧的木屋。没有人影。旁边竖着“无关人员禁止停车”的牌子，看来是被擅自停车的人伤透脑筋了。途中有公交站牌，上写“立石岬”。

渔港后面是防波堤，关根在前面停车。

再往前就没有可通车的路了。

“从这种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啊。”关根下了车，打量着四周说道，“不到山对面恐怕不行。”他指着民房背后的山说道。

“这个我知道。”此时室伏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便向前走去。那是一辆排气量一百五十毫升的旧摩托车。

“就是骑的这个？”关根也跑了过去。

“大概吧。”摩托车的钥匙盒上插着一把剪钳，是暴走族盗摩托车时经常用的手段。“先把车牌号码记下来。”

“是。”关根答应一声开始记录，“记下了。”

“好。那就走吧。”

“去哪儿？”

“反正跟着我就行。”室伏迈步往前走。

穿过防波堤，前面就是勉强能走的羊肠小道，沿着海岸线伸向前方。右边是外海，郁郁苍苍的森林则从左侧逼过来。室伏他们往上走，贴在路上的数十只海蛆像蟑螂一样慢吞吞地朝两侧散去。

“到底要到哪儿去啊？”关根在后面不安地喊起来。

室伏朝大海方向看了看，停下脚步。一块浑圆的岩石从距离陆地二十米远的海面上露出来，此外再也找不到同样的岩石。

“是那块岩石吧？”他喃喃道。

“那石头怎么了？”

“记号。几十年前我来过，后来再没有来。我的记忆力还真不错。”

室伏又往前走了一点，一直来到岩石旁才停下来，然后望向与海相对的方向。幽深的森林只在那一带有些间断。“是这儿，没错。”他说道。

“什么啊，这是？”

“去上面的路。虽然有点难走，不过途中肯定会有石阶的。”

“哎，从这种地方能上去吗？”

“上面有灯塔。走快点的话也就十分钟左右。”说着，室伏朝山路迈出了脚步。

☆

53

★★

灰木村渔港。

汤原、小寺和饭岛等人已经就核反应堆关停的联系方式等进行了商量。出一点差错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他们确认了好多次。

年轻的职员跑回来。“嫌犯的装置已经事先运到救援队那儿了。”

“多谢。”汤原说道。跟救援队合作的事已经得到了确认。

“把汤原先生送到救援队直升机那儿去。”小寺向那名年轻的职员命令道，又看着汤原的脸说道，“加油！”

“没问题，肯定会顺利的。”汤原环视着大家断言道。

在相关人员的目送下，汤原乘坐年轻职员驾驶的车子离开了渔港。穿过灰木村，正要爬上通往新阳入口的坡道时，一辆车子驶了下来，在汤原等人一旁停下。副驾驶座的电动车窗开了，露出脸来的是警备部长今枝。

“看到三岛先生了吗？”他询问的事完全出乎汤原的意料。眼神很可怕。

“没，刚才还在一起来着。还在上面吧。”自从在小卖部的停车场分手后就再没看到他。

“是吗？”警备部长关上车窗。

汤原有些纳闷，警察找三岛会有什么事呢？

不久车子来到新阳的前面，然后右拐，在N公司的停车场前面停了下来。只见上条等人正在做起飞的准备。

“拜托了。”汤原一面朝他们跑去一面说道。

“客气了。就是这机器吧？”上条已经亲自确认了装载的装置。

“没错。”汤原走到一旁，检查了一遍装置的情况。蓄电池似乎还有足够的电，问题是不知好不好用，不过，现在已没时间和方法来确认了。总之，只能试一下。

一名戴着太阳镜、上了年纪的男人一面点头一面凑了过来。大概是飞行员吧，汤原猜测。

“我姓根上。是机长。”老练的飞行员用浑厚响亮的声音打起招呼。

“拜托了。”汤原点头致意。

“跟对面那直升机得靠多近啊？”

“这个嘛，”汤原稍微想了想后答道，“在它下面两三百米就行。”

“下面？不用挨着吗？”

“不，不能挨着。因为那架直升机在引擎停止后会开始下降的，所以如果不事先停在下面，就无法控制了。”

“明白。”根上机长点点头，返回自己的岗位。

忽然发现三岛已站在一旁。他出现在这里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用那个干什么？”三岛问道。

“最后赌一把，碰碰运气。”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

“汤原，”三岛用平静的口气说道，“最好让蜜蜂蜇一次试试。”

“你说什么？”

“就算直升机掉下来，新阳也没事的。所以你就不要勉强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倒是轻松点了。不过，该做的我还是要做一次试试。”说着，他看看上条。“OK！走吧。”

上条点点头，对三岛说道：“这儿危险，请撤下去吧。”

汤原钻进直升机。乘坐UH-60J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用技术人员的眼光观察起机舱。果然不错，直升机就得这样，所有地方都令他赞叹不已。

引擎发动了，旋翼开始旋转。汤原系好安全带，看看放在底板上的装置，祈祷这东西能顺利工作。

感觉到引擎声变成高音的一瞬，直升机尾部就抬升起来，微微前倾着缓缓上升。汤原从窗户俯瞰地面，结果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数名男子正朝三岛围拢过去，其中还有今枝的身影。汤原想起他刚才在找三岛。

立石岬。

约一米宽的山路往上延伸，室伏一面跑上参差的石阶一面龇牙咧嘴。坡道比想象的更陡峭，也更长。他再次体会到体力跟以前不一样了。汗水冒了出来，从下巴到胸膛都是汗。他停下脚，抬头望向前面。山路在半道上拐了弯，再往前就看不见了，似乎还有很长一段。

“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没事。”他再次迈步。

石阶消失了，眼前变成了用混凝土硬化的坡道。不像是铺修的，更像随便灌了点水泥。跑过这一段，又恢复了普通的山路。

“留神点，慢慢往上爬。”室伏小声说道，“说不定有嫌犯。”

关根点点头，稍稍放缓脚步。

尽管嘴上说的是也许有，可室伏坚信一定会有。发现杂贺后该怎么办呢？连这个都想过了，却没想出好主意。

两名刑警一面查看动静，一面爬山。来到山顶，眼前有一座白色的灯塔，高度只有数米，周围围着石墙。两名刑警并不知道，这个在明治十四年就第一次点亮的灯塔，现在已经用在敦贺市的市徽上。

在立石灯塔上站着一名男子，大热天里披着一件灰色雨衣般的东西，架着双筒望远镜。

室伏把目光投向男子所望的方向，那直升机就像芝麻一样大。

大概是察觉了脚步声，男子把眼睛从望远镜上挪开，转过头来。他雨衣里面穿着背心，体格健壮，脸色却不好，整个下巴覆盖着邋遢的胡子。

看到室伏等人，男子的表情毫无变化，再次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关根正要靠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

“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为什么？”

“在这儿用不着担心他会逃。我们更应该注意的是那家伙的行李。”

“行李？”关根看看男子，这才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包。

室伏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天空。又出现了一个黑点，正朝那巨大的直升机接近。

UH-60J。

眼看着接近大B，汤原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目睹了自己作品的完美飞行。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这样行吗？”上条用对讲机说道，似乎是在问接近的距离。汤原使劲点点头。上条向操纵席发送信号，UH-60J开始悬停，与大B相距两百米多一点。大B就在右上方。

上条麻利地把舱门打开，阳光照了进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个姓杂贺的男子制作的控制器表面在熠熠闪光。

控制器是由手工制作的铝质机箱、笔记本电脑、无线电传感器三部分构成的。上条弯下腰，按照早就商量好的那样，一面留意不扯断连接各处的软线，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铝质机箱放到汤原的膝盖上。这样汤原才能在安全带的保护下操作控制器。

完成这一步后，上条笑着说了句话。汤原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上条又重复了一次。“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遥控游戏。”

汤原也笑着点点头。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中刚接到小寺的电话。“是我。准备完成了吧。……知道了。那，你先不要挂断电话。”中把话筒放到桌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儿只有佐久间和三名消防队员。“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可以跟控制室联系了吗？”

“可以。这边已经全员到达指定位置。”

得到佐久间的回复后，中又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中央控制室。

“我是中央控制室。”操作科长西冈的声音传来。

“我是中。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大概正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吧，西冈慢慢咬紧嘴唇说道。

“就这样待命。”中拿起话筒，“小寺，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么，开始读秒。”

“请。”

中双手握着话筒，看向桌上的时钟。时钟正指向二时三十三分。他咽下一口唾液，然后说道：“十秒。”

中央控制室。

把话筒贴在西冈耳朵上的是一名消防队员。因为西冈双手都放在了紧急停止的开关上。这儿的开关采取两个按钮同时按下的方式，是为了防止操作失误。

中低沉的声音在西冈的耳边响起。“五、四、三、二、一——”西冈双手的肌肉紧张起来。“停止！”就在声音传来的一瞬间，他按下了两个按钮。

宣告紧急停堆的蜂鸣器顿时响了起来，警报灯在电板上发光。西冈丢下这些，跟消防队员一起朝出口跑去。

大B。

安装在机首的相机和解析装置现在仍如嫌犯们期待的那样在继续工作。镜头依然在拍摄整个新阳发电站，最有意义的部分，即取样调查放水口和取水口海水温度的工作也在继续。

下午二时三十三分刚过一点，数据出现了变化。解析装置进行的防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演算结果急剧接近零，数值马上就要跌破最初设定的数字。一个信号瞬间从解析装置发出，沿着电缆传送到自动操纵装置的引擎控制电路。计算机遵照信号，关停了引擎。

UH-60J。

根上机长把核反应堆停止的消息传达给汤原。汤原此前已经开始操作控制器。那时大B的自动操纵模式仍未解除，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一直有一个念头，即从核反应堆停止到大B的坠机信号发出，大概还有几秒钟的空当。他没想到海水的温度会急剧变化。

可是，变化突然造访。就在他感觉到大B的旋翼转数发生变化的一瞬间，那巨大的机体已急剧下降。

引擎停止了——汤原已经无暇出声，当即慎重地拉动控制器的手柄。

大B的旋翼仍在旋转，是被来自下方的风吹动的。要想保持平衡的自由旋转飞行状态，必须使翼刃迎角达到最佳，由风造成的旋翼的旋转速度过大或过小都不行。可是，汤原决定忽视这种平衡。总之，必须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哪怕一点点也行。汤原拼命地调节相当于驾驶杆的手柄，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旋翼面的角度。可是，由于第一次操作这控制器，完全不得要领，只能在看到实物后，摸索着操作。

大B眼看着变大，正在落下来。但它并非垂直冲向地面，而是保持某种角度。因为旋翼面改变了。成功了，汤原想。尽管他觉得过了很久，可实际上引擎停止还不到五秒。

“朝这边来了！”上条叫了起来。的确，大B看上去正朝他们这边落下来。

紧接着，剧烈的冲击声传来，接着汤原看到大B以此前无法比拟的速度降下，不，是落下来。刚才还在旋转的旋翼停止了，旋翼中心冒起烟，机身失去了平衡，机首已经朝下。

阳光被遮住了，巨大的影子裹住了汤原等人所乘的UH-60J。大B像袭击过来一样落下。汤原听到有人叫了起来，事实上，他也一直在叫。

他切实感受到剧烈的加速度。时间的流逝变得失常，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从打开的舱门亲眼看到大B那巨大的机身正从触手可及的位置静静地朝下滑落。这一幕变成了慢镜头，烙进他的脑海。犹如巨大的船只沉没。

汤原探出身，看向下面。只见大B正被吸入大海，转眼间，白色的水花像烟花一样画着圆圈飞散开来。直升机离开新阳发电站有数十米远。

汤原只觉得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变成了空白。之后，爆炸声响起。大海的表面破碎了，巨浪呈三百六十度朝所有方向发射，烈焰升起来，烟和蒸汽腾空而起。烟花一次并未结束，反复了两三次。

汤原颤抖着凝视那场景。他已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久，爆炸平息了，可耳朵深处仍留有余响。不知什么时候，耳机已脱落下来。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大B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海面上，显示坠落地点的白色水泡形成了一个圆，以此为中心还留下了几十道波纹。凝神一看，还能看到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东西，大概是零部件或装备品。

汤原仍无法动弹。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直升机在大海中消失后，中仍处于恍惚状态。让他回过神来的是电话铃声。直通中央控制室的电话一直在响。“我是中。”

“啊，站长。我是西冈，怎么样了？”

“唔……”中咽了口唾液说道，“直升机掉到海里了。已经没事了。”

“是吗？太好了！”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你返回控制室了吗？”

“是的。刚才逃到了安全壳里，由于并未发现异样就……”

“设备有异样吗？”

“我再去确认一遍，现在似乎并没有。”

“是吗？我立刻派操作员去增援。”

“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中看看后面。消防队长佐久间正面露微笑。

“辛苦了。”中说道。

“没什么。”佐久间点头回应，然后命令部下们，“走，撤。”

目送着消防队员们离去之后，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股久违的虚脱感袭来。

他还未向炉燃总部报告，筒井理事长现在恐怕正坐立不安。

先不管了，他想。连午饭都还没吃呢。先休息一两分钟也不错。

灰木村渔港。

爆炸告一段落之后，人们不由得鼓起掌来。新阳的职员自不必说，警察和自卫队员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呀，到底是怎么了啊？空中突然发生小爆炸的时候，我一直提心吊胆呢。”小寺看看山下问道。

山下早就在大脑中找到了答案。“嫌犯讨厌自由旋转飞行致使下落速度放缓，因此早就设置了小炸弹，燃料耗尽也罢，接到来自红外线热成像装置的指令也罢，总之，引擎停止的时候，就会自动引爆炸毁旋翼。设置的位置恐怕是变速箱。”

“嫌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啊。”

“嗯。不过，由于某种原因，炸弹开关的开启还是稍微迟了一点。而就在这仅有的时间里，汤原先生用控制器稍微改变了旋翼的角度，使得直升机坠落的位置偏离了。”

“也就是说，嫌犯的计划最终还是没有得逞啊。”小寺说完，又望了一眼大海。

UH-60J。

汤原慢慢回过神来。听力复苏了，周围的状况清晰了，注意到救援直升机开始降落。

眼前伸来一条手绢，是上条。汤原接过来，擦擦额头的汗水。

上条大声问道。“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汤原脱口而出：“真想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喝杯啤酒啊。”

“同感。”上条伸出右手。

汤原紧紧地握住这只手。

☆

54

★★

立石岬。

从直升机坠落直到爆炸，室伏都屏住呼吸亲眼看到了。的确不过瘾，却仍有一种看完一场电影时的余韵，这也是真的。他一旁的关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境吧，视线仍在直升机坠落的海域游移，什么都没说。

有个东西在室伏的视野里动了一下，他把目光转向那方向。

杂贺扔掉望远镜，仿佛根本没看见室伏他们似的，开始吸烟。

“你是杂贺勋吧？”室伏问道。可是，那声音似乎并未传入男子的耳朵，他仍定定地望着远方。

关根正要接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因为杂贺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黑色的手枪。

室伏和关根立刻摆好架势。室伏大喝一声：“别做傻事！”

杂贺要向他们俩开枪——这么认为并不奇怪。而室伏此时想的却是这个人很可能打算自杀。他说“别做傻事”就是这个意思。

杂贺左手握枪，懒懒地把枪口对准了刑警们，可是脸并未朝向他们。他依然在凝视直升机沉没的地方。

“不要吵。”他说道，“稍微安静一下。葬礼还没有结束呢。”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枪，朝天空扣动扳机。

美滨町。

在三岛幸一的房间里，电脑正进行新的动作。自从接到三岛最后的指令，这台电脑就一直在确认某种数据的获取。即每三十秒一次，通过通信装置从大B的热成像装置发送过来的数据。

这数据的发送中断了。当这种状态超过一分钟的时候，电脑便进入了下一进程。

首先调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然后把它传真到指定的若干地点。文件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很遗憾我们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作为结果，CH-5XJ坠落到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面，这一点我们刚刚确认。

我们确信新阳会平安无事。这次准备的爆炸物只有十条黄色炸药。想必核电站的各种安全装置已经切实地发挥了作用，现在核反应堆也大概已在安全状态下被冷却了。

这次尝试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忠告。

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了核反应堆，不能让他们假装忘记其存在。必须让他们永远意识到核反应堆就在身边，让他们思考其存在的意味。并且，必须让他们选择道路。

这次我们之所以选择新阳为目标，是觉得它最能产生危机感，但事实上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一旦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机从一千多米的高空坠落，其他核电站恐怕会有核泄漏的可能。

这一点跟核反应堆建筑物是否牢固没有关系。

我们所担心的是，由于某种差错致使直升机落到使用完的燃料池的情况。池子的顶盖并不像核反应堆建筑物那样坚固，只有一块薄板，下面放着含有大量钚的使用完的燃料。一旦直升机栽进那里，纵然只是十条黄色炸药，结果将会如何呢？

钚恐怕会混进水里，不久就会像浴缸的污垢一样附着在池壁。有一些干燥后会变成细微的粒子浮游在空中，飞向所有地方。这些粒子有可能进入人的肺，稳定下来，然后继续产生核辐射。

这种情况概率很低，但不是零。既然不是零，我们就无法瞄准这样的核电站。现在日本所有的核电站都拥有大量使用完的燃料棒。

相对比较少的，只有刚运营不久的新阳，并且，新阳的燃料池设在地下，我们估计能够免受来自直升机的灾难。

很有讽刺性。一般人认为很危险的高速增殖原型堆在我们的计划面前却被判断为是最安全的。

这或许是证明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核反应堆并非只拥有一张面孔的证据。它们也拥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对于人类，既会有微笑的时候，也会有龇牙的时候。只寻求微笑是傲慢的。

再重复一遍。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核反应堆。要让他们永远意识到其存在，并选择自己的道路。

孩子挨了蜇，方知蜜蜂的可怕。希望能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鉴。

因为炸药未必总是只有十条。

天空之蜂

三岛在新阳入口前看到了大B的最终结果，跟他的脚本不同的结果。

他并没有感到失败带来的遗憾和后悔，有的只是空虚。因未能得到答案而感到空虚，因为他一直在寻求答案。

三岛喃喃着，声音很小。所以，在他身后正要押解他的今枝没有听清。

“哎，你刚才说话了吗？”警备部长问道。

“没有。”三岛回答，又望了望大海。

他是这样说的：“掉到新阳上就好了。大家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