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1-4册）（二月河作序！像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一样读汉朝历史！二月河：“清秋子书写历史故事的才华，当下能及者甚少。”）
Author: 清秋子
Date: 2020-03-31T16:00:00+00:00
Keywords: 长篇小说-中国

目录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序 汉家雄风今犹在
第一章 萧何夜追都尉郎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第三章 席卷三秦势若狂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
第七章 纪信替死悲荥阳
第八章 君臣星夜走北邙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第十章 垓下悲歌万古伤

序 汉家雄风今犹在

作家清秋子的长篇历史小说《汉家天下》第一部在出版之前，出版社编辑给我看了原稿，并嘱我写一篇文字加以评说。我却之不恭，于是遵嘱，在这里写一点读后的感想。

注意到清秋子的历史写作，是在数年前，我曾应邀为他所撰的历史人物传记《武则天》写过一篇短序，对他在写史方面的功力颇有印象。如今翻开他这部厚重的书稿，粗读一遍，感觉他的写作在数年间大有精进，已深得历史小说写作的堂奥。

《汉家天下》从“楚汉争锋”开始写起，作者用文学的形式表现了那一段金戈铁马的风云史。自司马迁的《史记》问世以来，这段扣人心弦的历史可谓家喻户晓，若想在史料基础上加以生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故而初展卷之时，我不免替作者担心。然而在看过数页之后，便立刻放下心来——作者书写历史故事的才华，当下能及者甚少。

读此稿，令我印象深刻的，首先是书中人物的鲜活。写历史小说，难就难在这里，主人公们必须是古代的人，但又要让今人能够理解。读者读过之后，要对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能够会心。本书作者在司马迁给出的史料基础上，大大发挥了他独到的文学想象力，使得刘邦、项羽及一大批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活了起来。可以说，《汉家天下》的写作，是“有温度”的历史写作，古籍上的人物，到了这部书里，有了血肉，有了声音，有了清晰可感的动态形象。以刘邦为例，他的那种痞、那种韧性、那种包容的胸怀，都是通过各种生动的细节表现出来的。通过一个个的具体细节，一个活脱脱的平民皇帝便跃然纸上。

我一向认为，写历史小说切忌表面的热闹，历史叙事应该有一个鲜明而强大的内核，也就是如何提炼主题。我感觉清秋子在这方面是颇为用心的。西哲有言曰：“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此话有一定道理。历史是有传承的，传统的文化几千年来绵延不绝，至今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还很大。清秋子在本书中所强调的“民本”意识，读来触动人心，令人浮想联翩。我想，这就是历史小说不可或缺的魂魄。

本书令我感喟的，还有作者在叙事结构上不凡的功力。楚汉之争期间，战争频仍，许多战役的线索本来就错综复杂，如何将这些事件逐个讲清楚，又不能让事件淹没了人物，作者在这方面处理得非常好。对于多场战争的描绘，详略得当，各有侧重，毫无重复之感；并且经过精心的结构布局，使人物性格在战争场面中逐步延伸展开，直至揭开人物的内心世界。

再有，即是本书在虚实方面的处理也很妥帖。可以说，从总体框架看，《汉家天下》是严格按照历史事实来写作的，即使是想象发挥，也都是有所本的，是一种文学性的“复原”，完全可以把它当作史实来读。但是其中有几个虚拟人物的随机出场，又似神来之笔，恰到好处地烘托了真实的历史人物，于厚重之中又添了几分飘逸。

读这部书稿，我数度有放不下的感觉。作者延续了我国古代章回小说的传统写法，融会贯通，加以发扬。其场面的逼真，情节的跌宕，叙说的流畅，都可作为一流文字来欣赏。在当代，能读到如此古朴而又灵动的文字，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情。

在当今，关于历史的书写可谓浩如烟海，在众多的作品中，《汉家天下》是一部极有个性的作品，那么当然会在当代历史小说的创作史上留下印记。

数年之前，我曾如此评价过清秋子的写作：“在他的书里，历史是经，文学是纬，从而使一般读者认为十分枯燥的历史，有了血肉，有了温度，能够走进人心里。”在今天，我仍是这种感觉。

据称，《汉家天下》是一部长篇系列历史小说，后面可能还有更精彩的描写。我愿等待作者一部部地写出来，好好把它通读一遍，以享受这种历史与文学的融合之美。

二月河

第一章 萧何夜追都尉郎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这首诗，本是晚唐诗人章碣[1]的一首七绝，题为《焚书坑》。此诗与诗之作者，在史上都不甚有名；然而到了近世，此诗却大大地有名起来。究其缘由，足可发人深省，亦令人叹惋。

此诗说的是秦末大乱之事，寥寥数语，却是字字千钧。秦末大变乱，乃是起自秦始皇猝死，秦二世倚靠权奸赵高篡了大位。因得国不正，便处处疑神疑鬼，朝中自然是正气不伸，奸佞当道。秦政原本就严苛，经此一变，竟而愈加暴虐，终于逼得民反。偌大帝业，虚弱的底子一下便袒露出来，先是陈胜、吴广用了“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之计，鼓动戍卒，于大泽乡首揭义旗。后又有六国旧贵胄与民间豪雄趁乱而起，拔城易帜。三年之内，便埋葬了一个横绝天下的庞然大物。

其实，在起事的诸路豪雄中，并非人人皆为圣贤，而多是鱼龙混杂。颇做出一番事业的，唯有刘邦、项羽两大家。后世的人，说是刘、项二人联袂推倒了大秦的天下，自是十分精当之论。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转眼之间，河山便易手。但彼时天下，素来独尊一姓，故不可能由刘、项二人相商分享，这就有了其后绵延四年有余的楚汉之战。

那四年多的景象，正如司马迁所言：“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其变乱，其悲惨，乃近古所未见。

生于乱世者，磨难虽甚多，然也有他们的幸遇。那数年之中，有许多豪雄旋起旋落，大放异彩，成就了其汪洋恣肆的人生，在史上留下了一个不灭之名。

故此，那一段史，便如远古之夕阳残照，读来令人回味无穷，亦觉悲壮莫名。其间的英雄末路与竖子成名，两千年来，更是为史家所津津乐道，至今也未曾被冷落。

且说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五月的一个夜里，汉中郡的郡城，亦即南郑这个地方，近郊的汉军大营已熄灯多时。除中军大帐外，各帐均是光亮熄灭，军卒们酣然大睡，全无牵挂。

冷月之下，象征汉王权柄的旄旗[2]，静静低垂，状似有气无力。营帐之间偶或响起的巡更刁斗[3]，声若呜咽，显得凄凉万端。

营门前，几名执戟卫卒强打精神，也仍是昏昏然，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其中一个，居然立着就打起盹儿来。忽然，一阵马蹄声轻微响起，由远及近，从大营内悄然而来。众卫卒毕竟有历练，瞬间便被惊动，都是浑身一震，将长戟交搭，阻住来路，低声喝问道：“是何人？何事出营？”

来人是一年轻军吏，面略黄而身长，甲胄整齐，披一袭皓白战袍。他放马缓步到了营门，猛然勒住马。卫卒忙取来守夜灯笼，高擎过头，看胸甲结花，方才辨出，此乃一位都尉。只见这都尉翻身下马，解下腰牌递出，自报了一声：“治粟都尉。”[4]

一卫卒接过腰牌，靠近灯笼看看，又问：“可有出入符节？”

来人道：“有！”说罢递出。

卫卒将官职、人名验罢，还回腰牌与符节，却是满脸狐疑：“都尉，此符节今日虽可出入，但何事须半夜三更出营？”

那都尉并未立刻答话，只略略转身，回望大营片刻，才说道：“有军令！调粮！”

卫卒仍问：“可有汉王虎符？”

那都尉面露不豫之色，叱道：“我又不去调兵，只去石梁亭催粮。”

几名卫卒互相望望，放下长戟，不十分情愿地搬开门栅。其中一个，随口嘟囔道：“一个多时辰即可天明，何苦要赶夜路？”

都尉不禁火起，喝道：“为何如此多事？”

那卫卒手指营门高悬的禁令牌，忙赔笑道：“近来逃亡甚多，君上与韩太尉严令盘查出入，请都尉息怒。”

那都尉翻身上马，一记鞭鸣，急催道：“速速让开。今夜不催，尔等便要断炊了！”

卫卒们这才慌忙闪开，放都尉出了营门。那人出得门去，即回首诡秘一笑：“各位儿郎，敌在关中，何苦与自家人过不去？恕我不敬，来日再会！”

众卫卒茫然不知所措，只呆望着那白袍都尉飘然一骑，绝尘而去。

人踪既远，夜色愈显深沉，营门又复归于寂静。两只巡夜灯笼置于地上，明灭不定，酷似一双蒙眬睡眼。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营内忽又有马蹄声骤起。一文官神色仓皇，策马飞奔而来。两卫卒举灯高照，不禁愕然：“丞相！”

丞相萧何勒住坐骑，厉声喝问：“夜来可有人出营？”

“有，是治粟都尉韩信。”

“走了有几时？”

“半个时辰。”

“荒唐！为何不拦住？”

“禀报丞相，验过他符牌，皆无误。”

萧何便不再问话，喝了一声“闪开”，众人慌忙去搬门栅。待门栅徐徐打开，仅可容一人通过之时，萧何便等不及，猛力一鞭，胯下坐骑便有如疾风飙起，驰过门栅，冲出营门去了。静夜里，马蹄声密如急雨，听来格外惊心。

一卫卒喊了声“丞相……”，便噤不能言。众人不禁瞠目，良久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其中忽有一人醒悟过来，忙返身回营，禀报值夜校尉[5]去了。

这一番嘈杂，惊动了正在观楼上瞭望的哨卒，高声向下问道：“营门何事，闹得这大声音？”

卫卒答道：“萧丞相一人一骑，奔出门去了！”

哨卒便懒懒道：“我道是何事！丞相必有急务，不关你我事。莫再自相惊扰，打搅了兄弟们睡觉。”

片时之后，大营再次归于沉寂，唯闻虫声唧唧，四处似充满诡异之气。卫卒们执戟肃立，倦意全消，心头忽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今夜大营，恐有变！”

就在此时，汉王大帐内，数盏膏油灯微火摇曳，一派昏暗。新近受封汉王的刘邦忧思满面，正蜷曲在几案旁，借酒浇愁。

数月来，世事变幻，匪夷所思。刘邦为诸多得失所惑，满心沮丧，箕踞在席上，只顾喝闷酒。醉意渐渐上来，他愈发郁闷，断断续续，哼起了家乡谣曲，眼前景象，也似随之浮动。须臾间，泗水畔之草木景物，尽皆奔至眼前……

就在三年前，刘邦尚在家乡沛县丰邑，正做着不起眼的泗水亭长[6]。当年，他在水畔的芦苇丛中，常邀来县吏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以及乡邻樊哙、卢绾、周勃等一干朋友，谈古论今，把酒尽欢。

诸人与刘邦友情甚笃，皆直呼他的本名“刘季[7]”。所谓刘季，即村语中的“刘三”是也。此情此景，恍似就在昨日。可是，三年眨眼一过，一顶汉王的冠冕戴在头上，给自己取了个大号叫“刘邦”，很多事，竟都身不由己了。

刘邦想到此，长叹一声——美酒常有，然何处还可觅得此等豪兴？

当初举义之后，刘邦被沛县父老推作了沛公[8]，拉起三千兵马来，人称“沛公军”，之后，又投奔了楚地义军的总首领项梁。

项梁，乃江东[9]下相人氏，楚国名将项燕之子。秦末大乱，他不甘落于人后，率八千江东子弟揭竿而起。后又在民间寻得楚怀王之孙，扶立为王，对外仍称“楚怀王”，为各路义军所共尊。

彼时之项梁，自号“武信君”，素孚众望，威名远扬，是最有希望夺得天下的一个豪雄，惜乎其大意轻敌，为秦将章邯所杀。正因他的提前退场，才为刘邦空出了一片可施展的天地来。

年前闰九月，楚怀王与诸侯共立约定——“先入定关中者为王”。嗣后，怀王便命刘邦领军一支，向西而行，去攻取秦都咸阳。刘邦所率的“沛公军”，彼时不过是一支弱旅，人马仅万余，兵卒皆原为农夫、屠贩之流，却阴差阳错，一路克敌，最后兵临咸阳城下，得了“先入关中”的头彩。

然世道纷乱，恃力者便是强者。仅一个月之后，楚军的另一强势首领项羽，便统领大军四十万，赶到咸阳来争功，不肯让刘邦做这关中王！

这位项羽，本名项籍，羽乃他的字，世人皆称他项羽。项羽是项梁之侄，秦末随叔父举义，曾与刘邦结拜为兄弟，联袂击秦，现已成楚义军之最高统领。

当初，北戍长城的悍将王离，奉秦二世之命，率秦军十万南下平乱，围住了赵义军的都城巨鹿。项羽为救赵，率楚军破釜沉舟，在巨鹿城下与王离大战，尽灭秦军精锐，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项羽其人，不单勇力过人，且生性暴戾。入咸阳后，全不顾刘邦与秦人曾有约法三章，杀了亡国之君秦王子婴，又烧尽了秦朝宫室，以雪洗曾经的灭国之恨。

至今年二月，项羽又自封为“西楚霸王”，俨然天下之主，分封了十八诸侯王，刘邦仅为其中之一。

若仅仅是如此，刘邦倒也能忍；然项羽猜忌心忒大，不顾怀王的先前之约，偏把刘邦封在了咸阳以西的汉中及巴蜀，等于贬在边荒化外，这又教刘邦如何能忍？

最令刘邦切齿者，乃是项羽的无情无义，竟然不顾杀亲之仇，将那秦之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都封了王，在咸阳左右一字排开，号称“三秦”，以图扼住汉中之咽喉。

四月初，项羽又在戏水这地方大会诸侯，令诸侯各自罢兵，回封地去，不得再斗。而后，才放下心来衣锦还乡，率兵回彭城去了。

刘邦一路冒死杀伐，原本指望做个关中王，高卧咸阳，光宗耀祖。却未曾料，同时举义的诸侯豪强，各封了一方好地，极尽风光。唯他这个屈居西陲的“汉王”，有何尊荣可言？略等于鄙地一个郡守罢了……

想到此，刘邦又长叹一声，捧起酒樽，眼前便是猛地一花。浑浊醪酒中，似浮现出项羽的一副得意之状来。

刘邦忍不住，骂出了声：“呸，无义之徒，有何得意？”

侍从在侧的谒者[10]赵衍一惊：“大王，因何事发怒？”

刘邦便道：“何事？无事！寡人正骂一条狗呢。”

这赵衍，自霸上投军，便跟从汉王左右，知君上喜怒无常，便故意装作懵懂：“军营之中，下官从未见有犬只出没。若有野犬窜入，军爷们三月未食肉，怕早就捉来吃了。”

“有！如何没有？犬在关中，蜷伏爪牙，已窥伺寡人多时了。”

“关中尚远，有几条狗，也无关痛痒。大王请宽怀。”

赵衍忙以眼神示意左右，近侍随何便抢步上前，接过刘邦手中的酒樽。近身郎卫[11]周緤（xiè）也上前，欲扶住刘邦。

刘邦以衣袖一挡：“尔等统统出去吧。今夜也无甚事，就让我自斟自饮好了。”

赵衍与众涓人[12]会意，都躬身退到了帐外。

刘邦喝了些酒，胸中郁闷，仍无以解脱，便踉跄起身，从剑架上取下那柄“赤霄剑”，将其从鞘里抽出来。

此剑为上古青铜剑，剑脊至刃宽二寸半，剑重九锵[13]，剑柄镶有七彩珠玉。饰物虽略显古旧，但剑锋寒光，仍是灼灼如新。

细抚剑刃，刘邦似觉有一股寒意，从指尖渗入双臂，心情便一振。这剑，大有来历，是他的贴身祥瑞之物，须臾不可离。

那还是在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秋，有一美髯奇客，从关中道上来，路过沛县城中的泗水亭，打尖歇息。刘邦在此做亭长，见来了远客，便欲尽地主之谊。当下向近旁王氏酒家赊得几壶老酒，邀来萧何、夏侯婴等一干人，在驿馆的凉亭下，团团围坐。

那泗水亭驿馆中，槐杨浓荫蔽日，间有桂子飘香，正是把酒尽欢的一个好处所。美髯客三爵酒下肚，顿有豪气涌上胸中，看看座上，尽是草莽仗义之士，便拔剑在庭中舞了一回。舞罢，脱手一掷，剑锋直指亭柱上所悬的一篇榜文。这榜文，乃是大秦廷尉府所颁的一部《贼法》，悬于此处，是为震慑蟊贼宵小。

那利剑飞鸣而出，刺入木柱中，入木半尺，其声铿然如钟磬。榜文编绳当即崩断，竹简四处散落，唯有一根竹简，似小兽般被钉在了柱上。众人定睛看去，那剑锋所刺中的，竟然是一个“秦”字！在座诸人，便都大惊失色。

美髯客仰天一笑，对刘邦道：“在下行走四方，昼伏夜行，所遇之事，皆甚奇也。”

座中萧何，本是精通律法之人，凡过手之通缉文牒，皆过目不忘，此时脸色便是一白，抓住那人衣袖低声问道：“客人莫不是……兰池刺客[14]？”

美髯客淡然一笑：“非也。我区区一个行者，何来胆量屠龙？”

刘邦也敛容道：“豪客有何奇闻？也说来我等听听。”

美髯客便道：“我行遍天下，见各地无不惨苦，黔首之民，奄奄待毙。唯是楚地最为豪雄，民间义士，结伙团聚，都志在鼎革。每至一处，只用口唤一声‘楚虽三户’，必有乡里耆宿来迎，备酒水招待，聚议汹汹，以待天时。地方官吏皆知此情，然民怨之盛，几近决口，即是神仙亦无良策——他还能将天下的人都捕尽不成？”

刘邦与萧何等人面面相觑，都知“楚虽三户”的谶语，下句便是“亡秦必楚”，然这杀头的违碍之语，如何就能在光天化日下脱口而出？

刘邦惊道：“此处也是楚地，何不闻有此等事情？”

萧何忙截住话头，举起酒爵敬道：“志士见多识广，我等草民，徒有欣羡之心了。然则，国士谔谔，总须定于一尊才是；我辈才具，尚不及国士，还是饮酒为好。”

美髯客睨视萧何一眼，摇头道：“唉，英雄缄口，哀莫大焉！天下之大，何处能觅得一个知音？莫非楚地之风，如今也委琐至此了吗？”

萧何闻言，脸上就是一红：“先生超脱，以四海为家，小吏自是敬佩之至。而我辈凡俗，终日营谋升斗之食，只为妻小而已，真是惭愧得很。”

刘邦却亢声道：“萧主吏，这不是你的本心之言吧？斗食小吏，非我辈也。草泽之中，或许就有龙蛇在。”

萧何便道：“江河草泽中，虎豹或许有。这龙蛇吗……却不见得。”

“哈哈，美髯客乃豪侠之人，不是外人，萧主吏不必掩盖。你萧主吏若不是龙蛇，何人更还有资格？不然的话，我刘季一介乡鄙匹夫，当初，萧主吏为何要力荐我刘某为亭长？往年我受命赴咸阳当差，同僚赠我仪程皆为三百钱，为何萧主吏独独赠我五百钱？”

“此乃乡谊而已，季兄不必挂记。弟以为世事不宁，唯静为上。你我都不可狂言招祸。”

美髯客略端详刘邦片刻，不由问道：“亭长，某所见官府之人，多头戴发弁[15]而已。何以兄长独独戴此巍峨之冠？”

刘邦答道：“此冠，乃竹皮制成。样式系不才我揣摩上古遗风，画成图样，特遣属下求盗官前往薛县，访得巧匠，妙手编成。”

“兄长如此招摇，竟是何意？”

“哪里！区区一亭长，怎敢招摇？弟只是想：这满天下，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辈，欲行正人君子事，若冠冕不堂皇，又有何人畏服？”

美髯客便大笑道：“原来也是个唬人的招牌，兄长端的是聪明！我跋涉南北，阅人多矣，今日相见之下，知尔等绝非燕雀之辈，待长风来时，必为鲲鹏。某到此一游，实不枉此行。罢罢罢！今日我便将此剑，赠与亭长。风云际会，自当有时。这江湖上，或许还可有一日重逢呢。”

说罢，客人急趋上前，从木柱上拔下长剑，双手捧住，递与刘邦。

刘邦慌忙起身辞让：“这，这怎么敢当？”

那人神情渐渐肃然，扫视众人而后谓：“此剑，乃上古周官桃氏所铸，春秋战乱，埋没于南山。始皇元年因山民垦荒之故，方得见天日，后为山中一隐者所藏。前年我行脚至南山，蒙此翁错爱，以剑见赐。但我终为江湖散客，不能成大器。此剑赠与君子，来日定会有一番开辟之功。大丈夫在世，仅数十年而已，不能效刑天舞干戚，岂不是人生至憾？故此，人万不可心死。譬如你……”说到此，客人便一指刘邦的头顶，“今日乃亭长，以竹皮为冠，专事治盗；来日也说不定，就要换成通天冠[16]了呢。”

闻此言，萧何与曹参两人，脸色顿时惨白，其余人也都一时怔住。

刘邦也是脸色一白，压低声音道：“近来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欲再次东游以厌之，眼下朝中廷尉府搜捕甚严……”

美髯客猛然拍案道：“始皇帝果有此言？”他目光炯炯环视诸人。当目光落到座中夏侯婴身上时，年轻气盛的夏侯婴奋袂而起：“季兄，时可矣！”

刘邦连忙将夏侯婴拽住坐下，而后摇头道：“不急，待东南有圣人出吧。”

美髯客愤然而叹：“咄！大丈夫若不图天下，又生之何益？”

刘邦一凛，随即哈哈大笑，忙将话题岔过去：“我就愿闻此壮语！辖十个里长与领有天下，有别乎？没有！这泗水亭，也就是我刘某的天下了。”

众人一时缄默，都不敢贸然言语。座中情状，眼见得尴尬起来。

美髯客也不理会，霍地起身，朝众人一揖，唱了一声诺，便要辞别。刘邦望望天色，挽留道：“客官勿急，眼下似有雨意，不妨歇息一夜再走。”

美髯客摊开双手道：“在下是此身无籍，浪人一个，唯有幕天席地，不便住公舍。”

刘邦便笑道：“小吏我也已猜到。不过，他大秦律虽有条目，‘游士居留而无符，不可’，然在此泗水亭上，本吏就是尊长，不必理会那许多！再者说，萧主吏也在此，万事有他担当。明日恰好有传车[17]路过，客官也可顺路搭乘。”

美髯客微微一笑，手指宽阔驿路，说道：“兄长请看，这山河远迈，大道如砥，其疆域之广，为前代所未有，正待我辈以跬步丈量之。你我生不逢时，耻食周粟，这倒也罢了，若是连海内之土都不能周游，岂非等同蝼蚁了？人各有志，所求不同，在下之宿命，前世已定。诸位，桂花香时承蒙款待，谢了，就此别过！”说罢，将美髯一掀，返身便走。才只数步，就隐入萧萧白杨林中去了，杳然无踪。

刘邦手提长剑，望着来客隐身处，怅然若失，连声赞道：“壮士，壮士！真神人也！”

当下举起剑来仔细端详，见剑锷上的龟纹密密匝匝，一丝不苟。上有“赤霄”两字，乃金文镌刻，苍劲老到。便知是名匠之作，不知由几万遍锻打而成。再看那剑身的柳叶形，更无疑是五百年以上至尊剑器。刘邦心中便一动，回头对众人道：“今日真是奇了。天赐此神剑，诸位作何感想？”

一众好友正自惊愕，都还未回过神来。唯有樊哙嚷道：“哦呀！这是教阿兄起兵吗？”

刘邦便勃然作色，叱道：“莫要胡言！天下事，自有天命。我等还是拜这豪客一拜吧。”说罢，先就面朝草泽深处，长揖了一回。

待众人也礼毕，刘邦便问萧何：“萧主吏，俺在这亭上迎来送往，十年有余，从未见过有如此英雄。你掌一县吏员考核，良莠人等见过不少，可曾识得这等人物？”

“惭愧！一个也无。”

“那么，今日之事，你意下如何？”

萧何笑道：“既有天命，也须待天时。除此，更有何言？”

刘邦闻言，不禁热血上冲，说了声：“好！刘某就是要等那天命！”说罢，来到庭中一口琉璃井旁，伸手打起一桶冷水来。

刘邦捧起水桶想要喝水，却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倒了身边的卢绾（wǎn）。

卢绾乃是刘邦的村邻，且为同日生辰，两人之谊，有如孪生。他见刘邦已有醉态，忙上前扶住：“贤弟，你醉了。”

刘邦一把推开卢绾，双手一举，将一桶冷水从自己头上浇下，而后抹抹脸，疾声道：“这哪里是醉？醒世者，我辈沛县人也！”

这临风一呼，声若惊雷。霎时间，泗水岸畔一阵惊扰，苇荡里兔起鹘落，惊鸟四散。众人心头，便都是一凛……

自那以后，刘邦腰间，便常佩此剑。县城内有见识的官民见了，知是前朝上士所佩之物，却不知有何来历，只视刘邦为本县出的一个异人。

次年秋，此剑便应验了美髯客之语，被证实果然是件惊世骇俗之神器。

始皇三十六年秋，阴雨连绵时节，刘邦受县丞之命，押解一队刑徒赴骊山，修筑始皇陵。那些刑徒，都知陵役甚苦，终日劳碌，无分昼夜，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即使侥幸存活，那每日皮鞭、棍棒的凌辱，也是万万受不起的。于是在途中，今日三个，明日两伙，便都结队逃亡，当那痛快山贼去了。刘邦纵是邀了樊哙、周勃来做帮手，也是禁制不得。

勉强行了两日，至县境边的丰西泽，入夜歇宿。刘邦屈指一算，如此一路撒豆似的逃人，待到骊山时，恐只剩下自己与两个好兄弟了。到那时，不但自己要服苦役，妻儿亦将收进官府为奴，这又何苦来哉？

刘邦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便拿定主意。次日又走了一整日，至夕食时分，一行人停下来吃饭。刘邦往怀中掏去，摸出钱来，嘱樊哙去买了几坛水酒，与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掷下酒碗，趁醉意上头，便对众刑徒道：“诸君，今日事由我做主，大家都逃了去吧。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人？如此世道，人皆不可活，我亦要去做贼了。”

刑徒们喜出望外，便是一阵欢呼，大半一哄而散。内中有壮士十余人，感于刘邦高义，情愿相随落草为寇。刘邦倚仗酒力，浑身是胆，遂带领众人，朝那泽畔的芦苇深处走去，要往芒砀山间，去寻个着落处。

不一会儿，前面探路的一人仓皇返回，浑身战栗，朝众人嚷道：“不好，前头有大蛇当道，人不可过！我等还是原路折返吧。”

刘邦醉意未消，便吼了一声：“壮士走路，怕个甚！”说罢，便一人提了剑上前，见一条大蛇鳞光闪闪，正在月光下挡住去路。

大道通天，果有妖孽！刘邦便哈哈一笑，仗着酒胆，手起剑落，将那大蛇一斩两截，前路登时便豁然开朗。

众人大喜，发了一声呼哨，便仍随刘邦前行。如此颠颠簸簸，在密密白杨林中走了几里路，醉意上来，个个都支持不住，在草中倒头便卧。

睡了不知有几时，后面又来了一队行夜路的商旅，大惊小怪地唤醒了众人。

这伙行商，似惊魂未定，说方才路上，见一白蛇断为两截，旁有一白发老妇相守，正哀泣不止。众商人甚感奇怪，遂探问其故，老妇人便答道：“有人杀我儿，我哭的正是此儿呀……”

众商人又问：“你儿为何被杀？”

老妇人道：“我儿乃白帝之子，化为蛇，当道而踞。适才为赤帝之子所斩，故老妇哭之。”

商人们大奇，都觉老妇所言，未免荒唐。有人便举起行路木杖，要打那老妪。然而未及一触，老妇便幻化遁形，无影无踪了……

七嘴八舌地听下来，刘邦忽有所悟，原来美髯客的话，竟应验在了今日，心中便不住暗喜。

众人嘈杂了半晌，天色便渐渐地亮了，众人见芒砀山原来已近在咫尺。此山乃名闻天下的一座奇山，在千万里平野之上突兀而起，唯此一峰。此时，一轮红日跃出，染得芒砀山上一片殷红。山下的槐杨林间，瞬时便像聚起了一股浑茫之气。

刘邦见时机已到，便双手持剑，对天作势，大呼道：“秦尚白帝，我今斩白蛇，乃是从天命，各位不必惊慌。信我者，请随我来；惦念家眷的，可离去自便。人活一世，无非讲个快活自在。我等今日落草，乃为情势所迫，各位将来，或有封王封侯的前途也未可知，就看造化如何了。”

同行的刑徒们闻听，心中大起敬畏，皆不言语了，轮流向刘邦要了剑来看，以为是遇到了天神。众人稍事商议，便都死心塌地，声言要跟从刘邦到底。樊哙与周勃混在人群中，相视一眼，神色也都惊疑不定。

刘邦顺势便说：“秦无道久矣，直不拿人当人。吾辈以糟糠为食，破絮为衣，却动辄获罪，断足黥面，罚去戍边筑陵。如此潦倒生涯，还有甚可留恋？今斩白帝子，天地或将倾覆，我等草民，来日便可放胆吃喝了！”

众人闻言，都激奋起来，齐声呼道：“不如做贼！”

刘邦将头顶竹皮冠解下，掷于草中，一脚踩扁，以示与秦绝。心下却暗道：“甚么赤帝白帝？长夜茫茫，众人走夜路，撞了鬼吧！方才斩蛇时，并未见有异象，那不过就是草间一条老蛇，滋养得久了，形同巨蟒。斩也就斩了，有何奇怪。湖上即便有老蛇成精，又怎敌得过一柄风霜古剑？老太婆的梦话，可信不可信，哪里能深究？倒是这丰西泽，大湖茫茫，好一个水乡，令我今日有了个藏身之处。此水之德，当永世不忘才是……”

当日斩蛇举义，刘邦手中所持的，正是眼下这柄赤霄剑。看其锋锷生光，隐隐泛红，酷似曙色一缕，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帐中的膏油灯，灯芯一阵毕剥作响，忽然就变得明亮起来。

刘邦心情渐好，吟啸一声，便欲舞一回剑。却猛听得执宿郎卫周緤在帐外喝问来人，不一会儿，就有值夜的中郎将王恬启，张皇失措地闯了进来，身后带起的一阵风，险些熄灭了几盏灯火。

只见王恬启甲衣蒙尘，革履沾泥，进来便伏地禀报：“大王，萧丞相逃了！”

刘邦回头看了看，似觉难以置信：“谁逃了？”

“是……萧何丞相。”

“你如何不去追？”

“追了。下官马疲，追也追不上，不知往何方去了。”

刘邦遂提起剑，疾步抢出帐外，似要亲自去追。然看看那月下的遍野林莽，不知深有几许，便又退了回来。踌躇片刻，一下竟颓然倒地。

“大王！”王恬启连忙上前，扶起了刘邦。

刘邦只觉胸中气闷，沮丧道：“我正待与萧丞相商议大事，如何他也逃去了？别人逃亡，不过是妇孺之见，丞相他如何也要逃……萧何啊萧何，我刘季，如今还是欠钱不还的泼皮吗？连你这老匹夫也要逃？失了你这左右手，我在汉中，又何年何月能出头呀……”

王恬启此时又道：“南郑多山，小路纵横。丞相一人逃去，纵是一营人马去追，怕也是徒劳。”

这王恬启，系刘邦之母王含始的族弟，辈分虽尊为刘邦之舅，年纪却略小于刘邦。刘邦中年丧母，于沛县举事后，便召这位小舅入了伙，令其亲随左右，多有照拂，然总觉其人尚欠历练。

闻听王恬启叫苦，刘邦便有些恼：“混账话！丞相一人，三军不换，剥了皮也要把他追回。”

“诺，臣下这就去。”

“且慢。”刘邦定下心来，稍稍振作，便教训道，“我的小舅呀，想我母家的祖上，是那秦将王翦，那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怎的到了你这里，万事皆不过心？追人，也要擅驾车马之人去才是！去告诉太仆[18]夏侯婴，教他驾车去追，要多多带人，凡遇歧路，便分道而追，勿得遗漏。”

王恬启面有惭色，叩首领命而去。

刘邦看看手中长剑，灯影下，转眼间似锋芒尽失，便恨恨掷剑于地下：“天不助我刘季！尔等都走吧，走吧，留一座空营给我好了。”

郎卫周緤闻得帐内有剑声，大惊，连忙奔进大帐来。

刘邦兜头便问：“你如何不逃？”

周緤莫名其妙，连礼仪也忘记了，拍着胸甲道：“周某自沛县举义，大小百战，何曾有过逃心？”

刘邦反而怔住，望了望周緤，叹道：“也是。把这剑收拾起吧。”

周緤俯身去拾剑，刘邦又道：“我等在通都大邑沛县举义，却到这鸟不拉屎的南郑终老，周緤，你悔也不悔？”

周緤往昔在沛县以舍人身份投军，忠勇无伦，此时只是大呼：“男儿敢作敢当，悔个甚么？”

那夏侯婴带人去追了整夜，至次日晌午，各路人马均无功而返。夏侯婴无奈，垂头丧气进帐去见刘邦：“禀告大王，臣等追不上萧丞相。”

刘邦起得迟，此时尚未梳洗，蓬头跣足，正倚在案几旁。听了禀报，不禁怒上心头，斥道：“夏侯兄，你封了侯，怎的也无一丝儿长进？那萧丞相，难道能插翅飞了去？”

夏侯婴额头顿时冒出汗来：“大王，微臣已经尽力了。”

刘邦道：“夏侯兄，寡人不懂，一个老儿出走，数十精壮去追，怎会追不上？”

“微臣精熟车骑，绝无渎职，只是今日之事，太难！”

“这话怎讲？”

夏侯婴禀道：“南郑，自古即是荒僻边城。自从大王驻跸，才算是脱胎换骨。从此城欲往关中去，尽为险路。微臣派出去的斥候[19]，一夜间穷尽了城乡大小路径，皆不见丞相踪影。有一路斥候，已追到了褒斜谷口，但见秦岭连绵，山径奇险，哪里能见到个人影？再者说，既然栈道已毁，行路难如登天，萧丞相怎肯往那条绝路上走？依臣下所见，丞相坐骑，不过是平常驽马，怎跑得过斥候所骑的良驹？想必是他不愿被追上，找个地方藏匿了。”

“你说，丞相不会去投项王吧？”

“这臣下哪里得知？想来是不会。”

“可是不投项王，满天下还有何处可栖身？他萧何，莫非是昏了头，要回乡下去耕地？”

“这个么……也未可知。”

刘邦便叹口气道：“那他就是昏了头！好，你退下歇息去吧。”

夏侯婴退下后，刘邦勉强梳洗完毕，发了一会儿呆，叹道：“老儿，你误我不浅！”

原来，在初封汉王之时，刘邦仍驻军霸上，心里一百个不服气，欲与霸王以武力争天下。倒是周勃、灌婴、樊哙等股肱之臣，都把那大势看得清楚，说万万不可动武。又有萧何苦苦进谏，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人不信。

当初萧何曾劝道：“我军兵力不如人，故万万不能鲁莽，否则百战百败，岂有他哉。依臣之见，大王可安心在汉中为王，养民招贤，善治巴蜀。待物力兵力养足，再回军关中，平定三秦。只要破了关中，天下事，便从容可图也。”

听了萧何老谋深算的这一番话，刘邦这才服了气，点起人马，来至汉中就国。这期间，身边最得力的谋臣张良，因打算回乡辅佐韩王复国，不得不就此分手。张良于临行之前，为刘邦献了一计。张良道：“待大军过后，请大王将那古栈道尽行烧毁。如此，既可断三秦觊觎我汉中之心，亦可令项王明白，大王绝无东归之意。”

此计，也只有张良才想得出来。刘邦思之，遂大悟，欣然照办。

此后，刘邦驻扎在南郑郊外，蹉跎一月有余，果然等到了时来运转。就在入夏后，齐地的一个旧贵胄田荣，起兵反楚了！

他这反帜一张，西楚霸王项羽原先布下的阵脚，便有所松动。项羽当初在分封之际，难免亲疏不等，各路心怀不平的枭雄，此时便都蠢蠢欲动，欲重演春秋战国之事。项羽的霸王席位尚未坐热，便后门起火，不由得将那田荣恨之入骨，打算起兵东征。

这一局势，令刘邦窥见了一线光亮——东方既生乱，项王必无暇西顾，汉家便可趁乱夺取关中。故刘邦在此时，急欲与萧何商讨方略。萧何却偏巧在此时出走，这教刘邦如何不急：“这老儿，到底有何隐情？”

刘邦想想，若再按兵不动，眼见就要错失良机了，便更如困兽在笼，焦躁万分。秦亡以来，人都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言果然不谬。这煎熬，真真是生不如死！

且说这一夜，韩信果然是纵马进了褒斜谷，走了一天，至栈道被焚处，马不能行，只得弃马徒步。夜间在树丛中草草睡下，天明又赶路。到得一处，前有一条河拦路，好不容易觅得一山中樵夫，询问之下，方知此水名曰“寒溪”，平素水浅仅至脚踝，近日逢春雨暴涨，竟要等对岸艄公来摆渡，方过得去了。

韩信无奈，枉自在溪边徜徉，再看路旁碑石上，确是镌有“寒溪”二字，揣摩了一下路程，堪堪离南郑已有百余里了，想必已脱出了樊笼。于是便在一株大枣树下歇息，等待渡船过来。

山中空寂，韩信倚在树下喘息片刻，猛然想起方才与樵夫打过照面，若汉营派了追兵来，询问之下，樵夫必会详告之。想到此，韩信便一刻也坐不住了，跳将起来，手提长剑，要去寻觅那樵夫。

韩信一面拨开荆丛，一面就在心中念道：“吾辈一生未做亏心事，今日为脱险，却要结果这樵夫一条无辜性命了。天可怜见，令此人枉死！……也罢，此辈今日了结掉这砍柴放马的贱命，又焉知不是福气？”

不料，那樵夫在山中厮混得久了，行走如飞，片刻工夫，早已不见了踪影。十万大山，哪里还能觅得踪迹？韩信徒然在林中跌跌撞撞，面颊与手背屡屡触到荆棘，皆剐得伤痕累累。

半个时辰下来，人未找到，狐兔蛇鼠倒惊起了不少。韩信只得收了剑，一声长叹，仍回大枣树下歇息。时至正午，炎暑渐渐逼了上来，山谷里也气闷起来，唯枣树下尚有些许阴凉，韩信一身困乏涌上来，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再说萧何前夜独自打马出营，追到石梁亭，问了粮仓军卒，皆说不见韩都尉行迹，便费了一番踌躇。自忖从汉中往关中去，古来通道有四五条，西去巴蜀，亦有几条路，韩信究竟会从哪一条跑掉呢？

萧何勒住马，在粮仓栅门前左右打望，却见一串更灯高挂，横臂直指东方，心里便一亮：韩信此去，是为逃亡，不欲被追兵赶上，所择路径，定是他人以为不通之路，那唯有东边的褒斜谷！褒斜谷栈道，汉王来时曾一火焚之，现时唯飞鸟可过，追兵若赶到谷口，见前路断绝，定然放弃不追。韩信是何等人物？必循《孙子兵法》出其不意之途，弃马从褒斜谷徒步攀援而过。

想到此，萧何心下大喜，便策马向褒斜谷追去。到得栈道焚毁处，其路之险，果然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当下便弃了马，踉跄步行。

正午过后，那韩信正在枣树下睡得香，忽觉手腕被人扼住，耳畔有人大呼：“韩信，往哪里跑！”韩信心知不妙，用力挣脱来人，一跃而起，便要拔剑。

待他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却是萧丞相，且仅独自一人。看那萧丞相，此时模样儿简直不忍直视，满面灰土，鞋履绽裂。韩信心中一惊，却又忍不住笑起来：“丞相！……如何这般狼狈？”

萧何又一把抓住韩信手腕，气喘吁吁道：“老夫舍了性命，在这鬼见愁的路上跑，只是为你韩都尉。”

“晚辈得罪了！韩某不辞而别，实有苦衷。”

“来来，韩都尉，你我席地坐下，从头说起。”

萧何不由分说，拽了韩信坐下，掀起衣襟擦了把汗道：“韩都尉志存高远，老夫我是看在眼里的。目下汉家蹇促，毋庸讳言，然夺天下者，今世恐不再是始皇帝一流了。你看那甲兵百万，苛法千条，还不是一夜之间就散了？今后，得天下者，必得依黄老之术而行。”

韩信闻言，便是一震：“哦？晚辈愿听指教。”

“韩都尉，你饱览诗书，宏图大志全都写在脸上，那项王识不得，乃是莽夫伧俗之眼光。你弃楚投汉，实为明智。”

“丞相知我！然投汉以来，境遇实不见佳。在楚营尚可执戟，算是得了中人之体面；到了汉营，却是与麸皮谷糠打交道，连下人的体面都无了。”

“都尉触犯军法，汉王却饶你不死，反而加官。此等际遇，在项王那里，可得乎？”

韩信一时语塞，便嗫嚅道：“汉王仁厚，确乎不假。”

萧何便松开手，笑道：“着啊！仁厚之君，必善于纳谏。汉营中文武诸人，多有赏识韩都尉的，今日两句，明日两句，不由他汉王不对你刮目相看。”

韩信迟疑道：“这个……小小爵禄，非我之志。”

萧何便正色道：“有天下大志，亦正当留在汉营中！你若复归楚营，楚之霸业已成，乃在彭城论功行赏，你一个叛官，回去有何功可赏？楚今后之所图，便是守成，那项氏诸人还封赏不及呢，谁人来理会你这前执戟郎[20]？”

此番话，说中了要害，韩信脸色便是一变：“那我便去投章邯得了！”

萧何道：“韩都尉，即便是走投无路，也万不能去投那逆贼。”

韩信的眉间，不觉便涌起了绝望之色：“还请丞相教我。”

“汉家今日，不过才占有区区汉中；你看那汉王格局，可是一个僻地诸侯的坯子吗？将来从汉中起兵，与项王争天下，用人之处，还不知有多少呢！都尉年少，何苦要往那无路的路上去走？”

萧何苦口婆心相劝，竟一直讲到了日头偏西，讲得口干，便蹒跚走到那寒溪边，俯身去掬水喝。韩信看看萧何背影，心有不忍，脱口而道：“丞相，蒙你如此厚爱，匹马追及，晚辈实难承当。今日不走就是了，这便跟你回去。”

萧何在溪边直起身来，仰天大笑：“有都尉这句话，万事定矣！老夫就是奔走一万里，亦不觉累。”

两人这才互相细端详对方，都觉如乞丐般蓬头垢面，不禁执手哈哈大笑。

韩信道：“丞相此番豪举，可上得史书了！”

那边厢在南郑营中，刘邦全不知萧何的一丝踪迹，整日里茶饭不思，苦苦挨了两天过去。

这日，他拣出《太公兵法》来，看了半篇，便无心浏览下去。正坐卧不安间，忽听帐外值宿的郎卫徐厉一声惊呼，紧跟着，一阵马蹄声至帐外戛然而止。只见一人急如星火，滚下马来，不待谒者随何通报，便踉跄闯入帐中。

刘邦抬眼看去，竟是丞相萧何！心中便是亦喜亦怒。

萧何进得帐来，伏地便拜。刘邦连呼：“免礼免礼！快来坐下。”

待萧何就座，刘邦便佯作怒状，骂道：“乡鄙小吏，终改不了燕雀之心！怎的就要叛我而去？数年情谊，说走便走，你又如何忍心呢？”

萧何满面尘灰，忙不迭地答道：“臣不敢逃，臣是去追逃人了。”

刘邦亦知，将士都不愿蜗居这汉中，人心无不思归，每日逃亡的不知有多少。然能劳驾萧何月夜追还的，又不知是何等奇人？

想到此，刘邦便笑问：“你说来听听，所追乃是何人？”

萧何答道：“韩信。”

刘邦不觉怔住：“韩信？是那淮阴人韩信？”

“不错。”

“那个胯下匹夫？治粟都尉？”

“正是。”

刘邦便一下动了肝火：“丞相，吾辈从关中移驻来此，逃人多矣。帐下众将，逃亡者恐有十几个吧？丞相你别无所追，却去追那韩信小儿。区区一个筹粮官，追他何用？这分明是在诈我！”

萧何伏地叩首道：“众将易得，国士难求。有勇有谋如韩信者，臣未曾见过。他早先在项王身边做执戟郎，不得出头。项王不用他，是项王目无贤才，毁弃黄钟。然大王你……若是愿安居汉中，便无须赏给韩信一官半职；若欲争天下，则非韩信担大任不可。此外，便更无一个称职之人。这韩信，是走是留，只看大王如何决断了。”

刘邦思忖片刻，徐徐起身，在帐中徘徊良久，方才道：“我也想尽早东归，岂能久居在这等地方？久了，真要愁煞人了！”

“大王果欲东归，便要起用韩信。用之，韩信即可留下；不用，他或迟或早终归要逃亡。”

刘邦睨视一眼萧何，突然问道：“萧公，你莫不是与韩信有私？”

此话尖刻，问得又突兀，萧何却不着恼，只淡淡答道：“私交不深，然诚心可鉴。前回，夏侯兄曾向我举荐过此人，赞不绝口，我便对此人留了意。韩信今春犯下杀头之罪，由夏侯兄极力保下，那之后，我确是与他挑灯谈过两三回。臣之所见，夏侯兄并未言过其实。这个韩信，确是人中蛟龙。天下大势，河山形胜，他均了然于胸。”

“他？人中蛟龙？哈哈……凭他那副仪容？罢罢，我便也赏他个执戟郎做，你看如何？”

“人不可貌相。且如此，他又何苦弃项王来投汉？”

“你说，他本领何在？论膂力，他何及樊哙三分？论斗剑，他……斗得过寡人吗？”

“大王，小技何足道哉！这韩信，平素好学，手不释卷，尤其深谙兵法。还记得入咸阳时，众将都奔宫府而去，贪图金帛财物。独我一人，带兵守住丞相府、御史台，搬得些律令图书回来。这些典籍，汉军中何曾有一人来问过？唯有韩信曾借了去揣摩，如此心性，可还了得吗？！听他谈吐，诸如山川地形、诸侯强弱、时局开阖、统军要领等，无一不通。兴我汉祚，非此君莫属。”

刘邦低首捋须，沉吟了片刻，便问：“兵者，大事也，丞相果真看好此人？”

萧何断然道：“那项王天下无敌也，然宇内唯一人可制伏他，即是都尉韩信。”

“项王勇冠三军，诸侯闻之变色，我汉家虽处于下风，总不成要用个竖子为将吧？”

“大王可知否，项羽也曾学过兵书？”

“晓得。”

“可知他一编尚未读毕，就掷兵书于地？”

“也有所耳闻。”

“如此莽夫，恃力而欲图霸业，实为狂悖。而我汉家，难道要与他比剑来争高下吗？”

刘邦便似有所领悟：“那要如何较量？”

萧何向前膝行几尺，伏地稽首道：“大王，臣月夜追韩信，即是要追还一位大将之才。”

“大将之才？怎的未闻众将说起过？”

“昔商鞅君有言：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便是此意。”

刘邦听萧何掉书袋，便不耐烦，随口道：“好，看丞相面子，我可拜他为将。”

萧何仍伏地不肯起身：“拜他为将军，他也必不肯留。”

刘邦一惊，双目盯住萧何，只是不语。

萧何便又道：“前朝始皇帝，虽性若虎狼，但所行俭约，志在天下，又能屈身下士。大王与之相比，所行俭约，志在天下，全都不在话下；唯屈身下士这一条，则远逊于始皇帝……”

刘邦不由浑身一颤，拍了一下案几：“寡人，这就拜他为大将军！”

萧何这才起身，长吁道：“如此，汉家幸甚。”

“便要烦劳丞相了，去唤韩信来，我今晚就拜将。”

“不可！大王素来傲慢无礼，拜大将军，就像呼小儿，这如何使得？这也是韩信所以逃亡之故。大王如欲拜韩信为大将军，就应择良期，守斋戒，设坛场，具礼数，方为妥备。”

刘邦便大笑：“拜个大将军，要恁多礼数？好，我今日就听丞相的，你尽管去办吧。”

萧何仍不放心：“大王务请言而有信。”

刘邦满口应道：“好，从明日起，寡人斋戒三日，定然不欺。”而后，便扯着萧何的官袍，送萧何出了大帐。

回到案前，刘邦只觉心头如释重负，遂将赤霄剑从架上取下，舞了两舞，恰见侍者随何端了葵羹来，便令随何站立勿动。

刘邦帐中侍者，皆武职装束，头戴一只武冠。刘邦一声轻喝，挥起长剑，电光般劈了出去，将那武冠齐齐削下一截！随何的头顶，顿成鹅头般奇怪模样。刘邦遂弃剑，大笑道：“随何，你曾为楚臣，熟知项王。寡人此剑，可削得项王头颅否？”

那随何惊得三魂出窍，只战栗着答道：“然……然也。”

待到笑够了，刘邦方才收心敛性，欲思谋一下大事了，便命随何去卢绾营中，寻一个看得过眼的剑匣来。少顷，随何寻来了剑匣，刘邦便从地上拾起长剑，仔细揩拭干净，装入匣中。

他捧起剑匣，凝视古剑良久，心里叹：古人说得有道理，潜龙在渊么！看这古剑，目下还只是一条不动声色的潜龙，可迟早有一日，它会破空而出。这剑虽不及干将莫邪，但也是王者之器。从今日始，就称它作“汉王剑”好了，传之后世，令子孙勿忘根本。看看今日这汉地，这汉王名号，这个拖泥带水的“汉”字，都还寂寂无闻。如今我欲作大丈夫，就是要在这“汉”字上投入本钱，将它弄出大名声来。

刘邦想到，当初秦代周德，是水德之始；时至今日，暴秦已是自寻其死了，“汉”这个缘于汉水的名号，岂不正是天示水德？天予我取，岂有不受之理？有我刘季在，汉就必不再是“江河淮汉”的尾巴，而是《山河舆地图》上一个至尊的名号。来日天下，岂止是山东诸侯，即便是洪荒角落中人，听了这个名号，也要畏服！

刘邦看得清楚，今日环顾海内，不论有多少人嘈嘈切切，须认真对付的，也不过就是项羽一个。他与项羽之间，所差的并非心智，而是武力，项羽这莽夫，简直是不世出的凶煞神一个，刘邦不能敌，刘邦囊中人物，也无一个是他对手。譬如樊哙、夏侯婴、周勃者流，唯忠勇可嘉，提刀巡城尚可，沃野之上与项羽角逐，就上不得台面了。

至于萧何极力举荐的这个韩信，夏侯婴确也极力保荐过，韩信的名字，还两次上过汉王府文牍。对韩信身世，刘邦可谓略知一二，但只是怀疑：这书生，手不能缚鸡，臂无弯弓之力，有何手段能与项羽相抗……何以萧相国如此斩钉截铁？此事大有不可解之处。

刘邦知萧何心思缜密，半生都在考核吏员，看人不会错。况且乱世中人，行止多异乎常人，也许一眼还看不出甚么名堂来。

想当初，项羽夺了刘邦七万人马，唯余下三万，允刘邦带入汉中，韩信那时正在项羽营中，官拜郎中[21]，执戟近侍，但韩信却放着这样的好差不当，随着一伙咸阳的闾巷无赖，从那极险峻的子午谷，爬山越岭来投汉军。投效之后，又不安分，要星夜出逃，另投门庭。这倒令刘邦有所斟酌了：难道，韩信真是个屠龙问鼎的大材？

三日后，就要登坛拜将了。王命一出，驷马难追，悔都没得机会悔了。刘邦实在想不出，这淮阴孺子究竟有何能耐？

入夜之后，想到从明日起，就要斋戒三日，刘邦又坐立不安起来。虽说军营之中挨日子，跟斋戒也相差无几，肉没得吃，女色也见不到一个，但要戒酒三日，总还是难熬。他想了想，便唤上贴身郎卫徐厉，连常服也不穿，只穿了平日燕居起坐的便服，前去樊哙营中饮酒，且醉得一时是一时。

出得中军大帐来，远望萧何的幕府灯火通明，帐前有车马兵卒急趋而行。刘邦知是萧何在打理设坛拜将的事了，心里就一动，信步朝那一处营帐走去。

萧何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唤上了夏侯婴，往南郑城里不知跑了多少趟。未来三日，汉王只不过洗沐吃斋，他萧何名下的事务，却是多得不知凡几，都要逐一铺排好。

刘邦唤了一声，便走进帐中。萧何一见，忙放下手边杂事，伏地叩拜。

刘邦摆手道：“丞相事多，可无须拘礼。我来，只想问你个事情：以往拜将，呼来授印即可；后日拜大将军，我将说甚么才好？”

萧何答道：“垒土筑坛的地方，臣已选在营门南的千秋亭近旁，届时百官齐会，大王只须拾级而上，登坛后，南面坐定就好。其余关节，皆由谒者仆射[22]调度。”

刘邦就笑：“那不成了布袋偶人了？那么，印绶、节钺之类，又如何授受呢？”

“亦是如此。”

“哈哈，果真是个偶人。不过，我还是不明，历来秦楚两国统军的名号，只有上将军，诸侯各军内，曾有大将军名号的，唯赵国陈馀一人。这个大将军，权限究竟几何？”

“位在众将之上，总理军事。”

“那么，你我二人今后又做甚呢？”

“我可专督粮秣。”

刘邦便笑：“丞相要去补韩信的缺？”说罢沉思片刻，而后叹道：“也是。连年征伐不休，文官无用武之地，可惜了你这满腹经纶。待到承平时节，再做个真丞相吧。”

萧何忙稽首拜道：“臣愧不敢当！”

刘邦忽见萧何案头，有竹简写了设坛的诸般事项，就拿起来看。看罢，心头有了打算，屏开左右，朝萧何低声嘱咐了数语。萧何闻言，神色一凛，连连颔首应诺。

议事已毕，刘邦便摆了摆手，告辞出来，带了徐厉，径直往樊哙营帐而去。

那樊哙，不但是沛县旧人，还娶了刘邦的妻妹吕嬃（xū）为妻，成了汉王连襟，荣宠无比。从前他是刘邦身边的骖乘[23]，因鸿门宴上救主有功，被封为临武侯，授官郎中。到了汉中以后，仍随侍汉王左右。为此故，他的军帐内，就常有高朋满座，人人都存了些攀附之心。

刘邦刚走近樊哙军帐，便有营中巡卒认出了汉王。那军卒正要掷下长戟施礼，刘邦连忙拦住，教他不要声张。原来他听帐内一片喧哗，口音都是沛县旧人，便又不想进去了，只是问那军卒：“何事如此高兴？”

军卒答道：“营内都哄传，要拜大将军了，所以高兴。”

刘邦便问：“拜大将军，与尔等有何相干？”

那军卒极是聪明伶俐，脱口便道：“兄弟们当然高兴。究竟哪个可拜大将军，众人都在博彩……”

“博彩？”

“赌谁是大将军么！”

“啊哈，有这等事？”

“拜了大将军，回军山东岂不就有望了？况且拜大将军之日，要犒赏三军，开饭可以喝到牛肉汤。”

刘邦就摇头：“这算甚么高兴事？”

军卒道：“弟兄们多日不知肉味了，只苦了一张馋嘴！若是喝了牛肉汤，有谁不愿效死？”

原来如此！刘邦心里叹息：战乱纷起，民间已经苦极，不要说兵卒，就是我汉王府的灶头，到南郑后，亦未见过一条牛腿。可怜这些穷户子弟，一口牛肉汤就宁愿效死，众将中有几人肯信？

听了军卒叫苦，刘邦只觉酒兴全无，就打算折返回去。正待抽身，又闻帐内有人激辩。

只听樊哙在嚷：“我如何便不行？就是那项王，亦须高看我一眼，呼我为壮士，赐我斗酒彘肩……”

随即就有人哂笑：“那生猪腿么，何来荣耀？”

刘邦诧异，便问那伶俐小卒：“为何又这般地吵嚷起来？”

军卒答道：“众将军也在下注呢，都赌自己可拜大将军。”

刘邦顿觉好笑，遂起了兴致，不待通报，便撩起军帐门帷，钻了进去。众将万没料到主公驾到，一时兴不能止，都未离座，只是趁着酒意招呼道：“季兄季兄！如何得闲了？”

刘邦也不答话，摘下腰中长剑，挂于架上，便自顾坐下，扫了一眼案上酒菜，见虽无美馔佳肴，却也不乏腌瓜脯肉。樊哙连忙起身，捧了酒坛，要给刘邦斟酒。

刘邦挥袖拒之，只说是刚刚饮过，而后环视众将道：“军中夜禁，何事如此高兴？”

众将这才察觉刘邦神色有异，一时竟都哑了，你我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唯有樊哙心直口快，抢先答道：“萧丞相今日知会我等，三日之后要拜大将军，明日起全军休沐三日，暂罢晨操，故而今晚兄弟们放肆一回。”

刘邦就笑：“尔等也要洗澡？萧丞相未免小题大做了。”

那曹参心机最深，趁此机会，便试探道：“季兄，大将军位在众将之上，号令三军，何其荣耀！吾等追随季兄从沛县出来，九死一生，无论哪个，赏了这个位子坐，都是季兄的大恩，待到来日征讨项羽那厮，岂能不以死相报？”

刘邦听出这话中之音，故意不加理会，却道：“项王无义，逼我移军南郑。他不允我做关中王，自己却又不喜咸阳，烧了宫室，回彭城称霸去了。可惜那阿房宫，好房子三百里，我等兄弟还不曾享用一间，倒被他一火焚之。想想反秦以来的辛苦，也是无趣得很。封汉王以来，我无日不忧，懊恼至今，故而与众兄弟也难得一聚。此次拜大将军，乃我汉军重振旗鼓，不日就要回军关中。那项王，力能拔山，英雄盖世，与他厮杀，怕是要有几分虎胆才行。若是点了在座哪一位为大将军，可敢出这个头吗？”

那樊哙便霍地立起，慨然道：“这有何难？莫说项羽那厮，就是始皇帝活转过来，樊某也是无惧！”

刘邦笑着拽他坐下：“如此便好。大将军者，人中龙凤也，不可造次。来来来，尔等都各自表表：举义以来，有何功劳在人之上？我这里且记下，也好与萧丞相斟酌。”

此话之意，众人全都领会了，心里都是一激。

当下樊哙便按捺不住，跳将起来道：“不要说沛县举义，早在芒砀山落草时，我樊某往返沛县与芒砀间，私通消息，偷运粮草，全不顾秦律严苛，岂不是有包天之胆？出沛县后，各位屈指算算，攻濮阳、城阳、开封、宛陵、宛城，各处无不是我先登城头。秦将章邯，那是何等了得？陈胜、项梁都死于他手，霸王也须让他三分，我在濮阳城攻打章邯军，不也是一样舍命先登？三年下来，首级怕也亲手斩得有千把个。这功劳，阿兄自知。不过，若论险境，当数范增的诡计鸿门宴，最是要命！当日我手提盾牌，撞进军门，怒对霸王，直瞪得霸王如坐针毡，这才保得季兄安然……”

众将听到此处，都不禁哄笑。

樊哙涨红脸道：“我樊某出身，固然是狗屠一个，但季兄不嫌我，给我封了侯，从此可流芳百世，此恩之大，碎尸万段亦难报答。季兄若能拜我为大将军，我必先登彭城，即使头颅掷地，也要为阿兄活擒霸王回来！”

听了樊哙这番表白，刘邦笑而不语。夏侯婴在一旁却只是摇头，暗想大将军岂是先锋官之流，只凭着袒身挡箭矢，就能做大将军，那军中能拜大将军的，就不知该有多少了。虽然樊哙因连襟之故，与汉王最亲，但军中大事，汉王必不能营私，须量才度用才是。正这样想着，忽见刘邦回首示意，指名问道：“滕公，你意下如何？”

夏侯婴因起事以来，数度统驭兵车，大破敌阵，战功赫赫，故而颇受重用。早在洛阳东，就因掩护刘邦车驾有功，被刘邦封为“滕县令奉车”，因楚人称县令为“公”，因此沛公军中都敬称夏侯婴为“滕公”。刘邦做了汉王之后，又封夏侯婴为昭平侯，位列公卿，爵位远在樊哙之上。因刘邦以往叫顺了嘴，故而仍呼他为滕公。

夏侯婴道：“以臣下看来，大将军绝非匹夫之勇。三尺之内、血溅襟袍的猛士，我在沛县衙中，便所见多矣，算不得甚么！今我汉军，欲与项王一决雌雄，非有懂得御使千军万马者不可。小弟不才，但雍丘城下，曾驱兵车之部，大破李由军。李由者，何人？秦丞相李斯之子也！然则区区战功，不足为凭。大将军之位，何人可胜任，我看大王早已有决断。”

刘邦听罢，颔首称是，随后侧身目视曹参。

那曹参性素沉稳，一直在细听众将之言，神色不动，外人不能窥其内心。他在沛县之时，即为豪吏，阖县官民无不敬重，自从沛县起事，也一直随侍沛公左右，每战亦是奋力陷阵。另者，他还是众将中少见的有治理之才的人，先前楚怀王曾加刘邦为砀郡长，刘邦就将曹参擢为下属一个县公（楚制，县令）。后在咸阳封了侯，到汉中后，又加为将军。曹参因暗想，自己离大将军之位不过咫尺之遥，岂有他人能够逾越？故此，便显得神闲气定。

曹参似有满腹的话要讲，却引而不发，想了想，只平缓说道：“诸兄所言各战，我无不参与。譬如雍丘破李由，李由乃我亲手杀之！不过，区区战功，托季兄的福，不敢大言。昔日之谊，今日愈厚，都是寸心可知吧。”言毕，即收声不肯再讲了。

他如此一说，帐内气氛顿然肃静。刘邦注目看了曹参一会儿，微微颔首，而后问周勃有何言语。

周勃此时只是搓手。他为人憨厚，从不多话，不仅善战，且吏治之才也不下于曹参，如今也已封了侯。

刘邦见此，也就不勉强他，掉转头问众人：“卢绾兄如何没来？”

众人就笑。樊哙道：“卢兄哪里肯与我等同席？他衣被饮食，多是季兄你所赐，有事可直入寝帐禀报，我辈何来此等福分？”

曹参也道：“卢兄为尊长，颇有分寸，从不与我等嬉闹。”

卢绾虽未封侯，但到汉中以后，已加为将军，亦极有望入大将军之选。他自觉与刘邦交情深厚，萧曹之辈均难以望其项背，这大将军之位，他卢绾若不能稳坐，旁人就更是无望，所以根本没有兴致与闻此事。

刘邦再看看在座的灌婴、纪信、郦商等人，都默然而坐，似并无相争之意，于是便说：“拜大将军之事，是我汉家大事，来日举兵讨项王，就从此事发轫。大将军属谁，其实也非我一言定鼎，实乃天意所归。诸兄弟自起事以来，无日不在刀锋上走路，真算是泼了性命，跟随我刘季图大事。不过，诸位可曾想过，早前若有哪个身负大将军之德能，我汉军，今日如何会困居在此地？”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止住哗笑，心里都觉歉然。

刘邦便又道：“所以无论兄弟们哪个，三日后有幸登上将坛，都须多多为我解忧。”

众人便纷纷应道：“季兄无须多虑！”

樊哙更说道：“我等岂止要为你泼出性命，来日，还要随你去朝堂上坐一坐哩。”

刘邦道：“贤弟说得对，以往诸君跟从我，是为举大事，图荣华富贵；从即日起，便是要取天下了，坐万世河山。来日拜将，就是登天的门槛，须我等奋力一跃，不容徘徊！”

众将皆应承，一时都血脉贲张。

刘邦见势挥袖一笑：“明日起，季兄我须得斋戒三日，没有酒饮，好不郁闷，今夜我与尔等痛饮一番。”

众人都喊好，樊哙便抱起酒坛斟酒。刘邦见他帐下酒坛堆积成山，脸色便略有不豫，问道：“我等尚有酒饮，不知士卒们饮食如何？”

樊哙道：“汉中地方，物产尚可，军士们都能吃饱。自从换了治粟都尉那小儿郎，如今更无疏漏。”

刘邦便问：“韩信？他有何能？”

曹参答道：“韩都尉见汉中兵多民少，颇费了些心思，调发民夫，打通了断绝已久的金牛道，可从巴蜀运粮。”

“哦？”刘邦眼睛一亮，不由颔首。

“那巴蜀路遥，征粮一时之间不可凑齐，都尉便令辎重部曲[24]，分小队而行，前队粮到，可供三日；三日一过，后队又至；如此诸队循环，可保无虞。自从打通了巴蜀粮道，等于有积粟无算，不至尽在汉中一地搜刮，本地民众也颇称善。”

刘邦笑道：“小儿倒是聪明。”

樊哙平素对韩信颇多敬重，此时便道：“季兄，韩都尉昔在楚营，官职与我相当，而今投汉，却只给他治粟都尉做；我汉家，无乃太小气了些？”

“你也如此说？看来，还是夏侯兄刀下识英雄了。此事容再作计议，今晚我等只须尽欢。”

众人立即喧腾起来，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酒至半酣，众将都请刘邦舞剑歌吟，刘邦推辞道：“三秦遏我，如鲠在喉，军中哪有心情放歌舞剑。我刘季闯荡至今，绝无退路。昨与萧丞相议事，都叹头绪繁多，成败乃未定之数。于是与丞相相约：一日不取天下，一日未荣归故里，便一日不再歌吟。”

夏侯婴便赞：“大王好气魄！”

刘邦看看夏侯婴，忽然高声问道：“夏侯兄，可还记得泗水亭上，那美髯客吗？”

闻此言，那些半途入伙的，都面面相觑，不知所谓者何。而沛县旧人则都浑身一震，目放精光。

夏侯婴忆起旧事，叹道：“季兄……如何能忘呀！”

刘邦便道：“我常思之，那美髯客，恐就是天神所遣，下得凡间来，必有天命托付。来来，你将那架上赤霄剑递给我……”

刘邦接剑在手，缓缓抽出剑身。灯影下，剑芒似蛇信倏地窜出，直达帐顶。众将见了，尽皆肃然。

刘邦环视众将，慨然道：“我听张良说，黄帝采首山之铜铸剑，蚩尤采天卢之金铸剑，皆是天命所归。昔日张良在下邳，从黄石公习诵兵法，曾亲见天下一品龙泉剑，也是王者气象。那时秦政暴虐，搜刮日急，天下残破不可收拾。然黄石公并不气馁，曾言：若圣人之剑不毁，天下终可得安。后张良在下邳东，不择他枝，只投我，便是看我初闻他讲兵法，即可领悟黄公精髓，乃是天命所归。”

沛县诸人皆异口同声道：“那是自然！”

“想那大秦武功赫赫，横扫山东，然国祚之短，犹如蝼蛄，不抵我等乡巴佬的寿命长。何故也？就因他残民太甚，伤天害理！我等可万不能学他模样。”

曹参便道：“我等义师，岂能与暴秦同日而语？”

刘邦道：“不过，今暴秦虽亡，又有霸王无道，诸侯裂土，天下堪堪将无宁日，我辈岂能安于公侯，弃大道而不顾？”

周勃终于不再沉默，霍然立起，抱拳道：“弟乃一编席匠，本为终老乡鄙之辈。自从随季兄大泽斩蛇，竟得封侯之荣。兄若有所托，弟等即不吝头颅，万死不辞！”

刘邦便道：“天下乱时，斩木为兵不难；如欲安天下，则非山泽落草、攻城略地所能为。适才我询问门外军卒，知军中士卒，欲饮一瓢牛肉汤而不得，悲乎！军中尚且若此，更何论民间？我等披坚执锐，取富贵易，安生民难，兄弟们不可有一日糊涂。”

众将不意刘邦提起这一节，都面露愧色。座中曹参、夏侯婴等都敛容道：“我等谨记，当爱护士卒。”

刘邦遂对众人道：“我等乡鄙之民，平日即被人呼来喝去，奔走生计；扯旗造反后，仍是军资不济，暴衣露冠，被项王将士所轻贱。难道，命该如此乎？早年我常去咸阳服劳役，见始皇帝法驾出宫，高头大马，何其伟岸！每每便叹：‘大丈夫当如此也！’乡人却笑我狂傲。昔年我初见吕家丈人，萧何老儿还对那吕公说：‘刘季多大言，少成事。’然大言即是雄心，何错之有？陈胜王如何，不过是赤足农夫一个，他老哥振臂一呼，天下倾覆。可见，草民不必自轻，天下事也并非不能为。我等做事，只须顺天意，有章法，则大事必成，也不枉爹娘生下一回！来，斟酒……”

众人闻言，都跃然而起，斟得酒满后，目视刘邦，忍不住泣下。饮毕，举座皆喧哗呼号：“打天下哟嗬——”其声震耳，惊动帐外。

如此饮了几巡，众将越发激昂。樊哙持剑，砰地斩下桌案一角来，高声道：“此乃项王头颅！”

夏侯婴便讥嘲道：“砍生猪腿吗？若砍项王头，哪得这般洒脱？”

樊哙被激怒，以剑相指道：“夏侯兄，你因临阵逃得快，才封了公侯。如有胆量，我与你斗剑，赌头颅可否？”

夏侯婴便欲取剑：“屠夫之勇，也只配砍肉！我若是你，恐早已羞煞！”

二人怒目相对，直欲打斗成一团，周勃等人连忙上前劝住。

灌婴此时已喝得大醉，摔下酒爵道：“季兄，今日痛快，胜过往常。弟等带人去附近民家，掠几个妇女来助兴。”

刘邦断然道：“不可。约法三章，今日尚不能废，若未回军咸阳，军营内不得有女色。”

灌婴便嚷道：“跟了汉王，便成了墨家门徒，未免太寡淡！弟等明日就翻过秦岭，去取咸阳。”

众人便都鼓噪：“好呀！”

喧闹了多时，帐内杯盘狼藉，几案歪倒。刘邦忽觉此景太过俗气，像极了丰邑市井，便十分无趣，起身告辞道：“各位，我不久坐，你们且尽兴。军中辛苦，好好将息几日，待到拜将时，也好有百倍精神。”

说罢，便跨出帐门，唤了在门外等候的郎卫徐厉，返身回去。众将皆送出门外，看看刘邦远了，便又回到帐内，继续饮酒。

刘邦在路上，一语不发，暗想这些沛县旧部，倒也可爱，一语便可激得跳将起来，泪奔如注，过几日没得大将军做，还不知该有多少牢骚可发？不过今夜我要说的话，尽已讲完，他们悟不悟得，是各人的造化。不悟之人，封了侯也还是难成大器。想当初在下邳，张良讲黄石公所传授《太公兵法》，我听得津津有味，众将竟茫然无所领悟，着实可恨！

紧随刘邦的郎卫徐厉，也是沛县旧人，当初为官家舍人，举义时即投军，侍卫左右。刘邦不由便问：“你亦是自沛县来，你看这几人，何人可得胜任大将军？”

徐厉便答：“旧部中，何人不忠？何人不勇？小臣看哪个都可以。”

刘邦便想道：旧部们只有一个好，总还是血路上杀过来的，胆量尚可。让韩信来统军，实在教人捏把汗。这黄面儿郎，腹内纵有百卷兵书，也须斩得百十个首级方可入选。以我之意，项羽有那范增为谋士，我亦不可单人独骑；韩信聪明，可做我的范增，以聊补张良离去之缺。不过，令此人做大将军，倒是我刘季平生最大的一赌了。

这样想着，他便觉得萧何这老儿，胸中确实有些丘壑，了得！

此刻抬头望天，只见月小星稀，秦岭无有尽头的叠嶂，都在月光之下，渺然莫测。

昔日刘邦看这环山，只觉得酷似牢笼；今夜观之，则好似壁垒巍然。山上万树，正如旗帜飘飘，大壮声威。他口中便打个呼哨，心情顿然开朗，想到张良是他所遇的第一个贵人，莫非这韩信，就是上天送来的第二个？

[1].章碣（836～905年），字鲁封，睦州桐庐（今属浙江）人，后移居钱塘（今浙江杭州），唐代诗人。有《章碣诗》一卷已佚，《全唐诗》存诗一卷（26首）。曾创“变体诗”，单句押仄韵，双句押平韵，时人效之。

[2].旄（ｍáｏ），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3].刁斗，古代军中用具，形状似斗，有柄。白天用作炊具，晚间用以巡逻敲击。

[4].治粟都尉，汉代中级军官名，掌筹划军粮之职。

[5].校尉，汉代中级军官，职级在将军之下，与都尉同级，为军中单位“部”之长官。

[6].亭长，乡官名，掌治安、迎送之职。秦汉时，乡村每十里设一亭。

[7].刘季，刘邦原名。古人兄弟排行的次序，伯为老大，仲为第二，叔为第三，季为最幼一人。如家中只有三子，则幼子也称季。刘邦因在家中为行三，且是嫡出幼子，故称“刘季”。

[8].沛公，即沛县令。称“沛公”，是因秦末义军均尊楚，采用的是楚国官制，楚制县官称谓，是在地名后缀一“公”或“尹”字。

[9].江东，亦称“江左”，古代区域名称，所指为长江下游之江南一带。因长江在今安徽南部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流为准，确定东西和左右。

[10].谒者，官职名，君王近侍，掌传达之职。

[11].郎卫，汉代君王的近身侍卫。

[12].涓人，指君主的近侍。

[13].锵，此处指铸剑的重量单位。中国古代铸剑重量，分为三等，上制九锵（每锵六两五钱）,“上士”方有资格佩之。

[14].兰池，即兰池宫，大约在今咸阳东北杨家湾一带，乃人工开凿之湖，为秦始皇游乐之所。史载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十二月某夜，秦始皇微服夜游兰池宫，突遇数名刺客，幸有随身四名武士奋力护卫，当场将刺客击杀。

[15].弁，古代的一种帽子，可将头发束住。

[16].通天冠，古代皇冠，亦称冕旒，其形制常见于各种绘画中，为今人所熟知。

[17].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18].太仆，高级文官，在汉代为九卿之一，为君王掌舆马、马政之职。

[19].斥候，亦作“斥堠”。古代侦察兵。

[20].此处指郎中。郎中，楚制武官，君王的侍从官之通称。因有执戟宿卫之职责，故有此称。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战国始置，秦汉亦存。后世升级为各部员外职，分掌各司事务。“郎中”作为医生之称始于宋代，系由唐末五代之后官衔泛滥所致。

[21].郎中，官职名，即君王侍从官之通称。

[22].谒者仆射，官职名，谒者的长官。

[23].骖乘，亦作“参乘”，即陪乘者。古人乘车尚左，尊者在左，御者居中，另有一人在右陪乘，即为“骖乘”。掌随侍、保护车辆之职。若主将兵车，则主将居中自掌旗鼓为指挥，御者在左，另有一人在右陪乘，称“车右”。

[24].部曲，汉代军中编制单位。大将军营中有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每部在千人以上。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立夏之后的汉中，骄阳如火，石梁亭往南郑的路上，有一骑飞奔。

骑马者，正是本书开篇就出现过的白袍都尉韩信。今日他在这山间路上驰驱，不再是逃亡，而是急着要将一段公务了结。

汉中之地，山清水秀。山间处处有布谷鸣啭、溪水潺潺。韩信却无心赏景，胸腔里只觉有一股热力就要迸出。回首近一个月中，命运翻覆，忽天忽地，是何等的奇诡！

自从出淮阴城，仗剑从军，韩信先跟从项羽的叔父项梁，后项梁败死，又从项羽，可惜在军中皆寂寂无闻，不得伸展。对那项羽，韩信看他是个人物，曾数次献策，指画天下事，却都如石沉大海。韩信只能暗自嗟叹：一无显赫身世，二无孔武之力，乱世中若想脱颖而出，难乎其难。从那以后，逃亡似就成了他摆不脱的命运。

韩信在楚营中，早就耳闻刘邦大名，随项羽入咸阳后，每每闻市井之人多颂汉德，就连恶少无赖都仰慕汉王，更大受触动，遂起了投汉之意。春上四月，他结识了几个欲投汉的市井无赖，便决然脱去戎装，与数人相偕，翻山越岭奔来汉中。途中听父老讲，那半月间，子午谷的险路之上，楚军及诸侯军中投奔汉王者，昼夜不绝，前后竟有近万人。

却不料，门庭虽换，宦途却是一点也无起色。韩信这才领悟了“臣事君”这件事，能否料理得好，另有关节，全然不在有才或无才。

汉王在关中父老口中，人人皆夸是“仁厚长者”，不焚城，不杀俘，连财宝和女色都不近。然他识人取士，却与项羽一般无二，也是目生于额上，傲慢无礼。

刘邦起兵，首先看中的是贵胄，次者赏识猛士，对柔弱者不屑一顾，尤以慢待儒者最为闻名。早前他见儒者，常夺下人家儒冠，拿来解小溲，要羞煞人家祖宗三代。南下途中，高阳儒生郦食其[1]求见，也曾被他骂作“竖儒”，亏得老先生有满腹韬略，才使刘邦肃然起敬。只苦了韩信，投到汉王帐下，话也没说得两句，便被派了个管粮草的小官，自早至晚，与糠皮谷草打交道。

这与僮仆奴婢又有何分别？郁闷之中，韩信与营中几位壮士结交，借酒发牢骚，都说不如去做个山贼，也强过在这儿低眉顺眼。几杯酒落肚，众人思乡情切，都拔剑长歌，以抒愤懑。那歌谣，名为《巫山调》。歌虽短，却是曲尽苍凉——

巫山高，

高以大；

淮水深，

难以逝；

我欲东归，

害梁不为。

我集无高曳，

水何梁？

汤汤回回，

临水远望，

泣下沾衣。

远道之人心思归，

谓之何？

总之，众人是发泄了一通“渡河无桥，归乡无路”的无奈。不料牢骚者中，竟有那两面三刀擅钻营之人，返身就去告密，卖友而求荣。

这一告密，添油加醋，将此事说成韩信欲结伙倡乱，占山为王。引得刘邦大怒，疑心韩信诸人是想在军中夺位，于是下令问斩。

犯事者，计有十四人，斩完前面的十三个，唯余韩信一人，俯首跪于法场待斩。他实不甘自己一条命，就这样短暂如蝼蛄，于是仰头望天，徒唤上苍不公。恰见监斩官夏侯婴，正立于面前，便浑身一激，大呼道：“不是欲取天下吗？为何要杀壮士？”

夏侯婴闻听，如有所悟，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这才保下来韩信的一条命。

那夏侯婴，只在刑场与韩信交谈了几句，就认定韩信是大才，当下向刘邦做了举荐，加了韩信为治粟都尉，专事搜集粮饷。但这又如何？这职务，于韩信来说，还不是糠皮麸皮，无日无休？这种日子，他绝不想再熬。上次谋划不周，险些丢了头颅，于是这次多了几分小心，诈言催粮，伺机逃出。不料这一回，竟然惊动了萧丞相连夜追赶。

韩信逃而复归，回想此生，有颇多感慨：凡救他于水火的，皆为公卿；凡欲陷他于死地的，都是低阶下僚。这与他少年时所想，大不一样。天下俗子，有几个能像漂母那样，因可怜他像个落魄王孙，就赠与他饭吃的？越是乱世，人越敬权势；同类相残，亦毫不踌躇。如此想来，他更是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韩信早年浪荡乡间，就喜搜罗百家之书。当初在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丞相李斯建言焚书，神州一片枣灾梨祸，除了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民间还有何书可觅？然民智千年，岂能在一朝之内便可根除？即使在焚书之后，村野间也有人藏了些诸子百家的残简断片。韩信寄食四乡，吃罢人家的饭，谈兴一起，就缠着人家借书，于是，梁上檐下，乡叟们总能搜出些禁书来。这原是留给子孙们以传斯文的，如此这般也就偷偷给了韩信。

韩信常避开外人眼目，挑灯夜读，所获颇多。他自幼便读兵法，弱冠之后，自觉很有大丈夫气，喜爱佩了剑出门行走，因为除了这把剑，他内心无所依托。不过，屠夫猎户们并不怕他那剑，非要给他“胯下之辱”不可，这也是身处下僚没奈何的事。压抑愈久，迸发愈烈。后来他仗剑从军，便是想跳出窘境，今后之所为，要与这浑天厚土相匹配方可。

然壮心多被世事消磨。到汉营后不几日，韩信便看出端倪来：此处也一样是蔑视斯文。《孙子兵法》里，最忌只懂得“拔人之城”和“毁人之国”的莽夫；说是为将的人，要懂如何辅佐君王，“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可是看这汉王左右，哪有一人懂得何为“辅周”？

失望之下，韩信愈发觉得汉营不可久留，这才有星夜出逃的事发生。

被萧何追回后，韩信稍稍收敛了心性，只待仕途有峰回路转。然他转念一想，沛县旧部已遍布朝野，哪里还有显要的位置可坐？想那萧丞相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过就是说动汉王，将我韩信调往中涓，做个亲随郎卫。

韩信便想：若让我去做汉王近侍，与先前随侍项羽，又有何不同？三年从军，岂非原地不动，白白蹉跎了！于是在被萧何追回的头几日里，又起了伺机再逃之念。

不料，以上这些晋升无门的烦恼，就在今晨，都被萧丞相一扫而空了。

近几日，汉营中筹办拜大将军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昨晚，韩信卧于榻上，全不知自己将一步登天，仍在万般无奈之中。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忆起萧丞相在追回自己的途中，曾有所嘱咐。

堂堂丞相，纡尊降贵，连夜将一无名军吏追回，韩信自然知道这其中分量，预知再不会与升斗算筹为伍了；但想到丞相那晚曾说：“大王虽有重用之心，却未见你有过人之处，望都尉早些露出头角来。”此话亦是不错，锥藏于囊中，不能怨明主见弃。韩信就想，明日起早，应写好一个条陈呈上，也好给汉王露些腹内的韬略来。

自到辎重营后，韩信察觉到，汉中山多，运粮殊为不易。派人打通巴蜀粮道之后，粮草虽足了，但多是运至石梁亭粮仓集散，如欲分发到各军营，所需车辆太多，不敷派遣。故而粮仓虽有粮，运转却还是不畅。

韩信思谋多日，曾有过一闪之念：不如将百斤粮袋，一分为二，装成小袋，尔后调发汉中各营军卒，结队去石梁亭背粮。在军营中，军卒们反正也是饱食终日，如若各部轮值，每日不绝，便可保军粮源源不断。今日看来，此计断然可行，应尽速禀告汉王才好。

想到此，韩信满心欢喜。今日一早，时方丑末寅初，他便闻鸡而起，奋笔疾书，将条陈书写完备。日出之后，将呈文誊写完毕，拿在手里端详。正在得意之际，忽闻帐外有兵卒通报：“丞相来了！”

这一声喊，惊得韩信连忙起身，跨出帐外，将丞相迎进。

两人席地而坐，萧何便寒暄道：“都尉如此勤奋，黎明即起，可是要有大作为了？”

韩信道：“某生来驽钝，不抢在人前，只怕是半生都陷在沟壑里。”

萧何一笑：“何至于？韩非子曰‘自胜谓之强’，都尉必不会自甘暴弃。”他见案上有简折，便问，“是何公文？”

韩信道：“事关辎重粮秣，草草而成，预备上呈大王。”

萧何便拿过，细读一遍，遂拍案叫好道：“善哉！我汉营中，就缺少如此通透之人。此折，务请尽快呈与大王，必受采纳。”

“嗬嗬，丞相过奖了，韩某天性散淡，终日遐思，偶有所得，但终究属末技。日前出逃，累及丞相星夜驰驱，实为罪人，还望丞相包涵，在大王面前妥为开脱。”

萧何笑道：“都尉客气了。”说罢环顾帐中，见韩信的行李物什，全都捆扎整齐，无一散乱，不由就是一惊，“都尉，怎的如此整齐！莫不是……你又要逃了吧？”

韩信怔了一怔，连忙道：“丞相言重了。下官为布衣时，原是懒散之人，佩剑游荡，四方寄食，乃至为屠户菜贩所耻笑，遂有胯下之辱。从军之后，方才幡然悔悟：小事不精研者，不足以言大事。故而一改前非，凡事必井井有条。”

萧何便捋须大笑道：“我在大王面前，是以身家性命作保的，包你不会再逃，可不要再生他念，一走了之，那可要害苦了老夫。”

韩信被萧何说中内心隐秘，一时无措，脸便一红，忙伏地叩首道：“下官不敢。”

萧何恳切道：“老夫是玩笑而已，日前追你回来，事已惊动大王，料定不日内，定会有个分说。你久不受重用之事，众将已有不平之议，大王也必有所耳闻。人言既多，事情就会有变。依我看，粮草之事，可不必过分用心了。近日，大王定会对你有所垂询，问以兵事，兼问天下。你如有何建言，譬如军之行止、国之兴衰等方略，都可面陈。其中的条分缕析，可早做准备。”

韩信便长跪挺身，对萧何深深一揖：“蒙丞相错爱，下官当剖心输诚。然韩某不才，当此鲲鹏竞飞之时，充其量，只配为他人护驾而已。在彼曾为执戟郎，若在此亦为执戟郎，敢问丞相，所谓大作为竟是在何处？”

萧何便一拍几案：“你果然还是想逃！”

“人心如奔马，牵绊不住，自然会逃的。”

“那么，都尉此生，到底有何抱负？”

“昔汉王在咸阳，倾慕始皇帝的大丈夫气，我韩某不过江淮一布衣，今生若能位列公卿，足矣。”

萧何便仰头大笑，摆手道：“此话就此打住。只怕你做了公卿，心又不足呢。”

“嗬嗬，不错！我若仅止于此，则不过是百代碌碌过客之一，谈何有为不有为？我韩某，固然早年沦于沟壑，但怀抱中的男儿雄心，却是一刻也不曾消泯。上天苛待我，却也另有恩惠，让我生于乱世。乱世，即是我运命的机括。否则，深谷何以化为高陵？”

“啧啧，韩都尉，你所图可是不小啊！”萧何不觉连声赞叹。

韩信忽地担心起来，萧丞相若察觉我终有背汉之心，会否劝汉王杀我，以绝我为他人添翼呢？想到此，心甚惶悚，连忙伏地请罪：“恕晚辈狂言。今番蒙丞相提携，我已知足。”

萧何忙扶起韩信，捋须沉吟道：“狂倒也算不得狂。汉家方兴之时，乃用人之际，务求出类拔萃，哪里会苛责人才？圣人论到为人处世，说是‘曲则全，枉则直’，今日你屈居下僚，毋庸担心，终会有出头之日。至于得伸展之后，是否还能识得盈亏之数，就另当别论了。”

韩信道：“丞相教诲得好，我在此谨记。”

萧何便一笑：“都尉前程，或许贵不可言，老夫在此多嘴了。”

韩信望望眼前这位老者，心中忽有莫大的敬畏，便道：“先生戏言了。韩某身世孤苦，何以言贵？若不是丞相追还，又不知要惶然几多年。先生待我，有如子弟。也说不定，晚生的一条命，终将系于先生之手！”

“哦？如此说来，都尉之进退出处，老夫要担好大干系了？”

两人便都笑起来，又聊了些军务琐事。萧何便起身告辞：“筑坛之事，尚未了呢，我这里便不打扰都尉了。不过，有一事要提前相告，明日卯时，开坛拜将，这大将军么……”

韩信不禁脱口而问：“是何人？”

萧何踱出几步，忽而仰头笑道：“正是都尉你，韩信！”说罢便撩起了门帷向外走。

韩信不禁讶然，呆望着已走到帐外的萧何，不知所措。

“务请都尉于今日，了结所有治粟公务，如需出营也可，我已知会了营门值守。今晚谒者仆射要来你帐中，告知你明日事宜。韩君，且受老夫一拜！”萧何在门外拜了一拜，即匆匆离去了。

韩信呆若木鸡，摸了摸头顶椎髻，方猛醒过来，狠狠踹翻了帐中一个量谷方升。命运骤变，令他一时恍如梦寐，稳了稳神，方才想道：国之士，大器也，切勿沾沾自喜。况乎那大将军之责，乃是如山之重，胜败之结局，有天渊之别。以后进退，全如弈棋，一步之差亦不能有，须百倍小心才是。

他挑开营帐的门帷，一天的光亮倏地都照射进来。韩信倚于帐门，看营内的兵卒，都在忙忙碌碌，大营之外，天高地阔。他这才觉得人世之美，从未有过于今晨景色的。

朝食过后，韩信即打马出营，急赴石梁亭粮仓，办完了交接，午后即匆匆返回。

返程一路快马。到了未时，日影西移，看看路已走了一半，他便不再挥鞭，而是信马由缰，内心十分惬意。

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头有一壮汉，背负斗笠米袋，手持一柄青藜杖，正阔步前行。韩信遂策马赶上，勒缰回首，见那壮士俊目美髯，身高八尺，宽肩阔背，好一个军士的坯子！

韩信便在马上拱手道：“壮士，敢问前往何方？”

那壮汉便驻足道：“欲往岭南。”

韩信跳下马来，颇为诧异：“壮士要去那蛮荒之地，意欲何为？”

那壮汉道：“此行是为寻仙。”

韩信顿感大奇，见前头不远处岔路口，有一青石卧于道旁，上有树荫如盖，便一指前方道：“壮士行路辛苦，不如前头稍歇，愿闻指教一二。”

两人便在青石旁坐下，各倚一侧，饮水拭汗。韩信又问：“此去岭南，不止千里，不知彼处是否安稳？”

那壮汉道：“岭南有赵佗称王，好歹未有兵燹之灾。不过，鄙人此行，不只是前往岭南，实是想远赴南海之渚。”

韩信不禁瞠目：“南海之渚？那岂不是化外之地了，如何去得？”

那壮汉便笑：“人生在世，譬如行路，不走到绝远处，怎知世间之大？”

“在下愿闻其详。”

“军爷不必客气。我乃山野匹夫，自崆峒山来，曾得高人指点，知南海之渚在番禺之南，就隐在茫茫海中。如行至番禺，再买舟南渡便可。”

“那蛮荒之地，瘴气横溢。渡海远赴，更是闻所未闻。这一路，岂非凶险之至？”

壮汉遂大笑道：“中土战乱，无日无休，人命贱如鸡狗，军爷怎的倒不怕了？”

韩信便反驳道：“生于末世，如之奈何？但那渡海寻仙之事，未免太渺茫了些。”

壮士道：“先师在弥留之际，曾有遗言与我，说是人生惨淡，不过尔尔；不如远游以谋他途。那南渚之上，多山，方圆有五百里。山中有仙，名曰‘夸风’，专司南极来风。那仙人只须张口，即有仙风吹拂，仙风过处，所有腐朽浮滥之物，转眼顿成金玉。”

韩信闻言，立时捧腹大笑：“跋涉如此之远，只为寻那缥缈之事，欲求无根之富贵，岂非荒诞？”

“军爷此言谬矣。想你攻战杀伐，命悬一线，或生或死，皆托付于天。头颅尚且不能安稳，又谈何荣华富贵？这般前途，怎的不说是缥缈无据呢？”

“大丈夫，生当如此！岂能默默无闻而偷生？想那前朝名将王翦，横扫六合；始皇帝巡游东海，勒石琅琊，都是留下了万世的名。人，生来或贱，但贵在有为，苟且无为，才是至贱，实对不起造化！敝人从军执戈，就是想获得那经天纬地的功名。”

壮汉摇头道：“始皇勒石，固然伟哉。可是你看勒石不过才三五年，天下可还有一个嬴姓子孙？”

韩信一时语塞，壮汉便接着道：“其实，人之所求何为？行到路尽处，你便可知：人之所欲，无非箪食瓢饮而已。军爷你自管努力去做，封侯封王，亦不是难事。而我之所求，只在远道，若是能寻到仙山，自可逍遥一生。你我之间，所求其实并无不同啊！”

韩信似有所感，看了看这壮汉，见他身上所穿，不过麻衣葛衫，且都已褴褛，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于是脱下身上白袍，恳切道：“此去南海之渚，不知路途几许，在下无以为赠，就送你这件衣裳吧。”

壮汉连忙起身推拒：“万不敢当！无名草野之辈，飘蓬于途，能与君相识，实乃幸甚。不瞒你说，鄙人及家父家兄，都为前朝将士，秦亡之际，父兄皆殁于战场，我虽侥幸脱逃，却成了丧家之犬，流落山中。自此，便觉人世无常，如庄子所言：‘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遂再无心于功名，更厌倦兵戈。此等散淡，让军爷笑话了。”

韩信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怪不得！说出来真乃笑话，方才路遇，我几乎想劝你从军呢。”

那壮汉便长叹一声：“世轴移换，社稷不存，我已全然是废人了，哪堪再用？况且投效新主，亦对不起亡父亡兄，就这般苟活于世好了。秦无遗民，尚有我这一个，便也足矣……”

韩信从不曾想过，世事翻新，万民都解脱，居然还有如此失意者，真真奇哉怪事！一时便不知所对，良久才道：“壮士何必如此伤怀？旧梦不再，伤之又有何益？不如随我去，重开天地。”

壮汉大笑道：“军爷也想招兵买马？可是想回关中？可惜栈道已毁，插翅难飞了。”

“这有何难？我投汉中，即是翻山而来；大军征讨，也可翻山而去。”

“军爷诚意可感，我也小小献上一计，以为回报。曾闻渝水之畔，有世居巴人土著，多勇力，善弩射，以木为盾，名曰‘板楯蛮’。贵部可多招巴人，彼辈翻山，行走如飞。如能编成一军，此去关中，不过昼夜而已。旬日之间，军爷便可虎踞关中，享受荣华富贵了。哈哈……”

韩信闻言，且惊且喜，抱拳道：“多谢赐教！”

壮汉望了望天色，便起身道：“飘蓬之谊，小可毕生难忘。日后我总要返回中土，或尚有见面之日。看样子，尊驾还有公务在身，还是赶路要紧吧！”说罢，他作了一揖，不待韩信答话，即策杖下了大路，沿一条小径远去了。

韩信跃身上马，朝那山间小路望去，想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心里便感叹不止。呆望了片刻，才继续策马前行。

当晚，韩信回到帐中歇息，卸去了繁杂俗务，顿觉一身轻松。刚要展卷夜读，忽闻帐外有人来，人未进门，先声便到，闻声即知是樊哙那莽夫。

樊哙打个哈哈，跨进门来道：“小阿兄，早知你饱学，果然家当都是书卷。今来向你请教。”

韩信揖道：“哪里敢当！”

二人便坐下，樊哙道：“我就免去虚套了，只问你：俺汉家如取关中，胜算几何？”

韩信诧异：“将军如何问起这个？”

“小阿兄可听说，要拜大将军了？”

“略有耳闻。”

“拜了大将军，就要打回关中去，连我这粗人也看得出来。汉王……嘿嘿，我那姐夫，向来是能请神不能送神的，鸿门宴上若没有我，怕是早成刀俎之肉了。明日点将，若是拜我为大将军，回军关中，可不是去闯那鬼门关？”

韩信望望樊哙，强忍住笑，说道：“将军若为此事，可放心回去睡觉了。关中，已在汉王掌心了。”

“为何如此说？”

“参透此事又有何难？三秦绝非昔日强秦。秦亡以后，秦民大沮，秦地再也无虎狼之师了。”

“哦——，可是那三秦，是项王的三条狗，若打狗招来主人责问，动起手来，我等胜了便罢，若是败了，岂不是连汉中都住不得了？”

韩信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正是我苦苦所思啊。”

樊哙便笑：“我这一问，不会难倒小阿兄吧？我樊哙，除了十个数目字儿，就识得‘樊哙’两字，故而平生最敬读书人。明日若我拜了大将军，小阿兄你须得不吝指教！”

韩信便一揖道：“唯愿如此。”

“小阿兄高才，委屈了你。我在姐夫面前，也是直言推荐过的。加官的事，你莫心急。”

“呀，将军真是……用心良苦！”

“俺汉王仁义，你可不要再逃了。来日平定了天下，你我搭伙置一处田庄，随意吃喝。无事为我讲讲《春秋》《左传》，也是好的。”

“将军过谦了。韩某自三岁时起，便读兵法、习剑术，也就是早年积了这些根底。弱冠之后，倒未必长进。”

“三岁？嚯矣！无乃神童乎？你老爹官居何位，可以如此栽培？”

“乡闾之人，有甚光耀？然家父精通兵法，亦通剑法，素来乐善好施，为一方之人望。惜乎我九岁时，家父便因病不起，入了黄土；一年之后，母亦丧。我独在乡间过活，几近于乞食。”言及家世，韩信触动心事，几欲潸然泪下。

樊哙也陪着一同唏嘘：“怪不得！你小阿兄的聪慧，在这世间，乃我所仅见。事过多年，也不必伤心了，你九泉下那老爹老娘，定可福荫于你。”

“那是自然！家母死后，我变卖家产，将母葬于乡邻豪族墓地，便是希图重振家风。”

“可叹可叹。”

“你看，小弟之命苦不苦？自那之后，身无长物，只一把佩剑在身，四方就食。所受之辱，一言难尽。”

樊哙忙打住话头：“莫提，莫提！秦末昏乱，百姓遭了殃，哪有活得不似猪狗的？譬如我樊哙，只知操刀，今生大字不识几个，典籍万卷，于我也犹如废柴。生平所闻文章雅事，是一老翁前来买肉，曾为我讲过‘庖丁解牛’。哈哈……”

韩信忽被此话点醒，心头便是一震：“好，好呀！将军质胜于文，别有心机。那项王在彭城，会否来救援章邯？便是我汉家取关中的肯綮。所谓‘庖丁解牛’，解的就是这个。容我好好思之，再行相告。”

樊哙大笑一阵，便起身告辞了。韩信独坐孤灯之下冥思，刚才樊哙的这话，竟在心头挥之不去。

入汉营以来，寂寞无聊时，韩信不仅把秦宫的图册琢磨了一遍，还有那翻山而来的投军者，他也要拉住问三问四，关中与山东的大势，因此知晓了十之八九。想那三秦，皆庸碌之辈，取关中看来易如反掌。倒是樊哙所虑，并非乌有，若项王兴起问罪之师，又该如何应付？却要斟酌再三才是。

韩信便于灯下，展开一幅舆地图，细细看了起来，手指在那山川形势间移来移去……

项羽当初在分封之际，心存偏私，封地远近肥瘠，皆视亲疏而定，甚不公平。赵地陈余、梁地彭越，皆是举义甚早、名震天下的豪雄，却眼巴巴地未能封王。此时田荣反楚，便牵动南北，赵与梁两地，迟早也要闹将起来。

各地尊义帝的诸侯，当初虽都以楚为尊，但他们分头举事，上下本不相统属，与项羽之间又无君臣大义，此时见田荣作乱，便都只顾自保，天下顿然就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世上豪雄，常有对头冤家。韩信知项王性情，万人都不入他眼，唯独最忌刘邦，将刘邦闭锁在汉中，便是欲置之绝地。此次拜将，若鼓动汉王回军关中，会否招来项王的雷霆一击？若项王举倾国之兵来援三秦，于我便是泰山压顶，岂有活路？

为汉王谋划，起步便不能错；错了，就休想再有一世功名。今日幸得萧丞相举荐，我这狂生一步登天。至明日，我即可登上黄金台，虽乐毅吴起，所受君恩也不过如此。汉家目下虽尚嫌局促，前途属未卜之数，但眺望关中，山河巍然，乃秦之发祥地，日后必定天下，此即为雄师百战之根柢。图大计，必取关中，然此战如有不测，则汉家必一蹶不振，沦为盗跖。万世功名，皆决于一策。战？或是不战？棋枰上的这一子，实在有泰山之重！想到此，韩信以手敲击地图，踌躇了起来……

他看看地图上的彭城，又看看关中，想这两地于项王来说，孰轻孰重？

风吹火苗，烛光一闪。韩信忽然悟到：项王无论如何，不会倾国来伐，因彭城已三面有警，他充其量可分一支兵西来。既然是分兵，便可应付，汉军绝不至遭那泰山压顶。孙子曰“乱而取之”，此言不差。关中之可取，就在这个“乱”字上。乱局从齐始，扰得项王不宁，他必欲先去铲灭乱源。关中只是我汉家性命，于项王却不是，故而他不会舍命来救。那么，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帐外刁斗，正零落响起。夜静更深，烛火也将燃尽，地图上“咸阳”两字，却似乎渐渐放大，图上似有城郭百姓，真切得历历可数。韩信不禁一笑，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明日该如何献策。

次日破晓，汉营的将士们刚走出军帐，便都是一惊：只见满营的旗帜，昨日还是红色，一夜之间，都换成了黑色，与亡秦的旗色相同。

沛公军一路西来，不知与秦军交了多少次手，这些猎猎黑旗，曾令军卒们胆战心惊。如今骤见满营黑旗，各人心头，便都有莫名的不安。

这便是那日晚上，刘邦到萧何帐中所密嘱之事。萧何派了办事得力的王恬启，率一干人马，征用了南郑全城的裁缝与巧妇，三日三夜，将汉军新旗赶制了出来。

此时，营门之南的千秋亭畔，一座三丈高坛早已筑就。只见坛分三层，喻“天、地、人”三才，上置兵器、张旗帜，四周植有松柏百株，新制成的汉王大纛[2]高悬于空，望之俨然。

这日晨间，拜将坛前面旷地上，从各营选出的五千劲卒，肃然而立，皆是坚甲利刃、兵戈鲜明。不消片刻，由太仆夏侯婴亲驭，三辆战车为前导，汉王车辇便在百名郎官护卫之下，缓缓推出。刘邦身旁的骖乘周緤，眼目精光四射，手执一柄金钺护卫。后随百官，迤逦而行，人人皆执戟传警。队伍刚在坛前停下，鼓角之声就轰然而起，与低沉的传警呼喝声相交织，闻之令人肃然。

刘邦今日，一改往日消沉，全身披挂，头戴皮弁，完全是一副征战的装束。他走下辇车，由台阶拾级而上，走上高坛之顶，在坐榻上面南而坐。从坛下望去，坛上诸人簇拥着刘邦，俨若天际仙人，大有凌空飘飞之势。

那数千军士，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刘邦高踞于坛上，心里也是忐忑，暗骂萧何这老儿，如何搞得这般假模假式？

谒者赵衍看坛下百官已就位，便凑近刘邦，低语道：“大王，百官位定，可请萧丞相出来了？”刘邦略一点头，然后长跪挺身，摆好了姿势。

赵衍便下了台阶，引导萧何缓缓走上来。刘邦动了一动，想说甚么，却又忍住了。萧何便高声唱道：“引大将军受封！”

台下诸将，皆引颈而望，有如长脖鹭鸶，都巴望丞相能点到自己的名。却不料，忽有军卒数十人从坛后拥出，执戈控弦，护拥着一辆安车，缓缓驶来。

“这是何人？”武官们不明所以，个个面露惊异。文官们却有知道这名堂的，有人便讶异道：“何以安车问聘？”

安车，乃是用一马驾辕的小车。赐乘安车，是君王征聘人才之时赏给的殊荣。文官队伍里，顿时便起了一阵骚动。

候在阶前的赵衍，上前一把撩开帷幔，只见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的韩信，一步跳下车来，由赵衍引导，步步登上高坛。

“治粟都尉？”在场将士，此时都看得真切，真乃一军皆惊！喧哗声如同浪涛一般，在方阵中忽地卷过。

韩信走到坛上，免冠跪伏于地，朗声道：“臣韩信见过大王。”一旁赵衍唱道：“拜！”韩信便向刘邦行叩首大礼。

随后，萧何手持策书上前，环视了一眼坛下，神色郑重。坛下诸将士见此，立时鸦雀无声，都屏住气息，想听个究竟。

萧何举起右手，朗声道：“汉王制诏，以韩信为大将军！”接着，哗一声将策书展开，高声宣读。读毕，赵衍又唱道：“再拜！”韩信便又拜。

此时，先有侍御史上前，东向而立，授给韩信金印紫绶；后有郎中令授予彤弓、符节，韩信逐一接过，分别都叩拜了三下。

刘邦此时忽感不安，低声对赵衍道：“这就……把兵都交给他了？”

赵衍笑而不答，只眨了眨眼。刘邦想了一想，立刻有所悟：名实者，操之人君也。只要我一息尚存，汉家，便非他人之汉家。或予或取，皆在我。想到此，刘邦便情不自禁按了按腰间的“汉王剑”，心想有此一物，则汉家必永世姓刘。那大泽之上，惊天动地的斩蛇之举，便是天授我权柄，何人能夺？何人能代？何人又能及？

又听那赵衍继而唱道：“大将军韩信施礼，拜！”韩信又拜谢。赵衍忙向刘邦递了个眼色，刘邦摆了摆手，赵衍便代刘邦唱道：“谨谢！”

韩信这才吐了一口气，拜谢起身，戴好武弁冠。

这一套繁文缛节，将坛下众军士唬得目瞪口呆。自沛县起事以来，何曾见过主公刘邦如此郑重？诸将虽心有不服，但他们深知刘邦脾性，在这一刻忽然都悟到了：不知是何人对主公进了言，把这治粟都尉拜了大将军，看来这汉家的事，怕是要有个兜底翻新了。

榻座上，刘邦终得以稍微放松，便对身边萧何道：“丞相，你布置的偶人戏，要折杀寡人也！”

萧何微微一笑：“不如此，如何立威？大王可知司马穰苴（ráng jū）事？”

“不知。”

“司马穰苴，春秋之兵家也，出身卑贱。齐王用他为将，拔之卒伍，位在大夫之上，然则人微权轻，士卒不服，你猜猜，他是如何立威的？”

“愿闻。”

“杀了监军！那监军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宠臣、国之尊者。人家不过迟来了一时半刻，便遭军前正法，三军将士皆震栗。那司马穰苴，从此令行无阻。”

“哈哈，你这老儿，哪里翻出的这些老谱？好，寡人就听你的！”

那坛上的韩信，也几乎被搞晕了头。今日的场面之盛，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看那坛下，戈戟如林，旗帜耀目，俨如“大阅”般的阵势，他胸中不禁有豪气顿生。想到昨日路上那壮士的话：人不行至绝远处，如何能有如此之风光！但转念又一想，汉王郑重其事，所望必厚。此坛一登，我韩某之位，便在公卿之上，成了汉王阶下第一人。今后伺候汉王，无异于与君王伴舞，怎敢有半点儿轻忽？自今日起，白起王翦的不世之功，于我再不是遥不可及了。

想那三皇五帝以下，千载悠悠，草野之人纵有千般本事，也不过充个门客、谋个小吏，鸡鸣狗盗，碌碌一生。若非秦亡，我韩某，怎能有今日华衮加身，统领千军？大丈夫，非彼俗流，胸中就要有天下之慨，不做则罢，做则务要一鸣惊人……

此时赵衍正要宣布“会毕”，忽见刘邦立起身来，高声道：“且慢，今日虽不是讲武，孤也要说两句！”

仪式突然被打断，赵衍也顾不了那许多了，忙向坛下示意，一班鼓乐手立即收声，全场一片静肃，针落可闻。

刘邦疾步前跨，朗声对众军道：“今日之事，儿郎们怕是要晕头涨脑。拜大将军，易旗色，为的是何事？听寡人讲来。往日我军，以楚怀王为尊，楚乃祝融之后，尚赤，因此旗色为红。今项王无道，虚尊怀王为‘义帝’，将其贬窜于江南僻野，天下实已无主。楚失其德，汉家岂能步其后尘？我汉家郎，乃黄帝之后裔，天命所独钟。秦政虽亡，然天命不绝。今我从天命，续秦之水德，旗色尚黑，官制也改为秦制，与楚便两无干系了。今日拜将，是为誓师，不日就要起程，还军关中，与诸侯争天下。儿郎们，可有此胆量？”

坛下众军，立时踊跃，无不击盾而呼，声若雷鸣。

这时，刘邦一把拽住韩信衣袖：“大将军，请随我归大帐一叙。”

他牵住韩信，一步步走下坛来，登上辇车，扬长而去。坛下众军，又是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恩宠，哪里是卢绾可比？

汉王大帐内，一架“祝融御龙图”的屏风之下，坐西朝东的主位，即是刘邦日常座位。刘邦将韩信请进帐，吩咐周緤把守帐门，百官皆不得进，身边只留赵衍一人伺候。

韩信刚要坐在北向的客座上，刘邦忙摇手道：“今日拜将，隆盛无比，寡人就是要听大将军指教，请将军入上座。”

韩信惶悚，连退几步道：“这如何使得？”

刘邦道：“韩公不必客气，寡人一言既出，必求其果！”

韩信忙伏地礼拜，礼毕，方于上座就位。他自从入汉营以来，觉汉王对下施恩威，手段远不如项王，但好在尚可纳谏。只是投汉以来，胸中不知多少良策，却无由上达汉王，眼见汉军蜷缩一隅，日复一日，心也就冷了。今日见汉王满心诚恳，韩信心中便从容起来，想要说的话，如潮水般汹涌欲出。

刘邦就座后，并无一丝做作，拱手便道：“丞相曾数次与我言及将军，赞不绝口。敢问将军，早年在故乡，曾师从何人？”

韩信欠身还礼，说道：“韩信乃一介平民，经商从吏，皆无门可入，还谈何师从？昔年在家乡，父母双亡，我无以为家，只得四方寄食。曾在南昌亭长家中寄食数月，惹得他娘子恼怒，夕食时分，只留给我一口空锅，好不羞煞！后又曾在淮水边，受漂母之恩，既感激涕零，亦羞愧难当。于是发奋苦读兵书，必欲建不世之功，一洗羞耻。”

刘邦遂大笑：“昔年落魄，我与君同啊！早年在丰邑，我也是常赊酒来喝，却是还不起钱，大名常在酒家的赊欠榜单上。在家呢，亦不事稼穑，为家父所哂笑。”

“微臣不才，与大王昔年不可同日而语。听萧丞相说，大王为亭长时，大度任侠，一县之吏，没有你不敢轻侮的，真乃大丈夫也！”

“惜乎我幼年，读书甚少，白白蹉跎了时日。那么请问：将军今日，可教寡人甚么良策呢？”

此时赵衍烹了秋葵羹端出，刘邦就恭恭敬敬，为韩信敬上了一盏，然后正襟危坐。

韩信便开门见山道：“大王欲出兵东向，以争天下，对手不正是项王吗？”

“正是。”

“我尝观之：一郡之安，在于郡守；一军之强，在于主将。请大王自己思量，就勇、悍、仁、强各项来说，你与项王比如何？”

刘邦觉得这一问，真乃一语中的。默然良久方道：“不如。”

韩信见刘邦爽快，于是再拜，口称恭贺：“大王明见！我也恰以为大王不如也。然人之五指，各有短长。我曾侍从项王，深知其为人，且听我为大王细述之。项王这人，亦有两面。他威猛一吼，其声如雷，千人皆震恐，匍匐于地，头不敢抬，然而却不能用贤将。如此说来，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他待人恭敬和蔼，言语娓娓，部下若生了病，他能为之流泪，赠食送水，无所不周；可是部下若有了功，功当封爵，他却把那大印摩挲再三，直到把棱角磨圆，也舍不得放手，这便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了。”

刘邦闻言，一击掌道：“将军说得好！闻项王短处，我心甚慰，他这天下霸主，居然也有不如我之处。”

“还有，项王虽称霸天下，威临诸侯，却不在关中坐镇，非要跑去彭城定都，这怎么能统驭天下？他背弃义帝之约，封王不问功劳，只问亲疏与否，致使诸侯不平。诸侯见项王把义帝逐至江南僻地，也都纷纷效仿，赶跑旧主，占一块好地自己称王，此乃乱天下之始！”

刘邦双目，顿时大放精光：“将军何其犀利！”遂回首招呼赵衍，“我与将军谈得入港，去拿些甜瓜来。”

韩信继续道：“项王大军所过之处，无不屠城杀降。三百里阿房宫，竟一火焚之，到今日恐尚未烧尽。为此，天下多怨恨，百姓皆离心，只不过慑于项王军威，不敢蠢动罢了。他名虽为霸，实则已失天下之心，故而由强变弱，瞬间之事耳！若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起用天下勇武之士，为王前驱，何敌不能诛？若夺得天下城邑，封赏有功之臣，又何敌不能溃？”

此时赵衍趋近，将一盘切好的甜瓜端上，刘邦随即抓了一瓣，递给韩信：“来来，食之助兴。闻将军之言，亦同瓜味之香，耐得品咂。今夜与将军对坐，真乃人生快事！”

韩信见刘邦高兴，神色便愈加飞扬：“大王虽失咸阳财物，却另有所得，我这里便要细讲。那三秦之王，原为秦将，秦地子弟随其征战多年，或死或逃，不计其数，又被欺瞒裹胁，降了楚军。其后随楚军进至新安，又被项王坑杀二十余万，唯三王得以身免。秦人遂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国挟灭秦之威，封三人为王，秦民哪里会拥戴这等败类？”

“将军是说，三王无须多虑？”

“那是当然！大王你从武关入秦地之后，秋毫无犯，尽废秦之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感恩，无不拥戴你做关中王。当初怀王亦曾有约，大王理所当然应为关中王，此事秦民皆知。待到好事落空，大王不得已入汉中，秦民则无不恨楚。大王在咸阳所得，无他，便是人心也！此物金玉不换，庸人哪里得知？鬼谷子曰：‘为强者，积于弱也。’大王收揽人心，早已积弱为强，今举兵东向，三秦可传檄而定。”

韩信之言，掷地铿锵，不单是刘邦听得入迷，连那赵衍也听得痴了。

然刘邦却仍有疑惑：“三秦于我，如同家门恶鬼，虎视眈眈。我汉家新起，岂能一举而下？”

“不然！秦为一姓时，尚不能阻大王兵临城下，何况三姓之王？人心者，私欲也。三王本不能同心，如击其一人，其余二人必首鼠两端，救援迟缓。我便可逐一攻破，易如反掌。”

“原来三王，还不及只有章邯一家！”

“那是当然！我道项王不过是妇人之仁，即是指此——欲使秦降将扼我咽喉，又不欲章邯一家独大。故而分封三王，意在互相牵制。岂不知一分为三，即便是虎，也反倒类犬了。”

“项王如发兵来救，又如之奈何？”

“项王必不会来救！他若有此心，便应留在咸阳，虎视天下，则我汉家便永无出头之日。他当初执意衣锦还乡，必是看重彭城安危，以为楚之根柢在彭城。今齐田荣反，赵国亦不宁，祸起肘腋之间，他焉能顾得到关中这癣疥之患？”

刘邦恍然大悟，拍案道：“如此甚好！”

韩信又道：“项王性素优柔，且轻信。我军一发，他东西两处皆有警，究竟东征田荣，还是西援章邯，必举棋不定。届时，大王再向他示弱便是了，他必东征田荣，无心西顾。”

刘邦遂拊掌大笑道：“天赐我良人，如拨迷雾，恨未能早些识得将军。敢问将军，是从何处得此见识？”

“大王过奖。韩信草野之人，常思上进之途而不可得。从军以后，亦是一筹莫展，若想倚靠军功，我这文弱书生，斩首能斩得几人？欲做白起、王翦，今生可得乎？唯有戎马之余，常思楚汉之强弱利弊，如此日久，便偶有所得。”

“那么，将军自忖，可领兵多少？”

“微臣可领兵百万，仍可纵横自如。”

“哦！那么将军你看寡人领兵之才如何？”

韩信便叩首答道：“微臣以为，十万而已。”

刘邦便捋须大笑道：“说得好！草野之中，多藏潜龙呀！将军，你我皆起自闾里，命如草芥，封公封侯几近于做梦。若不是生在这秦亡之际，恐早已死于沟壑矣！陈胜王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即是你我之辈。秦之所以转瞬即亡，我也渐渐想得明白了，无非是他暴虐无度，使我辈欲苟活而不能。将军谈及民心，所言极是。日后，我不得天下便罢，若得天下，必使百姓饱食而无为，天下遂可安。”

“正是。《孙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刘邦面露惊奇，望了望韩信，口中喃喃道：“孙子也作如是说？……好，好！”

韩信便向刘邦拱手道：“大王圣明，无须微臣絮聒。项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怀，天下断难有他人染指。”

刘邦大喜道：“我得将军，是为天助。我料定项王气数，屈指可数了。今后你我二人，便是汉家的项王、范增。”言罢，即命赵衍端上酒馔，要与韩信共进夕食。

韩信惶恐，欲辞谢退下。刘邦便诡秘一笑，盛情邀道：“将军，南郑局促，虽汉王宫亦无好酒。我这里，只有上好的腊肉一条，也是从那秦宫里偷来，数月舍不得享用，今晚便与将军共食。”

“大王恩德，万死难报。微臣愿效驰驱，把那项王的河山，兜底给翻转过来！”

刘邦遂大笑：“将军到底是豪壮！今我刘季如虎添翼，想那范增老而不死，徒生白发，看他怎敌我大将军的绝世风华！哈哈……”

此刻韩信心中，已全然明了拜将的要窍：汉王用我，无非是视作范增，进退攻略，大致能言听计从，甚或日后可分兵与我，独当一面。所谓总理军事之谓，只是一个虚荣罢了，设此位置，不过是为震慑全军。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够，英雄用武，不在于宽狭与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万钧之力。项王无目，沧海遗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韩信便道：“微臣见识浅陋，今后定与萧丞相一心，共襄军机。”

刘邦便摇头：“萧丞相，乃文官耳。心思细密，无人可及，寡人须用其所长。今后可留他驻南郑，担当粮草应援，在巴蜀广收租谷，以保军粮无虞。前方战事，他就不用与闻了。”

“如此最好。只是，不得与萧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将军，大军待发，寡人还有一事相托。我在沛县有一族弟，名唤刘贾，昔在霸上来投军，已在曹参幕中，官至中郎。此人虽年少，然温厚可赖，我意令他多历练，能得些军功……”

“微臣明白。中郎不过参谋军情，得军功不易，不如调往樊哙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领兵打仗。”

“如此就拜托将军了。自明日起，将军你便可建牙开府，本月内不日即发队起兵，我这里有‘汉王剑’一柄，也授予你。有此剑助你，斩蛇屠龙，当是无有不成！”

刘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宝剑，抽出剑来，直指穹顶：“此剑神佑，可护我收尽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来尘垢。来来！将军，天予我取，当仁不让！”说罢，亲手将宝剑为韩信系于腰上。

韩信再拜叩谢，几欲泪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谁也不曾料到，大将军府开府第一日，韩信与萧何就起了一场争执，两人各执一词，不可开交。

开府当日，众将一早便会齐，前来拜贺。入得大帐，众人都为那堂皇气派暗自一惊。只见那大帐，规制、材质及纹饰等，都不输于汉王大帐。一架《祥云鸟兽图》屏风下，韩信端然而坐，身旁剑架上，悬挂着那柄威风凛凛之“汉王剑”。

众将皆是心头凛然，入门便欲行大礼，韩信忙起身道：“军中勿施大礼，一切从简，各位也不必致贺，我这里一并谢了。今日顺便可会议一下，回军关中，各部应筹办之事有几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旁人只得从简，都一揖了事。独见那樊哙扑通一声伏地，连连叩首道：“小……大将军！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杀了俺，今日为你赔礼了！”

众将皆惊愕，不知此举为何事。只有韩信心知，只是暗笑，口中却说：“樊将军，莫要拘礼，有话坐起来说。”

那樊哙满脸涨红，只是伏地不起：“大将军，今后有何将令，下官当竭诚效命，万死不辞。我一个村野匹夫，你万万莫要笑话。”

众人闻言皆笑，韩信便也笑笑，起身将樊哙扶起：“樊兄，请入座。弟王命在身，暂坐中军，不得不然。军务之外，你我仍为兄弟。”

韩信这样一说，樊哙才诚惶诚恐坐了下去。众将见樊哙这般桀骜之人，竟也对韩信诚心宾服，各自就暗暗吃惊，不敢再存一丝怠慢之心。

于是众人把那军中杂事，逐项议论开来，都纷纷请教韩信：“此去关中，不同以往，该如何带兵才好？”

韩信便道：“我军自沛县起兵，大小数十余战，武关、蓝田等处，皆是恶战。兵不可谓羸弱之伍，将不可谓无能之辈。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带兵，今后可以照旧。”

曹参却心有疑虑道：“往日击秦军，乃趁天下瓦解之势，故而秦军皆无斗志。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军，却是有些不同。”

韩信颔首一笑，对曹参之言颇为赞许：“不错！我之治军，要言不烦，言出必行，请各位务必叮嘱军士：一则，章邯为秦末名将，我军与章邯相搏杀，不能用蛮力，须以智取为上。因此今后务必令行禁止，不须多问。二则，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一接战不利，不可放任溃散，部曲须团结聚拢，且战且退。大王之意已决，数月内即将发兵，其余不用赘言，各自加紧准备就是了。”

看曹参似还有顾虑，韩信便斩钉截铁道：“曹将军请勿多虑。我军来时三万，楚军与诸侯军来投又是一万，共四万。现虽已逃亡三成，余者仍为我军中坚。明日我还军关中，兵锋直指山东，倚靠的就是这班儿郎。孙子曰：‘归师勿遏’，众军归乡之心，都急不可耐。此军心如可用，必是攻无不克！”

众将这才心下释然，但仍觉关中幅员甚广，兵力略嫌不足。夏侯婴道：“我军不足三万，或少于雍军。下官以为，兵马虽不能倍之，但也应多于章邯，方能有胜算吧？”

韩信便笑：“此事也无须多虑，我这里，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请萧丞相布置郡县，征发丁壮。凡汉中郡内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尽皆征调。汉家兴衰，在此一举，我军绝无退路。各位，少不得又要亲冒矢石了。”

稍后，纪信又道：“我军西来，一路颠踬，入咸阳时又禁掠财物。因此军衣服色，五花八门，或有着平民衣装的，望之如乌合之众。秦末天下骚然，遇战可一鼓作气，今与诸侯军对阵，我军军容应划一为好。”

韩信对纪信不甚熟悉，便问了问资历，原来是斩蛇之初就入伙的，在鸿门宴与樊哙同救刘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条好汉。当下韩信便颔首称赞，对纪信道：“将军所言，亦是当务之急。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应督责郡县，加紧缝制军衣、旗帜。新兵所缺甲胄军械，也一并补齐。”

卢绾欣然道：“如此便好。往日有壮士慕名来投，却失望于我军部伍不整，以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韩信道：“是啊！军伍者，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部伍不整，必沦于陈胜之途。”

众将会商完毕，各个领命而去。嗣后，韩信便挥笔急就公文一札，着人送去了丞相大帐。

不料才须臾工夫，萧何竟登门拜访来了。韩信急忙出帐，将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萧公，本应是下官前往问候，怎的劳您大驾登门？”

萧何便道：“今日开府，特来恭贺。如何，众将可有不服？”

“众将并无异议，刚刚议罢军务，都各自领命去办了。”

“那就好，不过老夫倒有些异议。”萧何说罢，便从袖中取出韩信刚写的公文，问道，“大将军之意，是要将汉中男丁尽行征发？”

“不错。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取关中，关乎我汉家性命，须全力应对。”

“其中老弱，可否暂缓？”

“不可！丞相，军机大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关中战事，宜于速战，兵多才是万全之策。”

“哦？那汉中郡的农夫，不要耕田了？”

韩信便仰头一笑：“小小汉中，我得三秦之后，可以忽略不计。”

萧何忽就敛容道：“将军欲速取关中，战则必克，我不疑有他。然成败之数，乃由天定；如有万一，汉中总还是我进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泽而渔。”

韩信便也正襟端坐，应道：“丞相勿虑，关中如不能一举而下，我韩某，也就不敢受这大将军的金钺彤弓！”

“不过，将军之命，老夫万难遵从。依老夫之见，调发汉中郡男丁，丁壮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其余老弱，须留乡以事农桑，如前方战事不利，方可作后援。将军如欲作孤注一掷，我必上禀汉王以作定夺。”

见萧何话中有责难之意，韩信便恳切道：“丞相，征战杀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然我为统军之将，心不能软。取关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败垂成，你我都将悔恨一世呀！”

萧何心内一急，竟伏地朝韩信拜了一下：“韩公，汉家初起，势单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不单是此次发兵关中，今后凡东向而行，都要前后相济，否则我等就成了盗跖，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终，万望将军从长计议。”

韩信连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则贵奇。若不倾汉中物力作此一搏，兴汉大计，就将断送在谨小慎微上面了。”

萧何遂叹息一声，起身道：“我向汉王荐将军，是看你能洞察大势，若将军一意孤行，则只好决于汉王了。”

韩信便也随之起身，赔礼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这就去见汉王吧。”

正在此时，卫卒忽报曹参来见。曹参进门，见萧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礼过后，遂问韩信：“大将军正有事吗？”

韩信道：“我与丞相小有争执，正待去请大王裁夺。”见曹参诧异，便又道，“我意征发丁壮，多多益善，萧丞相却舍不得。”

那曹参素与萧何不合，此时便冷笑一声：“征伐之事，文吏可无须与闻，否则还要大将军做甚么？”

萧何亦知曹参无好意，只是波澜不惊，淡淡道：“征发丁壮，正是丞相府政务，文吏不管，莫非由军士四处去捉人？”

曹参仍冷笑：“万事征战为大，即便捉人，又怎样？”

萧何道：“那么我与暴秦，便无分别了。请问将军，举这义旗又有何用？”

眼见二人要争吵起来，韩信连忙劝住：“二位，大战在即，丁壮之事绝非玩笑。是耶非耶，急待大王圣裁，曹将军若有事，可稍后再来。”

曹参便躬身一揖道：“军情正紧，大将军还是少费口舌为好。”说罢，便返身走了。

韩信也不便多问二人恩怨，只急命卫卒拉来马匹，扶萧何上了马，二人相偕来到刘邦大帐。

此刻刘邦刚晨起不久，正在与侍者随何下棋。闻赵衍通报二人同来，刘邦便道：“算了，不下了。开门就有人讨债，我连衣冠都还未整呢！”

随何忙收拾起棋子，对刘邦笑道：“大王日后，恐还要做天下的总债主呢。”

刘邦闻言不禁苦笑，便命赵衍将二人迎入。

萧何、韩信进门施礼，刘邦便拍着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将军，坐坐！二位爱卿，何事来得如此之早？大将军开府，可还顺利？”

两位坐下后，便由韩信开口，将两人争执叙说了一遍。刘邦素不重君臣之礼，此时亦是箕踞于席，并未跪坐。他闭目想了片刻，而后睁眼，看了看萧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将军的计议办。”

萧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请三思。大军开拔以后，后续粮秣与兵员，都需汉中作为倚靠。汉中连带巴郡、蜀郡，人口不过二十万余，万不能竭泽而渔。我军至关中，固然可以就地筹粮、征丁，但兵荒马乱，万一不及，则前军将陷于绝境。”

刘邦转头望望韩信，见韩信矜持不语，便又道：“丞相，回军关中，乃大事之始，不可瞻前顾后。我意已决，宁愿玉石俱焚！”

萧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论，汉中绝非无足轻重，乃是我汉家心腹之地，须保住少许元气，以供恢复。此次军兴，官民粮食已搜罗一空，若将老幼男丁也裹挟而去，汉中百姓，势必怨恨，我汉军到了关中，无乃成了孤军一支？”

韩信便道：“此次出动，乃兵法上的所谓‘军争’，亦即抢先机是也。将士须卷甲而趋，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岂可作妇人之悲悯？”

萧何脸色一白，叩首道：“残灭百姓，霸王之所为。我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说着，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韩信也十分不快，说道：“军令既出，动如脱兔。我这头道军令，何以就出不了帐门？”

刘邦赶紧摆手，平息两人怒气。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剑架前，猛见剑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宝剑已付韩信之手，便不觉笑笑，对萧何道：“丞相，鸿门宴之辱，今日终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萧何忽然就有些激愤，谏道：“那么，我与暴秦又何异之有？百姓朝夕营谋，无非想求得温饱，若求温饱而不得，又有何心思为他人力战？关中父老至今念汉王之恩，究竟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岂有百姓平白无故，就愿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刘邦脸上轻微一颤，回头望了望韩信，韩信则欲言又止。

萧何继而又谏道：“春秋兵家即知，凡兴师数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资，日费千金。内外骚动，壅塞道路，不得谋生计者，数十万家。大王，这大军一发，牵动之广，不得不虑呀。况且，秦失天下，绝非是因兵弱所致！”

萧何此言一出，刘邦与韩信都是悚然一惊。韩信脸色阴晴莫辨，片刻之后，方才释然，叩首道：“愿如丞相所言，就只征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百姓财竭，则兵者力屈，此为至论。微臣惭愧！”

刘邦怔了怔，吁了一口气道：“那好，就如此吧。将军还有何事，须托付丞相在郡中筹划，今日可一并商议妥备。”

“尚须另外征调巴人‘板楯蛮’三千，充做先锋。彼辈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岭如同猿猱，五百里褒斜谷，或七日可过。”

“好，丞相请用心去办。发兵之期，选在何日，众将可有商议？”

韩信禀告道：“拟定于八月中，事不宜迟，只待新军编成，操练三月，便可克期而动。大军发动之时，不惊地方，人马皆衔枚而走，务求攻其不备。”

刘邦大笑道：“甚好甚好！两位爱卿，国之干城也。有你们在，我即便是个偶人，又有何妨？”

此时侍者随何来报，说可以开朝食了。刘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帐外，对二人说：“寡人的食案，设在门外，图个好景致。今朝两位便在此用饭吧，汉王府菜肴，无论如何强于尔等小灶。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饮且乐。”

三人坐下，只见那南郑城千门万户，炊烟袅袅。刘邦便一指远处山坳，欣然道：“汉中虽狭，亦有风景。”

萧何道：“大王此行，有汉中、巴、蜀三郡以为根底，可谓后顾无忧。辖下四十一县的百姓，皆为我之干城。见汉中乡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觉心安。”

韩信便慨叹：“丞相仁厚，下官万不及一。”

刘邦遂放声大笑：“今我有此将相，何羡廉颇、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汉中地方人民，都在忙于秋收，家家宰羊酿酒，喜庆丰年，没几个人注意到，汉家大军四万余，一夜间已悄悄全数开拔。韩信有令传下：全军衔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务必抵达褒斜谷口。

这褒斜谷，南口在南郑以北五十里，为汉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从斜谷向北三十里，就是关中的郿县（今作眉县）了，距咸阳不过咫尺之遥。

此谷之中，虽栈道已毁，却仍是进兵关中的最好通道。汉军拟在南口弃车马不用，潜入谷底，七日之内，前锋即可踏上关中地面，打他章邯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刘邦也随军亲征，萧何则留守南郑，职在输运辎重。此次出征，汉军即定下了此后征战的一个格局，前有刘邦统军略地，后有萧何作为应援，进退成败，终有根据，再不是沛公军那种流窜无定的作战了。

此后攻略，刘邦亦一如既往，从未有一日离开过中军。他以义帝之失为前车之鉴——派出一军，一军即成诸侯，终致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因此，不到势不得已，不会轻易分军给韩信。

这日晨，褒城郊外，忽来大军云集，纷纷埋锅造饭。士卒疾行一夜，此时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军中的本邑子弟，均是从未出过汉中的，见前头无尽的层峦叠嶂，心里都不免惴惴。

刘邦偕韩信等一干将领，趁饭前步上了一个高冈，查看山川形势。脚下，汉军大队迤逦数里，军威颇盛。此时的汉军，已不是数月之前的乌合之众了，全数换上了崭新军衣。新制的军衣，按刘邦所愿，仿照秦军样式。长襦浅绿，领结袖口皆为红色；另有轻车[3]骑士千名，服色为橙红。甲衣颜色，则红粉蓝绿，各部不同。秋光之中，望之极为悦目。

刘邦得意道：“韩大将军，果不负众望。我汉军不过操练两月，竟成虎贲之师，进退有序。”

韩信忙道：“臣不敢当。大王吊民伐罪，将士都乐于用命而已。”

樊哙便赞：“孙武子若是活转来，亦不过如此。”

卢绾在旁，便讽道：“你这样说，教孙武子如何有脸面再活转来？”

众人顿时都哗笑。

此时，前锋部的三千“板楯蛮”忽然跃动起来，手挽木盾，载歌载舞，其慷慨激烈为世所罕见。

刘邦看呆了，惊异道：“好儿郎，唱的是甚么歌子？”

韩信答道：“此为巴渝谣曲。彼辈‘板楯蛮’，世居渝水畔，不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阵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气。”

刘邦又听了一会儿，赞叹道：“此乃武王伐纣歌也！”

韩信便笑：“正应了今日征伐。”

众人正在欣赏，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奔至冈下，一军吏急滚下马，跑上冈来。众人看去，原来是中郎将王恬启。

王恬启跪地急禀道：“大王，众位将军，下官率斥候一队，日前先行入谷口，潜行一日两夜，访问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军数万，陈兵褒斜谷北口，飞鸟也难通过。一路所见，雍军斥候已化装为商旅、农夫，遍布谷中。我与彼辈时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刘邦一急，不禁脱口而出：“叵耐老贼，防我甚严！”

众将都望着韩信，樊哙更是急切：“这如何是好？偷袭不成，只得强攻了。”

韩信轻叹一声：“那我辈就成庞涓无疑了……”

刘邦想了想，将手一挥：“慌也无用！事已至此，先吃饭再说。”

自开拔令下达后，刘邦一改先前的懒散，身披甲胄，双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一夜劳顿，也不见面露疲惫。朝食时，虽然闷声不语，却也不显沮丧。

闷头吃了一阵饭食，韩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为王，侥幸保有荣华，必视项王为再生父母，视我为寇仇。可是，彼辈竟防范得如此之严，却是出我所料……”

刘邦便打断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并非将军的疏忽。五百里峡谷已无栈道，前往关中，无异于登天。若不是你献策，我亦断不敢生此念。可是谁会想到，老贼睡觉也不曾合眼？”

“章邯本是内廷文臣，秦末受命于危难，居然每战必胜，从无败绩。即便巨鹿一战，项王能扫灭秦军精锐王离部，却也未伤到章邯分毫。褒斜谷北口，有此人当道扼守，我军决不能强攻。”

刘邦叹道：“是啊，不能。难道……就这般无功而返？”他以手支颐，想想忽然又问，“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微臣投汉，来时即走的子午谷，其险又难于登天。有那路断处，人迹不见，唯有虎踪。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尽，况乎行军？大军总不能徒手不带军械吧？”

刘邦忽然发怒，将碗箸狠狠掷地：“老贼！我必杀你！”

远处侍立的赵衍见了，慌忙跑来：“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过不去了！”

韩信在侧，对赵衍道：“雍军防守甚严。”

“哦。”赵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关中人，略知此地形势。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韩信精神便一抖：“甚么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里，走出故道，即是陈仓。”

陈仓，原是西周时的西虢，后归秦，秦文公时建城。因该城有“石鸡啼鸣”的祥瑞，后世遂改称“宝鸡”。此处比起郿县距咸阳，只不过多了一天的路程。

韩信跃身而起，问道：“为何称故道？何时有此道？”

赵衍答道：“此道又称陈仓道，周时就已开辟，原是一条官家驿道，秦时与古蜀国相通。褒斜谷栈道修好后，此道已废多年。故道从陈仓南下，经故道县的嘉陵谷，由东城接通汉中。从汉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韩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粮道吗？原来秦惠王征蜀国时的‘石牛粪金、五丁开道’，走的就是这条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军不能过？”

“故道荒芜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样了。”

“无非是荆棘拦路，狼奔蛇窜。这些，都毋庸多虑！”韩信说罢，仰天大笑，“既然是运粮故道，便可通车马，轻车、马匹亦可过，真真天助我也！”

刘邦也是兴奋异常，问韩信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韩信即取来关中舆地图，仔细看了一回，禀告刘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赐！朝食一毕，大军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内赶到故道。歇息一夜，明早从故道北上。”

刘邦口中便呼哨一声，吩咐道：“命众将聚拢来吧，可下令！”

待众将聚齐，韩信便意气昂扬，高声下令——

樊哙、夏侯婴二人，领“板楯蛮”三千、沛县旧部三千为前军，朝食毕即出发，速往南郑之西，遍访渔樵，寻觅故道旧踪。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开路，限七日内抵陈仓，旋即攻城。

曹参、周勃、卢绾三人，领其余所部为中军，于前军之后出发，须尽速攻破沿路县城，再与前军会合于陈仓。汉王及中枢车驾，皆在中军。

灌婴、郦商二人，领辎重部及后军三千殿后，须夙夜警觉，小心卫护。

另有纪信一人，领千人留在褒斜谷口为疑兵，大肆擂鼓鸣金，以迷惑章邯。

众将均慨然领命。

下令已毕，韩信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维天之命，赫赫汉家。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众将血脉贲张，皆拔剑齐呼道：“唯命是从！”

一时之间，山鸣谷应。路旁三军闻之，都纷纷引颈翘望。誓毕，刘邦微笑颔首，对众将道：“此为我东出首战，都好好给我打。尔等可晓谕众军，我汉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后，便也以军功授爵，按爵位赐田宅奴婢，免徭役。”

众将一阵欢呼，便各自回营集结部曲去了。

刘邦唤赵衍近前，夸奖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书了！在我这里迎来送往，实在可惜了。从今日起，就去韩将军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赵衍忙谢恩道：“谨受命。”

朝食既罢，刘邦、韩信立在路边，见汉军将士都屏息肃立，执戟待发，千军万马竟无一丝杂声。如此的缄默，有震慑人心的威压。此番景象，刘邦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由得一阵莫名心悸，遂对韩信道：“将军之功，可传万世。”

“微臣不敢想。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将来我汉家气象，你自会看到。”

一阵雄浑号角声，忽然冲天而起，队伍徐徐开拔。山间各处，只见旌旗猎猎，戈甲耀目。那龙骧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旧格局，正在无声地崩解……

这一天里，汉军绝处逢生。其事，被后世所附会，衍变为妇孺皆知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赞乃天授的兵家智慧。其实，当日褒斜谷口之韩信，则全无如此轻松。

[1].郦食其，读作ｌì ｙì ｊī 。

[2].大纛（ｄàｏ），古代行军行列或盛典中的大旗。

[3].轻车，古代战车。

第三章 席卷三秦势若狂

一大清早，雍王章邯就坐在槐荫下读书。他做诸侯王已有些时日，但仍是秦时冠带，身着绿色官袍，一如前朝。

晨起读书，是他在秦内廷少府[1]职上惯有的“早课”。早晨读书片刻，日间处分起繁杂公务来，一整日都觉神清气爽。此时，他正在看《韩非子》，读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一句时，便抛了简册，喟然长叹道：“唉！何来圣人？何来四方？书生高论，徒有大言耳……”

这位秦之“贰臣”，至今却还改不了往日的忧国之思，想起亡秦，便纠结不已。

想他章邯，身为前朝勋臣，三年乱局中，本可为大秦建不世之功，却阴差阳错，成了降将，既负了君上，也断送了自己一世英名。

当初，二世皇帝将他擢为少府，位列九卿，他自是感激不尽，有意忠心报效。不料，身逢末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高弄权，李斯助纣为虐，将那庙堂风气败坏得不成样子。

自陈胜在大泽乡起事后，乱民蜂起，天下已是岌岌可危。偏那二世皇帝却又十分忌讳“造反”二字，故各地官吏只得哄他，说地方上只有“盗贼作乱”。如此掩耳盗铃，能哄得了几日过去？待到时局已不可收拾时，忽从桃林塞传来急报，称陈胜麾下大将周文，率二十万“群盗”杀奔咸阳，前锋已破了函谷关！

咸阳本就无险可守。秦之精锐此时又正远戍长城，近畿一带几无兵马可派。事到临头，百官全无主张，就连朝中的权要赵高、李斯，也只是瞠目结舌，这才有了他章邯崭露头角的机会。

在此之前，章邯从未曾领过兵，也不曾研读过兵书，然他见识超卓，通晓权变，并未被汹汹民变所吓倒。依章邯之见，打仗又有何难？与理财无非是同样道理，都是权衡利弊、巧为调度罢了。那时他正在骊山之下，督建皇陵，闻函谷关已破，便知大事不好，当即快马奔回了咸阳，奏请二世，要领兵平乱。

章邯此次毛遂自荐，成就了秦末的一段回光返照。他给二世皇帝所上的奏疏，有一个惊世骇俗之议，即是：骊山有众多刑徒，咸阳亦有私家奴之子，为数甚多，不妨统统将其赦免，编练成军，用以杀贼。此等杂凑之人，虽仓促成军，总还可以应急。若由他章邯亲自训练，定可击退盗贼。

一个皇家内府的财务主事，竟有如此奇谋，二世皇帝当然高兴，当日便封章邯为上将军。又下诏，将那刑徒与私奴之子尽数释放，编为部伍，从咸阳东门出发剿贼。

章邯果然是老练之臣，一出手便教天下皆惊，连连击破陈胜麾下数路大军。说来也怪，“群盗”汹汹，一路势如破竹，然只要遇到章邯，便不堪一击。

险些倒转之乾坤，便是如此，由章邯一手扶正。他率部连战皆捷，无一败绩，不久便击破了陈胜的巢穴陈县。陈胜兵溃将亡，乘车仓皇逃出，在途中，被自家驭者贾庄所弑。国之大患，就这样被章邯轻松除掉。

彼时，唯有楚地的“武信君”项梁，方为章邯最强劲之对手。

章邯初次与项梁接战，竟然连遭败绩，狼狈不堪。换作别人，这一世英名，怕是便就此罢休。然章邯于此时，却显出他之老辣来：遇强敌，绝不贸然轻进，只是退而避之，耐心等候时机。二世皇帝在咸阳看了半月，便知章邯能战，遂从咸阳源源不断为他添兵，又派去司马欣、董翳两位副将，充作左右手。

果然，待项梁攻破定陶之后，便骄矜轻敌起来，不以秦军为意。章邯看准他一个破绽，轻兵急进，趁夜偷袭定陶，大破楚军。可怜那项梁一世英雄，当晚宿醉未醒，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末世里，出了章邯这样一员神将，可谓秦之吉兆。若今世不出项羽，则秦末所有的“盗贼”，都将被章邯逐个儿收拾掉，大秦也必不会亡。

可惜天不佑秦，独木难支。巨鹿大战后，项羽威震天下，率各诸侯军四十万南下。彼时章邯驻在漳水之南，所部仅有二十万，面对项羽浩荡大军，如何能敌？故只得暂作后撤，退至洹水之南，一面就急派司马欣奔回咸阳，向朝廷求援。

不想，那巨阉赵高心怀嫉恨，向君上进了谗言，诬章邯坚守待机为怯敌不进。那二世皇帝不辨贤愚，竟有对章邯问罪之意。

司马欣在咸阳听到风声，吓得仓皇逃回大营，向章邯哭诉。章邯听罢，便觉天塌地陷，情知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思来想去，竟是无路可走。他纠结再三，只得派使者去向项王请降。蒙项王恩准，二十万秦军便在洹水之南降了楚。

项羽收降章邯之后，听了范增劝告，对章邯倒是不计前嫌，允诺封他雍王，辖废丘一带百里之地。然这雍王，实为鹰犬，却是不大好做，内外都有不小的忧患。

章邯近来，心里便隐隐有所不安。自田荣乱起，天下又是各处骚动，三秦之地能否得免，尚不可说。军中所派出的斥候，于近日也已报称：汉中正在厉兵秣马，似有一股不祥之兆……

正在思谋间，忽见胞弟章平急匆匆闯了进来，劈头便嚷道：“兄长，不好！褒斜谷南口人马云集，汉军要杀过来了！”

章邯闻言一惊，忙挺身坐直：“你仔细说来我听。”

“汉军近日，集结于褒斜谷南口，其兵马之多，不知凡几，每日金鼓齐鸣，似要沿褒斜道北上。”

“褒斜道？”章邯闭目片刻，而后睁开眼道，“诈术！无须理会。褒斜道栈道已毁，北口我有重兵把守，汉军若敢从此出，斜谷便是彼辈的马陵道。”

“兄长有如此把握？”

“当年若刘邦撞到我刀下，今日早成枯骨！”

章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热汗，也在槐荫里坐下。这章平，身材高大威猛，相貌酷似乃兄，早先曾为秦之将军，降楚之后，又获项王赐爵上卿，出镇武关，为雍国之右将军。近日因汉中有异动，受章邯之命，前来协防废丘。

歇了片刻，章平便抱怨道：“兄长，受封以来，如此担惊受怕。这个诸侯王，做得有何益处？”

章邯素知胞弟头脑简单，便斥道：“笑话！春秋至今，有几人可做得诸侯王？乱世之际，能容得你苟活吗？天下局面，正需英雄奋力撑持。贵为上卿者，岂可效小户人家斤斤计较？”

章平解下武冠，背倚树干叹道：“兄长言重了，我岂无救世安民之心？然秦末以来，天下纷攘，欲守方寸之土，尚不能安寝，还谈何高远之志？唉！偌大个天下，说亡就亡了，抛下我等孤臣孽子，不求苟安，又能如何……”

章邯闻言，忽然就暴躁起来：“既是孤臣，便不得诬言先朝！秦之遗民万千，我等还算是幸运的，做了这雍王，也不算辱没门风。我之所虑，唯有汉中的刘邦。彼辈乃宵小得势，不安于位，稍有机会便欲掠地称雄，你我能安稳睡觉吗？”

章平抚额想想，似有所悟，便问道：“那如何是好？莫非我辈须一世睁着眼睡觉？”

章邯便道：“有此心即可。彼等草寇，也不用太看重他，只须牢牢扼住褒斜谷，三秦便可有几世的安稳。”

“弟以为，此事谈何容易！今之士卒，皆来自闾里无赖，不过是为吃口军粮而已。加之昔年项王坑我秦卒，也未免太过狠毒，秦民都心怀怨望，一旦有事，又如何驱使得动？”

“此一节，我看倒不必多虑。各领军将校，毕竟都是我秦时旧部，多少还念着我的好，战事若起，我必亲征，将士们岂敢不用命？”

章平便叹息一声，说道：“唯愿如此。昔项王封兄长为雍王，弟还曾窃喜，哪知这个王位，脚下便是滚油鼎镬。刘邦若来攻，倒不如降了算了！”

一闻这“降”字，章邯便勃然作色，双目冒火，直视章平：“弟若欲降刘邦，今日便可割了我首级去！彼时降楚，乃是事出无奈，然既降了一回，就不可再降第二回！赵高负我，项王他并未负我，今日若再降刘邦，那便真真是朝秦暮楚之徒了。”

“我懂了。”章平遂不再争辩，系好了武冠，起身道，“兄长亦不必自责，如此苦心，只可惜有几人能知？我看兄长自咸阳领兵以来，无日不在操劳，还需小心调理才是。我这就回大营去了。”

章邯神色便转平，笑道：“廉颇老矣？还早得很呢。你放心去吧。”

章平遂也一笑：“弟虽无民心可用，但尚有长技在身，治军打仗，不在话下。”

章邯又敛容道：“那沛县老吏，性素反复，或许要孤注一掷。各路探哨，万不可有一刻疏忽了！”

章平便道：“放心，弟谨记。”

章平走后，王府空旷的中庭，复归宁静，唯闻槐上秋蝉悠悠。

章邯拾起地上的《韩非子》，见竹简上沾了灰，也无心去拂，心头便是一阵刺痛：想那韩非，乃何等超群之人，却死于李斯的进谗。我章邯，亦是为谗言所害，得了这“贰臣”之名，万世也难洗清。莫非才华盖世者，就只配如此的结局？

当初，项羽招降了章邯与司马欣、董翳三人，依范增的建言，三将被封为诸侯王。其中章邯为雍王，国在咸阳之西；司马欣为塞王，国在咸阳之东；董翳为翟王，国在北面的上郡。看这地理便可知，这三王，分明就是看守汉中的鹰犬。

章邯的雍国与汉中接壤，在三秦中位置前出。如此的安排，自然是项羽最为看重章邯，命他在此打头阵。

雍之都城废丘，乃是个七百年的古城，西周便曾在此建都，原先叫作“犬丘”。到秦始皇时，因忌讳此处王气，故改名为废丘。

章邯来到废丘，便知已然别无退路，唯有厚筑城墙，多积仓粟，以防刘邦从汉中杀出。以三秦之力，能否挡住刘邦来抢“关中王”，则只有听天由命了。

正在此时，谒者忽来通报，有众将求见，章邯便命唤进庭院来说话。

少顷，有那雍军将领赵贲、季良、季更、孙安等人，一拥而入。个个皆劲装结束，盔甲鲜明，跪于章邯座前。左将军赵贲带头禀道：“闻听汉王起兵来犯，实欺人太甚！我等自兴国以来，尚未建尺寸之功，请大王差遣我等，杀过褒斜道去，提汉王头颅回来见！”

章邯略显诧异，问道：“尔等要去捉刘邦？”

众将齐呼：“正是！”

章邯便大笑：“那刘邦，乃我章某席上之盛宴，岂是你辈案头的菜？”

众将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

章邯接着便道：“你等带兵之人，备好军械粮草为首要，摸清军心士气为次要，余皆听令就好。武人不比文人，徒然大言有何用处？”

赵贲道：“粮草军心，已全无疏漏。大王可稳坐废丘，看我辈如何擒贼！”

章邯望了一眼众将，见项王属下郎中骑将吕马童也在，便招呼道：“吕将军，项王遣你来此监国，今见我雍军，与楚军相比如何？”

吕马童道：“勇气可嘉！”

章邯便笑：“吕将军不讲实话了。楚军临战，也是如此大言请战吗？”

“也是如此。”

“哦，怪不得！一个齐国，便打得如此吃力。”章邯便不再理会吕马童，对诸将道，“刘邦诡诈，非比寻常，即便孤也须好好思量一番，各位还是待命去吧。上阵厮杀，或战死或建功，都等不了几日了。”

见章邯对军事布置并不想明言，众将也觉无趣，只得叩首而退。

诸人退下之后，一贯强悍的章邯，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悲哀，觉方才胞弟所言，也不尽然是错，亡国之臣，似只有苟活这条路了。时势总比人强，况乎这乱纷纷的末世？

正在此时，有侍者来禀告，说可以用朝食了，章邯便回了后殿去用饭。

章邯原是理财之臣，生性简朴，饭食一向极为清淡，封王以后仍是如此。用餐之间，正在心里庆幸这一早还算清净，哪知一碗稀饭未用毕，王府门口忽然闹将起来。左将军赵贲正在门外大声呵斥。

司阍[2]满头大汗跑来禀报：原是一名里正[3]与几个百姓，扭着个乞丐，说是疑为奸细，要闯进王府来请赏。

章邯闻报，立时警觉，饭也不吃了，起身来到前殿，命将疑犯带进来，他要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赵贲带了里正与乞丐上了堂来。章邯看去，原来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一袭蓝衫，肩挎一个竹篮。又细看，便觉奇怪：那少年乞丐，衣衫虽褴褛，但面目一点儿也不猥琐，双目炯炯，精光四射。

章邯心下起疑，问那里正：“何处捉得这少年？”

里正禀报道：“此人在闹市中流窜，已有数日。一足靴，一足跣，高歌过市，旁若无人。却不见他哀告乞讨，市井老少都围住他观看。人若问他，他便应声答之，机敏谐谑，教众人笑个不住。我看此人，似狂非狂，或是汉中派来的奸细也说不定，故而为大王擒来。”

章邯勉励了那里正几句，便命内史拿出赏钱，打发他走了。

见那乞丐少年不卑不亢。章邯便认定，此人十有八九是汉军奸细，于是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我乃巴郡江州人。草野之民，无有官名。”

“你为何事来此？”

“欲往西域瑶池，取水煎药，为家中老母医病。因盘缠不慎失落了，故一路行乞到此。”

“胡说！”章邯拍案威吓道，“煎药何处取水不可，何必远赴异域？人世凡间，又何来甚么瑶池？”

少年却一点儿也不慌，答道：“大王可曾记得，昔年始皇帝东巡，寻的不是瀛洲吗？既然东有瀛洲，西也必有瑶池。世上的道理，便是如此。”

章邯更是生气，喝道：“狂悖小儿！徒步千里，只为取一瓶水，实不合常理。你究竟是何人，从实招来！”

少年叩首答道：“千里跋涉，心诚而已，唯有至诚，方能不悖忠孝。”

见那少年对答如流，章邯便越发起疑，索性单刀直入，问道：“来时可经过汉中？”

“路过，是从陈仓故道来此。”

“故道？不是已废了多年吗？”

“走旧路，小人心里自安。”

“哦？我问你，在汉中何所见？”

“民无所惊，夜不闭户。”

“有兵马否？”

少年便嬉笑道：“大王是智者，此事无需问我。倘无兵马，汉中又何来安宁？”

此时废丘城内百姓，闻听疯癫少年为母治病，竟欲行乞千里，都纷纷来王府门前观看，门外霎时就聚了数百人，熙熙攘攘。

章邯见少年确乎似疯似癫，又问不出甚么名堂来，便命搜身。军卒上来搜了搜，未见有甚可疑之物；取了少年的竹篮来看，也只是寻常农家竹篮。

于是章邯便问：“千里之行，不带余物，何以独独携此竹篮？”

少年答道：“正是取水所用。”

“胡言乱语，竹篮岂可打水？”

“竹篮打水者，古今可还少吗？”

章邯一怔，觉少年似语带讥刺，便喝道：“诳话！是要找打吗？”

他还想再追问下去，但忽觉心烦意乱，大事正多，哪有工夫跟无赖小儿纠缠，于是无心再审，命赵贲将那少年赶出废丘，不得在城中逗留。

赵贲便带领着军卒上前，左右挟住少年。那少年却笑道：“大王，我既已决意要去瑶池，那是谁也挡不住的。曾不闻，君子行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少年说的，是《诗经》里的两句，意为劝人做事须善始善终。此话恰恰刺痛章邯，他便心生怒意，欲将少年推出杀了。却又一想：小儿毕竟声言为慈孝而来，若杀之，百姓必哄传雍王杀孝子，民心哪里还能收拾？于是强忍住火气，怒喝了一声：“打出去！”

那少年仍是嘻嘻一笑，口中悠悠地吟唱了一句：“废丘之上，安有帝乡——”

待那少年被拖走，章邯便在心中悲叹：亡国之臣，一夜间便翻作贼身，连小儿都敢来当面羞辱，真是生之何益！如此一想，竟然瘫倒于坐榻之上，半晌也动弹不得。

正恍惚间，忽见章平身披甲胄，从门外疾奔而入，跪于堂下禀道：“陈仓县令有流星急报；汉军十万，正从陈仓故道北上，兵马众多，不见首尾！”

“果然是来了！”章邯这才猛醒过来，忙接过羽书[4]来看。

羽书报称：汉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自陈仓故道北上，已连克下辩、故道、雍县三城，不日即抵陈仓城下。其部先锋为樊哙、夏侯婴；中军统领为新拜大将军，名唤韩信。汉王刘邦，据闻亦在军中。

章邯掷下军书，冷笑一声：“老儿！欲来关中抢劫乎？”

章平压不住内心慌乱，问道：“汉军如何来了恁多？”

章邯却嗤之以鼻：“号称十万，充其量只得半数，哪里唬得住人？汉军先锋者，樊哙、夏侯婴之流，贩夫走卒而已。至于韩信，不知又是何人。无名鼠辈，闻所未闻，谅也无甚本事。你莫慌，普天之下，能胜我章邯者，唯项王而已。”

“可是，我军在全境仅只三万，如何挡得恁多汉军？”

“你慌甚么？只要大散关不失，关中绝无可能动摇！速传令各营兵马，着即拔寨出发，急赴陈仓。我与你亲往，与汉军一决高下。”

“兄长，你可要三思。刘邦此来，其志不小，其势也汹汹……”

“弟不必再说！那沛县鄙夫，野心甚大，向来以收揽人心为能事。今若降了他，老儿必拿我人头，去换关中百姓的民心。如今只有赴死，或许还能求生。”说罢，便起身要去披挂。

章平忙道：“兄可速请塞王、翟王来援。”

章邯便戛然止步，仰头看看天，黯然道：“昨已快马通报两王，向他们请援，都应允各派一军来，然也不过杯水车薪。昔为僚属，或可共乘一舟；今二人与我平起平坐，指望他们倾国来援，同生共死，岂非做梦！我若胜，彼辈坐享；我若败，彼辈可降，他又何苦要全力来救我？”

章平眼中，顿时就有泪水涌出：“那项王……”

“项王为齐地之乱所困，目下鞭长莫及。日前只派了楚将吕马童，来任雍国相，以壮声势而已。不过，刘邦老儿素不善战，我军只须振奋士气，可一战而溃之，待他逃回汉中龟缩，废丘便可保数年无忧。”

章平仍心有疑虑：“兄长，废丘城坚，何不就在此死守？”

章邯摇摇头，教训章平道：“以攻为守，方有生机；困于一隅，如何得生？你速速回营，去点起兵马吧！”

章平只得拭去眼泪，领命而去。

这时，章邯忽然想起，那乞丐少年，不正是从陈仓故道而来？若非奸细，更是何人？于是急命赵贲带人去追。过了好一会儿，赵贲才回来禀报：“下官问遍了四门守将，说是那乞儿出了北门，一路放歌，往北面山中去了。下官派数路人马去追，均不见踪迹。”

章邯一怔：“汉军在南，他却向北去了？莫非小儿并不是奸细？”遂不再想，命人取来甲胄，全身披挂好，提了刀在手，带着赵贲跨出了大门。

军令一下，废丘城外便是一片鼓角齐鸣，各路人马汇集而来，放眼皆矛戈交错。满城百姓见此景，都是惶惶不安。人们四处打听，只传说汉军即将杀到。眼见雍军部伍络绎而来，秦民心情，便似有五味杂陈——他们既盼汉军驱逐章邯，以解心头之恨；又担心兵燹过处，将殃及无辜。

章邯却全未顾及这些，执戟登上车，胸中猛然生出一股豪气来。南门外，楚将吕马童与雍军众将披挂整齐，三万大军也已集齐待命。章邯便吩咐左将军赵贲：“我今领军前往陈仓，与汉军一搏。你领别军一支赴郿县驻扎，作为接应。如我不利，汉军势大，则可出郿县，寻机袭击汉军之背，助我一臂。”

赵贲受命，自领三千人赴郿县去了。

章邯则自率大军，浩浩荡荡向陈仓而行。疾行了整整一日，到日暮时分，堪堪陈仓已经不远，大路上却见有无数散兵游勇，倒旗曳甲而来。章邯急忙拦住问询，方知汉军早已踏破大散关，铺天盖地而来，至今早，陈仓也已失。

章平便骂道：“陈仓兵将，何以如此不中用？”

章邯心头也是一震：“汉军此来，志在灭我。小小陈仓如何抵挡得住？传令下去，今日再行十里，沿路收容败军，日暮便下寨，明日一早与他决战。”

次日朝食毕，雍军即拔寨而起，急趋陈仓城下。距城五里开外，雍军前军便忽而停下了脚步。只见前面，汉军早已布好了阵，遍野旌旗猎猎，声势极壮。

章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来得恁多！”

章邯倒也不慌，嗤笑道：“乌合之众，多又何益？”

他当下传令本军，也将阵布好，步军在前，都竖起盾牌，挡得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弓弩手则在后，控弦以待，以防汉军马队来冲。

两阵对圆后，忽见汉军马队潮水般向左右闪开去，露出了中间战车方阵来。一杆中军大纛，当空高悬，上书“大将军韩”几个字。方阵内，只见那旗幡如林，兵甲耀日。汉军在左右开阖之间，数万人皆是静默无声，纹丝不乱，只隐隐可闻刀剑相撞声。

章邯于战车上望见，心里就是一沉，知道汉军已是今昔大不同了。看汉军如今的旗仗、阵法，都一如秦军，动作严整，开阖有序，便料得这韩信绝非樊哙、夏侯婴之流可比。于是叹道：“汉军杂流，居然也有知兵之人！”

章平便问：“如何，我领马军先去冲阵？”

章邯打量汉军阵容片刻，摇头道：“不可。今日汉军，不可小觑，马队冲阵无损于他丝毫。只可全军齐进，一鼓冲乱他阵脚。”说罢，便亲自擂鼓，下令冲击。

雍军的中军大纛一动，全军就齐发呐喊，潮水般向汉军冲了过去。章邯治军甚严，将士都不敢畏葸，昔年无论哪路“盗贼”，都禁不起章邯兵马排山倒海的这一冲。

汉军那一面，扎稳阵脚，岿然不动。韩信亲执鼓桴，作势将鼓桴高高扬起。将士全都挽盾持戟，屏息而立，如箭在弦上。

忽地，一阵鼓声惊天响起。汉军一声呐喊，盾牌全部放倒，战车下涌出无数的巴人弓弩手，向着雍军万箭齐发。见箭镞漫天而来，密如飞蝗，雍军只得止住脚步，纷纷躲在盾牌后面。

放箭之后，汉军阵上忽又是一阵急鼓，中央闪出一辆戎辂车戎辂（lù）车，天子及诸侯所乘之车。来，上有黄盖，威风凛凛。霎时间，众汉军全都收声，一片静默。雍军不知对面有甚么把戏，都不由自主收住脚步，引颈观望。

但见那戎辂车上，缓缓竖起一面绣字大纛来——原来是汉王车驾来了。刘邦挺立于战车之上，身披一领白狐裘；周緤侍立于右，身披一领黑狐裘。远观之，车上之人，宛若天神。汉军将士望见，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呼。

片刻之后，三千“板楯蛮”自大纛后面一拥而出，身着虎皮，脸涂墨纹，宛如一群斑斓猛兽，列阵于前。有头领一声号令，三千人便以矛击盾，歌之舞之，其声壮烈，撼人心魄。

雍军从未见过此等阵势，个个都惊疑不定，奔走大呼：“妖怪，妖怪！”战车马匹亦大受惊吓，腾蹄长嘶，左冲右突，御者不能禁制，雍军阵列随之大乱。章邯见势不妙，即命御者驱车上前，将龙雀长戟横于轼前，大声喝道：“进者赏，退者斩！”这才稍稍止住了混乱。

不料，汉军第三通鼓，又猛地响起，两彪马军分左右突驰而出，直奔雍军杀来。为首两员彪悍之将，正是樊哙与夏侯婴。

那汉军士卒，本就思乡心切，又经韩信一番调教，此刻无不奋勇争先，只恨不能一日就杀回山东去。

还未等雍军回过神来，樊哙、夏侯婴的马军已到眼前，旋风般冲入阵中，挥动长戟，左右冲杀，雍军眨眼间就倒下百儿八十人。章平连忙拍马上前，截住樊哙，两下里捉对儿厮杀起来。

章邯正要下令围住汉军马队，忽见汉军阵门打开，又有大队步卒如潮水般涌出，喊声惊天动地。其势之猛，锐不可当，酷似昔年的秦军出动。

雍军勉强支撑了一刻，便有人惊叫：“今日活不成了！”士卒便潮水般向后退去。季良、季更、孙安等将领，以往皆与刘邦部伍交过手，但彼时所遇，不过是流窜中原的沛公军，何曾想到汉军有今日这等气势，都吓得脸色惨白。众将迟疑片刻，也调转马头欲逃。然乱军之中，马不得行，众将便索性弃了马，与步卒混作一处，死命奔逃。

若在往时，只要章邯手执龙雀长戟，登高一呼，便能稳住阵脚，但眼下这支新编的雍军，如何能与往日的秦军相比，都只顾抱头鼠窜。章邯不仅弹压不住，连自己的战车也被败兵裹挟而退。

吕马童骑马紧随左右，对章邯苦笑道：“大王，秦军往日神武，到哪里去了？”

章邯满脸涨红，无言以对，只朝那逃将的背影骂道：“蠢物，早知尔等会如此！”

溃退之中，猛见前面抱头鼠窜的正是季良，章邯便命御者加鞭去追。看看已经追上，骖乘就跳下车去，扯住季良的战袍领子，将他拽至车前。章邯便怒问：“武人上阵，就是你这副样子吗？”

那季良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答道：“大王，这汉军凶猛，如何当得？”

章邯火起，正要下令斩了这逃将，但又转念一想：所统之军，今非昔比了；杀了彼辈，还有谁肯来卖命？便只得忍下，怒斥一声：“上车来，莫将孤的脸皮丢尽了！”

待季良爬上车来，章邯便向溃兵大呼：“今日死国，岂有他哉！”遂命御者将车掉头，欲收拾残兵阻敌。

吕马童在旁忙劝道：“大王，兵家胜负，不在此一战，今日哪里就是殉国之日？”

此时章平在阵前拼杀片时，终敌不过樊哙，败下阵来，拍马来见章邯，问道：“军无斗志，奈何？”

章邯回望一眼追兵，对章平叹道：“寡人明白了，往日神勇，全赖大秦。大秦既亡，又何以言勇？今日事急，快收拢残部吧，退往好畤去。”

“郿县更近，为何不向东退入郿县？”

“郿县为废丘门户。汉军大胜，如一鼓作气向东，则郿县如何能挡？郿县若失，则废丘又如何能保？故应先退向好畤，引汉军北向。我且战且退之中，便可趁其骄惰，反戈一击。弟还记得项梁的下场吗？”

章平精神便是一振：“原来如此！”遂将手中长戟一挥，招呼残兵从速退却。

可怜那些雍军，一路遭截杀，丢盔弃甲，死伤狼藉。有半数军卒索性抛下军械，跪地乞降；其余残兵，都紧随章邯逃往好畤去了。

是夜，正逢望月之夕，明光遍地，刘邦在陈仓县衙大宴众将，好不热闹。县衙之内，因县令前日逃得仓促，典籍簿册，狼藉一地。众将便在大堂铺席于地，四角里点了明烛，满堂亮如白昼。

刘邦脱去征衣，换了常服，仍是双腿伸直，箕踞于席，举起酒爵道：“我军与章邯相斗，初战即胜，可谓天意。想那章邯老贼，在此月圆之时，必是正向隅而泣。我两月有余未睡室内，为的就是今日。重返关中，各位将军俱有大功呀！”

众将也都不拘礼节，横七竖八坐了一地，举爵共庆。

樊哙高声道：“今大败雍军，大将军韩信当为首功。我汉军，昔为枯木朽株，今为金枝玉叶，全赖韩公治军有方！”

众将对韩信也都佩服至极，纷纷附和。

韩信便笑道：“将士用命，方成大功。樊哙兄前日攻陈仓，不又是奋勇先登？”

刘邦也道：“不错，樊哙之功，有目共睹。今日我便不避亲了，加樊哙为郎中骑将，明日去追章邯，仍为先锋。”

众人登时欢声雷动，纷纷上前，要与樊哙对饮。

卢绾上前贺道：“樊哙老弟，头功全被你抢去，迟早要加为将军，我来敬老弟一爵。”

樊哙喜得手舞足蹈，提议道：“来来，众人都敞开痛饮，一醉方休！”

韩信连忙站起，摆手制止道：“万万不可！章邯老贼，狡猾万端，今日初败，必不甘休。各部须派人巡夜值守，以防他偷营。兵法曰：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也。项梁将军昔日之败死，前鉴不远，我辈可不要被老贼暗算。”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众人脸上的喜色一下都凝住了。

刘邦便赞许道：“说得对。大将军韬略，端的是不凡！今日只许再饮一爵。关中尚未定，百姓仍如倒悬，若一日不克废丘，我一日便不许尽兴豪饮。”

夏侯婴道：“大王圣明，关中父老盼大王归，如久旱之望云霓。在陈仓扑城之日，我等方破南门，城内百姓便一哄而起，将其余城门打开了。城中妇孺，箪食壶浆，夹道而迎，个个都痛骂章邯。”

刘邦哈哈大笑道：“这个，我也亲眼所见。入城时，有一老妪牵羊给我，说是劳军，尔等盘中这羊肉，便是拜老妪所赐。哈哈！”

周勃道：“大王之恩，遍及三秦。秦民视我，确乎如王师。下官领兵所到之处，百姓皆献门板、稻草，以供我军宿营。”

卢绾也道：“雍军残兵散卒，匿于闾里，各处都有百姓指认，无一漏网。”

刘邦哈哈大笑道：“昔日我被项王逐出咸阳，那是何等狼狈！想不到今朝还可卷土重来。”

众人便齐声赞贺，击掌相庆。樊哙更是拔出剑来，击案助兴。

此时，忽有韩信帐下校尉赵衍来报：“斥候已探明，章邯老贼已率残兵，逃往好畤去了。”

众将闻言，便都疑惑，樊哙高声道：“老贼为何不奔回老巢？”

刘邦道：“这个，却要听大将军指教。”

韩信便问赵衍：“那好畤，是怎样一座城？”

赵衍答：“居民不足万户，城墙残破，易攻难守。”

“章邯此去，难道是慌不择路？”

“下官想，老贼必有深意。”

韩信思忖片刻，容色方缓，断言道：“此乃老贼的诡计！他往好畤，废丘必是空城一座，老贼断定我定会去围废丘。然废丘城坚，数日内不可下，他便可从好畤侧击，攻我之背。大王，大军切不可滞留陈仓，也不可去攻废丘，明日一早，就应拔营去攻好畤。章邯虽还有一半人马，但已是穷途末路，不可容他有喘息之机。”

刘邦大喜道：“何为神机妙算？这便是！如此今夜就下军令，明早拔营。后军三千人，由纪信统领，驻守陈仓，让萧丞相源源运粮来。好在我巴蜀粮多，一时也吃它不完。今晚各位，放开肚皮吃肉，酒就不许再饮了。”

众将便都欢呼，举箸如风卷残云。转眼之间，席上杯盘便一片狼藉。

席间，樊哙问韩信：“大将军，人都道我是莽夫，其实每战我都是用心的。往年我曾与章邯交兵，互有胜负，知老贼不易对付。然今日这一仗，雍军为何如此不堪？”

“人心失尽，常胜将军也是无奈。”

“怪不得！我私下里常想，我这姐夫，如何就有胆量要与项王争锋？”

韩信拍拍樊哙肩头：“打仗又不是斗将，乃斗智也。项王有何可惧？然即便是斗将，你樊哙又何曾惧过他？”

樊哙便大笑：“将军知我也！”

宴席未散时，又有斥候送来急报，说是壤乡附近有雍军的轻车马军，正厉兵秣马，似要赶来增援章邯。

韩信急取羽书来看，看罢对纪信下令：“明日起，你在陈仓城外日日练兵，近山遍插旗帜，声言不日将取壤乡。雍军轻车部必生疑心，不敢来犯。”

曹参在旁，对韩信抱拳道：“经此一战，末将对将军心悦诚服，始知天外有天。”

刘邦闻言，仰头大笑：“只可惜，萧丞相不能目睹此景。”

向晚时分，山色树影都一派苍凉，小小的好畤城，忽就喧嚷起来。雍军残部从陈仓奔逃到此，都倒曳矛戟，尘灰满面，匆匆奔入城中。

章平点验人马，见折损近半，不由满心沮丧，进了设在县衙的临时大帐，对章邯道：“军士死伤如此，这仗如何再打？”

章邯未料陈仓败绩如此狼狈，正在愧悔，闻言便冷冷道：“弟若胆寒，可卸甲遁去，趁那汉军未到，或可脱逃。”

章平急忙辩白：“我实无此心！只是看塞、翟两王袖手旁观，项王又无音讯传来，独独兄长替人卖命，心有不平而已。”

“荒唐！求诸人，何如求诸己？秦川关隘，大部在我手中，虽败一阵，然大局尚未动摇，所余将士亦可用命，怕的就是自家先乱了阵脚。今刘邦来势确乎不小，我日前还是轻看了他。痛定思痛，方知己之不足。我想刘邦这几日，或是去围废丘，或是前来好畤，都自有办法应付。不过，今汉军是韩信将兵，此人非同小可。你速去长史长史，官职名。秦置，“三公”属官，此处为王府的属官。那里领钱，去营中募五百死士，明日充作敢死队。那韩信料定我要固守，我则趁他立脚未稳，驱死士冲他大阵，让他重蹈项梁覆辙！”

“兄长神算，弟无话可说。然当下战守之事，弟以为并不在兵法如何，实是大势不利于我。”

“秦人守秦，有何不利？”

“将士心已散矣！”

“玩笑话！将士用命，与军心何干？商君变法，秦一跃而成七国之首，不正是在重赏之下，人愿死战吗？昔陈胜作乱，周文大军叩关而入，我领刑徒二十万迎战，那刑徒又怎会打仗？还不是以利诱之。”

“兄长，时势易矣，三秦绝非嬴秦。”

章平这句话，说得章邯一怔，过了半晌才叹道：“我也知今日之势，战守都不似当年，然退路已无。素昔忍辱偷生，遭天下笑骂，今朝且做一回壮士吧！”

章平闻言，便默然无语，叩首退下，回营中招募死士去了。

章邯随即唤了郎卫数名，亲自上城，去察看防卫布置。见城头各处，兵民杂错，往来纷纷，都在忙着搬运木石，心中这才稍觉踏实。

来到南门附近，忽觉眼前一蓝衫少年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乞丐。章邯便上前喝问：“你如何也在这里？”

少年抬头，见是章邯，便也一惊：“大王，你又如何在这里？”

“何人教你上城？”

“嘻嘻，小人正在街边睡觉，被里正抓来当差。”

“我问你如何便到了好畤？”

“小人被王爷赶出废丘，一路北上，不正是来到此处？只是命不好，正遇上要动刀兵。”

章邯想想，便吩咐道：“你不用做工了，随我来。”

将少年带到南门城楼上，章邯便教他坐下，将口气放缓问道：“你从实讲来，是否汉军奸细？我见你聪明伶俐，如何就上了贼船？若从实招了，便留在我身边当差，可保你一个好前程。”

少年就嬉笑：“我潦倒至此，如何做得汉军奸细？小人确是为母取水治病。一入秦川，便诸事不顺，王爷休要再开我玩笑了。”

章邯仍是半信半疑：“赴瑶池，怕不止万里。一路上关隘险恶，豺虎当道，你一个孺子，岂不是有去无回？”

那少年收了顽皮相，正色道：“人做事，在乎一念。成与不成，皆为天意吧。”

章邯闻此言，忽觉心中触动，便对少年道：“权且信你一回，你也不必做这苦力了。我赏你五百文‘半两钱’，权作盘缠，尽速出城去吧。明日汉军一到，围困起来，没有数月是出不得城的。”

少年一怔，便叩头拜谢：“谢大王！我虽乞讨，但不食嗟来之食。知大王宅心仁厚，有心助我，但旁人怜悯，就如嗟来之食，小人亦不能受。”

章邯大出意外，细细看了少年一眼，挥手道：“如此也好，快快出城去吧。瑶池虽远，日行十里，熬得数年，也总有抵达之时。”

少年便起身挎起竹篮，望一眼城上的纷乱，忍不住笑道：“这刀兵胜负的事，倒是比瑶池还要缥缈了，大王还请自珍。”说罢，便下了城楼，出城去了。

章邯默立于城头，见那少年远去，渐没入丛林中。忽觉他言行不似凡人，飘忽而来，杳然而去，所言亦庄亦谐，细品却大有深意。天地间，竟有小儿聪慧如此，不亦近于仙人乎？想到此，便叹了一声：“孺子说得有理，所谓得失，仅在乎一念之间呀……”

就在章邯加紧布防之际，汉军正按韩信谋划，从陈仓拔营出发，疾行三日，直奔好畤而来。

好畤一带，地势略平，正是适于野战的地方。韩信知章邯向来多诡诈，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就下令前军，愈近好畤，愈要小心。

果然，汉军方至好畤城下，尚未开始布阵，忽闻一阵金鼓齐鸣，城外的沟沟壑壑里，随即拥出无数雍军。汉军刚刚立定，未及拔剑张弓，便有章平率马军敢死队杀出，蹄声如潮，势不可当。

这一阵鼓角骤起，直惊得渭水滩上鸦雀乱飞。而那汉军将士，却仍是不慌。一杆中军大纛，在阵中缓缓竖起。韩信头戴兜鍪兜鍪（dōu 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一身紫袍精甲，在大纛下击起鼓来，众军便开始徐徐布阵。

随着鼓声缓急，汉军战车与步卒迅疾分列，忽开忽阖，似有无穷变化。只见中间的士卒似有些怯战，都缓缓向后退去，引得雍军敢死队直冲入阵。领头冲锋的章平正以为得手，不料，对方两翼却忽地包抄了过来。整个汉军大阵，如同八爪章鱼一般，层层卷拢，眨眼便将雍军的五百马军包裹在内了。

这边章邯望见，心里暗暗叫苦，知道突袭计谋并未奏效，只恐白白折了章平。于是便挺起龙雀长戟，正欲下令全军掩杀过去，却见汉军大阵，忽又层层敞开，将那残余的雍军敢死队吐了出来。那章平身被数创，血污遍身，带领了残卒仓促奔回。

章邯正待布置弓弩手放箭，汉军忽有樊哙、曹参当先，率领马军与战车，呼啸而来，后有步军无数紧随而来。只见那黑旗猎猎，漫山遍野，如同黑云压城一般。

雍军的阵脚，霎时又动摇起来，前军士卒被汉军的气势吓住，步步退后，将那中军阵脚也给冲乱。章邯车驾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拼死才拦住退兵。

两军厮杀了半晌，雍军死伤甚多，堪堪又要抵挡不住。章邯遂长叹一声：“天意难回了！”便命章平自率一军，撤进好畤城中，闭门坚守，自己则引大军撤回废丘。

章平闻令，愤然道：“难道让我在好畤等死吗？不如今朝就死！”

章邯大怒：“胡说！事已至此，战有何益？我引军回废丘，与你互为犄角。你只须闭门坚守，自会有援兵来救。”

章平望望兄长，眼中便有热泪涌出，哀叹道：“汉军势大，这一别，不知还能相见否？”

章邯便斥道：“说甚么丧气话？昔我为堂堂九卿，临危受命，不能身为国死，是我之不幸。既然已错，便不可再错。大丈夫慨然于世，死有何憾？岂能让一个村夫笑话！”

章平见兄长绝无回转之意，只得领命，率部急退入好畤。章邯遂将龙雀长戟一挥，带领本军逃向废丘去了。汉军人马也不去追赶，只把那好畤城团团围住。

韩信带领众将，骑马围着好畤城转了一圈，发觉城池虽然不高，但章平深得其兄熏陶，做事严谨，看这好畤的防务，可谓滴水不漏。城下有鹿角蒺藜遍布，城上兵民皆严阵以待，备好了滚木礌石。更有那民妇村姑，也都上了城，架起锅来，烧好滚油沸汤。

韩信看罢，不禁沉吟起来：此城并非高墙壁垒，若强攻，有两三日便可拿下。但汉军初胜，贵在气盛，如在小小的好畤城下折损太多，于士气未免不利。于是命樊哙每日只在城下搦战，祖宗八代地骂娘，定要骂得那章平按捺不住，出城来决战。

樊哙领命，便派了校尉刘贾，领了十数个大嗓门军卒，每日去城下，顶了盾牌破口大骂。偏那章平不为所动，每日巡城不止，只是不出战，似已看破了韩信的计谋。

骂了两日，军卒都觉力竭，城上兵民却全不露头，只顾添柴加火，把油锅烧得通红。樊哙沉不住气，对韩信道：“这龟孙无论如何不出头了。我看这小小好畤，纠缠下去，忒不划算，不如大军直扑废丘，去端章邯老巢。”

韩信看也看了两日，心中有数，便道：“勿急。从明日起，你白日照常骂，夜里窥看动静。如有哪一处火熄了，必是城上兵卒在瞌睡，这便是你立功的机会了。”

果然，城上兵民守了几日，晚间就渐渐松弛下来。章平虽有严令，但晚间却疏于巡城。夜深秋寒，兵民耐不得冷风，也就乐得躲在箭堞后面大睡，城头只有几个兵卒值守。

樊哙在城下看得真切，这夜，便与校尉刘贾一道，点起数十名“板楯蛮”健卒，带了绳索、锹等攀城器具，朝城下摸去。到得堑壕边上，见壕内水不甚深，便纷纷爬过壕去，砍开鹿角蒺藜，蹑足来到城墙根，狸猫一般爬了上去。

此次，又是樊哙当先跃上城头，发一声喊，众健卒便乱刀切瓜般地杀起来。守军惊得魂飞魄散，喊一声“汉军进城了”，便纷纷窜下了城楼。健卒们杀散了南门守军，打开城门。曹参早已率大军埋伏于城外，见城门洞开，都欢声雷动，一齐点燃火把，拥进了城，四处放起火来。

曹参分派各部，在城中厮杀了半夜。天明时分，汉军攻破了雍军最后一处壁垒——县衙。众汉军冲进县衙大堂，见雍军兵卒纷纷翻墙逃散，堂上唯余县令、县丞，慌作一团。樊哙手起刀落，送这两人一命归西。转过后堂，忽见屋顶尚有一人，众军便举了火把来看，原是章平免冠跣足，手持长剑，正欲自刎。众军便欲登屋捉拿，樊哙却喝道：“让他去死！”

中郎将王恬启冲在前面，见此情景，心存怜惜，便高声呼道：“将军欲死，竟是为了何人？”

章平冷笑一声，应道：“我本秦将，守土至死，不为羞也！”

王恬启便又道：“秦若仁义，何至有今日？”

闻此一问，章平手中长剑砰然坠地，叹了一声：“亡国之臣，夫复何言？”

不料此时，墙外忽有雍军兵卒大喊：“将军不可轻生，快跳下来！”

章平立时精神一振，翻身便跳到墙外。樊哙发一声喊，众军便纷纷攀墙去追，却见闾里交错，漆黑一片，哪里还能见到踪影？

王恬启万分沮丧，自责道：“早知如此，不该当了东郭先生。”

樊哙亦是恨恨不已，朝着夜色深处吼道：“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

厮杀了半夜，终将那残兵肃清。至曙色微明，樊哙便分派了士卒各处去安民，又派刘贾去城外大帐禀报。

韩信得刘贾禀报，大喜，对刘邦道：“攻破好畤，等于断了章邯臂膀，废丘必成老贼死地！”

朝食过后，刘邦、韩信与众将便骑马进城，见军卒都在闾巷救火，张贴安民告示，城内百姓安居如常，并无慌乱。

刘邦喜道：“大事定矣！”

韩信也笑道：“塞王、翟王，迄今尚未举国来援，老贼已是无处可逃了。”

正行进间，忽见路两旁观者如堵，皆是百姓，都来看热闹。起初，百姓尚心怀惴惴，见汉王面貌和善，一老者便上前，拦住马头道：“汉王，秦民思汉久矣！”

众人便都纷纷跪倒，口中齐呼：“汉王！汉王！”

刘邦纵是久经沙场，此时也是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便拱手对民众道：“我刘邦今日回到关中，便不再走，各位请安心！”

那老者喃喃道：“如此，秦民可安了。”

刘邦心有所动，回首对众将道：“关中民心若此，真乃我汉家根基也。”

众人行至县衙附近，恰好路遇樊哙。刘邦笑问：“夜半登城，为何如此之速？”

樊哙答道：“‘板楯蛮’劲勇善战，攀登如飞，这好畤城如何挡得住？”

“好！来日寡人将免巴人徭役，善待彼辈。”

“现城内已定，有贼部残兵三千余，都来请降。”

“哈哈，统统收纳，编入军中。我正愁兵少，老贼便送恁多人来！”

“只是遍寻城内，独不见章平，让他跑掉了。”

韩信在旁笑道：“章平不足为虑，樊兄今又先登城头，才是可贺。”

刘邦也调侃道：“樊哙贤弟，你这样子连连立功，如何得了？明日只得封你为将军了。”

众将都哄笑，樊哙便涨红脸道：“怎么？难道我不如将军吗？”

韩信道：“樊兄，你是国之重器，谁敢小视？我正有事要托付你，请即刻点起先锋兵马，去攻废丘。拿住章邯，方为大事！”

刘邦便问：“大军是否歇息一两日？”

韩信道：“不可！章邯，穷寇耳，正宜一举剿灭。可命卢绾留驻好畤，安抚百姓。大军午时即发，今夜就要围住废丘，不得令老贼流窜。”

刘邦便拨转马头，急道：“何须午时？着令曹参等，领大军紧随先锋部之后，立即开拔，不教老贼今夜睡得安稳。”

众将道了一声“得令”，便都各回本部集合人马去了。

九月之初，章邯的残兵喘息未定，大队的汉军便源源而至，将废丘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废丘，在陈仓与咸阳之间，乃秦川要道上的一个重镇。古城因年深岁久，墙垣上青苔密布，望之有不胜苍凉之感。

章邯退至此处，残兵只剩得数千，再也无力野战，只得仗着城高，集起军民死守城池。无论汉军如何叫骂，城上只是充耳不闻。

秋阳高照之日，刘邦与韩信带了卫卒数骑，绕城跑了一圈，看后都不禁咂舌。这废丘，乃是依西周旧都而建，城高三丈，本就牢不可破。雍国定都于此后，章邯又调发民夫，将城墙着着实实地加固了一番，今日若想强攻，伤亡将不可估量。

再看那章邯，身高八尺，须髯如蓬，手执环刀挺立，望之恍如神将白起。刘邦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便遣一校尉，单枪匹马奔至城下，对城上大呼：“城上不要放箭，汉王恭请雍王说话！”

听了城下喊话，章邯便冷笑一声，答道：“教你家那亭长来吧，孤一人在此恭候。”说罢将手一挥，城上众军便都退了下去。伞盖之下，唯章邯与一侍者站立。

刘邦与韩信便打马上前，众卫卒都挽盾持戟，紧紧跟定。到了能够互闻声息处，一行人便勒住马缰。刘邦向城上拱手道：“沛县刘邦，在此拜过大王。”

章邯便道：“恕不还礼，你有话请讲。”

刘邦问道：“秦失其国，楚失其道，敢问大王为何人守城？”

章邯鼻孔嗤了一声，反问道：“我本秦人，自守秦土，与你有何干系？你我虽有过交手，但毕竟同在戏水会盟，可称旧谊。你不念旧倒也罢了，为何前来犯境？”

“天下共尊义帝。义帝曾有约，先入定关中者为王，我不过前来践约而已。”

“项王与诸侯亦有约，各守其土，你今来犯境，岂非毁约？”

“不义之盟，人人皆可背之，恰如秦施暴政，诸侯攻之。你也曾背秦降楚，弃暗投明。然今日妇孺皆知，楚得势之后，不义更甚于秦。坑降卒，屠咸阳，焚阿房，所过无不残灭。你既为秦人，何以熟视无睹？”

“刘邦老儿，你若与项王有怨，自可去找项王讨公道，我章邯守土自安，何时得罪过你？”

刘邦便冷笑：“找项王？有你雍王拦路，我何以出？项王也真是养了一条好犬！”

章邯也冷冷一笑：“汉王、雍王，皆是项王所封，我何以要允你借道？你头顶这王帽子，何人所赐？你何以能在汉中苟活？君不记得吗，鸿门宴上是曾经如何乞怜？”

“哈哈，我之封王，乃一刀一枪拼杀所得；不似大王，以二十万降卒冤魂，换来一顶冠戴。”

此话一出，章邯便大怒，手指刘邦道：“我曾叛秦，笑骂任人由之；今若劝我叛楚，那是休得提起！守城之道，章某总比你更懂。我废丘积粟，可食三年；城中兵将，皆为死士。你刘邦有胆量，尽可来取。”

刘邦也高声道：“叛臣岂可言忠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殷王司马卬，前日便已给我来函，不日即将叛楚。识时务者，当如是。你若今日降了，或不失为诸侯，仍享尊荣；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章邯便冷笑：“我好歹是前朝九卿，用不着听一个乡吏为我晓谕忠奸。”

刘邦道：“暴秦无道，农夫亦能揭竿而起；可惜你身居庙堂，却视篡逆为正统，至穷途便乞降，羞也不羞？不要说他日无颜见始皇帝，就是见了二世皇帝，你这国之九卿，还能坦然吗？”

章邯大怒道：“乡野匹夫！秦末得失，哪轮得到你来品评？得意忘形如此，无乃陋巷小人乎，我与你更有何言语？老儿听着：我活一日，废丘便是一日不降！你尽管谋划去吧，恕不奉陪，若再来狂吠，小心弓弩伺候。”

刘邦便仰天大笑：“匹夫一怒，天下也要裂解，况乎你个丧家之犬？教你的家人预备收尸吧！”说罢，招呼韩信，策马回了大营。

入夜以后，废丘城头篝火处处，兵民巡逻不停，都是一派警惕。章邯统兵日久，老于战阵，夜里防范尤甚，城堞之上，口令、刁斗交错于耳。每隔半个多时辰，他便要亲自上城，巡视一回。那些逃回废丘的雍军残部，皆是死硬之士，也都个个士气高昂，令汉军无隙可乘。

汉军只得将城池围住，入夜也不敢稍懈，唯恐雍军前来偷营。城外荒野，但见营火如星罗棋布，彻夜不熄。

汉王大帐内，刘邦与诸将议事完毕，余者散去，独独留下了韩信。刘邦道：“将军，且慢归营。近来几日，郁闷得很，随我出去走走。”

两人便来到帐外小丘上，见渭水滩上，沃野莽莽苍苍，横亘于微月之下，有如潜伏爪牙之巨兽。汉军步哨，错落可见，都透着怵惕不安。

刘邦叹道：“这个废丘，如之奈何？章邯老贼，已是铁了心不降，我大军数万，难道要在此守到师老兵疲？”

韩信道：“废丘之固，非比寻常，章邯拒守，乃是抱必死之心。孙子曰‘穷寇勿迫’，大王切勿抱强攻之念。”

“寡人争天下，章邯是头一个必得踢倒的拒马桩！废丘不克，大业难成。我意可舍却万余人性命，教樊哙等人猛攻半月，砸碎那老狗的脊梁。如此，也可震慑天下。”

“大王，万万不可！兵法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拿下废丘的办法，数不胜数，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做赌。我军当下，贵在气盛，万勿被老贼以固守之法所折损。他在城中，犹如在釜底，釜底游鱼，其命可长久乎？”

“唔……”刘邦捋须片刻，若有所悟，“老贼已是困兽了，不用再理会他？”

“正是。章邯连败两阵，损军大半，再无胆量与我野战。他城中充其量有残兵三千，我可以倍数围之，其余人马，令众将各领一万，分头去荡平秦川各城邑，老贼只能坐看崩解。”

刘邦拊掌喜道：“将军点醒我！就如此吧……不过，塞王、翟王若是来援，围城兵马不多，将如何应付？”

“那塞王司马欣，原为长史；翟王董翳，原为都尉；二人秦末并无尺寸之功，皆为项王所扶植。昔年司马欣为县狱吏时，曾救过项梁一回，因此故，项王才徇私情封他为王。董翳则因力劝章邯降楚，方得封王。此二人，既无大志，又无奇才，都是腐鼠之辈。若有意援救章邯，几日前就应发倾国之兵，然迄今不过草草派些兵马应付。大王，此事微臣倒是敢下一注……嗬嗬！”

“赌个甚呢？”

“两王不日就会有降书送来。塞、翟两地，不战即可入我囊中！”

刘邦大为兴奋，撩起白狐裘，登高一步大笑道：“将军，若真如你言，这白狐裘便也赏你！”

韩信谢过，似另有所思，继而道：“微臣以为，大王的‘约法三章’，方为姜太公钓钩，钓得秦民对汉家死心塌地。我军制胜，其实一非人算，二非将勇，只因百姓归心也。”

“不错不错！前日读张良赠我《太公兵法》，见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正是此意。”

“大王，微臣明日便布置，各将分头攻城略地。夏侯婴可在此主持围城，我则随大王在此压阵。”

刘邦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将军自去处分，我只坐享其成。”

从小丘下来，河滩夜风拂面，庄户人家新麦上场，麦垛上有阵阵香气袭来。刘邦嗅了一会儿，问韩信道：“你说，将来与项王争锋，底定天下，须得费时几年呢？”

韩信答：“十年为限吧。”

刘邦不禁摇头叹息：“老矣，老矣！泗水汤汤，何日得归乎？”

走近汉王大帐，忽见新任谒者随何上前禀报：“塞王、翟王密使，联袂来到，正在营门等候。”

刘邦遂放声大笑：“将军神算！随何，你去安顿那两位歇息，吃好住好，先冷落两日再说。哈哈！”

夜幕四合，河滩泥土香气四溢，正是乡间的悠闲时分。韩信返回中军大帐，见校尉赵衍巡哨路过，便命卫卒掌了灯，请赵衍到帐中小坐。

韩信所居的军帐，陈设简朴，除卧榻、军械之外，仅有兵书图册，连几案也不曾设一座。赵衍坐下，见韩信疲惫，便劝道：“连日劳累，将军请早早歇息。”

韩信摇摇手道：“今夜还歇不得，你取关中地图给我。”

赵衍便取了舆地图，在席上徐徐展开。卫卒在旁举了烛火，照着韩信察看。

韩信此刻，并不似刘邦那般欣喜若狂。汉军连胜两阵，在废丘围住章邯，其势之顺，亦出乎韩信预料，但当初发兵之时，韩信只有击败雍军之念，并未顾及其他。今晚见废丘城下，两军似有胶着之势，才感觉两军胜负，并未分明，眼下还远不到安歇之时……

见韩信俯身凝视地图，久久不语，赵衍便问：“将军，有何难事？”

韩信道：“你看这秦地，真乃奇险！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足可以一敌百。若有甲兵百万，天下何人敢犯？”

“正是。咱汉家先图三秦，至为圣明呀！”

“可是章邯那老贼，固守废丘，绝非一两月可下。若久困，他在关中爪牙遍布，时时可袭扰我之腹背。若有一支奇兵，断了我粮道，或将有大患。”

“将军可是要剪除他羽翼？”

“当然。只是……尚不知如何下手。”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来移去，反复再三，忽然抬头问道：“赵衍，依你之见，这雍国的山川形势，可用个甚么做比？”

赵衍将地图看了看，不得要领。韩信便用手触地图，从陇西至咸阳划了一下：“你看这好似甚么？”

“一柄长剑？”

“对，也可谓长席一领，可舒可卷。”

赵衍便也俯身去看。少顷，恍然大悟道：“将军，你是说……”他说着，做了个卷席的动作。

“正是。章邯躲在废丘固守，此乃雍地之东。他如此排兵，是心存侥幸。一是希冀项王来救，二则拖住我军在东。章邯尚有轻车马军一部，在壤乡附近游移；另有部将赵贲在郿县一带驻扎，均为强兵悍将。两部若有异动，则我后方粮道必然不保，废丘之围也只得解了。”

“真乃老谋深算！目下，我军正合从西向东扫荡。”

韩信坐起，拊掌笑道：“我军只须在郿县、壤乡一带，寻得他这两路兵马，将其扫灭，然后由西向东，席卷三秦！即是说，从五丈原起，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槐里、柳中……至咸阳，逐一卷过，秦川便可定。留废丘孤城一座，困杀这老贼。”

赵衍连声叫好，忍不住摩拳擦掌道：“将军，何日分兵？”

“明日即召众将分派。”

“别军明日即发？”

“当然。兵法曰‘节如发机’，慢了怎行？”

“好！老贼只有坐困愁城了。”

初尝操控全局之柄，令韩信心中隐隐狂喜。两月以来，大将军之名，始终如山之重。他夙夜在公，谋划军务，不敢稍有懈怠。直至今夜，想好了平定雍地的方略，这才如释重负。

两人又议了半晌，赵衍便劝韩信早些歇息，韩信遂撇下地图起身。

赵衍将地图收起，便欲退出。韩信忽问道：“你来我帐下，已有多日，可还称意？”

赵衍殷勤道：“军前效力，当然是痛快。”

韩信便又问：“赵公，尚不知你投军之前，做的是何等营生？”

“我本秦吏，在县衙里讨口饭吃。秦徭役重于历代，向时在衙门，做那催逼徭役的事，每每有所不忍。周文大军破函谷关后，秦地动荡，官吏一逃而空，我便有意投义军，不想周文旋即败死，只得作罢。后见沛公军入关，秋毫无犯，就去霸上投了军。”

“哦，无怪你做事精细。”

“得将军亲炙，颇觉长进。”

“你看陈仓、好畤两战如何？”

赵衍拱手赞道：“乃将军神来之笔，下官衷心敬服。唯不知，兵法之精要，将军究是如何习得？”

韩信答道：“草野之人，哪个不心怀异志？哪个不咒天道不公？但若仅止于此，不过与怨妇一般无二。若有大志，须苦读不辍，亦须潜心研磨。”

赵衍闻之，遂感有大彻悟：“下官受教！无怪士卒看将军，皆仰之若天神。”

韩信便笑道：“嗬嗬，过誉了，我岂不是成了怪力乱神？好，你也回去歇了吧。”

赵衍出得大帐，放眼一望，见废丘城上仍有人影幢幢、灯火游移，刀剑碰撞之声隐约可闻。四野里，是汉军的军帐连营，到处篝火摇曳。虽是夜色如墨，两军也是剑拔弩张。如此的围城景象，两月前的汉家儿郎，怎敢想象？

听韩信指画战局，赵衍心中便有了底：看此情景，雍地指日可下！想想日前暗度陈仓之功，大将军必不会忘，今后于他帐下效力，当前途无量。想到此，他心头倍感踏实，点亮了巡夜灯笼，朝营中走去。

次日，韩信集齐众将，正欲议事，汉王忽派随何来请。韩信不知何事，只得教众将稍候，跟了随何匆匆来到汉王大帐。

大帐里，一缕烟袅袅而起，案头放着展开的《太公兵法》，似有别样的闲适，与营盘气氛迥然不同。刘邦正闭目养神，见韩信进来，便挪了一下位置，请韩信坐于上座。韩信伏地一拜，道了一声“不敢”，还是坐到客座去了。

刘邦道：“我请将军来，是为塞王、翟王事。昨夜想了很久，这两个家伙派了密使来，却未有降书呈上，莫不是要讨价还价？”

韩信想了想答道：“臣之所见，也是如此。”

刘邦砰地拍了一下几案：“岂有此理！”遂站起身，背手在帐中徘徊，“将军，如何打发这两个混账呢？”

韩信道：“两王若是聪明，我出陈仓时，彼等就该自领兵马，倾全力来助章邯。观望到今日，筹码全失，还有何价可讨？何价可还？”

“就是。其蠢如猪！你意下如何？斩了密使，不理他二人？”

“兔死狐悲，两王眼下正心怀忐忑，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意不宜将两王逼上绝路，与我作困兽之斗。可暂时羁縻来使，教他们各劝主公来降我。”

“这两王，是巧言说之便可降的吗？”

“当然须得大军压境。可派出别军两支，一路直取上郡，一路直下栎阳，两王自会出降。”

刘邦便双手一拍，喜道：“两王若降，那便不可留半分余地，土地财赋、兵马人丁，尽皆归汉。此二人，只留个塞王、翟王的空名儿罢了。”

韩信赞同道：“那是当然！两王若降，就随我军中起居行动，算是养了两位客卿吧。”

刘邦忽又恨恨道：“二人在秦为鹰犬，在楚为走狗，来我汉家，又养起来，真是便宜了彼辈！”

韩信便点拨刘邦道：“拒则身败名裂，降则可保荣华。如此处置三秦，定使山东诸侯闻风丧胆，不敢逆我。”

“如此甚好。哈哈！密使我来对付，将军可去点兵派将了。”

“众将皆在我帐内，方才正要派将。”

“哦？将军如何布置，说来寡人听听。”

韩信便将昨夜所思，一五一十禀告了刘邦。刘邦听后大喜：“将军梳理得清楚，寡人昨夜也想过，却是一团乱麻。如此，各军正午时就可出发。”

韩信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出来，急急赶回中军大帐。众将正等得心急，见韩信回来，便是一阵雀跃。樊哙劈头便问道：“如何，要下令破城了吗？”

韩信在主座坐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便唤了两名卫卒过来，将那关中舆地图展开，高高擎起，给众将观看。

韩信问道：“各位，我军与章邯，目下强弱如何？”

曹参道：“此次兴兵，天人皆助，章邯已是势穷力孤了。”

夏侯婴也附和道：“汉王仁声遍被秦川，故而我军连战皆捷，章邯虽不降，但已不足为患。”

韩信又环视旁人，见无人再言语，便又问道：“战局果真无忧了？”

樊哙倒是多了个心思，便道：“将军要说甚么？”

韩信便一指图上的废丘：“汉雍两军，譬如两巨人，头脑皆在废丘，相持不下。然汉军有两足，一足在好畤，一足在陈仓。”

樊哙道：“不错。”

韩信便问：“再看雍军，试问有几足？”

众将一惊，皆各自沉吟不语。少顷，郦商才惊道：“大将军！这一说，倒是惊出末将一身冷汗来。原来雍军之足，多如蜈蚣。”

众将面面相觑，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韩信笑笑，说道：“如此，便不可说章邯势蹙。”随后，便将平定雍地的方略，以卷席作譬，对众将详述了一遍。

众将听罢，都茅塞顿开，面露喜色。夏侯婴道：“好好！看我汉家的卷席功夫。”

周勃道：“陇西各县，民强兵悍，尤为凶险。请将军下令，末将愿往征讨。”

樊哙也嚷道：“我与你同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韩信道：“好！孙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陇西，即是我不攻之城。为何不攻？孤悬远地，不足为害也。我所定‘席卷三秦’之策，意在从郿县向东，去其羽翼，拔其根基，使其油尽灯枯。现已获大王首肯，今日午时即发兵。诸君若受命，当努力为之。”

众将便都敛衽而起，踊跃请命。

韩信便分派道：“夏侯兄，请主持围废丘军事，大王与中军幕府亦在此坐镇，大可放心。我军大部，今日便要分兵西征，所留围城兵马不多，你务必谨慎，不可令老贼有逃窜之机。”

夏侯婴应声出列，肃立受命。

韩信又道：“雍军今有轻车一部，在壤乡一带蠢动，欲拊我之背，此我大患之一。另有章邯心腹大将赵贲，现正驻军郿县，料亦不会束手待毙，此我大患之二。请樊哙兄、曹参兄、周勃兄同领别军三万，急赴郿县，扫灭章邯所部轻车。然后再由西而东，沿渭水搜寻赵贲，一旦发觉，务必破之。”

樊哙、曹参、周勃神色肃然，均应声领命。

韩信又道：“三位领军在外，可相机分兵。自郿县始，一路席卷而东，遇城即拔，一个不留，至咸阳会齐。攻取咸阳后，再返回废丘。章邯之弟章平，从好畤脱逃，不知去向，也请务必留意。”

三将齐声应道：“遵命。”

韩信又激励道：“目下章邯已被我困牢，雍军各部，群龙无首，正宜各个击破，愿诸君出马，各树奇功。”

众将都欣然有喜色，樊哙更是与周勃、曹参击掌相庆。灌婴见没有分派到自己，不禁情急，高声嚷道：“将军，把末将忘了吗？”

韩信朗声笑道：“便知你耐不住！听令，灌婴兄、郦商兄另有重任。着令灌婴兄领别军一支，直下栎阳，逼迫塞王司马欣来降。郦商兄领别军一支，北趋上郡，逼翟王董翳来降。两军务守‘城有所不攻’之旨，一路徐徐而进，直逼其都城，以迫降为要。”

二将领命，都喜不自胜。

韩信分派停当，便命卫卒收起地图，然后对众将道：“汉家兴衰，系于诸君，请各自回营，尽速点兵，午时一齐开拔。韩某将为众兄弟把酒壮行！”

众将群情激昂，都拔剑在手，山呼“领命”，然后与韩信作别，上马回营去了。

韩信的“席卷三秦”之计，是统观全局的上等谋略，所虑无不确当。此计实施之后，深秋九月，三秦大地便处处是铁骑纵横、烟尘弥天。各方兵马，犬牙交错。不要说雍军那一面，就连韩信的中军大帐，也无人能对战况了如指掌。

废丘城内的章邯，见汉军并不攻城，猜想韩信必已分兵各地，刈除枝叶，心中便是惴惴，但城外一箭之地就是铁甲千重，与外界音信完全隔绝，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自从送走各路兵马之后，韩信心中便了无牵挂，只等各路军将的捷报。倒是刘邦对战局有些放心不下。各军临行时，他曾嘱咐再三，每下一城，务必派斥候及时回报。可是，半月过去，并无任何消息传回。

春夏之时，三秦地界风调雨顺，入秋即见今岁大熟。废丘城外的乡民便都喜不自胜，家家酿酒，村村祭祀。刘邦却无心微服去同乐，只是派随何去找了一位觋师，课了一卦。

那卜者看看，对刘邦道：“六五爻，晋卦，卦辞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刘邦一字字听下来，一头雾水。卜者却大赞是吉卦。

刘邦这才放了心，重赏了卜者，只一心等候佳音。

事也凑巧，就在占卜之后不过旬日，从韩信中军大帐转呈来的捷报，便接二连三，无日无之。秋高气爽，暑热渐消，刘邦心情顿然开朗，于大帐内铺开舆地图，逐一核对，梳理案头日渐增高的羽书，直看得昏天黑地，终于弄清了各军的杀伐行止——

樊哙、曹参、周勃这一路，三将率领别军昼夜西行，果不负厚望，连战皆捷。恰如韩信所料，在壤乡之东，西行汉军与雍军轻车部迎头撞上。三将挥兵大进，在壤东、高栎之间聚而歼之。后又在郿县附近寻到了赵贲军，将其三面围定。赵贲不支，率残部向东奔逃。曹参、周勃率部急追，在咸阳以西将赵贲军追上，大破之。赵贲趁乱逃脱，仅以身免，东奔而去。

樊哙则率军一部，由西而东，攻城略地，连破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柳中、槐里等城，将秦川逐次平定。

到九月下旬，樊哙、曹参、周勃各领其部，在咸阳城下会齐，合力攻城。咸阳经项羽纵兵焚毁，已残破不堪，不费半日，汉军即破城而入。

咸阳百姓，都额手称庆。汉军遂将咸阳更名为“新城”，由曹参率一部留守，樊哙、周勃则引兵返回。不料，樊哙、周勃刚离咸阳，潜踪多日的章平忽又现身，纠合旧部突袭咸阳。曹参率部反击，大破之，将章平生擒。

再看灌婴、郦商两路，分别向塞、翟都城进发，一路大肆耀武，沿途各县皆望风归降。两军分别行至栎阳、上郡附近，司马欣、董翳终于撑持不住，派使者送来降书。灌婴、郦商入城后，即拔旗易帜，安抚民众，行汉家之法。

灌婴、郦商各自料理妥当，便带着司马欣、董翳返回。至此，韩信之谋，便告功成。除陇西、北地两郡之外，三秦要地，尽被汉军席卷而下。

秋分日，刘邦看过赵衍刚送来的军书，心中踏实了，知塞王、翟王都已先后起程。往日如鲠在喉的三秦，转眼烟消，前后仅费时一月，看来这个韩信，非同小可，实是不世出的一员神将！

他抬眼看看，赵衍尚在等候回话，便问：“你去大将军帐下伺候，觉大将军如何？”

赵衍答道：“昔商君有言，‘明主在上，所举必贤’。大将军之才，可称国士无双，此乃大王的福气。”

刘邦颇觉诧异：“哦，你也这样说？那么大将军将兵，到底妙在何处呢？”

“下官亲见他运筹军事，万事总先想到根本。”

“不错！这本领，寡人不能及。”

赵衍连忙道：“哪里？大王胸怀宇内，方揽得如此人才。乱世英雄辈出，如熊罴虎豹，须得圣明如大王，方能驾驭。”

刘邦一时就有些走神，恍惚了一下，方吩咐道：“我这里无事了，你回去吧。听说章平昨已押解到，你告诉大将军，劝劝他，降还是不降，想清楚了。”

赵衍见无其他事，便叩首退下。

刘邦抚弄了一下案头堆积的军书，感慨颇多，不由得想道：韩信此人，恐不是大将军之名就能笼络好的，今后还要加倍善待。这便是所谓槛中之虎吧，驾驭得法，便是神将，倒是与章邯有些相类。今后任用，看来须多费些心思。

这时，随何进来禀报：“两王的起居处所，已准备妥了，新设了军帐数顶，可安置两王与其家眷、随员。一应待遇，等同公卿。”

刘邦吩咐道：“这两人，你要应酬好，两人身边的卧底眼线，也由你布置。我要的只是两王的虚名，为我壮壮声势。”

“小臣明白。其实此二人如何思谋，大王全不必顾虑。”

“为何？”

“塞王、翟王，无非是前朝循吏，自从降了项王，便是在夹缝里求生，为的是保全家富贵，与章邯绝不可同日而语。今既已收其土地人民，此所谓二王，便等同于行尸走肉。大王如在军中寂寞，不妨唤来下棋解闷儿。”

“哈哈，你倒是刻薄！日前大将军也是此见。”

“小臣愚见，不敢与大将军比。”

“唔，倒没看出，你还有些见识。今后要多多历练，汉家初兴，需用人的地方，怕是要多。”

“小臣当努力。”

随何退下后，刘邦踱至帐外，见渭水滩上的新翻麦地，黑油油延至天际，心头便觉舒畅。此刻虽还不能说天下在握，但这最初一步，已踩得很坚实。假以时日，天下纵有千万顷这样的良田，也终将归于汉家。

九月末梢，废丘被困已近一月，城上城下，都觉困顿不堪。章邯预感汉军必会耐不住，或趁城中兵民疲惫，发起强攻，遂知会全城军民，务必有所警惕。

果然，就在前几日，曹参引军从咸阳返回，汉军声势大振。刘邦果如章邯所料，不耐烦起来，教各部备好冲车、壕桥与抛石砲，便要攻城。韩信不能劝阻，便也顺水推舟，想试探一下章邯实力。准备就绪后，刘邦一声号令，汉军便在四门外一齐扑城。一时城上城下，杀声骤起。

在南门外，樊哙督促军卒，冒着箭矢堆起土堆，竖起一座楼橹。人在楼上瞭望城内，各处虚实皆可见。汉军有校尉登楼，以旗示意，三千“板楯蛮”遂万箭齐发，箭镞密如飞蝗，直射城头。

因章邯平日督查甚严，守城兵民也早料到有这一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力抛下滚木礌石。有那汉军云梯，堪堪挨近，未等搭上城墙，城上就劈头盖脑一阵滚油沸水浇下来。攀爬的汉军，立脚不住，都风吹瓦片般纷纷滚落。

樊哙耐不住，抛去兜鍪甲衣，赤膊持刀，发一声雷吼，攀上三丈高的冲车，催动车辆抵近城墙，意欲跳上城头，但未料守军抛下火种，引燃了车上皮甲，霎时便有冲天火起。军卒们死命护着樊哙逃下，所幸无险，只是眉毛胡须全被燎焦。一日下来，城下汉军死伤累累，寸步难进。

城上伤亡也是不小。那汉军冲车，高于城墙，进退自如，宛如活动壁垒。车上藏有巴人弓弩手，居高弩射，箭无虚发，城上兵民稍不留意，便有中箭者翻身倒下。汉军那抛石砲，更是隔空抛来巨石，惊天动地，如霹雳滚落，竟然将城楼顶盖生生砸塌了大半。

激战两日，各有损伤。章邯却是越战越勇，布置兵民轮换上城，连妇孺也多有加入，昼夜不懈。

汉军攻了两日，士气稍挫。第三日晨，便没有了前两日的喊杀声。城上守军遂高声叫骂，一心要煞煞汉军的锐气。艳阳之下，却见汉军伏于土堆后，竖起盾牌，挽弓张弩，只是默不作声。

见城外无端沉寂下来，章邯反倒心生警觉，不知汉军要弄甚么花样出来，便亲自携了一张雕弓，于城门之上巡视查看。

候了一整日，也无甚动静，看看日头偏西，才见对面有人影晃动。正狐疑间，忽听对面楼橹上，有汉军校尉喊道：“大王请勿放箭，有故人前来相会。”

章邯放眼看去，见楼橹上果然有两人露头，皆是峨冠博带、锦绣衣袍。听两人张口喊话，方知是司马欣、董翳。章邯心头不禁一沉，心知塞、翟两地，已是失陷了！

只听司马欣喊话道：“上将军，别来无恙？下官这厢拜过。今汉王兴起义师，吊民伐罪，为秦人报项王屠灭之仇，三秦百姓，望风归顺。我与董翳两人，不忍见百二山河再遭兵燹，愿化干戈为玉帛，遂于前日相约，欣然易帜了。”

董翳也道：“上将军大恩，待我等如弟子，当没齿不忘。今不忍见将军坐困孤城，玉石俱焚，特来相劝。不如就此解甲，泯去恩仇，以换得秦地百年安泰。”

章邯闻言，不禁火起，大骂道：“竖子！章某何来尔等不肖弟子？既然派兵相助，临事如何便倒戈？无廉无耻，屈膝事敌，居然还如此巧言，只恐尔等百代祖宗，在地下都要愧煞！”

司马欣道：“将军休要误会。下官只望将军审时度势，择路而行。今秦川数十城，皆竖汉旗；秦民箪食壶浆以迎，都庆幸山河更替，万象刷新，我等岂能坐视将军抱残守缺？将军高标孤傲，人所敬仰，然今日力有不逮，徒伤兵民性命，何不与汉王以兄弟相待，彼此输诚，也好共襄大业。”

董翳也附和道：“外援不至，孤城日蹙。将军今不如息兵，效法昔在洹水之南弃旧图新，改投明主，也好赢得秦民世代感激。”

章邯怒不可遏，高声喝道：“衣冠禽兽，无过于此！昔在洹水之南，为赵高所逼，报国无门，故而转投项王。项王待我，并无猜忌，岂是赵高之辈所能类比？今沛县无赖刘邦，擅开战端，叩门掠地，我为自家守土，天经地义，又何来迂执？何来不智？何来不明大义？尔等惜命，宁愿苟全，弃诸侯之尊而不顾，情愿做刘邦门下走狗，岂知天下人并非都这般无骨。”

司马欣忙道：“上将军请息怒，下官寸心，苍天可鉴。汉军凌厉无前，早已今非昔比，项王分与我寥寥残兵羸卒，怎当汉军坚甲利刃之师？即便有心，亦无力回天。望将军不咎既往，从弟子之请，临渊止步，化敌为友，亦可惠及关中百姓。弟子今日泣血哀告，全为将军着想，兵戈从来凶猛，回首尚有转圜，请将军三思。”

章邯听也不听，挽开雕弓骂道：“人间何世，出此悖逆之徒？昔为袍泽，念尔辈尚知大义。不想斧钺之下，尔等良心全丧，形同狗彘，实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纵是你金玉满堂，他人鼻息之下，可活得比我多二三日？章某不幸，生于末世，然君子之义未泯，既为诸侯，便只知家国，家国不保，死有何憾？你二人若再饶舌，定教你永世不得开口！”说罢，张弓便是一箭，直将司马欣头顶大冠射得粉碎。

城上众人便是一阵喝彩，也齐齐射出弩箭。楼橹上汉军连忙以盾牌挡住，两王吓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章邯见两王果然叛离，不禁气血攻心，一阵晕眩，几乎要站立不稳。身边军卒，忙将他扶定。正要下城歇息，忽闻对面楼橹上又有汉军大呼：“大王暂留，有尊驾至亲，前来叩拜！”

对面楼橹上，众军卒一声呼喝，遂将一人推出。只见那人囚首受缚，战袍褴褛，境况甚是凄凉。

章邯便是一惊：原来章平已被汉军所擒！

那章平也无言语，只是昂然而立。因事发突然，两边的军卒都纷纷探头，朝此处张望，战场上顿然悄无声息。

章邯心头一阵剧痛，几欲晕倒，强忍了忍，说道：“为兄害苦了你！”

章平并不答话，只昂首望天。

章邯知章平必不会降，但心中定有郁结，于是叹道：“我家本为土著，身受国恩，贵为九卿，若不是赵高弄权，使我困于洹水之南，我或不败。我若不败，则秦必不亡。然事已至此，只有忍看国破，无力回天，此罪百身莫赎，千秋犹痛，都不必说了。只可惜你随我降楚，已获上卿，却未享得几日荣华，便遭此奇耻大辱。你若不平，或可自便。然我意已决，死亦不降沛县匹夫！”

章平浑身一颤，仰天长叹一声，问道：“兄长，还有何嘱咐？”

章邯霎时热泪盈眶，缓缓说道：“昔年与弟在马背嬉戏之时，尚历历在目，有如昨日。兄唯愿光阴倒流，然可得乎？今盛时已逝，乱世未休，人安得圆……”一句未毕，竟几欲泪下。

章平便急切道：“兄欲为项王而死乎？”

章邯勉强立稳，慨然道：“项王有道或无道，另当别论；然他待我，如待国士，我又何由要叛？我若降了刘邦，又有何利可图？我若叛楚，则无异于卖主偷生，又将何颜以对天下？兄决意死国，义无再辱，吾弟则不必随兄取舍。吾母尚在，幼弟年少，皆须托付于弟。想我章邯自领兵以来，杀周文、破陈涉、降魏咎、斩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焉得不算大丈夫？秦亡之后，城狐社鼠皆趁乱而起，我羞与此类同活于当世，倘若就戮，便是成全，此生更有何憾！两军阵前，多说也无益，你且回去吧。”

章平闻言，忽地跪下，大呼一声“兄长——”，便悲不能言。

章邯摇摇手，遂再无一语，回转身喝令众守军：“弓弩伺候！”

城上兵民闻令，都跃然而起，弯弓搭箭，对准了楼橹。楼上汉军兵卒，看看劝降无望，只得匆忙将章平带下。

章邯挺立城头，任秋风吹拂面颊，只觉五内如焚。

此时残阳如血，染得废丘城头，红红的一片，似火海中的残垣。城楼上的中军大纛，经几日激战，中箭无数，已是乞丐衣衫般残破了。

[1].少府，官职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河海山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2].司阍，看门人。

[3].里正，小吏职名。里为古时城乡基层单位，百家为一里，由里正负责掌握居民善恶行状，负责向上报告。

[4].羽书，亦称羽檄，古代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九月梢白霜骤降，千里楚地，一派苍凉。然而在楚都彭城，却无人感到有寒意。

自从五月中项羽咸阳凯旋，楚人无不欢喜腾跃。当年秦灭楚时，楚地家家颠沛流离，各户都有子弟殁于战场，楚人遂恨秦入骨。如今霸王焚咸阳，为楚人泄恨，赫赫暴秦，一朝覆亡，乃是何等快意！

当初大军归来之日，阖城百姓夹道以迎。城中父老结队而出，向项羽献上牛酒，民众欢声，响彻衢巷。数月以来，这股得胜的喜悦一丝未减，楚人只觉得天天都像是在过年。

项羽归来，亦觉踌躇满志，便征调民夫，兴建霸王宫室。楚民只知天下得太平，全系霸王恩德，都踊跃前来服徭役，不数月，王宫即告建成。

此外，项羽仍觉杀伐斗狠的豪气未尽，又派人在彭城南山上，垒土筑起高台一座，上有殿阁数间。每日项羽有闲暇，便偕美人虞姬，同至高台之上，观看骑士操演马术。百姓远望之，都极感欣羡，称此高台为“戏马台”。

戏马台雄踞于高丘之上，台上翠柏森森，殿阁错落，规制甚巍峨。南侧有一半月形观演台。落成之时，正逢三秋，天清气朗时节，项羽登台检阅马军秋操，城中万民争睹风采。楚之军威，极一时之盛。

登此台远眺，可俯视江淮百里云烟，彭城千门万户，历历皆在脚下，不由人不生出廓清天下之慨。此台流韵千年，其飞檐斗拱，迄今仍有不灭的豪雄气。

这日在戏马台下，官道两侧，处处有赤旗飞扬。一队执鞭甲士从道上呼啸而过，高声传警，直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眨眼工夫，大道上便空无一人。诸色百姓都知道，这是霸王要来观看操演了，便远离大道，躲在一旁远观。

如此又过了片刻，见有五百名铁甲骑士，骑清一色之白鬃马，手持长戟，呼喝而来。呼喝之声，雄浑威严，间杂着马蹄踏踏，摄人心魄。骑士队列之后，便是一辆“辟恶车”[1]。百姓们望见辟恶车，便知霸王銮驾就在后面，都纷纷跃起张望。

果然，霸王车驾恰于其后缓缓而来，那车上的金钺、华盖，皆斑斓耀目，不可逼视。

西楚霸王项羽，乃是人间罕见之伟丈夫，此刻他一双重瞳子[2]炯炯有光，傲然立于车中，俨如尊神。他身后的一位女子，便是虞姬了，一派风姿绰约，望之若仙人。楚地军民，皆称她为“虞美人”。

郎卫们簇拥着两人登上高台，在西院正堂凭栏立定。项羽雄视台下，将右臂一举，便是一声雷霆之吼：“操演！”

台下的数千名马军骑士，早已等候多时，此时便一齐应答，山呼海啸，直达数里之外，惊起一片鸦雀。喊罢，数千劲卒便飞身上马，操演起来。只见那马队纵横开阖，迅捷有序，可知平日便是训练有素。

偌大跑马场上，立时就有无数骠骑，左右穿插，忽南忽北，看得人眼花缭乱。

见到如此场面，随来的郎卫们就是一片喝彩，然那项羽却凭栏无语，只是一脸的闷闷不乐。众人不知何故，皆不敢造次，唯有虞姬并不惧霸王，见夫君似有不快，便问：“大王，何故愁眉不展？莫非齐地之乱，要搅动天下了？”

项羽头也不回，只将紫色大氅朝后一撩，嗤之以鼻道：“田荣，齐地一匹夫耳！寡人要他半夜死，他怕是活不到平旦。兴兵倡乱，也就是盗贼的勾当，能乱得了三齐，如何就能搅动天下？”

“如此，大王还担忧甚么？”

“我是恼恨那鼠辈刘邦。鸿门宴上，饶了他一命，在汉中方得喘息，便又猖狂起来！昨得河南王快马急报，说刘邦见田荣作乱，便也心痒，竟敢发兵关中，侵夺城池。现已将章邯牢牢困在废丘，又逼降了司马欣与董翳。”

“啊？章邯也败于他手？那关中岂不是失了！”

“正是。小人之心，实难猜度。”说到此，项羽便无心看那操演，拉着虞姬坐下，又愤然道，“天下方定，今又是烽烟四起，全是吃饱了生事。始作俑者，乃田荣老贼也，寡人非将他烹了不可！前月，陈馀在赵地、彭越在梁地，也都相继叛楚，与田荣勾结，赶杀诸侯，真真蛇鼠俱出，鬼魅显形，全不将我这霸王放在眼里。”

虞姬便嫣然一笑：“夫君，普天之下，焉有敢与你争锋的？他们倒是也怪，仗已经打了三年，莫非还没够吗？”

“尔虞我诈，人之本性也。若得天下太平，就要杀尽这般豺狗！”

“臣妾只知道，有夫君在，别家铁蹄就踏不到楚地来。楚地百姓，秦末皆惨极，也该安稳几年了。”

“说得好！”项羽便拔出腰间长剑来，在几案上拍得啪啪作响：“美人，若想安稳，须刀剑锋利。与贼人打交道，不砍他头颅怎么成？有那善辩之士常言‘恃力者亡’，不过是些腐儒之见，言之何用？千秋百代的事，就是一个杀！”

“我不懂，那田荣又如何了？无非是个假冒的齐王，怎能令大王如此动气？大军才歇息了几个月，难道又要去管别家的事？”

项羽便笑：“美人身居宫中，居然也看得懂天下事？其实区区草寇，何所惧哉？只是不耐烦亚父[3]整日在耳边絮聒。”

“夫君，那亚父范增，可是个好人。今日的讨贼方略，还应多多就教于他。”

项羽遂将长剑收起，叹口气道：“倒也是。今春鸿门宴上，亚父就曾劝我杀掉刘邦，可惜叔父项伯心存怜悯，我亦念及同袍旧谊，未将他脖颈斩断。养虎遗患，竟让他成了气候，到而今反要来伤我。若遵了亚父之计，怎会有这三秦之乱？”

正在此时，中郎将桓楚前来禀报：“亚父与虞子期将军，在台下有事求见。”

项羽便对虞姬笑道：“才说老鸦，老鸦果然又至。”遂吩咐桓楚，“可转告亚父，台上观演，众军嘈杂，不便于议事，今晚寡人将去他府上求教。虞子期将军吗，请他上来吧，寡人也正想见他。”

那虞子期，乃是虞姬之兄，勇武多智。当年秦末尚未大乱时，项梁叔侄因事杀人，为避祸逃至吴中，因缘际会，结识了虞公与虞子期兄妹。虞姬后来便随军侍奉项羽，虞子期亦从军征战，如今已是军中翘楚了。

须臾之间，虞子期便健步跨入西院，向霸王略一揖礼。只见他一身精制软甲，紫袍当风，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

项羽便招呼他入座，问道：“虞兄，所禀何事，有如此之急？”

虞子期神色肃然，拱手禀道：“大王，刚接到斥候急报，说刘邦已派了薛欧、王吸两个将军，率一支人马悄悄出了武关。”

项羽一惊：“他要做甚么？”

“据报，此路汉军正前往南阳，欲与南阳豪强王陵联兵，往沛县去迎刘邦眷属。”

“哈哈！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鼻尖儿底下借路？那个草寇王陵，又是甚么来头？”

“那王陵，原为沛县大族，与刘邦以兄弟相称。当年刘邦依附我军而坐大，王陵不甘居其下，故未跟从，自己带了几千人马，在南阳一带游弋。”

“原来如此！斗筲小贼，不足为虑。不过刘邦所遣的这一路贼军，倒是要挡他一挡，不要坏了我彭城的安宁。阳夏、扶沟一带，我军并无驻防，等于门户洞开，这如何能行？此事容我与亚父商量。”

“大王，下官有一条好计，可教那刘邦乖乖退兵。”

“果真？你讲来我听。”

“此去刘邦家乡沛县丰邑，不过百里有余，若是骑马，昼夜可至。我愿领五十骑劲卒，去把那刘邦眷属尽数劫回，如此，既可断了汉军东来之念，也可借以震慑老贼。”

“子期兄，此计甚好，先将那个老的抓来！你就去办吧。”

虞姬却在一旁插嘴：“夫君，你去捉人家父母妻子，臣妾以为不可。天下争雄，乃大丈夫事，与那老弱妇孺并无干系。”

项羽遂挽起虞姬的手，笑道：“妇人之仁，真不可救药。既然他可以背盟，就不许寡人弃义？好吧，想那刘邦毕竟与我兄弟一场，人伦道义，不可全抛。虞兄你便留意了，若逮到刘太公等，好生侍奉就是。”

虞姬挣脱手道：“那还不是一样？‘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哪一家没有至亲？又何忍牵连骨肉？无论交兵与否，总还要将心比心么。”

那虞子期便斥责道：“军国大事，听大王处分！小妹无须多言。”

虞姬回头看看兄长，便嗔道：“人家孤老妇孺，你一个大丈夫，怎么下得去手？”

项羽便摆手道：“美人倒是怪了，今日里，非要与寡人讲王道。也好，就不必争了，令兄去劫回刘太公，等于迎贵客到彭城。兵荒马乱，将彼等家眷接来，未尝不是一件善事。”

虞姬便扭过头去道：“好，大丈夫的事，我不多嘴了！”说罢便朝远处看去，不再作声了。

虞子期领命走后，项羽对虞姬道：“美人如此心软，如何应付得了人世险恶？我看天下最是欲壑难填的，便是人心。昔暴秦猖獗时，诸侯贵胄皆辗转号啼，痛不欲生；我项氏叔侄拼得九死一生，灭了秦之一统，各复其国，令彼辈有了脸面，彼辈却又相杀起来，哪里还有个知足！”

虞姬笑道：“昔列子有言，‘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这不为怪吧？凡泱泱人群，必有各色人等。大王，你怎能强求人家一样呢？”

项羽便大笑，起身道：“不错，美人赠我良言，寡人且谨记。今日就早些回宫去，不看操演了。那刘邦老儿，搅得寡人没了兴致。”

“夫君，我看你与刘邦相斗，多亏有亚父出谋划策，不然还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哼，那也未必！”

回王宫的路上，项羽与虞姬均未乘车，只是各骑骏马，并辔而行。

仪卫队列走过官道时，仍如来时一般威严。只见路上尘头起处，长戟密如丛林，寒光映日。那刀戟丛中，霸王与虞姬的披风，飘飞如帜。路上彭城百姓望见，都纷纷拥上来观看，欢呼声随之而起，甚嚣尘上。

项羽面有喜色，扬手回应，一面便对虞姬道：“昔日始皇帝游会稽，渡钱塘江，我与叔父一同观看，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叔父只当我是狂言，而今怎样？”

虞姬笑靥如花，答道：“夫君只管得意就是。臣妾以为，楚人今得解脱，欢呼雀跃，乃是真心拥戴，你受之亦无愧。称霸之功，遗泽万世，岂是那荼毒天下的秦始皇可比的？”

“哈哈，可知这霸业功名，是如何得来？乃是巨鹿一战，将天下都杀怕。”

“大丈夫斗勇，杀就杀呗，但不要累及家眷，臣妾心软。”

项羽便仰头大笑，顿觉一天的烦恼都无影无踪了。

夜来人定时分，项羽带了桓楚一人，微服骑马，来到范增的大将军府。守门卫卒辨出是霸王驾到，都慌忙弃戟，伏地行礼。范府的家老[4]范延年闻声迎出，大吃一惊，也连忙伏地拜道：“大王，我家主公尚在公廨，并未归来，或稍后可归。”

项羽纳闷道：“亚父何事尚未归？我进府内，且等他一等。”说罢便命桓楚守在门旁，自己走入府中，进了范增的书房等候。

家老范延年为项羽掌好灯，奉上了一盏滚热的秋葵羹，便躬身退出。

定都彭城以来，项羽还是头回造访范增府邸。早就知范增起居清雅，今日从富丽堂皇的霸王宫来，更觉范府简朴，连帷幕都未设置一幅，直如家徒四壁一般。

项羽便想道：昔日鸿门宴上，刘邦托张良馈赠玉斗，亚父怒而砍碎，一丝也不痛惜，看来并非做作。这耄耋老者，古风尚存，对国事又忠心耿耿，实属难得。虽常有逆耳之言，今后还须耐下性子多听听为好。

他见几案之上，有一幅范增手绘的四方形势图，便饶有兴味地看起来。猛见楚国的北、西两面，都有红字标出乱贼所在，兵锋指向，触目惊心，头便忽地涨大了。

想起五月以来的四周不宁，项羽便怒气难平。秦灭后，项羽主盟于戏水，命诸侯罢兵，各就封国，原是开了太平盛世之端；却不想那无情无义的田荣，因未封到王，便乱闹了起来。

此次封王，是因功封赏。所谓的功，即是看灭秦之战出力大小。项羽自认为分封甚公平，其操持之清白，天日可昭。可那些旧王族与枭雄，或是嫌封地贫瘠，或是怨封王无份，都四处妄言，说是霸王分封全凭亲疏。遭此非议，项羽满心愤懑，只无处可发泄。

田荣还不肯就此罢手，有意要给项羽更多难堪。当初反秦之时，梁地有江洋大盗彭越，在巨野泽畔拥兵万余。秦灭之后，却寸爵未得，当然心怀怨望。田荣见有隙可乘，便给了彭越一个“将军”名号，令他在梁地作乱，从中搅局。

到七月间，赵地又生变故，秦末的两位豪杰陈馀、张耳，互相攻杀起来，全不顾往日的兄弟之谊。

看看这分封以后的天下，怎一个“乱”字了得？无怪范增老翁近来，每日都唠叨不止。项羽在灯下，将那范增绘的地图看来看去，渐渐也理出了头绪来：

当下作乱的各路豪强，仅仅是占地为王，一时还跑不到楚国的地面来捣乱，是否要立即发兵征讨？需要斟酌。各路作乱者皆为蟊贼，唯有刘邦、田荣两家野心甚巨。如须讨伐，该先攻哪一家为上策？也须今晚与亚父商讨。

项羽正彷徨间，范延年手提灯笼，将范增引进了书房。项羽连忙起身，两人互相拜过，范增便责备道：“大王如何微服前来？如遇刺客不轨，岂不要惊了大驾？”

项羽便大笑道：“寡人又不是始皇帝！在楚地，想必也无人想要刺我。”

“大王身负天下安危，总要小心才是。”

“亚父尽可安心，我与壮士桓楚两个，即便百名刺客也近不了身！倒是这般时候了，亚父有何事在公廨淹留？”

“日暮时分，老臣从公廨归来，恰好路遇钟离眜将军，便与他说了些话。”

“钟离眜？有甚急事要吩咐他？”

“为韩信之事。”

“韩信？那个跑掉的执戟郎吗？”

“正是。汉军在关中大败章邯，可谓今非昔比，老臣觉此中必有缘由，不敢大意。据闻，汉军新拜大将军者，即韩信也。此人在楚为执戟郎时，与钟离眜互有来往。自他投汉之后，营中曾有传言，说是韩信脱逃时，所持印信文书，皆由钟离眜私相授受，但此事经老臣详查，并无实据。我与钟离眜今日相谈，就是想探问这韩信的根底。”

项羽便轻蔑地一笑：“亚父所虑，过重了吧？韩信那竖子，不过胯下匹夫耳，焉有登天的本领？刘邦那里，也实在是无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范增则正色道：“老臣以为并不如此。鬼谷子有言：‘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说的便是遗漏了鼻尖底下的贤才，殊为可憾！”

项羽霍地起身，双眼圆睁：“亚父莫非是说，寡人对韩信，就是‘近而疏’了？”

范增也起身，神情执着，昂首道：“当然！早先韩信来投我军，我见他面貌清癯，中有蕴藉，非为久居人下之奇才，便在尊叔父面前极力举荐。然项梁君厌恶韩信面黄肌瘦，未予重用。大王掌兵之后，也仍未提拔，以至韩信郁郁寡欢，终投汉营去了。今与钟离眜说起，那韩信确乎有些韬略，常与人言及天下事。刘邦那匹夫，自侥幸先入关之后，其志所在不小，今又遇韩信之才，就更是如虎添翼了。今日三秦已全入他囊中，此等匹夫，贪心不足，必有东向之志。臣甚为担忧，来日坏我天下者，或正是刘邦与韩信！”

项羽便挥了挥袖，复又坐下：“哈哈！韩信，淮上小儿，实无足挂齿。就算那老吏刘邦，也无非是乡下出来的一个怪才，我看他之所图，不过关中而已。即便心怀异志，寡人手下只须将军龙且[5]一人，便可令他出不了崤关！”

范增道：“刘邦虽出身下僚，然绝非草芥之辈。鸿门宴上，大王心慈，未取他头颅，恐是大王生平最大之误！将来，还不知要断送多少江东子弟的性命，方平息得了他这祸乱。今章邯被围，命在旦夕，臣以为，应从速发兵解救，勿使刘邦在关中坐大。”

项羽想到白日里虞姬叮嘱，口气便缓和下来，说道：“刘邦肇乱，寡人并非毫不在意。进剿乱贼一事，今西有刘邦，东有田荣，两者孰为重？今晚正要请教亚父。”

范增答道：“当然是刘邦。”

项羽却不以为然：“我看田荣在我肘腋，左右勾连，唯恐天下不乱。这才是心腹大患，该当立剿，铲除祸首。”

范增迟疑片刻，缓缓捋须道：“也罢！事不宜迟，可在五日内发兵伐齐。”

项羽却摇头道：“大军一动，牵连甚广，将士们歇了不过才几日，又逢岁首[6]将至，不宜操之过急。寡人之意，尚须静观些时日。”

范增便一惊：“那废丘孤城难支，章邯岂非性命不保？如此，三秦藩篱将尽失了！”

“章邯被困，死生由命，就让他自求多福吧。对他，寡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范增闻言，便不搭话，起身绕室徘徊，久久不语。

项羽望见墙壁之上，范增的影子已显佝偻，忽地就起了怜悯之心，便恳切道：“亚父今晚所言，甚为有理。我西面之韩地，迄今尚未复国，如复韩国，楚之西便有一屏障可倚，也好防范刘邦。此事明日便着人去办。”

范增闻言，停住脚步，疑惑道：“那个留在彭城的韩王成？莫非要让他就国吗？”

项羽便轻蔑一笑：“韩王成，贵胄公子也，百无一用。将他降为穰侯之后，似也仍无长进，不如杀了算了。原吴县令郑昌，起兵后一直随我左右，可堪大用。寡人欲封郑昌为韩王，命他率劲卒一部，西去阳夏，复建韩国，以防刘邦东窜。”

范增闻之，精神便是一振：“哦？那好呀！韩司徒[7]张良今何在？不也在韩王府中？也一并杀了算了。”

项羽思考良久，方道：“那倒不必了！张良固然助过刘邦，然今日已归韩。此人曾在博浪沙谋刺始皇帝，毕竟是个义士，杀之可惜。韩王成一死，谅他也难成气候，就随他去吧。”

“此人多诈，务必看管好，勿使逃走，免得又成刘邦羽翼。”

“亚父所嘱，寡人谨记。”

范增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道：“说起韩王成，老夫又想起义帝。这孺子百无一用，已成我大楚霸业之赘物，不如遣人除之。”

项羽面露犹豫，迟疑道：“义帝为我叔侄所推举，却不思报恩，反而偏袒刘邦，令那老贼先入关。寡人早有除义帝之心。可是遽然除之，西楚恐负恶名……”

范增眼中，便有精光一闪：“大王可无须过问了，臣自会处置。”

项羽想了想，说道：“那也好，须不露痕迹才是。”

两人说话之间，只觉室内寒意渐浓，入骨入髓。范增忙唤来范延年，吩咐去取些炭火。吩咐毕，忽又想起，急忙道：“适才我见桓楚候在门外，如此天气，岂可久立？”当下，便命延年去请桓楚进来。

项羽嘿嘿笑道：“那武夫，如何登得此等雅室？”

范增便也一笑：“天下初定，不可亏待壮士。”

桓楚进得书房，伏地便向范增一拜，起身之后，便叉手西向而立。

范增望望他，赞道：“果然壮士！”

说话间，范延年将炭火钵端来，又给各人上了滚热的秋葵羹。范增忙招呼桓楚坐下，三人便一面烤火，一面议事。

炭火殷红，微香四溢，不一会儿便将室内烘暖，项羽顿觉心旷神怡，不禁慨叹道：“我辈九死一生灭秦，原想诸侯复国，万民解缚，可享万世太平，寡人与虞姬，也好去那虞山脚下携手优游。岂料人心不足，你争我夺，都想在刀兵之下取利。搅得寡人费神，连此刻这般悠闲，也是难得的了！”

“所以，大王如欲灭齐，须倾国而伐，一举而定，千万不要再仁慈了。韩非子曰：‘奸起，则上侵弱君。’大王岂是那无拳无勇的弱君？”

项羽浑身便一颤：“诚如亚父所言。”

范增叹道：“今朝这一刻，关乎千年万代，大王可不要再迟疑了。”

桓楚在旁插言道：“江东子弟，如有八百，便可教齐之蟊贼不敢猖獗。请亚父勿虑！”

范增这才释颜一笑：“唯愿如此。”

返回王宫的路上，时已宵禁，街衢空无一人。古时通邑大都，夜里为防盗贼出没，皆实行宵禁，巷口的栅栏落下，禁止出入。唯有三五更卒，在街头值夜报更。

夜里清寒，项羽与桓楚从范府出来，不由都打了个寒噤。桓楚手提灯笼在前引路，项羽骑马在后，两人只顾疾行。马蹄嘚嘚，于空巷之中，更显得清脆。

行不多时，忽见前面有一人骑驴，在陋巷中悠悠独行。桓楚不由心生警觉，立刻拔剑在手：“大王，谨防刺客！”说罢，便急趋上前，要看个究竟。

桓楚赶上那人，拿灯笼照照，却见是一老者，骑一匹瘦驴在赶路。

项羽也急忙打马上前，见那老者虽不似歹人，然举止却有莫名的诡异，便与桓楚互看了一眼，跳下马来准备盘问。

那老者葛巾布衣，须发皆白，身背一副竹琴，似无甚可疑之处。只是他坐于驴背，面却朝后，状甚古怪。项羽于是便问：“太公，何处去？”

那老者也不慌乱，勒住缰绳，悠然答道：“家在阴陵，今欲归乡。”

“来彭城何干？”

“垂垂老矣，百病缠身，昨来彭城买药，然市面凋敝，遍寻无果，只得连夜返回。”

项羽闻言，不由心生怜悯：“此时宵禁，太公如何要独行？”

老者瞟一眼项羽道：“偌大彭城，可有老夫一个住处？我不急归乡里，更往何处落脚？”

桓楚便道：“拿符牌来我看看。”

那老者便哂笑：“乡野之人，哪有甚么符牌？只有里正出具的文牒，写明了来处。”说罢，递出了一根竹简。

项羽接过来看，原来老者是阴陵县炉桥人。文牒上，姓名、处所、事由、签押都明白无误，于是便问：“太公，城中夜行犯禁，为何更卒未加阻拦？”

“我一个老朽，即便有心做江洋大盗，也是提不动刀剑的了。”老者说罢，即朗声大笑。

桓楚闻此言，也忍不住笑。项羽便道：“太公，虽然宵禁，夜间仍有强人出没，我等还是送你一程为好。”说罢便骑上马，与老者并辔缓缓而行。

行了几步路，迎面走来一队巡卒，远远喝问是何人夜行。桓楚也不答话，只将宫中灯笼高高举起。那些巡卒望见大大的一个“项”字，便是一惊。近前细看，见是霸王微服夜行，都吓得白了脸，忙退后肃立，目送三人走远。

那老者倒骑在驴背上，正与项羽相对。项羽便问：“太公在阴陵世居几代了？”

老者答道：“老夫并非阴陵人，原籍是在相县，世代耕读。秦末大乱时，县城竟两遭屠戮，百户萧疏，人民无以为生，只得与老妻迁至阴陵务农。”

项羽便一惊，勒住马缰，一双重瞳盯住老者问道：“相县？那不是泗水郡么！可识得刘邦？”

老者淡然一笑：“泗水郡人，焉有不识刘邦的？”

项羽便勃然怒道：“你果然是汉军刺客！”

桓楚也猛地用剑逼住老者，面露狠意。

那老者却不惧怕，轻轻拨开剑锋，跳下驴背，将竹琴取下来，说道：“老夫除此琴之外，身无长物，军爷可以搜查。”

桓楚喝道：“如何就晓得我是军士？”

“哼，大凡持剑者，便都以为能横行天下。乱世里，如此霸道的，若非军士，便是盗贼！”

听老者谈吐不凡，项羽便喝住桓楚，问那老者：“阴陵来此，五百里有余，若只是买药，何不遣家中子弟代劳？”

这一问，直问得老者怆然神伤：“这也休提了！家中原有三子，一随故将军项燕抗秦，一被征去骊山，皆有去无回，骸骨尚不知留于何处。家中仅余幼子一人，与我一同侍弄稼穑。然终是耐不得饥贫，前一月投奔了彭越，吃酒啖肉去了。”

听老者提及先祖项燕之名，项羽心中便一软，无心再与老者计较，便道：“太公，提了我灯笼去吧，城门守卒见此物，必放你出城去。”

老者便深深一揖：“不必了。日不出，燃灯何用？”

项羽一惊，半晌才道：“老丈，人心不善，夜里行路还须小心。”

老者便道：“昔曾闻孔子言，‘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望能善待天下万民，老夫在此谢过！”

项羽心里惊诧，脱口问道：“莫非太公知我是谁？”

那老者也不理会，自顾坐上驴背，这才回头道：“我非神仙，岂能万事皆知？唯知横行者得不了天下。”说罢，加了一鞭，便飘然远去了。

项羽甚感震惊，良久，才喃喃道：“莫非是老子未死，又进了函谷关？”

当夜，范增送走项王，辗转反侧于榻上，听着窗外的枯叶萧萧，竟整夜未眠。刘邦回军关中之事，于范增看来，有如噩梦。当年入关之时，范增曾亲见刘邦竟能巧扮圣人，忍住贪财好色之欲，驻军霸上，无一兵一卒骚扰咸阳，便认定此人必为项羽的唯一敌手。

此等深藏机心之徒，必不会久安于其位，入夏以来，刘邦果然趁乱而起，与田荣遥相呼应，劫夺三秦。此前在鸿门宴上的卑躬屈膝，显见得是权宜之计了。这匹夫，欲与项王分争天下之心，已昭然若揭。

可惜项王对此全不在意，只倚仗江东子弟天下无敌，看轻了刘邦的本事。昔荀子曾曰：“以疑决疑，决必不当。”看那年纪仿若自己孙辈的项王，虽神勇无匹，然一遇事机，则犹疑不决，迟早要生出大祸端来。

可恼的是，项王身边，尽是些鲁莽之徒，并无一个能看得长远的。项氏族人，各个都占据内外要津，其中稍有智勇的还好，有那昏聩如项伯者，便要坏事。若是他人，在鸿门宴上贻误大事，足够下油镬烹几回的了，然项伯却安然无事。诚然，项王呼范增为“亚父”，待之如亲尊，然楚营之内皆是项家天下，对项伯这类谬种，又能奈何？

范增想自己在家乡居巢，饱读经史，本可优游林下以终天年。然亡国之恨，终究难以释怀，恰逢秦末乱世，便起了经世之念，想要一展平生未竟之志。

彼时见武信君项梁揭竿而起，气象不凡，范增便前往薛城投奔，果蒙项梁重用。可惜项梁命中无福，轻敌而亡。这之后，范增也曾一度心灰意懒，但见那项羽英气勃勃，尚有可为，念及项梁的知遇之恩，这才肯拼了死命地辅佐项羽。

几年来跟从项羽征战，死人见了不知有多少，才终成霸业，范增深感满足。想那三皇五帝以来，耄耋从军、暮年有为者，更有几人？

了却灭秦的心愿之后，范增便视名节为至高无上，谢绝加官，也不提携家乡子侄，唯愿青史留名。然而高兴了才不过几日，便见好端端的天下，又有春秋乱象迭起。数月来，范增食不甘味，只是怕天下万一有所闪失，还谈甚么名垂千古？

范增看目下时势，如看日月之食，再明白不过。可是项羽却浑然不觉，居然为怜惜士卒，就一再延宕征讨叛贼之期，真真是岂有此理……

睡在隔壁的范延年，听见范增半夜三更仍在叹气，便爬起来，热了一钵“寒食散”端进来。

范增坐起，勉强喝了两口，便叹气道：“我并非体弱，而是国事纷繁，忧心难解。今有一大事要托付你去办，不可延搁。”

范延年忙叩首道：“亚父尽管吩咐，小人竭诚去办。”

“那汉家刘邦，狡计万端，不知目下在弄些甚么名堂。关中近况危急，河南王来信也是语焉不详，故而寝食难安。今思之再三，须遣你微服远行，去往关中打探一回。”

“小人从命，只是府中……”

“府中一应琐细事，都交给长史去办，你无须挂心。当初大军离咸阳时，我已布下了若干眼线在民间，这就将姓名、处所都写给你，到得关中，逐一探访。将那刘邦近况、汉军动静、关中民情等，尽量打探清楚。”

“亚父放心，小人这就收拾行装，明早城门一开，就出城去。”

“往返三千里路，你要辛苦了！多带些钱去，如遇刁难，可以打点关节。”

“小人明白。”

范延年伺候范增将“寒食散”服下，便退了下去。

此家老，忠厚老成，乃范增的一位族人，年近五十，沉稳练达。自范增薛城投军起，就随侍左右，此事交他去办理，范增极是放心。

待曙色微明时，范延年便打点停当，向范增道过别，出门上路了。

次日上午，范增乘车去公廨，走到半途中，忽见前头有兵丁阻路，路旁可见百姓成群，都面露惊恐，纷纷交头接耳。

骖乘急忙下车去打听，少顷，返回来道：“禀亚父，是彭城尹与朝中廷理[8]，正在前面穰侯府……哦，就是昔日韩王府内勘验。昨夜，有强盗明火执仗，翻墙入室抢劫，连杀数人，将穰侯也给杀死了。”

范增大怒：“岂有此……”但话还未说完，便忽然想道：莫非项王已按昨夜所定之计，派人下手了？于是便命骖乘，去请廷理过来说话。

廷理得知亚父到来，急忙趋前，将案情对范增说了一遍。范增亦无心细听，只是问：“韩司徒张良，亦在穰侯府中寄居，可还安好？”

“禀告亚父，昨夜歹人并未伤及张良，然府中长史报称，张良于今日凌晨忽然离去，不见踪影。下官以为，张良恐为盗犯内应，嫌疑甚大，应传唤到案，现已着人在城内四处缉拿。”

范增不由一怔，遂草草应道：“哦，知道了，你忙去吧。”

那廷理退后一步，向范增揖礼作别。御者见问话已毕，便将马车掉头，猛甩了一鞭，疾驰而去。

路上，骖乘愤然道：“堂堂都城，怎的天天都有盗案？廷理衙门也未免太过仁慈了。”

范增神情抑郁，并不搭话，只仰天叹息一声，自语道：“昔日放归刘邦，今又不杀张良，无乃妇人乎？优柔如此，我辈恐无葬身之地了！”

骖乘和御者闻听，面面相觑，全不知亚父此言缘何而发。车行了数条街，忽听范增吩咐道：“先不去公廨，转道往钟离眜将军府。”

将军府距此仅三条街衢，片刻即至。闻听亚父来访，钟离眜连忙从室内迎出，立于中庭恭候。范增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问：“钟离将军，楚或有大难，将军愿与老臣共赴国难否？”

钟离眜不知此话从何说起，只是正色道：“在下生死已托付项王，有何事须办，亚父尽管吩咐。”

范增使个眼色，两人便进了密室，屏退左右。落座之后，范增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今来，乃为义帝事。”

钟离眜听到“义帝”两字，脸色就白了，知道事情重大，于是道：“亚父请讲。”

“义帝在郴县，不安于位，常怀怨望，或有大不利于楚，宜果断除之。”

钟离眜顿感不安，额头出汗，犹豫道：“义帝，为天下所共尊……”

“恰是如此。今我北、西两面，皆有骚乱，义帝若煽惑天下反楚，事将不可收拾。项王于此甚感不安，今有密令，务必除去。”

“可是……”

“将军不必疑惑。义帝虽为已故楚王后裔，但秦末已沦为牧羊小儿，项梁将军起事之时，是老臣主张从民间寻得，以为虚君，便于号令天下。今天下已定，义帝亦安享荣华，却不思报恩，反多有怨望。田荣乱起，他若在郴县遥为呼应，必将动摇我根本，故绝不可留。”

钟离眜一凛：“亚父，须下官前往郴县吗？”

范增便笑道：“哪里，杀鸡焉用牛刀？你与九江王英布，平素交情如何？”

钟离眜松一口气道：“英布与下官，情同兄弟。”

“如此，便请将军派得力校尉一名，潜赴江南，密语九江王，只说是你得亚父密嘱，项王要除义帝。事须做得不留痕迹，免为天下诟病。”

“项王为何不下密诏？”

范增便又笑道：“将军迂执！此等事情，如何可留蛛丝马迹在世上？”

钟离眜便心领神会：“九江王是盗贼出身，操持此事，易如反掌耳！”

“正是。所派校尉亦须前往衡山王、临江王处，转达此令。”

“九江王一人足可胜任，何必另嘱他人？”

范增沉吟片刻，才答道：“此事关系重大，或有迟疑不决者，将贻误事机。依老臣推断，密嘱三家，其中必有一家可遵令施行。”

钟离眜这才恍然大悟：“亚父慎思，下官万不及一。”

范增便起身告辞：“将军，今日所议，天知地知而已。”

“请亚父放心，即使斧钺加颈，下官亦不外泄。”

“还有一事。上柱国陈婴，是国之重臣，目下在义帝左右为辅。须密嘱九江王，切不可将他误伤。”

“下官谨记。”

钟离眜将范增送至门外。临登车时，范增望一眼钟离眜，忽又不经意道：“前执戟郎韩信，今春投奔汉营，现已为汉大将军矣！”

“下官亦有所耳闻。”

“此前，朝中曾有流言，皆言韩信脱逃，是得将军相助。我已查明，此事系子虚乌有。项王那里，老臣已为将军辩白，无须再挂心了。”

钟离眜闻罢，悚然一惊，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道：“亚父之恩，下官没齿不忘。今日事，鬼神亦不知。传令之人，今日即可出发。”

范增含笑一揖，这才登车去了公廨。

后晌，范增从公廨返回，路过穰侯府，见府中已设置了灵堂，门前白幡缭绕，哀声四起。旅居彭城的一众韩人，闻韩王成暴薨，都感悲伤，络绎不绝前来吊丧。

范增遂命御者将车停下，凭轼望去，见众吊客神情忧戚，似内心有难抑之痛，便想道：韩王成虽非强者，但当初毕竟是首附项梁的一方诸侯，曾与张良同领一支弱旅，在韩地谋复国，与秦军苦斗多时，不能算作昏庸无能。如今却不明不白死于非命，着实令人不忍。

这世上，大概仅有他范增知道，韩王成缘何而死——项王忌恨韩王成，完全是因张良之故！

张良父祖数辈，皆为韩相。秦末乱起，张良立志复国，在下邳投了沛公军。后刘邦领军投项梁，张良便趁机向项梁提议，扶起韩王成，以图复韩。之后，张良便随韩王成在韩地抗秦，辗转流离，颇为困窘。

正当此时，恰逢沛公军西征咸阳路过，助韩攻下了十余城。韩王成感念刘邦，遂命张良随刘邦西行，以为回报。刘邦有张良从旁谋划，才得以夺关斩将，先入了关中。缘此之故，项王竟迁怒于韩王成，戏水会盟后，六国中的其他诸侯均可就国，唯韩王成被项王扣押在彭城。

其实，刘邦之所以能抢先入关，皆因义帝有所偏袒，至于有无张良相助，结果都是一样。然项王如今却因惺惺相惜，不忍心杀张良，反倒让韩王成做了个枉死鬼，实是匪夷所思。

因此范增想：项王毕竟年轻，做事常不能权衡轻重，此后与刘邦缠斗，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想到此，范增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韩王府的一片缟素，怅然良久，才吩咐御者道：“走吧，回府去。”

数日之后，虞子期带领五十骑从沛县返回，向项王禀报，此去扑了个空，并没有逮到刘太公。

那刘太公，名叫刘煓（tuān），字执嘉，先前在老家沛县金刘村务农，后移居丰邑城内，在中阳里安了家，以经商为生，攒下偌大一份家业。太公性素旷达，乐善好施，在本地颇有些人望。此次虞子期轻骑前来抓捕刘太公，事机虽密，但不知在哪个关节上，不留心走漏了风声，功亏一篑。

当初刘邦带兵离开沛县，也带走了家中孔聚、陈贺等二十二位舍人，家眷则托付给了留下的一位舍人审食其[9]。就在虞子期到达之前，审食其闻听风声，带着刘太公夫妇、刘邦妻吕雉（zhì）和子女等亲族，从丰邑逃至乡下，先躲了起来。虞子期带人遍寻闾里，全不见刘氏亲族踪迹。

但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沛县，虞子期探得王陵之母尚在，便顺道掳了来。项羽闻报，不由失望，教人将王陵老母带上殿来问了几句，发觉这老妪居然略知诗书，便心生一计，吩咐中涓[10]，将王陵老母暂置于后宫，好酒好肉招待。

半月之后，正如项羽所料，新封韩王郑昌率军抵达阳夏，转眼便将汉军逐出了南阳郡，王陵等人退至南阳以西，与楚军相持。之后便有一项王信使，从彭城快马驰出，直奔南阳，暗中将一封信交给王陵。

王陵接密信阅之，大吃一惊，知老母已被项羽劫持，权衡再三，只得屈从。遂瞒过了汉将薛欧、王吸，派密使令狐横前往彭城，与项王商谈降楚事宜。

冬月下旬，令狐横单人匹马进了彭城，项羽得报，便在宫中设宴招待。席上，特请王陵老母东向而坐，以示至尊。

项羽笑对令狐横道：“王将军之母，即是吾母。自吾母至彭城，便住在宫中，无日不欢。”说毕，回头看了看王母。

那王母神态怡然，全无一丝愁苦之状，只微微颔首。令狐横见了，便把心放下，拱手对项羽道：“大王义高于天，下官代王陵将军，在此谢恩！”

“王将军意下如何？”

“下官来时，已与我家将军约好，待下官面见了太夫人后，即回报南阳大营，次日便可易帜。我部今有三千人马，皆为南阳壮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愿为大王效劳。易帜之后，下官再来接太夫人归营。如此措置，不知大王可否恩准？”

“哈哈，如此甚好。王将军曾是沛县豪雄，名震一方，寡人也曾多有耳闻，私心倾慕，不知为何却投了那无赖刘邦？”

“时势所迫，英雄亦有迷途之时，请大王万勿怪罪。那刘邦空有仁厚之名，然兵疲将弱，素以巧取豪夺为长技，怎比大王坦荡磊落？大王扫灭暴秦，英名盖世，四海皆倾心臣服。”

项羽便大笑：“阁下是个会说话的人。今阁下已眼见为实，吾母身心俱泰，与在故里一般无二，可转告王将军放心来归。倒是那刘邦，袭取了关中之后，是否有意趁势东进，愿阁下见教。”

令狐横乍闻此问，不禁怔了一怔，随后便答：“汉王刘邦，秦亡之前不过一乡间小吏，目光所及，不出方圆十里。军兴之后，侥幸先入关中，见旧都繁盛，已是梦寐难求。下官猜度，汉王如能守住三秦，便可保他三代富贵，他怎肯抛舍头颅，来捋项王的虎须呢？”

一番巧语，说得项羽仰头大笑：“阁下之见，与吾意正合。刘邦固然贪鄙，但也要投鼠忌器吧？”说罢便起身，亲执勺斗，为王母与令狐横斟酒。

令狐横连忙谢过。那王母也不言语，捧起酒樽，便一饮而尽。

项羽带笑赞道：“豪杰之母，雄风亦同，侄儿在此恭祝太夫人安康多福。”

饮罢一巡，项羽忽然想起，便问令狐横：“汉军上下，可畏惧寡人？”

令狐横道：“我军上下，对大王无不敬畏，诚因职司所在，不得不与楚军相抗。”

“那刘邦，他也怕寡人吗？”

“这个……依下官陋见，恐怕也是。譬如，三秦方定，汉王便急遣一军，来联络我家将军，欲往沛县迎家眷。此举，显是对大王有所忌惮。”

“嗯，有道理。”项羽大喜，便命人再上珍馐美馔。

席间，钟磬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堂前美人歌舞，更是令人目眩神迷。那令狐横纵是巧舌如簧之人，初历此境，也只是恨一双眼睛不够用。觥筹交错中，不觉便饮得半酣了。

此时，忽见王母从座中欠身，向项羽施了一个万福：“乡鄙老妪，蒙大王盛情款待，不胜惶恐。吾儿何德，有劳大王延揽？即竭诚来效，亦不能报大王于万一。老妾之意，令狐先生应速返阳夏，须臾勿迟，将大义对吾儿晓谕明白，及早择路，方为万全之策。”

项羽大喜，赞同道：“吾母明智，令狐先生可即返回。”

王母便离席而起，说道：“令狐先生，我来送你一程，有几句话，要请先生转告吾儿。”

那令狐横虽贪恋楚都豪奢，但使命在身，只得起身，与项王告辞。项羽遂命中涓拿出黄金十镒[11]，赠予令狐横。

令狐横叩首谢过，便手捧黄金走下殿去。那王母也随令狐横走下阶陛，一手牵住他衣袖，似有话要嘱咐。

行至御路之上，王母看随侍的涓人不在近旁，便忽然泣下，嘱道：“令狐先生保重，请为老妾传话给吾儿，务必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长者，生的是一颗仁心，知道悯民，终有一日可得天下。请嘱吾儿，勿以老妾之故，怀有二心。人皆以仁义为颜面，岂能大难一来，便颜面扫地？妾意已决，将以死为先生送行！”

令狐横听得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应对，忽见王母伸手过来，抽出令狐横所佩宝剑，往自己颈上便是狠命一抹！

远处的涓人与郎卫见了，都一片惊呼。那令狐横手捧黄金，拦挡不及，眼睁睁看着王母血溅衣襟，倒地不起。

这一幕，项羽在殿上恰好看得清楚，不觉惊出一身冷汗。阶下众郎卫一拥而上，将令狐横逮住，推至项羽跟前。令狐横心知大祸临头，伏于地上，只是叩首如捣蒜。

项羽便问：“老太婆说了些甚么？”

令狐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转述了。

项羽勃然大怒：“乡野村妇，愚顽至此。受刘邦蛊惑，甘为奸邪，不奉正祀，其可悯乎？来人，将这愚妇的尸身烹了，让她求仁得仁好了！”

郎卫们一声“从命”，便在殿前架起铜鼎，灌满了油，点燃木柴烧起来。此时令狐横早已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只恐霸王一怒，将他也扔进这沸油鼎中。

项羽见令狐横的模样，遂冷笑一声：“你起来，好好看着老太婆升天，回去说与你家主公听。与寡人作对者，终归要化为乌有。纵是逃逸于四海，必也无所遁形！”

令狐横听得汗流浃背，股栗不止，连声应诺下来。项羽遂一挥袖，命中涓在阶陛之上摆好几案茵席，又命乐工奏起丝竹，便怡然坐下，观赏殿前的袅袅青烟。

令狐横惊惶万状，几欲晕厥。好不容易挨到事毕，连那受赐的黄金也不敢要了，狼狈逃出楚王宫，连夜奔回南阳。

入了腊月，不见范延年返回，亦无音信传来，范增的心绪便一天天焦躁起来，每夜都睡不安稳，只睁眼望着窗上的竹影摇曳。那枝丫，模样诡异，状似鬼魂徘徊于中庭。

楚之国运，成了范增最忧心的事。自从三秦失陷之后，他便有了隐隐的不安。楚之大业中，那些足可溃堤之穴，似在渐渐增多……

为此，他特地知会了掌军政的司马[12]龙且，凡有西面来的军情、线报，务必要抄送到自己这里一份。他要从那些零零碎碎的简牍上，嗅出刘邦这狡兔的心思来。

当初范延年远行不久，关中就有坏消息接踵而至。十月初，常山王张耳遭陈馀攻袭，兵败国除，他不来投奔项王，却跑去了刘邦门下。这个枭雄的选择，堪可玩味，无疑助长了汉王的声威。

十月末梢，又有河南王申阳，抵不住汉军的软硬兼施，降了刘邦。那申阳，原是张耳的嬖臣[13]，当初率军先攻下秦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楚军南下，故此项王赏给他一个王。前月张耳只身投汉，没有甚么作见面礼，想必劝降河南王便是他拿出的大礼。

申阳降汉，非同小可。其都城是在洛阳，距彭城不过千里而已；中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此地如今归了汉家，于楚来说，可谓剑指眉睫！

到冬月里，情势更为恶化。刘邦派太尉韩庶子信，率一支劲旅东出，袭破了阳夏，大败韩王郑昌。那韩庶子信，与汉大将军韩信同名同姓，乃是故韩国的一位庶出公子，早早便投了汉。此人亦有相当见识，在故国颇具声望，一到韩地，便有韩人望风归附。

那郑昌败后，竟然也降了汉，刘邦便封韩庶子信为新的韩王，人称韩王信。这个汉家卵翼下的新韩王，定都阳翟，随即纵兵四出，韩地就此全失。

自此，彭城以西不足八百里处，便已成刘邦染指之地。

当初项王分封的十八诸侯中，现已有六位被刘邦或剿灭，或收服。天下三分，汉已据有其一。如此得寸进尺，怎么得了？

范增每过十天半月，便在他亲绘的天下形势图上，用红笔圈去一大块，失地之痛，如剜心割肉。他揣摩，刘邦还定三秦之后，并未挥师东向，然其东邻各国的易帜，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其谋略正如孙子所言，“如滚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想那刘邦，岂是此等善谋者？即或他帐下的新锐韩信，亦不似胸中有此大格局。

究系何人在为汉营谋划？范增一连想了几日，忽然中夜坐起，以手击榻——那张良从彭城潜逃，踪迹皆无，定是重归了刘邦帐下！

他断定，汉家如今这种“求之于势”的谋划，必是出自张良手笔无疑。眼下刘邦身边，有了张良、韩信这一文一武，羽翼已成，势难禁制了。悲乎项王，对此竟全无警觉，仍在犹豫不定，以为诸侯易帜不过是邻人的家事。

范增不由长叹一声，心想，楚今后之命运，实难参详了，只能祈求天佑。

数日之后，正是雪落江淮之时，范延年风尘仆仆赶回，累得几乎瘫倒。范增忙为他拂去身上雪花，教府中舍人煨了热汤来灌下。延年稍稍恢复后，便道：“主公，小人一路驰趋，马都跑死了两匹，片刻不敢延搁。”

“路上可有惊险？”

“尚好。只是在咸阳，恰遇纪信巡城，撞个对面。他与小臣曾在鸿门宴上有过照面，见我眼熟，盯了我两眼，所幸没认出我来。”

“一路所见如何？”

延年急切道：“主公，刘邦野心甚巨，万勿宽纵，否则楚运危矣！”说罢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范增忙扶延年坐好，听范延年细述。

果不出范增所料，张良逃出彭城之后，曾藏匿于韩地，十月中便潜入关中，汉王将他收在帐下，封了成信侯，并无实职，只管运筹帷幄。数月之间，汉军便轻取河南诸地，不战而收十数郡、降两王。这些战果，不单是出于张良计谋，而且张良还曾亲往河南劝降了申阳。

而后，韩庶子信率军入韩，亦是张良随同前往。韩地城池，望风而降者甚多，均是张良摇唇鼓舌为之。

听到此，范增便忍不住道：“纵虎归山，果受其害！”便急问刘邦近来的动向。

范延年道：“小人听关中各地暗潜游士讲，那汉王之心，可用八个字概而言之，即‘厉兵秣马，志在东略’。前月收服河南王与韩王时，刘邦曾随军出函谷关，进至陕县。在陕县，关外父老相率以迎，竟视汉军为‘王师’，夹道欢呼……”

未等延年讲完，范增便陡起怒意，拿起案上一个碧玉笔洗，“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无知愚民！今日之喜，便是彼辈明日之悲。秦行一统，而天下顿成囚笼；楚分天下，则是为万民解脱。道理浅显若此，何以对楚恨之入骨？”

范延年见主公震怒，遂不敢再述此事。以他之所见，秦民之所以拥汉，乃是因项王在新安坑杀降卒，太过残暴，致秦民怨恨，转而人心向汉。即便有贼寇反楚，亦愿相助，况乎汉王是堂堂正正的诸侯……

延年便转了话头，又道：“刘邦因冬季雪大，不利于军伍，便还军栎阳。近日又将汉之都城，从南郑迁往了栎阳。”

范增闻之一凛，不禁脱口道：“栎阳？那不是秦献公时的旧都吗，他要做甚么？”

“因咸阳宫皆被焚毁，不堪再用，故刘邦将栎阳旧宫收拾一新，作了汉家宫室。汉丞相萧何亦迁入栎阳，主持政令，搜罗关中及巴蜀钱粮，以供军资。”

“昔年秦孝公初见商鞅，便是在此城。刘邦竖子，莫非想效仿孝公开疆拓地？”

“然也。小人在关中所见，刘邦所为，无一不是王者气象。他曾下诏令，放开秦皇苑囿，让百姓耕作，以补稼穑之不足。又免去巴蜀及关中新附之地税赋，推举县乡三老[14]，安抚百姓。小臣与秦民谈及世事，皆曰今关中大安，自秦始皇登基之后，就未曾见过。”

范增似有所触动，稍后又摇头道：“又是张良、萧何之谋！”

“还有，十月间，刘邦曾下诏毁秦社稷[15]，建汉家社稷，现已竣工。臣闻市井传言，刘邦曾对大臣言，秦时仅有赤黄青白四帝之祠，与‘天有五帝’之数不符，故自诩为黑帝，汉社稷便以黑帝为尊。”

范增大惊：“哦？是你亲眼所见？”

“小人亲眼所见。彼辈冬至祭享，就是在汉社稷内操办，刘邦亲受诸侯、百官称贺，俨如帝王。”

范增霍然起身，望着窗外瑞雪纷纷，只是捋须不语。良久，才回身问道：“关中还有何事？”

“主公，关中山河五千里，已落他人手中，看得小人心痛呀！原先尚有陇西、北地两郡未降，前月，汉将郦商攻下北地，樊哙攻下陇西，现只余一个废丘，那雍王章邯还在苦守呢！”

“唉！章邯迂执，气节可感天地，可惜项王却不急。”

“前月，樊哙、刘贾等人，皆因军功加了将军。栎阳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全不似萧瑟寒冬。”

范增冷冷一笑：“燕雀之辈，所见者狭。天下之大，成败尚无定论，有何可贺？”随后便吩咐延年下去歇息，他自己要好好理一下思绪。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传项王谕旨，告知午时在戏马台有朝会。彼时战乱，西楚方兴，朝会并无定时定所，规模亦很随意，都是项羽兴之所至，随时来唤。

范增连忙将范延年所述，择其要者，拟了一个节略。午时将至，便披起一件敝旧羔裘，乘了车，冒着雪后清寒去了戏马台。

进了山门，拾级而上，台上东院的正殿，便是朝会场所。范增见来的人里，武将要偏多些。范增入座后，便有项伯、项佗、项声、虞子期、龙且、季布、钟离眜、桓楚、周殷、曹咎、周兰等一干文武，陆续到来。

不多时，项羽与虞姬进了殿。两人各披一领紫狐裘，皆是雄姿英发。众人顿觉眼前生辉，都纷纷起身行礼。

落座之后，项羽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道：“今日朝会，邀来诸君，要商议的是讨伐田荣事。田荣作乱，已有多时，寡人已无可再忍。诸位是如何想的，尽可畅言。”

龙且头一个忍不住，嚷道：“田荣五月即反，如何等了他七个月，大王还未动手？”

项羽便道：“他纵然擅自称王，也还可忍，然此贼子野心忒大，拟与陈馀联袂伐楚，故寡人决不可忍！”

众人便是一片愤愤之声，都攘臂挽袖，纷纷请战。

季布待喧哗过后，忽然问道：“大王，莫非放过刘邦不理会了？汉袭取三秦，又助韩庶子信夺去韩地，实过于嚣张。”

项王道：“刘邦固然无赖，与田荣互为呼应，趁火打劫，然欲灭汉，须倾全国之力，不可兵分两翼。寡人意已决，先灭田荣，再挟得胜之威，回军灭汉。”

项伯拊掌赞道：“如此方略甚妥。”

钟离眜却似有疑虑，说道：“今韩已易主，等同归汉，我彭城之西，再无屏障。如汉军偷袭，不须旬日即可抵我城下。我军如全力东出，则后方堪忧。”

项羽便笑：“天下有何人如此大胆，敢打到寡人彭城来？此不过杞人之忧。寡人之意，我军如能席卷齐地，则刘邦必丧胆失魂，岂敢迈出函谷关一步？”

范增这时便道：“老臣却是为楚担忧。”

项羽遂敛起笑容，向范增拱手道：“忧从何来？愿闻亚父见教。”

“日前韩王成暴薨，韩司徒张良忽然隐踪，老夫曾遣一得力家臣，远赴秦地探察虚实，昨方从秦地返回，称张良已潜回关中，又为刘邦军师矣！”

项羽闻之，十分惊异：“此事当真？”

“那家臣绝不敢妄言。想数月以来，楚之西面并无大战，然河南一带，两王却相继废灭。此不动声色之谋，依老臣猜度，均系张良所出。刘邦欲图山东，已是昭然若揭。我军即使枕戈待旦，也仍须防他重演‘暗度陈仓’，况乎我全军东向，彭城岂非正成香饵，引得汉军来袭？”

龙且便拍案道：“莫非他有虎胆？”

范增瞟了一眼龙且，从容应道：“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击尾则首至，击首则尾至。而我军东向，深入齐地，有数十城须逐个拔除。设若汉军袭我背后，则我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兵家大忌也！”

龙且却不以为然道：“亚父学问高深，然末将仅知道，壮士不容他人掌掴！”

钟离眜便笑道：“奈何左右脸颊，均有掌印了！”

众人便一起哄笑。

项羽也并无恼意，随着众人笑笑，说道：“诸君可放言无忌。出兵乃国之大事，多议一议也好。”

周殷性素沉稳，此时便道：“亚父所言，也有道理。微臣以为，汉与齐这两家，权衡利害，究竟哪一家为我之大敌，须有所分辨，方可定下出兵之策。”

范增便拿出写好的节略折子，递给项羽：“家臣西去，探访甚详，大王可一览。刘邦在关中，抚慰民众，兴建社稷，广施教化，俨然是来日天下之主了。其心叵测，其志必在东略，数月来他棋枰上每落一子，必在我要害处，不可不防。”

项羽在座中读了折子，对范增道：“亚父有心了，难得如此详尽。然刘邦乃巧伪人，行事一向如此，每至一地，必收揽人心，亚父若为此事而忧，无乃小题大作乎？”

“见微知著，岂是小题？刘邦在三秦的经略，大异于寻常诸侯，锋芒所指，必是我西楚。那田荣不过一介武夫，盘踞齐地，等于占山为王。东西两敌，孰轻孰重，岂不一目了然吗？”

项羽便摇头笑道：“亚父论事，无所不中；然此事还是揣度有误。寡人昨日收到一封密信，乃张良自韩地来函，说的就是田荣、刘邦事。”说着便拿出一束简牍，上留有火漆印痕，对众人道，“张良密信曰，汉王未能称王关中，耿耿于怀，今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向……”

众人大感惊奇，接过密信互相传阅。

项羽随后又拿出两份密札，说道：“随信还有两份文牍，乃齐赵两地互通的谋反书信。口说无凭，有文字为证。张良在信中称，齐欲与赵并灭楚，嘱我万勿掉以轻心。正是此信，促我决意伐齐。齐赵，我毗邻也；关中，远隔山水也。田荣、陈馀，已磨刀霍霍，刘邦掠地，不过贪恋关中富庶。孰轻孰重，不亦分明乎？”

范增接过几份密札，细细看过，不禁满腹狐疑：“张良自从潜回关中，即入刘邦幕中，是姜子牙一类人物，不单是参与谋划，且亲往韩地劝降。此信虽自韩地发出，但焉知不是受命于刘邦？真伪虚实，须细加辨别。”

虞姬此时从旁插嘴道：“臣妾看来，亚父所虑，怕是更周全些。”

龙且便嚷道：“然齐赵两地，火已经要烧到眉毛了！”

项庄也道：“门前寻衅，已无可再辱！”

虞姬不以为然道：“辱不辱，是你等大丈夫的事。臣妾只知楚军不过十万，分派不了两处使用。田荣一个蟊贼，僭越称王，我看过不了数月，必将不战自乱。那刘邦却是枭雄，轻取三秦，对我已是虎视眈眈，我军不可不防。”

项伯此时站起身，高声道：“不错。老夫以为，今大楚虽两面有警，然齐赵乃心腹之患，而刘邦却是远在天边，癣疥之疾也。孰轻孰重，人尽可察。那刘邦虽诈，难道能飞过这千里阻隔吗？鸿门宴未除掉刘邦，固然令亚父耿耿于怀，但彼时他曾吓得半途退席而去，今日又有何依恃，敢来向西楚耀武？”

话音一落，龙且、桓楚、项庄等人便是一片叫好。

项羽便笑道：“今日所议之事，依寡人之见，可以定论了。寡人观望齐地之乱，已七月有余，实无可再忍。正月之初，我大军须尽出，攻伐齐地，务求一战而定。九江王英布那里，寡人这就发信，召他率军前来。楚之雄兵，在彭城消磨日久，也该重整旗鼓了。各位爱卿，即日伐齐，尽可一展身手，也好青史上留得一个大名！”

龙且又问道：“那陈馀小儿呢，如何打发？”

项羽道：“齐赵眼下尚未联兵，暂不去理他。齐地若下，何愁陈馀？”

季布忽然想起，对项羽道：“可禀报义帝，向天下发一檄文，则我军更为师出有名。”

项羽闻言，忽而沉默，半晌才说：“已得九江王报称，一月之前，义帝在郴县穷泉地方，被无名盗贼所击杀。左右近臣，几无幸免。”

众人一声惊呼，都面面相觑。唯范增与钟离眜对视一眼，侧了头去，假装无事。

静默少顷，项羽才道：“义帝驾崩，实出意外。所幸辅佐义帝的上柱国陈婴，大难不死，已逃至九江王处，不日即可返回彭城。”

龙且惊讶万端，不禁脱口道：“九江王？莫不是他图财害命吧？”

项羽怒道：“此等大事，不要胡说！”

季布闻此噩耗，唏嘘不已，遂问道：“须为义帝发丧吗？”

项羽摇头道：“义帝性命不保，国之耻也，发丧就不必了。寡人已命九江王，将他好生厚葬就是了。寡人与义帝，恩恩怨怨就此了结，我等还是专注西楚的大事吧。今日所议，大势已见分明，克敌宜由近及远，先灭田荣为上。”

众将见有仗可打，大都踊跃相庆，唯季布、周殷等人沉默不语。

龙且拍了拍胸脯道：“大王焉用亲征？只我与钟离眜两人领军，平定齐地，如烹鱼肉耳。”

项羽遂起身道：“不可！齐乃大国，入敌境，克城不易，非比两军旷野对阵，寡人决意亲征。为防彭越驰援田荣，着令萧公角领别军一支，往梁地击彭越。彭城仅留亚父、虞子期驻守。除此而外，各位皆随我伐齐。正月吉日，克期出发！”

众将便纷纷起立，抱拳应道：“唯大王之命是从！”

项羽遂将紫狐裘向后一撩，指着窗外的雪景道：“诸君，如此河山，怎能辜负？与亚父相比，我辈都还算是少年之辈，尚需历练。然天赐我韶华，亦赐我大任，必欲扫尽鼠辈而后快！”

众将闻言，无不振奋，齐呼：“大王圣明！”

喧哗中，范增暗叹了一声，起身向项羽一揖，一语不发便跨出大殿去了。

正月初一，十万楚军集齐彭城，遍野尽是赤色旗帜、甲衣，声势极壮。项羽在戏马台上检阅三军，不觉志得意满。唯有那九江王英布称病未到，只派了一员偏将，领四千兵卒来助战，颇令人不快。龙且便恼火道：“这英布贼子，有异心了吗？”

英布原为乡里恶少年，因犯法被刺字黥[16]面，人亦称他“黥布”。后被调发修骊山陵墓，因不甘受凌虐，便逃到长江上做了水贼。秦末大乱，他与番阳令吴芮合谋，也拉起一支人马来，投了项梁。之后英布在楚，每战必为先锋。咸阳分封时，项羽赏识英布之勇，便封了他九江王。

此次英布不来，戏马台上，众将便是一片议论纷纷。项羽亦心有不满，却是一笑置之：“九江王功高，正当养尊处优，此乃人之常情耳。他来或不来，楚军皆是天下无敌，此事毋庸再议！”说罢，回头对范增道：“亚父，区区田荣，便不劳您老人家亲往了，等我提回他首级来给你看。”

范增神色如止水，只是一拱手道：“大王无往而不胜，老臣并无疑虑。”

待到正月初，项王一声号令，各路楚军便分头杀入齐境，摧枯拉朽。原以为田荣在齐经营多时，物产又足，须有一些硬仗要打。岂知那田荣不过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下属文武，只知搜刮民财，欺下谄上。若无事时，俨然一泱泱大国，一遇楚军入寇，则各处无不土崩瓦解。

那楚军作战，与各军都有不同。将领们不大讲究阵法，只凭一股狠意，士卒击技与勇力都在各军之上。遇战，皆如狼似虎。可反复冲击而士气不惰，遇战况不利亦不溃散。

此次楚大军一动，便漫山遍野都是赤红旗甲，如烈火燎原一般。那齐军当年并未参与巨鹿救赵，未见过楚军这般气吞万里的凶猛，甫一开战，即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数日间，楚军便杀到了城阳。田荣倚仗一身悍勇之气，率齐军精锐也来至此城下，欲与楚军决战。但结果仍一样，齐军大败，一哄而散，城阳亦被攻破。田荣只得带了数百骑，落荒而逃，向北狂奔七百里，窜入鬲（gé）县。

鬲县，便是后世的平原郡。败逃至此，也是田荣自己要寻死，仍不改暴戾本色，强令平原百姓纳粮筹款，以充军资。

那平原百姓，原就没受过田荣甚么恩惠，今见他穷凶极恶，便都不买账。商议之下，索性聚众造反了，一时间纠集起万余人，将平原城团团围住，一举攻破。混乱之中，田荣竟被百姓棍棒齐下，活活打死。

田荣一死，齐地实际上便告平定，但项羽气恼齐民跟随田荣反楚，便下令纵兵焚杀。每破一城，必焚烧民宅，堕坏城墙。降卒一律坑杀，老弱妇女统统拘系，肆意凌辱。

攻下城阳后，项羽将此前的一位旧齐王田假，立为新的齐王。这个田假，是在秦末田儋死后，由百姓推举出的一位齐王，系战国末代齐王之弟。当初在位不久，就被田荣逐走，奔至项羽帐下寄食，今日总算荣归故里。

然而城阳百姓，皆不认这个田假，反倒怀念起故主田荣来了，拥戴田荣之弟田横将军，起兵反楚。那田横，是个凛然壮士，在各处搜罗残兵余众，立誓复仇，一时竟得了数万人。须臾之间便夺回了城阳，逐走了傀儡田假。

彼时项羽正率军攻城略地，忽见田假狼狈奔至楚军大营，一问缘由，不禁勃然大怒。他恼恨田假竟如此不争气，想想留之无用，便命人将田假暗中处死，即率大军回攻城阳。

数日内，楚军便将城阳团团围住，几十辆冲车四面里攻打，人如蚁聚，箭如飞蝗。放眼看去，城阳就如火海中的一座孤岛，不日即将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项羽立于城下，踌躇满志，想那田横纠合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怎堪楚军这狂怒一击？

然而攻了数日，城阳只是拿不下。原来，那城中军民早被楚军杀怕，心知一旦城破，则万无生路，于是个个死命防守。城中百姓家家出人，户户纳粮，合城同仇敌忾。楚军健卒虽长于野战，但在此坚城之下，却是死伤枕藉，寸功未得。

项羽这日便骑了乌骓马，带了桓楚，绕城看了一圈。发觉各处守军，都是拼死在守，那滚木礌石，下雨似的抛下，楚兵再善战亦是抵挡不住。到得北门一处，忽然发现此处全是妇人把守，城上呐喊声虽大，却是莺莺燕燕。

项羽抬头望去，见城上妇人老弱皆有，前仆后继，奋力抛石，竟一丝儿也不让须眉。于是便发怒道：“我西楚雄师，竟奈何不得妇人乎？”

随后便调龙且营中死士数千，专攻此处，务求三日破城。项羽来了牛脾气，每阵都身先士卒，背负捣土筑墙用的木杵，冲至阵前，在城下垒起高台放箭。一面又下令，聚拢云梯车一字排开，蜂拥扑城。

哪晓得这一众妇女，由田横夫人带领，皆抱必死之决心。楚军的云梯刚刚靠近，便有成桶的污物泼下，臭气熏天，令人几欲窒息。未等楚军稍作喘息，又有铁镬滚油兜头泼下，直烫得楚军哀声连天，接二连三地滚下。

城下弓弩手见了，眼里都冒出火来，眨眼便是万箭齐发，城上妇女仍是冒死不退，倒下一个，便又立起来一个。连攻几日，连项羽也有所悟：原来那妇女若不想要命，即是男子也莫可奈何。

见攻城不利，项羽便不免心内焦躁。这日，他实在不耐烦，便命项伯登上城外高台，劝田横速降。

高台之上，众军士用盾牌将项伯护住，项伯引颈大呼：“楚左尹项伯在此，请你家将军田横出来说话！”

不一会儿，便见田横一身劲甲，登上城楼，回应道：“我即田横，有话便讲。”

项伯便拱手道：“军中未便行大礼，项伯在此拜过将军。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倾慕已久。今西楚方兴，天下归附，请将军判明大势，勿以卵击石。如举城来降，项王必赞将军大义，封将军为齐王，可保万世富贵。”

田横怒气填膺，指着项伯骂道：“你说此话，无异于狗彘心肠！楚师无端入寇齐地，所过残灭无已，妇孺皆屠，狠毒更甚于暴秦。尔等逆行，必遭天谴，我田横兴义师，便是要报国破家亡之仇。尔等倒行逆施，还想图万世富贵，岂非梦呓？丧尽天良之徒，还有何脸面来劝降？速去掘好墓穴，等着受死吧！”

项伯又道：“将军豪气可嘉，然人力难胜天意。如能息兵戈，开门输诚，不失为齐之英雄。请勿疑虑。”

“胡说！应息兵戈的，是尔等禽兽！楚逆犯境，滥杀无辜，已是天人共愤，天下皆看清了尔等虎狼本性。我田氏，乃齐之宗室，世代传国，树堂堂正正之旗，不似尔等蛮邦鄙夫，趁乱窃国，妄称霸王，实则草寇。你项伯亦是略知诗书的人，可知古往今来岂有以杀人而成大业的？回去告诉你那莽夫侄儿，若退兵而去，或可保得一个诸侯可做，若一意孤行，必为天下所共诛，落得碎尸万段，死无葬所。”

“这个……将军意气用事了！令兄并非为我楚军所害，而是齐之暴民所害。彼等暴民，全赖我大军荡平。今后，齐楚可为一家，浑然兄弟，何苦以军民性命做赌？今降旗一竖，则万民如释重负；若大军破城，纵然生民万户，皆顷刻烟飞，将军也将罪无可绾，到那时便悔之莫及了。”

“屁话！我只知忠勇报国，邪不侵正。尔等要试我齐人锋锷，尽管拿头颅来试。你家主公，灭得了王离、章邯，灭不了我匹夫田横。流血乃军伍本色，如何吓得了慷慨之士？唯你这腐儒，才如鼠辈只知偷生。军中是较量勇力的地方，你这老贼，无须在此多费唇舌了，滚下去复命吧！”说罢，他将手中令旗一挥，城上便是一阵金鼓齐鸣，箭镞乱飞。兵民混杂一处，摇旗呐喊，全无力竭之意。

项羽在城下看得清楚，气得目眦欲裂，严令三军轮番攻城，昼夜不息，不计利害也要攻下城阳。

彼时范增未在军中，见项王暴怒，众将都不敢劝，只得不顾死伤，发力攻城。过了旬日，季布看看如此下去，徒增伤亡，于是便向项羽谏道：“顿兵于坚城之下，不是办法。不妨四出掠地，克服齐之全境，或可令田横绝望而降。”

项羽觉此计甚好，便留下龙且围困城阳，自己亲率大军北进，直打到潍县、缘陵、夜邑一带。楚军过处，城乡又是一片火海。然战局自此却有所逆转，渐渐地有利于齐国了。田横在城阳，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齐民更觉前程有望，都在四处兴起兵戈，与楚军作对。楚每略一地，都须争夺再三。

齐地战事，竟一直拖延了下来，数月不见分晓。

血火厮杀中，堪堪已入三月，春暖花开了。不久有梁地战报送还，说萧公角一军，为彭越所败。项羽便更觉焦躁起来，细思自军兴以来，无有一战有如此的无奈。

这日，项羽与项伯在大营中商讨，已破各城如何派人治理。项伯便道：“杀人太多，齐民怨恨过甚，今后可略为宽仁。”

项羽怒目嗔道：“民乃贼也，不杀，何以使之惧？”

项伯却摇头道：“然民不可以屠尽，即便仅余数千，彼等又可生生不息，如之奈何？若欲使齐地不复叛，则终须怀柔。”

项羽闻此话，不由想到那骑驴老者所言“子为政，焉用杀”，亦正是此意，心下便是一怔。那夜，或是老者即在有意讽喻？于是对项伯道：“也罢！寡人暂退一步，可令各军，暂且封刀吧。”

正在此时，忽有谒者进帐，呈上文牍一件，说是殷王司马卬有紧急军书送到。

项羽心中一跳，预感不妙，忙拆军书来看，原来司马卬告急道：刘邦已举倾国之兵，出临晋关，渡河东来！旬日之前，魏王豹已望风而降，汉军正分数路突入河内。司马卬退守都城朝歌，料势不能敌，亟盼楚军来援。

项羽大怒，将那军书狠狠掷于地上：“张良竖子骗我！”

项伯在旁，拾起军书看了，亦是着急，叹道：“这如何是好？齐地战事胶着，分兵断无可能。”

项羽想想，不禁怒气填膺：“刘邦、张良，皆诡诈小人也。以诈术行世，骗千秋之名，世间不知多少豪杰，都将死在这班小人手中！然兵家恃勇而胜，岂能以诈术而决胜负？我偏不信邪，只一刀一枪与他拼个高低！”

项伯便劝道：“大王之志，天下皆知。如刘邦敢冒犯大王，如冰雪投入鼎镬，管教他有来无回。只是眼下困局，如何脱得出来？”

项羽便如笼中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若我回军，则攻齐功亏一篑，此万万不可。想不到那刘邦老儿，真的就敢背后插刀！如今，只盼得殷王能多撑几日了。”说到此，项羽瞪了项伯一眼，“当初，你也是主张对齐用兵的，今日如何？尔等眼光，还不如虞姬一个女流……唉！若听信亚父之言，鸿门宴上动手，早便一了百了，事情何至于此！”

项伯闻言，更加惶恐，不住地擦汗。又想了片刻，建言道：“或者，大王可速回军，防守彭城？”

“回军？笑话！刘邦莫非有吞天的胆子，敢来犯我楚境？我只担忧司马卬那厮，守不住朝歌。”

“老臣有一计，可遣使者，同来人一起赴朝歌，诈说我楚师不日就要还军，直抵朝歌，教那殷王不要慌乱。殷王闻此，必会死守朝歌。”

项羽心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然别无良策，也只得依了。

项伯正想去派遣使者，项羽却叫住他：“那殷王，去年八月便有意叛楚，幸得寡人派了都尉陈平，去把他阻吓住了。那陈平回报说，殷王已安抚好了，万无一失，寡人还赏了陈平二十镒金呢。若殷王今日再叛，寡人就要把陈平那个废人给烹了！”

项伯闻言，惊得一颤，手上的军书便哗的一声坠地。他望望项羽，见那满腮髭髯贲张，蕴含怒气，似正在朝外喷火。

项羽扫了一眼项伯，冷笑道：“国之重臣，临阵却计无所出！去教那龙且与钟离眜二将军，各领兵马五千，一去定陶，一去巨野，成掎角之势，扼住刘邦东窜之路。两地距齐甚近，一日便可至，他二人今日就走吧。”

“唉，各领五千兵马，当得何用？”

“震慑而已！莫不成，刘邦真敢前来犯境？”

项伯这才恍然大悟，忙拾起地上军书，唯唯而退。

待项伯走后，项羽越想越气，一脚踢翻几案，怒骂道：“庸人，庸人！满坑满谷，如何恁多庸人！”

[1].辟恶车，前导仪卫车，因用以祓除不祥，故有此称。

[2].重瞳子，指眼睛有双瞳孔，瞳仁中部上下粘连，宛如一个横卧的“８”字。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尊称，意为尊敬范增仅次于父亲。

[4].家老，家臣中的长者。

[5].龙且，人名，此处“且”读作ｊū 。一般认为，《史记》所载“司马龙且”之“司马”，乃是官职，而非复姓。

[6].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至汉初仍沿袭。汉武帝时，改用太初历，始以正月为岁首。

[7].司徒，官职名。西周始置。在各代各国，职司与地位略有不同，此处相当于丞相。

[8].廷理，楚国官职名，掌执法、刑狱之职。

[9].舍人，古代豪门大户的门客或左右亲信。审食其，读作ｓｈěｎ ｙì ｊī 。

[10].中涓，指君主亲近之臣，如谒者、舍人等。亦作涓人。涓，洁也，言其在内掌清洁洒扫之事。

[11].镒（ｙì ），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12].司马，楚国官职名，掌军政和军赋。商代始置，位次三公，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汉武帝时，重置司马一职，为中级武官。另设“大司马”之职，为大将军的加官。

[13].嬖（ｂì ）臣，受宠幸的近臣。

[14].三老，掌教化的乡官。战国魏即有三老。秦曾置乡三老，汉增置县三老。

[15].社稷，皇帝、诸侯祭土地神与谷神之所，乃国之象征。

[16].黥（ｑíｎｇ），古代刑罚之一，在脸上刺字并涂墨，以为惩戒。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时值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春三月，刘邦亲率大军突入河内，顺利如有天助。东征之初，刘邦便有谕令传檄各地，凡举一郡或率万人来归者，即封万户侯。这一带平川丰饶之地，官民都不忍见生灵涂炭，郡县遂望风归附。汉军声威，立时震动半个天下。

刘邦一路收降，军伍如滚雪球般壮大，堪堪已有四十万之众。平川道上，只见黑旗黑甲的汉兵，遮天蔽地而来，宛似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一条巨龙。

那殷王司马卬坐困都城朝歌，日夜盼项王发兵来救。可是直到将那北飞大雁望断，也不见有片羽飘落，只得闭了城门死守。向日从三秦遁走的赵贲，此时降了司马卬，充作主将，统领城防事宜。

这等角色，哪里挡得住汉军滔滔洪流？大将军韩信略施小计，便教先锋灌婴在朝歌城外，以老弱之兵示弱，引得赵贲率军倾城而出。灌婴引军退了不远，一个回马枪杀来，殷军只顾捡拾汉军遗落的旗帜甲胄，猝不及防，一时便大乱。

未等乱军全部退入朝歌，灌婴军早已追到，一鼓作气便杀进了朝歌，将那殷王司马卬俘获。唯有赵贲狡诈，脱去甲胄，混入乱兵中，往楚地去投项王了。

进占朝歌后，韩信又遣曹参率一支人马，趁势向东攻下了修武。至此，彭城已在汉军刀锋下不远处了，旬日可至。

刘邦松了一口气，自忖出关以来，不费甚么力气就连降三王，可谓顺乎天意，全无阻碍，便命全军在修武这地方稍作休整。

自定都栎阳之后，汉家初具兴国规模，君臣上下便有些脱略行迹，不似从前那样拘谨了。刘邦虽不是混世的声色之徒，但当了多年乡间小吏，也未能免俗，竞逐声色这一雅好，当即复发，此次出兵，大营里便携带了些妖娆婢女。时令正是桃红柳绿，刘邦倍觉神旺，闲来无事，便教身边两个婢女伺候洗脚。

这日在修武大营，刘邦正在优哉游哉地洗脚，忽有谒者随何来报，说已降殷王司马卬来见。

刘邦正洗得上瘾，也不起身，便吩咐道：“召他进来吧。”

司马卬身着便服，满心惶然，正不知是祸是福。进得大帐，见刘邦这个架势，倒是吃了一惊。但兵败被俘，不死已属万幸，更有何尊严可言，便伏地恭谨拜道：“臣司马卬觐见大王。”

刘邦挥挥手笑道：“哈哈，司马兄，殷王！别来无恙乎？”

司马卬诚惶诚恐道：“大王，休再提甚么殷王不殷王。臣原为赵王歇手下裨将，因缘际会，受项王之赐，浪得虚名，怎敢与大王称兄道弟？”

“你不提我倒还忘了，当初我沛公军攻下颍川，恰逢司马兄也要渡河南下，与我争抢入咸阳之功。你我二人，还险些兵戎相见呢，哈哈！”

“惭愧！微臣当初实不知天高地厚。汉王天威，臣怎敢冒犯？当初在黄河相遇，遥望大王营垒，威仪赫赫。臣思之再三，不得不退避三舍。”

“不错，你倒是有些眼力。罢罢，那些恩怨，今日都不必再提了。兄深明大义，今日归了汉营，便是一家人。孤已经吩咐下去了，兄之诸侯王待遇，一仍其旧，决不委屈了你。既然归汉，便与孤家同心，与那项王争个高下，不知司马兄可否有志于此？”刚问罢，刘邦忽觉自己的模样未免不雅，便挥退了两个婢女，穿上鞋履，整好衣冠，要听司马卬如何答复。

司马卬未料刘邦能如此恳切，心头便一热，答道：“大王宽仁，臣当奋身图报。况乎霸王残暴，已惹得天下汹汹，今日伐楚，正如昔日之讨秦，臣岂能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那好，就请司马兄去河内各地，招降旧部，重整兵马。待大军休整几日，你便与寡人合兵一处，也好共享天下。”

“谢大王厚恩。天下大势，臣也是了然于胸的，并非随风转蓬之辈。今降了大王，更绝无二心。”

刘邦忽然想起，便叮嘱道：“既成一家，司马兄可不必拘谨。前已有塞王、翟王、常山王、河南王、魏王相继来归，多半都随军而来，就在大营起居。你若无事时，便可与之常来往，饮酒下棋，不亦乐乎？”

司马卬答道：“军务紧迫，不敢言喜乐。塞王、翟王，当初是因降了才得王，故而可放心作乐。鄙人不才，却是一刀一枪拼来的王，只知大丈夫合该战场上死！容臣下招降了旧部，为大王争得些脸面再说。”

“也好，司马兄倒是爽快人！我等作乐的日子，将来还多着呢，目下就有劳司马兄奔忙一场了。”

司马卬领命，便叩谢退出。

刘邦看他出去，对侍立在旁的随何叹道：“这司马卬，人倒也踏实。所谓‘慷慨之士’，说的就是此辈吧。与塞王、翟王那些墙头草相比，大为不同。天下之士若多类此，我将省却多少心思！”

随何便道：“项王暴虐，大王仁慈，诸王当看在眼中。”

刘邦喜不自胜，于是屈了指头算道：“寡人今已有六王在手，还有那赵王歇、代王陈馀，寡人也已遣使召他们来助，汉家势大矣！那项王，身边只得江南三王算是盟友，如今又各自按兵不动，天下将属谁，便无须再问了。”说罢，便唤婢女赶快端水上来，继续洗脚。

随何见帐中无事，便告退出去。不一会儿却又引了副将魏无知进帐，叩首道：“项王帐下陈平，从楚营逃出，来投大王。”

刘邦便大笑：“那陈平，也来投我了？鸿门宴上，与他曾有一面之交，只记得他仪表堂堂，好个美丈夫。你见过了？”

魏无知禀道：“陈平与臣早年即有旧交，昨已问过他投汉缘由，似并无欺诈。臣素知他抱经世之才、挟奇谋之术，若大王能用，置之帷幄，不久必建奇功。”

“哦？你说与我听，如何他要来投汉？”

“去年八月，殷王闻大王回军关中，立即呼应，欲举兵叛楚，项王便命陈平领数千兵马前来河内，欲以武力震慑，阻吓殷王，勿使其叛楚。然陈平并未用兵，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即吓住了殷王。今殷王复又叛楚，归顺我汉家，项王大怒，便欲烹了陈平。陈平闻风，派人把那往日的印绶、赏金送还给项王，只身仗剑，渡河来投我。”

“美丈夫也有如此眼光？如今我刘季，可不是在汉中蜗居那时了。天下英雄，眼看他一个个来投，真是快哉！”刘邦大笑不止，吩咐道，“寡人洗脚，正在兴头上，莫教他搅了我的雅兴。随何，你去将陈平先生安顿好。夕食时候，有那近日来投的一干人等，都请来，寡人一并宴请。”

随何领命，便与魏无知一道退下了。

当日后晌，刘邦在大帐赐宴，与七位新近来投的宾客共进夕食。此时刘邦已从韩信归心的事上得了经验，知道有志之士慢待不得，于是郑重更衣，着汉王锦袍赴宴，态度甚恭。

席上有张良、韩信作陪。二人昔在楚营，都与陈平相熟，于是三人执手问候，言及往事，都不胜感慨。

待众人落座，刘邦便举爵劝酒道：“寡人求才若渴，众壮士来投，正中我下怀。昔我得张良、韩信，已如有天助；今又得七位英豪，岂非龙添鳞爪，欲腾于天了？哈哈！我举大军伐无道，用得着诸君的地方甚多。诸君前程，不必挂虑，今朝可畅怀痛饮。”

众人由衷感激，都举爵盛赞汉王功德。刘邦便摆摆手道：“谋大事，诸君请陈言务去，这些歌功颂德的话，今后可全免。寡人与诸君，兄弟也；尔等入汉营，即是归家。”

一席话，竟说得众人热泪涟涟。席间即有一人起身，感泣道：“海内志士相率反秦，岂是为前门驱虎、后门迎狼？那楚霸王横暴天下，无人敢当。唯大王敢捋虎须，兴义兵东来，天下何人不敬佩？今我辈来投，非为前程，乃为大义耳。”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连饮三爵以贺众人。

酒宴不觉便有了一个时辰，刘邦看看众人已尽欢，便道：“今日时辰晚了，各位可就客舍歇息。”

众人皆伏地叩谢，独有陈平不拜，霍然起身道：“大王，臣为谋大事而来，所言不可过今日！”

刘邦一怔，见陈平一身白袍，长身美仪，其风姿飘逸，丝毫不亚于张良，虽不是头一回见，也仍如惊鸿一瞥。当即便笑道：“陈平兄，果然并非徒有其表！那么……好，散席后就请留步，寡人今晚与你作竟夜长谈，如何？可不要学当日韩信，一赌气跑掉了。”

韩信便朝陈平拱手道：“陈平兄，既入汉家，凡事须耐得磨。兄今得大王礼遇，远胜于弟在汉中筹粮那时了。”

众人便一齐发笑，都纷纷向陈平敬酒。

是夜，刘邦换上便服，屏退左右婢女，与陈平灯下对坐，帐外只留随何听候传唤。

刘邦先谢道：“鸿门宴一别，寡人念念不忘。彼时全赖陈平兄与项伯全力维护，寡人方得逃生。竟不知兄在楚营并不得意。”

陈平便道：“项王待我倒也不薄，只是他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反喜听谗言。遇事不顺，便苛责属下。我这里一肚子好计谋，全成了废柴。”

“哈哈，项王量小寡恩，一贯如此。兄此次从楚营来，可还顺利？”

“逃离楚营，倒无惊险。只是渡河时，险些丢了性命。”

刘邦一惊：“怎么说？”

陈平便细述道：“臣昨日乘舟渡河，不想那艄公数人，看我衣冠楚楚，疑心我腰间藏有宝货，欲在中流将我谋害。我见彼等神色不对，便脱去衣袍，裸身助他撑船。彼等水贼见我腰间空空，除男人胯下那‘宝货’而外，一无所有，遂收起贼心，臣方得安然渡河。既渡河，臣连那袍子也不敢要了，狼狈逃来汉营……”

刘邦忍不住哈哈大笑：“大丈夫，此事不为耻。兄之机敏，正与寡人相同！”寒暄既毕，便又促膝向前，低声道，“寡人要听你谈正事，有何言相告？”

陈平敛容道：“汉王今来此地，距彭城仅有咫尺之遥，其间无一屏障，何以大军逡巡于此，半月不进？”

刘邦捋须思谋片刻，方答道：“唯虑孤军不可深入。待稍后，即与诸侯联兵而进。”

陈平便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帛秘图来，交予刘邦道：“此乃我离楚营之后，凭记忆所绘。彭城一带山川形势、驻军防务，尽在此图中，大王可一览。楚军十万，倾国伐齐，此良机千载难逢，大王还犹豫甚么？”

“陈兄高明，然我今出函谷关，连收三王，项王能不警觉乎？如回军击我，将何如？”

“项王行事，从来不留余地。若他防备陛下，便不会贸然伐齐；今既伐齐，必心无他顾。闻大王东出，他至多遣一支别军来阻吓，岂能尽数班师呢？”

刘邦便打开秘图来看，看了片刻，忽而拍案叫绝道：“陈平兄，你果然是秀外慧中。此图，你今晚就好好与寡人讲解一番。”

陈平稍有迟疑，而后叩首一拜，慨然道：“臣毅然投汉，只为能一展生平之志。”

“这个……兄在楚营，项王给你个甚么官儿做？”

“都尉。”

“那么好，寡人今亦封你为都尉。一来，典护军，掌将校任免与调遣；二来，做我亲随，换下周緤，由你来做我的骖乘，以备随时顾问。”

陈平忙伏地谢恩。

刘邦便一挥手，教他不必客气：“魏无知说你有经纬之才，果不其然。今夜，寡人便与你定下攻彭城大计。”说罢，便朝帐外唤道，“随何，寡人今夜不睡了，你自去歇息吧。”

这一夜，两人谈到时近平旦，陈平方告退。刘邦将他送至帐外，大笑道：“我汉家，今日有两位出谋划策之士了，且都美貌如妇人，此岂非天意乎？”

刘邦定下了取彭城大计，兴奋异常，天明后亦不歇息，立即写了手谕，教随何送至太尉幕府，着令将陈平的任命向各军下达。

晨操过后，一众将军看到任命状，不禁大哗，皆有不服之心。周勃对众人道：“陈平何人？楚之逃卒也，大王何以抬举若此？未知本领高下，便与之共乘一车，还要监护我辈老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众将也是一派愤恨之色，纷纷攘臂不服。

到午时，随何有事去周勃营中，听到众将七嘴八舌，群情汹汹，连忙回来向汉王禀报。

刘邦闻报，只是一笑：“沛县旧人，迄今仍一无长进！寡人当初，险些放跑了一个韩信，今日便绝不再错失陈平。”自此，全不理会军中议论，对陈平愈加优厚，还赏了他一些金钱，充作日用。

陈平就任之后，即协助刘邦整军。所有部署皆代为处置，命令甚严。几日下来，军中闻陈平之名，都觉悚然。

见陈平地位岿然不动，便有人开始趋奉，而沛县诸人则更加不服。如此过了些时日，众将实在耐不住，便推了周勃、灌婴去向刘邦进言。

这日，刘邦正在阅读陈馀来信，忽见二将闯进帐来，不觉诧异。

只听周勃怒气冲冲道：“陈平虽美如冠玉，然肚里有何货物，实不可知。臣等闻他昔日居家，曾乱伦盗嫂……”

刘邦愕然：“甚么盗嫂？”

灌婴插言道：“即是与嫂子胡来。”

“哦，果真？这又如何？”

“此人诡诈多变，实难从一而终。昔日事魏王咎，为人所不容，于是逃亡归楚；归楚后又不称意，于是归汉。今大王赐他如此高官，令掌护军，无乃太过抬举乎？臣闻陈平举荐诸将，出贿金多者，可得好官职；出贿金少者，便无好差。陈平若此，岂非一副小人嘴脸？臣看陈平，乃反复无常之徒也，愿大王详察，勿为奸宄所惑。”

刘邦听了，不觉有所触动，便挥手道：“此事寡人已知，待详察后再议，你们下去吧。”

二将走后，刘邦便叫了魏无知来，劈头盖脸责问道：“你举荐陈平，人却道陈平盗嫂纳贿，可有乎？”

魏无知倒也不慌，只镇定答道：“盗嫂一事，所谓缘何，臣实不知。臣与陈平，无事不谈，他家事臣亦尽知。陈平少丧父母，与兄嫂同居，其兄见他好学，便独力躬耕，任陈平四处游学。其嫂不忿，甚忌陈平。有人曾谓陈平：‘你家贫，食的甚么竟如此肥美？’其嫂便恨恨道：‘所食无非糠麸耳。有此小叔，还不如无！’其兄闻言大怒，遂休掉了那妇人。所谓盗嫂，不知何出，只怕是千古奇冤了。”

刘邦便抚膝笑道：“原来如此。且夫……嫂便不可盗吗？那纳贿之事怎讲？”

魏无知答：“确有此事。”

刘邦便有了怒意：“那么，你说他是贤人，又是何意？”

“臣之所言，乃陈平之才能；而陛下所问，乃其人之德行也。即便他守信有如古之尾生、贤德有如古之孝己，然却不晓争战胜负之术，陛下要他又有何用？今楚汉相争，臣举荐的是奇谋之士，足以利国家而已。至于盗嫂、纳贿，又有何妨呢？”

刘邦沉吟半晌，才道：“你说的有道理，然细节不堪，大节还可信乎？”

“臣闻陈平少时，恰逢乡里社日[1]，乡人推他主宰分肉，所分斤两甚为公平，父老皆称善。陈平便道：‘嗟乎！倘若我陈平来宰天下，亦如这分肉一般！’以臣观之，此即为大节。”

“竟有这等事？好，你先退下，待我当面问他。”

待魏无知退下，刘邦思来想去，仍觉此事不甚妥当。前日一高兴，赏了陈平高位，然一旦所托非人，若半途叛汉而去，岂非要贻笑众人？于是即唤了随何，两人都着便服，骑马去了陈平大帐。

走近陈平军帐，猛见门口卫卒面熟，刘邦急忙下马仔细打量，心里便奇：“此人为何如此酷似张耳？”然心下却明白，张耳此时正远在赵国，辅佐赵王歇掌国，不可能来汉营为陈平执戟。

饶是如此，刘邦还是情不自禁朝那卫卒一躬，险些就要动问“张兄久违了”。那卫卒见汉王如此客气，竟然手足无措，慌忙伏地还礼。

那军帐中，陈平正与两名校尉商谈，见刘邦突然进帐，两校尉都神色慌张，连忙退下了。陈平便起身，恭请汉王入座。

刘邦也不客气，坐在陈平案前，看看帐内陈设，果然有不少豪奢之物。又随手翻了翻案上书籍，见都是《老子》《管子》之类的黄老之书，心下便暗道：“这个书生，倒不迂腐。”

陈平望见刘邦神色似略有不豫，心里也猜中了七七八八，于是叩拜道：“陛下莅临敝处，必有指教，臣洗耳恭听。”

刘邦想想，便直截了当道：“寡人今来见都尉，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先生早年事魏，有始无终；后事楚，又叛离而去；今又从我，可耐得几日？有信用者，能如此三心二意吗？”

陈平闻此言不善，便知有人在刘邦面前进了谗言。此类事，他平生所遇甚多，便也不恼，只心平气和辩解道：“臣早前事魏王咎，魏王不听臣言，故而离去，转事项王。哪知项王更不信任高士，所用之人，非项氏一族，便是妻兄妻弟，有如开夫妻店一般，哪里有治天下的气象？臣在楚营，便闻大王能用人，故而来归大王。臣已向大王讲明，项王昔日所赐黄金，臣已全数奉还，渡黄河而来，又险遭水贼劫掠，系裸身入汉，不受贿金，今又何以为生呢？”

刘邦闻言，面色便稍缓，但仍摇头道：“图大事者，贪财又有何用？”

“臣正是为大事而来，故而不拘小节。臣之谋划，如有可采用者，大王便可用之；如无可用者，大王近日给臣的赏金，都分文未动，可原数封还官库，臣只乞求退居林下，优游卒岁好了。”

刘邦一下便怔住，心里将陈平的话掂了一掂，忙摆手道：“先生高义，非村俗者可及，算了，勿与他人赌气了。近日寡人只忙于军务，忘了先生实已一贫如洗。此事寡人且记下，今后兄之吃喝用度，便可无虑了。”

陈平一笑：“众口铄金，人皆不可免。臣陈平，生来就是箭靶，无端被谗。做事或直行，或诡道，总听不到人家一句好言语，日久倒也惯了。”

刘邦便大感尴尬，忙扯住陈平衣袖道：“先生万勿萌生退意，与项王争高下，正有赖于君。我沛县旧部所言，乃妇人之心也。彼等只配为寡人牵马执鞭，何如先生之高致？寡人已知错了，先生可宽恕乎？”

陈平慌忙下拜道：“不敢，不敢。”

刘邦便一指案上书籍道：“先生所喜黄老之言，正与寡人相同。同气相求者，天地间亦难寻一二，小事便不用计较了。”

陈平连连叩首道：“谢大王知遇之恩。”

刘邦告辞走到帐外，又见那卫卒，便问陈平：“你这左右，怎的如此貌似张耳？”

陈平掩口笑道：“前日巡查各营，见此卒相貌酷肖常山，几不辨真假，便收来做亲随。每日恍似常山为微臣执戟，不亦有趣乎？”

刘邦遂大笑：“你这书生，就是好强。可记得老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

陈平辩道：“臣亦闻老子言，‘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故有此安排。”

刘邦叱了一声：“鬼才！”便上马而去。

从陈平大帐回来，刘邦心中便已有数，即命随何速拟任命状，加陈平为护军中尉，掌考核全军功过赏罚，另有厚赐一笔，亦不在话下。

众将见了陈平新的任命下来，都似兜头被浇了一瓢凉水。心下便叫苦：每进一言，陈平便加官一级，如此下去，还了得吗？于是，皆不敢再言。

刘邦受陈平鼓动，心有所动，便起了直捣彭城之念。只怕错失了良机，天下就再难属刘。然自思军兴以来，尚未与项王交过锋，胜负实难预料。踌躇之间，便召张良来询问。

张良应召来到帐中，听了刘邦的一番谋划，又俯身在陈平所绘的秘图上看了半晌，方道：“臣虽略知天下大势，然全从强弱之势上分辨，军旅之事则一窍不通，此事恐还须详询韩信。”

刘邦便笑道：“子房[2]兄，昔日为我谋烧栈道之计、离间楚与齐赵之计，都何其精妙！今日如何便胆小起来？”

张良便答：“《周易》曰，遇敌，或鼓或罢，最可忧的是位不当也。大王之德，令天下归服，故而进兵以来，所向披靡。现正值彭城空虚，统天下之兵击彭城，看来并无不当。然楚国大军在齐，一旦回攻，我将如何应付？”

“子房兄所虑，唯此一节吗？”

“然也。”

“我兵多，他兵寡，有何忧之？”

“强势非为兵多之故。楚乃善战之兵，我乃杂凑之兵，不应以数目多少而论强弱。”

“我以有道伐无道，岂能言弱？”

“兵家较量，唯在谋略。有道而无谋，也不免大败亏输。想那春秋之时，宋襄公乃无道乎？”

见张良固执己见，刘邦无奈，只得叹一声道：“那好，兄且歇息，待我面询韩信再说。”

送走张良后，刘邦便命随何去唤韩信来见。待韩信一进大帐，刘邦便拉住他衣襟，邀其坐下，拱手道：“出关以来，无坚不克，直教寡人喜出望外。大将军用兵，真乃天下无双。”

韩信忙客气道：“此乃势也，微臣不敢掠美。关中形胜，居天下之高处；大王吊民伐罪，亦居道义之高处。居此高位之势，滚滚而下，何人能当之？”

“诚然！说得好！我军既蓄势已久，可否于今日破袭彭城，一举拔除那项王老巢？”

韩信闻言便不语，也似那张良一般，将案头那幅秘图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战，危事也，不可不察其危。孙子曾以水上投漂石为喻，言石漂水上，是为借势；然漂石之力亦有尽时。我军一鼓作气，连下河东、河南、河内这‘三河’，势已达于鼎盛。不若休兵一年，待齐楚相争、两败俱伤之后，再兴兵伐楚为好。”

“哈哈，将军如何也胆小起来？今我已降服关内外六王，所收兵马，连寡人都不知究竟有多少，总有四十万之众吧，怎能言势将尽呢？往昔在汉中，我汉家兵马仅四万有余，将军便力劝我东征；今日胆量，如何反不如弱小之时了？”

“蕞尔三秦，焉能与项王相比？项王勇猛，纵横天下，我军从未与之一战，不得不慎。昔年我在楚营，深知其彪悍。今汉军扩充甚猛，人马杂乱，尚待操练年余，或可能与楚军相持。汉家之生死，皆系于与楚一战，大王请慎思而行。”

刘邦见韩信有所退缩，胸中反而起了莫大雄心，睨了韩信一眼道：“将军莫非担心不敌项王，会坏了你一世英名？若畏惧楚军强盛，寡人还可召陈馀相助，以赵、代之兵南下击楚。那楚军本就陷于齐地，难以脱身，纵是分兵来救彭城，又焉能以一当十？”

“大王，今燕赵梁齐，皆与楚为敌；我何不蛰伏年余，坐看他成败？”

“将军目光短浅了！一旦楚军灭齐，必声势大盛，彼时他再掉头来击我，我倒是骑虎难下了，不若趁他无暇西顾，便一举堕灭彭城。彭城乃楚之根本，他根本一失，则大势去矣！”

见刘邦攻彭城之意已决，韩信便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头。

刘邦卷起秘图，笑道：“胆小不得做将军，你这将军，倒是如何做的？今吾意已决，日内即赴洛阳，彼处地广物丰，极利大军云集。待人马聚齐，便克期出征。将军若有疑虑，可领别军一支，在洛阳为我应援。记得昔日在汉中，将军曾言寡人将兵之才，不过十万而已。明日寡人就要将兵四十万，为将军前驱，踏破那彭城给你看！”

韩信慌忙伏地谢罪：“微臣戏言，不可当真。”

刘邦便向韩信一伸手：“把你那柄汉王剑交还寡人吧，有此物护佑，有何敌不能克？”

韩信忙解下汉王剑呈上，又道：“大王，须防项王突然回军。”

刘邦便哂笑：“方才张良也有此言，君子本应无畏，如何都胆小如兔了？将军请放心，陪着你用兵数月，寡人看也看会了，自会小心。”

旬日之后，刘邦便下了号令，汉军从渡口平阴津，南渡黄河，抵近中原重镇洛阳。早已归汉的河南王申阳，带领群臣与地方父老，郊迎三十里，焚香跪拜。汉王车辇在此处停下，刘邦下得车来，与申阳寒暄了几句。见早前归降了申阳的陆贾，竟也在出迎队列中，不禁就大笑：“陆贾兄！国之辩士，不想居然被别人说服了。然江河万里，终要归海呀。今后，兄便随我左右，可不要再跑了！”

陆贾满面羞愧，伏地谢罪不止。

刘邦便令申阳君臣骑马，随在车驾行列之后，浩浩荡荡向洛阳城进发。

洛阳曾为秦三川郡的郡城，当年沛公军西征，即是在此城下，击杀了李斯之子李由。而今重返故地，刘邦便觉有一股豪气冲天。

此刻刘邦身着紫袍，头戴天平冠，按剑而立。他身边，骖乘陈平一袭白袍，执戟肃立，有如玉树临风。道旁洛阳百姓，早熟知沛公大名，今望见刘邦车驾如此堂皇，都惊为天人，纷纷跪于道旁，山呼万岁。

刘邦洋洋得意地对陈平道：“当年秦王出关灭六国，也不过如此吧？

陈平笑答：“大王明日，还将受彭城百姓欢呼，那才是得意！”

“先生在楚营，可见过如此场面？”

“托大王之福，寒门如我，今生能如此，实有转世再生之感。”

“咄！寡人不要听这些马屁话。今我军开进洛阳，如箭在弦上，即日便要直下彭城，再无止步的余地了。然寡人日前征询张良、韩信之意，两人却都暧昧不明，实教人不放心呀。”

“大王勿虑，两位所忧，无非是怕楚军回击，难以抵挡。人都道彭城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其实不然。项王定都彭城，必经高人指点，绝非小儿见识。臣看那彭城，三面环山，独有西面为一马平川。我军他日就是从西面攻入。他项王如欲从齐地反扑，则彭城三面之山，皆为屏障。”

“哦？此一节，寡人还真是未曾想到。”

陈平便面露得意之色：“此即老子所言，‘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另外，彭城还有一奇：东北西三面，又皆环水，分明是以汴水、泗水为池，唯南向可通车马，何人敢言其易攻难守？”

刘邦便惊异道：“那他日如何攻得下？”

“若楚大军现下麇集彭城，则我军唯有望洋兴叹；然他却空城而去，实乃天意也！”

刘邦遂抚膝大叹：“如此，我更有何惧？”

如此一路说话，堪堪将近洛阳北门，道旁欢呼声愈加震耳，刘邦环视左右，频频挥手，忙个不亦乐乎。

忽然，前导车队停止不进，前面人声喧哗，似有人拦道滋事。陈平一惊，忙将长戟在车轼前一横，准备护卫刘邦。

此时前驱队内一名校尉，飞马来报：“前头有数十名乡老，望尘拦道，要见大王。”

刘邦这才放下心来：“原是民要见官，真吓煞人了！就唤他们来见吧。”

不一会儿，只见有三十多位本地老翁，来到刘邦车辇前，伏地跪拜，口诵恩德。

刘邦便朝那领头的一位问道：“老丈，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呀？”

那苍髯老者答道：“小人乃洛阳新城三老，敝姓董，翘盼大王日久，今率众乡老来见，乃有一言相谏。”

“原是董公三老，久仰久仰！不知父老们有何事指教，都请起来说话吧。”

众乡老便都起身，那董公便突兀问道：“大王在秦地，可曾闻义帝驾崩？”

“哦？此事当真？关山阻隔，只有风闻而已，不能坐实。”

“去年十月，义帝在郴县冷泉，被一伙无名强人所弑，遗骸弃置蒿莱，备极惨痛！大王可想过，何人恨义帝如此？长沙郡百姓皆心知肚明，纷纷传言道：乃是项王暗嘱英布，假扮强盗而为之。”

刘邦闻言，脸色就白了一白，连忙跳下车来，扶住董公道：“寡人孤陋，实不知此情，公可细细与我道来。”

“义帝宽仁，与世无争。为项王所放逐，已是沦落蛮荒了，何人还会嫌他碍眼？除项王更无他人！人言‘顺德者昌，逆德者亡’，项王弑主，为逆天之贼，天下应共讨之。不知大王率军数十万，来河南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正欲与项王争个高下。”

“古人云：‘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向日大王与项王共事义帝，君臣有序。今项王弑杀义帝，大王岂能熟视无睹？今大王来此，却师出无名，无非欲与项王争尺寸之土。你这汉军，义又何在？理又何在？名为楚汉不两立，实皆为掠地争利之帮伙，岂有高下之分？诸侯及百姓，缘何要拒项氏而迎汉家？”

一番话，说得刘邦冷汗直冒：“哦呀！如之奈何，请先生教我。”

董公道：“以老夫之见，何不令三军素服，为义帝发丧，将项王弑主一事，传檄昭告天下。老夫又曾闻‘兵出无名，事乃不成’，大王若以此之名东征，天下必将共仰之，事又何愁不成？大王之功，在此一举。将来青史之美名，堪比上古三王了。”

刘邦连连颔首道：“久不闻大雅之论，足令人汗颜！若非董公，寡人险些入了迷途。寡人便遵董公之言，即传檄天下，为义帝发丧，召天下诸侯，人无分亲疏，地无分南北，共讨叛逆，定教他项王成涸泉之鱼。”

董公便深深一拜：“山东诸国之民，曾苦秦久矣。今暴秦虽亡，复又见楚之凶顽，创伤累累，何日是个尽头？故六国百姓，皆翘首盼望有圣人出。我辈今日叩马拦道也正是为此。”

刘邦便感慨道：“闻长者一言，胜过读书三载呀！敢问老人家高寿？”

“小老儿无才，八十有二。”

“呀！看你精神还健旺，何不投军，为寡人之左右手？”

那董公便笑道：“草野匹夫，死期将至，还谈何仕进？老夫当年曾耳闻沛公事迹，感念大王在秦约法三章，为一代仁德之君，唯愿大王终成天下之主，永除秦之苛政，则万民有福了。”

刘邦心头一热，眼泪都险些流出来，忙吩咐陈平：“你安顿好这些长者，各赏白米一石、绢一匹，派员护送归家。”

陈平领命，便下车来招呼众乡老，那一干人等都纷纷拜谢，老泪纵横。

入洛阳城后，刘邦未及喘息，随即斋戒三日。三日后，便在洛阳南门外搭起了义帝灵堂。刘邦亲率百官出城，为义帝发丧致哀。

这日，数百文武官员皆免冠，袒露右臂，一身缟素，跪伏于义帝灵前，号啕大哭。三军将士皆以白布缠头，列阵致哀，一时哭得天昏地暗，引来洛阳民众观者如堵。

百官致哀毕，陈平即登上高台，高声宣读汉王告诸侯书：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击楚之杀义帝者。

文告宣读完毕，三军又是一阵号哭，震天动地。

刘邦对董公谏言的妙处心领神会，把这哭义帝的场面尽力做足，一连举哀三日，轰动天下。其实那义帝，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至死都不免浑浑噩噩。但刘邦在此时，倒也想起他许多好处来：“若不是义帝命沛公军先行西征，我刘季哪里能夺得‘先入定关中’的美名？”如此一想，真也就悲从中来，越发哭得伤心了。

这场大戏演毕，不消几日，刘邦便获齐王广与彭越回函，均称愿欣然从命，与刘邦联袂击楚。唯有陈馀回函多了个枝节：请汉王立诛张耳，则赵、代两国便无二心，愿从汉王伐楚。

阅毕陈馀的回函，刘邦却是犯了难：“张耳，吾兄也，势蹙投我，杀之实为不忍。然陈馀可统赵、代两国兵马十万，拒之亦是不忍。”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召陈平前来商量。

陈平便道：“陈馀之兵，不可拒之；然张耳之义，大王亦万不能负。只得将那陈馀骗了，诓说已杀了张耳，哄他出兵就是了。”

“不见头颅传去，他陈馀怎肯相信？”

陈平将那眼珠转了两转，忽然问道：“大王可还记得臣下那名卫卒？”

“哦！”刘邦立即领悟了陈平之意，却不由沉吟起来，“这个么……”

“如今，只得舍小义而成大义了，且借那卫卒的头颅一用。”

“那兵士也是无辜，千里迢迢，从军随我到此。”

“大王，妇人之仁，万不可存。那士卒，只须厚待他家眷就是了，多给些钱财，以为安抚。”

刘邦叹了一声：“也罢！此事须你亲自操办，万勿走漏风声。我这里只教张耳兄易装别居，避一避人耳目就好。”

“大王可无虑，此事世间再无第三人知。”

“那卫卒，姓甚名谁？”

“他名唤郑勇。”

“家中可有兄弟？”

“有，其弟郑忠，也在我汉军吃粮，现为军候[3]。”

“那好，就将那郑忠拔为郎中，为我亲随，统领侍卫。”

“这……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世上人心皆同。以功名利禄笼络之，便无一个疑人。”

君臣二人谋妥后，陈平便叫来两名校尉，给那卫卒胡乱安个罪名，一刀砍下头颅，用锦函装了，遣使飞递赵国。陈馀收到这个赝品，也难辨真假，于是慨然应允出兵。

刘邦得报大喜，当即召集群臣，议定了开拔日期。议毕，便教韩信检点了所有兵马，得知竟有五十六万之多！

刘邦吓了一跳：“兵马如此之众，如何筹粮，倒成了大事。”

韩信便建言道：“可致信萧丞相，令他速从关中运粮。另，我军一入楚地，便是敌国，不必顾惜，可就地征粮，多多益善。”

刘邦觉此言有理，遂放下心来，将那出兵线路、各部配属布置妥当，这才来到河南王府，召那几位诸侯王来，通报出兵之事。

刘邦端坐上首，睥睨座中，见六位诸侯王都十分恭谨，一派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便顿感得意，拱了拱手道：“寡人讨逆公告，现已呈送各位，想必也正合各位之意。至昨日止，我已集齐兵马五十六万，大军不日将起程，不知诸君可有心与我亲征？”

那六位诸侯王归汉之后，尚寸功未建，白白享受着汉王的尊崇，心下正自不安，闻言便争相表白道：“汉王义举，乃千载未有之盛事，我辈岂能坐视？愿从汉王军前效力。”

刘邦便朗声大笑：“伐楚大业，众望所归也，岂是诸君从我？而是我从诸君也。诸位既愿不避锋镝，亲征上阵，便请河南王申阳、魏王豹、殷王司马卬各领本部人马同行。其余诸王，则在中军为我顾问，如此可好？”

诸王便都叫好。塞王司马欣拱手道：“汉王功德，堪比商汤周武，我辈欣逢盛举，可赢得百世美名。”

“哈哈，塞王，迷魂汤就无须灌了！明日出征，不比巡游，诸位须冒死奋进。寡人以为，魏王豹乃五代将种，精通兵事，统军事宜便交由魏王豹调度。诸王兵马，皆一律换上汉军旗帜，以便识别。”

诸王对此并无异议，纷纷大放豪言，颇有灭此朝食之意。正在此时，谒者随何上殿来报：“代王陈馀、赵王歇遣使从赵都城信都来，言赵、代大军十万，不待我军发动，便已越境南下击楚了，声势甚大。”

刘邦闻报，拊掌大笑：“如此再加上韩王信、齐王广，汉家麾下便是十王伐楚，项王的天下，也该倾覆了。”

这时节，正是春日晴和，刘邦命卜者算了一个吉日，即布置誓师出征。

誓师之日，刘邦披挂整齐，立于演兵场的高台之上。演兵场上，齐集了中军的四万人马，皆是汉中旧部，一路杀来，每战皆捷，士气正在盛时。

刘邦见状，踌躇满志，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众军都齐声随誓，声震九霄。

誓毕，刘邦执剑对众军道：“我天下义军五十六万，今顺乎天意，讨逆伐楚。为义帝复仇。汉家立国，志在取天下、治万民，大业可否成功，就在此一战！彭城距此，路途千里，众儿郎须不避辛劳，昼夜兼程，力拔彭城，克竟全功。”

众军闻言，都血脉贲张，山呼万岁。刘邦挥一挥手，接着又道：“儿郎们随寡人一路征战，九死一生，寡人心知其苦，必不负众人。那楚地繁华，富甲天下，端的是个好地方。待破了彭城，楚宫的子女财帛，允众军任意拿取，绝无禁忌。生为大丈夫，有此一战，不亦幸乎？”

众军又是一阵攘臂欢呼，几近癫狂。誓师完毕，各营便分头忙碌起来。

四月末梢，刘邦颁下号令，命韩信领一万兵马留驻洛阳，与关中萧丞相相呼应，守牢后方。命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率部北出燕赵，与陈馀合兵一处，为北路之军；刘邦自率夏侯婴、卢绾、司马欣、董翳、司马卬、张耳、申阳、韩王信、魏王豹等，领大部联军径直东向，为中路军。另遣薛欧、王吸、王陵等一路，为南路军。三路大军克日起程，分兵合击，约好在彭城之下会齐。

出征那日，洛阳城四门大开，汉家将佐二百员、兵马数十万，从城中浩浩荡荡穿过，向东而行，脚步踏踏如山摇地动。城内万人空巷来观看，只见尘头起处，甲兵如蚁，旌旗蔽天，百姓都不禁瞠目结舌。

此时，千里之外的彭城，尚不知将有大战将至，歌舞升平一如往日。唯大将军府中，范增忧心时局，数夜未眠，常于深夜起身，独在中庭徘徊不止。

自项羽率大军赴齐地之后，范增便教彭城守将虞子期下令，向西派出探马五百里，遇警即报。春日以来，闻听汉军已攻下河内，楚之西翼至此全被剪除，范增就更觉不安，一刻也不敢松弛。

日前彭城守军又得报，说项王已派龙且、钟离眜两将军，各领五千兵马，开赴定陶、巨野两地，拱卫彭城。范增看罢军书，仰天叹道：“唉，国事何如儿戏也！”

但他仍心存侥幸，想那定陶、巨野一带，均为楚军当年鏖战之地，虎威犹在，尽人皆知。刘邦纵然搜罗了数十万虾兵蟹将，莫不成真有豹胆敢踏足楚地？于是，便将范延年唤来，嘱他轻装简从，速赴定陶一带打探。西线军情究竟如何，定要从实报回，万勿报喜不报忧。

范延年领命，便带了几名家仆，驰马向西北而去。

范增放心不下，又亲往守城大营面见虞子期，急切问道：“西北面有警，显见刘邦居心叵测。今河内已失，彭城不啻为汉军刀俎上之鱼肉，将军有何打算？”

虞子期亦是一脸焦虑，答道：“亚父当日所言，今竟然一一应验！我彭城，仅有区区老弱残兵五千余，汉军若来，如何守得住？我已快马飞报项王了，唯愿项王能从速回军。”

范增便是一顿足：“羽书飞驰，一万封也不顶用。如今齐楚战事，正相互杀得眼红，项王哪里肯退兵？”

虞子期便面露绝望：“莫不成我辈只有殉国了？”

“说甚么笑话！老夫今来，是为奉劝将军从速准备。万一汉军杀至，我百官、典籍、宫中珠玉宝货，不可丧于敌手，须护送撤往齐地大营。”

“亚父，你是说……彭城不能守了？”

“守，我辈便成涸泉之鱼。”

虞子期便凛然道：“那好，下官这就去打点，免得到时仓促无措。”

果然，数日内，便有范延年身边家仆连连来报，汉军在修武小驻之后，便转道洛阳，已集齐四五十万之众。那刘邦又会同诸侯，公告天下，为义帝发丧三日。

“天将堕矣！”范增心中哀鸣，便急忙收拾好了行囊，又将家眷打发回乡去隐匿了。

这日黄昏，又有家仆飞马来报：汉军五十六万，从西北倾巢而来，连破煮枣、外黄两城。因煮枣军民顽抗不降，汉军樊哙所部破城后，尽屠全城。刘邦领军进至外黄，收留了彭越军三万人，对彭城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范增再也坐不住，连忙打马驰往城中大营，滚下马鞍，不待通报便闯入，拽住虞子期衣袖，急问道：“煮枣、外黄已失，将军可知？”

虞子期正在帐中急得团团乱转，见范增来，忙出示军书一封，慌张道：“适才得龙且将军流星急报，定陶前日已被曹参、夏侯婴攻破，这可如何是好？”

范增闻言大惊，竟一下颓然倒地。虞子期慌忙来扶，又急唤兵卒端上热水来，给范增灌下。

舒缓少顷，范增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想起刚才在路上，见彭城的街衢之上，勾栏瓦舍，仍是游人如织，全不知将有大祸降临，不觉就心痛：“数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了。”

虞子期便安慰道：“亚父莫慌！龙且与项佗两位将军，已奔回彭城，正在半途中，巨野亦尚有钟离眜将军死守。”

范增缓缓摇头道：“无济于事了……”

虞子期扶范增坐好，两人便在灯下商量应急之策。忽见卫卒前来通报：“亚父家老范延年求见。”

范增见范延年竟然寻至此地，便心知不妙，急唤召入。只见那范延年蓬头散发、满身血污泥渍，踉跄撞进帐中，叩首便道：“小的遵命前去打探军情，亲见那汉军铺天盖地而来。大军过处，遍野稼穑，顿成烂泥！数日之前定陶城破，前日，巨野亦失。汉陇西都尉郦商大军杀入，小人于巨野城破时逃出，钟离眜将军被乱军裹挟，去向不明。”

范增听了，微微苦笑，反倒是镇定了下来，问虞子期：“将军身边亲兵，得力者能有几何？”

“五百有余，尚能一战。吾可与此城共存亡！”

“唉，事已至此，死有何益！请将军速去宫内，接虞姬出来，切勿惊动他人，免得众人闻讯慌乱，人马杂沓，到时反而逃不出去了。老夫家眷尽已遣散，死生只我一人，别无牵挂。我是劝将军莫失了虞姬，到时如何向项王交代？”

虞子期不由满心悲愤，应道：“下官领命，这就去办。亚父，你也不必回府了，暂且栖身营中，万一有不测，也好与下官一同退走。”

次日凌晨，龙且、项佗率两千败军，从定陶狂奔五百里，进入彭城。市井百姓，这才知大事不好，霎时就乱将起来，商铺关门歇业，居民亦络绎逃难。

龙且为楚军第一猛将，他一入城，虞子期便将守城要职让与他。龙且便集合了残部与城内各军，看看约有七千人。如此兵力，堪当何用？且城内守军，多半是只配烧饭、养马的老弱。龙且便摇头叹息，只得打起精神来，布置防御。

那彭城百姓，原以为西楚开国，定带来万世太平，哪知才及一年，灭顶之灾将至，顿觉惶惶不安，一日之间，逃散甚多。龙且见民心如此，怕动摇军心，便下令关了四门，命城内各里正，将那坊间丁壮尽数搜罗，驱赶上城，以作困兽之斗。

时交五月立夏，刘邦大军陆续开到砀郡、萧县一带，逼近了彭城。汉军过处，难以分清队列，只见四处旌旗蔽天，兵戈如林，看得楚民无不心头震恐。

这五十余万人马，互为应援，声势甚壮，个个都想抢入彭城发横财。渡汴水时，三军争渡，各不相让。若偶有一军士落水，部伍中便大声喧哗，毫无忌惮，将佐竟不能禁制。

待渡过汴水，不等号令发下，众军便争先趋进，将那彭城团团围住，蚁聚般向城头攀爬。堂堂楚都，如今竟如羔羊入了狼群一般，怎能招架得住？任龙且在城头往来奔突，呼喝指挥，亦是于事无补。

汉军杀声震天，势如狂潮一浪浪卷来，鼓噪了不到一日，便将彭城西门、南门相继攻破。龙且彼时正在北城，望见西门“楚”字大旗被砍落，不由长叹一声，便骑马从走马道疾奔下来，直趋城中大营。

在辕门，恰遇见虞子期同虞姬、范增骑马奔出。几人稍事商议，便带了五百亲兵，直奔东门。趁攻城汉军不及防备，打开城门，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奔至泗水之滨，幸得亭长早已有备，征集了数条民船听候急用。数人便与众兵卒上了船，仓皇渡河而去。

范增立于船头，回望烟火四起的彭城，一时竟悲不自胜：“天意乎？天意乎……”

正值范增一行向北狂逃之际，有一支长龙似的马军，衔枚掩旗，从官道上相向而来。

原来，汉军攻陷定陶之后，项羽便在城阳附近大营接到急报。看罢龙且飞传来的羽书，项羽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去，险些将几案砸断：“刘邦老儿，欺人太甚！”

案上膏油灯被这一掌打翻，帐内顿时一片漆黑。适逢桓楚在侧，连忙重新将灯点燃，只见项羽僵倚座中，目眦欲裂，只是按剑不语。周殷、项伯、项庄等人闻讯赶来，见项王这般狂怒模样，皆不敢作声，只呆呆侍立帐中。

项羽心头，正自倒海翻江：那诸侯作乱，倒也罢了。想不到小人胃口竟如此之大，倒要来吞天了！当年所谓的十八诸侯，谁家不是拜我所赐，才捞得个诸侯王做？如今刘邦檄文一出，竟有十王一齐打出反楚旗帜！老贼背盟犯境，拿下定陶，显见得就是志在彭城，越发猖獗得没有边了。

最可恼恨的是，若以堂堂正正之阵，一万个刘邦也无胆量与他项羽对垒。可那老儿，却偏偏选了田横倡乱的当口攻入楚境，正是要趁火打劫。

往日亚父对此已有预料，但项羽彼时只想，那沛县村夫何来此胆？因此不以为意。如今五十余万汉军齐入楚境，铁蹄惊破好梦，分明是西楚之奇耻大辱！

想到此，项羽髭髯皆张，霍然起身，低吼了一句：“刘邦老儿，不断你脖颈，我誓不为人。”

这一声虎啸似的怒吼，直惊得众人肝胆欲裂。季布、桓楚、项庄等将领，连忙跪下请战。项羽只是举手示意众人静默，又思忖了半晌，才喝了一声：“抬我长槊[4]来！”

卫卒们连忙抬来长槊，又七手八脚为项羽披挂整齐。项羽这才环顾了一眼众人，下令道：“只须季布、丁公随我，发军中精骑三万，衔枚掩旗，即刻起程。”

桓楚便跃起道：“末将亦愿往。”

“你等只在这里专心攻打，不可松懈。”

项伯放心不下，便道：“定陶既失，我军退路便已断。今西面煮枣已失，东面邹鲁、瑕丘，都有樊哙所部出没。今大王率区区三万人，将欲何往？”

项羽便有一腔无名怒火上涌，斥道：“住口！我欲何往，无须尔等操心，只要多学些亚父的聪明便好！”说罢持了长槊，迈出帐门，翻身跨上了乌骓马。

不多时之后，这一支马军就奔出营门，不见旗帜，不闻人声，只闻马蹄急骤，颇有一股诡异之气。

那彭城距城阳并不远，马军两日便可到，但汉军已将退路遮断。项羽便率军向东，避开了南面定陶的汉军，取道鲁县，从杂乱无章的汉军中，寻路穿插而过。半路正遇钟离眜被郦商杀败，逃遁于途，便收作一处，继续前行。过鲁县之后，这支奇兵，才又悄无声息地折向南方，奔胡陵而去。

如此狂奔旬日，所过之处，正是楚国北部疆域。这一带，被那樊哙领别军一支，搅得天翻地覆。路上逃难的人众，不绝如缕。项羽路过的胡陵，恰是刘邦家乡丰邑附近。日出后不久，马军前队忽然一片喧腾，原来是恰好捉住了逃难的刘邦家眷十数人。

项羽得报，在马背上仰天大笑：“贼子，这便是你的报应。”便命人速带上来审问。

那刘太公，眼下一个儿子虽贵为汉王，但并无分文送回家中，即是片纸只字也未见到一个。太公一家身处楚地，只得掩门闭户，但求无祸。近几日兵荒马乱，乡里富户纷纷逃亡，那舍人审食其，亦带着刘氏全家老小避乱在外，不想正被楚军截住。家眷中一男一女两个孩儿，被乱兵一冲，早不知去向了。

刘太公与吕雉被拉到项羽面前，项羽便喝问太公：“你子刘邦，受寡人恩惠，得封汉王。那老匹夫不安分守己，反而侵夺关中，攻入楚境，大逆无道至极。犯了此罪，当诛九族，你还有何话可说？容你等再活几日，待我捉到刘邦，当一并烹了，教你父子骨肉不分！”

那刘太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吓得汗流浃背，伏地请罪道：“竖子无知，老翁我亦管教不得呀。”

项羽哂笑一声：“蠢材。”便教军士将刘太公等收押于后队，待日后处置。

又走了不到半日，迎面便遇见范增、虞子期一行，狼狈逃来。虞子期慌忙下马禀道：“汉军已破彭城，我等兵弱，实无力守住。”

虞姬、范增等也下马相见。虞姬再也把持不住，竟放声大哭。

项羽心如刀绞，叹道：“悔不该未从亚父所谏，遭此暗算，天下人皆耻笑我矣！”

龙且便伏地请罪道：“臣实无能，唯乞一死。”

项羽便问：“只见你等几个逃出，宫中如何？”

“宫中宝货美女，尽被掳去矣。”

“哇——”项羽气得险些坠下马来，以手抚膺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吩咐道，“路上险恶，你等不必逃了，都随后队走吧。龙且将军请随我来。”说罢便大喝一声，催军急进。

全队又疾驰了一日一夜，到次日晨，丑末寅初，三星已斜，堪堪将要抵近彭城了。钟离眜策马追上项羽，不无担心地问：“城下必是汉军云集，我军将如何扑城？”

项羽头也不回道：“绕过彭城，全队随我走！”说着将马头一拨，便率队往彭城之西的萧县斜插过去。

这一队骑兵，绵延约有十里之长，在处处是汉军的楚地穿插，竟然畅行无阻。楚民路遇此奇兵，不见有旗帜亮出，只道是诸侯军侵掠过境，都远远避开。虽有汉军游哨也曾远远望见，但谁个能想到，楚军竟能自五百里外从天而降？

待大队到得萧县地面，天还未亮，只见前面有九营汉军驻扎。看军帐数目，约有十万人之多，显是在此守护彭城至洛阳通道的。

在汉军看来，楚军威胁，只应来自北面，此地安顿九营，不过是一着闲棋。因此个个都放心大睡，连岗哨也未设一个，营中唯有更灯高挂，似半睡不醒模样。

项羽便将手一摆，传令下去：“都不许喧嚷，全队悄悄围拢过去，只管砍杀。”

龙且大惑不解：“大王，如何跑到这里来攻？”

项羽冷笑一声道：“刘邦他做梦也难料，寡人将从西面来攻。先灭他九营，再扑彭城。”

候了片刻，待全队陆续抵达，项羽便打了个响亮呼哨。哨声蓦地刺破静夜，骑士们闻声，便一抖马缰，疾风骤雨般卷向了汉营。

那汉军在帐中被惊醒，只闻马蹄如潮而至，随即就有长矛苇丛般纷纷刺来，顿时惊得一片哀号。

楚军三万骑士，心怀失地之恨，驰驱了两夜一日，都恨不能将汉军一口吞下。此时顿如开闸之水，无可阻拦。黑暗中并无一声呐喊，只拣着那徒步奔跑的，闷声尽情砍杀。九营顷刻间便成鬼域，处处可闻剑戟声与汉军的哀鸣。

不费一个时辰，十万汉军几被杀尽，在梦中便做了鬼魂的，不知凡几。偶有侥幸脱逃的，都四散而去。

此时天已熹微，满眼可见汉营狼藉一片，全不成样子。龙且来回杀了几趟，不由精神大振，对项羽道：“如何，这就去取彭城？”

项羽这才稍解心头之恨，长出一口气道：“辱我者，当死如鸡狗。”当下便将长槊一挥，高声喝令，“儿郎们，亮出旗帜，与我去取彭城。”

众骑士遂猛发一声雷吼，潮水般向彭城扑去。

此时刘邦正在楚王宫中，拥着宫中两个姬妾，在卧榻之上宿醉未醒。

初进城之日，汉军上下皆欣喜若狂。就连抱定灭楚之志的刘邦，也恍似在梦寐之中：这大胜，来得太容易了！未过旬日，就连破龙且、钟离眛两军。原想在彭城之下必有一场恶战，却不料守军半日之内便做鸟兽散。所谓西楚雄霸，也不过尔尔。

破城之日，众军拥进楚宫哄抢财货。陈平大急，忙奏请刘邦：“请大王尽速下令弹压，否则怎么得了？”

刘邦只挥挥袖道：“军士所图，不过这些金银财宝，就随他们去吧。”而后想想，陈平所谏也有道理，便唤来曹参，吩咐道，“萧丞相不在，三军全无规矩。楚宫中财宝，如此乱抢也是不好。着你亲领中军一部，将那财宝打理清楚，分发各部，不可有所偏私。众军随我征战，都不要亏待了。”

曹参问道：“大王总要留一些才好。”

“你斟酌办吧。”

“宫中那些女子、涓人，该如何处置？”

“这个么……统统都给寡人留下。”

曹参领命而去，拣那奇珍异宝留下给汉王，其余楚宫财物，只一夜工夫，便被搬运一空。有那抢不到宫中财物的兵卒，便沿街拣了大户哄抢，一时闹得天翻地覆。

次日陈平又奏报，有士卒劫掠民财。刘邦只得下令：众军掠财，楚之达官贵人不论，然不得骚扰平民富户。又令各部解散休沐，任由开怀痛饮，只须不上街劫掠便好。

刘邦与一干重臣住进楚宫，日日置酒高会，将那楚都名士也都邀进宫来，一同欢会。城中有一位名儒叔孙通，曾为秦朝文学博士，在始皇面前当过差，秦末在薛城投了项梁。今见刘邦率军浩荡而来，如王师入城，便领弟子百余人前来投汉。刘邦见之大喜，当即拜为博士，收在军中。

樊哙此时亦在彭城之北连连得手，率别军一支横扫楚境，将那楚军完全隔在了齐国。攻下薛城后，樊哙便派了中郎将王恬启、缯贺，飞赴彭城报捷。刘邦得报，更是大喜。

王恬启禀道：“日前攻煮枣，城内兵民抵死守城，我军伤亡甚重，樊将军一怒，城破后，便将煮枣屠了城。樊将军特遣末将向大王请罪。”

刘邦便笑骂：“这个无脑的屠夫！不过，屠就屠了吧，下不为例。”

“谢大王开恩，我等这就返回去复命。”

刘邦望望王恬启，笑道：“小舅呀，你二位不必那么辛苦。北方今已肃清，便无须返回了，就留在彭城，为寡人护驾吧。”

这日，正在酒酣耳热之时，刘邦忽然想起，便对陈平道：“前日进兵途中，张良随韩王信去了陈留，踏勘新都。今寡人身边谋士，何其少也！那郦食其、陆贾不亦随军来了吗，怎的不见？”

夏侯婴禀道：“两人自洛阳出兵之时，就一直在我处。昨日曹参那里，送了几车楚宫典籍过来，两人漏夜清点，顾不得来吃酒了。”

“赶快请来，寡人与两位夫子有要事相商。”

不多一会儿，夏侯婴便将两人带到。刘邦笑对郦食其道：“如此盛会，岂能少了你这‘高阳酒徒’？”

郦食其谢道：“臣高阳贱人，老而无用，耻在闾里充任监门吏，做守门犬。蒙大王恩典，贵为国士，已怡然知足矣。今楚宫典籍，堆积如山。天下不久即将归汉，此即为治国宝典。昨日至今，臣与陆生忙于整理，无暇他顾。”

“儒生就是不知轻重！这等事情，他日再忙也不迟。两位赶快入座，寡人有事要请教。”

刘邦又唤来陈平，与三人共饮了一回，便道：“出兵之日，张良、韩信都曾劝寡人，要防项王从齐地回军。今日我身边，唯有尔等三位乃国之谋士，唤你们来，须为寡人出谋划策。”

陈平便道：“出兵之日，哪里会想到彭城旬日便克？故而张良、韩信有此虑，也不为怪。如今项王深陷齐地，彭城一失，其军心必然瓦解。他若奔回，则我军以逸待劳，可一举歼之。”

郦食其不以为然，反驳道：“陈中尉将此事想得容易了。楚军精锐，分毫未损，若他全军南下，我军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陆贾则献计道：“瀔水、泗水环抱彭城之北，乃天然屏障也，若遣重兵置于沿岸，则可拒楚军于两水之北。”

陈平便笑道：“樊哙将军领别军三万，已尽扫邹鲁、瑕丘，昨日得报，其前锋已进至薛城，楚之全境皆易帜矣！二位大儒，可以放心了。来日我大军从彭城北上，便是楚军土崩瓦解之时，还谈何回军？”

郦食其摇头道：“来日决战，胜负尚未可知，可置之不论；然北来之敌，却不可不防！”

陆贾思忖片刻，又道：“依老夫之见，数十万军滞留城内，总是不好，不若将半数部伍置之城外，以为拱卫。若项王敢于回军，则我军可于城外与之决战。”

陈平便道：“城外城内，都是一样。依臣之见，若要做得万无一失，可在城西萧县布下十万人马，护住我粮道，则他项王纵是天神下凡，也奈何不得我。”

刘邦听了一阵儿，也理出了一个头绪来，拍案道：“就如此吧。以十万兵马驻扎萧县，以保粮道；其余大军皆大半置于城外，有警即出。”

陈平即拊掌赞道：“嚯矣！此为万全之策。”

刘邦便唤来随何，命他去向三军总领魏王豹传令，如此这般分派布置。随何从刘邦这里取了虎符，便急急去了魏王豹大营。

陆贾此时恭维道：“大王善于纳谏，远胜过项王独断；今楚汉之争，仅此便可窥胜负。”

刘邦朗声笑道：“昔日韩信看低寡人，说我只能将兵十万，今寡人将兵五十六万，且应付裕如，史上能如此者，怕也是寥寥吧？”

郦食其却摇头道：“昔商周牧野之战，纣王之兵七十万，武王之兵仅有五万，然商纣之败，就在顷刻。故兵多，不应以为恃。”

刘邦一怔，随即瞪视郦食其良久：“老儒，寡人岂是商纣乎？”

郦食其忙叩首道：“古今之理皆同，请恕臣直言。孔子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今各军都在狂饮滥嫖，臣深以为惧。”

刘邦便忍俊不禁：“老儒，又来废话！我军旬日便攻下彭城，即便纵酒几日，又有何妨？过几日再收敛也不迟，那项王能插翅飞来吗？”

陈平忽然插言道：“在臣看来，郦生可以谋国，然不宜谋兵事也。”

“哈哈，正是此理。”刘邦说罢，便不再议，只顾招呼众人喝酒。

之后数日，楚王宫内，自然仍是夜夜明烛高烧，欢会达旦。刘邦将那随军带来的咸阳女子，全都遣散了，只将那楚宫娇娃左拥右抱，宛似置身天堂一般。

这日，正睡至平旦天光，随何突然闯进寝宫，也顾不得榻上三人都正赤身裸体，便急急唤醒刘邦：“楚军马军数万，已经踏灭萧县九营，冲向彭城来了。”

刘邦睡眼惺忪，一时回不过神来：“甚么楚军？哪里有楚军？”

“项王亲领数万骑士，东出萧县，前来扑城了。”

刘邦慌忙唤姬妾一边伺候穿衣，一边问道：“萧县？当真？那项王如何能飞来？”

再听宫墙之外，已是一片人声杂沓，大呼小叫，刘邦便知情形有异，忙教随何帮忙束好甲胄，提了剑问道：“众将何在？魏王豹何在？”

话音刚落，昨晚栖身宫内的夏侯婴、曹参、周勃、灌婴等将，都一拥而进，纷纷乱嚷道：“楚军已至，大王快走！”

“慌甚么，都昏了么！那五十六万大军何处去了？”刘邦定了定神，便吩咐道：“曹参、周勃，速去城外魏王豹大帐，助他调兵，在城外与楚军决战。灌婴率精壮骑士，护卫好郦食其、陆贾等一众文官。陈平、夏侯婴随我，这便登车出城。”

众将拥着刘邦刚出西门，便见数十万汉军刚刚披挂好，正在九里山下乱糟糟地布阵。中军大纛下，魏王豹连兜鍪都来不及戴，只声嘶力竭地对左右下令，显见得是乱了章法。刘邦冒火，正待驱车前去责备，忽听前军一片惊呼：“楚军来了！”

汉军自出关以来，所过皆望风而降，不觉便成了骄兵一支，又在彭城安逸了数日，更是斗志全丧。楚军声威，为天下所知，汉军原就有所畏惧，今仓促上阵，望见楚军赤旗卷地而来，能不魂飞胆丧？前军发了一声喊，便都一哄而散，潮水般朝着那城北旷野逃去。

前军一动，中军便不能支，跟着也向后退却，魏王豹弹压不住，反被裹挟着后退。中军大纛一退，全军皆望见，哪个不想快跑，数十万汉军顿成溃逃之势，绕过九里山往东北退去。

车驾之上，刘邦手搭遮阳一望，只见远处尘头大起，楚军马队正如火龙般倏忽而来，其势诡异，锐不可当。此时汉军正是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望见楚军逼近，只顾扯开腿逃命。有那想逃回城内的，却见城内也有乱军正在逃出，只好都向城北拥去。

刘邦这才如大梦方醒，从天上跌至了地面。眼看自家的无数兵卒，倒曳戈戟，狼奔豕突，他便知：数月以来的荣耀，不过是沙上楼厦，今已崩颓了。对手项羽在巨鹿所获的无敌声威，绝非他刘季能与之相抗的。

情势危殆，再不容犹豫。刘邦只得教夏侯婴狠命策马，随众军也向城北逃去。众将各自骑马，紧紧护卫在后，只恐万一有个闪失。

楚军清晨偷营刚刚得手，士气正盛，此时又见都门外有大股汉军，便都狂怒万分，刀矛齐下，左劈右刺，直杀得几十万汉军自相践踏，丢盔弃甲。九里山下，随处可见汉军所携旗帜、军械、珠宝散落一地。

此次汉军溃退之惨象，堪称空前绝后，以至于一千多年后的《水浒传》中，仍载有歌谣云：“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歌中所悼，便是此役。

那汉军好似逃命的羊群般，被追得魂飞魄散，忽见前头有瀔水、泗水两条大河拦路，插翅也难飞越。众军望着那滔滔河水，心知死期当至，当下便都喧哗起来。队伍略顿了一顿，后面就有楚军如狼似虎地杀到，可怜那无数汉卒，只有河边十数条船，哪里能抢渡过去？各个哭爹叫娘不及，只得冒死往河里跳。楚军见有天助，更是煞气冲天，一波又一波地迭次冲击，寒光闪处，刀剑落下，不知有多少汉军立时便身首分离。如此不过一个时辰，竟有十数万汉军被赶下了滔滔瀔水，喂了鱼鳖。殷王司马卬见颓势难挽，领部下数千与楚军作拼死之斗，不旋踵即被楚军斩杀于阵中。

余下逃得快的另一半汉军，见势头不对，皆朝西南山地奔去。残军攀过山地，逃至灵璧地面，正在庆幸总算逃出，冷不防又是一条睢水拦在前面，其水势凶猛，更甚于瀔水与泗水。众汉军一阵哀鸣，只得止住脚步，匆忙结阵自保，欲与那追来的楚军作拼死之争。

刘邦心知再战亦是无益，便唤过夏侯婴道：“你识得项王，快去阵前与他讲和。就说我军尚能一战，但情愿止戈息兵，退回关中，今生永不犯境。”

夏侯婴领命，便撇了兵器，独自驾一乘战车，来到项王大纛之前，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喊话，要与项王讲和。

那项王听到，便拍马而出，抵近战车，以长槊逼住夏侯婴护心镜，怒目圆睁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鼠窃狗偷之技，只能哄得那些乡人。我楚之天下，乃一刀一枪拼得，可欺乎？可罔乎？岂是村野诈术可以掀翻的？若刘邦希求活命，须得寡人这条长槊答应。滚回去告诉那老儿，说寡人念及兄弟一场，可给他留个全尸！”

众楚军便挥剑举戟，一齐起哄，怒骂刘邦无赖。夏侯婴见无转圜余地，只得调转车辕，悻悻奔回汉阵。

项羽见汉军逃不掉了，更是如恶神附体，杀心陡涨。数月以来所受的羞辱，一齐在胸中爆发，誓要把这些庸众斩杀干净，令世人再不敢忘恩负义。遂怒喝一声，挺起长槊，便一马当先朝汉军冲去。那些楚军骑士，都奋身跟上，长戟短剑交相砍杀。楚之彪悍骑兵，成群踏入汉军阵内，有如巨象踏入禾田一般。汉军虽在绝望中拼死反击，但怎能挡得住马蹄来回踩踏，眼见得一尺一尺地被挤向河里。睢水之滨，霎时便是一片哀声震天。

项羽杀得兴起，挺槊跃马，疾呼道：“刘邦贼子何在？活擒此贼者，赏金二十镒。”楚军随即一片欢呼，冲击势头更猛。汉军诸将见绝无生路，便都作了决死的准备。曹参、周勃擦去脸上血污，拔剑在手，对众残军大喝：“背水一战，有我无敌。前进者赏金，退却者杀无赦！”残余汉军，只得结成团阵，抵死拒敌。

此时天低云暗，睢水边有萧萧风起，吹送着呐喊与剑戟铿锵之声，飘于旷野，十里之外皆清晰可闻。

厮杀了近一个时辰，汉军终于支撑不住，顷刻便崩溃，任那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跳下去逃命了。经此一退，又有十数万汉军，活活被赶下了河去。睢水北岸，顿染成血海，河中尸积如山，睢水竟为之不流！

魏王豹是联军主将，早被楚军团团围住，脱身不得，魏王豹身被重创，倒在车中奄奄一息，眼见得就要陷没于阵中。残余卫卒死死护住魏王豹战车，剑戟杀伐之声，闻之令人惊心。

汉王车驾左右，众将皆被冲散，全不见一个踪影，护卫军卒仅剩千余人而已。就在一丈开外，楚军重重围了三匝，眼见得插翅难逃。刘邦被逼得几欲发狂，回头看看骖乘陈平，只见陈平脸色惨白，六神无主，手中长戟早已失落。

“吾命休矣！”刘邦哀鸣一声，持剑在手，命夏侯婴策马作最后一冲。偶一抬头，忽见霸王大纛，如同火树擎天，鲜红刺目，刘邦眼前便恍似一片血海，跟着人就踉跄了一下。陈平连忙伸手去扶住。刘邦遂重重叹了一声：“陈平兄，我等都小看了项王，今日就将这头颅交出去吧。”

陈平哀告道：“大王，切莫如此呀！”

刘邦只充耳不闻，以衣袖缓缓擦净剑上污痕，似有自刎之意。陈平见势头不对，忙拉住刘邦衣袖不放。

夏侯婴惊得连忙将车停住。此时车旁正有数将随侍，其中王恬启、陈武[5]、陈涓、缯贺、奚涓等人见状，也急忙高声劝阻。周緤更是飞步跳上战车，将刘邦死死抱住，大呼：“天可塌，大王不可死！”

正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忽地从西北方吹来一阵大风，席天卷地，眨眼便是一片黄尘蔽日。其风之烈，甚为古怪。其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墙倒屋颓，连百年老树也被摧折。楚军目不辨物，人马不能站立，阵脚便大乱，只顾自相践踏。

此风即是所谓“罡风”，从天直落，无物不摧。汉王车驾上的伞盖，喀啦一声即被折断。刘邦头戴的皮弁，也被吹上了天去。

刘邦被吹得头晕目眩，心中却一阵狂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急命夏侯婴驱车向西奔逃。

绝处逢生，即在此时——南北皆有河流阻拦，东面是海，活路只有向西一条。

夏侯婴本就是善御者，此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车驾赶得飞也似的快，马踏乱军，一路冲撞，逆风跑出了十数里，终于突出重围。

刘邦犹自惊魂未定，回首看去，身后尚有数十骑侍卫相随。片刻之后，狂风渐消，后头又是一片尘头，有数百楚军骑士正策马追来。刘邦望望随从，便对奚涓、缯贺两将道：“你二人为寡人断后，来日必为尔等封王。”

奚涓、缯贺二将，情知此乃生死关头，都慨然领命，调转马头便向来敌杀去。陈平望望二人背影，便叹道：“二将此去，便不知死活了。”

刘邦叱道：“何时还多愁善感？夏侯兄，快逃便是！”

返身迎敌的那二将，纵然骁勇，但怎能挡得住数百楚军，车驾只跑了数里，后面又见有大队楚军追来。来者显是认准了刘邦车驾的，眨眼便有数骑冲到了前头，将车拦住。为首一将大喝：“汉王休走，项王寻你多时。”

随侍的陈武、陈涓诸将情急之下，都怒目贲张，持戟挺剑。中涓周緤、徐厉等亦不打算再活了，赤了臂膊，准备要拼命。

刘邦看去，见来将是楚营的丁公，便起了个念头——这位丁公，往日亦曾是项梁麾下，与刘邦同为僚属。刘邦此刻，便想以旧谊感化之，于是肃容敛气，深深一揖：“丁公，久不见矣。两贤何必相难哉？”

丁公乃季布之舅，由此而入楚营，不过是个寻常将佐，爵位仅为县公，乍见名震天下的汉王如此抬举，一时竟受宠若惊，只是暗喜，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两边的军士剑戟相向，皆都静默，耳畔只闻战马的喘息声。

僵持良久，丁公才道：“今日之事，奉项王之命，臣不敢妄自违命。”

刘邦坦然道：“君若放鄙人一马，来日开疆得地，必不忘君。若君不怜我，必欲趁我孤弱而缚之，则我刘季又能作何想？当束手就缚，以成全丁公。”

那丁公看看刘邦，头上冠冕已失，发束散乱，满面尘灰，一副落拓之态，忽就起了怜悯之心。沉默片刻，便将手中长戟收住，勒马退了两步。其部下军士见此，也都收起剑戟，让开了大路。

刘邦知丁公已高抬贵手，便松了口气，又深深一揖：“丁公高谊，鄙人今世不忘，容来日再谢！”

夏侯婴闻言，驱车便走，一路狂奔，终得逃脱了楚军的追踪。行到日暮时分，后面仅有缯贺一人赶了上来，满身血污、数被创伤，泣告道奚涓已然战殁。

刘邦登时流泪道：“天不亡我，乃汉家有奚涓、缯贺也。”

残阳之下，众人互相看看，个个都面似鬼魅，忙去溪边将脸上血污洗净。想想白日的惨败景象，犹自后怕。

如此疾行了一程，堪堪已逃到了泗水郡地面，夏侯婴忽然想起，便道：“何不北上丰邑，将太公与嫂夫人顺便迎回？”

刘邦想想，不禁赧然：“唉，彭城一梦，何其速也！家翁与我四载不见，竟未及迎回。好，这便去吧。”

入夜，路过一荒村，一行人不敢贸然入村借宿，只偷拿了些稻草捆来，在那旷野中权且安歇。众军卒采来葵藿、掘来芋头，用兜鍪煮了吃，算是充了饥。随何便请刘邦、陈平等人脱下血染的战袍，教军士拿去溪边略做漂洗，又点起篝火来烘干。

刘邦倚着稻草捆，披衣而坐。眼目刚一阖上，就恍似看见楚军赤旗逼面而来，又似见水边有无数蝗虫般的尸骸，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可怜三十万儿郎，就这般去了！司马卬兄竟活活战殁，教我如何向天下交代？”

陈平便劝道：“大王休要悲伤，成败之数，乃天定。依臣看来，我军今日逃出的，应有十万之多，过几日，都会回归的。”

刘邦流泪道：“寡人大言炎炎，傲慢轻敌，妄自与项王争雄，只道是义高于天，必获完胜。岂知征战就如弈棋，劣手怎能轻胜高手？悔不该不听张良、韩信劝谏，枉送了儿郎们这许多性命。”

陈平先前也是力主取彭城的，此时亦愧悔交加：“臣有大罪。”

刘邦喟然叹道：“你哪里有罪？罪在寡人！寡人大愚，曾读《太公兵法》多遍，却忘了一句‘根深而本长’。我汉家之根，尚不深也，你我君臣，都须耐下心来。取天下，毕竟不是烹鱼呀。”

“是，臣当力戒浮华。”

“取彭城，没错；错在忘乎所以。那项王，乃古今第一勇士，岂是我倚赖兵多将广便能击败的？”

“大王所言，是为至理。”

“唉，以三十万条性命，才换来此理，无乃太过乎？”刘邦说罢，又险些泣下。

陈平大惭，只能连声叹息。

随何侍立在侧，见两人越说越沮丧，便劝道：“与楚周旋，来日方长，大王请早些歇息，有王恬启等诸将警戒，尽可放心，”

正在这时，忽有军士喊道：“有奸细！”

王恬启便霍然跃起，带着陈武、陈涓、缯贺等众将去追。周緤猛地掀翻刚煮好的一锅葵藿羹，跳将起来，与徐厉一左一右，将长戟交错护住汉王，不一会儿，军士们押着一长髯汉子来到篝火前。

刘邦抬眼看去，不由大惊：“美髯客！”忙喝退众军士，向来人施以大礼。夏侯婴在旁见了，也是一惊，连忙整衣施礼。

那美髯客也还以大礼，拜过，便笑道：“泗水畔诸英雄，今日气象大不同了。”

刘邦赧颜道：“兄长休提。愚弟鲁钝不才，致有彭城之败，到死也要愧煞人了。”

“刘兄客气了。数年来便有耳闻，知你等已成大事，鄙人唯有敬服。偶遇不利，何足道哉？”

“数年不见兄长，无日不念，不知又云游去了何方？”

“当日别了诸位，东行到了琅琊，看天海无涯，忽觉人生不能穷尽万里，漫漫长途，终有尽头处，于是便欲折回，返乡去做个荒村野老。却不想天下就乱了起来，山河阻隔，有家而不得归。待到世事稍靖，才得间道而行，欲辗转回乡。方至楚地，又逢刘兄兵至，地方上一日三惊，我亦仓促避乱，不意在此巧逢刘兄。”

刘邦便感叹：“兄还是奇崛一如往昔，在下自愧不如。”说着便抽出佩剑来，用衣袖拭了一下剑锋，“兄当年慷慨赠剑，弟时时以此锋锷自励，然终究志大才疏，初试锋芒，便一败涂地。如今，想做个田家翁而不得了。”

美髯客便仰头大笑：“兄何必颓丧，曾不闻老子言‘善建者不拔’？事有不成，必是因建树不周。那滔滔东海，也非几瓢便可舀干的。早年在泗水滨，我曾与兄大言天下事，今日只觉自家当日虚妄。兄等乃旷世豪杰，兴兵济民，匡扶天下，方为君子正途，可不要半途而废。”

刘邦连连摆手：“垄亩老吏，做不来大事了！不如跟你去躬耕林下，图个快乐。”

那美髯客便正色道：“刘兄顺天应人，已夺得半个天下了，为何还要妄自菲薄？人生一世，最难的就是成大事，即是英雄豪杰，也须有时势相称，天不予，人奈何？纵有一身屠龙术，也只能终身陷于草莽。刘兄能趁势而起，操弄天下于股掌中，遂了生平的山河之志，真是要羡煞我了。”

“哦？兄既然有如此胸怀，何不与弟等携手，共图一番大业？”

“做大事，亦须乘兴。兴尽便觉意态萧索，百事不想再为了。若数年前闻兄长邀约，我当舍命相从。然此数年之间，人世纷扰，在下我又看破了许多。暴秦虽亡，世道却全不是往日之所期，正所谓远道不可至焉。人力渺小，所求多属徒然，我还是归耕垄亩为好。”

“兄还是要弃我而去呀……”

“刘兄以仁德为本，从者如云，不缺少我这一个。”

刘邦惘然若失，叹道：“当年我辈敢于举事，缘于兄在泗水滨激励之语，今稍能驰骋于天下，不意兄却急流勇退了，可惜可惜！”

“弟以为，人间至福不是位高，而是如愿。刘兄揭纛而起，横绝天下，以草莽布衣而创万世基业，自是豪雄。弟隐没山林，遣光阴于垄亩，无负无累，亦有乐趣。道虽不同，惬意却无二致，不知比那委屈终身要强多少倍。”

“然兄不能同行，终是惘然。”

“哪里！老子曰：‘执大象，天下往。’刘兄若是执掌了天地之柄，何愁才俊之士不来归附？只是，兄今与强者争天下，须耐得缠斗，务以兄之所长，削磨他之所短，天长日久，强弱自然易势，可万万急躁不得。”

刘邦闻言，内心大起震动，拱手谢道：“兄长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今日之辱，当是弟逞能所致，来日当低首下心，将这残局从头收拾起。”

经美髯客这番相劝，刘邦始觉稍有振作。众人围坐篝火边，披一身幽凉夜气，觉这荒野小憩，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刘邦与美髯客聊起泗水亭往事，都慨叹当年是何等豪气干云。那陈平、王恬启、缯贺等在侧，听了也不禁神往。

陈平道：“闻客人数语，实获我心。列子曾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不常胜之道曰强。’彭城一战，惊心动魄，在下方知大言当不得饭吃。我汉家欲胜项王，当以柔克强，从容图之，万万急不得了。”

刘邦遂大笑道：“经此一战，陈平兄也算有了难得的历练。这柔的功夫，正是陈平兄平素之所长，来日便看你如何施展了。”

看看夜已渐深，那美髯客便从容起身，向刘邦一拜：“遍地刀兵，此地亦不靖，诸位英雄还须多加小心。在下这便告辞了。今日偶遇，几如梦寐，今生恐再也无此奇缘。今日别过，愿兄等大业早成，众生也好早些享太平。”

刘邦一惊，满心惋惜，然已知美髯客禀赋异常，志不在此，纵是万般不舍，也只能起身相送。

美髯客拱手道：“各位请留步。诸兄皆经天纬地之才，其事也必成。来日青史上留名，何其壮哉！弟亦生于秦末板荡之世，且先悟于刘兄，然则一事无成，终成百代寂寂无闻之尘土。两相对比，弟不胜欣羡之。”

刘邦便有黯然之色：“兄退后一步，便是家园；我等退后一步，则是粉身碎骨，或负千秋盗贼之名，岂能与兄之洒脱相比？”

那美髯客却道：“刘兄，唯其如此，方得鱼化为龙，子孙万代亦不做凡夫！方为正途！”说罢，朝众人又是一揖，便飘然而去，隐入了夜幕中。刘邦与众人目送其远去，皆抚膺叹息，怅然良久。

次日晨起，随何悄悄潜入附近村庄，向民家索要了些热粥热饭，给众人胡乱吃了，便匆匆上路。好在楚地正值兵荒马乱，楚民见到这一小队人马，都避之唯恐不及，也无人来问。

如此连走两日，到了第三日平旦，终于回到丰邑老家。放眼看去，只见市井荒芜，城郭残败，炊烟断绝。老家中阳里，街市上竟不见一个人影。

刘邦见故里淳朴如故，一草一木都熟悉到入骨，不由便伤感起来：想那军兴四载，做了许多光宗耀祖之梦，却万没想到，今日归乡，竟是如此狼狈！

到得自家门口，刘邦下车来看，却见庭院一片死寂，几根木条将门钉死，读门板上写的告示，才知竟是被县衙封了门。所幸告示上只说“反贼眷属皆窜去”，想那老爹与妻儿，必是由审食其带着逃命去了。

正在惆怅间，夏侯婴忽道：“远处有不明之人，正探头探脑，大王还是快走吧！”

出得丰邑，一行人想到，定陶或还在汉军手中，便急匆匆向西奔去。一路之上，但见逃难百姓不绝如缕。夏侯婴眼尖，忽然发现前面的两个幼童，不正是汉王的一儿一女吗！

原来刘邦的公子刘盈、女儿鲁元[6]与家人失散后，相依为命，辗转于途，不想恰好撞见刘邦一行。夏侯婴急忙将车停下，抱了两个小儿上车。两小儿饱受惊吓，一路啜泣，忽见到已略觉陌生的阿翁，都破涕为笑。刘邦见到自己的至亲骨血，亦是高兴，便急问太公与吕雉下落。两小儿却茫然不知。

载上小儿走了不远，忽见后面又是尘头大起，远远有一队楚兵追来。王恬启回头望望那旗帜，不禁大惊：“是楚将季布追来了。”

原来项王在睢水河畔未寻到刘邦，知是趁大风之际逃脱了，便遣季布、钟离眜各领五百骑分头去追。季布一行寻到泗水郡，侦得刘邦踪迹，便一路追了过来。

刘邦大急，催促夏侯婴加鞭快走，夏侯婴抡起鞭子，狠命策马，车又飞也似的跑起来。跑了数里，拉车的四匹马因连日驰驱，力渐不支，车速便缓慢了下来。刘邦频频回望，见追兵愈来愈近，不觉焦急万分，一迭连声地催促夏侯婴。

夏侯婴纵是驭马圣手，当此关头也是无奈：“马疲，臣技只此耳。”

刘邦看看两个小儿，忽然来气：“天不灭我，然小儿女欲灭我乎？”说罢，一脚便把两小儿踹下了车去。陈平拦阻不及，不觉惊呼：“大王，这如何使得？”

夏侯婴回首看见，也不言语，便猛地将马勒住，跳下车去将两个小儿抱回。如此行了不远，刘邦不禁又怒：“无用赘物，留之何益？”说罢，一脚又将两小儿踹下车去。

夏侯婴不忍，复又停车，将小儿抱上车。两小儿见阿翁如此凶狠，都惊得大哭，只死死抱住夏侯婴不放。

如是三回，刘邦终于暴怒，拔剑在手，喝道：“夏侯竖子，看我斩了你！”

夏侯婴也不理会，将刘盈、鲁元抱上车后，只徐徐而行，待两小儿抱紧自己后，方才策马疾行。

刘邦怒火顿起，破口大骂不止，其间，有十数次欲举剑砍了夏侯婴。夏侯婴装作不知，头也不回，只顾赶车。陈平在旁看不下去，便苦劝道：“大王，若无夏侯兄，我辈何人能疾行如此？”

刘邦想想，只得大骂三声娘，将剑收起。

那夏侯婴早在沛县做小吏时，便是驭车好手，此时更是将车赶得急如流星。如此狂奔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黑下来，后面楚军担心遇到大股汉军，便不再追了。

刘邦这才松了一口气，骂道：“小儿累赘，险些误我大事！”

夏侯婴却道：“季兄，我辈打天下，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刘邦一时词穷，只得将怒气压下，嘴上却是不让半分：“昏话！儿女可再生，头颅可以再生吗？”

一入定陶地面，众人便觉出，战氛并不似泗水郡那边明显，田间农人，皆稼穑如常，一行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已入夜多时，众人都觉饥渴，便想寻个落脚处。见前面隐隐有两三灯火，知是一乡间庄院。一行人便上前叩门。不多时，见一老翁拄着木杖，出来开门，后有一家童提灯照明。猛见是一伙军爷叫门，不禁愕然。刘邦连忙下车，恭敬施了一礼：“老丈，在下一行，赶路至此，欲借贵府歇宿一夜，望长者垂怜。”

那老翁打量刘邦，见他玉带紫袍，不似常人，便延入庄内，将众人及车马安顿好，又命童仆赶紧备饭。

待入得正堂坐下，老翁便拱手问道：“将军乃何处公子？看尊容气度，酷似王侯，然何故到此地来？”

刘邦见老翁面善，知是本分庄户人，便答道：“我乃汉王，自关中来，与项王交战不利，迷失道路，误至贵府，有扰清静了。”

那刘邦曾两次领军过定陶，乡野之民，无人不知其大名。那老翁闻言，慌忙伏地下拜道：“大王仁德，天下归服，老夫不知是尊驾光临，失礼了。”

刘邦忙将老翁扶起，问道：“尊丈贵姓？是何方人氏？农桑之业可还好吗？”

“老朽贱姓戚，世居定陶，耕读为生，迄今已有五世了。秦末以来，此地屡经刀兵，百业萧条。乡鄙小民，只不过图个苟活罢了。”

刘邦便叹了一声，又问：“兵荒马乱，不知令郎可好？”

老翁答道：“老夫曾有一子，秦末丧乱，在军中战殁了。今只有一女，年已及笄[7]，尚未出阁。”说罢便唤女儿戚姬出来，拜见刘邦。

刘邦见那小女子，虽然服饰粗陋，却也饶有韵致，一时便痴了，眼睛发直。

夏侯婴在侧，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刘邦才回过神来，忙向老翁致谢：“在下避难至此，蒙长者垂怜，不胜感激。”

“哪里！大王仁声满天下，老夫请还请不来呢，今日乃蓬荜生辉呀。我且去嘱家人重整酒席，要好好款待。”

这一晚，刘邦一行才算吃上了一顿饱饭。那戚姬善解人意，含羞敛衽，为刘邦等人执壶斟酒，又殷勤照顾刘盈、鲁元，一桌人皆其乐融融。

吃到酒酣耳热时，刘邦愁云顿开，豪兴复萌：“项王今日偶然得手，然天下万民皆厌之，少待时日，寡人必有天下。”

老翁道：“大王之相，贵不可言，料日后必有万世之福。”

刘邦眼睛眨了眨，忽然便问：“我看令爱十分懂事，不知是否已经许配？”

那老翁见多识广，知刘邦之意，当下便答道：“小女尚未许字人家，前者曾有相士看过，言及小女将有大贵。今大王驾临寒舍，如小女得以侍奉大王，当是应验了此言，不知尊意如何？”

“哈哈，这、这怎么敢当……”刘邦又瞄了一眼那戚姬，更觉此女美艳不可方物，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

陈平便劝道：“大王，此乃天予，如何不取呢？”

刘邦支吾两句，便又道，“罢罢，长者既有此美意，寡人却之不恭，唯有领受。那么，就在此指月为誓，我当终身善待令爱，与之共享荣华。”

那戚太公连忙教戚姬拜谢，刘邦喜上眉梢，忙解下腰间玉带，以作定礼。戚姬满面含羞，接了玉带，又深深道了个万福。

此时夏侯婴再也耐不住，起身便走。刘邦诧异道：“夏侯兄，何事？”

夏侯婴道：“白日多载两小儿，车驾便不胜负荷，今夜更要好好修一修了。”

刘邦明知其意，也不便于发作，只得打个哈哈掩饰道：“忙的甚？坐下饮酒！”

陈平暗中拉了拉夏侯婴衣裾，夏侯婴只得坐下，低头喝起了闷酒。

戚太公便命戚姬进屋去，重新梳洗打扮，再来伺候汉王。

酒过三巡，戚太公问道：“大王此行，欲往何方？”

“定陶县城为我军所据，今拟往定陶。”

“不可！定陶汉军，前日已遁走，城内虽尚无楚军，然已有楚县公回城理政。大王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果真？幸得尊丈指点。”

“老夫闻知，下邑尚有汉军一支，将军者姓吕，兵势甚壮。前日有一斥候路过，曾借宿敝舍，对老夫谈及此事。”

“哦？下邑？那不正是吕泽将军……”刘邦脱口道出守将姓名，却忽而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原来，那吕泽乃是刘邦的妻兄，汉军早先往征彭城，途中攻取了下邑，曾分兵一支留驻，即是吕泽所部。

得此消息，刘邦大喜，便对众人道：“下邑，芒砀山所在，乃是寡人举义之地，必可护佑我再起。”随即又问夏侯婴：“此去下邑，几日可到？”

“要四五日。”

“那好，明早便折往下邑。车若要修理，你便去修吧。”

夏侯婴负气道：“不修了！待压垮了再修。”

刘邦闻之，狡黠一笑，也无怪罪之意。

当夜，主客相敬，把酒尽欢，叙了许多古往今来的事。至夜深时，由戚太公将诸事安排妥当，那戚姬便与刘邦合衾同寝了。

熄灯之后，旷野寂静，唯闻虫声唧唧，人恍似到了蓬莱之境。在这荒村僻野，能有此等奇遇，连刘邦也觉甚不可思议，转瞬便把那刀光剑影全忘掉了……

[1].社日，古代百姓祭祀土地神的节日。

[2].张良，字子房。

[3].军候，汉军低级官职名。各部之下设曲，五百人为一曲，带队为军候。

[4].槊（ｓｈｕò），古代兵器，即长矛。硬木制成，槊柄长约六尺，槊头呈圆锤状。槊分为步槊、马槊两种。此处为马槊，亦称“丈八长矛”。

[5].陈武，史籍亦作“柴武”。汉初将军，自薛城从沛公军，后封为棘蒲侯。

[6].刘邦女儿名字不详，后为鲁元公主，故《史记》称其为“鲁元”。

[7].年已及笄（ｊī ），古代特指女子满十五岁、到了可以盘发插笄的年龄，即为女子成年。笄，簪子。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

翌日，刘邦带着众将与戚姬，辞别戚太公，便趁着晨雾未散，向南急趋下邑。途中，忽见斜刺里有一彪人马赶了过来，隐隐可闻大声呼喝：“汉王慢行！”

刘邦几日来已成惊弓之鸟，忙抓住夏侯婴腰带问：“为何如此奔逃，仍甩不脱楚军？”

夏侯婴也是一惊，回首望了望，忽而一笑：“是韩王旗帜，莫非张良赶过来了？”

刘邦引颈翘望，见为首一白袍书生骑在马上，果然是张良，便急令停车等候。张良策马趋近，跳下马来刚要跪拜，刘邦便朝他伸过手去：“子房兄，甚么时候了，还要多礼？赶快上车来。”

待张良上得车来，刘邦紧挽住他手，忍不住泣下道：“寡人不听卿之言，致使有今日之辱！”

张良忙安慰道：“臣闻彭城兵败，恐大王有失，急率部前来接应，一路皆闻败报，不胜惶恐。知下邑所聚汉军甚多，疑大王在此，不意途中竟然相见，岂非天意乎？今我军虽败，然所幸三河尚未动摇，大王请速往下邑，聚拢残兵，再作打算。”

话毕，两下便合兵一处，继续南下。这日，终于望见下邑城外的汉营了，众人欢呼一声，便疾驰抵近。卫卒见是汉王一行驾到，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入。

见驻守汉军旗帜整齐，军容甚壮，刘邦这才放下心来，以手拊膺道：“驰驱数日，几欲累成一摊泥了，今日总算归家。”

那下邑营中，几日来已有曹参、郦食其等人奔逃而来，此时闻报大喜，忙拥出大帐来迎。吕泽当先伏地跪拜，恭请汉王更衣沐浴。

刘邦摆摆手道：“大事尚未议，此等小事急甚么？”遂跳下车来，招呼随从都下马，解下鞍鞯来，令众臣围坐成一圈议事。

众人不明何事竟如此之急，只得都坐下。刘邦蹲踞于鞍鞯之上，对众人道：“项王勇猛，我刘季万不能敌，彭城之败，非为偶然。这一路上，寡人已想好，愿将关东之地让与他人，与天下豪雄共击项王。但不知天下谁个能与我共济大事？”

夏侯婴纳闷道：“如此，退回关中即可，何必与豪雄共分天下？”

陈平便一笑，插言道：“那项王不死，我汉家何以安身？”

刘邦即颔首道：“不错！且睢水之败，乃寡人平生之奇耻大辱，为报此仇，关东又算得甚么？”

夏侯婴便怏怏道：“如此，微臣便没有话说。”

张良想了片刻，问道：“大王可是想好了？”

“为灭项王，在所不惜。今吾意已决，子房兄也不必多言了。”

“既如此，也罢。依臣之见，九江王英布，乃楚之枭将，近来与项王有隙，项王东征齐地，天下都知唯英布按兵不动，此即为可用之人。另有彭越在梁地，曾与田荣相约反楚，也是一个能分天下的枭雄。此二人，可以急用。再有一人，便是韩信。汉王手下大将数百，唯韩信可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大王果欲让出关东之地，可让与他三人。如此，四方同心戮力，楚即可破也。”

刘邦听了，思忖少顷，便一拍膝盖赞道：“子房兄高见！与我共天下者，无他，唯此三人也。”但想想又愁闷起来，“彭越与项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为我所用；韩信为我大将军，也自不待言。此二人，寡人可招之即来，然英布那厮，乃项王的股肱之臣，何人能说动他背楚呢？”

众人一时便都缄默。

刘邦转头问郦食其道：“狂夫子，君能否？”

郦食其摇头道：“臣与英布旧日无私，无从置喙。且此公桀骜不驯，素受项王恩宠，恐不易说服。”

刘邦便焦躁道：“甚么汉家？文武数百，竟没有一个能当大事的！”

此时侍立在旁的随何道：“小臣愿为大王效劳。”

刘邦回头望望，笑了笑，便又叱道：“军国大事，开不得玩笑！”

“小臣绝无戏言。小臣籍贯六邑，与九江王算是有些渊源，愿前往六邑去劝降，如不成，不过是舍却小臣一颗头颅；若成功，则可为大王建百世之功。”

“当真？……好，你既然有胆量，就带吕泽麾下二十人前往。见机行事就好，成或不成，务要保住头颅回来。”

“小臣随大王日久，如何劝说诸侯，听也听会了。”

刘邦便大笑：“好个随何，有长进！彭越那里，也由你在中涓指派一人前往劝说。先筹办去吧，稍后择日出发。”

随何领命，便自去提点布置了。

刘邦这才将车上的戚姬唤下来，引见给营中诸人，众将略感惊异，都起立施礼。刘邦一笑，对吕泽道：“大事议毕，可以洗洗澡了吧？”

如此在下邑大营歇了几日，果如陈平所料，失散的汉军残部闻汉王在下邑，都陆续来归。连日来，已有周勃、灌婴等历尽千辛万苦，先后归来。刘邦与众将相见，都恍如死后复生，执手涕泣不已。

经询问，刘邦方知：有几路诸侯在溃败之后，已叛汉归楚。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趁乱脱逃，投奔了楚营。代王陈馀携赵王歇引兵回赵，发觉刘邦竟然以假张耳的头颅哄人，一气之下也叛了汉。汉营除殷王司马卬战死之外，尚余魏王豹、河南王申阳、韩王信三人，仍追随左右。

众将谈及诸侯王叛去，都切齿痛恨。刘邦历经了生死之变，倒是豁达了许多，挥了挥手道：“寡人大败，不能保人家性命，跑就跑了吧，无须理会。且将这笔账记下，落井下石者，总不得好死。”遂教人厚赏了魏王豹与河南王申阳，以安其心。

这一日又有王陵归来，进帐便伏地大哭：“前日得报，太公与嫂夫人、审食其外出避难，均在乱中被楚军掳去，留作人质矣！”

刘邦吃了一惊，呆了半晌才道：“兄休要悲伤，令堂昔日在楚，为汉家舍生取义，此仇亦是我刘季之仇，来日必报。今家父等又被项王所拘，谅他还不敢加害。纵是项王横暴，那项伯、范增亦须顾忌天下非议，必不会杀家父，此事容徐图之。”

此后旬日间，刘邦在下邑收拢败军，堪堪又得了五万兵马，声势复壮。连那博士叔孙通，也蓬头跣足，率百余弟子徒步寻踪而来。显见得天下归心，一如既往。刘邦便与张良、陈平商议，如何收拾残局。

张良道：“我军新败，项王必不会罢手，不知何时还会遣马军来袭。此地离彭城太近，似可后移，以为防范。”

陈平亦道：“子房兄所言极是，成败不在一城一地。楚军势大，我军须避其锋芒，应寻得一座大城固守，暂且与项王中分天下，容后再说。”

刘邦也深以为然，便率军退至砀县，在砀县又得樊哙引军来归，汉军这才士气稍振。因有彭城轻敌的前车之鉴，刘邦还是不敢大意，又引军退至虞城，方才止步。遂吩咐随何，速往六邑说服英布叛楚。另刘邦早在举义之时，便曾与彭越联手，合兵会攻昌邑，两人交谊甚厚。此时，刘邦知这位老友可以救急，便又急忙派人与彭越联结，命他袭击楚后方粮道。

看看已布置妥帖，刘邦这才引军退至荥阳城内，征发民夫加固城池，准备固守此城，与楚相抗。

进了荥阳城后不久，韩信也从洛阳领军来会合。从彭城败退下来的众汉军，望见“大将军”旗幡，都欢呼雀跃，士气为之大振。刘邦见之，更加信服张良所言“与之共天下者，唯三人也”之论，以为是千金不换之谋。

刘邦与韩信在城内行宫相见，想起当初拜将时的倾谈，都不胜感慨。刘邦道：“将军来此，寡人便放心了。一次战败，终身胆怯，我日日唯恐楚军又来。”

韩信道：“项王素好名，又轻慢天下豪杰。此次大胜，必沾沾自喜，以为汉家脊梁从此折断，因此断不会全力来攻，大王可无虑。”

刘邦满面愧色道：“寡人不纳忠言，自觉统军之才堪比将军，终致睢水受辱。唉，休提了，几乎丧命！”

“大王亦不必自责，强弱互易，乃兵家常事。我汉家平定三秦之后，便是有十个项王，也奈何不得我了。今我军据有关中，根深蒂固，虽彭城得而复失，但终究二分天下居其一。他项王即便浑身是胆，也不过一员猛将而已，东冲西杀，浪得虚名，岂如我汉家得地利、获民心？日后我汉家方略，就是与他缠斗，十年八载，终可见个分晓。”

“好好！将军今后，不可再退避不前了，要与寡人共进退，且需独当一面，为我分担。”

“微臣所有名位，皆大王赐予，当舍命以报君恩。凡有征讨攻伐的事，大王尽管驱遣。”

刘邦大喜，遂拉起韩信的衣袖：“将军，你随我来看。”

两人便相偕登上荥阳城头，刘邦指着远处尘头道：“那便是楚之马军斥候在耀武。此次彭城之败，就败在我无马军。那楚军几万骑士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着实是吓破了寡人的胆。”

韩信便哈哈大笑道：“大王，楚军多为江淮之人，哪里会有甚么精锐马军？天下骑士之勇、战马之良，当首推关中。我汉军素无马军，唯有傅宽将军带了千把骑士，当然吃亏。今可挑选原秦军骑士五千名，编成我汉家马军。有此一军，便可驰骋山东而无敌。”

刘邦双目大睁，炯炯有光：“果真？军中有何人善骑射，可做我马军统领？”

“李必、骆甲，此二人可当此任。”

“哦？这二人是何等来历？”

“皆为秦地重泉人，系原秦军骑将，投我汉军已有些时日了，我为治粟都尉时便与之相熟。两人皆精熟骑射，长于治军。有此二人，不出旬日，我汉家便可有天下头等马军。”

“甚好！莫非此为天助？寡人便拜二人为骑将，统领马军。”

韩信一时却沉吟起来：“……亦有不妥。此二人本是秦降将，骤为我军骑将，恐众军不服。请大王另派一员大将为主，此二人为辅，事则可成。”

刘邦便笑将起来：“当初拜韩兄你为大将军，不亦为破格？”

韩信微微一笑，只道：“今日事急矣，不可有万一之疏漏。”

“我看众将之中，唯灌婴年少勇武，寡人加他为中大夫，统领马军，以为主将；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以为副将。你看如何？”

“大王圣明，如此便可无虑了。我汉家马军如练成，可纵横千里，直捣楚地之腹心，断其粮道，乱其后方，日后大有可施展之处。”

“此正为寡人之意！自今日始，马军即为我军之中坚，配属大将军统辖。此外，也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好名号，不如就叫‘郎中骑’，以示笼络。”

“好名字！郎中，宫府之侍卫也。如此，骑士们当更加用命。”

刘邦遂仰天大笑道：“文有张良，武有韩信，我汉家还愁何事不成？”

韩信连忙一躬谢道：“韩信不才，哪里能与国师并论？”

“好，此事你即去办吧。”说罢，又解下汉王剑授予韩信，“此剑，还是由将军你佩戴，寡人佩之，恐不祥。此后荥阳一带防务，尽由你统管。即便是这天下，也由你与寡人共享。”

韩信慌忙伏拜道：“谢大王隆恩！”

君臣将大事议毕，韩信正欲退下，忽有守城军士来报：“城西有数万大军，正铺天盖地而来。”

刘邦脸色便是一变：“项王又杀到我背后了？”

两人便急趋西门，登上城楼眺望，只见远天尘头大起，人马杂沓，喧声可闻。刘邦急命四门紧闭，各军严阵以待。待远处大军渐近，这才看清楚了，尽是汉家旗帜。为首一将，疾驰到城下通报，原是刘邦堂弟刘贾率队前来。刘邦这才知道：此军之来，乃是萧何闻听彭城之败，恐刘邦兵员不济，便打破惯例，将关中二十五岁以下、五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行征发，编成新军，由刘贾压队，调来增援荥阳。

刘邦便大笑道：“原是萧丞相送了大礼来！快打开城门，将援军好生安顿。”

刘贾将新兵名册交予韩信，待清点无误，便自回关中去了。韩信翻验名册，愕然发现萧丞相之子、萧氏族属十数人，也尽在册中，当下便去新兵营中探望，果真都在，心中大感蹊跷。

待与刘邦一说，刘邦也是一怔，嗣后会心笑笑，说道：“丞相这人，到底是老成。”

韩信纳闷儿，翻着眼睛想了想，忽然领悟：“原来如此！”

君臣两人对视一眼，都摇头笑笑。刘邦便道：“丞相将子弟、族属尽数送来从军，又搜罗所有男丁送至荥阳，只为证明他绝无反心。老萧与我是何等牵连，我又如何能疑他？只是有了君臣之别，便也要用些心机了。”

当日，适逢王恬启统领宿卫当值，正按剑立于汉王身后。刘邦与韩信所议，皆听在耳朵里，不由插言道：“别人能反，独萧丞相不能反！”

刘邦略略惊诧，问道：“小舅何出此言？”

“田中有瓜，若是同藤所生，何来异心？”

“哦？”刘邦望望王恬启，大笑道：“至理，至理！这个话说的，才像个舅舅的样儿。”

正当此时，荥阳城内，处处腾起了喧哗。来援新兵虽多为老弱，但因感激汉家安邦济民，皆有赴死报效之心。援军进城之后，与那从彭城败回的汉军之间，多有兄弟、叔侄之亲的，见面都大为欣喜，全军欢呼不止。汉军自此，堪堪已聚拢了十余万，声势大振，已不亚于当初出关之时了。

又过了几日，刘邦正与张良、陈平、韩信、郦食其等人议事，忽有探马来报：“魏王豹率本部人马归国，前日一过河，便以重兵截断河口，在平阳传檄天下，叛汉联楚。项王已派了项佗为魏相，助魏反汉。”

刘邦大惊，愤然道：“这个魏豹，日前不是说老母有病，乞假省亲去了吗？此等竖子，欲叛汉，便大大方方叛去好了，竟要拿老母之名来骗人。真是世道不古，豚犬都会说谎了！”

韩信甚感奇怪，说道：“那魏王豹，虽经彭城之败，然仍随大王左右，不曾擅离，如何今日便忽而叛去？”

刘邦意气难平，骂道：“真真混账一个！寡人看他始终跟随左右，只道是并无二心，来乞假探母，岂有不准之理？何曾想到，这世家名人之后，也是满口的谎话。”

韩信想了想，恍然大悟：“大王，必是项王派遣奸细前来，说降了魏王。”

“唔！将军所言不错。前月十一路诸侯联兵，征讨彭城，教那项王丢尽了颜面。如今他将我的手段学了去，也在笼络诸侯了。魏豹叛汉，非同小可，若他发兵南下，则轻而易举可断我关中通道，这又如何是好？”

“大王勿急！那魏王豹不过一个侯门子弟，徒有虚名。微臣愿领军前往平阳，将他一鼓荡平。”

陈平便道：“臣以为，可先不必发兵。大王待魏王仁至义尽，他之叛离，也是见我汉家今日势蹙，故生出势利之心。今我军自彭城归来，甲士无不疲劳，炎天暑热，不宜轻动，可命一善辩之士前往劝说，令其回心转意，也好免去刀兵之劳。”

刘邦闻言，连声称妙。当下便问郦食其：“寡人欲劳驾老夫子一趟，前往魏都平阳，劝魏王豹回头，夫子以为可否？”

郦食其慨然道：“微臣与魏王有旧，愿以大义说之，必使其迷途知返。”

刘邦大喜道：“爱卿若以舌上功夫，劝得魏王豹回心转意，寡人便赐你魏地万户。”

郦食其忙伏地受命：“臣不敢，千户即可。”

待郦食其衔命前往魏都后，不过才几日，那楚营一支马军果然耀武扬威来攻。

原来，项羽在彭城得手，便看轻了汉军，此时又想沿袭旧计，命季布领五千精骑，长途奔袭荥阳，指望一夜间获胜。

正如韩信所料，项王此时因齐地纷纷复叛，足踏泥淖，故未曾全军出动。

此次楚军轻兵前来，本以为汉军不堪一击，但时势已与一月前大不相同了。彼时汉军在彭城，骄奢轻敌，全无防备，因而一触即溃。而此时新编成的汉家“郎中骑”，则多为勇武彪悍之秦人，与项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上阵全无恐惧，唯有报仇雪恨之念。因之在荥阳一线，楚汉两军之强弱，便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那楚之马军冲到荥阳之南的京亭、索亭，一心想重睹汉军兵败如山倒之景象，却不料从荥阳方向忽然冲来一支汉家马军，通身黑甲，人高马大，直惊得楚马军措手不及。

楚马军于匆忙之中掉头不及，瞬时阵形便被冲乱。新编的汉军“郎中骑”，刚得了这个隆宠无比的身份，都急于立功报恩，见了楚军分外眼红，在京索一带驰骋冲杀，三战三捷，将楚马军杀得丢盔弃甲。

较量了几日，季布见得胜无望，只得率残兵遁去，两军便在荥阳以东僵持了起来。

灌婴得胜回城，刘邦大喜过望，扯住韩信的衣襟，对众将道：“昔日拜将，诸兄弟多有不服，今日如何？韩大将军，果为汉家神将，郎中骑编练不过旬日，便有此功，我汉军雪耻之日，不远矣！”

韩信便道：“郎中骑仅仅五千，便收今日奇效，来日应增至万名，必无敌于天下。”

刘邦遂大笑：“好，寡人便广招燕人、胡人与楼烦人，为我骑射精锐。日后亡命于途者，将不再是我刘季了！”

郎中骑首战告捷，刘邦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月以来，一路屡遭惊吓，此时松弛下来，忽觉遍体不适。这日，便召了韩信来交代：“有你大将军在此，荥阳一线便固如天堑，想那楚军已无力逾越。今寡人不适，暂回栎阳将息，前方军事便托付将军，并任你为左丞相，打理前方军政。如魏王豹来降便罢，不降，则将军可引军攻之。”

古时自周至秦汉，都是以右为尊，韩信所获这“左丞相”之职，便是“副相”的意思，显见得刘邦已视他为萧何之下第一人了。韩信内心一喜，忙伏地拜谢，随之谏议道：“河东魏王，燕雀而已，待秋凉再灭不迟，大王请放心将息。那废丘还有一个章邯，应着意灭之。如此，三河以西的半个天下，便尽属汉家，从此后顾无忧，大王也好一心谋楚了。”

“哈哈，那老贼，寡人未曾有一日忘记。此次回栎阳，寡人将带樊哙、曹参、周勃同行，便是要拿下那老贼。”

“那好！臣在此便再无牵挂，一心督军。”

韩信受命督军之后，日日操练不止，务使士卒不再惧楚。严责之下，果有成效，汉军的士气逐日高涨，已将那彭城惨败淡忘了。

且说那郦食其受命说服魏王，心知事关重大，遂不敢怠慢，星夜驰往平阳，入魏宫求见魏王。

魏王豹此时早被楚国密使说动，执意叛汉，见了郦食其，知是来劝降，便只一副冷嘲面孔给他看：“故人远来，是为说客乎？白首老儒尚劳碌如此，寡人自愧不如了。”

郦食其一揖道：“在下前来，非为汉家之谋，实为故人之交。言或谬妄，大王不听就是了。”

魏王豹笑笑，叱道：“苏秦张仪之辈，皆是这一套言说。好吧，你有话便说，不要啰唆了。”于是便焚起一炷香来，闭上眼睛听郦食其陈说。

郦食其正欲摇唇鼓舌，不料魏王豹忽然睁开眼睛，冷冷道：“你也休要说了！大丈夫，何人愿瞧别人家眼色？寡人不才，终是世家出身。他刘邦不过一乡村鄙夫，偶一得志，便将我等诸侯群臣呼来喝去，如使奴仆。稍不如意，则污言秽语骂个不停，全无尊卑礼节。你这高阳酒徒忍得，寡人我却忍不得。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能自主一日便是一日，我实不愿再去见他了。”

郦食其道：“大王此言差矣！汉王虽不拘小节，然仁心厚德，为天下所共推。今与楚相争，成败之数，连小儿亦能看清。大王既已投明，何又返身投暗？如此反复，可是致福之道？何不仰赖汉家大业，以保万世富贵？”

魏王豹便大笑道：“故友虽是大儒，所论也不过书生之见，无非是想寻个明主，吃一碗饱饭而已！前日有一相士，曾为我后宫薄姬看相，言其可母仪天下。既然寡人姬妾可母仪天下，寡人岂非有望做天子了，又何必仰人鼻息呢？”

“术士之言，如何可信？”

“那么，苏秦张仪之言，便可信乎？”

郦食其见魏王对刘邦积怨甚深，不是空口白话便能说服的，只得辞别魏王，怏怏而归。

这日，刘邦正在打点行装，忽有卫卒来报：“郦食其先生从平阳返回。”

刘邦便道：“他一人回来，谅是那反贼魏豹不肯回心，就请老夫子进来吧。”

郦食其风尘仆仆进了行宫，满面愧色拜道：“臣有辱使命，那魏王豹抵死不肯从。”遂将劝降始末，一一复述。特别言明，因魏宫卜者说那薄姬将“母仪天下”，故魏王豹死不肯降。

刘邦怒道：“甚么母仪天下、父仪天下？反贼愚顽，一至于此。莫非有恃无恐乎？”

“臣无能，说不动这朽木。”

“老夫子，这不怪你。你说说，如今楚汉相持，胜负未定，为何魏王豹不肯从我？莫非他判定了天下必归楚？”

“倒也不是。魏王豹对微臣讲，他后宫有一薄姬，曾找人看相，说是将来可母仪天下，故而魏王豹不肯屈居于大王之下。”

刘邦一怔，回味了片刻，才大笑道：“甚么母仪天下！他的人，他的国，不出数月，就都是我囊中之物。这个魏豹，做的甚么千秋大梦？”笑罢，又问郦食其道，“他果然有如此美姬？“

“不错，臣在魏宫亲眼所见，端的是仪态万方。”

“就是那个……薄姬？”

“是薄姬。”

“好也！届时，命韩大将军将这美人也一并擒来，让寡人也消受一回。你与我说说，他以何人为主将？”

“柏直。”

“此人无非乳臭小儿，何能当我韩信？那么他骑将又是何人？”

“冯敬，乃秦将冯无泽之子。”

“唔，此人虽贤，然仍不能当我灌婴。他步将又是谁？”

“项佗。”

“这个项佗，不是定陶的楚军败将吗，如何能当我曹参？今我伐魏，可无虑了，老夫子以为如何？”

郦食其道：“就请大王下令，命大将军韩信携曹参、灌婴二将，前去伐魏。”

刘邦便笑道：“老夫子，此行是否有所悟？读万卷书，也不如会舞枪弄棒。魏豹他要吃罚酒，唯有韩大将军能伺候他。此事不急，寡人要回栎阳歇息几日。待秋后天凉，再来给魏豹备罚酒吧。”

六月末梢，天气渐至酷热，刘邦越发地撑不住了，便带了戚姬与一儿一女，由樊哙、曹参、周勃领一支精兵护送，奔回了栎阳。

此次出兵仅三个月，旋起旋落，刘邦再见到萧何，竟恍如隔世。君臣见面，都唏嘘不已。刘邦道：“萧公，亏得有你在关中维持，寡人才可进退自如，否则真如丧家之犬了。”

萧何连忙道：“哪里！平定三秦，东出临晋，这都是大王定下的方略，微臣不过料理些钱粮杂务，何功之有？”

刘邦大笑，拍拍萧何肩膀道：“丞相谦逊了！汉家根本，就在关中，这还是你为寡人谋划的。今我虽败归，但元气未伤，这便是丞相的大功，将来定要画像置于庙堂，令子孙万世感念之。”

萧何惶然道：“这哪里敢当？”

寒暄已毕，君臣两个便坐下来，将那内政之事商议了一番。

刘邦问道：“关中平定，将至一年了，境内民心究竟如何？”

萧何便答：“十个月来，每略一地，便仿秦制设置郡县，派员治理，迄今民心大顺。今春大王东渡黄河，半有天下，臣在关中，则兴修汉家宗庙、社稷与宫室。如此外王内圣兼举，关中以西，我汉家已渐成一统。臣以为，既然要问鼎天下，便要有王天下的气象，如今汉家已有此气象，何愁民心不归？”

刘邦颔首道：“丞相说得有理。汉家兴国，至今尚未立太子，寡人便将刘盈立为太子吧，免得小民疑惧观望。”

萧何便叩首道：“此乃安万世之举，臣为大王贺！”

刘邦开怀大笑道：“你这老吏，又来拍我马屁！这关中的民心，还不是丞相为我争来的？寡人索性将人情做到底，大赦境内有罪之人，令秦民感恩戴德，都愿做萧丞相治下的顺民。好了！奉承拍马的话，无须萧公你来讲，留给关中百姓去讲好了。近来，可曾有甚么不如意之事？”

萧何面色便一沉，叹息道：“政事无虑，然天公不作美。今春大旱，关中各地灾情甚重，农家颗粒无收，几近民不聊生呀。”

“哦？”刘邦一惊，忙问道，“百姓可以食薄粥度日否？”

“有薄粥倒好了！今关中大饥，臣正急得无可如何。日前下郡县巡访，见货价腾贵，米一石贵至万钱，马一匹贵至百金，草野之民，无以为生，已是人相食、饿殍遍野了！”

“啊？”刘邦惊得面色一白，急问道，“商家为何无平价米可粜？”

“商家贪利，都趁机囤积，哄抬米价。栎阳城内，为一口食而破家者，比比皆是。官仓存粮，须供给军需，一粒也不敢动。臣计无所出，只得以三牲六果祭天，祈福禳灾。”

刘邦急得跳了起来：“拜老天有何用？春苗无收，老天能为你下谷雨吗！”

萧何不禁愕然，涨红了脸问道：“大王之意……难道要派兵丁四出，向商家索粮赈灾？”

刘邦复又坐下，捋须半晌，沉吟道：“不可不可！秦民归顺不久，如此强索，岂不是与商家为敌吗？商家若离心，则关中更不可收拾了。”

萧何长叹一声，几近哽咽道：“臣前次征发民间老弱，以充援军，贫民都踊跃投军，全是为了一口军粮活命呀。”

刘邦面色便分外暗淡，想了想又问道：“巴蜀年成如何？”

萧何道：“巴蜀倒是无虞，今年是大熟之年，然连月用兵，铠甲弓矢所费甚多，府库亦无钱去巴蜀籴粮。”

刘邦便将案一拍：“移关中饥民至巴蜀就食，并垦荒种粮，以解倒悬。”说罢便起身，仰头叹息道，“萧公，我等君臣，不可在此坐而论道了，这就与寡人下郡县去看看。唉！人相食，饿殍遍野……如此，汉家还要这天下有何用？”

次日，丞相府下了移民令，不数日间，关中饥民数万，便由各县官府送往巴蜀去了。民间粮商闻汉王归来，也怕官府一怒之下强征粮食，遂不敢再抬粮价，市面上又见到平价米，秦民自是感激不尽，

刘邦在栎阳、咸阳等地巡行一遍，见灾情虽重，但闾里风气尚称祥和，百姓各安其位，遂对关中吏治大为满意，狠狠夸了萧何几句。

萧何拱手谢道：“臣不敢居功。秦地安宁，皆因汉家以大义治国，百姓皆服。”

刘邦便冷笑一声：“你我都是老吏出身，这种话你也信得？所谓大义，即是能吃饱饭，且吃得安稳。若吃不饱饭，大义便是狗屁！”

萧何闻之瞠目，一时竟不知所对。

刘邦便指点着那街衢民居，又道：“你看那些富庶人家，都有后仓，关中便是我汉家后仓，钱粮人丁，皆由此出。寡人即是受十方诸侯来拜，遍地颂声盈耳，也不过是虚浮门面，抵不得踏踏实实一碗米。”

萧何顿时面红耳赤，嗫嚅道：“臣知道了。”

刘邦毕竟是起自民间，对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皆了然于心。关中灾情如此，刘邦觉如芒在背，不啻又一次睢水大败。辗转思虑了数日，便有诏令颁下，将前朝始皇帝游猎用的千亩上林苑，撤去防卫，任百姓进入，随意开垦，以解民困。又下令将监牢刑徒统统释放，令其各归其乡，务农自新。

安置灾民事毕，刘邦这才有了闲暇工夫，在栎阳旧宫召见中枢臣僚。此时汉家方兴，三公九卿尚不齐全，有的只有属官，而无主官，然在此济济一堂，亦颇见气象。

刘邦见到卢绾，分外亲切，执手说道：“数月不见，关中全赖诸兄支撑。汉家今日已见规模，沛县故旧当论功行赏，明日封太尉，非卢兄莫属了。”

卢绾喜形于色，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刘邦见柱下立有一人，面貌陌生，然其举止颇有风范，便问左右是何人。萧何连忙代答：“此乃张苍，原为前朝侍御史，现亦在朝中掌监察纠劾，甚是得力。”

刘邦便道：“怪不得。直立如松，是个做官的样子！我军在关东略地，新置郡县现也奇缺干员，张御史明日可随我赴荥阳，暂去军中效力。”

张苍忙伏地拜谢。

刘邦哈哈一笑，对众官道：“前方厮杀，颇为吃力。尔等在关中虽也辛苦，然毕竟无性命之忧，故诸君尚须多多努力，待天下息了刀兵，方能过上太平日子。”

众官伏地齐声感恩。刘邦兴致越发上来，命少府在侧殿开筵席，大宴群臣。半日中，君臣觥筹交错，尽兴方散。

酒宴过后，刘邦回到寝宫，颇觉心神不宁。萧何在旁道：“太常寺现已有了太卜，不如唤来课一卦，便知吉凶。”

刘邦眯眼想了想，便道：“也可。”

少顷，萧何将一白发老叟引至寝宫。刘邦斜倚在榻上，懒得起身，只示意左右为老叟赐座。

老叟坐下，刘邦见他须发皆白，颇有仙风，不禁起了敬畏之心，忙坐起问道：“请问先生尊姓，是何方人氏？”

那老叟答道：“臣小姓许，名终古。世居太乙山。”

“太乙山？老人家可识得‘四皓公’吗？”

“认得。是那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角里，四位先生与在下平素颇有交往。”

“汉家方兴，连先生亦愿前来效力，不知那四皓公能否下山？”

许终古便连连摇头，笑道：“是微臣终未脱俗吧。那四皓公，绝非浊世之人也，恐不是利禄名位所能打动的。”

刘邦道：“原来如此。看来寡人是无福一睹真容了。”

寒暄毕，许终古便摆起香案，从怀中摸出卦筒来，朝香案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起课摇卦。

三摇已毕，刘邦问：“如何？”

许终古看了片刻，解道：“九二爻。卦辞曰：‘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此为需卦的一个‘既济’卦。沙中行走，终不是那么容易；小有杂议，然终究是吉。”遂向刘邦叩首贺道，“大王，此卦极好。占于军事，可谓无不利。”

刘邦闻听不是大吉，略感失望。许终古便一笑：“大王自举义起，征战至今，濒死而生者有几回？”

刘邦道：“鸿门宴，彭城之败，算是两回吧。”

“可见世间事，必多磨难。大王可闻‘三折肱而成良医’之说？”

“有耳闻，那又怎样？“

“如有三折肱，则天下必属刘。”

刘邦怔了半晌，方才有所领会，大喜道：“许公有大智，数语便如拨云见日，此恩虽万金不足以报答，这里且受寡人一拜。”说罢便要跪拜。

许终古大惊，连连叩首道：“大王，使不得！臣乃草野之人，信口开河罢了。唯大王好德，项王恃力，今中原竞逐，孰昌孰亡，连关中孺子亦不疑。臣只是不知陛下还有何疑虑？”

刘邦大笑，遂命少府厚赏了许终古。

占卜之后，或是因心情甚好之故，刘邦浑身病痛竟然全消。遂唤来萧何、卢绾、樊哙、曹参、周勃等人，指点着地图道：“关中诸事已毕，唯有章邯这老贼，仍在废丘做困兽。寡人带尔等兄弟回来，便是要为老贼送终。”

樊哙大喜道：“章邯被困十月有余，不战不降，真气煞人也。季兄只管下令，拼得几千条性命，我等也要拿下废丘！”

刘邦狡黠一笑：“孤城一座，人困粮绝，不必伤到儿郎们性命。大将军已为寡人献了破城妙计，尔等到时再看。”

君臣将那军事议定，萧何便奉命去筹军粮。至七月梢，万事俱备，刘邦加卢绾为太尉，总领全国军事；加曹参为假左丞相[1]，统领关中之兵。君臣一行，率大军来到废丘城下，与围城兵马会合一处，准备攻城。

那废丘城下，目下是刘贾领军在围。昔日刘邦、韩信围废丘时，已在城下挖出无数沟堑，将城死死困住。城南还有樊哙当初领兵筑起的高台，昼夜可望见城内动静。其台之巨，俨若城池，如今汉兵都唤它做“樊哙城”。

废丘四面皆山，围城汉军遍布各隘口，即使是城内兵马侥幸突出，也必被汉军围堵。因此，章邯纵有翻天覆地之手段，十个月来，也只能眼巴巴地做困兽。

见城上军伍旗帜仍然严整，刘邦便道：“这老贼，端的是有些骨气，为项王死守此城，至今不悔。却不知项王用他，鹰犬而已。迂执之人，终究还是看不透那枭雄心机，竟要无端做个陪葬。”

曹参也感慨道：“事有非常，人亦有不可理喻。入歧路者，棒喝也是难醒。”

刘邦想想，便道：“章邯总还是个将才，待寡人再劝他一劝。”说罢，便与三将骑马奔至城下，躲在楼橹之后高喊，“我乃汉王刘邦，东征大胜归来，恭请雍王出城，也好尽释前嫌，共襄国事。”

那章邯在城上早看得明白，立即答话，仍是中气十足：“刘邦老儿，你一日不讲假话，便活不得吗？甚么东征？哄得了别人，却哄不过我。你劳师远征，以卵击石，想必是输光了家当，狼狈逃回的吧？若是大胜，那彭城仕女如云，你怎能舍得归来？这区区废丘，又何劳你亲自来督阵？我章某坚守此城十月，不见汉军攫得寸土，今日你又多了甚么本事，可尽管用来。”

“雍王谬矣！你坐困愁城，可见到项王有一兵一卒发来？项王之心，童叟皆知，偏是你居高堂之上，独独就看不清楚。人各有期许，不可划一，然雍王抛弃身家性命，宁为独夫守节，却是可惜了。”

“哼，此时来说这虚言浮语，又有何用？若有胆量，便放马过来，纵然废丘可破，你却擒不到一个活章邯！”

见章邯一如既往地死硬，刘邦便不再喊话，对众将慨叹道：“章邯老儿若在战国，或可为荆轲、聂政。日后我所封诸侯，还不知有几个可愚忠至此的？”

樊哙发怒道：“老贼之弟章平，今尚在栎阳囚系，不如解来城下，当着老贼的面，砍头祭旗！”

刘邦望望城上，摇摇头道：“孤臣孽子，倒也可怜。不要难为章平了，待他养好伤后，放他归乡去吧。”

周勃耐不住，问刘邦道：“韩大将军有何攻城妙计？”

刘邦便用手朝前面一指，众将随着看去，见那废丘城近旁，有一条大河，名曰白水，由西北滔滔而下，汇入渭水。刘邦便道：“见那绕城之水了吗？稍待几日，便教老贼翻作鱼鳖！”

过了几日，汉营安堵如故，毫无动静。章邯见刘邦并未来攻，便有些起疑，不敢放松。

这夜，暴雨如注，城上人马皆难以行走。章邯知汉军必不能来，正待歇息，忽闻南门外一声巨响，城南一大段城墙，竟于顷刻间轰然倾颓，有滔滔洪水排山倒海般涌入，声势骇人。

暗夜中，王府外立刻喧哗一片，章邯奔出去看，见洪水已淹没了南城，将那人畜屋舍，尽皆席卷而去。城内兵民，乱作一团，呼救声此伏彼起。

章邯心知不妙，急忙点起数十名亲兵，蹚水直奔城北的高冈处。再回头看时，洪水已涨至丈余，无数民居，尽化作点点孤岛。

原来，是夜樊哙奉刘邦之命，领军至城南白水边，将上千沙囊投入水中，致河水壅塞，不得畅流，全部倒灌进了废丘城内。待城墙颓倒，曹参便一声令下，千余名板楯蛮从缺口泅水而入，杀声震天。

章邯正惊疑间，却见洪水忽又退去，原是城外汉军已将沙囊掘开，河水复归其位。水退后，更有大股汉军高擎火把，从四门杀入。古城此时，阴惨宛如末日。眼看陷落在即，章邯哀叹一声，便欲率残部东逃，暂去桃林塞，再作打算。却不料经洪水一冲，部伍已全部溃散，哪里还能寻得到人影？

不消片刻，章邯所暂驻的高冈，便被汉军团团围住。章邯身边亲兵拼死护卫，奈何冈下箭矢如雨，眨眼间亲兵便被射得如刺猬一般，纷纷倒地。

汉军趁势一拥而上，火把高照，刀剑齐出，逼住了孤零零的一个章邯。

章邯耳闻满城哀声，悲愤难抑，跌足道：“一世英名，竟为鄙夫所害。天有眼乎？吾死不瞑目矣！”说罢拔出佩剑，直指上苍。

众汉军为章邯声威所震慑，不觉都向后退了一退，不敢冒犯。不想那章邯只是长啸一声，便猛地挥剑自刎。汉军将士一时怔住，动也未动，只见那章邯魁梧身躯晃了两晃，如魏阙断壁，轰然倒下。

四面汉卒举着火把围拢来，见章邯死了，都一片欢呼，刘邦、卢绾亦闻讯赶到。刘邦拿过火把来照照，以足尖踏住章邯尸身，笑道：“当年若能殉秦，老英雄何至于此？”说罢便命卢绾教军士将章邯盛装入殓，就在这高冈上好好葬了。

黎明时分，大雨停歇。汉军遂大索城内，俘获了几个章邯部将，有吕马童、季良、季恒、孙安等，都押来跪在了刘邦面前。

刘邦睨了众人一眼，问道：“主公死了，尔等降也不降？”

“降，降！”几人皆伏地叩头。

刘邦冷笑了一声：“都是不能随主公去的！吕马童，你主公项王尚在，难道你也降吗？”

吕马童不敢抬头，只答道：“汉王仁德，吕某愿从明主。”

刘邦便一甩衣袖：“罢了！恩恩怨怨，都休再提了。曹参，降将便交予你吧，好生调教，为我汉家出力。”

八月秋凉，刘邦论功行赏，以樊哙灌废丘有功，遂将长安附近的杜县改为樊乡，赐予樊哙做食邑。另曹参亦有大功，则赐予宁泰一带为食邑。二将之名位，自此更加显赫。

昔日教人寝食难安的雍王，终化为冢中枯骨，刘邦心头的这口恶气既出，便将那雍王之号废掉，将雍地一分为三，改置中地、北地、陇西三郡，又改废丘为槐里，关中气象为之一新。

看看境内已大定，刘邦便留下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嘱二人好生安民，一切可便宜从事，不须上奏。又调刘贾驻守桃林塞，作为关中的屏障。

刘邦则带着众将，重返荥阳，要一心谋楚了。进得荥阳城内，他见前方汉军已操练得有模有样，不由心中大喜，遂命韩信为主将，曹参、灌婴为副将，领一支精锐前去征讨魏王豹。日前刚编练好的郎中骑，也由灌婴一并带去。

刘邦嘱咐韩信道：“此去乃别军一支，渡河后再无应援，务必谋而后动。可知会上党太守任敖，从旁照应。此人乃我沛县故旧，必会全力相助。”

韩信拜谢道：“大王心思细密，臣当与沛县旧部输诚相待。”

“那便好！寡人当年起事，家中二十二位舍人皆弃商从戎，征战至今，军功尚不显。今将军北上，便将那孔聚、陈贺等人也带了去吧，日后有功，也好加为将军。”

“臣谨遵命。”

韩信领命后，心中暗自庆幸：从此便可独当一面了！当下便点起兵马，浩浩荡荡地来到黄河西之临晋关。

前次汉军出关，正是由此地渡河东去。今日魏军翻作敌军，隔河与汉军相拒。魏大将柏直，即坐镇于对岸的蒲坂。

汉军甫至，便在河边搜罗了一番，却只得了民船十数条，远不敷用。黄河湍急，所获民船简陋破败，欲渡大军可谓难上加难。柏直隔河看得清楚，在心里冷笑，只命魏军备好弓弩，严阵以待，料定汉军插翅也难飞过河来。

这日，韩信在河岸驻马看了片时，不禁心生踌躇，想这滔滔河水，若无舟楫之便，如何得渡？难道这东征首战，便要被个渡口难住了？

此时他身边有一校尉，名唤高邑，正持剑护卫，见大将军满面愁云，知是由这河水而来，便道：“末将家乡居于水畔，自幼习水，有一计，无舟亦可渡河。”

韩信精神便一振：“哦？是何计？”

高邑跨前一步，将他之计谋，略述一遍。韩信听罢，大喜道：“无名小将，居然可立此大功！来日封侯，必有你高邑之名。”

回到大营，韩信便唤来灌婴，命他发动本部军士，起造木罂。

灌婴一时摸不着头脑：“将军，何为木罂？”

韩信便道：“可知民间所用的瓮吗？将瓮捆缚成筏，便是木罂。将那士卒所用的枪矛，捆扎成方格，一格一瓮，连接起来，便成大筏，既可渡军士，亦可渡军械。”

灌婴恍然大悟，回营后，当即督军建造。不过两日，数百木罂便告完成。韩信却下令将木罂都交与曹参所部，只教灌婴引军一万，将那河边民船都插满旗帜，彻夜擂鼓，作势将要渡河。彼岸的柏直见了，不敢大意，下令全军遍布河岸，终夜不眨一眼，生怕漏过一个汉军。

这边，韩信却与曹参亲率精兵两万，带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罂，急趋上游的阳夏。

待汉军到得阳夏，见此处河水更急，两岸连一条船也寻不着，对岸魏军只道是天险在此，万夫莫开，竟然连步哨都未设一个。曹参望见对岸情景，不禁大为叹服，连声大赞韩信之神机妙算。

韩信纵马跃上高坡，英气勃勃，宛若天神。众军备好器械，肃立河岸，如万支弓弩皆拉满了弓弦。只见韩信屏息良久，忽将令旗一挥，士卒便都放了木罂下河，用刀剑做桨，奋力划动，不消半日，便都渡过了河去。

这两万汉军，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进至东张这地方，才见前方有魏军营盘。汉军士卒疾行一路，早就手痒个不住，此时不待令下，便一齐掩杀过去。魏将孙邈见势不好，夺路便逃，眨眼便不知了去向，余众也一哄而散。

小胜之后，汉军趁势进抵安邑城下，将城团团围住。城中的守将王襄，见己方兵弱，难堪大用，急得连连派出斥候，向平阳求援。

那魏王豹正在平阳提心吊胆，只恐蒲坂渡口有甚么闪失，忽闻汉军从北方杀到，不禁魂飞天外，急忙命柏直领军回防平阳，自己则亲率一军北上，欲救安邑。

然未及魏大军赶到，安邑便被汉军攻下，守将王襄亦被生擒。魏王豹不知此情，仍急如星火地北上，行至曲阳这地方，恰与汉军迎头撞上。

汉军哪里会把这魏军放在眼里？一阵鼓鸣之后，韩信、曹参便挥军大进。魏军全无历练，不等接战已阵脚大乱。魏王豹见势不妙，拨马便逃。全军见主帅已逃，便也跟着狂奔。

汉军在后急追不舍，直追到了东垣这地方，终于赶上，将魏军死死围在核心。魏军士卒见没了生路，只恐枉死在这旷野之上，便都纷纷弃甲投戈，伏地乞降。

魏王豹见大势已去，叹了口气，便也下马伏地请降。那曹参冲到前面，一把揪住魏王豹的衣领，提将起来，破口骂道：“汉王待你如同兄弟，为何要临阵叛去？如此首鼠两端，就不怕污了你世家的名声？”

魏王豹也不求饶，只说：“我自去向汉王乞死，与你等无干。”

韩信便一笑，命曹参放了魏王豹，温言相劝道：“阵前请降，岂有死罪？魏王还是同我等一道，收降魏地，如此将功折罪，再往见汉王不迟。”

魏王豹想想，亦是无奈，便一揖道：“虽生如死，更有何求？魏某从大将军之命就是。”

汉军连战皆捷，越发气盛，遂一路南下，进抵平阳城下，与从蒲坂渡河而来的灌婴合兵一处。

魏大将柏直登上城头，见魏王豹已被汉军擒住，顿时六神无主。魏王豹在城下喊了几声，柏直便面色惨白，扭头望望国相项佗。

项佗知大势已去，叹了一声，道：“柏直将军请便，我自潜出城去，回彭城复命。将军不杀之恩难忘，今生若有幸，或可再会！”说罢便唤了亲兵，下城易装，趁乱逃去了。后项佗潜回楚地，项羽颇赏识他胆略，命他做了掌军政枢要的柱国，镇守彭城，此为后话。

柏直又犹豫了片刻，终无勇气殉国，便下令守军开门迎降。汉军正等得不耐烦之际，忽见城门大开，都踊跃欢呼，鼓噪着一拥而入，直冲进魏王宫，将那魏王豹的父母妻子也一并俘获了。

入城次日，曹参、灌婴等将，便携上魏王的降书，分头去招降各地的城邑。各城守军，势单力薄，都乐得不战而降，先后纷纷易帜。不出一月，魏地五十二城，便告平定。报捷羽书从魏国各地传回，韩信大为高兴，下令将魏地置为河东郡，就地选官。

这日，韩信看看诸事已了，便唤了赵衍，到自己帐中饮酒。赵衍在军中历练多日，此时频获擢升，已成了韩信心腹，闻韩信邀约，便携了一樽从魏王宫掠来的美酒，进了大帐。

赵衍将盛酒的龙虎樽放上案头，韩信便笑：“君王器物，将军也敢擅用？”

赵衍道：“自有农夫陈胜称王，大丈夫，便何人做不得诸侯王？”

韩信素喜赵衍胸有大略，遂屏退左右，招呼赵衍坐下对饮。此樽酒，乃上好的宫中醴酒，才饮过数爵，二人便觉微醺。韩信乘兴问道：“经略魏地一月，你有何心得？”

赵衍答：“兵家曾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此打仗，方才痛快！”

韩信望望帐外，沉吟不语。

赵衍便又道：“彭城之败，我军大半折损，然日前在荥阳整军，不过才数日，楚军便拿我无可奈何。以下官观之，大将军似宜独当一面，少些牵绊才好。”

“吾也正有此意。平阳大捷，不日即将班师。一旦返回荥阳，万事又由不得我了。”

“大将军何不请命，北出燕赵，以建绝世之功？”

“燕赵外强中干，易于建功，我倒是早有所谋。只是尚未想好：人生一世，究竟是位列三公好呢？还是做个诸侯王好？”

赵衍双目炯炯，直言道：“汉家定鼎，就在今后数岁间。或一统，或两分，汉王都将大封诸侯王。与做大将军比，自是做诸侯王更快意些。”

韩信想到朝中那些沛县旧人，个个骄横不可一世，便叹道：“朝中之事，多有掣肘，确不如做诸侯王痛快些！”

赵衍又低声道：“况且天下也未见得只有两分，三分天下，亦是可能的。”

韩信闻言色变，厉声喝道：“呔！此话不许再提！”

“末将知罪，不再提就是了。”

“明日，你押解魏王一行返荥阳。到时禀明大王：我欲北上平定燕赵，与荥阳互为呼应。待扫平燕赵，再东略齐地。届时便可就近出奇兵，轮番攻楚，断其粮道，扰乱其军心。”

赵衍大喜，似有话想说，却又咽下，只应道：“下官此行，定不辱使命。”

韩信便笑道：“今日酒中之言，皆为戏言耳。”

赵衍也笑将起来：“那是当然！”

刘邦此时高卧荥阳，心里踏实得很。这荥阳，乃是中原一座重镇。在秦始皇时，便是三川郡的郡城，位居要冲，占尽地利。北面为广武山，城南有一条索河。西边之虎牢关，直通洛阳、长安；东则有早年魏惠王开凿的“鸿沟”，引入黄河水，再从此处东去如淮水，有舟楫之便利。自古以来，此地便为兵家必争之地。陈胜王举义时，吴广率军一部攻到此地，却顿兵于坚城之下，三月而不能克，最终殒命于此。

至为紧要的，是在城北之敖山上，秦曾建有一座粮仓，名曰“敖仓”，仓内广积军粮。此时汉军在敖仓与荥阳之间，修了一条甬道，道旁筑高墙作掩护，以保荥阳的军粮输运。如此一来，荥阳城就更加坚不可摧。但是如今，韩信带了精兵前去伐魏，留守的汉军与楚军相抗衡，便觉有些吃力。刘邦无法，只得将后方的卢绾、刘贾也调来荥阳助守。

荥阳城下，成了楚汉相峙的胶着处，常有楚军铁骑往来，叫骂耀武，又数次破袭汉军粮道。刘邦不能忍，打开城门去迎战了几回，但都被楚军占了上风。看看技不如人，刘邦只得忍了，下令闭门不战。

这一月里，刘邦每日无心谋大事，只管坐看军卒在校场操练，巴望着韩信早些得胜归来。

这日，谒者来报，有赵衍一行在辕门叩见。刘邦一惊，忙传赵衍进中军大帐，开口便道：“赵衍，到了大将军帐下，你今日甚有出息了。此行伐魏如何？为何不见大将军凯旋之师？”

赵衍拜道：“托大王洪福，大将军伐魏，已获全胜。魏地凡五十二城，皆望风而降。今大将军特遣下官归来，有奏书呈递大王。”说罢，便将韩信所写的奏报递上。

刘邦刚看了几句，知道魏地已无所虑了，便满脸都是喜色：“好好！魏国既除，就分置为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吧，都交给萧丞相去打理。寡人侧翼，从此太平，再无后顾之忧了。”

赵衍叩首道：“大王请阅毕，大将军还有所请。”

“唔？这个白面书生，如何不速速回军，难道还嫌官职小吗？”刘邦嘀咕一声，便又埋头看奏折，看罢大喜道，“大将军既有意北伐燕赵，寡人如何能不允？三分天下，就是赐给他一分，亦是理所当然。他打算添加多少兵马？”

“再添三万即可。”

“唉，难啊！此前卢绾、刘贾已分兵一部南下袭楚，荥阳一带的防务，原本就很吃紧呢……”刘邦不禁沉吟起来，半晌才道，“也罢。恰好萧丞相发来的援兵尚未动用，就让他们接防荥阳，换下来的精锐，寡人这便给大将军派去。荥阳这里，有寡人在，尚可勉强支撑。赵衍，你可回禀大将军，在魏地稍事休整，便可相机北进，军中一切，皆由他便宜从事。”

“谢大王！”

刘邦此时才猛然想起：“那个不知好歹的魏王豹呢？”

“奉大将军之命，末将已将魏王豹及家眷一并解来，现在辕门之外待罪。”

“哈哈，这个吃罚酒的家伙！宣他进来吧。”

“遵命。”

“哦，且慢！”刘邦忽然想起，便问道：“魏王豹家眷中，有一位薄姬吗？”

“有。此次也一并解来了。”

“那好，去请魏王豹一行进辕门，寡人出帐迎接。”

在中军大帐外，魏王豹一见刘邦，慌忙携家眷跪下，口称谢罪。

刘邦抢步上去，单膝跪地，将魏王豹扶起道：“魏王何必见外？你我兄弟一场，偶有龃龉，算得了甚么？今日你幡然来归，便仍是我兄弟。”

魏王豹道：“臣罪当诛，谢大王不杀之恩。唯愿做一布衣，躬耕林下，再不与闻庙堂之事。”

刘邦执了魏王豹的手道：“哪里话？魏王英年有为，正是建功树勋之时，既迷途知返，后必有大业可期。你就与我同在这荥阳军中吧。寡人祖上，亦是魏人，一脉相承，你我岂止是情同兄弟？待杀败了项王，你我同享天下。至于家眷么……”说着，便眯眼去瞟魏王的身后。

魏王忙将父母妻子向刘邦一一引见。待轮到薄姬上前施礼时，刘邦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不禁就恍惚了一下：“哦……哈哈，好！依寡人之见，前方战事频繁，魏王家眷恐不便留在此地了，寡人拟派一支人马护送至栎阳，由萧丞相照看，必万无一失。魏王吾兄，你的家眷，便如我的家眷一般，请不必顾虑。”

魏王与家眷们都喜出望外，忙伏地称谢。

安顿好了魏王，刘邦便召来文武重臣，商议伐燕赵之事。众臣听了赵衍详述伐魏获胜的经过，又闻韩信拟北伐燕赵，都一派雀跃。

张耳在汉营当了多时客卿，更是耐不住寂寞，自告奋勇道：“大王，陈馀乃忘恩负义小人，欺我仁义，夺我国土。幸得大王仗义收留，不然我岂不是要辗转于沟壑了？不但如此，那厮趁天下诸侯伐楚之际，竟要取我头颅！故此，我在汉营无一日思茶饭，只想如何复仇。今韩大将军伐赵，乃天赐良机，弟请命前往，随同大将军伐赵，一雪前耻！”

刘邦便哈哈大笑：“张耳兄，你这是公私兼顾了。不过，人有私欲，方能成大事，我焉有不从兄请之理？那就请张耳兄亲率援军赴平阳，与韩信会合。”

张耳喜极，叩头谢恩不止。

刘邦便道：“好了好了，张耳兄还客气甚么？你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将来寡人之天下，便也是兄之天下。”

见张耳略有疑惑，刘邦便道：“兄长子张敖，近来可好？”

冷不防有这一问，张耳怔了一怔，才说道：“犬子无才，大王问他做甚么？”

“哈哈，素闻贵公子才德兼备，寡人早有留意。我那小女，在丰邑老家，尚未许配人家，今日寡人就与张耳兄定下儿女亲，不知兄意下如何？”

“这个……”张耳慌忙伏地拜谢，“不敢当，不敢当。小儿无才，万不可辱没了金枝玉叶。”

“兄说的甚么客气话！好了，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亲家翁，你总该不疑我刘季之诚心了吧？”

群臣听了，都笑个不住。

刘邦却是不笑，只慨叹道：“苍天终是不负我刘季！此去兵精将勇，看来逐次平定燕、赵、代、齐，不在张耳兄与韩信的话下。待到你二人得手，便可向南袭扰楚地，断其粮道，使之首尾不能相顾，天下则可图矣。只是那随何前去劝降英布，却迟迟不见回音，教寡人好不心焦。若老夫子在南边亦得手，则项王三面受敌，疲于应付，寡人雪耻的日子也就到了。”

陈平便道：“大王且宽心。此为子房兄神机妙算，假以时日，势必功成。我军只须背倚敖仓，扼守荥阳，那项王迟早是大王俎上的鱼肉。”

刘邦看看陈平，忽然笑道：“你只是哄寡人开心！一刀一枪地杀敌，谈何容易？陈平兄如此气壮，莫非忘了彭城丢盔之时了？”

众人便又是一阵哄笑。

陈平把脸绷了一绷，也忍不住笑道：“文臣怯阵，不足以为耻也。”

刘邦敛了笑容，又吩咐张耳道：“韩信，乃寡人之左右手，望张耳兄亦等同视之。”

张耳高声应道：“岂敢违命！”

“去告诉韩信大将军，攻下魏赵两地，即置郡县，永为我汉家疆域。寡人从栎阳来，带了张苍等几位干练之才，均可为地方郡守，此次也随张耳兄赴军前效力。”

张耳领命，遂拜谢而退。

在魏旧都平阳大营，韩信迎到了引军而来的张耳，设了酒宴为张耳接风。席上，韩信大喜道：“赵、代原是大王旧地，今大王亲来助我，不啻猛虎下山，看那陈馀如何招架？”

张耳只谦逊道：“在下来助将军，不过暂充副将而已，将军万勿呼我大王，直呼其名即可。否则，张某将何颜以对将士？”

韩信便道：“常山王为秦末首义之士，我韩某不过一晚辈，礼数是定要讲的。既然如此，在下便以兄相称。此次伐赵，不知张耳兄有何高见？”

“我恨不能明日就砍下陈馀头颅！”

韩信哈哈大笑，端起酒爵敬道：“兄果然豪侠！你我且痛快饮一回。”

酒至半酣，韩信又道：“燕赵之地，我看今日已无甚豪雄，不过只倚仗陈馀一人而已。”

“不错！只须攻灭陈馀，北地诸国，可席卷而下。”

“然弟以为，剿灭诸国，不如先易后难。陈馀自封代王，却并未就国，一直未离赵王歇左右。现下镇守代国的，只是他的丞相夏说。夏说，黄口小儿也，吾辈可从这代国下手。若一举灭代，燕赵必闻风丧胆，余事皆不足虑。”

张耳却道：“我只要……”

韩信不容他讲完，便挥手笑道：“张耳兄，勿急！复仇之事，只在旦夕之间。你我二人联袂，可称天下无敌。不在一月内取得陈馀头颅，还有何颜面以对天下？”

张耳半信半疑，望望韩信，只得应允：“也好，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遂又大笑，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以空爵向张耳示之：“兄只管抖擞精神。一月之内，此物必换成陈馀头颅！”

酒足饭饱之后，韩信便唤来曹参、灌婴，四人就在帐中议了半晌，将那伐代之事一一铺排妥帖。

韩信嘱道：“曹将军，今日这平阳城内，我军堪堪已聚齐六万，汉家精锐尽皆在此。荥阳一线，恐只能勉强支撑。我军一日不胜，大王便一日不得安生，故北伐之事，宜速不宜迟，不可有一刻延误。待拿下北地四国，汉家也就有了万世基业。”

曹参听了，心中凛然，于是抱拳道：“将军令下，末将必拼死向前。”

时值汉王二年闰九月，秋蝉高鸣，草黄马肥。韩信在平阳点起大军，大张旗号北上，以曹参为前锋，韩信自将中军，张耳、灌婴为后应。兵锋直指代国都城代郡。曹参亲率汉军前部，昼夜不息，转眼之间便兵至阏（yù）与。

这阏与地方，究竟在何处，后世争论不休，迄今未有定论。此处距代郡不过数十里，汉军扎下营来，便大张声势，每日鼙鼓如雷，惊得代郡城内日夜不宁。

那监国的代国丞相夏说，偏是年轻气盛，不能忍受这鼻尖儿下的挑衅，遂点起城内兵马开赴阏与，欲与汉军一决高下。

两阵对圆之后，曹参亲擂战鼓，发起攻击。汉军挟灭魏之威，哪里把这区区代军放在眼里，都踊跃奋进。然厮杀了才不过片刻，忽闻主将曹参鸣金收兵。那汉军经过韩信训练，只知令行禁止，便不问情由，立刻偃旗息鼓，朝后退去。

夏说在阵前看到，不禁哈哈大笑：“韩信匹夫，技止此耳！”便号令全军放马追去。堪堪追了二十来里，眼见得山高路险，前面汉军却连个人影也不见了。夏说不免内心忐忑起来，正犹疑间，忽闻一声呐喊，左右两边山林间，猛然杀出张耳、灌婴两路汉军来。

一惊之下，夏说情知上当，急忙分兵抵挡，却见前面奔逃的曹参所部，早已回头杀来。一霎时，三面汉军漫山遍野，冲入了代军大阵，直将那代军冲得七零八落。夏说这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慌忙掉转马头朝代郡狂奔。

曹参岂能容他窜走，将令旗一挥，汉军便撒泼似的紧紧追赶。追到邬东这个地方，将夏说残部团团围住。一阵厮杀过后，代军非死即逃，只撇下夏说孤家寡人一个。汉军一拥而上，将他擒了，推至曹参跟前。

曹参手执长刀，于战车上哂笑道：“如此小儿伎俩，何敢与汉家天兵相抗？还不跪下降了？”

那夏说却也是条好汉，虽兵败，却有不挠之志，将脖颈一挺道：“我与汉家无冤无仇，尔等兴兵来犯，却不知究竟为何故？”

“小儿不知大道理！我汉家顺天应人，吊民伐罪，要向项王讨还公道。你家主公陈馀却出尔反尔，临战叛降。我兴兵来此，就是来问罪的。”

“笑话！项王在东，你为何不东去？欺软怕硬，匹夫所不为也，你堂堂汉家，为何偏要做这等龌龊事？你那主公刘邦，龟缩在荥阳，不敢去惹项王，却只敢来欺侮我小国，还有甚么脸面谈顺天应人？”

这一番话，着实惹恼了曹参：“无知竖子，一败涂地还要巧言强辩，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遂抡起长刀，大喝一声，一刀将夏说斩于车下。

众军见了，都一片欢呼，接着又摇旗鼓噪而进。那代军折了主将，哪还有心思守城，不过半日工夫，汉军便攻下了代郡。

韩信在众将簇拥之下，进了城门，立即遣人张贴告示安民，又遵汉王之命，将代地置郡设官，划入汉家。如此，在城中歇了几日，正欲筹划东击赵国事宜，忽有荥阳信使持汉王书信来到。韩信展卷一看，面色便有些不好，对张耳、曹参等众将道：“楚军势大，荥阳城内我军精锐已全数北来，恐有空虚之虞。看来，须得曹参兄、灌婴兄领大军回防荥阳，以安大王之心。我与张耳兄则在此另行募兵，稍加训练，以备伐赵。”

曹参便有些犹豫：“将军，我等此去，将全部精锐带走，伐赵之事，恐将付之东流了。”

韩信拍拍他肩膀道：“曹参兄，尽管放心去。这代地之民，原也是彪悍的，我与张耳兄在此稍加训练，即可当精锐之师。那陈馀腐儒，莫要高看他了，当年背信弃义逐走张耳兄，不过是用了偷袭之计。今我与他堂堂正正对阵，陈馀之死期，怕是挨不到冬至日了，曹参兄自回荥阳去便是。”

众将闻此言皆笑，那张耳脸红了一红，也跟着笑起来。

曹参遂与灌婴耳语几句，又拱手道：“大将军独当一面，实为不易，现灌婴所部郎中骑，可留两千名在此，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韩信大喜道：“如此更有何愁？二位可放心回援。”

曹参、灌婴率大部汉军撤走后，韩信便在代郡城内广张告示，招募丁壮从军。代地民风，本就好勇，那市井中的无赖恶少、店铺伙计、贩夫走卒等，见了告示无不心动。数日之间，汉军便募得丁壮数千，加之先前俘获的代军，堪堪也有了万余兵马，对外号称五万，倒也似模似样。

韩信心中有了底，便拿出看家本领，亲临校场，督练新军。旬日之间，便把这一支新募之兵调教得有模有样了。

按秦历，十月岁首，旧符更新。汉家新辟的这一片疆土，处处都有新年的喜气。韩信便与张耳商议好，军心如此，气不可泄，最好就在十月里杀出太行山去。

那边厢，陈馀与赵王歇早已得报，知汉军斩了夏说、灭了代国，都甚感震悚。陈馀急调倾国之兵西进，号称二十万，死死扼住井陉（xíng）口，以防汉军东出。

这井陉口，乃是太行山东面的一条通道。陉，乃是山崖笔直的断口，形似关门。所谓“井陉”，便是因四周山高，唯此处低洼似井。看地名，便可知此地有何等险峻。大军欲走此路去赵地，只能是鱼贯而过。如今，有二十万赵军扼守于口外，陈馀便再无所虑了，谅那汉军插翅也难飞过。

韩信在代郡耳闻此事，不禁心惊。遂不敢怠慢，唤了赵衍来，教他领十数名斥候，微服潜入信都，务要把赵国虚实打探清楚。

此时在赵王歇帐下，有一位擅奇谋之士，乃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后、广武君李左车（jū）。这位李左车，颇有乃祖之风，对汉赵两方的优劣看得一清二楚。这日，赵王歇与陈馀召集文武百官议事，李左车便慨然出列，在堂上侃侃而谈：“韩信渡河而来，虏魏王，新近又在阏与喋血恶战，擒夏说，风头甚健。韩信以张耳为辅，显见是意在灭赵。如此饿虎之师，乘胜远涉千里，其锋万不可当也。”

那赵王歇，不过是个饱食终日的庸君，赐给了陈馀一个“成安君”的封号，将军国大事尽皆托付了陈馀。陈馀也知赵王歇的斤两如何，朝中所有大小事，便当仁不让。闻李左车此言，陈馀便是一怔：“哦？以广武君之意，我堂堂赵军，就只能竖起降幡了？”

“非也。老子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方才臣所言，只是讲了韩信的明处。他纵是神将，亦有他的昧处。”

“昧处？你说来听听。”

“军粮，便是他汉军的昧处。成安君必晓得那井陉之道，崎岖险阻，车辆不能并行，骑士排不成行列。汉军来犯，远行数百里，不用多想，那粮食也定是放在后面的。阁下若能拨给臣三万兵马，臣便可出奇兵，间道而行，绕至汉军队尾，截留其辎重。阁下则可在口外深挖沟，高筑垒，坚守营盘而不与其战。”

“这又能把他怎样？”

“他前不得战，退不得归，遍地又无粮可掠。如此不出十日，韩信、张耳之头，便可送至阁下案头。请成安君留意臣之计策，否则，我君臣必为韩信、张耳所擒！”

赵王歇在昏昏欲睡中，听得君臣都将被擒之语，忽地就是一激灵，忙问陈馀道：“成安君，事若如此，吾辈将何以处之？”

陈馀瞟了赵王歇一眼，冷笑一声道：“我陈某不才，然为儒者也，举义兵，从不用诈谋奇计。兵法曰：‘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之兵，号称数万，实不过数千，远涉千里来击我，已是疲惫之师。我有二十万大军，围也将他围死了！此区区小敌，若避而不击，日后若来大敌，又将何以应付？今日若被韩信吓跑，恐诸侯都将笑我胆怯，以后动辄来犯赵境的，怕就多了！”

陈馀大权在握，又擅论辩，如此一讲，赵国群臣无不随声附和。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灭此朝食”之声。陈馀便拿出了他的聚歼韩信军之计，欲退军十里，让出井陉口，诱敌深入。李左车见君臣昏聩若此，也只能一脸黯然，不再言语了。

却说那赵衍领了韩信之命，带了十余名斥候，分头潜入赵都，专找豪门权贵的家老、司阍，巧言结纳，贿以重金，欲打探赵国君臣的应对之策。那些家仆，个个见钱眼开，然而一提及军国机密，却都三缄其口，生怕惹祸。

赵衍结识了李左车家的一个司阍，送上了北地罕见的楚国金版，约他到食肆吃酒。那司阍虽收了重金，却不来赴约，放了赵衍的鸽子。

这日，赵衍一人在食肆里自斟自饮，颇觉沮丧。忽听得邻座有人在大声议论朝政，便转头看去，却见一伙赵国高官的纨绔子弟，正在纵酒放歌，席间谈起朝堂上君臣议政，就如他们自己亲历的一般。赵衍心里一动，便端了酒爵凑过去，通名报姓，意欲结识。此时赵衍正装扮成秦地客商，衣饰豪华，那班阔少也不疑有诈，三言两语之间，两下里便打得火热。

在食肆里猜拳行令地闹了半晌，赵衍便将朝堂上李左车与陈馀之争，打探得一清二楚。回到逆旅馆舍，赵衍放心不下，又密嘱同来的斥候，分头去各个食肆，大张耳目，多探些消息回来。三两日间，各处的消息陆续传回，果然都一般无二。那赵国的权贵子弟，多不把赵王歇放在眼里，对陈馀倒是有所敬畏，以为有成安君在，赵之天下便无人可撼。赵衍坐实了传闻，这才换了行装，骑马潜行回到代郡，向韩信复命。

韩信得知李左车的计谋未被采用，心中大喜，便又问赵衍：“那井陉口，赵军可筑起高垒？”

“不见。赵军只在口外约十里之处，筑了一处营垒，都在磨刀备箭，似欲与我军在口外一决雌雄。”

韩信便一笑，也不再问，厚赏了赵衍，随后便与张耳商议：“陈馀迂腐，果不出我所料，兄尽可高枕无忧。然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军明日就东下井陉口吧。”

张耳当然高兴，但细思之，却又心生狐疑：“井陉口，乃死地也。我区区万余新兵，如何能与他二十万大军厮杀？”

韩信便笑道：“鬼谷子曰，‘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一个井陉口，如何就将兄吓住了？我就是要在这地势上做文章。”

张耳知韩信胸有大略，便也不问，欣然同意，两人就分头去勒兵点将。韩信吩咐下去，征发城内裁缝、巧妇，昼夜不休，赶制了两千面黑边赤旗，其上绣有斗大的“汉”字，交与部伍中的骑士携带。士卒们惊异大将军何以改换了旗色，却不敢多问。

月中，趁着新岁喜庆未消，韩信一声号令，万余汉军便拔营向东，迤逦而行。出得苇泽关，便是奇险无比之井陉古道。

军卒们在山谷中左右张望，都纷纷咋舌。此处果然是天下险塞，一边是峭壁劈面而立，一边是千尺深壑，望不见底。军卒们战战兢兢走在路上，唯恐失足跌落。韩信抬头望去，见有古松盘根于悬崖之上，势若腾龙，不由也是心悸。暗想那赵家君臣真是蠢极，若依李左车之计，在此安排伏兵，古道必成汉军坟墓矣！

那张耳更是顾盼左右，张皇不已。韩信回头看见，便笑他：“兄何其胆小！斥候早已探明，古道之上，绝无一兵一卒。若赵国有伏兵在此，休要说三万，即便是三千，你我二人怕也断无生路了。”

“出井陉口，尚有二十万虎狼窥伺，你教我如何不惧？”

韩信便以马鞭朝前一指，笑道：“只须出了此口，赵家即有百万大军，亦不过羊群耳！”

张耳闻言，半信半疑，便不再言语。

如此缓缓走了一日，眼见得寒鸦归巢，暮色四合，离井陉口尚有三十里远，韩信便命军士停下，就地歇宿。当初在黄河边献木罂之计的高邑，此时已被韩信擢拔为将，留在中军伺候。韩信这时便将高邑喊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两句。

高邑得令，即持戟立于近旁，纹丝不动。韩信解下了盔甲，寻得一块平地，以马鞍做枕，倒头便睡，听到张耳在身边唉声叹气，也不去理会。

睡到半夜，侍卫的高邑抬头看看天，见三星恰升至头顶，于峡谷缝隙中闪闪烁烁，便走过去轻拽了一下韩信的战袍。韩信忽地一个鱼跃，站起身来，即传令全军，整装待发。

一阵口令迭次传过全队，前后便是一片剑戟撞击之声。当此众军纷纷起身之际，韩信唤了骑都尉靳歙（xī）过来，命他率郎中骑两千人，各人手持一面赤旗，从小路直插赵营侧后的萆（bì）山，居高瞭望赵营。又密嘱靳歙道：“稍后我引军接战，先诈败，赵军见我奔逃，必空营来追。你见赵军走远，便率轻骑奔入赵营，拔除他旗帜，遍插我汉家之旗！”

早些天，靳歙也曾疑惑这赤旗有何用，如此一听，便心领神会，立刻率马军而去。

韩信遂又唤来骑将傅宽与随军待命的张苍，命他们将干粮分发给各部军士：“先教儿郎们权且充饥，待今晨破赵，全军再大会朝食。”

两将闻之瞠目，觉难以置信，然见韩信并无戏言状，便不敢多问，只佯作相信：“诺！”

待众军囫囵将干粮吃罢，韩信便对傅宽、张苍道：“赵军已先占了地利，在半山腰筑起营垒，让出水畔大片旷地，意在诱我冒进险地，好趁势擒之。因此之故，他不见我大将军旗鼓，便不会来击，恐一击之下我先行退军。尔等可放心率万人先出井陉口，至绵蔓水之畔，背水列阵。”

那绵蔓水，在口外之南，与赵营相距甚远。傅宽、张苍不知韩信是何用意，心里惴惴，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前往布阵。

那边赵军探马闻听绵蔓水畔一片嘈杂，便潜行来探，见曙色熹微中，汉军大队人马竟背水列阵，不由都指指画画大笑：“是何小儿统军，无乃寻死乎？”

陈馀此时也披挂好，一派雄姿英发，坐镇于壁垒之中听候消息。闻探马回报，在水畔未见到有韩信旗帜，陈馀便纳闷，弄不懂这支汉军到水边去做甚，只是严令各军不得擅动，继续探听。如此，两军便遥隔数十里，各擂战鼓，都知今日将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待得平旦时分，红日出山，韩信才率数千中军，竖起大将军旗帜，金鼓齐鸣，堂堂正正开出井陉口。韩信军到得口外旷地，便面对赵营列好了阵。

陈馀在壁垒上看得清楚，几不能信这几个兵马就敢来搦战，不禁大喜过望，叫道：“韩信送死来了！”正欲挥军而出，又疑韩信后有伏兵，故而只放了一半兵马出营。号令一下，有十余万赵军从营门一拥而出，杂沓纷乱，全不成队伍，都一心想擒住韩信。

韩信见此，便对部众高呼一声：“今日决战，非生即死。有斩一将者，立封为将！”中军闻令皆凛然，其部人数虽少，却因主帅亲自监军，故无不以一当十。赵军虽众，亦难得手。两军大战良久，忽见韩信军中阵脚动摇，士卒纷纷弃甲曳兵而退，连那“大将军韩”的中军大纛，也被抛在地上了。

陈馀在阵中，见韩信、张耳各乘战车仓皇退去，便将长剑一挥，奋力疾呼：“赵家儿郎，建不世之功，便在今日了！”

此时的陈馀，一袭大红战袍，银盔银甲，倍显英武异常。赵军望见，不由视之为神人，都欢呼雀跃，朝前奔去。

前面的韩信军兵，却越发混乱起来，把那旗鼓、兵甲弃置一地，只顾朝南面的绵蔓水畔逃去。留在营内的数万赵军望见，只道是今日得胜了，都一片欢呼，不等军令便空营而出，也去抢夺那汉军旗鼓。骚动之中，竟将赵王歇也扶上车辇，一起推了出来。

韩信、张耳率部奔逃了数十里，来到水畔，傅宽、张苍远远望见，忙指挥众军敞开阵门，将韩信部众迎入。两兵会合后，汉军都知此时身处死地，断无逃生之路，便只得返身死战。那赵军前仆后继，如潮而来，但就是不能得手。

且说在萆山上潜伏多时的靳歙，望见赵营果然空了，立率两千骑士纵马下山，驰入赵营，将那赵军的蓝边红旗尽行拔去，插上了两千面汉家赤旗！

那绵蔓水畔，两军缠斗了多时，陈馀看看不能取胜，才尝到汉军厉害，也知便宜是占不到了，只得下令回军，待来日再作商议。

众赵军昨夜为防汉军偷袭，几乎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又战得疲惫，闻听鸣金收兵，都巴不得一步便奔回大营。待行至营垒近处，才觉有些异常，但见营门紧闭，满营遍插红旗，似比平日多出了数倍。仔细辨认，那旌旗，竟不是赵家的蓝边赤旗，而是不知来历的黑边赤旗。

风过处，旗上有大字显露出来——两千面旌旗，竟是两千个“汉”字！

那些簇新赤旗，迎风飘舞，艳若红霞，于山林中耀出一片绚烂之色。赵军将士无不大惊，不知有多少汉军占了大营，又疑心赵王歇已被掳去了，顿时大哗，纷纷四散逃命。陈馀虽大声喝止，又亲手斩了几个逃兵，但颓势已不能禁。

正在混乱时，忽见韩信、张耳率汉军从背后追来，又闻营垒内一阵呐喊，靳歙也率两千骑士夺门而出，两下里便将赵军团团围住，放手砍杀。原为生擒韩信而留的旷地，现却成了赵军的葬身之所。

张耳蒙失国之辱，已忍受了一年有余，此时不由精神大振，催动战车冲到了前头。韩信见了，会心一笑，忙唤过赵衍来，叮嘱了几句。赵衍听罢，急忙策马追上张耳，跳下马来高声禀道：“大将军询问将军阁下，陈馀与将军曾有旧谊，今日将如何处置？”

张耳冷笑一声：“陈馀这小儿，本来事我如父，为夺一个诸侯王的冠带，竟欲取我头颅！如此狂徒，岂能忍之？乱世人心，不可说了；翻友为敌，便是天下死敌！”

赵衍躬身答道：“下官明白了。”说罢便上马，反身复命去了。

韩信听赵衍禀明，微微一笑，便急唤傅宽、张苍听命，命两将各领五百精骑，不问其他，只要带回陈馀的头颅来。

再说那陈馀，眼见得旷野之上，赵军数目远多于汉军，却被杀得四散逃窜，仍不明白究竟错在了哪里，只得且战且退。忽见有两彪汉军，个个精骑锐甲，直奔他的中军大纛而来。慌乱中，陈馀的车右不知何时已跌下了车去，不见踪影，唯有御者死命赶马奔逃。

跑了数里，御者回头望去，见汉军仍紧追不舍，不觉绝望，忙对陈馀道：“将军，速与我互换衣甲，随乱军逃命去吧！”

陈馀悲愤满腔，怒喝道：“昏话！子路[2]尚知正冠而死，我岂能不如子路？”

御者无法，见三面皆是汉军围来，只得驱车向南狂奔。

傅宽、张苍所率骑士盯住陈馀车驾，穷追了近百里。一路上，陈馀残部屡遭截杀，散失殆尽。堪堪跑到了鄗（hào）县地面，忽见有一条泜（zhī）水阻路，大浪滔滔，便是再也无处可逃了。

陈馀遂弃剑于地，悲叹道：“昔刘邦水滨之败，竟成我之覆辙！”

那傅宽部下百余精骑赶到，一拥而上，将陈馀逼至泜水边。陈馀本是儒将，毫无蛮力，眨眼之间便被乱军杀死。傅宽闻讯赶到，下马验明了尸身，一刀砍下头颅，便同张苍领军返回了。

那韩信、张耳在赵军废垒之内，刚刚收拢了降卒，又招呼众军朝食，正忙得不亦乐乎。见傅宽、张苍引军返回，韩信便对张耳笑道：“将有大礼馈赠吾兄了。”

但见傅宽疾驰上前，远远便掷出一个包袱，“砰”地落于张耳脚前，张耳俯身一看，遂仰天大笑道：“小儿，居然也有今日！天道不欺呀，到底是谁取了谁的头颅？”笑罢，便向韩信请命，要亲自去擒拿赵王歇。

韩信摇头道：“兄仇已报，此功就让与部下吧。”

话音刚落，只见靳歙带了一队骑士，押解着一个俘虏奔来。至近处，众人才看清，那俘虏，原来正是赵王歇。

未及半日，赵王歇即从君王沦为阶下囚，精神几近崩溃，至此尚未回过神来。韩信问了他几句，他也只默然不语。韩信见此，不由便心头火起，斥骂道：“这等诸侯，该是何样的猪狗？”便喝令左右，将赵王歇推出辕门斩首。

兵卒行刑完毕，提回首级复命。韩信冷冷看了一眼，吩咐道：“且将两首级装入函中，待攻入信都，再传回荥阳报功。”说罢，又命军卒广张告示，晓谕军民，无论何人勿得伤害广武君李左车，有生擒李左车送营者，必赏千金。

此后数日，汉军四出，赵地全境传檄而定，全不费一点力气。韩信遂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入信都，检点战果，安抚百姓。

踏入信都城中的赵王宫，只见魏阙高耸，处处画栋雕梁，壮丽非凡，倒让韩信吃了一惊，对张耳道：“这宫殿，莫非是兄当年基业？弟今日方知，赵地物阜民丰，远胜秦地矣！那赵王歇，倒也享了几日好福。”

张耳也甚是唏嘘，感叹道：“我在时，哪有如此堂皇？”

韩信左右望望，见宫中新年灯彩尚未除去，此时正似为汉军庆功，不由心花怒放：“罢罢！你我一路劳顿，今日就破个例吧，不住大营了，且在这王宫里歇息一夜。”

正说话间，忽有赵衍来报：“有百姓在闾里捉到了李左车，已绑缚了送来。”

韩信大喜，抢步迎出，命以赏金打发了来人，便亲自为李左车解缚，拱手赔礼道：“委屈先生了！先生便是吾师，今请上座。”

那李左车重回往日熟悉的朝堂，百感交集，只暗想：若陈馀采纳了间道之谋，今日则是自己为韩信解缚了，如何会有亡国之辱？想到此，不由深深叹息一声，在主座东向而坐，默然无语。韩信也不在意，待李左车坐下后，便面西而坐，执弟子礼甚恭。

此时便有各路将佐纷纷前来，献上首级、俘虏，都齐声向韩信称贺。

这一仗从黎明出动，到杀败赵军二十万，时辰尚未过朝食，汉军此胜，简直不可思议。就连傅宽等一班沛公旧部，也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对韩信钦敬之至。致礼完毕，那傅宽忍不住，便直通通地问：“将军，兵法曰‘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却令下官反其道而行之，背水而列阵，这是为何？那万余新兵，喂鸟儿都嫌不足，将军却敢称‘灭赵会食’，我等原是不服的，然却大获全胜，我等至今尚似在梦中。请问将军，此乃何术？”

韩信遂仰头大笑：“傅将军，早知你会有此一问，如何忍了这许久，才来张口？此术，就在兵法之内，诸君何以视而不见？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此道理。且今日出师，部伍皆为新补士卒，我尚无恩于他们，便仓促上阵，正是所谓‘驱市井之民而战之’。如此，便须置之死地不可，务使士卒人自为战，若给了他们些许生机，不逃光了才怪，如何能指望此辈为我所用？”

众将闻言，便都恍然大悟，忙伏地叩拜：“好计！非我等所及也。”

韩信忙示意众将起身：“哈哈，自家人何必客气？想我韩信，昔以‘胯夫’二字名世，潦倒街巷，多亏汉王不弃，委以重任，方能有今日场面。尔等随我出临晋关以来，这诸侯王的殿堂，已坐了三回了，岂非时势乎？汉家运祚，正如日方升，我看诸君只须用命，封侯封王，大约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众将听得血脉贲张，都一声呼喝，拔出剑来，将那立柱砍得叮当作响。

李左车见了，便忍不住老泪夺眶，暗中只是摇头叹息。

韩信用眼角瞄见，便转身向李左车一揖，恭恭敬敬问道：“在下欲北攻燕、东伐齐，请教吾师，如何才能获全功？”

李左车欠了欠身，推辞道：“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臣乃败亡之虏，何足以参酌大事？”

韩信又施了一礼，徐徐而言：“在下闻之，昔年，百里奚居于虞国，而虞国亡；赴秦国，而秦国称霸天下。此天壤之别，并非百里奚在虞为愚、在秦则智，而是君上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之故。若成安君当初听了你的计谋，我韩信辈，怕早已被擒多时了，哪里还能在此侍奉足下？”见李左车仍是木然不语，韩信便又拜道，“晚辈乃诚心问计，请阁下勿推辞。”

李左车看了多时，觉韩信虽然狂傲，但毕竟是大将气象，井陉口一战，谋划之绵密，疑为天人，不由人不服，于是便道：“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而狂夫之言，圣人亦择而用之，将军权当老臣就是狂夫吧。”

“哪里？吾师笑谈了。”

“不过，只怕老臣之计，未必足以为将军所用，今冒昧进一言，愿效愚忠而已。以老臣观之，井陉之战，两军高下已见分晓，陈馀素有百战百胜之计，然一念之失，便身死泜水之上。而将军连月以来虏魏王，擒夏说，一举而下井陉，未及朝食便破赵军二十万众，名闻海内，威震天下。今赵地农夫闻赵军溃败，皆以为死期将至，各家弃稼穑而不顾，狂吃滥饮，听天由命。凡此种种，皆为将军之所长也。”

韩信听得诧异，不由大笑：“有这等事？那倒是要好好安抚一下了。”

李左车接着又道：“然此战之后，贵军师老兵疲，实难再用。欲以此疲敝之兵伐燕，来日必顿兵于坚城之下，欲战，则力不能持久，日久则愈显败相，终不免矢尽粮绝。如此一来，不仅弱燕不服，齐亦拥重兵守境以自保。将军势必与燕齐相持不下，则刘项之争，自是胜负难料。凡此种种，则是将军之所短也。臣虽愚，也知善用兵者，不应以短击长，而应以长击短。”

韩信起先尚不以为意，听到此处，心头不觉一震，后背顿时冷汗淋漓，遂正襟危坐道：“吾师所论，确是切中要害，我将如何是好？”

“老臣可为将军献上一计：不如按兵不动，镇守赵地，抚恤孤寡。赵民必然感恩，争相携牛酒前来劳军。待众军饱食之后，将军可令部伍佯作开拔之势，刀剑出鞘，震慑燕人。然后派善辩之士，持尺幅之书赴燕，详述汉军之强，则燕不敢不降。燕既降，便可遣使赴齐晓谕，齐必也闻风而从。届时纵有智者，亦不能为齐献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如此用兵，便是所谓先声夺人，而后以实力迫之。”

堂上众人，都听得无不瞠目，韩信不禁鼓掌道：“好计，好计！韩某自投军以来，纵横天下，迄今未闻有如此高论者。名将之风，毕竟不衰呀。”

李左车便道：“姑且妄言，不足为凭。老臣曾著有兵书数册，来日不妨供将军一笑。”

韩信遂起身施礼，谢道：“先生所著《广武君》，堪称国师之论，在下早有耳闻，来日定当焚香拜读。吾师请不必客气了，今起就留我幕中，代为策划，在下也好朝夕聆听指教。”

李左车于座中笑而不答，算是默许了。

众将见韩信平素傲岸不羁，今日对李左车竟如此恭敬，不由都吃惊。此后，汉军中便口耳相传，兵卒都知李左车有这“国师”美名了。

韩信听从李左车之计，立即调兵遣将，佯作伐燕之举，又修书一封，命赵衍飞驰送至燕都。那燕王臧荼，本是个武人，得知赵军覆灭经过，便知韩信厉害。虽楚汉之争尚未见分晓，但韩信大军已压境，生死即在顷刻间，哪容得他讨价还价。阅毕招降书后，臧荼当即善待赵衍，亲笔写了回函一封，略述敬畏之心，约定不日将亲赴信都，当面呈递降表与户口册簿。

数日之后，韩信得赵衍携回燕王信函，阅罢，喜得拍案道：“大事已定，可向汉王报功了！”

赵衍侍立于案边，却低低提醒了一句：“将军忘了做诸侯王的快活了？”

韩信闻言，脸色便一变，忙斥退左右，对赵衍道：“我何尝一日得忘？莫非今日便可向汉王求封了？”

赵衍道：“下官以为，此胜虽大，然亦不可贸然求封，须得汉家有了因军功封王之先例，再徐图此事不迟。”

韩信摇头道：“汉家封王？不易啊。”

赵衍便道：“张耳将军可为王。”

“他？”韩信猛然醒悟，不禁大喜，“不错不错！”

韩信遂起身，负手在大帐中踱步良久，猛地又道：“赵衍，你随我鞍前马后，功劳不小，就留在赵地为官好了，我不日即向汉王举荐。”

赵衍料不到韩信有此种安排，也未及细想，便伏地拜谢。

次日，韩信便邀张耳骑马出城巡视。两人来到滏水之畔，驻马远望，见城郭宏伟，天高地阔，韩信就故意感叹道：“山河如画，合当在此归老！”

此话说中了张耳心病，激得他心神不宁，不由长叹了一声。

韩信趁势便道：“弟不才，然已将完璧归赵，兄何不就此称王？”

张耳一惊，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兄名闻天下，世所称贤。昔为常山王，实是赵国之主，今复位为赵王，有何不可？”

“汉王待我，恩重如山。今宿仇已报，我焉能得寸进尺？”

“天若有所予，人岂能拒之？弟以为，赵历来为大国，不宜置为郡县，正当以赵地为张耳兄封国。弟今日便致信汉王，一为告知汉王，我军下月即移驻修武，临黄河之北为荥阳应援；二为恳求汉王，请封张耳兄为赵王。我雄兵十万隔河为汉王后盾，汉王必准弟之所请，兄台也就不必推辞了。”

张耳大惊，瞠目直视韩信良久，方深深一揖：“将军大恩，张某当没齿不忘。”

韩信将马鞭一挥，哈哈大笑道：“张耳兄客气了，见河山而不动心，岂是大丈夫耶？”

[1].假左丞相，即代理左丞相。

[2].子路，即仲由，字子路。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得意门生，勇武有力，重然诺，后为卫国大夫孔悝之家宰，在内讧中被杀。死前犹扶正头冠，大呼：“君子当正冠而死！”

第七章 纪信替死悲荥阳

这日，在荥阳城头，刘邦正遥望楚营旗帜，愁眉不展。忽有近侍来报，说韩信与随何同时有书信递回。这两处动静，正是刘邦日夜之所思，闻报不禁大喜，忙接过信函，先拆开韩信的手书来看。

知韩信旬日之间便平定了燕赵，且传回了陈馀、赵王歇头颅，刘邦心下便有一块大石落地，但又见信中为张耳求封赵王，不禁就沉吟起来。

侍立在侧的张良，见刘邦皱起眉头，便问：“韩信那里如何？”

刘邦便将信函递给张良。张良阅罢，喜道：“恭贺大王！魏赵燕逐次平定，天下便有了三分之二。韩信用兵实为神奇，齐地亦指日可待。自今日起，项王便已处下风，断难反手。”

“然韩信为张耳求封，此封不比塞王、翟王，是为实封。此例若开，天下土地岂非将被诸侯封完了？”

“大王勿忧。与平定燕赵相比，封王之事不足道也。大王之敌手，唯项王一人而已，今若除去项王，何人能与大王争天下？况且日前事急，大王不是欲以荥阳以东让出，分与天下豪杰吗？”

刘邦被提醒，恍然大悟：“几乎忘记了，如此就准了他吧。”稍后又道，“韩信来信，还保荐了多人，寡人拟以张苍为常山郡守、赵衍为河间郡守，也算充作我的耳目。不过，那韩信该如何加封呢？”

张良道：“韩信加官可缓之。若加到了顶，需他出力时又将如何？来日欲攻齐时，再加他赵之相国不迟。”

刘邦想了想道：“有道理。”接着又拆阅随何来信，阅罢，喜极而起：“英布也入我彀中了，项王危矣！”

原来，随何一行二十人微服潜行，费时半年有余，一路涉险来到九江国都六邑。到得王府门前，才敢换上汉家服饰，自报家门，请典客[1]通报求见。英布得报，吃了一惊，费了好一番踌躇，才派一名治膳食的太宰出面，将一行人留居于客馆，酒肉招待。如此一连三日，毫无应允晋见之意。

随何此来欲建大功，岂能耐得住如此冷落？于是对太宰道：“在下奉汉王使命，冒死前来谒见大王，大王却托故不见，迄今已过三日，唯有朝夕饮宴，莫非我等是没见过酒肉的吗？”

那太宰颇觉尴尬，连忙否认：“哪里哪里？我家大王，实在是忙。”

随何便更不客气：“你家大王，偏安淮南一隅，有甚可忙？他不见我随何，无非是以为楚强汉弱。其实，此等谬见，正为我出使之缘由，九江王何妨拨冗与我一晤，容我当面陈说正误。若说得对，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若说得不对，可将随何等二十人枭首弃市，以明尔等背汉向楚之志，岂不快哉？”

一番话，说得那太宰惶恐不已，连忙回禀英布。英布闻报，颇觉这汉使是个人物，便下令召见。

随何见了英布这等枭雄，亦面不改色，劈头便道：“汉王特遣臣下出使，不为他故，只奇怪大王何以独与楚亲？”

英布知随何必为说客，然他此时并无意背楚，便故意虚与委蛇：“寡人对项王，是北向以臣事之，何来亲与不亲之说？”

随何便微微一笑：“大王与项王同列为诸侯，而大王却北向以臣事之，必是以为楚势强盛，足可以国相托。然此前项王伐齐，身先士卒，颇为不易。大王理应尽发淮南之众，为楚军先锋。然臣闻之，大王仅发四千人以助楚，若是真心北面称臣，竟能如此敷衍吗？昔汉王大军入彭城，项王在齐回军不及，大王与彭城近在咫尺，理应大举淮南之兵，与汉王战于彭城之下。然大王统万人之众，却无一兵一卒渡淮，只袖手观其成败。若真心以国相托者，能如此吗？”

英布被问得尴尬，立即变色道：“汉使休得无礼，揣摩寡人心迹，无乃多事乎？”

随何却亢声辩道：“不然！大王此举，乃是空名向楚，实为拥兵自重，臣以为万万不可取！大王之所以不背楚，不过以为汉弱而已；然楚兵虽强，天下却皆视其为不义之师。今汉王已收服诸侯，退于荥阳、成皋。两城深沟壁垒，坚不可摧，又有巴蜀之粮顺水源源而下。楚军若从齐地回军来攻，须入敌国八九百里，运粮于途，又谈何容易？汉军若坚守荥阳、成皋不退，则楚进不得攻，退亦不得解脱，故而楚兵不足为惧。”

英布听得入神，面色不觉缓和下来：“阁下以为楚军不能胜，然寡人却以为，天下无人可以破楚。”

随何道：“诚然，唯汉一家，不足以与楚相争。然楚若灭汉，则诸侯因唇亡齿寒之故，必来相救。楚虽强，一虎亦难敌群狼。以此观之，楚不如汉。今大王不与渐强之汉交好，却托庇于危亡之楚，臣不免为大王担忧。”

英布似有所心动，但仍有疑虑：“我淮南之兵，数万而已；若与楚为敌，岂非飞蛾投火？”

随何便笑道：“这个，臣自然知晓。以淮南之兵，哪里便可以亡楚？事乃另有机窍——大王若背楚，项王必被淮南迟滞，迟滞数月，则汉家已得天下矣！此乃天赐机缘，臣恳请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割地以封大王！届时，大王之疆域，又岂止是淮南一隅？汉王派我出使来此，便是为大王献此计，请大王三思。”

这随何，在刘邦身边历练了多时，竟练得辩才无碍，堪比战国纵横之士，今日身负使命，有进无退，更是将话说得淋漓尽致。英布素日行事，仅凭本能而已，从未以此眼光来看楚汉之势，听随何一说，不由心动，遂起身离座，向随何拱手道：“寡人愿奉汉王之命。”

随和也还礼道：“如此，臣深为大王幸甚，再无须为楚背负恶名了。”

英布遂将随何送出大殿，忽而想起，便附耳道：“今有楚使亦在，动静皆察，故而此事暂不宜泄露。”

随何一口允诺，拜别了英布，回到馆舍，静候英布择日传檄反楚。

不料过了数日，九江王宫中却全无动静。随何等得心焦，给了太宰贿赂以打探消息，这才得知，原来有楚使一行，此时也住在城中，每日必谒九江王，催淮南之兵尽速援楚。随何得了消息，不敢怠慢，急忙闯进九江王宫。见楚使正在宫中，坐于英布下首侃侃而谈，随何一急，便排闼直入，一屁股坐在楚使上座，高声道：“九江王业已归汉，楚有何依凭，竟敢催淮南发兵？”

英布万没想到随何会如此，不禁满脸惊愕。那楚使见随何着汉家衣冠，出言咄咄，以为英布早已投汉，不禁大惊而起，夺门便逃。

随何遂向英布道：“事已谈妥，何必犹豫再三？可立斩楚使，免得他回报项王。如有万一，大王亦勿虑，可疾奔归汉，与汉军合兵一处。”

到此时，英布已是无路可退，只得吩咐手下诸人：“听汉使之言，这便起兵击楚吧。”遂下令杀了楚使，而后传檄天下，举兵伐楚。

随何便派人将这喜讯飞递回荥阳，自己则留下，助英布参谋军事。

刘邦知随何得手，心头紧绷之弦便松弛下来，日日置酒高会，又找来两个颇有姿色的婢女，时常高卧洗脚。

陈平此时已晋升亚将，参与军事，却常是忧心忡忡。他劝谏刘邦道：“韩信、英布两处，固然可捣项王之背，然两处均不足以与楚相抗。今楚失燕赵、九江，必有反扑，荥阳或危矣！”

刘邦哂笑道：“陈将军胆子之小，如何越发像个妇人了？那楚军长于野战，短于攻城。我一个下邑城，便拖住了项王，况乎荥阳、成皋！”

不料，此话才说了不足一旬，各地果然吃紧起来。荥阳一线，楚军攻势渐强，各城汉军纷纷叫苦，刘邦只得飞檄韩信，命将赵军降卒尽数发来荥阳，又命韩信立即伐齐，以直逼楚之侧后，搅乱他后方。但韩信却回信说，楚军屡出奇兵袭赵，他与张耳往来奔波，疲于应付。今赵降卒已赴荥阳，赵地汉军仅万余，防楚尚且不够，如何还能分得出兵来伐齐？

刘邦阅罢韩信回函，知是韩信或想称王，不欲伐齐，便是在讨价还价。然以军功封王，刘邦却轻易不想开此例，又不知如何才能调遣韩信，只能连声叹气。

过了几日，英布那里也传来败报。原来项王正督军攻下邑，闻英布反叛，不由大怒，即命项声、龙且分兵去攻九江。英布倚仗勇武，率部与楚军连战几场，互有胜负。不意数月间，楚军连连增兵，声威大震。那英布所属九江兵，原在楚营时专为先锋，所向无敌；今忽而背楚，军士都不免气短，颇有同室操戈之感，久之便不甚用力。英布因之渐渐难支，一场大败过后，九江遂告瓦解。

英布无可奈何，欲引残部奔汉，又恐行迹暴露，为楚军追杀，只得抛下残部不管，与随何两人易服换装，抄小路奔至荥阳。

到得汉王行宫，随何先进去通报了，出来唤英布入见。英布新遭败绩，人地两失，心头不免惴惴，一心想得到汉王嘉勉，权作安慰。不料入得行宫后，一路帘幕低垂，曲曲折折，竟走到一间内室中来了。抬眼一看，只见刘邦正箕踞于卧榻之上，两边有婢女伺候洗脚。

英布吃了一惊，不禁满腔火起。想往日在楚营，终究是项王麾下第一猛将，何人敢如此慢待？今背主来奔，却遭此羞辱，当下便冷了脸，勉强忍住气屈身行礼。

刘邦似未留意英布心绪，只笑道：“将军别来无恙乎？九江情势，随何已禀明寡人，将军可先安顿好，来日路途安靖了，便将眷属也接来。”

见刘邦只是随口漫问，并无厚赏之意，英布万分懊恼，险些气闭，当下手按佩剑，就想拔剑自尽。

刘邦仍是不察，只顾颠三倒四地说话，显是宿醉未醒。英布心中暗叹一声：“如此庸主，也值得为他死吗？”遂应付了两句，就告辞出来了。

随何在外面迎住，见英布脸色不好，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忙道：“大王休得懊丧。汉王为人，一贯如此，小臣常被他无端羞辱，也要起些争执呢。请大王且先安顿下，再做计较。”

不一会儿，便有典客出来，引领英布前往馆舍就宿。到得住处，见屋宇宏敞，陈设堂皇，竟如汉王规制一般，英布便感大出意外。馆中早有一班侍卫、从官，垂手恭立，备极殷勤。再一问，所用饮食车舆，俱与汉王相同，英布这才释然，对随何道：“我方才见汉王傲慢，曾大悔，不该轻信你巧言，自取其辱，险些就要拔剑自尽了呢！”

随何便笑：“汉家另有规矩，与楚不同，将军稍后便知。”

果然不多时，张良、陈平等故旧，便相偕前来馆舍中探望。诸人请英布就上座，命仆役摆上筵席，彼此叙旧。见席上美馔，闻所未闻，诸人亦执礼甚恭，英布顿觉惬意，方知汉王笼络之术，并不在言辞之间。

翌日，英布入见汉王称谢。刘邦此时早已清醒，已知自己有失怠慢，便对英布好生嘉勉了一番，辞意恳切，竟与昨日判若两人。英布心中感激，当下便道：“大王待我，情同兄弟，不比那项王，徒以空言笼络。臣于江湖上出身，素重恩义，今既遇明主，便甘愿效死。”

刘邦便命他遣人去召旧部，多多益善，以便合力拒楚。英布领命，即差使者潜去九江，招降旧部亲随。不久，使者归来，果然带回九江旧部数千人，并向英布禀道：九江军尽为项伯所收，英布妻子等一干家眷，也已被项王斩尽杀绝。

英布闻此噩耗，不由顿足大哭，当即奔入行宫向刘邦请命，欲率旧部入楚击项王。

刘邦听了不由怔住，忍不住潸然泣下：“项王惨毒，竟至于此！”唏嘘了半晌，便劝英布道：“国仇家恨，你我相同，然将军旧部多散失，白手又如何击楚？现下楚军势强，万事只能徐图之。寡人这便拨与你万余兵马，暂去助守成皋，任是泼天的家仇，也须来日再报。”

英布这才知刘邦处事，内里还是相当厚道的，遂感泣不已，受命前往成皋去了。

刘邦包抄楚地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在荥阳城内苦挨，忽然心生不祥的预感，想到今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到了汉王三年（公元前204年）正月初，情势果然急转，眼见得荥阳城外，楚营的军帐日渐增多。这一日，有斥候从城外奔回，向刘邦急禀道：日前项伯刚从淮南来增援，将九江降兵全数带来，城外楚军猛增至六七万了。令人大骇的是：项王也已亲临城下楚营，不日即将督师攻城！

刘邦得报，慌忙登城，从城上望去，见楚军数目确已逾往日数倍。冬日原野上，十里连营，几成汪洋大海！

看那楚营内旌旗林立，烟尘蔽日，刘邦大叫一声：“吾命休矣……”一语未毕，竟然晕厥了过去。

然未承想，一连过了几日，并不见项王来攻，像是他只在营中打瞌睡。原来那项王昔日在齐、在下邑，均是攻城不利，心中已知楚军攻坚不如野战，此次便另有图谋。他探得汉军粮秣皆由蜀地运来，就囤积在敖仓，敖仓已成荥阳的命脉，于是派钟离眛领了万余兵马，专去破汉军运粮甬道。

汉营也知粮道万不能失，早已有重兵护卫。那敖仓是由周勃镇守，曹参则率游兵相助，兵力本不为弱；然运粮甬道绵延四十余里，汉军岂能沿路作列队防护？钟离眛看准汉军这一软肋，便引军杀向荥阳侧后，神出鬼没，屡破甬道，打得周勃焦头烂额。

甬道一被阻断，荥阳粮草便立时不济，兵卒不由都恐慌起来。刘邦正要遣大军去助周勃，不想此时项王却不再瞌睡了，拔营而起，将数万大军列于城下，困住东、北、南三门，唯留一个西门无兵。

刘邦看看这布阵，便窥破了项王的肚肠：此举乃是想把汉军从荥阳逼跑。荥阳一失，则中分天下的格局便被打破，楚军目前势大，汉军只能步步后撤，最后退回关中了事。

断粮道而困敌，这岂不是当年破章邯的战法吗？这一番布局，颇不似项王一贯的意气用事，而是要重演破秦的故伎了。想到当年秦二世的素服出降，刘邦不禁打了个寒战。

眼下之汉军，则是战不能战，逃不能逃。若狠狠心将韩信大军撤回，则平定燕赵顿成一场白忙。刘邦为此，连日寝食不安，脚也没有心思洗。苦思无计之余，只得召郦食其前来问计。

刘邦道：“楚军势大，你我君臣坐困愁城，事若不济，我等皆授首矣！先生可有妙计，可略挫项王的气焰？”

郦食其答道：“大王素视老臣为腐儒，然腐儒亦不能终日白食。臣下早有一计，定可分楚军之势，使其应接不暇，荥阳之围便也顺势可解了。”

“哦？先生又大言乎？说来寡人听听。”

“昔商汤灭夏桀，仍封其后人在杞国；武王灭商纣，仍封其后人在宋国。此为何？岂是为了仁义吗？否！乃是为前朝存续一脉，使其不至怨毒入骨，心生反意。哪里会像暴秦，灭六国，又禁其祀祖宗。六国后人，无立锥之地，能不反乎？今大王若能复立六国之后，则六国必争相拥戴大王，甘为臣属。那楚国又岂敢与天下为敌？必收敛气焰，俯首来朝。”

刘邦于窘迫之中，似落水者抓住一根稻草，来不及辨其为何物，便以为有用。遂大喜道，“好计，好计！可命铸工马上铸印，还要烦劳先生，潜出城去，各处走上一趟，寻得六国后裔，皆复其王位，令其佩印便是。”

郦食其见汉王激赏其计，甚为得意，忙趋出行宫，布置刻印去了。

印尚未铸好，恰巧张良有事来见汉王，逢刘邦正在进食。刘邦一见张良，便举筷叫道：“子房来得正好，正有事要说与你听！适才有客卿为我献一计，足可挫楚军之气焰。”

张良也很高兴，于食案对面坐下，问道：“计将安出？”

刘邦便将郦食其之计相告，然后问：“子房兄以为如何？”

张良闻言，面色立变：“谁为陛下出此计？陛下大势危矣！”

刘邦不禁愕然：“为何？”

张良道：“想那天下之士，抛妻子，别故旧，来跟从陛下征战，实指望来日功成，能封得咫尺之地；今若复立六国后裔，则彼辈更有何地可封？众豪杰必大失所望，各返故乡，自谋其路去了，还有何人来为陛下争天下？况且，除非楚不强，楚若强，则六国新立之王，又焉能不俯首事楚？陛下如何能令其臣服？若用此谋，陛下大势去矣！”

刘邦不服气，反问道：“上古之时，分封天下而治之，其乐也融融。如何周武王做得，我便做不得？”

张良便取了案上一把筷箸，放下一根，问刘邦一句，那武王当年文韬武略如何如何，大王你可能做到？言出箸落，计有七根筷子砰砰放下，刘邦竟无一言能对。张良便一笑，不再说话。

刘邦不由僵住，将口中饭食一下喷出，指空大骂道：“郦食其，你个竖儒，险些坏了你阿翁的大事！”说罢，急命左右跑去传令，将那所铸的六国印玺全数销毁。

此时，郦食其正做着授印六国的美梦，心想此等盛事必可上史书，我郦某或将万世留名。不料，谒者随何匆匆跑来，传达了汉王的毁印之令，郦食其一脸的得意便僵住，颓然坐下。左思右想，也不知此事是如何忽然告罢的，只得闭口不言。

如此楚军久围不退，汉王帐下文武，竟都一筹莫展。刘邦着急，便问计于张良，张良亦觉无计可施，只劝刘邦沉住气。勉强又过了十几日，刘邦终于忍不住，凡有臣下来奏事，必破口大骂“废物”，直骂得人人避之不及。那郦食其打听到封六国之议，触犯了刘邦禁忌，更是惶悚不安，远远见了汉王车辇，立刻躲避。

刘邦万般无奈，只得唤了随何来，吩咐道：“诸臣不能为寡人分忧了，还须你跑一趟，赴楚营与项王议和。荥阳以东，寡人就不要了，尽与项王。如何讲，你自去斟酌，只哄得他退兵便罢。”

随何心知此乃与虎谋皮，也只得硬着头皮领命。遂登上城头，向楚军喊话：“今有汉王使者随何，出城去与你家大王议和，诸君可稍退，请勿伤害！”

城下有楚军将领听见，将令旗一挥，楚军便稍作退却，让出了城门。随何便将马鞭一扬，单骑出城，直奔至楚营求见。

项王在帐中见了随何，遂冷笑一声：“那刘季又有甚么花样？”

随何恭谨答道：“汉王原与陛下系同门兄弟，并肩伐秦，有如孪生。后封到汉中，地远人稀，不免蹇促，遂有东归之志。今汉已据有三秦，便无复他求，唯愿与大王以荥阳为界，中分天下，并收回韩信之兵。如此两家刀枪入库，共享天下，岂非乐事？”

那项王也正焦头烂额，闻听此言，心下就是一喜，便瞟了一眼身边的范增。

范增会意，他见刘邦于穷途之中尚不老实，欲施缓兵之计，便大感气愤，拿起所佩玉玦朝项王示意。

项王一见，顿时想起鸿门宴往事，心下也明白了，便问随何道：“你这小臣，姓甚名谁呀？”

“在下名唤随何。”

“哼，好一个随何！伶牙俐齿的，可惜随错了主人。寡人看刘季本心，恐不在中分天下，否则不会去踹寡人的彭城老营！今日穷途末路了，才想起来告饶，无奈太迟乎？你回去禀报刘季：若要息兵，便速回汉中，所侵掠诸侯之地，尽皆吐出，再来与寡人言说‘共享天下’！”说罢，将袖一拂，便入帐后去了，不再露面。

随何无法，只得回到荥阳复命。刘邦听了，默默无语良久。适逢陈平在侧，于是转头去问陈平：“天下纷纷，究竟何时能定呀？”

陈平便道：“我只知，楚汉相争，汉家独能生出胜。那项王只不过待人恭谨有礼，故天下廉洁好礼之士多愿归附；但于论功行赏之时，项王又颇吝啬，故士人也有不愿附楚的。大王你则反之，待人傲慢少礼，故高尚之士多不来附；然大王每于封赏之时，出手大方，有那贪利无耻之士便多来归汉……”

刘邦便截断他道：“此事我亦知，便是有那盗嫂的，我亦接纳了！然寡人只教你献退楚兵之计，你说这些有何用？”

陈平脸红了一红，接着道：“臣下说的正是此事。大难当头，无人可用，便是大王之忧。”

“那么好，今后寡人便也学学那腐儒，说话客气一些便是。”

“如此甚好，若大王待人有礼，且出手大方，集两者之所长，则天下转瞬之间便可定。”

“你说得容易！项王那里，终究是人才济济。”

陈平便将头一昂道：“否！大王你看那楚营，可助项王与汉为敌的，屈指可数，无非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流。此乃项王的骨鲠之臣，难于策反，然却可以离间。大王若能舍得金[2]数万斤，拿去行反间计，离间其君臣，定有收效。项王性本猜忌，心存多疑，我只须稍一用间，且看他如何自相残杀吧。一旦他内乱起，我便趁势而击，则破楚又有何难？”

刘邦听罢，不禁转忧为喜，对陈平道：“哈哈，这好计谋，果然是贪利无耻之士才想得出！区区之金，何足惜哉？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说罢，便命随何传令给内史，提出金四万斤交予陈平，任其使用，如何支付一概不问。

陈平得了这金，不由大喜，暗想有这许多钱，还有何事办不成？便是一座太行山，也可掀翻了。当下便唤来几名得力校尉，教他们改换了楚人装束，或扮商人，或扮士卒，想法混进楚营去，见人散财，也散播些流言出去。

如此不过几天，楚营中便谣诼纷纷，无非是说钟离眜等人埋怨功多赏少，不得封王，便生了投汉灭楚之心云云。

这无端之风吹进项羽的耳朵，果然有用。项羽无事尚且猜忌，闻此讹言，顿生疑心，于是宁肯信其有，渐渐疏远了诸将。那钟离眜等人察言观色，知是受到猜疑，愤懑之余不由心灰意懒，也不作甚辩解，只是万事都不大用心了。

此间唯有范增一人，受项王信任仍然如故，两月前刚封了历阳侯。然他日日催促项羽攻荥阳，竟也说得项羽起了疑心，不知范增是否也成了线人，鼓动攻城就是为消耗楚军兵力。项羽猜疑了几天，心头放不下，索性派了一名使者，携手书前往荥阳城，约汉王三日内单骑出城议和。

陈平闻报，拊掌大笑道：“只怕你不来，来了就好！”当下疾奔入刘邦行宫内，如此这般叮嘱了刘邦一番。

那楚使入了城，向汉王递上手书。刘邦依陈平之计，便佯作醉酒，接过项王手书颠倒着看了看，胡天海地扯了几句，便倚在卧榻上睡着了。楚使万分讶异，却也不便多言。此时张良与陈平进来，将楚使引至园内馆舍安歇，命庖厨备好筵席招待。

不一会儿，便有那一班仆役，将无数美馔端上来，尽是鸡豚牛羊。那楚使看见，心下不免诧异：我一个小小的使者，何劳汉王以“太牢[3]之馔”款待？

趁庖厨还在上菜，张良、陈平便陪着使者说话，殷殷问及亚父起居如何。那楚使不明其故，只是一一对答。

陈平便又问：“今亚父可有手书来？”

楚使更加摸不着头脑，脱口道：“我非亚父所遣，乃是项王使者。”

陈平便惊道：“我以为亚父遣使，原来是项王使者！”遂与张良相顾一眼，面露尴尬。两人也不言语，立即起身而去。

楚使正在诧异间，忽有数个仆役上来，将桌上美馔一撤而空，此后多时，馆舍中便不见人踪了。那楚使一早进城，过了午时却连朝食还未进一口，早饿得饥肠辘辘。如此又苦挨了半晌，才有小卒进来，端上一些饭菜。那楚使看去，却是些葵藿、葱蒜之类，原先那些脍炙牛羊，影子都不见了。

楚使不禁心头火起，直欲发作，但碍于礼节只得忍了。不料尝一口菜，却不知是放了多少天的，已有了异味。喝一口酒，却是过了时的酸酒，味同陈醋。楚使再也压不住火气，拂袖而起，招呼也未打一个，就上马驰出城去了。

奔回大营，那楚使便向项羽将一日所见详加禀报。项羽闻言大惊：“老匹夫亦有异心耶？”忙叮嘱使者勿外传，便将此事装在心中了。

说也凑巧，范增恰在此时进帐来见，又催促项羽发兵攻城，说道：“刘邦据有荥阳，诸侯便犹疑观望，不肯附楚。久之天下必然分崩，再难收拾。”

项羽对范增存了戒心，便好似未听见一般，只将那案上一块美玉抚来抚去。

范增看在眼里，便没了耐心，将那美玉一把夺过，弃置一旁，愤然道：“从前鸿门宴不杀刘季，今日看，岂不正是养痈遗患？今若不破荥阳，便又是放刘季一马，楚地又将数年不宁，大王还犹豫甚么？”

项羽倒也不怒，只冷冷道：“亚父年岁大了，说话太容易。破这荥阳城，不知要折损我多少儿郎，岂是下棋那般快活？”

那范增是何等聪明，自投奔楚营以来，从未闻项羽如此说话，当下就一凛，知是项王听信谗言，有了猜疑之心，便大怒道：“老臣追随大王日久，自以为忠心可对苍天；然人老便不中用，连尺短寸长也弄不清了。好在天下事已大定，大王可好自为之。臣也无他愿，只想乞赐骸骨，回乡终老便是。”

项羽沉吟片刻，便也不挽留，只道：“亚父既已意决，明日便可起程。好在由此去彭城，路上倒是安宁。”

范增摇摇头，礼也不施一个，转身便走了。回到本营，立即吩咐范延年，将项王日前所封的历阳侯印绶，完璧送回。

范延年闻主人要回乡，甚觉突然，心下便颇感不安。他劝阻道：“主公，项王喜怒无常，我等不是司空见惯了吗？不妨且忍他一忍。”

范增伤感道：“他人可疑，我不容疑！你无须多说了，待收拾好细软，便与我同回彭城。”

至夜深时，忽闻门外有人叩门。范延年将门打开，一位壮士倏忽便闪身进来，原来是桓楚。

桓楚白日里闻听亚父竟然辞官了，内心不胜惊讶。忙跑去问项王，项王只是不耐烦，教他勿管闲事，便知定是范增直言犯上，遭了贬黜。想想范增素日待人宽厚，桓楚便心中不平，趁夜色来范府看望一下。

此时范增已经睡下，见桓楚进来，便要起身。桓楚连忙拦住，劝慰道：“亚父，大王脾气如此，你且忍耐几日，稍后我与弟兄们将面谏项王。你哪里就能走？”

范增便摆摆手道：“将军之意，老夫领了。只是这朝中事情，尔等武夫难知其中奥妙。老夫从军四载，已成天下少见的怪物，若再不辞归，必将为天下笑。”

桓楚听得难过，几乎要哽咽起来：“然楚之大业，怎能少了亚父……”

范增便笑笑，嘱咐道：“将军休作妇人善感。楚之大业，全赖尔辈，今后还须好好辅佐项王。”

桓楚又问：“不知亚父何日归乡？弟兄们是定要为你饯行的。”

范增沉吟片刻，便道：“还须勾留数日，不忙。你且回去歇息吧。”

桓楚叹息数声，想想无奈，只得告辞走了。

翌日晨起，范增便唤来延年，吩咐立刻出发。延年大惊，问道：“众将不是还要为主公饯行吗？”

范增道：“休得为他人招祸！你去民家买一辆马车来，你我二人这就上路。”

范延年遵嘱出门去，向民家买了一辆简陋的柴车回来。范增便唤过府中一众家仆，讲明事由，分发了一些钱财，各自打发了。家仆们都不忍离去，但看看范增面色铁青，毫无转圜之意，便只得含泪各奔西东了。

范增又命延年，将那大将军府中一切物品尽皆弃置，只携了几件行李在身边。由范延年执鞭驾车，两人便上了路。

初上路之时，范延年虑及路途遥远，怕范增日久受不住，便频频催马。范增却道：“勿急，且慢行。”

原来范增仍心存侥幸，以为项王只是一时气恼，消气后必会遣使来追。不想踟蹰走了数日，大营那边人影也不见一个来，这才知项王心中猜忌，已难拔除。

此时正值四月初，莺飞草长，春光正好，范增内心却是一片苍凉。回想数年来随项王奔波四方，为夺天下费尽了心机。只巴望早日灭汉，为项王争得个混一宇内，自己也好安享荣华，含饴弄孙。不料项王刻忌，竟连老臣都怀疑起来了。如此的一个局面，若荥阳久围不下，则楚之天下，必为汉家所夺。自己若在项王身边，刘邦那诡计，倒还逃不过一双老眼去。可是如今……万事难料了！

想到数年心血，一朝将付之东流，范增便如万箭穿心。白日里倚在车上，只是闷闷不语；晚间在逆旅投宿，也只顾在孤灯下长吁短叹。

想那范增已年逾七十，怎禁得起如此颠簸？日夜愁思之中，便有寒热侵身，病了起来。范延年不敢怠慢，便加紧赶车疾行。走了数日，范增忽觉背上奇痛，夜里到了逆旅中，教范延年掀开他衣服看，背上竟然生了一个恶疮。范增也不在意，只是勉力挺着，一心想早些回到家乡。

范延年看得心酸，便道：“主公，你以老迈之年出来投效，如今是这个样子，如何在家乡安居？那项王，也未免太过寡恩了！”

范增叹了一声：“人生在世，荣辱皆有定。老夫从军，乃是依从本心，不计成败，因此也无须埋怨他人。只可惜武信君创下的大业，只怕是苟延不了几年了。”

范延年便道：“他人山河，随他人摆布去好了。主公如此忧心，这世上，可有几人能领情？你老人家且放宽心，我们尽早回居巢就是。”

此次范增回乡，轻装便服，百姓竟无人认出。沿路官员知范增去职失势，都不大留意，因此范增过境，官府一无所闻，便也无一人前来迎送。那世态炎凉，看得范延年心如寒冰。

最苦是那背疽一天天发作起来，愈见增大，人只能日夜俯卧，疼痛不堪。这日走到砀郡地面，剧痛又甚于往日，范增一日里便昏迷三次，渐不能支。范延年心里着急，不知所措，遂求告路边的乡村郎中，买了些金创膏敷上去，也不见效。

只听范增气喘吁吁道：“此去向北二十余里，有一蒙泽乡，是为庄子故里。吾师杨真人在彼处为庄子守墓，已有多年，他必可救我。”

范延年便急忙驱车前往蒙泽乡。到得乡里，向路人打听，果然都知杨真人居处。经人指引，主仆俩来到一处名唤青莲村的小村。尚未进村中，便见村东南有一口古井，井旁一白发老叟正在取水。

范增转头看去，猛然叫道：“那便是，那便是！”

范延年连忙过去，向老叟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讲明了来此寻访的原委。

那杨真人便担了一担水走来，一副仙风道骨，虽年逾八十，却是健步如飞。范增欲爬起来施礼，那杨真人连忙唤住，放下水桶，上前撩开范增衣服，看了看背疽的情形。

范增忍不住痛，大呼道：“先生救我！”

那杨真人也不作声，只舀了一瓢清水，递给范增道：“此井为庄子炼丹取水处，井水清洌，可致神清气爽，你且喝几口。”

范增将水喝下，杨真人便挑起扁担，反身欲走。范延年连忙拦住，恳求道：“杨太师，请救我家主人一命！”

那杨真人转过头来，淡淡说了一句：“逆天行事，不可救药了！”说罢，迈开脚步，三步两步便隐没于柳丛之中了。

范延年还想追去，却见范增摆手道：“不……不必了。此乃天意，天意呀！”

此夜，主仆两人宿于蒙县一家逆旅中，孤灯昏暗，宿处卑湿，似再无其他住客。范延年见范增神情似有所恢复，便为他擦了脸，洗了手足，扶他睡下。暗夜里，只听范增忽又呼痛，渐渐地竟陷于谵妄了，只不断呼喊：“楚之将亡，何人可救……”

范延年大惊，忙起身掌灯来看，见范增已是气若游丝，知道熬不过去今夜了，便立在榻边守候。此时看窗外，暗夜如磐。鬼影般的树丛中，有几只鸱鸮夜鸣，显得诡异之至。范延年愈加心伤，想想就泪流不止。

如此挨到五更时分，范增大叫一声，背疽崩裂，血流不止，竟遽尔气绝了。

范延年想到亚父竟是如此末路，不由悲从中来，抚尸号啕不止。店家被哭声惊醒，掌了灯来察看，见此状，也只能自认晦气，遂与范延年一道，为逝者洗净了身子，换了衣服。

待到天明，范延年急去县衙报了丧信。那县公闻报，也是唏嘘不已，亲赴客舍帮助料理，差人买来一口薄棺，将尸身草草入殓。范延年便将棺木置于车上，告别县公，匆匆奔回居巢去了。

且说项羽在荥阳城外大营，忽一日，得蒙县县公加急递报，禀告说范增病故于本县地面，心中就是一震。项伯此时恰好在侧，接过呈文来看了，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情，只不停地抹眼泪。

那项羽呆坐半晌，想起往日亚父种种劝谏，多半言中，且并无夹杂私意，便突生懊悔，拍案怒叫道：“中了刘邦那厮诡计，害我股肱也！”

项伯止住饮泣，哀戚道：“范增固然迂执，然追随大王多年，不曾离去，无乃忠良之至乎？此次变故，定出于陈平诡计，欲剪我羽翼、除我忠良，致大王为孤家寡人也。”

项羽便叹了一声：“如之奈何？人死不能复生，何人可补范增之缺？”

项伯想想，提议道：“范增之忠，应通令褒扬，以激励我军士气。”

“叔父又迂腐了！此乃刘邦、陈平害我，寡人一时不察，只得将这苦水咽下。若大张旗鼓褒扬，岂非昭告天下我项某有眼无珠？唯有遣人携重金赴彭城，着令地方厚葬了事。”

“也只能如此了。贤侄，你虽贵为霸王，威震天下，但为叔我还是要劝你一劝，今后行事，应三思而行。”

项羽便瞪起了眼睛：“你也不过只长我几岁，如何便处处充长辈？那范增生前，也未曾听你说过他几句好话！此老之事，休得多言了。范增辞官之前所嘱，克服荥阳为夺天下之关要，乃是至理，你我今后便尽力遵行之。”

项伯受了奚落，亦不敢多言，只道：“亚父病故，众将必物伤其类，也须好好安抚才是。”

项羽道：“这个我自知。亚父多年为寡人军师，今日既病故，你便接替上来，多想些有用的主意，勿再放虎归山了。”

项伯领命，唯唯退下。

项羽这才召钟离眜来，好言劝慰道：“日前军中流言甚广，将军请不必在意，安心便好。”

钟离眛知项王已有悔意，便道：“亚父忠心事国，为我等楷模。流言者，显系汉王伎俩，他若不中伤此等人物，难道还能中伤那三心二意者吗？”

项羽闻言略一怔，半晌方道：“卿所言甚是。今后我等君臣，都不要互相猜疑了，遵亚父之嘱，拿下荥阳，活捉刘邦那贼，方为正道。明日起，攻城之事便由你来统领。”

钟离眜闻命精神大振，遂领取了兵符，自去调兵布置了。

再说那刘邦得楚营线报，知范增一命归西，不禁大喜，对张良、陈平道：“一餐饭，即除去我心腹大患，又省却我多少儿郎性命！陈平兄出此计，堪为绝世之才。”说罢命厚赏陈平，又叫来随何，吩咐今日起不必再赴楚营讲和了，只守着这荥阳与楚军相拒。

那张良在旁，却是闷闷不乐，刘邦怪之，问道：“子房兄，范增死了，如斩去楚之首脑，如何不乐？”

张良忧心忡忡道：“待项王醒悟，其报复必烈，我军不得不防。”

刘邦哈哈大笑道：“范增在时，尚不能奈我何，何况他做了鬼呢！”遂不在意，又唤来婢女洗脚取乐。

不料，次日晨间，便有城上守将周苛、枞公来报，原先西门外的楚军，人数寥寥，不过虚应故事而已；然今早大军云集，四门皆是围得铁桶一般了。

那周苛原为泗水亭吏卒，跟从刘邦远在芒砀山起事之前，其忠直素为刘邦所重。就在卢绾晋升太尉前后，周苛亦加为御史大夫，此时正受命统领荥阳城防。

他禀报方毕，仿佛应验一般，四门外便一同响起喊杀声。刘邦急忙率众人登城看去，只见遍地楚军有如红蝗，正不要命地拥向城下，竖起云梯、撞车。更有那楚军主帅钟离眜赤裸肩背，与军士一道背负黄土，筑版垒土。不消半日，城外便矗起壁垒座座，弓弩手遍布其间，将那羽箭泼水似的往城上射来。

刘邦与众臣急忙藏于盾牌之后，气不敢出。闻听那四野冲天的杀声，刘邦变色道：“素以为楚军不擅攻城，今日如何似癫狂发作了一般？”

张良便道：“昔项王与范增意见不合，攻城与否在犹豫之间，故楚军从未认真攻城。今范增死，项王有所醒悟，以攻陷齐地数十城之经验，来扑荥阳，我军能撑得过十日，便是侥幸。”

刘邦捶胸呼道：“寡人又小瞧了项王！”

片时过后，楚军又将数尊抛石砲推近，朝城楼上抛石。巨大礌石从天而降，声若奔雷，烟尘蔽日，直惊得汉军心胆俱裂。刘邦与众臣忙顶着盾牌，弯腰奔下了城头。

回到行宫，刘邦留下张良、陈平议事，叹道：“老子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我与楚军在荥阳相拒一年，本是高明之策，日前项王亲来督师，我便应退。不知慎终，迂执如故，遂今日成瓮中之鳖，卿等有何妙计解脱？”

陈平摇头道：“前日西门楚军不围，尚可遁逃；如今四壁合围，唯有御龙而飞，方能逃生了。”

刘邦白了陈平一眼，叱道：“卿便去捉一条龙来，可否？”遂掉头去看张良，张良也只是面有忧色，计无所出。

刘邦只得仰天叹道：“今曹参、周勃皆在敖仓；韩信、张耳隔河而望；灌婴郎中骑则在京索一带警戒。如今城内外音讯断绝，何人可来救我？”

张良道：“大王不可绝望，如今只有坚守以待变。”

刘邦叹口气道：“此前栎阳宫太卜曾有言，说寡人与楚斗，须三折肱方能成良医，鸿门宴与彭城，寡人已有过两折肱，险些死过两回。如昨日开西门遁逃，则万事大吉，如今这一回，唯有听天由命了。”

接连数日间，汉军不分昼夜，拼死守城，都觉筋疲力尽。因粮道断绝，城中军粮堪堪将要告罄，看撑不了几日了，军心便动摇起来。刘邦见不是事，忙召集文武商议，坦言道：“寡人傲慢，此次又着了项王一道。汉家命脉，系于一线，各位今可畅所欲言，如何能得解脱，即使是鸡鸣狗盗之计也不妨说来。”

张良道：“今晨臣冒险上城观望，见楚营有粮车源源开至，想必是彭城运来了军粮。如此一来，我军更加势急，若诸君无所献计，明日只好相会于黄泉之下了。”

那枞公乃地方官出身，精通农桑，便献计道：“近日粮荒，可令军民挖野菜、杀马匹度日。另可令百姓在房前屋后种菽，待绿叶长出，便可充军粮，与楚军相拒数月，也是可以的。”

张良道：“缓不济急啊！我日夜忧思，乃是怕楚营有人为项王献计，将那城外荥水堵塞数日，再行决口，令洪水滔滔涌出，我辈便成章邯第二了。故此，解脱之道须在一二日之内想出，否则晚矣！”

那众武将都是上阵杀人不眨眼之辈，待到须出主意时，便面面相觑。刘邦挥挥手道：“罢罢，文臣束手，武人又能有何妙计？明日我等君臣便一道赴死去吧！”

那樊哙便十分不忿，跃出一步道：“大王何必说丧气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城破，我背着大王逃走便是。”

刘邦拂袖斥道：“你无须多嘴！”

随之便有纪信出列道：“武将固然愚直，然臣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荥阳城明日如有不测，末将愿粉身碎骨以当之。”

陈平一直无言，绞尽了脑汁在想计谋，此时见纪信出列，心里就是电火光石地一闪，猛然说道：“臣有一计，可救大王。”

众人便一齐将目光投向陈平。刘邦也道：“到底是文臣多智，你说吧。”

“上古春秋，曾有齐景公与晋交战失利，被晋军追杀。御者田父大义弥天，与齐景公互换了衣服，代景公被擒。后齐景公卒成霸业，田父之名亦流传于今。臣以为，今日解困，唯此一途。可从众将中选一相貌酷似大王者，扮成大王出城诈降。楚军闻之，必放松戒备，大王便可趁乱逃出城去。”

樊哙便大呼：“这有何难？我去便是了。”

夏侯婴在旁哂笑道：“樊将军，你那相貌，只可充个山大王而已。”众人便是一阵哄笑。樊哙面子上挂不住，便要翻脸，众将连忙劝住。

刘邦不语，只以目注视张良。众将见了，也都静候张良发话。张良思索片刻，一击掌道：“陈平兄好主意！”

刘邦遂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楚军多如牛毛，无论哪位兄弟扮作寡人，此去都是踏入鬼门关，寡人实不忍就此折一手足。此事如可行，不若选一小卒充任。”

陈平便抗声道：“大王糊涂！你可借得小卒一颗头颅用，却借不到一个活人可以去替死。若那小卒临阵畏惧，脱逃而去，则此计将满盘皆输。”

众将闻言，知是生死的关口到了，无可再退，一时便都默然。

陈平顺势便道：“板荡之时，忠勇尤为难得，我以为诸将中必有大勇。尔等可互相看看，何人相貌酷似大王？”

众将正互相打量时，只见纪信跨前一步，高声道：“酷似大王者，非纪某莫属。臣愿代大王往楚营诈降。临阵如有半步退缩，天雷殛之！”

众将一看，果然纪信相貌酷似汉王，平素因相熟便无人注意，满堂立时一片惊叹之声。

刘邦连忙起身道：“不可！昔日鸿门宴遇险，纪将军已有过舍命亲随。今若令纪将军冒此大险，寡人即使可脱身而去，心又如何能安？”

纪信道：“大王勿虑。末将乃武夫一个，或生或死，皆轻如纤尘。若荥阳城破，也一样是死。能替大王履险地而死，荣莫大焉，岂可权衡得失利弊？”

刘邦想起芒砀山旧事，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刘季，以草野出身，能打下这半壁河山，全赖诸君扶持。这种事，实教寡人下不得手啊！”

纪信便愤然道：“我汉家，起自芒砀山草泽，坎坎坷坷至今，莫不成今日让人一网打尽？城破之日，必是玉石俱焚，与其到那时与大王同死，还不如今日便死更痛快些！”说罢，便拔出佩剑来，就要自刎。

众将大惊，急忙上前将纪信抱住。纪信涕泣道：“弟不过舍一微贱之命，便可令诸君护送大王一同遁去，保住我汉家元气，岂不是大大的划算？来日休说这荥阳一城，即使那始皇帝当年万里河山，也都将属汉家，弟若以一死换得这众人前程，不亦快哉？不亦伟哉？”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刘邦走下来，垂泪与纪信道：“愿苍天有灵，佑我兄安然无虞。万一有甚么山高水低，则令堂令尊、兄之妻子儿女，皆为我刘季骨肉亲眷，扶养至百代千秋。将军之忠勇，亦定会载于国史，留名千载。”

纪信便收了剑，慨然道：“自芒砀山落草起，臣便不曾有活着回乡之念，今日死国，不正是死得其所吗？”

陈平见势，便提议道：“既然如此，诸君便可速回营准备快马。今夜纪信兄出东门诈降，我等则从西门护送大王出逃。诈降事宜，还请纪信兄留下，子房兄与我还要筹划一番。”

刘邦道：“也好！事已至此，各位就速去准备吧。”

众将便上前，一一与纪信作别。那樊哙、夏侯婴等与纪信交谊深厚，都万般不舍，执手良久。周苛早年与纪信同为一伍，是从血泊中一道滚出来的兄弟，心知此即为生离死别，猛可便仰天吼了一声：“如何不得同死？”便掩面涕泣而去。

当下张良、陈平向纪信交代甚详，将诈降事宜安排得天衣无缝。陈平又执笔写了一封致项王的降书，召随何来，命他驰入楚军大营求降。

随何持降书进了楚营，见到项王，伏地便拜，泣曰：“汉王被围，计无所出。知大王天威难拒，遂不敢以关中自守，情愿请降，解甲归田，唯愿项王开恩免诛，则为汉家君臣之大幸。”

项王阅罢降书，觉文字之哀戚，前所未见，不禁便大笑：“刘邦老儿，竟也有今日？随何，为如此的主公当差，不亦愚乎？其实，无须老儿他来求降，我军细作早已探明，城中粮食，仅够三数日而已，不降又能如何？不过，既然降了，我岂有诛杀之理？留老儿一命，随时还可叙旧。哈哈，不知你家大王，拟何时出城来降？”

“今夜子时，即开东门出降，请贵军稍作避让。”

“好说！你复命去吧，届时寡人与你家主公说话。”

待随何离开楚营后，项羽即唤来季布、钟离眜，告知汉王出降事，下令知会各营，子夜时分须在东门外严阵以待，一俟刘邦车驾出来，即遣士卒四面围攻，勿使走脱。须将其绑缚。待平旦时分在三军之前枭首，以振军心，并告慰亚父在天之灵。

季布、钟离眜得令，都松了一口气，将大部军卒调至东门外等候。

到当日夜半，荥阳城东门轰然敞开，一队人马迤逦而出。城外楚军见了，都齐呼“万岁”，一拥而上，高擎火把便要砍杀。却见那前头的汉军队伍，皆为妇人，虽身着铠甲，手执兵器，而实不能一战。

楚军正感纳罕时，只闻队中有妇人高喊道：“我等皆妇女也！城内无衣无食，死伤枕藉，无力再守。今奉汉王之命，开门迎降，望军爷万勿伤害。”

众楚军这才放下心来，都挤上前来观看。但见那妇人队伍，足有两千人之多，婷婷袅袅，鱼贯而行。如此长蛇阵，行至几近四鼓，尚未过完。楚军士卒生平从未见过此等奇景，哄传远近，直惹得北、南、西三门外的将士也奔过来看。

那妇女队中，老少参差，自是媸妍有别。围观的楚军看得痴了，都只顾嬉笑评说，一时众声喧哗。季布、钟离眜心下觉得蹊跷，然亦不明汉军此乃何等把戏，只是勒马死死盯住东门，只待刘邦出来。

那刘邦此时，却是早与大臣、近侍十余人，劲装结束，跨上了快马，打开西门疾驰而出。唯留下周苛、枞公守城。因潜逃不宜人多，另有魏王豹、韩王信等，则留下襄助守城。

刘邦率一行人出得西门，见四下里竟无一个楚兵，心中就暗赞陈平有奇智。他回头望一眼城楼，凄然道了一声：“纪信兄，来日见吧！”便挥鞭打马，与众臣一起狂奔起来，转瞬即隐入夜幕中去了。

再说东门之外，楚军眼巴巴看着一队队妇女摇曳而过，堪堪天将黎明，方见后面有军士列队而出，各个手执旌旗羽葆，缓步走来。如此又走了许久，才见队伍末尾处，一辆戎辂车，黄绢披覆，堂皇富丽，由两排执黄钺的军士簇拥而出。

此车六骏并辔，黄盖高矗，辕马左轭插着一杆大纛，牦尾蓬勃如火。若不是汉王，何人可得如此威仪？

众人正惊异间，忽听得御者中气十足地呼喝道：“兵尽粮绝，黍离之伤。今逢吉时，汉王出降——”

那围观的楚军，已是如潮涌至，先后争睹。自江东八千子弟兵跟从项梁反秦以来，迄今已杀伐了多年，经历过无数刀山血泊，眼见得汉王已降，兵戈将息，都心潮激荡，情不自禁狂呼起“万岁”来。季布、钟离眜见汉王如此穷途末路，也就未下令绑缚，只听任众楚军簇拥汉王车驾，行至楚军大营辕门外停下。

项羽此时早已升帐，只待汉王前来叩拜。却见那“汉王”端坐于车驾之上，既无言语，亦不下车，形同木偶一般。

项王得报，便是怒从心头起，亲自出辕门来看。却见那“汉王”仍是端坐不动，声响皆无，不觉心中起疑，喝令兵卒拿了火把来照。一看之下，方知受骗，不由大怒，一把扯下车上黄绢，问道：“你是何人？刘邦那老儿现在何处？”

车中假刘邦这才开口道：“我是大汉将军纪信。”

项羽怒道：“刘邦无赖，言而无信，躲到哪里去了？直是个本性不改的沛县泼皮！你竟敢冒充汉王，欺骗寡人，就不怕碎尸万段吗？”

纪信仰天笑道：“我家汉王，仁声满天下，为诸侯所共尊，岂能降你这不仁不义之徒？汉王昨夜，已安然出荥阳，回关中去了。来日必集义师，与尔等决战。霸王若有先见之明，不妨输诚于我汉家，尚可保得荣华富贵，若一意执迷，必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项羽气得咆哮如雷：“泼皮，疯了！狂悖至此，可活乎！”遂命人将火把扔向假汉王的戎辂车。

转瞬之间，车上饰物尽皆着火。然则在一片火海之中，仍能听到纪信的高声詈骂，“篡逆”“贼子”之声不绝于耳，直教那楚兵听得心惊胆战。

此一节着实令人慨叹。纪信舍身救主之忠勇，可称名震千古，汉以来百姓对之膜拜不已。古荥阳城遗址（即今古荥镇），迄今仍有“纪信庙”一座，香火不断。

待项羽烧死纪信后，方才想起下令抢占荥阳城。众军闻令，都纷纷掉转头，然来到城下一看，却早已是四门紧闭。曙色之中可见城上列满汉军士卒，气势极盛。未等楚军回过神来，转眼便有矢石滚汤抛了下来，教人无法近前。

项羽便叫来季布、钟离眜骂道：“士卒无知，难道你等肩膊上也未生出头颅？活活又教那厮跑了！限令三日，拿下此城，否则你二人皆提头来见我！”

哪知那守城的主将周苛，非同寻常。他原为泗水亭卒，在沛县随汉王举义，资历极深，现又与萧何、卢绾同列为汉家“三公”，德高望重。汉王一行脱身后，周苛便与枞公集合城中军民，晓以利害，以大义相激励。城内人皆知楚军一旦破城，定会衔恨屠城，因此都狠下心来，与其城破被屠，不如战守而死。

一时城中军民便上下齐心，百姓拆房舍以作滚木礌石，军士杀马匹以充军粮，连妇孺也轮番登城助战，竟将那荥阳死死守住。楚军每日攻打不休，徒增伤亡，不要说三日，即使几个三日过去，也寸步未进。

这日楚军稍歇一日，魏王豹便趁空上城，见过周苛、枞公，便去那垛堞后窥望。见楚军连营数十里，旌旗如遍地野火燎原，心知城破是迟早之事，面色便稍显阴沉。俄顷，他回头问道：“城中粮食，可支撑几日？”

那枞公答道：“诈降那夜，百姓趁乱逃逸不少，故城中粮食，勉强还可撑持半月。”

“半月之后呢？”

“拟发动军民剥树挖草，暂充军粮，总之不能束手。即便做了那饿殍，也强于被屠。”

魏王豹是金枝玉叶出身，闻言便摇头道：“若逼迫得紧了，还须为众儿郎想个退路。”

周苛望了望枞公，便道：“魏王放心，城在我在。万一城破，亦有我精兵为阁下护驾。”

魏王豹便不再言语，下城去了。见魏王远去，周苛便对枞公道：“这魏王是何人？反复之小人也！此前就曾叛汉，若今日再私通楚军，则此城明日即不保。”

那枞公会意，即提议道：“不如诱杀之，免得为我后患，将来若是汉王怪罪下来，由下官一体担当便是。”

周苛便笑：“哪里要你枞公出头？周某忝为御史大夫，杀个叛贼，还是担当得起的。”

二人便计议好，诈请魏王豹至大帐议事。魏王豹不疑有诈，欣然前来。刚刚讲了两三句，周苛便猛然起身，拔剑直指魏王道：“叛贼，今日受死吧！”挥剑便向魏王砍将下去。

魏王豹急忙闪身，致剑锋稍偏，但也负了重伤，不由惊怒道：“如何自相残杀？混账，本王如有叛心，你等尚能安坐至今乎？”

周苛斥道：“既然曾叛，便无信用，自辩又有何益！”说罢，便是又一剑砍下，结果了魏王的性命。

魏王豹伏诛之后，被暴尸闾巷。阖城军民闻之，无不气壮，在城头对楚军百般辱骂：“内奸已除，何以亡我？”

项羽闻报，知魏王豹枉死，也是哭笑不得，骂道：“愚夫若此，天可赐福乎！”

且说刘邦一行夤夜出城，即向北而奔，趟过齐腰深的汜水，仅一个多时辰，即奔至成皋南门下。樊哙在城下高呼开门，守卒闻声大惊，忙唤醒主将英布，举灯验明来人，急急开门放了进来。

刘邦入得城来，点验随行人等，并无一人走散，连那郦食其虽颠得老骨支离，却也跟上来了。除张良、陈平、樊哙、夏侯婴、郦食其等一干重臣，还有近侍诸将王恬启、缯贺、陈武、陈涓等随驾，不由便大笑：“各位将军，我等君臣，如何只有亡命的缘分？来日封侯，也只得封你等各位亡命侯了。”

一行人在旧虢宫安顿下，刘邦便命英布速向荥阳派出斥候，严察楚军动静。众人刚卸甲歇息，樊哙便急唤军士上些热粥饭来。

待热粥端上来，转眼间便被众人一扫而空。夏侯婴放下碗箸，问刘邦道：“如何？大王欲在成皋拒守？”

刘邦白了夏侯婴一眼，嗔道：“区区成皋，岂能在此作茧自缚？楚军若追来，你我又将如何？”

樊哙便问：“明日又向何处去呢？”

刘邦道：“夏侯兄，亡命侯之号，今日唯你名副其实了。去为寡人找一辆车来。天明之后便出发，回关中。”

众人一惊，继而面露喜色。张良轻叹道：“若无萧丞相，我辈即便想落草为寇，也不可得了！”

英布却甚感不安，问道：“荥阳尚不能守，我成皋何以当之？”

“不怕！楚军若来，英布兄亦可撤守。”

“难道大王在河东苦撑一年，就此便撒手了？”

刘邦哈哈一笑，拍了拍英布肩膀：“只要我等命还在，城可失而复得，兵亦是同样。寡人亦知今日一去，三河一带十万汉军，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星散了。然汉家根基在关中，又岂是十万兵可比？寡人稍事休整，即刻便返回河东。”

英布仍是愁眉紧锁：“如此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何日可望功成名就？”

刘邦便撩起战袍，指点着身上创痕道：“你看寡人，与楚相斗，身被大创十二，箭矢贯通者有四；然命还在，项王能奈我何？昔年项王分封，何其威武，我等虾兵蟹将唯有仰视而已；然苦斗三载，寡人愈挫愈奋，曾袭取彭城，中分天下。你说，孰为强，孰为弱？孰可为明日天下之主？”

英布经此开导，茅塞顿开：“臣明白了。”

果然，待刘邦一行撤走后，那项羽见荥阳一时攻不下来，便发兵来攻成皋。英布得了斥候探报，知纪信被焚死，楚军正集结欲来攻，吓得三魂出窍。他既无胆量、亦无颜面再见旧主，更不愿做纪信第二，便打开南门，率城内数千汉军向南逃去，但求离项羽越远越好。

再说那刘邦一行千里驰驱，回到栎阳，自有萧何打点好一切。刘邦果不背前诺，当即下令征发关中丁壮，旬日便集结起十万新军，席不暇暖，即欲誓师开赴函谷关，援救荥阳。

张良、陈平见此，皆面有忧色，陈平劝谏道：“如此频繁征战，关中百姓不得休息，将何以堪？”

刘邦便道：“与项王缠斗，须无日无之。楚军千里远征，人困马乏，甚于我数倍。我若劳顿，彼辈便更不堪。旷日持久，必有胜负。”遂不听劝谏。

这日刘邦在栎阳宫中，正与陈平议事，忽闻新晋谒者仆射随何来报，有儒者辕生求见，欲就伐楚之事建言。

刘邦忽地想起郦食其之迂腐，便拂袖道：“不见！听儒者之言，不如闲听蛙鸣。”

随何便赔小心道：“那辕生亦料到大王不愿见，已有言在先。”

“嗯？他如何说？”

“那位辕生道：‘汉王若拒见，则明年此时，关中定是处处可闻楚语了。’”

刘邦不觉怔住，继而哈哈大笑：“又是个狂徒！好吧，唤他进来便是。”

那辕生上得殿来，却见是一位白衣秀士，倜傥飘逸，颇有美髯客之风。刘邦见了，不敢轻慢，连忙赐座，即和颜悦色问道：“先生何以教我？”

“关中征丁，直闹得鸡飞狗跳，大王真是要往援荥阳吗？”

“正是。荥阳为我争天下之关要，不能轻失。”

“往日渡河东去十万军，皆善战之兵，日前回来了多少？”

刘邦脸一红，竟不能答，稍缓才问道：“先生之意是……”

那辕生即道：“以老练之师，尚不能与项王敌，何况新征之农家子？”

刘邦闻此数语，知是高人，遂敛容正襟，拱了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辕生便道：“以在下观之，大王视项王为天下唯一对手，项王亦复如是。然两强相遇，大王可是项王对手？”

“不如。”

“那么大王有何依凭，与项王恶斗？”

“楚军劳师远征，必有敝时，寡人就是要拖垮他。”

辕生便哈哈大笑道：“每战必败，如何拖得垮人家？”

刘邦脸色当下就是一沉。连陈平也觉此言甚唐突，担心刘邦发怒，颇感惶悚。但辕生全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荀子曰：‘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汉家往日用兵方略，我看就是中心不定，混沌不清。在下斗胆献上一策，请大王思之：欲保荥阳，必先弃之，此次新军万勿直赴荥阳，可出武关，南下至宛、叶一带，大张旗鼓作势。那项王必舍荥阳、成皋来攻。汉军则于宛城高筑垒、深挖堑，与之相持。兼之有韩信、张耳在赵，彭越在梁，随时可袭扰彭城。届时，楚便是四面皆敌，左支右绌，首尾不能相顾，假以时日，必师老兵疲，有隙可乘。此计虽朴拙不文，然远胜于大王欲驱羔羊入狼群耳！”

刘邦听出了其中奥妙，猛一击掌，喜道：“先生真神人也。”

辕生谢道：“姑妄言之。请大王勿怪罪。”

“哪里话！如此良策，寡人将如何酬谢才好？”

“在下乃是看不得项王跋扈，故而愿助汉家速胜，致苍生早得安宁。若在下有意助项王，必指点他沿河向西突进，踏破关中，重演灭秦故事。关中一失，则大王顷刻间便翻作盗跖，只能四方为流寇了。”见刘邦面露惊异，辕生便又笑道，“大王放心，我若不向项王建言，则世间便更无一人可为他谋划。哈哈！”

刘邦又惊又喜，郑重起身作了个揖道：“先生高才，何不就此投我汉家，以为股肱？”

那辕生也慌忙起来，回礼道：“大王若肯纳谏，便也不负在下一番胡思乱想。然高就之事，就不必提了。先朝始皇帝时，我等一众结拜兄弟，相约在咸阳兰池谋刺。事败，众人皆死，唯在下一人脱逃。苟活至今日，能目睹秦亡汉兴，已属幸事。至于做官当差的事，则不敢再想了，容在下告辞。”

刘邦听得瞠目，扭头对陈平道：“陈平兄，汉家若有一二此等谋臣，你我何至于每每亡命？”

辕生辞别时，刘邦特地询问他家居何处，原来是住在城内赭衣巷。次日，刘邦便遣陈平送去米粮致谢。并嘱陈平：若能劝得辕生入彀，那就更好。

岂知陈平驱车到了赭衣巷一看，此地在秦末时便已成废墟，迄今未能恢复，连农家也无一户，唯有荒冢三五，枣林寂寂。陈平下得车来，登废墟而望，怅然良久，只得怏怏回去复命。

刘邦闻听，亦是愕然，知是遇到了世间大隐。便又将那辕生之策，与张良、陈平、萧何等人反复计议，觉无甚疏漏，便决意依计而行。遣密使分头至韩信、刘贾、卢绾、彭越处，令其多多出动，不要教楚地有一刻安宁。

数日间，又接连得关外急报，知纪信被焚、魏王豹被诛杀，刘邦在悲伤之余，又有窃喜，忙教随何召来魏王遗孀薄姬问话。

那薄姬此时正为魏王豹服丧，一身缟素，却更显分外明艳。刘邦强做悲戚状，安抚了几句，便道：“魏王殉国，自是哀荣，然人死不能复生，夫人今后可有何打算？”

薄姬一时茫然，只道：“臣妾心乱如麻，唯望大王庇佑，保魏氏一脉不绝，便是至福，更能作何想？”

刘邦便屏退左右，仅留随何在侧，对那薄姬道：“夫人德色俱佳，如此寡居，岂非有悖天理。今既然托庇于汉家，汉家自不负夫人。不如就搬到寡人宫中来住，则饮食起居，均不至于寂寞。”

薄姬哀思满腹，竟不能即刻领会，犹豫着不肯作答。

随何忙提醒道：“薄夫人素为大王所重，今有此上佳之归宿，何不谢恩？”

薄姬这才恍然大悟，沉吟片刻，知是别无选择，便叹了一口气：“臣妾遵大王之命就是，然须善待亡夫遗脉才好。”

刘邦便大喜道：“这个好说！魏王宫虽撤销，但一应供给不减，夫人从此可不必再挂虑。此事交由随何去办，必天衣无缝。薄夫人今日便请留下，不必再回府了，稍后与戚夫人相见，彼此认作姊妹。”

那薄姬命运否极泰来，心中也是暗喜，但又不便流露，百感交集，竟流出眼泪来。

安排好薄姬的名分与起居，刘邦喜不自禁，对随何道：“这薄夫人岂止是容色好，卜者说她日后将‘母仪天下’，这说的便是帮夫运了。”

随何道：“夫唱妇随，自古已然。小臣以为，薄夫人得以归顺，乃是天意。然大王亦不要忘了纪信将军。”

一句话，说到了刘邦的痛处，满面的喜色不由便收敛了许多。

经过辕生的点拨，刘邦对天下大势之见，忽然就变得澄明了。原先张良计谋，将天下分为三四，与英雄共之。此计，固然成就了对楚之包围，然自家数度率军与项王大战，皆不能敌，乃是过于迂腐了。楚之能战者，唯项王一支劲旅，既四面围之，便要驱使他南北奔波，穷于应付，方能迫得这匹良驹疲累而死，否则汉家将永世望洋兴叹。

刘邦于是将灌婴及其所部从京索召回，命他速率郎中骑赴赵地，归于韩信麾下。从赵地时时袭扰楚之粮道，与彭越相呼应，将楚之后方搅他个天翻地覆。

灌婴遵命，在栎阳将员额、马匹补齐，便来请命开拔。临行，刘邦命灌婴转告韩信，要从速练兵，尽早伐齐。又对灌婴嘱道：“韩信、张耳练兵，实是一团混沌，何日能练好使用，全无消息。你灌婴决不可学韩信迟缓，马军不可歇息，务必日日越境击敌。”

灌婴领命而退。当日，便披一袭白袍，跨一匹白马，如天将下凡，率大队悄无声息奔临晋关而去了。

刘邦这里筹足军粮后，也不想多做耽搁，即下令再次亲征。那戚姬见宫中不明不白多了个“薄夫人”，心头不快，便执意要随军出征。

刘邦摇头道：“楚军势大，寡人这一命，还是纪信以死方才换得，女人家哪里受得了？此去宛叶仍有凶险，夫人万勿冒失。后宫事宜，唯你为大，如何就不能安下心来？今后可向薄夫人多多请教，来日天下，有得你坐。比起那戚家庄的乡下营生，夫人还有何不满足？”

这一说，戚姬知君王恩宠无人可动摇，便打消了随军之念。嫣然一笑，自去与薄姬周旋了。

五月上旬，刘邦将一切铺排妥停，便亲率十万新军，不事声张地出了武关。几日后，大军开至宛、叶一带，分头占据了要津，即筑墙挖沟，将各城池加固得铁打的一般。城内军粮，堆积如山，吃上一年也无告罄之忧。军卒们又从四乡里征得千头黄牛，赶入宛城饲养，一旦缺粮，便可杀牛。

这日，刘邦立于宛城城头，正督促将士加高城墙，忽见天际有一彪人马驰来，恍如魅影。众军正惊疑间，有眼尖的瞭卒便喊道：“是黑旗，乃我汉家军！”

待到队伍奔至城下，刘邦这才看清，原是英布带着成皋守军来到。

在大帐内，君臣坐到一处，都倍感亲切。见英布神情颇为惊异，刘邦便笑：“英布兄，别来无恙乎？尚未谢你那晚的一钵热粥呢。”

英布便道：“原以为大王此去，没有三年不会出关，哪想到半月后即在宛城相见。昨夜臣接到探报，说大王队伍竟然近在咫尺，直疑是在做梦！”

“你出成皋，如何不向西逃？”

“臣原系楚将，受命在身，不得自主。那项王疑神疑鬼，要坑杀二十万降卒，偏偏就派了我的差。这脏手的差事做下来，我哪里还敢去关中？秦人怕是要连我骨头都一口吞了！我看这宛叶一带，亦颇为富庶，原想就在此地游击。”

刘邦哈哈大笑道：“英布兄，这笔账你若不提起，寡人倒还忘了。作孽呀，在他项家为奴，有甚么好处？今日委屈了你，权且就做个游击将军吧，拨与你五千人马，北上袭扰项王。倏忽而东，倏忽而西，只不要被他困住便是。”

“此乃何意？”

“有大用。切记，还要打出我汉王旗号。到一处，便告知一处：汉王拥兵宛城，不日即解荥阳之围。”

“不妥不妥！万一招惹来项王，又万难脱身了！”

刘邦大笑道：“若兄能招惹来项王，便是大功一桩。这宛城，现下兵多粮足，我就是要引项王上钩，教他在荥阳、宛城间徒劳往返。”

“哦，原来如此。明白了。”英布原系悍贼，战法上一点即透。当下大喜，便领了虎符，点起五千新军，打起旗帜浩浩荡荡走了。

此后的一切事态，便全如辕生所料。成皋以南楚军，遭了英布数次偷袭，都盛传汉王就在宛城，大军如云。项羽闻之，半信半疑，派出了斥候，扮作行商、贩夫，混进宛城去探听。

那宛城原是僻地，近日忽然成了外来商贩云集之地，有里正、乡老起疑，纷纷向汉王禀报。刘邦听了，心里暗笑，也不追查。不数日之后，项羽果然上钩，留下少数部伍继续围困荥阳，自己领了大军前来与刘邦决战。

那荥阳守军，人疲马乏，眼见得挺不了三五日了，忽见楚军大部撤围，都疑是做梦。半日工夫，又盛传汉王已兵至宛城，士气便大振，防守更是密不透风。

那楚军大队向南疾行，来到宛城城下，见城防严密，远甚于荥阳。城外堑壕，有水深没顶，堑壕后密密麻麻鹿砦，宛如枪戟。这般防守，如何破得？军卒们面面相觑，都在心底叫苦。

围城之初，汉军只是闭门不战。项羽带着一干文武来搦战，见城头并无兵马，唯有汉王大纛静静低垂，便高叫让那汉王出来答话。

此时城上有一将跃然而起，乃是夏侯婴。夏侯婴向城下深深一揖道：“汉太仆夏侯婴，这厢有礼了，见过项王，见过各位故人！汉王连日身体不适，正在洗脚，不宜上城，有何事末将可代为转达。”

项羽便骂道：“刘邦老儿多次脱逃，想必你便是第一功臣了！然封王封侯，亦不过一介马夫，有何颜面在此搭话？去叫那老匹夫出来。”

夏侯婴却也不恼，又一揖道：“项王劳师千里，肝火正旺，待消了火，再与我家大王会话不迟。臣夏侯婴，恕不奉陪了。”说罢，将身一矮，便不再露面了。

楚军又叫骂了两天，城上却连鬼影也不见一个，只得硬着头皮攻城，以肉身填向那深沟鹿砦。守城的关中新军，此时忽地全都冒出头来，个个如初生之犊，奋力还击。楚军虽然善战，但已在荥阳蹉跎日久，面对此坚城，一经接战便露出疲态来。

如此箭矢交加，相持了数日，项羽便觉事情不妙。分兵两处之后，两处皆是坚城，攻势显见得日渐乏力。本欲速战速决，将刘邦尽快逐回关中，以重兵扼住函谷关，便可保天下太平。然看今日之势，战事势必要拖延下来，只可怜了那些运粮老卒，千里跋涉，处处要提防卢绾、彭越袭扰。万一粮道阻断，十万楚军陷足于敌国，不溃散才怪。

项羽如此想来，便觉异常焦躁，每日总要把那项伯骂上几遍。这日，他唤了最得力的悍将龙且来，当面交代：“攻城之事，由你总领，哪怕日损三千，也须五日内攻破宛城。楚汉之争，决于此一战，成败都将唯你是问。”

那龙且血涌头顶，吼了一声：“遵命！看末将的吧。”回头便招募敢死队去了。

却不料，未等龙且将人马调集好，彭城那边，便有急报接二连三飞递而至。原是彭越在梁地又不安分，与汉军相呼应，屡屡南下，专事袭扰楚军粮道。

楚之粮秣须千里输运，络绎于途，路上防不胜防，每批都有二三成被那彭越军掠了去。留守后方的柱国[4]项佗与虞子期、项声等将，引兵清剿了几回，均不见效。每逢楚军杀至，彭越军便呼啸而去，隐于大泽之中，不见踪影。虞子期勒兵泽畔，望着茫茫白水，唯有恨恨。

近来，刘邦大军东出武关，汉家声势复壮，彭越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竟然引军南渡睢水，大张旗鼓进击下邳。楚将项声、薛公领军出城与之交战，竟然大败。薛公阵亡，项声领残军困守下邳，几不可保。

看罢项佗的求援信，项羽知不可再顿兵于此了。下邳在彭城之东仅百余里，若下邳有失，彭城亦必不保。当下之势，若不回军救下邳，则后方必将溃乱。彭越的四五万水贼，如在彭城得了手，那粮秣也将断绝，西征之十万楚军，必变作饿鬼无疑。

项羽便与项伯商议，目下荥阳、宛城都难以速克，顿兵在此，几同待死。唯有回军扫清彭越，稳住后方，方为上策。议罢，项羽便下令，全军拔营起寨，衔枚疾走，直奔下邳而去。大军路过成皋时，在城内留下三千余人，派了终公留守，嘱其小心应敌，待大军平定了后方，自有人来接应。

楚之十万大军，一夜间便如潮水般退去，宛城汉军见了，无不兴奋。刘邦探得楚军已远，当即开了城门率军冲出，直扑成皋而去。

那成皋区区三千楚军，本已孤悬敌后，安危堪忧。然平日傲慢惯了，仍如十万大军就在身后一般，见汉军前锋来夺城，都纷纷请战。那终公此前从未有过败绩，头脑便一热，竟然开门出城，于旷野之上列起了堂堂之阵。

樊哙所部前锋，立时与楚军厮杀成一团。正值难解难分之际，后面汉王又率大军杀至，漫山遍野皆扬起黑旗。楚军未料汉军竟又纠集起十万之众，都不由气短，连忙奔回城内，拉起吊桥，将城门紧闭。

那城内百姓久为汉家臣民，心已所属，闻汉王领兵重归，都奔走相告，一时便在城内鼓噪起来。有冒失者拿了棍棒，呼喝过市，与守城楚军相杀起来。

汉军见有内应，都一齐欢呼奔涌，将那成皋团团围住，稍一发力，便一鼓而下。残余楚军眼见无望，只得打开了东门，四散而逃。那终公被溃兵裹挟，竟也不知所终。

自此，三河一带重归汉家。极目千里，再也无一面楚军旗帜了。日前，荥阳军民见楚军全体退去，便已是喜极而泣；今又闻汉王领兵收复了成皋，更是满城欢声雷动。

刘邦入城之后，驻守敖仓的曹参、周勃，原正惴惴不安，闻之不由大喜，遣了校尉来通报敖仓无事。远袭江淮的卢绾、刘贾，闻三河大局已定，也引军归来会合。汉家声势，为之大壮。黄河两岸的阔野间，处处可窥见汉旗隐约。

楚汉在荥阳相持，算来已有整一年，强弱之势，转瞬就倾覆了过来。刘邦心内也是狂喜，遂与陈平商议，要将那戚、薄两位夫人接来成皋。

陈平闻言，色为之变，疾言万万不可：“项王用兵之诡异，臣等万不能料；韩信或能料，然其又不在大王之侧。万一有变，两位夫人如何走得脱？”

刘邦想想此话有道理，也就作罢，对陈平笑道：“项王虽勇，然已在我笼中。那辕生所言，是上天为寡人开眼。楚军此去救下邳，回程便是千里。如此往返几回，足以拖得他皮包骨头了。”

当下他便唤来随何，吩咐道：“军中乏味，去本地找几位女优来，须得容色好的。那项王害我终日惶惶，紧绷了一年，眼下终可稍缓了。”

项羽率楚大军千里疾进，半月之后，便望见了彭城。大军自入楚境后，一路可见彭越军骚扰痕迹。那彭越部下，无非是些水贼、愚氓、兵痞者流，最擅烧杀破袭。还有些贫户子弟也裹挟其中，连兵器也不拿，只跟在大队之后劫掠。

楚士卒见那粮道附近，村村残破，自是心生痛恨，骂不绝口。那庄户人家见大军返回，竟如久霾见日一般，奔走相告，以为终于得救。项羽见士气可用，军至彭城时，索性连城门也不进，只唤出项佗、虞子期等稍事商议，便疾风怒卷般朝那下邳杀去了。

进至下邳附近，果然见彭越军在围城，正鼓噪纷纷。项羽大喝一声：“彭越贼子，快来受死吧！”当下连阵势也不布一个，便挥军掩杀过去。

那彭越军见远处尘头蔽天，知是项羽杀回了，军中忽地就是一声呼哨，众兵卒掉转头来，似要布阵迎击。楚军正欲冲过来砍杀，却又闻一声呼哨破空而起，但见那彭越黑布抹额，满脸虬髯，登车高呼：“阿爷不陪了！”便挥刀将自己的大纛砍倒。彭越众军望见，全队扭头便跑。

项羽急驱大军追赶，四野里的人马，如百股赤潮奔泻，煞是壮观。彭越军则一路溃逃，将那金银财宝散落一地。两日之内，就全数逃出楚境去了。但楚军毕竟是未得好好歇息，不似那彭越军吃饱喝足，竟眼睁睁看着前面一群乱兵，就是追之不及。

至六月初，楚境以北，彭越军便连个影子也找不见了。项羽派出哨探，回报说大约都遁去巨野泽上了，实难搜寻。项羽便不再进击，在薛城将大军驻下，召集项伯、龙且、季布、钟离眜等商议。

项羽对众人道：“日前斥候来报，我军离河东仅数日，成皋便告陷落，终公怕也是战殁了。当下局势，如何是好？”

项伯就叹道：“如此奔波，士卒疲累已极，不如就在阳夏、扶沟一带屯兵，以阻汉军东来便可。”

龙且怒道：“该龟缩不出的，是他汉刘邦。我堂堂大楚雄师，如何能龟缩在阳夏？”

项羽便笑道：“龙且将军好胆略！寡人连日思之，方知是又中了刘邦老儿诡计。那彭越贼军，分明是调虎离山，扰乱我后方，令我不得进占荥阳。荥阳，乃争夺天下之要窍，占得荥阳，成皋便不在话下。两城若能归我，则汉军只能龟缩于函谷关以西，再不能为害。”

项伯一惊：“大王又要回去夺荥阳？”

项羽道：“不错！此次必得。”

钟离眜便摇头道：“荥阳一城，已拖住我军年余，寸步难进。今日再夺，又谈何容易？”

项伯亦随声附和：“兵法所言‘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是为大智也。往攻荥阳，不若固守阳夏，以不动而制其动，也令他汉军劳师往返，我则坐收其利。”

项羽便拍案而起，虬髯贲张，怒道：“叔父不如直说我大愚便是！然则，依小侄看来，你那兵法，全是读进了狗肚子里面。孙子亦有言：‘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我军不擅攻坚，故往日顿兵于荥阳之野，年余而无功。然我军亦有长处，便是极善奔袭。今汉军见我全退，必不设防，我千里奔袭荥阳，不难重演一回彭城故事。”

众将闻言，皆议论纷纷。季布拊掌赞道：“大王此计甚好。‘攻其所不守’，正是兵法精髓。”

见众人似无异议，项羽便一撩衣襟，一只脚踏上几案，高声道：“我固然愚，但与刘邦斗了三年，愚人亦能开窍！奔袭取胜，全在于诡秘，今大军西行，牵动甚多，难免不走漏风声。故我军一路西行，凡路上所遇商旅、贩夫，一律以汉军斥候论处，就地斩杀，不留活口。待我军进至荥阳城下，只恐他酣梦还未醒呢！”

龙且等一众将领听了，都击节叫好，纷纷拔剑请命。

项伯迟疑道：“士卒过家门而不能入，恐心生怨望。”

项羽一笑：“叔父有三寸不烂之舌，便劳你去各营晓谕一番吧。今日跑断腿，明日才得享不尽的荣华。寡人今日就悬赏：能斩刘邦者，封侯；生擒刘邦者，封王！”

果然，楚军依项羽之计，千里奔行至荥阳城下，那汉军全无察觉。入夜，前锋季布、钟离眜所部，选了矫健劲卒数十，每个由三五人用长竿顶起，从城下直推至城头。半夜里，那枞公与守卒正在城上酣睡，猛可便听得西门楼上一阵鼓噪，仓皇中起身去寻军械，已经迟了。数十楚卒登上城来，砍瓜切菜般地杀散守军，开了城门，楚军大队便一拥而入。

那周苛在大帐被左右唤醒，满城已是一片喊杀声了。城内汉军，一月不闻楚军动静，先前的防备早已松懈，此时完全无力招架，只顾分头逃命。楚军赶杀至天明，已将城内渐次肃清。那周苛、枞公与韩王信，各率亲兵战至最后，均力竭被俘。

平旦之后，楚军在城外扎下大营。龙且便来项羽帐中，喜滋滋道：“果不出大王妙算，今朝荥阳得手，何其速也！士卒们辛劳半月，今日就屠城如何？”

项羽连忙摆手：“爱卿，此令万不能下！荥阳为我西进之根基。得荥阳，便是得了天下，日后须好好经营，你若屠了，河东民心如何能安？我之根基，又如何能固？坑秦卒而失关中的事，寡人再不能做了。”

龙且想想，也觉冒失：“俺龙且，想不到那许多，那便罢了。今刘邦那老贼，就在成皋，我领军去擒他如何？”

“休得急躁，士卒尚未朝食，待朝食过后也不迟。刘邦惯于患得患失，我军未动，他是不会跑的。荥阳城这里，为我万年根基，切勿疏忽。你且去知会各里正、乡老，务必安抚好百姓，矫正人心，肃清奸谍。令尔等明白，天下从此姓项了。”

龙且刚领命而退，辕门外，便有一阵嘈杂声传来。原是季布、钟离眜清剿残敌已毕，将那周苛、枞公与韩王信押来了大帐。项伯闻讯，亦急忙赶来，欲对三人劝降。

项羽闻报大喜，遂升帐坐好，命人先提周苛进来问话。

那周苛样子甚是狼狈，战袍撕裂，兜鍪亦无，被五花大绑押至帐前。两侧有军卒持刀，一迭声地喝令他跪下。

周苛睨视项王一眼，昂首道：“生平只跪汉王，不知还有他人！”

众军卒便齐声呵斥。项羽倒是不恼，摆摆手，令军卒为周苛松了绑，温言相劝道：“将军守荥阳，经年不破，堪称当世奇才，项某早便有倾慕之意。今见将军，果然人杰。”

周苛冷笑一声：“此等赞誉，还不如詈骂受用。我周某不才，大意失了荥阳，唯有愧对汉王了。”

“以将军之才，为汉王所用，实为误投，不如降顺了楚营，重开天地。”

“汉王于我，如父如兄。自泗水亭起，周某便从汉王左右。尔等下邳恶少，彼时尚不知在何处嬉耍呢，有何资格来劝降？”

“哈哈，将军举义资历，项某亦极佩服。若肯降顺，我将封你为上将军，食邑三万户。如何？”

周苛仰天大笑：“我周某，身为大汉‘三公’，荣宠无比。今日死国。死便死了，岂是尔等僭伪的万户侯可以打动的？”

项伯颇为周苛惋惜，此时见他固执，便急急插言道：“楚汉相争，强弱分明，来日天下属谁，已无疑义。将军还是要识时务。”

周苛瞥了项伯一眼，斥道：“尔等江下土豪，岂是汉王敌手？时至今日，四面众叛亲离，楚亡指日可待，尔等不降，倒要我降吗？”

项羽闻言，勃然变色，喝道：“愚人要死，你活他不得！来人，备鼎镬，烹了这痴狂之徒！”

众军卒闻令，便在帐前架起了鼎镬，将那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满营军士都来围观，内心又喜又怕，竟是鸦雀无声。那周苛，端的是好汉一条，自顾负手望天，绝无惧意。

项伯看得心惊，脸色惨白，只得摇头叹息。

待镬中油滚汤热，项羽便挥了挥手，众军士一拥而上，褫去周苛战袍，将他高高举起，扔进那镬中去了。

结果了周苛，项羽又命将枞公提来，问道：“周苛已烹，你又如何？”

枞公亦是忠勇之士，昂然答道：“忝为同僚，只愧死在周将军之后，岂有他哉？”

项羽微微一笑：“死到临头，尚念同袍之谊？也算是好汉了，便容你留下尸骨吧。来人，推出去斩了！”

军卒将枞公推出辕门行刑，接着又将韩王信拖入。项羽便厉声喝道：“韩王，哼哼！前面两个，一烹一斩，你又如何？”

那项伯与韩王信也算是故交，见韩王信已汗流满面，便不住地朝他递眼色。

韩王信答道：“命即如此，夫复何言？”

项羽便又道：“十八路诸侯，倒是你这汉家的韩王，寡人还不认得。如何？若降了，寡人便认你这韩王。”

见韩王信迟疑，项伯连忙劝道：“人非蝼蚁，何必枉死？投了楚营，莫非就辱没你韩王了吗？”

韩王信望了望帐前鼎镬，叹了一声：“某愿降。”

项羽、项伯便同时露出喜色。项羽起身道：“这便对了嘛！左右，为韩王松绑。你看，殷王、赵王、代王、魏王，跟随沛县老贼走的诸侯，哪个能善终？”

韩王信整了整衣冠，伏地拜谢。项伯便一把拉上他，到营内安顿去了。

待朝食过后，楚军酒足饭饱，便知即刻就要攻成皋了，各营都在厉兵秣马。龙且又来项王帐中嚷道：“如何，该去取成皋了吧？莫教那老贼又跑了。”

项羽却道：“儿郎们厮杀了一夜，都倦了。去传令各营，睡觉！”

“睡觉？”龙且登时目瞪口呆。

“勿再多问了！偃旗息鼓，不得喧哗，至日暮方可走动。”

龙且全不知项王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咕噜了几句，便没好气地传令去了。

[1].典客，秦置官职，掌邦交与边陲部族事务。汉武帝时改为“大鸿胪”，唐以后职权归入礼部。

[2].汉代以前，中国黄金产量不多，仅楚国掌握了炼金技术。故而先秦典籍中的“金”，多指铜。

[3].太牢，古之帝王祭祀社稷时，牛、羊、豕（ｓｈǐ ，猪）三牲齐备为“太牢”。

[4].柱国，官名，战国时楚、赵置。原为保卫国都之官，后为楚国最高武官，亦称上柱国。

第八章 君臣星夜走北邙

荥阳陷落的消息，当日至午时，便有逃出的军卒陆续来报。至下午，成皋东门外，又见有逃难的百姓，骑驴乘车络绎于途。汉家君臣，闻之大惊，本以为三河已成铁桶河山，不意项王又显神威，直是从天而降！

稍后，有斥候快马来报，确证荥阳已失，周苛、枞公两人，一被烹一被斩，已然殉国，唯韩王信降了项王。刘邦听了大恸，一跤跌坐于地，竟然闭过了气去。周緤等一众侍卫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灌了两口热汤下去。

良久，刘邦才苏醒过来，睁眼便打听楚军行止。那斥候禀报道：“小的窥得甚分明，楚军阖营都在大睡，并无来攻之意。”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夕食时分，逃来的军民越发多了，北门一带喧嚷连天。陈平对刘邦道：“项王与我缠斗多年，亦是越发狡诈了。难民中难免混有奸细，不如闭门不纳。”

刘邦道：“不可，我汉家子民，临危托庇于我，岂可闭门拒之？莫伤了彼等之心，且放进来吧，再作商议。”

随后，刘邦在大帐中邀集众大臣共食，一面也好商量对策。众人齐集，个个都面色凝重，虽案头摆有上好的酒菜，也无人动箸。刘邦便道：“楚军来势凶猛，亏得我君臣未进驻荥阳，否则是再也逃不出了。”

郦食其道：“楚军固然凶悍，然其士卒毕竟为血肉之躯，奔行千里，已夺得荥阳，想必不会即刻来攻成皋，我军尚可从容应付。”

刘邦便一指郦食其额头：“世人之愚，便是如你。书不知读得几部，但只配去哄那屠夫菜贩。莫非项王千里而来，只为夺个荥阳？”

众臣亦不明楚军之意，有说楚军或明日即来的，有说成皋可暂时无虞的，议论纷纷。

张良沉思良久，此时便道：“我汉家朝廷重臣，除萧丞相外，几尽在此，大可不必慌张。荥阳之失，乃周苛等人轻敌之故。今成皋我军已有备，谅那项王或一时不至来攻。”

樊哙便道：“他即使来攻又如何，宛城我们不是也守过？”

言及宛城，众人信心便都一振。陈平道：“成皋本就城高堑深，关中新军，如今士气正盛，守城并非难事。且有曹参、周勃在敖仓，亦可为应援。”

夏侯婴揣摩刘邦神色，却道：“楚军势大，弃守成皋倒也无妨。只是，如今哪里是个退处？回关中？往宛城？倒是要好好商量了。”

如此七嘴八舌，至夕食完毕，众臣也未议出个头绪来。刘邦遂叹口气，吩咐道：“日暮闭城门，勿再开启。明日再作商量好了。”

樊哙便一笑：“大王放心，那楚军现正睡得死猪一般，哪里就会今夜来袭？我与英布兄通宵守在城头，不睡便是。”

刘邦掉头看看英布：“倒不曾听到英布兄高见？”

英布苦笑一下：“臣职在守城，唯有守至最后。楚王恨我入骨，我欲效韩王信乞活，怕亦是不能，更有何话可说？”

众人便都一起骂起那韩王信来。刘邦摇摇头，忍不住泣下，一挥袖道：“荥阳出逃，折了我纪信，现又折了周苛、枞公，寡人已不胜悲伤。韩王信亦是我多年兄弟，能活下来，我心甚慰。他之如何，各位毋庸再议了，都散了吧。守城与否，明日朝会再定夺。”

众人先后起身出帐，刘邦拉了一下夏侯婴衣襟：“夏侯兄，且莫走，寡人有事问你。”

待诸人散尽后，刘邦屏退左右，问夏侯婴道：“此地至黄河之北小修武，路途几何？”

“过河后，不足二百里。”

“你这便回营，速备两匹快马。日落之后，你我二人开北门出城，不得延搁。”

夏侯婴大惊：“去哪里？”

“渡河，去找韩信。”

“成皋不守了？”

“项王此来，志在擒我，再不逃的话，便迟了！”

夏侯婴执意不肯：“楚军正在睡觉，他如何就能飞来？”

刘邦大怒，倏然起身，几欲拔剑：“睡甚么觉？兵者，诡道也。今夜楚军必来袭成皋，与诸臣又议不出名堂来。再有一时三刻不走，明日便于楚营授首吧！”

“然文武诸臣如何办？部伍又如何退走……”

“都顾不得了。留得吾命在，还怕明日无人吗？”

“周緤、徐厉总要带上吧？”

“死生由命，众兄弟自求多福吧。此城太险了，挨不过今夜子时，你还发甚么呆？”

夏侯婴半信半疑，便要去备马，刘邦忽又叮嘱道：“带上符节，路上用。”

眼看日暮天黑，两人便离了旧宫，骑上快马，疾奔至北门，夏侯婴高举汉王符节，喝令城门校尉开门。校尉下得城楼，举灯一照，见是汉王二人，不由惊愕，忙命人打开城门。刘邦催马便走，飞驰过城门后，回首低喝一声：“关好门，不得声张！”便与夏侯婴一扬鞭，绝尘而去。

那校尉眼睁睁望着二人远去，不知发生了甚么变故，又不敢上报英布，只与众士卒面面相觑。

果然，刘邦、夏侯婴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成皋东门楼上的士卒，就发现东边似有大队人马奔来。细听，人马杂沓，铺天盖地，人数不知凡几。

“楚军来了！”众军立时喧哗开来，惊醒了正在城头打瞌睡的英布。英布喝令众人不要嘈杂，侧耳细听了片刻，脸色便是一变，传令去寻樊哙。军卒却称：樊将军昨晚饮了酒，根本就没上城头来。

英布怒骂一句，下令众军士张弓拔剑，死也要阻挡一时半刻。随即慌忙跑下城来，带领几个亲随，骑马来到旧虢宫寻刘邦。

却不料，那旧宫司阍答道：汉王与夏侯婴，日落后辰时便出宫去了，至今未返。英布急了，闯上大殿，令亲随军士去将众大臣都喊起来。

待张良、陈平、樊哙等一干人聚齐，众人都还睡眼惺忪。郦食其昨夜也是大醉，此刻正颠倒冠履，一脸茫然。

英布大叫道：“楚军将至，兵马至少有五万。东门已告急了，汉王却遍寻不见。”

众臣闻之，一片哗然。张良将那司阍唤来，盘问再三，却也问不出甚么名堂来，只知入夜时分，两人出宫，骑快马向北而去了。

樊哙便顿脚道：“好个贼太仆夏侯婴，莫非带了我那姐夫跑了？”

众臣不由大惊，立时慌乱起来。张良与陈平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张良便问英布：“将军，城防由你做主，可否挡得住十日？”

话音未落，猛见东面城头火起，染红半个天空。英布走到殿前望了望，苦笑道：“十日？东门即刻便守不住了！成信侯，您既亲眼看见，来日可为我证，罪不在末将。”

众人又一惊，便要分头去唤亲随。张良则道：“诸君稍安。事不可为，汉家栋梁万勿全体陷于此城，我等宜速离城，且以结队奔逃为上。此时一散，便永不复聚，故余人皆顾不得了。樊将军，要劳烦你，请调亲兵数十来，护送我等，也自北门而出。夜黑路险，诸位须互加照看，不可走散。”

樊哙应命，正要转身，陈平忽而唤道：“樊将军，老臣郦食其，乃国之巨宝，须得你派可靠左右紧紧护住。”

樊哙道：“护军中尉放心，末将亲自带他走，包他万无一失。”

待人马齐备，樊哙将郦食其扶上马，忽闻东门那边一声巨响，霎时便人声大作。殿前街巷上，有无数的溃军奔来，一面奔逃一面大喊：“楚军进城了！”

樊哙飞身上马，高喊一声：“迟不得了，随我来！”说罢拨马便走，一行人连忙紧紧跟上，仓皇向北逃去了。

殿前唯留下英布与亲随，凄惶万端。众亲随皆拔剑问道：“将军，我等将何往？”

英布望望夜空，见半天都为火光所染红，叹了一声：“何往？跑吧！”遂翻身上马，带领亲随数骑，也向北逃去。

且说那刘邦与夏侯婴，易服变装，扮成富户的样子，摸黑一口气跑出十余里。两人均是逃亡惯了的，今夜又幸得皓月当空，只循着“黑土白水灰干道”的民谚，来辨别夜里路径，倒也无碍。看看已脱离了险地，刘邦便将马缰放松下来，回头一望，见身后天际已是火光冲天，不由就惊呼：“成皋失守了！”

夏侯婴也回头望去，一脸惊愕：“楚军夜袭！大王，你如何便猜到？”

两人驻马凝望半晌，都叹息不已。刘邦道：“韩信不在寡人之侧，逼得寡人自学兵法。孙子曰：‘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楚军占了荥阳，距成皋不过三十里远，如何就睡起了觉来？其近而静，必有所恃。所恃者，定是夜袭也。你我若不逃，此时怕已成槛中囚俘了。”

夏侯婴唏嘘道：“不知子房、樊哙兄等一窝子如何了？”

“让彼等自求多福吧，牵挂亦是无用。你先来看此地是何处。”

“前面即是北邙山，此处应为河阴亭。”

“走，你我去寻亭长。”

夜静更深，二人摸进小镇，在镇墟上乱转，敲门问了几家，直惹得人家詈骂，费尽周折才摸到了亭长的家。

楚军自破荥阳后，尚来不及派兵四出，故该地之亭长、里长，都还是心属汉家的。那亭长掌了灯来开门，见是两位南来客光临，又惊又喜，忙让进正堂内坐下，连连问道：“客官，闾里都人心惶惶，不知成皋如何了？”

刘邦拱手谢道：“有劳亭长！成皋尚安，然事急矣，今夜我二人须渡河。”

那亭长愕然：“风大浪急，黑夜又如何过渡？莫非楚军又卷土重来？”

“楚军仍在荥阳，你莫慌张。我二人乃汉王特使，奉命去搬援兵，故急欲渡河。”

那亭长想想，便道：“夜半渡河，必死无疑。二位客官，总要天明过渡才好，我这里，自有那天下第一艄公。请客官先去传舍歇息，天明我便来唤醒二位。”

夏侯婴望望刘邦，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刘邦犹豫片刻，要过符节，丢给亭长看：“此乃汉王所颁符节，是否见过？眼下军情甚急，我二人这便随你去河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此时，内室中忽传出女人的恼怒之声：“何人半夜上门，寻鬼吗？”

亭长应了一声，连忙向刘邦赔笑：“客官请稍候，且与我那浑家交代一下。”

刘邦一把拽住那亭长，唰的一声拔出剑来：“你那内当家，如何要与闻此事？事关重大，休再啰唣，这便前头引路吧！”

那亭长见来人凶狠，也不敢多言，便匆匆备好了马，引刘邦、夏侯婴向北疾奔。

沿一条驿路盘旋而上，三人来至北邙山上。刘邦勒住马，回望伊、洛二川，于月色下，亦可见其明亮如练，不禁感叹道：“依山带河，好一个归葬地也！我辈下世之后，不知是否能有此福分？”

那亭长道：“看二位相貌，贵不可言，百年后归葬于此，岂不是容易？”

刘邦便笑道：“你如何看我二人有贵相？”

“看客官相貌，有杀伐气，我猜是两位将军。”

“哈哈！你抬举了。世上有孤身的江湖客，怎会有光杆的将军？”

亭长猜不出二人的身份，只知必是达官无疑，便不敢再唐突。

刘邦见夏侯婴神色不爽，便问：“夏侯兄，如何心神不宁？”

夏侯婴叹气道：“唉，十万关中儿郎，眼见得就这般散了。”

“十万儿郎，不过是兴兵讨伐时有用；大局崩解之时，即便满地是人，也不堪一用！夏侯兄可还记得，睢水之败，是何人救的你我？”

“然全军散而复聚，怕是难了。”

刘邦只是一笑：“这有何难？你只管看我手段。”

三人在山顶盘桓片刻，接着又小心翼翼下山。到得黄河堤岸上，果然见夜色中惊涛雄浑，雾气弥天，不知彼岸有多远，只闻涛声好不骇人。刘邦与夏侯婴面面相觑，顿时气短。

那亭长却从容道：“客官请就地休憩片刻，天明后，自有熟手艄公来渡两位。”

曙色大亮后，那亭长果然在堤上一草棚中，寻来一苍髯老艄公。夏侯婴便向他询价，那老艄公却道：“客官既是渡河去搬兵，老朽怎能收钱？送你们过渡便是。”

待人马都上了渡船，刘邦朝岸上拱手道：“惊扰半夜，尚未问亭长大名？”

亭长忙答道：“小可名唤曹贺喜。”

刘邦便深深一拜：“曹公请受我一拜。河阴夜行，终生难忘，多赖亭长费心了。汉家不败，自有天命。若明日得了天下，曹公亦得共享，我当与公贺喜。”

亭长不由诚惶诚恐，也拜谢道：“这教小可怎生受得？区区之劳，不值一提。客官吉言，能应验在我儿孙身上就好。”

刘邦又道：“昨夜怕你惶恐，故未曾实言相告，我二人奔来时，成皋已失。来日祸福未知，公可早作安排。”

那亭长闻之，满脸愕然，瞠目不能对。

此时，老艄公一声呼哨，将竹篙一点，船便箭一般驶向中流。虽浊浪奔泻，处处怒涛，那艄公却是丝毫不慌，只用双桨左右轻轻点划，将船操弄得如臂使指，朝对岸斜插而去。

刘邦临风屹立船头，不由便赞出声来：“老人家，好身手！”

那老艄公便笑笑：“哪里是老朽能耐？客官可见否：那河水汤汤，何人可逆流而上？唯有借其势，顺其流，人之膂力，也就多出了百倍来。”

刘邦颔首道：“不错不错。长者之言，使人大悟也。”

此时晨雾稍歇，迎面有红日一轮跃起。大河上下，远望皆有鸥飞鱼跃。刘邦不由心情大好，迎风振衣，直欲引吭高歌。夏侯婴在侧，却仍是心事重重，见刘邦欲手舞足蹈，便轻咳了一声。

刘邦被惊动，望了一眼夏侯婴，又看看舟中景况，才猛悟到此时处境，便尴尬一笑。如此默默眺望了一会儿，复又高兴起来，问那艄公：“此地，春秋时乃属郑国？”

“不错。”

“那郑声，老人家可能唱否？”

“尚可。”

刘邦便一拱手道：“愿闻清音。”

老人笑笑，一面划桨，一面就引吭高歌起来：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1]

老人唱这歌曲，其声苍凉，然又饱含激越之情，听来令人心旌摇荡。

“好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刘邦听得入迷，回味再三，遂拍拍艄公肩头，拊掌大赞。

船至彼岸，二人上岸后，对那艄公千恩万谢。老艄公阅世既久，也知此二人非同寻常，便道：“老朽草民，值不得谢。活此一世，也不过类同鸡狗，故不问天下姓谁，只求太平就好。”

刘邦闻言，大为动容，遂深深揖拜道：“晚辈谨记。”

登上北岸，夏侯婴辨明了小修武方向，二人便加鞭疾驰。这一带，是韩信军驻扎地面，尚觉安宁，只是一路上人烟稀少，连汉军士卒也未曾见一个。如此狂奔了一整日，于黄昏时分，总算望见了小修武。

这小修武，城邑在修武县城东不远处，故而名之。此地为兵家所重，背倚巍巍太行，南控黄河，地势可谓险要。刘邦、夏侯婴打马临近城池，便见城外有汉军大营，旌旗林立，帐幕密布，连营竟有十数里之广。

夏侯婴长出一口气，喜道：“总算见到自家人马了！季兄，先去讨一碗热饭吃。”

刘邦却一摇头：“不可！且转入城中，找驿馆传舍住下，早早歇了，万事明早再说。”说罢，拨马便走。

夏侯婴不明就里，也只得紧紧跟上。

在传舍找了间房住下，便有仆役端了残羹冷饭来，两人草草用过，便抹了脸、洗了足睡下。熄灯后，夏侯婴于卧榻上辗转反侧，百思不解，终于忍不住问：“季兄，随你多年，越发地猜不透你心思了。连日翻山越河，何等辛苦，为何要来这湫隘地方歇宿？”

刘邦也未睡着，便答道：“你我二人，入韩信大营，以何等身份去见他呢？”

夏侯婴大奇：“你不是汉王吗？”

“何为汉王？”

“带甲百万，半有天下，这便是汉王！还怕他不听招呼吗？”

“着啊！甲士在哪里？天下在何处？这陋室之内，除你我而外，更有何物可证？你道我是汉王，谁人又肯信？你这便可去问，那往来住宿的邮传使，可认我是汉王吗？”

夏侯婴大惊，不由坐起：“季兄，莫非你是……”

刘邦便不耐烦，催促道：“睡下睡下，明日还须早起！”

次日平旦，夏侯婴还在酣睡，便被刘邦摇醒。两人匆忙洗漱毕，穿戴整齐，便离了传舍，直奔城外大营而去。

行至辕门，守门卫卒皆不识刘邦为何人，横起长戟，喝令二人下马。

二人跳下马来，夏侯婴正欲开口，刘邦却挡住他，从袖中拿出符节，对卫卒道：“我乃汉王使者，欲见大将军。”

刘邦掌上的符节，是一块极罕见的龙首铜节，镌有错金铭文，华贵无比，与卫卒平素见惯的虎符不同。众军卒传递看过，知是朝中来人，便不敢阻拦，将符节还回，开了营门。

二人昂然而入，策马跑了才几步，忽闻路边有暴喝声：“何人闯营？可知军中不得奔驰？”循声望去，只见有一人虎步窜出，掣剑在手，拦住了去路。

刘邦定睛一看，原来是赵衍，便大笑道：“我道是谁？赵衍，故人！不认识旧主了？”

赵衍这才认出是汉王，慌忙弃剑，便欲下拜。刘邦忙跳下马来拦住：“今微服而来，瞒了我这身份，切勿声张。赵衍，你而今做到了甚么职级？”

“小臣现已是中军护卫。”

“好生了得！快引我去见大将军。”

“大将军昨夜与赵王共饮，子夜方散，此刻尚未醒来。大……哦，请两位先至大帐等候，末将这便去通报。”

“不必了，带我去大将军卧帐中就好。”

赵衍便引两人前往韩信帐中。行至帐前，刘邦忽然想起，便问：“赵衍，自褒斜谷调你至军中，已有两年了吧？”

“不错，恰恰两年。”

“出生入死，倒是很老成了。韩大将军日前有书函，保举你留在赵地任郡守，择日我便给你批复下来。”

赵衍连忙拱手称谢：“谢……谢恩！”

刘邦摆手道：“故人不必多礼。我与大将军有话要说，你且去召集各营将校，齐集大帐之前候命，就说大将军要召集议事。”

赵衍领命而去。刘邦看看营中，或是因经年无战事之故，营内防备并不森严，韩信的帐前，竟连个卫卒都没有。刘邦示意夏侯婴在帐外等候，便一撩门帷，钻了进去。

帐内，韩信正高卧于榻上，鼾声如雷。刘邦四处看看，见奢侈之物颇多，知韩信已不是从前那个贫寒都尉了。榻前的红漆小柜上，放置有印信、虎符等物。那柄汉王剑也在，高悬于剑架之上，颇为醒目。刘邦走到韩信榻前，将印信、虎符拿起，又顺手摘下汉王剑，蹑手蹑脚退出帐外。

夏侯婴见了刘邦手中的物什，不由一怔，忽而便有所悟，连忙接了过来。刘邦便吩咐道：“走，去中军大帐议事。”

二人走近大帐，见将校们已坐了满满一地。内中有认得汉王的，不禁便惊叫起来。待其余众人听得明白了，都连忙口称“汉王”，伏地叩拜。

赵衍已将韩信帐内的几案搬出，刘邦便撩衣坐下，命夏侯婴将印信、兵符与汉王剑一起摆上，随后对众人道：“寡人昨自成皋来，今后，拟常驻本军，与尔等共生死。”说着将印信高高举起，略作展示，接着道，“自今日起，小修武大营一应军务，皆由寡人亲掌。赵衍，你去将那官佐花名册拿来。”

赵衍在大帐博古架上寻得名册，恭恭敬敬递上。刘邦浏览片刻，又要了笔墨，一番勾勾画画，将各部官长略作对调，而后高声宣读。

将那官佐职位胡乱调任一番后，刘邦又道：“现下楚军又来袭扰三河，为避其锋芒，我军略作转移。寡人看这小修武一带，汉家兵强马壮，士气可用……赵衍，目下北岸人马共有多少？”

赵衍道：“回大王，小修武驻有人马十五万，另外五万，分驻于赵地各处。”

刘邦一惊，脱口而出：“哦？大将军居然已有二十万人马了？何不起兵伐齐乎？”

“大王，数月来新兵甚多，尚待整训。”

“也好，从宛城至敖仓，我已有健旅千军万马。小修武本军，明日起也将沿河布防，以备楚军来袭，另亦可随时渡河，往击楚军！”

众将校齐声应道：“遵大王之命。”

刘邦面露喜色，瞟了一眼夏侯婴，又对众人道：“项王处境，如今已似困兽，东西奔突，眼见得罗网已渐收紧，其败亡，指日可待矣！诸君皆是我汉家栋梁，博取军功，开万世富贵，破楚亦就在近岁之内。各自当奋力，无须我再耳提面命了。稍后议事毕，便请回营去办交接。午后，寡人还要逐营点验，且看你们如何履职。”

众将校闻听有仗可打，都面露欢欣之色，应道：“唯大王之命是从！”

刘邦便对夏侯婴一笑：“如何？”

夏侯婴连忙打了一躬，不由得钦佩至极。

待众人起身散去时，刘邦忽将赵衍唤住，吩咐道：“去请大将军与赵王来此。”

不一会儿，韩信睡眼蒙眬，踉踉跄跄来到大帐外，见帐门是夏侯婴在守候，便知果真是汉王来了，不由一激，神志陡然清醒，问道：“夏侯兄，汉王来此何干？”说着便要进帐。

夏侯婴连忙伸臂拦住：“大将军稍候，待赵王来了，一并传召。”

韩信情知不妙，惶然回头张望，见那张耳从后面亦蹒跚而来。夏侯婴即大声通报：“赵王张耳、大将军韩信到！”便将两人引入帐内。

进得帐来，却见刘邦箕踞于座，头也不抬，一只手摩挲着大将军印。

韩信、张耳忙伏地跪拜。韩信道：“宿醉未醒，不知大王驾到，臣等罪该万死。”

刘邦这才被惊醒似的，抬起头来：“哦？是两位爱卿。贵处这营盘，好生令人羡慕！荥阳、成皋以西，我军将士皆夙夜不眠，精疲力竭；此处大营却是安堵如故，全无警戒。寡人与夏侯婴微服造访，竟也混进了门来。若是楚军刺客，岂不是可轻取将军首级于卧榻之上？”

韩信顿感惶悚，叩头答道：“臣知罪。臣治军无方，甘受责罚。”

“再则，日上三竿，老阳照到屁股，仍能大睡，岂止农人贩夫羡慕，即是我这汉王，亦是万不敢想的。”

韩信、张耳闻言，更是汗流浃背，又慌忙谢罪道：“臣等失职已甚，甘受免职处分。”

刘邦这才放下印信，正襟危坐道：“哈哈，两位爱卿请起。来，坐着说话。当此用人之际，哪里能谈到免职？”

两人不敢起身，仍伏地回话。刘邦接着便问道，“我倒是想问大将军，麾下之兵，竟然已聚起二十万来，要惊煞大营诸同仁了。日前荥阳、成皋频次告急，军民皆望大将军出兵伐齐，包抄楚军，却不知将军竟是在此日日高卧，见死不救。这究竟是何缘故？”

韩信被说中要害，嗫嚅不能作答。张耳慌忙代为答道：“我等引军驻小修武，便是意在为南岸呼应，震慑楚军。日前曾受王命，欲东去伐齐；然则，我等既担忧楚军渡河袭我后方，又恐本军东移之后，荥阳因势孤而动摇。故而迟疑未动，非为他故。”

刘邦便笑：“张耳兄，你这赵王当得倒痛快，口齿也伶俐了不少。只是，贵军不动，齐地安然，楚军又怕你甚么呢？”

二人便齐声答道：“臣等愿立即伐齐！”

“哦？果真？”

“臣等愿往。”

“那好。两位爱卿，起来听军令吧。”

二人忙拜谢而起，拱手听命。

“着赵王张耳返回赵都，统辖赵地五万人马，巡行四方，职在守土。着大将军韩信，返回赵地募集丁壮，编练成伍之后，着即伐齐，勿得迟误不进。”

韩信与张耳互相望望，口中均未应命，都在纳罕：小修武的人马如何不见处置？却听得刘邦又道：“小修武本军，计十五万人，暂由寡人代为统辖，两位爱卿不必分神。另有郎中骑将灌婴、右骑将傅宽，率郎中骑万人，今在梁、楚间游弋，仍归韩信统辖，粮秣、补员，皆由赵地供给，本王亦不问其进退。假左丞相曹参，将从敖仓撤回，即任左丞相，亦随韩信伐齐，可为将军助臂力。”

韩信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被夺了军权。然汉王侵晨入营，生米已做成熟饭，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也只得听命。遂答复刘邦，夕食过后，即带领亲随上路。

刘邦道：“夕食时，寡人为尔等饯行，这便去准备行装吧。”而后，便大声招呼夏侯婴，“夏侯兄，满营都嗅到饭香，诱我馋涎，快去打一钵饭来吃！”

韩信、张耳出得帐来，见将士都已遵汉王之命，正在忙碌移营换将，不由相视苦笑。张耳道：“两年经营，一朝成空，老夫不是在做梦吧？”

韩信嗒然若失，也发牢骚道：“宿醉一宵，孑然两匹夫耳！”

“饯行时，还不知何等凄凉呢。”

“饯行？看他人弹冠相庆？弟实无那般心情。张耳兄，朝食过后，你我就走吧。”

至下午，刘邦正待与夏侯婴巡视各营，忽有赵衍来报：“大将军与赵王二人，各领亲随三数名，于正午时分已离营而去了。”

刘邦笑笑：“将军无兵，自然要急了，随他们去吧。”当即教人拟谕令一份，任韩信为赵相国，印信待授，交予赵衍去追上韩信面交。并嘱赵衍道：“你也随大将军去吧，由他分派你做个郡守。”

赵衍领命而去，夏侯婴不无担心道：“韩信不会去投项王吧？”

刘邦更是大笑：“投项王？乱说！倘如此，当初他又何必投汉？”

“唉，这十五万人马，骤然交予我二人打理，也是棘手。”

“勿虑，且等几日，张良等诸人自会来归。”

果不出刘邦所料，此后数日，张良等一行在南岸辗转，终在河阴打听到汉王踪迹，也都渡河来了小修武。

大营相见，樊哙、陈平、英布等人，原本都有一肚子怒火，要与刘邦理论：如何那夜就先与夏侯婴逃了？一干浴血相从的兄弟，莫非命就贱得一文不值？

岂料，当一众文武狼狈不堪奔至大营，见小修武连营十余里，旌旗如林，军容甚壮，几日来的火气便不由全消，皆是精神大振。

刘邦得军卒飞报，早迎于大帐门外，满脸是笑，大声道：“诸君，一路辛苦。小修武今有我军十五万，只待诸君前来施展身手。我刘季，不过是与夏侯兄先来了一步。”

张良等诸人听了，哭笑不得，只得伏地叩拜。刘邦连忙扶起张良，并唤诸人都起来，先去沐浴歇息。抬眼又看见郦食其也在，便不由大笑，上去拉住他衣襟：“国宝，国宝！不想老夫子亦未落队，岂非天助我也？”

众人此时，皆无话可说，只得拜谢了，由夏侯婴带去营中安顿。

此后又数日，自成皋逃出的官佐乃至士卒，闻听汉王在北岸，都纷纷来归。小修武军营内，数日间，堪堪又新添了五万兵马。

刘邦将所部这二十万军，都打发至河边，临河一字排开，高筑壁垒，遍插旌旗。隔河看去，不知其声势有何等浩大。南岸偶有楚军小队骑士驰过，望之也心生惧意。

再说那项羽自破成皋后，觉河东战事胜券在握，自是踌躇满志。在成皋置酒高会，听凭全军大醉了三日，而后誓师西进，由钟离眜统别军一支，袭破了敖仓。

那敖仓三面环山，北倚黄河，本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却禁不住楚军挟大胜之威，蚁聚而上，箭矢齐发。

此时曹参已奉刘邦之命，北上伐齐，余下周勃率部死守。该部军卒，平日只擅游击歼敌，顶不住攻城的砲石齐飞。周勃看看守不住，只得弃城西逃，直奔入巩县（今称巩义市）才停下来。

刘邦在北岸接到军书，忧心如焚，知巩县万一有失，河东全线势必动摇。若楚军再乘胜向西，关中亦将不保。想到此，便急向巩县派出了精兵一万，又拨去粮草一批，传令周勃务必死守。

周勃也知，汉家命脉现即悬于巩县，于是督士卒力战，将钟离眜军死死挡在城下。七月炎天，楚军又似往日被阻于宛城、荥阳一般，寸步难进了。

两军僵持，日复一日，刘、项二人虽隔着一条黄河，却都是寝食难安。

日前，刘邦见了敖仓失守的败报，连日的得意之态，便似遭当头一棒，全然无踪。思来想去，觉项羽终不能敌，辕生当日的嘲笑，并非无因。这日，拿好了主意，便召来众臣，商议当下进退方略。

刘邦面对各位文武，叹气道：“反楚三年，竟在河东被阻两年，思之教人丧气！我敖仓一失，楚军粮便足了，再不惧彭越断其粮道，我又将如何抵挡？项王他如今也学乖了，控扼成皋，而遣别军西进，分明是要捣我关中腹地。唉，这运势之翻覆，何以有如做梦耶？”

陈平便劝慰道：“大王休恼，三年苦斗，汉家已足踏楚之门槛，不可谓无功。”

“寡人所思，正在于此！莫非我乃燕雀怀了鸿鹄之志？昨夜反侧不眠，终是想放手了。今寡人欲弃守成皋以东所有汉地，退至巩、洛一带，与楚抵死相持，以保关中。诸君以为如何？”

刘邦此言一出，众臣便知他欲弃天下而保一隅了，心头便都一凛。因事关重大，满堂文武一时都默然。

不意郦食其猛然起身，高声谏道：“臣以为万万不可！臣闻之，知天之所以为天者，王事可成；反之，则王事不可成。自古以来，王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敖仓历来为粮谷转输之处，至今藏有粮谷不知凡几，何人据之，何人便可拨转天下。那项王，不过破落豪门出身，岂知敖仓之轻重？日间臣浏览密报，知楚军夺敖仓之后，竟以刑徒守之，重兵只知固守成皋，此正为天意助汉，不欲绝我之命！”

闻听郦食其如此高亢之语，君臣都是一震。刘邦仰视郦食其，忽觉有陌生之感，便急问：“卿以为应当如何？”

“夺回敖仓，臣以为易如反掌耳！今汉家不取，却拱手让与项王，自绝生路，无乃太过乎？陛下今欲退守，岂知有何处可退？天下虽大，怎能容得两霸？楚汉相持，久而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抛荒，织女怠工，人心皆不能定。你看这天下，成了何等样子？你还能退向何处？你退，他便能息兵吗？愿陛下再发大军，收复荥阳。如此，便控有了天下枢要。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绝太行之道，踞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教那些诸侯看看，河山险要，尽在我手，彼等自然便知天下当属谁！”

老夫子一番慷慨陈词，令满座皆惊，都随声附和起来。刘邦也听得一扫愁容，连忙招手：“老夫子，难得难得！不闻此宏论久矣，请坐下陈词。”

郦食其便提裾坐下，继续道：“此间便是如此布置了，再看楚之侧翼。今燕、赵已平，唯余齐尚未攻下。那齐王田广，据有千里之地。田氏各宗室，背海阻河，狡诈凶狠，陛下即便是遣雄师数十万，一二年间恐也未能破也。臣愿奉陛下明诏，前去说服齐王，使之愿为汉家在东之藩国。如是，对楚之合围便可告成。”

刘邦拊掌大笑：“老夫子，经了几次逃亡，你也不迂了。所议甚好，听得寡人流汗，如落入热汤盆一般，也不知你费了多少脑筋？甚好甚好，谋划甚周，寡人统统照办。”

樊哙也笑道：“成皋出逃，末将险被老夫子拖累死，几次想踹你在路边算了，想不到老夫子还有些用处。”

刘邦便叱道：“屠夫，不可教也！先生岂止是有用处？知书达理，便是国之根本！”

次日，随军太史令又报称：“有流星现于大角。”众臣便都惊疑，不知将有何祸降临。

刘邦忙问吉凶，太史令禀道：“此乃帝王作恶之象。今之恶君，即是项王也，天下百姓宜共讨之。”

刘邦闻听，哈哈大笑：“上天也知我心耶？现此星象，以助汉家。”便下了军令至各营，命众军备足箭矢粮秣，不日即誓师出战，拔寨渡河。

众军既欲渡河，小修武大营也势必前移，将士们安逸多日，此时闻令，便是一片忙乱。

这日，刘邦立于大帐之外，正自踌躇满志，忽见帐前统领值守的校尉，乃郎中郑忠。不由便想起前年征彭城时，曾借郑忠之兄的首级骗陈馀出兵，心下就甚感歉疚，忙招呼郑忠过来问话。

刘邦问道：“郎中在寡人这里，可还心安？”

郑忠答道：“大王赏罚分明，小臣甚心安。”

这一答话，又令刘邦愧疚，便道：“如此执戟，终无前途。我军不日即渡河夺荥阳，寡人这就遣你去军前效力，也好攒些军功，光耀门庭。”

郑忠却摇头道：“日前成皋失守，小臣九死一生，方辗转归营。今若回军夺荥阳，胜负又是难料。小臣以为，我军与楚军交战，负多胜少。如此屡败屡聚，何日方休？不若派别军东进，入其腹地，断其粮道。大王再率军夺回敖仓，令他军中粟尽粮绝。楚军若成饿虎，指爪再利，又奈我何？”

刘邦闻言大奇，捋须沉思片刻，夸赞道，“好个郎中郑忠，一言点醒寡人矣！稍后必有赏，必有赏！”

回到大帐，刘邦即命随何唤来卢绾、刘贾，下达军令道：“着你二人率步卒两万，马军五百，明日渡河东去，潜入楚境，与彭越勾连，专袭楚军粮道。倏忽来去，游而击之，勿与之作拼死之战。”

卢绾、刘贾向日在江南，率部做的便是这种勾当，深得其妙，此时便都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不数日，八月秋风乍起，卢绾、刘贾之部，便在白马津渡河。刘邦为郑重其事，特意轻装简从，亲送至渡口。

三人勒马立于沙岸之上，眺望大河蜿蜒而来，正如渡河的汉军，前后不见首尾。刘邦回头瞥一眼，见刘贾少年雄姿，煞是威风，便执鞭对二人道：“我辈生逢其时，譬如此河滔滔，何其壮哉！当年陈胜王举义，武臣大军即是从此北渡，开了燕赵一片天地。今两位将军由此渡河东去，亦是前程可观，日后皆可为一方之主，功不在韩信、彭越之下。”

卢绾、刘贾闻听此言，也都陡起壮怀，与刘邦执手相别，带领两万汉军，人马衔枚，旗帜不张，入楚境寻那彭越去了。

送走别军，刘邦便唤来郦食其，命其速赴齐地说降。刘邦嘱咐道：“韩信虽已在赵地募兵，不日即将伐齐，然先生若能往陈其利害，不动刀兵而下齐地七十余城，也算是苍生之福吧。”

郦食其回道：“老臣不才，曾屡为大王所笑，乃时不济也。今齐地闻韩信正聚兵，上下惶恐，百姓竟有一日数惊者，此即老臣的时运到了。今赴齐地，凭某三寸不烂之舌，定说得他田广归降。所谓谋之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且看老臣的手段好了。”

“好，趁韩信大军未动，请先生勿辞鞍马劳顿，这就从赵地穿行至齐。天已渐凉，正合赶路，先生多加保重，只是不要太劳累了。”

郦食其领命，当下便领了出使符节，率一队从人，乘车东去了。如此晓行夜宿，风餐露宿，不及半月便进入齐境。各关隘的关吏见是大国来使，虽无邦交，却也不敢怠慢，一路放行，款待有加。

郦食其在途中放眼看去，见齐地富庶，城郭繁华，便不住地击节赞叹。这日，一行人风尘仆仆进了齐都临淄城，并不入馆舍，而是径直穿过临淄大城，来到西南角的宫城。

到得宫门前，郦食其整了整衣冠，下得车来，抬头见魏阙高耸，宫门内有无数台阁楼宇，层层次第而上，恍如仙境，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稍定了定神，便故意不施大礼，只朝宫门司阍略一拱手，高声自报道：“大汉使臣郦食其，今从小修武来，请面谒齐王，陈说天下大势，欲救齐地百万生灵！”

不一会儿，便有典客闻讯而出，见郦食其器宇轩昂，颐指气使，倒也吃了一惊，连忙施礼道：“上使请稍候片刻，小官这便去通报。”

自去年起，项羽率马军南下，与刘邦在河东相持，留在齐地的楚军，便渐渐有些撑持不住，后都撤回了楚境。

齐国名将田横，趁机便自任为相国，拥立侄儿田广为齐王，迁回都城临淄，陆续恢复了全境。自此，齐楚两国相安无事，迄今已有年余未见兵戈了。

然自去年的年末起，便屡有韩信欲伐齐的传闻流布，齐国上下，无不震恐。齐相田横遂不敢大意，特遣华无伤、田解两员大将，率精锐二十余万，戍守在历下城，厉兵秣马以待。

这日，齐王田广获典客通报，说是汉家郦食其来使，不知有何话可说，便连忙传谕宣进。

郦食其由典客从中门引入，一路旁若无人，见了齐王，亦不伏拜，只深深一揖道：“大汉使者郦食其，见过齐王。我王仁厚，恩德怀远，特向齐王致问候之意，由老臣代为转达。”

齐王见郦食其抗礼不尊，心中有气，然也知韩信统兵虎视于后，只得装作不见，亦不赐座，只淡淡道：“上国来使莅临，不必客气，有话尽管讲。”

郦食其便拱手道：“今郦某使齐，不为别事，唯有一不请之问，欲请教大王。”

“寡人虽为诸侯，然论齿序，不过孺子而已。齐地之礼，素敬长者，先生不妨直言。”

“好好！那么老臣便冒昧请教：当今海内，群雄纷纷，兵戈无日无之。大王可知，天下终将归于何人？”

“寡人实不知，还请上使赐教。”

“老臣不才，然旁观者清，故斗胆论之。大王，若知天下将属谁，则齐国也可共享其成；若不知天下将属谁，则齐国必将不保。”

“哦？愿闻赐教，这天下可属谁呢？”

郦食其便又深深一揖：“天下归汉。”

田广不禁起了兴致，移膝前问：“先生何以言之？”

“天下有神器，然可窥伺者，无非楚汉两家。孰优孰劣，听老臣对陛下逐一道来。昔年汉王与项王合力伐秦，曾有约在先，先入关者为王，后项王却幡然背约，故我王才被迫屈居于汉中。此乃其一。那项王斗胆，居然敢谋杀义帝，我汉王这才誓师关中，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每降一城，则封降将为侯；每得浮财，便分与诸士子享用。正是所谓‘与天下同其利’，英豪贤才，皆乐于为其所用。此乃其二。项王素有背约之名，且负弑义帝之罪，故他待人虽好，无人能记；如待人恶，则无人能忘。此乃其三。”

“寡人却以为，楚汉恩怨，起自关中，向与齐无干。”

“不错，然邦交有如择邻，贤愚不可不辨！楚之将士，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有志者投效楚营，无非是想谋个前程，然楚营之中，非项氏何以有高官可做？那项王徒有威名，行事却如小家之妇。为人授印，把玩数日而不舍放手；攻城所掠，财宝山积而不赏将士。故而英雄叛之，贤才怨之，连那多年谋士范增亦背之而去，以至于今日无人可用！”

田广听到此，不禁一笑：“无怪郦公大名远扬，这口舌，着实了得！先生请就座，慢慢陈说，寡人洗耳恭听。”

郦食其便从容就座，与田广隔案而谈：“再看我汉家，兴兵于汉中，定三秦，平河西，北破井陉，东出河洛，横扫魏赵如风吹帽耳。此非人力，乃是黄帝之兵，天之威也！今我汉王，带甲百万，雄踞河东，扼成皋、太行之险，戈戟东指，凡逆之者皆亡。大王若先降汉王，齐国社稷安然可保；不降汉王，则亡国之日可立待也。”

齐王田广听得肃然，不由长跪挺身，问道：“若寡人降汉，可保韩信罢兵不战吗？”

郦食其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符节道：“郦某苍髯满头，马齿徒增，然未曾说过一句狂话。此番出使，非为私人造访，乃是汉王顾惜齐之百姓，不忍贵邦生灵涂炭，特遣老臣前来劝说。大王若有输诚之意，臣当致书韩信，知会韩信就此罢兵。两国交好，化敌为友，大王更有何虑？”

田广闻之，拊掌大喜，遂将郦食其等安顿于馆舍，命典客好生招待。而后，即唤来国相田横商议。

叔侄两人商议了一回，都觉此事大好，既无伤国体，又可消除大患，实无不妥，于是便静候韩信回音。

那郦食其到了馆舍，当即手书信函两通，请齐王遣使交付韩信与汉王。

此时韩信奉谕召回灌婴、傅宽所部万骑，又在赵地招兵买马，转眼便聚起大军十万，遂引军东至平原郡，正要大张声势渡黄河伐齐。这日在营中，忽接到齐使送来郦食其书函，告知齐王已降，便道：“也罢！倒省却我一番力气。”说罢，即写了复函一通，告知郦食其：既然前辈已说下齐国，晚生不日班师便是，毋庸多虑。写毕，便交来使携回。

那齐使返国后，将韩信复函呈上，田广、田横忙召来郦食其，一起将复函阅罢，心下便大安。田广对郦食其道：“先生数语，即免去齐地刀兵之灾，功不可没。”

郦食其亦自得道：“世有儒者，安用刀兵？数语安天下又岂是诳语？”

当下田广便邀郦食其进宫，日夜纵饮，全不过问外事。田横亦发下军令：历下一带，即行解严；全境亦统统撤防，以示诚意。

数日后，汉王亦有封漆复函传回，内云：“郦公不费一兵一卒，说降齐地七十余城，实获我心，归来必有重赏。”

郦食其见大功告成，喜不自胜，便要告辞归国。齐王田广却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力劝道：“两家和好，开万世宏业，先生何必匆匆归去？齐地虽狭，然山海奇珍，数不胜数；婀娜美姝，可令目迷，还请先生多享用几日。”

那郦食其原本就是“高阳酒徒”，得此机会，岂肯放过？于是每日赴会，将归期延后，明日复明日，竟迟迟未能成行。

且说韩信打发了齐国使者，松了口气，便知会曹参，欲将大军后撤，回到小修武与刘邦会合。正在调兵遣将间，忽有帐下谋士蒯通求见。

这位蒯通，系范阳人，并无功名爵禄，平头百姓一个，却也是出自秦末的一位奇士。他自少时即研习纵横家言，擅卜生死，辩才无碍，口舌之利无人可及。及壮，于纵横术渐有心得，撰有纵横家言《隽永》八十一篇，所言皆乱中取胜之术。

秦二世元年八月，陈胜王派遣武臣，率大军北上攻略赵地。范阳县令徐公正无可如何，这位蒯通便上门求见，一番话将徐公说得豁然开朗。

蒯通道：“臣乃范阳百姓，名唤蒯通，可怜徐公死之将至，故前来吊之。虽然如此，又贺公因得我蒯通而生也。”

那徐公早没了主见，连忙拜谢：“先生何以吊之？”

蒯通道：“足下为此县令已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面，怕是数不过来了吧？”

徐公被说中了心病，脸色便一灰，忙道：“请先生救我。”

“那被害之人，谁无慈父？谁无孝子？彼等之所以未将利刃刺入公之腹，乃是畏惧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瓦解，彼等不争先恐后以利刃刺公之腹，那才是怪了！故蒯某前来吊之。”

徐公当下就瘫软在座：“莫非我逃不掉了？又有何可贺？”

“哪里？公何至于只此区区胆量？那武臣，可巧派人来访蒯某，问他之生死成败之事，臣去见他，自然可令徐公活。”

那徐公，已是病急乱投医了，忙为蒯通预备了车马，送至武臣大营中。

武臣不过一介莽夫，然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虚礼，对士子倒还尊重。蒯通欺他无知，便大言以震慑之，劈头便问：“将军入赵地，那城池是如何夺得的？”

武臣仰头笑道：“先生心慈面软了，还不是一刀一枪，杀他个血流成河，方可夺得？”

“将军略赵，不战便不能略地，不攻便不能夺城。臣以为，如此下去，必危殆矣！”

“哦？如何讲呢？”

“赵地军民，眼见得没有生路，必拼死抗之。将军可保百战百胜乎？不如用臣之计，不战而略地，不攻而夺城，传檄而定千里，不亦乐乎？”

“那……请讲！”

“那范阳县令徐公，本应整军守城，与将军一战，然此公却怯懦怕死，贪婪爱富，故欲举其城而先降。将军若不予他恩惠，则边地之城必然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被杀。’各县据城坚守，皆为金城汤池，便不可攻了！”

武臣一笑：“这等贪生怕死的县令，赏他作甚？”

蒯通忙道：“不可。臣为将军计，不如派出那朱轮黄盖之车，以迎范阳县令，令其驰骋炫耀于燕赵之郊，各城定会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得富贵。’彼辈必相率而降，有如阪上走丸，一滚到底。此计，便是臣为将军所献，乃传檄而定千里之计。”

武臣苦战了多日，正不胜其烦，听了知是好计，连忙起身，再三作揖相谢，又收蒯通在帐下，做了随军谋士。而后，颁下号令，派使者率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士，捧了一枚沉甸甸的侯印，去迎接徐公。燕赵之地闻听此事，不数日，便有三十多城望风而降。

蒯通之名，就此在燕赵一带大噪，直与苏秦、张仪齐名，后辈登门求教者不绝，尊其为“蒯子”。武臣败亡后，陈馀扶赵王歇当国，蒯通求进，那赵王歇哪里识货？后蒯通又辗转南行，投至项王帐下，项王只赏了他一个县公做，却不用其策，蒯通只得怏怏而归，另候天时。

再说那韩信前月被汉王夺了将军印，改任赵相，回到信都，觉郁闷异常。曹参、灌婴皆为汉王死党，说是助战，分明是来监军，哪里敢与他二人袒露心迹？平时尚可私议两句的赵衍，已派去云中做了郡守。如此，身边无个谋士，何以成大事？

可巧蒯通在家蛰伏，正寡淡得不知如何，闻听韩信大军欲东渡击齐，便背了行李包袱，匆匆南下。到得平原郡韩信军营前，自报了家门。韩信也是在那秦末投军的，武臣之事，早有耳闻。将蒯通迎进与之相谈，原来又是一个烂熟鬼谷子的，当下就大喜，收为军师，随时备顾问。

这日，韩信正要将回军的将令传下去，只见蒯通匆匆闯进帐来，大呼：“大将军，慢行慢行！”

韩信抬头看去，却见那蒯通，脱去惯常穿的儒生服，竟着了一身戎装进来，便笑道：“先生，这是要去捉强盗吗？”

蒯通也不理会韩信的戏谑，一把扯住韩信衣袍：“将军，汉王有明诏，命你伐齐，后又暗派使者劝降齐地，可是，有诏命将军罢战吗？没有。如何我军便不再前行？”

韩信便觉奇怪：“先生，晚辈不懂了。齐地七十城已下，我大军前往，又有何益？”

“那郦生，不过一儒士，伏于车轼之上，凭三寸舌，便下齐地七十余城；将军率数万之众，才下赵五十余城。莫非为将数年，反而不如一竖儒之功乎？”

“哦！是呀。”韩信这才懂了蒯通的心思，将那令旗收起，笑道，“幸亏先生从范阳来投，否则，岂不要误我万世之功？”

“将军真乃天纵之才。天才之行事，万勿中规中矩，先师鬼谷子有言：‘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齐地已降，不得再攻，此乃庸人之见也。将军抗命攻齐，则天必以赫赫之功予将军，将军若不取，浴血数载，又是所为何来呢？”

“嗬嗬，先生之见，晚辈已明了。先生可先去歇息，容我静思片刻。”

蒯通退下后，韩信便伏案沉思：今日这令旗指向何方，果然就关乎后半生的富贵。虽汉王并无命令中止伐齐，然郦食其使齐之后，若再伐齐，便是抗命，且必致老夫子性命难保。如此不义之事，是否值得履险一试？然从另一面想，若违命伐齐，则天地便可豁然开朗，夺得一个自家的地盘。赵地今已赠与张耳，不取齐地，则任凭再有风雨戎马多少年，亦难得偌大的一片土地之封。孰轻孰重，自然是分明。

看当今之天下，纷攘不已，汉王受困于荥阳以西，四顾无助。我韩信伐齐，便是对汉王的应援，谅他也不会太过怪罪。只是，此次夺得齐地之后，再不可似往昔在赵那般蹉跎，务使名正言顺，永久留居齐地。如此，以背剑浪子起家，以诸侯封土为归结，也不枉这乱世一生了。

此天赐良机，失不再来，那退兵令不下，我便可装作不知。能夺得齐地，总不是天大的过错，不由他汉王不认账。

想到此，韩信便跃然而起，连呼左右，披甲结束。待披挂完毕，便跨出大帐，登上戎车，命士卒去请来蒯通。

韩信对蒯通招呼道：“先生，来来，与我同车。今日我军便去攻历下！”

蒯通却推辞道：“战阵之上，我蒯某之技，尚不如一伙夫。适才披甲，不过欲激将军大丈夫之气而已。今老臣便在大营等候捷报，何时历下城破，老夫再从容进城便是。”

韩信哈哈一笑：“也罢！先生稍候，两百里地，两三日即至。那齐军，梦里也想不到先生奇计。韩某先走一步，先生后日便来历下好了。”

那满营汉军，原本已经拔寨，只等回军小修武了。忽听韩信一声令下，要东渡黄河，向历下进击，都大出意外，欢呼雀跃起来。不须片刻工夫，便车马辚辚、刀枪耀目地上路了。

且说防守历下城之齐军，原也是遍山连营，墙高堑深。此地背倚泰山，面临河、济，端的是山河关钥，若全力死守，韩信新募之十万汉军，未见能轻易得手。但自从郦食其说降成功，齐军上下，武备松弛，皆庆幸数年内再不必摸刀剑了。

这日，黄河南岸忽有汉军开到，遍野黑旗，蔽日遮光。城上守军最先望见，原以为齐王已归顺了汉家，这便是友军到来，然待汉军冲至近前，才发觉不对。汉军前军主将，正是威名赫赫之曹参，亲自于戎车上擂鼓布阵，分明是要开战！

城上登时便鼓噪开来。壁垒里士卒听见，立刻先乱了营，四散奔逃。齐将田解、华无伤挥戟拦阻，大声呵斥，亦不能禁止。

眼见壁垒溃散，城内守军哪里还有斗志，也争相打开四门，跟着一起逃命。城下灌婴所部郎中骑见此，趁势一拥而上，直突入齐军车骑大营，生俘华无伤及其属官四十六人。傅宽另率一部追入城内，将那齐将田解斩于街衢。

如此，汉军未费吹灰之力，便占了历下城。韩信驱车而入，好不得意，迎面见灌婴将华无伤一行押来，个个捆得像粽子般，便哈哈大笑：“阵前不应有辱将军，快快松绑。”

那华无伤被解去绳索，忙率随从伏地谢罪。

韩信便问道：“愿生还是愿死？”

华无伤叩头道：“末将愿生。”

“那好，这就随我韩某，去经略齐地，勿生二心。”

“将军大名，威震齐赵。末将今番归顺，如同再生。”

“哈哈，留着这好话少说，我只看你的军功。”

韩信入得城来，便打发人去后方将蒯通接来，一面又命曹参率部马不停蹄，向东去围临淄。

过了历下以南，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阻。大军奋发蹈厉，又疾驰了两日，便将那齐都临淄团团围住。华无伤改换了门庭，竟焕发神勇，率旧部加入汉军前锋，竖起云梯，凶猛扑城。

齐王田广闻报大惊，急忙召郦食其上殿责问：“郦生，寡人误信你这老匹夫诳语，撤了我历下边防，只道是既然归汉，两家便成一家。如今怎的有韩信忽来攻城？想你这汉家，一贯使诈，只欺世人有眼无珠。堂堂使者，原来也用间术，岂不知我齐王活不得，你这老儿便能活得吗？”

郦食其满口的辩才，到此也是失了声，瞠目不能对，知道是遭了韩信的暗算，遂叹口气道：“韩信如何要来，老臣实在不知。”

田横便在一旁冷笑：“尔等一文一武，表里真假，倒是商量得好。”

“臣万不料韩信会抗命。”

“抗命？早便商议好的，欲欺天乎？不然，你这便上城去喊话，如韩信退兵，我便不与你计较！”

郦食其醉了这许多日，乍闻汉兵杀至，一时还不清醒。此时忽被田横一激，心下便明白了：韩信此举，一是为争功，二是为据齐地、谋称王。他大军既来，岂有退兵之理？思之无奈，便如实答道：“老臣实无此本事。”

田广拍案大怒：“老匹夫，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来人，取油鼎来！”

郦食其叹了一口气，仰天悲道：“我郦某亦为一代雄才，不意为韩信所卖，不能亲见汉家天下盛于前朝了。”

田横遂又冷笑：“老贼将死，更有何话可说？”

“愿饮美酒一爵，死而无憾矣。”

“好，这有何难，便成全你。拿酒来！”

待得郦食其将一爵酒慢慢饮下，鼎中热油已然滚沸了。齐宫侍卫，在殿下执戟林立，猛地就是一阵低声呼喝——这便是行刑的时刻到了。

殿上殿下，顿时一派寂然，人皆肃立，呼吸可闻。

田横此刻又劝道：“老儿，蝼蚁尚且贪生，你就不怕烹吗？登城一呼，便可退韩信之兵，如何非要寻死不可？”

郦食其侧耳听听，四面城外，已是杀声四起，便一笑：“烹则烹矣！汉家之兵，我怎可退？只可悲从明日起，万世之下，再不见有九百年齐国名号了。”

田广气极，喝令士卒：将那郦食其褫去衣袍，以囊套头，扔入鼎中。

郦食其一挥袖道：“放肆！大国上使，岂容羞辱。我自会处置。”说罢疾步奔至鼎前，脱下袍服，自裹其面，纵身便跃入……

可怜汉家一代勋臣，就此化为青烟一缕。

待烹了郦食其之后，田横叔侄知最后关头已至，都持剑登城，亲自督战。惜乎齐国军民，徒有好武之风，不过才享受了一两年的承平日子，竟然斗志全无。未及三日，便被韩信军攻破了北门。

田横见势不妙，急忙打开东门，护着侄子夺门而出，狂奔了四百余里，逃至黄海边的高密，才落下脚来。

田广这才知汉家厉害，攻城略地，全不凭堂堂之阵。如此下去，齐民见汉军并不残民，如何肯抵死护国？齐亡，那就果真是有日了。于是喘息未定，便令残部广张告示，声言齐王已“归楚反汉”；又派使者急赴彭城，求项王速发兵来援。

送走使者，田广检点身边诸臣，不过只田氏一门数人，便请叔父田横驻守博阳，田光驻城阳，田既驻胶东，布下掎角之势，只待楚军来援。

[1].见《诗经·郑风·风雨》。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汉王三年九月，楚军攻下成皋不过才三个月，狂喜的余温尚在，将士们便察觉情形有异。

钟离眜所率的别军一支，顿兵于巩县高墙之下，堪堪已近三个月，却是寸土未得。项羽欲率大军倾全力西进，又顾忌北岸汉军，唯恐他会来抄后路。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粮秣忽然又紧缺了起来。

这日，钟离眜打发一名校尉，飞骑驰回成皋催粮。项羽颇觉诧异，便召治粟都尉来问，方知彭城已有一个月未运来粮草了。

“项佗、虞子期弄的是甚么名堂？”项羽不觉就焦躁起来。

那治粟都尉禀道：“彭城粮秣，是从不误期的，每车均由上柱国亲自发验。每月三队，十天一发。然从八月起，汉营有卢绾、刘贾所部万人，从白马津东渡，游击于砀陈二郡，专袭我粮道，故而粮草不继。”

“嗯？”项羽转头看项伯，问道，“此事，怎的寡人不知？”

项伯道：“粮道安危，一向都是交与郡县去办，等同缉捕盗贼，算不得军情，故而未报。”

项羽便眦目叱道：“混账！粮道安危不是军情，还有何事是军情？那卢绾等人，如何就捉不到？”

治粟都尉又道：“我大军粮草，一向从燕西转运，燕西有囤粮，不知凡几，足够我大军食用数年。日前卢绾、刘贾所部三扰其地，图谋袭取，我军正在防范，不防那彭越从侧后袭进，粮草被焚无数，故今日缺粮。”

项伯道：“各郡县也有苦衷，不可不察。全国之精锐，尽在成皋一带，那卢绾部，毕竟多年流窜，颇善杀掠，来往飘忽。譬如，此县发动我军民去剿，他便窜至彼县，偶或还会伺机袭扰县城，郡县苦其久矣。”

项羽便摇头苦笑道：“不意今日寡人，倒成了秦二世！叔父，你如何不早说？彼等流寇，郡县如何能应付得了？明日，且派季布将军前往剿灭，捉得那卢绾、刘贾来，永绝后患。”说罢，便从案头掣出一支令箭，交与项伯：“叔父，索性你便也与季布一同去，遇事还可有个商量。你对季将军说，也不必来辞行了，明日平旦，即率五千人马，先去砀郡，不剿灭卢绾，不要回来。”

次晨，季布、项伯即点起兵马，率部东去，在砀、陈二地搜寻卢绾行踪，却总是追之不及。因那砀、陈二地，乃是刘邦一干人等的家乡，民间百姓，均以刘邦邻里为荣。凡有楚军来时，便有乡民自愿奔走数十里报信，俾使卢绾部得以逃脱出去；而汉军过境，当地百姓却隐而不报，直将楚军变成了一群盲公。

那卢绾、刘贾所部，若季布追得紧了，便左右腾挪，找一处山高林密的地方躲起来。对楚军运粮队伍，所用手段也越发狠毒起来，打劫一次，能搬运走的，都搬个精光；运不走的，便就地烧毁。

一身是胆的季布，便如此白白耗了数月，却连卢绾所部的影子都没见一个。成皋军营内，一时便断粮多日，楚卒有下乡去抢劫的，亦有进村去挨户乞讨的。

项王闻报大怒：“我堂堂楚军，如何就成了强盗乞丐？项伯、季布无能，倒要寡人亲自出马不成？”

那项伯接到项羽军书，受了斥责，也动了些脑筋，立即移文各郡县，追责追到乡邑闾里，五户联保，十家连坐，把那秦法也施行了起来，务求觅到卢绾踪迹。

就在砀、陈两郡纷乱如麻之时，成皋大营忽又接到彭城告急。言彭越趁卢绾作乱，纠合徒众五万人，打起汉家旗号，又南下攻城略地，已连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声势浩大，眼见得彭城便要危急。

项羽将告急军书摔在地上，大怒道：“那睢阳、外黄之军民，都是吃素的吗？如何抵挡都不抵挡一下？”

那信使便道：“彭越此次所掠之地，多为故魏地，因魏王豹曾多次归汉，故而百姓皆心向汉家，彭越贼兵一到，便阖城鼓噪，开门迎贼。我军势单，所以顾此失彼。”

项羽益发恼怒：“那魏王豹，不是汉军内讧时杀掉的吗？如何魏民仍心向汉贼？”

“事虽如此，但刘邦在栎阳仍设有魏氏宗庙，香火未绝，故魏民仍以汉家为正朔。”

“愚民，愚民！愚钝至此，还望多活几日吗？”

帐中诸臣，见项王发怒，皆不敢作声，只低首看地面。

项羽环顾众臣，叹了口气：“罢了，此贼只得寡人亲自去讨平。国中万事，无人能分担，总有一日要累死寡人！”

龙且便跨出一步道：“大王息怒，末将愿去征讨。”

项羽摆摆手道：“悍贼势大，已非同小可，此次务要斩尽杀绝。我等都一起回军吧……大司马曹咎！”

曹咎出列应道：“末将在。”

“塞王、翟王！”

司马欣、董翳亦出列应道：“臣在。”

项羽瞥一眼三人，微微颔首，遂下令道：“寡人将率大军往讨彭越。此城留兵一万，以曹咎为主将，司马欣、董翳二王从旁辅之。寡人看尔等三人，原为秦臣，都还稳重。切记，此城只可守，不可出战。”

曹咎领命：“末将谨记。”

“刘邦狡诈万端，寡人一走，他必来攻，然无论他如何搦战，尔等只是不出，勿令他东去犯楚即可。寡人此去，只消十五日必灭彭越，届时回军接应你，再与刘邦决战不迟。”

“大王放心，曹咎虽不才，守城尚有余力。今日成皋是怎样，半月后仍是怎样，可保寸草不失。”

项羽大喜，起身拔剑道：“如此甚好！来人，传令钟离眜将军从巩县撤回，固守荥阳。”

转身又叮嘱三将道，“成皋、荥阳，天下锁钥也，绝不能失其一。若失成皋，便等于失了天下，尔等三人，也就无须来见我了。”

三人应声伏地道：“不敢！唯王命是从。”

项羽遂将长剑向案上一插，大呼道：“杀彭越，再来定天下！”

次日拔营，楚军又是一路衔枚疾走，奔袭外黄。自西进以来，这已是第四次奔走于此途了，千里疾行，数日便至，难免要人困马乏。换做汉军，如此跑两趟，恐就作鸟兽散了。然楚之十万雄兵，随项羽征战多年，皆有荣耀之心，任是口干舌燥、脚肿腰酸，亦是能咬牙挺住，疾走如风。

待进入故魏地，果然见处处飘扬汉旗。楚军上下，不由都心生盛怒：巢穴之下，岂容鸠占？一时杀心大起，不论他城乡兵民，皆一路屠戮过去，有财即劫，分文不留。

已归降彭越之十七城，闻楚军开了杀戒，半数以上无心抵挡，都开了城门复降，自动换上楚之红旗。待楚军杀至，见那闾里陋屋上，都插了红旗迎降，反倒不好意思滥杀了。如此，便有十一城不战而降，仅有外黄、睢阳等六城，仍闭门不降。

大军一路东行，过了浚仪县不远，便见外黄城巍然高矗，闭门戒严，城头遍插黑旗，俨然是汉家营垒。

楚军从未将彭越这等流寇放在眼里，大军行进，全无部伍，只浩浩荡荡一拥而上，将这外黄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城外扎下营来，项羽便唤来龙且：“此是你立功之时到了，限定明日一日，攻破外黄。灭此夕食，更无废话。”

再说那彭越亲自镇守外黄，在城头望见楚军势大，遍地殷红，也是内心惶悚，忙召亲信栾布来商议。

栾布也正在城上督军，一见彭越，便道：“楚军人马浩大，势不可敌，奈何？”

彭越便密语道：“北上谷城。”

“谷城岂能久留？”

“能留则留，不能留，便东走昌邑。”

“回老家去？为何昨日不走？如今城已围住，破围而出，倒要费些力气。”

“嘿嘿，我与汉王早有约定，就是要此呼彼应，诱他项王疲于奔命。我在外黄，多挺一日便是一日。”

栾布闻言不由色变：“要挺几日？”

彭越伸出手指道：“三日便可。”

“三日？我等脱逃，这外黄定要遭屠城了。”

“管他！待到楚人皆恨项王，我大业便可告成了。”

两人议罢出逃事宜，便唤来副将周菹、外黄令仇明，言明四人各守一门，誓死不降。待得汉王在成皋、荥阳得手，楚军当不战自退，阖城百姓，皆为汉家功臣。

那周菹是经过战阵的，不由担心道：“我军不过是些水贼无赖，如何挡得住楚之精锐？”

彭越便喝道：“凡事有心皆成，不要灭自家志气。仇县令请守西门，周将军请守南门，其余二门我与栾布将军分守，驱城中丁壮上城，无分昼夜，抵死守住。”

次日晨起，龙且督军攻城，但见那城上，不仅未有惧战之意，反倒是军旗严整，弓矢齐备，心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果然，开战一日，任是楚军箭矢如雨，飞石如蝗，城头仍巍然不动。到得夕食时分，城上城下，皆是一派死伤枕藉，楚军却寸功未得。

龙且神情大沮，回营去见项王。项羽在壁垒上已看了一日，倒也不怒，只吩咐明日照攻，断言不出三日，此城必破。

此言果非妄言。到得第三日晚，挨到后半夜，彭越、栾布便轻装简从，只率亲兵一队，趁着楚军疲累不备，打开西门狂奔而去，抛下周菹、仇明自去了结。

凌晨时分，周菹带兵巡城，发觉彭越、栾布踪迹全无，不由得慌了，急忙率部夺门而出，向北逃去了。

余下外黄令仇明一人，知大势已去，便命百姓拔去汉旗，各门大开，沿街洒扫干净，摆上香案，迎楚军进城。有那没来得及逃出的彭越士卒，都慌忙脱了甲胄，胡乱换上衣服，混在百姓中看热闹。

项王车驾威风凛凛进城，行至衙署门前旷场，便停了车。项羽并未下车，只将龙且召来问道：“城内紧要处，都已分兵把守好了？”

龙且回禀道：“全无遗漏。”

“那好。外黄县民助彭逆守城，对抗天兵，三日方降，此乃自寻死也。着你率部，将城内十五岁以上男子，无论兵民，皆驱至城东，俱坑之，以雪此恨！”

龙且闻令大喜，当下分派了士卒数十队，挨家挨户搜查男丁。

半日工夫，即有五千男丁被搜检出来，连那率众迎降的仇明也不能幸免，统统押至东门外，与家属隔绝。内中有彭越军未曾逃掉的，换上便装也未能混过去，只得认命了，都垂头丧气。

不一会儿，又有大队士兵拥来，手持头土镘，上前掘土。此时阖城百姓，纵是傻瓜，也明白项王就要坑杀男丁了。登时两边哭声四起，爷娘父子相呼，直是生离死别。

项羽便教御者驱车，前往东门外观看。沿路家属挤在道旁，被士卒阻拦，只闻哭声震天。项羽面不改色，怡然自得，出得东门外，教人在高处摆好几案、茵席，撑起黄伞盖，便坐下观看。那被拘禁的男丁见项王到来，哭声更是一浪甚于一浪。

项羽只是充耳不闻，又命人摆上酒爵，自斟自饮起来。

就在这哀声令人肠断之时，忽有一小童，黄发垂髫，从东门而出，径直来到项王车驾附近，对巡哨士卒道：“我乃外黄县民仇叔，有事要面谒项王。”

士卒看那孩童，不过十二三岁样子，生得眉清目秀，看神情又不似开玩笑，便为他通报了上去。项羽心情正好，闻之一笑，便命人唤过来。

小童见了项王，不慌不忙，行礼如仪。

项羽见他才不过总角[1]之年，甚是好奇，便问：“你有多大？”

仇叔答道：“十三。”

“才十三岁吗？便敢来见寡人？“

“项王大名，天下皆知，有何不敢见呢？”

项羽大笑道：“好，初生之犊，万事不惧。有何事？你就说吧。”

仇叔便道：“我乃外黄县令舍人之子，名唤仇叔。今为外黄丁壮请命。”

“哈哈，我道是何事？此事不必再提了。外黄丁壮，本为我楚民，却相率助那彭越作乱，拒我大军三日，杀之亦不足惜。恕你小儿无知，亦无罪，回家去吧。”

“小子却不作如此看。大王欲与汉王争天下，不徒只争千里之地，总得求个天下归服。外黄百姓为彭越所劫，无刀无剑，焉能不惶恐，故暂且降了，只待大王来解救。不意大王来了，却又要坑之，你教那百姓向何处归心呢？”

项羽闻言，便是一怔：“何人教你这等说辞？”

仇叔便叩首道：“先生只教得我圣人大道，这些俗世道理，只是小子我自己悟得。从外黄以东，梁地尚有十余城未降，若闻听外黄杀降，哪里还敢开门迎降？”

项羽被说中心事，便放下酒爵，将一口虬髯抓来挠去，忽地站起身来，下令道：“就如小儿所言，年十五以上丁壮，恕其无罪，统统放归了。”说罢便朝仇叔一挥袖，“小儿，去寻你的爷叔吧。”

仇叔连忙叩头谢恩：“大王恩典比天高，将来是要上史书的。”

项羽回头望望，笑道：“哈哈，这个崽儿！倒是你要与寡人一同上史书了。”

那五千丁壮，忽闻项王开恩释放，立时觉得如再生一般，都向项王下拜，山呼万岁。而后，忙不迭地拥入城中，向家人报喜去了。

龙且立于一旁，看得呆了，问道：“大王，彼辈通敌，就此不问了？”

项羽道：“天下关要，不在外黄，早日回军成皋要紧。约期半月，至昨日已过期限，梁地尚有十余城未下，若逐城攻战，如何能成？放了这五千无用之辈，令十余城闻风而降，又何乐而不为？”

龙且这才大悟：“原来如此。”

项羽便一笑：“打天下，须忍得三教九流；待你坐了天下，再睚眦必报不迟。”

话分两头，前面说项羽率军奔袭彭越。十月上旬，大军离开成皋才五日，在巩县被围多日的周勃，即打开东门率部杀出，将那成皋团团围住。

此时三河之地，东西千里，情势顿与五日前截然不同。河北岸，有小修武汉军二十万，背倚云台山险要，隔河虎视眈眈。周勃所部，皆为身经百战之兵，被楚军压迫年余，正欲雪耻。楚军在此千里之内，只成皋、荥阳两座孤城，强弱之势，一夜间互易。

这日，周勃在成皋城外刚刚下寨，就有斥候携汉王军书驰至，周勃拆了漆封，阅罢微微一笑，便将手下诸将唤来，面授机宜，将未来十日战法布置妥帖。

次日晨起，城上楚军正睡眼蒙眬，忽闻城下鼓噪，放眼看去，原是汉军周勃率靳歙、吕马童、周昌等诸将，率兵前来搦战。

城中衙署内，曹咎忽被人唤醒，得知汉军来攻，急忙全身披挂，上了城。他手打遮阳，看了看汉军阵势，便放下心来，朝城下喊道：“我大军虽撤，然成皋仍固若金汤，有本事便来攻吧。曹爷我无暇奉陪。”说罢便下去了，再不露面。

汉军在城下，接连搦战三日，楚军只是闭门不理，若有人靠近，便是箭矢齐发。

自第四日起，汉军似是有所松懈，都下马卸甲，或箕踞于地，或赤膊指骂，全无一个阵形。汉营一干猛将，也都来到城下，指名道姓骂曹咎胆怯。

那曹咎忍不住好奇，潜上城头偷听，却听得降将吕马童声音最高，不由大怒，随即挺身露头，朝城下回骂道：“吕马童，项王待你不薄，如何却做了两姓家奴？还有脸皮跑来撒泼吗？”

闻听曹咎搭话，那吕马童立刻抖擞精神，戟指骂道：“我吕某不才，好歹是千军万马中博得的军功。你曹咎何人？不过前秦一狱掾而已，侥幸救了一回项梁君，才混得这大司马做。依你这出身，下邳老妪亦封得大司马了。若凭真刀实枪，恐尚不及衙署一捕快耳！”

汉军闻言，都一同起哄，齐声呼道：“楚曹咎，不如狗！”

如此又骂了三日。每日里，汉军各营轮番至城下，各持刀剑，一边叫骂，一边砍土削树，做斩首状，嘈杂若集市。至朝食，则由火头军送来热饭热汤，众军饱食一顿，都袒腹大睡，睡好了又爬起来骂。

汉军中，不乏乡间无赖恶少者，骂人功夫无人可及。至第七日，更有那三五顽劣者，头缠白布，高举白纸幡，歌之舞之。灵幡上书写“接引亡魂楚大司马曹公咎”，下面画有各色畜类丑态，迎风飘飞，摇晃不止。其中有一大嗓门者，躬身做哀哭状，在地上绕了三圈，忽而昂头，朝那城上高声哭叫：“曹咎啊，我的儿啊——”

那曹咎，在城堞后面看了几日，至此时再不能忍。便唤来司马欣、董翳二王，商议道：“我曹某随项梁君举义，所战无不大胜，竟遭此虾兵蟹将戏弄，再忍，实不为大丈夫！成皋守军，尚可一战，今决意与二王督军出城，一决胜负。即使不胜，亦不至失城。”

那塞、翟二王，本是客卿，此际更有何话可说，便都赞同。

第八日晨，汉军又有大队来到城下，如法炮制。正鼓噪得沸反盈天时，忽见成皋西门吊桥，轰然一声放下，腾起大股烟尘。随即，城门大开，万余楚军吼声如雷，从西门杀出。

那汉军正在嬉笑，见此不禁乱作一团，或丢盔弃甲，或抛却旗鼓，泅过汜水，一窝蜂地向西逃去了。

曹咎立于戎车之上，哈哈大笑：“汉军鼠辈，今日知我厉害了？”遂将长剑一挥，喝令道，“全军渡汜水，杀他回巩县去！”

楚兵卒足足被骂了七日，早已是怒火中烧，此时都红了眼睛，纷纷跳下水去，要追上那汉军与之拼命。

大军在半渡之中，已过河的正在集结，未过河的正前赴后继，忽然身前身后，两岸一片金鼓声大作。霎时便有汉兵无数，从两岸拥出。有那弓弩手抢占了地形，就朝河中箭矢齐发。

此时，楚军恰被汜水截成两段，前面已上岸的部伍，未料有伏兵杀至，仓皇抵挡，退至河边，无路可逃。东岸尚未过渡的部伍，也乱作一团，欲回城中，却是退路已断。河中正在泅水的兵士，最为可怜，被那遮天的箭雨射住，抵挡不得，纷纷中箭淹毙。

只见汉军阵中，忽地竖起一面“汉”字大纛。旗下，周勃横戟立于车上，仰头笑道：“汉家岂是宋襄公耶？儿郎们，送那曹咎去喂鱼鳖！”

曹咎见势不妙，慌忙驱车登岸，不料，眨眼间便是身中数箭，战袍血染一片。再回望两岸，万余楚军正如羔羊般被屠戮，知是违背项王军令，中了汉军的诡计了。不由气血攻心，大叫一声：“汉贼！曹某化作厉鬼，亦教你不得好死！”说罢，拔出剑来，自刎而亡。

再看河东岸，司马欣、董翳率军殿后，死战不能脱身，知大势已去，又不愿复叛，相互望望，便也拔剑自刎。

厮杀了近一个时辰，两岸喊杀声方渐渐平息，河边景象，已是天惨地绝。

成皋城内，尚有小股楚军留守，见大军不利，慌忙将城门闭了，通令全城戒严，只盼荥阳守将钟离眜来援。

周勃见汜水畔楚军已斩杀净尽，也不攻城，便命鸣金收兵。回到大营，即派军士携楚将三首级，飞驰小修武报功去了。

彼时刘邦正在高卧洗脚，得周勃捷报，喜得一掌将婢女推开，大叫：“天下定了！”遂颁下号令，二十万汉军一齐渡河。

霎时间，黄河南岸，遍地汉旗飘飘，疾走如丸，不知世间有何人可挡！

那守敖仓的小股楚军，本是刑徒充军，见此早就一哄而散。汉军夺得敖仓后，又浩荡南下，将那成皋死死围住。

城内楚军，既失主将，哪里还有斗志？禁不住百姓一番恐吓，只得开门迎降。

刘邦在城外与周勃等将会合，偕众臣入城，又回到了旧虢宫住下。席不暇暖，即传下谕令，楚军所留财宝，尽分赏给士卒，官府一文不留。三军上下闻令，都齐声欢呼。

汉军当此际，在成皋已是两出两进，刘邦见市面残破，百业凋敝，心下不忍，便命陈平前去宣慰百姓，令各个安居，勿再惊扰，从此汉家将稳坐天下，永保太平。

待得诸事安排妥当，刘邦便将群臣召来，盛宴款待。

待众臣坐定，刘邦举起酒爵说道：“元旦[2]刚过，汉家即开如此新天，此次断不能再大意了。今日大筵，酒不能白白饮下，要听诸君高见。”说罢，向众人敬了一番，一口饮下。

那樊哙道：“饮酒就是饮酒，还要论国事，不如稍后子房、陈平兄留下商量，我等只管一醉方休。”

刘邦嘴角略显笑意：“樊哙老弟，举义之前，你在家为屠户。今日不开玩笑，且说说宰猪最忌甚么？”

“最忌甚么？一刀杀不死，挣脱绳索跑了！”

众人便哄笑起来。

刘邦却不笑，只道：“着啊！那荥阳城内，尚有钟离眜固守，且项王闻成皋、敖仓失守，必回军争夺，我又将何以应付？如此大事，怎能不议？楚汉相争，在成皋便厮缠了两年，若再次得而复失，寡人只有回巴蜀去了，好做个田家翁。”

樊哙便不以为然道：“季兄，你汉王做了三年，胆量反倒越来越小了。那曹咎所部，已在汜水旁被宰鸭般宰了，还怕他钟离眜作甚？明日发兵去夺下便是。”

陈平拿起酒樽，为樊哙斟满了一爵，笑道：“樊哙兄，那钟离眜，我看无须你费力气了。你想，千里之地，唯荥阳孤悬，他能坐得稳吗？不出三日，必开门遁逃，我军在荥阳东拦截便是。”

刘邦大喜道：“奇哉陈平，我汉家真乃人才济济！樊哙老弟，今日且少饮，明晨即率三万人马，赴荥阳东设伏，勿使钟离眜部走脱一个。”

樊哙便放下酒爵，一拍案道：“军国大事，说不饮，就不饮！看我明日提钟离眜头颅来见。”

刘邦见张良独独未语，便问：“子房兄，你也休得涵养太深。我倒要请教，那项王若回军，今番我将如何布置才好？”

张良便道：“微臣所虑，也在此事。成皋、荥阳两城，两年来数度易手，看来并非长守之地，今敖仓已夺回，不如就在广武山上，另筑壁垒拒守。如此居高临下，有山川之险可恃；背倚敖仓，有军粮取之不尽，便再不怕他楚军势大了。”

那广武山，就在成皋之东，依河而矗，宛若高城，端的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刘邦听了，心中便有了数，拍了拍张良肩膀道：“子房兄，汉家若无你，终成盗跖。我刘季，连个田家翁怕都做不成了！”

众臣正在觥筹交错之间，忽而随何闯进，报称曹参有急报到，说罢将一卷军书递上。

刘邦拆开封缄，一面看，一面神色就有变化，先是悲戚，后又狂喜。阅罢，抬头一看，见诸臣都在注视，便定了定神，忽地起身道：“赵国相韩信、左丞相曹参，日前自赵境发兵，已将齐地十三城相继攻下，齐王田广、齐相田横叔侄望风而遁，龟缩于沿海一带，不足为虑了。韩信所率军十万，从东、北两侧拊楚之背，戟指彭城，随时可下！”

夏侯婴不由狂喜道：“终等到这一日了！”众臣闻之，都抛了酒爵，拔剑狂舞。大殿上铿锵之声，响作一片。

次日晨，樊哙便开了南门，率精锐三万，疾奔荥阳东而去，果然将弃城东逃的钟离眜部截住，围在了核心。钟离眜岂肯束手就擒，率部死命冲杀，然终不能突围东归，便命军士就地筑垒，与樊哙相持起来。

刘邦算定了钟离眜逃不掉，便稳坐成皋城中等消息。未承想，捷报未到，却有随何来禀道，已降楚的韩王信，趁乱从荥阳城单骑逃出，正在旧虢宫门前求见。刘邦闻之大喜，忙命召进。

只见韩王信一身布衣，踉跄而入，刘邦连忙起身迎住。

韩王信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季兄……”

刘邦急忙扶住，强颜笑道：“兄长受苦了，回来就好！”

韩王信忙伏地拜了一拜，泣道：“今生能见季兄，幸莫大焉。昨日钟离眜开城出逃，留赵贲与我同守荥阳。今晨我趁议事之机，手刃赵贲，换了便装方脱身出来。”

“赵贲？如何又冒了出来？”

“章邯旧部，当年唯他一人脱逃。曾投司马卬，然在朝歌未擒住他，又投了项王。”

“哦。此人我知，实狡诈万端，居然结果在你手里。”

“大王，今荥阳已是空城一座，可速去抢占，也算弟将功折罪。”

“好好！万事莫提，快去洗个澡。你我兄弟，那项王是拆不开的。”

韩王信感激涕零，叩谢再三，便由随何引着沐浴去了。刘邦随即传了靳歙来，命他率精骑一部，去抢占荥阳，自己仍在成皋静候消息。

候至下午，果然有樊哙营中军卒来报，已将那钟离眜围住了！刘邦喜难自禁，足之蹈之，在地上打个转儿，急命随何去唤陈平、张良来密议。

二人入得汉王居室，刘邦便屏退左右，唤二人坐下，左右看看，忽有老泪夺眶而出：“今汉家谋士，只有你二人了！”

二人闻言大惊，陈平便道：“郦老夫子出事了？”

“老夫子日前赴齐劝降，不意韩信大军突然伐齐，田广迁怒于老夫子，将他活活烹了。”

张良、陈平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张良便道：“郦食其使齐，是为间使，鄙人不知，韩信难道也不知？”

刘邦便叹了一声：“此事寡人有误，未能知会韩信。”

二人听了，便是沉默，一阵唏嘘。

少顷，陈平忽觉疑惑：“彼时齐地七十余城已降，小修武大营皆知，那韩信离齐境不过咫尺，却未得报？”

刘邦道：“今召二位来，便是计议此事。韩信平燕赵之后，早不伐齐，晚不伐齐，拖得寡人险些丧于敌手。偏郦老夫子劝降事成，他倒乘虚而入。这韩信，会否有了二心？“

陈平笑道：“大王前月夺了他大印，倒不怕他降楚了？”

刘邦道：“他那时光杆儿一个，哪里有筹码降楚？今日据地千里，俨然诸侯，若起意与我分庭抗礼，如之奈何？”

张良摇头道：“大王请勿虑，韩信伐齐，不过争功而已。若有与汉家分庭抗礼之心，便绝不至降楚。今日他羽翼尚未丰，有曹参、灌婴挟制，叛降几无可能，大王只须对他好生笼络便是。有他一军在楚之侧后，汉家得力甚大。”

“那好，明日即遣陈武、陈涓两将，再为韩信添兵一万。务令项王如芒在背。”

张良、陈平互相望望，都连声称善。

刘邦难掩急切之状，又道：“便封那韩信为王，如何？”

陈平却道：“不可开此例！以军功封王，须待天下大定，否则必尾大不掉。”

刘邦便转忧为喜：“有二位襄助，我心甚安，明日便发下明谕，褒扬韩信。”

陈平又问：“郦食其之事，如何善后？总不成就此无声无息了。”

刘邦道：“今日方告大捷，莫冲了众人喜气，稍后再发丧吧。郦夫子家人，要好生抚恤，其弟郦商，来日可封侯拜相；其子郦疥，也教他去领兵，若有军功，即破例封侯。如此，我辈方稍可心安。”

三人将此事议毕，刘邦又谈及驻军广武事，陈平便要请英布、周勃来议。

刘邦摆手道：“汉家懂谋略之将，韩信而已，余者只知统兵陷阵。我等议罢，交与彼辈去办就是了。”

张良道：“日前弃守成皋时，微臣在广武一带巡视，已详察地形。可命周勃领大军赴广武山筑垒。广武山分东西两座，中有一涧，涧内便是魏惠王早年所开鸿沟[3]，此涧开阔，堪作屏障。我军若在西广武筑垒，可屯兵十万。移军至彼处，便可教楚军今世不得过鸿沟。”

刘邦拊掌大喜：“此事明日就办。如此，即便不能尽得天下，逊于始皇，然已强于晋文齐桓，不虚此生了。”

周勃领命后，率部攀上西广武，督士卒昼夜筑垒不止，半月之后，即筑起巍然壁垒一座，遍插旗帜。周边乡民望之，讶然不已，以为是神迹，皆称之为“汉王城”。

壁垒筑成之日，刘邦率文武进驻，上下察看了一番，倍觉振奋：“有此鸿沟，胜我百万雄兵。项王纵是猛虎，亦只得在我笼中了。”

且说项羽听了外黄孺子的劝告，未杀全城丁壮，即使有那彭越军混入冒充百姓的，也都统统释放。此例一开，外黄以东那睢阳等十余城，果如小儿所言，望风请降，连带动摇了彭越多年的老巢。

这日，项羽摆下筵席，邀约外黄县令仇明，与那孺子一家把酒尽欢。客还未至，忽有东西两面的急报接踵而至。项羽看罢一封，面色便一沉；再看一封，不禁大叫一声：“蠢才！”

龙且便问是何事，项羽道：“曹咎无能，失了成皋。”

“那塞、翟二王呢？”

“三人擅自出城迎敌，兵败，皆自刎于汜水之上了。”

龙且只是顿足，又问：“荥阳安然否？”

项羽猛地举起军书，啪一声摔个四面开花：“钟离眜弃荥阳东走，被樊哙军围于荥阳之东！”

“我大楚脸面，今日丢尽了！”

“岂止是脸面？”项羽又拿起另一封军书，“韩信已夺齐七十余城，田广唯余海隅四城，竟遣使向我求援。”

龙且顿显迷茫：“韩信？那胯夫，竟有此等本事？也活该齐人遭此天罚！”

项羽望望龙且，忽向侍从的桓楚道：“去告诉外黄令，酒宴今日免了，改日再说。”而后转头对龙且道，“你随我来。”

君臣俩步出外黄衙署，见日已将暮，街衢正要宵禁。士卒皆持戟立于街衢，见项王来，忙注目行礼。项羽微微颔首，近前慰谕了数语，便带着龙且登上城头。

此时夕阳衔山，冬日旷野上，稼穑皆已收割，唯余满目苍茫。项羽一指眼前景色，叹息道：“这梁地，亦是大好的河山，再有一旬，便可尽入我之囊中。”

龙且便露出喜悦之色：“大王，有此伟业，即便是齐地归汉，也算不得甚么了。”

项羽便仰天一叹：“惜哉！天不助我。连这一旬的时日，竟也不予寡人了！韩信下齐，便是在我背后刺入利刃一柄。你想，从齐地攻取彭城，岂不是易如反掌？我等还有心去追彭越吗？”

龙且倒抽一口气道：“果然！这……却如何是好？”

“你可知吗？亚父一死，国中便无人，这大楚的天下，就只得你我二人来担了。”

“微臣不敢。大王有何打算？臣愿以死报效。”

“寡人明日即起程，会同项伯、季布，前去夺回成皋。着你与项佗，领别军一部北上，去剿灭韩信。项佗名为主将，军中一切实由你做主。”

“臣遵命！那韩信，不过将兵十万，臣只用领兵五万，必提他头来复命。”

项羽摇摇头道：“韩信小儿，不值一哂，然彼辈从无败绩，故不可太大意了。寡人欲拨付你兵员，并非五万，乃是二十万。”

龙且一惊，半晌合不拢嘴来，待稍缓过神来，忙伏地叩首道：“大王放心。龙且之敌手，今尚在娘胎，灭那韩信，如碾死蝼蚁耳。”

项羽按剑道：“龙且，你起来看。”

龙且连忙起身，随项羽的手指看去，只见残阳将尽，漫天血红。

项羽便道：“你须记得今日，明早你我各奔西东，若有一处败绩，则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龙且不禁血脉贲张，拍胸脯道：“大王待我，情同骨肉。今臣北上伐齐，即是泰山北海，亦统统踏灭。”

“好！”项羽拔剑砍向城垛，大呼道，“灭韩信后，楚之天下，寡人与你共之。”

次日微光初露时，项羽便率本部十万人马开拔，直奔荥阳而去。龙且则领了兵符，带了副将周兰，前往彭城，拟在本土集齐二十万大军，再北上高密，与齐王田广会合。

项羽所率十万精兵，出外黄向西，又是数昼夜的兼程疾行。自楚汉对垒之后，这已是项王大军第五次奔走于此途了，山水草木，无不熟悉，阖目亦能通过。

这日，荥阳东的汉军大营中，有探马三次来报：项王率军反身杀回，前锋此刻已过囿中，明晨即过新郑。樊哙接报，便是一惊，忙传令全营戒备。

正在围困钟离眜的樊哙部，皆是汉军旧部人马，早知楚军厉害。营中闻此令下，顿起骚乱。

樊哙正要拔剑弹压，忽有老兵带头鼓噪：“逃命要紧咯——”话音未落，全营立刻溃散。

三万汉军于顷刻之间，便潮水般蜂拥退去，荒野之上，只见狼奔豕突，旗甲弃地。连被困多日的钟离眜部，闻声登上营垒，都看得目瞪口呆。

樊哙禁止不住，也只得驱车奔逃，一路咒骂不止。自楚军营垒至荥阳，本有一条通衢大路，汉军畏惧项王，恐被追及，皆不敢行走大路，只拣那山势险峻的小路攀爬，漫山遍野如羔羊失群。樊哙气得乱跳，也无计可施，只得弃车上山。

如此狂奔了一日，终望见了荥阳城头，然奔逃汉军过荥阳之门，却都不敢入，转道直奔广武山营垒去了。荥阳守军望见，不知此举为何故，都大惊失色，亦开门弃城而逃。

见楚军未至，樊哙部竟然狼狈逃回，刘邦哭笑不得，也不好责怪，急令开汉王城之门，统统纳入，又命全军张弓拔剑，枕戈以待。

项羽在途中已收拢了季布所部，又为钟离眜部解了围，声势益发壮大，一路耀武而行，开进了汉军弃守的荥阳城。

入得城来，召来里正、乡老一问，方知刘邦大军已移驻广武山上。项羽不禁就哂笑：“老儿，又是弄的甚么名堂？”

待楚军浩浩荡荡开至广武山下，项羽抬头一望，才知刘邦此次非同寻常。那广武山，遍山柏树森森，可藏万人。汉王城高踞于山巅，下有鸿沟阻隔，即便无箭矢飞下，攀援而上也属不易，这教人如何措手攻打？

项羽与项伯、季布、钟离眜等，在山下察看了一回，也是无甚妙计。只得督众军爬上东广武，也筑起营垒一座，号称“楚寨”，与汉王城遥相对峙。当地百姓见了，都称它为“霸王城”。

汉军绝不出战，楚军初时之气焰，便渐渐消减。两军每日隔空对骂，或放冷箭伤人，形同儿戏。天气渐凉下来，楚军粮草又觉有些不济；汉军却倚仗背后即是敖仓，谷粟食之不尽，便守定了紧紧相连的汉王城、敖仓、成皋这三处，远较以往轻省得多。

刘邦每日躲在垛堞后偷窥，见楚军蚂蚁般四处乱窜，心下就暗笑。心情一好，便教随何潜至成皋物色美女，掠得一批，带上山来消遣。

那美人中，有一姝名唤窦姬，生得国色天香，甚得刘邦宠爱。白日里，刘邦上城窥看敌情，天一黑便搂了窦姬去寻欢作乐。

如此僵持数月，项羽便觉烦躁——楚军麻烦多矣！

楚之粮道，今仍时时受卢绾、刘贾袭扰，粮草补给越发吃力。

项羽最担忧者，乃是韩信在齐地坐大。以往齐楚虽然交恶，但也长期未动干戈，好歹北方尚有此一屏障，如今屏障全失，万事难料。龙且虽勇，谋略却平平，即以二十万军征讨韩信，能打个平手也便是好，唯求上苍护佑了。

眼见得两军隔着一道鸿沟，僵持起来，项羽不禁渐生悔意。心想：不如当初与龙且互换，自己去剿灭韩信还妥当些。原只想刘邦势弱，出马即可擒下，一了百了，韩信又何足道哉？然今日看来，刘邦只知龟缩，韩信那边的战事，倒成了悬念。

这日，项羽在楚寨城头，望见对面山上汉军优哉游哉，居然还有些倡优时而出没，不由火起，忽想起刘太公一家还拘押在彭城，此时何不作为要挟？于是便遣一使者，快马驰返彭城，令虞子期亲自押送刘邦家眷来广武。

使者走后逾半月，虞子期便将太公一行押至。项羽在帐中得报，亲往大门迎住，张目一望，不由大惊——原来虞姬也与兄长一同来此，正与太公、吕雉有说有笑。

项羽诧异道：“美人如何来此地？”

虞姬便嫣然一笑：“大王唤刘太公来，岂不是要讲和了吗？妾再不来，今生也难再睹战场了。”

项羽哭笑不得，只得命虞姬自去安顿。虞姬便朝刘太公道了个万福，正要转身，忽听项羽暴喝一声：“将这老畜生拿下！”

当即便有郎卫数人，一拥而上，将刘太公衣袍褫去，赤膊绑了起来。

虞姬大惊，忙喊道：“夫君，这是要做甚么？”

项羽不耐烦道：“军中大事，妇人勿得多言。虞子期，速将令妹带去安歇！”

虞姬情急而泣道：“夫君，太公毕竟是长辈呀……”不等她说完，虞子期便匆匆拽她走了。

少顷，众郎卫搬出一高足俎（切肉砧板）置于城头，将那被绑缚的刘太公放置其上。旁侧架起油镬一口，以旺火在釜底烧之。

时过不久，镬内热油沸腾起来，烟气蒸腾，对面汉军望见，皆惶然不知所措。

项羽仰天大笑，隔着山涧喊道：“刘邦听着，你降也不降？若不降，我便烹了你老父！”

这一声喊，声震峡谷，汉军听了大惊，有士卒忙跑下城头去禀报。

不一会儿，刘邦闻报跑上来。只见他倒趿鞋履，衣带尚未束好，望见老父被置于砧板之上，心下惶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是无计可施。如此沉默有顷，忽而却朗声大笑道：“往昔举事，我与你同奉义帝，约为兄弟，则我父即是你父。若欲烹你父，请分我一杯羹！”

项羽闻言，咆哮如雷道：“无耻！妄人！”遂命人将刘太公拖下，便要向那油镬中抛去。

那边厢刘邦望见，知不可免，只得仰头一叹，将那眼睛闭紧了。

未料，项伯忽地从项羽身后跃出，双臂高举，拦住了众郎卫，扭头对项羽喊道：“不可不可！天下事尚未能料，万勿如此决绝。况且欲图天下者，多不顾家；妄杀一为人父者，于我何益？只恐反招祸而已！”

项羽半晌不语，良久方吐出一口气来，一拂袖道：“放了吧。”说罢，便转身而去。

刘太公早已被吓晕，郎卫们连忙松了绑，项伯又为他掐了人中穴，片刻后才苏醒过来，环顾四周，仍觉茫然：“此乃人间乎？”

项羽心下也觉歉然，于数日后，置酒设宴，有项伯与虞姬作陪，请了太公一家来，算是谢罪。

席上，项羽起身敬酒道：“小侄脾气暴躁，太公受惊了，此酒即为赔罪。”

刘太公呆了一呆，叹道：“吾儿顽劣，成不了大器。然吾儿之友，凛然有天子脾气矣！”

项羽不禁赧然，又赔笑道：“天下事，男儿当仁不让，故有冒犯。我若晚生于刘邦兄七十年，则全无今日事。”

虞姬便道：“太公，可唤我刘邦兄过来，与我夫君拈阄，看谁应得天下。”

项伯哈哈大笑，当下举爵敬酒，与太公、吕雉等又叙了一回旧。

项羽一计未成，心有不甘，数日后又遣桓楚至汉营，传语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只为我两人争持而不宁，吾愿与汉王挑战，勿令天下百姓徒然受苦。”

彼时刘邦正卧于榻上，听凭两婢女揉脚，闻桓楚所言，动也未动，只笑笑辞谢道：“吾愿斗智，不能斗力。”

桓楚便叹气道：“如是，楚汉之争，何日得休耶？”

刘邦笑道：“数岁之内，可见分晓吧。你家项王，不是已渐渐疲了?”

桓楚无奈，只得返营照实回报。项羽仍不罢休，便令一裨将出营，去向对面汉营挑战。

那员将拍马即出，一骑如电，临涧将戟一横，正要破口大骂。汉营中忽有一名楼烦射手，也是快马驰出，猝发一箭。那楚将“啊呀”一声，应声倒地，汉营中便是一片欢呼。

那汉营射手，乃是有名的“北方三胡”[4]之楼烦族人，细目高颧，善骑射。刘邦自从进兵河西，就命萧何广招胡人为部卒。这位楼烦神射手，从军东征，现已做到了屯长[5]。

项羽在壁垒上看得气急，又命一裨将出马，楼烦射手如法炮制，又是一箭中喉。

如是者三四，那楼烦射手催动坐骑，在涧边不停往返，得意非凡。忽见楚营中又一阵马蹄骤响，一武将骑一匹乌骓马，挥槊驰出。只见其黑面虬髯，铠甲耀目，威严无比。楚营中士卒识得这竟是项王，便是一片鼓噪。

那楼烦射手略略一惊，便要拉弓搭箭，但觉其人之威，炽烈如焰，难以逼视。正犹疑间，冷不防项羽猛喝一声，如巨雷劈空，山鸣谷应。那楼烦射手直吓得心胆俱裂，险些跌下马来，忙掩面而逃，奔回了营垒。

刘邦在城内听得喧哗，便上城来看，见是项羽在对面挑战，也是吃了一惊。两军众目睽睽之下，汉王名震天下，如何能放赖不出？刘邦想想，便披挂整齐，唤了王恬启、缯贺一干将弁，跨马驰出城来。

项羽戟指刘邦，喝问道：“刘季，来试试身手如何？”

刘邦一拱手道：“公别来无恙？我并非愿与公相争，然公逆天道而行，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故而天下诸侯推我，兴义师而伐无道，为百姓免祸。今有幸与公相会，便略数公之罪名，请三军静听——”

项羽微微一笑，便将长槊往地上一戳。两边军士，也都爬满垛堞，竖耳倾听。山涧之中，唯闻飒飒风声。

刘邦早有成竹在胸，大声数落道：“我与你俱受命于怀王，约好先入定关中者为王，你却负约，窜我于蜀汉，罪之一也。你矫杀卿子冠军[6]宋义，自尊上将军，罪之二也。巨鹿救赵，得胜当还报义帝，而擅劫诸侯之兵入关，罪之三也。怀王有约，入秦勿暴掠，你却烧秦宫室，掘始皇陵，私藏其财宝，罪之四也。滥杀已降秦王子婴，罪之五也。诈坑秦降卒二十万，而封降将为王，罪之六也。你帐下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诸侯旧主，罪之七也。你逐义帝出彭城，自居其城为都；兼有梁楚沃野，又夺韩王之地，善地多留予自家，罪之八也。你遣人谋弑义帝于江南，罪之九也。你弑主杀降，为政不平，背信弃义，为天下所不容，实乃大逆不道，此罪之十也！”

这一番声讨，辞情俱茂，滔滔不绝，如高山落瀑，一泻而下，直听得两边军士目瞪口呆。

项羽心知所谓“十大罪”全系捏造，多是深文周纳，滥加罪名，但须臾间竟也无辞以对，气得大叫，只勒了马在原地打转。

刘邦正洋洋得意间，有楚寨一弓弩手气不过，当即扳动机括，突发一箭，正正当当射中了刘邦胸膛，“噗”的一声，三层犀牛皮胸甲，皆为锐利的三棱箭镞洞穿！刘邦“啊呀”一声，痛得弯下了腰去。

楚营士卒见了，都以为这一箭，定是射死了汉王，立时欢声雷动。

王恬启等诸将一时无措，只扭头去看。忽见刘邦缓缓直起身来，一手按住脚背，说道：“贼箭中我足趾了！”

众侍卫知箭伤不重，皆大喜，一拥而上，将刘邦护送回营。

项羽在涧那边见了，知刘邦又躲过一死，大失所望，便教鸣金收兵。

刘邦诈作轻伤，实是伤得不轻，险些就要了性命。被扶入帐中后，虽经敷药，仍觉疼痛难忍，卧于榻上动弹不得。

张良闻讯赶来，见太医已作了包扎，暂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当下便谏道：“大王中箭，全军皆知。此时务必强打精神，巡行营内一周，以安军心，否则祸福难料。”

刘邦闻言，甚觉有理，只得挣扎着起来，披挂好盔甲，装作无事一般，乘戎车在各营中巡行一遍。

汉军将士，原都忧心忡忡，以为主帅箭伤将不治，大局崩解在即。忽见汉王神采奕奕，竟然驱车巡行，便都释去了疑虑，欢呼声此伏彼起。

刘邦回到帐中，躺了半夜，实在疼痛难忍，便叫起太仆夏侯婴，连夜奔入成皋休养去了。

次日天明，楚军斥候混入汉营，见各营安堵如常，又盛传汉王不过是小伤，只得怏怏回报。项羽得报，不由大费踌躇，思之无计，也只得一日日就这般耗下去。

刘邦奔回成皋，随行只带了一个窦姬。在城内旧虢宫，有窦姬精心呵护，汤水充足，渐渐便恢复了起来。待伤口略好后，与窦姬欢爱如故，偷闲又临幸了数次，竟致窦姬怀有一子，即是后来的汉文帝，此为后话了。

此时广武山上下，刘邦与项羽这对儿冤家，所思皆牵于齐地。刘邦只盼韩信能在齐地发力，南下攻楚，与广武大军合围项羽。项羽则盼龙且北上功成，将韩信之兵逐出齐赵，以解后顾之忧。

这两位枭雄的所盼，一时皆无动静，徒令人昼夜心焦。刘邦箭伤渐至痊愈，与窦姬厮混久了，不免想念起戚姬、薄姬来，又兼之广武须增兵，便与夏侯婴回了一次关中。

汉都栎阳，原为塞王司马欣旧都。刘邦唯恐秦人怀旧，此次便将司马欣首级携回，悬于闹市示众，又广张告示，宣谕汉家威德，直要教那百姓服服帖帖。

看这栎阳城内，与上次已大不相同，处处车马辐辏，店铺栉比，端的是盛世初显。万事由萧何打理，究竟是不同，刘邦看得开心，见那戚姬与薄姬相安无事，便更无忧虑。

勾留了四五日，集齐新增兵马数万，刘邦又牵挂起窦姬来，心痒难忍，便匆匆离了栎阳，带领援军驰返广武山。

再说那龙且，在外黄与项羽分别后，回到彭城，谒见了监国的柱国项佗。项佗验明兵符之后，亲自操持，一旬之内，便集齐了二十万大军。

冬月之初，项佗、龙且择日誓师完毕，便偕同副将周兰，率大军开拔，进入了齐境。全军进退行止，全由龙且一人操控，项佗仅殿后以作大将声威。

龙且引军一路北上，一面便派遣了快马斥候，兼程先赴高密，教那齐王田广带兵来会。

田广得信，大喜过望，忙收拾四城残军，约有三万人，一路西行与龙且来会。两军在潍水东岸相遇，晤谈妥帖，两家合成一军，就地安营，专等韩信大军开至。

此时军中有一属吏献计道：“韩信军千里远来，穷寇善斗，锐不可当。齐、楚军于自家门前与之战，顾念家室，极易溃散。不如深壁高垒，不与交锋，再令齐王派亲信四出，招降已失之城。彼等失陷军民，闻齐王无恙，楚军又来救，必反汉来归。那汉军去国两千里，客居齐地，齐亡城若一起反之，则他必无城可守、无粮可食。旬月间，便可见他不战而降矣。”

龙且心中之武圣，除项王之外别无二人，岂能将韩信看作对手？遂摇头道：“我早便知韩信为人，不过尔尔。曾闻他寄食于漂母，无谋生之策；受辱于胯下，无过人之勇，还怕他个鸟！我若不战，倚赖齐人逼降韩信，又有何功可言？今若战胜韩信，齐必以国土之半作为酬谢，我又何乐而不为？”

副将周兰也劝道：“那韩信，今日已非淮阴浪子。自汉兴以来，他统军东出，平定三秦，横扫燕赵，所向无不披靡。还须小心些才好。”

龙且便笑：“周兰将军，如何畏韩信如惧内？那竖子侥幸，一路之燕赵齐代，所遇全是庸将，几近家丁、捕役者流，胜之不武。昔在漳水，章邯见我也曾胆寒，今韩信若不识相，教他留下首级便是。”遂不听劝告，遣校尉知会了主将项佗，便将营寨沿潍水列好，专候韩信大军到来。那项佗，数年来并无过人战绩，不过倚仗是项氏本家，坐上高位，何曾指挥过如此大军？于是一切任由龙且摆布，自己只领后军压阵。

韩信此时，也恰在寻觅齐楚联军，两军正可谓迎头撞上。

自郦食其被烹之后，韩信背负恶名，心甚懊恼，不由对齐王恨之入骨。日前，在临淄会合了陈武、陈涓援军，便来收拾齐王，以解心头之恨。

正在南下途中，忽闻齐楚已合成联军，结营在潍水之东。韩信心中暗喜，便寻踪而来。

此时有探马回报说：潍水对岸楚军，竟有二十万之众！韩信闻之，亦是一惊，连忙打马驰至河边察看，见对岸画角连营，红旗遍野，知是一支劲旅，遂不敢怠慢，令全军后退三里，于险要处扎下了营盘。

大军刚刚落脚，辕门外便有一楚卒涉水而来，送上龙且亲书的战表，约定次日于潍水之东交战。韩信也未多想，当即挥毫回书一封，满口应允，教那楚卒带回去了。

入夜，韩信并不歇息，急召了裨将高邑前来大帐，询问潍水涨落之事。韩信道：“年前伐魏时，你为我献了木罂之计，果是精通水战的良才。今我军迎击龙且，又有水战之事须向你请教。”

高邑慌忙应道：“蒙大将军错爱，有何垂询，末将知无不言。”

韩信便屏退左右，在灯下与高邑商议良久，渐成一计。韩信大喜道：“好个高邑，只你一人，便等同我一支水军！待明日，必有重赏。”

待高邑拜谢退下，韩信又半夜急召曹参、灌婴、傅宽来大帐，秘密布置了一番。

次日天明，傅宽所部的全队士卒，便都变身成了粮秣官，将装谷粟的布囊全都清空，一日下来，计有万余条。入夜，由军卒携至上游隐蔽处，在河边装好沙土，投入河中，将河水阻住了大半。

次日晨起，潍水流势立时减弱。那楚军上下，各个骄横异常，哪里有人留意到这等琐屑事。韩信这边已集起大军，待一阵鼓声响起，汉军便前后相继，涉水而过。往日潍水，水深没顶，军旅徒步不能过，今日汉军只须脱屐撩衣，便可涉过。

楚军巡哨见之，急报龙且。龙且大笑道：“竖子愿来送死乎？”遂下令全军，出营布阵。

因前日周兰曾有所劝谏，龙且也未敢大意，一招一式列好阵势，便在戎车上远眺。但见韩信军旗帜杂乱，队列无序，如羊群般跳入河中，争先恐后地扑来。

龙且便对周兰道：“那陈馀、田横，怎敢妄称将军？如此乌合之众，竟不能应付。”

周兰疑惑道：“前日来此地扎营，尚见河水深广，今日如何却不没膝？”

“冬日水枯，韩信只道老天予他方便。若竖子半夜涉水来偷营，倒还算聪明，如此明晃晃涉水来求战，岂不是找死？”

“末将只道是韩信知兵，未料竟是如此！我军当半渡而击。”

“那是当然！传令下去，闻鼓声而动。”

韩信军前锋爬上岸来，渐渐已有了三五万人，正乱哄哄准备列阵。后面又有中军无数，争抢下水。已过河的汉军中，竖有一绣字大纛，细看正是赫然一个“韩”字。

龙且看准那大纛下，果然是韩信戎车，便亲执鼓桴，将那牛皮大鼓，直擂得震天价响。

楚军闻听鼓声，阵前盾牌便忽地放倒，千军万马潮水般一拥而出。楚军之冲阵功夫，天下无双，当年连秦军也不能抵挡。只见队列如风疾行，长戟交错，密如苇丛，二十万军如燎原之火向河边卷去。

已过河之汉军，闻楚营鼓响，便是一阵慌乱。又见楚军阵门大开，有无数人马冲踏而来，哪里还敢接战？却见中军大纛晃了两晃，韩信戎车便掉转头，率先涉水而逃。岸上汉军见了，不敢停留，也都弃了金鼓、旗帜，纷纷退下河去了。

龙且哈哈大笑：“早知韩信，不过燕雀之胆！”

待涉水汉军返回西岸，西岸上汉军也立脚不住，纷纷退后，立呈溃逃之势。龙且想也不想，将手中令旗一挥，楚军便争相下水，向对岸追去。

眼看前军过了一半，龙且意气昂扬，命齐王殿后，自己与周兰驱车随大军渡河。

正渡到一半时，忽见远处溃退的汉军中，竖起一面巨大红旗，左右晃动，望之极为醒目。龙且正疑惑间，说时迟那时快，上游忽涌来五尺水头的洪峰，呼啸奔腾，席卷而下。半渡之楚军，此时在水中约有万人，立遭没顶之灾，在水中旋了几旋，便不见了影。

原来，上游的傅宽部望见红旗招摇，便决开壅塞之沙囊，将滔滔河水放了下来。冬月之水冰冷刺骨，楚军全无防备，顷刻便溺毙无数。岸上楚军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施救，不禁哀声四起。

龙且所乘戎车，幸而已行至水边，未遭灭顶。待他落汤鸡般爬上西岸，见原已逃远的汉军，此刻都折返了身，山呼海啸般冲了过来。

原来如此！龙且不由顿足叹道：“中了竖子诡计矣！”

这一回，韩信仍是驱车在前，挥动全军大进。潍水之西，遍地皆有黑旗竖起，如罗网般向河岸收紧。渡过潍水之楚军，不过才两三万人，见势不妙，都四散逃窜。龙且立于车上，横戟大喝，欲止住混乱；然此军系临时征集，不似老营兵马，将令也不能约束。

周兰也刚爬上岸来，仓皇问道：“将军，如之奈何？”

龙且悲叹一声：“奈何？唯战死耳。”

话音未落，灌婴所部郎中骑已卷地而来。骑士之中以秦人居多，对楚军有切齿之恨，今日终得报仇雪恨，刀剑乱下，直杀得砍瓜切菜一般。

有数千骑士望见河边戎车，知是楚军主帅，都一拥而上，将龙且围在核心。那龙且，不愧是名将，置身绝境而色不变，跳下车来，大喝一声：“龙且在此！”便挥戟搏杀，一人独杀郎中骑近百人，终力竭战死。

副将周兰欲趁乱杀出，但未能逃脱，在苇丛中被生俘。

望见西岸楚军崩解，主帅战殁，尚未渡河之楚齐联军，惊得魂飞胆丧。齐军最先动摇，裹挟了齐王仓皇逃走。齐王一逃，楚军便自相惊扰，随之一哄而散。坐镇后军的项佗，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逃回楚境去了。二十万楚军，就此覆没。

韩信率军把楚军残部扫清，才从容渡过潍水，又去追那齐王田广。田广先逃回高密，见不能守，又率残部北逃城阳。汉军一路狂追，在城阳郊外将田广追上，拽下马来，五花大绑送至韩信帐前。

韩信见了田广，不由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纨绔小儿，还我郦生来！”

田广哪里还敢应声，只是俯首不语。韩信遂上前，一脚将他踹翻：“项王烹人，所恃乃灭秦之功；你小儿侥幸称王，也敢动辄烹人？”呵斥一番后，便教军士推出斩了。

冬月里，瑞雪飘飘，汉军却是热汗淋漓，在齐之东南分兵四出，杀得兴起。

那灌婴率部，驰攻博阳，一举击破了田光军。齐相田横彼时也在城内，侥幸逃出，途中闻田广死，便自立为齐王，在嬴地纠集了残部截击灌婴。兵败，不愿降韩信，索性逃至梁地投彭越去了。

田横的族人田吸，与田横分道而逃，奔至千乘，亦被灌婴追上杀掉。

曹参则率军一部，席卷胶东，大破田既军，将田既擒住斩首。

未出一月，齐地便告大定。韩信意气昂扬，率得胜之师还军临淄，一路收得降卒不少。点验之下，竟然已拥兵三十余万，不啻一方诸侯了。

韩信将那曹参、灌婴、傅宽等人之功，都登录造册，留待请功。又将那从齐地掠得的财帛，分赏了将士。三军受之，无不感激涕零。

这日，韩信与蒯通骑马，缓缓绕临淄宫城而行，心头便生感慨：“吾有今日，乃郦生一命换得。”

蒯通道：“将军有今日，应是两命换得。”

韩信勒住马，直视蒯通道：“何以言之？”

蒯通手指宫墙内道：“还有一齐王。”

韩信领悟，便一笑：“蒯子这一计，不会杀三士吧？”

蒯通闻言，脸色一变，忙顾左右而言他，岔过了话头。

两人并辔行至宫门，见门内宫阙，巍峨接天，金碧如画，韩信望之痴然。蒯通见了，便道：“此地有王霸气象，只可惜田氏气数已尽。”

韩信随口问道：“何以见得可兴霸业？

“臣观之，齐地横于海岱之间，凭山负海，东有琅琊，西有长河，丰饶天下无匹。若论争雄之地，何处能比？不过世无英雄而已。”

韩信一时默然，驻足宫门良久，叹一声：“山河如此，可有真英雄乎？”随后，才缓缓打马而归。

不数日，将士们忽见临淄城头，原汉家旗帜，统统换成了齐王之紫色旗帜，韩信起居，也自中军大帐搬进了齐宫内。众人不疑有他，只道是韩信即将受封齐王了，都大感振奋。

[1].总角，指十一岁至十四岁的少年。古代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总角”。

[2].此时仍承秦制，以十月为岁首。

[3].鸿沟，乃古代最早沟通黄河与淮河的人工运河，遗址在今郑州荥阳。修建于战国时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至南北朝时，仍为黄淮间中原之最重要水运通道，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4].北方三胡，指战国时东胡、林胡、楼烦，并称“三胡”，皆系塞外游牧民族。

[5].屯长，汉军低级军官。一军之内，各部之下设曲，曲下有屯，设屯长，五十人一屯。

[6].卿子冠军，系楚怀王授予宋义的尊号。

第十章 垓下悲歌万古伤

汉王四年（公元前203年）正月里，龙且败亡之事，几乎同时传到了广武山楚、汉两营，两边营垒内，景象便极不同。

汉营闻之，皆欣喜若狂。入夜，有上千板楯蛮登上汉王城头，歌之舞之，通宵达旦。楚寨则一片沉寂，难觅灯火。

连日来，刘邦与众人议事，诸臣都道贺说：此役楚军三去其二，气数将不久了。刘邦帐前，终日喜气洋洋，如大户人家摆寿宴一般，贺客盈门。

刘邦便想到，韩信此番得手，从齐地伐楚易如反掌，包抄项王之计，不久便可实施了，不由心花怒放。然左等右等，等了一月有余，却不见齐地有何动静。正在疑惑间，有仆射随何来报，说韩信有军使飞递信函而来。

刘邦忙宣来使进帐，拆开信函来看，见上面写道：

赵国相、臣韩信稽首顿首[1]上言：臣仰仗天威，所至奏捷，斩龙且于潍水，擒田广于城阳。然国无其主，势难教化；民无桎梏，何由归服？齐巧诈多变，乃反覆之国，其地南邻楚地，如不以一假王[2]镇守，则势必难安。今臣权轻，不足以安之，故此，臣请自立为假王。

刘邦兴冲冲展卷，读到此，不由大怒，骂道：“我困守此地，日夜盼他来助我，望眼欲穿而不见，原是想自立为王！”

一旁张良、陈平见不是事，忙在背后轻踩刘邦脚背。刘邦本是聪明人，只这一句，便住了口，箕踞闭目，似在沉思。

张良急附耳低语道：“汉家在广武不利，大王怎能阻得韩信称王？不若做个顺水人情，立他一个齐王。令其自守其土，不然，事恐生变。”

刘邦是何等聪明，立刻颖悟，睁开眼，佯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即为真王，何以假为！”

那军使听得糊涂，不知该谢恩还是该告罪，伏地不敢抬头。张良便跨上一步，对刘邦一揖道：“臣愿出使齐地，携册封印绶，授韩信为齐王。”

军使这才听明白了，大喜过望，连连谢恩，自返临淄复命去了。

刘邦回头对张良、陈平笑道：“不是二位爱卿提醒，寡人几欲下令攻韩信！”

张良亦笑：“那韩信，十有八九，早自立为王了。”

刘邦便朝帐外大呼：“随何随何，又要铸印了！蹉跎三载，救兵未曾盼到，铸印金子倒用去我恁多……”

至春二月，张良收拾齐备，便携带封王册书与印绶，赴临淄授予了韩信，外加一番慰勉。

韩信对张良尚有几分敬畏，恭敬如仪，未敢有一丝怠慢。那张良，只佯作大而化之模样，一切细事不问，暗地里却与曹参、灌婴通了声气，对韩信的日渐坐大，已了然于胸，此处暂时按下不表。

再说那楚营接到龙且丧报，都如丧考妣。季布、钟离眜、虞子期等诸将顿感兔死狐悲，都不禁泫然泣下。等候了多日，见项王并无表示，便相约来见项王，要为龙且举丧。

项羽似是整夜未眠，满脸倦容，挥挥手道：“龙且殉国，寡人亦寝食难安。然阵前发丧，必动摇军心，诸君请含悲忍痛，切勿疏忽，来日痛杀汉贼便是。”

虞子期谏道：“今兵力折损过半，北地屏障全失。若韩信大军南犯，则彭城势必不保，我之根本，立陷危殆，请大王思之。莫如即刻回军彭城，坚守自保。”

项羽就烦躁起来，冷笑一声：“虞兄胆量，何至于此？我大楚九郡，完好无损；八千江东子弟，仍可纵横天下。今大军在广武，亦算是在汉地鏖战，又谈何危殆？损兵折将，战之常事也，何必惊慌？唯刘邦不除，为楚之心腹大患，我迄今与之缠斗三载，就此止戈，莫非要眼见功亏一篑？”

那虞子期还想分辩，项羽便一拍案道：“你等各回本营，坚守勿怠，韩信那里，寡人自有办法，都不要在此啰唣了！”

虞子期等诸将只得怏怏而退，各自巡营去了。

待诸将退下，项羽忽然眼冒金星，一下竟瘫坐于地，手脚麻木，一时动弹不得，喘息少顷，才舒缓过来。俄顷，提了提精神，便急呼桓楚进帐，寻出一幅《山河舆地图》来，挂于屏风之上。

项羽坐于地图前良久，默然无语，心头思之，已觉恐极。

今齐地尽亡于韩信，楚地北境，无异于袒露于锋刃之下，毫无防护。本土九郡，虽勉强可再凑齐七八万丁壮，然怎抵得过韩信三十万之众？如韩信发兵南下，则如虞子期所言，彭城必失，广武山这本部十万人马，立时便成无家可归的游魂。想到此，项羽脊梁发凉，不得不打起精神，要认真来对付那个当年的执戟郎了。

桓楚见项王神色黯然，不敢打扰，只笔立于案旁伺候。项羽回头望见，叹了一声：“自亚父故去，无人能为寡人指画天下。楚营人虽济济，骁勇之士不少，怎奈刘邦诡计多端，猾似蛇鼠，直教人防不胜防。”

桓楚便道：“大王，何不召武涉先生前来商议？”

项羽这才猛然想起，抚膝道：“险些将他忘了，快去请先生来。”

两人所言的这位武涉，乃盱眙（xūyí）人氏，能言善辩，有苏秦张仪之风，此前投楚已久，为军中策士，却一直未得重用。桓楚耿直，素与武涉交厚，颇为他打抱不平。今日见机，便向项王全力推荐。

那武涉被冷落多时，早已心灰意懒。今日忽闻召见，便匆忙赶来，入得帐后，即拜伏如仪。

项羽连忙将他扶起，延入上座，恭谨道：“军务繁忙，一向怠慢了先生，寡人心甚不安。今请先生来，是为存亡大事。度今日之势，不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教我？”

武涉虽置身下僚，于大势却了如指掌，此时便道：“大局于我不利，毋庸讳言。然汉家亦无定鼎之力，故胜负尚无定论。臣闻汉王近日封韩信为齐王，看似褒奖，实为不得已耳。彼辈尾大不掉，唯有以封王来安抚，你道汉王能心甘情愿吗？”

“哦？原来如此！先生果然睿智。”

“韩信之心，深不可测。今大王之所忧，也必在此人。”

“不错，寡人正无计除掉此敌。”

“臣闻老子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昔年刘邦曾离间九江王，今我可为大王离间韩信。只凭三寸之舌，亦可抵得百万之兵。”

项羽闻言，不觉转忧为喜：“如此甚好！军中金帛财宝已然不多，劳烦先生先返彭城，请柱国项佗代为筹措。备齐礼品后，便可往韩信营中去，教他反汉投楚。”

“自保之心，人皆相同，臣当竭力劝诱之；然……”武涉忽然打住话头，神色甚为凄惶。

“你有话，但说无妨。”

“臣若说降成功，则楚祚万年当无疑；然万一韩信执意不降，则今后之事，神人亦难料，大王须早作打算。”

项羽知此话分量，不禁悚然，便起身向武涉深深一拜：“拜托先生了。”

那武涉与桓楚见了，都是一惊。武涉忙叩首谢道：“大王以天下相托，臣当竭尽全力。”谢罢，便领命而去。

正是春三月间，武涉便从彭城乘车驰入齐境，直奔临淄来见韩信。

韩信这日在齐宫内，正与蒯通谈玄论道，忽有谒者进来通报：楚使臣武涉在宫门外求见。

韩信略感惊奇，对蒯通道：“我与此人，素昔略有交谊，他来此地做甚么？”

蒯通笑道：“无非为项王说客而已，但见无妨。”

武涉由典客在前指引，上得殿来，高声自报道：“楚使武涉，奉项王之命，前来为齐王贺！”说罢，便命从人将所带金帛财宝，一一陈列于殿上。

韩信一眼轻轻扫过，便教赐座，对武涉笑道：“故人相见，真恍如梦寐。寡人这区区边地之王，又何须项王道贺？若是你做说客，便请说无妨。”

那武涉坐下，只是四下里张望，并不开口。

韩信会意，便对蒯通道：“夫子，我与故人叙旧，请夫子与侍从人等暂且回避。”众人闻令，便都退了下去。

武涉这才开口道：“往昔与大王在楚营共事，颇有情谊，臣一日未敢忘也。彼时，天下共苦秦久矣，方有项王、汉王，相与举事，戮力击秦。及秦已破，就当论功割地，分土封王，令士卒好生休息。”

韩信道：“以我观之，汉王并非逞强之人，所愿亦正是如此。”

“然汉王不安于位，兴兵东犯，侵人之境，夺人之地。先前已破三秦，后又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五十万之众，东向击楚。观此意，不吞并天下便不肯罢休，其不知足，何其甚也！”

“非也，此不过一家之言。论事，须讲个公平，若论功封地，汉王便是该封在巴蜀吗？”

“封在何处，汉王凭甚计较？戏水会盟，论功分封，皆以大势而论，岂可效卖鱼妇锱铢必较？会盟所约，便不可改。就是那汉王性命，也是几次在项王掌握中。我家项王怜他，不忍加诛，姑且封在巴蜀，留他一条活命。然他一旦得脱，便背信弃义，又举兵来攻项王，谁人还敢信他？”

“两雄相攻，人之常情，何况两王乎？你我各为其主，倒不必来劝我。”

武涉见韩信不悟，便激愤起来：“今足下称王，好不快活！然此等诸侯王，不过是以弱事强，以小事大，可有好下场耶？你虽自以为与汉王交厚，为他尽力用兵，以在下所见，却是愚痴之至！终逃不过为他所擒。”

韩信便也正襟危坐，反驳道：“此言无根无据，只不知汉王为何要擒我？”

武涉便大笑：“足下所以能逍遥至今，可知否？是因项王尚存。今楚汉二王之争，胜负所系皆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我劝故友切莫得意，项王若今日亡，则明日汉王便要取足下头颅！此言若妄，足下可拿我头颅去。”

数语掷地，说得韩信亦觉凛然，便挺直身问道：“兄所望我何为？”

“昔日足下与项王有故交，观今日之势，何不反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而各为王？”

“以此时而论，尚且过早吧？”

“若失此良机，足下必为汉王犬马，功成而身死。兄本为智者，何迂执若此乎！”

韩信低头，将案头的齐王印玺摩挲有顷，遂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昔日投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这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又予我数万之兵，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方有我今日之高位。汉王如此见信，我背之不祥，故虽死而不能易主。故人此来，厚谊可感，请代韩信多谢项王。”

言毕，韩信便起身，唤典客上殿送客。

武涉见事不可为，不禁面露凄绝之色，缓缓起身道：“三家若分天下，则各有百年国祚，否则，你我皆为刘邦俎上之肉。临此深渊，却不知危殆，实是痛心！兄请好自为之，楚若亡，兄之齐王做不过三月，性命苟延不过一年。若不信，且看这田氏宫殿内，当今可还有一人姓田？世上人，何难抛舍功名利禄耶？”

武涉说罢，仰天一叹，辞别韩信，走下陛级去了。

韩信倒也不怪罪，起身送至殿前，长揖拜别。拜毕，猛一抬头，却见那蒯通从侧殿蹑足而至。

蒯通并不提楚使来访之事，只道：“仆往昔曾在天台山，从安丘先生习相术，略知一二。”

韩信便笑：“先生相人本事如何？”

蒯通道：“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观之，万无一失。”

韩信便不再言语，只一招手，将蒯通引至一间密室内，问道：“先生请相看孤家如何？”

蒯通左右张望，犹豫道：“只恐隔墙有耳。”

韩信笑道：“放心，左右皆已屏退。”

“今相君之面，至多不过封侯；然观君之背，则贵不可言。”

“此谓何意？”

“秦末天下初乱，英雄豪杰登高一呼，便有志士云集，如风助火势，乃因众志皆在亡秦。而楚汉纷争之后，两强相斗，徒使无辜之民肝脑涂地。那项王起于彭城，席卷天下，至于荥阳，则三年不能进。汉王率数十万之众，据巩洛之垒，凭山河之险，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这便是所谓智勇俱困也。”

“不错，两家大势，今后又将如何？”

“两军锐气，挫于险阻，必致兵疲粮乏。百姓亦心生怨望，不知该何去何从。以臣所料，天下之祸，非圣贤不能平息，当今楚汉两王之命，皆悬于足下，足下助汉则汉胜，足下助楚则楚胜。当此际，臣愿披肝沥胆献计，只恐足下不能用也。”

韩信正听得入神，便叱道：“好了，休得遮遮掩掩，只须直说。”

蒯通这才直指要害：“臣以为，莫如两方皆助，使其俱存，则可三分天下。势成，则三家并立，相互挟制，无人敢擅自启衅。以足下如此圣贤，拥有甲兵之众，制其楚汉后方空虚之地，顺从民意，向西进兵，为民请愿，天下百姓必望风响应，届时谁敢不从？彼时可削大国而立诸侯，诸侯既立，天下必归心于齐矣。臣闻‘天与而不取，反受其咎；时行而不至，反受其殃’。这样的好事，何处去找？愿足下熟虑之。”

蒯通这一番言说，换作对他人言，必有醍醐灌顶之效，然韩信终究是读书太多，于利而外，不能忘义。他思之再三，起而复坐，终不能决断，只道：“汉王待我甚厚，我所乘之车、所穿之衣、所食之馔，无不是宫内少府之物。荣宠无比。如此，当解人之患，怀人之忧，忠人之事，岂可向利而背义？”

蒯通瞠目而视韩信，叹息连连，忍不住又道：“足下自以为与汉王交谊匪浅，欲建万世之功。臣以为大谬！昔张耳与陈馀，布衣时为刎颈之交，后因小事相怨，互相追杀，终为世人所笑。二人为友时，其情义天下无伦；后却反目成仇，何故也？人多欲望，而人心难测。足下欲以忠信结交汉王，固然不错，然你与汉王，怎能如张耳、陈馀交情之深？足下不疑汉王，便以为汉王也必不会害己，则大谬！文种、范蠡，助勾践成霸业，哪个不是或功成而身死或隐遁而逃命？兽已尽，而狗必烹。请足下思之，以友情而论，足下与汉王，如何抵得张耳、陈馀之交？以忠信而言，足下之功，焉能逾越文种、范蠡？以此观之，祸福自明。”

韩信听到此，浑身一震，起身踱至窗牖前，张望青天，只觉心乱如麻。

蒯通仍不放过，又道：“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盖世者不赏。足下自领兵出西河以来，功高天下无二，勇略为不世出者。以此才干，归楚，则楚人不信；归汉，则汉人震恐。足下欲恃此奇才归于何处？名高天下，危必继之，臣实为足下而忧！”

韩信顿觉身内有寒意涌起，如置身冰河中，只得告谢道：“先生高论且休矣，容我斟酌。”

如此彷徨数日，蒯通复又入见韩信，苦口婆心，立请决断。然韩信终不忍心叛汉，又以为自己功大，汉王必不会加害，于是婉谢蒯通，不用其计。

蒯通见千载良机将就此错失，心中叹惋良久。彷徨数日，又恐日前的妄言惹祸上身，便佯狂作癫，裸衣做犬吠状，哄得韩信当真。不久，便辞营还乡，重操巫觋旧业去了。

且说那武涉说降遭拒，无功而返，一路嗒然若失。待轻车驰入楚境，便取出符节来，递与从人道：“臣徒有辩才，却辜负了项王之命。此行既无功，楚祚恐亦不久，我堂堂楚之臣，何忍见此河山终沦于屠狗辈之手？吾意已决，便在此止步，请代我向大王复命。”说罢，竟拔剑自刎而死。

项羽得武涉从人复命，吃了一惊，手抚交还回来的符节，绕帐徘徊良久。

知韩信无意背汉，项羽也起了回军彭城之意，但又恐大军若回撤，刘邦必挥军大进，韩信、彭越也必兴兵来犯，楚地便将翻作囚笼矣。于是想到，不如仍在广武与之对峙，则彭城尚不致立即动摇。

挨过一两月后，项羽见韩信那里并无动静，便知武涉日前的劝说，已令韩信有所顾忌，不禁念起武涉的好处来。遂写成一函，飞递给彭城项佗，命他厚葬武涉，以表彰其忠烈。

两军又在广武山僵持了数月，堪堪时已入夏，蝉鸣鸦噪，直搅得刘邦心神不宁。

眼见得齐王印绶送去韩信处，兵卒却未见有一名派遣来，心知又上了一当。便想道：那张耳、韩信，投汉时皆为穷途末路，身无分文，今日得汉家之助，贵为王侯，却拥兵自重，坐视我困于广武。真乃人心难测。如此，遣一将远赴，便是一将成尾大不掉，又全无感恩之心，还不如彭越那水贼略知感恩。

然则，若不遣将远征，项王对后方即无所顾忌，日日在此与我厮缠，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刘邦左思右想，也只得取那饮鸩止渴法，派出一军是一军，只须项王后方不宁，便是好。

夏七月，刘邦于城头打起伞盖，唤来英布对景小酌，闲议天下大势。

英布亦为一代枭雄，投汉以来，却是狼奔豕突，无一日得以伸展，此时便无精打采。

刘邦笑道：“英布兄，韩信在齐已获全功，项王不日亦寿数将终，兄如何还这般萎靡？”

英布怏怏道：“项王以一人敌汉赵齐梁，看似身陷重围，然淮南尚无战事，其地连接江东，楚仍可进退自如。项王寿数，怕还正长呢！”

刘邦便不动声色道：“以寡人之见，韩信既已夺得齐地，大势已成，不如英布兄这便去取淮南。如此，可将项王三面围定。”

英布闻言，几乎要跳起：“当真？如蒙大王恩准，臣当率精锐一部，千里往袭，要教那彭城无一日安宁。彭城既不安，项王焉得长守广武？”

刘邦望望英布，眼睛转了转，击掌笑道：“不错，英布兄，真乃好计！今日我当正襟以待之，就依你计，着你去布此妙局。事属非常，无须恁多虚礼，这便封你为淮南王，引精兵一万，前往淮南用兵，一切由你摆布。”

英布喜出望外，忙伏地谢道：“谢汉王恩典，臣必誓死效命！”

刘邦又道：“敕谕稍后即发，着内史连夜刻印。你领了印绶，便可出发。”

英布在汉营，与樊哙、夏侯婴之流厮混多日，心下早已不耐。今日忽而重得王号，又得精兵一支，顿觉重生一般。领命之后，两日内，便点齐兵马，急趋淮南去了。

一月之后，英布军竟窜至九江郡，夺下数县，四下里张扬“淮南王”名号。楚淮南之地，军民都觉人心惶惶，幸有大司马周殷，领三万楚军镇守在寿春，竭力应对，楚后方才不至于大乱。

闻听英布得手，刘邦这才稍感振作，以为天下事须得有作为，方可有更大的腾挪之地。于是颁令：今后凡军士战死者，官家代为衣衾棺敛，转送回乡，以保入土为安。

先秦之际，军士战死，皆葬身黄土，不得归乡。故而此令一下，汉家境内军民无不欢悦，以为人生苦短，从军是死，不从军亦是死，莫如挣得些军功，裹尸而还，以荣耀门庭。关中投军者，竟至于日以千计。广武涧西，渐至聚起了汉军十五万，声势迫人。

天下各处百姓，闻汉王有此仁政，士卒生可得温饱，死可得还乡，都称颂不已。汉王盛名，遂远播天下僻远处，四方归心，已成大势。

至八月，有燕王臧荼与辽东的北貉（mò）部[3]，各遣一支马军，南下万里，助汉攻楚。自此，广武涧西，便常有操胡语、着异装的北地骑士，往来奔突，渐成一道风景。

刘邦此时看看海内，项羽所封十八诸侯，除战殁者之外，几乎已无一人与楚同心。张耳、韩信、彭越、英布各据其地，与楚分庭相抗，当初张良所谓“天下与二三英雄共之”，今已成不移之势，楚已断无灭汉之力。

如此想来，刘邦渐渐也英雄气短，不欲做那一统之梦了。想那始皇帝，费尽心机谋得一统，怎能料十五年即烟消云散，落得为天下笑？当下之势，莫如退回关中，将“战国”之局维持下去，汉也不难有五百年国祚。昔西戎之秦，便是今日之汉家，有崤关天险，那山东诸国也是奈何不得的，况乎齐赵梁与淮南，皆为汉家臣属，如当年之“连横”诸国，对付一家西楚，绰绰有余矣。

当下刘邦便想好，立即召张良、陈平来商议。

张良闻之，神色若有所失。陈平则叹道：“辛苦四年，不如当初便与楚议和。”

刘邦笑道：“当初议和，汉家如崖下累卵，怎有今日之安稳？今四海之心归汉，楚则成病虎矣。”

陈平想想又道：“只可惜，太子刘盈，做不成二世皇帝了。”

刘邦不禁勃然变色：“寡人正是不想令他做二世！”

张良在旁又道：“若再奋力一击，楚便败亡，大王何止步于广武？”

刘邦怫然道：“尔等书生，怎知兵事之难？寡人帐下骁将，皆成拥兵不前之诸侯，身边只得樊哙、周勃者流，何人可为我一击？”

陈平道：“灭楚乃大计，大王且缓行，容臣等稍作谋划。”

刘邦便一哂：“陈平兄，你虽为典军，怕也只知如何逃亡。兵疲至此，灭楚谈何容易？老子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汉家退守关中，有百二河山，胜过带甲百万，安居当今之秦穆公，不亦快哉？楚必无力再与我争。”

陈平与张良相互望望，便都无语。

八月末梢，天气稍凉，本是用兵之际，刘邦却派出了儒生陆贾，前往楚营讲和。只望项王开恩，将刘太公等家眷放回，双方罢兵，各归西东。岂料项羽尚未忘龙且战殁之恨，一口回绝。

陆贾百般劝说无果，遂恨恨以归。刘邦便笑道：“儒生何用？只能哄得那田广小儿缴械，此事还须鬼谷子门生出马。”于是，再派帐下侯公往赴楚营。

那侯公，乃洛阳人氏，生于世家，少负豪气，及长，精通纵横之术，好为人平息争讼。当年刘邦率军东征彭城，过洛阳时，三老拦路谏言，内中便有他一个。当其时，侯公便投了汉军，跟随至今。

恰在此时，楚之北境又起骚乱。韩信军数月未动，此时见楚后方空虚，便屡屡南犯，由灌婴亲率马军，突入淮北，数败楚军。另有彭越在梁地谷城，得田横来投之助，声势大振，亦屡犯楚之粮道，气焰渐涨。近日内，竟将楚军粮道完全截断，掠得楚官仓大批粮秣，计有十万斛[4]之多，以车载之，浩浩荡荡驶入汉王城。楚营将士望见，徒唤奈何。每日嗅到汉营飘来缕缕饭香，更觉饥肠辘辘，心无斗志。

侯公此次出使，便是倚仗势强，自有韬略。他从容进入楚营，见霸王大帐门前，数十郎卫执戟肃立，传呼声迭次传出，知是项羽要给他下马威，便也不理会，只昂然而入。

那项羽果然仗剑高坐，面似冰霜，一双重瞳子目光锐利。那侯公只当一切不见，略一施礼道：“汉臣侯某不揣冒昧，有要事禀告，在此见过大王。”

项羽自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家那庸主，斗我不过，既不战，亦不退，只龟缩在阳夏壁垒里，却打发一只又一只黑老鸹来絮聒，是何用意？”

侯公略一欠身，接过话头反问道：“项王英明，我主万不及一，然小臣斗胆问大王，大王目下，是欲战还是欲退呢？”

项羽将那长剑向地上一戳，高声道：“寡人当然愿战！”

“项王神武，臣自然是没有话说。然每战必胜，自古未有之，且即便是连胜，也必有危殆伏于中，胜负焉能料定？臣看今日，两军皆力竭，只怕是项王一世英名，再过数旬，便要毁于这阳夏城下了。侯某区区一里正也，人微言轻，然亦愿向大王推诚进谏，当今之势，唯有罢兵息争，于两家皆为上策。”

“哈哈，收兵罢战？寡人再途穷，亦沦落不到要与亭长讲和。”

“哪里？我家汉王，岂有胆量与大王争锋？数年间受人裹胁，迫于大势，也是不堪其疲。唯愿息兵罢战，与大王重修旧好。大王若能恕了汉家不知检点之过，允两家罢战议和，我等君臣敢不从命？”

侯公的这一番软话，挠到了项羽痒处。项羽不觉便松弛下来，放下手中剑，问道：“刘季遣你来议和，将如何说起呢？”

侯公见有转机，急忙叩首道：“我家汉王，今有二议：一是两家划定疆界，各守一方，永不相犯；二是恳请大王开释太公、吕氏等刘氏眷属，汉王将万世铭感盛德。”

项羽便仰头大笑：“无赖亦知亲情乎？不踩到他脚痛，他怕也想不起还有个老太公来！求和？分明就是个诳话。”

“不敢，不敢！我家汉王，实是思亲心切。东进之初衷，原亦不过是为接眷属西去，不料却惹出许多事端来。”

“岂止是事端，那刘季老儿，直是要吞掉天下呢！”

“我家汉王，绝无此胆量，种种冒犯，皆为诸侯怂恿。今幡然悔悟，觉其中事理，直在大王，曲在汉家，故而遣小臣前来赔罪。若蒙大王恩典，则四海之内再无烽烟，天下百姓亦幸甚。”

“哈哈！你这侯公，刘季是从哪里掘出来的？倒是会说话，你便与项伯去斟酌吧，寡人只是不耐这些啰唆。”

侯公见项羽已松了口，更是抖擞精神，鼓起苏秦张仪之舌，直陈利害，说得项王心有所动，也知唯有休战，或可保得楚不至危亡。

项羽遂将侯公留置营中，另召项伯来，闭门与项伯商议：今老营的十万人马，蹭蹬于荥阳，迄今已两年有余。今年以来，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纵是骁勇依旧，欲敌汉、齐、梁之三面袭扰，终是吃力。不如罢兵议和，保得楚之腹地无虞，亦不失为良策。

项伯历来与刘邦有私，故而乐见和议谈成，便道：“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今我与汉相争，三年未见胜负，可知上苍自有安排。今我军议和而归，汉家五十年内必不敢再犯，也未尝不是好事。”

项羽尚有犹豫，一时便未允。这夜在灯下，又独坐于舆地图前，痴痴地看了半晌。

恍惚间，忽嗅到一阵香气，原来是虞姬端了羊羹进来，一脸笑颜：“今日是何日？难得夫君这般安稳。”

项羽便回首道：“今日确是非比寻常。汉营方才遣使来，巧言议和，求寡人放归刘太公……美人以为如何？”

“那当然好。太公一家，拘于楚地已两年有余，实在可怜。彼等老弱妇孺，不过平常商户人家，两军之事，与他们有何相干？”

“唉！与刘邦战，屡战而不胜，实乃奇耻大辱也。”

“夫君，这又何必？今妾往军营探看，见军士们正在晒甲衣，个个铠甲生虮虱，蓬头垢面。如此狼狈，何以再战？不如尽早议和，与民休息。那刘邦自彭城大败后，又数次折兵，三年未进寸步，也必是无力再战了。”

项羽望望虞姬，叹了一声：“如此，便准了他议和吧。”

次日晨起，项伯便受命，与侯公切磋再三，将罢兵条款议妥。即楚汉罢兵，以鸿沟为界，西为汉地，东为楚地，中分天下，互不相犯。此议获项羽、刘邦首肯后，项伯便命书吏将约书誊好，只待项王与汉王分别签字画押，一桩天大的事，便可告成。

自此之后，侯公又往返楚营数次，终获两王各自签署。项伯遂将两份约书分置两函中，楚汉各执一函，择吉日互换，议和便可告成。

至九月末梢，一切议妥，侯公赴楚营换约完毕，两军将士击鼓鸣金，宣告罢兵。随即，楚寨大门，豁然洞开，刘太公、吕雉、审食其三人，与一道被羁的太公续弦李氏、刘邦次兄刘喜、刘邦早前外妇之子刘肥等诸眷属走出来。项羽、虞姬与一干文武，皆着常服，送出门外。其间，虞姬与吕雉执手话别，依依不舍，相约来年岁时吉日，或可互相探望。

那边厢，刘邦早早便率张良、陈平、樊哙等众臣，远远迎出汉王城，恭迎于道旁。

其时汉军皆知议和已成，都登城观看。见刘太公等步下石阶，三军喜不自禁，皆欢呼“万岁”，声彻天地间。

刘太公一行，蹒跚穿过两军之间窄窄的一片旷地，来至汉王城下。刘邦见太公瘦弱伛偻，苍髯蓬乱，禁不住泪下，忙伏地赔罪。起身又拜见发妻吕雉，恍如已别半世，凄然道：“以为不复得见矣！”

迎入太公一行后，刘邦整好衣冠，遥向鸿沟之东拜了三拜。又吩咐少府官吏，备好三牲醴酒若干，送往楚营以示谢意。

当夜，两营篝火熊熊，喧声震天，有军士索性将戟杆折断，抛入火中作薪柴。众军以为从此可释干戈，回乡躬耕去了，便都奔走称贺。

汉营大帐内，更是喜气盈门。刘邦摆下盛宴，邀文武重臣齐聚一堂，为刘太公、吕后接风。

席间，刘邦端立中央，拱手对众人道：“今日楚汉议和，侯公功在千秋，将封为‘平国君’，食邑千户，世代享有荣华。”说罢，便拿眼扫视众人，要寻那侯公在何处。

哪知这半日熙来攘往，谁也未曾留意，满堂文武齐集，独不见侯公的踪影！

刘邦大惊，忙吩咐中涓往各营里去找，又遣随何往楚营去探问，都一无结果。众人不由诧异，议论纷纷。刘邦闭目半晌，良久才睁开眼，将衣袖一挥：“侯公志存高远，就此隐去了，且随他去吧。然‘平国君’此爵，汉家将代代虚悬，以示寡人之恩。”

越日，有巡哨来报：楚军十万人马，均已拔营向东南而去，楚寨已成空城一座。刘邦闻报，不胜感慨，遂带了夏侯婴、周勃，前往楚寨空垒里查看。

上下看了一回，见楚营虽空，却毫无狼藉之象，就连遗弃的箭矢，亦堆放得整整齐齐，刘邦就忍不住啧啧赞叹。转入后营中，却见一老卒尚未走，正在收拾厨灶。

刘邦便上前问：“老丈，何故滞留于此？”

那老卒霜发满头，一面弯腰捡拾木柴，一面便答：“家中数子，年前皆战死，婆姨亦染病身亡，我孤老一个，回乡又有何益？不若在此留下，寻些营生做，度个残生罢了。”

刘邦望望遍野萧瑟之意，叹了一声，吩咐夏侯婴道：“将此老者收入中涓吧，日后带回关中去，好好安顿。”

次日，刘邦派遣车骑数百，威仪赫赫，护送太公及吕后等眷属入关。那吕雉从一市井家妇，翻身为正宫夫人，位列至尊，举止言谈总不免惴惴，看着夫婿与诸臣的眼色行事。虽闻听刘邦又纳了戚姬、薄姬与窦姬为妃，却连这一大串姓氏都记不住，哪还有心思计较？只忍住了指鸡骂狗的本性，佯装不在意而已。

继而，刘邦便与周勃、夏侯婴筹划拔营回关中事宜，正要议妥，忽有张良、陈平上门求见。

只见张良扯住陈平闯进帐来，劈面便问：“大王，今汉家半有天下，诸侯皆归附，楚则兵疲食尽，正是灭楚之时也，何不趁机进兵，取而代之？”

陈平亦大声道：“我军包抄之势已成，广武以西，万夫莫逾；淮水南北，有韩信、彭越、英布枕戈以待，楚已成强弩之末。今日项王东归，亦不敢直行，欲绕东南而归彭城，终不免为困兽。大王为何偏于此时退兵？今若失此良机，勒兵不追，便正是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二人词语激切，不容商议，刘邦不禁怔住，捋须沉吟半晌，才道：“两位言之有理，此时罢兵，不单天下半数归楚，就连沛县也仍陷于楚地，寡人岂不是只做了个西戎王？”

陈平又道：“项王若东归，数年生聚，便可复振，届时大王欲安居关中，可得乎？那齐梁燕赵，又焉知彼等可世代不渝、一心向汉乎？项王若卷土重来，何人可再为大王月下追韩信？”

此一语，刺痛了刘邦，当下便不禁失神，默默无语，将一块虎符反复把玩，忽然精神就一振，敛容道：“诸君所言，是为至理。然鸿沟之约，一日便废，我将何以取信于天下？”

张良道：“楚汉之争，皆起于项王背约，今日之事，便是他咎由自取。”

陈平也道：“沛县旧部跟从大王，数年不得东归，今又闻永世不得东归，则作何想？”

刘邦悚然一惊，望了望周勃、夏侯婴，慨然道：“子房、陈平兄所请，实获我心！寡人决意就此变计，明日便东进，要与众兄弟衣锦还乡。”

张良望望陈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次日晨起，松弛多日的汉营，忽地就忙碌开来。上下军佐奉了令箭，都急如风火，忙着点兵拔寨。仅一个时辰，汉军便又大张旗鼓，蜿蜒如蛇，蹑楚军之踪向东南而去。急追了两日，行至阳夏地面，前面即可望见楚军旌旗了，刘邦便命军伍止步，扎下营寨，遣使分赴韩信、彭越两处，与之约期引兵来助。

此时节令已是十月，逢元旦吉日，两军在旷野中相遇，自是谁也无心过年。[5]

项羽闻斥候来报，说有汉军蹑踪而至，起初并不相信。他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命御者驱车至高冈处，手搭遮阳远眺，果见黑压压一片汉旗，不由就大怒：“老贼，欺我心慈乎？”于是下令，全军开进阳夏城邑，要与汉军回头一战。

入城后，项伯、钟离眜、季布聚至项王帐内，都忧心忡忡。原来楚军在议和之时，便有千里之外的败报迭至，称彭越部又悍然南犯，直下楚北境昌邑等十余城。灌婴麾下马军，亦横扫淮北，淮上重镇多有失陷，连项王的老家下相，亦为灌婴攻破，致彭城军民一日三惊。灌婴部荼毒淮北后，又突入淮南，长驱直入，一路破袭，兵锋掠至广陵。至今日，楚之腹地，已一片狼藉矣！

其时，楚寨诸臣无不震恐。项王急派军使飞马传令，命项声、薛公、郯（tán）公率军出彭城，收复失地。项声等将奉命，带兵出彭城死战，喋血半月，逐次将淮北失地收复，然不料，灌婴遁去后，又返身杀回，在下邳一带大败项声，并斩杀薛公。

因淮南局势糜烂至此，故而项羽率军回撤时，便不敢贸然东行，而是取道阳夏，先往东南，再相机北上彭城。

项羽在阳夏城头，望见汉军嚣张，不禁恨恨，对身边诸将道：“村夫欺我太甚！我意止军，就在这阳夏与之一决。”

项伯满心不愿再战，便谏道：“我军十万，毫发未损，刘邦军亦不过十余万而已，怎敢击我？无非是缓缓跟在后面罢了，可无须理会。”

钟离眜却道：“不可，淮北已危在旦夕，唯淮南尚可苟安。我军此次还彭城，若将那刘邦大军引进，则势必鱼烂不可收拾！依臣之见，阳夏一马平川，最合我军驰驱，不若就在此一战，以绝老贼觊觎之心。”

季布频频点头，亦附和此议。项伯却仍是摇头：“汉军本不能战，且人数又非倍之，何必与他纠缠？我十万人马，乃我大楚仅存之精华，今番返国将养，待三年之后，旗鼓重整，必无敌于天下。”

项羽冷笑一声：“叔父是说，今日我军便不能天下无敌了吗？寡人以为，钟离眜所言甚是。若今日不战，只恐来日欲战而不能了。”

季布便起身，请命道：“即便来日不战，今日也须一战！那刘邦数年来与我死缠，只因没有打痛他！不妨可派属下周岩将军率部一万，趁其不备，阻击其前锋樊哙。如能挫其锋芒，或可阻吓刘邦。”

项羽看看帐外日晷，时还未近午，便道：“那便如此吧，至午时，即开门出战。”

时近午时，汉军先锋樊哙率前军三万，蜂拥进至阳夏城下。正要搦战，忽听城中金鼓大作，城门轰然洞开，一彪楚军急急奔出，楚将周岩一马当先。

那楚军，数月来人困马乏，好不容易盼到还乡，不料却又要出战，大多士卒便心头惴惴，唯恐活不到明日，气势上先就输了一筹。汉军那一面，则是眼见楚祚不长久了，都有争立军功之心，跟踪了数日，此时见楚军迎出，都大喜，争相挺戈杀来。

荒野之上，霎时便是血迹斑斑，殷红满地。激战了多时，汉军终究人强马壮，渐渐占了上风。

樊哙见状，大吼一声：“捉得项王，万世封侯咯——”随即将长戟一挥，便驱车前冲，众军皆摇旗呐喊趋进，势若狂潮。

楚军饥寒交迫，到底支撑不住，掉头便往城内奔回。樊哙哪里肯放过，急率精骑突入楚阵，截住了四五千人，将那楚将周岩也围在了核心。看看离得近了，樊哙暴喝一声：“无名鼠辈，来送死乎？”一戟便将周岩拍下马来。众军一拥而上，将周岩缚住，解往大营去了。

城头众楚将见了，大感激愤，都顿足不已。钟离眜掣出剑来，就要率部往援。项羽望了望汉军尘头，反倒不急，摇头道：“我军兵疲，暂且收兵再说吧。”

然则，天不助楚，项羽此时欲稍事喘息，以逸待劳，却成了奢望。楚军在阳夏城内才歇了一日，便又有楚都八百里流星急报送至，羽书报称：日前，灌婴部复犯淮北，攻破彭城，楚马军尽溃，柱国项佗亦被汉军掳去。

自此，长江以北，楚土残破，再无统一政令了。各郡楚军，成群结队易帜换装。山河变色，有如噩梦……

项羽阅毕，不由拍案惊起，大叫一声，将那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虞姬闻声赶来，拾起散落的竹简，拼凑起来看过一遍，遂轻叹一声，手抚项羽肩头默默掉泪。少顷，才凄婉说道：“当年我马军收复彭城，是何等威壮！如何才三年过去，竟一至于此？今彭城已失，你我将归何处？”

项羽缓缓抬头道：“胜负之事，涕泣有何用？美人请暂避，我将与诸臣尽速商议。”

那虞姬眼中满是幽怨，负气道：“夫君，你威震海内，勇冠三军，活脱是个神人，属官们哪还敢说半句难听的话？天长日久，必是闭目塞听，才落得今日这步境地。我只问你：为何三年来连战皆捷，最后却如此仓皇？今日种种，岂非秦二世故事重演？”

项羽便拍案怒道：“我岂能与猪狗辈并论？看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依赖寡人发迹，今日却都掉头去助那无赖。天下事，有何道理可言？”

虞姬低头想想，长叹了一声：“夫君，你只是不该生于这人间。”言毕，便掩面而去。

片刻之后，诸文武闻讯，都陆续聚拢来。人人面色沉重，全无计策，只能听项羽主意。

恰在此时，项伯忽然奔进，急切道：“有陈县县公利几，适才差人来报，已征发全境丁壮五万人来援，军至固陵扎营。那固陵城邑，城坚堑深，我军可暂入固陵，与陈县军会合，再思进退。”

项羽闻言，稍作沉吟，便下令道：“就如此吧！全军转进，不得迟疑。”

不到半日工夫，楚军便从阳夏撤离，开进固陵坚守。得陈县县公之助，楚军放开肚皮吃了几餐饱饭，士气复振，遂在城头遍插旗帜，频擂金鼓，以震慑汉军。

樊哙遣人探得明白，将此情状飞报刘邦。刘邦亦不迟疑，急命全军拔营跟进，开入阳夏。见阳夏城不甚坚固，便一面在城南筑起壁垒，深挖堑壕，与楚军相持；一面等候韩信与彭越军来援。

候了三日，时限早已过了约期，然援军却连影子也未见一个。刘邦正焦灼之际，忽有探报飞至，说道：今日晨间，固陵城门大开，楚军十万奔涌而出，已来至阳夏城下，排开阵势，叫嚣搦战。

刘邦吃了一惊，便欲登城察看，忽又有随何来报：楚营遣桓楚前来下战表。刘邦便命宣入桓楚，接过战表来看，见内中云：

书上汉王麾下：前太公、吕夫人在我处，优养有加。霸王心存哀悯，于日前送还，并准允订立鸿沟之约，息兵议和。然麾下投鼠忌器之忧既去，便翻云覆雨，背约动兵。其屈在汉，天理所不容。诗曰：“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麾下之举，无乃有过于蛇鼠之卑乎？今西楚霸王统雄兵于固陵，愿与麾下一决高下。王若不惧，则于今日午后未时，起兵前来应战，勿违为盼。

刘邦收起战表，闭目捋须片刻，睁开眼道：“桓楚，你也是项梁君旧部，寡人与项王联兵反秦，往事历历，迄今仍不能忘。然兄弟阋于墙，责在谁人，又怎能说得清楚？楚汉相争至此，不知有多少农家子填了沟壑。若再不分胜负，则灾祸仍将无已。你回去禀明项王吧，寡人便来应战。”

桓楚闻言，不禁泪流，伏地叩首道：“臣亦常忆起旧年，然河水可得倒流乎？还请汉王保重。”言毕起身，默视汉王片刻，旋即退下，回营复命去了。

陈平抢出一步，对刘邦急道：“韩信、彭越军尚未至，我军如何能战？”

刘邦当即嗤之以鼻道：“书生论兵，方知不易了吧？若等得韩信、彭越兵来，东海也要枯了。好在楚军饥疲多日，我军马肥粮足，或不至于落下风。”

陈平见劝阻不住，只是徒然叹息。刘邦全不顾众人神色，自顾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傲视楚营，俨然常胜将军。然他完全未料到，眼前这支“惰归之师”，今日情形已截然不同。近日由陈县县公发动，县民络绎向固陵楚营送来了牛羊粮秣，楚军早先的饥疲之态已一扫而空。加之彭城已失的消息传开，楚卒皆知自家已成“穷寇”，无家可归，决死之心陡生。老营十万人马，正如急欲脱笼之虎，指爪锐利无比。

午后，天色晦暗，西风凛冽。两军如约出营，在固陵与阳夏间的平川上，将阵对圆。两边军士执戟挽盾，怒目相视，皆未鸣金鼓。旷野上，唯闻风拂旌旗之声飒飒作响，令人心悸。

项羽瞥了一眼汉军阵势，知刘邦已是倾巢而出，便轻蔑一笑：“刘季，今日我与你堂堂正正一战，要教你识得何为霸王！”说罢，即擂动鼓桴。那鼙鼓之声，先是浑如春冰炸裂，顷刻间，便似有万股洪涛奔涌而出。

楚军闻声，皆是一振，各个挺戟大吼，其势如天崩地解。对面刘邦见势，也急忙擂动战鼓，两军便相向而进。远看，如红黑两股激流，飞沙卷石，迎头相撞。

此时的汉军，虽已将养多时，但仍不是楚军对手。厮杀不过片时，阵脚便开始动摇。樊哙、周勃、靳歙、韩王信等诸将，在阵中拼死冲杀，终是难敌楚军威猛之势，渐渐便支持不住。

刘邦见势不好，彭城之败的往事又掠上心头，便急催夏侯婴打马，掉转车头回撤。

夏侯婴也知利害，忙将戎车掉头，赶得如风驰电掣般。刘邦站立不稳，头碰车轼，竟将那兜鍪也撞掉了，狼狈奔回营中。

汉王大纛一动，汉军立呈溃败之势，十余万人丢盔弃甲，向后退去。楚军一路追杀，喊声震天，将汉军赶入了营垒。

汉营的壁上弩手见势不好，急忙放箭，将楚军前锋射住。营门士卒顾不得还有溃兵尚未进门，慌忙拉起吊桥，将楚军挡在了壁垒之外。

楚军遂将阳夏壁垒团团围住，百般叫骂，然汉军只是闭门不出。项羽见汉军龟缩，仰头笑道：“老儿，三年尚不知兵，也配持剑上阵乎！”看看天色将晚，攻打壁垒不易，便下令鸣金收兵，退回固陵稍作休沐，仍与汉军相持。

隔日，刘邦检点兵马，才知整整折损了三万人马，不禁叹息。此后数日，楚军或多或寡，每日都来搦战，也学了汉军的无赖模样，高声乱骂。然刘邦只是不理，独自卧于帐中，默读《太公兵法》。

熬了数日，刘邦终究不堪喧扰，遣人去唤来张良，劈头便问：“诸侯都不肯来，这如何是好？”

张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便答道：“楚败亡在即，然楚地却未曾分。诸侯不应召，自是情理之中事。”

刘邦便觉奇怪：“韩信不是新封了齐王吗？如何说没分地？”

张良一笑说道：“封王是虚，分地才是实。大王只须对韩、彭两人讲明，与彼等共分天下，言明郡县多少、人口几何，均归彼辈，两军明日即可至。至于韩信受封，原非大王本意，故韩信也心中忐忑。彭越所据，本为梁地，却因助魏豹之故，将他封为魏相。今魏王豹已薨，彭越欲得这王帽子，大王却迟迟不定。这二人，必以为大王心不诚，故不肯来。”

刘邦这才恍然大悟：“哦呀……然则如何？真的要分地吗？”

“当然，大王请将洛阳以北至谷城，皆分与彭越，并加封梁王。那齐王韩信，家在楚地，欲以家乡为齐之城邑，大王可将陈县以东至海，分与韩信。舍出这两片地给他二人，二人必出力来助。如此，破楚易如反掌耳。”

“他二人，原是揣了这等心思，何不早说呢？”

“是畏惧大王责怪吧。”

刘邦想想，忽然疑惑道：“分地之事，易耳；然新辟楚地，全赠与他二人，我又所为何来？”

张良便诡秘一笑：“明日事，明日自有办法。”

刘邦当即会意，击了一下掌，当下便遣使，携带标注好疆界的舆地图，分头送至齐梁，再次约期围攻项王，

果然，韩信、彭越接到地图，甚觉满意，都告知汉使：“今即发兵。”数日后，便各率本部人马，南下陈县来助汉了。

冬十一月，由灌婴部郎中骑一路当先，三十万齐军自临淄南下。彭越也亲率大军七万，从昌邑出发。

恰在此时，一向在淮北游击的刘贾，率两万汉军渡淮南下，逼近寿春，遣人劝降了楚司马周殷。周殷乃楚之重臣，声望卓著，六邑军民闻周殷居然叛了楚，都极表愤慨，闭门不降。周殷便领兵攻破了六邑，纵兵屠城。后又与英布军会合，攻破城父，再次屠城。

两次屠城，淮南为之震动。之后，周殷、英布两军又与刘贾部合兵，共计十万余众，亦浩浩荡荡往陈县而来。

如此，三路援军，渐在陈县集齐，刘邦筹划多年的包抄之计，终得实施。

这日晨，漫天彤云密布，似有雪意。固陵城头的哨卒眼尖，望见汉军壁垒有大队步骑开至，队列浩荡，不见首尾，连忙禀告了钟离眜。钟离眜急派探马前去查看，探马看过，回报称：来者衣甲鲜亮，皆着汉军服式，然旗帜为紫色，不知为何方军旅。

钟离眜便顿足道：“韩信军到了！”遂疾奔下城，去项王大帐禀报。

此时，项王正与项伯、虞子期商议，欲派兵接应失散的项氏族属，闻钟离眜禀报，不觉怔住，默然良久，方叹道：“竖子终是不悟。武涉公地下若有知，如何能瞑目！”回首便吩咐钟离眜，“今晚来寡人帐中，另行商议。”

整整一日，汉营源源不绝有新军开到。阳夏壁垒内外，堪堪已聚起了四五十万人马。只见遍野连营，旌旗蔽天。即便是老营的楚卒，也从未见过汉军声势有如此之浩大。

刘邦在辕门迎到韩信、曹参、灌婴等，喜不自胜，一一执手相问。张良、周勃等本部文武诸臣，见了久别的故人，也倍觉亲切。刘邦与诸将寒暄毕，便将众人延入大帐，设宴款待。

主宾就座后，有少府吏员陆续进帐，布好佳肴，又搬来几坛上好的醴酒，为众人逐个斟了。

刘邦便道：“今日此时，为寡人多年梦寐。我汉家诸君，皆起自垄亩，一向遭贵胄轻贱，视我为贩夫狗屠之辈。其实那项梁叔侄，家中亦无寸土，不过顶着个空名号罢了，却是眼高于顶，视我辈为微贱之徒。秦末举义，原本不分贵贱，然项王眼中却有高下等差，将天下之地私相授受，实属欺人太甚，终致天下怨愤，步入穷途。今各路英雄会攻项王，眼见他失道寡助，已成笼中困兽，何其快哉！来，寡人这头一爵酒，便要敬齐王韩信。汉有今日之兴，楚有今日之厄，齐王之功，当属第一。”

韩信忙起身谢道：“汉王恩德，何止于高天厚土！我等乡鄙之士，若无汉王拔擢，怎得统兵裂土，晋身王侯？汉王昔在成皋，与楚相持三年，神鬼皆惊，功劳不可尽数。今汉王已疲，可于阵后静观，破楚先锋之事，全都交予我韩信便好。臣韩信，等候今日也已多时了，必全力以赴，擒得项王，以报汉王恩典。”

刘邦哈哈大笑，解下汉王剑授予韩信，慨言道：“此剑，乃上天所赐，为安邦济国所用。伐楚以来，寡人与楚大小七十余战，直杀得白骨暴野，尸积如山。寡人亦为人父，见之实不忍心。今授剑予韩公，只望公一战而定，使百姓安于枕席，将士得享燕乐。从此我大汉天下，垂统万世而不竭，我辈也不枉从血泊里蹚了一回。”

众臣闻言，皆大悦，一时杯觥齐举，纷纷向韩信道贺。

韩信举爵向诸将回敬，仰天笑道：“大丈夫，唯爱天下耳！若无今日之雄，则与濯洗妇何异！”众将闻之，热血上涌，皆拔剑狂呼。

如此一夜喧嚣，至次日晨，阳夏壁垒便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壁上所立汉军，军容甚壮，行止有序。满营所插旗帜，一夜间全部易为紫色，望之如烟霞蔽野。

原来，汉之前军，在此一夜之间，全都换成了韩信军，故而鲜衣怒马，不似先前广武本部军那般疲弱了。

当晚，时近子夜，钟离眜来至项王大帐，见帐外唯桓楚一人侍立，项羽在帐内独对孤灯，正自发愁。

待钟离眜坐下，项羽便道：“西楚霸业，唯余一脉，将军可为寡人分忧乎？”

钟离眜慨然答道：“大王请勿虑。今江东尚在，淮南或亦有数城未降，事有可为，只待时日。大王若有差遣，末将可为大王赴死。”

“将军所言不谬，十万老营兵马，现已无路可退，唯有取道淮南，奔入江东。然韩信、彭越已蹑踪而来，我军食尽，不可力战。将军可否率三万人，于固陵拒敌？我率七万人马退往江东，以图恢复？”

“如此甚好！臣愿死守固陵，以报国恩。”

项羽摇摇头，凄然道：“寡人之意，非指驱使将军赴死，只须阻敌三日，我便可跳脱而去，固陵不过是作几日‘拒马’而已。之后，将军可便宜行事。唉，诸事不利，寡人也是无计可施，待军至江东，得了补给，誓要回军雪耻。”

钟离眜闻项王话中竟有哀音，不禁泪流，叩首道：“大王，臣即是赴死，亦无不可。”

两人遂于灯下，将部伍分派停当。看看子时尚未过，项羽便传下令去，除三万人留守之外，其余部伍，即行开拔。

楚军一向训练有素，闻此急令，并无一丝慌乱，不多时便都披挂整齐，开了东门，衔枚疾走。夜半寒气逼人，有细雪飘飘落下。大军如蜿蜒游龙，无声无息地向东奔去了。

虞姬、项伯等一行，此时亦骑马紧随项羽之后。虞姬便问：“大军夜行，将奔向何方？”

项羽回首道：“无须多问，赶路就是。寡人只须一息尚存，便不教那鄙夫猖狂。”

项伯回望一眼来路，叹道：“天意如此，问又何益？”

虞姬眼圈便是一红，又险些掉泪：“我只想回家！”

项羽忽然就暴怒起来，叱道：“多事！军中休得多言。”

天明之后，汉军探马看见雪地踪迹，才知楚军趁夜已遁走大半，便急报韩信。

韩信闻报大惊，立即点起先锋兵马，直扑固陵而来，到得城下，便架起云梯猛攻。

此时汉军的先锋将，系中尉靳强、郎骑将丁义，还有一个投汉不久的原楚令尹灵常。灵常其人，勇猛无伦，亲率士卒冒矢登城。守固陵城的三万楚军，势孤粮乏，知是陷于死地，皆无战心。汉军攻了半日，固陵便告陷落。钟离眜见势不妙，率残部开门逃出，向南撤入了陈县。

韩信素知楚老营士卒善战，为项王之唯一倚赖，故而早就有令：务要斩尽杀绝，无须生俘！汉军士卒争功心切，满城尽在搜杀。那楚军残余无路可逃，唯有力战而死，横尸闾巷，其状甚悲。

汉军进占固陵后，马不停蹄，即向南追去，在陈县郊外摆开阵势搦战。

钟离眜遁入陈县之后，与县公利几的人马会合，声势复振，便决意迎战。全军稍作喘息，又开门出城，再与汉军激战。

岂料那叛将灵常，以往在楚营虽未露头角，此时却焕发神勇，挥军大进，一鼓便将楚军击溃。县公利几被汉军团团围住，眼见再无生路，只得抛下长戟，下马求降。钟离眜无力回天，由几个亲兵死死护住，突围而去，向东追赶项王去了。

汉军杀得性起，刀起斧落，血溅四野。那陈县郊外，雪野里便平添了一片片殷红。阻敌的三万老营楚军，就此全部身首异处，化为孤魂万缕。

至此，楚在两淮，唯有零星小邑勉强自保，便再无一座大城了。项羽所率的七万楚军，已成千里之内的一支孤军，只是军伍上下皆不知此情罢了。

项羽率军疾奔了三四日，一路所收拢的残兵，逐日增多。听残兵们讲述，几令人绝望。两淮失陷之地，数不胜数，究竟尚有几城仍在固守，竟是难以猜度了。

时序已入十二月，满眼天荒地老，士卒皆是饥寒难耐。项羽在马上四顾，心情益发暗淡起来。

第五日晨起，前面又有大股楚地溃兵，项羽迎住相问，才知周殷竟然也叛楚了，九江郡全境尽失。项羽闻报大惊，急令全军暂停。正迟疑间，忽闻身后金鼓大作，数十万汉军已漫山遍野追踪而来。

楚军连日奔得力竭，此时哪还有力气迎战？项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城邑，便挥军抢入城中，再作打算。

入城后，询问城内百姓，方知此邑名曰垓下，距淮水尚有百里。“垓”，本为高岗绝壁之意也，用来作此地之名，倒是奇了——邑城左近，全为平原，连一座小山丘也没有。唯此城高有三丈许，如山陵耸峙，望之俨然。此城残迹，后经两千年风雨冲刷，至今犹在。残垣仍有六尺之高，宛若河堤，多年已成农家菜地矣。

项羽见此邑虽小，却是墙高堑深，易守难攻，才略略放下心来，遂命士卒加固城池，并在城外修筑营垒以屯兵，不得松懈。入城后，各营检点兵马，算上一路收拢的散兵，竟又有了十万余人。

刚安歇不过半日，汉军便追踪而至，将垓下远远围住，却并不来攻。

汉军后队中，刘邦闻听前面围住了项王，大笑了三声：“霸王，霸王，你也有今日？”便急遣军使赴彭越、刘贾处，严令两军速来垓下会战。

楚军在垓下撑了两日，见汉军竟是一日日多起来，众将心下便都着慌。查点垓下城中，存粮并不多，十万人拥进蕞尔小城，如何能熬得过十天半月？众将商议了一番，便约齐来向项王请战，皆曰：与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战。若能逞勇击败韩信，汉军必闻风丧胆，溃散而去，全军便有了一条生路。

项羽听了不语，只带了桓楚，在城内走了一遍，见众军虽然饥疲，但士气尚可用，便传令下去：“明日朝食过后，与汉军决战。”

众楚卒知大战在即，唯愿一战而破韩信，从此定鼎天下，因而都欢呼起来。

回到大帐，项羽将各营将佐唤来，凛然道：“天下分封，四年而已，刘邦老贼却两犯我境，背信弃义若此，却哄得天下皆称他‘仁义’。世间伪善，大率如此。今楚地山河沦陷，人民流离，奇耻大辱，唯我楚人可知可感。所幸江东尚有完璧，明日与韩信战，若胜，我将溃围而去，据江东以图恢复。寡人召诸君来，即是告知尔等：明日之战，若不以血肉搏之，则楚之九百年国祚，便是一朝覆亡，永无再生！”

众将听了，皆是热血贲张，纷纷请命为先锋。项羽便教众将速回本营，检点军械，安抚士卒。明日黎明即起，全军披挂上阵。

次日晨，云开日出，清寒逼人。楚军打开营垒北门，队列源源而出，排开阵势。虽经多日奔波，疲惫不堪，士卒却已知后退无路，皆愿作困兽之斗，故士气依然高昂。

对面汉军望见，各营也大开寨门，霎时便有漫山遍野之兵拥出，也依兵法从容布阵。

两阵对圆时，项羽跨上坐骑乌骓马，在阵前驰驱了一回，看清汉军的前军大纛，乃是斗大的一个“韩”字，便笑道：“终可与竖子对阵了！”看罢，便返回阵中大纛下立定。

垓下之野，一马平川，项羽远望韩信军不过仅有十万余众，便对钟离眜笑道：“如此乌合之众，徒然送死。钟离将军，且率前军冲阵去吧，寡人只看你如何一鼓而下。”说罢，便亲擂战鼓，下令全军冲阵。

楚军闻令，都齐声呼喝，又似恢复了往日神勇，争先恐后，涌浪般地冲向汉阵。

汉军那一边，韩信也亲执鼓桴，擂响迎战之鼓。汉军即全军而动，一片杀声震耳，亦是排山倒海般相向而来。

百里平川，霎时便是刀戟铿锵，血肉横飞。只见钟离眜挺立战车之上，挥动长戟，左冲右突，怒喝声声，望之宛如天神。楚军最擅冲阵之数万劲卒，尾随其车后，凌厉无前。

韩信军中，灌婴麾下前锋将靳强、丁义、灵常等人，亦是督军死战，前仆后继，务要生擒钟离眜。

两军厮杀多时，楚劲卒之冲阵功夫便显现出来，一浪叠加一浪，渐渐冲乱了汉军阵脚。韩信望见，知楚军厉害，忙鸣金退兵，命全军且战且退。

项羽见楚军得势，大喝一声，率全军大进，急追那摇摇晃晃的韩信大纛。

不料，刚追至半途，忽闻两侧金鼓齐鸣，韩信麾下两位将军，孔聚在左，陈贺在右，各领十万军埋伏于途，此时如天降神兵，从两面杀出。

孔聚、陈贺二人，自从遣至韩信帐下之后，经大小数十余战，早已历练出来，兵马娴熟，都加了将军之衔。此时奉韩信之命，率部伏击，竟也有一番气势。

楚军方历激战，本以为大功告成，猛然遭遇伏击，都猝不及防。正惶然间，又见韩信已退之军，亦返身杀来，汉军于须臾之间，便呈三面包抄之势。

项羽这才亲尝韩信用兵的厉害，心中暗叫不好，遂大呼：“楚之存亡，在此一战。进则生，退则死！”遂命御者继续驱车前冲，众楚兵紧紧跟随，只不要命地一路砍杀过去。然汉军人数之众，铺天盖地，似穷尽了天下丁壮，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项羽立于车上，亲冒锋镝，身上已有数处被创，却毫无疲态，只一声声怒喝：“杀韩信！”那楚军个个心怀国破家亡之仇，闻得项王喝声，都仿佛有神勇贯注百骸，齐声附和“杀韩信”，声声如潮，直杀得红了眼一般。

对面汉阵中，韩信立于大纛下，耳闻远处排山倒海的“杀韩信”之声，不由面色发白，从腰间掣出汉王剑来，强自镇定。身边诸将也都拔剑在手，不由自主向韩信靠拢。却见韩信定了定神，将剑锷拂拭一遍，轻轻一笑，叱诸将道：“儿郎们尚不怕，你等怕甚么？”

那汉军阵中，士卒征战连年，早思息战归乡，皆痛恨项王恃武搅乱天下，此刻无不想杀尽楚军，早得天下太平，因此毫无惧意。如此，两强相遇，个个都逞勇斗狠，雪后之平川上，便是一片血海，断戟折旗，触目可见。楚军那雷鸣般的“杀韩信”之吼，在十里方圆冲天而起，响彻平野。

刘邦率后军在远处观战，也是看得心惊。其身旁，周勃、陈武按剑肃立，唯恐有失。见韩信军仍不能获胜，刘邦便焦躁道：“如此豪赌，仍不能赢，莫非天意乎？”

周勃怒视远处楚军旗帜，只是不语。陈武却道：“主公，臣自薛城从军，倒没见咱汉家胜过几阵，然项王却是一天天地败了。”

刘邦若有所悟：“也是！然如此之赌，再无二次。我刘某，是再也不想重回芒砀了。”言毕，即催动本部直属十万军，齐头并进。军令一下，十万汉军便摇旗呐喊，如鸦群般腾起，遮天蔽日，一派鼓噪而来。

韩信闻听后方有喊杀声，知是刘邦军至，便命众军稍稍闪开。刘邦所部，乃是原驻广武的老营人马，一向对楚军恨之入骨，此时挺戟杀进，势如狂潮。

项羽协同季布、虞子期，在阵中会合了钟离眜，正杀得力疲，忽见又有后援汉军鼓噪而来。项羽神色便一变，不由惊道：“汉军有十面埋伏乎？”呆望片刻，见汉王大纛下，汉军浩漫无际，知事不可为，若再迟疑片时，全军必将陷于阵中，只得停下戎车，仰天大吼道：“万年之耻，万年之耻啊！”

众军闻项王怒吼，以为又要冲阵，正待进击，却闻得一阵阵鸣金，原是项王下令退兵了。然两军厮杀，已然混作一处，哪里还撤得下去？项羽怒喝连连，率诸将及亲兵奋力冲杀，一杆长槊舞起，浑如闪电，触之即亡。汉军见之，纷纷闪避，这才杀出一条血路来。钟离眜忙招呼后队残部，边战边走，退入垓下壁垒，闭门坚守。

汉军见项王居然也遁走了，都山呼万岁，将那旷野上逃遁不及的楚军围住，尽情砍杀。已退入壁垒之楚军，耳闻同袍凄厉的呼救声，也只能徒唤奈何。

项羽生平所战，唯此一败，此刻亦不免有惊魂之感。立于壁垒上怅望良久，闻杀伐声渐息，才下令检点残部。钟离眜检点了一遍，报称尚有两万余人。项羽闻之，只凄楚一叹，便回大帐去了。

金鼓平息后，垓下城头，可望见平川上尸横遍野，断戟横陈。无数的汉军密如蜂蚁，还在源源不断拥来，堪堪已有六十万之众了。看旗帜，是彭越军与英布军、刘贾军也赶到了，将垓下一层层围住。

此役，可谓空前惨烈，天地也为之变色。两军均死伤累累，汉军共折损十万余，楚军亦有八万被斩杀。项羽向来不惧战，此时竟也脸色惨白。回到帐中，未及卸甲，便喊来桓楚，命速遣数名精干斥候，换装潜出城去，分赴淮南、江东求援。

此后十数天里，楚军只是闭门不出，等候援军。汉军虽众，但也被杀得怕了，唯有依仗势众，远远地围住，只待楚军粮绝。

堪堪时已至腊月中，天又降雪，大地一派灰蒙。楚军自广武撤下，至今尚未置备冬装，个个都怯衣单，瑟缩在一起烤火。城内存粮，快要食尽，援兵却是音讯皆无。项羽哪里知道，两淮之地早已尽失，江东路远，汉军已将通道阻隔，郡县如何调得援军赶到？

这日，项羽巡视城上，见士兵饥寒，几无执戟之力，不由心生怜悯，下令杀战马以充饥。马军的两千匹战马，一夜间杀之大半，众军好歹饱食一顿，可以再熬得几日。

时至夜半，楚军正难耐之际，忽闻远处汉营中，有阵阵楚歌随风飘来，声似哀鸿，如泣如诉。立时便有一股乡愁，穿透了夜之寒雾。众军为之一惊，三三两两，都登上壁垒去倾听。

汉营中传出楚歌，自此便成千古悬念。其实，汉军中楚人众多，实不为奇，此事自有其故。韩信军中，本就有自淮南收编的楚军若干；英布军此次前来，更半是周殷属下的九江兵。这些楚地军卒思乡，唱起楚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楚歌本就凄凉，间以箫声呜咽，更是撩动人肺腑。城内众楚军思及家乡妻子，都情不能禁，潸然泪下。当下便有数百军卒发一声喊，跳下壁垒，倒曳戟戈，投奔汉营去了。将佐们上下拦阻，见喝止不住，也都纷纷逃亡了。

一个时辰之间，楚卒大半皆已散去，连那钟离眜、季布、项伯，也都更衣逃走，不知所终。唯桓楚领四千余江东子弟兵，不肯降汉，仍坚守营垒不散。

项羽于中夜被杂沓声惊醒，闻汉营传来楚歌，四面皆和，若鬼神之泣，不禁大惊：“汉皆已得楚地乎？是何故楚人之多也！”

虞姬也醒来，披衣坐起，掌了灯，侧耳倾听。闻其辞云：

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

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

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虞姬未等听完一阕，便是默默垂泪。项羽披上大氅，出帐去看，掀开帐门，却见素所钟爱的乌骓马，系于马桩之上，正烦躁不安，似欲扬鬣奋蹄。

项羽走近爱驹，以掌抚其背，令其安静下来。遂叹了一声，回到帐中，唤卫卒拿酒来。

正在此时，虞子期、桓楚、项庄三人，跌跌撞撞奔进来，欲禀报项伯、钟离眛等重臣逃跑事。项羽见他们神色，已知是何事，忙摆手制止，只道：“长夜难挨，我等不谈战事。来，饮酒！”

三人惶然坐下，士卒为各人斟满酒。项羽又对士卒道：“尔等也斟满，与寡人同饮。”

几名兵卒也斟了酒，但不敢就座，项羽便喝道：“坐！”

众人遂就座饮酒，一席哑然。项羽也无语，一口气饮了数觥，忽而兴起，口占一诗，慷慨悲歌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嗓音本就沉雄，于此间苍凉歌吟，更是撼人心魄。歌吟回环间，项羽以掌击案作拍，将此曲连歌数阕。虞姬似小鸟依人，轻声和之，其调凄婉无比。

唱毕，项羽凝然不动，唯见颊上有两行泪下。众人都听得心中不忍，早弃了酒爵，拜伏于地悲泣，莫敢仰视。

烛火摇曳中，帐内歌声似久久绕梁，凝于斯时，似万古不散……

沉寂良久，虞子期忽然跃起，急道：“大王，今江东子弟兵尚有四千未散，可随你拼死杀出。今夜不走，更待何时？”

项羽一双重瞳子炯然有光，环顾诸人，只是不语。

桓楚叹道：“马匹已杀了大半，无马，如何能走得脱？”

虞子期则道：“马匹尚有八百未杀，可选八百死士随行。”

项庄则拔剑道：“生年二十，即便在今日交待了，亦无大憾。兄长，勿再迟疑了！”

项羽望望虞姬，仍是未语。

虞姬便起身，拭泪道：“妾身一女流耳，不擅技击，亦不愿拖累大王。大王自去，妾可隐于民间，无须牵挂。”

项羽迟疑道：“民间如何住得？”

虞姬凛然道：“妾本闾巷中人，如何不能回归？只当是梦一场罢了！”

项羽这才对虞子期、桓楚道：“项庄可随寡人溃围，你二人呢？”

虞子期道：“弟在此阻滞汉军，兄长且放心去。若大王溃围而出，何患楚不重振？”

桓楚也拱手道：“臣自举义起，即跟从项梁君，生死皆南冠之人也，大王请勿虑。”

项羽这才首肯，命项庄去点起八百名壮士。而后，密嘱虞子期、桓楚道：“寡人走后两日，便教儿郎们都散了吧。”

两人闻之，都极惊骇，虞子期脱口道：“那如何使得？”

项羽摇摇头道：“儿郎们空忙三年，能活且活吧！”随后，便取出甲胄披挂，不再言语。

说话间，虞姬寻出了一袭猩红战袍，为项羽披上，细心帮他系好甲胄，理好项羽蓬乱的虬髯，一时又忍不住泪下。

项羽正待出去，忽又回望虞姬，嘱道：“民间清苦，不比以往，须多保重！”言毕，便头也不回迈出帐去。

虞姬不觉失神喊道：“夫君……”随即，便是泣不成声。

寂静寒夜，壁垒西门静悄悄打开，项羽、项庄率八百骑士鱼贯出营，向南而逃。垓下之南为洼地，汉军营垒不密。项羽看准灯火稀疏处，疾驰而出，竟然未惊动汉军。

虞姬、虞子期、桓楚三人立于壁上，目送队伍远去。项羽走后，壁垒门复又紧闭。虞子期掉头对虞姬道：“你勿再悲戚！速回帐中，换了民女衣裳，随我二人出营，潜往民间。”

虞姬似已麻木，喃喃道：“今日无家了，走又何益？”

虞子期便顿足道：“不走，想死于乱军之中吗？”

虞姬闻言一怔，便不再犹疑，转身回了大帐。

稍后，虞子期、桓楚也换了便装，来到大帐，见虞姬已换了农家妇衣裙，正自发呆。

虞子期解下佩剑，递给虞姬：“带上防身，这便走吧。”

此时，有亲兵数名，也都一身短打扮，牵了马匹来到帐前。虞姬知逃亡在即，忽有万般不舍，将那平日习用的几案抚了一抚，又望南拜了两拜，道了一声：“夫君，你走好！”

虞子期便催道：“天将黎明，再不走便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虞姬猛地抽出剑来，叫了一声：“夫君，妾先走了！”便毅然举剑，刎颈自尽。顷刻间，只见剑坠席上，落红满地……

虞子期大惊，冲上前去，抱起虞姬。只见她颈上血流如注，面容渐渐苍白，宛若熟睡。

桓楚一时也慌了，喊了声：“虞美人……”便僵住了。

虞子期悲不自胜，涕泣良久，方对桓楚道：“你且在帐外稍候，我为舍妹稍事整理，好好葬了再走。”

桓楚在外候了片时，忽闻帐内一声大喊：“桓楚将军，拜托了！”桓楚心知不好，便一步抢进帐去，见虞子期竟也自刎而死！

众亲兵闻声赶来，顿时都怔住。桓楚忍住泪，跪于虞氏兄妹尸身前，拜了三拜。起身对众人道：“尔等将虞将军兄妹好好葬了，便可自去，我不走了。”

次日晨，垓下壁垒中，又有零星楚卒投奔汉营，称项王昨夜已率八百骑士遁走。刘邦闻报，不敢大意，急命灌婴率五千马军，循踪追击。又特颁谕令：“得项王首级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垓下城内，尚余三千江东子弟兵，誓不肯降。韩信见状，便发兵来攻，其势凌厉，志在必得。待号角响过，但见无数汉军，在城上攀附如蚁，前仆后继。三千残卒固守在城头，同仇敌忾，皆战至最后，力竭而死。众战殁者中，亦有桓楚在内。

却说项羽亲率八百骑，疾驰三日，昼夜不舍，亦是惊险迭见。一路遭汉军拦截，战死者、失散者不计其数。

半途中，项庄身陷重围，眼见得难以突出，遂持剑大呼：“鸿门宴舞剑者在此，刘邦老贼何在！”话音刚落，即有无数汉军拥上来，呼喝连声，剑戟乱刺。瞬息间，便再也不闻那项庄声息了。

项羽身上亦有新创数处，猩红战袍已有斑斑暗色血迹，他抬眼看了看项庄战殁处，眼中似有血冒出，旋即一声大吼，连杀数名汉兵，溃围而去。待奔至淮水边，再检点随行骑士，仅有百余人而已。一行人不敢停留，便觅了船只，急渡淮水南下。

当晚，项王与众骑蜷曲在草丛中露宿。次日晨，又策马疾驰，无多时，便来至阴陵地面。不巧，前面忽然失路，因天阴不见日头之故，众人皆不能辨别方向。正惶然间，忽闻身后追兵喧哗，已是渐渐迫近了。

间不容发之际，项羽忽见前头有一老农，肩背粪箕，正蹒跚而行，便打马上前，拱手问道：“请问老丈，我等欲往江东，有何路可通？”

那老者掀起斗笠，项羽便觉面熟，却也想不起曾于何处见过。

老农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飘然有隐士风。他凝视项羽片刻，微微一笑：“楚人，如何在楚地失路？”

项羽赧然拱手道：“追兵甚急，万望指教。”

那老者便一指：“左！”

项羽匆匆谢过，便率部向左奔去。

及至项羽一队人马跑远，那老者才笑笑自语：“故人，可还记得彭城夜行乎？圣人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老夫生将满百，哪见有甚么凤鸟？唯见大盗不止！尔等不悟，便往左去吧，去吧……”

项羽算定，此去若踏上东行之路，便可将追兵远远甩开。岂料在苇丛中驰驱了半个时辰，前面哪里还有路？唯有万顷苇荡，白芒如涛，分明是淮水所积的一个大泽。一行坐骑皆陷于泥中，前行不得。

项羽方知受骗，怒骂不止，只得返回，再寻那白首农夫，哪里还能觅得踪影？项羽勒马，恨恨良久，疑惑道：“老儿何往，莫非异人乎？当今之异人，何其多也，究竟意欲何为？”

待士卒寻得渔夫探问，方知此泽名曰高塘，方圆有百里之阔。刚才迷路之处，名曰炉桥，须沿泽畔向右绕行而过，方可直赴江东。

项羽这一行人，在泽畔曲折回环，好不容易找到东归之路，却是误了行程。虽昼夜兼程，仍难摆脱汉军。才得脱险两三日后，身后忽又有汉马军呼啸包抄而来，一阵截杀，百余楚骑立陷重围，折损甚重。项羽挺起长槊，且战且走，方得脱身。又狂奔至下午，来至东城地面，检点身边，唯余二十八骑矣。

回首望望，身后汉家马军仍有数千，穷追不舍，堪堪已经逼近。

项羽心知此番脱不得身了，便勒住马，对众骑士道：“我自起兵至今，已有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曾败过一回，遂霸有天下。然终却受困于此，此乃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吾意决死，愿为诸君快意一战。定要三胜，斩将，夺旗，然后死。欲使诸君知我非用兵之罪，乃天亡我也！”

二十八骑中，无一人有惧色，皆攘臂道：“愿从大王之命。”

项羽乃引兵驰上一小山，命众骑环绕四面，驻马向外而立。汉军随即赶来，将小山围住数重。

两军僵持，虽悬殊不等，汉军将士心仍惴惴。皆紧握刀矛，屏息逼视项王，四周唯闻战马喘息之声。

项羽手持长剑，对身边一骑士道：“看我为公取一将之首级！”遂下令，教七人为一队，分为四队，向四面冲下，往山之东面三处地方会集。

众骑士皆然诺。项羽于是大呼，纵马飞驰而下，众骑士俱催马四出。汉军见了，纷纷避让。项羽看准一甲胄鲜明者，驰突而至跟前，手起剑落，将一汉将斩杀。

汉军平素畏项王如虎，闻其将至，即望风而逃。今日见其势穷，遂将连年征战之苦，迁怒于项王，唯恨其不速死。数千骑士，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远远近近呼喝：“捉项王！”

郎中骑杨喜，素来胆量过人，此时便发狠，紧追项羽不舍。

不料，项羽突然回头，怒喝一声。杨喜猝不及防，人马俱惊，兜鍪当场掉落，转头跑出数里，方才收住缰绳。

项羽冷笑一声：“项王岂是好捉的！”便与二十八骑分头杀出，如约在三处会集。汉军不知项羽在哪一处，便也分为三队，将那众楚骑重新围住。

僵持片刻，项羽须发皆张，一手持槊，一手持剑，又一声猛喝，率众军从三处策马驰出。

马蹄杂沓中，项羽直奔汉军一都尉跟前，一槊刺穿三层胸甲，当场致其毙命。而后一路呼喝，剑槊齐下，又斩杀数十百人。汉军似见蚩尤再世，皆心胆俱裂，再不敢呼“捉项王”了，瞬间便溃散而逃。待汉军遁远，项羽勒住马，聚拢骑士检点，唯折损两人而已。

自山上而下，项羽一连九战，所战皆捷，终得顺利溃围。故而后世称此山为“九头山”，亦号“四溃山”，此山尚未完全湮灭，至今仍有残迹在。

当是时，项羽在山下勒马四顾，重瞳闪射异彩，如有神魔附身，笑问众人：“如何？”

所余二十六骑皆感振奋：“如大王所言！”

项羽以衣裾缓缓拭净剑锋，便是一声：“走！”遂率众人向东驰去。

一路见处处兵燹，惨不忍睹。草莽之中，兔起鹘落，皆是国破家亡景象。好在身后追兵尚远，唯有长天流风，传送鸦噪声声，分外凄凉。

驰驱不过片时，便来至乌江浦。此处为长江一渡口，长江水道在此呈南北走向，故对岸古称江东。秦汉时，此处江流靠近乌江浦这一边，夹杂淤泥甚多，水呈黑色，因此得名“乌江”。

从此地渡江，即是江东的吴郡。一线生机在前，众人顿感释然，便稍作喘息。项羽急欲寻船渡江，手搭凉棚四望，见十里水畔，因战祸之故，竟然难觅一人。

须臾间，远处又闻人马杂沓，遍地皆有“捉项王”之声。汉军追兵，堪堪又已逼近。项羽正焦急间，忽见苇荡中悠悠划出一小舟，舟上操桨者乃一老翁，一袭蓑衣，满身风霜，眉宇间有骨鲠之气。见项羽正在徘徊，便拱手道：“可是项王？请速上船。”

项羽甚觉奇怪，便问：“公何人也？”

“臣乃乌江亭长，在此专候大王渡江。沿岸百里，十室九空，唯小臣有一船。汉军若追至，无此船亦不能渡江。”

项羽见此舟甚小，仅容得一人一骑；所率二十六骑，如何能一趟趟渡过？

亭长见项羽犹疑，便急劝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有众数十万人，足以称王也，愿大王急渡！”

项羽仍未下马，眺望大江片刻，勒转马头，对众骑士笑道：“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我一人生还，纵是江东父老怜我，拥我为王，我又有何面目见之？纵然父老不言，我能无愧于心乎？”

言毕，便跳下马来，将那匹乌骓马引至江边，对亭长道，“我知公乃仁厚长者，我骑此马五年，所向无敌，曾一日千里。今不忍杀之，以之赐公吧。”说罢，便深深一拜。

那亭长接过马缰，一脸错愕：“汉兵将至，大王欲何往？”

项羽仰天笑道：“公且渡。吾意已决，此生唯付一死，或可留名千古，仍是强于无数食禄鄙夫！”

亭长知其意决，不禁老泪纵横，朝着项羽长揖道：“大王，楚人作别了！”遂放舟而去。

此刻彤云密布，芦荻萧萧，千里江流有诉不尽的悲苦。项羽不忍再张望江东，便转过身，令从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与敌接战。众人知最后关头已到，便纷纷弃了长戟，掣出短剑、手戟，跃跃欲试。

一行人走出苇丛，便见白杨林外有汉军漫野而来，皆执戟狂呼“捉项王”。项羽更无多言，即率二十六人冲出白杨林，杀入重围。霎时间，兵刃相格，呼喝声此伏彼起。

汉军见项王已陷末路，为悬赏所激，都争相向前，刀矛如苇，逼住项羽。那项羽，大叫一声：“楚人岂可杀绝乎！”便拼尽全力，左右格斗，手刃汉军数百人，身上亦被创十余处。所披战袍，褴褛如麻，已看不出本色来了。

激战有时，众骑士或死或被俘，唯余项羽身旁两三人。一骑士颓然坐下，哀鸣一声：“大王，力竭了！”

项羽环顾之间，忽见汉军前锋中有吕马童在，便注目道：“你岂非我故人吗？”

吕马童此时在汉军为骑司马，正是灌婴属下，闻声急忙上前辨认。见果是项王，便朝前一指，告知身边的中郎骑王翳[6]：“这便是项王！”

项羽怒目圆睁，重瞳子犹如蜡炬，高声道：“不错，你好眼力，正是你旧主无疑！只记不得你有何战功。我闻汉家以千金购我头颅，封万户侯，我便成全了你吧！”说罢，便毅然举剑，刎颈而亡。

——乌江之畔，但见血浸铠甲，如夕阳残照之流光，漶漫而下，染红了一片沃土。

汉兵们一时惊住，静默了片刻，随后便骤起一阵喧嚣，众军争相抢进。王翳大喝了一声：“那是我的！”便当先冲入，手起剑落，斩下项羽头颅。其余汉骑一拥而上，争相践踏，抢夺项羽遗体。刀光之中，互相砍杀而死者，竟有数十人。

最终，由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都尉杨武各得一肢。后经验明，五人皆封侯，食邑千余户，世代享受荣华。杨喜后人，更有累代为汉家重臣者。

三日后，垓下城已破，战声沉寂。韩信正在中军大帐中徘徊，忽有军卒飞马来报：“项王已死！系在乌江畔自尽。”

韩信闻言，猛然怔住，不由自主伸手去拿那柄汉王剑，手指才刚一触剑锋，便倏地缩回，说不清心头是狂喜还是悲凉。

与此同时，垓下汉王帐中，刘邦也接到灌婴的加急羽书，双手颤颤地拆开来看，阅毕，却是半晌瞠目而不能言。身旁张良、陈平看得奇怪，便都问：“大王，军情如何？”

刘邦望望二人，将嘴张了一张，便把军书向穹顶一抛，大笑道：“哈哈，万世无忧矣！”

张良、陈平猜到缘由，双双击掌，欢呼相庆。帐外周緤、徐厉等一干亲随侍卫听见，也知是项王生死有了着落，都一拥而进，急切问刘邦：“项王可曾捉住？”

刘邦并不答话，只整了整衣冠，端然袖手，步出帐去，久久仰望天穹，随后大呼了一声：“他死了！”

[1].稽（qǐ）首，古代跪拜礼，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亦至地。顿首，磕头。

[2].假王，非正式受命的代理诸侯。

[3].北貉，春秋战国时的古国名。在今吉林省东部一带，与其时朝鲜半岛上的“三韩”属同一族。

[4].斛（hú），古代量器名，亦为容量单位，汉代一斛为十斗。

[5].此时为公元前２０３ 年农历十月，若以现代历法计算，尚属汉王四年。但按秦历法，十月即为岁首，则为汉王五年岁首，故当今各著述所称灭楚之战起始年代，并不一致。

[6].王翳，亦作王翥。他的官职“中郎骑”比较特殊，学界有讨论。中郎与郎中，为两个不同的系统，不相统属，然职务类似，即负责宿卫宫禁，出则充车骑。中郎骑，即以中郎身份而出任骑郎，与灌婴的马军统统都具有郎中身份的情况，有所不同。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项羽战亡之际，天寒地冻，本是萧瑟季节；然而在垓下北郊，汉军大营内，却是一派喜庆。众将士经多年征战，皆劳顿不堪，此时忽然没了敌手，顿觉身心俱畅。儿郎们在军帐内歇息数日，只觉得憋闷，都跑出军帐来，相互角力，比试掷石，以此嬉戏。

数日内，自晨至昏，汉王刘邦不知受了多少臣下致贺，诸臣都称灭楚为“万世之功”，谀辞不绝，翻来覆去，直听得耳朵窍里都冒出油来。

故而这日晨起，刘邦便唤来左丞相曹参，吩咐传令诸将：“所有虚礼皆免，都不要来絮聒了，各自守住营垒，不扰民便好。”

曹参走后，刘邦又唤来陈平，劈面便嗤笑道：“你看诸将，都是血溅战袍、创痕遍身，独你这典军者，袍上连个血渍都没有，若非天佑，便是你躲懒，哪里像个上战阵的人！来来，寡人也须沾些你的福气，今日无事，为我诵读《太公兵法》，先养养神再说。”

陈平道了一声：“臣惭愧。”便席地坐下，拿过案头一卷简册，展开来读。

刘邦脱了鞋履，箕踞于榻上，闭目聆听。喧嚣中，有了这书声琅琅，便觉分外提神，听到精妙处，不时抚膝赞叹。

正在悠然之间，忽闻天际传来一阵雷鸣，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刘邦浑身便是一颤，兴致全消。

那滚雷又响了数声，便戛然而止。刘邦忙爬起来，倒趿鞋履冲出帐去，仰起头来望天。只见漫天彤云密布，一派欲雪天气，他脸色便发白，倒吸一口冷气道：“冬日里，如何打雷？莫非是天象示警？”当即命中郎将徐厉，速去传太史令来。

陈平此时走出大帐，却一伸臂，拦住徐厉道：“且慢！”

刘邦回首瞥了一眼，笑道：“陈平兄，又有何高见？”

陈平道：“今日闻冬雷，正当其时，君上何须问太史令？”

刘邦睁大双目，讶异道：“哦？这又是何道理？”

“冬日雷震，夏日雨雪，皆为逆天之象。应合这人间之事，恐是喻示：倒行逆施者，必难久长也。”

“莫非说这冬雷，是应了项王败亡？”

“正是。此天象所应人事，必为项王之死，而无他！乌江浦距此地，不过五百里。依臣之推算，吕马童等诸将，最迟于今日，就该携项王首级归来。”

“哦？”刘邦被提醒，心内不觉一动。再望望大营内外，见儿郎们也都为冬雷所惊吓，停住了嬉戏，面面相觑。

刘邦便有些恼恨，对徐厉道：“项王死了，居然能吓得住活人！你去传令，命儿郎们擂鼓奏乐，闹他一闹。”

待徐厉领命退下，刘邦便与陈平返回帐内。不须片时，大营各处便是金鼓齐鸣，兼以丝竹之声，一片鼓噪。

陈平闻之，不由大喜，抬眼望了望刘邦，以为君上也必是满面喜色。却不料，只见刘邦神色黯然，僵坐于榻上，动也未动一下。

陈平先是一惊，转而一想，便知刘邦心中亦是哀悯，于是连忙敛容坐下。

君臣如此默坐，也不知过了几时，忽闻帐外有马蹄橐橐，由远及近，驰至帐门前停下。一员骁将自马背滚下，进帐来禀报：“大王，王翳、吕马童等五将，已携回项王尸身，稍后即至。”

来者原是中郎将周緤，此前两日，他奉刘邦之命，往东去打探消息，半路恰遇见吕马童一行携尸返回。周緤验看了项王头颅，知此事已坐实，便飞马先回大营报信。

刘邦望一眼周緤面孔，不禁一笑：“寡人知道了。看你尘土满面，哪还有半分威仪？莫教同僚辈笑话，快退下洗洗吧。”

徐厉等一众近侍，见周緤飞骑归来，都知项王头颅今日必定传回，各个高兴，蜂拥奔进大帐来，要向君上贺喜。

却不料，刘邦却霍然起身，下令道：“项王虽薨，然终究为尊者，稍后尸身送回，须以诸侯之礼入殓。你等且退下，传令各军统统归帐，不得喧哗，不得出帐观看，违令者，杀头，定不赦！”

众人闻言，都不禁咋舌，连忙分头去传令。

待众人退下后，刘邦回首对陈平道：“陈平兄，你去请齐王韩信来。你二人，便守在这帐外，待验看项王尸身无误，再来禀报。”

陈平领命，出得帐来，即唤来谒者仆射随何，请他速去传召韩信。

韩信得了传令，急忙赶来，满脸都是喜气，只想一睹项羽首级。陈平见他来，忙拉住他衣襟，耳语了数句。韩信听了，神情不禁一凛，当下便与陈平在帐前立定，等候吕马童一行前来报捷。

两人负手等候，却迟迟不见五将踪影，只得耐下性子，不住地朝远处张望。

如此等了多时，只见东方尘头大起，一队军马骤驰而来。前头五将，在辕门前下了马，各自牵了马匹，昂然而入。大营内各处兵卒，因军令之故，都不敢擅动，只躲在军帐内探头张望。

经陈平布置，自辕门至汉王大帐前，有军卒执戟排列，甚是隆重。走在前头的王翳，胸前所挂包袱，即是项王头颅。后面四将，各抢得项王一肢，皆驮于马背之上。

一行人来至汉王大帐前，只听陈平一声招呼，徐厉立时拿来一匹白绢，铺于地上。五将神色肃然，各卸下项王头颅、四肢，于白绢之上拼好。陈平便敛了敛气，拉了韩信上前验看。

此景端的是悲壮之极！但见那项王尸首，虽是战袍褴褛，血污遍体，却仍是须髯偾张，双目圆睁，似随时都可发出雷霆之吼……

陈平朝那尸身看了一眼，便面色发白。韩信到底是胆大，弯腰看清了无误，便朝陈平以目示意，请陈平进帐去禀报。

陈平略稳一稳神，吸了口气，转身进了帐，高声禀道：“齐王与臣适才验看，确是项王尸首无疑，请大王亲自验看。”

刘邦闻言站起，正欲出帐，忽又止了步，只缓缓道：“项王，故人也。你二人既然看了，自是无误。”

陈平便劝道：“大王，灭楚大业，乃千秋之事。今大功告成，还请大王亲眼验看为好。”

刘邦闭了双目，默然半晌，眼角忽有泪水涌出，仰头叹道：“项籍兄，广武山一别，尚不足三月，如今……兄之勇烈，我刘季是万不能及呀！”便对陈平挥挥手道：“算了，寡人如何能有心情验看？便由你操持吧，用上等棺木装殓，以车载之，随队而行，日后择地安葬。”

陈平领命，正要退下，刘邦又吩咐道：“去唤那五将来吧，寡人要当面嘉勉。”

陈平便提醒道：“大王，先前曾有军令，得项王首级者，封万户侯。”

“这个自然，五将均可封侯。”

“哦？莫非……要封五个万户侯？”

“荒唐！”刘邦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意：“如此封赏，岂不是要将天下都赔光了？只一个万户侯，由五人均分；若嫌不够，再多赐半个万户亦不妨。”

陈平一笑，忙将五将唤进帐来。只见那五将，甲胄整齐，鱼贯而入，满身犹有杀气。到得刘邦跟前，便一字排开施礼，礼毕，各个都有得意之色。

刘邦逐一望过去，频频颔首，赞道：“虎将，虎将！今日得此大功，恐是祖坟埋得好。待来日封侯，你等子孙袭爵，保万世富贵，定要羡煞众人了。”

五将喜得眉飞色舞，又一齐拱手谢恩。刘邦便戟指吕马童道：“将军，项王是你旧主，那乌江边上，你如何下得了手？”

吕马童正自得意，遭此一问，不禁满面惶悚，俯下头去，不能对答。

刘邦遂大笑道：“你心肠到底是比我硬！好了，封侯之事，待天下平定之后再说，寡人既有旨，便决不食言。今晚你等都好生歇息，教那灶上好好备一餐饭。”

五将齐声谢恩，揖礼毕，便各自归营去了。

陈平跟着出帐，招呼了一声，众郎卫便一齐上来，七手八脚将项王尸身移走，自去装殓了。刘邦这才踱出帐来，叹息道：“项王年方三十二，便如此殁了，寡人实有不忍。”

韩信意气正盛，兴冲冲道：“臣则为大王贺！项王横霸天下，终告倾覆；我汉家上下，从此可以安枕了。”

刘邦却挥挥袖道：“此时庆功，尚且过早，楚地尚有东海、江东等处未降。这便召各位文武来议吧，教那诸王也来，将此事早做筹措。”

韩信一时血涌，以手按剑，慨然应道：“项王既薨，残余不足为虑。请大王引军自回关中，臣愿率齐军，往东南去，将那楚军统统荡平。”

刘邦望了望韩信，微微笑道：“垓下之战，齐王居功甚伟。今后这些枝节小事，就不必劳你费神了。”

韩信大失所望，只得退后一步，默然无语。

少顷，英布、彭越、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一众豪雄，都奉召前来。刘邦便也不讲究礼数，与众人围坐一起，议起用兵之事来。

刘邦道：“项王自号‘西楚霸王’，乃因楚之根本，皆在彭城以西。如今西楚数郡，大部已定，楚实已覆亡。然我辈不可骄矜自大，今江东之东楚、江陵之南楚，尚有楚军余众数万，不单是未降，且都怀复仇之心，诸君可大意不得。依寡人之意，明日即遣别军两支，将东楚分头略定，不知何人愿当此任？”

此言甫毕，在座诸人便都纷纷起身，争相请命，唯周勃稳坐不语。刘邦便笑道：“还是周勃兄厚重！罢罢，此功便给了你吧。自明日起，你率别军一支，前往平定泗水、东海，逐城而夺，务要剪草绝根。”

周勃便霍地起身，唱喏领命。

刘邦又道：“再看那灌婴部，已兵临江东，也是大意不得。楚之江东，乃是项氏旧巢，人心素不向汉。可传令灌婴不必班师，备好渡船，过江去攻吴县（今属江苏省苏州市）。待吴县攻破，再南下平定豫章、会稽两地。楚之余孽，乃我之大患，不得稍有姑息。大军所到之处，只须以刀剑说话，无论良莠，逆之者亡！”

听了刘邦这番布置，众人都狂呼叫好。曹参高声道：“灌婴虽年少，其锋芒却甚锐，追杀项王，未出旬日便将首级传回，今日率军荡平东南，当不在话下。”

刘邦大喜道：“好！我便在这垓下静候，只待南北两路捷报。”

韩信此时，神色却颇显不安，从座中起身建言道：“臣以为，今后兵事，有诸王及各将安排，大王无须多虑，只管引军返归关中。若放心不下，可先撤至洛阳，静观一时。这垓下左近，千里蒿草，满目凄凉，岂是久留之地？”

刘邦却摇头道：“齐王勇气可嘉，寡人不及。然事有奇正之变，哪里有一定之规？寡人时来常思：楚虽三户，尚可亡秦；吾辈新得天下，岂能无忧？吾意已决，楚地不平，不离垓下。”

韩信略作踌躇，便又道：“如此也好。垓下为福地，在此必能等来捷报。只是……我齐军自南下以来，经垓下恶战，折损甚多，人马三去其一，余者亦多疲极。如今既无仗可打，不如臣先行班师，回齐地也好休息。”

“哦？你目下还有多少人马？”

“除去灌婴一部，尚有二十万余。”

刘邦便连连摇头：“齐王不能走！有你这二十万雄兵在侧，我方可睡得安稳。”

韩信不禁面露诧异：“大王亦有兵马二十万，且半为老营精兵。今楚已败亡，仅存余烬，又何惧之有？”

刘邦苦笑道：“寡人用兵，怎与将军相比？不过屡败屡战而已。二十万兵又有何用？近来，曾数次梦见项王活转过来，惊出我一身冷汗。故而寡人之意，齐王还是暂留此地，以防楚地复叛。”

见刘邦执意挽留，韩信也只得应了，不再多言。

刘邦见韩信怏怏不乐，便对众人道：“齐王方才想庆功，也属常情。也罢，寡人这便置酒，为诸君庆功。”

当下，仆射随何一声唤，便有涓人出来，将筵席摆上。诸将见有酒饮，都喜形于色，纷纷解甲，不分尊卑，席地而坐。

酒过三巡，众人开怀大悦。刘邦环视座中，笑道：“吾提剑安天下，唯赖诸君。汉家诸将，可了不得！威名加于四海，何人可敌？”

韩信亦知刘邦心思，忙应道：“武人仗剑，匹夫耳，岂有多智？唯陛下马首是瞻，方能横行天下。”

刘邦闻言，微笑不语，忽瞄见随何立在座侧，便指着随何对众将道：“哈哈，还是武人有用。定天下，安用腐儒哉？”

众将亦随刘邦视之，见随何身形单薄，似手不能缚鸡之状，不禁哄堂大笑。

随何正侍立于刘邦身后，闻诸将哄笑，便略一揖，不慌不忙问刘邦道：“昔年大王引兵攻彭城，倘使项王不回军，大王率步卒五万、骑士五千，能擒来英布吗？”

刘邦一怔，只得答道：“不能。”

“然大王曾遣臣与二十人，出使淮南，至九江，劝降九江王英布。以此观之，臣之贤能，胜于步卒五万、骑五千也。然大王却指臣为腐儒，且称‘定天下，安用腐儒’，又是何故呢？”

“这个嘛……咳咳！”刘邦脸一红，忙改口道，“爱卿之功，也甚是了得！如何打赏，容寡人思之。”

诸武将闻随何之言，皆有所感，纷纷敛容起身，向随何拱手致礼。

果然未及旬日，刘邦便有谕令下，加随何为护军中尉，官职与陈平相等，分陈平之权，朝夕随驾顾问。诸将闻令，无不惊异，再也不敢小觑随何。

此后半月间，刘邦拥大军驻在垓下，日日怵惕，不敢有半分松懈。闲来无事，便阅看各地传回的军书，也无心召婢女来洗脚了。

如此等候，至汉王五年（公元前202年）正月间，南北两路，果然都有捷报传至。周勃所领两万人马，北上之后，便如风卷残云，横扫泗水、东海两郡，攻下二十二城，多是兵锋所至，楚民便开门迎降了。

然灌婴所部渡江后，却意外遭逢劲敌。那吴县的守将景阳，乃楚之孤臣孽子，不甘受灭国之辱，闭门抗拒，竟致汉军寸步难进。

灌婴见坚城难下，已引得江东楚军气焰复炽，心里便烦躁。这日他骑马督战，在吴县城下，闻城头守卒叫骂，忽想起汉王破曹咎之计。便命所部后撤，在城郊席地而坐，打起项王灵幡，向城上祖宗八代地乱骂。

这一计，果然灵验。汉军辱骂已故项王，直激得景阳气血上涌，当下率兵倾巢而出，唯求一战。城中的楚卒，都知国破主亡，已再无生路，各个抱定决死之心，勇猛异常。两军厮杀开来，竟难分胜负。然灌婴所率的郎中骑，毕竟多了些历练，战了大半日，渐渐发起力来，长戟飞舞，迭次冲阵，终大破楚军，击杀景阳，这才将吴县平定。

吴县既下，衡山王吴芮在邾县（今湖北省武汉市邾城）孤悬于外，便也无心再守，当即传檄天下，易帜降汉。

楚上柱国陈婴闻之，亦在江东率部降汉，声言要过江来觐见汉王。这位陈婴，早年曾是义帝辅臣，在楚地声望甚高。他之降汉，震动甚广，江东一带立呈瓦解之势。

刘邦在大营得知后，不由大喜，忙驰书灌婴，嘱他务必优待降臣。又函告陈婴暂不必朝见，且与灌婴合兵，略定会稽、豫章两地。

此后情势，正如刘邦事前所料，一入正月，天下便大定。楚之遗民，皆知霸王犹如始皇帝，脑门上写了“暴虐”两字，万年也洗不干净。一旦国亡，便永无复国之望，于是皆俯首称臣，再无反心。

然于此间，仍有一南一北两座城不服。

南边的这一个，乃是临江王的都城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地处南楚。自霸王分封至今，四年来，临江王的王号已传了两代。那老王共敖，原是战国故楚之贵胄，秦末投了项梁义军，成了楚怀王身边的重臣，官至上柱国。项羽西征咸阳之时，共敖也曾相随，曾领兵一支击破南郡（今湖北省荆州市一带）。后项王分封天下，念他是楚贵胄，便给了他这个临江王做。封地在楚之旧都江陵，也算是恰合身份。

待到刘邦传檄伐楚时，各路诸侯群起相从，独独临江王不予理睬。然楚汉后来在荥阳相持之际，共敖为明哲保身计，却又未发一兵一卒助楚。

老王共敖身体不佳，已于年前过世，其子共尉便袭了王号。至项王战殁之时，老王共敖已死了一年有余，其子共尉血气方刚，只认楚为正统，偏就不来降汉。

刘邦得知此情，心里便发了狠，悄悄唤来刘贾、卢绾，吩咐道：“临江王共尉，尚有乳臭，却敢与我汉家作对，寡人必不相饶，定要灭之而后快。今楚地归服，天下初定，再无甚大仗好打了，末尾的这份功劳，便赏了你二人吧。”

刘贾、卢绾顿觉大喜。刘贾应道：“千里游击，为我所长。今赴江陵，定要提得共尉头颅回来。”

刘邦却是连连摇头，告诫道：“临江凭山临水，有兵法所云之地利。其疆土辽阔，堪比楚汉、三秦，都城江陵得粮道之利，且已有备，尔等若无些韬略，只怕是‘可以往，不可返’，故万万不可大意。你二人，乃我心腹，莫要无功而返，丢了我的老脸。”

卢绾口称诺诺，刘贾却是不服，大言道：“昔日袭楚，所向无不披靡，况乎区区之江陵？”

刘邦便叱道：“咄！没有阿兄我，你个竖子，怕至今仍为卖饼者流，离不开沛县一步。这等狂言，休在我面前搬弄！”

刘贾笑道：“正是阿兄照拂，弟才有幸弯弓跃马，做了一回大丈夫。阿兄请勿虑，夺不下那江陵，弟怎有脸面回来？”

二人领命之后，便在本营点起万余兵马，大张旗鼓，向西而去了。

再说那楚之北地，也有一城未降，那便是鲁城。

近日有前去招降的汉使，返回复命称：鲁城军民顽愚之极，倚仗堑深墙高，囤积了足够一年的粮秣，遍竖赤旗，拒不降汉。至此，西楚九郡尽皆归汉，唯此一城仍高悬楚帜，甚为狂悖。使者劝降之时，一语未毕，城上便有乱箭射下，全无转圜余地。

刘邦听罢禀报，不由大怒：“鲁城，这是何等怪物？”当下，便召张良、陈平前来商议。

张良道：“鲁城不降，自有其道理。昔年项梁君战死，楚怀王即封项王为鲁公，项王收拾余众，便以此城为根据，与章邯交锋，故而鲁城与项王甚有渊源。鲁人素重礼制，今不降汉，只为感念旧主而已。”

刘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鲁城军民，居然愚到如此地步。”低头想想，又愤然道：“今汉家得势，各路人马都大胜而归，寡人将集天下之兵，前往征讨，非屠此城不可！不如此，不足以令天下服我！”

陈平闻言大惊，忙劝阻道：“区区鲁地，腐儒之邦，何劳大王亲征？可命韩信率别军一支，即可攻破。”

刘邦不禁勃然变色，拂袖怒道：“寡人用兵，固不如韩信；但若论兵，你陈平恐还不如寡人！”

当下陈平脸便涨红，忙请罪道：“诚哉诚哉，请大王赐教。”

“寡人岂敢教你？寡人只知：鲁乃项王旧封之地，父老一心向楚，正是所谓项王老巢，岂是偏师一支就可攻破的？吾与项王，恶斗四载，便宜了韩信，窃得那垓下灭楚大功。今海内渐平，唯此一战，可扬我之名、添我之威，寡人不亲征又当如何？项王生时，我刘季不得出头；项王死了，我还怕个甚么神鬼狐怪？”

陈平望望张良，见张良意态如常，并无惊诧之色，便知刘邦是嫌恶韩信功高，方有此意。于是不敢再争，忙谢罪道：“臣迂腐，不明大事，陛下还请息怒。那鲁城虽微，然能守微而抗我大汉，自是不可小视。陛下亲征，是大有道理。”

刘邦便抬手指点陈平，嗤笑道：“兵书读到你肚子里，如进狗肚，算是全废。此事毋庸再议了，趁正月吉时，即集起天下之兵，征伐鲁城。此战，乃楚汉终局之战，务要一举荡平，教那楚民各个震恐，不敢心生反意。如此，你我之子孙，才好落个万世太平。”

陈平忽想到昔年的睢水之败，便忍不住一笑：“此等豪言，到如今，便是微臣我，也敢说了。”

刘邦听出陈平话中的讥讽，心中骂了一句，叱道：“你只是个嘴巧！”

如此又过了旬日，灌婴率部得胜班师，降臣陈婴亦来归。灌婴禀称：江东数郡，尽皆平定，连同化外番邦，亦多来归降。陈婴所部平定豫章之后，城垣残破，已筑造新城，号曰“南昌”，取“昌大南疆”之意。

刘邦闻之，心内大定，正要点兵北上，忽有军使从西南而归，呈上军书称：刘贾、卢绾兵临江陵城下，急攻共尉不下，折损甚重。

刘邦气极，一把扯烂了军书竹简，顿足道：“竖子！庸夫！《孙子兵法》是如何说的？军中屯长、伙夫皆知：‘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江陵乃故楚郢都，高城坚壁，天下无匹。共尉此刻恰是穷寇，他若据城死守，岂是两个庸才能围困得下的？”骂毕，又急召韩信前来商议。

君臣二人密议了半日，议定遣骑将靳歙，率别军一支急趋往援，换太尉卢绾回来。靳歙临行，刘邦觉放心不下，又面嘱再三，令他务必效仿韩信破赵，诱敌出城而歼之。

料理好南边军略，刘邦便点起本部二十万人马。连同韩信、英布、彭越、周殷、陈婴等诸部，拢共有五十万之众，冒寒北上。

可怜那江淮一带楚民，于短短四年间，便两次身历数十万军过境，征粮征丁，不胜其扰。幸而此时已是冬季，否则，田禾又不知将踏坏多少。

汉家兵卒挟得胜之威，士气高涨，丝毫不以天寒为苦。樊哙所部先锋中，尚有未战死的巴蜀“板楯蛮”[1]千余人，一路歌呼，捧雪嬉戏，引得其余诸部也都兴起，南腔北调地唱个不停。

诸臣中，唯张良打不起精神来，一路都心事重重。刘邦在戎车[2]上看见，忙招手问道：“子房兄，可有恙乎？”

张良连忙打马赶上，拱手答道：“臣只是略感体虚，并无大碍。”

刘邦望望，疑心道：“恐非如此吧，兄莫不是有心事？”

张良沉吟片刻，问道：“天下之兵尽在此，区区鲁城，不知藏有粮秣几何？”

刘邦便哈哈大笑，笑罢，低声道：“鲁之于我，癣疥之疾也，此行不过虚张声势，大军哪里要进鲁城就食？”

“既如此，君上何必统兵北行？”

“这个……子房兄应知寡人之疾，究竟在何处！”

张良闻得此言，便是一惊，失手将马鞭坠于地，脸色越发不好了。

汉军从垓下拔营，浩荡北上，不数日，便途经萧县。军旅过处，正是旧日战场。刘邦凭轼四望，心中感慨，索性令车驾停下，纵身一跃，跳下车来，换了一匹马骑上，与张良、陈平并辔而行。

一路谈笑，不觉便进抵彭城之下。只见城墙大部已堕，城内街市萧条，楚民皆有惊惧之色。刘邦见此状，颇为惊异，便下令全军稍歇。

俄顷，有城内留守校尉前来觐见，禀称：年前攻破彭城，不待大股汉军入城，城内百姓因恨霸王黩武，竟聚众将王宫一抢而空，又焚毁宫室以泄愤。后灌婴为厌彭城王气，下令将大半城墙堕坏。彭城经此兵燹，元气大伤，城内百业俱废，谋生艰难，百姓已逃亡大半。

刘邦闻罢，叹息不止，遂下令：“各军绕道而行，不得有一卒擅入城内。”又对张良、陈平道：“昔日项王，鼻孔朝天，何其霸道？眼下一朝覆亡，竟是这般可怜相。我今日见了，也是心惊。你二人今后须多留意：我汉家天下，万不能落到此等地步。”

张良附和道：“今日观之，果令人感叹。”

陈平却不以为然，只说道：“大王洪福，断无步项王后尘之理。”

刘邦哼了一声：“月满则亏，平地也要防跌倒，只怕未必是多虑！陈平兄，你何时才能不似倡优，尽说这些拍马的话？”

陈平忙辩白道：“臣也知此理，只不愿口出危言，败了季兄兴头。”

刘邦便笑：“你是无论何时，总有道理！”

待行至彭城郊外九里山，刘邦忽勾起哀伤之念，遂跳下马来，环视左右，躬身以手掘土，翻出了两个箭镞来，叹息道：“当日在此，折了我多少儿郎！”

张良、陈平与众侍卫也下马来，在各处寻出些断剑残弓来。众人睹物生情，皆唏嘘不止。陈平喃喃道：“当日逃命，何敢想今日重游？时乎？势乎？”

刘邦便道：“今天下虽定，然四方豪杰，心却未定。我君臣若鼻孔朝天，难免不重蹈睢水之败。陈平兄，今日鲁城虽微，然亦须大军压境，便是此理。”

陈平叹服道：“君上远见，臣万不能及。”

刘邦遂大笑，指着陈平的头顶道：“今日得意，莫忘当日丢盔弃甲便好。”

众人闻刘邦调侃，都一片哄笑。陈平顿感大惭，面红耳赤。

大军绕彭城而过，行了未及数里，刘邦忽又下令改道，全军转向西北而行。如此走了数日，大队陆续至定陶城下，即各自安营。

那定陶城内，仓廪丰足，可供大军就食数月。各部之军卒，也知区区鲁城不足一哂，都将北征视为游行，只是喧呼嬉笑，不多时，便扎好了营寨。那连营，竟有数十里之广，远远望去，唯见平野帐幕如林。

在定陶，刘邦只歇了一夜，便留下大部人马，亲率十万老营精锐，往袭鲁城。

一彪人马向东疾行，军伍过处，瞬时便将雪地踏成黑土一片。沿路乡民不知就里，但见旌旗纷纭、戈戟交错，都吓得纷纷避走，闾里为之一空。刘邦也顾不得安民了，只是催军疾进。如此过了五日，行至鲁城数里之外，便望见周勃所部兵马，早将那城围得似铁桶一般。

待刘邦扎下营来，周勃便进帐来拜见。君臣见过礼，周勃大不服气道：“区区鲁城，何劳大王亲征？城内仅有邑兵寥寥，无非是千把个丁壮守城。大王若下令，以微臣之力，三日内即可攻下。”

刘邦便斥道：“你已贵为公侯，心胸如何还是狭小？寡人岂是疑你无能，皆因此战为大局收尾，须得扬我刘邦声威，以震天下。我亲率大军来此，誓言屠城，便是要教楚民胆寒，永世屈服。”

“季兄，我懂不得那许多。屠也罢，不屠也罢，周勃皆愿为前驱。”

“你明事理便好！以我之意，老营人马歇息一夜，明朝食毕，便与你部合兵攻城，两日内，务必破城。这就传令下去吧，城破必屠，不留根孽！老营随我在广武山吃苦甚多，早该犒赏。今番破城，城内男丁不分老幼，一概屠戮；财帛女子，尽归军士。”

周勃闻令大喜，奔出帐去，向各营传令。老营士卒闻之，无不踊跃，各个厉兵秣马，只待明日放手劫掠。

次日朝食既毕，十万余汉军便倾巢而出，抵近城下。霎时，小小鲁城便成汪洋孤岛。城下，但见汉军旗帜，如林交错；黑衣兵卒，漫野涌动。仅那万千马匹的喘息之声，便如潮声轰鸣。

鲁城墙垣并不甚高，于重围之中，眼见得竟是要倾颓的样子。主将曹参全身披挂精甲，持盾执戟，壮伟如煞神，笑对众将道：“区区小邑，何劳我大军动武？唾水也淹得塌了！”笑罢，一声雷吼，便下令攻城。

众士卒闻令，齐声呼喝，如潮一般奔涌向前。各个举盾挡箭，负土筑版。一派鼓鸣呐喊之中，费时多半日，便筑起了攻城壁垒，与城墙遥遥相对。又将那备好的冲车、楼橹、抛石炮等，都推至前沿。曹参见状，微微一笑，拔起壁垒上大纛来，狠命摇了几摇，扯开喉咙吼道：“三军听着！”一声喊罢，阵前便是万籁无声，军卒们按行伍抵近壁垒，执盾荷戈，弯弓张弩，只待那一声号令。

刘邦披一身簇新犀甲，亲执盾牌，来至壁垒前沿，在大纛下站定。他回望一眼，只见葛衣战袍黑压压一片，延至天际，仍不见尽头。十万汉兵，正一伍一什，排列成行，单膝跪地待命，犹如滚滚黑浪，前后相续，直抵鲁城城垣之下。

众军见汉王亲临城下，都不敢懈怠。加之平素被楚军杀得苦了，今日见了赤帜，立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见军卒士气旺盛，刘邦不禁大喜，心中喊了一声好，便抬眼朝城上望去。只见鲁城于晨光之中，似巨兽蹲伏，其门紧闭，人踪全无，唯有无数赤帜遍插城头，旗上皆是斗大的“楚”字。刘邦便不由纳罕：这鲁城，怎的就吃了豹子胆呢？

此时张良、陈平立于旁侧，只是凝神不语。再看身后的曹参、周勃、樊哙等诸将，则是一脸不屑。刘邦顿觉此景甚是滑稽，拈须自语道：“腐儒，偏要弄些名堂出来！”

曹参见时辰已到，便抢步上前，拱手道：“陛下与文臣可退后，待微臣发令，命樊哙登城。”

“且慢！”刘邦摆手道，“看此城，似无城防，我若恃强登城，显是胜之不武。你且喊话，劝这班腐儒降了便罢，免得死人。”

曹参应诺一声，便以盾牌护身，跃上壁垒，大呼道：“大汉左丞相曹参在此！城上诸君听清了。我家汉王御驾亲征至此，意在平鲁。今日定陶城下，有天下兵马五十万，络绎而至。前月，项王已薨，楚地九郡无不降汉，江淮上下再无一面赤帜。天下诸侯，也都是晓事的，早已归顺多时。大势若此，鲁城弹丸之地，岂可回天？还望城中父老不可执迷，勿使白白送了性命。城中若有楚官，只要降了，性命可保，官爵亦可保。人贵在晓事，切勿错失良机，我可再等诸君半个时辰，到时，莫怪我手下无情。”

喊话毕，只见垛堞后有一人挺身而出，向城下喊道：“此城中，哪还有甚么楚官？连县丞、县尉也寻不着了。俺不过是乡中三老，目瞽耳聋，不堪大用，今为阖城父老所推，管些城中闲事。足下所言，我是半句也未听懂。”

曹参不由火起，怒喝道：“我是教你开城降顺，可保你全家头颅！”

那三老仍慢悠悠道：“方才，闻足下自称汉家左丞相，却见你甲胄在身，显是武人。我鲁地，自古乃礼仪之邦，上从周公，下敬孔子，与武人从不相干。适才将军曾言项王已薨，老朽却是未曾闻。敝乡大儒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吾人确乎不知项王生死，项王岂是常人，或许还活得好好的！将军只管去忙碌吧，我等乡民，便不奉陪了。”说罢将身一缩，便不见了踪影。

樊哙气得跳起脚来：“曹参兄，如何不下令攻城！”

曹参回头望望刘邦，刘邦便一颔首。周勃会意，抖一抖宽肩厚背，攒足了劲儿，正要下令，忽闻城内笙簧大作、管弦齐鸣。继而，有众人诵读之声悠扬入耳。汉军将士听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眼光一齐望向刘邦。

刘邦侧耳听了片刻，便一笑：“居然、居然！我刘季自幼好乐，所闻所歌，皆是俗乐。如此雅乐，平生还未曾耳闻呢。攻城之事，不急，且听他一听吧。”

樊哙道：“小心城上伏兵，勿遭了暗箭。”

刘邦便笑：“儒雅之民，他懂得甚么放暗箭？”遂唤郎卫们搬来茵席，招呼诸臣坐下，闭目倾听起来。

听了半晌，刘邦睁开眼，叹道：“周天子之乐，也不过如此吧。”说罢起身，整了整衣冠，下令道，“曹参兄，今番不攻城了，只围住便罢。楼橹、炮石等器械，统统撤回，只留五千人围城，其余可暂回营歇息。”

张良、陈平闻令，都松了一口气，不觉相视一笑。诸将却一时哗然，纷纷上前，问刘邦此乃何意。

刘邦叹口气道：“此处乃礼仪之邦，天下瞻仰，我若破城屠之，胜之以武，定有损于汉家名声，弄得不好，臭名远扬，譬如那秦始皇，弄到天下咬牙切齿。鲁人今日不降，自有他不降的道理。他乃是愚忠，为主守节，若以畜类作喻，便是上等的好狗了！若项王尚在，他就愿为项王死，岂是能讲通道理的？好在项王柩车，即在大营中，夏侯兄请速回营去，将项王首级取来，教那城上看看，以绝他侥幸之念。见了项王头颅，我再以温言劝之，他岂有不降之理！”

陈平闻之，面露欣喜之色，赞道：“这攻心之计，便是孙武子所言‘冲其虚也’。”

张良亦喜道：“如此，鲁人幸甚，我将士亦幸甚。”

不多时，夏侯婴便将项王首级取来。刘邦命两名校尉提了首级，从壁垒中策马奔出，绕城而驰。

此时，城上城下两军士卒，都不知此为何等名堂。一时屏住气，只顾呆望。战阵之上，不闻嘈杂，唯有两骑疾奔之马蹄声，清脆如刁斗。

那两名汉军校尉，一人手持长竿，将项羽首级高高挑起，一人高呼：“项王首级在此！今汉王仁厚，不忍屠戮，以此号令鲁城父老，勿再执迷。”

两骑在城下，绕城三匝。城上闻声，忽地就从城堞后冒出许多人来，各个俯身下望。汉军也觉稀罕，都忘了待命，纷纷挺身翘首。阵上寂静，落针可闻。忽然，城上略有骚动，顷刻间便如崩堤一般，爆出来一片哭声。

刘邦在壁垒中见了，微微一笑，对曹参使了个眼色。曹参便跃上壁垒，大呼道：“项王勇武，天下无敌，我汉军也心服口服；然其灭秦之际，坑秦卒、弑义帝，大失人心，成了暴虐之主，与尔等所敬之孔夫子，全不相干。数年前，诸侯联兵讨伐项王，可见人心向背。今楚已覆亡，鲁城父老若不降，试问更为何人守节？世间之事，江河可以倒流，唯天道不可违逆。尔等既敬大儒，便不可愚忠于暴君。昔日项王待你辈如何，汉王也决不减等，城门一开，鲁人便见万世太平，何其美哉！诸父老请听好，今日不降，更待何时？”

如此喊过不久，忽见城上赤帜皆被人拔下，纷纷抛下城来，片刻工夫，便堆得如积柴一般。又过了半晌，城门豁然洞开，有一队人走出，只见诸闾里父老在前，儒生数千随后，皆衣缟素，分列道旁，焚香顶礼。

刘邦大喜道：“这才是识相呢，何须费事？”便拉了身边一匹马来骑上，带领文武诸臣，随大队兵马缓缓进城。

路旁父老及儒生虽皆跪迎，却是埋首不语、泪流满面。刘邦见了，心中忽生怜悯，勒马停下，抚慰道：“天下息了刀兵，总是好事，诸位请回去读书吧。我辈持剑杀伐，血溅战袍，也是乱世所逼，不得不为之。”说罢便催马前行，昂然入城。

进得城后，见街衢整齐、气象端庄，行人峨冠博带、身披云罗，望去皆似君子貌。刘邦便不由赞道：“大儒所在，果真就不一样！”又回首对张良、陈平道：“今见儒乡，即使是寡人，亦有田舍翁进城之感。你二人，骨子里也是腐儒，见此景，当是大遂心愿了吧？惜乎郦老夫子命不好，无缘得见。”

张良在旁提醒道：“叔孙通才是大儒，今在栎阳[3]做太子太傅，教授太子读书，已闲置多年了。”

刘邦怔了一怔，笑道：“叔孙通已官拜博士，封号稷嗣君，并未埋没。他一介儒生，不教太子，眼下还有何事可做？权当养着。我汉家，养几个腐儒也好，免得人讥我为屠狗辈。”

陈平插言道：“那叔孙通因陛下厌儒，已多时不服儒冠。臣见他换了短衣，一如楚制，与儒雅之风毫不相干了。”

“哈哈，这个叔孙通，倒也晓事，怪不得越看他越顺眼。这个嘛……汉家得了天下，少不得要作势一番，多半有赖他谋划。罢罢，这便命他速来军中吧。”

稍后，在城中衙署内，刘邦会过各乡三老，好言安抚毕，便道：“项王于昔日兴楚之际，曾封为鲁公，因而贵乡乃项王的根本之地。根脉既在此，自然最宜修造坟墓。项王与我，兄弟也，他的坟墓，当然我要来修。此事寡人已想了多时，此次来鲁城途中，曾见谷城（今山东省平阴县东阿镇）之东，山水极佳，是个好归处。今拟以鲁公之礼，葬项王于谷城，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岂有说不好的？都纷纷稽首谢恩，感泣不止。自次日起，鲁城百姓为项王素服三日，便欣然为汉家臣民了。至此，楚之最后一城，即告收服。楚地千里，再也无楚军片甲了。

鲁城事毕之后，汉军回师定陶，途经谷城，大队停留了数日。刘邦带领众文武与堪舆术士，于城东十五里处，相看了一处好地，点起香烛，行了开山之礼。礼毕，便命数百士卒即刻挖穴造坟。

入葬当日，刘邦一身缟素，亲为发丧。他手捧祭文，立于棺柩前诵之，读至“情同兄弟，本非仇雠”一句，不禁潸然泪下，几欲晕倒。身旁夏侯婴见事不好，忙上前扶住，顺势附耳道：“季兄，人死不能复生。况乎项王若复生，恐非喜事呢。”

刘邦怔了一怔，只佯作未听清，拭去眼泪，勉强读罢祭文，望着众人七手八脚下葬，想起与项羽交往之种种，不禁又大恸，欲以头触地。张良等一众文武，只得上前死命劝住。众军士见了，也为之动容。

经几百军士昼夜忙碌，两日之后，项王墓于平地矗起，状如覆斗，四周柏树森森。刘邦前来看了，甚觉称意，便唤来当地三老、啬夫[4],命其为项王立庙享祭，不得怠慢。

此处项羽墓葬，在今山东省东平县旧县村一带，早年尚有神道、碑刻等遗存，汉柏成荫，然今日仅存宋代残碑一座，其余皆无迹可寻了。另在项王自刎之处，即今安徽省和县乌江镇上，有一处“霸王庙”，规模甚巨，香火至今不废。此皆为后话了。

且说这夜，刘邦与诸臣宿于谷城。刘邦仍觉心伤，不能入寐，便披了紫羔裘衣坐起，点燃炭炉来烤火。想想息兵之后，仍有诸事如麻，不容稍歇，还不知何日是个尽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便遣人唤了张良来，问道：“楚地已平，项氏旧族多已星散，生死不知。那未死的项伯，是否逃匿在你帐下？”

张良见问得突兀，一时面孔涨红，不敢作答。

刘邦便仰头笑道：“子房兄，在就在，你怕甚么？”

张良更加惶悚，连忙伏地请罪道：“大王，确在臣帐下，此事臣不该隐瞒。”

“嘿嘿，此事我早已知。项伯是何许人也？若在你处，如何便能瞒得住人？莫非你怕寡人一怒，诛了他这老儿吗？”

“臣确是碍于旧谊……然即使项氏伏诛，也属罪有应得。”

刘邦忙将张良扶起，笑道：“子房兄，这是哪里话？若无项伯，我这颈上头颅，还不知在何处呢，焉能取他项伯的头颅？你速去，召他来见我。”

张良闻此言，方觉释然，忙奔回帐中，唤起隐匿在佣仆中的项伯，一同来至刘邦行宫。

刘邦一见项伯，即捧腹大笑道：“项伯兄，你即使戴了绿帻[5]，披了葛衣，亦是细皮白肉的，哪里就像个仆役？只好哄鬼！”

项伯大窘，忙伏地叩首，口称罪人，道：“罪臣项伯，虽苟免于兵乱，然不敢来见汉王。”

刘邦故意面露不豫道：“当今天下，已无寸土未降汉家，你还能逃往何处？”

项伯只是不敢抬头：“臣罪孽在身，万死难谢天下，当任凭汉王发落。”

刘邦大笑三声，起身近前，将项伯恭恭敬敬扶起，嗔怪道：“项伯兄这便不爽快了，弟刘季岂是那不仁不义之徒？项王薨了，那是天命难饶他，然项氏族属何罪有之？寡人在垓下时，便已想好：项氏一门，可统统免罪，赐姓刘，与我做个同宗骨肉。如此，也不枉我与项王兄弟一场了。待天下事定，项氏便都封侯，与我共享那万世的富贵。”

项伯闻言，恍似梦寐。呆了一呆，不禁大哭起来：“汉王，汉王……项氏即是做马做犬，也是要报恩的。”

“哪里话？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时，你那一番与项庄的对舞，不单是救了寡人，也是救了项氏同宗。你一门族属，除项庄战殁、项佗被俘之外，其余藏匿民间者，还请项伯兄统统寻回，好生安抚，皆迁往栎阳安顿吧。”

项伯自是一番千恩万谢，唏嘘不止。三人又在灯下叙了一番旧，项伯方起身告退。

刘邦要留张良议事，便请项伯先返回歇息。待项伯走远，刘邦方对张良道：“寡人也不是圣人，有恩报恩，有仇便要报仇。日前过九里山，看得我心惊。当年追杀我最力者，季布、钟离眛也。这二人，就是逃至化外番邦，也必捉回，要砍下头来，祭我亡兄纪信！”

张良闻言一惊，嗫嚅道：“只是……此二人全无踪迹。”

刘邦笑望张良道：“你脸白甚么？我又没说藏在你处，谅你也无胆量留此二贼。此事，待明日张榜通缉，申令天下。想那两人，总不能遁到地下去吧。”

“缉捕之事，自是应当，然此等戴罪之人，已不足为患了。”

“正是！子房兄，今夜我留你计议，便是要防大患。你且随我来。”说罢，刘邦便拉住张良衣襟，转入密室之中去了。

这日，韩信在定陶壁垒中闲得不耐烦，便带领一干亲随，驰马奔至郊外围猎。日前一场大雪尚未融化，但见雪地上兽踪错杂，宛如图画。韩信兴起，手挽雕弓，只循着那新鲜足迹追赶，弓弦响处，必有斩获，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将士飞鹰走马，驰骋了半日，无不尽兴，将那方圆数里的狐兔打了个精光。副将高邑骑马朝韩信奔来，气喘吁吁禀道：“此处已无鸟兽可觅，大王可下令回营。”

韩信意犹未尽，将那弓弦拨得铮铮作响，心中便在犹豫，想是否转至他处再猎。

正在此时，身边一员骁将忽地伸手过来，轻轻一掠，便夺过了韩信手中雕弓，笑道：“此弓且交与臣吧！既已无物可猎，纵是神弓，也只得空弦自鸣。”

韩信心中一颤，不由想起蒯通当日所言，转头看去，原来是新晋将军陈豨（xī）。

这位陈豨，乃宛朐（qú）人氏，年少有为。宛朐本属砀郡，当年沛公军西取咸阳，途经此处，陈豨便慨然投军。因勇猛善战，颇得刘邦赏识，只不过因年齿尚小，故未得加拜将军。待韩信伐齐之后，刘邦发兵一万前往增援，陈豨便在那援军之中。

入齐之后，陈豨越发神勇，登城陷阵，无不当先。其勇武倒还罢了，于兵法上也十分精通，可独当一面。韩信对他，遂有了一番惺惺相惜之心，多次驰书向汉王保荐。曹参、灌婴、傅宽等诸将，也都对他交口称赞。

行军途次，韩信常唤陈豨到帐中一同吃酒，饮罢，便秉烛论兵，终夜不倦。及至韩信受封为齐王，陈豨便也水涨船高，做了将军。

此时见无物可猎，韩信瞥一眼陈豨，便苦笑道：“世无敌手，倒也十分恼人。”

陈豨道：“大王何出此言？敌手甚多，天下还远未定呢。”

韩信闻言，心中便是一阵烦乱，吩咐道：“不猎了，回营！你且到我帐中来议。”

回到定陶壁垒中，陈豨卸去戎装，换了一身襦衣[6]，来至韩信帐中。见韩信已摆好棋枰，正等他来下棋。

陈豨便笑：“垓下息兵之前，数次与大王对弈，因常有军务打扰，多不能终局。今日总算是无事了。”两人便各执黑白，慢慢下起棋来。

韩信似有心事，只顾揣摩棋局，半晌未置一词，陈豨便也不作声。有侍者送上滚热的羊羹，韩信便对近侍摆手道：“你等皆退出帐去，孤王要与陈豨将军好好对弈。”

待众近侍退下，韩信凝视棋盘，久久才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问：“天下之势，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陈豨小心答道：“无非是又一番合纵连横。”

“嗯？恐不至于。如今项王已死，更有何人能有此手段？”

“微臣只知，若一虎潜踪，则群狼复起。”

“如此说来……倒是得小心了。日前我还正愁闷呢，天下若就此息了兵戈，此生将再也无甚乐趣。”

“臣以为，鏖兵之事，或绵绵不绝，远未至偃武修文之时。臣只是为大王担忧。”

韩信遂一笑：“忧从何来？莫非齐地将有反复？”

陈豨却不答，起身至案边书箧前，寻出一卷书来。韩信望望，原是《庄子》。陈豨手持书卷道：“微臣鲁钝，于军书之外，百书不读，唯嗜读《庄子》。”

韩信便觉好奇：“将军最常习的，是何篇目？”

“便是那《直木》篇。庄子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如此洞见，岂是凡庸之辈所能及？”

“哦？那么孤王便是凡庸了……”

“不敢！臣绝非此意。那庄子神思，大王必能领会。直木与弯木，有大用者，必为人所先伐；甘井与苦井，有甘泉者，必为人所尽汲。在此敢问一声大王：秦末以来，环顾海内，何人最擅用兵？”

“当然是项王。”

陈豨便在棋枰上轻轻落下一子，又低声问道：“然项王终为何人所败？”

韩信顿时呆住，掷下棋子，疑惑道：“将军之言，是谓孤王独秀于林，招致众妒。居王位，势必不宁了？”

陈豨一拜道：“大王，恕臣仅言于此，多言则不祥。”

韩信望住陈豨半晌，而后起身，哗地一下，以袖拂乱棋局，叹口气道：“将军之言，甚有道理，容孤王深省熟虑再说。看来，天下恐未见得已大定，若乱局再起，我当明哲自保才是。”

陈豨便又道：“此处并无他人耳目，容微臣坦言：臣平生所最敬服者，唯大王一人耳。若论纵横谋略，即是吴起、孙武复生，恐亦不如大王；唯有春秋兵圣先轸（zhěn），或可与大王比肩。大王之才，实乃天纵，灭楚之后，已达于鼎盛。望大王及早退步，归于至柔，安享后半世的荣华，即便只做个富家翁，亦强于项王在乌江自刎。”

韩信心头一热，连连叹道：“孤王知矣！将军之才，岂止是驰骋于兵阵焉？”随即便唤人摆酒，两人又是一番畅饮。

如此数日无事。这日，忽有赵国信使自邯郸来，携来赵王张耳、河间郡守赵衍的书信各一封。韩信收下信来，至夜，方才启封细读。见到故人笔迹，往日鏖战的种种情形，纷然而至眼前，令韩信不禁眼湿。

两信中，并无机密事，无非是些家常问候，皆温语款款。

张耳在信中说：去年为小儿张敖迎亲，新媳为汉王之女鲁元公主，因主持纳娶六礼[7]，劳烦过剧，渐至体力疲弱。入冬至今，只是饮酒赏景，政事都交与臣属去办了。数月以来，摒弃俗务，好不快活。久之，忽觉生而有涯，恰如白驹之过隙，待得功名俱至时，竟是再活不多久了。

此信之末尾，张耳感念韩信推举之恩，故以忠言相告，劝韩信趁灭楚建有不世之功，及时行乐，效富家翁声色之娱，以遣岁月。另还须广积资财，惠及子孙。

韩信读罢此信，不由感慨，讶异于如此一位豪雄，晚来心境竟如田舍翁一般。忆起当年与张耳夜走井陉口事，竟如隔世。不由便叹：人世之莫测，有过于此乎？

接着又拆开赵衍书信来看，内中也是一番问候，辞意颇恳切。赵衍信中说道：职在河间郡，欣闻大军进驻定陶，可谓隔河相望，然职守在身，不能擅离，故而无缘拜访。年前一别，不才在赵地做了这庸官，不离衙署，日夜陷于冗务，常念起在将军帐下的许多好处来。

信中又言及：昔年承蒙将军教诲，得益匪浅，闻将军以齐王之尊，成就破楚大业，此等丰功，定能垂名后世了。臣赵衍曾为将军僚属，闻之欣然，亦觉与有荣焉云云。

韩信看罢，顿生感慨。昔日赵衍在侧，凡事尚有个可商议之人；如今故人远离，心事再难与人诉说。就算是跻身于诸侯，南面为王，却一如孤峰独立，倍觉寥落。同侪中曹参、灌婴者流，终是草莽出身，胸无点墨，不过是些不怕血溅三尺的匹夫罢了，实难共话古今。帐下诸人，唯有陈豨尚属孺子可教，今后有事，看来还须多与陈豨商量。

继之又想道：自垓下息兵以来，汉王行事，便有诸般的古怪。赐我统军虎符后，便将我这二三十万军牵住不放。军至鲁城，又不与我仗打，一路只是陪他作游行。同是为王，我却要终生仰他鼻息。看来，当年在汉中的擢拔之恩，这一世也是报不完的了。

如此想着，便不由意气消沉，直觉这貌似风光的齐王，做得越来越无甚滋味了。

寂然默坐间，刁斗不知不觉响过了数巡。待到侍者送上羹汤来，韩信这才惊觉，时已过了夜半，急忙援笔写了两通回函，吩咐从人，天明后即交驿使带走。

写罢信函，韩信方觉心中积郁消散了大半，于是唤人端来热水，盥洗就寝不提。

次日醒来，想起昨日陈豨所言“唯有春秋兵圣先轸，或可与大王比肩”之语，韩信心仍不能平。梳洗完毕，即带领亲随巡营，去观看军士操演。

齐军每日的晨操，甚有章法，演兵场上纵横有度，时发阵阵吼声。韩信望见自家儿郎列伍齐整、甲胄鲜明，心头便是一喜。遂走近一士卒身旁，要过他手中的剑来看。

韩信将剑拂拭一遍，举起来端详，见此剑乃是韩地铸铁剑，其纹理之密，层层如鳞，剑脊笔直分明，有一股青光逼人，端的是一柄难得的好剑器。再看列伍中其他军卒所佩，俱是如此，心中便颇为自得。

想到从广武山来的老营汉军，半数用的还是秦铸青铜剑，两军器械之高下，立时可判。如此想来，那陈豨所言，也不见得是当面阿谀。以今日之势，环视海内之兵，还有哪个能比得上这堂堂的齐军？

韩信将剑还回那小卒，正要询问炊食如何，忽闻身后有人疾呼：“大王，大王!”回身望去，见是谒者一路狂奔而来。

那谒者奔至近前，拱手禀道：“大王，汉王率张良、曹参等朝中重臣，前来壁垒探望。”

“哦？”韩信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不是尚在安葬项王吗，如此之快，便回定陶了？汉王现在营内何处？”

谒者答道：“已入大帐等候。”

韩信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正要转身回大帐，忽又想起，问那谒者道：“你看汉王来营中，究竟是何用意？”

谒者满脸惶然，摇头道：“小臣实不能揣度。”

韩信这才向众随从道：“尔等且在此观看，孤王稍后便来。”说罢即偕了谒者，朝大帐疾步而去。

走近大帐，只见中郎将周緤、徐厉持剑肃立，守住帐门，四周有数十名执戟郎卫，于帐外警戒。见韩信来，周緤一声号令，众郎卫便恭谨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

韩信顿觉情形有异常，但无暇多想，便疾步抢入。进得大帐，见刘邦已端坐于主座之上，衣冠分外鲜亮，身着一袭龙凤纹锦缎宽袍，端然有新霸气象。尤其异于平常的，乃是头上戴了一顶簇新的竹皮冠。

昔年刘邦在泗水亭捕盗时，喜戴薛城人编的竹皮冠。登汉王之位后，此好依旧不改，凡遇大事，必戴一顶竹皮冠，其状巍峨，长如鹊尾，如屈原遗风。以至群臣也纷起效仿，以为尊崇，民间皆称之为“刘氏冠”。刘邦若戴起此冠，必有大事。

至于张良等人，似也有异，皆立于刘邦身后，并未坐下。韩信一笑，便招呼众人入座。却听刘邦缓缓道：“齐王不必多礼，今为两王相会。其余人等，姑且站着吧。”

韩信无奈，只得朝众人一揖，在刘邦南侧坐下，暗自揣摩汉王来此之意。

刘邦此刻神闲气定，看似并无大事；然则一戴上这顶竹皮冠，便分外郑重其事，绝非平常造访。再看那张良、陈平、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数人，见了面，亦无平日嬉笑寒暄之态，行礼既毕，便是缄口无语。韩信心中，便知今日必有不寻常事。

正在他忐忑之间，但见刘邦一笑，侧身斜视道：“齐王……大将军……哈哈，韩都尉！”

韩信连忙俯首称谢道：“臣投汉数年来，全凭大王赏识擢拔。臣实不才，然所得封赏，却逾常人之贵，此厚恩万难报答。”

刘邦便一挥袖，笑道：“今日不说这个，仅叙旧而已。”说罢，即吩咐众人道，“诸君也都坐下吧，切莫见外。”

张良略让了一让，便独坐于北侧，其余人皆在下首西向而坐。

刘邦见众人已坐好，便一抬身，懒懒伸直了双腿，道：“齐王并非外人，寡人这便不拘礼了。”接着，便将话扯开了去，“寡人于近日，不知何故，常忆起过往陈糠烂谷之事。记得丁酉年秋，魏王豹凭河拒我，郦食其以言辞不能劝降，你率别军北上，与我分略天下，堪堪已是一年有余了。将军之功，天下皆知，其间车马劳累，不说也可知。”

韩信正要谦逊，刘邦却抬手挡住，又道：“现如今，郦生已赴了黄泉，魏王也变成枯骨，就是那勇冠天下的项王，数月后，也将化为泥巴。你我诸人，却还在这里谈笑，足见上苍还是偏心的，你我当自珍才是。昔在荥阳，寡人不胜劳烦，体力曾不能支，然在广武山相持之时，常洗脚享乐，身体竟然渐渐好了。齐王，我见你面色又发黄，似甚于当年，总不是有疾患在身吧？”

韩信不知此话为何意，只得尴尬一笑：“微臣面黄，自幼而然，昔年曾为项氏叔侄所嫌恶，幸而蒙大王不弃。近年来统军，确是劳顿，然职分内事，不敢言苦。臣目下体力尚可，面色近来不好，恐是宿醉所致，大王请勿念。”

“这便好。”刘邦抚膝大悦，环视诸臣道，“我辈打打杀杀，在剑刃下求生，怎比那黄石公悠闲一世，仍有美名传遍天下？所幸，项王已死了，这个灾星既除，诸侯也就相安无事，再不必兵戎相见了。”

韩信颔首道：“正是。”

刘邦望了张良一眼，便向韩信笑道：“那么，齐王既然也是此意，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闻此言，韩信耳畔便嗡的一声，知今日果然有不测之事。再看张良、曹参等人，神色均是木然，难辨喜怒，唯樊哙略显不安。

此时，刘邦看也不看韩信一眼，似对空说道：“自寡人有幸，得将军之助，平定三秦，东出平阴，以弱胜强，拿到了天下。将军之功，寡人难忘，这个不必提了。然出头之鸟，恐不是好事。将军你骤得富贵，如何能不令人妒忌？应及早抽身为妙。再则，将军体弱，数年间不曾好好将养，若有万一，岂非前功尽失？幸亏今日已无战事，不如好自保重，将三十万军交还，暂由他人代领。”

韩信闻罢，顿觉有五雷轰顶——原来汉王匆匆返驾，是要来袭夺兵权！他情急之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假作恍惚，沉吟不语。

刘邦见韩信缄默，便又追问：“将军意下如何？”

韩信这才明白：刘邦所图，全不是当初项王之分封。汉家诸王，纵是各自带甲百万，亦统统号为汉军。以此推之，自垓下得胜之后，便不该再有这齐军了。

想到此，韩信既悲且愤，几乎要掩饰不住，然转念一想：若在此时力争，恐是全无用处，只能徒然惹祸。今日汉王率旧部勋臣一同来此，便是想迫我就范。天下方定，同袍恩义未绝，我纵是不服，又怎能与此辈拔剑相向？

此时，座中一片哑然。君臣相对，彼此间似呼吸可闻。

见僵持下去总不是事，韩信这才勉强应道：“齐国乃新封之地，民心尚未归顺，若无重兵镇守，恐非所宜。”

刘邦与张良对视一眼，便笑道：“区区草民，欲求安生而不得，岂能复又倡乱？如今天下一统，人心思定，兵马还有何用？不如缴还军符，仍旧封国，安居琅琊山，好好做你的诸侯王，兴百业，治万民，不亦乐乎？”

闻刘邦此言，韩信忽而想到当初武涉所言，方悟到今日这事，原是势所必然。项王灭后，良机尽失，天下如何摆布，自家已是无能为力了。于是心里暗骂了一声，嘴上却应道：“臣这便将虎符交出，明日即返临淄。”

“嗬嗬，齐王也无须心急。近日寡人将大会诸侯，安排天下事，将要新封彭越为王。如此盛会，齐王焉能错过？你且待几日，何必匆忙？”

韩信知无可再躲，便从怀中取出金错虎符[8]，一语不发，起身递向刘邦。

刘邦也连忙站起，接过虎符，即转手交给曹参，又道：“近日事多，衡山王吴芮新近来投，寡人须召见，这便告辞了。明晨起，齐王即可与曹丞相交接，齐军仍归汉营，总听曹丞相处置，寡人就不再过问了。”说罢，便招呼诸臣起身，与韩信揖别。

诸人面色至此才有所稍缓，都起身与韩信一一揖别。张良率先向韩信一躬，韩信勉强回礼，然忍不住面有愠色。张良不敢与韩信对视，只轻轻一叹，返身便走。他人亦无多言，唯樊哙忍了又忍，终问了一句：“齐王，那临淄女子……尚可观乎？”

韩信唯有苦笑，狠狠瞪了樊哙一眼。

樊哙顿感大窘，连连拱手道：“冒犯冒犯！”

夏侯婴强忍住笑，一把拉住樊哙道：“走吧，齐王岂会与你计较？”

待一行人步出大帐，韩信忽然想起，忙返身去取来“汉王剑”，追至刘邦身旁，双手递上。

刘邦转头看见，“嗯”了一声，接过来，缓缓将剑从鞘中抽出，眯起眼睛道：“此物恐再也无用了，暂由寡人收起。齐王，你我侥幸不死，且享用醇酒妇人，就算有那‘万人敌’的雄心，也须收一收了。将军之职，在于杀敌；敌杀光了，就只能杀羊烹肉。哈哈……”言毕收起剑，将剑鞘鼻往腰带上一挂，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同来诸臣忙疾步跟上，一起奔出了齐营，上马离去。

韩信在营门送别罢，呆立半晌未动。俄顷，闻得身边有步履走近，便回身望去，见是陈豨从演兵场来。

陈豨略一揖礼，问道：“大王，晨操已毕，将士尚未散去，还有何吩咐？”

“散了吧！”韩信一甩衣袖，愤然道，“还有何话可说？适才汉王来，已有诏下：明晨起，齐军统归汉营。我韩某，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陈豨大惊，“啊”了一声，旋即悟到原委，不由叹道：“直木先伐，其来何速也！”

“将军也不必慨叹了。军权既遭袭夺，孤王倒是乐得做个富家翁。”

“只是，本军既归了汉营，臣欲拜见大王，恐是不易了。”

韩信猛然一震，瞥了陈豨一眼，道：“大丈夫，何必作妇人之怨？江海相逢，必于江海作别，相知又岂在远近？孤王只等你封侯的那一日呢。”说罢，解下腰间所佩山纹玉，递给陈豨，“拿去，见此物，便如见孤王。”

陈豨大惊：“此乃诸侯之物，臣……如何敢受？”

韩信大笑道：“君不见，当今之诸侯，有几个不是拿刀剑夺来的？”

陈豨忍不住涌出热泪，接过玉佩揣入怀中，躬身一揖道：“大王保重，臣定当自勉。”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营前驿路上，有一队人马迤逦而来。望去约有数千马军，簇拥一队辂车[9]昂然驶过。

这一队车驾，浩浩荡荡。前有导驾，后有鼓吹，其卤簿之威，几逾诸侯。队中一辆黄盖辒辌车[10]，极尽华丽。百名郎卫围绕其前后，人人高头大马，手执长铍、金钩，威风凛凛。

“这是何人？”韩信大感惊异。他知刘邦自渡河东征后，与诸将一般起居，早已不用这等卤簿了。

未几，便有巡哨飞步来报：“大王，小的方才已探明：此乃栎阳宫车驾，护送戚夫人驾临，来定陶归宁。为首者，是郎中令[11]王恬启。”

韩信与陈豨对视一眼，又问那巡哨小卒：“可知戚夫人外家，在定陶何处？”

那小卒答道：“在城东十余里处，戚家寨便是。”

韩信遂摇头叹道：“女流辈竟有如此排场，吾贵为王侯，只不知何日能及？”

旬日之后，正是冬末晴和天气。刘邦将诸事安排妥当，便在济水之南的左岗这地方，大会天下诸侯。与会诸王，除了齐王韩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韩王信早在军中之外，赵王张耳、衡山王吴芮亦远道赶来。另有原河南王申阳，降汉之后，自请除去封号，改拜将军，故而不在此列。

左岗在定陶以西二十余里，四周山峦连绵，松柏蓊郁，乃一处风景绝佳之地。为此次盛会，刘邦命军卒连日劳作，筑起高台一座，虽仅有数尺高，却是依山而建，可览四方。登临其上，可见到一番浩茫气象。

这日，高台上旌旗遍布，冠盖如云，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到会的诸王，均头戴九旒冠冕，身着华章衮服，各自就座于绫罗伞盖下，身后扈从如云，旗甲粲然。自岗下而望之，宛如神仙之会。

当日主司仪为随何，他见吉时已至，便命人鸣锣三声，所有丝竹管弦，立时戛然而止。

刘邦便起身，向诸王一揖，说道：“今日诸侯来会，寡人面子可谓十足，故不胜欣喜。想那天下纷纷，迄今已七载有余，百姓之苦，再不能忍。所幸，灭楚大业已告功成，在座各位，皆为不世出的豪雄，解民于倒悬，功莫大焉。今日聚会，便是庆功吧，登高而览山河形胜，不负大丈夫慷慨之志！然则，诸位可知，这左岗是个甚么来头？”

在座诸王彼此望望，皆不能答，便都拱手向刘邦道：“愿闻赐教。”

刘邦笑笑，便道：“这两日，寡人在定陶闲得无事，访了访本地父老。方知这左岗，地处济水之南，故而名之。[12]然本地乡民，也另有传言，说那盲眼史官左丘明之父，即葬于此，故而得名。乡间传闻，或不足道，然《左传》确为万世经典。何以见得呢？彼时春秋诸国，君王之功过，皆刊于此书中，一字不能增删。这一字不改，便好生厉害！在座各位，今日有了生杀之权，万不可任性为之。或善或恶，必在后世之《左传》上刊刻，任人评说，你是动不得一个字的。”

诸王闻之，都不由一凛。

张耳于座中高声道：“汉王高见，老朽甚是赞同。我辈自秦末揭竿而起，得享今日荣华，当怵惕自省，以图那百代子孙的安稳。”

刘邦便哈哈大笑：“亲家翁说得好！令公子张敖，寡人的那位小婿，似尚欠历练，须得亲家翁好好调教才是。”

张耳顿感惶悚，忙应道：“小儿无知，老朽欲教之，然竖子哪里肯听？汉王若得便，可多多耳提面命。”

刘邦摆摆手道：“今日不谈家事。我倒要问诸君：打打杀杀了这多年，可曾想过，四年前戏水之会，也曾极一时之盛。当日有十八位诸侯，连同项王，皆为一世之雄。然这一十九人，今日竟大半为鬼，仅余五人侥幸还在。尔等可知，这又是何缘故？”

诸王万料不到刘邦会有这一问，皆面面相觑，满脸得意之色顿然僵住，都一齐望向刘邦。

刘邦瞥了一眼韩信，见韩信亦是无语，便道：“此中道理，寡人一时也未能参透；然素来胡乱读书，却是略有心得。想那黄老之术所谓‘恭俭朴素’‘贵柔守雌’，恐正是苟全性命的要诀。诸君试想：秦之咸阳，楚之彭城，当日的花花绿绿，今朝全都去了哪里？目睹此二城之堕，即是木石之人，也不能不心惊！”

诸王都“哇”了一声，似有所悟。吴芮当即立起，施礼道：“汉王所言甚是。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刘邦大悦，摆手教吴芮坐下，便对诸王道：“衡山王昔年在番阳，统领那江南诸越，自然懂得以柔克刚。治民者，须与民相睦如父子，方不至遽亡。今天下初定，秦之暴虐，楚之刻毒，固然再无踪影，也要教那后世子孙勿效法。至于我等兴义师，伐无道，更不可得势便做始皇第二……”

淮南王英布笑道：“这个自然。我辈九死一生，搏的便是个安乐和睦。”

刘邦便又向北一指，道：“诸位看那边，济水滔滔，万世不竭，泽惠百姓稼穑。汉家承袭水德，为子孙计，为山河社稷计，亦当如此水！”

诸王闻之不禁动容，纷纷拱手称是，神色都极恭谨。

刘邦见诸人均无异议，便起身道：“天下豪雄，尚有功高而未封者。今日会盟，寡人便要论功封赏，无使遗漏，在此一并晓谕。”

诸王闻言，知是正戏要开场了，便都起身离座，整好衣冠，恭立听旨。

刘邦便朗声道：“我等起兵伐楚，是为义帝复仇。今楚地已平，元凶剪除，然义帝无后，不能垂统万世，实乃憾事。寡人之意，齐王韩信生长于楚，熟习楚地风俗，且攻灭项氏，功盖群雄，今改封为楚王，定都于下邳，镇抚淮北，楚民定当拥戴，楚地则自安。我辈为义帝攻伐一场，如此措置，亦对得起他之冤魂了。”

诸王闻刘邦旨意，一时都怔住。过了片刻，才参差不齐地赞道：“汉王英明！”

韩信脸色便一变，心里哀叹：悔不该当初不听武涉、蒯通之劝！甫一抬头，却见张耳在前面，正回首朝他频频使眼色。韩信领会张耳之意，也知此时万不能发作，只得躬身一揖，并无言语。

刘邦见韩信并未谢恩，心中便有数，遂温言款语道：“韩信将军，今封你在父母之邦，光耀故里，算是遂了你多年心愿。以你之功，正当如此！谅天下亦无人敢多言。即便是寡人，亦不能及，只得在关中遥望故里了。哈哈……”

韩信心知当下无兵无勇，争也是徒劳，只好狠狠心，一让到底。遂拱手高声谢恩道：“汉王厚恩，臣当没齿不忘。向时在齐，便无一日不思归乡。日前，见戚夫人千里归宁，卤簿相接，车马喧阗，是何等荣耀！臣不胜欣羡。不想今日，臣亦能如愿以偿，如何能不谢汉王？臣德薄才小，早年落魄乡里，遭人轻贱，今日竟能翻作楚王，岂非梦寐乎？臣在此谢恩。”

诸王之中，多有不知戚夫人为何人者，都觉诧异，便抬头望向刘邦。

刘邦知韩信此番话，实为绵里藏针，只得一笑，将话头岔过去：“哈哈，今日说好不谈家事，韩将军高兴便好。随何，请将楚王印绶交与将军，原齐王印绶，待明日收缴。”

韩信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将那楚王印绶接过，口称谢恩。

刘邦见韩信接了印，便又对诸王道：“魏相国彭越，灭秦时首义有功，惜乎项王未赏。后于荥阳相持时，彭越又出兵挠楚[13]，建有不世之功，早当封王。今魏地已无主，寡人便将魏地封与彭越，号梁王，定都定陶。如此，人心方能归服。”

话音甫落，随何便捧出梁王印信，来至彭越面前。彭越此时正坐在下首，乍闻此言，喜极而泣，忙跌跌撞撞起身，接过印信，伏地谢恩道：“谢大王厚恩。臣于梦中，也曾几番封王，醒来却是唯闻蛙鸣狗吠而已。然今朝，却不是梦了。”

刘邦大笑道：“封你的采食之地，离你家乡不远，亦可谓荣耀之极。昨日为贼，今日为王，此中之得意，你自去消受吧。”

当下随何便命近侍数人，七手八脚，将彭越的案几，搬到了诸王席位中，伺候彭越入座。

之后，刘邦又指点着吴芮，对诸王道：“衡山王吴芮千里来投，寡人与之晤谈，方知他是吴王夫差之后。这且不论，衡山王少时便通兵法，秦末任番阳[14]县令，甚得民心，号为‘番君’。当年诸侯反秦，他与英布翁婿两人，率越人举兵反秦，随项王西入咸阳。其间，曾从张良之劝，遣将助我沛公军入武关，有大功。项王偏私，仅以区区邾县封之，实为轻贱天下豪士。故此，寡人已有意，拟改封他为长沙王，定都临湘（今属湖南省），以统驭百越。”

诸王闻之，皆大叹。吴芮感激涕零，拜伏谢恩道：“某愿在江南，世代为汉家守土。”

刘邦又道：“另有故越王无诸，为越王勾践之后，受秦荼毒，连个社稷[15]也没有。诸侯反秦之际，无诸率闽中之兵，襄赞灭秦，立有大功，然项王分封，却是不问。今寡人遥封其为闽越王，领闽中之地，世守南疆。其余赵王张耳、韩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封土皆如故，永袭王号。值此天下已定，寡人必重信义，践前约。江淮沃土，情愿拱手相让，与四方英雄共享升平。吾汉家虽承秦制，然郡国并行，秦之三十六郡，今朝廷仅据十五郡，其余皆为封国。若三分天下，诸君便已封有其二，较之昔日项王，何人敢言寡人有私？还望诸君，来日各归封国，各立社稷，好生驭民为是。”

诸王便一齐拱手谢恩，赞颂不止。

刘邦忽又敛起笑容，厉声道：“环顾海内，唯一个临江王共尉，不服汉家。然太尉卢绾已在归途上报称：江陵已破，共尉成擒！如此不识好歹的货色，留之何用？依寡人之意，杀之亦不足惜。即日起，撤废临江王之号，以谢天下。”

诸王都知今日之赏罚，乃是汉王借机树威，焉有不从之理，都纷纷称善。

刘邦望望俯首如仪的诸王，大笑不止，一挥袖道：“各位都请落座好了！今日大事已毕，我等且赏乐饮酒，做一日之欢。”

诸王这才不再拘谨，复又言笑，争相向韩信、彭越道贺。刘邦也从座中下来，踱至韩信近前，殷切道：“楚地为王，实为不易，愿将军仍为我左右手，不负天下之望。”

韩信此刻，脸上却似无喜无怒，也不回话，只向刘邦深深一躬。

[1].板楯蛮，古族名，古代巴人的一支。又称“白虎夷”“白虎复夷”“宾人”“巴人”。汉初曾助刘邦定关中。其俗喜歌舞。

[2].戎车，亦称“戎辂（lù）”，即战车、兵车。单辕两轮，车厢呈横长方形，后面开门。戎车作战左右旋转自如，以利放箭或格斗。

[3].栎（yuè）阳，秦置县。曾为战国时秦国都城，在今陕西省西安市武屯镇。

[4].啬夫，官吏名，乡官。秦时乡置啬夫，掌听讼、征收赋税。汉、晋及南朝刘宋仍沿袭之。

[5].帻（zé），又称巾帻，古代汉地男子裹发的巾帕。绿帻，为供膳仆役所服，亦指卑贱者之服式。

[6].襦衣，即短衣。

[7].六礼，古时聘婚的一整套程序。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8].金错虎符，铜质虎符之一种。金错为古代工艺，今亦称为“错金”，即用金银丝在器物表面镶嵌出花纹或文字。

[9].辂车，天子或诸侯所乘的车。

[10].辒辌车，此处系指古代的卧车。

[11].郎中令，秦置官职，汉初沿袭，掌握庭掖门户，简掌征讨、出使册封、皇帝丧葬、典校图书等。

[12].古代地理习俗，地处水之南称为左。

[13].后“彭越挠楚”成为古代兵法之一种，意即兵分多路，一部佯攻袭扰，另一部进行实攻。

[14].番阳，春秋楚国时为番邑，秦置番阳县，西汉改为鄱阳县，为鄱阳郡治所。

[15].社稷，这里指太庙。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韩信在定陶又候了数日，每日仍闻军士操练声喧，然自家号令却再也不能出大帐之外。众军忙忙碌碌，路遇韩信，虽仍执礼甚恭，却是唯曹参将令是从，神色匆匆，竟无暇与韩信多言语几句了。

身边随侍者尚有中涓数十名、郎卫百余名，众人见韩信郁闷，倒是一心想哄他高兴，天天鼓噪着要去围猎。但韩信哪里还有心情，唯盼刘邦早日允诸侯归国。

这日，韩信去拜会张耳，提起此事。张耳身体衰颓，早也是耐不住了，便道：“邯郸虽好，却不及临淄之繁盛，无怪韩兄要盼归了。然那汉王新得天下，意气正盛，正是君临天下的瘾头上，你我二人要告辞，怕是未能获允，不如邀了诸王一齐去。”

韩信深以为然，当下便去邀了各位诸侯，一齐来面谒汉王。皆言封国事多，头绪纷纭，不欲在定陶久留，唯盼返国。

刘邦这日正要起驾，前往城东戚家寨，听了诸王来意，不禁大笑：“诸君多是武人出身，一日清闲，便耐不住了！我辈自秦末至今，征伐七年有余，好不容易天下平定，尔等急的甚么？寡人与群臣已谋划多时，因嫌栎阳僻远，不日将迁都洛阳，也好居天下之中，控驭四海。诸君且暂留，与寡人同襄盛举，而后再归国也不迟。”

韩信知一时不能脱身，不由得焦躁，脱口道：“天下初定，楚孽尚存，如此长久在外淹留，臣等实不放心。”

刘邦便又笑：“天下只你一人执拗！吾辈生死以搏，图的不就是这般安闲吗？你那齐地，又何患之有？项王今归黄土，已不能复生，所余区区几个亡臣，何足道哉？好了，诸君之事忙得我头晕，总算各遂其愿。寡人今日还有家事，欲往城东拜一拜新岳丈，失陪失陪！诸君且去歇了，天气这般好，飞鹰走狗，何不快活一番？”

诸王闻此，或满腹疑虑，或玩心顿起，便不再提归国之事，谢了刘邦，一齐退下。

张耳与韩信走在一处，对韩信道：“迟暮之年，得安居一隅，我心于此足矣。足下盛年，尚有可为，然切不可心急。”

韩信神色抑郁，对张耳拱拱手道：“兄有所不知，弟也是于心足矣。”两人便就此别过，登车各归住所。

韩信车驾过处，鸾辔叮当，后有百余名郎卫呼喝跟随，百姓见了，都纷纷避让。韩信在车上，凭轼而望，见街上有成伍的汉军在巡哨，各个喜气洋洋，心里便叹：自己若是一名小卒，此刻怕也正高兴，只待归乡，凭战功分田晋爵。然可叹曾为三军之帅，拥兵数十万众，一念便可倾动天下，如今军权全失，只能驱使百十个跟从，落得与土豪一般。

想想气闷，韩信当即便命御者：“改道！我要去见见张良。”

不过片时，轺车便驰近张良行营，守门阍人见了，慌忙见礼。正待进去通报，韩信却将手一挥：“不必，孤王自入便可。”便跳下车来，昂然直入。

阍人不敢阻拦，只得急趋跟随，一面高声通报。

此时张良正于堂上读书，见韩信突然闯入，便是一惊，忙抛下书卷，起身施礼道：“不知楚王驾临，未曾远迎。”

韩信步入室内，略作打量，冷笑一声道：“子房兄，何必客气？”说罢，便择了客座坐下。

张良急忙相让道：“楚王还请上座。”

韩信道：“你我兄弟，一切虚礼可免。兄博古通今，举世无匹，弟今日是特来讨教的。”

张良见韩信来者不善，便淡淡一笑：“楚王请吩咐。”

“楚王？我之所问，正是这个‘王’字。昔日在齐，印绶系足下所亲授，所允彭城至东海永世封齐，言犹在耳，然寸土也未见到。无信无义，竟可至此地步吗？如何功成之日，便有羞辱迭至，昨日夺军权，今日徙荆楚，汉王究竟视我为何人？我身之所处，一派混沌，兄可否为我一语道明？”

“韩兄请息怒。世上事，本不是一语便可说清的。以我愚见，兄之由卒伍而将军，由将军而封王，应是拜汉王所赐；然汉王受困于广武山、顿兵于阳夏，韩兄彼时又在何处？进退得失，恩怨系之。若以一语以蔽之，便是这个了，不知兄以为如何？”

张良一席话，说得韩信哑口无言，欠身欲起，旋又坐下，以手抚额道：“他还是恨我当时不救！”

张良接着又道：“韩兄，昨日之错不可追了，谨防明日之错，才是要紧。”

韩信想想，又直视张良道：“鏖兵天下者，无人如我；然控驭天下者，子房兄也。弟近来连番受窘，失权徙地，想那汉王如何有此等急智？莫非……计皆由子房兄所出？”

张良连忙起身，对韩信道：“此处不是说话处，容后再说。前几日，项伯送我两匹好马，称其疾可追风。今日晴和，不妨同去郊外一试。”

韩信气已渐平，知张良必有知己之言，便将车驾、扈从打发回营。张良即命舍人牵出马来，与韩信并辔出城，随身只带了家老张申屠等几个家臣。

此时，已是汉王五年正月末梢，天已渐渐回暖。马驰平野，长风拂面，似已有春意和煦。纵马跑了一程，韩信拍拍马颈，不由连声叫好，张良便道：“韩兄所爱，必是良驹，弟便以此马相赠了。”

韩信笑道：“那项伯老儿，亦是了得！竟搜得如此好马，定是始皇所遗的八骏无疑。子房兄，承蒙你好意，弟便愧受了。”

两人当下竞相加鞭，又往前驰驱了一回。几个家臣，只骑马远远跟在后面。

向北驰了十余里，忽见前面有冈峦突起，甚是壮观。韩信望望，疑惑道：“此乃何处？如何便能平地起山？”

张良道：“曾问过父老，此处名曰仿山。周天子所封曹国，国都便是这陶邑，前后有二十五代君主，皆葬于此。封土叠加，林木葱茏，故而望去仿似丘山。”

韩信不禁一震：“嚯矣！二十五代？”遂勒住马，怅望良久，回首对张良道，“大丈夫应庇荫子孙富贵若此，代代巍峨似丘山，为世人所羡。”

张良便拱手道：“韩兄功名，远迈于曹国之君，富贵又岂止二十五代？然庄子曾有言：‘削迹捐势，不为功名。’先哲高论，兄亦不可不信。”

韩信蓦然想起，近日陈豨也曾说起“直木先伐”之论，便望住张良：“察兄之意，弟应以明哲自保为上？”

“大智者，贵在退步为安。韩兄可知越之范蠡，昔年退隐在何处？”

“哦……弟倒是疏忽了！那范蠡弃官从商，几次聚财千金，原来正是在这定陶。”

张良遂一笑，跳下马来，手指山上，对韩信道：“天气晴和，山景亦佳，我二人不妨徒步一游。”韩信欣然应允，两人便将马匹交与家臣，缓步攀上山丘。

眼望平野开敞，禾苗返青，绿油油一片，张良不禁面露怡然之色，停下脚来，慨叹道：“曹国乃周文王之后，天潢贵胄，何其荣耀。然煌煌二十五代，尽都在这脚下了。可见人世本无常，岂如这丘山之固？”

“子房兄，汉家方兴，正是你我得意时，听你言谈，何以消沉至此？”

“此无关心绪。近日我曾思之：范蠡何以生，文种何以死？我辈不可不察。范蠡隐于此地时，曾致文种书信一封，内中之语，兄今日可还能记诵乎？”

韩信当即脱口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背诵至此，忽觉愕然，便戛然止住，直直地望住张良。

张良见他如此，便挥袖笑道：“兴之所至，偶尔想起罢了，然古今异势，兄也不必多虑。”

韩信一脸肃然，拱手道：“非也！兄以良言赠我，弟当深思。至楚地后，或应百事不问，以光耀故里为乐。”

张良想想，便道：“有句知己之言，不可不说与韩兄：当世之文韬武略，除你我二人，再无第三人，然我辈终不过范蠡、文种之辈，万勿作勾践之想。兄之雄才，不输于孙武、吴起，更远胜王翦、项燕，万种计略，当著书传于后世，方不负此生。那衣锦还乡、光耀故里之举，应属微末小事，在可有可无之间也。”

韩信望见张良装束，仍是旧时绨袍，浑如百姓，便微微摇头，道：“兄知隐忍，弟愧不如。”

“韩兄过誉了。”

韩信便将头一扭，直直盯住张良问：“兄淡泊如此，待人亦应宽厚；莫非真是你献计于汉王，要折辱我到此地步？”

张良胸中，此时不免有涟漪冲荡。日前刘邦欲贬辱韩信，夜半问计，张良曾踌躇再三。对韩信，他素有惺惺相惜之心，本不欲献计，然君命不可违，容不得他置身于事外，只得应命。故而一旦谋划既遂，心下总觉得歉然，今日韩信问上门来，自是无法再敷衍了。

思来想去，便将那心一横，对韩信坦言道：“韩兄之种种不快，皆出于君上，自是无疑。弟为君上献计，实为势所迫，不得不然，心内甚是纠结。然弟也以为：福祸相倚，人不可执着于一端，韩兄虽失兵权，改徙楚王，人却是好好的，尊荣未减，终强于范增被逐死……”

韩信望望张良，默然片刻，方说道：“君子之心，在下领教了。”

“韩兄且珍重，待汉家定鼎之后，你我隐于山林，著书纵论兵法，岂不快哉？”

“如此也罢！弟虽娴于兵法，却不谙人事。只想不通：君上如此待诸王，究竟要做甚么？还请子房兄指点一二。”

张良只淡淡一笑：“这个么……兄不见，万人之上，唯此一人耳。”

韩信闻言，不禁瞠目，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多亏兄一语道破，弟真乃愚不可及！既然如此，弟这便与诸王联名上疏，共尊汉王为皇帝。待汉王了却心事，诸王方可安居封邑。唯弟于文字之道不甚了了，还望兄代为执笔。”

“此乃小事，遵命便是了。”

韩信遂大喜，当即翻身上马，告辞道：“弟这便去见张耳，共商此事。兄心存高远，乃超然之人，且在这大野之中多多流连，恕弟不陪了。”说罢，一抖马缰，便疾驰而去。

张良负手立于冈上，目送韩信远去，心头不由伤感。想到自己虽是苦心相劝，然闻者能否改弦更张，不得而知。韩信以军功而得诸侯，却不知收敛，那顶诸侯冕旒戴在他头上，究竟是祸是福，实难揣测……

张良闷想了半晌，便唤过张申屠来，吩咐道：“久不行走，腿也要软了。今日便不再骑马了，徒步而归也甚好。我看远处有一市集，不妨顺路逛上一逛。”

主仆一行，便徒步来至集上。这处地方，不过是一寻常亭市[1]，然商贩云集，货物互易，却也十分热闹。一路看去，沿街多有售卖禽畜谷粟之人，亦有将那草木鱼虫等拿来卖的。

张良见了，不由兴起，将那店中的奇石、珍禽、花木逐个看过。行至街尾，眼前倏地便是一亮，只见路旁地上，摆着些陶钵，内有枝枝青荷插在水中，含苞待放。

再看那卖主，是个约二十七八岁的妇人，貌虽不妖冶，却生得十分清爽。看那光景，显系寒素人家女子，身着一袭旧襦裙，袖手坐于荷丛之中。

张良便大奇，走近前去问道：“这位阿嫂，时方孟春，天气仍寒，如何养得出这夏令的花草来？”

那妇人望了张良一眼，便道：“此花之违时，正合‘有无相生’之道。君不见当今乱世，却仍不乏清正之人？花草亦是一样的。”

张良听那妇人张口便是黄老之术，更是一惊，知这女子绝非凡庸，便深深一揖，又问道：“敢问阿嫂是何方人氏？可曾师从贤德长者？”

那妇人一笑，谦谦答道：“公子不必多礼，唤我何二娘便是。奴家生于潇湘，本以织屦[2]为业，后逢秦末大乱，为避兵燹，逃匿于济北山中。曾遇一长者授徒，奴家便求告于他，投入门下，为师徒浆洗煮饭，聊以为生。”

张良闻言，心中便是轰的一声，想到当年授书的黄石公，忙问：“那长者所隐仙乡，不知是何处？”

“就在谷城。”

张良便怔住，忽忆起当年在下邳桥上，黄石公曾嘱“十三年后，孺子见我于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于是急忙问道：“请问何二娘，那长者……可是黄石公？”

何二娘一脸茫然，摇头道：“奴家未闻黄石公之名，只知那长者名唤赤松子，曾教我辟谷之术，至今奴家尚能辟谷，偶食山桃一枚，便可活命半月，不然早成饿殍了。”

“赤松子？便是那绝世真人！此刻他就在谷城吗？”

“公子怕是寻他不到了，年前先生遣散徒众，将随身钱物施与奴家，自往蜀中的天台山去了。奴家将钱物用尽，才来此地，做些小本生意度日。”

听罢何二娘所述，张良心中便不免惶惶，深悔当日过谷城时，竟将此事忘了个精光。如此想着，便恨不能立时就飞入山中，去寻那黄石公。惭愧之下，执意要买那妇人两钵青荷，以为酬谢。然而左右摸摸，袖中却是没带钱，只得摘下腰间环佩，要递与何二娘。

张申屠见了，忙抢上一步拦阻道：“主公，有钱，有钱。”说着便往自己腰间箧儿摸去，掏出一把“秦半两”铜钱来，见枚数不多，便又道：“还有，还有。”说着急忙回首，向另外几人使眼色。众人七凑八凑，凑起百余文钱来，张申屠接过，转身便朝二娘手中塞去。

何二娘哪里肯受这么多钱，只拿过几枚来揣好，向张良谢道：“公子好意，奴家领受了。看公子衣履，与奴辈一般无二，然公子之气，却似超迈到了天上去，应是侯王将相之身。奴家虽贱，却也知‘多藏必厚亡’之理。如今刀兵虽然歇了，世道还是乱，人心之险，仍如刀剑环伺，各个都想杀你。唯似公子这般抱素返真，方可保全得好。”

张良听得满心惊异，连连拱手道：“女史之言，在下当谨记。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得亲炙赤松子先生教诲？”

何二娘手指那仿山，只答了一句：“积土尚能成丘，此等微小之事，更有何难？”

张良又一怔，不禁暗自惊呼：“异人，好一个异人！”

此刻，时已至日中，忽闻巷中木楼上传来三通鼓响，便有一位市令出来，吆喝收市。众商家似得了号令一般，都手忙脚乱起来，收拾货物。那妇人也起身，从身后推出一辆独轮鸡公车来，不及言语，只顾收捡荷花。张良又望了何二娘两眼，方才悻悻别过，与众家臣循那来路返回了。

隔日，张良便带着张申屠等北渡济水，疾趋谷城。入了城邑，唤来当地啬夫带路，徒步沿大河寻觅，将那大小丘壑寻了个遍。然奔波两日，却是全不见黄石公踪迹。

一行人又寻入村寨中，问了几位老叟，皆言从未闻黄石公大名。张良莫可奈何，呆立河边，忽望见大河之北亦有山陵，便命啬夫找了船北渡，径直寻至东阿地面。但见此邑各处，俱凿有深井，约六七丈之深，乡民淘井水来煮驴皮，将驴皮化为琥珀似的浆水，倾入盆内凝结，名曰盆覆胶，是为补血良药。

张申屠见张良愁闷，便道：“寻不见黄石公，便是买些盆胶带走也好。”

张良诧异道：“做甚？”

张申屠道：“回去赠那何二娘，亦是好的。”

张良便叱道：“儿戏！此番来，便是掘地，也要寻出黄石先生来。”

众人便又打马北行，走了不多时，忽见渺远处有一山陵，平地矗起百丈，危峰突兀，险僻非常。问路人，知其名为鱼山。于是策马来至山下，见果有大石卧于地，然其色不黄不白，难以分辨。

张良下得马来，举目四望，但见满野荒凉，不见人踪，哪里能探得黄石公踪迹？屈指算来，黄石公迄今寿已逾九十，或是羽化登仙了也未可知。此一巍然巨石，是否为他精魂所化，也万难猜度。

张良在石畔怅然良久，终无计可施，只得命家臣将石前荒草除去，伏地叩拜再三，聊表心意。拜毕，这才捡了一块，怏怏而去。

此事于张良终究是纠结，返程中便直奔仿山，欲再次寻得那何二娘，好生问问，以期探得赤松子行迹。哪知重返那亭市中，却不见何二娘踪迹。张申屠问遍相邻商贩，都谓何二娘已多日不来，亦无人知她居于何处。张良顿感茫然，呆立于巷中，不知如何是好。

张申屠见状，劝道：“此妇若有意隐迹，神仙怕也寻不出。主公，且归吧。”

张良仍不语，呆立良久，耳闻那人喧犬吠，觉万般繁华都无趣，心中便发了个毒誓：“此生若能往天台山去，王侯亦可不做！”

再说刘邦这几日，将诸王之事料理停当，便带着亲随去了戚家寨，暂享天伦之乐。

刘邦还记得，早年驻军霸上之时，樊哙、张良曾劝谏莫入阿房宫。不入阿房宫，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而已，然有此禁忌，汉家便得了仁义之名，人心归服，日后果真就灭了那恣意妄为的项王。

项王殁后，刘邦越发认定：迂执亦有迂执的好处。虽此生再也住不进那阿房宫，社稷却是稳稳地坐住了。两者相权衡，孰轻孰重？这个账，自然要算分明。也正是如此，刘邦将安抚诸王看作大事，待诸王事毕，方偷闲前往戚家寨，去看戚夫人。

那戚夫人在栎阳刚诞下一子，本是满心欢喜；然自归宁之后，却还未得机缘见到刘邦一面，正自在庄上心焦。这日，忽闻庄外人马声喧，呼喝连连，知是汉王卤簿到了，连忙右手抱婴儿，左手搀老父，迎出了宅门去。

那边汉王法驾，早有王恬启先行一步迎住。刘邦一脸喜色下车，率亲随来至戚家宅门。

戚太公远远望见，慌忙整衣，便要伏地大拜。刘邦见了，不禁大呼一声：“使不得，使不得！”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伏地便拜。拜罢，起身又道：“小子即使为王侯，见了丈人，亦是要拜的，岂有丈人拜女婿之理？”

那戚太公见眼前卤簿威仪，恍如置身梦寐，受过刘邦这三拜，忽然膝盖一软，也跪倒于地，口称：“方才是贤婿拜老朽，此刻是小民拜君王。”说罢，便叩了几个头。

戚夫人掩口笑道：“你们翁婿见面，倒是比别家要麻烦些！”

刘邦起身，这才与戚夫人见过，一把抢过了她怀中婴孩，细细端详。早在广武山时，刘邦便知回栎阳逗留那几日，戚夫人已怀了胎，心中早就惦念。今日见那孩子五官清秀，不由大喜，笑道：“小儿甚好，全不似我俗气！”

戚夫人想起近日等得心焦，便嗔道：“陛下在定陶，如何勾留这许久？”

刘邦只顾逗弄婴孩，随口道：“分天下，岂如分肉那般容易？半月来，要累煞寡人了……嗬嗬，这小儿，可有名字？”

“尚未取名。”

“小儿来得好！当今时节，天下定，诸侯安，百姓亦不用送死了，真乃诸事如意。小儿便唤作‘如意’吧，可还顺耳？”

戚夫人便嫣然一笑：“陛下说甚便是甚，这名儿，倒是乖巧。”

早在先前几日，栎阳宫车驾进驻，庄上便闹了个人仰马翻。如今汉王法驾又至，戚家寨更是家家不宁。随侍的谒者、郎卫等，在庄外搭起了帐幕歇宿，刘邦则宿于戚家，做了几日“倒插门”。所喜戚宅虽不宽敞，房屋倒还洁净。

院外槐树下，戚太公每日摆起数十桌流水筵席，邀来乡邻老少，酒肉招待。刘邦便请戚太公与父老坐于上座，自家陪坐对饮。酒馔上来，座中唯闻村语喁喁，话不离菽麦桑麻。那刘邦原是与田家打惯交道的，谈天说地，语多谐谑，庄院内外便是一派喧笑。

寨中有那一群老妪，围着戚夫人恭喜，皆夸戚太公有福气，只一夜留宿，便攀牢了一门好亲。

酒正酣时，座中有一村学老叟，颤巍巍起身，向刘邦敬酒道：“老子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诚哉斯言也。今大王得天下，是为得一；得戚姬，亦为得一；小民愿大王万年唯守此一。”

刘邦一时语塞，干咳两声，便欲支吾过去。

那戚太公知此言不妥，脸色就一白，忙起身打岔道：“今日吃酒，哪里有恁多斯文？大王起自闾里，视我等细微为兄弟，这同一，便是得一。来来，吃酒吃酒！”

刘邦却朝戚太公摆摆手，对那老叟道：“老丈之言，实获我心。那黄老之术，乃圣人之道也，我当谨记。这‘得一’嘛，便是我这小儿如意；此生此世，吾将钟爱如一。老丈，你看如何？”

举座闻此言，皆大笑不止，一时又是杯觥交错。

如此一日两醉，闹了数日。这日晌午，朝食既毕，随何忽然自门外奔入，报称：“护军中尉[3]陈平将军到！”

刘邦正与戚太公闲谈，闻报不由遽然变色：“陈平来做甚？莫非是韩信反了？”便急命召入。

陈平来至屋内，其神色并无异常，刘邦这才放下心来，懒懒问道：“将军来此何干？”

陈平一揖道：“诸王与群臣有疏上，亟盼大王恩准。”说罢，自袖中拿出一封奏疏来，恭恭敬敬呈上。

刘邦接过，展册扫了一眼，便浑身一颤，立刻挺身长跽，看了起来。

此疏，原是众臣请汉王上皇帝尊号疏。这还了得？刘邦看得脊梁冒汗，两手颤抖。看罢又看了一遍，才将奏疏卷起，默然无语。

陈平便连连作揖道：“众臣皆谓，天下既安，不可一日无主。民久苦于暴秦逆楚，望明君之出，若大旱之望云霓。请大王及早示下，准众臣之请。”

刘邦转头望望戚太公：“丈人，你看这成何体统？诸王及群臣，竟要我上皇帝尊号，岂不是要折煞寡人？”

戚太公闻言，神色便一凛，忙俯身拜道：“大王，此乃天意，岂可违乎？”

刘邦笑道：“正要与丈人商议，来日就常住戚家寨，作林下之游，忙时稼穑，闲来饮酒，岂不是好？彼辈竟要我做皇帝，那皇帝怎生做得？但见众叛亲离，疆土分崩，传二世而亡，千秋之下仍由人笑骂！”

“断非如此！那秦政暴虐，方致山河分崩；而大王仁德，泽被苍生，必传万世而不竭。”

“哈哈，丈人又在恭维我了。万世不万世的，只合梦中才有，寡人还是保住眼前之位便好。”

陈平此时又道：“诸臣从大王征伐，九死一生，所为者何？无非冀有百年富贵。大王固然可以淡泊，只是莫要冷了群臣之心。”

“唔？”刘邦似有所悟，便掉头对戚太公道，“请丈人暂且回避，我要与陈平将军说话。”

待戚太公退下，刘邦便敛容问道：“陈平，此事莫非是你主使？”

陈平答道：“臣不敢。但闻韩信谋划甚力，英布、彭越亦热心襄赞。”

“韩信？”刘邦拈须半晌，忽又问道，“那张良却是何意？”

“张良近几日里，只顾四处寻仙问道，倒不曾参与其事。”

“欺我！”刘邦遂将奏疏一摔，“这不是张良的手笔吗？他如何就未曾参与？”

“这个……恕臣失察。”

“哼，韩信要我做皇帝，我偏就不做！此事不要再议了，劝进便是要害我。全是众人在定陶闲得心慌，才生出这等枝节来。回去传诏吧，各部人马立即整装，旬日内即开拔，且往洛阳再说。”

陈平见刘邦全无转圜余地，便叹了一声，拾起奏疏揣于袖中，告辞了。

待陈平一走，刘邦又流连了数日，便也坐不稳，要回定陶。他命备好车驾，便拽住戚太公衣袖，要太公也跟去洛阳享福。

戚太公只是摇头：“这便使不得。田户人家，如何离得了乡土？贤婿，你只管去做皇帝，老朽这里，无须挂碍。待你进了洛阳，若能免去戚家寨三五载的粮赋，便不枉我儿这一番远嫁了。”

戚太公说得动情，刘邦听了，险些落泪，连连颔首道：“丈人放心。一则，免赋之事，遵命便是。二则，寡人莫说不做皇帝，即使做了皇帝，与令爱亦是棒打不散。那如意，更是我心头肉，将来这山河社稷，恐也要传与他呢。”

“这哪里敢当！老朽若寿长，只是年年要去洛阳，看一眼外孙，便知足了。”

一番话别毕，刘邦便点起仪卫，携了戚夫人与如意，匆匆离了戚家寨。

回到定陶，才知赵王张耳身体忽然不支，已回了邯郸。刘邦正自惦念时，忽有赵国使者飞驰来报丧，说赵王于归途中病倒，沉疴不治，竟一命呜呼了。

老友才得享福，便撒手而去，刘邦不由得大恸。半日里，竟是失魂落魄三数回，待得回过神来，自语了一句：“人生在世，固然是个梦，然老兄如何真的就睡了！”忙教张良起草了册书，携了金帛财宝，前去邯郸宣慰，诏命张耳之子张敖承继王位。

待张良一走，刘邦即点起各部人马五十万，前往洛阳，命左丞相曹参交还相印，留镇齐地。诸王及汉家文武诸臣，皆随军同行。

行了一日，将近仿山，大队刚扎下营寨，便有随何进帐，呈上奏疏一封。

刘邦打开简册，只看了一眼，便怒道：“如何又是劝进表？”正要掷下，忽一眼瞥见领衔者乃是韩信，便又细看起来。只见那奏疏写道：

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 衡山王吴芮系项羽所封，吴芮投汉较晚，汉彼时尚未重新册封，故而吴芮自称“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冒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无道，天下诛之。大王先俘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善待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名位各已定，然大王之位号比拟，与吾等无上下之分。吾等不忍见大王功德之高，于后世不显，故此冒死再拜，请上皇帝尊号。乞伏准行。

看罢，刘邦便对随何笑笑：“看这诸王，不想与我做兄弟了。那张敖也是，阿翁死了，正是斩衰[4]之期，服丧尚且不及，也来赶这个热闹。”

随何却道：“天下一心，岂止是诸王。”

刘邦故意板起脸道：“妄言！我做了皇帝，你好做赵高吗？”

随何闻听“赵高”两字，吓得汗出如雨，忙下跪道：“陛下之仁，无远弗届，焉有赵高辈立足之地？”

刘邦恨恨道：“我这里无有赵高，然到了汉家二世，怕也未必。”

随何闻此，只是伏地惶悚，噤不能言。

刘邦忽又笑了：“算了，别人能做赵高，你哪里就能？且去传诸王及众臣来吧。”

待诸王与众臣进得帐来，刘邦便将手中奏疏一扬，斥道：“尔等饱食终日，只费心思在这上面。吾闻帝之尊号非贤者不能当；空言虚语，岂能称帝？诸君哄闹似的抬举我，尤以韩信为甚，不知是何意？寡人起自草莽，素无高行，在沛县尚有酒账未清呢。以此之薄德，如何敢当皇帝尊号？”

众人哪里肯听，只见韩信抢前奏道：“不然！大王起于细微，诛暴秦，平定四海，有功者皆分封裂土为王侯，大王若不加尊号，天下人皆心疑不定。臣等决意以死守候于此，不见大王上尊号，臣等便不走了。”

“哈哈，这算是说了真话。上尊号，哪里是为寡人？分明是想抬举我而自保。此事，日前曾有一疏，今日又见一疏，你等何其心急也！若说我刘季功高堪比五帝，那便是骂我；若说你辈欲求自安，要推我下汤镬，倒还可信。这皇帝之位，诸君既然选举了寡人，还须寡人有心思做方可。且容我稍作斟酌，今日就不议了，照旧吃酒便好。”

众人见劝不动刘邦，也只好暂且作罢。

大队又西行了半日，来至氾（fàn）水之北。刘邦在车驾中，觉万事顺遂，没来由地想起纪信，正在心酸，猛见有一彪人马从后急追上来，有几人翻身下马，拦道伏地而拜。刘邦起身看时，原是韩信、英布、彭越等六王。稍后，又有群臣三百余人蜂拥而至，也是争相伏地不起。

刘邦大惊：“诸君，这是为何？”略一迟疑，又叹道，“唉，你等只是要逼我！”

韩信抬头朗声道：“陛下若不加尊号，臣等便遮道候旨，再也无心赴洛阳了。”

英布亦道：“陛下以汉王之号君临天下，多有不便。上皇帝尊号，正应了天时民心。”

刘邦摆手道：“入洛阳之后再议吧。”

韩信执意不肯让：“臣以为不可！事到如今，天意不可违，众心亦不可拂逆。此地开阔，在水之阳，正合老子‘居善地’之道，陛下可在此登大位。”

众人也一齐附和，喧声震耳。

刘邦只得起身，朝众人拱手道：“诸君之意我已知，既是诸君以为便民，寡人也只得违心，所幸此举上应天意，下合民心，不可谓悖逆。还望诸君同心相与，有益家邦安定。”

诸王与群臣闻之皆大喜，当下稽首叩拜，齐呼“万岁”。随侍郎卫们见了，也猜到了八九分，都纷纷下马，弃戟跪拜，呼声震天。

刘邦只得连连回礼，待喧声稍息，便对随何道：“全军便在此安营吧，命士卒垒土筑坛。明日起，由卢绾、叔孙通主事，择吉定仪，筹办郊天大典。”

群臣又一番喧呼欢腾，礼毕起身，都拥至刘邦车驾前道贺，皆是喜极而泣的样子。刘邦苦笑道：“寡人起于乡野，也只好在这荒野之中登基了。”

次日，卢绾、叔孙通与随何等人商议了一夜，定下了登基、朝贺仪规。又知会少府，取来秦始皇传国玉玺，以备登基时用。

这氾水之阳[5]，地处荒郊，所有器物一时难措，诸事只得从权。叔孙通拿来汉王冠冕，亲手加了三条旒，凑成天子之十二旒。至于那皇袍衣饰等，不及置办，就仍用汉王旧物。

这日刘邦无事，一时兴起，便带了王恬启、随何等一干侍臣，来至叔孙通帐中。叔孙通见刘邦驾临，慌忙施礼。

刘邦含笑问道：“夫子，忙碌得如何？”

叔孙通回道：“臣与太尉已两夜未眠，急督军士筑坛。郊天那座圜丘，后日即可告竣。其余万事俱已齐备，只惜乎百官未有一色官服。”

刘邦便道：“这是何等年月？官袍之事，随众官自便。日后承平，汉家亦不定制官袍。天下之民，穷矣苦矣，寡人何忍再去搜刮？”

说罢，他一眼望见传国玉玺，眼睛便发亮，上前捧起来，细细端详，口中道：“当年，自秦王子婴手中得此物，只道是残砖一块，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始皇所遗的这方玉玺，乃是以和氏璧镌成，其方四寸，上纽为五龙交错，精致无比。印文系秦丞相李斯所书，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字字端丽。刘邦将玉玺摩挲半晌，叹道：“百二河山，如此宝物！只可惜了祖龙基业，竟败在了小儿手里。”

叔孙通道：“汉家兴业，为万物续天命，非暴秦可比。”

刘邦却摇头道：“夫子只管拣好听的讲，将寡人推上高台，你是不怕我跌下来！观今日天下，欲为倡乱者，十室有八。遍地唯见虎豹熊罴，如何得安？我来日若下了黄泉，那太子刘盈，天资不敏，又如何能将天下摆布得好？”

王恬启在旁道：“汉家猛将如云，岂容再有陈胜之辈作乱？”

刘邦望了王恬启一眼，冷笑道：“猛将？倒给你说中了……”当下便托起那玉玺，问道，“我若下了黄泉，此物可抵得一员猛将吗？无非玉石一块，人人皆可得。”

王恬启、随何闻此言，皆不知所对，心内大起惊异。

待刘邦一行走后，叔孙通那弟子百人闻之，全都跑来打探。其中有弟子抱怨道：“吾辈侍奉先生数年，自彭城投汉，一路艰辛，几乎丧命；然先生向汉王举荐用人，却不荐弟子一人。所荐者不是群盗，便是枭雄。如此行事，究竟为何故？”

叔孙通将诸弟子打量一番，哂笑道：“汉王冒矢石而争天下，若遣诸生上阵，可能战斗乎？故须先荐斩将搴旗之士。诸生欲做官，人之常情也；且容一时，我必不忘此事。”

诸弟子听了，都半信半疑。想想无奈，也只得听从叔孙通调遣，为登基事忙碌起来。

如此，又操办了数日，至汉王五年二月甲午（二月初三），便是叔孙通定下的吉日。

这日丑时，夜色未褪，三星微微偏西。五十万各军士卒，皆走出军帐肃立，人人手持火把。氾水之阳，眨眼便是一派通明。刘邦借着火光看清：只在这三五日中，众军卒便依凭土冈，筑起了一座高两丈的圜丘。此丘迄今仍可见模样，后世名为“官堌堆”，在今定陶仿山乡。

圜丘分九层八十一级，各层上旌旗环绕，金钺如林。圜丘之顶，又积满九层薪柴，高可以摩天。阶陛之下，有玉璧、鼎、簋等礼器一字排开。

随何手持火把立于坛上，待时辰一到，便将火把高高擎起，发一声令：“起！”圜丘之下，立时有悠悠乐声腾起。众人屏息静听，乃是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姑洗为羽，奏出了一曲天籁般的雅乐来。

原来，这是汉军中擅长歌乐的巴人，奏响钟磬琴瑟。乐音悠扬，夜中便似有薄雾飘至，飘游于大野，令五十万军卒都听得醉了。

片时之后，乐毕，刘邦峨冠博带，一身裘衣，手持白圭踱至坛下，主祀昊天上帝。此时太尉卢绾在旁，递上祭文。刘邦便手捧卷册，朗朗而诵，其声远播四方：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吾黎元。惟周宗不祀，暴秦僭越，四海纷扰，天命乃绝。朕本沛民，赖上天眷佑，祖宗灵庇，资我文武之力，克秦灭楚，平定天下……

刘邦每念一句，军伍中便有早选好的健卒，隔着十数排向后传去。如此一递一声，直传至最后一排。五十万军众，皆可闻刘邦此时所诵之辞。静夜中听来，刘邦每出一语，便如石投水中，一层层涟漪荡漾开来，雄壮之至。

待刘邦诵至“群臣欲尊朕为皇帝，为生民之计，乃于楚汉五年二月甲午日，告祭天帝，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号曰大汉，定都洛阳……”一句，群臣登时狂呼，士卒亦是一派喧腾。

刘邦诵毕，一声“伏惟——尚飨——”未等落地，随何便又将火把一举，三军见了，登时高呼万岁，其势若潮，澎湃震耳。

随后，便是祭天大典中的“燔燎之仪”了。夏侯婴率一队郎卫，牵出牛、羊、豕三牲来，当场宰杀，以为太牢[6]之礼。连同玉璧、玉圭、缯帛等祭献，由军士鱼贯传至柴堆上。刘邦由随何引导，缓步登上坛顶，接过火把，点燃积柴。

因那薪柴皆是油浸过的，故而火把一触，便有冲天火起，灼烤人面。随何连忙拉住刘邦衣袖，退至坛下。

此时的圜丘，宛如烽火墩一般，光焰万丈，直冲苍穹，照得旷野如同白昼。三军将士见此，无不痴狂，都纷纷摇动火把，欢跃鼓噪。

刘邦回首望去，但见遍野星火万点，倒映于氾水之中，恍如银河，心头便一热，向诸人道：“生年五十六，不白活呀！宇宙洪荒，何人登基可如此壮观？”

夏侯婴便道：“三千年后，或许有。”

刘邦连拍夏侯婴肩头，哈哈大笑。忽觉额前十二冕旒摇晃不止，几欲晕眩，便止住笑，恨道：“这挡眼之物，好不累赘。”

夏侯婴望望，忽问：“陛下此刻，可还记得那美髯客？”

刘邦便目射精光，挺胸道：“如何能忘？当年泗水亭上所言，竟都应在了今日。”

“只惜乎纪信兄，惜乎郦老夫子……”

“唉！吾心于此，也是戚戚。常忆起那奚涓将军，何其年少，便为我而死。苟活如我者，实乃弯木幸存也，也算是天佑一时吧。”

卢绾在旁道：“陛下宽仁，旧部无不心知，汉家必不同于陈胜王。”

刘邦听了大笑：“臣下之心，不说朕也知道，尔等荣华富贵，须朕来保。朕欲归乡养老，却是做梦了！我这皇帝，只是诸君一个好挡箭牌罢了。”

之后，随何又是一声唱喏，刘邦连忙敛容，行洒血酹酒之礼，往复三番。礼毕，乐声又起，百名巴人跃入场中，将刘邦团团围住，跳起了云门之舞。刘邦会意一笑，也下了场，拿眼左瞄右看，装模作样跟着舞了一回。

舞罢不多时，鼎鼐中三牲已然熟了，天也渐渐亮起来。随何便举樽向前，代上天赐福酒于刘邦；刘邦接过饮毕，又逐个向诸臣赐胙[7]。

北征这一路上，所过之处唯遇荒村，百官已多日未见荤腥了，馋涎难忍，眨眼便将那牛羊鸡豕扫了个干净。

郊天之礼，至此方毕，圜丘之顶唯余袅袅青烟。刘邦率了沛县旧部十数人，缓步登上了坛顶，手捧白圭过顶，向众军大呼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三军又是一阵欢呼，方才各自散去，归营朝食。

刘邦一夜未眠，与诸人步下圜丘时，头一晕，竟打了个趔趄。随何在旁急忙扶住，刘邦便自嘲道：“山河才入囊中，我可不要随了那项王去！”

随何笑道：“哪里？陛下正是寿永，那项王却已是枯骨了。”

刘邦听了怔住，望望天际曙色，叹了一声：“他不该强出头才是。”

自是，刘邦登基称帝，开启汉家祖业，有煌煌四百年之久。刘邦身后庙号为“高皇帝”，史书纪年称高帝纪年。因他为汉家之祖，史家习称为“汉高祖”，相沿至今未变。

且说刘邦登基后，汉军大队并未立即启程，又在氾水之北滞留了数日。刘邦将陈平、樊哙、叔孙通唤来行辕大帐，吩咐道：“众议难辞，朕只得做了这皇帝，然朕却不欲做秦始皇，只威风一世，二世便亡。这几日，诸君就不要歇了，在我这里食宿，也沾些皇帝的福气，将那安邦立朝的大事议一议。”

樊哙连忙摆手道：“我是粗人，如何懂得治天下？”

刘邦笑笑，道：“樊哙兄，假惺惺做甚么？就不必推让了。这天下的事，从此便是你我的家事。明日起，便拜你为左丞相，助萧何那老儿，为我打理家事。”

樊哙顿感惶悚，正要推辞，却被刘邦止住：“家国之事大于天，你休得废话！诸君既都在此，便替朕想一想：汉家初兴，如何能像个样子？这几日议事，诸君要吃些苦了。饿了，便与朕同案而食；困了，便与朕抵足而眠。诸君也不必拘礼，甚么皇帝不皇帝？保住社稷才要紧。”

君臣议了半日，定下了数项事宜，便由陈平起草诏书，布告天下。

此诏，择其要者大略为：其一，秦二世亡后，汉军文牒中纪年，皆以“楚汉”为年号，此后天下通行汉家年号，将“楚汉五年”改为“汉五年”。其二，立社稷于洛阳，追封祖父以上三代先考。其三，封吕氏为皇后。其四，封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等。

刘邦看罢草诏，连连点头，吩咐涓人拿去誊写好，而后羽书快马，飞递郡县并各诸侯国。

待涓人走后，刘邦又道：“议定这几则，不过是名分上的事，花花哨哨而已。依朕之意，定天下，有两件事才是根本，不可缓行。一则，凡秦楚苛刻之刑，悉为废除。我汉家，专尊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令天下之民好生休息。二则，七年来随我征战之老卒，不能随便解甲了事，务求荣归，各得田地爵位，使地方官民皆敬仰。这两件事，都关乎国祚，诸君勿嫌烦劳，即便几夜不睡，也要想好。”

如是，君臣又议了两日，诸事才告笃定。陈平当场逐条记下，留待定都之后渐次颁行。

刘邦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如此，可保百年无事了。”

樊哙道：“天下乱了这些年，草野之中，难免还有倡乱之人。”

刘邦便道：“仁政便是良药，你只管安心。草头小民，谋的只是生计，得了好处，如何还会有反心？”遂又唤来随何，吩咐道：“传令下去吧，全军今日即拔营，往洛阳去。”

数日后，大军进抵洛阳城下。刘邦笑指城门，对陈平道：“昔日出洛阳，天下未定，项王猛如虎；今日返洛阳，天下已定，只待朕居四海之中而治了。”

陈平道：“定都此地甚好，有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

刘邦哈哈大笑：“如此河山，虚位以待，我不来坐谁坐？”便急令夏侯婴驱车进城。

这洛阳，原是河南王申阳都城。申阳早便投汉，楚汉相争中，楚军又未得挨近此城一步，故百姓皆心向汉家。刘邦入城后，父老争相跪拜，喜迎王师。

刘邦在车上连连回揖，面有得意之色，转头问陈平道：“朕欲长都于此，爱卿以为如何？”

“洛邑乃数百年古都，自然是好！河图洛书，即出于此；汤武定九鼎，周公制礼乐，皆在此地。我汉家上承周祀，不可不定都于此。”

刘邦笑道：“哈哈，陈将军这一言，便是九鼎了吧？”

驻跸洛阳后，刘邦将周天子故宫暂辟为南宫，住了进去。随即遣王恬启赴栎阳，迎太公、吕后、太子盈、次兄刘喜、四弟刘交、外妇曹氏子刘肥等眷属入洛，另将萧何等关中臣属也一并接回。

待王恬启走后，刘邦目睹满朝文武之盛，只觉得尚有遗缺。一日忽悟到：原是张良至今未归。

自前月张良出使赵国，为张耳吊丧，竟是逾月未见消息。刘邦心生疑惑，忙命驿使赴邯郸探询。不料赵王张敖回话称：张良来邯郸仅数日，即行离去，据闻已赴修武，入云台山寻仙访逸去了。

刘邦得报大惊，怫然起身道：“早便知张良心仪隐士，此去云台山，莫不是要隐遁山林？汉家立朝才数日，便遁去一大臣，这还了得吗？”当下便遣使飞驰邯郸，知会张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张良寻回。

此后不久，时已至春三月梢，刘邦在洛阳南宫得报：王恬启已从栎阳返回，接来了刘氏眷属及萧何等留守诸臣。

这日，眷属车马进了洛阳城，直赴南宫。刘邦早已是一身裘衣冕旒，率众臣迎候于宫门了。

见刘太公与续弦李氏步下车来，刘邦忙迎上前，伏地叩拜。太公便慌忙向刘邦摆手：“吾儿快请起，我一介布衣，如何受得皇帝跪拜？”

刘邦闻言起身，亦甚惶惑，回首见叔孙通在侧，便问：“皇帝固不应拜平民，然为人之子，焉能不拜乃翁？”

叔孙通拱手答道：“偶尔从权，亦无不可。”

刘邦便笑：“儒生到底有心机，说话如此圆通！汉家初兴，诸事多用权宜之计。阿翁，你便先受我拜，礼法不礼法的，容后再说。不然，我一家，连饭都不知应如何吃了。”

与诸眷属逐一见过，刘邦便拉住萧何之手道：“萧何兄，汉家有今日，全赖足下留守之力。楚汉相争之际，朕数度离军逃遁，若不是关中为朕补缺，朕早已是项王刀下鬼了。”

萧何慌忙答道：“不敢。陛下亲冒锋镝，率军征讨，臣未有尺寸之功，仅在关中陪太子读书，如太子家令 家令[8]而已。”

“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必恭谨如此？说甚么太子家令，莫非是嫌丞相还太小？且不说增兵运粮之功，只看你萧氏一门，子弟从军者不知凡几，功莫大焉，当朝何人能及？朕心中是有数的。”

随后，刘邦又引太公等眷属与诸臣见过，置酒高会不提。

自定都洛阳之后，从春至夏，刘邦忙得不亦乐乎。新朝方兴，国事自是顺遂，然皇帝家事却埋有隐忧。

自项羽在广武山放归刘太公一行，吕后便徙至栎阳居住，与刘邦聚少离多。在栎阳，吕后常造访萧何，问东问西，早将那刘邦与诸后宫的底细探听清楚。

闻知刘邦独宠戚夫人，且钟爱戚氏之子如意，吕后心头便大感不安。当下与妹妹吕媭、妹夫樊哙暗通了消息，务要保住后宫至尊，以防太子刘盈失位。

吕媭、樊哙自然明白此事轻重，都一口应承。樊哙双目圆睁，对吕媭道：“莫说姐夫尚在，即是姐夫不在了，何人想动太子盈，先吃我一杀猪刀再说！”

此次迁来洛阳，吕后本以为实至名归，终可“母仪天下”了，却不料刘邦无事只是到戚夫人居处，言笑晏晏，并不大理会所谓“正宫”。吕后怒气就更盛，与亲随舍人审食其走得更近，诸般机要，无不与他相商。

这日，吕后恰撞见刘邦又要往戚夫人处去，便怒气冲冲道：“昔日在芒砀山，何人与你送衣物吃食？今日坐了天下，眼中便没了老娘么？”

刘邦尴尬道：“这是哪里话？朕不过钟爱如意而已。”

吕后便冷笑：“怕不是钟爱小儿，我是看到了你骨髓里去！老娘今日，便将话讲明：你有戚姬，我亦有审食其！”

刘邦不由气急，浑身发抖，叱道：“荒唐，太荒唐！你这说的甚么话？殿堂之上，岂是往日在茅庐中？”

吕后反唇相讥道：“哦？你也知身份不同了，如何却不改往日无赖相？”说罢，怒视刘邦一眼，便拂袖而去。

撇下刘邦站在阶前，呆立了半晌，兴味早已索然。于是怏怏返回前殿，召来御史大夫周昌，问道：“皇后舍人审食其，沛县故人也，平素可有劣迹？”

那周昌性本耿直，闻言涨红了脸答道：“这……臣不能奏。”

“怎的？直说无妨。要你做御史，不单是看在你兄周苛殉国，也是看你忠直，休要吞吞吐吐。”

周昌咕咚一声跪地，叩头道：“恕臣之罪，冒死禀上：群臣中有风传，审食其与皇后私通，已有多年。”

刘邦便一拍案：“果然！你可曾拿到实证？”

周昌患有口吃，一急之下，话几乎说不成句：“风、风流事，如何拿得到证据？好在风闻传亦不广，因事涉皇、皇后，故无人敢多言。”

“那竖子貌似敷粉，举步婀娜，哪里像个好人？你听我谕令，拖他去西市斩了！”

“斩决，须有罪名，且此系廷尉之责。”

“那就教廷尉捏罪，打他成招。”

“臣、臣以为，审食其不可杀。”

“何故？莫非你不怕我，却惧怕皇后？”

“陛下若、若杀审食其，则天下将尽知他为何而死，此事反倒张扬出去了，将那猜疑坐实。故臣主张，应封审食其为侯，以塞天下之口，人将不疑有他。况乎审食其与皇后如何，陛下并不在意。陛下有戚、戚氏，便是天赐，无须再与小人计较。”

刘邦仰头想了想，恨道：“理虽如此，然竖子可恨！罢了，就封侯吧，便宜了他。你去查书，看叫个甚么侯妥当。”

周昌沉吟片刻，道：“可号为‘辟阳侯’。”

“辟阳侯？如何讲？”

“辟，即是除掉。”

“嗯？除掉？辟……阳……哈哈，就如此，就如此！朕早便想阉了他。”

次日，果然有诏书下，封吕后舍人审食其为侯。诏下之日，看在吕后面子上，举朝皆贺。吕后亦甚得意，以为刘邦此举为示弱，竟在后宫大开筵席，为审食其作贺。

此后，刘邦懊恼了多日，总是放不下此事。这日，忽闻刘贾、靳歙班师，擒了共尉回来，请旨在殿前献俘，这才一扫愁闷，遽然起身，吩咐侍者更衣，要去看看那共尉是何等模样。

随何在旁，忙提醒道：“可召诸王来。”

刘邦一笑，便命典客速去召诸王。不消多时，诸王便在殿前集齐，一字坐下。刘邦头戴受降典仪之皮弁，满冠琼玉，傲然坐于中央，朝随何挥了挥手。随何便传令下去，命献俘上来。

在阶旁肃立的郎卫，立时一阵呼喝，长戟斜出，齐齐指向宫门。

少顷，刘贾、靳歙两位得胜将军，簪缨如火，甲胄鲜明，大步跨了进来。身后，便是那赤膊被缚的共尉。

刘贾、靳歙禀报征讨事毕，退至两旁。殿前郎卫便一声猛喝，将共尉推了上来。那共尉虽是蓬头跣足，见了刘邦，却昂首而立，并无讨饶之意。

刘邦见他年少，不禁起了恻隐之心，缓缓道：“我道共尉是何等人物，原来是个弱冠小子！如何？违天命而就缚，更有何话可说？”

共尉瞥了刘邦一眼，挺了挺脖颈，只是不语。

刘邦微微一笑：“竖子倒还有骨气！这五花大绑的，倒也不必了。来人，松了绑，教他说话。”

阶旁郎卫应声而上，将共尉松了绑。刘邦便问道：“项王逆天行事，为诸侯所共讨，何以你父子却背大义而行？看你年少聪慧，似不应这般蠢！”

共尉这才直视刘邦道：“汉王要听我说吗？”

“但言无妨。”

“素闻汉王仁义，今擒我来，必是视我为邪僻。小子敢问大王：昔楚汉相争，先父可曾发兵助楚？不曾！此乃无仁义乎？我小国寡民，可曾有一兵一卒袭扰贵国？不曾！此又乃无仁义乎？共尉固然不才，然谨守父业，安邦治民有年。却不料，身在江陵，却给人擒到了这里来。区区江陵，何妨你汉家大业？我共尉又有何罪，必致我民死国灭？敢问汉王，你如此行事，仁在何处？义又在何方？”

刘邦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喝道：“竖子狂妄！天下皆服，唯你一人不服，朕便要你死个明白！听着，你那老父共敖，本为怀王柱国，举义甚早，蒙国恩亦重，本应忠君事国才是。却受项王阴遣，弑怀王于江南。逆臣贼子，世上有过于此乎？”

那共尉一怔，满脸涨红，沉默半晌，忽一指座中英布道：“义帝之死，千古谜疑，九江王英布也难逃干系！如何他却成了你座上宾？”

英布闻此言，脸色便一白，几乎瘫倒。刘邦却也不恼，只望了一眼英布，便戟指共尉道：“天下十八诸侯，先前多为楚之羽翼；然楚汉交锋，是非分明。投汉者，便是改过，天下也无人再究。项王殁后，楚之衮衮诸公，尽已来投，独你这小儿，却为何要至死不悟？”

“小子无知，只知世受楚恩，当尽忠以报，岂能效蛇蝎反噬？”

“妄言！真乃有其逆父，便有其逆子。项王杀降焚城，恃强凌弱，荼毒万民已甚，所为禽兽不如。你父曾助纣为虐，你今又不从大势。天下便是有了你父子这般乱贼，方才不宁。小儿全不知苍生疾苦，作孽至此，尚可活乎？”

“项王殉难，我自然是贼，身败又有何憾？我虽年少，却知伦理，谨守父业而不更易，不似那抛妻弃父、寡恩负义的田舍翁！”

“大胆！”诸王闻言色变，都一齐呼喊起来。英布更是跳起来吼道：“陛下，还不烹了这小贼！”

刘邦却神色如常，环视诸王片刻，缓缓道：“狼狈同穴，这也是无奈何的事。小子非要随那项王去，便成全了他吧。烹就不必了，朕不能效那项王暴虐。”而后，忽然一声大喝，“来人，将这竖子推出斩首，以彼之头，祭我大纛！”

众郎卫闻令，一拥而上，紧紧捉牢了共尉。

却见那共尉猛一发力，甩脱了众卒，笑道：“斩首？风吹冠耳！孤王还能逃了不成？惜乎此生，未能陪项王殉于乌江，却只见小人高居庙堂。我共尉正告诸君：与小人同堂，只怕是命不及草木一秋。我今日此言，有苍天可证！”说罢，便一转身，朝宫门外大步走去了。

诸王看得心惊，都纷纷摇头不止。

刘邦见诸王神色惶惶，心下亦甚不安，便强笑道：“此贼既除，天下便再无滞碍，吾辈亦可安生了。眼下时已入夏，诸君近日便可归国。汉家新政，将有数道诏令颁行，各位听命就是。我刘季无能，全凭诸君襄助，万望珍重，切莫生事。”

诸王听出此话的分量，且惊且喜，都纷纷起身谢恩，各自散去。

且说刘邦斩了共尉之后，心头犹自恨恨，只觉得自己贵为天下之主，当着诸王之面，却为一个竖子所折辱，脸上总是无光。正恹恹躺卧之际，忽闻随何来报，说是张良已从赵国归来，正在殿外候见。

刘邦闻之大悦，一个鱼跃起身，险些将案几碰翻，急吩咐道：“速传进殿，朕等他正急！”

随何领命出来，引了张良进殿，正要迈上阶陛，刘邦便自殿上迎出，高叫道：“子房，子房！”

张良见了，慌忙便要施大礼，刘邦急趋上前道：“子房兄，如何延至今日方归？朕还以为你在云台山隐遁了。”

张良略整了整衣冠，伏地叩拜如仪，口称：“臣张良拜见皇帝。陛下称帝，乃千古盛事，臣远途未归，不曾亲奉盛举，还望陛下恕罪。”

刘邦笑着将他扶起道：“称帝乃群臣所强推，岂是我本心，子房兄何必恭谨若此？你回来得正好，定都之后，政事纷乱如麻，正要与你商议。”

“惭愧！臣出使赵国，忆起博浪沙刺秦之事，便去当年匿身处看了看，故此延宕。途中忽闻季兄称帝，不胜欣喜，便匆匆返回了。”

“哈哈，我却是吓得不轻！你若再有半月不归，便要张榜通缉了。”

刘邦将张良拉入偏殿内，隔案坐下，取出草诏数卷，交予张良过目，道：“此乃萧何与陈平、叔孙通等人商议而成。汉家新得天下，如此施政，请子房兄看看有何缺漏。”

张良逐一看过，频频颔首道：“所议甚妥，纲目皆备，不愧是一等重臣所拟。其首要者，乃是军士解甲归田事，各部老卒既安，天下便可安。”

“如此，便可再无顾忌了？”

“有。”

“哦？又是何事呢？”

“八王。”

闻张良此言，刘邦便似遭了雷击一般，木然半晌，方叹口气道：“正是！这……将如何是好？”

张良微微一笑，道：“陛下请不必过虑。可还记得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陛下如今居天下之正，静观其变就是了。”

刘邦颔首道：“倒也是。我只是疑心韩信，猜他迟早将图谋不轨。”

“臣以为，其余诸王或可谋不轨，韩信则断乎不能！”

“你如何能看到他肚皮里去？”

“臣与韩信，所思相同，只望来日能优游卒岁。”

“哦？韩信竟也有此志？罢罢！待国事稍定，我与你两人一起优游。”

与张良商讨了半日，刘邦心中便有了底，心情也随之振作，当下便唤来叔孙通，命他将施政诏书润色好，交中涓誊抄，不日即下发各处。

且说这年入春后，韩信便已将家眷自临淄接来，于洛阳馆驿住下，原齐王宫及相府诸属吏也相继迁来，均转为楚王僚属。一时间，馆驿下榻处便热闹起来。

自刘邦允诸王归国后，韩信便登门拜别了萧何、张良、英布等一干故旧，略叙旧谊。彼此说了些浮泛话，都片语不提韩信眼下的尴尬。只有张良在揖别时，执手不舍，说了一句：“改日得闲，必邀兄赴下邳重游，与你共醉。”

原齐军中的部将，归了汉军本营之后，韩信独独留了一个高邑，任相府长史，引为心腹。这日谒者进门，递上一道皇帝新发的诏令，韩信便唤高邑也一起来看。

两人阅罢，原是皇帝下的罢兵诏书，诏曰：除留禁军五万及郡国兵十万之外，其余天下军士，尽都解甲归田。另有赵地万余骑士，仍留驻原地，以防匈奴。中枢之军务，由卫尉[9]郦商、新晋中尉[10]丙猜分掌宫内外禁军，太尉卢绾掌郡国兵，分而治之，互不统属。各封国之兵，各有数万至数十万不等，唯从太尉之命，无虎符诸王亦不得调动。

看到此，韩信便笑：“又是萧何那老吏之计！如此，诸王养这区区之兵，又有何用？”

两人再看，诏令又曰：汉军所有军吏，无论有无战功，均赐予爵位。因战功获高爵者，归乡之后，县吏须照爵位分给田宅。如归乡者有所请求，诸吏不得怠慢，否则重责不饶。

韩信看罢，颔首道：“倒也好。如此，数十万农家子，也不枉从军一回了。”

高邑也甚是欣喜：“农家子尚如此，功高如大王者，当享万世荣华矣。”

韩信忽想起在汉中时，于途中遇见的那壮汉，记得壮汉曾言：“若是能寻到仙山，自可逍遥一生。”今日忆起此语来，竟像是振聋发聩一般，于是便对高邑道：“明日赴楚地就国，必是整日无事，孤王也要效法张良，只往那山高云深处寻访。想那陈县之东、淮水之北，楚地广有千里，总可以寻到一处仙山长居。”

高邑便道：“大王若有此兴致，微臣愿跟随。征伐五年，眼见尸积如山，直觉生也无趣，若能亲见仙山，何其幸也。只恐这世上，不曾有尺土可谓之仙山。”

此话说得韩信一怔，半晌才道：“若存此心，或许就有。来日，孤王将归乡就国，先风光一回再说。”

不数日，韩信偕家眷与楚相府一干人等，浩荡出城，往下邳就国。出城之日，车驾仪卫森严，卤簿异常华丽，郎卫所乘骑马匹多为一色。洛阳百姓见了，都觉惊诧，以为是皇帝东巡，纷纷于路边跪拜，口呼万岁。

韩信先是不安，眼望父老妇孺恭谨避让，便又觉释然，对骖乘高邑道：“做个诸侯王，总还是强于富家翁。”

高邑一笑：“以大王之功，足可当得起这尊荣。”韩信闻言更是得意，却不料高邑又道，“然终不及范蠡，可泛舟五湖。”

韩信闻听“范蠡”二字，脸色便一暗，不以为然道：“如何不及？至下邳，孤王亦可泛舟泗水。”言毕，傲然一笑，便命御者加鞭，不再与高邑多言。

大队迤逦东行，一路有郡县迎送，威风一时无两。至下邳，先借了馆驿居住，暂作行宫。楚相府亦开府建牙，遣使者四出，将楚王就国的诏令传至境内四方。

待一切安顿好，韩信便率了高邑等随从，车骑相接，直赴淮阴。到得故里，便来至淮水边访问，见那当年漂母，今日仍在水边漂洗棉絮。

韩信连忙跳下马来，走近漂母，深深一躬：“敢问漂母，可还认得我吗？”

那漂母抬头，却见一华衮公子立在眼前，不禁慌乱，摇头道：“老身眼花，不知贵公子是谁。”

韩信便道：“我乃韩信。今日来，要谢你当年一饭之恩。”

漂母这才恍然想起：“韩公子发达了？怪不得鹊鸟叫了半日！公子真是好福气，恕老身方才不敬。”说罢起身，急甩一双湿手，便要叩拜。

韩信连忙扶住：“不敢当。不是你当年赠饭，我或为饿殍矣！请漂母受我一拜。”说罢，不由分说，便跪地一拜。

那漂母慌得不行，急道：“昔日糟糠野菜，亏待了公子；如今你是官家，不怨恨便是好了，如何能颠倒上下？”

韩信便回首唤从人，捧出千金，置于漂母前，笑道：“韩某今日为报恩，特以千金相赠，还望收下，以遂我多年心愿。”

“使不得，使不得！收了此财，老身怎得安生？为歹人瞄上，怕是活不过五日了。”

“哪里！漂母请勿惊，我这便去唤里正，务要告谕四邻勿扰，令你安享清闲。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

“夫早亡，儿女亦死于乱离，家中唯老身一人寡居，只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韩信闻言，叹息良久。此时乡邻闻讯，都纷纷前来看奇景，韩信便唤出里正，叮嘱再三，拜托他照料漂母，不许有人惊扰。

里正闻知是楚王私访，惊喜交并，连话也说不囫囵了，只捣蒜般叩首应承。

众乡邻看得眼直，都奔走相告：“漂母受赠千金，从此酒肉吃不完了！”

漂母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馈赠，叹道：“漂洗半生，不及一饭所值！世上如你这样的贵公子，何其少也，莫不是读书教你发了财？”

韩信便哈哈大笑道：“老人家，在下读书多年，只落得讨人家一餐饭吃。待我弃书不读时，便有了今日。”

漂母听了，唏嘘不止，只连声道：“这便好，这便好！”

韩信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方才登车而去。众村童跟在车骑后追赶，一迭连声地喊着：“千金！千金！”

别了漂母，韩信来至故里，拜祭了亡母之墓。当年葬母，几倾尽家财，才在邻家墓园购得一片好地。看中此地，是因周边平阔，可置万家。韩信少年时气盛，立志穷死也要葬母于此，料想来日定会发达，便要将此地筑成一邑，徙置万户来守墓。

今日看当年所起坟墓，地势虽高敞，然简陋异常。韩信便知会县衙长吏，将父母之墓合葬，植树封土，务求壮观。又将左近民田一概征收，留待将来建邑。

这一番返乡，乡邻皆奔走喧传：“当年浮浪子韩信，今已发迹，贵为楚王了！”众邻家皆跑来相认，携子弟伏地遥拜，指韩信为楷模，全忘了当年曾以韩信为子弟戒。韩信只抚慰了几句，便不再理会，怅望旧居良久，在心里慨叹世态之炎凉。

待到返程时，韩信又唤来高邑，命他速遣兵卒，分头去寻两个人，待寻到了，径直带往下邳。

车驾回到下邳后，才隔了一日，兵卒便先后将那两人带回。韩信闻报，微微一笑，命将那貌似恶痞的一个，先带上堂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淮阴的恶少年，曾令韩信受过胯下之辱。如今十余年过去，人已渐入中年，仍在淮阴市集上卖肉，拖家带口，谋生不易，早没了当年的霸气。昨夜忽有里正带了七八个兵，闯入家中，不由分说拉人便走，只说是要往下邳。

那肉贩摸不着头脑，一路拿言语试探，方知是楚王要见他，心中便直呼奇哉怪也。此时进得馆驿内，只闻一声呼喝，便被人推至堂前，见一位尊者端坐于上，头戴冕旒，脸上无怒无喜。

肉贩止不住心慌，伏地便拜，口称：“无知小民，拜见大王。”

韩信于座上略一欠身，问道：“你睁眼看看，我是何人？”

那肉贩抬头端详片刻，忽地看出，这人竟是昔年佩剑浪荡的韩信！当下血冲头顶，口中“啊”了两声，结结巴巴道：“莫非是，韩……公子！”

“尚记得我那柄佩剑否？”

那肉贩慌忙叩头：“大王，大王饶命！小的少年时鲁莽，多有冒犯。如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子女绕膝，早已不敢顽劣，只是本分谋生。若饶得我一命，愿变狗变马，伺候大王，即是认大王作阿翁亦无不可。”说罢，便往那砖石地上捣蒜般地叩头。

听得叩头声“咚咚”地响，诸郎卫都忍俊不禁，韩信也不由哈哈大笑，挥袖道：“罢了罢了！你那头颅不痛，孤王倒看得头痛了。”

“大王，乡下人鄙陋，头颅值得甚么钱？我磕烂了这头，亦不能赎万死之罪。”

“请起请起！公昔年虽辱我，然孤王岂能怀抱小丈夫之心？挟私愤以图报复，由恩怨而生喜怒，那我成甚么人了？公可安心，不必惊扰，今召公来，非为计较往事，乃是欲录用你为吏，免得你生计太辛苦。”

那肉贩不禁瞠目：“……录用？”

韩信笑道：“正是。兵戈多年，世道不靖，孤王欲安居，下邳城内却多有盗贼，不得安生。你自少时胆量就不小，且在城中做中尉吧，总领巡城捕盗。当年我仗剑尚不敢惹你，今日盗贼，见你必也是望风而逃。”

肉贩闻言，顿觉有些恍惚：“小人……可以在城中任中尉？”

“不错！毋庸惶惑，回家去禀告老母吧。隔日，便可去楚相府领甲胃，从此做个将军。”

肉贩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叩头道：“韩公子……大王，小人万代不敢忘恩。”

待肉贩退下，高邑愤然道：“如此顽孽，何不一刀杀了？”

韩信却道：“此乃壮士也！当初辱我之时，我岂是不敢以死相拼？然死之无名，故而隐忍，方有今日。我赐他官做，便是念及于此。”

高邑与众近侍闻言，方领会韩信之意，不禁大为敬服。见众人再无异议，韩信便命左右，带另一个上来。

此人乃是下乡南昌亭长，韩信早年曾追随其左右，寄食于其家。朝夕两饭，皆瞄着日影，步入亭长家门，好歹可混个肚饱。那亭长家中谷粟亦不多，日久，亭长浑家深以为苦，起了厌恶心，某日见韩信又来，便在灶间狠狠地刮锅底。那韩信是何等乖觉之人，听到这刮锅声，便知亭长夫妇已厌他白食，不欲他登门，便长叹一声，掉头走了。

事过多年，此辱埋于心中，久不能释。今日唤来这亭长，便是要好生教训一番。

那亭长早已知韩信做了楚王，一路上只是忐忑，唯恐命不久矣。此时一上堂来，便浑身筛糠道：“小臣见过大王！南昌亭一别，竟是八九年不见。大王今日盛名满天下，小臣也觉面上有光。当日只怪我那浑家不晓事，有所慢待，实是万难宽恕，望大王念在旧交，勿以为意，恕我浑家无知。”

韩信笑了一声：“孤王微贱时，曾寄食于公。若无公，孤王恐将沦为乞丐矣！今赏你百钱，算作报偿。公岂有罪耶？乃是有恩于我。然世间事，常分两端，公亦是个小人也。为德不竟，居然管不住个浑家！今赐给你百钱，聊补当年所欠，莫嫌少吧。”

那亭长闻言，不禁满面羞愧，见韩信无意治罪，忙叩头道：“小臣回去，便将我那浑家捆了痛打！”说罢，手颤颤地接过百钱，连声谢恩退下。

多年恩怨，今朝得偿，韩信只觉心满意足。这日，将高邑唤进密室，屏退左右，吩咐道：“诸事皆了，然你尚不能安歇，今有要事相托，须多费些工夫。”

高邑拱手道：“大王请吩咐。衣锦还乡日，人生能有几何？或起造楚王宫，或寻访往日恩仇，微臣听命就是。”

“那些细小事，就不必提了。我等乱世从戎，舍却身家性命，才博得这半世功名，务要守住，半分都疏忽不得。今命你前往洛阳，主掌楚邸[11]，专办朝觐事宜。并赐你千金，带上几个伶俐随从去，为孤王打探朝中诸事，万一有不利于我者，须尽速回报。”

“哦？天下初定，便有这等倾轧的事吗？”

“你自去打探便好。恰如你前日所言：这世间，何曾有寸土可称仙山？老子有言：‘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孤王是不得不防呀！有你在洛阳，我才放心。”

高邑大悟，慨然揖别道：“大王拔臣于卒伍，臣当万死以报。这便率属下游士，潜居洛阳各市廛（chán），张大耳目，即是那只言片语，亦不能漏过。”

韩信向高邑揖别，一面就叹道：“论起兵战，我辈已无对手；然于心战，恐只是弱旅呀！”

[1].亭市，汉代的农村集市类型之一。其时乡村还有乡市、聚市（设于较大村落）、野市等。

[2].屦（jù），以麻、葛编织成的鞋。

[3].护军中尉，汉军军官职。后改称护军将军，有监督诸将、调度全军之责。

[4].斩衰（cuī），“五服”之等级最高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做，服期三年。

[5].中国古代地名，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反之为阴。

[6].太牢，古之祭祀礼。帝王祭祀社稷时，所用牛、羊、豕三牲或仅有牛为“太牢”。因所用牺牲在行祭之前，须先饲养于牢，故其称为“牢”。其中有太牢、少牢之分，少牢只有羊、豕两种。此概念，后亦引申为盛宴之意。

[7].赐胙（zuò），古时大典，天子在祭祀后，须将祭肉分与群臣。

[8].家令，秦时所置太子属官，沿袭至汉魏。

[9].卫尉，秦汉时九卿之一，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

[10].中尉，秦汉时武职，掌京师的治安警卫。

[11].邸，为诸侯国、各郡的“驻京办事处”，分别为国邸、郡邸。国邸主要掌诸侯觐见事宜。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夏五月间，洛阳城艳阳高照，蝉鸣满枝。刘邦征战七年，终可以无须冒暑热而驰驱了，心情便大好。待诸王陆续归国后，回想各王的恭谨之态，觉帝王之尊果然不虚。这日朝会既罢，便招呼文武诸臣留下，在南宫置酒高会。

庭中槐荫下，凉风习习。有那新招来的宫中倡优，奏起板楯蛮之曲，跳起新编的巴渝舞，满庭便是一派怡乐景象。

刘邦举起酒杯，对众臣贺道：“来来，天下从此无事，朕亦不学秦始皇那般多事。既如此，白昼恁长，又如何消磨？且与诸君同醉，做个富贵乡中人吧。”

诸臣纷纷举杯称谢，齐呼道：“皇帝圣明！”

刘邦将杯中酒饮干，笑道：“这‘圣明’二字，万勿轻用。我刘季乃泗水亭老吏也，数年之间，登此大位，实是运气好而已。”

樊哙起身道：“天命所归，岂是运气好所致？往时陛下藏身芒砀山，吕皇后为陛下送吃食，那茫茫槐林，何人能寻到踪迹？偏就陛下头顶有祥云缭绕，直冲天际，皇后独入林中，一找便找见，此不是圣人之气，又是何物？”

刘邦放声笑道：“妇人之言，你也信得？这些好听的话，哄那乡人尚可，你我可不要信以为真。”

众臣亦笑，樊哙喃喃不知所对。陈平在一旁拜道：“陛下仁厚美名，天下何人不知？臣当年千里来投，岂是听了乡人之言？就算是升斗小民，亦知陛下有天子气。天下归汉，不是天意所属，又是何为？”

刘邦手指陈平，笑道：“你这张利嘴，有十个项王，也要被你说死了！好了，这些闲话休提。座中各位，均是我汉家旧臣，随我征战多年，今日也无须在我面前隐讳，且放胆说来：我所以得天下，因何也？项王之所以失天下，又因何也？”

此时座中便有两人起身，刘邦定睛看去，原是高起、王陵两员部将。高起道：“陛下素来轻慢人，项王则一向礼敬人；然陛下遣将攻城略地，所得土地人口，尽赐予功臣，毫不吝啬，此乃与天下同利也。”

刘邦打量高起片刻，颔首道：“不错。武将尚有如此见识，难得！来日也可封侯。”

这位高起，后果然被封为“都武侯”，其他生平事迹，均不见于史籍，可谓只凭一语便留名青史的范例。

高起话音刚落，王陵便附和道：“正是如此！那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有贤德者疑之，连个老臣范增都容不得。部将战胜，却不赏人功；部将得地，也不与人利；其所为，与独夫何异？他不失天下，岂不是没有天理？”

众人听了，都随声附和，一片扰扰攘攘。

刘邦只是拈须微笑，待众人息声，方道：“公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说到充盈国库，抚慰百姓，供给粮饷，使粮道不绝，我不如萧何；率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三位皆人杰，我能用之，此乃我所以取天下之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他焉能不为我所杀？”

众臣闻之，都齐齐望向张良、萧何，似刚刚认识一般。少顷，才又争相赞道：“陛下圣明！”

刘邦仰头大笑，转向陈平问道：“陈平兄，此汉家三杰，你服也不服？”

陈平慌忙长跽拜道：“臣资质庸劣，徒有一张嘴而已，焉能不服？无三杰，汉家尚不知何日能有天下，臣唯有拜服。”

众臣闻陈平如此说，也都纷纷挺起身，向张良、萧何施礼，争相称颂。张良望望萧何，见萧何不惊不喜，只微微点头，两人便一齐起身，向诸臣答礼。

刘邦见状大喜，便道：“话不讲不明，如今诸君已然明了，汉家这天下是如何得来的！然人臣之资质，乃天赋，上天也不能多给你一分，唯有忠于君事，勤于国事，河山方可固若金汤。若想长享太平，日日可得痛快饮酒，诸君还须好自为之。”

夏侯婴便霍然起身，高声道：“陛下所言，与圣人相去亦不远矣，我辈自当铭记。昔日汉家孱弱，竟有项庄敢在陛下席前舞剑，臣数年间不能忘，深以为耻！今日汉家独大，项庄早做了野鬼，我辈何其快哉，且看微臣为陛下舞剑！”说罢便拔出佩剑，当庭舞了起来。一招一式，势若疾风，众臣见了，皆满堂喝彩。

待夏侯婴舞罢，刘邦也起身拔出剑来，对众臣道：“天下既安，这柄汉王剑，便也无用了，今日就教少府拿去，铸成犁铧。待来年开春，朕将亲掌牛犁，为天下劝农。我虽自幼尚武，然亦读过几卷书，知天下事万法归一，就是百姓吃饱了便好！”

众臣闻言，皆高声欢呼。刘邦兴致更盛，便向旁侧一招手，数名涓人立即捧上酒樽，逐席敬酒，君臣又是一番尽兴。

散席后，刘邦送众臣至宫门，脚步不免有些趔趄。樊哙见了，忙上前扶住，笑道：“今日都醉了。”

刘邦道：“苦了多年，且醉一回吧。”

樊哙便问：“姐夫，今后，果真可以日日大醉了？”

刘邦鼻中嗤了一声：“坐天下，怎同你做屠户一般，哪里会轻易便得太平？我如此说，只为安众人之心罢了。那八王之内，怕就有四王，欲取我而代之。这且不提，单是那齐楚余孽，今已搜尽了吗？那季布在何处？钟离眛在何处？还有那个烹了郦夫子的田横，又跑去了哪里？你可知其详？”

“臣不知。”

“哼！料你也不知。治天下，岂是登城那般容易？连崽崽儿都知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那些虫蚁逮不到，我如何能睡得安稳？”

数日之后，齐地留守将军曹参，果然送来了羽书急报，称道：故齐王田横，先前为灌婴所败，投至彭越帐下。项羽灭后，彭越归汉，田横恐被诛，便带了门客遁入海中，盘踞于海岛。日久声势渐大，竟聚起了五百义士，仍服齐国冠带，拒不归降。

刘邦看罢奏报，不禁忧心，对随何道：“五百义士？比我当年入芒砀山，阵仗可是大多了！我若是秦二世，尽可以不理他；然费尽牛力到今日，我怎能做那秦二世？”

随何苦笑道：“陛下，汉家岂可二世而亡……”

刘邦打断他道：“正是！快去请张良来。”

待张良闻召进宫，刘邦便将田横之事告知，问道：“你看这个田横，有何图谋？”

张良沉吟片刻，方答道：“田横聚义士，踞海岛，无非是想静观天下之变，意在恢复，其志可谓不小。然强弩之末，又能如何？陛下也不必着急。”

“既如此，便教曹参征发大军，渡海去剿灭好了。”

“遣兵征讨，自然是好，否则养虎遗患。然渤海滔滔，不比平地，大军纵有数万之众，终究不是水鸭，怎能旬日间便谙水性，必难取胜。不如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陛下策书[1]前往招降，赦其罪，并允其恢复宗庙，兼以武力相要挟。那田氏自然知道利害，不愁他不降。”

“好，此计甚妥！子房兄生平智谋，便是以稳求胜，不似我心急。只可惜郦老夫子殉国了，目下，唯有命陆贾前往说降。”

隔日，招降田横的策书颁下。那陆贾领了命，稍作筹措，便带领随从上了路。驱车颠簸十余日，来至渤海边，但见碧浪滔天，一望无际，不知何处有个能藏人的海岛。于是下得车来，向海边渔人打听。渔人们闻听探询故齐王，皆面露戒备之色，各个摇头说不知。如此一路问下去，见有一白发老翁，正在路边篱下乘凉。陆贾便命从人停车歇息，来至老翁对面坐下，与之闲谈。

说起田横盘踞海岛事，老翁摇动蒲扇，微微一笑：“故齐王田横，壮士也。汉家欲发兵收服，怎奈何海水滔滔？”

陆贾见老者似有心向田横意，便换个话头问道：“请问长者，汉家得天下以来，衣食如何？”

“自是比乱时好了许多。”

“嗯，治乱之道，长者所见必远胜于我。我乃朝廷命官，今日来此，是为寻访故齐王。汉家不欲再战，也不忍惊扰百姓，故而有意劝降田横，息干戈而彼此两利。只不知那海岛在何处。”

那老翁神色一凛，沉吟半晌，才问道：“客官所言，老夫我全不知。那故齐王在岛上，聚了多少人？”

陆贾道：“闻说有五百义士。”

“五百？能藏五百人之岛，必在即墨东南。那岛，离岸不远，方圆六七里，上有山，状如象鼻。”

“请问长者，那海岛距此地有多远？”

“南下二百里有余。”

陆贾面露喜色，当即谢过老翁，登上车，命从人急驱车向南。来至即墨，持节见了县令，讲明原委。县令不敢怠慢，立刻从民间征得大船一艘，又差遣水手十数人相随。陆贾踌躇满志，择吉日，率从人登上了船。

立于船头，眼前碧海茫茫，浪涌至天尽头处，全无所见，陆贾心中不由打鼓：此去不知田横喜怒，可否生还，唯有天知了！然转念又一想：我陆贾亦为海内名士，绝非碌碌鼠辈，那田横既然重义，必不会杀名士而自毁清誉。陆贾想到此，便横下心来，发了声号令，命水手张帆启航。

在海上昼行夜宿，漂泊三日，果然见天边有一巍然巨岛。驶抵近前，才见岸上早已戒备森严。船泊岸不久，便有一队壮士，以幅巾裹头，手执刀剑，上前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船上众人见了，俱大骇，急忙执盾将陆贾护住。

陆贾微微一笑，对众人喝道：“让开！”便趋前两步，独立船头，将手中旄节一扬：“吾乃大汉使节陆贾，千里踏浪，来寻你家大王，请勿疑！我汉家平定西楚，诸侯皆服，四方来朝，唯你家大王屈居海岛，未沐天恩。汉王素重英雄，岂肯见普天之下有一人向隅不乐？特遣陆贾持节来请，但求可见大王一面。”

岛上诸人听了，并不松懈，有一人转身即奔回，去禀报田横。

候了片刻，田横便由侍卫簇拥，自山上营寨中出来。陆贾看去，但见此人一身布衣，亦是幅巾裹头，与田舍翁一般无二，然眉宇间的王霸之气，分毫不输于刘、项。

陆贾不敢轻慢，忙整衣施礼，神情恭谨道：“汉使陆贾，见过大王！臣闻高洁义士，自古不乏其人，前有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后有介子推拒不事晋。今大王固有高义，然名声可胜过前贤乎？若不能，为何又忍心将这一世英名，抛洒于荒岛之上？今汉王受四方拥戴，登基称帝，诚邀大王共享天下。今日举目海内，山海林田，何处不属汉家？大王当顺乎大势，共襄盛举，何必自困海岛，作一无名无位之流民？”

田横手按佩剑，只不耐烦道：“田横时运不济，流寓海岛，早将人世荣辱视如浮云，汉使就不必巧言劝说了。我田横，从来是顶天立地而生，未尝屈膝。来日或归为尘土，或化作鱼鳖，不劳上使操心。人间事，成败总是难料，今日在莒，明日复国也未可知，岂是你这善辩之士可悟得的？且回去复命吧，勿再多言。”

“不然！大王豪气干云，臣岂有不知？然海上荒岛，与世隔绝，居之日久，英名必与尘沙同销。大王本无意于名，自是求仁而得仁，然五百义士，均有其父母妻子，来日又将做何处置？大王与诸义士，兄弟之谊也，不可草率处之，请大王三思而行。我汉王初登皇位，即亲拟策书来邀，共享天下，亦是不忘兄弟情分矣。”陆贾说罢，便从袖中取出策书呈上。

陆贾这一番话，恰说中了田横心事。他略一思忖，脸色便稍缓，命一壮士登船取过策书，展开来看，见果是汉王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田横兄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则发兵加诛。

田横阅罢，不禁大笑：“这个刘季，倒也痛快！那么……请汉使屈尊上岛，暂住几日，待我与诸义士商量好再说。”

陆贾见田横已有应允之意，心中释然，便朝随从一挥手。众人会意，自舱内搬出了数十个竹笼，皆是活鸡活豕，统统搬上了岸。

陆贾上了岛，向田横打了一躬：“薄礼不成敬意，望大王笑纳。”

田横看看那些鸡豕，仰头笑道：“早闻先生大名，果然擅长纵横之术！伶牙俐齿，见机而作，即是木石也要被你说动。惜乎海隅相见，难免鄙陋，且在岛上委屈几日吧。”

当晚，田横便召集亲近壮士，商议应召入朝之事。众人群情汹汹，皆不赞同，有善谋者力谏道：“不可！那汉帝起自闾里，素以反复无信而闻名。大王久不宾服，他必怀恨在心，所谓相邀，圈套而已。大王今若弃岛而去，入他彀中，岂非自投樊笼？”

众人亦随声附和道：“此处天海无涯，那汉兵即是带甲百万，又能奈我何？不若高筑壁垒，日夜提防，静观他朝野生变，再图恢复。”

田横摇头道：“诸君忠义，孤王甚感激，然汉家今已得势，海内无人敢与他争锋。刘邦帐下，猛将如林，更有韩信治兵，当世无人能及。若汉军渡海而来，区区海岛，或可撑一两日便是侥幸。我死固不足惜，实不忍连累众义士，也死在这荒岛上。今汉王遣使邀我，也不算为辱；我意已决，这便随汉使入朝，只保得五百人性命便好，其余荣辱，皆不足虑也！”

众人虽心有狐疑，见主公执意要入朝，也只得作罢。议毕，田横即召来陆贾，直言道：“吾愿随阁下入朝，然终有一虑。”

陆贾拱手道：“大王但说无妨。”

“前时田广为齐王，我为相，曾力主烹死郦食其。今蒙皇帝赦罪，自是无疑。然那郦食其之弟郦商，乃是汉家猛将，功高位尊，在朝为官，他焉能不心怀怨望？我若归汉，如何能逃过郦商复仇？”

“此事易耳！待下官面禀皇帝，为君解忧。”

田横便“刷”的一声拔出剑来，誓言道：“阁下请先归，若能获汉帝亲笔承诺，不杀不辱，我即折断此剑，决然赴朝。”

陆贾见田横不肯立即就降，知道再费唇舌亦是无益了，便登船返回。

一行人急于复命，回程路上一路狂奔。驰驱半月有余，一入洛阳，陆贾便奔至南宫见刘邦，当面禀明出使始末。

听罢禀报，刘邦微微一笑：“他担心仇家不饶，这有何难？来人，立召郦商将军来！”

郦商自刘邦登基时起，即官拜卫尉，贵为九卿，专事宫禁守卫。闻皇帝召，未及换下戎装，便疾步趋入，立于阶下。

刘邦似随意问道：“郦商老弟，朕一向待你如何？”

郦商不知这一问来由，忙惶恐答道：“陛下待我，远胜于父母，臣万死难报。”

“哦？果真？”

“陛下若是要取臣之头颅，臣亦甘之如饴。”

“哈哈，这是说大话了。朕问你，昔日伐齐，令兄缘何而殁？”

提及郦食其，郦商不由一震，旋即潸然泣下：“为汉家基业而殁，乃郦氏祖宗有幸。”

刘邦忙起身走下，执郦商之手道：“将军知大义，这便好！若有一事利于汉家，将军愿听我令否？”

郦商慨然道：“臣万死不辞！”

“那么，你听着：今有故齐王田横，愿离海岛来朝，你不得挟私怨、报私仇，以家事凌驾于国事之上。若有违，定当夷九族！”刘邦说罢，将面孔一板，扭身便回到榻上。

那郦商万料不到因此事召他，一时气塞。缓了半晌，才道：“家兄死国，我亦曾日夜思报仇，只想将那田横碎尸万段……”

刘邦颔首道：“这也不怪，人之常情嘛。”

“然若无陛下拔擢，家兄亦不过一门吏耳，岂得享国士之尊？故郦氏恩仇，全凭陛下措置；陛下若赦田横，臣绝不敢违命。”

“此乃国事，将军可不要食言。”

“郦某身为九卿，尊荣何来，岂有不知？既为卫尉，便是皇帝犬马，若不从命，如何守得好这禁中？”

刘邦这才面露笑容：“如此，你且退下吧，朕自有犒赏。”

待郦商退下，刘邦当即援笔，疾书一道手诏，赦免田横烹郦食其之罪，往事一概不究。写罢，便交予陆贾，命他速送至海岛。

陆贾奉命，又是一番舟车劳顿，过了海，亲赴岛上，将策书呈给田横。

田横读罢，释然一笑，便拉了陆贾衣袖走出大帐，来至辕门，下令召集五百壮士。

待壮士集齐，田横便拔出剑来，将剑锷插入石缝中，喀嚓一声折断，对众人宣谕道：“汉帝下诏，赦我往昔烹郦食其之罪。我若再有反心，便如此剑！我罪既赦，诸君生死也就无虞了。我这便随汉使入朝，诸君请暂留岛上，待封赏后，同归故土。”

五百壮士闻之，哪里肯留下，顿时喧声鼎沸，都举剑挺矛，要与田横同行，田横笑笑，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诸君皆是赳赳武夫，此等模样，穿郡过县，岂非太过招摇了？万一招来物议，反有不测。不如静候一二月，朝中自有封赏下来。”

这样一说，徒众才打消随行之念，围上前来，与田横依依惜别。

田横遂点了亲随门客二人，与陆贾同登大船。顺风走了两日，便在即墨东登岸，那岸上，早有县令一班人与邮车等候。田横与县令寒暄毕，便与门客登上邮车，随陆贾车驾一路西行。

车行阡陌间，田横见禾谷尚好，炊烟四起，便慨叹道：“汉家一统，总还是强于诸侯相杀时。”路过村寨，却见有百姓仍敝衣遮体，面有菜色，便又叹气，对门客道：“倘天下为我所有，当不至于如此。”

两门客亦是触景伤情，附和道：“大王夙夜不懈，泽被齐民，齐民无不感怀。当初楚汉相争时，我齐地富庶远过于此。汉若无韩信掌兵，齐地当仍为天下乐土。”

田横闻言，心中便有无限苦楚，再望两眼田畴，几欲泪下。

待行至洛阳城外三十里，恰经过一座馆驿，两车便停下来打尖。田横向那驿吏询问，方知此驿名为“尸乡驿”，神色便是一凛。

待饮罢马匹，田横来至前车旁，朝陆贾打了一躬：“今入朝觐见，当诚惶诚恐。然田横自海岛来，风餐露宿，衣冠不整，未免有所不敬，合当在此馆舍梳洗沐浴，方可上朝。齐本为礼仪之邦，若不沐浴，岂有士风？田横实不愿为皇帝所笑。”

陆贾此次说动田横来归，一路上都在暗喜，自然不疑有他，便满口应允：“阁下请在此处安心沐浴，待洗好后，再上路不迟。容下官先行一步，入都中禀告皇帝，也好为阁下备好馆舍食宿。”

留下了田横与两门客，陆贾便与从人一行，登车绝尘而去。

看看陆贾走远，田横便对两门客道：“如今将入汉都门，不便再佩剑，两位请解下佩剑来，弃于此馆吧。”

一门客遵命，当即将剑解下，弃于角落；另一门客解下剑鞘，神情却似有不舍。田横便将那剑接过，抽出来看了一眼，不由惊道：“此乃烛庸子之剑，为我齐之宝物，足可镇国。可惜，可惜！”

那门客亦惋惜道：“亡国之臣，纵是好剑，留之亦无用了。”

田横手抚剑锷，不由便哽咽起来：“看此剑，足有九锵之重，鳞纹细密，如涟漪层层，不知用了多少心血来煅打？国之利器，却要弃于泥淖了……”

见主公面色黯然，泣数行下，那门客便有些慌：“大王，此时怎是伤悲之时？”

田横一怔，遂持剑向东而望，对两门客道：“你二位近前来，我有话要说。”

两门客连忙趋前，叉手听命。

田横凝视二人片刻，方道：“田氏立齐，至今二百年有余，终亡于我手中，实无颜面去见祖先。那汉帝与我，本为东西两诸侯，无有高下之别。他刘季命好，忽一日便翻作皇帝，我却身为亡虏，奉召千里来朝，上天待我何其薄矣！齐自田氏当国，传至我，计有十四代君主，基业何其伟哉！然我生性愚钝，在下不能重振国祚，却要北面称臣，不亦奇耻大辱乎？以往我烹郦食其，今又将与其弟共事，即便郦商碍于上命，不敢计较，我又有何颜面与他同朝而立？那刘季传召我前来，无非是要验明真假，不再疑我逃窜。今既已有赦令，岛上五百壮士，可安然解甲，无性命之忧了；我田横，便再无牵挂。这几日来，离乡愈远，愈觉故国草木皆亲，有万般不舍。实不愿在此下车，向汉家屈膝……”

那两门客听至此，皆泪流满面，不能仰视。

田横执剑在手，仰天叹道：“我田横，生来便是堂堂男儿，世食齐禄，又受推为齐君；齐亡而我苟活，断无此理！到此‘尸乡驿’，怕就是我之归宿了。与其谄笑求生，不若就此殉国，也好博个后世美名。”

两门客大惊，连连叩头至流血，死命劝阻。

田横并不理会，只朝东拜了三拜，对门客道：“家国破灭，尔辈何苦作小儿女状？国虽亡，魂魄犹在，必与山海同寿。罢罢罢！两位义士，洛阳距此不远，我这头颅即便割下，也必不会腐坏，劳烦二位这便持了去见汉帝吧！”说罢，田横将剑往颈上狠命一抹，霎时便血溅三尺，倒地气绝。

两门客惊得魂飞天外，忙跃起施救，哪里还能唤得主公魂归？只得抱住了田横尸身，大哭不止。

且说那陆贾先行一步，向刘邦禀明：田横已来至城外，正在沐浴。刘邦闻之甚喜，嘉勉道：“先生功高，居然劝得田横来归！不愧为天下第一利舌。向时那项王在鸿沟，若能听你劝，又何苦身首异处？”

君臣两个正在议论，却有随何仓皇奔上殿，奏道：“有田横麾下两门客，在宫门求见，报称田横已在馆驿自尽，嘱二人携首级入朝！”

刘邦听了，大惊失色，瞪了陆贾一眼：“书生办事，如何这等不周？洗澡，洗澡，竟洗死了天下一等的英雄！”骂了半晌，忽然又想起，急忙吩咐传见两门客。

只见两门客以白布幅巾裹头，神情哀戚，至殿前跪下。其中一位，手捧白绢所裹田横首级，交予随何。

随何将包裹小心打开，呈递给刘邦、陆贾察看。那陆贾于一个时辰前，还正与田横言笑，此时瞥见田横首级，不由面色发白：“陛……陛下，果然是他！”

刘邦见那首级气色如生，怒目犹张，不禁叹息一声：“朕虽不识田横，但见这英气不凡，天下又怎有第二人？”

陆贾却犹自惊疑不定：“适才在馆驿，还曾见他意态从容，向臣询问汉家诸般规矩，如何顷刻之间，便是天人两隔了？”

刘邦慨叹道：“田氏一门，多暴虐之主，唯田横尚可称贤君。他不愿来见我，乃是为守节。如此惜名节而弃荣华，当世能有几人？实是伟丈夫，伟丈夫呀！”

“既如此，他何不在海岛上便了断？却要随臣奔波半月，又所为何来？”

“腐儒，看不透了吧？田横应召至洛阳城郊，方才自尽，乃是为表明心迹，不欲逆汉家天威，此举，是要为那五百门客求个生路。”

陆贾这才有所悟：“哦——，微臣迂极，竟然毫无所察。”

刘邦又对那两位门客温言道：“你二人忠心事主，实属难得，便在军中做个都尉吧。”说罢，又唤随何道，“你去知会卫尉衙署，遣一千名禁军士卒，往北邙山去，寻得一块福地，将故齐王尸身收殓，以王礼安葬。两位客人，可主持其事，诸人皆听他二人调遣。”

随何领命，起身便要将那首级包好，刘邦却道：“且慢，朕再看上一眼。”说罢，起身离座，来至首级前，略看了两眼，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对陆贾等人道：“齐有田横，美名便可传于后世。千年之后，何人还能计较今日孰胜孰败？唯有此等君子之名，妇孺相传，代代有人知。我辈用兵虽是赢家，然在名节上，却是输给了他。”

两门客闻汉帝如此赞誉，更是涕泗横流，连连叩头。谢恩毕，两人便由随何引导退下了。

隔日，两门客将田横尸身装殓好，由千名禁军护送，迤逦渡过洛水，至北邙山下，择地挖穴。

待墓穴完工，由随何前来致祭，将田横下葬，按诸侯之礼，筑起一座高有仞余之大墓，墓旁遍植柏树，颇具气象。封土之后，那两位门客对随何道：“故齐王待我等有如子侄，今实不忍骤然离别，请容我二人暂栖此地，守丧一旬后，再行归营。”

随何听了，觉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勉强。只吩咐地方有司，须四时祭享，不得怠慢，便率队返城了。

哪知随何走后，两门客并未歇息，连夜在墓壁上凿了两个洞穴。待到天明，两人脱去汉家衣冠，换上白衣，向田横墓拜道：“王既殉国，臣又岂敢偷生？愿陪君上永在北邙，遥望故土。”拜罢，大哭了一场，便双双拔剑自刎，扑倒于穴中。

有附近农家发觉，忙奔告里正。那里正来看了，惊骇不已，当即报了县丞。县丞也来看了，亦是目瞪口呆，连忙驰报洛阳宫中。

刘邦在南宫闻报，不由得惊起：“齐地有如此奇士耶？”当下，便传了陆贾来，将门客殉主之事告之，蹙额道，“田横自刎，二客竟以身殉，主仆恩义世所罕见，然朕闻之，却颇觉不安。想那海岛之上，尚有五百义士未归顺，闻风岂不是又要作乱？此事，还须劳烦先生亲往了结，再登海岛，哄得他一众党徒来归，另行安抚。”

陆贾闻命，不禁面露难色：“田横自刭，明日洛阳城内将无人不晓。不出月余，海内也将传遍。臣可哄得五百人离岛，然上岸之后，闻听旧主已死，又如何肯罢休？”

“先生勿虑，朕遣郦商率劲卒一队，护送你前往。”

“万万不可！郦将军心怀家仇，遣他去，如何使得？”

刘邦一笑，摇头道：“读书人，怎就这般胆小？”略加思忖，又道，“你赴海岛，便不必登岸了，随从也无须多带，在船上向彼辈宣谕就是，只说那田横已自刎，朕已下旨以王礼厚葬。岛上诸人，统统授予高爵，听凭各回本乡。朕将明诏下发，各县乡小吏，绝无敢刁难者也。”

“宣谕过后呢？”

“你只管返航就是。船不泊岸，还怕那五百人飞过来，将你分食了不成？”

“如此……仅凭这寥寥数语，那五百徒众，果能偃旗息鼓乎？”

“此一节，你就无须挂虑了。五百人之动静，悉听其便。群氓无首，欲反又能如何？朕自会传令沿海戒备。彼主公已死，又有招抚令下，徒众踌躇数日，自会来归。”

陆贾心中犹存疑虑，勉强领命，即日便上了路。待到得海边，将随从留在岸上，随身只带了一名书童上船，便命水手启航。

这日，船行至海岛近处，只闻一声鸣金，岛上山岩间，忽地拥出许多人来。原来，那五百义士早就望见船来，以为是田横归来，都欢喜异常。但张目细看，却不见田横踪影，唯见陆贾偕一位书童立于船头。

众人正疑惑间，忽闻陆贾高声宣谕，所言要领，正是刘邦于日前所嘱。

岛上五百人听了，一时皆怔住。少顷，才都回过神来，明白主公已死了，登时呼天抢地。陆贾心中发慌，正要下令返航，不想有一壮士猛地跃起，一把扯去幅巾，仗剑披发，引吭高歌起来。

其余义士也都起身，面向西方，齐声歌吟。其歌甚凄凉，辞曰：

薤上露，

何易晞，

露稀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便是流传于后世的《薤露歌》[2]，古时崂山一带民间，凡有丧事，必以此曲为挽歌。

五百壮士反复吟唱，歌声与浪涛交混，其声愈悲。陆贾与船上水手听了，都不禁为之泣下。

如此唱了多时，那领唱者忽然目眦俱裂，大呼一声：“君上，且慢行，我辈也来了！”喊罢，便拔剑自刎。霎时，那五百壮士皆拔剑在手，纷纷自刎。陆贾欲大呼制止，然惶急中，竟然喊不出声来，只在船上看得呆了。

不到片刻工夫，壮士尽皆尸横于地，再无声息，岛上唯闻鸥鸟啼鸣。陆贾惊骇至极，率水手上岛察看，见无一生者，不由唏嘘，良久才登船离去。

待返回洛阳，入朝具奏，刘邦亦甚惊愕，竟瘫倒于座：“天下尚义之士，何其多也！”又喘息了半晌，才起身，在殿上蹀躞良久，仰头慨叹道，“当年若无纪信替死，我刘季，便是今日田横矣！”

陆贾见刘邦怏怏不乐，忙伏地请罪道：“臣驽钝，三赴海岛，竟未劝归一人，罪不容恕。”

刘邦掉头望望陆贾，忍不住一笑：“先生平身吧，你哪里有罪？你允那田横洗了个澡，便洗去了我心头一大患，褒奖尚且不及，如何能怪罪你？朕这便吩咐萧何，移文即墨县，着县令征调民夫上岛，将那五百人的尸骨收捡起，好生埋葬了，免得齐人心生怨望。”

半月之后，即墨县收到丞相府来文，当即征调数百民夫上岛，将五百义士尸骸尽数收殓，于岛西南之最高处，合成一冢安葬了。

此处义士冢，规模甚巨，高约丈余，长宽各五丈，至今犹存。经两千年栉风沐雨，已与山峦融为一体，浑然不分。后人仰慕田横高义，遂将此岛命名为“田横岛”，义士冢亦得名“田横顶”。田横之名，果如刘邦所料，相传千年而未灭，此亦为后话。

将田横之事处置毕，刘邦心头仍有不安，遂召来张良、陈平，密议道：“枭雄在野，迟早是个祸患。今田横既除，去了我心腹一疾，然仍有两人漏网，令我枕席难安。”

陈平会意，便道：“陛下是说楚逃将季布、钟离眛？臣亦极感忧虑，然不曾察觉二人踪迹。”

刘邦颔首称是，又拿眼瞥了瞥张良。

张良略一迟疑，答道：“臣亦不知。”

刘邦便恨恨道：“昔睢水之败，朕与陈平兄逃亡，丢盔弃甲，数历险境，受此二人窘辱已甚。若不是近侍拼死护卫，我刘季之头，早已置于项王案上了！至今思之，犹切齿难忘。”

陈平叹口气道：“如今汉家天下，连山越海，幅员之阔不知凡几，藏起两个人来，万难寻觅，唯有张榜缉拿了。”

“好啊！你这就拟出榜文，交廷尉府，找那画师画了像，传布各郡县。有能访获两逃犯者，赐予千金；若藏匿不报者，罪及三族。非如此，休想网得住这两条大鱼！”

张良却还是面露犹疑，半晌才道：“榜文一出，郡县自是不敢搪塞。且各地户口渐已造册，所有闲游人等，均难藏匿，这倒是无须担心了。臣之所虑，乃是郡县张网虽密，各诸侯国中，却是难以遵行。”

刘邦便道：“朕之心虑，也正在此。为防各王敷衍，可明令各封国相府，大力察访；御史大夫周昌那里，也须向诸侯身边派去眼线。此网一张，不要说两犯，即是虾蟹，也要打捞出来！”

君臣议罢，陈平便飞快草拟了榜文，送去廷尉府。廷尉府又誊抄数千份，并附二人画像下发，飞骑传至各地。天下各关隘要道，一时皆挂出季布、钟离眛画像。各郡县衙署，皆出动大批差役，明察暗访，一时缉拿甚急。

且说此时的季布，正藏匿于濮阳（今属河南省），地处洛阳以东六百里。这濮阳城中，有一豪族周涉臧，乃季布之世交。当初，在垓下被困之时，季布见大势已去，与项伯、钟离眛等洒泪告别，易装遁逃，即潜入了周涉臧宅中。

季布本是楚人，为人豪气任侠，极重然诺，在楚地甚有美名，民间皆赞“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那濮阳一带，百姓又多拥戴项羽，故季布逃至此地，应为万无一失。

哪知朝廷缉捕令下，濮阳城内亦不得安宁了。这日，周涉臧出门访友，见闾巷中有差役成队，正挨户察访。上前一问，方知是朝廷悬赏千金，要捉拿季布、钟离眛。周涉臧闻之，不由大惊，慌忙奔回家中。

见到季布，周涉臧便跪倒一拜，惶急道：“汉家出千金，搜求将军甚急，眼看便要搜至臣家。一旦破门而入，将军便无处可逃，臣亦将被诛三族，都是白白送死。将军若能听臣一言，臣便为将军献一计；将军若不愿听，臣不如就此自刭！”

听周涉臧如此说，季布便知事已甚急，当即扶起周涉臧，应道：“季某已是穷途之人，托庇于此，一切听任足下安排。”

周涉臧得了这允诺，心头一轻，急急说了声“得罪”，便取来剃刀，将季布头发尽行剃落。又为他换上褐衣[3]，用铁圈套住脖颈，装扮成髡钳刑犯[4]模样，与宅中数十名家奴一道，装入一辆丧车，一起运至鲁城，去卖给老友朱家。

那朱家，乃是鲁城一个有名的游侠，与周涉臧素有厚交。此时见周涉臧突至门上，声言是来卖奴，心中便知必有蹊跷。于是哈哈一笑：“周兄，何必这般惶急？总要验了货再说。”便步出门来，将那数十人端详了一遍。但见其中一人，虽髡钳敝衣，神态举止却殊为不凡，便猜想此人或是季布。于是也不点破，命家老按数取出钱来，将这几十人一并收下了。

朱家之名，在鲁地威震四方，官府对他亦颇有忌惮。将季布转托于此，当可无事，周涉臧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遂再三拜谢而去。

再说那朱家虽貌似粗豪，做起事来，却是异常细心。他将数十个家奴分派了，独独留下季布问话。季布不识朱家，故不敢冒失，只编了一套身世来应付，意态颇从容。

言谈之间，朱家益发认定：此人必是季布无疑！遂起了怜悯之心，有意保全。当下对季布道：“朱某不才，唯有胆识而已，十数年来，收留天下豪士及亡命之徒，不可胜数。你只管在此栖身，我并不问你出处。何时住得烦了，你走了便是；若住得安逸，则万事莫问。”

朱家叮嘱罢，又唤来儿子吩咐道：“我新购得一奴，颇擅事务，今日起便教他去农田劳作，一切稼穑事务，全听此奴安排，你只须与他同进饭食，勿怠慢就是。”

其子不明就里，只得遵父命，恭恭敬敬将季布带去田庄，好生安顿了。季布既知眼下暂无性命之虞，也大大松了口气，遵朱家所嘱，只每日栉风沐雨劳作，并无多话。

那朱家素来乐为人解难，当此际，自是不能安睡了。入夜后，他屏退家人，启开一坛春醪，自斟自饮，想了足足一夜，终于想好了解脱季布之计。

待天明之后，即吩咐家老，备好一辆上等的辂车；又叮嘱儿子守好田庄，便带上仆从，登车向洛阳驰去。

辂车一入都门，便直奔汝阴侯夏侯婴府第而去，行至府门，朱家纵身跳下车来，向门前司阍拱了拱手，大声道：“鲁人朱家，前来叩访汝阴侯。”

那司阍资历颇深，遍识天下显贵，今见朱家面生，不免就有些轻慢，瞥了那辂车一眼，懒懒问道：“可有名谒递上？”

朱家不禁火起，叱道：“甚么谒不谒的？有活人在此，还要那篾片做甚？”

司阍见朱家虬髯满腮，豪气逼人，心知此人乃厉害角色，遂不敢唐突，连忙进去通报了。

等候有顷，只见夏侯婴衣冠整齐，满面恭谨，迎出了门来。朱家见了一惊，口称：“平民朱家，冒昧求见。”便欲伏地行大礼。夏侯婴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切莫多礼！”两人便相对揖了一揖。

施礼毕，夏侯婴拉住朱家衣袖，略作端详，喜道：“侠士，侠士！久闻你大名，却未得谋面，今日何其幸哉！”

侯府那些司阍、侍卫等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知自家主公乃朝中重臣，功高位尊，无论何等公卿来访，只在中庭迎候；今日见这位布衣来访，主公竟然整衣迎出门，都不禁暗自咋舌。

朱家登堂落座，只说是慕名拜见，与夏侯婴谈古论今，指画天下，片言不及季布事。夏侯婴虽贵为公卿，却不失为性情中人，一见之下，便与朱家相得甚欢。

那朱家本是直爽之人，臧否人物，指陈得失，全无一丝顾忌。夏侯婴听得入迷，对朱家越发敬重起来。两人共话楚汉往事，谈了一整日，夏侯婴还嫌未能尽兴，索性留朱家在府中，连日对酌谈心。

数日后，两人在庭中槐荫下闲谈，夏侯婴忽道：“秦失其鹿，汉家终得之。试问，天下平定半年以来，百姓议论如何？”

朱家稍作思忖，便道：“息兵宽刑，自是大得人心；然近来不知为何事，却有差役四出，入户搜查，恍又回到秦时矣！”

夏侯婴便笑：“大侠勿疑，此乃今上有旨，要捉拿季布、钟离眛二人。”

“季布？此人名声甚佳，乃壮士也。今犯何罪，官家搜求如此之急？”

“哈哈，季布为项羽亲信，昔日征战，追击汉军，曾数度窘辱今上；就连我这御者，也险些吃他砍杀。故今上甚有怨，必捕之而解恨。”

朱家闻言，便一拱手，直视夏侯婴道：“以君之见，季布此人何如？”

夏侯婴心中一动，眼睛眨了两下，答道：“贤者也。”

“既如此，请容仆直言：为人臣者，各为其主所用；季布为项羽所用，乃职分所在，尽忠而已。今项羽虽灭，然项氏之臣，岂可尽诛耶？仆以为：汉帝始得天下，怎能以一己之私怨，破门凿壁，搜求一人？君上欲施仁政，为何要示天下以心胸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搜求如此之急，他必远遁外邦，不北奔胡地，即南奔越国。人君当国，最忌驱离壮士以资敌国。伍子胥之所以怒鞭楚平王尸骨，恰是缘此之故也。”

一番话，说得夏侯婴大为动容，向朱家深深一拜，道：“公所指教，实获我心；然通缉令牒已下，奈何？”

朱家道：“人才得失，兴衰系之。君既为朝廷心腹，何不尽力向今上进言？”

夏侯婴沉吟片刻，叹口气道：“为人臣者，终有所顾忌。”

朱家遂移膝向前，咄咄道：“我虽莽夫，也知敬慕大儒。吾乡孔子曾言：‘见义不为，非勇也。’此为大丈夫立身之道，公不欲听圣人言乎？”

夏侯婴顿感大惭，知季布必匿于朱宅中，便奋袂而起，慨然道：“诺！”

朱家大喜，当即向夏侯婴拜别：“君之气度，令朱某敬服，幸喜所托不谬。在下不揣冒昧，两手空空而来，却是满载而归，足矣！”

离了侯府，朱家便驱车返回鲁城，往田庄去探看。见季布仍是布衣斗笠，埋头劳作，遂不置一词，返回了家中，静候音信。

再说那夏侯婴，果然未曾食言，一心在寻觅进言时机。这日，刘邦忙毕公务，甚觉无聊，便召夏侯婴进宫对酌。

两人酒酣耳热之际，夏侯婴忽然低声道：“季兄，我近日探得季布消息。”

刘邦一惊，双目立即炯炯：“哦？匿于哪个王身边？”

“诸王新封，何人胆敢收留钦犯？季布乃由鲁城一侠士收留。那侠士仗义，不欲我汉家追缉季布，近日寻访至我门上，谓汉家新兴，不应效楚平王逐伍子胥……”

刘邦又是一惊，盯住夏侯婴半晌，方道：“夏侯兄，你今来，是为季布做说客？”

“臣不敢。鲁之大侠朱家，千里求见微臣，臣实是无词可推脱。”

刘邦只是拈须不语，夏侯婴看得心急，又谏道：“季布在楚地人望甚高，杀之，恐有违人心。”

刘邦抬手示意无须再说，叹道：“唉！一代枭将，竟沦落至此，倒也可怜。夏侯兄，昔年在睢水，你救了我，又救了我一双儿女。这个面子，须得卖与你。好吧，朕赦季布之罪，可命他速来洛阳觐见。前事皆不问，有甚么话，教他当面来与我说。”

夏侯婴心中暗喜，忙拱手谢恩。

刘邦又道：“早年你为韩信缓颊，使朕得一绝世之才，此事我未忘。今又为季布缓颊，可为汉家添一忠臣乎？莫非，你夏侯婴识人之才，远胜于我？”

“季兄玩笑了。若非你仁厚，何人敢为钦犯疏通？”

“嗯……然亦有不妥：既赦了季布，那钟离眛又将何如？”

夏侯婴狠狠心道：“既赦季布，下不为例。”

刘邦望住夏侯婴，忽而笑道：“也罢。算他季布命好！夏侯兄，自沛县起兵，我辈活到今日不易，今后休得再怀妇人之仁了。项王之鉴不远，万不可忘。”

闻此言，夏侯婴知疏通已成，便信口应付了几句，谢恩退下了。

时过两旬，果然就有朝令颁下，称：今上亲赦季布，不再论罪。令季布无论匿于何处，亦须来洛阳朝见。

此令传至民间，闾巷小民皆以为奇，哄传一时。朱家也听到了风声，忙奔至城门处察看，但见那通缉榜文上，季布姓名及画像果然已涂掉，不由欣喜。又前往郡衙中打探，知朝令确已颁下，便疾奔至家中田庄，一把掀去季布头上斗笠，唤了一声：“好你个季布！”

季布全无防备，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抛下掘土的铁锸（chā），叹息一声：“在下正是，请公速缚我至官衙。”

朱家便哈哈大笑：“公可无虑！今上已赦公罪，请随我速往洛阳朝见。”

季布闻之，又惊又喜。朱家便挽了他衣袖告之：日前请托夏侯婴代为疏通，方有今日。季布恍似在梦中，伏身于地，连连叩首，谢朱家救命之恩。

朱家忙将季布扶起，笑道：“将军有盛名，楚人无不敬服，汉家君臣亦有怜惜之意。公请随我返回寒舍，拆去颈上那铁圈，沐浴一新，也好同我赴洛阳。”

季布不由热泪满眶，慨叹道：“侠士再生之恩，教季某今世如何报偿？”

朱家便正色道：“将军勿出此言！吾乡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我朱家救人急难，非为图报。若再言报答，便是辱我了！”

隔日，季布换了装束，便与朱家同车赴洛阳，先去拜见夏侯婴。

在汝阴侯府中，季布见了夏侯婴，唤了一声“滕公”，便要跪拜。夏侯婴连忙止住，殷切道：“季布兄，今日相见，乃你我前定之缘，都无须客气了，速同我去朝见君上。”

朱家在旁见状，亦甚欢喜，拱手道：“滕公，朱某多事，劳烦了阁下多日，当就此别过。”

夏侯婴连连摆手，要留朱家再住上几日。朱家坚辞不肯，向季布揖了一揖，道了保重，便出门登车而去。夏侯婴阻拦不住，连忙随其后送出门外，怅望良久。

这日恰逢朝会，夏侯婴便引了季布入朝。待季布步上殿来，朝中沛县诸旧臣中，多有识得季布的，顿时满堂哗然。

季布趋近御座前，向刘邦叩首请罪道：“罪臣季布，有逆天威，藏匿至今方出首，甘受陛下惩处，而绝无怨言。”

刘邦忙道：“还说这些做甚？平身，平身！自垓下一战，不见你踪迹，你倒是如何活过来的？”

季布便将幅巾扯下，露出个光头来，将数月来的颠沛情状，逐一述说。刘邦与众臣听了，都不胜唏嘘。

樊哙按捺不住，忍不住道：“垓下那时，何不便降了，却要吃恁多苦头？”

季布叹道：“垓下逃离，即已无颜对项王，岂能旦夕间便降汉？且季某斩杀汉兵甚多，恐罪不容诛耳。”

刘邦道：“岂止是折损我家儿郎？我刘季这条老命，也险些丧于你手！”

此话一出，殿上便是一片肃静，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刘邦将有何旨意。季布则伏于地，心中生死之念全无，只听凭刘邦发落。

刘邦却开颜一笑，离座将季布扶起：“好了！你既知罪，前来出首，朕又岂能计较前嫌？你在楚地，人望甚高，我偏不教你作伍子胥，免得我留下千秋骂名。你既来投，权且先做郎中吧，为我近身护卫。职分眼下虽低，然来日方长，前程未可限量。”

季布闻旨，不由涕泗横流，急忙推辞道：“亡国之臣，不堪任事，蒙陛下免赐死，便是大恩，岂望得官乎？”

“季布，我汉家冠戴，如何便入不了你的眼？辞官不受，可是仍心怀楚德？”

“不敢！唉……”

“朕倒要问你，当日在睢水，何以追赶我甚急？”

“无他，彼时臣效力于项王，唯恐追敌不力。”

刘邦便大笑：“正是呀！朕唯怜你忠心，故而授职，你若再扭捏不肯，便是作假了。昔在楚，你职分所在，追杀我到半死，然与汉营诸人并无私怨，故可无虑有人报复，用心履职便是。”

季布复又流泪，沉吟半晌不语。

樊哙大急，上前拽一把季布衣襟：“活命了还哭甚！”

季布仰面一叹，只得依了，谢恩而退。待季布下殿后，樊哙便问夏侯婴：“这季布奔窜民间，如何便撞到了你府上？”

夏侯婴这才将朱家请托的原委，向诸臣一一道明。众人听了，又是一番慨叹，都交口赞季布能伸能屈，终获解脱；又钦敬朱家能急人救难，实为当世无双之豪侠。

那朱家之名，自此便传遍天下，然他返回鲁城后，却立即改名换姓，移居他乡，终身再未见季布一面，其慷慨侠气，实非寻常。此乃后话了。

季布蒙赦，天下皆称汉帝宽仁，此事颇令一人心动。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季布的异父同母兄弟丁公。

原来，季布父早死，母再醮，与后夫生了丁公。故而，这丁公与季布之姓氏、籍贯皆不同，乃是薛城人，本名丁固，世人号为丁公。

丁公投项羽军后，颇有战功，后加为将军。当年在睢水之战中，私自放了落荒而逃的刘邦，算是对刘邦有恩。垓下溃败后，丁公亦易服遁逃，藏身于民间。

这日他听到街谈巷议，知季布已投汉，得授郎中职，心中便大喜，只道是刘邦不再计较前嫌了。想那自家阿兄，于睢水畔追得刘邦鸡飞狗走，今日尚能授官，若我前去谒见，当是显贵无疑，或授个中尉也未可知。如此一想，便一改往日谨慎模样，喜笑颜开，收拾好行装赶往洛阳。

到得宫阙之前，丁公便大声自报家门，要见君上。那殿前郎卫之中，有三五人原是旧卒，皆知丁公当初私放刘邦事，遂不敢怠慢，将丁公迎进殿门安顿好，即飞步入报。

此时，刘邦正在便殿，与夏侯婴、樊哙二人议事，闻谒者通报，一时竟想不起是何人。夏侯婴在侧，忙提醒道：“陛下可还记得睢水西归途中，曾有大队楚兵阻路，后又纵我而去，其为将者，便是这丁公。”

刘邦这才记起，淡淡道：“原来是他！那么……这就传见吧。”便起身来至前殿，升殿宣召。

谒者闻命，即于殿前高声宣进。陛路上所列之郎卫，一递一声地传呼出去，备极威严。刘邦笑笑，掉头对夏侯婴道：“朕所料何如？你曾言，下不为例，这不是又来了一个？”夏侯婴闻言，心中就一沉，为丁公捏了一把汗。

那丁公被带上殿，急趋两步，伏地拜道：“臣丁公拜见陛下。多年不见，臣未曾有一日忘记汉王。”

刘邦只冷冷道：“听你此言，莫非是怪我忘记了？”

丁公慌忙道：“臣怎敢？今日来朝，便是乞恕罪。”

刘邦闻此言，忽地起身，勃然变色道：“来人，将这罪徒捆起来！”

郎中令王恬启在侧，立喝了一声：“动手！”殿前郎卫便一拥而上，死死捉住了丁公。

丁公大惊，挣扎了两下，高声道：“陛下，莫非忘了睢水边旧事？”

“哼！朕正与你相同，何曾有一日忘记？昔年之败绩，当是我死日，我之不死，自是要谢你。然你既为楚臣，却为何私自纵敌？可叹楚营，有你这等贰臣，背主而留退路，那项王焉能不亡？”

丁公这才明白，刘邦此刻，已毫无念旧之情，只想杀人立威。当下脸色便一白，急切道：“既如此，那项伯又何如？”

“早料到你会如此说！项伯之于项王，岂是主仆可比？且项伯纵我，并不在堂堂两军阵上。鸿门宴埋伏杀机，本为不义，项伯不愿范增以诡计杀我，为天下所耻笑，故而纵我，又岂是你临阵纵敌可比？”

丁公便仰天叹道：“既是纵敌，又何来异同？我丁某之冤，堪比睢水滔滔！”

樊哙看不过，不禁叱道：“蠢人，当此时，还要嘴硬！”

不待丁公再开口，郎卫们便拿来绳索，将他牢牢捆住。刘邦笑道：“朕登基伊始，便有人殿上喊冤，真乃奇哉怪也！在此，便与你说个分明吧：我不赦你，欲以你为汉家臣子戒。杀的是二心之臣，以免效尤。”

丁公闻言，怒吼一声，以头触郎卫，挺身起立道：“我丁某一念之仁，致有今日。若当初不饶陛下，这殿前被捆的，还不知是谁。陛下既然颠倒恩怨，我亦无话可说，死便死矣，只当为天下投汉者戒！”

刘邦冷笑道：“今日知悔，不亦迟乎？主既亡，仆亦迟早随之，焉能有侥幸？所谓留后路者，实为自作聪明。来人！将此人推去营中，传谕三军：丁公为臣不忠，故今日受死。使项王失天下者，此人也。务令诸兵卫都来观看，示众毕，即斩首！”

丁公将脖颈一挺，轻蔑笑道：“杀丁某，如杀鸡耳，何必逞天威？只不知自我以后，何人还敢真心向汉？”

众郎卫七手八脚，以绳索将丁公嘴巴勒住，便向殿外推去。丁公虽詈骂不得，然一路挣扎，犹自嘶吼不止。

夏侯婴、樊哙见了，都面露不忍之色，欲开口求情。

刘邦知二人心思，将袖一挥，决然道：“为臣者，岂可怀二心？今戮一人，可使千万人惧。此即为大义，非暴虐也。朕今为天子，已非昔日一方之汉王矣，故私恩不可以蔽公仇。如此，方可使天下知是非。”

夏侯婴、樊哙只得忍住不言，唯在心头唏嘘不已。

刘邦看看二人，又叮嘱道：“那钟离眛逃遁，至今仍不见踪影。此人勇冠三军，智谋不在范增之下，若潜伏山林，亦效法篝火狐鸣，岂非汉家之大患？你等位列公卿，一门尊荣，全赖于汉家安否，故此，还须多多留意才是。”

夏侯婴闻言，嘴巴动了两动，然终未开口。

樊哙却笑道：“钟离眛？他哪里学得了狐鸣？”

刘邦望住夏侯婴，疑惑道：“卿欲何言？”

夏侯婴道：“钟离眛究竟何往，臣曾问过季布。季布道：垓下溃败之夜，钟离眛曾言，欲往韩信帐下藏匿。”

“韩信？”刘邦眼睛豁然睁大，恨恨道，“如何却不见韩信举发？”

“或是惧怕陛下降罪。”

“怪不得，缉拿两犯榜文一下，立即逼出了季布，然钟离眛却仍无音信，或正是在韩信那里。也罢！朕即遣郦商，率禁军一队前往索拿。”

夏侯婴一惊，忙谏道：“恐不妥！今无证据，便发兵索拿钟离眛，恐使韩信生异心，或将动摇天下。”

刘邦略略一想，颔首道：“也是。朕便教陈平拟书一封，问问那韩信，若钟离眛在彼处，则令解送来洛阳便是。”

樊哙摇头道：“若韩信不肯解来呢？”

刘邦微微一笑：“解不解来，只在迟早间。若钟离眛在楚，我既问过，韩信必不敢纵容他，也就不至弄出祸患来。”

樊哙恍然大悟，敬服道：“季兄，我算明白了，这天下，唯有你一人捏弄得了。”

且说钟离眛此时，果然就在韩信处。季布所言，分毫不差。当初垓下溃散，钟离眛扮作商贾，连兵卒都未敢带一个，即踉跄奔出。欲回家乡又恐被人认出，只得往淮阴一带奔窜，以打探韩信消息。韩信改封楚王后，淮阴百姓奔走相告，钟离眛闻之，便知时机已到。

早先在楚营，钟离眛虽与韩信身份悬殊，然同为淮南人，见识又颇相近，故而相交甚厚。韩信彼时欲投汉，钟离眛惺惺相惜，私授通关文牒，助其顺利逃离。

有此渊源，钟离眛便认定，韩信必不会忘旧，末路时可以往投。待韩信至下邳就国，钟离眛便来到下邳，登门求见。

此时下邳楚王新宫刚刚在建，韩信又圈占了大片民田，以迁葬父母，诸事皆烦琐。韩信欲抛下这些俗务，自去寻仙访逸，又因高邑不在身边，无人说话，便也无兴致。正自无聊间，忽有谒者来报，说有淮南故人求见。

韩信抛下手中书卷，心中便是一闪：“淮南故人？莫非是钟离眛来投？”遂起身到中庭来迎，只见一商贾装束男子，健步而入，不是钟离眛又是谁？

两人四目一对，了然会心，都未作声，只互相施了礼。韩信一把抓住钟离眛的手，低声道：“如何今日才来？且往内室坐，好生叙叙。”

两人步入密室，韩信便屏退左右，笑道：“兄再有两月不来，我便疑你已经死了。”

钟离眛叹口气道：“唉！不说也罢。”

韩信便劝道：“依弟之见，钟离兄不必沮丧。人之荣辱，皆由天定。我今日显贵如此，昔日浪迹淮上时，也是万不敢想的。兄既来之，则万事勿虑，只将敝舍视作自家一般。”

“若汉王怀恨，明令通缉，将如之奈何？”

“此地是楚地，朝中所下文牒，全当是篾片好了！兄栖身敝舍，我可保风雨不进。韩某未必短寿，我在这世上活一天，钟离兄便可自在一天。”

一席话，说得钟离眛落泪，当下便要伏地叩谢。

韩信连忙阻住：“兄千万不必！受人以恩，焉能不报？你若不来此，倒显得我欠了你许多似的。”

两人叙毕，韩信便唤来内史，安顿好钟离眛的宿处，又给他换了光鲜衣衫。自此之后，闲时饮宴，两人便常在一处。

韩信本是驰驱惯了的，一时闲居，颇为不耐。于是私募了五千壮士，披甲执戟，充做侍卫，偕同钟离眛，只往风景幽绝处去，恣意巡游。

那车驾卤簿所过之处，人马杂沓，矛戟如林，犹如盗寇入侵。地方上多被惊扰，各邑衙署苦于迎送，都怨恨不已。

钟离眛心有不安，便劝道：“韩兄盛名远播，世间多有嫉恨者，似不应如此张扬。”

韩信笑道：“管他！无我韩信，天下尚不知姓谁。鼠辈小吏，苟且谋生而已，安敢侮慢功臣？”

待通缉两犯榜文下来，韩信看到，只轻蔑一笑，任由楚相府分送各地，循例张挂而已。

稍后季布出首，又有陈平代刘邦拟信至，韩信拆开信读罢，脸色便不大好。钟离眛在旁看见，颇有不安：“可是问起我来？”

韩信将信朝案下一丢，嗤之以鼻道：“不用理会！他能收留季布，我便能收留钟离兄。你我头顶上，唯有楚地之日月。我自饮酒巡游，饲马玩鹰，帝力于我何有哉？”

如此过了数月，旁人不知钟离眛匿于韩信处，周昌所遣暗探却有所耳闻，遂以密信传至朝中。刘邦得知，更加疑心，又亲笔去信询问。然韩信回函，只说正在全力缉捕，尚无踪迹。

刘邦不能断定真伪，问计于左右，诸臣亦劝可暂不追究。如是，刘邦叹口气，也只得将事情搁置下来。

夏六月之后，洛阳城正是炎阳如火，市井百业亦日渐繁盛。自汉家一统之后，君臣忙乱至此，方有了些头绪。城内各公卿趁着闲暇，相互宴请，纳凉消夏，都在安享太平时日。

这日，刘邦带了卢绾、陈平、夏侯婴、王恬启等重臣，登东门而望，见城内烟霭祥和，四民安堵，不由心满意足，喜道：“周室定都于此，享国八百余年，子孙传位三十代，何其壮哉！今汉家承周祚，也必有千年之运。”

陈平躬身附和道：“岂止千年，万年亦是可期的。”

刘邦便笑：“文臣之顺耳话，真是张口便来！万年朕不敢想，然以此城之固，雄踞中国，足以威临四夷。便是那诸侯来朝，路程亦相等，无分亲疏远近，实是上天所赐之福地也。”

陈平又道：“即以兵家而论，洛阳亦是百战不堕之地。拥此城，西接秦岭，东临嵩岳，北依王屋，又据大河之险，何人敢犯？”

夏侯婴却道：“国祚长短，恐仅系于德政。不然，何来春秋之乱、战国之争？”

刘邦不由回头怒视，叱道：“就只你一人会说话！”

稍后，君臣下得城来，见城门仍有张榜，正通缉钟离眛。刘邦便指着榜文道：“溃堤者，蝼蚁也。夏侯兄为我忧天下，不若早为我擒得此人。洛阳虽非咸阳，然安危同理，焉知这世上再无人如陈胜吴广，欲假作狐鸣？”

闻此言，王恬启、卢绾两人不禁肃然。王恬启应道：“陛下所虑，事关至大，臣这便命各门加紧盘查。”

卢绾也奏道：“各郡县奉命缉捕，从不敢稍懈。且各诸侯国处，皆有御史台所遣游士暗访，钟离眛必无所遁形。”

刘邦略略颔首，又嘱道：“罗网既张，便勿松弛，尤须留意楚王韩信才是。”

隔了数日，洛阳东门外忽来一人。只见他褐衣草履，风尘仆仆，肩上斜挎一行囊。至城门下，将那通缉榜文看了一遍，大笑道：“逃犯钟离眛，何足道哉！吾今有一好计，欲面谒皇帝，惜乎无人引荐。”

城卒闻之，颇感诧异，旋即报与城门校尉。校尉得报，出来盘问了一番，方知来由。原来，此人名叫娄敬，籍属齐人，被征为陇西戍卒，今路过洛阳，欲向皇帝建言。校尉验看了他腰牌，知身份无伪，便道：“无人引荐，怎可见天子？”

娄敬便道：“吾乡有一人姓虞，传闻已做了汉将军。”

“虞步昌将军？是你家乡人？容我遣人去通报。”因虞姓本就生僻，又恰与虞美人同宗，故汉兵皆知本军中有一位虞将军。

那虞步昌闻之，即骑马来至东门，见娄敬果是乡亲，便愿为引荐。当下，将娄敬引至宫阙前，通报求见。

不多时，有谒者出宫门来，问明原委，又验看了两人腰牌，掉头便去禀报。

此刻刘邦正闲卧便殿，闭目养神，忽闻有虞步昌荐一戍卒求见，不禁好奇，当下便允娄敬进谒。

谒者出了宫门，谢过虞步昌，正要将娄敬引进，郎中令王恬启闻讯赶来，见娄敬衣衫敝旧，便皱了皱眉。王恬启之职，主掌的就是宫禁门户，所有宫禁出入事宜，皆由他总揽其事。

王恬启当下便对娄敬道：“且慢！你这装束，如何见君？无乃太过失礼乎？”

娄敬便反驳道：“宫阙之人，竟也以衣冠取人！臣所服者，乃戍卒之常服也，通行万里，法不禁止。到了这里，如何便见不得人？”

那虞步昌忙劝娄敬：“宫禁之前，万勿争执。下官衣袍尚新鲜，可易与你。”

那娄敬坚执不肯，只道：“昔有秦二世‘指鹿为马’，为万世所笑；今汉家号为仁政，竟活现‘买椟还珠’蠢举乎？今日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只是决不易衣！”

王恬启在中涓待惯了，未见有敢如此倔强的，一时气极，手指着娄敬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随何从门内闻声出来，问道：“何事吵嚷？”

王恬启见是随何来了，面色方稍缓，向随何道明了原委。随何拿眼瞄了瞄娄敬，见娄敬虽貌甚卑微，却隐隐有奇骨，便附耳对王恬启道：“陛下等得急，宜速宣进殿，小节可不论。”

王恬启便挥了挥袖：“既如此，人交予你了！”说罢转身便走。随何也顾不得与虞步昌多言，匆匆拽了娄敬，趋入正殿。

娄敬上得殿来，行过了君臣之礼，便静待皇帝问话。他虽是脱略之人，但初见朝中威仪，仍是不由得拘谨。

刘邦平素见士卒，向来是一见如故。此刻见娄敬衣衫褴褛，便不由得发笑，问了他姓名、籍贯，又温言道：“戍卒辛苦，朕早便知，然衣衫何至于旧敝如此？想必在旅途上吃了大苦头。”

娄敬闻此言，顿感亲切，便不再惶然，答道：“小臣自秦末至今，备尝困苦，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些许路途劳顿，算不得甚么。”

刘邦见娄敬衣衫虽敝，面相却甚清奇，知其绝非常人，便道：“好个小卒，如此会说话。自齐地来此，好饭也没吃过一餐吧。朕这便赐食，你吃饱了再说。”

“谢陛下。小臣风餐露宿，脚底板还带着黄土，莫要脏了天子处所。”

“哈哈，朕起自草野，不在乎这个。”

此时，便有近侍上前，将娄敬引入偏殿，传菜上来，令娄敬饱餐了一顿。饭毕，又将娄敬引至刘邦榻前。

刘邦正倚在榻上，只略一欠身，笑道：“娄敬，见你如见军中儿郎，朕便不拘礼了，你且坐下。”

娄敬谢过，便恭恭敬敬长跽而坐。

“那么，今来见朕，有何可言之事？”

“小臣冒昧叩问，陛下定都洛阳，是要效那周室隆盛吗？”

“当然。”

“然小臣以为，陛下得天下，与周室得天下，两者大不同也。”

听到此，刘邦不由一震，坐直了起来，仔细端详娄敬道：“哦？你但说无妨。”

娄敬便又道：“周始于后稷受封，仁德累积数百年，至武王伐纣，方得天下。至成王即位，周公辅佑，始经营洛邑。盖因洛邑居天下之中，往来四方皆便，是谓占尽地利。”

“不错。周室既在此兴，汉家为何不可效之？”

“此处虽好，却无险可守，因而有德易于兴，无德易于亡。想那周德隆盛时，诸侯四夷，无不宾服；而后世衰微，诸侯不来朝，周室却不能制。此不可谓德薄，乃是山川形势太弱也。今陛下起自丰沛，据蜀汉而定三秦，与项羽战于洛阳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致使全国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原野，不计其数，啜泣之声未绝，受伤者未愈，汉家之德，岂能追慕周室？小臣以为，陛下以洛阳为都，欲承周室之隆盛，必误！”

刘邦听到此，不禁汗出淋漓，忙招手道：“你且坐近前来，尽管放言。”

娄敬膝行前移了些许，又道：“陛下自西而兴兵，必未忘那秦地。详察那关中形势，负山带河，四面关塞，险固堪比金城，若猝然生变，百万之众立时可集。臣闻匹夫与人格斗，尚知扼其喉、拊其背、制其险要；而陛下定都，为天下根本，何不择险地而居？”

刘邦拈须颔首道：“公之深意，朕已知大略。正如公之所言，汉家不类周室，有百年之厚德，这天下之变，或眨眼可至，还远不到蒙头大睡时。”

“正是。故小臣为陛下计，似不宜定都洛阳。此地无险，来日朝廷若势弱，又何以制天下？不若迁都关中，万一山东有变，凭山河之险，亦可进退自如。”

“这个嘛，朕倒要讨教了：为何秦据关中，却二世而亡？”

“臣只知，昏聩如秦二世者，则神仙也救不得了！”

刘邦顿感大悟，喜道：“诚然，诚然！只不过那咸阳，曾为亡国之都，甚不吉利。”

娄敬便一笑：“天下已不号为秦，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刘邦不禁大笑，以掌击娄敬肩头：“公，智者也。如何这许多年，只充作戍卒？朕要为你赐爵！请公暂退，至馆舍小憩，待朕与诸臣好好商议。”

待娄敬退下，刘邦思之，心中仍不免犹豫，于是命随何宣召众臣来议。

不多时，群臣络绎而至，齐集前殿，刘邦便以娄敬所言告之，令各陈己见。

众臣皆为山东人氏，安居洛阳，几同于衣锦还乡，无不志得意满。忽闻君上有意迁都，私心里均不愿意，当下就一片哗然。

刘邦见此，颇感纳闷：“迁都有何不宜？”诸臣所答，皆不外“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函，其山河之固已足恃”之类，也有人力陈“秦都关中，二世即亡，彼处有何可依恃”云云，言语颇激切。

争论半日，大臣中竟无一个赞同迁都者。刘邦见萧何未发一语，想到他必属意关中，便以目视之。萧何略作沉吟，应道：“两地利弊兼有，臣不能断高下，唯从众议耳。”

刘邦大感沮丧，翻了翻眼睛，便命众臣散朝。回首悄声嘱随何，速往成信侯府，召张良来密议。

张良自汉家定都后，即料到外敌诛灭，内争必起。为明哲保身计，只借口抱病，闭门谢客，在家中辟谷养生。其间，曾数次上疏请辞，欲往蜀中从赤松子游。刘邦只是不允，嘱他可居家休养，有事仍须入朝。

随何领旨，立即驱车至张府，叩门再三，却迟迟无人应。在门前候立多时，才有张申屠出来开门，随何急告之：“君上宣召，请成信侯入朝议事。”

张申屠一笑：“尊驾来得不巧，成信侯辟谷方三日，不许打搅。如此，教小臣怎敢入禀？”

随何顿足道：“君上之命，急如星火。你家主公即是随了赤松子去，也须唤回，况乎在家辟谷?”

张申屠无奈，只得将随何引至中庭等候，返身入室禀报。过了多时，张良才姗姗而来，对随何道：“足下久候！只不知陛下有何事相召？”

随何答道：“陛下欲迁都咸阳，众议不决，故请先生入禁中密商。”

张良闻之，脸色便一变：“哦？既如此，我便不备车了，请与足下同车，速入宫。”

随何便驾车急返宫阙，张良来至便殿，见刘邦正负手徘徊不止，忙上前揖礼。

刘邦回首见张良至，便面露欣喜，将娄敬建言及群臣反对之议，具述一遍，请张良权衡。

张良沉思片刻，方道：“当日定都洛阳，臣正在赵国，隐隐有所不安，然不及细想。今日看来，洛阳虽有高墙，近畿却无险可守，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远不如关中，左有崤山，右有函谷，背倚陇蜀沃野，三面皆据险，一面可制诸侯。若天下安定，可由河渭二水漕运粮谷入都；若诸侯有变，则可顺流而下，重演灭楚旧事。此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之言甚是，请陛下勿疑。”

刘邦精神便一振，喜道：“子房兄以为可，那便是可。”

“事不宜迟。诸臣在洛，枝蔓已渐密，若有延搁，必越发难以迁徙。”

“正是！迁都令日暮前即发下。旬日之内，宫中及百官皆西迁咸阳，克期启程，不得有半日延误。如此，断了群臣贪恋繁华之念，方有我不拔之基。”

“然那咸阳废都，如何建造得起来？且咸阳旧称，为秦之都号，天下人皆厌恶……”

“哈哈，子房兄想得周全。娄敬亦有言，天下既已属汉，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张良一怔，即拊掌赞道：“此议甚好，甚好！那娄敬，应有所赏。”

“那当然。劝朕建都关中者，娄敬也，难得忠心至此。娄，刘也，有何区别？今日朕就赐他姓刘吧，认个本家算了！朕这便唤萧何来，商议新都营造之事。”

待萧何赶到，议起迁都事，亦极表赞成。刘邦便道：“那咸阳，经项王焚毁，破败如鬼城，如何建得起来？”

萧何应道：“臣于咸阳山川形势，烂熟于心。修复咸阳，以当今之国力，神仙也做不成，唯有在咸阳近旁起造新都。”

“另起新都？岂非更费物力？”

“不然。渭水之南，故秦有一离宫，为始皇帝之兴乐宫。因一水之隔，昔年未曾遭项王焚毁，稍加修缮，即可暂为汉宫。新都可以在兴乐宫附近，觅地而建。”

“丞相果然是留意了。此等善地，渭水之南可有吗？”

“陛下，昔日驻军霸上时，臣确有留意。以臣观之，今咸阳旧宫以南，原阿房宫以北，有一乡，毗邻兴乐宫，名曰长安聚[5]。此地高敞，乃龙首山之北麓，端的是一块善地。新都建于此，便可号为‘长安’，岂不是汉家之福气？”

刘邦大喜道：“丞相，原以为你在栎阳久待，循规蹈矩，不复有往日锐气了，原来仍机敏如昔！如此，甚合吾意。洛阳无险可守，诸臣又贪恋繁华，不如早早迁都。”

“兴乐宫规制宏敞，虽未经兵燹，然亦有堕坏，今可改名长乐宫，加以修缮。迁都之后，宫室、百官可暂栖栎阳，待长乐宫告竣后再迁。此后，再于秦章台旧地，兴建一座新宫，以为汉家万世之基。”

“你这老儿，名堂倒多，便如此吧。督建之事，责你去办。迁都事大，不可再延宕。那百官也无须抱怨了，有栎阳可暂居便好。”

待君臣议过，于当日申时，朝中便将迁都令颁下：即日起迁都关中，百官先赴栎阳，不得违期，否则夺职问罪。新都承秦制，续周法，于咸阳之南重建，责萧何先赴关中修造长乐宫，以三月为限，克期必成。

至次日寅时，朝中又有诏下，以建言迁都之功，拜娄敬为郎中，号为奉春君，赐姓刘。此举开史之先例，娄敬，遂成为史上首位获皇帝赐姓者。

百官闻迁都之事，皆奔走相告，倍觉讶异，私下里多有怨言。然仅隔一日，却又有贺表纷纷上呈，称迁都可以“巩立皇图，成万世一系之统”，或称新都乃“奠基天府，坐享金城”云云，不吝赞美之辞。

随何见贺表众口一词，便拣了几件辞藻甚工的，送往便殿，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便知百官不敢有抵牾，遂将贺表一推，仰头笑道：“看这贺表，朕即是杀只老母鸡，也可称功德无量了。既如此，明日便可启程，迁往新都。”

[1].策书，汉朝命令中的一种。指皇帝颁发的文书。

[2].薤（xiè），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今称“藠（jiào）头”，其鳞茎与嫩叶可食。薤露，喻人生如薤叶上的露珠一般，短暂无常。

[3].褐（hè）衣，粗布衣，古时为贫贱庶人所服。

[4].髡钳为奴，系秦旧制，汉代沿袭之。

[5].聚，秦汉之邑落名，小于乡。又谓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聚”。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高帝五年（前202年）七月，暑热正酣。关中栎阳城里，九卿各衙署分派好屋舍，正在忙乱间。百官往来于途，汗流如注，只恐事有遗漏。

刘邦在栎阳宫中，见群臣忙碌，反倒平静下来，想着天下从此可无事了，心中便暗喜。却不料，从赵王张敖处，忽有使者飞骑而来，呈上一份急报。刘邦正在用饭，心想张敖竖子能有什么急事，便懒得拆开。又吃了两口，心中忽然一动：“莫不是赵地有边警，匈奴来犯？”想着，便急急拆开来看。

只见张敖书信，只寥寥数字，却是字字惊人：“燕王臧荼反。”

刘邦惊得一仰，险些将食案上的盘盏打翻。再去看那附件，原是燕相国温疥写来的密函，称：海内风传齐王田横自戕之事，传至燕地，燕王左右甚恐，皆欲反，群起怂恿燕王起事。初，燕王未允，后见秋熟将至，军粮将无虞，便允众人于八月起兵。自此，蓟城（今北京市）每日熙来攘往，不逞之徒纷纷蚁附，公然倡反。

看到此，刘邦脱口而出：“小儿也想吞天乎？”于是饭也不吃了，离座而起，急呼，“速传陈平来！”

待陈平进宫，刘邦便将密报递与他看。陈平看过，亦是迷惑：“陛下并未疑燕王，他为何要反？”

刘邦眯眼想想，自语道：“莫非也想争个皇帝做做？”

陈平遂于屋中踱步良久，才道：“弑主之人，必反复无常，不可以常理衡之。昔年武臣为赵王，封部将韩广为燕王，臧荼不过是韩广属下一将军耳，只因曾随项王救赵，又入关中，得项王器重，日渐坐大。此人命好，却是容不得旧主，将主公韩广逐走，称霸燕地，终得封了燕王。可怜韩广只封得个辽东王，旋又为臧荼所杀。今日之变，正合臧荼本性，不过旧戏重演而已。”

刘邦仍不解：“臧荼一少年将军，侥幸得诸侯王做，仍不知足；可见天下之大，蠢人何其多也！倒是那温疥，同是少年将军，年前南来广武山一回，便知汉家之恩，今日有此密报。”

“陛下，温疥去年率燕兵南下助我，臣观他相貌举止，十分忠厚。用他为燕相，实为陛下识人。”

“那是！驭下之道，不过几句温言软语而已。去年秋八月，温疥带兵南来，朕见他忠厚本分，便有意笼络，于广武山老营，曾传见过数次。”

提及广武山，陈平便猛一拍额头：“陛下，臣知臧荼为何要反了！”

“嗯？”刘邦止住踱步，回头以目视之。

“陛下去年在广武山涧，与项王隔涧相对，历数项王十大罪，将他骂成了哑巴。军中将士，无不拍掌称快，将这十罪状倒背如流。”

“那又如何？”

“其中第七罪，陛下是如何说的？”

“哦？……朕倒是记不得了。”

“微臣帐下卫卒都能记诵，是谓‘项王帐下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旧主，令臣子争相叛逆，罪之七也’。想那项王在戏水分封后，新王放逐旧主的，多矣；然将旧主逐离而弑之的，唯臧荼一人。此言传至燕地，那臧荼应做何想？”

刘邦便也一拍额头：“原来如此！”

“那臧荼虽已归汉，然也知陛下厌恶弑主之臣，心下必不安。今见田横暴死，焉有不生疑心之理？燕地雄踞于北，背倚辽东，远胜陛下当日之芒砀山，故而此竖子敢反。”

刘邦便大笑：“陈平兄高见。臧荼，狐兔耳，自寻死路罢了。倒是你陈平若有反意，或有几分胜算，只可惜你韬略满腹，却仅存敢盗嫂之心而已。”

陈平脸一红，慌忙道：“没有没有！陛下不可玩笑。诸侯谋逆，此例不可开。一王作乱，天下又将分崩，请速遣曹参、灌婴诸将，前往讨平。”

“唉，谈何容易！曹参在齐，不可轻动。其余诸将，何人可统兵讨敌？举目海内，唯楚王韩信而已，然韩信擅留钟离眛一事，尚未查明，如何还敢用他掌兵？”

“如此……臣亦是无计了。”

“爱卿急的甚？朕不是在此吗？”

陈平惊道：“陛下莫非要亲征？”

刘邦整一整衣冠，徐徐道：“正是。昔日韩信谓我：将兵不过十万而已。明日，朕即点近畿内外五万兵，赴那蓟城走一趟。你且去拟讨逆诏书吧。只可惜，朕那柄神剑，早化作了犁铧。看来，掌天下之柄还须握上剑柄呀！我还是信了那些腐儒的话，太仁慈了些。”

陈平却还是犹疑：“话虽如此，然陛下为万乘之尊，恐还是不宜轻动。”

“陈平兄，项王已成枯骨，如何你还是这般丧胆模样？朕也不用你随驾，你只在这关中，等我擒回臧荼吧。”

越日，讨逆诏令一下，刘邦即命卢绾、王恬启挑选内外锐卒五万。如此半月之后，人马披甲，万事齐备，刘邦便留了太子监国，命陈平与樊哙辅之，自率夏侯婴、灌婴、郦商等一干武将出征。

自灭楚半年来，刘邦未尝挽弓矢，今重登戎车，顿觉豪情复起，每日只督大军疾行，不觉劳苦。经洛阳至邯郸，又收了陈豨、张苍从代地带来的人马，声势大壮，直扑燕地。

却说那臧荼虽有反意，却只顾放言泄愤，并未有南下击汉的布置。如此一月过去，其长子、燕太子臧衍见不是事，慌忙劝谏：“欲反，须得筹措粮草兵器。如此日日鼓噪，事机已泄，还反得成吗？”

臧荼只是不听：“小儿懂甚么？乃翁早年从陈胜王，你尚年幼，焉知事在人为？今日鼓噪，便是惑乱他汉家人心。汉王近来欺人太甚，不出三月，那英布、彭越，连同韩信等人，必随大势反之。”

臧衍见阿翁固执，知事不可为，叹息数声，只得自去准备后路了。

这日，忽闻刘邦亲征，自洛阳发大军犯境，天下却并未骚动，臧荼便有些心慌，权衡利害，竟想舍却这燕王不做，亲往刘邦驾前剖白，以求宽恕。左右大急，苦谏道：“汉王前已灭魏王豹，后又逼死田横；今举大军前来，大王欲侥幸脱罪乎？”

臧荼虽是鲁莽武夫，然亦察知刘邦今番前来，必是存灭燕之心，便想到与其作笼中困兽，还不如以倾国之力一战，或能引动天下响应。遂下诏至各部，招兵买马，索性亮出了反帜。他在燕地经营多年，各城邑均养有死士，闻命即向蓟城聚拢。

然此前的鼓噪，徒费时日，早已失了先机，仓促间筹措军械粮草不继，那汉军便已跨赵境而来，攻城破邑，势如破竹。

臧荼见没了退路，只得集起蓟城丁壮迎战。他检点手下人马，堪堪有五六万之众，似可一搏。于是换了戎装，来至演兵场，见遍野蓝旗之下，人头涌动，矛戈如林，亦颇有声势。于是登车大呼道：“汉王刘季，反复小人也，负我燕人助汉之恩，妄称天子，兴兵犯境。当此际，燕地军民进亦是死，退亦是死，不若舍了命，与他搏个你输我赢。”

众军便应道：“愿从大王之命。”

臧荼见士气可用，不禁泪涌，又道：“我本燕人，偶逢秦末大乱，方得此位。某虽不才，然主燕九年以来，厚待父老，自秦亡至楚汉互争，燕地皆无兵燹之苦。今天下已定，却有汉兵前来荼毒燕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众军皆呼道：“不可忍！”

臧荼便将佩剑掣出，对众军道：“自古燕人多奇士，胜有乐毅，败有荆轲，岂为外人所欺？臧某跟从陈胜王举义，起自卒长，得燕民爱戴，称王道孤至今，岂能忍见燕地沦丧？今欲与诸君同死，不使蓟城遭兵火之灾。吾燕人，绝非贪生怕死辈，即是怒对始皇帝亦不惧，况乎那沛县亭长？目下秋高马肥，正好用兵，刘季愿将头颅交予燕人，吾何由拒之？且以这刀剑说话好了！”

这番话，说得众燕兵血脉偾张，举戟狂呼，皆誓言杀贼。臧荼见军威已壮，反意更盛，再无半分犹疑。誓师毕，便率部众浩荡出城，一路南下。

行至故燕国的下都易城（今河北省雄县），忽遇斥候奔回急报，称汉军前锋已距此不远。臧荼便下令止军，踞关而守，只待汉军前来。

原来，在易城之西，有一险隘，乃“太行八陉”之蒲阴陉，穿紫荆山而过，后世称紫荆关的便是。此城所倚之地势，山峦起伏，险峻无比。汉军若想北上取蓟城，必从此处过。扼守易城，便是燕军此时的要务。

这日，臧荼率左右，登上易城黄金台[1]旧迹。见故台虽经八十载风雨，仍巍峨如故，虎视天南，便谓左右道：“有此台在，孤王即有立足处。昔刘季芒砀为寇时，我便是堂堂燕将；今刘季翻作天子，反倒要逼我为寇了！”

燕太子臧衍在侧，苦笑道：“今昔异时，岂可同论？阿翁欲效刘季斩蛇乎？”

此时，有那善谀之臣便道：“大王，彼之芒砀山，土丘而已，岂如我紫荆雄关，可当万夫？”

臧荼遂大笑：“然也。他刘季小觑燕人。想那荆轲击筑[2]悲歌之地，便在此隘之南，古之遗风，迄今不绝。昔荆轲一人，尚敢刺秦，况乎燕人万众同心？”

众人闻此豪言，都攘臂喊好，恨不能立即就下城去砍杀一番。

时入秋九月，城上值守燕军便望见远远有尘头大起。大队汉军源源而至，距城十余里，便止军不前，安下了营寨。

臧荼闻报，急忙登城察看。见汉军并不多，且不来围城，安营之处，乃是易下一块少见的平坦之地，便笑道：“那刘季与项王战，屡战不胜，有何统军之才？今日来犯，也只敢远远下寨。彼兵远来，路上必劳顿不堪，明日我军即倾城而出，一举灭之。”

那燕相温疥在侧，却有另一番打算，此时便请命道：“臣温疥与大王生死与共，明日愿率一部，留守关上，为大王后援。若我军胜，则臣率部追击；若我军万一不利，则开关接应，可保万无一失。”

臧荼不疑有他，大喜道：“相国谋事老成，有你在关上，孤王后顾无忧矣。杀败他一阵，挫他威风，便可守住蒲阴陉三月不破，届时天下必乱。”

温疥心中暗笑，只装作慷慨应命，自去提点兵马了。

次日晨，只闻一阵惊天鼓响，城门大开，有燕兵蜂拥而出，皆攘臂喧呼，震耳欲聋。一路呐喊奔涌，疾行至易下平坦处，列好了阵。这数万燕军，看似气壮，然皆是匆促集齐，故军械多不全，其中还杂有民间丁壮，只拿着木棍粪叉之类，乱哄哄的勉强成阵。

此时，臧荼乘戎辂车驰至阵前，一面蓝色大纛高悬于顶，迎风猎猎。众燕军望见，一片欢呼，将那长戟击盾，如山呼海啸，只待汉军出来，好尽情砍杀。

再看那边厢，汉军大营栅门紧闭，全无声息，似无人看守一般。

臧荼耐不住，手撑车轼，大喝了一声：“刘季何在，还不前来送死？”

话音刚落，只闻汉营内一阵鼓声骤响，转眼间栅门大开，无数汉兵如潮水般涌出，分为战车、弩手、步骑三队，各个旗甲鲜明，气壮如虎，一路声声低吼，疾行如风，开始布阵。此来之汉军，皆为洛阳近畿精兵，训练有素，顷刻间便各自站好了位，与燕军在十数丈之外对圆了阵。

两军此时，便如两巨兽，咫尺相对，喘息之气可拂面。晨风清寒之中，隐隐似能嗅到血腥气！

那燕地军民，在秦亡时并未经大战。唯有年长者，尚能记忆王翦在易水大破燕军的情景。见眼前汉军亦是黑旗黑甲，活脱如秦军再生一般，燕阵中便起了一阵骚动。年幼者初次上阵，已被这气势吓住；年长者则忆起当年，也甚是惶悚。燕军阵中，便如风中之草，一派摇曳不定。

臧荼到底是经过战阵的，并不畏惧，对众军大呼道：“汉军人少，何惧之有？”

燕军众卒闻之，精神才稍振，复又稳住了阵脚。

此时，汉营中又是一通震耳鼓响，似风云遽变，骤雨将至。鼓声中，众郎卫簇拥着一辆黄盖戎辂车，疾驰而出。看那黄盖下，正是当今皇帝刘邦。只见刘邦挺立于车上，身披精甲，头戴皮弁，额顶一簇团花耀目，身旁簇拥一片黄钺，宛若天神下凡。汉军见之，更是胆壮，全军连呼三声“万岁”，如惊涛乍起，直拍云霄。那燕军诸将士，则从未见过天子威仪，今日见到，无不惊异；有那看得眼花的，竟然惊叹起来。

待那黄盖车在阵前停住，刘邦便厉声喝道：“臧荼小儿，这便是你的谒见礼吗？”

见刘邦摆足了天子架势，臧荼心内更是不忿，应道：“正是臧荼迎候！我道是何人？原是刘季亲临战阵。天子不在洛阳，却戎装而来，臧某无乃在梦中乎？”

“小儿，封你为燕王，却如何要反？”

“甚么话？我这燕王，系当年从项王入关而得，与你何干？我倒要问你，今兴兵来犯，究竟为何？”

“不为他事，朕只为教训小儿而来。汉家灭楚，为天下民心所向，功成各有分封。我这皇帝，也不是凭武功抢得，乃是诸王推举，你臧荼也是联名劝进的一个，曾几何时，便想赖账吗？封疆守土，应是诸侯本分，何独独你臧荼不服？”

臧荼便也不再理论，掣剑在手道：“我臧荼服，然此物不服！即是此物服，吾燕人亦不服！”

刘邦便冷笑：“诳话！燕人多福，秦末仅稍有兵燹。如何天下已定，倒要陪着你来打仗了？”

臧荼回驳道：“刘季，这话要拿来问你。你做了皇帝，头一件事，便是来伐我燕人，无乃秦始皇再世乎？吾燕国，乃武王苗裔，立国九百年，破齐抗秦，从无屈膝俯首之举，今番与你汉家再较量一回，又算得了甚么？来来，不说甚么皇帝诸侯了，你便是沛公，我便是燕将，今日以剑戟分个高下，可乎？”

刘邦朝前望了一眼，见千山叶黄，峰峦竟如铜铸，顿生出许多感慨来，缓缓道：“燕王，贵乡如此河山，何其壮伟，你心尚有不足哉？念及你曾助我灭楚，容你再思忖片时。今日天下，疮痍未愈，民皆厌闻战声，何人还肯为你这狂徒卖命？若你有悔意，不妨阵前便降了，朕可保你荣华依旧。”

臧荼轻蔑一笑，讥嘲道：“事已至此，巧言有何益？那魏王豹可再生乎？田横可再生乎？诸侯不死尽，你刘季岂肯罢休？臧某虽愚，早也已看透：世事更替，不过是死了个始皇帝，又来个刘皇帝。”

刘邦叱道：“民思静时，你偏要动；不智若此，安敢论天下事？你今不出城便罢，出得城来，便是回不去了。”说罢，便朝夏侯婴挥了挥手。

夏侯婴在侧为骖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便掣出一面红旗来，朝四边山上晃了几晃。

说时迟那时快，四面山中猛然杀声四起，郦商、陈豨、张苍等将，各率万余伏兵，从山上奔涌而下。黄叶遍布的山路上，霎时就如长河决堤，百股黑流，奔窜而出，其势铺天盖地，任他前面有几多鹿砦、矛戟，都将席卷而去。

臧荼还道刘邦仅有万余人，此时见满山遍野皆是黑甲兵，不由得怔住。燕军中，有人欲掉头应付伏兵，亦有人想朝前冲去，阵形立陷混乱。众燕军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前军竟有人掉头便逃。

臧荼正待喝止，忽见身后城门大开，拥出了一彪人马来。定睛细看，原是温疥率相府亲随，从城中冲出来，直扑向戎辂车，一面疾呼道：“相国温疥已降汉，燕人何苦送死！”

刘邦见了，哈哈大笑，遂大呼道：“燕军儿郎，擒得燕王来降，可封千户侯！”

众燕军皆愕然不知所措。对面汉军阵中，为首的陈豨勇猛无伦，率马军突入燕阵中，挥起长剑，奋力砍杀。燕军阵中，顿时惨呼四起，血溅如注。但见陈豨纵马过处，一路血流；残臂断肢，八面横飞；马蹄之下，人头滚滚。数万汉马军也挥剑跟进，劈刺砍杀，如虎驱羊。阵上一股冲天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令人窒息。可怜那燕军士卒，稍一迟缓，颈上头颅，便如瓜剖果裂。汉马军冲到何处，何处便是一条横尸之路。数万燕军，原也是阵列齐整，眨眼便如谷垛豆架般，纷纷扑地。有那机灵的，转身要逃，却被汉马军一路踏过，唯闻哀哭震天。

陈豨双目灼灼，瞄住臧荼车驾，跃马近前，一剑砍倒了燕王大纛。围住臧荼的相府叛兵，不由发一声欢呼，一拥而上，用刀剑逼住了车上的臧荼。

臧荼益发愤怒，拔剑护住前胸，回首怒问温疥道：“相国为何叛我？”

温疥以剑直指臧荼道：“天下已定，不愿枉死耳！”

后阵燕军见大纛被汉军砍倒，叛卒又将燕王团团围住，知大事不好，都纷纷向后退去。陈豨部下汉军见了，发一声喊，都挺戟杀来。燕军更是惶恐，都知死期将至，为保命，勉强壮胆厮杀了片时，终因群龙无首，大势崩解，众军发一声惊呼，便四面溃散，似羊群漫野逃开。有那逃得慢的，立时就身首异处。

汉军杀得兴起，呼喝声震天动地，见人便砍，不留活口，直杀得原野上血流如溪，一直往远处山谷追去。

燕太子臧衍见势不妙，取出早就备好的百姓衣服，胡乱换上，潜入乱军中逃命去了。

臧荼见势不可挽，弃了剑，仰天叹道：“未败于贼，先败于己，天意乎？”

陈豨见此，发一声喊，登车擒住臧荼，命随从将他五花大绑。温疥遂也登上车，向溃散燕军大呼道：“降者生，不降者死！”

燕兵闻声，都纷纷伏地请降。不过片时，五万燕军便半数降了，余者皆四下里逃散。

陈豨将臧荼押至刘邦车驾前。刘邦便戟指臧荼道：“竖子，我这皇帝，本事如何？”

臧荼怒目而视道：“若无温疥叛贼，你难越易城一步。”

“逆贼，死到临头，还不知错？”

“死便死耳！阵上堂堂而死，岂不强于田横自尽？”

“那好！朕偏就不教你死，关你一辈子，休想再见天日了。”

“不见便不见。古有易水之侠士，今即有不降之燕人。”

“好个臧荼，要做荆轲么？朕便成全你，赐你一筑，伴你朝夕向隅。来人，将此虏解赴洛阳，永世关押。”

几个随侍郎卫诺了一声，上前捉牢臧荼，将他押往后营去了。刘邦又唤陈豨近前，端详一番，赞道：“好个少年将军！今破臧荼有功，改日，封你为侯。”

擒了臧荼之后，汉军气未稍懈，用战袍拭净剑刃血痕，又追敌至易城之下，见城门洞开，城头旗帜尽落，全无一个兵卒看守。

原来，那守城的兵卒，早为温疥所贿买，闻阵前燕军已败，便将那城头蓝旗尽行拔下，一齐都散了。

刘邦见此，知事已定，便拿过夏侯婴手中长戟，执戟立于车上，号令众军进城。

过城门时，刘邦仰头望望南门楼橹，忽而命御者停车，对夏侯婴笑道：“昔年我阿娘外家王翦将军灭燕，便是从此城北上，直取蓟城。老将之赫赫威名，曾令六国丧胆。朕承蒙臧荼抬举，亦从此城入燕，不知后世之名，能否胜过王翦？”

夏侯婴也望了一眼城楼，淡淡说了一句：“臣以为，陛下之名，后世当与秦始皇相齐。”

“嗯？”刘邦一怔，回首怒视夏侯婴一眼，即高声催促御者：“进城进城！”

进了易城后，刘邦登黄金台远眺，更是感慨：“壮哉河山，岂能落于他人之手？须得有个心腹与我把守才好。”

当晚，刘邦便秉烛草诏，询问其余七王及朝中重臣：“燕王已废，燕地暂无主，以诸君之意，何人功高可封燕王？”草罢，即交付驿吏飞送各处。

夏侯婴有所不解，发问道：“那臧荼，养他到死做甚么？不如一刀斩了！”

刘邦道：“这你便不知了。擒之，是为震慑诸王；不杀，是免得逼反他人。此等莽夫，杀他又有何益？”

夏侯婴这才领悟，连连拱手道：“季兄，你是越发成神成仙了。”

经易下一战，燕地失了首领，各邑闻败报，无不震恐。千里疆域，凡有城邑处，都纷纷开门迎降。不过旬日，汉军便轻取蓟城，平定了燕境。说来难以置信，此战，竟是刘邦平生上阵之首胜。

待臧荼解至洛阳后，刘邦果践前言，未将其枭首，仅是拘禁于别院，直至老死。那燕太子臧衍脱逃后，单骑北窜，连家也不顾了，自去投了匈奴。

然臧氏后裔，并未就此湮灭，又在汉家衍生出了许多故事来。臧荼之孙女，名唤“臧儿”，燕亡后，流落民间，先后嫁与王、田两家，共生有三男两女，与刘邦后裔纠缠不清，这几次臧家后辈多为大贵之人。此为后话了。

刘邦在蓟城住了才三五日，忽觉心神不宁，知此地僻远，不宜久留，便留下郦商、灌婴扫尾，自率大军匆匆返洛阳休整。途中，接斥候报称：代地有山贼数千，趁防务虚空，揭竿作乱，与臧荼相呼应。

刘邦闻报，对夏侯婴道：“蝼蛄之患，就无须你我操劳了。那樊哙自做了左丞相，寸功未立，此事便交与他去办吧。”言毕即拟诏，命樊哙率兵一万，自关中前去平定代地。

待刘邦回军洛阳，各王复函也接踵而至，皆建言燕王人选事。以楚王韩信为首，各王连同大臣计有十位皆言：“太尉卢绾功劳最多，请立为燕王。”

刘邦一时不能定夺，便召陈平进见，与之商议道：“臧荼既败，诸王皆曰卢绾功高，可为燕王。然卢绾有何功，朕怎未曾看见？”

陈平道：“诸王之议，全在揣摩上意。卢绾与陛下为总角之交，总要靠得住些。”

“这倒也是。此行征蓟城，见秦长城尚未堕，随山势起伏，盘若蛟龙。登烽火墩远眺，几可望见漠北。一夫当此，胡人万骑不可过。若不遣卢绾镇守，用旁人朕也着实放心不下，便准了诸王之请吧。”

当下，刘邦便召见卢绾，温言相嘱，命少府将缴回的燕王印绶，改授予卢绾。

那卢绾闻命，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一步跻身于诸侯之列，荣耀满天下；忧的是从此远离中枢，戍守边荒，朝中的威势再也享不到了。

刘邦看出卢绾心思，殷殷劝道：“兄长，你我乃丰邑陋巷小儿，若不逢时，必以卖饼鬻粥了却一生。今兄以军功而晋身诸侯，光耀子孙，当喜上眉梢才是。”

卢绾脸一红，忙掩饰道：“陛下过誉了。臣有何功，可蒙此殊荣？诸王荐臣，不过是讨陛下欢心罢了。臣知边地险要，昔年始皇帝何其雄霸，也须遣嫡长子驻守。卢某自幼便远逊于季兄，才略疏陋，恐不能胜任。”

“卢兄，历练了这许多年，死人都见过了几万吧？这般谦逊，便是假了！你守燕地，朕方能放心。要地，必亲故守之，朕敢将那韩信放在燕地吗？”

卢绾闻此言，立时掂出了分量，不禁热泪满面，忙揖礼领命。

刘邦北征归来，才得松一口气，正要回军，不料又有事变迭出。原来，返回洛阳后，刘邦想那诸王暂不敢反，便欲召天下通侯[3]皆至洛阳，当面训诫，以示天威。不料，诏令下发方一旬，便有急报入洛，称楚降将封侯者利几，在颍川郡的郡城阳翟不听诏命，举兵反了。

这利几是何人？前文曾表过，他原是项王所属陈县的县公。昔日项王自广武山退兵，在阳夏一带与追踪而至的汉军对峙，利几曾发陈县壮丁数万，增援楚军。后楚军不敌，大部撤走，仅留钟离眛与利几固守陈县，以为断后。

陈县旋即被汉大军攻破，钟离眛脱逃，利几却降了汉。刘邦为动摇楚营军心，特加优待，封利几为颍川侯，赐千户食邑。时才数月，那利几忽闻皇帝擒臧荼还都后，立召天下通侯，便疑心刘邦欲捕杀异己，于是索性反了。

颍川郡在洛阳之东，郡城在阳翟，洛阳与阳翟相距不过百余里。利几据阳翟谋反，无异于腹心之患。刘邦阅毕奏报，笑了一声：“又一个反的！皆是王侯不做，愿去蹲监的。”

陈平此时建言道：“可命韩王信征发壮丁，编练成军，就地弭平利几之乱。”

刘邦摇手道：“万不可！诸侯掌兵，终是大患，还是朕亲为好了。”于是下令，发近畿精兵两万，再次披挂亲征。

那利几在楚营，不过为一县公，降汉后方得封侯，声望不高，徒众亦寡，加之颍川一带，向为故韩之地，百姓历来心向汉家，故叛众势弱。待刘邦亲率大军杀至，叛众立作鸟兽散，利几亦趁乱易装潜逃，不知所终。

刘邦得胜，西还洛阳后，不禁有所疑惑，对陈平道：“迁都关中，无乃失策乎？朕在关中，席不暇暖，关东各处便连连生事。吾孤家寡人，囿于关中，岂非成了秦二世？”

陈平本不愿迁都，闻刘邦犹疑，便道：“迁都之得失，回军栎阳后，可容再议。”

刘邦平叛归来，时已入十月，连过年都是在途次之中，不胜劳苦。回军之时，一入关中，便觉满目荒凉。入栎阳城后，便急发诏令，命天下各处解甲老兵，凡无地无业者，尽可迁往关中，先在新都服役造宫殿，待竣工后，官府皆授予田亩，助其安家。诏令又曰：昔日从沛公军入关之士卒，愿留关中务农者，免租税十二年；愿归乡者，亦可免租税六年。

如此措置，皆因昔日楚汉相争，关中输送丁壮甚多，大半战死，眼下人丁稀薄，田园荒芜。今新定都关中，便是万世基业，务求人口繁盛，方有个模样。

此时各郡县与诸侯国内，解甲老兵多有爵位低者，无田无产，游荡无着。闻此令，不啻旱天闻雷，皆欣喜若狂，结队赴官府报名入关。

刘邦两次亲征，于行军途中，曾见县邑残破，多不成样；如遇寇起，则无从防御。于是当月又下诏，令天下县邑各起城墙，务要坚固。

待诸事忙毕，刘邦方有空闲，得与戚夫人亲近。眼看那小儿如意一天天长大，越发聪明伶俐，刘邦喜在心头，只庆幸上天赐福。偶有朝政得闲，便往西宫戚夫人居所，拉了如意近身。一老一少额头相抵，刘邦教如意说绕口令：“我便是我，我便是鹅……”言笑晏晏，乐而忘倦。

刘邦如此偏私，只冷落了皇后吕雉。那吕后自从楚营归来，已有年余，对朝中诸事皆已了然于心，将此景看在眼里，只恐亲生子刘盈有闪失，便对诸老臣多有笼络。平素无事，便对刘盈百般督促，唯恐其读书不勤，鲁钝无才，将来接不了天下。

吕后身边，有舍人审食其与之谋，又笼络了妹夫樊哙，其势渐强，索性与刘邦分庭抗礼，见了刘邦，全没个好脸色。

刘邦心中有气，然念及芒砀落草之时，吕后曾冒死相助，在旧部中威望甚高，不好翻脸，只得充大度，装作看不见。

这日，博士叔孙通在栎阳东宫，督促太子读书，恰好有一段书，刘盈三读而不能记诵。吕后在一旁见了，又气又急，欲取竹篾来笞打，忽又想道：此处是朝堂之上，不似在丰邑故里可以随意，一时气涌上来，竟流了满脸的泪。

审食其在旁见了，心中不忍，便道：“孺子可教，需待时日。皇后亦不必烦恼，不若微服出宫去，且宽一宽心。”

吕后抹干眼泪，哽咽道：“太子实是无知，死到临头，还不知用功！”

“十岁竖子，不宜迫之太甚。”

“唉！也罢，你便陪我出去，走走也好。”

两人便离了太子居处，换了常服，也不带随从，自角门潜出了宫去，在城内闲逛。

这栎阳城，乃秦之旧都，规模宏巨，方方正正，纵横街衢各有十余条。汉家取关中后，即定都于此，于今已逾五载。经萧何治理，兵燹残迹已全然不见，但见市中车马辐辏，熙来攘往。

此城之奇特处，乃是城中有多处冶铁场，场中昼夜出铁水，有众多匠人打造兵器、农具，一派繁忙。走近前去，可见一场内有数炉，皆高丈余，火光熊熊，热气灼人。炉前那班工匠，皆是丁壮，冬日里竟也是赤膊劳作，堪为奇观。

吕后生性喜看热闹，便凑近前去，痴望了半晌，方才回首道：“汉家得关中，乃是天助。本宫在沛县，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审食其却道：“区区关中，河山一隅耳。偌大天下，皇后将来恐是应接不暇。”

“此话怎讲？”

“君上万年之后，必是如此。”

吕后会心，便一笑：“甚么万年？那酒鬼若再活十年，我气也要气死了。”

审食其一惊，连忙谏道：“《太公兵法》云：‘大智不智，大谋不谋。’皇后还须隐忍。”

“说得是，我忍就是了。那妖姬，迷得住陛下，却是迷不住沛县旧臣，迟早要教他做猪狗。我倒不心急，只恨太子不争气。”

“假以时日，太子当自明。”

“噫！审郎，天生你，就为哄我来的吧？”

“皇后玩笑了。”

“你噤声！出得门来，莫叫甚么皇后不皇后，便叫我外妇就好了！”

审食其脸色便一白：“臣哪里敢？”

吕后回望南宫，叹道：“老娘忝列正宫，倒不及那死了的外妇！那庶子刘肥，老鬼倒时常去看看，太子这里，他却是来也不来的。”

“太子这里，有皇后在，无须陛下费心。”

“唔？”吕后仰头想了想，容色这才稍缓，“倒也是。免得刘盈学样儿，如老鬼那般粗鲁。”

两人在冶铁炉边观望一回，掉头又往街市上去。才离了火炉，便觉北风凛冽，衣不胜寒。

审食其忙替吕后掩衣，道：“皇后该披白狐裘出来。”

吕后摇头道：“田舍村妇，披那个做甚么？”

说话间，不觉便来至西市，忽见前面有一酒肆，门庭宽敞，酒客往来颇多，两人便急忙入内避寒。

这间酒肆，生意极佳，垆上所置酒坛，重叠如小山。甫一入门，便有容貌姣好之妇，迎上前来道了“平安”，将吕后、审食其延入雅座，一面赔笑道：“今日天寒，酒客甚多，须得与旁人共座。”

吕后看看，座中窗明几净，有氍毹[4]之毡铺地，甚是雅致，便颔首道：“也不妨的。”

两人落座，见同座乃一端然老者，寿虽高，须发却皆黑。审食其便拱手道歉：“长者，在下多有打扰。”

那老者瞄了二人一眼，意态从容道：“不碍。老夫独坐，也是寂寞得很。”

审食其便嘱酒保，上些精致酒馔来，欲邀老者共饮。老者摆摆手婉谢，亦不多言，独自饮了一会儿，忽而道：“天寒地冻，你夫妇倒有兴致。”

那审食其一怔，便是满脸通红，吕后却是只掩了嘴吃吃地笑。那老者见了，忽然领悟，连忙恭谨一拜：“恕老夫眼拙，多有冒犯。如此相谐，夫妇反倒是不能！”言毕，便朗声大笑。

待酒菜上来，三人便且饮且谈，闲聊了一回。那老者于市井百态，皆洞察于心，聊起关中近九年之变迁，不由得便叹：“秦人作恶，亦复多灾。幸得汉王治关中，倒是比山东之民少受了些苦。”

吕后与审食其深居栎阳宫，不谙本地民情，便东问西问，问得老者好生奇怪：“你二人，莫非自南山而来，又似久居宫中之人，如何百事不知？”

吕后便一笑，掩饰道：“中等之家，琐事多不问。看长者如此悠闲，必是本地豪门？”

老者道：“兵燹连年，活命尚属不易，何来豪门？尔等也知，自天子以下，所乘驷马之车，欲配毛色齐一之马，亦是不能；而将相公卿，或有乘牛车者，寒酸已极。至于百姓之家，更无足观，四民皆无藏粮，朝不保夕，还算稀奇吗？”

一番话，说得吕、审二人相视叹息。少顷，审食其忍不住问：“似长者这般，必不致如此疲敝？”

“哪里话？在下身无长技，仅粗通文墨，为他人代写家书，混些润笔之资罢了，亦是勉强。近日多有解甲之卒，来关中落户，家书往来颇多，老夫方得有一口酒饮。”

话说到此，吕后心中忽而一动，脱口问道：“长者适才言及，多亏汉王治秦，那泗……泗水老吏，在秦地似颇有声望？”

老者便挺直身，正色道：“汉王乃天降之才，治秦五年，井井有条。正因他出身老吏，知民间疾苦，故而懂得恤民。天下之民有此明君，恰如涸鱼得江海之水，不是幸事又是甚么？”

吕后略显尴尬，勉强一笑，又道：“汉王自是贤明，然其寿已渐高。他万年之后，又将如何？”

老者便仰头大笑：“这位女士，当我是算命先生了！皇帝万年之后，诸事由天定，何人可知？然万法不离其宗，便是治民须有仁心，民方归服。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即是此意。”

“王者治天下，便如此之易吗？”

“当然，孟子之言，还有后半句：‘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者。’今之君上得天下，不是借此，又是所赖为何？刘皇帝这人，文不如周公，武不如始皇，为何能五年即灭楚，将那霸王逼到乌江边去死？不是民与之共忧乐，踊跃相助，灭楚岂非大梦乎？”

“刘皇帝……”吕后便掩嘴窃笑，对审食其道，“这位老者，堪比丞相之才了。”

正在此时，有两三伙酒客从座前走过，见了老者，都作揖致礼，随口招呼道：“国舅！”

吕后闻声，不禁大惊，双目直直盯住老者。

那老者便大笑：“甚么国舅？我那小女，多年前曾被选入秦宫，做了宫人，不过炊妇侍婢者流。邻里玩笑，戏称老夫‘国舅’而已。”

“哦？秦亡以后，贵千金可曾放归？”

“霸王入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宫人非死即逃，哪里还有音讯？”

吕后望了望老者，唏嘘了一回，便又道：“闻长者言，心窍皆开。然妾身乃闾里小民，只习黄老之术，素不以儒家为然。”

那老者眼神倏然一闪，盯了吕后半晌，才说道：“观女士之相，非寻常人也，恕老夫妄言。儒家贵民，法家贵君，黄老之术则贵己，其说各异，然万法归宗，天道唯一。那老子之言‘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不亦是同理吗？”

审食其若有所悟，插言道：“以长者之论，王者必以天下为家。今君上封疆于刘氏子弟，岂不是正循此道？”

“非也。人心不古，今世已非古之殷周；以天下为家，便要视民如子，而非一门王侯瓜分天下。分封子弟，虽是近日无忧，然至圣君万年之后，乱将不旋踵矣！”

吕后闻言，几乎要惊起，忙问道：“何以言之？”

“那故秦速亡，非为郡县，乃是残民太甚；那霸王覆灭，非为怯战，乃是分封有私。唯封疆罢废，事决于上，天下郡县皆为民，方为万世之道。”

其时离秦政之祸不久，举世皆厌一统，都觉分封甚便。吕后与审食其乍闻此论，只是摇头，不能信服。

那老者见此，便将面前杯盏一推，笑道：“今日得贵客陪坐，饮得尽兴。如我等草民，朝食既毕，便愁夕食，却有闲心指画天下，甚是可笑！也罢，老夫这便告辞了。”

吕后忙起身挽留：“长者何急？尚未请教尊姓大名，贵府何处。”

“敝姓曹，草野之民，便无须留名了。平生最敬刘皇帝，唯愿百代后子孙出息，能为刘氏之辅佐。”

吕后见挽留不住，只得道个万福，笑着恭送道：“长者慢行。子孙若出息，今世亦可遂愿。”

那老者浑身一激，瞥了眼吕后，略略一拜道：“女士之相，贵不可言，或为千古未有之女杰，古之妇好[5]亦不能及。”说罢将袖一拂，掷下酒钱，便翩然而去。

撇下吕、审两人，面面相觑。审食其慨叹道：“老者所言，或有几分道理。”

吕后便哂笑道：“不要管他。市井老叟，大言欺世而已。皇帝可姓刘，便也可姓吕！”

审食其闻言大惊，旋又摇头叹曰：“事或如此，也只得舍命陪你了。”

且说臧荼被擒之后，天下各地皆晏然。汉家君臣，无不额手称庆。然平静尚不足一月，至十二月初，又有大事突生。朝中在楚地所暗伏游士，忽然呈上变告信[6]，称楚王韩信每月十五日，必巡游一次，所到之处，惊扰县邑。其扈从甲士竟有三五千之众，车马喧阗，公然陈兵耀武，反意已露。

刘邦得此密信，大惊，心内本不信有其事，但又愿意信其有，于是问计于左右诸臣，该如何是好。

周勃等诸将闻之，先是惊愕，随即义愤形于色，皆攘臂呼道：“某愿前往征讨，必擒楚王以还！”

刘邦遂以目视萧何。那萧何当年曾举荐韩信，此时只恐担了干系，便也道：“臣以为当征讨为是。”

刘邦瞄了一眼诸人，摇摇头，一语未发，将密奏笼于袖中，命众臣散了，自己进了内室。随后，即遣谒者出宫，速去请陈平来。

陈平应召而至，甫一落座，刘邦便拿出密信与他看。陈平看罢，将眉头皱起，一时默然。

刘邦急问道：“如何？楚王不日将兴兵叩关，计将安出？”

陈平哪里肯信韩信会反，欲加辩驳，又恐刘邦气恼，半晌才道：“此非小事，似……可缓图。”

刘邦叱道：“韩信若反，顷刻间便可席卷关东，还缓图个甚？难道你也为他所买通？”

陈平惶悚伏拜道：“臣实不敢！但问，韩信可知有人密奏？”

“不知。”

“韩信反状，可坐实乎？”

“有密奏在此，朕宁信其有。”

“既如此，敢问陛下之兵，可能及楚王之兵？”

“不及。”

“陛下之将，可有能胜韩信者？”

“无有。”

陈平便起身复坐，道：“兵又不及，将又不及，起兵讨楚王，胜算能有几何？”

刘邦离座而起，怒道：“莫非，唯有坐以待毙乎？”

“可召韩信入关，当面询之。”

“腐儒！此时召韩信来，只恐他不反亦要反了。”

陈平便俯首道：“臣非神人，且容臣细思片刻。”言毕，闭目半晌，方睁开眼道，“古时天子巡狩，出入耸动天下，必大会诸侯。陛下可诈言身体违和，欲出游云梦，遍召诸王，会集于陈县，相偕共游之。诸王闻召，敢不从命？那云梦大泽，为故楚之地，浩瀚不知边际，正在今楚境之西。韩信闻召，必来谒见，彼时只须一二武士，即可拿下，焉用兴兵动武？”

“朕至云梦？岂不是到了楚王巢穴，只怕我没拿住韩信，倒要教韩信擒了我去！”

“陛下，古天子巡狩，必统兵随行，以壮声势；陛下亦可效之，率大队禁军随行。那韩信若有异动，可就近击之。”

刘邦听得明白，立时转怒为喜，大笑道：“竖子陈平，亏你想得出！这伪游云梦之计，何其毒也！识你以来，你之谋，无不为阴谋。将来你只需小心，不要有把柄落于我手上。”

当下，刘邦便命陈平起草诏令，称天下无事，唯圣躬略有小恙，欲南游云梦，稍作休憩，兼以观民风。为此之故，召天下诸侯会集于陈县，同赴云梦，以共襄盛举。草毕，即遣使四出，分送予诸王。

各诸侯接旨，皆不敢怠慢，匆匆筹备上路不提。单说韩信见了朝中来使，瞥一眼那使者所戴之高山冠，心中忽起不祥之感，脱口便问：“使者所为何来？”

那使者道：“君上命我飞传诏令，并未言明是何事，待启封宣读便知。然下臣日前在栎阳，曾风闻君上将游云梦。”

“甚么？”韩信心中一惊，慌忙离座，伏地接旨。

待使者展开诏令宣读，果然是南游云梦事。韩信谢恩毕，接过诏令，心下便犯了踌躇。此前，刘邦曾两夺兵权，屡次使诈，今又称南游云梦，召我前往，莫不是又布下了罗网？那刘邦素恨秦始皇巡游天下，靡费民力；如何自家方才坐稳，便要兴师动众出巡，实令人生疑！想那云梦大泽，距他国皆路途迢迢，唯与楚境相接，今御驾来此，莫非又是意在图我？

韩信想到此，便欲发兵反叛，索性趁刘邦游云梦，出奇兵袭之。即便无果，亦可致天下大乱，或有乱中取胜之望。然转念又一想，自己无罪，何必铤而走险？只是，若老老实实前往谒见，又恐被擒。颠来倒去，一时倒没了主意。

正踌躇间，恰逢高邑自栎阳返回，韩信便急问皇帝南游事。高邑禀道：“臣虽有耳闻，然亦不知其详。”见韩信忧惧，便又劝道，“臣前在洛阳，今在栎阳，全未闻朝中有不利于大王事。今大王并无过失，君上岂能无端猜忌？唯大王收留钟离眛，实为违命，不若将那钟离眛斩首，持其首级谒见，君上必喜。如此，大王又何患之有？”

韩信倒抽一口冷气，惊道：“这等不义之事，如何做得？”

高邑便急道：“臣随大王征战，从未见大王临事迟疑，今日又是为何？”

“唉！钟离将军乃我数十年故旧，何忍杀之？”

“臣以为不然。兵家曰‘计利以听，乃为之势’，正是说中要害。谋事谋人，唯取利而已。那钟离眛，楚之逃臣也；杀之，亦不伤大义，然可解大王之危。此中的轻重缓急，大王可明断。”

韩信沉吟良久，叹了一声：“吾终不能杀钟离！或可变通，劝他自裁以免祸。”

“那也好，末将这便去请。”

那钟离眛居于楚王宫别院，正在庭中侍弄花草，忽闻韩信有请，急忙放下水瓢，换上锦袍，装束整齐，疾步趋入韩信居所。

甫近屋门外，便见郎卫皆执戟肃立，戒备森严。钟离眛不知是何故，心中便一沉，疑惑而入。进得屋内，只见韩信神色恍惚，正以手支额，伏于案几，似有万般愁思。

钟离眛心中忐忑，施礼毕，便坐下问道：“阁下召臣来，必有要事？”

韩信未接话头，只懒懒问道：“将军投我，屈居敝舍，不觉已半年有余矣，不知可还安好？”

钟离眛拱手道：“多谢阁下。天下攘攘，臣却能安居若此，唯赖楚王存上古之风。”

韩信便叹一口气，怏怏道：“将军昔日之大恩，弟已舍命报之。自夏入秋，朝中便频有传闻，言将军匿于弟舍，汉帝亦有函询，然弟一力回护，概不理会。”

“阁下救命之恩，钟离眛愿万死以报。”

“兄有此意便好！我亦不欲瞒兄：今朝中有使者来，称汉帝将游云梦，率禁军至楚境。君上此来，必是风声已然走漏，要索将军之首，并加罪于弟。”

那钟离眛闻言，不觉双目炯炯，直视韩信道：“阁下欲如何处之？”

韩信苦笑道：“事已至此，弟无计可施矣。”

“楚王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我所统之卒，仅三五千卫士耳，如何敌得过朝廷之兵？”

钟离眛这才知韩信心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愤然道：“公欲执我献媚于汉王乎？实为至愚！汉王之所以不敢击楚，是因臣在，唯恐臣与公联结，天下将无人可敌。若臣今日死，则公亦随手而亡矣。”

韩信低下头，以衣袖将案头拂了拂，只是不语。

见此状，钟离眛悲愤填膺，戟指韩信道：“我以为公乃尚义之人，然看今日，公欲卖友求生，全不念昔年之谊，实非贤德长者也！罢罢罢，悔不该当初误投此处，奔波徒劳，全没个了局……”言未毕，便拔出剑来。

韩信抬眼，略略瞟了一眼，便扭头望向窗上垂帘，还是不语。

钟离眛长叹一声：“人之愚，不可活也，无非先后而已！”叹罢，便愤而持剑，刎颈自尽。

俄顷之间，地上便是血溅三尺，如残花飘落。钟离眛那七尺之躯，轰然倒下，撞倒了室内瓶瓶罐罐。门外众郎卫闻声抢进，一时都呆住，无所措手足。

韩信纵是唯愿钟离眛死，此刻也不免心颤，脸色白了一白，挥手命左右将尸首抬下，小心取了首级，置于函匣中。

左右将首级函呈上，交韩信验看，但见钟离眛双目仍含怒，不肯合上。韩信忽觉浑身发冷，连忙以手抚那双目，将其合上，心乃稍安。越日，便只带了少许亲随，携钟离眛首级前往陈县，迎候刘邦。

不数日，刘邦车驾抵达陈县，其仪卫迤逦，难望其尾，唯见旗帜之盛，遮天蔽日。此时其余诸侯尚在途中，唯韩信先至，亲率随从出郊外三十里，于道旁恭迎。

其时，大队卤簿缓缓而过，黄钺、御杖耀人眼目。但见那云龙伞盖下，刘邦身着龙凤衮服，头戴七寸高之“刘氏冠”，端坐于戎辂车中，威严异常。

辂车来至韩信面前，稳稳停住。韩信连忙整好衣冠，行君臣之礼。

待礼毕，韩信回首使个眼色。高邑会意，便躬身上前，呈上了钟离眛首级。

刘邦一眼瞥过，心中有数，却明知故问：“此乃何人？”

韩信道：“楚逃将钟离眛，日前潜入楚，终为臣所拿获。”

刘邦拈须笑笑，命人接过那函匣收好，忽就厉声喝道：“楚王韩信欲反，与我拿下！”

身边众郎卫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便要捆绑韩信。韩信猝不及防，一面挣扎，一面大呼冤枉。高邑等亲随亦甚惊惶，然未及拔剑，便被郎卫执戟逼住，动弹不得。

一番挣扎过后，韩信衣袍撕裂，蓬头跣足，终被众郎卫死死捆住。

刘邦凭轼望望，冷笑道：“你何冤之有？那钟离眛别处不逃，如何便逃至你处？你受一国之封，如何要收容叛臣？几番询问，你只是装聋作哑，我不来游云梦，你怕是还不交出他来，岂非欺吾太甚乎？”

顷刻间，堂堂楚王，便翻为囚徒，韩信心中悲凉，知祸不可免。以往凡刘邦来相见，可曾有过好事？今日之厄，亦是定数。于是仰天叹道：“果如人言，‘狡兔尽，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刘邦斜睨一眼，喝道：“还不知罪？有人告你欲反。”

“反迹何在？”

“你陈兵出入，惊扰县邑，又藏匿楚逃将，不是想反，又是甚么？”

“此皆臣之罪，然并未反。”

刘邦哈哈一笑：“若你反得成，朕还能安坐于此吗？”

韩信怒道：“不想果然有今日！”便仰首望天，任由刘邦处置。

刘邦遂下令，收缴楚王印，将韩信械系，戴了三十斤的大枷，载于后车听候发落。高邑等楚王亲随，亦遭拘押。

待处置毕，恰有衡山王吴芮至，刘邦见吴芮年纪一把，风尘仆仆，心有不忍，便道：“今后朝贺，路远就不必来了吧。”

吴芮恭敬答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也。陛下作云梦之游，臣怎能不到？”

刘邦便叹息：“诸侯若皆如你，天下何至于乱？”

“不敢，臣唯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衡山旧都鄱阳，城邑破旧，不利子孙居住。臣拟建长沙城，以为新都。”

“这有何不可？为子孙谋福，正是我辈之志，修好了都城，也好防贼。只不知……你目下还有兵多少？”

“二十万余。”

“哦？江南竟有如此多兵？”

吴芮登时头上冒汗，伏地连连道：“这便裁汰，这便裁汰！”

刘邦便笑：“平身平身！你吓甚么？衡山之兵，不就是我的兵？只是你那衡山王，到底还是项羽所封，待你新都建好，朕将改封，也为堂堂汉家之王。”

吴芮心喜，连忙称谢。

此后，刘邦即遣人知会途中诸侯，托词韩信谋反，不拟再游云梦了，命诸侯折返本国，又留下刘贾代管楚地，便折返西行，直入洛阳。

御驾来至洛阳南宫，刘邦便觉心怡。想那关中遥远，一旦遇事，须驰骋于长途，实在劳苦，不如仍定都于洛阳，倒还省力。

这日，刘邦想起近来谋反事多，便不自安。想那九年来，随军士卒无论贵贱，皆有功劳，应好生安抚才是。于是，次日便有诏下，布告四方，曰：

天下既安，豪杰有功者已封侯，然汉家新立，有功未能尽赏，且容徐图。思士卒身居军中九年，未习法令，解甲之后或有犯法者，大至死刑，吾甚怜之，今大赦天下，既往不咎。

此诏一下，朝野皆颂汉帝大恩。随行文武诸臣，亦纷纷进贺。

此时，有大夫田肯，素为饱学之士，亦前来面贺，建言道：“圣诏所言甚善。臣贺陛下，既得韩信，又治关中。臣以为，秦乃形胜之地，带河阻山，悬隔千里而治天下，如拥百万执戟之兵。秦得此河山，可以二当百，趁其地利之便，向下出兵伐诸侯，如高屋建瓴也。另有齐地，亦不可轻忽。齐地广阔，东有琅琊、即墨之丰饶，南有泰山之险固，西有黄河之堑，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两千里，亦如拥执戟之兵百万。齐得地利，可以二敌十。如此，无异于东西两秦矣。依臣之见，若非陛下刘姓子弟，不可封为齐王。”

刘邦闻罢，未即作答，半晌才莞尔一笑：“儒生之言，多义矣，好不艰深！然卿言甚善，朕已知大概。”

诸臣在侧，皆不明田肯之意，只知今后齐地，恐将不得封异姓为王了。

田肯贺罢，正要退下，刘邦忙道：“且慢且慢！卿之言，皆为良言也，朕须细细品匝。不似那陈平诡计，朕一听就懂。故此，朕赏你金五百斤，好好受用。儒生固穷，然亦须有体面，不要穷得太过了。”

刘邦退朝后，将那田肯之言，反复琢磨，方悟出其意有三：一是言迁都关中，乃不二之选，切勿再变更；二是今后封王，应优先亲弟子；三是此番说辞，显是委婉替韩信说情。

前两事，当无疑义。迁都大计，不能再变了；齐地封王，亦不可拱手让与他人。然田肯所言“东西两秦”，控天下之要冲，乃是暗喻，两地皆为韩信所攻取。

此时，刘邦心亦有所悔：汉家之兴，韩信功居其首，今反状未明，若即加罪，不免失信于天下。

想到此，刘邦喟然叹曰：“得此智者说情，竖子也是有福了！”于是立唤随何来听旨。

待随何进门拜毕，刘邦便问：“方才田肯之言，你听清了？”

随何俯首道：“臣已听清。”

“所谓者何？”

“所谓者三：贺陛下擒韩信，言关中地势之要，谓齐地不可有异姓王。”

“朕问你：韩信被擒，有何可贺？”

“这个……毕竟除一大患。”

刘邦便望住随何，冷冷道：“昔年定三秦、伐田齐，皆赖韩信之力。韩信于汉家，可谓有不世之功。今韩信获罪，你也以为可贺？”

随何这才有所悟，慌忙改口道：“臣鲁钝，未曾做此想。田肯‘两秦’之论，原是为韩信说情，臣之意……也是如此。”说罢，便伏地叩头不止。

刘邦挥挥手道：“好了好了，你平身吧。好端端的，如何就变蠢了？这便去传我谕旨吧：‘赦韩信，降为淮阴侯，留于朝中。’教他来谢恩就是。”

此时韩信身陷囹圄，肩扛木枷，唯旦夕等死而已。忽而得了赦免令，竟是欲哭无泪，只得随谒者出来，卸去械具，换了衣袍，入宫去谢恩。

韩信见了刘邦，大礼而拜。刘邦也不作势，似无事一般，微微一笑：“谋反之事或为谗言，不提也罢；然收留楚逃将，终是违旨，不可脱罪。今降你为侯，切莫心生怨望，便留在朝中吧，出入皆报予我知，免得再生事。”

韩信心中长叹一声，脸上却无怒无喜，谢恩道：“臣韩信，自恃功高，也是舞刀弄枪惯了，不守法度，行事唐突。谢陛下开恩，留下了头颅，今后当临渊履冰，不逾矩半步。”

刘邦便笑：“言重了！为臣者，知错便好。天下无事，莫再想着打打杀杀了，你一肚子用兵的诡计，去写一部兵书，传之万世，岂不更好？”

韩信俯首应诺，待谢恩毕，便出宫寻了高邑，自去洛阳城中安顿了。

风波过后，韩信知刘邦此番处置，乃是猜忌贤能，自己此后在汉家，再难有大作为了，便不敢再骄矜，只是寡言慎行。

上了几次朝，韩信更加郁闷，羞与周勃、灌婴之流同列，索性称病不朝，自闭于宅邸中，每日怨恨，心常怏怏。刘邦看在眼里，也不去理会他。

待韩信事毕，刘邦稍得了空闲，这才想起：封功臣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昔时项王覆灭，刘邦便嘱陈平征询丞相之意，为群臣论功，以备封侯。然群臣争功，萧何、曹参各有一党，纷争不休，陈平哪里定夺得下？与刘邦密议了几次，终是怕伤了自家人和气，以至年余未决，延搁至今。

当此际，天下无事，群臣虽不言，刘邦也知众人多有怨望，于是急召陈平入宫，细与商议。两人斟酌再三，拟出了名单来，皆为爵位最高的列侯。

这名单，仅有二十余人，论功皆无异议；其余诸臣因争功，仍难以权衡高下。陈平敲了敲脑门，大呼头痛。

刘邦亦是不耐，略想了想，便拍案道：“便是这二十几人了！其余不封，又能如何？”

陈平想了想，便附和道：“如此也好。”

“那周苛、郦食其先前殉国，朕不能忘。周苛之弟周昌、郦食其之弟郦商，虽已位列九卿，也应封侯。”

“这是自然。臣以为，陛下若虑及人言，可先封十人，听一听朝议，再封余者。”

“可矣！”刘邦长吁一口气，直起身道：“终算了却一事。陈平兄，你与曹参同为我心腹，皆有大功，朕便封你二人为户牖侯。户牖，家也，食邑就在故里，世世不绝。如何？”

“谢陛下大恩。食邑户牖，乃何其荣耀！然此非臣之功也。”

“这话如何说？我用先生计谋，克敌制胜，不是有功又是甚么？”

“若非魏无知举荐，臣安得进身？”

刘邦这才明白，大笑道：“先生可谓不忘本矣！好好，朕这便重赏魏无知，不教你欠了这人情。”

议罢，陈平便退下。刘邦又请来张良，延入内室，与之密语道：“子房兄，不日即将封列侯。兄名列功臣之首。”

张良忙推辞道：“不敢，臣未曾有征战之功。”

刘邦道：“哪里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兄之功也，不封侯可乎？别人封在何处，皆由我定；唯兄之食邑，则由兄自择。天下之邑，丰沃不过齐地，兄可在齐地选三万户。”

张良急摆手道：“万万不可！汉家得天下，文武各有功劳，臣抱病在身，向未担任半分职事，焉能贪功？”

“这是哪里话？鸿门宴上，若无子房兄，吾命休矣！仅此一端，兄之功劳，便可居首位。”

“既如此……初时反秦，臣率少年数百人，欲往下邳投军，与陛下相识于留县（今属江苏省沛县），此乃天意所致。故而，请准臣在留县选万户，方觉心安。”

“子房兄，何必如此小心？我还能将你看作韩信吗？”

“臣谋事，唯不敢任性耳。”

刘邦望望张良，笑道：“也罢。就封你为留侯，食邑万户。”

张良一拜道：“谢陛下！男儿生封万户侯，当世能有几人？微臣知足矣。”

刘邦大笑：“甚么微臣？友人，故旧！这天下，就是你我诸友的。”

此后不多日，即冬十二月甲申，终于有诏命下：封曹参、陈平、夏侯婴、靳歙、王吸、傅宽、陈婴等十人为列侯。

诏令下，满朝且喜且疑。喜的是，好事多磨，总算盼来了论功封侯；疑的是，首批封侯，如何有应封的功臣却未封？

吕后闻听封侯事，也找上门来，劈头便问：“刘氏天下，吕氏不该有一半吗？且不说那芒砀落草时，妾身送饭有功，就只说你在彭城兵败，若非吾兄吕泽接应，只怕是你骨头早不知抛到了何处。”

刘邦眨了眨眼，急拍额头道：“满朝争功，闹个不休，舅兄论功之事，险些忘了！”

“忘了？你是眼中从无吕氏吧？若有吕氏，请将我两兄补上，与十人同列。”

“这哪里使得！如此后补，必令天下人笑落牙齿。待明日，另行加封便是。吕泽、吕释之，皆封列侯，与功臣同等。”

果然，至高帝六年（前201年）正月初一，又有诏下：特予外戚恩泽，封皇后长兄吕泽、次兄吕释之为列侯。

刘邦命涓人四处打探，闻听封了十人之后，朝议更加汹汹，知是不能再拖延了，该封的都要封。至正月丙午日起，又陆续封张良、项伯（易名刘缠）、萧何、周勃、樊哙、郦商、孔聚、陈贺、陈豨等人为列侯。除二吕之外，前后计有二十六人，皆封给食邑，世代罔替，罪可免死，是为汉家的“铁券功臣”。

这其中，最为显赫者四人，文武各有“双雄”，即曹参封一万零六百户，张良一万户，周勃八千一百户，萧何八千户。此四人，皆为汉家栋梁，显赫无比，天下为之瞩目。只可怜韩信功高招祸，罢废了王位，此次只随这四人之后，委委屈屈封了个淮阴侯。

此时，距项羽覆灭恰是一年，众臣翘首盼论功行赏，已如嗷嗷待哺。得封列侯者，九年之锋镝血火，即化作钟鸣鼎食之尊，自是荣耀无比；然未得封侯者，顿感沮丧，只不知君上还有何等筹划。诸人想道：自投汉以来，头颅暂寄于颈上，战无休日，也是在血泊中蹚过来的，论封侯，却是片羽未得，不由心生恼恨。欲发怨言，又恐遭臧荼、利几之祸，只得缄口观望。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有腹诽。

刘邦却全然不知，想那二十六人封过，有大功者便全无遗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余者渺渺，封或不封，彼辈都须端汉家饭碗；怨或不怨，又有何妨？

诏命封列侯之日，刘邦与二十六人剖符为证，信誓旦旦。一番忙碌下来，着实累得不轻，稍事歇息，便又想起了田肯之议。遂取来舆图，反复揣摩，心中便由衷暗赞田肯。

刘邦看罢地图，欲再召陈平、张良来议，忽又觉不妥，只袖手于室中踱步。来回走了几遍，便猛然止步，自语道：“田肯之语，乃是天启呀！天下者，西有秦，东有齐，正如首尾。首尾相顾，天下即属刘也。”

于是，想好了诸子弟应如何分派，写下密折，立刻召随何来，口述诏旨曰：

齐，古即建国也。今为郡县，应复为诸侯。将军刘贾屡有大功，与其余宗室有贤德者，可王齐、荆。

随何援笔记下，正要退下，刘邦又道：“明发此诏，意在令诸王举荐，然刘氏子弟如何封王，尚有诸般细事，诸王并不明了。还须你赴颍川，面嘱韩王信，令他领衔上奏。”

随何疑惑道：“何必多事？不如明发上谕，封诸子弟为王就是。”

刘邦便笑：“那教天下人看了，自家恩赏自家人，岂非大失脸面？”说罢拿出密折来，交予随何，“将此折速交韩王信，无须多言，他自去领会。”

三日之后，那韩王信收到密折，阅毕，岂能不心知肚明，便按照密折所列事项，牵头草拟了奏本，遣使者飞马知会各王。

果然，至春正月丙午，便有韩王信等诸王联名上奏，请将韩信原封楚地，以淮水为界，东为荆，西为楚，分作两国，以东阳、鄣郡、吴县等淮东五十二县，封刘贾为荆王；以砀县、薛城、彭城等地三十六县，封刘邦幼弟刘交为楚王。

隔了两日，诸王又有奏疏举荐，请以云中、雁门、代郡等地五十三县，封刘邦次兄刘喜[7]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博阳、城阳等地七十三县，封刘邦庶长子刘肥为齐王。如此一来，子弟中亲缘较近的，共封了四王。

其中庶长子刘肥，乃是刘邦早前在丰邑，与外妇曹氏所生。虽为长子，却是庶出，其母又早故，故身份不及吕后所生嫡长子刘盈。刘邦怜惜刘肥，有意将他封在富庶之齐地，比别家又多得了许多县邑。

刘邦将诸王奏疏展开来看，逐一核对郡县，见与密折所列者并无不同，便抚案赞道：“好！坐天下，亲子弟，诸王颇晓事也。其所奏，今日索性都准了吧。那刘肥治齐，恐一人难胜任，可令曹参为齐相国，从旁辅之。”

随何闻言，忙将奏疏接过，便要草拟诏书。待提起笔来，忽而想起问道：“子弟封王，亦须论功。刘贾将军功最大，自是无疑，其余宗室也都有些军功，然陛下次兄刘喜，在家经商，归汉以来，未曾披甲胄，阵前寸功未得，当如何论之？”

刘邦瞥了一眼随何，哂道：“腐儒！姓刘，便是有功。你就写‘兵初起，侍太公，守于丰邑’，岂非大功乎？”

“哦……然也，然也。”随何忙自责道，“微臣愚钝，所思实不及。”

少顷，随何便将封王诏书草毕，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喜道：“不错，这便发下吧。”

随何却惶惑起来，迟疑道：“诸子弟所封，皆汉家郡县之地，计有十郡百县，有如剜股上之肉。如此剜下去，怎么得了？”

刘邦望望随何，摇头道：“你还是不及田肯啊！异姓王遍地，四面虎视，我如坐冶炉群中，日日似火烤。倘不封子弟为王，一旦乱起，我必成秦二世，坐困孤城而自毙。”

“陛下多虑了。臣以为，异姓诸王，或可渐次削夺。”

“诸王皆有功，共得天下，无罪岂能夺之？”

“这个不难。枭雄得国，必不安分，日久亦必有罪。”

“哦！”刘邦一拍膝盖，心中顿悟，立时目光灼灼，急以手势止之，“公无复多言，朕知矣。”

随何退下后，刘邦再看韩王信领衔的奏疏，又起了心事，于偏殿坐思半日，觉韩王信之封地在颍川一带，终是不妥。

想那楚汉相争以来，关中便是汉之根本。往日汉军攻楚，多陈兵于韩地，故而关中与中原始终贯通；如今定都关中，朝廷与齐楚诸国，中间就隔了一个韩地，颇有阻梗。三河一带向来是兵强马壮之地，那韩王信，又是故韩宗室，在当地声望颇著，根系错杂，一旦有了异心，则半壁河山立陷危殆。

如此一想，刘邦便惊出一身冷汗来，忙唤近侍拿了舆图来看。看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立即遣使驰赴阳翟，召韩王信来，只说有事面询。

韩王信在阳翟闻召，急忙驱车赶来洛阳，入南宫谒见。刘邦一见，即含笑与之执手，将他延入内室。

两人分主宾坐下后，刘邦和颜悦色道：“八王之中，唯公随我最久。你我之谊，胜过兄弟。今欲与公剖符为信，永为手足。汉家万年，公亦世代享封国，如何？”

韩王信受宠若惊，忙躬身谢恩：“不敢。臣功浅德薄，何敢当之？”

“公不必如此客气。既为兄弟，今日便有要事相托。”

“陛下请吩咐。臣久为汉臣，只恨出力甚少。”

刘邦随手拽过舆图来，指点那太原郡一带：“你看，今日天下混一，唯有北方匈奴为中原之患。昔年始皇帝尚不敢大意，遣长子扶苏、猛将蒙恬镇守北边。朕昨日思之，汉家方兴，必得有力之人守边不可。公随我征战，忠心可鉴，实为不二之选。朕之意，你可徙至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朕将那太原郡三十一城封予你，以晋阳为都城，永为汉家北边之藩篱。”

韩王信脸色便一变：“那韩之旧地……”

“这个嘛，请勿虑。可复为颍川郡，仍归朝廷，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无端被徙至北地，心中老大不愿意，只是此话说不出口，便勉强道：“为王前驱，当勉力为之。”拜谢罢，满脸不豫之色，一时难掩。

刘邦只装作没看见，急唤随何入内，吩咐道：“朕与韩王，欲剖符为信，永结伯仲之谊。你去将玉符拿来。”

随何取来玉符呈上，刘邦便与韩王信各执一半，相对跪下。刘邦手捧玉符，面色庄重，对天誓道：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此誓词之意，乃是云：假使大河枯竭如衣带，泰山崩削如砺石，封国也无变更，可子孙万代享有。那韩王信复诵一遍，心中却暗暗叫苦，万般无奈，只得随刘邦摆布。

誓毕，刘邦满面笑意，吩咐随何道：“韩王明日将徙都晋阳，你速去备好筵席，朕要为韩王饯行。”

筵席上，刘邦说东道西，言笑晏晏，全不涉正事。宴罢，韩王信回到馆驿，才缓过神来，知刘邦心存戒备，不由懊丧。返回阳翟后，只是终日叹息，又延宕了半月，才启程北行。

行至半途，心中忽觉不忿，想道：“卖命多年，奔走如狗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何一朝见疑，便翻为戍卒？”于是暗暗存了背汉之意。甫至晋阳，即写信给刘邦，巧言道：“晋阳距北边，路途尚远，若匈奴袭扰，救之不及。为此，臣请徙都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就近防之。”

刘邦接信，颇觉不解：“马邑？如何愿赴那苦地为王？”想了一想，以为韩王信乃是真心守边，便随他去了。次日，便有诏下，允韩王信改徙马邑。

诏书下时，无声无息，就汉家北疆而言，却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涟漪层层。从此边地多事，叛乱迭出，直至惹来匈奴内犯，致百年不得安生。然于此时此际，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1].黄金台，也称招贤台，战国燕昭王所筑，故址位于河北省定兴县高里乡北章村。燕昭王即位后有志于新政，拜智者郭隗为师，筑台礼遇，以招揽天下贤士。魏名将乐毅、齐阴阳家邹衍、赵说客剧辛等先后来投。

[2].筑，此处读音zhú，中国最早的击弦乐器，形似筝，有十三弦。起源自战国，宋代以后失传。演奏时，以左手按弦之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古时仅见于典籍记载。至1993年，于长沙河西的西汉王后渔阳墓中，方有实物出土。

[3].通侯，亦称“列侯”，为最高一等的爵位名。秦及汉初原名“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改作“通侯”。

[4].氍毹（qú shū），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产于西域，可用作地毯、壁毯、床毯、帘幕等。

[5].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军事统帅，亦为杰出的女政治家。曾率军征讨，为武丁开疆拓土。

[6].变告，谓告发谋反等非常之事。

[7].刘喜，《汉书》亦作“刘仲”，应为异名。“仲”意为“行二”，后世有人认为是刘喜之字。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时入春三月，一番封王封侯事毕，刘邦这才安歇下来，但心头还是惴惴，怕有人再生事。果然，没过几日，便有郦商、灌婴、靳歙、傅宽等一干武将，一齐赴阙求见。

这日后晌，刘邦正与戚夫人闲谈，忽听到宫门外喧哗，吃了一惊，便想去取剑，寻遍室内却不见，于是撇下戚夫人母子，跣足奔至前殿。恰遇随何匆匆来报，方知原委，才大大松了口气，命近侍速取衮服来换上，将门外诸将宣进。

众人进了大殿，一齐跪下，连呼“不公”，个个都似有天大的冤屈。刘邦见来者全是新晋的列侯，冠服簇新，便沉下脸来喝问：“吵嚷甚么？封了列侯，还不知足，竟是要吞天吗？”

那郦商本就气盛，此时更是一脸怒气，挺身道：“臣等赴阙鸣不平，是为萧丞相欺人太甚！”

刘邦讶异道：“萧何？那老儿，又如何惹到了诸位？”

“萧丞相封侯，竟有八千户食邑，险些便是万户侯，此何以服众？”

“原来如此！你等有何不服？说来朕听听。”

“臣等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战，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功。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仅掌文墨，坐而论道，从不曾亲临一战，却蒙垂顾，功居臣等之上，何也？”

“嘿嘿……”刘邦一笑，环视诸将，缓缓问道，“尔等皆有此怨吗？”

诸将齐声应道：“正是。”

刘邦便招了招手道：“来来！各位平身，坐拢来。朕于今日，恰好神闲气静，便为诸君辩上一番。”

诸将便不再嚷，都膝行前移。唯灌婴愤愤不平道：“好言好语，可抵得食邑吗？”

刘邦也不理会，拈须片刻，忽然目光一闪，发问道：“诸君可知狩猎乎？”

诸将便笑，参差答道：“知之。武人焉能不知猎？”

刘邦环视诸人，正色道：“那好！朕无文，只擅讲粗话，今日便说说这狩猎。诸君必也知：追杀野兽者，狗也；而寻野兽之踪、指点兽在何处者，人也。今诸君因善跑而得兽，不过功狗耳。至于萧何，寻兽踪、指兽处，乃是功人也。且诸君多是独个跟从我，至多偕两三子弟；萧何则有宗族数十人皆随于我。故而丞相之功，朕不可忘！”

这一席话，甚是洪亮，声震屋瓦。谒者鄂千秋在殿侧当值，吓了一跳，手中笏板险些掉落。连那殿前郎卫亦觉惊异，各个大气不敢出。诸将自然能掂出此话分量，便也不敢再言。

刘邦这才面色稍缓，又道：“看看尔等新贵，大冠冲天，言语汹汹，可还记得广武山相持之时，何其愁苦？若非萧丞相在关中，为我输粮增兵，你我诸人，恐早已暴尸荒野。汉家之胜，非唯剑戟下所得；乃是萧何守住关中，得秦民之心，我辈才有所恃，好歹未成丧家野狗。若忘了此一节，我辈于今后，又何以守住这天下？”

诸将相互望望，似仍不能释疑，只是参差应道：“微臣明白。”

刘邦便道：“若再有不明者，便不配受列侯之赏了。”

诸将虽心内并未全服，也只能口称诺诺。

见众人再无异议，刘邦便释颜一笑，道：“列侯虽已封，然尚未排位次。诸君既来，以为谁人可排首位？在此不妨说说。”

诸将闻言，稍一商议，便纷纷道：“自是平阳侯曹参，当属第一。”

刘邦便问：“是何道理呢？”

灌婴朗声答道：“臣与曹参同征伐，东出齐赵，朝夕相与，知曹参全身被创七十余处，瘢痕累累，教人不忍直视。他在军中为骁将，攻城略地，身先士卒，功最多，当居第一。”

“这个嘛……”刘邦闻言便沉吟起来，未予作答。心想方才论功，已严词驳斥众将，此时论及排位，便不忍再驳诸将了；然在心内，还是欲推萧何为第一。

大殿之上，一时便哑然。诸将只是望住刘邦，不知他如此阴阳莫测，究竟有何名堂。

此时在侧的谒者鄂千秋，已知刘邦心思，便跨前一步，禀道：“臣有进言。”

这鄂千秋，在汉家也非等闲人物，因军功早就封为关内侯[1]，随刘邦日久，谙熟君上心思。今日当值，见刘邦犹豫，知刘邦既不愿推曹参为第一，又不忍为难众臣，便开口进言，要为君上解围。

刘邦见鄂千秋出列，颇感诧异，忙允道：“公可畅言。”

鄂千秋亦是个辩才，开口便滔滔不绝：“臣以为，群臣所议皆误！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然均为一日之功，不可夸大。想那旧时，君上与楚相持五年，失军亡众、只身脱逃之败，曾有数次；然有萧何在关中，常遣兵员赴山东，予以补足。君上并无诏令相召，即有新兵数万之众，补足军前之所缺，如是数次，功难道不大吗？汉家与楚，在荥阳相持数年，军中无粮，萧何自关中漕运转输，补给不乏。此功，不是大功又是甚么？陛下虽数次亡失山东之地，然萧何却保全关中以待陛下，这不是万世之功吗？我汉家，即便无曹参之辈数百人，又有何所缺？汉家获全功，岂是这数百人所致？臣实为不解：岂能以一日之功，凌驾于万世大功之上！臣以为：若论功，萧何当属第一，曹参次之。”

刘邦不意鄂千秋如此善辩，拊掌笑道：“好好！”便起身离座，踱至鄂千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可叹呀！宝藏在手，便不是宝。你终日随侍在侧，我却视你为无物；今日方识得，身边便有国器在。”

鄂千秋连忙揖道：“臣不敢当。适才放言，于诸功臣多有得罪。”

刘邦便一拂袖：“哪里话！公若不言，诸人还在懵懂。”说罢，又返身坐下，对诸将道。“鄂公若不言，朕亦是不悟：萧何之功，竟有如此之高。好了！朕这便下诏令：列侯之功，萧何乃第一，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2]，以示恩遇。萧氏父母兄弟，拢共有十余人，皆封予食邑。萧丞相今有食邑八千户，再加封两千户，成全他一个万户侯！”

诸将闻此命，心中五味杂陈，却都作声不得。

殿上众臣神色如何，刘邦全当不见，只掉头问鄂千秋道：“你这关内侯，食邑多少？”

鄂千秋答道：“回陛下，臣食邑两千户。”

“哦——，吾闻‘荐贤者应受上赏’。有你今日这番话，朕便加你为安平侯，也做他个列侯，教你光宗耀祖。”

鄂千秋忙躬身谢恩：“臣食汉禄，已是莫大恩典；因片言受赏，实于心不安。”

“这些客气话，就无须再说了。朝中多些敢言者，朕方得不昏。”

众臣仍是默然，唯夏侯婴不冷不热道：“萧何功高，臣等也无话可说。然八千户食邑，已是上赏，为何又加两千户？”

刘邦望望夏侯婴，笑道：“这个嘛……你也是沛县故人，可还记得，昔年我率役夫赴咸阳，服秦宫徭役，诸友各赠我三百钱，独萧何赠我五百钱，足足多出两百钱来。今日多封他两千户，便是我偿他那两百钱吧。”

众人闻言皆笑，夏侯婴也忍俊不禁，道：“如此说，季兄欠我之账，又何止两百钱！”

见刘邦宠信萧何，不可摇撼，众人也无意再争，便一起告退。

送走这群列侯新贵，刘邦正待歇息，忽又有谒者来报：“留侯张良，前来谢恩。”

一听张良之名，刘邦便觉心清气爽，连忙宣入。张良上得殿来，便要拜谢，刘邦连连摆手：“子房兄，封个列侯，谢甚么恩？”

张良道：“臣近日多病，封列侯诏下，未及上朝谢恩。今日稍觉复苏，特来与陛下剖符为盟。”

刘邦便执了张良之手，道：“你我二人，已是剖心之交，还剖甚么符？你既来，便同我去偏殿闲谈，连日来，封侯事闹得人好气闷。”两人便并排往偏殿走去。

这洛阳南宫，南临洛水，本是古之周公所建；终周一朝，皆为王宫。秦定天下之后，在洛阳一带置三川郡，封十万户给丞相吕不韦。吕不韦便在南宫大兴土木，增建楼台，以作饮宴宾客之用。

至秦末变乱，南宫所幸未遭兵燹，安然无恙。刘邦见之甚爱，年初定都洛阳之时，在南宫没有住够，此次借伪游云梦之机，又在南宫勾留了数月，乐而忘返。

南宫台基甚高，宛如城墙，丹陛竟有百级之多，仰望之，似可登云摩天。台上之琼楼殿阁，几近仙境。正殿与偏殿之间，有双层架空的复道相接，踏上复道眺望，远野平川，历历在目。

两人行至复道上，凭栏而望，见夕阳衔山，万树苍茫，草色如氤氲，不由就赞叹起来。

刘邦拍栏道：“如此河山，不知是多少条命换得，我辈岂容在自家手中溃灭？”

张良便道：“陛下登基以来，既未衣锦还乡，亦未沉湎于酒色，便是对得起这河山了。”

“哦？如此说来，我在这南宫也流连不得了？”

“这个……臣不敢忘田肯之言。”

“哈哈，好吧！为人主，志不可丧，还是要回关中去，且宽限我几日。”

此时远眺宫门前，可见洛水沙地之上，有将士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聚议纷纷。刘邦便对张良道：“我居南宫，见诸将往往在此相对私语，不知是何故？”

张良手搭遮阳，望了片刻，回首道：“陛下起自布衣，与部属共取天下，今陛下贵为天子，所封者皆为故旧爱将，所诛者皆为平生怨仇；那军吏数百上千，却寸土尚未封。彼辈焉能不计算：若照此封食邑，则倾尽天下之土亦不足，故而万难再封侯，显见是富贵无望。再者，彼辈见臧荼、利几之祸，也怕因细故而被诛，故相聚谋反耳。”

刘邦大惊，望住张良道：“可当真？子房兄，此是危言吧！”少顷，又叹口气道，“……诸将之心，我知矣！然如何安抚得住？”

张良道：“有陛下素所厌恶之部属，可择群臣共知最甚者一人，先行封赏，以示恩典。如此，群议汹汹，自然便了。”

刘邦略一思忖，不由击掌叹道：“你是说雍齿？好计好计！此人倒险些给忘了。”

且说那旧部雍齿，与刘邦渊源甚深，原为沛县大族，累代豪雄。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刘邦于沛县起兵，被父老推为沛公，雍齿亦率徒众跟从。然其性本桀骜，不服调遣，曾数度窘辱刘邦。

沛公军当年在沛县举旗，有泗水郡守效忠秦廷，发兵来攻。刘邦率部迎击，留雍齿守故里丰邑。不料，时有魏人周巿[3]为陈胜部将，拥立宗室魏咎为魏王，占了魏地三十余城，前来劝降雍齿。周巿许之以封侯，且言不降则必屠城。那雍齿本就不甘做刘邦臣属，当即便降了魏。

雍齿叛后，丰邑众子弟亦随之叛，守城拒刘邦，致使刘邦有家难归，颜面扫地。刘邦回攻丰邑不下，大病一场，只得北上留县求援兵，于途中偶遇张良，这才与张良结下平生厚谊。

后在下邳，刘邦从项梁处借得援兵五百，回军攻丰邑。雍齿力不能敌，逃奔魏国去了。

然世事翻覆，秦将章邯率兵平乱，将魏咎攻灭。雍齿无所归依，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归了汉，在军中主管粮财。雍齿归汉之后，好歹有些战功，故刘邦也未计较前嫌。

经张良一说，刘邦心中便有了主意，隔日即在南宫置酒，大宴群臣。那随驾入洛之诸将，功爵无论大小，一概请到。

数百人陆续入座，见筵宴之盛，甚于往日，便互相探听，却无人知道是何故，只疑是为废黜楚王韩信而庆功，于是都拿眼角去瞄韩信。韩信默然于座中，亦甚感不安，想那刘邦诡计多端，莫非此筵便是个“鸿门宴”？

刘邦看看人已到齐，便环视众臣，开言道：“今日置酒，不为别事，只为一人……雍齿可来否？”

那雍齿正在座中，闻听刘邦点名，以为是要算旧账，脸色便一白，战战兢兢起身道：“臣在。臣戴罪已久。”

刘邦便大笑：“雍齿兄，何罪之有？乃是你有功，而朕未曾赏！”

“臣之小功，实不抵大过。”

“哪里？诸君有所不知：昔日在沛，雍齿兄乃一方豪雄。想我刘季，在沛县亦可称跋扈，自萧何以下县吏，无不被我折辱；唯在雍齿面前，却抖不起半分威风来。秦末，我在沛县举义，雍齿兄投军最早。中间跑掉一回，算不得大错。后又归汉，悉心料理粮财，助萧丞相之力甚多。日前封列侯，因陈平匆忙，拟诏时竟将他遗漏。今日置酒，便是要遍告群臣，朕将封雍齿为列侯，以感旧恩。至于封在何处，食邑多少，请萧何、陈平火急议定，来日便降诏，晓谕天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群臣纷纷交头接耳。那雍齿立于座前，脸色由白转红，恍如梦寐，半晌才惊醒过来，伏地叩首不止。

刘邦忙离座上前，将雍齿扶起：“好了好了！故人何必如此？与人共事，难免有恩怨，岂可经年累月挂怀？天下者，乃诸君共取之，非我一人而得之，亦非我一人可独享。汉家初兴，诸事太多太烦，封侯之事，急切间尚不完备，诸君亦不可心急。即便仅有寸功，亦可等到封赏。尔等在沛，还不是与我一般，布衣匹夫，然九年间便可翻作列侯，上下百代，唯在汉家可得。要谢，就谢那秦二世好了。”

群臣闻此言，皆哄堂大笑。

雍齿泪流不止，谢恩道：“臣雍齿，沛县一莽夫耳！早年痴狂，竟胆敢犯颜不从。谢陛下不计前嫌，又赐列侯，几疑是在梦中。若有再世，臣当变牛做马，服侍陛下。”

“哈哈，切莫作此言。若有再世，我或为你执鞭，也未可知。”

此时，周勃忍不住流泪道：“看汉家今日，公卿满堂，哪个不是人头滚滚才换得？常念起纪信兄诸人，心中总是不忍。”

刘邦闻之，亦面露悲戚之色，叹道：“纪信之忠，千年所无，朕亦不敢忘。惜乎纪信无后，特封其长侄纪通为襄平侯、次侄纪亨为襄城侯，皆为我亲随。日前我与丞相商议，拟将纪信故里从阆中分出，另立一县，赐号‘安汉’（今四川省西充县），以享万世美名。纪信衣冠，今已厚葬于城固县（今属陕西省汉中市），亦是哀荣备至。”

樊哙却嚷道：“人已死，墓冢再好，又有何用？”

刘邦便回首叱道：“天下只你一个聪明！纪信若不死，你我可活乎？”遂又对群臣道，“昨日得萧丞相书信，已在故秦上林苑，立起纪信祠一座，其坐像服天子衣冠。今后每年春二月，皆以天子之礼祭之。”

群臣闻言，无不惊愕，相对慨叹不已。

刘邦又道：“周苛于荥阳死国，忠直可泣鬼神，其子弟不可不封。弟周昌，继其兄为御史大夫[4]，封汾阴侯；子周成，封高景侯。至于奚涓将军，昔为我丰邑舍人，由郎中而将军，年少有为。惜乎睢水之败，为我护驾而死。他年少无后，亦不得封侯，幸而其母疵氏尚在，不日便封为鲁侯。”

群臣又是一片惊呼。陈平便道：“此为‘母代侯’，古未有之。”

刘邦便一笑：“古未有之，今可以有。男或女，贵或贱，皆天命也，无分高下。昔之屠贩、漂母，今为王侯，即自我汉家始，难道不好吗？”

群臣闻之大悦，纷纷起立欢呼。

樊哙便叫道：“项伯何在？舞剑！舞剑！”

项伯闻声而起，拔出佩剑道：“幸而今日不是上朝，剑在身上，臣这便舞起。”说罢便离了座，在殿上舞了起来。

刘邦大笑道：“好剑！好舞！昔日若没有项伯，哪有今朝这酒喝？”

众臣感奋，亦纷纷拔剑击案，以歌和之，一时声如鼎沸。

当晚，君臣杯觥交错，尽欢方散。众人宴罢，出了南宫之门，都击掌而喜道：“连雍齿都能封侯，我辈再无祸矣！”

韩信恰与陈平走在一路，便问道：“陈护军，雍齿不斩，便算是恩典了，今日竟能封侯，今上大智也！此计，莫非自你出？”

陈平也正迷惑，忙辩白道：“弟之微末小计，非诡即诈，岂能有此等高妙？想来，应是留侯所谋。”

韩信便摇头叹道：“拥沛公者，不如反沛公者也！”

陈平一怔，心内大惊，嘴上却戏谑道：“淮阴侯悔不当初？”

韩信叹道：“唉，悔亦无用。我乃直木，雍齿乃弯木；陛下之斧，岂能砍那弯木？”

陈平望望韩信，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暗暗叹息。

时至春三月中，果然有诏下，封雍齿为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户。自此，雍齿子孙在汉家累代侯门，袭爵八十九年方止。

刘邦纳张良之计，悟到了安抚臣属之道。自那之后，朝中便封侯不止，未出三月间，便又封侯九人。此后，便无月不封侯，终其一生，共封侯一百四十四位。

且说当日宴罢，刘邦回想群臣种种神态，忽地想起，韩信于座中，似颇有失意之色，恐须好言安抚才是。于是，次日一早，便命随何去请韩信来。

韩信闲居寓邸中，忽闻召见，不知是祸是福，匆忙赶来，神色不免惶惶。刘邦就笑：“召你并无他事，多日不见，闲谈而已，且入内室坐下。”

在内室甫一落座，便嗅到有一股异香。韩信左右看看，原是屋角置放了釉陶香炉，便道：“陛下好兴致。”

刘邦欣欣然道：“香气如何？此物甚稀奇，乃是蜀地献来，系西方象雄国[5]所产。偶或点燃嗅嗅，便觉神气清爽。近闻你抱病居家，莫不也是神气滞碍？”

“非也，臣乃是心慌。”

“心慌甚么？无兵可用，只须潜心研习兵法，自然就不慌了。”

“臣于破楚之时，每每十余日不得饱食，倒也无事。而今闲居，体反而愈弱，若逢多事之时，或可无药而病除。”

“哈哈，果然是心病！多事之时，家国不幸，还是今日承平为好。邀你来，不为别事，乃因封侯一事，群议纷起，想听你细说诸将之优劣高下。”

刘邦遂将那诸将争功事，向韩信略述一遍。韩信听罢，开口便道：“鄂千秋所言极是。甚么曹参之辈数百人？此等匹夫，天下车载斗量。”

“诸将固然平平，然……樊哙或堪大用。”

“不过将兵三万。”

“那灌婴如何？”

“将兵五万而已。”

“曹参又如何？”

“或可十万。”

“你看我今日，可将兵几何？”

“将兵异于治天下，臣仍不改前之所言：陛下将兵，不过十万而已。”

“如你，可将兵几许？”

“如臣，多多益善耳。”

刘邦不禁大笑：“多多益善？如何又为我所擒？”

韩信脸一红，不由辩道：“陛下不能将兵，然善将将；臣为陛下所擒，便是此故。且陛下之胜出，乃是天授，非人力也。”

刘邦拈须笑道：“此言甚好，‘不能将兵，然善将将’！正是如此。然则……诸将为我出力甚多，终还是不能亏待。”少顷，望住韩信又道，“楚汉争战，我数年不与公见面。待天下既定，只觉公之锐气有所减，甚么‘天授’‘非人力’，这些奉承话，你学来做甚么？”

“非为恭维，臣唯敬陛下耳。”

刘邦便叹了一声：“唉！无怪众臣妒你。眼高于顶，终难立足于群僚。除张良、萧何以外，诸将那里，还是要走动走动才好。”

韩信听得动容，连忙应道：“陛下说得是，容臣改过。”

君臣两人，又恍似回到汉中时，谈起旧事，都唏嘘不已。直至朝食时分，刘邦留韩信用过膳，两人方依依惜别。

韩信于此后，对刘邦所嘱也有所留意；然高蹈之气，一时难改，仍是不愿与众臣交往。

这日，他乘车在市中闲逛，偶过樊哙寓邸前，心中一动，便教御者停车。下得车来，在门前望望，便对门上阍人道：“你去通报，就说韩信登门拜访。”

樊哙闻听韩信来访，大喜过望，急忙趋出门外，施大礼相迎，口称：“大王居然肯光临敝舍，臣何其幸也！”

韩信还礼毕，笑道：“甚么大王？笼中之鸟耳。无事闲到骨头痛，今日来贵府坐坐。”

樊哙受宠若惊，忙将韩信迎入上座，叙起旧来。韩信本也无心，只由着樊哙扯三扯四，讲了些汉中拜将时的逸事。

其间有仆役进来，端上两碗汤汁，其味温润，色如琥珀。樊哙拱手笑道：“大王，你来尝尝。”

韩信饮之，但觉有股清淡异香，便问：“此是何物？”

“此乃巴蜀之物，以树叶焙成，名曰‘茶’。臣昔年所率板楯蛮，每日必饮，臣曾试饮之，一饮便成了瘾。此物有奇效，可以提神。饮之，闲谈至半夜也不倦。”

“我在汉中，亦有所耳闻，原来是这等滋味。”

“敝舍中尚有许多茶叶，愿赠大王。”

韩信一摆手，语甚不屑：“不必了。吾虽降爵，但甚安泰，还不至沦为板楯蛮之流！”

樊哙尴尬一笑：“也是也是！大王入都之后，能吃能睡，面色似也不黄了。”

坐了多时，韩信看樊哙并无长进，依旧粗鲁，便觉不耐。想这堂堂汉家，竟用此等人物为丞相，不亦悲夫？如此想来，谈兴顿消，起身便告辞。

樊哙挽留不住，连连惋惜道：“大王莅临，臣生平之荣耀也，何不共尝春醪，对饮一番再走？然敝舍亦无好酒，只怕是难合大王之意。”

韩信便道：“樊左相，好意我已心领。谢你讲了许多旧事，实是至情。人都是旧时的好，只是，河焉能倒流？鸟焉能倒飞？倘使有一日，我这头颅落下，神仙亦不能令我复生了！”

那樊哙听不明白，只得干笑：“大王，你书读得多，赛过微臣平生所食之盐。樊某乃莽夫一个，须有人指点，唯愿大王常来。”说罢，便跟在韩信身后趋出，恭立于门外相送。

韩信望了望寓邸大门，笑道：“偶一为之，尚可。常来，岂非欲谋反乎？”

樊哙一怔，忍不住冒出一句来：“我那姐夫，不识好歹人，大王请勿多心。”

韩信顿然无语，挥了挥袖，便头也不回，登车而去。车行至半路，见贩夫走卒络绎于途，相貌皆猥琐，不由便冷笑一声：“未料此生，竟然与樊哙之流为伍！”

又过了数日，韩信正在寓邸闲看兵书，忽有阍人来报：“郡守陈豨求见。”

闻听故人登门，韩信神情便是一振，整了整衣冠，急迎出中庭来。见陈豨英气依旧，不由大喜，忙上前执手问道：“定陶一别，几近半年，常辗转思之，别来可无恙乎？早闻你做了巨鹿郡守，近日又封了阳夏侯，知你可堪大用。今日看你满脸喜气，恐又将高升？”

陈豨道：“得大王赏识，陈某方有今日……”

韩信便将手一摆：“就称将军吧。”

“哦，自与将军别，臣亦是无日不系念。日前闻听云梦之变，我日夜忧心，幸喜陛下尚不至绝情，将军得以免祸。今陛下召我回，加我为代相，监督边备，不日即将赴任，特来告辞。”

“是到刘喜封国去？”

“正是。”

“哼！那田舍翁，百无一用，执戟怕也要拿颠倒了！看来，北地边备，唯赖你一人了。”

“臣唯尽职而已。”

韩信仰头想想，欲言又止，只拽住陈豨之手，在庭院中踱步。如此绕了数匝，忽而就止步，仰天叹道：“天下至苦者，乃无人可与之言也，你是可与之言者乎？我胸中有许多话，要说与你听。”

陈豨便敛容道：“唯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望住陈豨，双目如鹰隼，急切道：“公此去代地守边，非同寻常，正如当年我领兵赴赵。公之所居，为天下精兵麇集之处，公又为陛下所宠信。身居权要，看似风光，然有何可喜？若有人进谗言，诬公举兵欲叛，陛下必不信；若再进言，陛下必疑之；三进言，陛下必怒而御驾征讨。公所恃之宠信，便似暮气归也。旦夕之间，或有大祸临头，内外相逼之下，只怕是无所归处！”

一席话，说得陈豨额上冒汗：“依将军所言，臧荼之祸，我也将逃不掉了？”

“正是。那臧荼，无智无谋一武夫也，陛下也要灭之而后快，况乎公乃天下名将，拥兵北地，岂不正是当今之蒙恬吗？”

陈豨大惊失色道：“如此说，今上就是秦二世，陈某必死无疑了！”

韩信松开陈豨之手，又独自踱了几步，猛然回转身道：“我为公之内应，天下可图也。”

陈豨浑身一颤，当即跪下，拜道：“将军所言，陈某谨受教。”言毕，起身便告辞。

韩信诧异道：“如何这便走了？且共饮一回，再走不迟。”

陈豨道：“臣虽鲁钝，然亦知事之缓急。天下可徐图，边事却须急图；否则，头颅必不保！到那时，欲受将军一饭，可得乎？”说罢一揖，撩衣便走。

韩信急忙追上两步，送陈豨至寓邸门外，又嘱道：“兵法曰：‘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今日事，莫与人知。”

陈豨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抛下一句话来：“将军，你且看吧。”便绝尘而去。

且说刘邦率诸臣在洛阳，应对天下事，不觉便忙过了一冬。春来桃李竞放时，方离开洛阳，返回关中。

至栎阳宫住下，刘邦想那天下已定，朝野都不可再有戾气，应各有太平良俗。于是，率先尊礼法，五日拜见一回太公，风雨不误。

刘太公素知此子顽劣，今日竟彬彬有礼，以九五之尊而行孝道，只觉是在做梦。于是只得敷衍：你要如何拜，我便如何回，权当儿戏。

如此拜见了三数回，这日，又望见刘邦车驾远远而来。此时，有随身家令[6]乌承禄，忽在身后低声道：“臣闻天无二日，士无二王。君上虽为子，然却是人主；太公虽为父，却是人臣，焉有人主拜人臣之理？如此，汉家还有甚么威重之名？”

太公闻言，甚觉不安，略一想，便从门后拿起一把扫帚来，洒扫庭院。见刘邦步入，便忙不迭地持帚退后，毕恭毕敬。

刘邦见太公竟又伏地，欲行稽首大礼，不由大惊，急忙上前扶住：“阿翁，这是耍甚么把戏？老归老，尚不至昏头了吧？”

太公便道：“皇帝，人主也。不跪拜可乎？岂能以我而乱天下礼法？”

刘邦便拽着太公衣袖，匆匆入内，边走边道：“阿翁，你今日若与我说卖饼，我定当受教；说甚么天下礼法，你又从何处知晓？你这便如实告之，此乃何人建言？”

太公立时惶恐，结结巴巴道：“乃家……家令乌承禄所言。”

刘邦仰头大笑：“果不其然！来来，我看看是哪个？”

乌承禄在侧闻听，魂飞魄散，慌忙伏地请罪道：“小人便是。适才妄言，万望陛下宽恕。”

“起来起来！你哪里有罪？公所言甚是，早在定陶，我与叔孙博士便有此议。礼法之事，容我请教博士再说。今日，你进了个好言，朕赐你黄金五百斤，今后做不做这家令，都随你了。”

乌承禄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

当日刘邦问安返回，便立召叔孙通入宫，提起拜见太公事，询之有何良策。

叔孙通熟知《周礼》《仪礼》，于此早就想好，脱口便道：“汉家既已定天下，便要循个礼法，否则何以统百官？何以谐万民？尤不可诸事从权，无所敬畏，致使官不知禁，民不知礼，渐渐便没了天下的样子。”

“言之有理。博士请指点，朕可有何不合礼法之处？”

“有！陛下在丰邑，本名为‘季’；分封之后，易名为‘邦’，‘季’便应作字。旧部因避你名讳，可称你作刘季，陛下则万不可自称刘季了。”

“哦？这一节，朕倒是疏忽了，受教受教。我刘……邦，也有个堂堂正正的字了。做皇帝，实在不易，小户人家做得，朕反而做不得了。请博士教我：朕欲拜谒阿翁，如何能拜得名正言顺？”

“别无他途，‘必也正名乎’。想那秦始皇登基之后，曾追尊其父庄襄王，号为太上皇。臣以为此号甚好，堂而皇之，陛下不如效仿之，也尊太公为太上皇。如此，君臣父子有序，陛下再向太公问安，于礼便不相悖了。”

刘邦仰头想想，不由大笑：“养个儒生，倒也有用，就如此吧。只是……便宜了我那乡下阿翁。那庄襄王，是在黄泉下受的追尊；我这阿翁，却是活着得了个太上皇做！”

后至本年夏五月，果然就有诏下，称：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此前天下大乱，兵戈并起，万民苦殃，朕亲披坚执锐，自率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列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应尊太公曰太上皇。

下诏之日，刘邦亲捧诏书，登太公之门，叩拜之后，双手呈上。刘太公问清缘由，只道：“我不看，你读与我听就好。”

刘邦便朗声诵读一遍。

刘太公闭目听罢，又道：“你再读一遍。”

刘邦再诵读一遍，刘太公方睁开眼，接过诏书瞄了瞄，道：“我儿当了皇帝，文采也好了许多！阿翁听明白了：皆因小儿做了皇帝，便不能有个白衣老父，故而赐了个名号，才配做你阿翁。只可怜你那已故的嫡母，没福气做那太上皇后！然则你说你的，我还是我。阿翁向以沽贩养家，从未教训你甚么‘披坚执锐’，倒是教训过你不事生产，于家事无补。你得了这天下，我半分功劳也无，故不敢与你共享，唯愿长得安闲，不再有下油镬之厄。”

刘邦连连颔首：“阿翁毕竟明事理。”

“想我昔日在丰邑，斗鸡走狗，何等自在！自你做了沛公，便尊了我一个‘太公’，今又要加封太上皇。日后，只怕说也说不得，笑也笑不得，让我活活坐囚笼。”

“儿又何尝不是？哪里还敢呼朋唤友去赊酒？阿翁，做了这太上皇，便是天下一等的尊荣，任性不得了。”

太公将诏书置于一旁，拈须道：“如今我为太上皇，有事要问皇帝，可否？”

刘邦恭谨答道：“无不可。”

“你长兄刘伯早亡，尚有长嫂、侄儿在。你日前封刘氏子弟四人为王，连族亲刘贾都封到了，如何独独忘了你亲侄刘信？”

“阿翁，儿非敢忘之也，只因其母太不厚道。”

“哦？你那长嫂如何得罪了你？”

“儿未发迹时，因小事被官府追缉，躲避之中，时与诸友赴长嫂家就食。那长嫂，厌恶我白食，某日见我与诸友至，便假作羹饭已尽，刮锅铿铿作响！诸友听到，以为无饭，便都掉头散去。我之颜面，扫地以尽！待诸友走后，我再返身去看，原来锅中尚有羹饭。这长嫂，竟视小叔为乞丐，岂不可恨？”

刘太公听得哈哈大笑：“有这等事，如何我未曾闻？”

“当年不舍一饭，今日却欲封侯乎？人心世态，怎的就贪婪若此？早年刘季，今已据有天下，何处不是我食邑？不再差老嫂一锅羹饭了。”

刘太公便拱手道：“我儿，旧日之事，何必再提起？你肯赏亲老子的脸，送我这个太上皇做，何不也赏你侄儿一个脸面？”

刘邦负手望天，想了一想，方回身道：“也罢！便封刘信一个县侯吧。至于名号，待我问过陈平再议。”

越日，朝中便有诏下，封刘信为羹颉侯，封地在舒县与龙舒县两地[7]。此号中的“颉”字，后世有大儒训其读为“戛（jiá）”。戛，敲击也，故而这“羹颉侯”就是“刮锅侯”之意。

此诏书颁下，刘太公见是羹颉侯，不解其意，问了乌承禄方知奥妙，便哭笑不得：“竖子，家丑不可外扬乎？”只得唤了刘信来，温言劝道，“你这叔父，颠三倒四！勿与他计较，且偕母去就国，好生做你的‘戛戛侯’。”

此后，刘邦仍是五日一拜太公，未尝稍懈。因怕太公拘束，便也不事张扬，只如平常人家行父子礼一般。如是数次，见太公还是怏怏不乐，不由奇怪，便问道：“阿翁尚有心事乎？”

刘太公只叹息道：“徒然为天下第一父，反不如往日乡居了。”

“何出此言？”

“如此深宫，门禁森严，何如在丰邑逍遥？宫中不过是个名堂好，整日坐卧起居，不出三十步，不是囚笼又是甚么？你有沛县旧友，随时可晤，虽不能在泗水亭饮酒，却能在这宫里饮酒。乃翁也欲寻旧友饮酒，可得乎？”

“原来如此！然此事不可。阿翁贵为太上皇，欲归乡里，恐只能在梦中耳。”

“莫非，乃翁要囚死在此？”

“也未必！阿翁既如此思乡，容儿另谋计策，或可变通。”

拜罢太公归来，刘邦便唤了几个涓人来，命去民间寻一能工巧匠来。不数日，便觅得一巧匠，名唤吴宽。

刘邦将吴宽宣进宫，面授机宜，如此这般。那吴宽心思机巧，当即会意，领了出差文牍，便单骑急赴丰邑。

到得丰邑，找到三老、啬夫，出示了中涓发给的文牍。乡官们见了，不敢怠慢，带领吴宽走门串巷，将那丰邑百户人家描绘成图。其田园屋舍，鸡埘狗窦，皆纤毫毕现，无一遗漏。

忙碌了一月余，吴宽携图归来。刘邦看过，见无一不是旧时景象，不由心花怒放，便命吴宽在故秦的骊邑地方，平地造起一座“丰邑”来。

栎阳县衙接到诏旨，忙调集民夫，日夜赶工。不数月，便在始皇陵北二十里处，造起了惟妙惟肖的一座新“丰邑”。

完工之后，刘邦遣人赴丰邑，将那乡邻千余人，连同鸡犬、箱笼、被盖等尽皆迁往新邑。

各家父老、妇孺长途跋涉，到得新邑一看，不由大惊：那竹篱茅舍，田园树木，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鸡犬认户，人识其家，各自都欢欢喜喜进了门。当晚，家家便炊烟四起，过起了日子来。顽童们当街嬉闹，竟没有一个迷路的。

却说栎阳宫内，这日一大早，刘邦身着常服，带了夏侯婴，来请太公外出一游。太公只是懒懒道：“又是邀我去那上林苑！荒山野水，有何可看？”

刘邦窃笑道：“今日游行，必令阿翁眼界一新。”

太公拗不过，只得唤了乌承禄一道，登车随行。出了宫门，望见田园寥廓，草木葳蕤，不觉就是一阵怆楚，险些落下泪来。

刘邦也不言语，只催着夏侯婴驱车疾行，赶了一天路，至日暮时分，来到新邑。刘太公凭轼一望，顿觉恍惚：“季儿，如何一日便到了丰邑？”

下得车来，只见街巷与丰邑一般无二，寻路而进，竟然找到了中阳里老宅！太公见门扉洞开，便急急抢入，环视那灶间柴房，无不熟悉；案几箱柜，尽为旧物。当下便呆住了，几欲晕厥，乌承禄在旁连忙扶住。

此时，门外忽有嘈杂声起，太公回头望去，只见四邻父老蜂拥而入，争相执手问候。

太公不禁老泪纵横，都一一寒暄过，方问刘邦道：“今朝是在梦中乎？”

刘邦这才微微一笑，道：“闻阿翁在宫中时有愁闷，儿心中不忍，便于骊山之下择地，起造故邑一座，又将那丰邑乡邻迁来。人生在世，最惬意者，莫如景物如昨，阿翁可在此久住了。”

太公闻言，抓住众乡邻之手不放，禁不住号啕大哭。众人亦是悲喜交集，连忙劝慰，又邀太公一行到邻家饮酒。

刘邦陪老父至隔壁院中坐下，向邻家翁妪拱手道：“太公居此，便是无忧，要多多拜托父老了。”

诸乡邻争相道：“放心放心！皇帝阿翁做我邻居，我等焉能不敬？”

刘邦又道：“方才路过鸿门旧地，想起当初情形，身上尚有冷汗。蒙上苍垂顾，致项王覆亡，我刘季得了天下，否则乡邻也必受拖累。今无以回报，唯愿各位多福。待太子长成，我将天下托付于他，也来此处栖息，做个太上皇。”

刘太公瞥一眼刘邦，故意板起脸道：“休想！你欲偿此愿，也须待我入土之后。”

众乡邻闻太公戏言，皆大笑不止。

当夜痛饮尽欢，刘邦与夏侯婴便告辞，去了馆驿，留乌承禄陪太公在“家”中宿夜。次日，宫中又有车驾至，将李氏及一应物件送至，太公夫妇便在新邑长居，呼朋尝酒，朝夕言笑，过起了好日子。

后刘太公驾崩，刘邦便将骊邑改名为“新丰”[8]，以为纪念，亦为后世留下了一个“鸡犬识新丰”的成语。

入夏之后，关中盛暑，平野可见白气蒸腾；人在屋中，动辄汗流浃背。刘邦觉内外无事，虑及百官辛苦，便也放松了朝政。朝会并无定时，仪礼也尽量从简，只每隔三五日便在宫内一宴，安抚众臣。

然众功臣骤成新贵，只道是卖命八年，竟换来这万世勋禄，何其幸也，便都骄纵不可一世。入宫赴宴，全无规矩。饮宴时论及往事，皆大言自夸，彼此争功，闹得满堂喧声鼎沸。更在那酒酣耳热时，拔剑起舞，击柱狂呼，直如乡间莽夫。

刘邦看着厌恶，欲加斥责，又碍于汉家已罢秦法，不便管束过苛，也只能蹙额而已。

博士叔孙通在旁看得清楚，知进言时机已到，便于次日入宫求见。刘邦闻报，心中一动，急召老夫子入内。

见叔孙通进来，刘邦便笑：“稷嗣君，封了你这名号，已有年余。此号为张良所拟，朕倒一直不明，其奥妙何在？”

叔孙通答道：“回陛下，稷乃齐都临淄城之西门。早年田氏代齐后，齐威王曾于稷门外设置学宫，号为稷下学宫，曾聚贤士千人，坐而论道。”

“哦？来头不小，不知有几位是天下闻名的？”

“大有人在。稷下诸贤中，有孟子、淳于髡、邹子、慎子、申子、接子、涓子、尹文子、鲁连子、驺子、荀子……”

“好了好了，先生不要点名了，这子那子，朕哪里记得住？我只问你：这上千贤人，齐威王如何待之？”

“诸子只一心向学，既无官职，亦无言责，尤其有上贤七十六人，特授给上大夫之禄，然亦是无须治事。”

刘邦不禁睁大眼睛：“那就是白养着了？”

叔孙通颔首道：“正是，故而稷下学宫，可称史上第一。当其时，临淄城汇集百家，极一时之盛，助齐威王成就了平生霸业。”

刘邦这才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张良，瞒了我这许多时日。原来‘稷嗣君’之意，乃是寄予叔孙公厚望，只望你承稷下学风。然汉家钱粮甚少，白养恁多贤士，怕是吃力，暂且先白养你一人吧。今日你来求见，又有何事？”

“吾辈儒生，手不能缚鸡，难与陛下攻伐进取，然可与陛下守成。现天下已定，便须重整朝仪，若朝仪不肃，朝中尊卑混杂，呼喝连天，那陛下还算甚么天子？臣愿前往鲁地，征集儒生来都中，与臣之弟子一道，为群臣开启朝仪。”

“欲起朝仪？先生，稽首叩拜，殿上弄来弄去的，烦不烦呀？”

“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汉家方兴，合于时世人情即可。那上古夏商周三代之礼亦是各不同，臣可以采上古之礼，与秦礼杂用，总教这汉家之礼，简便好用就是。”

刘邦大喜道：“好一个叔孙公！朕看得明白，臣下善谀，自是常例，然无一个如你，处处能挠到朕的痒处。朕这便为你写一道手谕，择日赴鲁，去网罗高人。只是这炎天暑日的，先生须多保重。”

叔孙通领命，次日便启程赴鲁地，到了临淄住下，四下里探访，果然寻到了三十余位儒生。

这日，叔孙通将三十余人延至馆驿，围坐于槐树下，讲明了来意。那班儒生半世苦读，多无上进之途，只与沽贩脚夫等为伍，潦倒不堪。忽闻天子招贤，可入朝效力，无异于一步登天，都喜不自胜，庆幸多年的“锥刺股”未白费，今朝终获报偿。

为首一老者须发皆白，颤颤立起，向叔孙通揖道：“公之大名，遍于齐鲁。今富贵不忘布衣，不啻令我辈再生。臣老朽，幸未死于战乱，得为新天子效力，荣莫大焉。”

众儒生也纷纷拱手拜道：“叔孙先生，实乃汉家儒宗。”

叔孙通含笑受之，正欲答谢，忽见座中有两人拂袖而起。其中一位年少者高声道：“公之好意，我二人实不能领。适才有人称，公为汉家儒宗，大谬矣！察公之既往，先事始皇，始皇崩，又事二世；二世危殆，又降项梁；项梁薨，又事项羽，至彭城一战，方转投汉家。若是儒宗，岂能百变若此？”

另一年长者亦道：“公所事者，屈指算，恐已有十家主公了；所投门下，哪一处不是以面谀而得宠贵？方今之日，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愈，你便要起礼乐。那古之礼乐，缘何而起？乃是积百年之德，而后可兴。观今日天下，民瘼遍地，君子岂可佯作不见？公所热衷之礼乐事，我不忍为也。”

两人话音高亢，惊起树上鸦雀乱飞。座中诸儒听了，皆遽然变色。那叔孙通脸色，亦是由白转红，拱手道：“二位之言，在下谨受教。叔孙不幸，生逢秦末，身世有如转蓬，频换主上，恐非吾一人之过也。况且见贤思齐，乃儒家之德，叔孙谨守之，辗转投汉，不知有何过错？”

那年少者便冷笑：“公贪恋富贵，不能效伯夷、叔齐，所起之礼乐，怕也是反复小人之礼乐。”

年长者更厉声道：“公之所为，不合古制，我不能随行。公请自去，勿来污我！”言毕，拉了那年少者，便昂然出门而去。

叔孙通倒也不恼，望二人背影，摇摇头笑道：“尔辈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座中诸儒见叔孙通尴尬，都纷纷道：“公莫气恼！知时变，通古今，当世之儒无有如公者。”

叔孙通连忙摆手道：“诸君休要谬赞了。适才两人曾言，我本无长技，唯擅面谀耳。诸君若再夸赞，岂非抬举佞幸之徒了？”

座中遂有一人高声道：“遇明主，即便面谀，亦无不可。”

叔孙通闻言，朗声大笑：“此理……只可意会，不可言说，不可言说呀！诸君且去收拾行装吧。”

待叔孙通与所征三十余人，跋涉千里至栎阳后，与其弟子百余人会合，一时名声大震。诸生将那周礼秦仪反复掂量，择其要者，开列明白，制成一套朝仪。叔孙通看了，又用心揣摩刘邦好恶，略加删削，这才敲定。

待初秋稍凉，一行百余人便赴栎阳城外南郊，选了一方场地，遍插竹竿，系以棉线，以为进退标记。又去农家索来许多茅草，扎成草人，各个高矮不等，权作臣吏尊卑之位。这一番操演，史书上有载，名为“绵蕞习仪”。

众儒生操演于艳阳下，进退行止，忙个不停，引得四周农夫都来看稀奇。那叔孙通早先在秦庭，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便扮作中涓，发号施令，引导众人赞拜。操演了旬日，渐渐有了模样。十日后，叔孙通命众儒生演习，自上朝至罢朝，如是三回，分毫不差，当下就大喜，返身去向刘邦复命了。

刘邦闻禀，大感欣悦，道：“想那秦始皇坑儒时，也不过有儒生四百六十名。始皇自作孽，不知爱惜读书人，活该国灭。我汉家定鼎，尚未及两年，招揽儒生便已过百。待天下复苏，养儒生千名充门面，亦无不可。”

叔孙通便道：“天下安宁，儒生方有可为，远不止充门面而已。”

“先生辛苦了！然儒生可恶处，朕也知一二，你须好生管教。有了饭吃，有了好面皮，便应知足，彼此间不得鸡啄狗斗。那么，今朝仪既定，还须我做些甚么？”

“回禀陛下，请选文吏数十人，交予臣下，同赴郊外演练，务求熟记于心，以便传授群臣。待文吏练习熟了，再请百官前来观看。”

“此事易耳，就命随何去办吧。”

隔日，九卿各衙署果然调来文吏数十人，连同卫尉麾下郎卫一队，随着叔孙通来至郊外，与诸生一道操演。不料，所调文武吏员，皆起自草莽，插禾割稻尚可，演习这斯文之礼，颇觉吃力。叔孙通喊得喉咙嘶哑，操演了足有月余，方稍稍合于仪注。

叔孙通看了，虽心有不满，然好歹有了个模样，聊胜于无。便上朝复命，请刘邦亲往检视。

这日天气好，刘邦便偕了陈平、随何两人，亲赴南郊察看。来至旷野，涓人张开伞盖，刘邦独坐于茵席之上，陈平、随何侍立于后。抬眼看去，见那文吏数十人，早已在场中列队等候。

叔孙通便上前，启奏道：“陛下恕罪，容小臣暂且扮作皇帝，众文吏扮作群臣，演习一回，陛下可试观之。”

刘邦望望陈平、随何，忍不住大笑，便对叔孙通道：“好好！汉家仪礼，将要传于万世，起首便不能敷衍。今日，先生你就做个皇帝；我在这里，看谁敢不听命？”

叔孙通得了谕令，便振起喉咙，发号施令。那一众文吏，随口令进退伏拜。依次而行，端然有大雅之风。刘邦直盯盯地看了半晌，忽然拊掌叫道：“此易耳，吾也能为之。”

说罢便起身，对叔孙通道了一声：“可矣！先生有功。”便率众人告辞。回到宫中，即唤来九卿、诸将、各衙要员，面谕了一番。命众臣尽去南郊观看，熟习仪礼，待十月岁首起，上朝时，务必依礼而行，不得犯禁。

樊哙不耐这番啰唆，气鼓鼓道：“半生打杀，今朝却要学做倡优！”

刘邦闻之，勃然变色：“天下已无事，还念念于打杀；你要打杀的，莫非就是我了？”

樊哙闻刘邦出此言，不禁愕然，脸便忽地涨红。

随何见不是事，连忙高声道：“各位重臣，请移步南郊。叔孙先生为起仪礼，日夜操劳，殊为不易。演练才不过一月，竟晒得如罗刹[9]人了。”

众臣哈哈一笑，也不等刘邦发话，便散了朝，都往南郊去观礼了。刘邦见此，唯有一笑了之。

[1].关内侯，爵位名。秦汉时置，位于列侯之次。有其号，无国邑，但封有食邑若干户，多赐给有军功者。

[2].古人席地而坐，入室须脱鞋；公卿大臣皆佩剑，上殿则不得佩剑。剑履上殿，即是允许穿鞋佩剑上殿。另，古时臣子见君主须“趋”，即快步走。入朝不趋，是指上朝可无须快步走。这两项，乃是君主对臣子的极大优遇。

[3].巿（fú），此处为人名，与市县的“市”字不同，中间为一竖，贯通上下。巿，古之祭服，也作“韨”。

[4].御史大夫，官名。掌监察百官、代皇帝受百官奏事、管理图册典籍、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时，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相当于副丞相。

[5].象雄国，古代横跨中亚地区及青藏高原的一个大国。

[6].汉代皇家属官，主管家事，诸侯国亦设此职。后世则仅有太子家令。

[7].舒县、龙舒县，原为西周之舒国，秦时属九江郡。汉王四年（前２０３）起置两县，即今安徽省舒城县。

[8].新丰，即今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今辖区内有项王营、鸿门宴遗址等景点。

[9].先秦两汉时，相传海上有“罗刹国”，系食人的“罗刹鬼”聚居之处。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高帝六年秋九月，嘉禾丰盈，遍野金黄。这一年关中又是大熟，汉家上下，皆充盈着一股喜气。在栎阳宫，刘邦常与戚夫人相守，凭栏远眺，共赏金秋。

这日在回廊上，刘邦看得心怡，叹道：“往昔为亭长，催督役夫，押解刑徒，见百姓哭爷喊娘，老弱无助，只觉自己是做了恶鬼，不如立时就去死！怎能想到今日，万民安康，各得休息。”

戚夫人道：“小民之事，陛下倒不必多虑了。莫说当今已宽刑减赋，即便不宽减，只要无征战、无苛政，小民便喜称万岁了。”

刘邦笑问：“那么我问你，向日你在戚家寨中，所忧为何，所虑为何？”

“所忧为酷吏进寨，催征赋役，闹得鸡飞狗跳。所虑嘛……乃是万一嫁不到好夫君，定然要受气。”

“哈哈，好夫君……你看朕今日如何？”

“只须善待我儿如意，便是好。”

刘邦闻此言，脸色便猛然一暗，拉起戚夫人之手，缓缓道：“此事，亦是朕心头之大事。天不来索命，我还有几年可活，容当从长计议。”

正闲谈至此，忽见随何仓皇奔入，手持军报一卷，禀称：“匈奴国单于冒顿（mò dú），发胡骑二十万，将我马邑团团围住。”

“啊？”刘邦急甩开戚夫人之手，接过军报来看，原是韩王信亲笔告急。看罢便问：“马邑今日如何？”

随何禀道：“急递军使报称，自他一马出城，胡骑便漫山遍野而来，围住马邑。骊山烽燧有传警，黑烟滚滚，终日未熄，显是马邑已音信不通了。”

“这如何是好？匈奴之患，我忧心多年，今日终于撞上！前朝秦时，蒙恬曾逐匈奴至漠北；然秦末变乱，匈奴又趁机收复，且直逼燕、代。今汉家草创，何人可当蒙恬乎？”

“小臣以为韩信可当。”

刘邦叹口气，将文书弃于廊上，道：“敢用蒙恬为将者，唯有始皇。我若以韩信为蒙恬，只怕连个秦二世也做不成！”

随何慌忙谏道：“事急矣，虽不能用淮阴侯，然可问计。”

刘邦眨眨眼，一拍栏杆道：“也罢！你去唤他来。”

日暮时分，韩信应召入栎阳宫。刘邦在偏殿迎入，屏退左右，与韩信隔案对坐。

灯下，韩信脸色略显苍白，刘邦寒暄道：“多日不见，将军病恙似不见好？”

韩信拱手道：“谢陛下垂问！昔在战阵，百病皆无，承平之日反倒是不行了，臣恐是没有清闲之福。”

“你将养多日，眼见得面色已不黄了，总还是好。今召你来，是为冒顿单于南犯事。胡人南犯，自古便有；然此次匈奴来，其势汹汹，为周秦八百年间所未见，如何应对，我在此就教于将军。”

韩信默然半晌，方道：“冒顿其人，确为八百年所未见之凶悍胡虏。吾闻之：因其父头曼单于欲传位于其弟，冒顿便率死士，以鸣镝为号，万箭射死老父，自封为单于，还将那老单于的后宫全收了，以父之嫔妃为妻。”

刘邦一惊：“啊？此子狠毒！”

“昔日匈奴，常在漠南。今冒顿自阴山南下，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东灭宿敌东胡，今后所图，必为中国。其兵锋，已达燕、代。千年以来，边患未有甚于此者。”

“可恶！我汉家方兴，海内归服，这胡虏偏要来袭扰。以将军之意，理他还是不理他？”

“匈奴，大患也。以始皇之威，尚须筑长城而守，故决不可轻视之。”

“若将军统兵，须多少能胜匈奴？”

“故赵名将李牧，曾统军十六万戍边，大破匈奴十万精骑，使之数十年不敢南望。臣若有十六万兵马，亦能胜之。”

刘邦便一拍膝：“甚好！那李牧破匈奴，有何良策？”

韩信便伸出三根手指：“一、抚士卒；二、勿轻战；三、有良马。李牧破胡骑，非为朝夕之功，乃涵养多时，一战而下。此战，所赖仅一万三千马军、十万弓弩手而已。”

刘邦大喜道：“得将军指点，不啻寻获兵书一部。将军还请好生将息，破虏之策，朕自有布置。”

韩信见刘邦并无意起用自己，不禁失望，起身怏怏道别。临行，又忍不住道：“冒顿凶悍，陛下万勿轻敌。李牧当年破匈奴，亦多赖‘用间’，广遣耳目，方知胡骑动静。”

刘邦执韩信之手，慨叹道：“大哉李牧！我也曾听人谈起，惜乎此人，竟死于谗言。吾观你之才，远胜于李牧，也必招人妒恨。然无须惧怕，只须朕活一日，便不教将军被谗。”

韩信怔了一怔，瞥一眼刘邦，道：“臣已是无毛之凤，人又何妒？”说罢，也无多言，只揖谢而去。

次日晨，刘邦便急召夏侯婴、周勃、樊哙、灌婴、郦商等将，入朝议事。待诸将集齐，刘邦劈面便问：“马邑可守乎？”

周勃当即对奏道：“韩王信自徙都以来，大兴土木，北边各邑均是高墙深堑。坚守数月，似不难。”

刘邦便放下心来，又问：“若急调燕、代、赵诸地兵马，往援韩王信，可乎？”

灌婴奏道：“赵地马军尚堪用，可命其速赴晋阳应援，与韩王信内外呼应，马邑必不会失。”

“这便好！赵相陈豨，目下正监赵、代边兵，责无旁贷，可急令他带兵往援。朝中亦点起三秦郡县兵，由灌婴统军，克期往援。”

灌婴领命，即调齐关中兵五万人马，披挂出征。送行时，刘邦又嘱灌婴道：“天将寒，不宜用兵，此次赴晋阳，以袭扰匈奴为要。待三月春暖，匈奴粮尽，自会退兵。”

送走灌婴，堪堪已近高帝七年岁首，众诸侯王陆续入关，正等候朝见，刘邦便唤来叔孙通，问道：“元旦将至，新朝仪可否施行？”

叔孙通答道：“群臣已演练多次，进退有序，当可施行。”

刘邦大喜，随即下令：元旦朝会按新仪注施行，群臣各有规矩，不得马虎。

元旦这日，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便齐集于魏阙之下。文官头戴建华冠，武将头戴大冠，皆宽袍大服，虽布料颜色不一，然已比往常齐整多了。

在宫外候了半个时辰，便有谒者出来，引导诸臣鱼贯而入宫门。文官各个手执笏板，耳簪白笔，为上朝时记事所用。武将识字不多，则一概免去记事之劳。

入庭中，只见车骑、步卒环列，执戟警戒，两旁旗帜高张。诸臣觉今日气象非同往常，都敛容屏息，立于阶陛下等候。

少顷，殿内郎卫依次传出一声：“趋！”诸臣便排列成伍，躬身疾步而入。

殿外阶陛两侧，有数百名郎中肃立，执戟夹道，威严异常。各功臣、列侯、将军、军吏上得殿来，立于西侧，面朝东；文官丞相以下，则立于东侧，面朝西。为使进退有序，掌礼宾的大行[1]官员，专设了九名傧相，于殿上传呼。

待众臣各入列班，刘邦这才乘坐辇车，自后殿房内而出，至殿上，南面就座。众近侍执旗传警，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之官吏，依次朝贺。

此等排场，诸侯王与百官均闻所未闻，莫不肃然。待诸臣行礼毕，中涓又端出酒盏，依爵位高下分发。诸臣手捧酒盏，依序为君上祝酒。酒过九巡，谒者一声“罢酒”，朝拜才告毕。

祝酒之时，殿上众近侍皆俯首于地，不敢仰视。叔孙通当庭宣布：诸臣若有不合礼仪者，即有御史上前，当场呵斥纠察，带下殿去处置。众人闻听，哪还敢轻狂？

这一场朝会，上千文武依次祝酒，竟无一个敢喧哗失礼者。待刘邦起身退下，随何高呼一声“散朝”，众臣这才松了口气。

散朝后，百官列队等候出宫，个个都喘息抹汗，咂舌称奇。此时，忽有一涓人奔至，疾呼：“博士叔孙通慢行，陛下传见！”

叔孙通在队列中闻听，知是皇帝大悦，要论功行赏了，便返身直趋后殿。

刘邦见了叔孙通，大笑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贵也！”

叔孙通道：“九五至尊，理当如此。无尊卑，则无以治天下。今时不比在芒砀，可以论兄弟，把酒吃肉。”

“不错！看那英布、彭越，从来桀骜，今日亦战战兢兢；至于吴芮、张敖者流，更是气不敢出。诸侯王是甚么骨头，朕早也看透！你若以兄弟论之，他便要与你来争了。”

“陛下英明。新仪注，就是要令天子扬威，臣子敬畏。”

“叔孙夫子，委屈了你多年，只得伴太子读书。向日在鲁城，吾闻城上鲁人奏雅乐，便知儒家这一套，还是有用的。今为表彰，特加你为九卿，任太常[2]之职，赐黄金五百斤，好生去弄这一套吧。”

“谢陛下！老臣自彭城投汉营，为的就是今日。在此，另有斗胆一请：诸弟子随臣久矣，与臣共为，颇为不易，愿陛下也为彼辈加官。”

刘邦仰头大笑：“老儒到底是不同啊！先前我还纳罕：叔孙通有弟子百人，为何不见他来请官？原是只等着今日。好好！你那弟子，想必也不差，便统统加为郎中吧，免得你挨弟子骂。”

叔孙通拜谢出宫，回到府邸，诸弟子早已闻风而至，将老师团团围住。待问明恩赏，各个都喜不自胜。叔孙通便道：“数年隐忍，只苦了孩儿们！今日终有报偿，不但得官，陛下所赐黄金，也尽归于你等，我分文不要。”

诸弟子大喜，拿秤来分了黄金，皆拱手赞道：“叔孙师真乃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叔孙通拈须笑道：“哪里？天下未定，擅实战者强；天下既定，则擅虚文者强。岂是吾等高明，乃时势不同也。”

诸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继而又会心大笑。

不料，汉家君臣才安心过了元旦，便又有边报告急。羽书称：灌婴、陈豨两路大军，赴援晋阳，行至半途，忽闻马邑有变，只得勒兵不前。

马邑之变，事出有因。那韩王信被困了几日，每日登城瞭望，见匈奴势大，穹庐漫山遍野，自忖力薄，恐不待援军至，早成了胡人之囚虏。思来想去，别无他途，只得遣使入匈奴大营，暗中求和，请冒顿退兵。

冒顿得了韩王信书信，心中有数，便回信力劝韩王信归降。韩王信犹豫不决，只是拖延，两边每日互通信使，讨价还价。如此，城上城下便松弛了下来，全无战意。马邑城中，已无人不知韩王在与匈奴议和。

灌婴得了斥候密报，不由大惊，想那韩王信若是叛降，匈奴便全无掣肘，其势更不可当，自家所部五万人马，赴马邑无异于为虎驱羊。于是遣人飞报朝廷，请示进退，又知会陈豨勒兵勿进。

刘邦得报，不禁拍案大怒：“韩王信也叛了？岂有天理！”起身数次，复又坐下，半日里焦躁不安。当晚，遂修书一封，遣使飞递马邑，责问韩王信道：“马邑城坚，援军即至，公何以擅自求和？我与公曾剖符，誓言生死与共，公竟弃大义而通敌，不惧雷劈乎？”

韩王信接信阅罢，知事已不可挽，不由叹了一声，唤来丞相箕肆，商议了一回，亦无良策。

当晚，又想了半夜，觉刘邦来信之意，定是要追究。若是如此，昨之臧荼便是今之自己，绝无侥幸。想自家早年投沛公军，几经生死，助汉王得了天下，才享了几日清福，便无端见疑，被发配至北疆。原想若待天下生变，可在北疆裂土自守，不料却有匈奴重兵压境，成了战不能、降亦不能。

韩王信独自在中庭徘徊，候至天明，终拔出剑来，斩断了一株庭树，将心一横，即写下降书，遣一名心腹缒下城去，送入冒顿大营。

冒顿看过降书，喜出望外，立遣一使者入城，与韩王信议定了迎降时辰。至约定之日，便点起十万精骑，鼓角齐鸣，浩浩荡荡直赴马邑城下。

当日，韩王信率属下百官，免冠素服，出城门迎降。城内百姓，几代未曾见过匈奴兵模样，都拥上街来看热闹。

只见那尘头起处，有大队匈奴人马，前后迤逦而来。风过处，杂色旌旗猎猎作响，间杂着胡笳低鸣。那旗帜最密处，是两千名亲随护卫，将单于前后簇拥。

马队到得近处，忽闻一声呼哨，一枝鸣镝冲天而起，射向半空。护卫骤然朝两翼分开，冒顿跨了一匹浑白胡马，跃然而出。

两旁百姓看了，便是一片赞叹。但见那冒顿，头戴尖顶“栖鹰冠”，身着猩红长袍，披发左衽，英气勃勃。身后，乃是望不见尾的十万匈奴骑士，皆身着短褐，冠上斜插白隼翎，各个手执弯刀，勇悍异常。

冒顿见韩王信伏于道边，忙跳下马来，双手扶起，道：“我是单于，你亦是汉家王，不必恭敬如此。”

韩王信道：“汉帝多疑，猜忌功臣，多有无端被诛者。臣不忍受辱，故开门向单于输诚，愿永为臣属，以避族诛之祸。”

两边说话，有译官代转，并无滞碍。冒顿听罢，便大笑：“韩王与那刘邦离心，吾早有耳闻，否则怎敢来中夏巡游？只是……韩王虽有此意，你属下可是真心？”

韩丞相箕肆与韩王部将王喜、丘曼臣、王黄等数十人，原本亦伏于道旁，股栗汗流，闻冒顿此言，都激愤而起，争道：“汉家无道，赏罚不明！我等若不降单于，迟早也是个死，故愿随韩王投北，绝无异心。”

冒顿便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对韩王信道：“既投匈奴，便是一家。吾大军自北面来，耐不得热，冬日巡游尚可，然岂能久住？破汉家，尚需你等出大力。我且引兵驻上谷郡（今河北省怀来县），防燕赵之兵侧击；你等南攻晋阳，略定太原。太原一郡内，并无强兵，只看诸位身手如何了。”

韩王信不禁迟疑道：“本军原为弱旅，恐难敌汉军。”

冒顿便笑：“我千里而来，便是要会刘邦，若我军横扫太原，他还敢来吗？你且放胆杀去，我在上谷为你应援。若刘邦敢出头，我自有妙计。待晋阳城破，我便南下，料那关中也指日可下，刘氏天下也好换一换了。”

韩王信闻听，不禁感泣，连忙伏地谢恩。诸降将亦手舞足蹈，齐呼万岁。数日后，韩王信便整军出城，翻越雁门山[3]，南下来攻晋阳。

那晋阳城，本属韩王食邑，如今主公忽然降了，且领叛兵内犯，城内军民便大起恐慌。一日数骑奔出城去，飞报朝廷。

刘邦得报之时，正在西宫逍遥，抱戚夫人于膝上，闲谈小儿事。涓人送来军报，刘邦一只手接过，抖开来扫了一眼，不由大惊，险些摔下了戚夫人。

戚夫人脸色发白，忙问：“又有何事？”

“夫人，顾不得与你说话了。”说罢，便放下戚夫人，趿起鞋履，往前殿疾奔，一面高声吩咐，“速请陈平、樊哙来！”

当夜，刘邦与陈平、樊哙在灯下共话对策。刘邦道：“今冒顿倾国而来，韩王信又叛，若坐视，则贼势愈盛，关中亦必不保，故而朕决意亲征，发各郡之兵，与之一决。”

陈平不无担忧，迟疑道：“那匈奴近来甚嚣张，兵至河南[4]，灭东胡，逐月氏，锋锐正盛，陛下不可小觑。”

刘邦轻蔑一笑：“正是不可小觑，才须起天下之兵。那胡骑虽众，然有何可惧？当年拒胡者，秦将王离也；灭王离者，项王也；灭项王者，则又是何人耶？”

“那垓下之胜，非一日之功，况乎……”

“察陈平兄之意，垓下决胜，似唯赖韩信一人？”

“岂敢，微臣绝非此意。”

“哈哈，不错！无韩信，便无垓下之胜，你忌讳个甚么？然韩信今有疾患，不能出征，日前，他已将此次破胡之计，尽授予我。”

樊哙便急问：“是何妙计？”

刘邦一笑，徐徐道：“多遣斥候。”

樊哙便觉失望：“韩信做楚王不成，倒也罢了，怎的连好计也献不出了？”

刘邦睨视樊哙一眼，道：“这就是好计！冒顿劳师远征，必有虚空，我须日夜窥伺，方能寻机破敌。”

陈平便道：“然匈奴之虚实若何，恰恰不明。”

刘邦大笑道：“着啊！冒顿此时，亦不明我之虚实。他率大兵犯境，以为我汉家惧敌，不敢应战，我偏要举兵北上，出奇兵。他南犯塞内，意在劫掠，必不敢恋战。”

陈平蹙额，仍有疑虑，道：“冬十月，天将大寒，恐不利于战。”

刘邦道：“天时若此，岂能纵敌不顾？况我军苦寒，匈奴亦不能免。昨日晋阳来人报称：匈奴已止军于马邑，唯韩王信所部来攻晋阳。他一军来攻，便无可惧。那太原郡久属汉家，人心皆向汉。我大军一到，他徒众必无斗志，可一击而溃。匈奴见此，也必气沮，自会退去。”

樊哙建言道：“与匈奴战，须赖马军，我汉家尚有骑士万人，留驻赵国，皆未解甲，此次可充作先锋。”

“正是！有强弓良马，还怕取不到冒顿头颅吗？昔赵之名将李牧，曾以十六万人大破匈奴，朕比不得李牧，人马须翻倍，方能壮胆。”

陈平不敢诤谏，只委婉道：“当年蒙恬，曾拥三十万众，方守得住长城。”

刘邦便笑：“陈平兄，吾不如蒙恬乎？罢了罢了！吾意已决，无须再多言。你这就草诏，天明即发，晓谕各郡国：今匈奴来犯，朕欲建蒙恬之功，令各地急征兵马，每郡五千，半月内赴河内郡集结，候命北上。”

各地得了诏令，知大敌将至，都不敢怠慢。一时间各城乡道上，丁壮云集，人马喧阗。半月内，征齐了二十二万人马，聚于河内郡。自大河北岸起，连营至修武城下，旌旗林立，鼓号齐鸣。云台山下之旷野，顷刻间便呈鼎沸之势。

刘邦命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便自率众臣及禁军，沿崤函古道东出，驰至修武。

修武县四面阔野，此时正一派人欢马叫。刘邦登上戎辂车，将大营巡视一遍，不由踌躇满志，对众臣道：“燕王卢绾、代相陈豨共有北地兵十万，与本军会合，便是三十二万人马，足可与冒顿相抗。千年来胡人为患，侵扰中夏，周秦都奈何不得他。今汉家方兴，正应挟灭楚之威，逐匈奴回漠北。”

樊哙附和道：“陛下说得是。天下百姓，在秦末已死过一回，今逢汉家初兴，有如重生，对朝廷甚是感恩。闻有边警，争相来投军，大军集结，从未有今日之易也！”

陈平仍是犹豫，劝谏道：“冒顿之猾，世无其匹，陛下似不宜轻进。”

刘邦笑道：“书生论兵，总是胆怯。今赴晋阳，我为主，匈奴为客。堂堂汉家，反倒要怕那掳掠之寇吗？”

樊哙睨视陈平一眼，请命道：“晋阳城之安危，至今不明；臣愿率马军为先锋，昼夜突进。”

刘邦大喜道：“好！兵法曰：‘可胜者，攻也。’那韩王信所部，皆为我汉家儿郎，其心必不向匈奴。大军一至，立可瓦解。朕令你与周勃做先锋，率马军急赴晋阳，如遇敌，只管痛击。我亲率步卒各营，迭次北进，为你后援。”

樊哙、周勃得令，即点起马军，连夜疾驰而去。

这一队人马，向北突驰了四日，便见前面有难民络绎而来，拦下探问，方知晋阳早已失守，韩王信叛军正趁势南下，一路攻城破邑，无有阻挡。

樊哙、周勃两将听了，不由火起，立即催兵大进，冒寒又疾行了两日，翻越太岳，来至太行山下一处平阔之地。问明百姓，方知此处名曰铜鞮（今属山西省沁县），正要前行，恰与叛军迎头相遇。

且说那叛军仓促起事，尚不及更换旗甲，只在头上斜插白翎，便算是叛了汉家。韩王信部将王喜，一路为先锋，气焰大张。正督军前行之际，忽闻有汉家马军拦路，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下令布阵。

这边厢，樊哙、周勃看得明白，韩王所部约有十万之众，自太行山各隘口络绎拥出，旗帜相接，声势颇壮。那韩王信则远远留在阵后，于山崖之下观战。

此时，一阵寒风扫过，满山黄叶乱卷。骑将靳歙不由打了个寒战，谏议道：“樊左相，敌军势大，不若候陛下大军至，再行决战。”

樊哙眯起眼睛，眺望片刻，便哂道：“尔辈乃是杀过项王的，如何要惧这乌合之众？那韩王军虽众，然列伍杂乱，兵器不齐，显是仓促凑成。今可一鼓而下，省得烦心。”说罢，便望住周勃。

周勃颔首道：“左相看得明白，韩王徒众，唯人多而已。”

樊哙大笑：“如此，还有何惧？儿郎们，张弓！拔剑！”

当下，两军相隔十数丈，将阵对圆。樊哙便跳下戎车，拉了一匹马来，翻身跨上，吩咐靳歙道：“你且代我擂鼓，看我如何冲阵。”说罢，便一马跃出，大叫道，“来将通名，是何方奸佞？”

那王喜见了，命御者驱车出阵中，高声应道：“韩王信帐下将军王喜，前来迎候樊丞相。丞相出行，何须用兵？是视我太原郡无人吗？”

樊哙大怒：“无耻小儿！华夏千百年，夷狄为患，本为常事，然举国而降胡人者，唯你家主公一人。背主之徒，脸面何在？今陛下亲征，统大军三十二万前来，就是要扫灭你辈狐兔，活擒冒顿！”

王喜冷笑道：“我主虽弱，终究是六国诸侯之后，名正言顺。不似尔辈屠沽，专使鸡鸣狗盗之技，侥幸得位，旋即反目，欲置我主公于死地。今匈奴单于执大义，为我伸张，我尚未往栎阳问罪，汉兵反倒犯我境；世间事，有颠倒如此的吗？”

樊哙便戟指王喜骂道：“冒顿弑父，以群母为妻，其行之丑，教人说不出口来。尔等却觍颜以父礼事之，愚顽更在猪狗之下！我问你：引胡虏犯境，辱没祖宗，便是你那主公的大义吗？人若癫狂，说理也无用，今若不砍下你头颅来，你便不知‘人’字怎样写！”说罢，拔剑在手，回首大呼道：“儿郎们，汉家有此叛逆，实为奇耻。今日讨贼，不杀则罢，杀便杀他个干净！”

那汉家马军疾驰多日，都憋足了劲，要与叛贼厮杀。闻樊哙发令，立时分三路杀出，鼓声动地，万箭齐发。

再看韩王军中，虽以老卒为主力，然亦裹挟了不少民间丁壮。丁壮们初上战阵，不知所措，见中箭者纷纷翻倒，早慌了手脚，只顾蹲下身，头顶盾牌躲避。待一阵箭雨过后，汉马军已杀到，刀剑交并，直将那王喜前军冲得七零八落。

王喜见势不妙，喝令中军：“区区汉马军，并无重甲，何足惧哉？待他马军抵近，以长戟迎之！”

众韩军这才稳住阵脚，挺起矛戟，密集如林，死死抵住汉马军冲击。

两军厮缠多时，互有死伤。那王喜亦是一员老将，只教士卒结阵拒敌，决不分兵去与汉军厮杀。汉马军十数次冲阵，却不能得手，渐渐便力疲了。樊哙大急，解去甲衣，赤膊冲在前面，大呼道：“拔去白翎，便是汉家郎，一概免死！”

汉马军见此，声势复振，都跟在樊哙身后，齐声大呼：“拔去白翎免死！”

众韩军闻呼声遍地，顿觉惶恐。少顷，便有人拔去白翎；更有老卒不愿战，索性弃了戟，伏地乞降。如此，受裹挟而来的丁壮更是惶恐，拔腿便逃。前面动摇，后面渐也顶不住了，全军立呈溃散之势。

王喜怒骂连声，然亦喝止不住，便急命御者掉头回撤，岂料马头刚刚转过，忽有一箭飞来，正射中他背心，其势凌厉，力透七层犀甲。王喜大叫一声，跌下了车，当场身亡。众韩军见折了主将，一片惊呼，都四散逃去了。

韩王信在阵后见了，也是心慌，知南下已是无望。此时，部将丘曼臣、王黄自阵前败回，急催韩王信北逃。丞相箕肆亦拉来了两匹马，劝道：“事急矣，大王可投冒顿！”

韩王信望了望遍地乱兵，满心绝望，仰面泣道：“堂堂汉家诸侯，竟投匈奴，先人祖宗将不容矣！”

丞相箕肆劝道：“先人祖宗于地下，无所见；然汉军刀剑箭矢，却认不得你韩王。若再迟疑，我君臣将陷于阵中。”

韩王信呆望了大纛片刻，长叹一声，才脱掉袍服，弃了车驾，跨马朝那深山窜去了。

汉马军大胜之后，刘邦亦率步军赶到，就地扎营歇息，众臣皆来中军大帐致贺。刘邦精神大振，手指太行山，对众臣道：“韩王信胆小，此一逃，必是遁入匈奴营中去了，彼之巢穴马邑，已在我股掌中。今大军宜疾进晋阳，剿灭叛众，据城御敌，略定北边。”

众臣齐声称善，刘邦便命步骑合兵一处，直扑晋阳。途中，忽又想起韩信之言，便派出数路斥候，打探匈奴虚实。

再说那韩王信，果如刘邦所料，过马邑亦不敢停留，只带了几个亲信，投冒顿大营去了。

他的部将丘曼臣、王黄两人，跑得没有这般快，逃至马邑之南的广武邑（今属山西省代县），便不知韩王何往，只得收拾了残兵败将，暂且扎营。

两将思前想后，心有不甘，欲伺机反攻。然苦于找不到主公，自家名号又不响，便觅了个故赵宗室后裔，名唤赵利，奉其为“赵王”，扯起旗来反汉。一面又派出亲信，往上谷向冒顿求援。

冒顿得报大喜，本想借兵与韩王信，令他返身杀回，又恐韩王信万一败亡，便失了一个好筹码；于是留韩王信在帐中，只遣了左右贤王两人，率胡骑万名西援叛众。

待两下合兵一处，王黄等残部声势复振。知晋阳尚未失，便与匈奴军商议，欲南下晋阳以拒汉。岂料此时，汉大军已连破六城，先一步开抵晋阳城下。

一月以来，晋阳百姓惧于叛众势大，皆不敢言。今见王师来攻，阖城顿时皆欢，都偷偷备下酒，只等城破之日庆贺。城外，那三十二万汉军步骑相接，源源而至，于城下扎好营垒，只等择日攻城。

不数日，那叛军与匈奴军自广武邑南下，也来至晋阳城外。众叛军多系受裹挟而来，见汉军连营竟有十数里，鼓角喧阗，旌旗蔽日，不由都觉胆寒。

左右贤王眺望半晌，见汉军壁垒高矗，不易攻打，亦是大感踌躇，便命丘曼臣、王黄上前喊话劝降。两叛将无奈，只得壮起胆子，骑马奔至汉营前。

左右以藤盾将二人护住，那丘曼臣便喊道：“汉王刘邦何在？你孤家寡人做了天子，便容不得旧部存活，其心何毒也！今冒顿单于举大义，助我兴兵问罪，如何不见你露头出来？”

刘邦在壁垒上看了多时，见只是两个裨将出头，便冷笑一声，挺起身来叱道：“鼠窃狗偷辈，也想举大事乎？我刘邦即便千错万错，然亦不忘祖宗。尔辈鼠兔，生于中夏，头上插了一枝白翎，便可改换祖宗吗？也罢也罢！你不认我这天子，我便教你识得我手段。”说罢，将袖一挥，壁垒上立时冒出几千个弓弩手来，张弓搭箭，万矢齐发。

那丘曼臣、王黄慌忙蹲下，左右急举盾牌遮挡，眨眼间盾上便如一片刺猬。两人趁放箭间隙，狼狈奔回。第二轮箭雨转眼又至，匈奴骑士与叛军多有人中箭，纷纷倒地。

众叛军正慌乱间，忽见东面尘头大起，有灌婴、靳歙、傅宽、郦商等一干骁将，引汉家马军杀至，势如狂潮。叛军望去，见汉军中军大纛下，正是绛侯周勃！

那汉家骑士各个善射，弓弩之力远胜于匈奴兵，未等驰近，便是一阵如蝗箭雨射来。匈奴兵甲胄不齐，辗转于箭雨之中，死伤累累。左右贤王见不是事，急令所部不得畏死，冒矢迎击。

片刻后，两军骑士迎头相遇，杀作一团，满耳只闻杀声震天，刀剑铿锵。从城上望去，遍野是马匹交错，旗帜杂乱，连守城叛军也看得呆了。

战了多时，汉军挟得胜之威，愈战愈勇；城内百姓只盼汉家得胜，不顾叛军禁止，都走上街衢，敲击锅镬以助汉威，响声震天动地。

匈奴马军闻声心慌，渐感力不能支。正在此时，刘邦一声令下，壁垒内忽又擂起一通鼓来，只见营门大开，数万步军自营内拥出，旗甲耀目，长戟如林。匈奴军大惊，皆无心再战，欲回上谷，却见东归之路已被截断，只得向西逃去了。

匈奴兵既败，城内百姓便一拥而上，夺了守城兵的刀剑，将四门打开，迎汉军而入。

周勃与诸将穷追了一程，见匈奴已逃远，便下令回军。返回途中，正遇见刘邦率陈平、樊哙、卢绾等人，自晋阳城内乘车而出。周勃忙上前禀报：“敌已西遁，陛下可回城。”

刘邦道：“千里而来，只为吓跑这班蟊贼吗？传令三军，随朕之后，无分昼夜追敌，务求斩尽杀绝。不如此，无以震慑叛众。”说罢，便招呼左右侍卫，扬起大纛，只管向西疾进。

众将见刘邦率先追敌，都不敢怠慢，拨转马头，也随着向西追去。一时间，三十二万步骑，尽皆拔营西行。

才追了半日，便逢天大寒，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陈平此时为刘邦骖乘，手冻得握不住戟杆。刘邦回首瞥见，便持剑割袍，“嚓”的一声，撕下了一缕缎面来，扔给陈平：“拿去做个‘笼手’！”

陈平将手背裹住，忧心忡忡道：“雪猛天寒，为行军之大忌。那匈奴兵，人人皆有羊皮，不惧风寒。而我军冬衣，仅为麻絮，教士卒如何消受？”

刘邦头也不回道：“看你貌美如妇，怎的连心肠也如妇人？此时追敌，敌也甚苦，不出旬日，便可除去大患，中尉何必纠结？”

时至冬十一月末梢，天气愈加寒冷，士卒盔甲皆结满白霜。周勃飞马从前军奔回，急急禀道：“士卒多有冻堕手指者，情形惨苦，可否稍停取暖？”

刘邦摆手道：“不成！此时若纵敌远遁，后患无穷。可令士卒撕衣襟裹手，人马勿得停留。”

周勃忍了忍，未再言语，只将这道军令传下。众军甚是无奈，唯有冒寒疾进。接连两日，追至离石（今属山西省吕梁市），果然见前面有敌军奔逃。

那匈奴兵与叛军，连日西窜，饥寒交加，见汉大军追至，无不惊慌，只顾向前逃命，迷蒙雪雾中，处处可闻人喊马嘶。汉马军疾驰突进，循声追去，杀入了大队逃敌中。

左右贤王率部抵挡，然抵不住汉军凌厉，死伤枕藉。那丘曼臣、王黄、伪王赵利在侧翼，见势不妙，慌忙率部奔逃，不知去向。左右贤王见大势已去，只得弃了军卒，拼死杀出，向北逃去了。匈奴残部没了首领，立时溃不成军。

汉军大胜，又马不停蹄向北急追，刘邦唤了陈平、樊哙、周勃，四人跨上坐骑，甩开步军，只随马军疾进。如此长驱五百里，直至长城之外，追入楼烦[5]境内，一路搜杀，匈奴兵的断刀残旗，抛了一地。更有那随军的老弱妇孺，被弃于荒野，求生无门。

汉军沿袭秦制，以斩首计功，故全军正在搜杀匈奴老弱，斩下首级，那匈奴眷属队中，便爆出一片哀叫声。

刘邦闻听，叹了一声，对樊哙、周勃道：“秦制虽好，然太过狠毒！”随即下令，此役不以斩首计功，放过那些老少，交后军收容，解至太原郡安置。

越日，忽有斥候来报：左右贤王已逃至楼烦西北，聚拢残兵，似欲反扑。刘邦闻报，急令周勃率军往击，追踪至硰石（今属山西省宁武县），大破之。又北追五百里，至武泉（今属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之北，复又大破之。

汉军连胜，气势大振。这日，刘邦驰上郊外大野，勒住马，眺望茫茫雪原，不禁大笑：“这是何地？云中郡也！大丈夫，生当如蒙恬，逐匈奴至天尽处。”

陈平在旁苦笑道：“今日我知蒙恬滋味了。”

“如何？气壮否？”

“固是壮哉，然昨夜臣巡营，见士卒冻堕手指者，已十之二三矣……”

刘邦闻听，脸颊微微一颤，知军力疲极，那左右贤王又不见踪迹，这才下令回军，返晋阳暂歇。

在晋阳歇了数日，刘邦便命樊哙、周勃，向民间征集御寒衣物。城内百姓感恩，都纷纷捐输，将那羊皮、麻絮、毛毡等物送至军营。兵卒们添了许多御寒物，士气渐高，不似先前那般怨望了。

日前遣往胡地的斥候，此时亦陆续来报，称冒顿发誓要雪耻，已率众离上谷郡，进至雁门山北之代谷（今桑干河谷），按兵未动。那韩王信投在匈奴营中，日日与冒顿谋划，欲进袭汉地。

连日里，又有斥候纷纷报称：此番胡骑南来，足有三十万众，游弋于长城内外，数度惊扰边地，军民不堪其苦。

刘邦闻报大怒，决意北进，与冒顿一决高下，便甩去裘衣，对众臣道：“吾韬略不及蒙恬，然雄心未必不及，今挥师北上，誓教匈奴不敢南下牧马。”遂接连派出十名使者，以索还韩王信为由，前往匈奴营中交涉。刘邦密嘱使者：见了单于，无须力争，只探明匈奴虚实便可。

那冒顿见汉使络绎于途，异乎寻常，知是刘邦诡计，便下令：军中壮士与肥牛悍马，均匿于山谷中，营中只留老弱人马，佯作困顿。

汉家先后有十名使者来访，对索还韩王之事仅是敷衍，两眼却只往四下里瞟，看匈奴营中景象。待汉使离去，匈奴阖营都在窃笑，只待刘邦上钩。

使者回报刘邦，皆言匈奴可击，无须顾忌。先后十名使者，竟无一异议，刘邦且喜且疑。喜的是，匈奴果然疲惫，正是千载难逢之机；疑的是，此情若果是真，那匈奴何来往日赫赫威名？

数日里斟酌不下，刘邦便又遣刘敬出使匈奴，嘱其务必留意。这刘敬，便是曾力谏定都关中的齐人娄敬，现已赐姓刘，官居郎中，常在刘邦近旁。

那冒顿也知刘敬来历，闻此人来，不敢疏忽，严令精壮之卒不得暴露。刘敬入了匈奴营，也不掩饰，于营中往复探看，心中便有了数。返回途中，正遇汉大军源源而来。原来刘邦终是按捺不住，唯恐错失良机，已下令北上。

刘敬急入见，禀道：“陛下万不可击匈奴！愚以为，两国相斗，必张扬己之所长，唯恐不强，以期震慑敌胆。然今臣往匈奴营去，唯见疲瘦老弱，不成体统，必是故意曝短处，暗中却藏奇兵。请陛下详察，不宜轻动。”

此时，汉军已有二十余万出了晋阳，正翻过雁门山，进逼马邑。大军粮草辎重绵延于途，甚是壮观。

刘邦立誓灭胡，号令既出，势已箭在弦上，此刻闻刘敬之言，不禁大怒：“齐虏！你以口舌得官，本属侥幸；今大军出动，乃敢妄言摧我军心乎？”于是下令，将刘敬戴枷下狱，囚系于广武邑，等候发落。大军不得有片刻停留，务要夺取马邑。

那马邑城中，尚有韩王信残余，此时闻风，都一哄而散，逃往代郡去了。邻近的霍人县，闻汉大军至，也开门请降。

刘邦率群臣入马邑，登长城北望，但见那万里苍茫，直抵天际，不由大喜道：“昔日蒙恬，筑长城便在此处。今登城头，犹忆壮夫！此去边外五百里，便是大漠，冒顿实已途穷矣！”

陈平谏言道：“胡人之祚，已有千年，灭此顽敌恐非朝夕之事。不如待来春日暖，再择机进剿。”

“你懂甚么？今番雪地灭胡，绝非大梦。那匈奴虽猾，然性亦多疑，今大军应疾进至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出其不意，截断他后路。他全不能料我军迅疾，惊惧之下，必不战自溃。”

见众臣面有难色，刘邦便又道：“雪地远袭，步卒确是不易，可由周勃、卢绾统步卒，在马军之后逐次而行。朝中文武随我，与马军先发。十日内，务必奔入平城，以断匈奴退路。”

卢绾望望众人，叹一口气，应道：“陛下既忘生死，臣等岂敢畏敌？然平城之途，地近塞外，须派出斥候，好生打探。待查无埋伏，再发兵不迟。”

刘邦便嗤笑：“匈奴新败于楼烦，元气已大伤，何须如此小心？兵贵神速，瞻前顾后还谈何用兵？”

众臣无语，只得各自回营整装。周勃知前途莫测，便严令诸骑士，每人须带两个箭壶，装满五十支箭，不得短少。

次日，汉军冒雪北行，马军当先，步军在后，长驱七百里，昼夜兼程。

这一路，唯见雪满太行，绝少人迹。众臣都觉此行凶险，皆一路沉默，只顾催马疾行。

刘邦见众臣畏敌，便对陈平道：“妇人之怯，如何上得战阵？我军新胜，兵精粮足，旬日间驰至平城，必惊破冒顿之胆。”

陈平不答，只依凭车轼，手搭遮阳不住左顾右盼。

刘邦回首瞥见，嗤笑道：“天寒若此，连飞鸟也藏匿不见，你看个甚？”

陈平不理会，仍凝神观望。此时夏侯婴为御者，便插了一句：“陈平兄未忘昔年。一日睢水，终生噩梦也。”

刘邦顿感不悦，叱道：“陈年烂谷子嘛，还说那些做甚？几日奔袭，可见匈奴一兵一卒？”

陈平这才道：“陛下，《太公兵法》有诱敌之计，乃是‘先见弱于敌’，臣只恐冒顿深谙此道。”

刘邦便仰头大笑：“冒顿若也懂《太公兵法》，河当西流，日头也将西出矣！”

陈平脸一红，便不再作声。

行至第十日黄昏，众军渐感力疲时，前锋忽然一阵欢呼，原是平城已在望，众臣这才松了口气。

大队入城，好好歇了两日，众臣心方稍安。刘邦登城，远望阴山一带，渺渺茫茫，心中大起感慨，急欲出战。见步军仅到了两万，大部尚未抵达，便又觉焦躁，决意亲率马军一万、步军两万东出，先击匈奴。

这日晨，大雾弥天，数里内不辨人马。三万汉军披挂整齐，便络绎出东门，刘邦亲率众文武居于中军。

出城六七里，迎面红日东升，雾渐渐散去。刘邦大喜，在马背哼着谣曲，催军疾进。不料，出东门五六里，才行至白登山[6]下，前军忽起骚动。众臣也觉出异常，侧耳细听，隐隐可闻吹角之声四起。

刘邦蓦然一惊，但见中郎将徐厉驰至，急禀道：“匈奴大兵至，人马甚众，不知多少！”

刘邦大惊失色，忙甩下白狐裘，跃起张望。夏侯婴也连忙停车，足登车辕之上远望。

刘邦急问道：“敌势如何？”

夏侯婴大惊道：“嚯矣！远望十里不见尽头，唯见胡骑遍野，足有数十万众！”

“数十万？莫不是自地下冒出？”

“陛下，贼来神速，必是已觊觎我军多日。今之匈奴，与往日楚军不同；若是楚军，早便接战了，我辈此刻恐已授首矣！匈奴此来，似不欲速战，只远远将我围住。”

刘邦急下令道：“全队速返平城。”

夏侯婴回望一眼，脸色便一白：“归路已断矣！”

刘邦左右望望，果然烟尘四起，不禁顿足道：“吾中了贼计！我军在平野，焉能抵住数十万胡骑？”踌躇片刻，忽然一眼看到白登山，便又大呼道，“全军爬上白登山，安营筑垒，以待后军。”

那汉军骑士，皆为“郎中骑”出身，久历战阵，忠勇自不必提。突临大敌，各个都不慌，只弯弓搭箭，护着刘邦与群臣，爬上了白登山。

登上山来，望得远了，君臣这才大吃一惊：那匈奴兵，堪堪有四十万众！茫茫雪野上，唯见一片褐衣杂旗。六七里之外，平城遥遥在望，然插翅亦难飞回了！

至午，匈奴兵已列阵完毕，只见原本杂乱之旗，竟然依照青、白、黄、黑四色，分东、西、南、北排列，声势既壮，行列亦井然。

“冒顿果然神勇，今番完了！”刘邦倒吸一口冷气，跌坐于雪地上。随何、周緤、徐厉诸人连忙上前，将刘邦扶起。

随何劝慰道：“陛下勿虑！马军骑士有万人，人人皆是神射手，所带箭矢亦充足。一时半刻，匈奴近不得身，只须静候周勃步军来援。”

刘邦稍作喘息，摆摆手道：“我无事，你等速去督促士卒，张弓控弦以待，不得有片刻疏忽。”

此时，陈平、樊哙、夏侯婴、郦商等文武重臣皆聚拢来。刘邦看看诸臣，泪水就涌了出来：“吾轻敌，连累了诸君！”

陈平道：“匈奴不来攻，必是惧我。陛下请稍宽心，等援军前来就是。”

刘邦长叹一声：“唉！熟读《太公兵法》，却被那匈奴竖子给骗了！若我被杀，则汉家一世而亡，今后万年，恐也再无此例。”

樊哙大急，劝道：“姐夫不可作此想！汉家重臣，尽数在此，又有善射骑士万名，智勇皆为天下之首，顶个十天半月，又有何难？”

刘邦只是沮丧，道：“这白登山，山不甚高，山势又平缓，守一日尚可，如何能守得十天半月？”

灌婴便建言道：“白登山虽不高，然平地突起，中有沟壑，四围宛若城墙，正为我射手的好屏障。胡骑不谙阵法，上阵仅一人一骑，蜂拥而上。此时不来攻，显是惧我汉家射手。陛下可传令各部：胡骑敢有近前者，一律射杀，以震慑敌胆。”

刘邦摆摆手道：“军中之事，交樊哙、灌婴处置，你二人自去斟酌。朕头痛欲裂，只想歇息，诸君都散开吧。”

周緤、徐厉忙将一捆饲马谷草解开，拣了一处松柏丛中，将草铺好，扶刘邦箕踞而坐。刘邦坐下，仍觉寒风凛冽，浑身瑟缩，忙又盖上白狐裘御寒。

待刘邦坐好，二人便拔剑在手，跪于地上护卫。刘邦望望二人，苦笑道：“你二人随我上阵，却屡见我败阵。吾枉为天下之主，如此不堪，真是白活了！”

周緤道：“陛下不可出此言。昔在汉中，臣为陛下骖乘，彼时汉家何其弱小？后随陛下东渡河，渐取天下，岂能言屡战屡败？今日虽小挫，然万名郎中骑，皆汉家死士，足可守此待援，陛下请勿烦恼。”

刘邦点点头，不再作声，只睁大眼睛，呆望着天上白日。

再说那山下，冒顿令众骑围住汉军，并不来攻打，确是心存戒惧。当日见汉军退上白登山，冒顿狂喜，将那栖鹰冠抛向空中，便要下令进击。他身边左右贤王自楼烦逃回，深知汉马军弓弩之强，皆力言不可。

冒顿不以为然道：“我军势众，冒矢而上，无非是死个千把人，有何不可？”

那左贤王道：“看那汉军，计有两三万人，其中轻骑人数便近万，皆身负满壶箭矢。接战之际，箭矢如雨，弓弩之强远胜于我。前日在楼烦，我骑士冲阵时，多为箭矢所伤。今汉军在山上，据地势之利。我若强攻，死伤必多，不如久困为上。”

“哈哈，他箭矢再多，也总有用尽时。”

“大王，汉马军恐有万人，若每人身负五十支箭，便是五十万支，不可小觑呀！”

冒顿便一怔：“五十万支箭？……韩王，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在侧，忙谏言道：“左贤王之言有理。那汉马军，即是大破楚军之‘郎中骑’，长于强弓，精于骑术，不宜与之相抗，可围之。以汉军常例，军卒所携粮秣，不出五日便告罄，而后必溃散。”

“嗯……那丘曼臣、王黄所部，今在何处？”

“日前已有使者来，称该部自楼烦逃回，人马未受大损，约期三日内即来平城，会攻汉军。”

“如此也罢。先困住汉军，且候丘曼臣、王黄前来。该部自有强弓硬弩，可与汉军相抗。”

匈奴各部得了军令，只在白登山四周鼓噪，大队胡骑往来驰骋，却不来搦战。汉马军疑心匈奴有诈，皆拉满弦，目不交睫，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黄昏时，只见匈奴队中，有一少年“百长”[7]，飞马驰近，徒手于马背上腾挪翻飞，叫嚣寻衅。

灌婴望见，便唤来一名楼烦骑士，密嘱了两句。那楼烦兵得令，拉开强弓，瞄准良久，只是迟迟不放箭。待那百长炫耀够了，正欲得意扬扬归队，只听弓弦“砰”的一声响，一支雕羽箭呼啸飞出，正中那百长之冠，将他掀下马去。

那坐骑受了惊，扬蹄长嘶一声，狂奔而去。百长自地上爬起，羞愧难当，顾不得拾起尖顶冠，慌忙一瘸一拐奔回大队。

众匈奴兵不由大惊，纷纷退后，望见那百长的狼狈相，复又哄堂大笑。自此，胡骑只在数里之外徘徊，无人再敢靠近。

至夜，匈奴兵堆起狼粪、枯柴，点燃篝火取暖。远远望去，但见千堆万盏，恍如星河。众胡骑自单于以下，各个围坐在篝火旁，炙烤猎来的羊狐鼠兔。

那山上汉兵，嗅到香味飘来，都在心内叫苦。山上无水，所携米粮亦不多，汉兵只得渴饮雪水，饥餐干粮，勉强果腹。

刘邦与诸臣也是一样，饿了整日，竟浑然不觉。至夜，山下并无动静，夏侯婴才忽觉饥渴，急命近侍拾来些枯柴，以刁斗煮了雪水，端给刘邦。刘邦接过来，凄然一笑：“落魄皇帝，与贫家有何两样？”

众臣连忙劝慰，刘邦才勉强进了些冷食。草草食毕，又立于山巅，望见阔野里篝火闪闪，不由叹道：“狼烟四起，何以求生？我刘邦身后所留，恐只是一个羞名罢了！”

此时徐厉在侧，便劝道：“陛下不必烦恼，绛侯、燕王所率步军，一两日内必至。”

刘邦只是苦笑：“大雪满地，行路迟缓，我怕是等不及来援，冻也要冻死在此了。”

徐厉想了想，又道：“此围之严密，臣自投军起便未见过，恐只有陈平将军可解。”

刘邦转头望望徐厉，忽一拍掌：“着啊！速去请他来。”

片刻之后，陈平应召而至，刘邦便道：“汉家之危，唯你可解。往昔如此，今日更是如此。你且好好思量，不必理会军中之事。”

陈平应道：“昔年李牧、蒙恬守边时，匈奴之兵，才得二十万众，今日竟有四十万众！足见冒顿此酋，乃千年未遇之悍虏也。即便李牧、蒙恬在世，应付起来，恐也是吃力，请容臣细加思量。”

刘邦便叱道：“若有李牧、蒙恬，何须用你？堂堂正正之阵，我刘邦是打不得了，只有赖你出个诡计。朕之意，你须听好：只教那冒顿放我一条生路，世间何等奇耻，我都能忍得下，你自去想吧。”

“臣即使有妙计，也非一两日内便收功效。儿郎们昼夜警戒，只怕是吃不消。”

“你只管谋划，我自会吩咐诸将，令军士轮流值守。”

其后接连两日，匈奴兵仍是只围不攻，在四面鼓噪。山上汉军不敢懈怠，昼夜轮换，张弓以待。若仅止于此，倒还罢了，只苦了那些士卒，还须忍饥耐寒。渐渐有人撑持不住，倒地便不起了。

众军盼援兵盼得心焦，援兵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诸将唯恐军心动摇，只得昼夜巡查，以好言慰之。

刘邦整日在谷草上躺卧，万事不理，至第三日黄昏，才脱口自语道：“陈平若今夜仍计无所出，吾命休矣！”

此时徐厉砍来大把松枝，扔在篝火堆中，安慰刘邦道：“陛下往昔仅数骑，便可自鸿门宴脱逃，今日天下属汉，岂能轻言战败？那陈平将军，定有好计。”

刘邦笑道：“徐厉，今番若被你言中，朕便加你为封国相，无须再为我执戟了。”

果然，当夜陈平便来求见，称计谋已成。刘邦大喜，一跃而起，拽了陈平衣袖，在篝火边坐下，急问道：“公有何计？”

陈平却不语，只环顾左右近侍。刘邦会意，即命周緤、徐厉等一众近侍回避。

待众人退下，陈平才道：“此计，只涉妇人。”

刘邦未解其意，不禁瞠目：“妇人？军中何来妇人？”

“匈奴营中却有妇人。那单于正室夫人，号为阏氏（yān zhī），略同于汉之皇后。此妇，非同小可！想那冒顿正得意，即是许给他汉天下，他也必不肯退兵。然有一人可使他退兵，这便是阏氏。文章便可在这阏氏身上做。”

“那冒顿蛮横，如何肯听妇人之言？”

“陛下不肯听皇后之言乎？”

“这个……咳咳，且言正事！须如何打点阏氏才好？公貌美，欲潜入敌营进幸乎？”

陈平便苦笑：“陛下还有心思玩笑？臣自有妙计。”说罢，便附耳向刘邦低语了几句。

刘邦听罢，拊掌叫好：“陈平兄，我看，此计可成。此番若能脱险，吾必为你晋爵。”

第四日白昼，刘邦下令诸将：将所掠韩王信之珠宝珍玩，尽数缴上，不得私藏。另又觅得一擅绘之小吏，描摹了数幅美女图，精工细笔，眉黛如生。待诸事准备妥停，便唤来随何，密嘱他率数名楼烦士卒，变装易服，潜入匈奴营中，依陈平之计，去劝说阏氏。

随何闻命，大起惧色，连连摆手道：“如此使命，臣如何当得？若被单于查获，吾命不足惜，陛下大事必坏矣！”

刘邦便正色道：“汉家运祚，系于公一人，公能忍见天下分崩乎？若冒顿明日来攻，必是尸横遍野，公又岂能独活？”

随何想想，也是无奈，只得领命而退。当夜，便唤来数名楼烦兵，换了匈奴服饰，悄悄潜近匈奴大营。

一行人匍匐于雪地，借篝火之光，觅得一楼烦人千长[8]。见那千长一人在烤火，众人便起身走过去。

那千长仓促间看不真切，惊问道：“是何人？”

此时，一名楼烦兵跨步上前，指了指身后，叩头便拜：“此乃大汉使者，有要事面谒阏氏，事关两家安危。看在同族面上，烦请千长通报。”

那楼烦千长闻听乡音，又惊又喜：“哪一个是汉使？”

随何一揖道：“在下随何，今为汉使，在此见过千长。”

千长打量随何，见果然是显贵模样，便道：“今日恰是下官当值，使臣遇到我，也是天意。且随我来吧。”

诸人随他走近一座金顶穹庐，见有数名都尉，执刀于门前护卫。那千长回首，对随何低语道：“我家阏氏娘娘，向来独居一庐，掌军中粮财事，容我先去通报。”

少顷，千长出来，对随何道：“娘娘愿见汉使，请汉使独入。”

随行楼烦兵便卸下财宝，足有两大布袋，匈奴众都尉上前来接过，一起搬了进去。随何整了整衣冠，也缓步而入。

进得穹庐，放眼看去，只见那阏氏年纪并不老，身披云肩[9]，面有黥纹，别是一番风姿。

随何大气不敢出，行过大礼，便自报姓名。

阏氏一笑：“原来是随何！久有耳闻，只知你巧舌如簧，无人能拒之。今日来此，所图又为何？”

“我朝皇帝，巡游平城，不意惊动了单于大驾。今日我汉帝惭悔，特地遣臣来，携珠宝若干以献，望阏氏娘娘开恩，劝说单于大王退兵。”

阏氏见布袋内金光灿烂，眼睛不禁就一亮，然转瞬便面露不屑：“随何，你身为汉家重臣，天下怕是已走遍，然何以这般蠢？老身日理万金之财，这区区财宝，便可买通我不成？我只问你：若我军攻下白登山，这财宝又将归于何人？”

随何一时气塞，顿了顿才道：“汉军出行仓促，稀世之宝不及携带，此仅为谒见之薄礼。汉家地广物丰，尚有绝品，堪称惊世，暂且先绘图以献之。待两家罢兵，将源源不断送入王庭。”

“又是巧言！汉家之宝，无非巧技雕琢之物，于匈奴又有何用？”

随何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掣出几幅绢帛来，双手呈上。

那阏氏接过，抖开一看，见是蛾眉女子画像，面色便大变：“此乃何意？”

随何恭谨道：“汉家美女，妖冶曼妙者无计其数，可岁贡数十百人，为王庭增色。”

阏氏便大怒：“你是说老身姿色不足吗？”

“臣不敢。汉家匈奴本为兄弟，汉帝之赠，亦是美意。”

阏氏又仔细去看那些图，凝视良久，忍不住赞了一声：“汉家女子，确是绝美。这些画像，老身收了，无事也好照着描画颜面。”

“如此女子，想那单于大王也是喜爱的。”

“放肆！”阏氏呵斥一声，稍后又叹道，“汉家能臣，何其多也！这是哪个为汉王出的计策？单于若得了这般女子，老身怕是要被贬去牧羊了！”

随何连忙道：“汉家君臣，无不景仰阏氏娘娘，两家修好，唯赖娘娘代为一言。”

那阏氏低头想了片刻，便抬头道：“你是聪明人，汉王遣你来谒见，果不辱使命。汉家君臣之意，我已知悉，你且回去复命吧。所有乞请，我自然知道该怎样说。”

随何知事已成，按住心内狂喜，脸上还是一派愁苦：“受困四日，我君臣饮食不济，已苦极。”

“唉！那也急不得吧，须在这几日方能弄妥。如围兵有缺，尔等尽管走脱。”

随何遂不再言，谢过阏氏，步出穹庐来。见那千长仍在外面等候，便从怀中摸出一把金钏银簪来，偷偷塞过去，一面连声道谢。

千长笑道：“北地风俗，女主外交，上使算是找对了人。”说罢，便将一行送出大营，彼此相揖道别。

随何回到山上，将面谒阏氏经过，向刘邦略述一遍。刘邦便问：“那阏氏见到财宝，是何神色？”

“面有喜色，而语甚不屑。”

“见到美人图呢？”

“立时色变。”

“好！”刘邦大喜，从谷草上一跃而起，“你大功告成，下去歇着吧。”随即唤来樊哙、灌婴，嘱道：“每过一时辰，均向四面派出斥候，仔细察看。如围有缺，全军尽出。你二人，三日内不得阖眼！”

樊哙迟疑道：“不割出半壁河山来，那冒顿如何能放我军归去？”

“多话！你遵命便是。”

二人走后，陈平急急来见，刘邦一把抓住他衣袖，问道：“随何已返回，称胡地风俗，女主外交，可是有此事？”

“不错。北地女子强悍，在外为夫奔走，不足为奇。”

刘邦大喜道：“陈平兄，你计谋已成。阏氏收下了财宝，应允劝说冒顿撤围。你快去收拾装束，好好歇息，等匈奴退了，也好快马奔出。”

陈平也大喜，仰天叹道：“天佑汉家！若再有三日不撤围，白登即成我坟冢矣。”

当夜，刘邦酣睡一夜。早起，见大雪茫茫，呆望了一会儿山下，便蜷于草堆上看《太公兵法》，边看，边摇头叹息。

连日大雪，又过了三日，堪堪已被围七日。日暮时分，灌婴来报：“军士难耐酷寒，冻毙饿毙者甚多。今援军渺茫无期，再有两日，全军即告粮尽，不如今夜便拼死杀出。”

刘邦浑身一震，低头想想，便唤来随何，嘱道：“天明时，再往阏氏帐中，哀辞恳求。日后岁贡，也是可以商量的。”

至半夜，大雪止住，天气更寒。汉军斥候轮番而出，均为匈奴兵阻住。熬到天将明，大雾四起，随何连忙奔往匈奴大营。西行数里，却未见匈奴一兵一卒，惊异之下，急忙回马来报。

刘邦得报，将手上兵书一抛，立即吩咐道：“遣斥候四出，务必好生窥探。”

不过片刻，众斥候便驰回禀报：东北南三方仍有重兵，仅西面一角解围。

刘邦立时精神陡涨，抢过一匹马跨上，下令道：“匈奴解围了西面，全军即发，速撤回平城。所有卤簿、车辆等无用之物，尽皆弃之，疾驰溃围而出。”

此令一出，白登山上一片欢悦。众军纷纷弃了多余负累，轻装上马。

灌婴却道：“陛下，万万不可！我军疾驰，若为匈奴所察，必趁势掩杀。那胡骑皆为短刀，弓弩甚少，我军可张强弓、搭双箭，面向外警戒，徐徐而出。”

夏侯婴也道：“诸军不可喧哗，若有人奔逃，必斩之！”

刘邦颔首道：“二位所言甚是，便照此办理吧。”片刻之后，三万步骑便悄无声息，各个持满弓，分数列缓缓而下。

下得山来。刘邦回头一望，见山上松柏间，仍有军卒持弓，浑身覆雪，一动不动，不禁诧异道：“何故还有儿郎未撤？”

夏侯婴也望了一眼，回道：“皆冻僵矣。”

刘邦大惊，瞠目半晌未作声。少顷，有两行热泪涌出，叹息道：“无此忠勇之士，我必为被俘皇帝。”说罢，便挥鞭打马而去。

且说那冒顿，为何要解围一角？自然是阏氏如约进了言。

随何深夜谒见后，翌日晨，阏氏便对冒顿道：“我大军南下数月，败多胜少，折损近万人。今日即便缚住刘邦，得了汉地，亦不能久住；与之争，又有何益？古来交兵，两主不相为难。白登困住了他，大王脸面已足，不如退去。且我闻汉降卒说，汉王屡败不死，似有神，请大王察之。”

阏氏之言颇恳切，冒顿听了，却是觉得好笑：“有神？他有甚么神？”继之，又沉吟不语。想起先前与丘曼臣、王黄约好，合兵攻平城，而今竟全无消息，不由便疑惑起来。

原来，那丘曼臣、王黄所部迟迟不至，是因天寒雪大，迷了路，辗转不知何往。冒顿数次命韩王信探听消息，亦无头绪。

这一枝节细故，引得冒顿大起疑心，当下便认定，那丘曼臣、王黄两人，多半是暗通了汉军，要断匈奴后路，于是越发不安。如此挨了三日，到围困第七日，忽有斥候来报：汉步军三十万，已由周勃、卢绾领军，往平城浩荡而来。

冒顿当下大惊，召来左右贤王、谷蠡王、诸大将及大都尉等臣属，气急道：“那汉家步军，甲厚戟长，擅于战阵，我匈奴骑士少弓弩，哪里是他对手？汉军若与丘曼臣、王黄前后夹击，则我无归路矣！”

那左右贤王心知是冒顿多疑，欲谏言，却因此前多有败绩，屡遭申斥，故而也不敢多言。

夜来，冒顿挥退左右，坐在篝火旁，细思前日阏氏所言“汉王有神”，觉甚有道理，于是唤来西面统兵之万长，教他率军稍稍退去，解围一角，放汉军撤走。

白登山上汉军，就在冒顿略一犹豫之际，趁大雾突围而出。那平城军民见皇帝安然归来，阖城欢呼，敲锣打鼓不止。

次日晨起，周勃所率三十万步军也源源而至，旗帜蔽天，金鼓大作。大队未及歇息，便列队鸣鼓，准备往击匈奴大营。

匈奴斥候探知，忙奔回大营禀报。冒顿听了，连忙奔出穹庐，果然望见西边有烟尘腾起。仰头一望，忽见天上云色诡异，势若龙蟠，不由脱口道：“这是甚么？”

左贤王抬头看看，脸色忽地就一白：“大王，天上之云，不是一个‘天’字吗？”

冒顿闻听，眯眼去看，也顿感大惊。默然半晌，知时机已失，叹道：“汉王果然有神！”遂下令全军大部撤回漠南，唯留一万骑士，交韩王信统领，专事袭扰汉地边境。

当日近午，刘邦率众文武登上城头，远望雪尘漫天，知匈奴兵已解围退走，便都长吁一口气。刘邦凝望良久，百感交集，忽见天上云色有异，细一辨认，忽大惊失色：“此云，岂非一个‘人’字？”

众人跟着望去，也看出了端倪，不由惊叹连连。

陈平道：“上天之意，不可亵慢。”

刘邦思忖半晌，叹气道：“此为上天儆我：人所不欲，便不能勉强。耻哉！耻哉！活该我兵败。今日知道了，恤民为上，霸业为次，不能再弄颠倒了。”

此时，周勃上前请命，要率队追击。刘邦下令道：“绛侯周勃，骑都尉靳歙，率本部大张旗帜，鼓噪前行，追击二十里即止。遇敌则击，不遇敌则归，均不得穷追。”

樊哙愤急道：“七日之耻未雪，如何不穷追？”

刘邦瞥了他一眼，忽问道：“你头颅今在何处？”

樊哙愕然，摸摸脖颈道：“在吾项上。”

刘邦便冷笑道：“若无陈平，你也只配做无头将军！”

说罢，不再理会樊哙，对众人道，“趁冒顿胆怯，我军尽速撤回晋阳，不得迟疑，违令者斩！”

卢绾便问：“陛下拟据守晋阳？”

“晋阳亦不能久留，月内即罢兵回朝。汉家今日，尚不能与匈奴相抗，即是百年之后，亦不能。灭胡之计，且留待后人吧。”

诸臣闻言，神色多沮丧，便各自散去。刘邦独独唤住了陈平：“公请留步。”

陈平止住步，向刘邦一揖：“陛下，适才布置，并无不妥。”

刘邦挨近陈平，低声道：“公所献之计，功盖天地；然其计之鄙，实有伤国体，仅你、我、随何三人知而已，万万不可泄露！”

陈平神色一凛，忙应道：“臣已知。臣宁死不泄露。”

至日暮，周勃、靳歙率军大破韩王信所部匈奴兵，得胜而归，掳得许多马匹、军械。冒顿受了惊吓，率全军远遁而去。汉家边塞危局，立告舒解。

刘邦大喜，见了周勃，抢步上前去，执手道：“绛侯功高，威名远扬北疆，当加为太尉，总揽天下军事。靳歙亦有大功，加为车骑将军，统领天下车骑之兵。”

二人未料于灭楚之后，尚能以军功加官，都喜不自禁，谢恩再三。

时已至冬十二月末，刘邦在平城坐卧不安，一日也不想多住，便告罢兵。诏下之日，汉军大队拔营而起，各归来处。马军九千人仍由靳歙带回，长驻赵地东垣（今河北省正定县）。

此时韩王信尚有残部，在云中、雁门一带游弋。刘邦恐其势大，便命樊哙率军一部，留在代地平乱。刘邦次兄刘喜，年前便封了代王，然至今未就国，此次便命他赴代县就国，与樊哙一同用兵。

刘邦率大军出平城后，行不远，便望见白登山，其山形似覆盆，又酷似陵墓。刘邦禁不住伤情，唤了随何来，命他传令平城县衙，征调民夫，掩埋好冻毙将士尸身。待又走出数里远，刘邦仍回望再三，叹息道：“白登之耻，万年也洗不掉了！”

陈平在侧道：“陛下全身而退，当欣喜才是。”

刘邦沉默有顷，凄然道：“厚贿妇人而得保命，王者之耻，有过于此乎？”

过广武邑时，刘邦想起刘敬之事，急命收捕往日曾往匈奴探营的十名使者，尽皆斩首。又将刘敬放出，召至驾前。

见刘敬蓬头跣足而至，刘邦连忙起身一揖，面有惭色，温言慰谕道：“吾不用公之言，以至受困平城，羞对天下。今已将此前言匈奴可击之使者，统统斩首，以谢公。”

刘敬大惊，嘴张了两张，才道：“陛下不杀我，幸莫大焉！然十名使者，罪亦不当死。微臣一人，如何担得起这多条命？”

“嘿嘿，彼辈不死，便是要我死！今日我还能与你说话，才是幸莫大焉。公之忠直，朝中难有其二，今日便封你为建信侯，食邑二千户。是为关内侯，仅逊于功臣列侯，此爵当可与公之功劳相当。”

刘敬慌忙顿首谢道：“臣为昔之齐虏，寸功未建，今日竟得封侯，岂非梦寐？臣披肝沥胆，亦无以报答。”

刘邦便笑：“齐虏？哈哈，公不肯忘记前嫌乎？来来，请入座，朕还有事要讨教。”

君臣于是隔案而坐，刘邦问计道：“冒顿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我北边。吾虽亲征，力终不敌，公于此有何妙计？”

刘敬于此早有熟虑，当下便道：“天下初定，士卒多年征伐，皆疲于战，故未可以武力服胡人也。那冒顿为暴虐之主，杀父代立，又娶群母，专以强力立威，故又不能以仁义说服之……”

刘邦便发急道：“文亦不能，武亦不能，莫非只能坐视，任他在我头上着粪？”

“有计。然计为长远，乃在他子孙身上做文章，令他子孙为我汉家之臣。”

“你有话爽快些说，何计能用得这般长远？”

“恐陛下不能为矣。”

“若可行，又何为不能？你尽管说。”

刘敬这才正襟敛容，叩首道：“陛下可将长公主[10]送入匈奴，为冒顿妻，并厚赠嫁妆。那虏酋见此厚礼，心慕汉家繁华，必以长公主为正宫阏氏，生子又必为太子，日后可继任单于。如此，冒顿在，为汉家子婿；冒顿死，则陛下外孙为单于，胡汉血脉相混，便成一家。遍观史书，岂有外孙敢与外祖分庭抗礼的？有此祖孙名分，则匈奴可不战而成汉家之臣也。”

刘邦闻之，抚膝大笑：“这岂不是和亲之计，果能有此功效乎？”略一思忖，便又道，“计是好计，然须舍出鲁元公主……也罢！女儿不入匈奴，阿翁便入匈奴，就令长公主去吧。赵王张敖那里，我去打理。”

“陛下今日便可致书冒顿。”

刘邦却面有难色，道：“天下事，我做得主；嫁女之事，我却做不得主。须回栎阳后，与皇后商议。或者以宫女代之，诈称公主，亦无不可。胡人见汉女相貌，都是一样的，他晓得甚么真伪？”

刘敬便又一拜，谏言道：“妇人爱女儿，乃是常情；然国事大于天，不嫁长公主，则胡地豺狼不去。两相权之，孰轻孰重？”

刘邦白了刘敬一眼，反问道：“你无女儿乎？你无浑家乎？将长公主嫁与赵王，我已是一百个不放心了；如今又要教长公主休了夫，改嫁入狼穴，岂能这般轻巧？”

“若陛下不舍长公主，而令宫女代之，诈称公主，匈奴日久必知，反生怨恨，此举便毫无用处。”

刘邦忽觉心烦，便道：“公之言甚是，你且退下，容我细思。”

此后数日，大军一路南行，为防匈奴蹑踪而来，不敢有所停留。直至翻过云中郡之山口，晋阳城遥遥在望，刘邦这才长出一口气，开颜而笑。三军见已撤回塞内，再无性命之忧，皆摇旗挥戟，欣然开口大笑。此地后世名为“忻口”[11]，这“忻”字与“欣”通假，故当地有传说，此即为纪念汉卒归来大笑而得名。

高帝七年（前200年）正月，大军过晋阳小住，刘邦心仍郁闷。这日，靳歙前来辞别，欲领马军返回赵地。

刘邦感念马军此次拼死用命，十分不舍，又想起刘敬所献之计，便道：“罢罢！我索性也与你同行，往赵国一游，去见见那不争气的女婿。”

当年二月，刘邦命周勃率禁军大部还都，自己仅率万余人，与马军同行。至东垣，马军留驻，刘邦才与靳歙依依作别，自往邯郸去了。

这日，大队行至曲逆县，入城稍歇。刘邦登城而望，见城内屋宇高敞，栉比相连，端的是天下罕见之气象，不由赞道：“壮哉此县！我行遍天下，未见有如此宏敞之城，唯洛阳方可与之媲美。如此好县，却为何叫了个‘曲逆’？”

夏侯婴一向掌车驾之事，于地理、路途无所不通，此时便道：“此地原系中山国，有一道濡水过境，因水道回环，故又称曲逆水，县城便以此水得名。”

“哈哈，也好！”刘邦观之良久，忽命御史近前，问道，“曲逆今有户口几何？”

御史对曰：“故秦时，有三万余户，近年兵乱屡起，今尚有五千余户。”

刘邦便唤过陈平来，温言道：“陈平兄，白登之围可解，唯赖你奇计，功高已不可再封。今日见此县甚好，我便以此县五千户为你食邑，改封曲逆侯，以酬兄之大功。原户牖侯之食邑，本就不足道，便免除了吧。”

陈平一怔，眼眨了两眨，忙拜谢道：“谢陛下深恩！得了这‘曲逆’封号，臣更是如履薄冰，终身不敢狂悖。”

刘邦闻言，不由一怔：“哦？这个……”继之便放声大笑。

隔日，卤簿车驾抵达邯郸。赵王张敖闻报，早早率了文武百官，郊迎于道旁。

那张敖，乃豪雄张耳之子，秦末随父举义甚早，受陈胜王封为“成都君”，曾率万人从项王，共赴巨鹿救赵，堪称是少年将军。然此人脾性，却是十分温厚，对刘邦极表恭谨。当日将刘邦迎入王宫，即设宴接风。

当日席上之陈设，极尽奢靡，有西域氍毹铺地，酒器各显琳琅，赵相国以下诸臣皆作陪。张敖视刘邦如父，执礼甚恭，每一佳肴至，必袒臂亲自奉上。

刘邦数月以来日夜争战，皆在苦寒之地，尝够了残羹冷饭。此次入了赵王宫，甚觉惬意，想想翁婿间也不必多礼，便箕踞于上座，开怀大饮。

见张敖躬身低眉，数次上菜，刘邦便一把抓住他肩膀：“小子，如何这般殷勤？此事教下人去做。你来，坐于我身旁，有要事与你商议。”

张敖不知有何事，战战兢兢坐下。刘邦便凑近他耳语，将那刘敬所献和亲之计，和盘托出。张敖闻听，脸色便一变。原来那张敖与鲁元公主，感情甚笃，忽闻外父欲拆散小夫妻、嫁女于匈奴，直如五雷轰顶。

刘邦瞥了瞥张敖，略一踌躇，又道：“白登之围，老夫险些丧命。然何以制胡？恐是百代也无良策，幸有谋臣出此计，小婿意下如何？”

张敖埋首半晌，终还是忍了下来，施礼道：“国事为大。阿翁之意，便是小婿之意，不敢有所违逆。”

岂知刘邦于和亲之计，也在依违之间，不能定夺，心内实不愿鲁元公主远嫁。因此，暗盼张敖能大怒抗命，也好对刘敬有个交代，便不纳此计。不料，张敖却只唯唯从命，那鲁元岂不真要嫁入胡地了？

刘邦大感失望，不禁火起，骂道：“吾兄张耳，何其豪雄！跋扈于燕赵，无人敢敌。怎的小子你与乃父浑不相似，竟是无一丝骨气？逆来顺受，如同姬妾，何敢称张耳之子、刘邦之婿？”

张敖不知刘邦火气从何而来，唯有叩首谢罪道：“小婿无能，难副其实；然执干戈、披甲胄，为阿翁守边，尚堪一用。仅此而已。”

刘邦只顾恼怒不休：“废才！只是个废才！多说何益？”

诸陪客中，官位最高者乃是相国贯高、内史[12]赵午两人，原皆为张耳门客。两人性素耿直，年纪已逾花甲，闻刘邦詈骂，不禁面露怒色，对视了一眼，便双双起身向刘邦敬酒。

刘邦见两老臣神色，也觉自家失态，这才收起腿，正襟而坐，道：“日前征胡不利，朕数月不能安寝，故有失言。赵家君臣大度，还要多包涵些。”

座中诸臣见此，亦纷纷举起酒杯，强作违心之笑，将尴尬掩饰了过去。

宴罢，群臣出宫，贯高与赵午走在一处。赵午目睹适才张敖受窘，怒气难平，对贯高道：“吾王孱王也。”

贯高心亦恨恨，切齿道：“国之不幸，莫甚于此！公请随我至敝舍议事。”

赵午心领神会，便打发随从先回去，自己上了贯高的车。

这边厢刘邦醉意正浓，只能留宿宫中，张敖便将后宫一姬妾献出，为刘邦侍寝。这位姬妾，史称赵美人，天生丽质，花容月貌；那一颦一笑，只合天上才有。刘邦如何能把持得住，当下笑逐颜开，全忘了方才的气恼，拥着美人，踉跄进了寝宫。

再说赵午随贯高来至相府，两人进了密室，闭门稍作商议，便出来，在相府门客中选了十名武士，贯高平素待门客甚厚，此十人皆为贴身死士。此时，他只吩咐了一句：“去换了便装，携短兵，随我进宫。”

十武士齐声应诺，便都去换了黑衣劲装，各揣了匕首，骑马随在贯高、赵午车后，往赵王宫而行。

到得宫门，贯高手持龙首符节，高声呼道：“相国贯高来此，有王命传召！”

贯高为百官之首，威震朝野，赵人妇孺皆知。那宫城侍卫岂有不识的？见是他来，急忙将宫门打开，执礼放行，一面便去飞报张敖。

此时张敖已然入睡，闻近侍急报，吃了一惊，忙起身来至偏殿。刚换好衮服，见贯高、赵午率武士拥入，张敖便脸色大变，仓皇站起道：“诸君何为？”

贯高率诸人一起跪下，朗声道：“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大王事汉帝甚恭，而汉帝无礼，臣请为大王杀之！”

张敖听清了此言，睡意顿时全消，以手指着贯高，不知该如何训斥，竟一时气结。众近侍慌忙上前，为他拊膺舒缓。

过了片刻，张敖才缓过气来，心生急怒，咬破了手指，对天誓道：“上天可鉴，我怎敢有此心？君何以出此言？我先人亡国，赖汉帝之助，得以复国，惠及子孙如我，秋毫皆出于汉帝之力也。此等狂言妄语，诸君不得再出口！”

贯高还要辩解，张敖便急得几欲泪下：“相国要逼死小子吗？”

贯高、赵午见张敖执意不肯，只得深揖谢罪，退出宫去了。回到相府，两人又与诸武士商议了许久。

贯高叹息道：“此事我是做得莽撞了！吾王为有德君子，不肯做那背德之事。而我辈唯好义，不甘受辱。今汉帝辱吾王，故我辈欲杀之，然岂能以此举污了吾王？杀汉帝之谋，切勿与吾王知，成则功归吾王，败则我辈独当就是。”

诸人都攘臂应道：“大丈夫行世，义无再辱，愿从相国之命！”

贯高便道：“今晚已惊扰吾王，不宜再入宫。我等且伏于宫外，天明之后，伺汉帝出宫，拼得性命，一剑将他毙命！”

众人闻之，皆曰善。贯高便命从人逮了鸡狗来，杀了取血，十余人设香案，歃血为盟。如此忙了一番，天已将明。贯高说声“好了”，便挑起一盏相府灯笼，率众人拥出门来，往赵王宫疾奔。

行至街上，偶遇巡夜兵卒，见是贯高带人夜行，都急忙让路，不敢多问。

如此一路无阻，不料，行至城南武灵丛台下，忽见前面有一壮男，拄一铁杖，当街而立。

众武士疑是事泄，纷纷从怀中拔出匕首来，要上前拼命。贯高却摆手道：“且慢！”遂举灯高照，见那壮男蓬发虬髯，身负藤箧，腰间还挎有一酒囊，显是游士无疑。

赵午遂高声呵斥：“犯禁夜行，是何歹人？”

贯高却拽住赵午道：“不得亵慢高士。”说着，便向那人一揖，“敢问高士，来自何方？”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众人才看出，原是一个跛足人。正在诧异间，只见那人将铁杖夹于腋下，还了一礼，答道：“在下为巴国津琨人氏，早年云游，曾投军从项王，于巨鹿之战伤了一足，现下为游医，草草谋生。”

赵国臣民恨秦人入骨，多感念项羽当年巨鹿救赵，闻跛足人曾为楚卒，便顿生敬意，不再戒备，都收起了兵刃。

赵午却是不信，仍厉声问道：“游医亦应知律法，夤夜私行，所为者何？”

跛足人以铁杖指了指众人，道：“与诸君一般无二，为济苍生耳。”

贯高闻言一震，旋即问道：“游士，可知我辈为何人？”

那跛足人便指一指丛台道：“此乃何地？丛台也。昔赵武灵王在此，率赵家儿郎，胡服骑射，遗风今尚在。尔等短衣夜行，身怀利刃，迅疾如狸鼪，岂不是当今侠士吗？”

贯高闻此语暗含讥诮，便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朗然道：“说我是侠，我便是侠。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先生请勿阻我问道。”

跛足人仰面一笑：“鸡鸣狗盗之技，焉用问道？昔赵家之豪雄，累代不穷。如廉颇、蔺相如、李牧、赵奢等，皆伟丈夫，惜乎流风不再！且看今日诸君，蹑足潜行者何为？欲溅血三尺于帷幄而已。想这朗朗世间，近年幸得干戈止息，百姓不必再如我断手残足，可叹诸君只知怀利刃、行诡计，豪气俱无，何敢奢言道乎？”

贯高为壮士气势所慑，竟一时哑然。赵午不由大怒，喝令众人：“犯夜禁者，非盗即奸，快与我拿下！”

那跛足人却淡然一笑：“秦法严苛，尚不禁医。且小人夜诊，并未步出闾里，何以犯禁？倒是诸君所谋，怕是天明即做不得了，请自去奔忙，恕在下不陪。”说罢，便略施一揖，转身步入了一条小巷。

贯高急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跛足人止住步，回首一指灯笼道：“人之一生，譬如此灯，风来倏忽即灭，其亮或不亮，后世何人能知？足下必欲留名于后世，或可如愿，然非我之志也。”言毕，即隐身于街巷暗处，再不见踪影。

赵午望住贯高，急道：“此人必是朝中耳目，何不拿下？”

贯高摇头道：“朝中焉能有此等人物？且放他去吧。看来，今番谋大事，未逢吉时，出门便有异人阻道。今日便作罢，我等暂回，诸君若有心，请勿躁，可留待来日。”

赵午见贯高改了主意，顿足叹了一声，遂不再多言。众人便都藏好利刃，随贯高回府了。

翌日晨，刘邦醒来，意仍迟迟，睁眼见身边有玉体横陈，几疑是在梦中，丝毫未觉夜来曾险遭杀身之祸。

赵美人见皇帝垂爱，越发娇懒，便生出了百种妩媚来。刘邦凝视美人酥胸良久，赞了句：“好个白登山！”

赵美人不解其意，忙问缘由，刘邦也不答，自顾道：“上苍解人意，到底未使我成囚俘。虽被困七日，然亦得赵姬，不负此行也。”

赵美人仍是听不懂，只顾搂住刘邦缱绻。少顷，有近侍叩门，在帷帐外告之：张敖已备下朝食，等候良久。刘邦便起身，令赵美人伺候穿衣，去进朝食。

张敖一如昨日，挽袖亲自上食。朝食既毕，刘邦对张敖道：“离关中日久，诸事都无头绪，吾将归去了。”

知刘邦将行，张敖松了一口气，连忙虚言挽留。刘邦只摆了摆手，笑道：“贤婿尚知礼，送我赵美人解忧；国中诸事，似也颇有条理。看来赵地安危，我也不必多虑了，走了走了！”即携赵美人匆匆出宫，赴行辕召集众臣，点起兵马启程，要往洛阳去。这边厢张敖也连忙集齐百官，赴南门相送。

刘邦拥赵美人倚坐车上，见张敖伏于道旁，汗出如雨，不由起了怜悯心，温言道：“孺子诚可教也！你为我守赵地，左有陈豨、右有卢绾，皆一时之雄，可以壮胆。且好好与父执辈同守北疆，勿有所疏漏。”

张敖叩首应道：“阿翁所嘱，小子不敢大意。”

刘邦挥挥手，夏侯婴便一甩长鞭，启动车驾，大队卤簿随之簇拥而去。张敖望尘而拜，许久不敢抬头。那贯高、赵午在后，草草拜罢，犹自愤恨，怒视车驾良久。

于此一切，刘邦皆毫无所察。行至洛阳，又住进南宫，与美人逍遥，如新婚宴尔。这位赵美人，后为刘邦诞下第七子刘长，另有了一番故事，亦为后话了。

在洛阳住了没几日，忽有谒者来报：“代王刘喜，自代郡奔回！”

刘邦心中纳罕，忙宣进询问，方知匈奴兵与伪王赵利等又掠代地，侵扰上谷、代郡、云中、雁门诸郡，声势浩大。不数日，又闻赵利已僭称“代王”，设丞相、将军等职，俨然自成一国。

时值樊哙已回关中，代相陈豨虽勇，然四面有警，疲于应付，一时回援代郡不及。那刘喜不曾上过战阵，突遇叛众漫山遍野，三魂都惊出窍来，也无心守代郡了，弃国而逃，只身奔回了洛阳。

刘邦见了刘喜，不由大怒：“仲兄啊，你好歹是个王，临敌而逃，成何体统？你那沽酒卖饼的命，有何金贵，逃得如此之快？竟连封国都不要了！”当下便欲治罪，然一想到太公，便又叹了口气，命刘喜暂去馆驿歇息。

隔日，刘邦便有诏令下：废刘喜王号，降为合阳侯，留置洛阳县，另封少子如意为代王。因如意年尚幼，暂不就国，诸事仍由陈豨代管。同日，又命周勃、郦商发大军前往代地征讨。当年冬十一月，汉军便相继攻下代郡、雁门，大破贼众，俘伪丞相程纵以下十余贼首，伪王赵利遁逃，代地方告平定。

至春二月中，刘邦方依依不舍，离了洛阳。甫一入关，便直奔新都长安，见那长乐宫已有了模样，不由大喜，当晚便住了进去。

然在巍巍宫阙中睡了一夜，白登山之围仍似噩梦，萦回于心。次日晨，刘邦惊起，踌躇再三，只得回到栎阳，硬起头皮，与吕后商议，欲遣鲁元公主赴匈奴和亲。

吕后闻之大惊：“鲁元？不是已嫁给张敖了吗？”

“法不禁民女再嫁，宗室再婚更无禁忌。当今之际，国事为大，鲁元可再嫁，我已向张敖有所交代。”

“甚么？你三十万兵出塞，反为匈奴所困，羞也不羞？吃了败仗，却要我女儿去和亲，休想！妾身仅有太子一男、鲁元一女，为何要将鲁元遗弃于匈奴？”

“昏话！和亲乃为社稷，怎的就成了遗弃？”

吕后也不再理论，当下大哭：“吾女若嫁给冒顿，老身也一同嫁去。”

刘邦大怒：“乱说！成何体统？”见吕后久久啼泣，全无头绪，一怒便拂袖而去。

此后数日，吕后茶饭不进，只在后宫日夜哭泣。刘邦见不是事，便召刘敬告之：“遣长公主和亲之事，朕不能为。可在城内寻一民女，封为长公主，嫁与冒顿了事。”

刘敬便一惊：“臣不明，长公主如何便不能嫁匈奴？”

“皇后不允。”

“皇后？陛下也惧浑家乎？”

刘邦望望刘敬，忽而一笑，反问道：“你有多大年纪？”

刘敬不解，答道：“臣已年近不惑。”

“哼，我看你离不惑尚远。”

“臣驽钝，愿陛下详示。”

“公有所不知：皇帝家事，实与平民无二。表虽不同，里却相似。”

刘敬这才醒悟，叹了口气道：“如是，北疆百年之内，势必不宁。皇后不舍女儿，宁舍河山乎？”

刘邦亦是心有戚戚，道：“汉家不强，奈何？所谓‘长公主’，便在宫女中选一个吧。此事，还须公前往匈奴，巧为掩饰，定下和约便好。”

待时至春暖，刘敬便奉了诏命，头戴高山冠，手持旌节，护送假冒“长公主”往匈奴和亲。

那匈奴耳目甚多，岂有不知“长公主”为假的？多亏刘敬善辩，再三陈说利害。冒顿见汉帝已屈尊，真假便也不计较了，两家仇雠，就此勾销，结下了和好之约。

冒顿接了和亲策书，向南方拜了两拜，算是拜了外父刘邦。又教人奏起胡乐，将“长公主”安顿于穹庐。刘敬趁机向冒顿进言，力言胡汉不可反目。冒顿笑道：“那是自然。今后我若捉了外父，只怕是不好处置了！”

那漠南地僻，早春仍是一片雪意。刘敬于返国途中，一路看来，见匈奴部落中，小儿亦能骑羊，引弓射鸟鼠，稍长则骑马射狐兔，各个都极彪悍。所有男丁，人人备有弓矢短刀，精擅骑术，随时可上马征战，便知晓匈奴已成近身大患。

回朝见了刘邦，刘敬便急奏道：“臣观河南白羊、楼烦之地，匈奴俨然为王，四处有胡骑纵横，其势猖狂，离长安近者仅七百里，一日一夜可至关中。关中在秦末遭战乱，至今空虚，地广而民少；依臣之见，可徙人口入关，以充实之。”

刘邦沉吟半晌，才道：“公之言，高见也；然从何处可得民？”

“臣以为，秦末大乱，诸侯初起时，势虽汹汹，然无非齐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大姓，可以成事。今陛下虽以关中为都，却是人少财薄，北近胡寇，东则有六国遗族，余威尚在，一旦有变，陛下如何能高枕无忧？臣以为，可徙齐、楚、燕、赵、韩、魏之后裔，以及各国名家豪族，居于关中。若无事，可以防备胡寇；若诸侯有变，陛下则可率此辈东征，好处甚多。”

“哦？此计甚妙，所虑甚周。先生莫非曾习《鬼谷子》乎？”

“此为‘强本弱末’之术，臣之愚见而已。往昔，臣不过一戍卒耳，焉能习诸子之说？”

刘邦大喜，赞道：“公有大才！吾得一刘敬，如秦孝公得商鞅也。此事就交予你办，择日赴齐楚，遍查户口，将那齐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诸姓，迁来十万口，充实关中。如此，豪雄皆伏于阙下，天下再无敢蠢动之人了。”

刘敬道：“诚然！关中既实，不独胡人畏惧，陛下也可不再跑洛阳了。”

刘邦一怔，望望刘敬，忍不住哈哈大笑。

[1].大行，此处是指礼宾官。

[2].太常，汉九卿之一。秦曾置“奉常”，掌宗庙礼仪；汉取“尊大”之意，改名为太常。

[3].雁门山，古称勾注山，横跨今陕西、山西两地，属恒山山脉。雁门关即由此山而得名。

[4].此处的河南，即今之“河套”， 指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之区域。

[5].楼烦，系北狄部落之一支，春秋时期成国；另一说，则指楼烦为周天子所封诸侯。其地在今山西省西北之宁武、保德、岢岚一带。

[6].白登山，即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北之马铺山，亦名采凉山。

[7].百长，匈奴军职，即百骑长。

[8].千长，匈奴军职，即千骑长。

[9].云肩，古代女性衣饰，是指披于肩头的织锦饰物，发源于北方游牧民族。因其有云纹图案，故有此称。

[10].西汉时，皇帝的女儿或姐妹通称“长公主”，由皇帝册封，地位高于所有的嫔妃。此处的“长公主”，即指鲁元公主。

[11].忻口，在今山西省忻州市以北五十里之忻口村，为晋北向南通往太原市之要冲。

[12].汉初诸侯国所置内史，相当于朝中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掌图册典籍、诏命文书等。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高帝七年春二月末，萧何向刘邦奏称：经数月修葺，将原秦宫稍事增添，今已建成长乐宫。刘邦大喜，即命栎阳宫室及丞相以下百官，尽徙至长安。

萧何交了差，但并未得闲，又在长乐宫西面之龙首原，凭借故秦章台，再建一座未央宫，务求与秦故宫规模相当。

自此，从春至夏，刘邦在长乐宫住了数月，虽觉绮丽不及洛阳南宫，然气象远过之，便觉称意，对那未央宫建得如何，也不大在意了。每日得闲，便在长乐宫中游览，将长信殿、长秋殿、永寿殿、永宁殿四大殿，及椒房殿、临华殿、长亭殿、温室殿、钟室、月室、鸿台等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夏日炎天，刘邦特意召萧何入宫，登上鸿台纳凉。刘邦殷切道：“丞相辛苦了！长乐宫如此壮丽，昔日沛县起兵时，何曾想到？年初在平城，朕唯恐命将不保，想到太子孱弱，我若撒手，偌大一个天下，丢给谁去打理？彼时，唯想到丞相，心方稍安。”

萧何连忙谢道：“臣之所能，小技耳。陛下得天下，唯在战，而臣无半分战功，实有负重托。”

“唉，话也不是那样说嘛。天下者，人心也。自入关之日起，丞相便甚得人心。七八年来，我在外征伐，关中人心，唯赖你笼络，今已成不拔之势。前日白登山之围，我自感无望，然想到关中，便生出百般胆气来，你说怪也不怪？丞相日常所务，多为琐事，我不曾过问，不知近来可有何繁难？”

萧何便将近日政务一一道来：“民间所用钱，多为‘秦半两’钱，秦亡后，不再铸造，民间之钱遂不敷使用，私铸之风大盛。有那奸猾之徒，竟然将圆钱剪边，七八枚钱所剪下之边，即可私铸一枚新钱。如今市上，剪边钱与私铸钱流通，法不能禁。”

“哦？”刘邦便笑道，“宵小能有此等心机，倒是不可小瞧！还有甚么？”

“数年间，六国之民纷纷徙来关中，尤以豪族人口众多，然却无田可耕。那前朝宫室及官宦，却有大片苑囿荒芜，无人耕种；不如将废苑分给流民，好生耕种，令弃籍流民回归本业。”

刘邦拈须想了想，方缓缓道：“丞相所言，皆田亩、钱粮之事，吾不能立断。所谓无钱可用、无田可耕，汉家吏民多智，自有疏解之道，也无须惶恐。曾记否：昔年关中大饥，朕不忍，允饥民就食巴蜀。然饥民至巴蜀，谷价再贱，亦无钱买米，我是如何说的？”

“陛下降诏，允饥民卖子，所得钱，用以解困。”

“着啊！官府若照旧例，以掠卖人口禁之，饥民岂非将全数饿毙？”

“臣受教了：凡事不宜先言禁。宽以待之，事或济矣。各郡国近来亦有铸钱，本拟禁之，看来亦可不禁。”

“哈哈！以此推之，当可不禁。十余年来，朕四方征战，所虑皆为干戈事。余生之年，只想要剪除豪强，为子孙廓清天下。钱粮细务，还请丞相自度。”

见刘邦不耐烦议论细务，萧何便起身告辞。刘邦送萧何至覆盎门，回望宫内巍峨十四殿，笑道：“丞相建了宫阙，叔孙通定了朝仪，这才像个天下的样子嘛。”

萧何回到府中，细思方才刘邦召见，语中多有不明之意，似暗含猜忌，心下便觉郁闷。至掌灯之后，仍独坐于书房，嗒然失神。

此时，长史萧逢时呈上一盘瓜，萧何便信手取过一片。食之，味甚甘甜，不由便问：“此为何瓜？”

萧逢时一笑，答道：“此乃东陵瓜，长安城内无人不晓。”

萧何笑道：“这么说，倒是我一人不知了。此瓜鲜美，是何人所种？”

“便是咱相府中的东陵侯呀！”

“东陵侯？原来是召平老先生。只知他闲来无事，在城东种瓜，原来就是这好瓜！你这便去，速请他来一晤。”

原来，这位召平，曾是故秦之东陵侯；秦亡，遂成布衣。因家贫，躬耕于长安城东，声名甚著。当年沛公军入关，萧何在咸阳闻其名，便招为宾客。平素只知他寡言，不露头角，焉知他种瓜种出了如此大的名气。

萧逢时遵命，返身去寻，众人却道召平久已不在府内。萧逢时便又出城去寻，见东陵侯果然在瓜田守夜。待萧逢时说明来意，却只得了召平一句答复：“此瓜正逢时，正如人亦逢时，无暇他顾。”

萧逢时不知所对，只尴尬道了声：“先生真乃知时长者！”便拜礼而别，回府中复命。萧何闻罢，哈哈大笑：“此等逸民，勉强不得，明日我自去见他。”

次日夕食毕，萧何便换上布衣，带了萧逢时，徒步往城东而去。出城不远，即见东陵侯瓜田，果然是商贩云集，争相买瓜。

那召平年事已高，白发满头，着一身葛衣，正在田间忙碌，见萧何微服到访，大惊，忙抛下杂务，来到田头，向萧何一揖：“何事惊动了丞相？这等地方，实有辱尊驾。”

萧何拣了个干净地方，与召平相对而坐，笑道：“食东陵瓜，方知身边有奇人。虽知瓜美，却不曾见过召公之瓜田，故欲一睹为快！”

“丞相说笑了。臣家贫，不得已耳。”

“哈哈，此言就不诚了！公为我宾客，未闻用度拮据，莫非尚嫌不足，恨食无鱼、出无车吗？”

“丞相善察，我岂是求财之辈？小臣不才，然在前朝曾经显赫，必招人怨，而今无所依恃，或有人存心报复，若不抱朴守身，必遭大祸。”

萧何浑身一震，沉吟有所思，稍缓才道：“难道，公种瓜，仅为示人以弱而已？”

召平便一指遍地金灿灿的甜瓜，道：“丞相看此瓜，大者先摘，小者留存。人世间荣辱之道，也是一样的。”

萧何有所悟，立起身来，感慨道：“我居百僚之首，不免有窃喜之心。闻先生言，方知藏拙善抱之智也。”

召平望望萧何，疑惑道：“丞相忽来我这里，可有事吗？”

萧何遂躬身一揖：“在下前来看瓜，本为消遣；不意数语间，竟得先生指教，不胜感激。”言毕，便索要了几枚瓜，教萧逢时捧着，告辞回府了。

走出数里之远，萧何不禁又回望，见召平皓首立于夕阳中，霞满白衣，宛若仙人，不由对萧逢时叹道：“我虽显贵，暮年归乡时，若能淡泊如此，便是幸事。”

萧逢时想了想，回道：“汉家非秦，丞相晚年……尚不至于此。”

萧何摇摇头，不再言语，只低头默默踱回府邸。自此后，于朝中诸事，更是百倍小心。

且说刘邦自平城归来，受惊吓不小，以为撞着了霉运，后必祸事连连。然世间之事，偏就否极泰来，本年里，中外竟再也无事，一派安泰。自春起，宫室即迁至长安，入住长乐宫。唯刘太公恋旧，仍留栎阳宫不走，间或在骊邑小住。

此时后宫赵美人已有孕，若是生子，则皇嗣将有七子。刘邦想想，甚感满足，迄今膝下已有六子，即曹氏所生刘肥，吕后所生刘盈，戚夫人所生刘如意，薄夫人所生刘恒，其下还有刘恢、刘友[1]两幼子，每问安，可谓济济一堂。汉家河山，交于众多子嗣把守，焉能有失？

内外渐安，刘邦便益发随意。那戚夫人徙来长乐宫后，住在长信殿内，刘邦便时往长信殿走动，与小儿如意嬉戏，觉其乐无穷。由此一层，与那吕后便更显疏远，竟至数月也不见一面。

这日午时，有御史大夫周昌，为监察贪渎之事，入宫急奏。闻宦者告之：“陛下在长信殿，已歇息。”

周昌知刘邦又去了戚夫人处，因事急，便径往东边长信殿谒见。至殿外，闻内有男女嬉戏之声，不免怔了一怔，以为是戚夫人与如意游戏，也未在意，撩起帷幕便入。不料，正撞见刘邦揽戚夫人于膝上，卿卿我我，做交颈状。周昌大惊，掉头便跑。

“周昌，御史！你跑个甚？”刘邦唤不住，便放开戚夫人，跣足去追。

待追上周昌，刘邦一把揪住周昌后领，按倒在地，骑在周昌脖颈上，问道：“来见我，为何忽然便跑，如见了鬼一般？跑个甚？见到酒池肉林了吗？”

周昌挺项道：“不忍见如……如此君主！”

“哦？依你之见，朕似何等君主？”

“陛下就是桀纣之主！”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放开周昌，道：“说得好！且受我揖礼。”揖罢又嘱道，“你既未见到酒池肉林，便勿与外人乱说了，我自当收敛。”

周昌资历深厚，耿直敢言，即是对萧何、曹参等重臣亦甚鄙之。刘邦平素不畏物议，唯惧周昌直谏；经这次闯宫，对周昌就更有所忌惮。

过了炎夏，刘邦忽而静极思动，携了戚夫人与爱子如意，径往洛阳南宫，一住就是半年，只求与吕后愈远愈好。

如此换了新岁，即为高帝八年（公元前199年）冬十月，忽有边报驰送入洛，称韩王信所部余寇，袭扰代、赵，声势甚大，聚徒众数万，前锋竟到了东垣城下。代、赵各郡县，城池残破，人民逃亡，地方不能自保，北疆几呈动摇之势。车骑将军靳歙镇守东垣，自忖兵力单薄，担心有失，昼夜有羽书飞驰告急。

刘邦得报，不由得恼恨：“天下安，食得饱，却偏有狂徒倡乱！如此天下，怎敢交予刘盈？看来，我活一日，便要厮杀一日。”

陈平见刘邦欲再亲征，便劝道：“代赵固有边警，然有樊哙、陈豨坐镇，不可谓将不强；陛下只须添兵北上，贼势即平，何必披甲亲往？”

刘邦却道：“你是给白登山吓破了胆！那韩王信虽不足虑，然冒顿可虑！非韩信、英布、彭越，不能制之。然此三人，有兵便是祸患，又教我如何敢用？”

陈平见刘邦不听，心下愈急，强谏道：“白登山侥幸脱险，事不可再，望陛下三思。”

刘邦便望住陈平，哂笑道：“白登山又如何？你莫吓我！我舍了脸皮，与冒顿和亲，莫不成是空费力？我与他才成翁婿，他怎好意思领兵南犯？今代、赵之乱，不过王黄、赵利之流南窜。倘仅由樊哙平定，那天下枭雄，何人还惧我刘邦？此番亲征，无非大军游行一番，利多害少，却可扬名，你便无须多言了。”

如此，刘邦便点起五万人马，大张旗帜，冒雪北行。至东垣，与靳歙马军会合，号称十万雄兵，声震北疆。

那王黄、赵利等部，不过是趁乱取利的余寇，哪里还敢堂堂正正一战。见汉大军至，果然从各郡县望风而逃。太尉周勃率部一番追杀，斩获颇多，贼众向时所掠牲畜，遍地弃之。不出一月，北地便告廓清。

刘邦每日看捷报，甚是得意，笑对陈平道：“如何？我不亲征，人不惧我，汉家又何以立威？”

陈平嗫嚅道：“臣唯知冒顿不来，万事皆安。今汉家有个假冒长公主，便可抵得三十万军了。”

刘邦哭笑不得，指着陈平骂道：“愚夫，敢笑我嫁女使诈！天下之大，只你一人知用诡计吗？”

当月，刘邦率军班师，路过赵地，因得胜而归，便也不急，只优哉游哉而行。于途中，刘邦对陈平道：“我临战，虽败多胜少，然终究有胜，此战便是。今后王黄、赵利者流，当闻我名而丧胆。”

陈平乖觉，再不出言相忤，只道：“汉家河山，已如磐石之固，猛兽亦奈何不得，况蝼蚁乎？”

刘邦闻言，不知是褒是贬，便笑道：“你又是大言！此次荡寇，如无周勃，中尉恐又将与我逃命矣！”两人对视一眼，都仰头大笑。

再说那贯高在邯郸，闻说汉军班师，知时机已到，旋与赵午商议，召那府中十名武士来，慨然道：“汉帝跋扈，吾王孱弱，此乃赵之耻也，非血溅三尺不能雪洗。今闻汉军得胜南归，戒备必疏，可以行刺，诸君建功之日已至。想吾辈一生，除此更有何求？今诸君为国除害，必为世人所仰。”

众武士齐声应道：“愿从丞相之命，为国赴死！”

贯高即命道：“诸君请易装北上，蹑踪汉军，寻机谋刺。”

十武士领命，遂换了便装，昼夜兼程，疾驰二百余里至柏人县（今河北省邢台市柏乡），终探明了汉帝行踪，知其当晚必宿柏人县内，便潜入馆驿，伏于茅厕夹壁中。伺半夜汉帝起来小溲，即乱剑杀之。

此计甚密，可谓万无一失。众武士也顾不得气味难闻，隐身于厕中，只待天黑夜半，出来一个便杀一个，要教刘邦死在这臭茅坑里。

且说汉军大队行至柏人，看看天黑，果然便要宿营。众军于城外扎营，刘邦则率诸臣投宿城内馆驿。入城之际，刘邦举目四顾，见县令率父老迎于门外，便随口问左右：“此县为何名？”

夏侯婴在侧答道：“柏人。”

“柏人？”刘邦早疑赵家君臣或有不轨，闻此县名，不由心中一跳——觉“柏”字音近“迫”，甚不祥，遂下令道，“柏人者，迫于人也！今夜不得宿此，加紧赶路，至信都（今河北省邢台市西南）安歇。”

见夏侯婴还在迟疑，刘邦便向他背后一击：“还张望甚么？宁走枉路，不做枉事。”

夏侯婴一凛，猛然醒悟，当下挥鞭驱马，便向城外驶去。

众军卒见此，只得又张起旗帜，随刘邦车驾向南疾行，至信都方歇。就此，刘邦竟在无意之中，又躲过一场杀身之祸。

那十武士在茅厕中藏了一夜，并不见有贵客入住。待天明时，悄悄出来打听，方知汉军已绕城而去，都跌足不已，只得怏怏返归邯郸。

闻知行刺未果，赵午恨恨不已，拊膺惋惜道：“若成，正如兵法所言，是以十攻其一也，汉帝岂能逃脱？悔不该前次半途收手，饶过了他！”

贯高也是无可奈何，只道：“汉帝有天命，尚不及亡。然诸君豪壮，可追古风，皆为当世之荆轲、聂政[2]。且缄口，只当从未有过此事，伺机再动。”

众武士慨然允诺，皆愿日后再效命。

刘邦侥幸躲过一险，却浑然不觉，只道北地已固若金汤，便命靳歙亦不必留驻东垣了，率全队马军随驾回朝。

大军一路上行止不定，一月后，方返抵长安。正要好好歇息一番，忽有萧何上朝奏道：“未央宫兴作，已有一年，今初具规模，请陛下移驾察看。若有不足，可及时添造。”

刘邦不觉惊喜：“新宫一年便建好了？丞相办事，果然神速。”说罢，便同萧何出西阙，往未央宫来看。

往日，刘邦只知有民夫无数，在长乐宫西侧负土垒石，却无暇多顾。后移驾洛阳，更是不知新宫成了何等模样。这日进得未央宫，来至前殿，不觉就一怔——只见那前殿巍峨，屋脊高耸，望之几令人晕眩。

宫内有东阙、北阙、武库、太仓等处楼宇，皆宏丽之至。前殿之外，各起居殿阁，则有宣室、麒麟、清凉、金华、承明、高门、白虎、玉堂、椒房等数十处，皆是斗拱如龙，飞檐似翼，地面遍涂丹砂，精致远胜过长乐宫。

在前殿阶陛上，刘邦蹀躞往复，张望了几回，但见殿宇勾连，复道相接，似有楼厦无数，便问：“新宫占地几何？有屋宇多少？”

萧何答道：“周回二十八里，有殿阁四十，门户近百；尚不及长乐宫占地之大。”

刘邦便哼了一声：“不小了！若再大些儿，我岂不成了秦始皇？”

“即是做秦始皇，又有何不可？臣以为：始皇乃一统之君，陛下亦一统之君，兴国之宫室，总该求个规模阔大。”

刘邦未再作声，又走了数步，忽见前面有一阁道，凌空而起，如长虹悬于半空，直通长乐宫，当下就吃了一惊：“丞相，何必如此夸张？你是要抬举我做天上神仙了！”

萧何一揖道：“比之阿房宫三百里，未央宫仅附骥尾，不可谓奢华。”

刘邦便止住步，勃然大怒：“天下汹汹，苦战数岁，成败尚未可知。你我君臣行事，应示民以俭，令万民知天子悯其疾苦。历来为上者怎样，在下者就怎样，若天下都奢靡起来，有几多资财可堪挥霍？命你修治宫室，唯遮风挡雨而已，何以这般铺张？欲穷尽天下之力，为我一人独享乎？”

见刘邦发怒，萧何也不惊惶，只缓缓道：“正是天下尚未定，故汉家须大治宫室，示民以威。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若不壮丽，又何以立威、何以统驭四方？且今日规模稍大，后世便无需再添造了，亦不失为节俭之道。”

刘邦仰头想想，才转怒为喜，嘴上却道：“丞相到底是老吏出身，能言善辩，无论怎样，都是你对。罢罢，宫室既兴作，总不能拆了，来日权作西宫吧。然我却不能住——只恐住了要做秦二世！可徙太上皇居于此。太公因我颠沛多年，险些受烹，送他住进这人间瑶池，也算我尽了孝道。”

“正是。陛下如日月，万民仰止，天下便都乐于行孝。”

“唉！人变作日月，不分昼夜有人窥望，也未见得就好！想那始皇、项王，哪个不曾似日月？又能如何，还不是落得万民咒之？这其中道理，我也想了数年，觉韩非子有一言，深得我心，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那法家驭民，如驱猪狗，吾向来不喜，然韩非子此言，却为治世之窍门。始皇得之，而项王失之，这才有我刘邦登位之日。”

“陛下，秦法万不可效！”

“那是自然。秦法苛细，驱民如猪狗，民即变作遍地盗贼，朝廷纵有千军万马，又岂能制住举国滔滔？故我辈在上者，待百姓还是宽厚些好。然秦制却与秦法不同，实为万世维系之道。你看，中枢执要，四方来效，河山岂不皆似在渔网中？以一绳即可牵系之。可叹那项王，懒于用心，不承秦制，偏要将天下瓜分，倒是如何了？五年即灭！故而我汉家，须废秦法而承秦制，要好好坐稳这龙首。”

闻此一番话，萧何才知：刘邦虽连年征伐，于治天下却也颇有用心，所谋甚大，与往昔霸上驻军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于是连连揖礼，满心折服道：“陛下所思，臣尚不及思；然一砖一石，垒砌天下，乃臣之本分。”

至此，刘邦才渐露笑意：“好了，这便劳烦丞相，于这未央宫四周，再添筑城垣，为天下之京邑，号为‘长安’，昭告天下，再不迁都了。”

这日以后，刘邦果然未住进未央宫，仍在长乐宫理政及起居，久之，臣下也习称未央宫为“西宫”了。

此后数月无事，星移斗转，不觉又换了新岁。至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刘邦出行洛阳之际，赵相贯高谋刺皇帝一事，忽然遭人举发。

原来当初谋刺未果，与谋者十数人后来每每相聚，提起此事，都扼腕叹息。那贯高在赵地，纠劾不法之事，一向甚严，不免就有怨家。朝中同僚中，有一怨家，对贯高怀恨在心，偶尔探得谋刺内情，便欲置贯高于死地，疾奔长安，至长乐宫阙楼，擂响了“敢谏鼓”，上奏变告。

刘邦接此人密奏，大惊，忽想起去年在柏人县，竟是侥幸脱险，当初所疑丝毫不差，不觉冷汗就冒了一身。当下冷笑一声：“竖子，忍了你许久！”便唤了卫尉郦商来，命他持策书、符节，率禁军一队驰往邯郸，将那张敖、贯高一并逮住，押往长安刑讯。

受此一吓，刘邦也无心再在洛阳流连，翌日便启程还都了。

且说郦商领命，率五百禁军赴邯郸，闯入赵王宫，见了张敖，以策书、符节示之。

张敖见郦商入宫的架势，便知有大祸将至，待策书宣读毕，当即汗流如注，辩白道：“陛下疑我乎？何其冤哉！那贯高行事，素来独断，我亦不知情。”

郦商早前与张耳也算熟稔，见张敖惶恐，叹了口气道：“大王清白与否，可向汉帝面禀，臣仅奉诏而已。请大王召丞相来问话！”

不多时，贯高闻召而来，众禁军便一拥而上，将他掀翻在地，锁拿住。郦商展开策书，又宣读一遍，贯高这才知事泄，却面不改色，昂然道：“此事确有，系贯某一人所为，无关吾王！”

郦商道：“上命捕你二人，下官不敢违。相国如有话说，可往朝中去说，恕在下失礼了。”便令众卒褫去二人冠服，各押上一辆槛车，递解长安。另有一队军卒，亦逮了张敖之母、诸兄弟及后宫美人，解至河内郡羁押。

大队人马行至南门，赵国诸臣闻之，都纷纷赶来，赵午及相府门客也在内。郦商见众人聚于途，群情汹汹，便恐生出枝节来，连忙向众人出示策书，宣谕道：“赵王张敖、赵相贯高，谋刺天子，事泄，今朝廷捕之，余者皆不问。”

赵家诸臣闻诏，讶异万分，慌了片刻，便都伏地恸哭。

赵午知大势已去，遂起身，悲鸣一声：“王将死，臣独活何为？”便欲拔剑自刎。众门客见了，也纷纷拔出剑来要自尽。

张敖在槛车中望见，只是落泪。那贯高虽披发戴枷，威仪仍不减平日，厉声喝道：“谁令公等如此？此谋只与我一人相干，吾王不曾与谋。今朝廷捕我去，万事只我一人当了，吾王无端受累，乃是千古奇冤。公等若皆死，何人还能辩白吾王不反？”

众门客都怔住，只得收起剑来，聚到槛车旁，欲随赵王、贯高前往长安。

郦商见不是事，忙将手中策书一举，喝止道：“有诏命：赵家群臣宾客，均不得随赵王行。若随行，诛三族无赦！”

赵国诸臣见朝命严厉，只能叹息落泪。赵午在槛车旁，伸手进去，执贯高之手泣道：“与公一别，重逢无日。公慨然就义，我等又岂能偷生？唯静候公之音讯，虽千里相隔，也要同日而死！”

贯高道：“大丈夫，何必作小儿女之泣？老臣即是死，亦是死国，留名于世，若太行巍然，万年不灭，又何其伟哉！人活一世，如此夫复何求？诸君倒要多保重了，但求吾王无虞，便是幸事。”

郦商看不下去，一声断喝：“罢了！”众禁军便上前，舞动长戟，驱离众人。

贯高紧握赵午之手，急嘱道：“老臣罪当诛，累吾王受辱，国中一时无宰执。公身居要枢，应当起大事，勿负王命。若有事不能决，可报鲁元公主。”

郦商大怒：“再多言，便是通谋！”

赵家诸臣只得向后退去，两槛车载着张敖、贯高离了南门。禁军各持短兵在手，前后相随，一阵尘头远去。诸臣眺望车队良久，当下哀声一片。

是夜，贯高门客孟舒、孟广、田叔、朱建等十余人，聚在相府商议。孟舒道：“相国待我等恩重如山，值此方生方死之际，吾不能弃相国而不顾，便是死，也要随吾王赴长安。”

众门客道：“我等也愿往！”

孟舒道：“不如皆扮作家奴，随王而行。”

众人皆称善，于是纷纷剃去头发，戴了束颈铁圈，假作家奴模样，星夜骑马追去。

翌日，众门客追上押解槛车。郦商见了，颇怪之，问是何人。众门客答道：“吾为赵王家奴，昨日不及随行，专此赶来。”

郦商见是一群髡钳之徒，也未起疑，便命众门客跟在车驾之后，歇宿之时可以伺候赵王。

如此，一行人跋涉于途，缓缓向长安而行。众门客强忍悲痛，每日为张敖、贯高备好饭食，尽力伺候。张敖虽叫不出门客名字，然尽都面熟，也知是相府死士相随，只是不敢声张。那槛车遮挡严密，贯高每日闭目而坐，不发一语。只在进食时，与众门客以目示意，全无一丝惧色。

待二人押解至长安，刘邦也不见，只吩咐交予新任廷尉[3]宣义，对簿问罪。

那宣义新任九卿高位，急于立功，然见了张敖，却颇感踌躇——想那赵王之号尚未褫夺，又是皇帝女婿，金玉之身，如何能下狱拷掠？于是将张敖别置一室，每日奉上美馔，只是不得与外人交通。一面便提了贯高来，对簿开审。

宣义早揣摩好刘邦意旨，只要逼问出张敖为主谋来，便可交差，于是劈面便问：“足下为封国相，乃一方尊长，荣耀万分，朝廷有何负于你，竟要谋逆？”

贯高扬声道：“朝廷固不欺我，然欺吾王耳！”

宣义喝道：“问你的便是这个！赵王欲图不轨，是如何指使你谋刺的？足下可早些招来，免得受辱。”

那贯高在赵国，也时常亲问刑狱，哪里在乎这场面，翻来覆去只一句对答：“柏人谋刺，确有其事，皆为吾及属臣所为，吾王实不知。”

宣义便冷笑：“谋刺天子，岂是你一个相国敢为？如无赵王阴使，敢问足下有几颗头颅？”

贯高仰头笑道：“贯某虽官居区区二千石[4]，然从先王张耳，举义之资历，亦不输于汉王。今汉王得诸侯之力灭楚，以一隅而得天下，便来折辱吾王，天理又何在？吾王虽弱，亦是堂堂诸侯，汉王令吾王折节，我便要汉王折颈！君子报仇，何须受人指使？”

宣义大怒，一拍惊堂木，吩咐狱令道：“来人，榜笞伺候！不吐真情，只管每日拷掠。”

狱令遵命，将贯高押至刑堂，扑倒在地，以竹条猛击其臀背。贯高咬牙，一语不发。如此，每日一刑讯，榜笞不足，又以铁锥刺股，致腿上血流如注。

贯高只是坚不吐口，那狱令嗤笑道：“任是何等高官，来至此处，也是猪狗！廷尉只要足下牵连赵王，足下照做便是。即便是诬言，不也可以解脱了？”

贯高不由大忿，詈骂道：“人与猪狗，所异只在信义。守信之士，即临鼎镬之烹，又何所惧哉？如你这等人，恐只配做猪狗！”

狱令暴怒，呼狱卒上手，复又加刑，贯高忍痛，数度晕死。狱令便以冷水泼醒，拷掠再三。贯高呼痛之声，满堂狱卒皆不忍闻。过了不几日，便身无完肤，竟是无可再用刑之处了。

狱令无计可施，只得报予宣义。宣义来看了，也是无法，便下令停刑，待贯高创伤稍愈，再来拷问。

这日，贯高卧于竹榻，正在忍痛，忽闻窗外隐隐有呼声：“相国！相国！”忙勉强撑起，蹒跚至窗口察看，见一莽汉正倚于窗下。定睛望去，竟是那夜丛台下路遇之铁拐壮士。

只听那人低声道：“在下已买通狱卒，佯作收潲水，只为见相国一面。”

贯高大惊：“你怎知我在此处？”

“相国高义，长安士民无不口传，皆为相国抱不平，在下亦多有耳闻，方知相国羁押于此。只不知相国何日能脱罪？”

“此来别无所求，唯一死耳，谈何脱罪？”

“相国抱定死节之心，但求青史留名，在下甚敬服。然张敖不过一诸侯耳，死生天定，相国奈何以命报之？”

贯高大忿，疾言道：“君子死义，不问贵贱。壮士休得多言，请速离去！”

那壮士长叹一声，从怀中摸出几粒紫黑野果来，迅疾递上：“请相国收好。在下知相国义无再生，只悔当初未曾力阻。诏狱酷刑，非人所能受也，不忍见相国蹈此水火。此野果，乃滇国之箭毒木[5]所结，我于日前觅得，赠予相国，若何时打熬不住，服下数粒，便可升仙。千年之下，忠义之士念及相国，亦当有人流涕。在下泯然一匹夫，实无力相救，就如目睹山崩而束手无策，痛在肺腑矣……”说到此，竟哽咽难言。

贯高接过野果，迟疑片刻，当即揣好，道：“壮士之心，老夫虽魂魄化作鬼神，亦不敢忘，请速离去！”

那壮士见贯高收下箭毒木果实，方才凄然一揖，一步三回首，蹒跚离去。

且说张敖、贯高为朝廷捕走后，鲁元公主闻赵午进宫报讯，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唤了数名从人，改服易装，飞马潜入长安，直奔长乐宫椒房殿，向吕后哭诉。

吕后闻变，不由大惊：“甚么？有这等事？那失心翁，为妖姬所惑，又要来害我婿！”言毕，即起身去找刘邦。

吕后见了刘邦，当即涕泪横流，斥道：“你当年避祸芒砀，惶惶如丧家之犬，饮我所煮热浆，食我所蒸热饼，若非老娘冒死济之，恐早已成饿殍。这才做了几日皇帝，便要加害我女，又是何道理？那鲁元，非你所出乎？竟是那审食其所出乎？何须你如此残害？”

刘邦见吕后言语非常，便也发火道：“这是哪里话？我待鲁元，如何不似亲父？”

吕后拭泪道：“那张敖，乃鲁元夫君，两人琴瑟友之，干你何事？为何要诬张敖谋反，捕来长安？”

刘邦这才想起，便冷冷道：“张敖阴使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驿谋刺，有人举发，不得不审。现张敖、贯高羁押于诏狱，自有口供出来。”

吕后便顿足道：“那诏狱，何人进去能不招供？即是将我掳进去，拷掠之下，也只得承认谋反。”

“哼，皇后谋反？天下无此笑话！”

“那张敖为天子之婿，又何以要反？”

刘邦不由震怒，叱道：“柏人谋刺，刺客藏于厕中，贯高已供认不讳。那张敖若得逞，据有天下，还少了你这一女乎？”

吕后怔了一怔，又泣道：“那张敖，杀狗尚且无力，拿甚么谋反？我看你得了天下，便失了心！老娘不与你理论，自去探望我婿。”

刘邦怒气未消，也不言语，任由吕后离去。

吕后带了从人来至诏狱，即高声呼喝，要见张敖。宣义闻之，连忙赶来劝阻：“皇后陛下，无符节，宫室与百官皆不得入。”

“我只看我婿，要甚么符节？”

“赵王今虽入狱，然绝无刑讯，饮食起居照常，皇后请无虑。”

“那贯高是如何说的？”

“赵相虽经榜笞，默然无所招供，一身担下了罪名，称与赵王无涉。”

“那还关着赵王作甚？”

宣义一时不能答，只得支吾道：“贯高之言或不实，对簿尚未毕。”

吕后便大怒：“宣义，你个甚么廷尉！老娘今日既来，自有来的道理。那张敖若谋反，我便也要反了！你官至九卿，莫非是赖榜笞所得？苦苦相逼，究竟有何利可图？莫非逼出口供，你便可加封诸侯王吗？我今日方知：天下冤狱，皆是你这等酷吏所为！今日老娘有言在先：若将那贯高笞毙，死无对证，我必令你日后死无完尸，除非我死在那失心翁之前。”言毕，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宣义面如土色，怔在原地，竟不能动弹，心中将那吕后所言权衡了半晌，觉自家万万担待不起，只得入宫向刘邦禀报。

见了刘邦，宣义便将刑讯贯高始末，逐一陈明。刘邦起先尚面带冷笑，闻听贯高身无完肤，仍坚不改口，便有所动容，赞道：“壮士！如此，赵王是否主谋，倒是难断了。”

宣义想到吕后适才威胁之语，心有所惧，忙奏道：“贯高，绝非常人。其伤甚重，不可再加刑了。”

“也罢，权且将他羁押于狱中，从长计议。不知那群臣之中，可有人与贯高相熟否？若有，可以私下询之。”

宣义得了上命，便教狱令为贯高敷了药，任由他将养。又遍访群臣，终探知中大夫[6]泄公曾与贯高有旧谊。

刘邦闻报，立即召泄公来问。泄公禀道：“贯高，与臣同邑也，略有旧谊。此人耿直，在赵地无人不知，乃守名节、重然诺之士。”

刘邦道：“既是如此，甚好！公可持节，去狱中探视。私下里问明：赵王究竟是否主谋？”

泄公领命，便持符节急往诏狱，叩门大呼。待狱令迎出，泄公以符节示之：“上命臣劝慰贯高。”

“贯高？”那狱令将符节接过，看了又看，仍不敢放入，急去请了宣义来。

待宣义赶到，验过符节，问了泄公数语，才开门将泄公放进。

泄公来至贯高监室外，待狱令打开门，见那贯高伤势甚重，斜倚榻上，已奄奄一息。泄公心中大不忍，急忙来至竹榻前，轻唤数声。那贯高睁开眼，仰头望了片刻，忽而眼睛就一亮，挣扎欲起：“来人……莫非是泄公？”

泄公连忙扶贯高卧好，道：“正是在下。闻贯公在此，特来探视。”

“那宣义，怎能允你进来？”

“这个，我自有疏通。”

贯高见了故人，不禁热泪长流。泄公便在竹榻边坐下，嘘寒问暖，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两人谈兴渐浓，一如平生之欢。如此，话题由远及近，便谈及入狱之事。泄公不住叹息，忽又似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那赵王，到底是否主谋？”

闻此一问，贯高当即警觉，料定泄公乃是刘邦遣来试探的，于是答道：“我今谋逆，论罪三族皆死。若供出赵王为主谋，则我诸亲皆可活。以人情世故论，谁不爱己之父母妻子？赵王若反，我怎能为他瞒得住？我虽为臣，又怎能弃亲属性命不顾，去换他一个赵王活？然赵王确乎不反，我何以忍心诬之？此谋仅我等属官为之，与赵王实不相干。”

泄公叹道：“公乃赵之名人，素有高节，却如何做了这等事？”

贯高便将诸臣为赵王抱不平，私下与谋，而赵王实不知等先后情状，详述了一遍。

泄公听了，心中有数，忙嘱道：“公勿心急，好生将养便是。赵王之冤情，终可辩白。”遂唤来狱令，留了些钱，嘱其万不可亏待贯高，便告辞而去。

待泄公出狱门，见了宣义，便邀其一同入见君上。进得宫中，泄公将所探得谋刺始末，禀告刘邦，刘邦方才释然：“原来如此！果然冤枉了小儿。”

宣义在侧又禀道：“臣之属下探知，贯高门客十余人，为辩白赵王，皆扮作钳奴，一路跟来，誓不弃旧主。”

“哦？倒是离奇得很！这便回去，将张敖赦了吧，送至皇后处。”

宣义领命，立即退下，回狱中去放人了。

刘邦又对泄公道：“贯高重然诺，不肯诬主，乃古之侠士遗风，实属难得。今之世，人相戕害，父子尚相疑，况乎主仆？应厚赏此人，以正风习。公请再往狱中告之，赵王既赦，请贯高多将养几日，其谋逆之罪，也一并赦了。”

泄公大喜，出宫即驱车至诏狱，入贯高室内，坐于榻边，高声唤道：“吾贺公！今赵王已然蒙赦。”

贯高本倚在榻上，昏沉似无知觉。闻此言，忽地便惊起，问：“吾王果出狱乎？”

泄公道：“公请勿疑。君上盛赞公为贤者，不日也将赦出！”

贯高便缓缓撑起身，蹒跚踱至窗口，张望许久，喃喃道：“吾所以忍刑不死，并无其余牵挂，唯欲辩白赵王不反。今吾王出狱，吾责已尽，死亦无憾矣！且人臣负此篡逆之名，有何脸面再事今上？纵然今上不杀我，我岂能无愧于心乎……”

泄公听出贯高心事，便低头细思，该如何与他宽解。过了半晌，不闻贯高再开口，抬头一看，见贯高面色青紫，身体已僵。泄公大惊，急起用手试探他口鼻，却是呼吸全无，端的是服毒而死。最可骇怪者，乃是那僵躯竟倚墙而立，昂然不倒！

泄公连声急呼，众狱卒抢进屋来，见此也是慌了，忙与泄公一道，将贯高置于榻上，千呼万唤——但哪里还能唤醒？再看贯高手中，尚有黑果数粒，当是毒物无疑。

泄公不意有此骤变，登时抚尸大哭。宣义闻讯赶来，亦是惊出满头大汗，连忙赴阙禀报。

刘邦闻报，愕然半晌，唏嘘道：“奇士，奇士呀！赵家竟有这等辅臣？吾儿刘盈，福气不如张敖了。且厚葬了他吧，速召张敖来。”

且说张敖获释后，正在椒房殿吕后处，与鲁元公主相对垂泪。吕后在旁愤然道：“你二人，也无须再回邯郸了，就在这椒房殿住下。不信老娘裙带之下，还有人敢来加害！”

闻刘邦宣召，张敖知事情将有分晓，便急忙入宫中面谒。

刘邦见了张敖，叹了一声：“你知否？贯高已死，万事便也了结。令堂与诸兄弟押于河内，今一并开释。然你僚属犯上，你为王，总不能无过；这个王，看来是做不得了，且封为宣平侯吧。”

张敖闻贯高死，心头一震，险些当场落泪。然好歹保住了性命，哪还敢计较，于是忙伏地谢恩。

刘邦又道：“贯高门客十余人，扮钳奴从你入关，倒是侠义！这等豪杰，不结交倒是可惜了，且去唤来我见见。”

张敖便去长安市中，寻着了十余名门客。众门客早知贯高已自尽而死，正悲不自胜，各个白布缠头，商议如何扶柩还乡。此时闻皇帝宣召，皆感惊异，张敖便道：“诸君请勿疑。相国为我而死，今上称其贤，欲召见诸君，以为嘉勉。”

孟舒等十余门客，这才松一口气，都随赵王进了宫。上得殿来，十余人皆是一身素白，顶发皆无，只以白幅巾抹额，颇显怪异。殿前郎卫们见了，不由都一凛，连忙横持长戟戒备。

刘邦见这一众门客，各个器宇轩昂，知其绝非俗流，当即慰谕道：“贯高侠义，朕久不闻世有此风。今不幸亡故，朕亦感哀伤，已令治粟内史拨公帑，迁柩还邯郸，厚葬于乡。闻诸君随赵王入关，不避斧钺，为王辩白，亦堪称当今贤者。惜乎日前曾有谋逆，故不可不加罪，以示惩戒。”

那孟舒便禀道：“陛下恩典，臣等自是感激。然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陛下无礼于吾王，吾辈为王争名分，甘冒杀身之祸，是为成仁，故原本便无罪。”

宣义在旁，闻之不悦，斥道：“你这是如何说话？韩非子亦有言：‘公心不偏党也。’尔等唯贯高是从，就是结党；谋刺今上，就是偏私；如何能说无罪？”

只见那门客列中，朱建抢出一步答道：“廷尉言及公私，臣便斗胆问廷尉：何谓公？何谓私？臣以为：忠君，即是至公。我辈不图资财，不为爵禄，唯愿为赵王争名分，又怎的是私？”

宣义未料会受顶撞，一时语塞。樊哙见之，则大怒，叱道：“甚么至公至私？竖子便不怕死吗？”

田叔应道：“蝼蚁贪生，义士则求死。汉家既然宽仁，吾辈难道不能求死吗？”

众臣闻之大愤，欲加诘难，然仓促间却是无辞以对。

刘邦大笑道：“好好！都无须再争了，此处又不是学宫。朕酒后疏慢，竟惹出这一场大祸来。我只问诸君：赵王、贯高虽免罪，然诸君触犯刑律，却是法不能容，可有人悔之？”

十余人齐声答道：“无悔！”

刘邦当即起身，赞道：“甚好！往日恩怨，从今起，便毋庸再议。朕万想不到，贯高府中，竟如此济济多才！今赦尔等无罪，亦无须东归了，且留长安，来日遣往各郡国，为我效力，都做个二千石的职官，为我守好郡县。”

众门客闻之，互相望望，心中悲喜交集，踌躇不作答。群臣在旁，急忙递眼色，门客见了，仍无所应对，急得樊哙大喝：“叩头，叩头！竖子还想如何？”

众门客泪流满面，迟疑再三，方伏地叩首谢恩。

这日之后，遵刘邦谕令，贯高善后事宜，皆由萧何出面操持，将贯氏妻儿自赵地接来，入殓致祭。百官慕其名，也多有来拜祭的，祭罢，遣公差扶棺柩返乡。

柩车出城之日，长安百姓无不悲戚，成群伏于道旁，焚香礼拜。众门客一身缟素，扶柩东出长安三十里，方啼泣而归。自此，贯高之名，风动天下。后孟舒、田叔、孟广、朱建等人，官声甚著，子孙也累代在朝为官，皆为二千石之职，此为后话。

嗣后，刘邦便下诏，徙封代王如意为赵王，代国撤废，原代地并入赵国，仍令陈豨代为守土。

贯高谋刺一事，到此方告平息。此案中，另有张敖所献赵美人，竟也无端遭受株连，其终局实属可怜。

原来，郦商早前赴邯郸之际，先就奉了上命，逮了赵美人下狱。赵美人在狱中受苦不过，哭诉于狱令曰：“日前得君上临幸，已有子。”狱令不敢隐瞒，急报入宫。怎知刘邦正值盛怒，竟不予理睬。

赵美人之弟赵兼，此时赶来长安，亲往审食其府中求见，哀恳审食其出面，请吕后从中转圜。审食其受托见了吕后，说明原委，那吕后却妒火中烧，不肯为赵美人辩白。审食其知妇人之妒，向来不可理喻，也就未再勉强。

如此，赵美人在诏狱中，不数月便诞下一子来，即刘邦少子刘长。赵美人抱婴苟活于铁槛中，几为世人所忘，思前想后，甚觉生之无趣，便用丝带在梁上结了个缳，一死了之。次日，狱令见了，大惊失色，慌忙抱起婴儿送至宫中。

刘邦见那婴孩活泼可爱，逗弄了两下，不禁生出悔意来，悔不该将无罪的赵美人活活囚死。叹息再三，遂令吕后为刘长之母，并下令厚葬赵美人于其故里。可叹一代娇娘，就此香消玉殒，竟连个真姓名也未留下。

这年入秋，关中田禾大熟，仓廪充实。那关东故楚诸大姓与故齐田氏，共计十余万口，经刘敬亲自督促，已陆续徙入关中，定居长安一带。长安人口顿时繁盛。一时五方杂处，言语庞杂，俨然成了冠绝天下的大邑。

京畿一带，自此豪徒纷聚，侠客如云，多有结纳权贵、仗势逞强的。新接掌近畿治安的中尉丙猜，几不能禁，诸种不法犯禁事，皆上请丞相裁夺。京城治安，由此上交朝廷，此风一开，延及后世，竟是两千年不断；后世有史家论及，皆指此为刘敬之失也。

于此，刘邦也甚是无奈，索性令新任御史大夫周昌，仍兼顾原职，助中尉丙猜执掌长安戍卫。

当此际，未央宫已告建成，长安城更其堂皇无比。萧何入朝奏报，刘邦闻报大喜，要在未央宫行“大朝”，大会群臣与诸侯。

诏命一下，各路使者便四出通告诸侯王。稍后，刘邦又唤来郎中令王恬启，吩咐道：“小舅，未央宫既成，乃咱家一大事，不可冷落了吾家阿翁。你这便往栎阳，迎太上皇来。”

王恬启领命启行，数日后，便迎来了太公。待四方诸侯集齐，刘邦便在未央宫前殿置酒高会，与众人同贺新宫落成。

这日筵宴之盛，乃前所未有，案头水陆齐备，珍馐如山。开筵前，百官列于丹陛下，人头涌动，喧声如沸。待刘太公车驾幸临之时，诸臣皆伏于地，齐声祝颂。

太公下得车来，进了北阙，走在陛路上，目睹卤簿五色，耳闻笙簧齐鸣，便是一阵头晕。家令乌承禄连忙将他扶住，缓缓从执戟列伍中走过，受百官之拜。

刘太公慌得直摇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人哉？如此，岂不要折寿？”

乌承禄急忙附耳道：“群臣所拜，实非太公也。”

刘太公望望乌承禄，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只得对群臣连连拱手。至前殿，见阶陛皆涂红，是为“丹陛”，太公又不敢踏足了。乌承禄忙上前扶了一扶，太公这才拾级而上，于主座面东而坐，刘邦与诸臣这才各自入座。

刘邦头戴刘氏冠，威仪非常，于座上开言道：“今日群贤齐集，同贺新宫落成，堪为汉家千载盛事。我汉室方兴，承秦之制，一统海内；然除秦之苛法，宽以待民，期之以万世传续。唯愿此宫，他日不要似阿房宫被一火焚了。我自幼好武少文，然也知秦亡之鉴，在于骄矜无度。故汉家君臣，不可行事无度。有度，则山河永固；无度，则暴起暴亡。这道理，诸君不可不察也。”

群臣齐声称是，樊哙更是高声道：“我等屠狗织席之辈，今日坐庙堂之上，当知足矣，何人还敢无度？”

刘邦瞥他一眼，笑道：“你是每饭不忘屠狗，不要终落得回家屠狗！”

樊哙正欲辩白，众人却腾起一片哗笑。

刘邦示意群臣噤声，又道：“今日汉家，法度渐明，诸君不得视若无物。以朕所顶戴刘氏冠，自明日起，第八等爵以上，亦即乘公车者方可以戴，以示尊贵；非公乘以上者，不得戴。”

群臣闻听，皆一惊，稍后便齐声称诺。

刘邦环视群臣，微微颔首，又拔高声音道：“大业既成，须常思开辟之艰难。诸公冠带，不知由几多人死了才换得？今日环顾座中，不复见纪信、郦夫子、周苛、奚涓等诸友，能不悲乎？我辈虽得这天下，然先死之士又怎能再生？我于梦中，常见有血流漂杵之景；夜半惊醒，就再也睡不成。各位俱为功臣，想想早死之人，便不可忘形。我有言在此，请诸君戒之：万勿纵容子孙跋扈，致犯禁坐法，闹得三代之后便夺爵除邑，那就怨不得我刘邦了！”

众人闻之，皆感悚然，殿上立时鸦雀无声。

刘邦也不加理会，起身离席，双手捧一尊玉卮[7]，盛酒四升，来至太公席前，为太公敬酒，高声道：“往昔之日，大人常言季儿不可依恃，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儿得力。今日看我刘季之业，所成就者，与我仲兄相比，谁多？”

众人闻此言，初觉愕然，继之都掩口暗笑。

刘太公略一发窘，旋即笑道：“那刘仲的气力，总还比你强些。”

“阿翁，你那仲儿日前怯敌，弃国不顾，私自逃回洛阳，现已降为侯。连个王冠都戴不稳，气力又有何用？”

群臣听到此，再也忍不住，都开怀大笑，齐呼“万岁”不止。

大朝之后不久，便是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新岁，诸侯尚未返国。元旦日，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等七王，相偕入长乐宫朝贺。

长安初入冬时，偶也有艳阳如春，照得满庭明亮。长乐宫前殿阶陛上，郎中执戟，禁卫张旗，威仪更甚于往日。诸侯由谒者引入，皆服新袍，前后纹有降龙，望之灼灼耀目。

迎宾之大行[8]官，侍立于殿前，依次传呼诸王进殿，向刘邦致贺。

刘邦头戴刘氏冠，身披彩绘龙凤玄袍，端坐于中央，受七王之贺，不由满心欢喜，宣谕道：“今八方诸侯齐集，仅闽越王无诸，因路远未及来朝，然此盛景已足观！汉家维天之命，据中国而临八荒，有龙首，有指爪，有龙尾，何其壮哉！我忝为龙首，诸君方为干城之才，委屈做了四肢八爪。还望诸君同心，致力于天下复苏。务求路无饿殍，民无鸣冤，总得要好过那暴秦才是。”

英布、彭越等异姓王，因韩王信叛逃之故，都感心神不安，哪里听得进这许多堂皇话？只是俯首应诺，敷衍而已。另有刘氏三王，则踌躇满志，刘贾更是高声应道：“陛下雄踞关中，四海宾服；齐楚千里之地，子弟亦可保无虞。坐天下，以往思之有如做梦，今日看来，不过如此尔尔。”

刘邦便仰头笑道：“又是大言。治天下，岂是昔日游击可比？子弟又如何？那刘喜废才，也只配在长安卖饼！我汉家地广，唯赖诸君及子弟分守，日夜勿松懈。唯愿我有生之年，不再动干戈。”

诸王皆同声应诺：“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此时，叔孙通率众弟子立于殿侧，白衣垂袖，齐唱《周颂》：“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君臣皆肃立，屏息静听。

唱诵毕，诸王分座，刘邦御赐酒宴。一队涓人手捧酒卮，鱼贯而出，为诸王斟上法酒[9]。君臣各进三杯，行礼如仪。仆射即高呼道：“罢酒！”君臣便又起立互揖，举座尽欢。

刘邦笑道：“我辈费尽牛力，方夺得这天下，若无规矩，与里巷恶少又有何分别？不如此复礼，无以称家国。诸君若不惯，也须忍忍。”

诸王哪里敢有异议，都只是说好。

刘邦便又道：“诸君可不要阳奉阴违，朝仪既定，便是汉家之法。明年此刻，七位再来，不要有缺席。”

元旦朝贺罢，诸侯见迁延日久，担心国中有事，便都匆匆离了长安，各归其国。

年来春夏无事，风调雨顺，眼见得是汉兴之后最平顺的一年。这日春迟，刘邦忽想起：韩信已有一年多不见，不知是否还安分？问起中涓，只道是韩信失职，四年间托病不朝，不奉召侍行，已成常例。

刘邦当下便感不安，急唤来周昌，问道：“你为我泗水亭旧部，素知内外轻重，今兼掌长安禁卫，可知韩信动静？”

周昌答道：“陛下所虑，便是我性命大事。兹事体大，臣怎敢疏忽？有眼线密布淮阴侯府四周，那韩信一动一静，皆在臣之股掌中。”

刘邦喜道：“那好！竖子近来可安分？”

“淮阴侯虽负气不朝，然亦无异常，平素几无交往，只与留侯过往甚密。”

“哦？他与张良商议些什么？”

“臣曾问过留侯。留侯道：‘陛下曾嘱萧丞相定律令，嘱留侯定军法。’留侯便邀韩信一道，删定春秋以来诸家兵法，用以参酌。”

刘邦听了，拈须良久，叹了一声：“子房兄，用心良苦啊！韩信这豺虎，果真是在笼中了。”便命周昌，速往留侯府，取些二人删定的兵书草稿来。

隔日，周昌携了数卷兵书，呈给刘邦，道：“留侯闻陛下留意删兵书事，极表感恩，命臣随意选了带回。还特嘱臣转告陛下，他与韩信二人联袂，已搜齐古来兵书，凡一百八十二家。至年前，已删繁就简，取用三十五家，尚在编纂中。简册如此之多，臣实不知该如何选拣。”

刘邦好奇道：“你拿来的是甚么？”

“此为淮阴侯亲撰《韩信兵法》，仅成三篇。臣以为或有大用，特向留侯借得，请陛下过目。”

刘邦接过，急忙解开一卷，看了两眼：“哦？《项王篇》！甚好甚好。容我嘱人誊抄好，你再交还留侯。”

周昌正要离去，刘邦又叮嘱道：“韩信竟能静若处子，实出朕意外。普天之下，也唯有子房能挟制得住他了！你只管照常密查，不得大意。”

周昌领命而归，心知刘邦放心不下韩信，便又指派得力属吏，与韩信府中人多多交往，阴探其私下所为。

且说韩信年前在送走陈豨之时，尚存谋叛之心，今见韩王信谋反不成气候，几近流寇，知世事已与秦末大不同。如今汉家无为而治，就好比秦始皇弃了苛法，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却宽待了百姓，百姓当然拥戴，又怎能生变？想那秦末时，倒行逆施，又钳制甚严，民不堪其苦，故而群雄并起，天下响应。而今，万民感念宽政，全无忧患，何人又有心毁家作乱？

如此一想，韩信的事功之心，渐渐也就平淡了。每隔三五日，便带了家老郄（qiè）孔，骑马去张良府上，切磋编纂兵书。主仆两人，皆服白衣，骑纯色白马行于市中，粗看不过是富家主仆，细心者方能辨出是权贵门中人。

这日后晌，两人又去张良府邸。出得门来，驱马方至巷口，就见一落魄壮汉，蹲在路旁。韩信拿眼扫去，见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心里就是一叹：若当年混迹闾巷而不出，至今怕也正是这等模样。人之贵贱沉浮，神人也是难料！

那壮汉见有人路过，头便抬了一抬。韩信忽觉眼熟，细一辨认，此人不正是昔年汉中道上所遇的壮士吗？

此时，那人也将韩信认出，脸上便一阵惊喜，连忙起身。两人对揖罢，相对而笑，却都叫不出彼此名字来。

韩信便问：“壮士，数年不见，何以沦落至此？当年远行，可曾抵达南海之渚？渚上可有仙人优游？”

那壮汉脸忽地一红，踟蹰道：“唉，一语难尽！世间事，总是亲见大不如耳闻。”

此时，正有一个酒肆店伙，担了酒桶，从巷中路过。韩信见了，便对壮汉道：“想你此刻也无事，不如前往酒肆一坐，从头道来。”

那壮汉赧然道：“看军爷今日，定是已发迹，或为王侯也未可知。鄙人碌碌经年，颠沛千里，却是沦落到不如从前了，实无颜把酒叙旧。”说着，抖抖身上那污脏白袍，“看这衣袍，当年还是军爷所赠，已是褴褛至此了！”

韩信拽住他衣袖，含笑道：“壮士何必拘细节？人世相逢，同心乃为至贵，且随我来。”随即吩咐郄孔，“你且先赴留侯府，我与故人闲谈数语，稍后便至。”

二人来至路边酒肆，于柜前坐下，要了两碗村醪，对酌倾谈。

韩信问道：“闻说赵佗在南海郡自立，五岭已不可通；壮士此行，想必是颇为不易？”

壮汉便赞道：“那赵佗，倒也是个人物！原本是秦军一员副将，秦末趁乱出头，竟然自封了‘南越武王’。虽下令封关，不与中原通，然南越也因此未遭兵灾。五岭各关上，守卒只拒大军南下，对流民倒也禁格不严。鄙人本为游士，耐得辛苦，自荒草棘丛中寻路，也就攀爬过去了。”

“原来如此。那赵佗，是北地何处人？”

“真定人氏。”

“壮哉壮哉！惜乎在下无此好运。闻听象郡[10]、桂林二郡，也入他版图了？”

“正是。目下之南越国，东西纵横千里，以‘和揖百越’为要旨，波澜不兴。”

韩信闻听，似有所动，颔首叹道：“今昔果然势已不同！草民于今所望，只是一个安稳。欲再登高一呼，海内沸腾，怕是不易了。”

两人又对酌片刻，韩信忽而一笑：“幸逢壮士归来，你我却在此言不及义，说起甚么赵佗来！我只问你：可曾寻到‘夸风’之仙？”

那壮汉仰头笑道：“军爷有先见之明！想我中土万里，无奇不有，尚且难觅一个两个仙人；那南海之渚，尻尾大个地方，又何来仙人？在下乘舟登岸，方知彼地尚未开化，人皆赤身而行，栖于林间，食杂果鱼虾，粟米皆由番禺贩至。百姓在市中贸易，不知用铸钱，只将那海贝作钱，犹如上古。最可笑之事，市中竟有那三五闲人，常问我：‘南渚之盛，胜过中土几许？’此等笑谈，无日无之。或者，这便是‘夸风’之所在吧？”

韩信怔了一怔，不由便笑：“愈卑之，则愈夸之，自是常例耳。”

那壮汉又端详韩信半晌，道：“向时在汉中道上相逢，军爷就已是校尉了；这许多年过去，汉家得了天下，军爷再不济，也应做了将军吧？然细察军爷神态，富贵中却有杀伐气，倒不知是何故了？”

韩信苦笑道：“刀剑杀伐，早已成过往，我倒宁愿仍为将军，可以恣意驰骋。今虽显贵，却是如髡钳之徒，欲效兄之云游四方，那是奢望了！”

“军爷果然是做了王侯，然意态为何如此不振？”

“临其境，方知其无趣。正如兄之遥想南渚，或有神山仙人，美妙无伦，即使跋涉万里往投，也在所不惜。彼时兄之意气，磅礴如虹，何其昂扬？而今真正领略了南渚风土，见岛上并无仙，所遇无非庸碌之徒，兄之意气，能再如当年了吗？”

“不能，吾气已泄矣。”

“着啊！王侯人人仰之，却不知其位之险，其心之苦。凡操弄权柄者，焉能不如履薄冰，总不免有失足之时。如有得咎，便落得个满门皆斩，此等险途，有何可羡之？”

壮汉闻此言，脸色不禁黯然，半晌才道: “兄已洞察幽微，固然是好，然眉宇间杀伐气未免太重，不如及早抽身，隐遁于江湖才好。”

韩信摇头道：“隐于市，或可以；隐于江湖，今上已不能容了！”

壮汉面露惊愕，沉吟片刻，拍拍所携米袋，道：“弟流浪日久，只须这米袋有米，足底便有路。贵如兄者，弃荣华，辞富贵，莫非很难吗？”

韩信只道：“由贱入贵，譬如攀爬，上去了便万难下来。当年我做校尉时，若弃了兵刃，与兄同游南渚，或非难事；然今日……怕是不成了！”

壮汉脸色白了一白，摇头叹息道：“福祸无常，兄须小心些。”

韩信摸摸自己头颅，笑一笑道：“我不反，便无人能取此物。倒是兄长，既无仙人可寻，又身陷困顿，仍奔波于途，所为者何？不如这便随我去，在敝舍中屈就，也免得栉风沐雨。”

那壮汉眼中忽现悲情，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一揖道：“列子曾言：‘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兄乃贵人，事多无暇，不必牵挂我这废人了。今日重逢，不知今后尚能再晤否？昔年相识，兄曾赐我白袍，我披上身，于途中便有无穷胆量，虫蛇虎豹，皆无所惧，在此当俯首谢过！然寻仙梦破，小弟往昔之虚骄气，便也随风而去，终知人生在世，多活一日便是好。任凭何等功名，也与‘夸风’般不可依恃。我今虽困顿，尚不至饥渴而毙，能沐风鼓盆而歌，便胜过那道旁白骨，故不必与兄攀附。就此别过，还望兄多多保重！”

说罢，壮汉挎上米袋、操起藜杖便走。韩信连忙起身去拽，哪里还能拉得住？那壮汉步履雄健，一如当年，转瞬便隐于人群中了。

韩信不知那壮汉为何没了谈兴，说走就走，不由得心生惆怅，只得付了酒钱，骑马来至张良府邸中。

张良见韩信神色不快，便问起缘由，韩信遂将巧遇故人之事，讲了一遍。张良笑道：“韩兄打算忘情于山水间，也并非奢望。”

韩信摆手道：“唉！今日君上，已非当年汉王了，如何肯放我出长安？”

张良便笑：“韩兄只须寸步不离我，即是象郡，也是可去得的。”

韩信望望张良，忽然有所领悟，惊喜道：“弟倒是未想到这一层！”

张良便道：“昔日弟在定陶，曾遇一卖荷女子，说过一番话，惊出我一身冷汗来。此女曰：兵戈虽息，人心仍险，就如刀剑环伺！闻此女言，如茅塞顿开，当世有此见识者，寥寥而已。数月前，衡山王吴芮至舍下，讨教保全之道，我只是点拨他：承平时日，国中养二十万兵，绝非良策，而是取祸之道。”

韩信便笑：“那胆小鬼，吃你这一吓，还敢养兵吗？”

“吴芮旋将二十万兵，尽数送给了荆王刘贾，于人于己，都做了件善事。”

“那吴芮无能，即是五十万兵，又有何用？依兄之所论，弟当年在楚王位上，若握有二十万兵，恐在云梦便不能生还？”

“这个嘛，可想而知。云梦之厄，韩兄不可淡忘。今日兄不做诸侯了，君上再不会为难你，然欲杀你之人，今日不出，明日也将出。不为他故，只因你战功甚大，为人所不及，故有人恨不得你死。于此，兄无所惧，弟倒是替兄担着心呢！”

韩信听罢，忽就想到壮士所言之“杀伐气”，不由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张良会意，连忙嘱左右家臣暂且退下。

韩信见四周无人，方道：“不想天下安，吾命却凶险至此，如何才能解脱？还请子房兄教我。”

“这个么，兄也不必自扰。向日在洛阳南宫，陛下曾当众赞许‘汉家三杰’，亦即你、我、萧丞相也。所谓三杰，便是鼎之三足也，若欲除去内中一人，须得借助其余二人之力。”

“哦？也是！那萧丞相，当年曾举荐我做大将军，今日必不会害我。”

“昔在定陶，闻那卖荷女之言，句句如鸣镝，令我心惊！想到功臣自保，原来在于术，而勿托庇于他人之仁心。就萧丞相而论，当年曾举荐你，有如放贷；今日若欲毁你，便是要回收本息了，也是并无愧疚的。”

韩信不由扶案惊起：“丞相有此心？我岂非危殆矣！”

张良便笑笑，按住韩信坐下，缓缓道：“兄若有危，君上必询我与萧何之意。我今虽抱病躯，然尚可活十数年。有我在，兄自可无虞。待到刘盈掌天下时，便无人能撼动我辈了。”

韩信这才长舒一口气，歉然道：“子房兄，我与你交往多年，以往却是大不敬了！今日方知，你不单有奇智若神，且仁心宽厚。待兵书编罢，我便随你去隐遁，天南地北皆可。”

张良起身，徐徐踱至窗口，张望园中片刻，方回首道：“你看这窗外，处处是障目之物，不得舒展。此等压迫之物是甚？即是那王位、爵禄、子嗣、财帛、名望……重重叠叠，如何不教人气闷？昔年我于博浪沙谋刺秦始皇，事败逃匿，曾避居于云台山中。那山上村寨，仅七八户田舍家，临一潭碧水。出则见日月，入则见泉瀑，远望可见千山万壑。生而成仙，不就是此境吗？”

“云台山？当年我驻军大河之北，即在彼地，可惜不曾进山中探访。今日王侯也做到了这般地步，方有所悟：求富贵者，必遭灾祸；求淡远者，易得至福。当下世事由乱入治，祸起恐就在朝堂，我等还是远远避开为好。编纂告毕，你我便同赴云台山好了。”

张良笑道：“不忙不忙，今上若能四处征战，便不是你我退隐之时。假以时日，再作打算吧。”说罢，便高声唤张申屠、郄孔进书房，“来来，进来研墨！”

[1].刘恢、刘友之母，应为刘邦后宫的其他姬妾，具体为谁，史籍不载。

[2].聂政(?—公元前397年)，战国时侠客，韩国轵(今河南省济源市东南)人，为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原为市井屠户，为报大夫严仲子知遇之恩，刺杀韩相侠累。

[3].廷尉，掌刑狱。秦始置，为九卿之一。

[4].二千石，汉官秩名。汉郡守、国相之官俸，皆为二千石（粟），故彼时习称地方行政长官为“二千石”。石，今读dàn（担），旧读shí（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亦为重量单位，百二十斤为一石。

[5].箭毒木，桑科热带树木，本名“见血封喉”。其果实有毒素，树液含剧毒，生长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和海南省一带的雨林。

[6].中大夫，秦制官职，汉代沿用，掌论议。

[7].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圆柱形，容量四升。

[8].大行，官职名，掌迎宾及外交。

[9].法酒，古代朝廷行大礼时之酒宴。因进酒有礼，故有此称。

[10].象郡，秦始皇所置“岭南三郡”之一，辖今之广西省西部和越南中北部。另外两郡，为桂林郡与南海郡。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高帝九年这一夏，汉家内外无事，刘邦细思登基以来天下事，惶惑益多，知理政不能仅凭小技，每每便欲向儒生讨教。环顾海内，名儒凋零，身边唯余陆贾一人可供顾问。于是，常召陆贾至近旁，问东问西。

那陆贾素来自负才高，自以为不输于勋臣郦食其，然自投汉以来，不过是刘邦座上一清客，偶或出使诸侯国而已，其功远不及郦生。此次有了可以建言的身份，也就乐于在刘邦近旁，说《诗》道《书》。

岂知刘邦素昔所闻，总不外陈平的奇诡之计，对大道至理总还是隔阂，勉强忍了几回，已不耐烦之至。

这日，陆贾在朝会上，又论起《诗》《书》之类来，滔滔皆是“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不拆不副，无菑无害”，等等。刘邦闻之甚恶，终忍不住大怒，指着陆贾鼻子骂道：“你老子我是在马上得的天下，与《诗》《书》有何干？朝议均是燃眉急事，最烦你这等人啰唣。‘生民如何’？我倒是想问你如何？杀鸡都杀不来的儒生，你知道该如何吗？”

陆贾不服，亢声道：“在马上得之，难道可在马上治之乎？汤武革命，是为逆取，然也只能顺守之。此乃何故？文武并用，方为长久之术也。往昔吴王夫差、晋大夫智伯，恃武而亡；暴秦只重刑法而不知变通，终是亡国灭族。倘使秦并天下之后，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又从何处可得这天下？”

刘邦一时语塞，转念想了一想，夫子所言也不无道理，操弄文武之道，恰是己之所短，不觉便有惭色，叹了一声：“陆生到底是大才，朕腹中之学问，远远不及了。请先生为我著文，将那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之缘故，兼及古来成败之理，统统写来，我要好好领教。”

陆贾领命道：“臣实无大才，唯知食鱼易而烹鱼难。故万不敢近庖厨，作那烹鱼之痴想。今受命作旁观者文，当勉力为之。”

刘邦笑道：“又来了，你个迂夫子！”

之后数月间，陆贾遵刘邦之命，文思如涌，试论秦汉得失，及春秋以来各国治乱之缘由，陆续写成了十二篇。每成一篇，即上奏刘邦。刘邦每于辍朝之暇，便捧读陆贾文，往往读至夜半。每看毕一篇，必慨叹连连，拍案称善。左右侍从诸人，从未见君上有过如此意兴，皆伏地高呼“万岁”。

书成，陆贾总其名为《新语》。其文采甚佳，起首便是一段高论：

张日月，列星辰，序四时，调阴阳，布气治性，次置五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阳生雷电，阴成霜雪，养育群生，一茂一亡。润之以风雨，曝之以日光，温之以节气，降之以殒霜，位之以众星，制之以斗衡，苞之以六合，罗之以纪纲，改之以灾变，告之以祯祥，动之以生杀，悟之以文章……

这陆贾，果然是才子，洋洋一万二千言，多为韵文，其势如飞瀑出山，一泻到底。其间有述说，有缕析，总之是千方百计谏言——坐天下者，须知“君子握道而治，据德而行，席仁而坐，仗义而强”之理，无怪乎刘邦读得入迷。

这日，读罢十二篇之末篇《思务》，刘邦久不忍释卷，喟叹道：“太公误我，生我于闾巷，陷我于鄙俗。活了半生，不就是个盲人吗？”又抚案呆坐半晌，忽然便援笔，给太子刘盈写了敕书一通，告诫曰：“吾生遭乱世，正当秦禁书之时，曾窃喜，妄言读书无益。自登位以来，方知读书须多思其意，不明之处，乃使人探问作者之意。追思昔时己之所行，多不是。”

敕书下给刘盈后，又想起刘盈近日怠惰，有事上疏，竟由太傅叔孙通代笔，实不成体统。于是又写一敕，传了过去，敕云：“吾未学书法，今日看你笔意，尚不如我。今后上疏宜自书，勿使他人代笔也。”

敕书送走后，刘邦仍觉心烦意乱，想起太子孱弱，直不敢再思后事，遂长叹一声：“如此犬子，文不能，武不能，天下若交予他，恐将害尽苍生！”

叹罢，信步出了前殿，慢慢踱到长信殿，见幼子如意正在殿上舞剑，戚夫人在旁抚琴助兴。刘邦便踱至阶下，驻足观看，见剑法沉稳，中规中矩，间或虎虎有生气，心中便暗喜。

待如意将一套剑路舞罢，戚夫人不由拊掌叫好。刘邦便笑道：“女人家，懂甚么剑法？”

如意闻声，弃了剑，奔至刘邦跟前，问道：“阿翁，若有战事，我可否上阵了？”

刘邦伸手摩挲如意头顶，哂笑道：“竖子！你这几套把戏，如何便能上阵？”

如意却不以为然：“当年沛公军中，亦有少年将军呢，其年岁能长我几何？”

刘邦便仰头大笑：“吾儿好武，倒是不愧姓刘！”

戚夫人此时上前，将如意揽入怀中，对刘邦嗔道：“孩儿今已满十龄，你只将他看作是顽童。”

“好个虎子，可惜再无楚军给你杀了。”

“阿翁，我自可杀匈奴。”

“哈哈！天下已定，吾儿无须言必称杀，安心读书，方成大器。切勿似乃翁，一身的闾巷气。”

闻刘邦如此说，戚夫人便回身拿来一卷简册，刘邦展开来看，原是如意抄写的《太公兵法》。细看那笔法，亦隶亦篆，稚嫩中略带险峻，不觉大奇，连连赞了几声，又将如意拉到身边，叮嘱道：“天下渐安，文治必兴，在马上建功的事，不常有了。欲做大丈夫，须将那古今典册读通，无事多亲近叔孙通、陆贾这几个叔辈。”

如意昂首道：“我只羡樊哙、夏侯婴叔父英武。”

刘邦大笑，拍拍如意肩膀道：“小子到底是虚荣！樊哙、夏侯婴者流，不过仆役婢女罢了，有何可羡？我只望你做萧何第二。”

如意不解阿翁之意，只是眨眼。刘邦便对戚夫人道：“如意似我，及长，可以托付大事。”

戚夫人却眼含怨意，道：“你只是虚言，如意千好万好，封国却在赵地——他如何只抵得个张敖？”

刘邦听出言外之意，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我终将先赴黄泉，不能护佑爱子终身。好在刘盈懦弱，必不会兄弟相残。”

戚夫人却道：“刘盈固然知礼，然皇后却不拘礼法。你百年之后，我母子将如何得活？”

刘邦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唉，皇帝家事，一如市井小户，纷乱如麻。你与皇后势同敌国，总不是事。如意乖巧，不觉年已十龄，可以去历练了，便令他赴邯郸就国吧。如意不在皇后眼前，皇后或能稍为宽解。”

戚夫人没料想刘邦起了此念，顿时失色，伏于地啼泣道：“十龄也不过幼冲之童，令我子赴北地，是要他去与匈奴厮杀吗？陛下此举，不知是何意？不如便将我母子赐死好了！“

刘邦无言良久，叹了一声：“你无非欲居于皇后之上，然名义未顺，朝臣不服，如何能说得通？你莫迫我，待我细细斟酌。”

如意在旁，听不懂父母所言深意，但见母亲哭泣，亦知事关自身前程，便道：“我不要做赵王，我只要做二世！”

刘邦一惊，叱道：“竖子，休得胡言！”便黑起脸，向戚夫人道：“教他万事都抛开，只须读好一部《老子》。”

当晚，刘邦辗转不能入眠，只想不出好办法来。这等家事，又不好去找张良、陈平商议，只得独自苦思。想到自家百年后，吕后如想加害戚氏母子，确是无人可挡。欲保戚氏，便要废后，然礼法所拘，情理所限，吕后又如何能废？废后不成，就只能废刘盈，另立如意为太子。待如意继大位之日，中外瞩目，吕后总不敢公然杀储君。如此，吕后、戚氏这两端，各有制衡，反而可相安无事。

如此一想，刘邦心中便豁然开朗，披衣起身，踱出屋外，在回廊上凭栏张望。见西边长信殿的宫灯，遍布庭中，正似戚夫人目光，耿耿不灭。耳畔更有夏夜虫鸣，一阵阵急管繁弦，似美人哭泣。刘邦呆立半晌，忽觉心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次日一早，刘邦即命人知会群臣，朝食后行“大朝”，有要事相商。

汉家草创，至此时，朝会仍无定时，全凭所需，随召随至。至朝食过后，群臣便陆续上朝来。

刘邦戴上刘氏冠，正襟危坐，环视文武两班一遭，朗声道：“今年开年大吉，至今中外无大事，照此下去，朕倒是无虑身后事了。唯太子刘盈，生性懦弱，颇不似我，来日恐为天下累，今召诸君来，便为此事。朕之意：拟废刘盈太子位，另择皇子中睿智者为太子。”

叔孙通在列，闻言便是一惊，手中笏板“砰”一声落地，也顾不得拾起了，跨步出列，伏地一拜，疾声道：“臣斗胆问，哪个皇子可称睿智？”

“朕意所属，乃皇子刘如意。”

众臣这才明白刘邦心思，不禁面面相觑，都知是因戚夫人之故，方有这违背伦常之议。

叔孙通当即再拜，亢声道：“太子刘盈，性素温良，册立至今并无过失。今陛下无端兴起废立之议，便是违制废礼，实为我汉家之不祥。”

周勃也跪奏道：“臣粗鲁不文，然亦知‘必也正名乎’。立嫡立长，自古已然，乃大统延续之道。今无端废长立幼，便是无名，恕臣难于遵命。”

周勃言甫毕，便有数十名文武，纷纷出列伏地，同声道：“臣亦不能遵命。”

刘邦早料到群臣必有此一举，便冷笑道：“如意系我与戚夫人所出，而非草莽私生之刘肥，如何名便不正？当年若无戚太公容留，我与夏侯婴等必陷楚军重围，如何能有汉家今日？周勃，今召你来，非为商议如何循古制，乃为汉家万年计，选贤任能。”

“陛下，不循古制，又何以选贤？”

“哈哈，此话甚有理！然若循古制，你我君臣，又何以称君称臣？你便该去做你的织席匠，我还是泗水岸边一亭长！”

樊哙早已耐不住，此时便跃起嚷道：“刘盈我侄，自幼及长，皆在我眼眉底下，从未闻有何不端。且此子乃皇后所出，不是太子又是甚么？”

刘邦便叱道：“内戚应知回避，你嚷甚么？皇后所出，便是圣人吗？你那内侄，文不能，武不能，只一块废才而已。朝堂重地，出言理应三思！得天下，少不得你一柄屠猪刀；治天下，那屠猪刀还有何用？”

樊哙脸涨红如紫，仍欲抗辩，夏侯婴急拽其衣襟。樊哙怔了一怔，方才住口。

见刘邦不肯纳谏，群臣心头惶急，然亦无良策可施，只是跪地不动，君臣便在殿上僵持起来。

少顷，刘邦颇不耐烦，忽地一拂袖，起身道：“今日朝会，便议至此，散了吧。中涓听命：按我旨意，草诏颁布天下。废立之事非关亲疏，乃为安社稷、惠万民之举，诸君可勿多言。”

谒者正要高呼“散朝”，忽见文臣班中跨出一人，将笏板掷于地，暴怒道：“不，不可！”

刘邦注目望去，原是御史大夫周昌。但见那周昌虬髯偾张，满面涨红，双臂横举作拦阻状。

刘邦知周昌为人倔强，敢直言，此时不许他奏事，万难做到。于是复又坐下，问道：“公有何言？不妨平心而论。”

周昌患有口吃，又正值盛怒，出言竟是句句结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正黑脸听着，闻言不禁笑道：“御史公，‘期期’‘期期’，你这倒是几期？”

只见周昌面色由红转紫，益发愤恨：“臣素强直，期期、期期，只是一期。”

众臣闻之，亦满堂大笑，原本殿上的震悚之氛，竟一扫而空。

原来，周昌也是沛县人，操楚语，本想说“极以为不可”。楚语中称“极”为“綦”，读如“期”。周昌口吃，盛怒之下连说“期期”，便成了一段掌故。至后世，“期期以为不可”竟成了一句成语。

刘邦笑得腹痛，亦知众意不可违，便挥袖道：“公既有此言，也罢，此事便不再议。散朝！”

散朝后，周昌也不与他人多言，只低头趋出殿门。正行走间，忽有一宦者拦路，称：“御史慢行！奉皇后命，请御史入东厢问话。”

闻吕后宣召，周昌不知底里，只得随宦者转入正殿东厢。见吕后正恭立迎候，周昌大惊，急趋几步，欲行大礼，忽见吕后先倒跪下了，谢道：“老身适才于东厢听廷议，若非君抗旨廷争，太子几废！”

周昌慌得不行，连忙也跪拜如仪，道：“皇后请勿在意。臣性愚直，唯、唯知守礼，故惹恼了君上，是为公也。当不起皇后如……如此大礼。”

两人皆起身后，吕后恨恨道：“君乃旧人，知我当年如何助那酒鬼。今日他坐了龙廷，便宠妖媚。来日他必不肯罢休，总要生事，还望君仍为太子伸张。”

“臣唯知刘盈为太子，不知其他。”

吕后闻此，面露欣慰之色，这才再三拜谢而去。

且说那边厢刘邦退朝，便往长信殿戚夫人处歇息。戚夫人早已探得，今日廷议乃是改立太子事，忙上前询问详情。

刘邦手扶栏杆远望，怏怏不快，只道：“群臣皆曰不可，奈何？”

“妾实不明白：废立太子，乃天子家事，与朝臣何干？”

“你是妇人，有所不知——朝臣无一人遵命，便是无人赞同如意继位。若违逆众议，强立如意，则我百年之后，他又如何能登大位？即便继了皇位，群臣不服，他又如何能安坐不倒？天子家事，恰不似民间，非但不能违群臣，也要顾忌天下之口。”

戚夫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旋即泪流不止。

刘邦看得心酸，将戚夫人揽在怀中，喃喃道：“此事容我转圜。”

戚夫人泣道：“如意聪慧，乃汉家之福，不知何人要与我母子为难？”

“唉！今日廷争，乃是周昌最力。”

“旧部骄横，周昌尤甚，连萧丞相都不在他眼中！陛下何不借故杀之？”

刘邦不禁瞠目，凝视戚夫人半晌，才道：“旧部随我，舍生冒死至今，必无异心。为姬妾而杀重臣，吾不能。若杀，必为桀纣，为万世所骂。”

戚夫人知事不可为，忍不住掩袖号泣；刘邦见了，心也黯然。此后每逢散朝，必来戚夫人处，两人执手相语，总不离如意将来之事。如此再三再四，却只是无计可施。日复一日，两人倚坐于栏杆，望见庭中花事凋零，触景伤情，不由相对唏嘘……

再说白日罢议之后，吕后回到椒房殿，思来想去，坐卧不宁，唯恐刘邦再生事。此时审食其自内室出，见吕后愁眉不展，知是为太子事，便问道：“君上又欲换太子乎？”

吕后当即落泪道：“今日朝会，若非周昌，我儿便做不成太子了。”

“既如此，皇后理应庆幸。”

“还庆幸个甚？过两三日，那失心翁必定反复。”

审食其便凑近道：“留侯张良善用计，君上对他，一向言听计从。”

吕后拭干泪，想了想，猛然站起道：“如何便将他忘了？”

“皇后欲召张良乎？”

“这个……恐为不便。张良未必肯为我献计，反而易生枝节。且去召吾兄来。”

吕后之兄吕泽，当年在下邑接应刘邦败军，立有大功，又贵为外戚，故而封为建成侯。平素在朝中极擅结交文武，人望甚高。今夜闻召而来，跑了一头大汗，见了吕后便嚷：“阿娣，半夜唤我来，有何事？莫非是今上病危？”

吕后便嗔道：“乱说甚么？今上好好地，倒是你外甥儿快要丧命了。”

吕泽闻之一惊，连忙四下里瞄看，要找刘盈在何处。

吕后这才拽住吕泽，将白日欲易太子之议对吕泽叙说一遍。

吕泽顿足道：“这如何使得？如意若做了太子，那戚姬岂不要登天了，还有我吕氏的活路吗？”

“正是。此事关天，阿兄请速去见张良，就此事问计。”

“张良？他怎肯为我献计？”

吕后便将眼睛一瞪：“你统兵多年，羽翼满朝中，怎的就说不动个张良?”

吕泽眨了眨眼，似有所悟：“我知矣！这便去留侯府上。”当即疾奔回府，换下衮服，戴起武官大冠，全身披挂，带了府中数十名甲士，骑马急赴留侯府邸。

到了门口，时已入暮，吕泽挥手示意，众甲士便一拥而上，将门叩得山响。

司阍闻声，连忙打开门探看，见门外甲士成群、剑戟交错，不禁大惊失色，连忙施礼。吕泽自马上跳下，看也不看，便大步迈入，边走边道：“建成侯吕泽，拜访留侯！”

他身后甲士，也疾步抢入，司阍瞠目不知所措，哪里还敢阻拦。府中家老张申屠闻声，连忙迎出，见是吕泽，脸色也不由一白，慌忙施礼道：“建成侯驾临，恕小臣未及迎候。”

吕泽粗声道：“去唤留侯来！”

张申屠将吕泽迎入堂屋，忙去禀报张良。其时张良已然睡下，闻听吕泽忽然来访，连忙更衣而出，见吕泽竟是武官装束，又有数十名甲士立于庭中，知事非寻常，心中便一凛。与吕泽相互揖过，便请吕泽入书房坐下。

张良心中不快，却强作笑颜道：“建成侯光临敝舍，倒是头一回，适才在下已就寝，迎候不周。不知我这病夫，可为将军做些甚么？”

吕泽打量张良一眼，语甚威严：“君为今上谋臣，今上日日欲易太子，君还能高枕而卧吗？”

张良闻言，心中明白了，吕泽原是为此事而来，便道：“昔年君上数次在危困中，屡用臣之计策；今天下安定，臣之谏言，就听不大进了。君上偏爱幼子，欲易太子，此骨肉间之事，谁人可多言？即有百个张良，又有何益？”

吕泽一挺身，倏地抓住张良手腕，勃然变色道：“吾乃武夫，不说废话，请与我献计！”

张良面色尴尬，然亦无奈，只蹙额道：“将军，臣有疾患。”

吕泽这才松开手，问道：“留侯欲坐视太子失位乎？”

“臣不敢。此事，不可以口舌争也；愈谏，君上便愈怒……”

“不谏，太子失位岂不更快？”

“不然。臣于此事，日前倒是有所虑。将军可知‘商山四皓’乎？”

“不知。”

“此乃四位老者，当世罕有之高士，声名远播，民无论贤愚皆仰之。然四人以今上侮慢名士，不愿入仕，逃匿于商山，誓不为汉臣。今上却不以为忤，甚是高看。今将军若不惜金玉财帛，令太子写一封信，遣门下善辩之士，安车往山中相邀，彼辈或许能来。既来，则为太子宾客，出入相随。今上若亲见四皓为太子僚属，或将大有利于太子。”

“好！谢留侯为我出计，然这四个老翁，能做得甚么？”

“此四人，义高于天，今上欲召入朝，四人不应，太子却能收其为宾客，上必大惊。此可谓太子之仁，天下皆服。”

吕泽闻罢，面露喜色，忙执张良之手道：“留侯，善人！你救我吕氏矣！”随即起身，要去见吕后复命。

张良也起身，嘱道：“四皓有美名在外，然凡间之人，岂有不爱财之理，将军请勿吝啬。”

吕泽便笑：“这个自然，金玉财帛算得甚？事成，也有你留侯的。”

“这便免了吧！臣久抱病躯，正欲往蜀中的天台山去，要钱财也无用。”

“哈哈，这个……也好，也好。”

吕泽辞别了张良，返回宫中，面禀吕后，将那张良之计一一道出。

吕后想想，叹口气道：“张良若仅有此计，也只得如此了。”便命吕泽遣人去请商山四皓。

隔日，吕泽便派一得力心腹，前往山中，卑辞厚礼，以奉太子读书之名，说动了四位老翁出山。以车载至长安，安顿于吕泽府中，以备启用。

且说那周昌自廷争之后，声震朝野。他心下也知，君上既如此倚重，于公事就更不可有半分懈怠。其所掌御史台，平素负责起草皇帝诏书，发至丞相萧何处，再由丞相下达百官。又代皇帝受理群臣奏疏，摘录条陈上呈，每日过手文稿，如同山积。

周昌执掌纠察百官，平素事多，似这等文稿拟批、呈送等事宜，则多为属下掌玺御史赵尧操办。

这位赵尧，乃一少年文吏，办事干练，胸中亦多谋。周昌有一友人方与公，曾对周昌道：“你属下这个赵尧，虽然年少，然胸中有奇志，君不可藐视！不妨多倚重，日后此人必代君之位也。”

“赵尧？”周昌闻之，不觉冷笑，“我自血泊里蹚过，数历生死，方坐得此三公之位。赵尧年少，且一刀笔吏耳，何能至此！”遂不信，一笑置之。

岂知周昌却是看走了眼，这赵尧，心智胆略都远在一干庸吏之上。入了几次宫，看君上终日愁眉不展，便悉心揣摩，知君上是为爱子之事烦恼。

这日，赵尧入宫送文稿，趁空便对刘邦道：“小臣平日几番入宫，每见陛下怏怏不乐，想是忧心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于陛下万岁以后，赵王不能自全。”

刘邦苦笑道：“然。私心忧之，苦无良策。”

“臣以为：赵王应当就国，早得些历练，也好早为天下计。”

“唉！那孺子怎可就国？”

“陛下只须为赵王置一强相，便可。”

刘邦听出门道来，便坐起问道：“言之有理！你看朝中，何人可当此任？”

赵尧遂深深一躬道：“臣想那皇后、太子贵不可言；阖朝文武，亦居功自傲，然众人最惧是谁？”

“莫非周昌？”

“正是。周昌其人，坚忍耿直，皇后、太子及大臣等，素所惮之，故赵相一职，独周昌可当。”

刘邦不由一振，拊掌叫道：“此议甚好。有周昌辅佐如意，谅诸人都不敢相欺。”

“有周昌在，赵王便可无虞。假以时日，羽翼渐丰，进退也就两便了。”

刘邦细思赵尧所言，甚觉惊异，端详了他一会儿，嘉许道：“你这小吏，实不寻常。在御史台行走，未免屈了才，来日将有大用。”

隔日，刘邦便唤周昌来，推心置腹道：“赵王如意，久未就国，实乃朕心头一件大事。公必也知我怜赵王，若遣之就国，竖子将曝露风雪，迫近敌寇，奈何？”

周昌不知刘邦之意，稍沉吟方道：“赵王就国，可缓行。”

“不可缓！朕于此子，所望甚厚，今若再不就国，必成废才。”说罢目视周昌，目光炯炯。

周昌连忙揖道：“陛下有忧患，臣何以得安？愿听陛下吩咐。”

刘邦有所动容，也朝周昌一揖，道：“朕爱赵王，朝野均有非议，公亦谓赵王不可为太子。今远遣如意，是为他好，然稚子处险地，吾又怎能忍心？故欲烦劳公，请公勉为其难，为我出任赵相，为赵王之庇荫。”

周昌位列三公日久，骤闻此命，一时愕然，竟忘记了谢恩，急道：“臣自沛公军初起，即随陛下，陛下为何半途而弃臣，将臣发配至诸侯国？”

刘邦连忙道：“公随我日久，互不相疑，故以幼子相托。今改徙公为赵相，我亦知此为左迁[1]，然我甚忧赵王，非公不能解忧，望公不得已而勉强受之。”

周昌闻刘邦肺腑之言，不由热血上冲，立时答道：“既有上命，臣万死不辞。我在如意身侧，即为如意之壁垒，无人可逾！”

刘邦大喜，执周昌之手道：“我辈起自草野，手创宏业，惜乎天不假年，好日子谁知还能有几时？若我先赴黄泉，则如意仍托庇于公，勿生差池。”

周昌应道：“定然无误！”说罢便告辞，即回御史台办理卸任了。

刘邦又至戚夫人处，告之拟遣周昌随如意就国。戚夫人本就不舍如意，正悲愁间，闻之不觉大惊：“那周昌，曾力阻如意为太子，如何将如意交予他手？岂非害了吾儿？”

刘邦便嗤笑道：“妇人之见！周昌既敢违朕意，又更惧何人？其为赵相，谁又敢欺如意？”

戚夫人闻言，心方稍安；数日后，终与如意垂泪作别。

自周昌赴邯郸之后，御史大夫遂告空缺。此时“三公”之丞相萧何、太尉周勃，均为开国勋臣。资历相类者多另有重任，御史大夫应属谁，一时竟不能定夺。

如此，御史大夫之印绶，便置于刘邦案头多日。这日，刘邦拿起摩挲良久，叹道：“满朝文武之多，有谁可为御史大夫？”

此时，恰逢赵尧来送公文，侍立于案侧。刘邦熟视其良久，脱口道：“非赵尧不可了！”于是立即下诏，拜赵尧为御史大夫。

那赵尧，此前因军功已封有食邑，然终为平常文吏；因缘际会，竟一跃而为三公，朝野皆啧啧称奇。

周昌于赴邯郸途中得此消息，亦是大惊，遂想起好友方与公此前所言，心中感慨，叹息数声而罢。

光阴荏苒，倏忽而过，到了高帝十年（公元前197年）夏，中外仍是无事。然甫一入秋，代郡忽又生出了不祥之兆。

这日，周昌告假返长安休沐，忽然夜入长乐宫求见。刘邦知其必有机密要事，当即宣入。君臣相见，只见周昌以目示意，刘邦心中不由一凛，忙屏退左右。

周昌见涓人已退下，便奏道：“代相陈豨，自称素慕魏公子信陵君，于代郡广招宾客。常告假休沐，借道过赵，其宾客随从竟有千余乘车，浩荡堪比始皇出巡。致邯郸客舍皆满，赵地官民，无不惊异。臣见陈豨宾客太盛，又掌兵在外，恐生变故。”

刘邦闻奏，心中大骇，良久方道：“人心莫测，竟至此耶！公可速返邯郸，静观其变。朕这便遣人赴代郡密查，无事则罢，倘若查实，我再亲征不迟。”

周昌领命，便要告辞，刘邦少不得又叮嘱了一句：“吾儿如意在赵，乃百年之托，公勿大意。”

周昌慨然道：“太子、赵王，皆吾侄儿，臣当舍命护卫之。”

刘邦闻言动容，几欲泣下，执手亲送周昌至北阙，方作别。

待周昌返国，刘邦即命赵尧遣游士潜入代郡，密查陈豨宾客有无不法事。稍后，游士奉命入代，未及数日，便查得诸多罪证，暗地驰报长安。岂料那陈豨在代地经营多年，耳目甚广，不久便有耳目察知朝中有眼线潜入，连忙禀报陈豨。

陈豨素好结交，门下宾客不计其数。得报不禁大恐，心知宾客鱼龙混杂，不法之事甚多，自己也逃不脱干系。若彼等罪名坐实，自己必是臧荼下场。当下，便想起了韩王信。原来，自平城解围，韩王信一直游弋于北边，不时袭扰，又遣部将王黄等人，赴陈豨营中策反。如是再三，陈豨见大势未明，不肯答应，然与王黄却有了暗中交通。

此时，陈豨知再不容迟疑，便立遣心腹，夜奔王黄、曼丘臣处，商酌联结起兵事宜。此后，两家信使又几经往返，盟誓立约。如此，陈豨反汉，已是迟早之事了。

正当此际，恰逢刘邦连丧考妣。夏五月，刘太公续弦、太上皇后李氏崩；至秋七月，太公亦崩。

却说那太公秉性，至为执拗，长居栎阳宫，不肯移居长安，独喜骊邑新建之“丰邑故里”，不时前往，与旧友斗鸡走狗，淹留不归。彼时未央宫成，刘邦请太公入住，太公也只偶尔小住，未及三日便不耐烦，总要匆匆返回栎阳。

老妻病殁后，刘太公也忽然病重，卧于骊邑不起，刘邦闻信，急往探看，又亲扶辒辌车载往栎阳宫。太公病渐危，于病榻上嘱道：“天下姓刘，或是上苍错予，季儿不可忘乎所以。我死后，骸骨恐未能归乡，愿勿远离骊邑。”

刘邦含泪道：“阿翁生养我，饱受颠沛。儿至今方悟：生于闾里者，才知孜孜以求而脱困厄，遂有今日。若阿翁身为王侯，则我必骄狂而不知法度，终不得好死。”

太公气息奄奄，勉强一笑：“吾儿知尽孝，容我斗鸡走狗到老。今生足矣。”

刘邦坐守病榻，昼夜不离。未几日，太公终告不治，遽尔升遐，刘邦便于栎阳宫发丧。

讣闻传之四方，朝野上下，自是一番忙碌。朝中重臣与各诸侯王，皆来参与会葬。栎阳城内，一时冠盖云集。诸侯中，唯彭越最为哀切，一身缟素，亲执灵幡，处处与刘邦一道，也充作了一个“孝子”。

太公陵寝，就在长安以东。落葬后，刘邦又下诏，在陵侧新建一邑，号曰“万年”，设官吏为陵寝监守。原骊邑则改称“新丰”，以志追怀。不久，又诏命各诸侯国，于各都城设太公庙，四时祭享。

想那刘太公本为闾里沽贩，生平唯喜嬉戏，因其子而贵甲天下，亦可称是秦末乱世中的一位奇人了。

正当此时，刘邦得游士密报，知陈豨已有不轨之心，甚怒之。然念及旧谊，心中尚有踌躇，便唤陈平来商议：“陈豨或是欲反，或是仅为牢骚，吾不能断。拟率禁军一支巡游邯郸，就近察看，兄以为如何？”

陈平问明周昌所奏缘由，便笑道：“陛下若率军北上，那陈豨不反也要反了。”

“哦？也是。那该如何是好？怎知陈豨有无反心？”

“诸侯会葬太公，只须召陈豨也来。若来，其心必坦荡；若不来，则反迹已明矣。”

刘邦望望陈平，忽而大笑，以手指点道：“公之诡计，何以百出而不穷？”

于是，翌日便有谕旨下，以沛公军旧部故，特宣召陈豨前来会葬。数日后，陈豨闻召，心疑事已败露，哪里还敢来？只称病不奉召，一边便加紧谋反。

待会葬毕，诸侯各自归国，转眼时已入九月，陈豨果然揭起反旗，自立为代王，遣人四处张贴布告，与王黄、曼丘臣相约发兵，劫掠代、赵。

那代郡东西当途，往来商贾甚多，闻陈豨起兵，多有响应者；另有市井少年、乡野农夫，亦持棍棒来投，一时从者甚众。

陈豨便在代县城中竖起大纛，疾声对众人道：“今上刘邦昏聩，因诸侯之力得天下，席不暇暖，便恩将仇报，逐灭功臣，前有臧荼，后有韩王信。更有那淮阴侯韩信，助刘邦灭楚，功高于天，反遭褫去王位，废置不用。我等之功不及韩信之一二，于前程更有何奢望？今陈某举兵，是为天下豪杰讨公道。自陈胜王起，人人可做王侯，天下焉能为汉所私有？那汉家文武，唯淮阴侯一人可称雄霸，今不为刘邦所用，故汉军不可畏也。趁秋高马肥，望诸君勠力同心，随我杀进关中，也学那刘邦灭秦，共享荣华，岂不强于寒暑稼穑、贩运于途？”

众商贾闻之，血脉偾张，手足狂舞，每日有千余人来投军，半月便聚起徒众数万。代郡军卒，原即为天下精兵，今又骤添新附丁壮，就更为嚣张。代地各城邑闻陈豨倡乱，无不震动，各遣使者持羽书，飞驰长安告急。

陈豨见声势已壮，即发兵四出，劫掠代、赵，其势猛不可当。各城郡守、都尉无兵可用、无险可守，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纷纷弃城而逃。代、赵吏民，出降者无以数计。陈豨兴兵未及一月，代、赵大部城邑，便席卷而下。唯上党郡守任敖，守着一座孤城苦撑。

长安九月间，边警迭至，骊山烽燧，可见黑烟冲天。阖城百姓见了，惶惶然奔走相告，一时店铺关张，家家囤粮，似又将重现秦末之大乱了。

刘邦心中震怒无可形容，急召众臣宣谕：“陈豨为我旧部，受我驱使，素来行止有信。那代地，为北境要冲，为我忧心所在；故封陈豨为列侯，出守代郡。焉知人心不足，忠亦作奸，竖逆竟勾结王黄等贼，劫掠代地。那陈豨原是个无名下僚，以事功而骤贵，不知报恩，竟忘形至此！朕意已决，拟率军亲征，必斩此竖之头颅。”

周勃闻言，出奏道：“那代、赵吏民，目无君上，贼至即降，罪实可族诛！若非任敖死守上党，则贼势恐将摇撼关中。陛下可发诏令，从贼者概不免罪，传檄至邯郸，以为震慑。”

刘邦便笑：“太尉所言差矣！那代、赵吏民，非有罪也。悍骑将至，你教人家以钉耙、连枷讨贼吗？此事我已想好，亲领近畿精兵八万，赴邯郸讨逆。太尉可领别军一支，进至太原，伺机侧击。区区边将作乱，上下都不必惊惶，你这便去点起人马，克日发兵。”

待诸臣散朝，各去布置，刘邦亦无心去戚夫人处消遣，不知不觉踱至椒房殿，来见吕后。

吕后早已知刘邦有意亲征，见他心事重重，便道：“夫君，何所忧之？你自去征讨，关中有老身在，且与萧何商议，必无差池。”

刘邦心头一热，方知临大事，还是老妻靠得住些，便直言道：“陈豨随我日久，我素知他善战，不易平定。方才朝议，我口出大言，是为安定人心。今亲征诏令虽已下，然决之胜负，我近畿之兵、朝中之将，总还觉得力单。”

吕后冷笑道：“那韩信闲居长安，彭越、英布各拥其国，你养着他们做甚么？用人之际，就该召来。莫非天下只须共享，无须共守的吗？”

刘邦便一拍案：“言之有理！我这便召他三人前来，随我讨逆，都不要太安逸了。”

是夜，刘邦、吕后于灯下商议良久，似又重返当日在芒砀时情景。

翌日，便有谕旨入淮阴侯府，宣召韩信。另有羽书两封，飞递出关，征调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之兵。

岂料三道诏令发出，竟全无效用。当日，淮阴侯府便有回音，称韩信病患甚重，出入皆感不便，故不能出征。不数日，彭越、英布处也有快马回报，皆托病不能从命，仅由部将率人马少许助战。

刘邦连连遭拒，怒不可遏，一脚踢翻香炉，与左右道：“韩信与我赌气，争谁将兵更多，不来倒也罢了。那彭越、英布如何也不来？若无我刘邦，彼一为山贼，一为水贼，何来累世王侯可做？今日天下略有骚动，便要看我笑话，心何其私也！此等异姓王，是何居心？我不欺他，他反倒要来欺我！”当下，便遣人持戒书去责问。

陈平见刘邦恼怒，恐有扰征讨，便劝道：“汉家休息已数年，关中渐盛，陈豨不足为虑。今有樊哙、灌婴为前锋，周勃、王陵为别军，郦商、夏侯婴等骁将为左右翼，即是项王再世，亦可与之一战，不可谓无胜算。”

经陈平这一说，刘邦心中方觉稍宽，立遣周勃率别军三万北进太原，自己则领劲旅八万赴邯郸。行前，钦点御史大夫赵尧随行，留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又私授吕后问政之权，可裁处朝中大事。

未几，汉家大军抵近邯郸，于城下扎营。刘邦则率左右入城，于丛台之下安营，赵王如意、赵相周昌闻知，忙率封国诸臣来见。

刘邦见如意神色如常，并无惊惶，遂大感欣慰，向周昌发问道：“陈豨今驻兵何处？聚众几何？他给我布下了甚么阵势？”

周昌见刘邦所带兵马，远不及叛军之数，心中不免忧虑，回奏道：“陈豨自反后，屯兵于曲阳（今属河北省保定市），遣人四方搜罗散兵，号称聚众五十万，气焰大张，代、赵各处，已、已罕见汉家旗色。”

刘邦哂笑道：“咦？相国之勇，何以不如从前？此等乌合之众，有十万人堪用，便是他福气。那么，他手下将佐，又有几个？”

“原韩王信所部王黄、赵利，皆甘为他前驱。另还有侯敞、张春、刘武等人，皆为他悍将。”

刘邦鼻孔嗤了一声：“悍将不悍将，总不比季布、钟离眛高明，相国可勿惊。那陈豨，徒有善用兵之名，今起事，不南来据邯郸，以便凭漳水阻我大军，我便知他无能为矣！”说罢，又掉头对赵尧笑道，“项王在时，吾不敢大言；今区区小儿，且看我手段。”

周昌仍未能释虑，吃吃道：“朝中大军，不、不足十万，与叛逆五十万众相抗，如何能、能胜？”

“你怎道我无兵？赵地丁壮，遍野皆是，吾兵即在此处出。”

周昌见刘邦似有轻敌之意，又提醒道：“代、赵二十五城，二十城已陷于贼。各城守尉，不战而逃，令吏民束手投敌。臣请陛下传令：凡弃城守尉，皆诛之，以振军心。”

刘邦一怔，心知周昌有卸责之意，便故意瞠目道：“啊？二十城守尉皆降乎？”

“降倒未降，然各个弃城而逃。”

“这就对了。弃城乃是力不足，彼有何罪？”

“失地甚多，郡守、都尉无罪，那便是臣有罪。”

“相国亦无罪！那陈豨，昔为我左右亲信，受我调教，勇悍多谋，休说你周昌难敌，即是我亲征，旗鼓亦相当。汉家昔日勇将，今又多病，可叹临阵之猛士，为数寥寥。请相国尽速在赵地选壮士，可为将者，召来晋见。”

周昌领命而退，去闾里探访。此时恰逢投军者甚众，周昌没费力气便觅得了四人。隔日，便入奏道：“有四人可用。”

刘邦即命宣进，只见那四人昂然而入，皆布衣莽汉，不知规矩，叉手呆立于御座前。

随何此时侍立帐前，看不过眼去，正要喝令下拜。刘邦却抬手止之，戟指四人骂道：“尔等竖子，可知兵法？可上过战阵？我看尔辈，欺行霸市尚可，然能为将乎？”

四人见刘邦发怒，大惭，慌忙伏地请罪道：“小人无知，只想着侥幸受赏，万望宽恕。”

周昌立在帐前，面色便显尴尬，期期欲有所辩解。

刘邦却忽地大笑：“尔辈虽竖子，然知羞，尚可教也！不错，今日讨贼，便是你等立功之时。便如此吧——皆封千户，各为将，且归灌婴麾下。”

四人闻命，疑是梦寐，抬起头望望，皆感泣谢恩而退。

随何不解刘邦用意，发急道：“将士用命，军功皆自血泊中来。自沛公军入蜀汉，至伐楚，大小百战，军士尚未及遍赏。此四人白手入营，臣不明：彼辈有何功可赏？”

刘邦见诸臣亦有疑惑，便高声对随何道：“这便非你所知了。陈豨反，赵、代两地大半归其所有，吾发兵之前，曾发羽檄征天下之兵，竟无一个来的。今无他计，唯在邯郸就地征兵，又何必吝惜这四千户？以此为恩赏，激赵地子弟从军，岂不是好？”

众臣闻听此番言说，方大悟，交口称善不止。

刘邦忽地想起一事，望望周昌，问道：“古之燕将乐毅，可有后乎？”

“有。其后名唤乐叔，今为布衣，长居故里乐乡。”

“好！传朕谕旨：即封乐乡为其食邑，号华成君，以慰代、赵豪族名家。”

至此，周昌神色方稍缓，深揖谢道：“陛下睿智天授，谋于帷幄，臣、臣鲁钝不能解，甚为惭愧！”

“哪里？你坚守邯郸不逃，护卫吾儿无虞，便是有大功。想我汉家，素以厚德待民，于代、赵多有恩惠；只不知那陈豨有何高德？竟能聚起五十万众来，眨眼就倾覆北疆！”

“回陛下，此处城乡，商贾甚多，陈豨部将亦多为商贾。此辈财厚，不安于乡里，闻陈豨反，皆散财聚众，故而一呼百应，群情汹汹。”

刘邦笑道：“无怪乎！吾知如何与之战了。”

当下便罢议，刘邦又召治粟内史来，吩咐多拨金帛交予赵尧，遣斥候携金，分赴各失陷城邑，广贿陈豨部将不提。

且说自刘邦率军东出，长安城内，更是人心浮动。闾巷中，多有流言四布。曰：“陈胜王消，陈豨王起。”市井商贩，多关门歇业；大户人家，亦纷纷迁往乡间避祸。萧何察知，心甚不安，遂与王恬启商议，遣禁军昼夜巡行于市，以安人心。

此时淮阴侯府中，亦不安宁。韩信多年门庭冷落，当此时，却有久不走动的故旧络绎来访。此中有一人，便是旧日部将高邑。

高邑自韩信云梦被擒后，已解除原楚王府职，归属汉军本营。后因心中不平，便托病不履职，只在长安逍遥，偶或也来淮阴侯府闲叙。

这日向晚时分，街衢肃静，司阍忽来报：“高邑将军来访。”

韩信一惊，急忙迎出，一把拽住高邑衣袖：“宵禁如何出行？”

高邑道：“昔在洛阳，即有夜行腰牌，至今未缴。”

“门前可有人窥见？”

“小臣已留意，鸟雀也无一只。”

韩信知高邑此来，必为陈豨之事，便拉高邑直入书房，屏退左右，促膝对坐。

高邑急切问道：“陈豨起事，此前可知会大王？”

韩信便笑：“何来大王？病夫而已！闲居多年，与陈豨早已不通音信。”

高邑似不信，望住韩信，试探道：“大王何不赴代地？”

“陈豨事起，君上召我从征，我数夜不能成眠，苦无良策，唯有托病一途。若随军征讨，以旧日之谊，实难刀剑相向……”

“大王休要回避！我只问：如何不去助陈豨，共享功成？”

韩信脸色一变，向后移席数尺，只闭目不语。

高邑心急，膝行向前道：“陈豨称王，关中震动，豪杰皆不安于室。长安城内，唯见壮士磨剑，宾客奔走于大户。一俟汉军败报传来，势必乱民四起，阖城皆反矣！”

韩信浑身一颤，睁开双目道：“战事未明，愚夫蠢动于内，那不是自寻死？”

高启亢声道：“市中风传，陈豨屯兵曲阳，已聚众五十万，气吞河岳。代、赵皆不能守，遍竖降旗，直教汉家坐不到二世了！”

“曲阳？”韩信仰头思之，遂叹道，“陈豨竖子，徒然大言，不知兵法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却为何要自居死地？”

高邑不由一惊：“那曲阳，背倚太行，屯兵此邑，如何不是先居隘形？”

“大错！曲阳之南，一马平川，有何险可守？区区一隅，又有何粮可筹？若南下邯郸，进抵漳水，粮足而兵多，临水拒汉，则可演成今日之鸿沟！只须僵持数月，天下必乱，群雄伺机而起，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大事或可成。而今一错，叛众即使有五十余万，亦为汉军砧上肉矣。”

“这……如何是好？陈豨将军英武盖世，素为小臣所敬服，何忍心坐视其败？小臣愿微服北行，潜入他营中，当面授以大王谋略，以助其成。”

韩信沉吟有顷，忽地起身，坐于案前，援笔疾书一札，其文无头无尾，唯见寥寥数字：

弟举兵，吾在此助弟。

书毕，交予高邑。高邑捧起信札，喃喃读了两遍，大惑道：“此有何用？”

韩信笑道：“吾之计，乃据邯郸、阻漳水，你已熟记于心。此札，只为信物耳。”

高邑这才领悟，连连颔首。正当此时，有府中舍人栾说，端了两盏热羊羹进屋。韩信见有人来，立即以目示意，高邑慌忙将信札藏于怀中。

栾说将羊羹置于案上，见灯火已暗，又为膏油灯添了些油，方才退下。

两人用罢羊羹，韩信又嘱高邑道：“今赴曲阳，不必急归，便在陈豨帐下好了。那陈豨若受点拨，全力取邯郸，则吾三人可在长安相会。若天不助代，公且好自为之，可微服匿于民间，待事平后，再归长安。”

高邑闻言，神色凛然，以手指天誓曰：“昊天有成命，匹夫亦当受之。愿从大王之命，万死不辞。”旋即起身，与韩信作别，阔步迈出侯府。

韩信送高邑至府门，凝视良久，直至高邑转入闾巷，才吩咐司阍将门关好。

越日，韩信正在书房编纂兵书，家老郄孔前来禀事，禀罢欲退，韩信唤住道：“陈豨举事，家臣中有何议论？”

这位郄孔，乃东海人，在韩信麾下为家臣多年，已是身边心腹。闻韩信提及陈豨事，双目即炯炯有光，答道：“家臣数十，闻陈豨将军反，皆踊跃。”

“哦？此乃何故？”

“臣等久为主公抱不平。今陈豨既反，汉家河山必动摇，主公吐气之日，将不远矣。”

韩信环顾屋外，见无他人，便密嘱道：“今夜子时，在家臣中觅死士数人，到此来议事。”

郄孔闻命，便猜出了八九分，满面欣喜而去。

至夜深，郄孔带了宾客、舍人、仆役十数人，来见韩信。

韩信逐一看过面孔，略一颔首，命众人环绕坐下，便拱手道：“诸位义士，随我多年，亦饱受朝廷欺凌。我为汉家第一功臣，因功高而获罪，祸及诸位，我心常有不忍！君上无德，负我久矣。今逢陈豨举事，席卷代、赵，天下亦蠢蠢欲动，不知诸君将做何为？”

众人闻韩信吐露肺腑之言，不禁动容，齐声道：“唯主公之命是从。”

“好，便请诸君听好：今上亲征，胜负在未定之数。若汉军败，则我辈便有千载难逢之时机。可聚众据有长安，效项王入关事，号令天下，诸君亦可得封王封侯！”

众家臣闻之，皆雀跃，唯郄孔略显踌躇：“主公，兵从何来？”

“此易耳！趁夜于市中，广张布告，诈称奉诏命，诛杀皇后与太子，立赵王为太子，并赦免各官邸奴仆、刑徒。待天明后，官奴蒙赦，必从我；我则纠众攻入宫中，杀皇后、太子，代汉而立，传檄四方，定可克竟全功。”

郄孔又道：“各官奴徒，不过乌合之众，持白竿而聚，如何能闯入宫禁？”

韩信便仰头笑道：“陈胜王本为何人？沛公军原为何众？孙子曰：‘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那官奴累代困苦，乍闻一夜便可赎身，子孙有望，必舍命而从之，其势何人可当？不见当年骊山刑徒蒙赦，出关御敌，势若猛虎，斩豪雄之头如探囊取物耶？”

众家臣闻之，皆血脉偾张，攘臂大呼，但求歃血为盟。

郄孔便起身道：“诸君稍候，我这便去杀羊取血。”随即出了书房，来至堂下灶间，见舍人栾说与其弟栾仲正在闲谈，便吩咐道：“且去捉一只羊来，吾杀之。”

栾说闻言，面露惊异，略一迟疑，便与栾仲去畜栏，缚了一只羊来。郄孔在灶头寻了一柄利刃，将羊头按在地上，对准颈侧，一刀抹过。那羊蹬了蹬腿，颈血如注而出，郄孔以碗盏接满了血，转身便要离去。

栾说抢上一步，道：“容小人来伺候！”便接过碗盏，随郄孔步入书房，将盛血之盏置于案头，方低首而退。

众人便轮流以手指蘸羊血，涂于唇上，而后齐齐跪下，面朝东，对天起誓。如此喧嚣至天将明，方才散去。

盟誓之后，韩信便吩咐郄孔：府中杂事，尽可以不问，须常去太尉府打探，务将北地军情探明。其余十数死士，则于府邸后园操练刀剑，以备事变。

却不料，北边传回军情，陈豨军并无甚么作为。朝中大军开至邯郸，并未接战，两边均按兵不动。僵持之中，刘邦阴使赵尧，重金贿赂陈豨部将。彼等叛众本为商贾，易见利而忘义。收了朝廷贿赂，便陆续有各城守将降汉。

韩信心中焦急，又想到那高邑北行之后，渺无所踪，也不知是否将密信带到。两月后，忽闻陈豨军四方出击，并未南下攻邯郸，便知高邑使命未成。

却说陈豨在曲阳军中，闻高邑来投，便唤他进大帐，问明了来由。陈豨昔日与高邑同为韩信僚属，彼此相熟，见面也无暇叙旧，便问淮阴侯可有信来。高邑从怀中摸出短札，双手递上。陈豨看了，先是一喜，继而又疑道：“如何只有这几个字？”

高邑便将韩信计谋，详尽道出。陈豨闻罢，却是不大相信，只道：“将军微服远来，想必历经万难，且在军中好生歇息，容在下细思。”

高邑面露疑惑，急道：“汉帝亲征，便是要置足下于死地。依微臣之见，如遇斧钺加颈，即是野兽也知腾跳逃生，当此际，请大王早些儿决断。那邯郸攻不下，何以图大业？举事就是动刀兵，还要细思那么多做甚么？”

陈豨面露不豫之色，道：“军中事，也是帘幕重重，百计万端，岂是一语可以了结的？请将军暂且退下吧。”

高邑一怔，连忙起身，叹了口气道：“可惜淮阴侯一番用心了。”遂再不言语，一揖退下。

当夜，陈豨便与王黄、赵利、张春、侯敞等部将商议，对众将道：“淮阴侯现居家，已数年矣，与我久不通音信。当年分别，虽有约定，然今日他是否真心履前约，外人不知。彼在长安，或为刘邦所挟制，以数语诓我南下，投入汉军罗网，则我命休矣！”

众部将听了，都七嘴八舌。有说淮阴侯久存叛汉之心，不致有诈；亦有人说，汉王之诈，不可不防，仅凭淮阴侯无头无尾一札，便听高邑口信，驱新募之兵往击汉军，实为险棋。说得陈豨越发心乱，遂道：“罢罢！权将高邑软禁于军中，淮阴侯信札或真或伪，不必理会，我军自是不宜南下，免得自投罗网。且我军东西出击，南北游行，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久战，天下诸侯必不会袖手，或将揭纛四起。”

众人皆称善，当下便各个领命。越日，先后有王黄率马军千余，西取曲逆；张春率步卒万名，渡河向东，围攻聊城。另有伪丞相侯敞，率劲卒万余人，东西游走，全无定略。

高邑见陈豨多疑，既揭反旗，又畏首畏尾、心存侥幸，不由在军帐中大骂：“竖子将误淮阴侯矣！”然士卒将他看守得紧，寸步不离。高邑出不得军帐，徘徊无计，也只得终日借酒消磨，坐看陈豨事败。

果然至数月后，陈豨在曲阳立足不住，仓皇西窜。高邑遂趁乱逃出，知天下事再不可为，便在民间隐匿下来，终身不复出。此乃后话了。

且说冬十月间，新岁方至，刘邦坐镇邯郸，看过了四方军情，笑道：“陈豨这等小儿，徒然拜服韩信，何曾学得韩信半分堂奥？且看我如何布阵！”

于是下令，命东武侯郭蒙引军一路入齐，与曹参部将合兵一处，赴聊城击张春；命樊哙领军一路，赴信都击曼丘臣；灌婴领马军一路，追击侯敞；又传令周勃，率别军自太原杀出，趁陈豨后方虚空，攻入代地。

汉军以强击弱，不及一月，各军均告大捷。郭蒙会合齐地汉兵，在聊城大破张春，斩首万余；樊哙先后略定清河、常山，击破曼丘臣，动摇陈豨之曲阳大营。灌婴率军攻曲逆县，与王黄、侯敞激战一场，尽灭贼众，斩杀侯敞于阵中。王黄单骑脱身，落荒而逃。

周勃一路更是威风，入代地如入无人之境。途中进至已叛之马邑城下，数度劝降，马邑叛众只不肯降。周勃怒起，发大军猛扑马邑城垣。不数日，便攻破西门，尽灭叛众。周勃见马邑屡叛，实为不驯之城，将来恐还要生事，于是下令堕城，将城垣拆了个精光。

又过半月，代地大部收复，有叛众眼见无望，便绑缚了曼丘臣前来降汉。刘邦在邯郸闻之，大喜过望，道：“此等贼子，留之何用？斩了吧，将首级传回。”

如此，陈豨军在东西两面皆损兵折将，声势大减。樊哙更领兵来攻陈豨。陈豨见势不妙，率部逃离曲阳，与韩王信会合。樊哙领兵追之，追至雁门郡楼烦地界，大破之，叛军余众逃散。此时，唯有原伪王赵利死守东垣，气焰仍炽。

刘邦见陈豨军连战皆败，占地日蹇，不由大喜，对陈平、赵尧道：“陈豨年少，虽勇悍，终无谋略。若是韩信为他谋划，焉能不来攻邯郸？日前贼势浩大，倘趁势南下，我必为其所困！”

赵尧道：“陈豨若所图者大，本应兵锋直指关中，彼进兵一寸，则天下便动摇一分。而今看他，却只在边地袭扰，全是蟊贼所为，陛下无须多虑。”

刘邦便大笑：“我得赵尧用之，便是又得一陈平。今日军中，也用不着甚么御史大夫了，且为我参酌军事便好。那贼子赵利不知好歹，且看他往哪里逃？”于是传令三军，轻装裹粮，自邯郸北上，务必一击而下东垣。

此次出征，刘邦所率近畿精兵尚未一战，军士求战心切，一路疾行，金鼓喧阗，长驱二百里，三日便进至东垣城下。

那东垣城，曾由靳歙经略多年，城高堑深，易守难攻。赵利所拥徒众甚多，据守坚城，有恃无恐。

刘邦自城下仰头望去，方知叛众何以如此嚣张——但见那城头旗帜如林，尽是故赵规制的蓝边赤旗，簇新耀目。守城士卒所用铠甲、剑戟，也一派簇新，气势上远胜过朝中大军。原来，陈豨军自反汉之后，多有劫掠，各路商贾亦纷纷出资，故而军器粮秣十分充足。

叛众以逸待劳多时，今见汉军前来，竟是灰尘满面、衣袍旧敝，便都不以为意，只在城上哗笑。

刘邦便对夏侯婴、郦商感叹道：“贼众竟如此之富！我汉家方兴，官民皆贫极，家无余粮，户无肥马，卿大夫上朝，竟有乘牛车而来的！萧丞相经营关中多年，民之膏脂，尽付了南北征战之用。这天下，如何还能再战？再战，民之负累又何以堪？”

赵尧在侧道：“陛下不必忧心，商贾从军，见过甚么阵仗？还以为是钱能通神。然彼能通神，我亦能通神；东垣之外，贼众多受我贿赂，已纷纷瓦解。此赵利孤军，必也不久。”

陈平亦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临阵交兵，并非交易，钱多有何用？我军善战，彼军杂凑；我奉正朔，彼为叛逆；我有安邦之谋，彼辈则赖劫掠度日，有何可忧？以臣观之，陈豨之乱，月内可平矣！”

刘邦便笑：“两位高士，巧言何用？只为哄我宽心吧！”说罢，便唤了周昌所募的赵地四壮士，以盾护身，纵马跃至城下近处。

城上士卒见汉军竟有敢来搦战的，都齐声哄笑。有那嗓门洪亮的，在城上喊道：“城下汉将何人？看你尘土满头，形似种菜翁，如何敢来受死？”

刘邦身侧一壮士便回道：“城上听着，汉家天子在此！大军扫逆，势若雷霆，你等顽竖，聚众械斗尚可，上阵便是送死。竟敢从伪王赵利，违命犯上，可是不要命了吗？”

城上那叛卒便笑道：“甚么汉家天子，无非泗水老吏，拖几根木杆起事，混个巴蜀诸侯，便可妄称天子吗？秦末以来，遍地枭雄，哪个不比你家主公善战？照此说来，都可称天子了吗？”

另有一叛卒亦附和道：“秦失天下，皆因民不得活。你这新天子出世，倒教左右功臣也活不得了。俺只问你，这天下，是何人助你取得？你做了天子，最应善待何人？寡恩无义之徒做了皇帝，普天下都将无耻无义。开此恶例者，便是千秋祸首，不如今日你便死在这城下，以谢苍生，免得吾人受万代之祸。”

刘邦受此詈骂，面色便一白，以剑指城上道：“天下定于一尊，自古已然；若人人皆欲坐天下，恃力相逐，你便有十个头颅，亦不够砍！今秦亡楚灭，万民求安，唯你辈从逆，屡屡生事。我当年揭竿，是为除苛政；你辈今日生事，则是扰乱天下。道之不同，差得天与地去！上天助我，却助不得尔等蟊贼。尔等不服，且伸长了脖颈看剑。”

身侧壮士亦戟指城上，大骂道：“小儿不识顺逆，助贼气焰，竟不知身死将至？你家伪王赵利，先附韩王信，为匈奴犬马；今又自去伪号，觍颜为陈豨走卒。你等自倡乱以来，打家劫舍，形同山贼，其罪滔天，百身莫赎，还想活过今日吗？”

城上那叛卒当即回骂道：“听你口音，亦为赵人，为何资敌入境，反以为荣？赵国先贤辈出，多如星汉，廉颇、李牧、赵奢，哪个是投到别家旗下的？即是那不争气的赵括，亦是为国而死！你等食故邦之粟，何为他人张目？我等固无名分，然并未兵临他国，只奋起守土，反被指为贼，你刘氏新天子的道理，便是如此诡辩吗？”

刘邦连遭奚落，满面涨红，不由大怒，骂道：“竖子无知！那陈豨本为汉家臣子，奉命守边，却聚众反叛，允诺你等可封侯王。然不忠君者，何以言而有信？无非是欲借你等白骨，成就他裂土分封之梦。此梦若在项王未死时，或可成真，然汉既有天下，便容不得你草寇自立。道理不道理，全在兵戈强弱、民心向背，绝非你等妄人想做甚便可做甚的。早降，或还能食几十年粟；若不降，今生便休想再见天日了。”

那叛卒便笑：“夺人山河者，反来教训我辈如何忠君，直是旷世奇谈！秦末以来，赵之国君，先后不知有几何；前有武臣，后有张耳，如何一夜之间赵地便须姓刘？我军主将赵利，本为贵胄，乃故赵王之后。我辈小民，为王前驱，为国执戈，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这亭长老儿，敢说吾辈不忠君吗？”

刘邦气急，怒道：“我识得你两个竖子面孔，城破之日，万难全尸！”

城上众卒侧耳听到此，都一派哄笑；遂又将那城堞上红旗拔下，左右摇晃，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邦满面尴尬，回首对四壮士道：“赵国之人，何以口齿如此伶俐？若在故赵未亡时，骂也将那秦军骂跑了！”说罢，便率四人奔回营中，唤来夏侯婴，下令攻城。

夏侯婴拱手领命道：“臣遵旨，若三日不下，愿提头来见！”

刘邦却摆手道：“夏侯兄，切勿心急。东垣城高粮足，贼势正盛，不可以血肉搏之。那叛众之中，多为商贾大户，平素骄奢惯了，耐不得久战。你只须昼夜袭扰，令其寝食不得安，不出一月，彼辈自会请降。”

夏侯婴似不相信，眨眨眼应道：“陛下既如此说，臣领命就是。”

翌日，汉军将城四面围定，以盾遮箭，负土筑版，两日工夫便筑好了壁垒，与城对峙。更有那冲车、壕桥、抛石炮，皆推进至四门外，杀气腾腾。夏侯婴望了城上一眼，冷笑道：“今日汉军，已有秦军之悍！莫说个小小逆贼，即是项王在城内，也只能俯首。”

这日晨，夏侯婴一声令下，汉军阵中便金鼓大作，从四面扑城。数千名弓弩手，遍布壁垒，一队射罢，后队继起，但见箭雨遮天蔽日般射向城头。四门外之抛石炮，亦齐声击发，呼啸声破空而来，愈近愈令人震恐。斗大的巨石接二连三，落在城门楼上，地动山摇。腾起烟尘蔽天。

一阵箭雨、炮石之后，近畿精兵与赵地新募之兵，便前赴后继，竖起云梯扑城。数十辆冲车，各高约十丈，恍若怪物，从四面逼近城垣。车内藏有长戟兵及弓弩手，初时万箭齐发，近城时，甲士便纷纷挺戟乱刺。东垣四围，霎时杀声动地，剑戟相击。

但见那东垣城头，血光四射，刀剑交集如苇丛密布，惊恐、绝望、呼痛之声迭起。两军士卒在城头互搏，跌落下城的，如虫蚁密密麻麻。原本为褐色的城垣，经血水浸漫，顿成酱紫色，竟至士卒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

如此惨烈厮杀，一个时辰过去，汉军大营中猛然一阵鸣金，所有扑城将士，闻金而退，换了他营士卒，复又进击。

城下汉军，因添了赵地新募兵，堪堪已过十万之众，将城围困数重。墙垣上血色，愈发深浓，看去竟连天色也成了殷红颜色。两军士卒，都放开喉咙喊杀，鼓噪之声，震耳欲聋，连校尉传令之声都掩盖住了。夏侯婴、郦商心中都发了狠，连日身不解甲，督军昼夜攻打，轮番不休。十数日下来，城上簇新旗帜，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有如丐衫。四座城楼，三座为炮石所毁，唯余残梁瓦砾，尸积如山，教人惨不忍睹。

那城上叛众，多为新附之商贾，平日娇养惯了，何曾见过如此凶恶之战阵。初几日，尚能在城头力搏，叫骂不绝；挨了几日，夜不得眠，昼不得歇，便觉饥疲交困，气力不支。加之多为生平头回拿刀剑，见了许多血泊，听了满耳杀声，身旁积满残肢断臂、无头尸骸，只觉得心胆俱裂，方知战阵绝非游戏摔跤，直是拿命来填沟壑！

叛将赵利看得心焦，率一队彪悍亲兵，于城垣上踏着血海积尸，日夜巡行；何处喊杀声劲急，便急趋何处，督叛众力战。只要城外攻势稍缓，便急命军士将积尸搬下城内，依内墙堆成小山数十座，留待他日收拾。

众叛军看了，各个心惊，每日睁开眼，便不知能否活到日暮，只能强忍惊恐，活一日便是一日。

如此又过了半月，时入冬十一月，大雪如絮，寒风刺骨，军士手指几乎冻堕，难执矛戈。城上叛众昼夜惶惶，饮食不济，越发地耐不住了，便有许多怨声出来，军心大为动摇。

刘邦见城上气焰不似先前了，知时机已到，便要下令全军尽出，三日内力拔此城。

陈平却谏道：“不可！天大寒，士卒苦于战，不若智取。”当下附于刘邦耳畔，献上一计。

这日，汉军忽然便不再攻城了，雪野一派岑寂，唯闻旌旗猎猎作响。城上叛众正在疑惑，忽见东西两面，各有车队源源而来。至南门近处，方看清原来是一车车首级！

待车马缓缓行至城下，随车汉兵便将首级卸下，堆作一处。渐堆渐高，竟巍峨如一座丘山。城上叛众伸出头看去，见那无数首级累累如瓜，其面覆血，其目圆睁，竟是教人惊恐之极。

少顷，又有一队汉马军，以竹竿高挑一首级，绕城而驰，喧呼耀武。

叛众看得瞠目，正惊愕间，只见刘邦身披铠甲，头戴皮弁，率四壮士纵马奔至城下，高声叫道：“前日辱我者何在？今叛贼王黄、曼丘臣、张春等部，皆为我汉军所破。从逆诸众，抛尸荒野，魂魄已不得归乡。此首级，便是曼丘臣之头。城上将士，且睁眼看看，这便是你辈贼首，如今已成阴间白骨矣！那贼首陈豨，逃往雁门，来日怕也是无多。东垣孤城一座，上天也救不得你辈了！我先前曾有敕令：赵地吏民附逆，非为本心。大军既至，降者便不问；不降，则要拿你辈头颅，在此筑一个京观[2]。诸位后代子孙，来日若要祭享，便来此地寻祖宗头颅吧！”

刘邦言毕，城上便是一片死寂，先前曾詈骂之卒，也再不敢开口。正僵持间，忽见汉营中有一骑飞驰而出，却是文吏装束。众人望去，原是赵尧单骑奔出，只听他高声道：“陛下请回，待臣来劝降！”

刘邦一笑：“御史也要来争功了！”

赵尧一拱手道：“此时不建功，臣便愧为三公！”

刘邦大赞道：“文臣贵在有勇，今日朕看你手段。”言毕，便勒转马头，与四壮士退回营中了。

只见那赵尧双手高举，缓缓放马至城下，至半箭之地才停下，喊道：“吾乃御史大夫赵尧，请赵利将军答话。”

城上闻之，便是一阵骚动。堞间所藏之弓弩手，也忍不住探头张望。少顷，便有赵利一身戎装，自城堞后探出头来，答道：“我便是赵利，有何话可说？”

赵尧遂翻身下马，朝城上拱了拱手：“见过将军！在下与将军，百年前或为同宗，以此之故，有数语欲说与将军。我为文吏日久，已多年未执兵戈，今又见尸山血海，实有不忍！唯恨秦灭六国以来，苍生无辜，屡遭屠戮，人头枉自纷纷落地。将军乃故赵后裔，当最恨暴秦，今汉家灭秦，亦是为赵复仇，将军何故要无端生事，恩将仇报？”

赵利双目圆睁，怒视赵尧道：“你少年新进，哪里配来指点山河？吾赵固然不幸，先亡于秦，后亡于汉；然赵人一日不绝，社稷一日不复，烽烟便不能消。正所谓，国若不存，生之何为？恃强凌弱者，焉知壮夫之志！此东垣城虽小，亦是赵之国祚所系；岂是你片语蛊惑，便可下的？”

“将军大义，可感可佩。然老子所言圣人之治，要者有三：一者‘使民不争’，二者‘使民不为盗’，三者‘使民心不乱’。陈豨倡乱以来，劫掠城邑，流寇四方，驱民为盗贼，徒乱民心，与将军所言之高义，相去何其远矣！”

“少年狂徒，岂知鸿鹄之志？赵之宗室，绵延千百年，岂肯臣服于泗水鄙夫？你未经国灭之痛，不知沧桑，且放你一马，速回你营去。若再狂言，小心万箭穿心！”

赵利此言一出，城上弓弩手便一齐跃起，各个满弓，只待令下。

赵尧却是面色不改，深深一躬道：“谢将军不杀之恩！小臣今来，早已不计生死，只以城中众生为念。今东西两面，叛军尽殁，陈豨自顾不暇；此城之破，只在旦夕。若愚顽拒降，则城中丁壮，必为城下白骨。听好！——若弃干戈而降，则两军无须再死一人。两相权衡，将军还犹豫甚么？”

这一番陈词，听得城上叛众发呆，闻听“两军无须再死一人”，立时群情哗然。俄顷，便有人高喊一声：“今日降了吧！”说罢，将手中兵器抛下了城去。诸叛众饥寒交迫，皆无战心，都纷纷附和。眨眼之间，旗帜、剑戟便雨点般抛下城去，片刻便如山积。

赵利一惊，拔剑正要弹压，却见群情汹汹，势不可当。大股叛众蜂拥奔下城去，欲开城门。

众亲兵见状，知大势已去，急劝道：“请将军易装，趁乱溃围。我等即是舍命，也要为将军杀出生路来。”

赵利持剑在手，叹了一声：“哪里还有生路？赵尧此番劝降，是以一命赌我一命。今唯有我死，诸君方能存活。不如缚了詈骂刘邦之卒，自求活命去吧！”随即环顾一眼城垣，便欲自刎。

众亲兵急拦阻道：“赵国未复，将军不可轻生。”

赵利怆然泣下，环视众人道：“国既亡，乃是弱不敌强，复之谈何容易！诸君不允我死，莫非忍心见我受辱乎？”言毕，趁众人怔神之际，便猛一挥剑，刎颈而亡。

恰在此时，城南门轰然洞开，其余三门亦继之大开，叛众纷纷拔旗弃戟，伏地请降，四门之外，满地皆是蓬头跣足之众，密密匝匝，犹如蚁聚。刘邦在壁垒上望见，哈哈大笑：“壮哉赵尧，片言即下一城！”便命樊哙挥军入城。

稍后，已降之赵利亲兵，将日前两个詈骂刘邦之卒缚住，推至刘邦驾前。两小卒浑身战栗，只低头不语。

刘邦瞥一眼两人，问道：“逞口舌之快者，必在口舌上死。今日如何？”

为首一卒抬起头来，求饶道：“陛下仁厚，恕小人无知，万不该污言犯上。”

刘邦微微一笑，挥袖道：“我本无能，屡遭楚营将士詈骂，倒也听惯了；且你二人詈骂君上，罪亦不当死。然煽惑人心，裂土分封，却是罪不容诛。今日便要借你二人头颅，以儆天下嗜血之徒——不思安居，恣意倡乱，只配往那黄泉下去做勾当。吾汉家天下，无为而治，官不逼民，民亦莫存妄念。左右，拖下去吧，枭首悬于城头，成全这两个无名竖子。”

众郎卫闻声而上，将两个叛卒推了下去，刀光一闪，便有两颗头颅滚下地。旋即，两头颅被悬挂于南门，血水淋淋，犹如泉滴。

刘邦正得意间，忽闻马蹄声近，侧首望去，这才看见，此时赵尧已策马奔回，容色虽镇静如常，然后背已为汗水所湿透。

赵尧下马复命，刘邦便道：“御史好大胆，不怕城上放箭，连朕也看得心惊。我问你，劝降之时，究竟怕也不怕？”

赵尧回道：“赵地叛众，皆为图利，岂有荆轲那般大勇？臣以利害晓之，彼辈作乱之心必瓦解，哪还有心思放箭？臣亦常人，岂无畏惧之心，然此番平乱，以命赌之，不亦快哉！”

刘邦便仰头大笑：“好个赵尧，回朝必封你为侯。惜乎你这本家赵利，至死不降，虽不至猥琐，然终不是正途。遣人寻个高敞地方，悄悄葬了吧。”

吩咐既毕，刘邦这才整整衣冠，登上戎辂车，昂然入城。

大军进占东垣之后，各邑无不震动，降寇者纷纷反正，开门输诚。刘邦便传令各地：“为我汉臣，当如任敖！着令诸县邑，百姓坚守未降反寇者，均免田赋三年。曾降寇者，倘若来归，概不追究。”使者奉命，即飞骑四出，安抚各处。

时至春正月，北边忽有斥候回报，称陈豨闻东垣城破，大起恐慌，心知事不可为，只率余众在代地游走，屡向韩王信求援。刘邦闻报，只一笑置之，也不去理会。

这日，汉军大营又获急报，称韩王信部众与胡骑数千人，应陈豨之请，南下窜扰，已进占参合（今山西省阳高县）。

刘邦阅毕军书，一笑置之，道：“老友韩王信，今又来矣！你与我周旋六年，至今日，事该毕了。”便问左右诸将，何人愿往参合征讨。

时有棘蒲侯陈武，自列班中跨出，拱手道：“末将与韩王信有旧，素知其人，愿领兵灭之。”

刘邦便颔首应允：“也好。韩王信乃久战之将，公切勿轻敌。”

陈武应道：“韩王信窜扰，不过为陈豨壮胆而来，决无意南下恶战，故率众必不多。臣当全力围之，一举扫灭。”

这位陈武，史籍上亦称作柴武，早在薛城便投了沛公军，功劳显赫。楚汉相争时，曾率万人自荥阳往援韩信，那时，陈豨便在他麾下。

陈武领命之后，率别军一支北上，衔枚疾进，鸟兽不惊，潜行未及旬日，便悄然围住了参合。那韩王信进占参合，果然是为陈豨壮声势，并无攻略之谋，全想不到汉军会贸然北上，逃遁不及，只得闭门死守。

汉军进抵城下，部将见城上防守甚严，都劝陈武夜袭。陈武却摇头道：“终是汉家旧人，实不忍兵戎相见。”于是安下营来，秉烛写了一封劝降信。次日天明，遣人送进了城内。

韩王信拆开来看，只见内中写道：

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逃，而后来归，则仍复故位，不诛也。此等宽怀，大王必也知晓。今大王因兵败而亡命于胡，非有大罪，宜自归汉。

韩王信看了，见语多委婉，不由心伤，登上城头痴望汉营良久。随后一叹：“吾归汉？迟矣！”遂下城，援笔回书一封，曰：

陛下拔擢仆于闾巷，得以南面称王，此为仆之幸也。然仆有大罪，昔在荥阳未能死，囚于项籍之营，此罪一也。胡骑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罪二也。今为反寇，领兵与将军争一日之活命，此罪三也。想那文种、范蠡，本无一罪，却不得活；仆今有三罪，而欲求活，其可得乎？此乃伍子胥必死于吴之故也。我匿于山谷间，旦暮乞求于蛮夷，思归之念，如驼背欲直立，盲者不忘视，然势不可耳。

陈武阅过回函，知韩王信绝无反悔之意，然词语却甚凄凉，想起昔日同袍之谊，不由一嗟三叹。遂将此信封好，遣使飞递刘邦。翌日，便下令攻城。

韩王信望见汉军声势浩大，连营遍野，知生死只在数日间，便尽驱城中男丁上城，作拼死之斗。所率徒众与千余胡骑，也知必有一死，都断了求生之念。两军攻守数日，白刃相搏，皆是死伤枕藉。

然参合毕竟城小墙薄，经不起汉军连日猛扑，终被攻陷。城破之日，韩王信大恸，仰天呼道：“宗室庶子，终无福消受王侯之尊乎！”遂弃剑于地，准备受死。身边众亲兵看不过，皆脱去甲衣，赤膊执短兵，将韩王信死死护住。

陈武纵马入城，见所部将士死伤甚多，不由大怒，当即下令屠城。顷刻间，汉军大开杀戒，城内翻作一片血泊。可怜那韩王信，不知何时，竟毙命于乱军之中。

说来可叹，韩王信自投沛公军起，操戈为前驱，劳苦功高。然享王侯之尊不过两年，便见疑于君上，不得已亡命，竟做了异乡之鬼。其旋起旋落，忽如流星。

后至汉文帝时，其幼子韩颓当、长孙韩婴，皆自匈奴率众降汉。文帝不咎既往，为两人都封了侯，其后人亦累代皆为显贵，当可慰韩王信于九泉之下了。此为后话。

再说刘邦在东垣，获陈武飞书报捷，知韩王信已死，亦摇头叹息道：“公何不在荥阳便死？”遂传书陈武，命他就地将韩王信厚葬。

至此，汉军将士冒寒苦斗已两月有余，皆显露疲态。最令人可叹之事，乃是护军中尉随何偶感风寒，竟病殁于军中。刘邦见此，心中怏怏，便令大军暂驻东垣，稍作喘息。

这边厢在长安，韩信嘱郄孔每日打探军情，观望了月余，至春正月，越发不得要领，便唤郄孔至密室，急道：“陈豨胆怯，不敢与今上对阵；只是流寇四方，连遭败绩，事将不成矣！”

郄孔大惊：“陈豨负主公甚矣！府中死士，已磨剑多时，唯待举事，义无生还之念。那陈豨虽蹇蹙，然今上亦不能即刻还都，我辈不如趁机举事，天下必有响应。”

“不可不可！以陈豨之勇，尚不能胜，关中豪强哪个还敢动手？我等若贸然起事，豪门袖手，百姓惊疑，必难以聚众。宫中只须遣一吏赴市中，持节宣谕，则我区区徒众，岂不哄然而散？如此，吾将死无葬所！”

郄孔脸色便是一白：“这如何是好？”

“此事须就此罢手，将那后园刀剑棍棒，深埋于地下。诸死士遣散归乡，不留一人。彼等既有决死之志，而今事不成，便须缄默终生。”

“大计既出，何以一夜间便化作痴梦？小臣心实难平。今四海不宁，异姓王心怀怨望，或不日尚有变数？”

韩信翻动案头自撰兵法，拣出《项王篇》瞥了两眼，呆然良久，叹道：“天下未定之局，只在项王未死时。今项氏既灭，刘氏独大，海内何人可敌？陈豨若败，则英布、彭越者流，皆无能为也。汉家河山，传十世当无疑矣。吾辈纵有陈胜、吴广之志，也只得留待十世孙了。”

郄孔听得冷汗直冒，伏地答道：“小臣已知利害，这便去布置，主公请勿虑。诸死士皆为高义之人，纵然是身灭，也必不会卖主。”

韩信这才稍感释然，颔首道：“如此甚好。兵法有曰：‘须知动静之理。’今之势，便是宜静不宜动。谋反之事，以今日天下人心看，万不可行！就此罢手，你我可保子孙安然。且去布置吧，不可稍有疏漏。”

郄孔唯唯退下，急去与诸死士交代。不数日，诸歃血死士便纷纷离府，归乡隐迹。韩信挨个问明了去向，方才放心。又命郄孔道：“府中凡舍人、仆役等，须严加管束，无事不得外出。”

未至半月，忽有舍人栾说不告而出，一整日不见踪迹，至次日晨方归。郄孔闻知大恐，亲往栾说屋内察看，质问道：“主公有令，府中诸人无事禁足，不得出门。你何以不告而外出？”

那栾说满面赤红，宿醉尚未消，昂然答道：“家老多心了！府中舍人谢公，日前忽被遣返归乡。谢公素与吾善，吾难舍旧谊，与之饮酒作别，大醉，故而迟归。”

郄孔不敢怠慢，遂将此事急报于韩信。韩信闻之大怒，命郄孔将栾说引至书房，责问道：“日前有令，诸人不得擅离。你久在府中，本应遵令，何以一日不归，莫非欲谋不轨乎？”

那栾说倚仗酒意，心中不服，便顶撞道：“主公此话，是从何说起？我又未交通外敌，怎能图谋不轨？”

韩信本就有怒意，闻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便也不问，即吩咐郄孔道：“此竖不可饶过，当死无疑！且押于后堂，明日召集府中诸仆役，当众笞杀，以儆效尤！”

栾说正要分辩，早被郄孔一把扭住，招呼了几个仆役，将他五花大绑，拽往后堂关押。

栾说这才酒醒，知闯下了弥天大祸，一时竟乱了方寸。颓然良久，忽地想起一个解脱之道，便央仆役唤来郄孔，哀恳道：“弟酒后失言，得罪主公，明日将暴死。兄请怜我，家有老母幼子，可否允吾弟栾仲前来，当面托付后事？”

郄孔见此，想到栾说擅出一事，系自己告发，竟要断送他一条性命，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私下去唤栾仲。那栾氏一门知栾说犯禁，命将不保，正哭作一团。闻郄孔来唤，栾仲慌忙抹干眼泪，随郄孔来至后堂。

两兄弟见面，不禁抱头痛哭，郄孔心有不忍，便避了出去。栾说斜瞟了一眼，忙止住呜咽，低声急道：“谢公醉酒，已向我吐露真情：淮阴侯阴遣高邑出关，勾连陈豨，欲择日起事，趁夜诈称敕命，赦免官奴，纠合徒众，天明即袭杀皇后、太子。你速往长乐宫，上书变告，一刻莫迟，或能救我一命。”

栾仲闻言，且喜且疑，只发愁道：“那长乐宫门禁森严，我如何得入？”

栾说便怒道：“小家子如何恁地自贱？那宫门外，置有路鼓，民间有冤，可径往擂鼓，自然有中涓出来问话。你将我之所言，写成书信，交予来人即可。”

栾仲连连颔首道：“弟已知，兄请保重。”

“适才所言，可曾记牢？”

“已记牢。”

“既如此，速去，勿作妇人之泣了！”

栾仲赶忙抹了泪，长揖退出。郄孔守在门外，见栾仲低首出来，神态哀戚，匆忙离去，并不觉有异，便吩咐下人守牢后堂，自忙别事去了。

淮阴侯邸中，当天的后半日，安谧如常；然栾说密告之事，已如星火落入薪柴，一发而不可收拾。向晚时分，栾仲所写的变告信，便由北阙急递至椒房殿。

此时，吕后正与审食其两人卿卿我我，打算挨至掌灯时分，便下到地宫好好缱绻一番。得谒者急报，吕后连忙拆开密信来看。阅罢，不由大惊，遽然跃起道：“居然有此等事？这如何是好？”

审食其倒还沉稳，看过只道：“下人变告，或因挟嫌报复，也未可知。”

吕后惶急道：“当此际，宁可信其有，焉能信其无！我这便召韩信进宫问话，将他擒住，如何？”

审食其忙摆手道：“不可。韩信党徒甚众，若生疑，必不肯来，反而激起事变。”

吕后仰天喟叹一声：“危急之时，你只是寡谋！且下地宫回避吧，我请萧丞相来商议。”

原来，那长乐宫中，殿阁之下多有地宫，系主人私自开掘。地宫广如屋宇，器具齐备，可行诸种私密事。先前只是刘邦在前殿开凿地宫，暗中与婢女享乐；吕后及后宫诸姬妾闻知，亦偷偷效仿，各个挖有地宫，只瞒住了外人而已。

入夜，萧何闻召，知有大事，便急入宫中，径往椒房殿。吕后甫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道：“丞相，你我二人监国，本无差池，谁知偏偏生出惊天的大事来！”

萧何不知就里，便道：“皇后勿惊。老臣经营关中已近十年，事无巨细，皆在股掌中。我若不做惊天之事，便无人可做得出惊天之事。”

吕后望望萧何，眼泪就掉了下来，哀声道：“幸亏有丞相在！沛县故人，到底还是靠得住些。刘季那失心翁，偏爱狐媚之子如意，封他在赵地，激得陈豨作乱。那老不死翁，率倾城之兵去讨逆，韩信在都中忽又生乱，这如何得了？”

“韩信？”萧何便是一怔，惶惑道，“淮阴侯抱病多年，几成退隐，恐不至于倡乱。”

吕后立时变色，将密札递出，叱道：“你看这变告信，言之凿凿，岂是能闭门臆造出来的？萧何，你居然不信！莫非怪老娘我多事？”

萧何接过变告信，坐下读罢，“噫”了一声道：“下人投书变告，事或有蹊跷。”

吕后便逼视萧何，咄咄道：“即是诬告，也不得不信！莫非丞相因当年曾举荐韩信，今日便有意袒护？”

萧何面色大窘，红了一阵又白，急辩道：“当年韩信投军，尚是孺子。拜将封王之后，日渐骄纵，亦是臣所不能预见。既如此，容臣细思对策。”

“老吏断狱，总这般迟缓！此事甚急，倘有闪失，乱兵即入长乐宫，容不得你细思了。”

萧何也不理会，只是闭目而坐。吕后急得绕室徘徊，几次欲言又止，但终是不敢打搅。

少顷，萧何睁开眼，缓缓道：“韩信既欲使诈，便怪不得朝廷也使诈。可遣一老练吏员，潜出城去，复自北门入长安，诈称系信使自邯郸来，飞报陈豨已死。而后，召群臣进宫朝贺，方可哄得韩信出来。事先将武士暗藏宫中，待韩信至，立可缚住。”

“那韩信多年不上朝，今夜又如何肯来？”

“此事无须多虑，待老臣亲自修书一封，他必定来。”言毕，便亲笔写了一封信，信中嘱道：“有使者自邯郸归，报称陈豨已死，群臣皆来贺。足下曾与陈豨相善，今虽病，为避嫌之故，当勉强入贺，方为上计。”

写毕，教吕后阅过，两人便商议：遣何人送信为妥。此时，恰有外放常山郡守的徐厉来长安催军粮，萧何便道：“徐厉最妥。”

吕后想想，便拊掌称善，即遣人唤来了徐厉。萧何对徐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那徐厉却不明所以，翻了翻眼睛道：“臣离代郡不久，闻陈豨窜回代郡，贼势仍盛，如何忽而便死了？莫非是流言？”

萧何便将书信、符节交予徐厉，厉声道：“朝中大事，有托于公，公可不问缘由！”

徐厉这才知事体重大，遂不再问，将萧何所嘱默记了几遍，便提了灯笼出宫，乘马往淮阴侯府去了。

待徐厉走后，吕后仍觉惶惶，要集合中涓诸人，分发刀剑棍棒，以备万一。

萧何便笑：“此等阉人，顶得甚么事？速从禁军之中，召五十名武士来，守牢宫门。稍后诸臣来贺，便一概不得出。”

“五十名武士，便可当得事吗？”

“足矣！只是……万勿泄与留侯知。”

“丞相放心，他哪里会知道！”吕后至此才觉释然，急忙传令下去。

宫中自是一阵忙乱不提，且说徐厉驰至城北，直赴侯门聚居的“北阙甲第”，找到淮阴侯邸，请司阍通报求见。

韩信尚未入睡，闻说徐厉持节来访，大感诧异，急忙出中庭迎候。见了徐厉，正待问个究竟，徐厉却一语不发，只将那萧何信札递上。韩信拆开阅过，心头便一惊，踌躇片刻道：“陈豨既死，固当可贺，然在下抱病多年，素不上朝，今夜便也免了吧。”

徐厉道：“陈豨作乱，汉家之大患也。今上征讨，颇为费力，臣在常山，也是日夜不得安宁。今来催粮，方离赵地数日，不想君上有天助，已击杀陈豨。捷音传回，满朝文武俱赴宫中称贺，丞相之意，淮阴侯若不去，恐易生谗言。小臣昔在军伍，素敬大将军威名，望足下莫负丞相好意。”

韩信闻陈豨败亡，心中大感失望，本不欲朝贺，听了徐厉一番话，想想亦有道理——陈豨既死，今生便再也无望争天下了；若想今后无虞，须哄得那刘邦不再猜忌，故而今夜朝贺，当从众，摆个样子也好。想到此，便对徐厉道：“足下请稍候，容我更衣备车。”

徐厉急催道：“今夜仓促，一切可从权，常服乘马亦不妨。这般时辰，只恐诸臣早已集齐，足下不宜太迟。”

韩信想了想，应道：“也罢，我便乘马随你去。”

离了侯邸，二人打马飞奔。徐厉高擎长乐宫灯笼在前，街上巡哨见了，都纷纷避让。来至北阙下，早有萧何在宫门外等候。待韩信下得马来，萧何连忙迎上，执手笑道：“若非朝贺，尚不知何时能见足下一面！”

韩信也寒暄道：“丞相掌朝纲，百事待决，在下不过区区一病夫，岂敢打扰？”

萧何便附耳低语道：“群臣已集齐，唯少足下一人，速随我来，莫使皇后心有不悦。”

韩信环顾宫门前，却只见空空荡荡，不由心生疑惑：“怎不见群臣车马？”

萧何道：“群臣皆自西阙而入，车马停在武库。皇后嘱我，专在此处迎候足下。”

韩信心中忐忑，不由按了按佩剑柄，还想再问，萧何便一揖道：“君臣共济，方为幸事。既来之，务请随众如仪，莫生猜疑。”说罢，便不由分说，拉了韩信直入宫内。

三人行至跸路上，见前殿果然灯火辉煌，似有百官熙熙攘攘，韩信这才不疑，急趋而行。俄而，忽有一涓人举灯拦路，传谕道：“皇后正在钟室小憩，传淮阴侯谒见。”

韩信蓦然警觉，问道：“何事独独传我？”

涓人答道：“陈豨尚有余众未灭，故陛下有密信来，问计于淮阴侯。”

萧何忙道：“既如此，便请淮阴侯速往钟室，我等不陪。”

那涓人将灯笼一举，恭请韩信先行。韩信闻涓人所言，心中略感得意，便向萧何、徐厉拱了拱手，与涓人急往钟室赶去。

韩信早年并不识吕后，自吕后获释归汉后，方在朝贺时远远望见，故不知吕后脾气秉性，此时心中便不免忐忑。

待迈入钟室大门，唯见室内幽深，帘幕低垂，静谧非同寻常。有一宫女上前迎住，请韩信解剑置于剑架，方引入内。行了数步，又有一宫女接替，如此行行重行行，换了数名宫女引路，只见曲径幽深，帷幕重重，竟不知到了何处。

忽而，路至尽头，眼前一派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两扇铜钉大门之内，竟是别有洞天。宫女拉开帷幕，见是一间极宏阔之屋宇，室中有编钟一架，气势非凡。编钟之铜架，高约七尺，阔有三丈，上悬三层铜钟。架前有宫女六人，手持木槌击打，钟声悠然入耳，恍似仙境。

韩信纵是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等景象。正在发怔时，忽见侧室帘幕拉开，两个宫女扶住吕后，缓步出来。

吕后仪态从容，身着一袭平常长襦，并未着庙祭时的锦绣深衣，全不似接受朝贺的样子。韩信慌忙躬身一揖，口称：“臣韩信，见过皇后。”

吕后便止住步，打量韩信片刻，道：“淮阴侯抱病多年，气色似好于从前，脸孔也不甚黄了！”

韩信俯首道：“蒙陛下垂顾，臣得以居家将养，略有恢复。”

“那便好！你闲居家中，总不是侍弄园圃吧？”

“臣常与留侯来往，遵旨删削古来兵书，为后世明定兵法。”

“哦哦，张良他也知兵？……那古来兵法，想来甚多？”

“凡一百二十八家，杂芜亦甚多，臣与留侯商议，仅选取其中三十五家。”

“三十五家？啧啧，若老身打算通读一过，恐也须十年。淮阴侯真是了得！”

“不敢。臣助陛下灭楚，攻战甚多，于兵法略有心得。”

吕后便忽地冷笑一声，拍了两下掌：“哦？好好！那我来问你：你与那马陵道上之庞涓，韬略谁高谁低？”

韩信闻听此言不善，猛然一惊，抬头去看吕后，却不料，从帘后猛地冲出五十余名武士来，个个彪悍异常。为首数人一拥而上，将韩信擒住。

眨眼之间，钟室内宫女全都不见，吕后身边，唯有一群赳赳武夫。

韩信拼死挣扎，然难以脱身，不由双目圆睁，怒道：“臣何事得罪，皇后要擒我？”

吕后嗤道：“事已至此，尚不知罪乎？你遣人交通陈豨，欲在长安为内应，诈称敕令，释放官奴，图谋聚众闯宫。可有此事？”

韩信一怔，不由满面涨红，勉强遮掩道：“此等谣诼，如何可信？”

吕后便戟指道：“堂堂丈夫，敢做而不敢当耶？你府中，可有一舍人名唤栾说？你身边，可有一死士人称谢公？此事，便是谢公酒后泄于栾说的。栾说知你谋逆，已投书告发，由不得你抵赖！你旧部高邑，现在何处？你属下死士十余人，曾歃血为盟，所为何事？诸死士今又缘何遣散？犯下此等谋逆之罪，还敢强辩吗？”

韩信闻听祸由栾说而起，便知事机已泄，不禁大沮，张口而不能言。

吕后便一声大喝：“拿下！”

众武士一起发力，将韩信按倒在地，一把绳索捆了。

情急之下，韩信奋力挺起身，疾呼道：“臣忠心事汉，百战百胜，今何罪当缚？丞相知我，必不反！”

吕后便微微一笑：“将军百战百胜，奈何为我一妇人所缚？老身不妨明言：擒你之计，皆由丞相所出！”

韩信便大惊：“是丞相诈我？”

吕后叱道：“休得怨丞相！天要灭你，你将何所逃？”

韩信仰头，思忖片刻，哀叹道：“天将灭我？天下万人，上下千年，能灭我者，何在？何在？”

“哼，就在今日，就在此处。”

韩信满面悲怆，仰天叹道：“张良兄，弟不听你劝，不效你归隐，致有今日。身历百战，死有何憾？然如此之死，却是人间奇耻！”

吕后一笑：“张良兄？他耳聋了，听不见，也救不得你。左右，推出去，斩了！”

众武士闻命，齐声应诺。为首数人上前道：“淮阴侯，得罪了！”便一把褫去韩信头上大冠，欲将韩信拖走。

韩信引颈大呼：“且慢！汉家亦有律法，既诬臣谋反，须经廷尉府对簿，如此杀人，名将竟不如鸡狗乎？”

吕后轻蔑一笑：“名将？不吃汉家饭，你又谈何名将？你既吃了汉家饭，便与鸡狗无异！老身教你死，你休想活到天明。若要讲理，老身自也有道理——你贵为王侯，多年不朝，阴与贼通，竟是颠倒恩仇，要功高弑主了！还养着你这鸡狗有何用？”

“说杀便杀，无凭无据。只凭着小人信口毁谤，便要枉杀功臣；难道王侯命贱，竟不如都中小吏吗？”

“看你是功臣，才唤你来宫中行刑，算你死得体面。若真是小吏，当街便将你扑杀！”

韩信心中顿起大悲愤，仰天呼道：“人间何世？竟惨至此！头顶还有苍天吗？”

吕后叱道：“你想喊冤？汉家之地，天也姓刘，任你喊破喉咙，苍天就在上，他能瞥你一眼吗？”

韩信不禁泪流如注：“臣自投汉，汉家几经危难，臣未曾有一念欲背汉而去，东西征伐，殚精竭虑，汉家的‘汉’字，总还有臣写的一笔吧？今虽有小过，却罪不当死，皇后不念臣灭楚之功，听了几句谗言，不问情由，便来索命，臣即使下了黄泉，亦不能瞑目！”

吕后冷笑道：“通贼之时，只图快意，可曾想到今日？大丈夫，流泪何用？死也要死出个样子来！”

韩信犹自挣扎，悲愤呼道：“臣不该灭项王乎？臣之大功，便是大罪乎？臣智取陈仓，为汉奠基；东出魏赵，应援荥阳；横扫齐鲁，直捣彭城；垓下挥军，逐死项王，功即便未高于天，亦是震烁当世。无我韩信，汉家可望有此伟业？无我韩信，陛下恐仍为僻远诸侯。臣为汉家杀敌百万，竟不抵区区栾说一言乎？臣半生之功，竟是自设陷阱乎？季布可活而韩信不可活；拥汉者，反倒不如反汉者乎？半生尽忠，换来屠戮，这不是冤，又是甚么？苍天若有目，便也是盲目！苍天若有耳，便也是聋耳！”

吕后一甩袖，冷笑道：“人将死，省悟岂非太迟！你道理说破天，可敌得过我刀锋吗？”

“皇后虽尊贵，到底是一妇人，你有何刀锋？有何雄略？有何经天纬地之才？帷幄中设计害我，鼠窃狗偷之技也。来世有史，必洗我之冤，必唾你之面！大丈夫固不该有泪，然此泪为半生之功而流！小人得逞，功臣蒙冤，墨白颠倒，忠奸不辨，这便是我洒血打下的山河吗？如此乱命，如此昏政，来日汉家若遭外寇，岂不要遍地揭竿，人皆引路？”

“哼，汉家之事，与你韩信何干？我之天下，我自做主。还啰唆甚么，拖出去，这便了结！”

众武士闻令，齐声应诺，将韩信拖曳至庭中，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韩信复又泪流，喃喃道：“日月何在？天理何在？如此汉家，又哪里胜于暴秦？”

众武士便揪住韩信发髻，连声喝道：“住嘴！”

随后，一武士端来一碗醴酒，强行为韩信灌下。

韩信发髻散乱，强咽了几口酒，知此生不过仅有片刻了，不由仰头大呼道：“悔不用蒯通之计，为小人、女子所诈，岂非天意！”

一赤膊武士执刀立于身后，喝道：“罪臣！伏法在即，又何必多言？”

韩信遂一声长啸，凄厉之极：“丞相——，何其不仁也！”

众武士急忙遮拦其口，韩信挣扎欲起，几近狂怒，连声大呼：“此乃谁之汉家，谁之苍天？恨呀！我恨呀——”其声响彻钟室庭院，远近可闻。旁殿的宫女闻之，皆惊恐万分。

吕后在钟室内听见，顿足大怒：“杀！”

赤膊刀斧手快步上前，手起刀落，斩下了韩信头颅，随即提起首级，入钟室内，呈给吕后验看。吕后一挥袖道：“不看了！首级留下，尸身抛至荒郊喂野狗，勿与人知。”

待钟室事毕，吕后便急率武士至前殿院落，见了在此等候的萧何，开颜一笑：“丞相计谋天成，韩信已被斩，首级置于函匣中，待陛下归来验看。”

萧何闻言，遽然变色：“将韩信斩了？”

“斩了！丞相何故惊异？一个陈豨作乱，便须陛下亲征，劳师动众，数月不能平定。若陛下百年之后，韩信复起倡乱，岂是你我可制服的？”

“这……淮阴侯终究是重臣，本该交陛下处置。”

吕后冷笑道：“韩信功高，那失心翁万一不忍，岂非遗患来日？”

萧何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容老臣草拟奏表，报予陛下。”

“否！此事且搁置，勿令陛下分心。待他归来后，老身自有分说。”

“这如何使得？”萧何满面愕然，望住吕后。

吕后上前两步，忽朝萧何一施礼道：“丞相，今夜劳苦！然大功尚未告成，韩信眷属，罪当连坐，须在今夜尽捕。此事还须丞相亲为，勿使一人脱逃。”

萧何一惊：“捕之，将何如？”

“当族诛！”

“啊——，诛九族？不亦甚乎？”

“念在韩信当年功高，且诛三族，余则再无宽宥。”

萧何望住吕后不语，吕后也望住萧何不语，两人僵持良久，萧何终不敢抗命，只得拱手道：“臣这便率武士前往韩府，请皇后无虑。然他府中屋宇甚多，人丁杂乱，仅凭武士，哪里理得清头绪，不若老夫唤些家臣来助。”

吕后看看萧何面色，微微一笑：“也好！便有劳丞相处置吧。”

萧何叹了一声，当下持了符节，集齐众武士，又遣人往自己府中，命长史萧逢时率众家臣前来相助。两边人马会齐，便浩浩荡荡开赴淮阴侯府。

萧何出宫后，吕后方步入前殿。百官在此已候了半夜，只不见吕后出来，都惊疑不定。此刻，只闻一声传警，吕后换了一袭凤纹锦绣深衣，款步而入。

众臣见了，都长出一口气，纷纷顿首，大赞“万岁”，争贺皇帝报捷。

吕后却全不理会这些，在龙床坐下，环视一周，面色忽就一沉，道：“陈豨败亡，乃是迟早之事。今夜百官齐集，老身恰有一紧要之事，须面谕诸君：淮阴侯韩信，多年称病不朝，数度抗命，却阴与陈豨勾连，欲在长安倡乱，释放官奴，入宫杀老身与太子。此事经我与丞相共商，以巧计平定。首逆韩信，今夜已伏诛，近畿安堵如故，各官都不必惊慌。”

百官闻之，都惊呼不已。因朝中重臣多随刘邦出征，其余小臣自觉位卑，心中或有疑虑，也不敢开口。

吕后见无人多言，便挥袖道：“夜半入朝，诸君也是劳累了，都散去吧。”

殿上却有一少年文吏，忽“啊呀”了一声，道：“陛下未归，淮阴侯却倡乱，且一夜之间便伏法，这教长安百姓如何信服？”

这文吏所言，恰是多人心中疑虑。此言一出，众官便一片哗然。

吕后心中大怒，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众官连忙闪开，唯留下那少年文吏，孑然立于大殿正中。

吕后看去，原是旧部任敖之子任道谦，不禁气就短了一截。原来，那任敖先前为沛县狱吏时，吕后曾因刘邦造反事被拘，在狱中遭小吏调戏。任敖得知，将那小吏痛殴了一通。此后多年，吕后视任敖若恩人，优礼有加。此次陈豨叛军席卷代、赵，又是任敖在上党独立支撑。故任道谦毫不惧吕后，乍闻韩信“谋逆”，觉匪夷所思，忽起不平之心，脱口便犯颜质疑。

正因有这一层缘故，吕后也只得忍了忍，放缓口气道：“待陛下归来，对天下自有交代。韩信谋逆事，已有证供；道谦若有不明事，可去问丞相。那韩信，若有你父一半忠直，今夜又岂能遭砍头？好了，散朝吧。”

众官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冒犯皇后，只得退下。

再说那淮阴侯府中，韩氏众家眷正在酣睡，冷不防便有众多武士手擎火把，破门而入，逐屋捉拿人，阖府立时大乱，妇孺哀啼之声起伏不绝。

韩信那些家眷，得韩信庇荫，做了十几年贵人，官吏见之亦毕恭毕敬；今夜忽遭巨变，自是有不服的。众武士倚仗有皇后谕令，呼喝连天，绝无容情，凡遇违抗者，皆当场击杀。

萧何见府中乱作一团，心中越发悲凉，忽而想起：吕后临事仓促，只命捉拿家眷，并未下令缉捕家臣。于是，便暗嘱萧逢时道：“速去寻他府中家老来。”

不消片刻，萧逢时便将郄孔带到。萧何对郄孔道：“淮阴侯已伏诛，天命难违，老夫亦无能为力。我只问你，淮阴侯有几子？”

郄孔乍闻此变，不由魂飞天外，怔了半晌，才忍悲答道：“淮阴侯有三子。”

“幼子有几岁？”

“未及五岁。”

萧何便将郄孔拽至暗处，低声道：“速携此子出逃，远至桂林、象郡，若是南海之渚最好，隐名埋姓，勿返中土。”

郄孔闻之，猛然跪倒在地，哽咽道：“丞相……”

萧何亦险些泪下，摆摆手道：“无须多言，速去！”

郄孔忍住悲泣，伏地叩了三个头，起身便去寻韩信幼子。寻了许多屋宇，终将那幼子寻到。郄孔便以布带将小儿缚于后背，身披大氅盖住，由萧逢时巧为遮掩，趁乱逃出。待逃出大门，郄孔又狂奔了数条街，见有人家墙垣不高，便翻墙而入，在后园树丛中躲了一夜。至昧爽时分，路上有了行人，方才混出城去。

后世有传闻说，郄孔携韩信幼子逃至南海之渚，藏匿多年，后又辗转至象郡住下。那幼子长成，便将姓氏“韩”字去掉一半，易为“韦”姓，在岭南繁衍生息。此说甚离奇，或仅为轶闻而已。

武士搜捕至天明，将韩信阖府人丁全部拘到，萧何正待点验，宫中忽传来皇后谕旨，命将韩信家眷押至西市，于午时斩决。萧何正在担心郄孔下落，闻此令，便不再核验，即下令起解，将那韩信幼子脱逃一节，不动声色地瞒了过去。

西市刑场亦在城北，离淮阴侯府并不远。一路行来，韩信眷属哭声震天，路人观之，无不心酸，多有悄悄作揖者，而绝无一人掷石詈骂。是日，彤云密布，寒意料峭，一派天昏地惨景象。百姓闻韩信已死，无不惊骇，阖城震动。有胆大者当众嗟叹：“开国之臣，竟也遭杀头，世事恐是要乱！”众人便也跟着叹息。

人犯解至西市，成排跪下，刑场四周观者如堵。那韩信妻、子及族属，只一觉醒来，便要遭杀头之祸，一时都回不过神来，女人只是哭泣，男丁皆呆若木鸡。

至午时三刻，只听三通鼓擂过，一队刀斧手头裹红巾，大步入场，挨个提了刑犯，杀鸡一般，逐一斩决。刀光起处，眷属群中哀声大作，围观百姓便是一阵阵惊呼。

韩氏一族，就此几遭灭门，其兴衰荣辱，常为后世读史者所叹。想那韩信，因萧何三荐其才，方得以登坛拜将，遂成大名；后又因萧何使诈，致其落入吕后圈套，枉送了性命。故后世便留下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成语，喻成败乃命中注定。

岂知萧何此时，也是万般无奈。这日午时，监斩完毕，萧何身心俱疲，又率人亲往淮阴侯府，查抄家产，遣散余众，直忙到掌灯。至此时，尚未有郄孔被官家捕获的消息，知他已携幼子顺利脱逃，萧何心中方稍安。待诸事已毕，又强撑着入宫，面禀吕后。

吕后此时正与审食其在地宫逍遥，闻宫女来报萧丞相到，连忙结衣束带，登梯来至椒房殿地面，出来见萧何。

萧何禀道：“臣亲往淮阴侯府，查抄已毕。”

“那韩信所删定兵法，可如数收缴？”

“片简未漏，已全数解至宫中。”

“这些简牍，权且放在老身这里。韩信为人不忠，兵法倒还可靠。此事既完结，丞相也可歇息了。”

“仍有一事未了，请皇后定夺。韩信伏诛，朝野必有疑惑，皇后须代陛下拟旨，布告天下。”

吕后一笑：“待那失心翁回来，还不知作何想呢！老身若急于代他拟旨，倒真是矫诏欺世了，来日恐难担当。且天下知与不知，人也是死了，尚能还魂乎？”

萧何闻言，只在心里一叹，迟疑片刻，便告辞退下了。

回到府邸，竟是全无睡意，只秉烛呆坐，昨夜以来种种场面，如在眼前。萧逢时见主公忧心，来催过几次，请萧何早些睡下。然萧何内心震骇，为平生所未有，哪里还可入眠？萧逢时无奈，只得陪坐于侧，连连打盹。

听了谯楼上几番更鼓，堪堪天已将明，萧何方才起身。却不料一阵晕眩，手中蜡烛落地，“噗”地熄灭，人也瘫坐于地了。

萧逢时闻声惊起，急忙来扶，苦劝道：“主公，昨日至今，你已两日两夜未眠了。年事已高，如何当得起这般操劳！不如也抱病在家，将养些时候再说。”

萧何挣扎而起，摇摇头道：“不可！当今之时，谁若敢抱病，谁头颅便难保。此事毋庸再议，我自会将养。”

萧逢时闻听此言，不由惊骇，想起昨夜淮阴侯府之祸，叹道：“功臣何辜？竟连遭横祸？还不如项王未死时安稳了。”

萧何摸到地上蜡烛，苦笑道：“那是自然！天已明，还用烛火何为？”

[1].左迁，贬降官职的委婉说法，犹言“下迁”。汉代贵右贱左，故将贬官称为左迁。

[2].京观，古代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春二月末，北地叛众溃散，烽烟渐消，只余一个陈豨，率残部逃入云中郡。刘邦见陈豨已不足为患，便留下周勃、樊哙，转攻云中郡。两将率军入云中，于春三月，大破陈豨所率胡骑，生擒王黄等贼将，收复了雁门、云中二十九县。前后攻战，且按下不表。

单说刘邦回军途中，路过代县，登城北望，见重峦叠嶂，宛如壁垒，不由感叹：“塞上景象，究竟是不同！此地抵近匈奴，形势甚险要，似不宜与赵地合并，仍应封国，由诸侯在此为我镇守。”行至洛阳，刘邦住进东宫，淹留多日，又不想走了。便在洛阳下诏，仍将赵、代分为二国，拟在诸王、封国相、列侯及二千石官吏中，择贤者为代王，定都于晋阳。

半月之后，便有卢绾、萧何等三十八人，联名上疏，俱说皇子刘恒，为人贤明温良，可以为代王。

这刘恒，不是别人，正是薄夫人所生之子。薄夫人自入宫之后，不受刘邦见爱，全不似戚夫人那般风光，所幸当年便育有一子，以子之贵，可得安居后宫。薄夫人颇知隐忍，也不与他人争宠，只专心抚育爱子。

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谨小慎微，在后宫倒也无事。年复一年，刘恒渐渐长大，处世恭谨，知书达理，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了。

至今日，刘恒虽已是少年，却未封王，此次若遣刘氏子弟去镇守晋阳，自然非刘恒莫属。刘邦思之，确也妥当，于是准了诸臣所奏，封刘恒为代王。

刘恒在长安奉诏后，实难舍其母，便上奏：请携母同赴晋阳。那刘邦眼中，除戚夫人而外别无颜色，视薄夫人可有可无。见此奏，便准了刘恒母子同行。

有道是，祸兮福之所倚。薄氏母子此去，虽是远离了长安繁华地，屈居边关，却也远离了是非之地，此后，任他朝中种种风波，都能安然度过。

且说刘邦在洛阳住了许多日，方率军返回长安。入城之日，百官于城外夹道郊迎，刘邦在辂车上，不见百官面有喜色，心中便纳闷。回到宫中，见中涓诸人也是神色张皇，心中就更是生疑。

片刻之后，吕后自椒房殿来见，刘邦劈头便问：“出征数月，朝中莫非有大事乎？何以众官皆怏怏不乐？”

吕后不知刘邦心思，不免惴惴，望了望刘邦神色，心一横，仰面答道：“朝中确有大事，恐扰乱陛下，故而未奏。”

“何事？”

“韩信欲聚众谋逆，已于上月伏诛。”

“啊？”刘邦一惊，瞠目道，“胡闹！怎能有这等事？”

吕后吸足一口气，道：“韩信谋反，妾身不敢独自做主，与萧丞相商议，断然捕之。经盘诘，此事定然不虚。”而后，便从栾说告密说起，将韩信伏诛之事始末，缕述了一遍。

刘邦闻罢，拈须失神半晌，又问：“韩信府中，还杀了何人？”

吕后垂下眼睑答道：“已诛三族。”

刘邦右手猛然一抖，叹了一声：“这个韩信，自作孽。”遂斜倚于靠几，闭目沉思，渐渐地嘴角露出笑意来，睁开眼道，“如此也好。”

见刘邦并未怪罪，吕后这才放下心来，进而道：“韩信既有罪，则举发者便应重赏。”

“不错。那个舍人栾说，且封侯吧，要教天下人皆明忠奸。”

“萧丞相亦当加封食邑。”

刘邦略一迟疑，勉强道：“这个自然，他怎能不封赏？只不知那韩信死前，更有何言？”

吕后想了想，回道：“韩信曾大呼：‘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小人、女子所诈，岂非天意哉！’妾却是不知蒯通为何人？”

刘邦目中精光一闪：“此乃齐之辩士也！此人，我倒是要见见。”说罢，便命中涓向齐相府发敕书一道，命搜捕蒯通。

次日朝会毕，刘邦留下萧何。两人踱至鸿台上，刘邦屏退左右，一把拽住萧何衣袖，怒道：“老吏！你断狱无数，不可谓愚氓。那韩信谋反之事，仅凭家臣举发，一夜之间，便可杀头的吗？”

萧何叹息一声，答道：“韩信因老臣而得大名，臣岂忍心杀之？然汉家上下，可有一人能阻得住皇后？”

刘邦不禁火起：“皇后若要你的头颅，你也允吗？”然想想萧何之言，竟也无由斥责，便顿足道，“这个老妇，如何得了！”

“臣以为，陛下在外征讨，而韩信在内伏诛，终是天意，天下当无人责怪陛下。”

“只是……诛其三族，未免太狠毒了些。”

“不如此，此事终不能了。”

刘邦低头想了片刻，渐渐平息了怒气，对萧何道：“诛韩信，丞相毕竟有大功，这便加封你食邑五千户。你谋国十年，殊为不易，明日起，将‘丞相’改称‘相国’，与封国相的名号同一，以示大统。再命王恬启遣一都尉，率五百人禁军为你护卫，常随出入，以示荣宠，要教那天下人都羡慕，皆知忠君必有赏。”

萧何见刘邦不再责怪，方才长出一口气，连连谢恩而退。

翌日，果有诏下，厚赏萧何。百官闻之，皆欣羡不已。萧何有五百人护卫左右，出入备极荣耀，道旁百姓皆翘首观望。想想前后事，萧何心中暗自庆幸，接连几日，受百官登门之贺，不免便有些欣欣然。

这日，司阍忽然来报：“有召平先生自城东瓜田来，一身缟素，手执一铁锄，口称吊丧。”

萧何诧异，忙迎出门去，见召平果然是白巾白袍、以锄作杖，状颇为怪异，也不好当面嗔怪，只得迎入内室。

召平甫一坐下，也不理会萧何神色，开口便道：“公将从此招祸了！”

萧何大惊，忙正襟长跽，问道：“先生所言，究是何故？请指教。”

召平道：“人曰喜事，我曰祸事，并非故作惊人语。以常理推之，君上连年出征，亲冒矢石，公却安居都中，不披甲革，今反加封食邑，岂非有异？老夫断言，此封乃大祸将至也！名为重公，实为疑公。公可曾想过：淮阴侯有百战之功，尚且诛夷；公之功高，焉能及淮阴侯?”

召平此言，恰说中萧何心事。萧何不禁脸色一变，大起惶恐，忙俯身一拜：“足下所言极是，然君上起疑，容不得老臣辩白……如此，计将安出？”

召平笑笑，将手中铁锄一举，道：“此事易耳，公可让封不受。贵府地下埋有多少私财？可尽皆掘出，移作军需。如此，便可免祸。”

萧何面露诧异：“我府中地下，哪里有甚么财宝？”想了想，方恍然大悟，“善哉！公无愧为秦之重臣，有如此城府——你是要我捐出家财，以释上疑。此乃以退为进之计，老臣这便照做。”

次日，萧何入宫求见，呈上奏疏一道，奏请辞还新增封邑与护卫，并恳请捐出大半家产，以助军需。

刘邦接过奏疏阅毕，神情大悦，道：“萧相国终究知我心！汉家兴业艰难，诸臣都似你这般不爱财便好了。既如此，我便准奏，所捐财物入府库。你萧何之功，譬如日月，人皆可见，另加食邑反倒是多事了。至于护卫，乃朝中威仪，相国便不必推辞了。”

自此之后，萧何知自己一静一动，皆在刘邦的股掌中，便越发不敢恣意。每每上朝奏事，都要察言观色，与吕后亦有意疏远。久之，见刘邦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韩信之事还未曾了，党羽蒯通尚未到案。朝中搜捕蒯通的敕书飞递至齐，曹参看了，只觉得为难。昔日在韩信帐下，曹参便与蒯通相熟，也知此人已遁迹故里，要寻出来怕是不易。想到此，便遣一得力掾吏[1]，赴蒯通故里范阳（今河北省定兴县），向县令探问究竟。那县令见来人问起蒯通事，只摇头道：“此人恐是难寻。今上登基之年，蒯通倒是曾归故里暂居，替人相面卜筮，状甚潦倒。后渐至癫痴，常颠倒衣履，狂歌于市，里正不能禁。如此仅一年，忽然便无踪，人称已往临淄去了。”

掾吏谢过那县令，回来复命。曹参不禁失笑：“原来就在我鼻子底下！”便命随身的众吏员，分头去临淄各坊间，寻觅癫痴之人，凡年逾三十以上者，统统拘来。

未几，各闾里便送来癫痴者数十人，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曹参命将一干人提至堂上，排成一列，便离座上前辨认，才看了三数个，一眼便认出蒯通来。当下揪住他衣领道：“故人！何故佯狂？”说着，便将蒯通拽至内室。

两人于内室对坐，蒯通仍欲佯狂，哧哧笑道：“足下是何人？若有酒肉，我便不狂。”

曹参双目咄咄逼人：“夫子，淮阴侯殒命，你还有心戏谑吗？”

蒯通不由怔住，半晌才道：“相国请拿酒来。”

曹参便命人上酒。蒯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遂向西一拜，大恸道：“大王，何不早悟？何不早悟耶……”

曹参亦颇觉凄然：“夫子节哀。淮阴侯之功过，非你我所能评断。我寻你，乃今上有敕令，要召你入朝。”

蒯通惊道：“今上？汉帝召我何事？也要杀头吗？”

曹参便拱手道：“在下亦不知其详，只教将先生礼送至长安。”

“长安！”蒯通不由怔住，良久方黯然道，“老夫若去了长安，便无望生还矣，请足下再拿酒来。”

曹参笑道：“自重用郦夫子起，今上已知礼贤下士，你不必担忧。”说罢，便唤来掾吏，吩咐备一席上等酒肉，为蒯通饯别。

当下，曹参请蒯通沐浴更衣，两人豪饮一番，说了许多旧日之事。饮毕，已有侍曹备好安车一辆，停在府门等候。曹参便起身，送蒯通至门外。

蒯通谢道：“有今日一宴，蒯某赴长安，即是死，也是饱食之鬼了！”

曹参一揖道：“此乃戏言了！夫子师从安期生[2]，精通权变，谋术都写了八十一篇，有何祸患躲不过？”

蒯通仰面想想，笑道：“也是。小臣若侥幸不死，回来再与相国对饮。”

虽如此，蒯通仍是心神不宁。登上安车，便见有一队甲士，各个执戟，将车左右夹持，心中便知凶多吉少。再回头望去，却见曹参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路，有掾吏一人悉心照料，然路途终是多坎坷，颠得蒯通甚苦。如此跋涉月余，进得长安，即获刘邦召见。

刘邦望望蒯通，面露轻蔑道：“蒯通，蒯夫子？韩信素所倚重之人，便是你吗？”

蒯通俯首回道：“不敢。臣蒯通，闾里潦倒之人，蒙君上召见，光耀先祖。”

“听你说话，果是善辩之士！我倒要问你，你教韩信反，欲与楚汉三分天下，又是为何？”

蒯通一惊，端详刘邦片刻，即朗声答道：“然！此正是臣之所为，陛下竟连这等微末事都已闻知？真是眼线遍天下。臣只知：狗之所吠，必非其主。当彼时，臣唯知有韩信，不知有陛下——若非此次曹相国搜求，臣哪里得睹天颜！臣只叹：那韩信愚顽，不用臣言，终以族诛了结。若听了臣言，陛下如何就能杀得了他？”

刘邦大怒，叱道：“你教韩信谋反，罪大于韩信，分明是不逞之徒！韩信既伏诛，你似甚惜之，莫非是想下油镬么？”

蒯通昂然道：“烹则烹矣，臣只为韩信怜！想昔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才者先得。那楚汉交兵之际，天下汹汹，豪杰争欲效仿陛下举兵，唯恐举旗太迟，可曾有人怕砍头？唯韩信优柔，不忍叛汉，其所获，却是求仁而不得仁。古来奇冤，有过于此乎……”说到此，不禁泪流满面，悲不能言。

此言触动刘邦心事，浑身就一颤，连忙顾左右而笑道：“又是一个贯高！愚直之人，何其多也？”继而敛住笑，对蒯通道，“念你愚忠，罪不当死。朕欲赦你死罪，授你以官，再不必操弄神鬼以谋生了，你意下如何？”

蒯通大出意外，怔了怔神，方才答道：“昔臣与安丘先生从项王，项王不用臣策；臣改投韩信，韩信亦不听臣言。久之，臣已心灰意懒，不欲为官。唯愿陛下怜韩信之功，乞将韩信首级赐予臣，携回葬于淮阴。如此，也不至冷了天下功臣之心。”

闻蒯通其言哀切，刘邦不禁动容，挥挥袖道：“也罢也罢！韩信首级，便交予你，朕明日便传令淮阴有司，助你造坟下葬。你既无意仕进，朕便准你东归，且闲散去吧。”

蒯通悲喜交并，稽首道：“今日始知，天下人何以谓陛下宽仁。”

刘邦摆手道：“罢了罢了，莫再教人谋反就好！”

蒯通叹息一声，遂再三谢恩而退。

话分两头，且说韩信于长安伏诛之日，梁王彭越也在洛阳身陷囹圄。原来，年前陈豨作乱，刘邦召彭越会师助战，彭越对陈豨素来敬佩，不忍刀兵相见，故托病未赴，仅遣了部将卫胠（qū）率数千兵马赴邯郸。如此抗命，惹得刘邦大怒，不久，便有使者持戒书[3]来责问。

彭越得了戒书，心中惶恐，想要亲往邯郸大营谢罪。

此时，他身边有一部将，名曰扈辄，倒还有些识见，力劝道：“不可！大王前日不往，今日始行，则前日之病，究竟是真是假？汉帝之疑，怎是面谒谢罪便可解的？大王一入邯郸，必定被擒。不如即刻举事，趁汉家关中虚空，发兵西行，截断汉帝归路，方为上计。”

那彭越本无雄才大略，汉定天下之后，唯知曲意逢迎刘邦，常赴都中朝觐天子，为诸侯中走动最勤的一个。忽闻扈辄此谏，竟然惊出一身冷汗来。踌躇再三，终是托病未去谢罪。然亦不敢造反，硬起头皮，生死只托付于天。

事有凑巧，那扈辄与彭越所议之事，府中太仆贾友仓偶然闻知，吃了一惊，遂记在了心上。一日，贾友仓在外犯罪生事，彭越闻之大怒，便欲治罪。

那贾友仓被彭越下令夺职，在家中待罪，想想不忿，便起了念，要举发主公以赎罪。他闻听皇帝已班师洛阳，便只身赴洛，叩南宫之门变告。

刘邦接到变告信，冷笑一声：“一个反了，两个也要反！”遂命郦商率禁军一队，夤夜赴梁地拿人。郦商奉命持节，突入梁都定陶，出其不意，将彭越与扈辄两人锁拿，拘至洛阳。

刘邦闻彭越已就擒，也不召见，只吩咐交予廷尉宣义，即日对簿审讯。

宣义收了人犯，轻车熟路，按张敖、贯高旧例，先将彭越以酒肉安抚好，便严刑鞫问扈辄。

酷刑之下，扈辄饶是铁人，也只得招供，将他如何劝梁王谋反事，和盘托出。宣义闻扈辄已招认，入狱看了证供，一笑：“如此，便少受些皮肉之苦。”遂拿起证供，掉头去见彭越。

彭越初被囚，尚心存侥幸，心想自己绝非寻常人物，乃汉家立朝功臣，虽然抗命，却并无反迹，刘邦即使多疑，亦须有证据，否则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因此，只盼宣义早些来讯问。

这日，宣义面露笑容，手持一卷册，来至彭越囚室，恭恭敬敬道：“梁王，请阅此卷。”

彭越展开卷册，见是扈辄供词，脸色便一白。待读毕，不禁汗出如雨，嗫嚅道：“扈辄固有此劝，然孤王并未反……”

宣义敛了笑容，板起面孔道：“梁王，反或不反，乃孩童游戏乎？部属劝谋反，即是大逆不道，当场便应拿下，送朝廷治罪。你堂堂诸侯，如何不知律法？分明是存了反心，故意纵容。”

彭越在囚室被拘数日，满腹委屈，闻此言，不禁大怒：“你何人也？无名之辈！昔年若无孤王断楚粮道，使项王食尽而败，你哪里可得九卿做？”

宣义闻此言，倒也不恼，只冷笑道：“如无君上之命，臣亦无缘亲聆梁王教诲，实为幸甚！臣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次日，宣义上奏，言扈辄劝梁王反，是为谋逆，罪无可赦；梁王闻属下欲倡乱，知情不举，显是反形已具，当同罪。

这宣义，倒也未深文周纳，只不过依刑律，将彭越坐罪而已。刘邦得了奏报，当下明白了原委，也知彭越必不敢反，然知情不举亦足以坐罪，心中就暗喜。待提起笔来，拟准奏，忽又想起彭越旧日之功，颇有不忍。踌躇间，索性将此案搁置，留置彭越于洛阳狱中，自己先率军回了长安。

待处置韩信事毕，正值春暖花开，刘邦复又心念洛阳，便率亲信再赴洛阳。至南宫住下，想起仍在狱中的彭越，心中忽觉不忍，遂有意留他一命。当即下诏，公告天下，以谋反罪诛扈辄。梁王彭越包庇逆犯，与扈辄同罪，然念在往日功高，免死，废为庶人，徙往蜀郡青衣县（今四川省雅安市）安置。

彭越在狱中月余，闻韩信被诛族之惨状，知刘邦是在剪除异己，遂大哭一场，再不存侥幸之心，只待有一日引颈就戮。这日，忽闻蒙赦，将赴蜀郡安置，不由既喜且悲。听宣义读完诏令，彭越长叹一声，向宣义叩了个头，道：“臣行止无端，谢君上不杀之恩。”

出狱隔日，彭越便带了数名亲随，由一队兵卒押解，乘驿车离了洛阳，前往蜀郡。待交予蜀郡西部都尉看管之后，再迁徙眷属。

彭越一路西行，一路便叹息流泪，想自己当年横行大泽，何其威武！未曾想，全力助汉定了天下，却落得这般境地，真乃大梦一场！

驿车行至郑县（今陕西省华县），忽见前面有大队车马迎面而来，仪仗威严，显是宫中来人。两队相近，才见是吕后出宫，自长安往洛阳去。

彭越在驿车内望见，如见故人，忽然就情急，连连大呼：“皇后救我！”

吕后闻听呼叫，便命车驾停下，步下车来，走近驿车。见是彭越被一队兵丁押解，心中便明白了大半，却故意问道：“梁王，何故在此？”

彭越不由放声大哭，哀哀道：“皇后，臣驭下不严，部将擅言违碍之语，陛下却不问缘由，罪及微臣，令人百口莫辩。陛下今有诏，废臣为庶民，发往蜀地安置。”

那吕后心中，只巴不得异姓诸侯全死光，为刘盈铲平隐患。今闻彭越仅是废王免死，心中就一惊：“哦，有这等事？”

彭越却以为吕后发了善心，便呼起冤来：“彭某出身山贼，若非今上赏识，如何可得诸侯王做？人非禽畜，皆知报恩，臣又怎能存谋反之心？望皇后怜之，为臣辩白。”

吕后仰首想想，冷冷一笑：“这个失心翁，又做蠢事！”

“皇后，臣今已年老体弱，远非当年，那蜀郡僻远，此去如何得活？唯愿返归故里，总还能多活几日，望皇后开恩。”

吕后便道：“梁王之意，老身已知。且随我来吧，入洛阳谒见陛下。”

彭越大喜道：“谢皇后再造之恩。”

吕后遂命押解兵卒，掉头返洛阳。那兵卒首领，不过为一屯长，见既无诏令、又无符节，仅凭此一语，便要半途折返，不禁面露犹豫：“此事，须得卫尉有令。”

吕后闻听，立即双目圆睁：“老娘之言，不能作数吗？”

那屯长哪里敢违抗，连忙从命，一行人便尾随吕后车驾，折返洛阳。

待车马入洛阳，吕后又好言安抚彭越，告之来日自有分晓，便遣人送至馆驿安顿了。那彭越自忖无事，也就放下心来等候。

此事，还未等吕后通报，便有城门校尉得知，报给中尉丙猜，丙猜不敢怠慢，急入宫禀报刘邦。

刘邦闻听吕后竟擅自做主，将彭越带回，不禁大怒：“诸臣渎职，该当何罪！”当下，便将廷尉宣义、中尉丙猜、卫尉郦商等免职，另择他人接任。

翌日晨，刘邦遣人唤吕后前来，劈头便骂：“老妇愈发不知规矩了！前日杀了韩信，也就罢了，如何又将彭越带回？诏命颁下，竟不如废柴一根，廷尉等诸臣，竟也任由你做主，不敢发一语阻拦。如此擅权，还要我这皇帝做甚么？”

吕后挨了骂，亦不动怒，只缓缓道：“陛下如今能统驭万军，如何临事仍不明——那彭越，壮士也，将他迁徙至蜀，无乃自遗祸患乎？不如诛之，以绝后患。陛下今日优柔，明日优柔，那彭越若在蜀郡发难，岂不要重演取三秦旧事？到时悔之，只怕是晚矣！故而妾身冒风险，与之俱归，就是不想让他活！”

刘邦闻言一震，怒意渐消，想了想才道：“要杀彭越，不能无名。今日起，廷尉已换了邹育，你自去处置吧。”

吕后得了这旨意，正中下怀，立即遣人去馆驿，密召彭越舍人，嘱其诬告彭越返洛阳后，即召集旧部，意在“复谋反”。

那舍人哪敢不从，便照吕后所嘱，写了变告信。此信送至宫中，刘邦便知是吕后上下其手，苦笑一下，即命廷尉邹育捕了彭越，下狱治罪。

邹育新接任廷尉之职，眼看前任被夺官，知此事大意不得，接旨后即赴馆驿，将彭越锁拿收监。

当其时，彭越正自做着好梦，巴望吕后进言，劝动刘邦恩准复位，却不防一群公差拥入，横拖直拽，将他押至诏狱中，这才知大事不好，一夜竟未能合眼。

邹育揣摩上意，知刘邦此番定是要彭越的命，便亲临诏狱勘问。几句话问过，彭越哪里肯服，只连声呼冤：“笑谈！原本便无谋反，又何来‘复谋反’？小人之言，可据之定罪乎？”

邹育于治狱之事，也颇有心机，见梁王是个莽汉，便不再使威，只温言劝道：“福祸皆由天定，梁王也不必抱怨。今日之罪，根苗恐早已前定。大王以诸侯之尊，入此诏狱，岂有侥幸之理？不若痛快招了，免受酷刑。陛下已赦你一回，此次服罪，或也可赦免。若不服，则必死无疑。”

彭越双泪长流，仰面叹道：“悲夫！我彭越豪雄一世，到头来，却要自污以求苟活。罢罢罢，你便写好证供，我画押便是。”

次日，邹育便上了一道奏表，曰：“故梁王彭越，蒙赦废王之后，贼心不死，折返洛阳后，即图谋不轨，现经勘问，已供认不讳。依律应重治，拟比照韩信谋反案，枭首示众，并诛三族。乞准奏。”

奏章摆上刘邦案头，刘邦眯眼看了看，几次拿起朱砂笔来，复又放下，呆想了良久，忽而怒骂了一句：“这个也要反，那个也要反，存心不教我安睡耶？”随即照准立斩，又吩咐中涓，拟诏书送至各郡国，昭告天下。

批复已毕，刘邦似仍有余恨未消，又知会廷尉府，将那彭越尸身，剁成肉酱，名之曰“醢（hǎi）”，分赐给诸侯，以为震慑。

邹育接了诏令，心头也是一凛，急调差人往定陶，将那彭越三族尽行拘至。又亲往诏狱，提出彭越，当面宣读诏令。

彭越在狱中囚系多日，将数年来与刘邦之恩怨，思之再三，只觉无愧。至于御批发回，是祸是福，已全不在意了。这日见邹育率一众属吏，至狱中宣诏，其排场如临大敌，便知死期将至，遂整了整衣冠，步出囚室听旨。

众吏见他出来，都齐声喝道：“跪下，接旨！”

彭越微微一笑：“昔日同举义，由兄弟而君臣，我可跪刘季。今日既非兄弟，亦非君臣，便容我立着接旨吧。”

邹育也不计较，将诏令宣读一遍。甫一读罢，即有狱卒虎狼般围上来，为彭越戴上死囚枷。

彭越也不抗拒，任由摆布，待枷锁戴好，方叹了一声：“鸟栖何枝，便是何命。当初若投项王，即是见疑，也不至污名而死！”说罢，便大步返回囚室待斩。

行刑这日，众刀斧手正在西市刑场布置，刘邦又有敕令下：如有敢收殓彭越首级者，与彭越同罪。

至午时三刻，阳气正盛时，合该行刑，西市道旁又是观者如堵。廷尉邹育持节监斩，一声令下，众差役便将彭越及其三族拖拽至场上，个个五花大绑，背插斩标，场上登时哀声如潮，差役连忙喝止，彭越也一声怒喝，不许眷属再啼哭。

邹育当众宣读诏书毕，问彭越还有何话可说。此时的彭越，披发覆面，满面悲愤，昂首长啸了一声，怒目道：“死便死了，有何可言！”

邹育回首，命差役端来壮行酒，要为彭越灌下。彭越将头一昂，踉跄几步，向天啐道：“大丈夫，死不饮刘邦之酒！”

刀斧手便不容他再说，上前将彭越绑缚于木架，含一口水喷向刀锋，举刀便砍。其余众眷属，亦先后就戮，霎时之间，人头滚滚……市井小民中，有那幸灾乐祸之徒，便喝起彩来。

一俟首级送往东门挂起，众刀斧手便一拥而上，将彭越尸身斩成肉醢，分盛钵内。时有十数名使者，于场外倚马而待，拿到肉醢，即飞骑携往四方。

彭越首级悬于东门，犹怒目圆睁，须发偾张，有死不甘心之状。过往百姓见之，无不胆寒，何人还敢近前？未料数日之后，忽有一人，麻衣布巾，自东而来。至东门悬竿下，跪倒在地，向彭越首级伏拜，口中念念有词，连呼数声“大王”。拜罢，又从背箧中取出祭品，哭而祭之。其声之哀，惊动众人。

城门校尉大惊，急命兵卒将其捕住，送往长乐宫发落。

刘邦闻报，也是吃惊不小，命将此人带至殿上。举目望去，见不过是一莽汉，便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曾随彭越谋逆乎？我禁人收彭越之首级，人皆不敢近前，为何独有你祭而哭之？如此张扬，岂不是反迹已明？”

只听那人答道：“臣乃梁大夫栾布，不忍见梁王死于无名，故而哭之。”

原来，这栾布也是梁人，曾为彭越旧交。家甚贫寒，昔年流落于齐地，为人帮佣，做了个酒保。后又被人设圈套，贩卖至燕地为奴。既为奴，其心倒也颇忠，曾为主人报仇，斩杀仇家。其时，燕将臧荼甚推重栾布，便与燕王韩广言之，举为都尉。及至臧荼自称燕王，则拔栾布为部将。彭越在梁地举旗反楚，写信拉栾布入伙，栾布念及旧谊，毅然投奔，遂拜为副将，后擢升为大夫，为彭越得力之左右手。

日前，栾布出使齐国，未及返回，彭越便为朝中收捕，旋即枭首。栾布闻之，大恸，三日水米未进。返定陶后，料理好家事，一身缟素独赴长安，来至彭越首级之下，伏拜奏事，以示复命，继而哭祭之。

刘邦闻栾布为彭越辩白，不禁怒从心中起，叱道：“吾杀彭越，岂能无名？彭越反形已具，他自家都不抵赖，何须你来喊冤？来人，推出去，着即烹了！”

众郎卫闻命，便上前来捉牢栾布，一面在殿前备好汤镬。

那栾布却了无惧色，只冷眼看着众郎卫忙碌。不消片刻工夫，一镬热汤便已滚沸。众郎卫一声呼喝，正要推栾布往镬边去，忽见栾布回首，对刘邦高声道：“愿一言而后死。”

刘邦一笑，道：“有何言，只管道来。”

栾布直视刘邦，慨然道：“昔楚汉相争时，陛下败于彭城，困于荥阳，然项王却不能西移一步。究其缘故，乃是我彭王居梁地，与汉合纵，屡袭楚军粮道所致。当是时，彭王一顾，势倾天下，助楚则汉破，助汉则楚破。且垓下之战，若彭王不率军至，项王焉能旋即覆亡？值此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贵为诸侯，岂有不想传于万世之理？又何来反心？日前君上征兵于梁，适逢彭王有病，不能应命，陛下即疑以为反。然彭王并无反迹，诛戮无名，便以苛细之故诛之；臣恐如此处置，功臣闻之心寒，人人自危也。今彭王一死，臣生不如死，烹便烹了吧！”

这一番陈词，说得刘邦心内羞愧，然事已至此，又怎可挽回？当下便不语，脸色红了又白。

栾布望之，冷笑一声，挣脱郎卫，便大步往汤镬奔去。刘邦一惊，连忙立起，急唤郎卫拉住栾布，命人为栾布松绑。

栾布解缚后，也不谢恩，挺立原地不动。刘邦遂离座，缓缓踱至栾布跟前，温语道：“公之言，甚是有理。然人之就刑，不似刈韭而能复生；彭王之事，就无须再提了吧。朕征伐四方，阅人甚多，唯重忠直之士。公若有意，可否为汉家都尉？望公在汉家，以事彭王之心而事我。即使世事更易，陵谷变迁，我亦定不负公。”

见刘邦神态甚恭，词意诚恳，栾布倒不好再出恶语了，只是沉吟。

刘邦又劝道：“彭王既薨，尽忠死节亦是无益，不如归汉。吾待公，定如彭王。”

栾布泪如泉涌，僵立多时。刘邦便有些急，整整衣冠，向栾布行躬身大礼，道：“望公助我，刘邦这厢有礼了！”

栾布见此，遂仰面一叹，也向刘邦回揖道：“栾布无能，愿从帝命。”

刘邦连忙将栾布扶住，眼里似也含泪，道：“彭王之事，就此了结。请公尽心职司，汉家必有重托。”

君臣两人又说了些肺腑之言，栾布才谢恩退下。

待彭越事了，刘邦看看北方无事，这才惦记起南边的事来。

数年前，长沙王吴芮便曾来函，称南越赵佗已在岭南自立为“南越武王”，封关绝道，不与中原相通，以岭南三郡[4]之地，自成一统。刘邦闻之大怒，禁边民向岭南售卖铁器、牲畜，两下里便成敌国之势。

至彭越伏诛，刘邦见天下一统，唯缺岭南，且多年不能收服，不禁大费踌躇。

想那南越五岭险峻，瘴气密布，始皇大军也曾折兵岭下，一筹莫展。如今北边匈奴未平，时有不靖，若再向南用兵，显是取败之道。然听任赵佗划地自封，又实有损汉家威仪，不好向天下交代；想来想去，还是以安抚为上。

于是唤来陆贾，吩咐道：“今南越赵佗，违命不从，自立为王，阻断五岭，为汉家一大患。然则向南用兵，吾不如始皇也，故应以收服为上计。拟赐赵佗南越王号，为我藩属，以示汉家天恩。如此，两家皆有脸面，和揖共存，岂不是好？”

陆贾道：“陛下此计甚好，免得我儿郎赴瘴疠之地送命。然赵佗已自立为王，他若归服，朝廷也不过再封他一个南越王，这又如何能诱得他就范？”

刘邦便一笑：“巧言说之，必可成也。今海内善辩之士，仅得先生一人，先生开尊口，神鬼也要颠倒，便看你如何能似郦夫子一般，凭一张嘴，说下异国数十城了！岭南三郡若来归，千秋史册上，陆夫子当不输于郦夫子。”

“不敢！郦公乃千古一遇之才，臣仅得其皮毛，然唯愿一试。”

刘邦便将少府所铸南越王金印一方，交予陆贾，笑道：“以公之数语，兼赐这金坨一个，若换得岭南来服，亦为我平生一大快事了。”

陆贾道：“赵佗乃故秦之人，非异邦冒顿也。臣以中国之礼晓谕之，必不辱使命。”

领命之后，适逢五月，陆贾不顾天气渐热，率随从数人，携了黄金、缯帛等厚礼，快马疾行，间关万里，取道长沙国南下。至都城临湘，其时老王吴芮已于高帝五年病殁，其子吴臣袭了王号。闻朝中使者路过，吴臣出城相迎，恭恭敬敬对陆贾道：“南国暑热，岭南瘴气更可畏，请先生路途保重。”

陆贾道：“谢大王牵念，臣本闲职，蒙君上有所托，唯履险克难以报。”

别了长沙王，一行人又颠簸半月，来至阳山关（在今广东省阳山县），见峭壁摩天，飞鸟绝迹，果然是险要异常。陆贾抬眼望去，但见关隘阻塞，岭上有旗帜隐约，显是驻有重兵。于是亲挽强弓，在箭矢上缚了帛书，大喝一声：“上面听着，吾乃汉使陆贾，前来叩关！”喊罢，便一箭射上了关去。

听得关上一阵嘈杂，却许久不见有人回应。众随从跋涉数月，已是疲极，不免焦躁起来。陆贾却道：“慌个甚？且下马安营。他关上守将，总不能装聋作哑。”

众人下马，在阴凉处歇了半日，忽见丛林中拥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关将，拱手揖道：“闻汉家使者至，特来相迎，恕未奉王命，不便开关。请上使弃马步行，随下官自山路攀援入关。”

众人闻听，都面面相觑，不知吉凶祸福。陆贾将心一横，对从人道：“朝命在身，生死许之。大丈夫临此地，岂能回头？”说罢，便率众人随那关将，钻入丛林中去了。

诸人随那关将，一番手脚并用，方得攀爬过关。下至平地，见早有辂车备好，由一队兵卒护送，一行人便乘车南下。

众人皆是生平头回涉足岭南，一路只看见新鲜，觉山川树木，皆与中原不同。那百越之民，面目黧黑，衣着多粗陋，然田园之繁茂，又远胜于中土。南行半月后，才进了番禺城（今广东省广州市），更见那市街繁华，人烟稠密。道旁店铺之中，玳瑁、珠玑、瓜果等货物累积如山，又有无数海外珍奇，为平生所未见，众人便纷纷惊叹。

至南越王宫门前，早有典客在此等候，将一行人迎入宫内。看那王宫规制，虽不能与长乐宫比，然屋宇、门廊皆为石砌，中有水渠回环，格局与中原宫殿迥异。陆贾细看那殿宇，飞檐如翼，欲凌空而去，宏丽竟又胜过长乐宫几分。屋上瓦当之文字，也不似汉宫取“延年”“永寿”“长乐”之语，而多为“万岁”两字。

汉使一行来至殿前，只听得大行官一声呼喝，众人望去，见赵佗早已坐于殿上。只是坐姿箕踞，十分无礼；且未戴冠冕，发结依旧从秦俗，向右偏。

见赵佗面色不善，众随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唯陆贾不卑不亢，手捧印绶，拾级而上，行大礼毕，抬头缓缓道：“久闻南越王治越有方，朝野无不敬服。汉天子刘邦尤重大王，只因战乱多年，故未通音讯，今遣微臣携薄礼前来致贺，并赐汉南越王印绶。愿大王勿忘故里，心存魏阙，乐见宇内混一，与我君臣共襄大业。”

赵佗未答话，看也不看抬上殿来的礼品，只教谒者接过印绶呈上，将那金印拿在手中看了看，冷笑一声道：“我为先皇守边二十余年，守白了头，未闻秦二世之后有诏命。如何凭空便掉下个新天子来？”

陆贾闻言，脸色便一变，挺直身道：“足下为中国人，亲朋兄弟迄今犹在真定，祖宗坟墓也在真定。却一反天性，弃中华故邦，欲以区区之南越与天子抗衡，视汉家为敌国。臣以为，大王祸将临头矣！”

赵佗哂笑道：“久闻陆贾为汉之国士，果然是一张利嘴！我乃堂堂秦将，渊源有自，秦亡而非我亡，如何要我臣服刘邦？”

“秦虽堂堂，然失之于苛政，天道不容。向时群雄并起，唯汉王一人先入关，此即为天命。后项羽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不可谓不强。然汉王应天之命，起于巴蜀，挥鞭扫天下，诸侯望风而从，共诛项羽，一举灭楚。五年之间，海内便告平定，岂是人力可致乎？此番宏业，乃是天之所建，天之所佑，天之所成！”

赵佗听到此，微微一颤，急问道：“汉家将征南越耶？”

陆贾霍然挥袖，急趋两步，挺立赵佗座前道：“正是。闻大王僭称王，欲弃绝中国而自立，汉天子左右将相皆攘臂请战，欲发兵南下，破五岭，堕番禺。然天子怜百姓安定不久，不忍再驱之，故而作罢。今遣臣南来，授大王印，与贵邦剖符通使，永结和好。大王本应郊迎于前，称臣于后，顺天而行事；然大王却不知利害，欲以新造未稳之南越，逞强于蕞尔之地。若我朝君臣闻之，必掘大王先人冢，烧毁墓庐，夷灭宗族。而后，遣一偏将率十万军，兵临南越，则越人必杀大王以降汉，此易如反掌耳。”

赵佗浑身一震，猛然坐起，忙将衣襟整好，向陆贾一揖，谢罪道：“我居蛮夷地日久，已失礼仪！”

陆贾回揖一礼，殷切道：“大王中国人也，根系所在，心岂能外移？臣临行之前，已向天子申明，保大王必定归服。”

赵佗频频颔首，继而又道：“汉家果真济济多才，惜大多未曾谋面。请问先生，我与萧何、曹参、韩信比，谁贤？”

“大王似更贤。”

“我与汉帝比，谁贤？”

“汉家天子，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丰腴之地，人众车繁，物产殷富，政由一家。此盛况，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也！反观大王，人众不过数十万，蜷曲于山海间，仅如汉之一郡。臣性素鲁钝，唯知驽马难以追风，河伯羞于见海，大王又何能比于汉？”

此言甚犀利，赵佗身边有一老臣，闻之脸色转怒。而赵佗反不以为忤，大笑道：“吾十八岁投军，以龙川县令入仕，出身与汉王相类，却无缘在中国起兵，仅在此称王。倘使我居中国，未见得不如汉家。”

陆贾立时对道：“臣陆贾不才，然当年若居沛县，或也成汉王。”

赵佗一怔，不由便哈哈大笑。以手指身边老臣，对陆贾道：“此乃我国丞相，越人头领吕嘉。吕丞相机智过人，孤王原以为天下无双。今日看来，陆夫子当在吕丞相之上。”

吕嘉便跨前一步，向赵佗略一施礼：“以上使之智，出使我南越，未免屈尊了。”

陆贾闻此言不善，忙还礼道：“丞相，陆贾性本如此，非以汉家势大欺人。四海之内，无不为我族人，无不为我兄弟。”

吕嘉不卑不亢道：“上使谦逊了！封关多年，南越孤悬，不知关中归了谁家。今闻上使之言，老臣始知有汉。”

“既知天下已易帜，丞相亦应知顺逆。昨日封关，是为避祸；今日开关，则为免祸。此即顺逆之不同也。”

“不然！顺逆之道，当以南越百姓之意取舍之，非关汉家君臣所喜恶。”

“汉家与南越，所从何来？秦也！秦时天下便混一，四海无缺，何其伟哉！吾辈新肇基业，反倒不如秦乎？”

吕嘉自知再辩亦无益，便道：“此事重大，我虽倾慕中国，然身为南越之臣，唯从吾王命也。”

经这一番较量，赵佗甚喜陆贾见识通达，留陆贾在番禺数月，餐餐煎烤，日日痛饮，只拗着陆贾讲述秦亡以来世事之变，乐而忘倦。

南越之酒，向不浓烈，陆贾谈兴大起，只顾豪饮，酒酣耳热时，辩才更是无碍。直听得赵佗恨不能秉烛达旦，目视陆贾叹道：“南越国中，罕有高士，皆庄子所言之鸱[5]，只知腐鼠为美味，无足与相语者。幸而有陆生来，令我每日闻平生之所不闻！”

又过了数日，赵佗赐陆贾一个皮囊，内藏明珠、琉璃璧等奇珍，价值千金，另有其他所赠，亦值千金。陆贾便择了吉日，沐浴斋戒，依中国之礼，拜赵佗为汉家南越王。五岭关禁，就此解除。赵佗心悦诚服，称臣如仪，誓言守汉家之约法，不在南边为患。

分别之际，赵佗率吕嘉等重臣，送陆贾出番禺郊外，行三十里而不忍驻足，执陆贾之手叹惋道：“非先生，南越不得归汉。然此一别，不知何日能与公对饮？即是有龙肝凤胆，也无甚滋味了。”

陆贾连忙称谢道：“大王盛意，令微臣也开了眼界——旬日之内，食尽平生所食鱼鳖虾蟹！”语罢，二人大笑揖别。

待陆贾返回长安复命，刘邦闻其禀报，心中大悦，赞道：“好个陆夫子！只几樽老酒，便赚得南越归服，胜过能将兵百万的韩信了。往日朕不许你说话，看来失之操切。尔等儒生，生了一张嘴，除了吃喝，便是要说话，今后便允你说个够吧。”当庭便下诏，拜陆贾为太中大夫[6]，专司谏议。

话分两头，且说春四月之时，淮南王英布在都城六邑，闲得无聊，只追逐声色。这日，又点起了亲卫，赴郊外围猎。

就在今春正月，英布乍闻韩信伏诛，着实惶恐了多日。然转念一想：自己不过一武人，上阵虽勇，却不习韬略，刘邦又能有何猜忌？若似韩信那般饱读兵书，将兵百万若挑轻担，便无怪乎招祸了。如此一想，便卸去许多疑虑。堪堪春去夏至，见朝中果然并无异常，英布才放下心来。

这日天气晴和，南风习习，英布在郊野飞鹰走狗，好不快活。众军士赶得些鹿豕狐兔出来，英布跨马持弓，只追风般奔来驰去，箭无虚发。

歇息之际，英布跳下马来，与上柱国、大司马等左右坐于地上，远眺大别山。见一片葱茏之上，有山石嶙峋，状若巨人，便问左右：“此石可屹立几时？”

中大夫[7]贲赫此时便道：“可立千秋万代。”

英布笑道：“孤王以刑徒而诸侯，千古以来可曾有过？”

“绝无。”

“哦？那么英布之名，亦当如此石了。”

左右闻言，皆拊掌大笑，齐声称颂不已。

贲赫向英布一拜道：“臣以为，大丈夫在世，当博取英雄之名，令后世仰之。山石或因日晒雨淋成灰土，然英雄之名则不灭。”

英布仰头大笑：“中大夫说话，听来就是顺耳，若吾名能与这山林同寿，便是幸事。昔年秦乱，丞相李斯为二世皇帝所杀，临死唯憾，不能再猎。吾一草泽之人，经刀兵而不死，得享围猎之乐，已强于李斯矣。”

“不然。草头百姓之愿，唯求身前平安；然吾王英武，又恰逢盛世，必与山泽同寿。”

英布望了贲赫一眼：“孤王知你忠直，然休得轻言盛世！今春以来，汉家内外皆不宁，你应以诤谏为上，莫只顾了讨孤王喜欢。”

贲赫辩白道：“臣乃剖心之言，非为奉承。大王可问：淮南诸臣及百姓，何人不敬服大王？”

“哈哈！这等话，能信乎？孤王明白：吾在世一日，众人便是这些奉承话而已。”

正言笑间，林间忽有一白鹿窜出，猛见围猎人众，惊而止步，掉头便跑。

英布挟弓箭一跃而起，大喜道：“白鹿，祥瑞也。儿郎们，快与我去追！”说罢，便翻身上马，循踪追去。

岂料那白鹿钻入丛林，眨眼便不见了踪影。众亲随分头去找，也毫无所获。英布正迟疑间，忽闻有几个军士鼓噪起来，搭箭瞄准一处树林，高叫道：“出来！”

少顷，便见一白衣男子，从一片梧桐林中步出。

英布打马上前，喝问道：“何人在此，搅了我好兴头？”

只见那白衣男子，神态从容，衣带飘飘，腰间系有一柄竖笛，看去竟无一丝烟火气。他见英布气盛，知是尊者，便一揖答道：“在下为市井之人，不耐喧嚣，出来寻个清净。不想有扰尊驾，还望包涵。”

英布跳下马来，端详那人，叱道：“看你模样，似读书之人；不安分读书，来此荒野闲逛甚么？”

那男子毫不慌乱，微笑答道：“秦亡以来，恃强者胜，刀剑下方讨得好活。善读书者，可有几个能苟全性命的？”

英布闻言，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敛起了骄横之态，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还能说出老成之言来；那书，不读也罢！然兵乱方息，谋食艰难，你一个文弱小子，又何以为生？”

白衣男子一笑，淡然道：“生计，小技也。足下请看，在下以此技便可为生。”说罢，从袖中拿出一枝木芍药来。

众军士望见，甚感好奇，都围上来看。只见那花束，本是一枝白花，男子用长袖一遮，旋又露出，那白花竟成了一枝黄花。众人正在惊奇，那男子复又遮挡一遍，花又变为了朱紫。如是五六回，每次颜色皆不同。军士见了此等幻术，不由得欢喜，都嚷了起来。

英布亦是惊诧，问道：“小兄弟，你是人还是神？”

白衣男子将那花枝弃于地上，大笑道：“这有何怪？颜色虽不同，不过一枝花耳。譬如天下万民，爵位有等差，门楣有高下，总不过活这一世。何者为贵？何者为贱？全不用烦恼。”

英布知是遇见了异人，连忙敛容，深深一揖道：“先生方才曾言，读书人不能苟全性命，若似我不好读书者，可否长保富贵？”

白衣男子打量英布片刻，答道：“读书者百虑，尚不得保全，遑论不读书者？观足下之贵，海内罕有，何以仍担忧不长久？”

英布闻之，心惊肉跳，连忙道：“人在世，有百忧而少有一喜，正要请教先生，可有灵验的避祸之道？”

那男子一笑，解下腰间竹笛，吹了几声，而后道：“我在市集上，为人吹笛鼓盆，也可养家。足下也可弃富贵，归于恬淡，便无可忧之事。若恋富贵而希图长久，所失恐不只是富贵。”

英布闻罢此言，眺望远山良久，微微摇头：“路已行至此，如何还能回头？”遂向白衣男子一揖，“多谢先生良言。在下无所报，送你些珠宝吧。”

那男子遽然色变，凛然道：“小人已有一技在身，便是受用不尽之宝。今与足下相逢于山野，实属天意。数语之间，竟涉及贵贱生死、人世穷通，何其惬意耶！此际遇，小人不敢忘，望足下好生珍重。”言毕，便往梧桐林中疾步而去，头也不回。

英布看得愕然，良久才喃喃道：“天知我心也……”遂又摇头苦笑，吩咐左右牵过马来，准备重新围猎。

此时远处忽有人高呼，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两骑飞驰而来。原是朝中一使者，由宫中谒者引路来见。

英布一惊，连忙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上前去。

那使者翻身下马，与英布互相揖过，稍事寒暄，便转身，从马背取下一陶缶，呈予英布，宣谕道：“故梁王彭越，图谋作乱，未逞。上命斩杀，悬首于长安东门。尸身斩作肉醢，分赐诸侯，以儆效尤。”

英布闻诏大惊，接过陶缶，忙掀盖视之。见果是一罐肉酱，当下脸色大变，竟忘了谢恩，只惊骇道：“这，这……”

那使者也不多言，向英布略施一礼，道一声告辞，便翻身上马而去。

英布面带怒意，双手发颤，几不能持缶，狠狠吐出两个字来：“桀纣！”左右诸人中，有少府忙抢进一步，接过陶缶。又有中尉牵来马匹，请英布上马，再行围猎。

英布强忍惊恐，叱道：“如何能再猎？彭越既死，我还做得几日李斯？回宫，回宫！”

回宫之后，英布连发数道密谕，命各边将就地征发壮丁，守牢四方，以防朝廷大军突至。

这一夏，英布心中怵惕，无心饮宴，昼夜思应变之计。如此日子一天天挨过，倒也无事，眼见得是虚惊一场。

岂料至秋七月，合该他命中注定，竟有人告他要谋反，且如韩信一般，也是臣属赴阙举发。

变故皆因一桩家事牵扯出来。话说英布身边有一爱姬，名唤陈姬，生得美貌无比，且知如何取媚，深得英布钟爱。这位陈姬，在秋伏日中了暑气，厌食无力，常含愁苦之色。英布见了不忍，便令其赴名医崔孝襄家中就医。

那崔孝襄见是淮南王爱姬登门，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望诊把脉。初时服下药，病况并不见好，陈姬便隔日赴崔府一趟，如此往返数次，方有所减轻。半月间，那陈姬便早晚常赴崔府。

可巧中大夫贲赫的府邸，就在崔府对门。闻听陈姬来此就医，贲赫自忖身为内府侍臣，照顾好陈姬乃分内之事，便备了许多奇珍珠宝，代陈姬厚赠崔孝襄。其间，又陪陈姬在崔府饮宴了数次。

崔孝襄受了贲赫厚赠，只道是淮南王有所托，诊病就更是上心，不数日，便药到病除，陈姬复又巧笑如初。这本是寻常事一桩，岂料，陈姬于谈笑之间，却生出了好大的枝节来。

某日入夜，英布揽陈姬在怀，二人坐望星汉灿烂，言笑晏晏。英布见陈姬康复如初，满心欢喜，不由夸赞道：“那崔氏确是有些身手，只这几日，你便痊愈了。”

陈姬应道：“崔孝襄在淮南有大名，看病又十分尽心。此等小恙，当不在话下。”

“嗯，孤王日后若有恙，也须延他入宫来看。”

此时，陈姬想起贲赫日前的照拂，不禁感慨，随口赞了一句：“那中大夫贲赫，忠厚尽职，实乃长者也！”

不料此言一出，却惹得英布起疑，当即面有怒意：“妇人长居深宫，属官品性，你从何处得知？”

陈姬见英布发怒，不由便慌了，忙将贲赫数日来的照拂，如实道来。

哪知英布只是不信，将陈姬推下地去，起身从剑架上拿起一柄剑来，剑锋直指陈姬咽喉：“贱妾，你如实招来！可是与贲赫有私？竟当着孤王之面，美誉贲赫，倒是有何所图？”

陈姬吓得面如土色，只嘤嘤哭泣：“妾未病之时，半步不出宫门，如何能与属官有私？”

“胡言！那贲赫，又代你馈赠，又陪你饮酒，若不是淫乱，又为何如此殷勤？”

“大王如此说，妾身百口莫辩。那贲赫殷勤，总是看在大王面子上，且他又不曾托妾代为美言。”

“狐为捉兔，方肯刨土，他怎能白白为你掘洞？你还为他辩白！看我一剑斩了你，再去取他人头。”

两人便如此，直吵嚷到半夜，英布方才半信半疑，收起了剑，喝令陈姬：“今后不得出宫一步。若敢再为贲赫言事，定将你斩首示众！”

宫中的这场风波，隔日便有涓人传了出去。贲赫闻听风声，心中暗暗叫苦，想面谒君上为自己辩白，又怕越发说不清楚，只好称病不朝，避避风头再说。

过了半月，英布忽然想起，已有多日不见贲赫了。问过左右，方知贲赫称病，心中益怒，脱口骂道：“骚犬！主意打到孤王眷属身上，真有包天之胆，此时倒不敢露头了？看我捕了你，谅你也不敢抵赖！”

英布只是出恶语泄愤，却未立下捕令。次日，便有与贲赫交好的涓人，向贲赫暗递了消息。

贲赫在家中闻讯，惊出一头冷汗来，心想自己忠而见疑，浑身是嘴也难以分辩，不由悲愤莫名。其时韩信家臣因变告而封侯事，已遍传国中，贲赫思前想后，认定唯有赴阙举发主公，方能免去这无妄之灾。

情急之下，他伏地向天叩了三个头，念念有词道：“主上不惜忠臣，便莫怪臣之不义。贲某活了半世，今日方知：世上负义之徒，多为主上所逼。此举是祸是福，无从猜度，唯愿上苍护佑，保我一家性命。”

主意已定，贲赫便觉迟疑不得，再过半日，捕人差役恐就将前来叩门，于是连家眷也不及告之，出门即直奔邮驿，等到往长安的传车驶至，便登车遁逃。

贲赫出逃多半日之后，府中寻不见主人，乱作一团。家眷四出探寻。至暮方探知，曾有人见贲赫登传车西去。次晨，相府也侦知此事，忙禀报英布。

英布闻贲赫乘传车西逃，岂肯罢休，急命宫中亲卫乘马追赶。须知那传车乃三十里一换马，疾驰如飞，甲士已落后了一昼夜路程，如何能追得上？直追了二百里，仍不见传车踪影，只得返回复命。

英布见贲赫逃走，更认定贲赫与陈姬有私，遂将陈姬幽禁，命内史将贲赫家眷统统收捕，待捉到贲赫之后，一并发落。

却说那贲赫乘车入长安，便立至长乐宫北阙，擂鼓变告，向中涓呈上了变告信。

刘邦接到变告信，吃了一惊，想那彭越肉醢才分发不久，诸侯应知利害，如何英布又要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难以辨明，于是召萧何来问计。

萧何看那变告信称：英布往日即多有不法阴事，尤以今春得肉醢之后，即征集丁壮守边之事为甚。凡此种种，皆为谋反端倪，朝廷应趁其未发而先诛，以绝后患。

阅毕，萧何沉吟有顷，只是不语。刘邦微微一笑，问道：“相国，计将安出？”

萧何摇摇头道：“英布，汉之旧臣也，当不至有此，或为仇家诬陷。应将那贲赫下狱，另遣使者往淮南，详加侦访，以验英布有无反迹。”

刘邦冷笑道：“那韩信也是旧臣，谁料他会反？相国诛韩信时，可曾谨慎若此？”

萧何脸色一白，半晌方答道：“正因韩信之故，微臣至今仍心怀忐忑。”

“唔，也好！吾也不愿得个滥杀之名，便依你之计，先行查验再说。”

当即，刘邦便吩咐下去，令将贲赫收监，另遣刘敬为使者赴淮南，佯为安抚，实为密访。刘敬临行前，刘邦又嘱道：“公乃聪明人，于世事有独到之察。向日曾窥见匈奴诡计，独出众人之上。今往淮南，请本以公心，密访淮南王究竟有无反迹。英布究系汉家旧臣，若反迹未发而先诛，恐天下人要将我唾死！”

刘敬心领神会，当下带了亲信数人赴六邑，见了英布，一番慰谕，便在馆驿住了下来，遍访官民人等。

那英布自从封淮南王之后，权势赫赫，无人约束，确有诸多不法阴事。日前见贲赫西逃，便疑心贲赫会入朝变告。正惴惴不安之际，又见朝中来使，住在馆驿不走，形迹甚是诡秘，便遣心腹去贴近打探。

待心腹打探得明白，回来禀报，英布大吃一惊。原来刘敬所召见，无一不是相府中关要之人，正逐个查验今春调兵守境等旧事。

英布当即叫苦道：“如此查验，不反也是反了。今上枉杀韩信，不赦彭越，如何就能饶过我？索性便起兵了吧！”

有左右忍不住提醒道：“汉使尚在，大王不宜轻举妄动。”

“哈哈，不说倒忘了！那汉使刘敬，拿他自家当真姓了刘，将我当成了冒顿？今日便教他有来无回。”当下便命亲卫，前往馆驿捉拿刘敬。

然那刘敬是何等机敏之人，验实了英布数件不法之事，料想自己密访，英布必会有异动，仅滞留数日，便率亲信连夜出城，奔回长安。待英布遣人去馆驿，那刘敬一行，早已出了淮南地面。

英布得报，大怒道：“跑得了一个，跑不了一窝。”当下便要传檄四境，竖起反旗。

亲信中有老成之臣，上前劝阻道：“汉家势大，猛将如林；若汉帝亲征，我军恐不能敌。”

英布大笑道：“今上老矣，久已厌兵，必不能来，唯遣他帐下诸将来。诸将中，吾独惧韩信、彭越，今两人已死，余者不足畏。”

诸亲信闻言，皆大感振奋，拔剑喧哗，各个誓言相从。

英布足踏案几，睨视群僚，当即下令道：“将那贲赫三族斩首，传谕国中，以儆官民。”随即又传书各边将，严令封关，断绝往长安通道。此令一下，全境震动，百姓皆知淮南王已是反了。

未几，邻近荆楚两国便有军书飞递长安，报称淮南王反。刘邦阅罢军书，目露精光，一拍案道：“果不其然！”随即下令，赦贲赫出狱，加为将军，以示奖赏忠良。

那贲赫虽得荣宠，然家眷满门被英布诛杀，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只得忍泣谢恩。

刘邦又召诸将前来计议，以军书向诸将示之，问道：“英布反，如之奈何？”

诸将闻听英布作乱，皆大忿，一派喧嚷。樊哙高声道：“发兵击之，坑了这竖子！天威之下，谅他能有何为？”

刘邦白了樊哙一眼：“我如何不知发兵？然英布并非草寇，我军欲获胜，诸君可有良策？”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刘邦冷笑道：“诸君说话，可用心乎？英布何许人也？昔日项王之先锋悍将。讨英布，恐为立朝以来从未有之恶战，岂如诸君所言这般容易？只不要坑人不成，反倒坑了自家。”

樊哙辩道：“项王已死，英布有何可惧？季兄得了天下，如何反变得胆小？”

刘邦道：“项王固然已死，然韩信亦死。我倒要问诸君：谁人可当昔日韩信？”

樊哙脸忽地涨红，张口结舌，诸将也是一片哑然。

刘邦挥挥袖道：“今日无谋，明日便无头，又谈何取胜？还是想好了再说吧。”便命诸将退下，改日再议。

诸将退下后，刘邦忽觉胸中气闷，头晕目眩，不由长吁一声：“这天下，如何了得？”

回到寝宫之后，刘邦愈觉病重，竟卧于榻上不能起，尤厌见人。隔日便发下诏令，令门禁诸卫，不得放群臣入宫，只图个清净便好。

这边厢，军报一日三至，称英布军势极盛，荆楚两国已危在旦夕。夏侯婴、周勃等诸将得报，心急如焚，欲进宫奏事，皆为郎卫所阻，只得止步叹息。

如此过了十数日，军情更急，群臣心内焦虑，相见只是搓手顿足。这日，樊哙耐不住，吼了一声：“即是杀头，又如何？诸君请随我来。”便率群臣至北阙，抢先步上阶陛。众郎卫见了，大惊失色，一起拥上来拦阻。

樊哙大喝一声：“狗眼看清了，我是何人？滚开！”说罢，推开众郎卫，排闼直入，文武诸臣也相随一拥而入。

待闯入寝宫，见刘邦正枕着一少年宦者躺卧，那少年名唤籍孺，素为刘邦钟爱。闻听群臣聒噪，刘邦眼也未睁一下。众人来至榻前，伏地而拜，樊哙流涕道：“反秦之时，陛下与诸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为何反倒颓丧若此？今闻陛下病重，大臣震恐。然陛下不与臣等议事，却与一宦者独处，欲就此隔绝臣民乎？陛下昏聩，已忘记前朝赵高之事乎？……”

刘邦听到此，忽然睁眼，一笑而起，叱道：“甚么赵高？我疲累，枕籍孺之腿歇息，如何就扯到了秦二世？”

樊哙望望刘邦，不由也笑了：“不如此谏言，陛下哪里得痊愈？”

刘邦摸摸额头，环顾群臣道：“尔等这一闹，我病倒是大半好了。”

樊哙连忙叩首道：“既然好了，便请陛下视事。”

刘邦瞪了樊哙一眼：“屠夫，只你一个是催命的鬼！尔等来见，无非是为英布事，此事正是我心病。近来想了多日，仍不知他为何要反？既不知其反意，又如何言及征讨？各位有甚好计，明日再议吧。”

当日见过刘邦，夏侯婴回到府邸中，细思刘邦所言，觉是切中要害，深愧自己胸无良谋。忽而就想到了门客薛公，连忙遣人去请。

原来，那薛公曾为楚令尹，位高权重，为西楚百官之长，等同于汉之丞相。项王西征时，他与项声同守彭城、下邳。当初灌婴攻下邳时，阵中盛传薛公战殁，然仅为传闻而已。其时楚军势危，薛公有一亲随护主心切，与他互换了衣装。于乱军中，薛公只身脱逃，战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其后，薛公辗转多时，投奔了旧识夏侯婴，在夏侯府中做了一个门客。项王死后，刘邦赦项氏诸人无罪，除钟离眛、季布以外，也未追究其余楚臣，故而薛公在夏侯门下做宾客，倒也安稳。

这日薛公闻召而来，夏侯婴便道：“君上召诸将，问英布谋反事，诸将无计所出。你说，英布如何要反？”

薛公脱口便道：“英布当反！”

夏侯婴面露诧异：“君上待英布不薄，裂土而封之，加爵而贵之，令其南面为王，贵为万乘之主，他为何要反？”

薛公便一笑：“前日杀彭越，往日杀韩信，你教英布作何想？三人功劳相似，视同一体，韩、彭先后死，英布岂能不疑？必忧惧祸及己身，不反才怪。”

夏侯婴闻言一惊，不由起身道：“我非诸侯，竟未虑及此！薛公到底是高士，明日定要将你荐于君上。”

那薛公闻言，倒是慌了，连连摆手道：“滕公，使不得！楚汉皆传说我战殁，我今复出，岂非成了诈死而匿？君上若知，我便是又一个钟离眛。”

夏侯婴笑笑，道：“哪里会？容我禀告陛下，包你有个好前程。”

次日夏侯婴入见刘邦，将薛公投为门客之事禀报，盛赞薛公有奇谋，可察英布之机心。

刘邦讶异万分，直视夏侯婴半晌，方道：“薛公在你门下？你要做甚？”

“无他，惺惺相惜而已。”

刘邦眨眨眼，想了想，叹道：“也是。堂堂故楚令尹，竟躲在你府中吃白饭，可惜可惜！你唤他来，我要问他，究竟有何良策？”

夏侯婴当下回府，将薛公载入宫中。刘邦于偏殿召见，劈面便朗声道：“薛公，昔闻你战殁，我还着实唏嘘了一回，不意你竟能复活！”

薛公惶然道：“臣未死，托庇于滕公，苟活至今，只是不敢见陛下。”

“故人有何不敢见？我又未生出獠牙来。楚汉之争，已成往事，一笔勾销算了！我召你来，是为问计——那英布作乱，朝廷该如何应对？”

“臣孤陋，姑妄言之。英布反，不足怪也，其成败与否，在于他出何计。倘使出上计，则山东之地将非汉所有；若出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他若出下计，陛下可安枕而卧也。”

刘邦望望夏侯婴，笑道：“令尹到底是令尹，语出即不凡！”转头便又问薛公，“何谓上计？”

“先取吴楚，再出兵灭齐鲁，传檄定燕赵，而后固守其本，则山东非汉之所有矣！”

“天下大半归了他，汉家哪里还有活路，这如何使得？那么何谓中计？”

“先取吴楚，再灭韩魏，据敖仓之谷粟，塞成皋之关口，则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嗯，如此，他便又是一个西楚霸王！何谓下计呢？”

“东取吴，西取下蔡（今安徽省凤台县），掠财宝归于越，移兵长沙，则陛下可安枕而卧，汉家无事矣。”

“移兵江南，欲为流民乎？其蠢岂能如此！依你之见，英布将出何计？”

“出下计。”

“彼非庸人，何以弃上计而出下计？”

“英布，昔日骊山刑徒也，趁乱而起，遂成万乘之主，然性本爱财，所谋皆为自身计，岂能为百姓万世而虑？故必出下计。”

刘邦大喜，向薛公揖道：“所言甚是。薛公果然通达，项王若纳公之所言，今日怕是已无汉家了。罢罢，那夏侯婴府中，白饭也不好吃，朕便封你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保你衣食无忧，也算为我添些脸面。”

薛公自是心喜，再三谢恩而退，刘邦便与夏侯婴道：“有薛公此言，我不惧英布矣。岂用我亲征，便是刘盈也可讨平他。”当即唤来涓人，下令拟诏，由太子统兵讨英布。

夏侯婴心有疑惑，脱口道：“太子如何能统兵？”

“他再不统兵，怕是接不得这个天下了。深宫长成，不辨菽麦，来日怎么得了？叔孙通寻常所教，不过是些装模作样之术，治文臣尚可，如何治得了枭雄？今也让他掂一掂刀剑，拼杀他几阵，来日或许可以安天下。”

夏侯婴摇摇头道：“太子若败，将如何是好？”

刘邦便厉声道：“若战败，他便做不得这太子了！”

夏侯婴见刘邦动怒，遂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时不久，诏令传入椒房殿，吕后正与兄吕泽、子刘盈闲话，闻令无不愕然。吕后接过诏令，弃于地下，怫然怒道：“失心翁究是何意？欲陷我儿于死地乎？”

吕泽忙起身道：“此事突兀，待我先去打探一番。”

吕后忽而想起：“你那商山四皓呢？快快去问计。”

吕泽拍拍额头道：“忘了忘了，罪过！”便辞别吕后，连忙赶回府中。

当日，吕泽邀集商山四皓，围坐于庭中槐下，议起太子将兵事。夏黄公挺身长跽，朝吕泽一拜道：“我等来此，即为存太子位，若以太子将兵，事危矣！”

东园公颔首拈须，亦道：“太子将兵，有功则太子不能加位；若无功而还，日后必受诸侯欺侮，且太子所辖诸将，皆为枭将，曾与今上共定天下，谁能听太子号令？今若遣太子领兵，无异于驱羊入狼群，太子无功而返，乃铁定矣！今戚夫人日夜侍寝，常将赵王如意抱于堂前。今上亦曰：‘总不能让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此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以如意代太子。君何不请皇后向今上泣言，请放太子一马。至于皇后应说些甚么……你附耳过来……”

听罢东园公一番耳语，吕泽不由面露笑意：“好好！商山四皓，果然厉害，在下受教不浅！”谢过四皓之后，即连夜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听了计策，颇觉有理，便在心中温熟了东园公所言，屈尊去了长信殿找刘邦。

见了刘邦，吕后依商山四皓之计，掩面泣道：“英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故而此次征英布，不可草率。如今汉家诸将皆为陛下故旧，若以太子为将，无疑使羊将狼，无人肯为他用命。假使英布闻之，必大喜，击鼓而西行。令太子将兵，不若你亲征。你虽有病，然可强作支撑，卧于戎车中，诸将都不敢不尽力。如此，虽辛苦些，就算为妻儿勉强一回吧！”

刘邦仰头想想，叹口气道：“正是。那竖子不足以成事，还是我自去好了。”

太子出征之议，遂告作罢，旋即另有诏令下来，曰：天子自将兵十万东征，群臣留守，着令曹参自齐国带兵会攻。废去英布淮南王号，另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这位刘长，也非等闲之辈，乃是张敖送给刘邦的赵姬所生。赵姬蒙冤而死，刘长则为吕后所养，虽是婴孩，但终究是刘氏骨肉。以子弟守四方，既然是刘邦心心所念，就算婴孩，也不妨为王了。

且说刘邦率军出城当日，群臣都送至霸上。张良抱病在家，也强打精神起身，赶来相送。行至曲邮（属长安下辖）这地方，见到了刘邦，连忙下马道：“臣本该相从，然病甚，上不得路。陛下此去，臣无须多言，唯楚人剽悍，愿陛下勿与楚人争锋。”

刘邦望望张良病容，叹惋良久，嘱道：“我不放心者，唯有太子，今已令太子为将军，督关中之兵。竖子素少计谋，子房虽病，也要多为太子献策才好。”

张良诺诺应允，刘邦便又道：“太子已有太傅叔孙通，你且委屈一下，暂任太子少傅，多教他学识，不得敷衍。”

临别，刘邦又命太尉周勃：调集车骑、板楯蛮及禁军，拢共三万人，驻军霸上，为太子护卫，嘱张良、周勃道：“我若归不得，太子便是天下之主。你二人，一文一武，可安天下。”

两人听了，都极感惶悚，连声说道：“还远不到托付后事之时，陛下请放心出征。”

刘邦此番重披战袍，又见兵马络绎而行，如当年反秦之时，自是感慨：“半老的人了，还要如此披挂。没有得力子弟分守四方，如之奈何呀！”遂下令以灌婴为车骑将军，率马军为前锋，务求神速。

再说那英布，果如薛公所料，先发兵击荆、楚。那荆王正是刘邦族弟刘贾，刘贾哪里肯示弱，自都城广陵发兵抗拒。两人挥军大战一场，惨烈无前，两面皆死伤无算。然英布终究是悍将，知此战是死地求生，须驱士卒舍命厮杀，便忽地掣出一面大红旗来，上书斗大的“灭刘”二字。

众淮南军见了，齐声欢呼。英布跳下战车，拉过一匹马来，翻身跨上，手举红旗一马当先。淮南军登时士气大振，一场恶战，竟大破刘贾所部，追刘贾至富陵（今江苏省洪泽县）。一彪淮南马军呼啸突进，将刘贾团团围住，杀尽他身边亲兵。刘贾身被重创，宁死不降，为淮南军乱剑击杀。所部残兵，尽都降了淮南军。

首战得手，英布便又回军，北渡淮水,攻入楚国。现今的楚王，乃是刘邦幼弟刘交，闻报大惊，急发本部兵马前去抵挡。一日里，自国都薛城连发三路大军，三军各有列伍，互为掎角之势，以便救援，在徐、僮一带（今江苏省泗洪县）迎击英布。

此时，有臣属对刘交谏道：“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今别军为三，敌若败吾一军，余皆逃走，安能相救？”

刘交少年气盛，哪里听得进这话，只是命三军分头齐发。接战后，果不其然，其一军为英布所破，余二军闻之立即逃散。刘交大惭，知自家绝非英布对手，只得率残部奔回薛城。

英布起事以来，连胜两阵，震动江淮。每据地登城，甚为得意，常对左右道：“荆楚全境，指日可下，关中也就不远了。早知反汉如此容易，早就该反！”

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汉帝亲率十万兵，沿河而下，已过荥阳。”

“哦？”英布心头不由一紧。“老翁果然来了？也罢！那就及早会面。”言毕，即号令全军十五万余人，空巢而西进，要与刘邦约战。

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十月新岁，天气渐寒之时，曹参奉了刘邦诏命，发齐地步骑十二万人，由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沿泗水而下，一路拼杀，颇有斩获，稍挫英布军之锐气。

曹参军乘胜进抵蕲西（今安徽省宿州南），与朝中大军会合，汉军声势便压过了淮南军。两军在会缶（亦在今宿州南）狭路相逢，彼此遥望，都不敢轻易接战。

刘邦见英布部伍整齐，军锋甚锐，心中还是忐忑，遂下令汉军在庸城（亦属蕲西）安营，筑垒坚壁，暂且闭门迎岁首。未几，英布军尽数前移，也在城外扎下营。两军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这日，刘邦率曹参、灌婴、郦商等诸将，登上庸城城头，望见淮南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林立。那英布本为项羽骁将，治军甚严，反汉后，又命全军换了楚之赤旗，因此，颇有项羽军当年之风。见此状，刘邦不禁就蹙起了眉头，眼前又浮出睢水畔的一片血海。

曹参见刘邦脸色不好，便道：“英布小儿，有何可惧？我率部前去冲他一冲。”

刘邦道：“且慢，待我问他一问。”当下便写了约书一封，打发兵卒送往英布大营，约英布于阵前过话。

至约定时辰，两边营门大开，各自涌出一队兵马，簇拥主公戎辂车来至阵前。

刘邦一见面，便问：“英布，你何苦要反？”

英布也懒得说理，只答了一句：“欲为皇帝也。”

刘邦大怒，戟指骂道：“英布小儿，你本为刑徒，趁秦末大乱，肆行暴虐，项羽所坑降卒数十万，大半乃你所为。因此才侥幸得个诸侯做，还不知足吗？皇帝乃天下共推，岂是你匹夫说做就做的？”

英布回道：“诸侯固推你为天下之主，然自你登基之后，我辈却逐个身灭，这又是何道理？我若不反，你也容不得我。天下本非你所有，原为诸侯助你而取，今我不欲助你，便想与你在刀剑上较量。这天下你刘氏坐得，我英布便也坐得，还是阵上见个高低吧。”

“英布，天下之大，怎就容不得你，竟要自寻死路！堂堂汉家，海内共举，万民归服，岂是你英布反得了的？秦为乱世，刑徒可为诸侯；汉为治世，则诸侯也休想作乱！”

“你我皆由乱起，何以五十步笑百步？你如何夺秦之天下，我便如何夺你天下，还是毋庸多言为好！”

刘邦将袖一挥，道：“好你个英布竖子，十日之后，你我拿刀剑说话！”

英布便躬身一揖：“季兄，弟恭候。”

两边人马遂各自归营，那灌婴按捺不住，问刘邦道：“今日即可开战，何须十日以后？”

刘邦便指点淮南军阵精妙处，摇头道：“英布兵锋甚锐，不亚于项王楚军，今日出战，胜负难料呀。”

诸将随刘邦手指看去，逐一看出了门道，皆叹服，情愿归营待战。

过了十日，便是开战时。晨起，两军之间平野上，一派肃杀。北来寒风凛冽，漫天都是欲雪的样子。朝食毕，两营先后开了营门，队伍源源涌出，在野地里各自布阵，但见汉军阵中，气象森严，军士多为百战之卒，行走之间，张弛有度；再看英布阵中，一派赤旗飘扬，虽经十日消磨，军卒士气仍高昂，都在跃跃欲试。

待两军布好了阵，英布登车眺望，看了看汉军阵容，不由叹道：“今日有一场好仗！”正要擂鼓时，前军忽发鼓噪，一阵纷乱，竟从枯草丛中拽起一个人来。

英布诧异道：“斥候都潜入阵前了，了得！带过来看看。”

众军卒将那人推至戎辂车前，英布定睛一看，不由笑了：原是那日在六邑，曾在郊外玩幻术的白衣男子。

“又是你！两军大战在即，你躲在此处做甚？”

那人望望英布身后大纛，猛醒道：“哦，原来是淮南王。怪不得！在下云游至此处，晨起就坐在这里，焉知忽就来了恁多军士？”

“读书儿郎，快快闪避，不然鼓桴一擂，小心你丧命！”

“在下这就闪避。大王，且听读书郎进一言：冠冕再高，亦不如一技在身，何苦去争那名分？”

英布听了，眨眨眼，放声笑道：“我本武夫，唯有一技，便是战死在阵前。且躲闪去吧！”

白衣男子仰头叹道：“阵前死，是好死，只恐是……欲死于阵前而不得呀！”

英布不耐烦听他啰唣，挥手命军士将他带往阵后，随即，高举起鼓桴，全军荷戟而望，只待令下。

当此时，天地间仿佛万物屏息，一派静默。两军阵前，万人无声，唯刀剑相碰之声清晰可闻。英布正犹疑时，对面汉军阵中，忽一阵鼓声骤然擂响，数万汉军，齐声发喊。英布心头一凛，忙将鼓桴击下，淮南军便也一齐呼喝起来。

只见汉军阵门大开，为首一将，乃是曹参，威风凛凛立于戎车上，急擂鼙鼓。众军挥戟跟上。英布见了，冷笑一声：“曹参更是何物？”随即大喝一声，“求富贵，杀汉贼！”便挥军大进。淮南军阵门一开，便如当年楚军般，数十列纵队疾奔而出，势若洪流。

两军渐近，顷刻间，便贴近在一处，阔野间唯见剑戟林立，如同棘丛。锋刃寒光，灼灼刺目。两军都知对方非等闲之辈，这一番厮杀，必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刘邦于阵后，乘车停在一小丘之上，观看战阵，周緤、徐厉等诸将紧随其后。从高处望去，汉军与淮南军如同红黑两条巨蟒，近身互搏，紧紧缠绕。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遍野狐兔被惊起，四处逃窜。

英布历来为项羽楚军之先锋，拔城陷阵，无不当先。所练部伍精干猛锐，此时在平野上与汉军对撼，杀声盈天，凌厉无前。

两军互有进退，反复冲杀，阵中鲜血喷溅，如同泉瀑。士卒们在血泊里践踏，以肉身迎住剑戟之锋，顷刻便如谷捆般连排倒下。前队仆倒，后队便至，源源而至，不见尽头，直将那无数人身填进血海之中。汉军虽威猛，但也觉多年未有此等恶战了。战至正午，汉军后队已全数压上，仍不能击退淮南军。

周緤等人护卫在刘邦身侧，见此不禁着急，欲提剑杀入阵中。刘邦阻止道：“急的甚？且看。”

果然不久，从淮南军北侧忽然杀出一彪汉军来，远望旗帜，原是灌婴、郦商领数万别军杀到。灌婴一马当先，神勇无比。此时两军正战得力疲，淮南军冷不防侧翼受敌，立时动摇。英布见势不好，急忙调兵去抵挡，然汉军人数终究占上风，自西、北两面压来，淮南军渐渐不支。

刘邦在高地看得清楚，对周緤等唤了一声：“随我击敌！”便命御者冒箭矢前行。

但见一杆汉王大纛，自阵后向前疾进，迎风翻飞。汉军见了，欢声雷动，更是勇猛进击。

英布望见，眼中精光一闪，又掣出那面“灭刘”红旗来。有部将急谏道：“大王，军力已疲，全不似前日能战。此时不退，则全军将覆没！”

说话之间，灌婴已连斩淮南军中三员楼烦将，淮南军惊恐大起，纷纷高叫：“汉军有神！”

英布手搭遮阳望望，一叹，只得弃红旗于地，一面命弓弩手拼死放箭，一面引军退向淮水。

汉军见淮南军退了，都跳跃欢呼：“反贼败了！”遂挺起长戟，奋力追击。英布悲愤莫名，忽对御者大吼一声：“停车！”便回身搭箭，瞄准了刘邦射去。车旁一众弓弩手，也纷纷勒住马，向刘邦放箭，一阵疾射，眼见得汉军前锋迟缓了下来。

众弓弩手正要欢呼，忽见前队溃兵潮水般退下来，漫山遍野，止不住脚。英布见大势已去，再战已是徒劳，便骂了一声“背运”，跳下车来，也随众而逃。

半日之内，数万淮南军奔逃于途，或死或降，三去其一。汉军得手后，倒也未再穷追，趁势收了兵。

经此一战，英布知刘邦已非当年沛公了，日前贸然反汉，显是走了一步险棋，渡淮水南下后，回望身后又有尘起，原是灌婴领别军一支来追。英布气不过，遂下令止军，回头再与汉军厮杀。

汉军挟得胜之威，其势锐不可当。骑将刘濞一马当先，众军卒漫山遍野高呼：“杀反贼！”

淮南军将士知力不能敌，自家名分又不正，便失了战心。在洮水南北，勉强两战，复又败，一溃数十里，弃甲遍地。上柱国、大司马皆战死。英布精锐尽失，无力回天，只得打马狂逃，原先七万人马，仅余了百余骑紧随左右。

一行人逃至大江以南，踏入姻亲长沙王地面，方稍得喘息。

其时老长沙王吴芮已辞世，长子吴臣袭了王位。那吴臣虽是英布妻兄，却是无心反汉，闻听英布败落，怕受牵连，便欲使计诱杀之。当即遣人送信给英布，伪称厌汉已久，愿与英布一同逃往南越国。

英布正在走投无路之际，接了来信，一时不能辨真伪。

有随从劝谏道：“若有诈，一入长沙，则成囚俘！”

英布苦笑道：“姻亲若也想害我，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逃？”遂不疑有诈，改道往长沙奔去。

途经鄱阳郊外的兹乡，堪堪日已暮，一行人走得困乏，便寻了一个田舍家歇息。

众人席地而卧，草草入睡，全不觉有异常之处。至半夜，忽然院外人声嘈杂，大门猛地被撞开，数百乡民手持火把，挥舞锄耙拥入，口呼：“杀反贼！”

英布倏然惊起，闻室外有人格杀，心中便明白了，怒喝一声：“妻兄也诱我？大丈夫，果不能死于阵前乎？”便欲寻剑格斗，然黑夜里寻不着军器，便抓了家具来抵挡。

乡民发觉英布在此处，立刻声如鼎沸，蜂拥而至，以刀剑相逼。英布不屈，捉了案几来抵挡，怒喝声震动屋瓦，然终究是寡不敌众。一场厮杀后，可怜一代英豪，竟被众乡人用锄头击杀。

吴臣闻报，心中稍安，遣人去取了英布首级，飞递至汉军大营。

却说早前刘邦出阵，不巧为淮南军箭矢所伤，牵动旧创，正负痛难忍。见首级传入，不禁大骂：“猪狗！好好的兄弟不做，却非要如此相见。不看了，拿去抛了，抛了！”

[1].掾（yuàn），古代官署属员的统称。

[2].安期生，琅琊人，世称“安丘先生”，是秦汉时期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也是黄老哲学的传承人之一。

[3].戒书，汉代皇帝四种命令之一，用以戒敕外官。

[4].岭南三郡，即南海郡、象郡、桂林郡。所辖包括今广东省、海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大部分与越南北部。

[5].鸱（chī），此处指猫头鹰一类的鸟。

[6].太中大夫，秦置官职，掌论议。汉以后各代多沿置，后世亦称谏议大夫。

[7].中大夫，官职名。秦始置，为光禄勋属官。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灭掉英布，刘邦便觉天下无敌，心略略放宽，命大军于淮南休沐些时日。想到刘贾战殁，且无后，又不胜哀伤。不几日，便有诏下，曰：“吴，古之国也。昔日荆王刘贾兼有其地，今荆王战殁，不忍再立。朕欲复立吴王，诸臣请议可任者。”

诏书下后不久，便有长沙王吴臣等共推刘濞为吴王。

这位刘濞，乃刘邦之侄，即次兄刘喜之子。刘喜怯阵逃归，被贬为侯，其子刘濞却是个伟丈夫，年方弱冠，英武异常，其虎背熊腰，望之俨然。此次征英布时，已封为沛侯，以骑将之职随军出征，身先士卒，建有大功。

刘邦便将刘濞召至帐中，望望其面貌，不由疑道：“诸臣荐你做吴王，夸你厚重，朕为何看你似有反相？你近前来。”

刘濞来至刘邦座前，刘邦拊其背片刻，似有劝勉，却猛然问道：“近日我曾问卜，太卜许终古曰：‘汉家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莫非是你耶？”

刘濞脸立时白了一白：“臣哪里敢？”

刘邦又嘱道：“侄儿，你不似乃父，一望而知你大有胆略，朕甚嘉许。然天下同姓一家，你须慎之，不可以反！”

刘濞连忙伏拜，连连叩首道：“臣不敢。”

“那便好。平身吧，不日即封你为吴王，领故荆王之五十二县。将来若生事，莫怪阿叔不留情面。”

待刘濞退下，刘邦心中甚感不妥，便想道：“秦末以来，天下多出枭雄。有枭雄，便要动兵戈；如此兵戈连绵，怎么得了？须得使百姓皆知尊孔读书方可。”自此，便将这一节记下。

几日后，北地又有捷音至，周勃在代郡半年，追击陈豨，致其逃无可逃。终在当城（今河北省蔚县），将其围困。城破，汉军卒将陈豨当街击杀，割了首级传回。代郡一带，就此全数平定；连带云中、雁门两郡，亦皆无叛众踪迹了。

刘邦大出一口气，赞道：“厚重者，周勃也，当成大事。”于是下令周勃、樊哙着即班师。

想想江淮也是无事了，刘邦便于冬十一月下令：禁军及关中兵随驾班师，各郡国之兵亦各自返属地。

回军途中，刘濞在卤簿前伺候，甲胄鲜明，英气逼人，观者疑是天将下凡，纷纷夹道仰望，竟冷落了皇帝大驾。刘邦看了，心中不是滋味。忽而就下令，全军转向，绕道鲁城，将以大牢[1]之礼郊祭孔子。众臣担忧刘邦伤势，频频劝阻，但刘邦只是一个不理。

至鲁城，郊祭当日，三军簇拥刘邦出城。于鲁城南郊排列成伍，跟随刘邦齐齐伏拜，行大礼，山呼万岁，场面极是壮观。阖城百姓都出城来看，各个心喜，皆赞孔子之尊。

刘邦拜毕，对诸将道：“我等善使刀剑，却拿不起一杆秃笔，安天下恐也安不得几年。这四方河山，有何人可为我守？朕为此，每夜不得安枕，必得后代子孙世世读书，方为长远之计。”

诸将为祭孔仪典之盛所慑，闻此慨叹，唯有应声诺诺。

曹参道：“英布既灭，海内晏然，今日回军途中，不如绕道沛县去看看。”

刘邦怔了一怔，叹道：“昔年还是睢水大败后，曾匆匆一过，至今又是十年了！好，不妨便前往。”遂命大军，转往沛县而行。

十一月中，寒风萧萧，云飞雪落，正是天地苍黄时。大队行至沛县，刘邦见农家仓廪尚充实，心中喜悦，对曹参等沛县旧部道：“昔在故里，遍地都是凋敝；今见士民安乐，仓廪尚可，也不负我辈厮杀一场了。”

行至县城，刘邦着令各旧部将士，凡家居沛县的，尽可归家探亲；卤簿则进驻城中，以泗水亭官署为行宫。

故里人民闻听皇帝驾临，都欢天喜地，跑来县邑观看。刘邦便嘱当地县令、啬夫道：“百姓来观望，不得阻拦。”

隔日，刘邦见人来得更多，便在行宫设筵席，广召县中父老子弟近千人，置酒高会。

那些乡中耆宿、幼时玩伴，闻刘邦有请，无不泣下，纷纷赶来赴宴。泗水亭内外，铺了数百幅毡席，众人分席围坐，一派喧腾，连槐树上鸦雀亦被惊飞。

邻近十数家民户的灶头，火光熊熊，众邻里前来帮忙烹炙，将美馔流水般地呈上。此筵乃由少府打理，水陆珍禽，无所不有。每上一菜，皆系乡中父老闻所未闻，子弟更是一片惊呼。

刘邦方要举杯，席上即有父老起身，祝酒道：“天子归故里，吾乡父老何其幸也……”

刘邦连忙摆手道：“今日不提天子，我就是刘季。十数年来，兵连祸结，刘季在外争战，连累父老受苦。人皆曰：游子思故乡。我又何尝不是？今天下安定，我身在关中，却是只念着丰沛。”

众父老皆含泪称：“吾人亦思陛下。”

“朕昔为沛公，自此地起兵诛暴秦，遂有天下，当以沛县为朕汤沐邑，免百姓赋役，世世无须缴付。”

此言一出，满座皆欢，父老都齐呼万岁，击掌相庆。

酒过数巡，刘邦抬眼望去，见院中角落处，有数席是女流，便起身过去，招呼道：“王韫、武负，两位阿嫂可在？”

席上两妇人应声而起，原是邑中两个酒肆的主人。

刘邦举杯道：“昔日所欠酒资，至今尚未还清，惭愧！今我永免故邑赋役，两位可否也免我欠资？”

那武负便拍掌笑道：“这个买卖，皇帝岂不是亏了？”

众人亦大笑，都道：“善哉，两清便是！”

正杯觥交错间，有一队小儿嬉笑跑过，刘邦便唤来县令，命他将城中小儿统统召来。

县令连忙传话下去，各里正便挨户搜求，唤来小儿一百二十名。刘邦大喜，趁酒酣，亲自击筑，教众小儿唱自作歌曲，前后温习数次。待小儿唱熟，刘邦便起身至庭中，腾挪起舞，与众小儿齐唱。其曲苍凉无比，辞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此反复再三，益发悲凉。一曲尚未歌罢，刘邦便想起垓下以来诸事，不由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歌罢，众人流泪喝彩。刘邦满腹心事未了，伫立原地，仰望苍穹良久。

少顷，有庖厨急急来报，抱怨道：“宾客太多，饕餮过甚，庭中琉璃井之水，已被汲干了！”

众人闻言大笑，刘邦亦笑道：“民之膏血，就如井水，哪禁得起恁多人饮？”便命郎卫速去别处担水。

与庭中众人尽欢之后，刘邦一手提壶，一手拿酒盏，自庭中踱至院外，遍巡各席，逐一敬酒。席中诸人，多有相熟的。或旧日有恩，刘邦便要多饮一杯；或昔时结怨，便是一笑了之。正游走间，忽见有一席人已饮罢，离席起身，已各自骑上了马，堪堪便要走。

那一席人共七男一女，长幼不等，雅俗各异，衣饰与现世判然有别，不似沛县地方的人。刘邦连忙抢上几步，大呼道：“诸君且慢行，待我刘季祝酒。”

为首一位壮男，头戴斗笠，长须飘飘，于马背上拱手道：“我等一行，非沛县人也。虽老少有别，贤愚不一，然皆来自南山，长居云深处。近闻世事翻新，特来恭贺。心意既至，多留也无益。当告辞。”

刘邦至此已是半醉，趔趄了几步，问道：“诸君……可是商山四皓之友？”

那长须男子一笑：“商山四皓？恕我孤陋，不曾见过。吾辈出山，乃是应天命，不忍见秦乱连绵、人间相杀，欲助王者开天下之正道、安无助之黎民。此行所遇，见各路豪雄，怀抱有别，或向通途昂然而行，或往绝路埋头狂奔，纷争不已。窃喜终有人悟得大道，一鸣冲天，开我中夏千年太平，百姓终不致再填沟壑。说来，我辈八人，个个都是为此出了力的，今日山河既定，便也该归去了。”

“哦！然则……急的甚？不妨暂留尽欢，或明日再来？”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吾辈亦最喜无形而生。今日既已遂愿，自当归去。再重逢，恐在千年之后了。”

其余众人也一并揖道：“今日当别，后会有期。”

刘邦环视这几个奇异男女，不觉一怔：“千年？……”

长须男子笑道：“君曾为吏，治天下，必循规蹈矩。世代因袭，即是千年以后，与今日又能有何异？”

刘邦闻言，心头一震。察其音容，忽觉熟稔，不由脱口道：“你，你是……”

那人摘下斗笠，大笑，在马上拱手道：“大象无形，圣人无名。兄弟，别过！”

“你！美髯客，莫走！”

那人一笑：“吾八人，皆为同道，无缘为君所用！”说罢催马便走，其余人也紧随其后，瞬时，便疾风般地驰远。尘头起处，唯见八人身形如仙，衣袂飘飘而远。

刘邦愕然半晌，方举起杯，将杯中酒缓缓洒于地。

周緤、徐厉等诸将，此时也察觉有异，跑来问道：“陛下，走的是何人？”

刘邦微微摇头：“乃天人也，非人间所能留。”

此刻泗水亭外，一片苍黄，高天流云正急，半空有苍鹰高翔。刘邦前行几步，来至一株老槐前，手扶斑驳树干，远望山河，阔不知边际，渺不知来者，心中便更是空茫，不由叹了口气：“时无英雄乎？竟推我至此！”

至夜，刘邦在行宫酒醒，于榻上辗转。忆起美髯客现身之事，又唏嘘了一回。

此后每日，由故旧族属轮流做东，极尽欢宴，争说当年旧事，以为笑乐。如此欢悦十数日，刘邦便欲告辞，众父老哪里肯放，皆拽袖挽留。

刘邦恳切道：“吾随从众多，父兄哪里供得起？”于是下令起驾出城。

沛县父老闻之，空城而出，人人携果蔬鸡鸭，至西门外，伏于道旁，把那鸡鸭举在头顶进献。刘邦禁不住热泪盈眶，逐一答谢，作揖作得手臂发麻，然相送者仍不肯舍，致车马寸步难移。无奈，刘邦便命就地设帐幕，又留了三日，与诸父老痛饮。

三日后，刘邦决计启行。临别，沛县父老伏地叩首，请道：“沛县有幸得免赋，然丰邑尚未免，故里小民苦盼天恩，望陛下怜之。”

刘邦这才想起，笑笑道：“丰邑，吾所生长之地，最不能忘。丰邑不免赋，乃因吾恨雍齿曾偕丰邑子弟投魏，使我颜面全无。”

父老不肯起身，又流泪再三恳求，刘邦方才挥袖道：“罢罢！父老的面子，我也驳不得。便比照沛县，永免丰邑赋役便是。”

众人闻之皆欢，手舞足蹈，方让出道路，目送卤簿西行。离城数里后，刘邦回望故邑，知今生恐不得再见，不由就鼻酸。行了半日，忽又想起，命刘濞无须随军回朝了，即刻赴广陵就国。

沛县父老送走刘邦，几日不能心静，遂日日聚议，由那富户豪族捐资，草头百姓出力，于行宫原址筑起高台一座，号曰“歌风台”，以资纪念。

且说刘邦率队出了沛县，一路逢城邑便停留，受吏民拜贺，好不惬意。半途曾数遇朝中来使，押解军粮接应大军。刘邦知萧何在关中做事细密，使前方无一日断粮。然越是如此，越是心怀疑虑，每每扯住来使，问三问四，务要打听明白：相国近来所做何事？

那几路使者无从揣测上意，皆据实答道：“相国勤恳操劳，安抚百姓，筹措粮草，无一日敢懈怠。”

随驾众臣听了，都大赞萧何，唯刘邦听后默然，似心中有不乐。来使见了，摸不着头绪，返回长安时，便报给萧何听。萧何听了，心中也纳闷，不知刘邦此举究竟是何意，也只得佯作不知。

一日，东陵侯召平来访，萧何与他在堂上说话，寒暄既毕，便谈及此事。东陵侯问了问详情，脸色就一变，大声道：“不好！公不久将要灭族！”

萧何大惊失色，忙问究竟。

东陵侯便道:“公位至丞相，功居第一，已不可复加了，今上屡问公所为，乃是恐公久居关中，深得父老之心，若乘虚而起，将关中做了芒砀山，据地称王，今上岂非失了老巢？公不察上意，只知处处为民，令今上越发猜忌，你爱民越深，祸就越近，反将好人做成了逆贼！”

萧何听得瞠目，脱口道：“朗朗乾坤，焉有此理？往日着实未曾想过。”

“若想保命，怎能做如此干净之人？须得自污。天子只怕圣人，唯不怕声名狼藉者。公何不多买田地，且以极低之价，逼户主贱卖，务使民间怨声载道。你有恶名在民间，今上还能再提防你了吗？唯自污，不惜羽毛，公方可保全性命。”

萧何茅塞顿开，摇头感叹不止，当下就唤来萧逢时，命他去招一伙恶徒来，赴四乡强买好地，务必凶神恶煞，以相国府之名压人。

萧逢时大惑不解，不欲做恶人。萧何大怒，道：“你不做恶人，便要你的头！头颅与美名何轻何重？请君自选。”

萧逢时低头想想，忽然有所悟，抬起头来望望萧何，叹了一声：“做官做到这个地步，当初又何苦反秦？”

“唉！你我非神人，谁又能料得到？”

萧逢时只得摇摇头退下，即去闾巷招揽恶徒了。

如此过了不久，相国府便恶名在外，民间物议，如煮如沸。中尉、廷尉各衙署屡次接诉状，只能装聋作哑。唯御史大夫赵尧不依不饶，接连密报刘邦，却不见有回音。

有使者再赴淮南，也忍不住向刘邦告状，说萧相国扰民甚苦。刘邦听了，故意装作不懂，只道：“萧相国何至于此？必是家臣所为。”心中却甚觉欣慰——看来萧何老儿，在关中似也未必得民心。

此事刚放下，却又有忧心之事接踵而至。原来，刘邦在途中颠簸，劳累过甚，竟引发了日前箭创。这日醒来，忽感疼痛难忍，便急召御医孔何伤来看。

孔何伤来至刘邦辒辌车上，看了创口，见红肿流脓，已是难治。又屏息把脉良久，只觉脉搏紊乱，竟有险象，心中就一惊，汗流满面。

徐厉在侧见到，也一惊，忙问：“孔先生有何见教？”

孔何伤强作镇静，朝刘邦一拜：“陛下圣体，经百战而无事，小小箭创，岂有大碍？只须静养，不可有一时出辒辌车。”

刘邦便一叹：“弄了个山河在手，整日碌碌，又谈何静养？速还长安就是了。”

“途中纵有胜景，也请陛下勿再流连。”

刘邦脸上便突现怒意：“你是怕我做了秦始皇吗？”

孔何伤也不答话，再拜之后，下了车，将徐厉拽至一旁，附耳低声道：“陛下圣躬堪忧，欲归，不可迟一日。如能抵长安，便是大幸。”

徐厉瞬时面如白纸，竟然口吃起来：“这，这……臣如何脱得了干系？”

“将军请无忧。回朝后，皇后那里，我自去交代。”

这之后，大队行进便骤然加速，日暮而歇，日出即发，过郡县而不停留。

刘邦在车上昏沉了几日，也不知到了何处。这日，忽闻车外人声喧腾，似有人阻道喊冤，随后徐厉便大声呵斥。

刘邦在车内听见，便喝道：“徐厉不得无礼！百姓有冤，听一听不妨。当年吾辈如能拦车诉冤，何至于上芒砀山？”

徐厉便将车帘拉起，刘邦起身一看，吓了一跳，见车已行至霸上，道旁百姓跪了一地，竟有千余人之多，都头戴白幅巾，将诉状举至头顶。

刘邦命徐厉将诉状收上来，拆开看了几个，竟都是诉相国府强买民田的，心中便有了数，命徐厉宣谕：“圣上有旨，将诉状全部收上，回朝后，自有廷尉府处置。”

那些冤民听了上谕，立时喊成一片：“廷尉府哪里敢治相国？请陛下亲断。”

刘邦只好探出头去，宣谕道：“父老请归。相国府有恶仆扰民，我定将亲断。萧相国昏聩，亦将受严处。”

众人闻之，都高呼万岁，方起身让开了道路。

徐厉抹抹额头上大汗，咂舌道：“真吓煞人也！”即命御者加速通过。待卤簿一过，便留下后队禁军千余名，执戟遮道，禁行至日暮，不许冤民即刻返归。冤民大呼：“皇帝待民如子，你等如何似虎狼？白日当头，这是甚么天下？”

徐厉叱道：“甚么天下？刘氏天下。才安生了几日，难道又念秦始皇了吗？敢再喧哗，以刺客论处！”

众人无奈，只得噤声。徐厉督军卒拦至日落，方才解禁放行。

且说刘邦一行抵近长安城，便望见萧何率众文武，郊迎于途。刘邦见萧何貌仍恭谨，留守众臣神色也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萧何道：“相国辛苦了，请随我入宫，有要事相商。”

萧何心中一跳，当即应诺，登上了车辇，随卤簿入宫。

刘邦进了寝宫坐下，不等洗漱，便命人将冤民诉状搬进来，足足有两担，笑对萧何道：“相国，我出行不过两月余，你在朝中，干的利民好事！”

萧何拆开几卷信函，见是失地之民告御状，便也不慌，朝刘邦拱手道：“臣御下不严，致使白圭有玷，当向百姓谢罪。这些诉状，请赐我携回，老臣定当平息民愤。”

刘邦挥挥手道：“拿走拿走！怪不得沛县旧部中，唯我一人可坐天下。尔等处世，真是奇哉怪也，莫非还嫌食邑不足乎？”

萧何也不答话，只唯唯而退。

刘邦静思片刻，忽而疑惑起来：“老儿昏聩，似也不至于此！莫非是演戏与我看？唉，做了这天子，连人心都看不透了。”当下便命人传赵尧来。

赵尧进宫来，猜到是为萧相国事，便抢先谏言道：“天子不可久离都城，一旦久离，便有各种古怪事。”

果不其然，刘邦劈面便问：“你说，相国强买民田，究是何意？”

“为子孙计。”

“朕尚安在，他就想到身后事了吗？”

“不唯相国一人，诸臣心中，也都是惶惶。”

“哦？难得你直言。昔年吾曾不解：秦始皇何以要重用赵高？今日看来，坐上这龙床，天下还有何人可信？这万人之上，倒真是孤家寡人了。赵尧，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赵高，上至相国，下至屠夫，凡有图谋不轨者，尽速报来。我活一日，便容不得朝野有一日离心。若需坑儒……坑也就坑了吧！”

赵尧听了，暗自心惊，也只得将心一横，高声领命。

次日晨，赵尧便向宫中发出密报，称相国府已将所有强买民田，按市价重估，今日即补钱给民户。众民户闻之，皆口诵天恩，称相国乃是真为民。

刘邦接报，呆了半晌，喃喃道：“民心，便是如此好收买的吗？”

隔日，刘邦正看奏章，忽见有一道是萧何亲笔，内中言及：“长安地狭，关东豪族迁入，族人多无田，遂成滋事游民，为京都之大患。昔日上林苑，尚有空地，荒芜多年。以臣之见，不如准百姓入内开荒，使游民有业。”

刘邦阅毕，触动心事，大怒，将奏折摔下，高声道：“相国受商贾贿赂，为他人请上林苑地，还有王法吗！甚么游民无业？彼等既是游民，又怎能有心思开荒？”当下，便急召廷尉邹育入见。

邹育进了宫，揖过刘邦，不知又要处置甚么人，心中只是忐忑。

刘邦问道：“你斩了彭越，夜半可有彭王阴魂索命？”

邹育不知此话是何意，遂答道：“汉家天下，阳气冲天，岂有阴魂敢作祟？”

“那好，你既斩彭越，当是百鬼不侵了。今又有头等功臣触刑律，着你立即拿下。”

“是何人斗胆？”

“萧相国受贿，着你将他拿下，械系入狱，听候处置。”

邹育当即面如土色，口齿结巴：“这，这……这如何使得？”

刘邦便高声叱道：“彭王无辜，你尚且能问出罪来，相国如何就动不得？”

邹育闻刘邦提起彭王事，心中一凛，又不敢反驳，只得辩解道：“那相国，乃百官之首也。按汉律，以下犯上乃逆伦，故下官不敢纠弹相国。”

“恐不是你怕以下犯上吧？朝中文官，皆以攀附相国而自固，上下勾结，连我的话也不大听了。”

邹育慌忙伏地，请罪道：“陛下令出如山，微臣怎敢违拗？既有诏，臣这便去相国府拿人，然需赐臣符节，也好持节捕人，否则便是造反了。”

“你造反，也强于相国造反！今日他敢受贿，我死后，他就定要造反了。我赐你符节，你尽管去，只拿相国一人，不得惊扰他眷属。”

邹育这才松了口气，领了符节退下。回到廷尉府后，立时布置下去，移文中尉衙署，请丙猜遣兵卒一队，将相府大街净街，执戟警戒。待安排妥帖，即率廷尉府吏员百余人，浩浩荡荡开往相府。

那相府守门的司阍，早察觉风声不对，通报了长史萧逢时。萧逢时出门来看，但见兵卒林立，街上无一闲散行人，还当是皇帝即将驾临，连忙奔告萧何。

萧何正在书房闭目养神，闻报，微微一笑：“陛下岂能来相府？你只管守住门，非陛下，天王老子亦不许进。”

少顷，邹育率百余名掾吏，来至相府门前，下得车来，望了一眼门楣，撩衣便要进。萧逢时识得邹育，情知有异，挺身挡在了门前，赔笑道：“小臣为相府长史萧逢时。邹公有何事？容我通报。”

“奉上谕，面见相国。”

“上谕何在？可否出示？”

那邹育并非沛县旧部，与萧逢时并不熟，只道：“我奉上命，会办公事。无须长史你通报，请借过。”

那萧逢时资历甚深，远胜于灌婴、王陵等辈，哪里将一个新任廷尉放在眼里？闻听此言，不由火起，断然道：“此地为相国府，不经通报，百官皆不得入。”

邹育便将符节一举：“奉上命，何人敢阻？”

萧逢时见是错金龙符，知道来头不小，心中便暗自叫苦，却仍是嘴硬道：“廷尉一人请入内，其余人等，可在廊下等候。”

邹育不禁大怒：“一个长史，敢阻九卿乎？来人，与我拿下！”

左右吏员闻命，一拥而上，将萧逢时按倒在地，一把绳索捆了。相府内属吏见了，不由大惊，都掣出剑来，一齐冲出大门，将邹育等一众官差逼住。

邹育怒喝道：“阻拦公务，是要造反吗？”

众相府属吏登时大哗：“擅闯相府，尔等才是造反！”

那些警戒的禁军见了，亦满面惊惶，不知该助哪一边，只是呆立观望。

正僵持间，萧何闻声出来，对属员喝道：“不得放肆！”又向邹育一揖，“不知邹公驾临，恕老臣失礼。”

那邹育已知相国府厉害，也无心周旋，当即口传上谕：“奉上谕：相国干犯禁令，收了商贾之贿，着提至廷尉府问话。”

萧何闻言，脸色一变，忽想起查抄淮阴侯府情景，将头一昂，问道：“可要抄家？”

邹育连忙道：“哪里？相国多虑了。有令，仅提相国一人，无涉眷属。臣下职分在身，有所冒犯，万望宽恕。”说罢，向后一使眼色，众属吏就要上前拿人。

萧何冷冷一笑：“且慢！廷尉府是何衙门？”

邹育道：“奉上命执法。”

“既然执法，可知汉律？我乃汉家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罪过，请御史台先行弹劾，罢职后，才轮到你廷尉府拿人。你那些爪牙，请闪避，我随你去就是了。”

邹育正要称谢，忽闻萧何又道：“将我那长史放开！彼为沛县人，君上也不敢如此待他。”

邹育也知萧府之人绝非寻常，这面子定然要给，于是一笑：“好说，放人！请相国上车。”

一行人遂押着萧何，转了几条街，来至诏狱。萧何望见诏狱大门，便微微吃惊：“邹公，来此处何干？”

邹育也不答话，跳下车来，一声断喝：“来人，将罪臣萧何拿下，枷锁伺候！”

众公差立时扑上来，褫去萧何衣冠，将一个二十斤重的枷，套在萧何头上，又将锁链缚住双腿。

萧何也不挣扎，只仰首叹道：“我今日便是商鞅了，作法而自毙！只不知，堂堂汉律何在？”

邹育适才受了萧逢时顶撞，也正气闷，便道：“相国今日才知汉律？若早知汉律，为何要强买民田？”

“为买田事，何至于下狱？”

“相国，非为下狱也，且械系于此，听候处分。吃喝用度，尽管令家臣送来，本衙决不刁难。”说罢，便唤来狱令，教他调来两个犯官，与萧何同室，以便伺候。

狱令此生，从未见过如许高官入狱，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将萧何当作了死刑犯，令同室犯官昼夜看守，吃喝便溺，有人从旁协助。家眷探监，只许送物品吃食，决不允私会。

一连关了数日，并无人来提审。那狱令每日来巡视，颐指气使。因平日威风惯了，也将萧何叱来喝去。

萧何左思右想，只觉得如同梦寐：二十年勤谨奉公，竟落得形同死囚。一日，那狱令吼得凶了，萧何不由便怒：“差爷，此地唯你为大，固然不错；然我仍是相国，并未夺爵。”

那狱令便冷笑：“进了诏狱，便不是相国；何日你回庙堂，才是相国。此时欲得善待嘛——请交钱来。”

“大胆！你竟敢公然索贿？”

“相国以受贿罪名入狱，心中应有数，这算得甚么？”

“呜呼！汉家废秦法，是为利民，非为方便你等小吏索贿。”

“既废秦法，索贿便不至死，不死还怕个甚？我又不是傻瓜。如此苦差，若不索贿，谁还情愿来做？”

萧何掂量此话，似无从驳斥，也只能无语。默默看了十余日，只觉诏狱之黑幕，深不可测，各种徇私枉法事，关节重重。不由便叹：“前朝之时，我亦掌县狱，只道秦法严苛，不似人间。岂知今日诏狱，黑幕竟甚于秦时！既如此，我辈舍命建立新朝，又是何苦？”

同囚室两个犯官，急忙掩萧何之口，劝道：“相国慎言，此地不比朝堂。无罪的彭王，都问成了谋逆，况你相国乎？”

萧何闻言，面露惨笑，唯有叹息而已。

如此半月过去，朝中百官闻相国系狱，无不骇然。却又不知罪名为何，故不敢上疏为萧何缓颊，唯恐沾上那谋反罪。府中掾吏因惧怕株连，几日里便逃去大半。唯萧逢时独自一人，东求西拜。却不料，群臣中平素最恭谨者，多变了脸，或敷衍或冷脸，一派炎凉之态。

当此际，有名唤王纯者，新接了郦商为卫尉，为萧相国大感不平。这日巡视路过诏狱，便唤来狱令，吩咐道：“我要见相国。”

狱令回道：“请王卫尉出示符节，我去提人出来。”

王卫尉怒道：“当我是何人？若须我出示符节，你离灭门便也不远了！”

那狱令害怕，连忙去提了萧何出来。

王卫尉见萧何蓬头跣足，面无人色，不由得心痛，连忙扶他坐下，问道：“相国，外面盛传相国系狱，却不知罪名，都惊骇万分。只不知相国犯了何罪，竟致陛下暴怒？”

萧何只是摇头：“不知。只知我曾上疏，请准游民入上林苑垦荒，陛下便斥我受商贾之贿，实是冤枉。”

“再无他事？”

“我留守关中，王卫尉昔日常与我相见，我还能有何事？”

王卫尉便颔首道：“我知矣。”当下唤来狱令，塞了几吊铜钱过去，嘱他不可怠慢相国。

数日后，恰逢王卫尉侍驾，见刘邦与群臣议事毕，便不等散朝，上前发问道：“相国有何大罪，竟遭陛下严惩？”

刘邦不意有这一问，当着群臣之面，又不好发怒，只道：“吾闻李斯为秦始皇丞相，有善归于主，有恶归于己。今萧何受商贾之贿，为其请上林苑地，与民开荒，以此笼络民心，意在陷我于不义，故而囚系之。”

众臣面面相觑，这才知萧何被系缘由。

那王卫尉有备而来，当即回禀道：“所请若便于民，当请之，此乃宰相职分，陛下如何就疑相国受商贾之贿？说到相国受贿，岂非玩笑？陛下数年在外，与楚军相持，后陈豨、英布反，陛下又自率大军征讨；当是时，相国留守关中，若有异心，只须稍一跷足，关西一带便非陛下所有。然相国却不曾有私，遣子弟从军，出私财助饷，使我关中固若金汤。相国不在那时谋乱，以取大利，反倒贪图商贾区区贿赂乎？想那秦末，以拒不纳谏而亡天下，此乃李斯之过也，李斯又何足效法哉？陛下疑相国，持理何其浅也！”

刘邦闻此番话，自知理亏，然当着群臣之面，又不愿认错，只得拉下脸来道：“王卫尉，所言我已知，你可退下。满朝文武，无一人言此事，你贵为九卿，反来多言，也不怕人说是萧氏党羽乎？”

“党羽，亦有荣辱之别。能为萧党，荣莫大焉！”

刘邦闻言，甚惊愕，直视王卫尉良久，方转身离去。

当日，刘邦便召王恬启、王陵进殿，温言道：“汉家立朝，二位有大功，然不得封王，皆各有因，也不必挂怀。老臣之中，我只信你两位。今日召入，乃有重任，请做我使者，赴诏狱开释萧相国。”

二人闻命，皆感惊异。王恬启大惑道：“释相国，乃天经地义事，由狱令宣谕即可，何用我二人出面？”

刘邦摇头道：“相国在狱中，必遭狱令折辱。狱令宣谕，他不出，则朝野震动，反倒是我下不得台阶了。”

二人这才领会，于是衔命而出。至诏狱，出示错金符节，声称开释相国。狱令闻命脸色大变，不敢怠慢，连忙提了萧何出来。

萧何见两位老臣至，叹了口气：“陛下赦我了？若非你二位来，我便不出，宁愿死于这诏狱。”

王陵连忙劝慰：“相国息怒。季兄已老，作好作歹，我等也奈何不得，且忍一时。”

王恬启亦道：“近岁以来，今上行事，臣下多有不解。然他若不容我辈，则天下还有何人可容？”

萧何闻言，不禁老泪纵横，闭目无语，任由狱卒卸下枷锁。

待卸去枷锁，两人见萧何足踝已肿、步履蹒跚，都唏嘘连声，忙命狱卒拿了干净衣物来，要与萧何换上。萧何摆手道：“不必，主上如何落子，便须如何收子。我就这般模样去觐见，二位无须操心。”说罢，便蓬头跣足，缓缓步出诏狱。

王恬启、王陵奈何不得，只得随在后面，扶萧何上车。

上得车来，萧何回望狱门，见那狱令正惶悚伏地，满头冒汗，便笑道：“狱令不必惊慌。我自入狱，方有所悟：若无油水可捞，如何教小吏卖命？秦时法度严苛，狱吏无利可图，焉能不放走刑徒？故而陈胜王、汉沛公，皆由擅放刑徒而起事。故而法至严，则无徒；法有隙，得长久。此理，只是上不得台面而已。你尽管照旧吧，我决不追究。”

狱令闻罢此言，几乎吓瘫，连连叩头如捣蒜。萧何也不理会，只喊了一声“走”，教那御者启行。

不多时，车至北阙，二人于左右搀扶，萧何跣足上殿，恭恭敬敬揖谢刘邦。

刘邦见了，面红耳赤，俄而又嘻嘻一笑，道：“相国休得如此，这是要折杀我！相国为民请上林苑，我不许，错便在我。我为桀纣之主，相国乃贤相也。天下人皆知是非，我必令天下知皇帝也有错，今械系相国，实为自曝我之过错也！”

萧何心知刘邦狡辩，然亦无心剖白，只道：“多谢陛下，仅用了二十斤枷。若用三十斤枷，那便要假戏真做了，老臣恐活不到今日告谢。”

刘邦大窘，连忙道：“那是那是！君臣事，权当做戏好了。这便请相国回府将养，所有公务，由掾属自行处置，你病愈之前，可无须再问。”

两大臣又送萧何返归相府，萧逢时在府门迎上，拽住萧何大哭，要与邹育去拼命。萧何严词制止，又朝两大臣一揖，请二人自回。至府中，从此不问公事，终日寡言呆坐，若泥塑一般。

刘邦自此后，待萧何倒也平常，君臣间便再也无事。

春正月，刘邦箭创复发，疼痛难忍，竟不能视事，只觉自己来日无多了，索性便搬去了长信殿，由戚夫人侍寝。

卧于榻上，想起与项王苦战数年，从未有过如此巨创。此等惨痛，或是上天示警：勿逼人太甚？想到韩信、彭越、陈豨、英布等诸人，都曾是手足一般，音容笑貌，宛然若生，如今皆成骷髅矣，刘邦便心有不安。然又想到刘盈、如意、刘长等辈，皆是孩童，若留了枭雄父执辈在世上，则自己死后，何人可助少主？今日逼迫异姓王死，或是太过，然则为子孙后代计，想来上天也能宽恕。

如此卧了几日，刘邦只翻来覆去想：汉家究竟能有几多寿数？忽想起那先秦六国，无庙无祀，已湮灭多年，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隔日，便有“守冢令”下，曰：“秦、楚、魏、齐、赵及信陵君等，皆无后。今为秦始皇立守冢编户二十家，楚、齐、魏、赵各十家五家不等，令其四时致祭，不得有他图。”

过了几日，又恐天下物议，说汉家容不得异姓王，便下诏曰：“南越世家织，守土有功，立为南海王。”

自定陶会盟之后，新封异姓王，此乃绝无仅有的一个。这南海王，原为闽越国之南武侯，封邑在南武（今福建省武平市）。闽越一带，为未开化之境，你不封给人家，刘氏子弟也无人愿去那蛮荒之地，索性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忙罢这些，刘邦胸前箭创，又一日日沉重起来，竟是夜夜呻吟，难以入眠。戚夫人侍寝在侧，见此越发忧心，便朝夕进言道：“陛下，箭创如此，你如何保得我母子平安？”

说得多了，刘邦不由烦躁，叹口气道：“若要我除去皇后，如杀鸡狗耳。然朝中勋臣列侯，半为吕氏故旧。我若杀皇后，立你为后，则我今日宾天，明日你母子便休想活命。唯有废太子，将如意扶上皇嗣位，求得正名，方能保你母子平安。”

“然你万岁之后，还不是一样？”

“哪里话！如意若做了太子，便是我钦定，中外瞩望，还有何人敢反？”

戚夫人听明白了道理，心中便喜，催刘邦立下诏令。刘邦想想，将心一横，便发了“易储令”下去，旧事重提，再议太子废立，命诸臣择贤者报来，不得敷衍。

张良此时，正为太子少傅，每日旁事不问，专教太子读书。忽闻易储令下，不由大惊，连忙入长信殿谒见，力陈不可换太子。

刘邦于榻上懒懒道：“吾之家事，子房兄请勿多言。”

“此乃社稷事。”

“社稷事，也就是刘家事。自古疏不间亲，子房兄应比我明理。”

张良自投汉以来，为刘邦谋臣，所谋无不被采信，不料今日谏言，与君上竟势同水火，心头不由大沮。稍后，便抱病不出，不再去教太子了。

那叔孙通单独教了数日，才发觉有异；四下里打探，才知又要换太子了，不禁恼怒。授课毕，便闯进长信殿去，伏于地，叩头似山响。

刘邦大惊：“好了好了！夫子这是为何？”

叔孙通道：“昔日秦始皇昏聩，不早立长子扶苏，偏私幼子胡亥，遂致祸乱天下，终于灭族亡祀。这一节，陛下曾亲历，恐记忆犹新。若始皇当初早立扶苏，则陛下今日仍是亭长，何来此番天下？我投汉以来，陪太子读书，已有十余年。唯见太子仁厚，人品无瑕，天下人都知太子大贤，陛下若为戚夫人故，欲废长立幼，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邦不为所动，只道：“废立乃廷臣之事，非东宫属官所应与闻。夫子既定礼仪，当知此理。你下去吧。”

叔孙通不服，亢声道：“废立乃天下事，臣如何不能与闻？若太子无端被废，便是汉家不如故秦，一世便礼崩乐坏！皇后与陛下同甘共苦，在芒砀山立有大功，陛下又怎忍背弃？臣有言在先，何日废立诏书下，臣便请伏诛，即是颈血涂地，亦绝不遵命。”

“好了好了！夫子越说越难听，你要胁迫天子吗？且退下，容我细思。”

叔孙通走后，刘邦也甚感踌躇，明白了欲废太子这事，绝非一道诏书便可。眼见得“易储令”发下已有数日，群臣却毫无动静，并无一个推荐奏疏上来，显见是人人不赞同。此次群臣抗命，实为前所未有，若群臣不推荐，则皇帝便无由册封新太子，所谓易储之议，便徒然贻笑天下了。

想到此，刘邦便觉头痛——皇帝竟也有做不成的事！一个腐儒叔孙通，尚且敢扬言尸谏，那周勃、夏侯婴、灌婴、王陵、郦商等人若一起闹起来，岂不更是尴尬？即是旧部勉强同意，则又将陷如意母子于险境，自家撒手后，还不知如何收场？

想来想去，忽而想到了一计：不如谎称箭创已愈，置酒宫中，召太子刘盈来侍酒。于酒席间，父子私聊，劝刘盈自己让贤，岂不是好？

当下，便发了一道召宴谕令，传至东宫。刘盈闻令，急忙报与吕后。吕后闻听，心中大惑，不知刘邦为何事宴请太子；于是也顾不得许多了，急遣人请张良来问计。

张良来至椒房殿，甫一坐下，吕后便泪落如雨，哀哀道：“留侯救我母子！”遂将刘邦邀太子赴宴一事相告。

张良闻罢，大感惊异：“莫非，陛下要逼太子退位？”

“退位？”吕后一怔，立即醒悟，不由号啕大哭：“我母子死到临头了！如何是好呀？”

张良想想，断然道：“可请商山四皓相随。”

吕后拭泪问道：“四皓？那些老匹夫有何用？”

“唯有一试。若不成，臣也陪叔孙通去死！”

吕后将信将疑，命审食其速往吕泽府中，去迎四皓入宫。

张良便劝慰道：“皇后勿急，请用臣之计，或有奇效。请太子自今日起，与四皓昼夜不离。”

待得四皓步入殿中，唯见各个白须飘然，果然气度不凡。吕后见了，心头略安，连忙道了个万福，赔笑道：“四位长者，吾儿性命，便相托了。”

四老者回揖谢过，其中东园公便道：“老朽无能，唯有年纪一把，忝为太子仆从，谅无人敢于轻忽。”

吕后拭去泪，点了点头，一面便紧紧抱住刘盈。

设宴这日，刘邦命人在殿上拉了些帷幕，重重叠叠，不令外人进入，便打发涓人去请太子。

少顷，刘盈应召而来，刘邦抬头看去，只见宫女撩开帷幕，刘盈当先缓缓而入，行了伏拜礼；后面还有四人跟进，却是笼袖而立，不礼不赞。细看，原是四位长者，须发皆白，貌皆俨然。

刘邦大惊：“这是何人？”

刘盈答道：“儿臣之师。”

“尊姓？”

四人便挨个上前，施礼报名。刚报过两个，刘邦便又一惊：“甚么？四老乃商山四皓？朕欲求四位下山，然多年而不得，分明是瞧我不起，却如何愿为竖子之仆？”

东园公一揖道：“陛下无学，喜谩骂文士；臣等不愿受辱，故不应召。”

“那太子倒强于我了吗？”

“太子仁孝，善待文士，天下都慕其美名，人人愿为太子效死。故我等不辞辛劳，出山辅佐太子。”

刘邦便笑：“甚么太子？竖子！尔等所说，似不是吾儿，倒像是位圣人了。罢罢，旁观者所见，或许是实。四老请不必客气，且坐下，吾与尔等同饮。”

四皓却不坐，只轮流上前，向刘邦敬酒。敬罢，亦不饮，侍立于太子身后，毕恭毕敬。

刘邦本想与刘盈说些私房话，见此情景，倒说不出甚么了。饮了几巡，终觉意兴寡淡，便道：“有四老辅佐，太子将来不致失德；也好，就劳烦公等始终护佑太子。今日，诸公与太子便回吧。”

刘盈应命而起，行礼告辞；四皓也略略一揖，紧随刘盈之后而出。

刘邦呆望了片刻，急唤戚夫人出来，指着四皓背影道：“本欲与太子言废立事，然太子已得四老辅佐，羽翼已成，天下瞩望，势难拔矣！”

戚夫人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便泣下。

刘邦见戚夫人无助之状，亦是悲抑莫名。长叹一声，吩咐道：“你且为我作楚舞，我为你作楚歌。”

戚夫人含泪从命，于茵席上回旋作舞，长袖飘飘。刘邦倚栏观之，一面便击掌歌曰：

鸿鹄[2]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此曲乃是说：太子羽翼已成，高飞万里，我手中虽有弓箭，却不知往何处可射？

如此反复歌吟，再三再四，声愈凄凉，竟有些哽咽了。戚夫人闻听歌词，触动心事，旋又泪流满面，竟至舞步紊乱，索性停了下来，委地痛哭。

刘邦也不去扶，自顾流泪不止。转身凭栏望去，见二月早春，草色渐绿，然能否见到秋之黄叶，尚在未定之数，便觉这人间事，何其难料也！想自己贵为天子，既不能护佑爱姬，也不能传位于爱子，生无宁日，死亦纠结，还不如美髯客无家无累的好。

自此之后，刘邦每日愁眉紧锁，寡言无神。有时半日不发一言，有时则喃喃自语：“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叹息无数，然亦无计可施。宦者婢女见了，也陪着心伤，私下里说起，竟无一人羡慕这皇家人伦的。

废立之事，就此无人再提起。群臣见刘邦终于死心，都长出一口气，暗自庆幸。

且说周勃早前平定了代郡，应刘邦召，与樊哙分头班师回朝。周勃先至，闻主上病笃，慌忙入宫，直奔长信殿。至榻前，见刘邦已不能坐起，不禁便泣下。

刘邦闻周勃饮泣之声，睁开眼，便是一喜，伸出枯瘦的手掌来。周勃忙执起刘邦之手，道：“陛下，臣周勃复命，代郡、雁门、云中等郡，胡尘尽散，再无半个叛众了。”

刘邦喘息有顷，勉强一笑：“壮哉！绛侯……我今已到寿限，英布那竖子正唤我，我将去了。汉家山河安否，有赖君矣。”

周勃顿时泪下如雨：“陛下戏言了！万年尚早，汉家不可一日无陛下。”

刘邦摇头道：“生也有涯，不必说那些虚言了。今春以来，我每夜辗转，只不能安睡。唯觉太子懦弱，恐又是一个秦二世。委实不愿抱此憾而离世，于地下见我汉家分崩。”

“有臣在，必不致此！”

刘邦微笑颔首道：“丰沛旧人，到底是心腹。”

周勃闻言，脸色忽地就一沉。

刘邦虽病重，却十分警觉，急问道：“何事？”

周勃迟疑片刻，方答道：“臣扫灭陈豨，其裨将纷纷来降，有曰：卢绾曾遣使通陈豨，与之谋。”

“哦？卢绾？他与吾乃总角之交，自幼亲爱无间，今居燕六年，不闻有异，恐不至于谋反，或是降将为求活命而诬之？”

“降将供述，言之凿凿，说那燕使名唤范齐，常驻陈豨大营，陈豨左右无人不识。”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信。异姓诸侯凋落至此，唯余长沙、燕王两人，若燕王亦反，我岂不成了无德之君？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臣亦不愿轻信，然……”

“休要说了！卢绾少时，行鼠窃狗偷事，皆不敢瞒我。待我遣使赴燕，传召他回朝，我当面来问。”

当日，典客衙署便遣使者入燕，向卢绾传旨道：“君上有话要问，请燕王速回朝。”

那卢绾闻刘邦传召，脊背上便汗湿了一片，应不应召，踌躇难决。在殿上敷衍了使者两句，便请使者暂回馆驿，改日再说。

这一晚，卢绾于灯下独坐，权衡再三，仍难以定夺。原来，他与陈豨通谋，果有其事！其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当初陈豨谋反，欲借匈奴之力，便遣了部将王黄入匈奴借兵。可巧，时值白登山解围不久，汉匈两家正在和亲，冒顿不愿背约，故不肯借兵。

其时，卢绾已获刘邦谕令，正要南下征讨陈豨，闻陈豨求助于匈奴，便急派属臣张胜赴匈奴劝阻，嘱张胜告诫冒顿：“陈豨败亡，指日可待，单于万万不可相助。”

岂料张胜出使途中，偏巧遇见了臧荼之子臧衍。张胜早先为臧荼属下，与臧衍颇为相熟，两人就在路旁攀谈起来。

当年臧荼兵败，臧衍逃至匈奴，好歹保下一条命来，遂与汉家结下如海深仇。此时便对张胜道：“汉帝乃捉盗吏出身，性本多疑，自登基以来，以猜忌功臣为乐，今日杀一个，明日逐一个，吾父迄今仍生死不明。还有那韩王信投敌、韩信伏诛，皆因他多疑所致。照此看来，你那主公又侥幸能活乎？不如劝说燕王连结匈奴，暗助陈豨。待汉帝有朝一日与燕王反目，陈豨也好从旁助燕王。”

张胜听了这番言辞，甚觉有理，竟然自作主张，见了冒顿，便鼓起如簧之舌，力劝匈奴出兵助陈豨。那冒顿娶了汉家公主，早已闻知是赝品，心中本就不悦，被张胜一激，不由大怒：“中原自刘邦出，便无一句真话，连公主都有假，况乎百年结盟耶？”于是发兵犯代境，力助陈豨。

卢绾惊闻匈奴背约，遣胡骑犯境，恼恨张胜有辱使命。待张胜返国，不由分说，便将张胜拿下，要开刀问斩。

张胜被刀斧手缚住，却只笑道：“大王之功，难道高过韩信吗？”

“妄言！那韩信是何人？孤王又是何人？如何能相比？”

“以故里而论，大王与汉帝近；然以灭楚之功而论，则韩信与汉帝之近，则无人可及。如今近者已诛，远者尚未诛；非为不诛，乃一时无暇诛耳。”

“我与汉帝，乃总角之友，他岂能忍心诛杀我？”

“昔日在鸿沟，父将烹，却还能嬉笑如常。有此心肠者，何人不忍心杀！”

卢绾当下语塞，想想张胜言之有理，便教左右为他松了绑，令他归家待罪。自己则关起门来，苦思对策。

不数日，张胜又强闯入宫禁，大呼道：“来日若有汉使一人，率数名兵卒，便可索去大王头颅。大王有十万雄兵，却不知该当何用！”

一句话，点醒了卢绾，转念一想，便赦免了张胜，仍派他去匈奴为使，随时通消息。又遣属臣范齐赴代郡，常驻陈豨大营中，以示应援。不料，陈豨自叛后，未见有甚奇谋，却屡出昏招，一败再败，将一盘好棋下成了臭棋，终在当城败亡。范齐侥幸脱逃，奔回蓟城，向卢绾复命。卢绾闻他禀报，叹息连连，只怪自己眼盲，将赌注押错了。

正私心庆幸此事外人不知，便忽有汉使来召，卢绾哪里还敢回朝？次日，汉使又上殿来催，卢绾口中应诺，缓缓起身，却一个趔趄，“啊呀”一声摔倒在殿上。左右连忙上前扶起，搀他进了寝宫，跟着便传出话来：“燕王抱病，不能回朝了。”

汉使呆立在殿上，心中暗笑：“这倡优之戏，演得未免太假了些。”于是也不勉强，自回长安复命去了。

待汉使回朝，将所见禀报，刘邦仍不信卢绾有异心，不欲讨伐，只唤来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吩咐道：“你二人，位高而功小，朝臣久有非议，今日可建大功也！即日便请赴燕，查探卢绾病情虚实，迎卢绾回朝，勿为汉家留后患。此去燕都，安危或有难料，须多留意。”

审食其、赵尧知君上所托甚重，都不敢推辞，互望一眼，便慨然领命。

旬日之后，两人驰入燕都蓟城。卢绾闻之，大起恐慌，忙遣典客迎住二人，只说是燕王重病未愈，不便召见，务请上使多候几日。

两人便入馆驿住下，候了几日，仍不得要领，便通告典客，要往燕王宫中探病。典客亦无措，只是巧言推托。审食其、赵尧也不便用强，只好借机盘问燕王左右，查验与陈豨通谋之事。

那些燕王左右，或有见苗头不对的，便将内情和盘托出，赵尧一一录下口供，备案不提。卢绾闻之，越发惶急，索性搬出宫去，在范齐家中躲了起来，连属臣也遍寻不着。

如此数日，范齐以为大不妥，劝卢绾召见汉使，务必辩白。卢绾叹道：“非刘氏而王者，今唯余我与长沙王了……”

范齐道：“还有南越王、南海王。”

“嗤！南蛮番邦，那算得甚么王？摆设而已。环顾海内诸王，韩信受族诛，彭越遭烹杀，皆为吕后之计。吾闻今上已抱病不起，不理朝政，诸事专任吕后，就更不得了！此妇彪悍，专以细故诛杀功臣，显是以杀人立威，为太子张目。我若还朝，正入此妇罗网，以我一世功名，为悍妇幼主垫脚，岂不冤哉！”

“然……两位汉使在此，如何打发才好？”

“还打发个甚？就说病重，随他去吧。”

自此，蓟城中便散漫无主，相府、城衙等众官，都察觉大事不妙，纷纷逃匿。燕境内六郡乱成一团，已呈分崩之势，

审食其、赵尧见卢绾死活不出，亦是无奈，商议了半日，唯恐燕地乱起，连命都难保了，便不再痴等，收拾了行囊出城，回朝复命去了。

春二月末，两人返回长安。至刘邦榻前，赵尧出示了燕臣口供，具述卢绾反状，称已确凿无疑。

刘邦知赵尧善断案，所探必不虚，不由大怒：“卢绾果然是反了！”

正巧樊哙率部自代郡返回，刘邦便唤来他，吩咐道：“如今萧相国抱病，已不能视事，朕加你为相国，点起十万人马，征讨卢绾，务要提他人头回来。”

樊哙骤然位至万人之上，心中虽暗喜，然亦不愿担此恶名，便道：“卢绾，是幼时总角之交的兄弟，欲拿他人头，教我如何下得手去？不若绑回他便罢。”

“你不下手，他便下手！此贼不死，来日你侄儿天下，如何能坐稳？今日发兵，我就要见他人头。”

樊哙只得领命而退，赴相国府视事。不数日，便发近畿及关中兵十万，自领将军，浩浩荡荡出关，往燕都去了。

当日刘邦召见樊哙，赵尧正在殿上，立于侧旁一语未发。待樊哙退下后，刘邦对赵尧道：“萧相国不视事，樊哙出征，你这御史大夫，便是个副丞相，朝中诸事，不可大意。”

赵尧心中惶惶，竟有末世之感，应命之后，甚感不安。回到御史台，彻夜未归家中，将朝中大事颠来倒去思量，天明时，毅然挥毫，写了一道密奏，递进宫去。

刘邦一夜未睡好，天将明时，正要瞌睡，忽有涓人呈上火急密奏。拆开一看，竟是赵尧举发樊哙欲行不轨！刘邦浑身一激，不由坐起，细读那密奏：“臣闻樊哙与吕氏结党，谋于帷幄，只待今上一日晏驾，即发兵尽诛戚氏、赵王，欲阖门杀绝，不留遗孑。”

刘邦大口喘息，怒拍卧榻道：“樊哙见我病，望我死也！”

众涓人皆惊，以为君上已陷入谵妄，忙为刘邦额上敷冰水。

刘邦愤而推开涓人，大叫道：“果然果然！这屠夫之心，果然不正。唤陈平来，速唤陈平来！”

陈平闻召，急入长信殿，正要问候，刘邦便急命道：“速驾车，载绛侯周勃赴军中，将樊哙那狗捉住，就地砍头。命周勃代将军，你携樊哙人头回朝，我要亲见。”

陈平听了，目瞪口呆：“陛下，朝中老臣，所余已无几个了。”

“教你杀，你就杀！你不杀樊哙，明日他就杀如意……”说到此，刘邦觉胸前剧痛难忍，如万箭穿心，撑持不住，竟一头栽倒在榻边。

陈平慌忙上前扶住，急唤御医孔何伤前来。

孔何伤已数月不能安眠，形销骨立，颠倒衣履，闻声连忙冲了进来。

陈平乍见御医之貌，大惊道：“孔太医，你这副模样，似不久于人世，如何能治得好陛下？”

孔何伤也不理会，只管为刘邦熬汤灌药。

良久，刘邦才复苏过来，喘息道：“陈平兄，汉家多难，既这般多难，又如何能兴？传百世，岂不是说梦？我只问，你究竟能不能斩樊哙？”

陈平大惧，忙答道：“能斩，能斩！请赐予虎符。”

刘邦便于怀中，摸出个错金龙凤符来，道：“此符，乃至尊之符，可调卫尉之兵，向为我护身之符。你且拿去，即便有十个樊哙，也不敢抗命。”

“诺。”陈平接过符节，便要退下。

“且慢！拿笔砚来。出师讨逆，不可无名。我口说，你且拟诏。”

刘邦强撑坐起，缓缓口述谕旨，陈平持简牍记下，诏曰：

燕王卢绾系我故人，爱之如兄弟，近闻与陈豨通谋，吾以为无有此事，故遣使者迎卢绾回朝询问。卢绾托病不回，反迹明矣。燕吏民未与谋者，凡六百石以上吏员，各加爵一级，以示嘉勉。与卢绾同谋者，凡来归，则赦免，亦加爵一级。废卢绾燕王号，应长沙王吴臣等所请，立皇子刘建为燕王，嗣后就国。

书毕，刘邦哀叹道：“一王反，二王反，尚可说是其心不正；然诸王皆反，莫逆之交亦反，后世将如何看我？”

陈平道：“陛下勿多虑。君王在上，若无人反，便是庸主，家国之祚也必不久。”

刘邦便惨笑：“你就是赢在了一张嘴上，且去吧。”

陈平领命而出，即回府中，将战袍寻出，披挂整齐，驾车直奔绛侯府。叩门唤出周勃来，不由分说，拉他上了车，便急往东门而出。

周勃惶然不知所以，于车上数次发问，陈平只顾驱车，也不答话。周勃愈急，惊道：“中尉，你不是也要叛汉吧？”

陈平回首苦笑，手上缰绳缓了一缓，这才将刘邦谕旨详尽转述。周勃闻罢，脸色大变：“中尉，樊哙乃至尊外戚，若陛下万岁之后，你我如何向皇后交代？”

陈平便道：“将军所虑，也正是我之所忧。然上命紧迫，我又怎敢抗命？”

“君上龙体如何？”

陈平便沉默不语。

周勃又道：“樊哙，重臣也，杀之不祥。”

陈平一叹，便将心中忧虑道出：“唯其权重，便成碍目之物，不杀他杀谁？然杀之，明日太子继位，吕后必取你我之头颅，君上又不能起于地下，为你我担待。如若不杀樊哙，则君上怪罪下来，你我亦成樊哙同谋，势难保命。”

“唉！征战半生，竟然唯求保命，倒不如当年织席去了，好歹无性命之忧。”

“周兄，建功立业，恰似累卵，吾辈又能奈何？”

周勃想想，满面便涨红：“中尉，你我抗命难活，遵命亦难活，横直是不让人活了。”

陈平道：“樊哙，亲贵也，绝杀不得！且拖延行程，陛下之箭创近日复发，或许……”说到此，话头忽戛然而止。

周勃不解，望住陈平半晌，方才会意，心中不由大骇。继而想想，也只得叹气道：“遵中尉之意，便如此吧。”

两人走走停停，旬日才赶上大军。陈平高举龙凤符，自报身份，喝开了卫卒，驾车驰入军营。樊哙闻报，急忙率诸将迎出。诸将见护军中尉与绛侯至，以为是朝中添将，都欢呼起来，簇拥二人进了大帐。

陈平见人多杂乱，生怕有变，便高声道：“君上有密令，交付樊相国，其余诸人请回避。”

诸将闻言，知事关重大，连忙退出大帐。

陈平便对樊哙道：“樊哙兄，请卸甲摘剑，接旨。”

樊哙心中不情愿，嗔怪道：“今日乃何日，怎的如此郑重？”便卸去戎装，躬身听命。

陈平向周勃一使眼色，周勃便拔剑在手，对帐中卫卒道：“你等听护军中尉之命。”

卫卒都齐声唱喏，叉手肃立。

陈平便道：“今上有谕令，相国樊哙，与吕氏图谋不轨，实为大逆，着即拿下。”

樊哙大出意外，便要跳起。周勃大喝一声：“卫卒，动手！”

众卫卒怔了一怔，即一拥而上，将樊哙按住。

樊哙大怒，破口骂道：“盗嫂之徒，竟杀到自家人头上了！”

周勃喝道：“闭口！有上命：擒拿樊哙，于军中当即斩杀。若非中尉做主，我这剑便要砍下了。”

樊哙望望陈平，恨恨道：“自古疏不间亲，今日，却是连襟也要相杀了！”

陈平便道：“多言也无益，请相国随我回朝。将军之事，交绛侯代行。”

樊哙长叹一声：“事已至此，便由中尉吧。”

陈平即一甩衣袖，吩咐众卫卒道：“绑了！”

待绳索缚好，樊哙泪流不止，向陈平点点头道：“谢陈平兄不杀。”

陈平忽又弯下腰，附樊哙之耳低语道：“且随我徐行。兄若命大，陛下或等不到你我还朝了。”

樊哙闻言一震，双目大睁，惶然不知所对。

至春三月，天已转暖，宫墙外莺飞草长，可闻仕女踏青的嬉戏声。刘邦卧于病榻，仍觉寒意入骨，自知再活不多久了，便挣扎而起，召周緤、徐厉至近前。吩咐二人搀扶，要乘车辇离开长信殿，回寝宫起居。待起身，又对二人下令道：“你二人自今日起，持剑警跸，昼夜不离我左右。有朝臣故旧来，一概不见。”

二人应命，便将刘邦扶上车辇。

那戚夫人知此去便是诀别，不由大哭，欲拖住车辇。刘邦也不理，向空中做了个斩断的手势，周緤、徐厉见此，挺剑而上，双双逼住戚夫人道：“得罪了！”便不允前行一步。

戚夫人哀哭道：“陛下，欲弃如意乎？”

刘邦倚在车辇上，似未听清，只含混道：“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呀……”

车辇随即疾入前殿，众宦者扶刘邦进了寝宫，周緤、徐厉仗剑守住殿门。丹陛之下，郎卫执戟林立，除御医外，其余人等概不准入。至午后，便有谕令传出，宣诸王、列侯进宫，聆听遗训。

且说赵尧掌国柄之后，即移文各诸侯，通报君上病笃，望诸王尽速赴长安应变。故而各处诸侯王，已于月前抵长安候旨。此时，便有相府掾吏分头四出，传召诸王及列侯。至日暮，诸臣已集齐，皆着素服入宫，在中庭列队等候。

这半日，长安城内，各街衢唯见车马往来，疾驰如飞。百姓于道旁望见，情知有变，都屏息敛气，不敢言笑。自秦灭六国以来，苛政兵乱无日无之。直至刘邦登基做天子，天下方有八年安宁。如今，百姓都知天子病笃，命不久矣，无不惶惶然；正如大户豪族家主濒死一般，不知来日该怎样过下去。

各王、各列侯也都心事重重，不知天子驾崩后，朝政将有何种变故，自家性命又能安然否？因而各个面色阴沉，步履迟缓。

此时，内外诸人已无由可睹天颜，寝宫内所有消息，均由一二宦者传出。

日将落，周緤忽自殿内奔出，附在赵尧耳畔，密传谕旨。

赵尧连连颔首，即高声传令，请刘肥以下诸皇子登上正殿丹陛，其余诸侯、群臣皆伏地听旨。

待诸人就位，赵尧便宣谕道：“陛下有旨，今与诸侯及各功臣盟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诸臣闻之，皆齐声复诵；诵毕，三呼万岁。丹陛之上，诸皇子随即列队揖礼，以谢群臣。

少顷，有宦者牵来一匹白马，驻于中庭。周緤、徐厉便从丹陛疾步而下，来至白马前，徐厉接过缰绳，忽地以臂夹住马头；周緤便举剑，一剑刺破白马脖颈。白马轰然倒地，颈血喷涌。

此时，殿角有残阳余晖，正照在屋脊上，檐头鸱吻，如沐于血泊之中。白马之侧，早有宦者备好陶缶，接满血，分洒于数百酒盏中，赐予诸臣。诸臣饮下，再呼万岁。

众人盟誓毕，便分列退出；殿前虽人头攒动，却是一派肃然。

此即为有名的“白马之盟”，其典仪之盛大，震动朝野。

翌日，又有明发上谕，公告天下，诏曰：

吾立为天子，临天下，于今十二年矣。与诸位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可至诸侯王，次为列侯，下亦可封食邑。汉家重臣，多为列侯，自聘属吏，自得财赋，佩金印，赐大宅。向日随我入蜀汉、定三秦者，虽小卒，亦世世免赋，我于天下功臣，可谓不负矣。来日如有不义者，擅自起兵，逆天而行，诸君请与天下人共讨之。此谕令，布告天下，使万民明知朕意。

此即为有名的“同安辑令”，当日便飞传四方。普天之下，尽知此谕无异于皇帝遗嘱。

白马之盟后，刘邦病愈甚，牵动旧创，越发不可收拾。吕后心急，遍寻民间，终觅得一良医，自称神医扁鹊之后。

吕后大喜，连忙将良医迎入宫中，报与刘邦知。刘邦心亦甚喜，即命召入。

那扁鹊后人已是一位鹤发老翁，摸刘邦之脉良久，只是摇头叹息。刘邦便问：“吾病如何？”

那良医道：“可治。”

此话，乃婉语也。古时医者，不敢直言君王之病不可医，故而曲意称作“可治”。刘邦一听，立刻大骂：“我以布衣起家，提三尺剑取天下，活了六十有三，此岂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莫说是扁鹊孙，就是扁鹊自来，又有何用？”

吕后亦觉无奈，便劝道：“有良医在侧，总还聊胜于无。”

刘邦道：“我不用他治疾！赐五十斤黄金，哪里来的，随他哪里去吧。”

良医遂告罪退下，治疗之事，仍由孔何伤总揽。吕后数次私下询问：“太医，能撑两月否？”孔何伤只是摇头。

吕后知刘邦来日无多，忍了又忍，还是问起后事：“陛下百岁后，若萧相国死，谁可以代之？”

“曹参。”

“曹参之后呢？”

“王陵。然王陵少谋，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谋有余，却难以独任，故而只能辅佐。此外，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周勃也，可仍令其为太尉。”

“此后呢？”

“此后？此后便非你所知了！”

吕后疑惑道：“这又为何？”

“除非……你觅得长生药。”

吕后大窘，嗔道：“将死，其言也不善！”

刘邦长出一口气，喃喃道：“天下甚好，勿弃之……”便阖上双目，眼见得说不出话来了。吕后看看，便要告退，刘邦却伸手拉住吕后衣袖，吕后会意，连忙坐下，此后便昼夜不离病榻。

如此拖到春四月廿五日，晨起，刘邦忽然睁开眼，面露欣悦，口中喃喃有词。吕后听不清，侧耳过去，方听见是在唱：“我便是我，我便是鹅……”唱了数声，眼角便流下两行清泪。

吕后正要说话，忽见刘邦手指墙壁，随着看去，原是墙上有一幅绢绘山河舆图。吕后会意，忙起身去摘下，交予刘邦。

刘邦以枯瘦之手紧紧攥住舆图，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吕后心急，望住刘邦。但见刘邦忽然睁大双目，费尽全身力，只吐出一个字来：“刘！”便头一歪，双目阖上，竟是溘然长逝了。

吕后吃了一惊，瘫坐于地，众宦者急忙围上去扶，殿内顿时嘈杂声大作。门外周緤、徐厉闻声，脸色猛地惨白了，急急拔出剑来，惶然相对。

此时宦者籍孺从殿内奔出，颤声道：“糟了糟了……”

徐厉浑身一颤，手中剑掉落地上，呆了一呆，忽跪地大哭道：“陛下，陛下……这怎么得了呀！”

才哭了几声，吕后忽自殿内冲出，戟指徐厉，厉声喝道：“住声！天塌了么，你就哭？”

[1].大牢，祭祀时并用牛、羊、豖三牲，曰“大牢”，亦称“太牢”。用于隆重的祭祀，按古礼，仅有天子、诸侯可用大牢之礼。

[2].鸿鹄(ｈú)，即天鹅。古人常以之喻志向远大者。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刘邦驾崩这日，正是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风日晴和，天已渐热。长安城内，官民心虽悬悬，却未曾察觉有何异常。那长乐宫中，有近臣周緤、徐厉披甲持剑，把守在前殿门。甲辰这一日，忽见涓人籍孺悲泣奔出，徐厉便知大事不好，弃剑于地，放声大哭。吕后在殿内听闻哀声，顿时心生怒意，抢步出了殿门来，厉声喝住。

见周、徐二人值守殿门多日，形容憔悴，吕后这才容色稍缓，训诫道：“二位将军，今上之安危，老身比你二位忧心更甚。堂堂伟丈夫，理当多担待，何必做哀哀小儿女状？你等都是老臣了，跟从陛下日久，如何事到临头就慌了手脚？陛下自有天佑，匈奴单于尚奈何不得他，区区箭伤，如何就能掀翻了他？”

两人闻听此言，面露狐疑。徐厉拾起掉在地上的剑，插入剑鞘，拱手一揖，回道：“陛下圣躬有恙，臣一月以来寝食难安，唯恐有失。今闻皇后之言……陛下之恙，似无大碍？”

吕后便叱道：“徐厉，莫非你也通医术？如若不通，今上的病况，你便无须多嘴，只守牢了这宫禁，便是大功。自今日起，长乐宫内外戒严，非持我所颁符节者，不得出入。所有宫门落锁，唯留北阙进出。你二人，将卧榻也移至北阙下，昼夜轮替，一刻也不要合了眼。有私自出入者，先斩了再说！”

周緤、徐厉互望一眼，心怀惴惴，勉强领了命，正要转身退下，吕后又唤住二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错金符节来，吩咐道：“速去宣辟阳侯来。”

周緤接过符节，略一迟疑：“唯辟阳侯一人吗？”

吕后面露威严，高声道：“正是！你二位记住，唯此一人，可任由出入宫禁。今日起，便无须老身另行宣召了。”

二人闻命，面色都一沉，虽有满心的怨愤，也只得唯唯而退，自去布置了。

吕后见二人走下阶陛，方转身回殿，集齐了前殿的涓人，疾言厉色道：“今上虽已宾天，然天下事并非乱了章法，自有哀家一人担待，无须惊惶。自今日起，前殿诸人不得出殿，有事在殿门交代谒者，饭食由御厨送入。殿内之变，若有一人泄露，诸人都连坐，尽数笞死，并夷三族，谁个也逃不了！莫怪我今日话没说到。”

众涓人听了，心知吕后欲瞒住皇帝死讯，不拟发丧，便都面色惨白。犹豫片刻，终不敢言声，只能伏地应诺。仅有亲信宦者宣弃奴，壮起胆子道：“启禀皇后，时交孟夏，天气已渐热了……”

吕后浑身一颤，怒视宣弃奴一眼，喝道：“还禀报甚么！速令少府多送冰来，堆在榻上。”

掌灯时分，审食其奉吕后宣召，仓皇来至宫内。在寝宫门口，见吕后一脸肃杀，心知情形不妙，正要开口问，却见吕后目光凌厉，高声道：“如何来得这般迟？快随我来，去偏殿商议。”

至偏殿，两人屏退左右，隔案坐下。吕后便扯住审食其衣袖，急道：“审郎，今夜起，这天下，便由你我二人共担了！”

审食其不由大惊失色：“甚么？今上他……”

“不错。那失心翁，终是走了。白日里，我已吩咐好，阻断了宫内外交通，圣驾宾天之事，一时尚不至外泄。这汉家天下，该如何摆布，今夜里，你我就要有个章法出来。”

审食其闻言，登时汗出如雨，结结巴巴道：“万事如麻，教臣如何说起？不知皇后有何打算？”

吕后甩开审食其衣袖，叱道：“我已不是皇后，今日起便是女主了！生死安危，与你也大有干系。你只须说，那老翁一走，天下以何事为大？”

“自然是太子继位，总要坐得稳方可。”

吕后眉毛一挑，诧异道：“太子乃刘氏嫡长子，如何便坐不稳？”

审食其摇头道：“只恐功臣诸将，没有几人能服……”

吕后不由面露怒意：“彼等皆封侯食禄，光耀门楣，连子孙万代都得福荫了，还有何不服？”

“不然。皇后请思之：沛县举事之时，诸将与先帝皆为秦编户民，名分无有高下；只怕是萧何、曹参之辈，身份还在先帝之上。然举事以来，这班故旧北面为臣，能不常怀怏怏？想那未封侯之际，在洛阳南宫外，即有旧部聚议欲谋反。今先帝升遐，诸臣改事少主，他们不谋反才怪！”

吕后不禁惊惧而起，倒抽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哀家身旁，尽是些虎狼之辈了？”

审食其沉吟片刻，应道：“皇后明见。那秦二世在位时，陈胜吴广之流，尽都在野；而今刘盈继位，陈胜吴广辈，却早已在庙堂之上了。”

吕后浑身一震，双目灼灼，直盯住审食其道：“与你相识二十余年，终听你说了句有见识的话！你意是说……诸功臣故旧，若不趁这几日族诛，则天下便永不得安宁了？”

此时偏殿内外，沉寂如死，案上一盏膏油灯摇摇曳曳。审食其惶悚起身，浑身战栗，应道：“理是此理，然生杀之谋断，皆操于皇后。”

吕后睨视审食其一眼，嗤笑道：“你这人，就是胆小！哀家若有不测，你还活得了吗？如今倒要谢那失心翁了，将彭越、英布除掉了才走，不然若倚赖你去杀贼，只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审食其脸色发白，仍不能回神，只试探道：“皇后如有决断，今夜当如何布置？”

吕后便拉了审食其一同坐下，缓缓道：“失心翁在世时，我常怪他心不狠，今日方知：他到底还是厉害！没有了他，诸事顿觉不易摆布。好在除了前殿涓人之外，世上还无人知皇帝已升天，这几日，我挟他威名，内外还是镇得住的。今日这诛功臣之计，乃惊天大计，容不得有半分疏漏。失心翁病危之际，曾遣陈平、周勃往燕地樊哙军前；临驾崩，又急召陈平转回，与灌婴同率十万军驻荥阳，不知布的是甚么局？你我这几日，且谋划周全再说。”

审食其低头想想，道：“虽有那几人在外，然功臣大多在朝，总比彭越、英布之流好应付。可依照除韩信之计，诈称圣躬恢复，集诸将于殿前朝贺。届时，只须百十个禁军甲士，便可一并了结。在外统兵的那几人，只须遣使持节前往，矫诏密诛，就如探囊取物耳。事毕，再拟先帝遗诏，布告天下，举哀立嗣，其后之事便都顺了。”

“话虽如此，亦不可急。且以从容示外，免得惊动了诸将，坏了大事。”

“那么今夜……”

吕后睨视审食其一眼：“这几日，你不可再留宿宫中了！宫内外交通已断，我二人若都住在宫中，不知长安城内情势缓急，岂不是双双成了盲聋？”

审食其连忙一揖：“臣知道了。臣这便回去，与家人好好商议。”

“诸吕那里，也须由你分头去知会。切记，谋而后动。事成与否，不在这一两日内，只不要泄露风声才好。唉！上苍逼我，竟要做出这等鬼祟事。当年被囚楚营，常听刘太公唠叨，唯恐刘邦身边有赵高，败坏大事。今日想来，若大事逼到头上，人也只能做赵高了！”

审食其不禁瞠目：“这……这是哪里话！以皇后之尊，扶正祛邪，万不可以赵高自比。”

吕后冷冷一笑：“只须做成了事，便不是赵高！”

审食其不由一凛，凝视吕后良久，纳罕道：“臣已追随皇后多年，自以为知皇后者，莫如臣，然……帝未崩时，却为何不见皇后胸中有如此大格局？”

“不见？你以为我乃小家妇吗？”

“这……”

吕后便又笑：“审郎，你看得倒准。不错，哀家就是小家妇！只知姑嫂勃谿，婆媳斗法。然哀家出身，岂是刘氏卖饼之家可比，又怎能是个小家妇？”

审食其慌忙道：“先帝他……毕竟有特异之才。”

“哼，不通文墨之家，所生之子，其俗在骨。少时或还天真，老来做事便无一不俗。那失心翁不顾道统，宠姬妾而欲废太子，哪有甚么特异之才？”

“先帝治天下，到底还是有胸襟。”

“他那胸襟，苟苟且且，连山贼英布都不服他。”

“垂拱而治，天下除先帝而外，却也再无第二人了。”

“垂甚么拱？你只蒙了眼说话。他在位，今日这里反，明日那里反，终究还不是被英布射死？看老娘我今后治天下，才要端坐垂拱，令四方无刀兵之险，必不似他那般狼狈。”

审食其又是一惊，不由起身，失声道：“皇后，你……你往日为何深藏不露？”

吕后便仰头大笑：“审郎，你看我自归汉营以来，是否愈发粗蠢了？”

审食其嗫嚅道：“确是见你器局日渐小了……”

吕后便逼视审食其，低声道：“你终究还是不聪明。器局不小，哀家还能活到今日吗？”

审食其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皇后处世，原是如此不易！”

吕后忽就闭口默然，半晌才道：“还说那些做甚？我那老父，也算是县中名门了，可怜我这名门闺秀，却受了那田舍翁半辈子的气，连妖姬都敢来撒泼。算了，不提了！今日事，才是生死攸关。你且回吧。诸将心机，都似山贼一般，不知有几百个洞眼，万勿看轻了。白日里，要多多打探，明晚再来。”

审食其抹了抹额上汗，唯唯而退，急忙出了宫门。

听那谯楼上传来更鼓，此时已近夜半。审食其心中忐忑，不欲回家，便吩咐御者，驱车直奔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

且说吕氏这一门，乃单父（今山东单县）吕公之后，有两男两女。吕后排行第三，上有二兄，长兄吕泽，昔年驻军下邑，曾接应过刘邦败军，后封为周吕侯，惜命祚不长，已于高帝八年战殁了，所生两子吕台、吕产，皆为侯。

吕后次兄吕释之尚健在，封为建成侯，此人生性勇武，可以倚赖。前不久，因废立太子事，吕释之曾出面为胞妹解难，逼迫张良献计，请了“商山四皓”出来，护佑刘盈坐稳了太子位。如今皇帝崩逝，变故迫在眉睫，诛功臣之密议，当然要首先告知吕释之。

此时，吕释之早已睡下，在梦中被家仆唤醒，闻说是审食其登门，便知宫中有大事，连忙披衣起身，迎至中庭。见了审食其，心照不宣，拉了他步入密室，屏退了左右。

审食其四下看看，犹自不安。吕释之便笑笑，一掌拍在审食其肩头：“审公，你慌个甚么？我这里，鬼都不敢隔墙来听。吾阿娣有何吩咐，你只管说来。”

审食其这才安下心来，移膝向前，附于吕释之耳畔，将吕后诛杀功臣之计，轻声道出。

吕释之好似听到惊雷一般，霎时双目圆睁，拍掌道：“宫中近日无声无息，满长安都在猜疑，妹夫果然是宾天了。好啊，好啊！皇后有这般旨意，我诸吕当仁不让，率些家丁入宫去相助，自是不费事的。”

审食其便深深一拜：“在下以为，宫中之事，有百十名甲士便可办妥；然诸将即便杀光，仍有文臣在，恐须建成侯亲率家臣，前去进占相国府、太尉府、御史台等处，以震慑朝野。此事倒也急不得，这几日，且召诸吕子弟商议好。宫中如今已不准出入，唯我一人可以通行；明日起，我每日必来贵府一趟，为两厢传递消息。”

“如此甚好。事成，审公功高盖世，权位当是不输于萧、曹了。”

审食其一笑，起身告辞道：“有皇后在内，将军在外，事焉有不成之理？只是万勿泄露风声，以免惊动了诸将，那倒是难以收拾了。”

吕释之笑道：“今上未崩时，我还可让他们一让；今上驾崩了，一群织席卖浆者流，我还怕他们甚么？”

送审食其出门，吕释之返身回来，便去叫起长子吕则、次子吕禄，进了密室，父子三人商议至天明。待平旦时分，又差人去唤了吕泽次子吕产来，一同谋划。

如此秘不发丧，挨过了三日。长安官民早便有疑惑，这几日又见宫城戒严，宫门紧闭，无半个人影出入，就越发惊疑。市上流言四起，都在揣测皇帝生死。有那胆小的商家为祈福，在门前焚起香来，随即家家效仿，香烟四溢。远望闾巷内，竟如冬至祭日般，一派氤氲。

却不料，吕后千叮咛万嘱咐“事机务密，不得走风”，这深宫帷幄中的密谋，偏就泄露了出去。

原来，老将军郦商之子郦寄，与吕禄年纪相仿，平素两人走得近，斗鸡走狗，驰骋鹰扬，几乎无日无之。刘邦崩后第四日，郦寄又邀吕禄出城围猎，却见吕禄睡眼惺忪出来，不大有精神。郦寄心生疑惑，便打趣道：“吕兄，昨夜良宵，又收了美姬入帐吗？竟是这般气色。”

吕禄闻此问，精神便一振：“哪里！郦兄请上马，你我去郊外说话。”

两人带了家臣，驰往骊山脚下。驰至半途，见随从渐渐甩得远了，吕禄便面露诡异之色，望住郦寄道：“天下从前姓刘，自今日起，天下便要姓吕了。日后，我免不了要封王，也须为郦兄讨个王来做做。”

那郦寄本是机敏之人，听出弦外之音，立时勒住马，脱口道：“吕兄不可玩笑！你是说，君上他……”

吕禄也勒了马，前后瞄瞄，压低声音道：“君上已宾天四日，宫中戒严，瞒过了四海万民。汉家天下，如今只由皇后一人做主了。”

“哦！这个……秘不发丧，皇后是何打算？”

“那刘盈小儿，懂得甚么？如何坐得稳皇位？皇后所谋，还不是要诛尽功臣，讨个眼前清净。”

郦寄闻言，顿时脸色发白：“功臣遍布朝中，如何能诛得尽？”

吕禄便一扬鞭，催郦寄疾行：“走走！你怎就吓得丧胆了？可知韩信是如何伏诛的，还不是如狐兔入笼一般？皇帝生死，并无人知，诈称今已病愈，命诸将入宫谒见，诸将岂能有疑？到时有百十个甲士动手，任他是顶破了天的列侯，也要乖乖交出头颅来。”

郦寄便不再言语，满面都是阴霾色。吕禄见了，不禁纳罕：“郦兄怎的了？诛功臣，与你有何干？”

郦寄便道：“吾父亦是功臣。”

吕禄一怔，随即仰头大笑，指点着郦寄，责怪道：“你这人，真是呆了！你我莫逆之交，我怎能听任皇后杀你父？且安度几日吧，转告令尊切勿进宫，在家中静候，自有消息。”

郦寄心中大骇，与吕禄敷衍了一回，草草射了几只鼠兔，便匆忙赶回府邸，滚下马来，疾奔入中庭，大呼道：“阿翁！阿翁！”

郦商闻声出来，厉声呵斥道：“如此高声，还有体统吗？”

郦寄连忙跪下，顾不得左右有人，急禀道：“阿翁，事急矣！适才闻吕禄相告，今上已驾崩四日，皇后秘不发丧，欲尽诛诸将，将这天下交付诸吕。”

郦商便一震：“当真？”

“乃吕禄亲口所言。”

郦商早也是疑心重重，闻此言，恍然大悟，不由大骂道：“皇后焉能狠辣如此？又是审食其那个鬼……你马匹还在门外吗？”

“在。”

“今日事，教左右随从禁言。有泄露者，笞死不饶！我且赴辟阳侯府邸说话。”郦商吩咐毕，便大步抢出门外，跃上马背，连连加鞭而去。

到得审食其府门，正是夕食过后，日将斜时。阍人识得郦商，连忙迎上，郦商跳下马来，将缰绳甩给阍人，口称：“下臣郦商，前来拜见审公！”便大步迈入门内，于中庭背手而立。

阍人拴好马，急忙入内室通报，那审食其正与几个心腹商议，闻曲周侯来访，心里就一跳，连忙教众人散了，自己出中庭来迎。

连日来，为谋诛功臣，审氏阖府都在磨刀霍霍。此时见郦商突至，其面色如铁，审食其不由心就虚了，连忙赔笑道：“曲周侯屈尊前来，真是喜事临头。请，请！且入内室相谈。”

郦商只略略一揖，双脚并不挪动，道：“免了免了！我来，哪里有喜事？只恐是有祸事临头。你我皆君子，不必去密室说话，就在这天日底下好了。”

见郦商来者不善，审食其只得强作镇静，吩咐仆人，将案几搬至庭树下，端上瓜果盘，两人便隔案坐下。

甫落座，审食其便连连拜道：“将军近年随君上，连破臧荼、陈豨、英布三贼，功高惊世，封邑五千一百户，当世有几人能及？在下每与人论及，诸人无不折服。”

郦商也未客套，只仰天望望，叹口气道：“老矣！明日，恐要随君上赴黄泉了。”

审食其闻言大惊，竟冒出一头汗来：“将军，此事可玩笑不得！”

“哼！玩笑不玩笑，旁人不知，辟阳侯你也不知吗？”

审食其听出不是言语，连忙屏退左右，恭恭敬敬拜道：“愿闻将军赐教。”

“吾今日闻传言，君上已驾崩！居然四日不发丧，却是何故？又闻皇后与足下密议，欲尽诛诸将，讨个眼前干净。此固是好计，然此计若成，天下恐就再无宁日了。”

审食其脸色一白，心头乱跳，几欲瘫倒在茵席上，暗暗骂诸吕口风太松。

郦商见审食其失色，这才略略一笑：“足下多谋，朝野尽知。老臣这里有些道理，要说与足下听。今有灌婴，接任太尉职，将兵十万，守于荥阳，由陈平辅之；又有樊哙、周勃讨伐卢绾，统二十万兵游于燕代。汉家雄兵，尽在彼处，即便要与项王对阵，也是足够了。这几人在外，若闻皇帝已崩，诸将尽诛，能坐以待毙吗？彼等必连兵回乡，直捣关中。届时，文臣叛于内，悍将反于外，足下之亡，跷足可待也。审公，你究竟是何居心？回看秦末，二世而亡，不就是你这等人弄出来的吗？”

审食其惶悚不敢抬眼，知此事抵死不能认账，便低首嗫嚅道：“将军所言，当是至理；然将军所闻，或为谣诼。在下……在下实不曾闻有此等事，或是诸将心焦，才疑皇后刻薄。在下以为，事必不至此，稍后我即入宫，向皇后谏言。”

郦商望住审食其，笑道：“是谣诼最好！只怕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你了。皇后若事败，足下岂可独活？想来，足下必不会做蠢事；不如趁天色未暮，火速入宫，劝一劝皇后。”

审食其脱口道：“在下愿从命。”

郦商便起身，似不经意间，看了看席上案几，赞道：“好案，好个老榆木！”

审食其笑道：“将军好眼光。此乃秦宫之旧物，流落民间，在下以重金购得，今愿奉送将军。”

却不料，郦商猛地抬起脚，朝木案一只腿狠狠踹去！只听“咔嚓”一声，案足折断，案板倾覆，瓜果散落了一地。

审食其大惊，大张口不能合拢。

郦商便回首道：“足下看到了？若断了案足，这案，还叫个甚么案？”说完，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审食其这才领悟，连忙起身，追上郦商，送至府门外，拱手谢道：“将军救我于险境，实乃天助我审某！”

郦商摆摆手道：“虚言大可不必了。吾与诸吕，亦是情同手足。今日与你所言，天知地知而已，也请足下放心。”说罢便上了马，扬鞭而去。

那审食其已全无主张，急唤家臣备好车驾，片刻未停，便驰往长乐宫去了。

待郦商返家时，恰好日暮，见郦寄率家臣聚于府门，持剑而立，便觉奇怪，忙问道：“孩儿，这般张皇，有何变故吗？”

郦寄便迎上前道：“阿翁若再有片时不归，我便要往辟阳侯邸，向他索人了。”

郦商叱道：“莽撞！他敢把我怎样？”

“那辟阳侯，连皇帝都敢欺，又有何事做不出来？”

郦商笑笑，拉了郦寄进门，低声嘱道：“都散了吧。若是陈平、周勃谋诛功臣，你我逃也逃不掉。今是妇人帷幄中密谋，事泄，便不敢再下手了。你只管好好去睡觉。”

郦寄颔首会意，恨恨道：“诸吕心狠，再不可与之为友了！”

郦商却道：“吾与诸吕，素无仇隙。看今日情势，更是不可得罪，你且装作无事，照常交往便是。”

且说那厢，审食其连夜奔入长乐宫，见了吕后，将郦商造访之事详尽道出。

吕后怫然大怒道：“那郦商怎得闻之？定是吕禄辈得意忘形，随口泄露。如此豚犬，其命也薄！这天下，如何还敢托付于他们竖子辈！”

审食其连忙劝道：“皇后息怒，也不必责备子侄了。事既泄，便不能防人之口，想那诸将闻风，必也有所防备，或早已勾连了陈平、周勃也未可知。郦商所言，确也不谬，如今再假称陛下康复，诓功臣进宫来，哪个还敢来？矫诏一出，必生激变，不如就此作罢。待来日，慢慢栽培诸吕子侄，封王封侯，占据要津，又何愁功臣不服？”

吕后向后一仰，背靠木几上，颓然道：“近路不走，偏要走远路，枉费了我一场心思，如今也只得忍下，再与功臣慢慢较量。你今夜，也无须合眼了，去召叔孙通来，共拟出先帝遗诏吧。”

至次日，宫中果然有遗诏发出，为先帝发丧，大赦天下，并召百官众臣入宫哭灵。百官闻之，虽早在预料之中，却也不无震恐。

丁未日，正是吉日，入殓之后，楠木梓宫便移置于前殿正中。太子太傅叔孙通，率百余名弟子，素服免冠，为先帝守灵。百官依序上殿，伏地致哀，一时素服如雪，哀声震天。

百余名功臣全不知这几日蹊跷，都争相进殿，伏地恸哭。唯有郦商托病不入，只在家中焚香，流泪遥祭。

如此哭祭了二十余日，至五月丙寅日，大行奉安，在长安城北下葬，号为“长陵”[1]。

长陵所在，离长安三十五里，在渭水之北，背山面水，端的是一块宝地。当年萧何修建长乐宫时，此陵地便已择好，与宫室同时起造，费时五年方告完工。此陵东西长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状如覆斗，夯土而成。其规制宏大，好似城邑一座，其顶摩天，望之俨然。历两千年风雨剥蚀，至今犹存，堪与骊山始皇陵相媲美。

经萧何筹划，在陵北还建有城邑一座，是为陵邑。数年间徙来齐楚大姓、功臣贵戚，计有数万人。此时进了陵邑，满眼都是朱檐彩栋、深宅广院，路上车马相接、人烟稠密，已俨然一处大邑矣。

陵园之东，日后便成了功臣勋戚的陪葬地。后世有人曾作《长陵诗》曰：“长陵高阙此安刘，附葬累累尽列侯。”想来，刘邦长眠于此，终日可与臣属相对，倒也不至于寂寞了。

出殡这天，骄阳似火，长安城内却如阴霾压顶。闾巷歇市，酒肆关门，百姓争相伏于道旁送灵。卤簿过处，一片哀声，老幼妇孺亦涕泗不止。此时长安尚未修起城垣，四周仅以壁垒设防。出殡队列自北阙出，穿过市廛街衢，从木栅门出城，却见栅旁有数十名监门卒，伏地哀哭，如丧考妣。

原来，刘邦起自乡野，深知民间疾苦，做了皇帝，也并未气焰熏天，总不忘恤孤怜寡。每逢过城门时，见戍卒辛苦，都要招呼一声。戍卒皆知皇帝亲切，无不心怀感念，当此际，自是悲从中来，大哭不止。

这日，众人在炎阳下缓缓而行，绵延竟有十里之长。前导引幡为六十四人，所执铭旌、绢马、雪柳等物，繁密如同一片雪海。继之为千人卤簿，浩浩荡荡，一如刘邦生前。

卤簿过后，才是“大杠”，三百八十名壮士皆左袒，轮流抬着梓宫前行。梓宫之后，紧随大队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人数不知凡几，各队之间，都杂有吹鼓倡优，一路奏乐，不绝于耳。

队伍行走了一整日，至暮，在渭水畔歇宿。次日晨，人马渡过渭水，抵达陵寝，依礼入葬，由太子刘盈主祭。诸臣闻少年储君读悼文，读到“吾恐不足以胜天下之重”，忽觉凄凉，便一齐大放悲声。那萧何原本就体虚，恸哭片刻，竟险些瘫倒，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扶下。

落葬毕，群臣拥刘盈返城。越两日，又赴太上皇庙，告祭祖先，并为刘邦拟议庙号。叔孙通代群臣上奏道：“帝起自细微之民，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应上尊号‘高皇帝’。如此，上合三王之礼，下抚万民之情。”

刘盈此时年方十七，尚未弱冠，然与叔孙通日夕相处，也深明老师这一套奥妙所在，当下便应允：“诸臣既已议妥，事不宜迟，可急上尊号，以示中外，尽早安抚人心。”

刘邦谥号，便由此议定，以太子诏令颁布天下。汉初的高帝纪年，便是缘于此。因刘邦为汉之始祖，故后世都习称他为“汉高祖”，相沿至今。

此诏之中，又令各郡国修建高帝庙，岁时祭享，不得轻慢。后又过了数年，刘盈想起，乃父曾在沛县洒泪作《大风歌》，大有深意在。便又降诏，在沛县亦建起高帝庙一座，以不忘根本。刘邦曾教过的歌儿一百二十名，皆收为庙中乐手。

告庙当日，刘盈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赐所有官吏都升爵一级，又特意重赏了郎官、宦官、谒者、太子骖乘等官，各赐爵二三级，并赦免天下轻罪刑徒，显是有一番布德行仁的用心。因刘盈身后庙号为“惠”，故史家便称他为“惠帝”。

一代豪雄刘邦，至此盖棺论定。

高祖此人，起于草野间，提三尺剑而定天下，为华夏史上首位布衣出身的帝王。一生行迹，多在战阵上驰骋，起伏跌宕，终成万世大业。晚年虽多有疑心，诛杀了几个功臣，然尚不至于滥杀。终其一生，位虽高而知悲悯，对百姓常存怜惜之心。以往秦税“十收其五”，汉家则“十五税一”，两厢有天渊之别，庶民得以脱离暴秦之苦，享仁政之惠，才算是不再做猪狗，而做回了人来。高祖知民间疾苦，登帝位后，起居仍尚俭，不忍建造奢华殿宇，亦可见一片仁心。

太史公司马迁论及高祖，推崇有加，称上古三代忠敬崇文，至周秦间，世风日下，小人屡使诡诈，秦政又大施酷刑，便越发地不堪了。幸而有高祖扭转世风，重开礼教，方得延续大统。

史家班固亦赞曰高祖虽“不修文学”，然生性明达，好谋断，能听谏。曾命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陆贾等各司其职，明定法令仪礼之规，可谓筹划宏远，惠及万代。

这些史家之论，还是很有道理的。

话说刘邦驾崩一事，传遍天下，百姓唏嘘感叹，私心里却掂量不出：老皇帝走了，究竟是祸是福？然而世上有两个人，却是立即察觉：时运变了！

这头一个人，便是卢绾。

卢绾身为燕王，经略北地，无端被刘邦猜疑，满心都是委屈。灰颓之余，弃国政于不顾，在属臣范齐家中躲藏了多日。忽闻朝中以樊哙为将，率汉军十万东出，会同代赵之兵，前来征讨，就更是悲愤满腔。他既不甘心就擒，亦不愿公然叛汉，只得率了亲眷故旧数千骑，逃往塞下，在长城一线游弋，不与汉军相抗。

如此飘荡两月余，睁眼即见荒草遍地，故国之思愈难遏制，便想等到刘邦病愈，索性自缚了，去朝中谢罪，要死要活，随他刘季处置便罢。却不料，入夏五月，忽然闻刘邦驾崩，卢绾失神良久，方对亲信范齐道：“刘季若在，念及乡谊，必不欲置我于死地。今太子继位，小儿懂得甚么，还不是吕后专国政！我若复归，必入虎口，看来只能投匈奴了。”

范齐道：“昔日臣劝谏主公，可召汉使审食其、赵尧，当面剖白，主公不愿屈从。今日回汉之路，眼见是断了。”

卢绾举目怅望南方良久，双泪横流道：“我投匈奴，逐水草而居，幕天席地，倒也罢了，不过是受些风霜之苦。而要抛了祖宗衣冠，更换胡服，那才是锥心之痛！”哀伤多日后，才狠了狠心，召集部下，言明苦衷，率众人拔营而去，投了冒顿单于。

冒顿年前在燕代失地折将，心中多有怨恨，闻汉帝崩，正喜上心头，忽又见卢绾率众来投，更是大喜，当即封卢绾为东胡卢王。

卢绾安顿下之后，诸事却并不遂心，所率旧部仅数千，终究势单力薄，寄人篱下，常为周围杂胡所侵扰，不胜其烦。蜷曲在穹庐中借酒浇愁，不由就生出了复归之意来，然想到吕后刻薄，又不敢贸然返归。如此迁延一年有余，竟病死于塞外，终难瞑目，此为后话不提。

另一个为刘邦死讯所惊动之人，便是陈平。

陈平佯作押解樊哙，实则与樊哙每日酣醉，走走停停，等的就是朝中传来丧报。

这日，一行人驱车至汜水关西，见日头已偏斜，便早早入住馆驿。眼见前面是崤函古道，过了古道，便是关中，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延宕了。在馆驿门前，陈平眺望西边叠嶂万重，心中不免焦躁。

正在此时，忽见有一大队使者，各骑快马，旋风般驰来。于馆驿门前停住，打尖换马。因嫌驿吏接应不周，众使者呼喝连声，颐指气使，猛地见陈平在此，这才敛了声，都上前来揖礼问候。

陈平心中一动，忙问：“何事东去？”

为首使者答道：“禀曲逆侯：今上已于日前驾崩。我等奉遗诏，分赴各郡国宣谕。”

陈平心头一震，勉强忍住狂喜，故意板起脸，申斥道：“这等大事，片刻也延误不得，你等在此处吵闹甚么？快换了马，即刻上路！”

使者闻言，不敢怠慢，都赶紧换好马，匆匆走了。望望使者渐远，陈平这才抢步进了馆驿，拉住樊哙道：“今上已宾天数日了！樊兄你这条性命，算是从黄泉底下拾了回来。我为樊兄庆幸，然也心忧——若是皇后迁怒于我，反倒是我命难保了！我意先行一步，返长安面谒皇后，尽力辩白。随从、囚车都留与你，你且慢行。”

樊哙闻言，恍如梦寐，也不知该忧该喜，久久未发一语。陈平也顾不得他了，唤住一辆过路的邮传车，亮了亮符节，便命邮传吏掉头载他回长安，限期抵达。那邮传吏领了命，连忙掉转车头，准备启行。忽又有一使者乘车而至，远远望见陈平，连声大呼道：“有诏下，请曲逆侯接旨！”

陈平连忙恭立听旨。原来，此诏乃刘邦驾崩前一日，仓促所下，命陈平与新晋太尉灌婴，率十万军往驻荥阳。樊哙首级，则交与来使携回。

陈平听罢宣诏，脱口便问：“灌婴将军今在何处？”

使者答道：“已集齐人马，取道武关东行了。”

陈平沉吟片刻，对那使者道：“足下使命已毕，可转回长安，然相国樊哙并无首级，活人倒有一个，就在这馆驿中待罪。今上驾崩，事急如火，我须抢先一步回朝。将那樊相国托付于你，请好生伺候，乘车于后，缓缓还都。”

那使者摸不着头脑，正欲细问，陈平却不容他再问，跳上邮传车，便喝令邮传吏加鞭，一阵烟尘远去了。

诏使望住陈平背影，惊得张口不能合拢。此时，樊哙从馆驿内慢慢踱出，拍了拍使者肩膀：“呆甚么？我这里好酒甚多，足下陪我，饮好了再走。”

三日后，陈平乘邮传车进了长安，便疾奔入宫，趋至前殿高祖灵位前，伏地大哭，痛不欲生。未料在殿上哭了很久，却不见吕后出来，陈平便使足了力气，号啕大哭，其声之嘹亮，惊动了左右殿。

在椒房殿，吕后早已闻报，知陈平已归，因心中厌恶旧臣，便不欲立即召见。此时听陈平哭得越发没了节制，几成民间号丧，这成何体统？便只得换了装束，来至前殿宣慰。

吕后立在帷幕后，侧耳听了片刻，才走出来，问道：“陈平，日前先帝密遣你赴燕，宫中盛传，乃是奉诏问樊哙之罪，可有此事？”

陈平止住号啕，抹一把泪，答道：“臣确曾奉密诏，与周勃同赴军前，要立斩樊哙……”

吕后脸色便一白，打了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大胆！你、你果然将那樊哙杀了？”

“臣岂敢？臣念及樊相国功高，不忍行刑，只想汉家岂能自毁干城，于是与周勃商议，抗旨不遵，由周勃在军前代将，臣擅自偕樊相国回朝。行至半途，忽闻先帝驾崩，臣如闻天塌，急急赶回，赴灵前举哀。因囚车迟缓，故樊相国尚在路上，三五日内即至。”

吕后抚了抚胸口，脸色方转白为红，喘了几口气道：“这失心翁，吓人不浅！只不知他如何竟要杀樊哙？”

“这……诏旨上并未言明。”

“未言明？我看，他卧入楠木棺材，你也还是怕他！杀樊哙，莫非为赵王母子？”

陈平不敢答，只伏地俯首，算是默认了。

吕后便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君与周勃，到底是老臣，知道深浅。那失心翁的乱命，你抗得好！无怪他弥留之际，嘱哀家重用你等老臣。你有如此大功，哀家心甚慰，改日定要厚赏。”

陈平知此事已无险，心便放下，又伏地哀哭，叩首叩得咚咚作响。吕后看了一会儿，心中不忍，嘱咐道：“君劳累了，且出宫，歇几日再说吧。”

陈平止住哭声，沉吟片刻，心中仍是悬悬——想自己一旦出宫，便只能任由人摆布，若樊哙之妻吕媭进谗言，则不等辩白，人头恐早已落地了。于是忍泣请道：“臣投汉家，寸功未建，便蒙先帝一手提拔，荣宠备至。先帝猝然升天，臣实不舍，请太后允臣在宫中宿卫，陪伴先帝神位数月。再者，宫内逢大丧，万事如麻，臣为新帝执戟，也是理所当然事。”

吕后不知陈平暗藏的心思，见他神情哀戚，话又说得恳切，便道：“君若有此心，也好。哀家便加你为郎中令，名正言顺，统领宫禁守卫，护我母子，有闲暇则教我儿读书。我儿虽做了皇帝，文武却都还欠缺，你只管将那种种诡计教予他。世上之诈，非君莫属；此儿之愚，也是非君不能救也。”

陈平强掩住内心之喜，抹干了泪，向高祖灵位拜了三拜，才领命退下。

待陈平领了郎中令职，便去找了王卫尉，将宫中禁卫重新布置，守护更加严密。自此时起，陈平亲执长戟，自率郎卫一队，于北阙值守，宫内外气象便顿觉森严。

如此值守才两日，果然见吕媭乘车前来，叩门求见皇太后。那吕媭见了陈平，眼角瞟也没瞟一下，便昂然直入，至椒房殿，急急对吕后道：“阿姊，都中盛传，先帝升天之前，曾遣陈平持密诏往军前，要拿问樊哙，果有此事吗？”

吕后道：“岂止是拿问，是要当场砍头！”

吕媭脸色便一白，险些瘫倒：“啊？那么真的砍了？”

“你慌甚么？陈平并未遵旨，樊哙现已押回，不日即至。”

吕媭便怒道：“那陈平，是个甚么货色？这主意，定是他出的！不然，姐夫何能恨樊哙至此？陈平未遵旨，是闻听姐夫崩了，他还有胆量杀樊哙吗？”

吕后便上前，拉了吕媭坐下，劝慰道：“阿娣，你且息怒，我说与你听。先帝恨樊哙，还能是何事？还不是为妇人之事……”

“哦！是为戚夫人？”

“不错。樊哙不知走漏了甚么风，惹得你姐夫震怒，遣陈平、周勃往军前，要就地诛杀。”

“那也无怪乎。樊哙与我，当众咒戚夫人死，已不知有多少回了。”

“好在赴燕途中，陈、周二人商议，不忍骨肉自残，于是抗旨，由陈平将樊哙带回。燕地距此，相隔几千里，陈平便是再有神通，如何又能知先帝驾崩？你若怪罪陈平，那便是错了。先帝临终托孤，只点了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周勃这几人，眼光还不差。若非陈平老成，你那夫婿回不回得来，倒还难说了。”

“宫门前我见了陈平，他既回来，樊哙又何在？”

“只在这几日吧，也该到了。待樊哙回来，我立赦他无罪，官复原职，就此百事皆消，你倒要好好谢陈平了。”

吕媭脸色虽缓了下来，却仍含有余恨：“他那个鬼，总不会出好主意。不敢杀樊哙，也还是惧怕阿姊你。今番算他押对了赌注，然也轮不到我去谢他。”

吕后便起身，笑道：“夫婿毫发未损，这总是好事！你快回家去等着，见了面，叮嘱那粗人，不要再酒后狂言了。这次险些掉头颅，全因祸从口出。”

吕媭气不平，道：“今日姐夫走了，天下便是阿姊的，我又有何惧？”

吕后便指点吕媭额头，笑道：“今日说这话，算得甚么胆量？我在往日，还不是要装作村妇，不然那老翁窥破我心机，不一刀斩了我才怪。今日你虽无险了，也要知收敛才是，阿姊岂是能活万年的？”

吕媭哪里听得进，只觉天地皆已在股掌之中，笑个不止。出宫时，见陈平还在值守，便疾步上前，似有话要说。陈平回首望见，吃了一惊，以为吕媭要破口大骂。却不料，吕媭来至陈平面前，也不搭话，只白了一眼，又道了一个万福，转身便走了。

如此三日过后，朝使果然将樊哙送回。车至霸上，朝使招呼御者停车，与樊哙商议道：“相国，前日之诏，乃夺足下所有爵邑并立斩，迄今未有赦免令下来。今日还都，恐还须委屈足下，在后面囚车里歇息片刻。入宫后，且听太后吩咐。”

樊哙本不耐烦，然想到朝使一路上待己甚恭，仪规亦不好违拗，只得自己脱去衮服，钻进囚车里坐了，又笑问了一声：“还须绑缚吗？”

那朝使忙满脸赔笑道：“哪里哪里！”

车行至长乐宫北阙，谒者通报进去，未及片刻，便有太后懿旨出来，命赦免樊哙之罪，复爵位食邑如故，立即宣召。

樊哙听了，哈哈大笑，一脚踹开囚车栅门，跳下车来，穿好衮服，大摇大摆进了宫。

见了吕后，樊哙一改往日粗鲁，伏地行了大礼，口称：“罪臣樊哙，谢太后大恩。”

吕后便笑：“几日不见，你倒改了不少山林气。”

樊哙道：“哪里改得掉？实不惯称阿姊为太后，好似称呼老妪一般。”

吕后笑笑，忽而敛容问道：“可知你鬼门关上走了一回，是何人护佑你无事？”

“唯有阿姊了。能救我命者，天下还能有谁？”

“岂止是我？还有陈平呢！你那昏头姐夫，当日发的密诏，命陈平赴军前。我与吕媭全然不知，故也救不得你。往日斩首令一下，任你是王侯公卿，也要头颅落地；你侥幸得保全，多亏了陈平知权变。”

樊哙这才想起，拍额道：“阿姊若不提，我倒还忘了。陈平本是奉诏去索我命的，他刀下救了我，我哪里能忘？只不知姐夫如何就迷了心窍，连自家人也要杀？”

吕后便嗔道：“你那大嘴，有多少海水怕也要漏光了！我问你，是何时咒了戚夫人？”

“岂止是咒？那几日，我逢人便讲：姐夫一走，我便要夺那母子的命。”

“果然如此！粗人，成得了甚么大事？且回府去吧，告诫你那浑家，不要再忌恨陈平了。再来乱讲，便是进谗，我绝不能容。”

樊哙诺了一声：“这个自然。”

“你受惊吓不小，且于家中将养些时日。那相国一职，你还是不要做了，弄得险些掉了头颅。你同周勃，能操练兵马就好。天下事琐碎，武人摆不平，还是由萧何来办吧。”

樊哙便笑：“甚好甚好！我也觉弄不妥朝中事，还是随了周勃，操练兵马去为好。”

“那便如此，近畿一带兵马，即由你二人统带。你掌兵，便是吕氏掌兵，我也睡得安稳。”

“但问阿姊，姐夫走了，天下事何者为大，我也好鼎力相助。”

“我倒要问你：你日前缘何险些丧命？此事，就最大。”

“哦！是戚夫人……”樊哙忽然领悟，连忙将后面的话咽下了。

“不错。那失心翁生前，几个宠姬何其张扬，动辄给老娘脸色看，不想也有今日！明日起，便教那戚夫人，还有魏王豹撇下的甚么管夫人、赵子儿、唐山夫人之流，尽都幽禁在宫中，不得出入。何日死了，何日了之。”

樊哙一惊，想了想便道：“自魏王豹后宫掳来的美人，固不足惜，然那薄夫人仁善，不与诸姬同，朝野口碑都还好，今随代王在边地，也要召回吗？”

吕后一笑：“薄夫人？就免了吧。哀家也知，失心翁最不怜爱的，便是薄夫人，直与我同病相怜。今日在代国为王太后，也算苦尽甘来了，且予优容便是。”

樊哙便道：“阿姊之意，我明白了。戚夫人如何，你尽管处置；群臣中敢有说不的，管教他吃我一通老拳！”

此时的长信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戚夫人自刘邦驾崩后，终日埋首垂泪，只觉万事浑浑噩噩。在长信殿各处走动，触目都是伤情，晨昏起居，了无滋味。欲在梁上结一个缳，随夫君一走了之，却又舍不得如意，只盼将来母子能重聚。

想那先帝在时，自己恃宠而为，两次闹出废立之争来，那吕后焉能不衔恨？日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少不得要看悍妇脸色。想到吕后那副狠恶嘴脸，戚夫人便打了个寒战，日后，还不知会生出些甚么祸端来。然转念想道：自己毕竟是先帝宠姬，得专宠于一身，天下无人不知。吕后再如何霸道，也要顾及先帝脸面，或不致公然凌辱，自己只须收敛些便是了。

却不料，高祖下葬尚未出一旬，长信殿内便闯入一群宦者来，手持绳索，如狼似虎。戚夫人见厄运来得如此之快，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何人胆大？敢来此地撒泼？”

为首的宦者宣弃奴，斜睨戚夫人一眼，冷笑道：“还以为是昨日吗？”便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将手中符节一举，“戚夫人听旨，新帝有诏：戚氏秽乱宫闱，罪不容赦，着即发往永巷刑役。”

戚夫人抢前一步，戟指宣弃奴鼻尖，大声叱道：“新帝仁厚，怎能有如此乱命？先帝尸骨未寒，你们便如此待我，纲常何在？廉耻又何在？”

宣弃奴叉手腰间，傲慢答道：“戚夫人如有话说，可往黄泉禀告先帝。我等今日奉诏行事，劝夫人还是听旨为好，免得我手下人动粗！”说罢一招手，众宦者便一拥而上，要来拿人。

戚夫人愤然道：“放肆！往永巷，我自去好了。世事虽变，此处还是汉家，先帝之灵，饶不过你这等鼠辈！”

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宣弃奴又一声令下：“所有戚氏宫婢，全数拿下，送往后庭勒毙。”

戚夫人大惊，回首骂道：“宫人何罪，竟遭此毒手！堂堂太后，可还存一丝天良吗？”

话音还未落，众宦者便捂住戚夫人口，捉手捉脚，拖出殿去了。

那永巷，乃是宫中一条长巷，有屋舍若干，平时有宦者在此，专门打理宫人各项事宜。依旧例，亦常在此处关押有罪宫人。

戚夫人被推至永巷，尚未回过神来，宣弃奴便下令道：“援照髡钳之例，着戚氏在此舂米[2]服役，日有定限，不得偷懒。”

那戚夫人一惊，正要挣扎，却被数名宦者紧紧捉住，拿了剃刀便剃；眨眼之间，一头青丝已落地。少顷，又有数名宫女上来，掳去戚夫人身上锦衣，换了刑徒的赭衣。

戚夫人不禁仰天悲鸣一声：“夫君……”本欲破口大骂，然想到吕后并不在此，宦竖们只是鹰犬，骂亦无用，只得忍了，任那泪流如注。

自这日起，戚夫人便形同囚徒，整日粗茶淡饭，舂米不停。至日暮时分，若定限未及舂完，监守阉宦便黑着脸上前，破口大骂。

那戚夫人本为小户女子，擅长弹唱，平素只知邀宠，在朝臣当中全无奥援，尤与沛县旧部素无往来，待刘邦一走，便顿失庇荫。心腹又全数被处死，失了耳目，已与一无助平民妇人无异。

后宫诸宫人闻之，都大起恐慌，纷纷缄口，谁也不敢多言。如此，一场宫闱变故，就成了一桩隐秘，外面大臣无从得知。坊间虽有些传闻，然谁都不愿为后宫事惹祸上身，也就无人为戚夫人鸣不平了。

天气渐渐入暑，酷热难当。那永巷苦刑，从早到晚，更是生不如死。不过才数日，戚夫人便形销骨立，往日光彩尽失。那一双纤纤素手，能举起木杵来，就已属不易；在石臼中千万次地捣，更是力不能胜，思之愈加痛楚，唯有以泪洗面。有那老宫人前来送饭，看得心酸，只能悄悄劝慰：“夫人且自宽心。太后严令，无人能违；我辈有心相助，也是不敢。”

戚夫人不胜劳苦，想起刘邦生前优柔寡断，不由心生怨意，脱口恨道：“那彭越、英布远在天边，能害得了谁？你去杀了他们，有何用处……”

又想起老父戚太公已病殁，定陶（今属山东省菏泽市）故里，已不可归。这世上，唯有爱子如意在赵地，算是有个依托，然山河阻隔，却是难见一面。想到此，心中便愈加哀伤。自编了一支歌谣，且舂米且吟唱，以抒怨愤。那歌词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此歌于后世收入《乐府诗集》，名为《戚夫人歌》，又名《舂歌》。当日戚夫人唱起，其声哀婉，回荡于永巷内，邻近宫人听了，无不心伤。

如此唱了数日，便有好事的宦者，暗伏于墙后，将歌词默记，禀报了吕后。吕后听了，大怒：“妖姬，还想倚赖你那儿子吗？‘当使谁告汝’？我便来告诉他！来人！”当下，便遣了使者往邯郸，召赵王如意入朝；打算等如意归来，便在宫中诛杀，以断了戚氏的侥幸之念。

哪知两旬之后，使者垂头丧气而返，禀报道：“赵相国周昌抗旨，不允赵王入朝。”

吕后怔了一怔，倒也未恼怒，笑道：“这个木强人！”遂又遣一使者快马北上，嘱使者务必言明，是皇太后宣召赵王。

如是三回，迁延半年有余，三名使者均碰了壁。那周昌只对使者道：“吾遵先帝之命，辅佐赵王。赵王之安危，乃臣之性命所系，你辈区区一个朝使，便想拿走我的命吗？若戚夫人召，倒还有个道理。太后素怨戚夫人，今召赵王归，则老臣就是个痴子，也知这是要谋害赵王。你只管折返回去，空手复命，就说赵王有病，不能成行，日后亦如是。只要老臣在，赵王便不可离赵，何日老臣死了，再任你们摆布！”

周昌强直，朝野无人敢与之相抗，使者亦不敢多言，只得怏怏而归，照实复命。

吕后闻报，大怒而起：“这个老榆木！”随手摔烂了一个羹碗，正想发狠话，忽想起周昌昔年曾力保刘盈嗣位，不禁又摇头苦笑，“罢罢，不去惹这老木头了，老娘另想办法。”

转年初春，周昌忽然收到朝中传诏，命他速返长安，新帝要面询匈奴事宜。

周昌满怀狐疑，只恐有诈，然朝令既至，又不得不遵，只得先至赵王宫中，嘱如意要小心，严加禁卫。国中诸事，待他返回后再行举措。

那如意仅为十三岁少年，远离戚氏在邯郸起居，全赖周昌照料。平素待周昌如同事父，乍闻周昌要入朝，不禁惶恐：“相国入朝，请勿淹留过久。”

周昌便笑道：“新帝召我，并无大事。老臣任赵相多年，国中上下要枢，皆为我亲信，大王只须在邯郸不动，便可保万全。”

入夏后，周昌一路劳顿，驰入长安待召。当日，并未闻惠帝宣召，传他入宫的，却是吕后。

在长乐宫偏殿，吕后见了周昌，神色便颇不悦：“周昌，你是先帝老臣了，如何却不懂规矩？年前，朝使三赴邯郸，召赵王入朝询问，你倒推三阻四的做甚么？”

周昌心中有数，一揖答道：“禀太后，臣系沛县旧臣，岂不知所任天下之责？汉家寸土，皆是先帝率臣等流血夺得，欲保这天下，便要尊崇先帝。先帝曾嘱我，须以命保赵王，臣岂敢任由赵王身赴险境？”

吕后闻言，立即变色：“清平年月，入朝如何就成了赴险境？”

“臣昨入长安，四下里打探戚夫人消息，竟无一人知晓。想那戚夫人曾经专宠，先帝一去，则命如飘蓬，不知现下安危如何？赵王如意若贸然返长安，何人又能为他护翼？”

“周昌，你许是老糊涂了？先帝在时，你尚能抗命，力阻废长立幼，保全太子嗣位；如今先帝崩了，你却为何要袒护那妖姬之子？”

周昌将脖颈一挺，亢声道：“太后圣明！知老臣心中唯有道统。赵王如意，乃新帝手足，亦是先帝骨血。先帝生前，对之钟爱有加，将我外放赵地，实是为赵王计。老臣昔年护太子，是为道统；今日护赵王，也是为道统。汉家新立，天下都在看这一朝能否长久。臣以为：长久不长久，全看这道统立与不立。若太后不问道统，只问亲疏，则周某……期期以为不可！老臣之心，望太后察之。”

这一番廷争，竟说得吕后哑口无言，只是呆望周昌。瞠目半晌，才愤愤道：“沛县旧臣，怎的多是你这般老榆木！罢了罢了，你且回家中歇几日吧，赵地之事，暂无须费心了。”

周昌立时警觉：“太后，若朝中无事，臣即返国。那匈奴未服，边事不可疏忽。”

吕后便起身，一挥袖道：“你且退下，朝中怎能无事？”

待周昌回到府邸宿下，一觉醒来，发觉门外有执戟郎把守，奉诏不许周昌外出。周昌大怒道：“是将我软禁了吗？”

为首一员中郎将，即是赫赫有名的季布，此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太后有令，称足下辛劳，须闭门歇息，无诏令不得外出。我等在此，是为拦阻访客，免得打扰足下。”

周昌当即血脉偾张，叱道：“惜死之徒，有何颜面与我说话！”遂以掌猛击大门，连声大呼道：“先帝，先帝！我一沛县旧臣，不能保你子嗣，反为一个楚降将所制。此等悖谬，到何处去寻天……天理呀！”边呼边击，竟拍至掌心开裂，血流不止。从人见了，慌忙上前劝阻，将他扶入了室内。

吕后将周昌扣在长安，一面就遣使赴邯郸，假惠帝之名，命赵王入朝。如意接到诏令，六神无主，问来使道：“周相国何在？”来使自是巧言哄骗，只说惠帝留住周昌，正在详询边务。

如意迟疑了两日，未有答复，朝使便数度入宫相催，软硬兼施，问道：“大王不欲见戚夫人乎？”如意便想：有阿娘与相国在长安，入朝之事，当无甚大风险。若抗旨不入朝，终不是事。只得允了来使，与之同返长安，去见惠帝。

且说那惠帝年幼时，虽不得刘邦喜爱，然其生性十分宽厚，颇识大体。日前闻母后将戚夫人打入永巷，心下便大不以为然，以为失之过苛。只在心里盘算：总要寻个时机，将那戚夫人赦出来，不能教天下人在背后指戳脊梁。这日忽又闻报：赵王如意奉诏入朝，已近长安。不由心下一惊，知是母后谋划，要加害这位幼弟了。

当下惠帝便传令左右，备好轻辇一乘，要亲赴霸上迎接。未等吕后耳目传信，惠帝便亲率郎卫一队，微服出了宫，急赴霸上等候。

待如意车驾至，惠帝便在辇上连连招呼，如意抬眼望见，大喜过望。两人便都跳下车来，执手寒暄，一刻也不愿松开手。

两人幼年时，常不在一处，对长辈间的纠葛，亦不甚了了。如今阿翁不在了，兄弟两人相见，便更觉有骨肉之亲。惠帝问过路上辛劳，拉住如意之手，登上车辇，一起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万料不到惠帝有如此心机，只在心中暗骂：“小崽儿！你阿翁在时，怎的就没有这等心机？”然碍于体统，又发作不得，只得假意问东问西，对如意安抚了几句。

未等吕后想出头绪来，惠帝便抢先奏请：“母后，如意弟千里入朝，实为不易；请允他与孩儿同住前殿，一般起居，我兄弟两人也好朝夕相叙。”

吕后心中恼恨，强忍着未脱口骂出，一拂袖，算是允了。

惠帝得了准许，故意不看阿娘脸色，拉了如意便走。出得椒房殿来，便大笑道：“如意弟，记得幼年时，阿翁常怪我懦弱少武，夸你是个好坯子。如今我亦常自强，每隔三五日，便要围猎，身手大有长进。你今后与我同住，万事休问，只好好教我武艺便罢。”

见惠帝诚恳，如意心中才觉稍安。惠帝先前妃子吴氏，不久前已病故，此时尚未立皇后，寝宫只他一人独住，此时便吩咐涓人：赵王来此，起居饮食，一律与自己相同，不得慢待。

如此住下，兄弟间有说有笑，倒也安然。如意惦记阿娘，又甚想见到周昌，然稍一提及，惠帝便婉言打住：“如意弟，这个不要急。既回了宫中，只管赏花饮酒便是，诸事容日后再安排。”

如意甚是疑心：莫不是阿娘已遭了大难？然又不敢追问，只得忍下，终日陪着惠帝宴乐。那惠帝也知母后心思，不敢去劝谏，只能处处护住如意，形影不离。吕后得知，只恨不能一口吃掉如意，然亦深知，此事不可用强。只得吩咐宫中耳目，多多打探两兄弟消息，容日后再说。

如此一来，欲加害如意一事，便搁置下来。吕后想起便苦笑：“这崽崽，倒与我斗起智来！”索性将此事放下，反倒常遣宦者前来嘘寒问暖，又时有酒肉赐予如意，似已捐弃前嫌。惠帝却不敢大意，凡太后有酒肉送至，必令近侍先尝，再令来人回去复命。如此周折，只为防着母后暗中下毒。

如此过了夏秋，倒也无事，惠帝渐渐放下心来，想着顽石亦可感，何况人心乎？母后既知我与如意相投，天长日久，必也能淡忘往日怨恨。想到此，心头便敞亮起来。

至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正是天寒地冻时。这日惠帝兴起，要去郊外狩猎，依例起了个大早。看看天色未明，如意还在酣睡，实不忍心将他唤醒。想想狩猎也不过大半日，午后便可归来，这半日，森严宫禁之内，还能生出何事来？于是任由如意贪睡，不去唤醒，自顾披挂整齐，带了左右出城而去。

待到午后，惠帝兴尽而归，马背上驮了些黄羊野雉，要与如意一同烤来吃。进得殿来，只见涓人神色惶惶，问之，皆支吾不能答，心下不由大惊，便直奔寝宫。见榻上帷帘低垂，宦者宫女全都闪避一旁，当下情知不妙，抢步上去，撩起帷帘来，只见如意卧于榻上，七窍流血，躯体已然僵直了！

惠帝慌了，忙伸手去探如意鼻孔，哪里还有呼吸？

数月来，仅离开这大半日，如意便莫名暴毙。这等惨事，人何以堪？惠帝痛彻肺腑，抱尸大哭，心中也恨不能立即去死。

由暮入夜，也不知哭了多少时辰，有涓人看不过，上前劝慰。惠帝也不理，喝退众人，只留了一个心腹近侍闳孺，为如意清洗了身体。

见如意面如白垩，双目紧闭，如酣睡未醒，惠帝便更是心痛，压低声音问那闳孺道：“这半日，有甚外人进殿？”

闳孺悄声回道：“晨间天明后，椒房殿有太后身边一宦者至，携醴酒一卮，说是由长沙王进献，太后命专赐赵王。时赵王方醒，不欲饮酒；那宦者疾言厉色，喝令赵王当即饮下，说是太后立等复命。赵王不得已饮了，复又大睡。未几，小人掀帘探看，见赵王伏于榻上，情形有异。小的连唤数声，也未见动静，忙将他翻过身来看，竟是七窍流血了……”

惠帝不由大怒：“殿中近侍甚多，为何不拦住那贼子？”

“陛下不在，何人敢阻挡太后身边人？”

“赵王便乖乖喝了？”

“哪里，哀恳半晌，却通融不得。”

“赵王如何说？”

“赵王求告道：‘小主人请求宽恕，带话给太后，如意愿为黑犬黄狸，为太后效命。’”

惠帝闻之，泪如雨下，道：“如此竟不放过？”

闳孺回道：“来人只是恶语叱道：‘皇子金贵，做狗也无须你来做！’便强灌毒酒与赵王。”

“那人是何姓名？”

“名唤田细儿。”

惠帝瘫坐于地，呆望殿角半晌，心知是母后趁隙下的毒手，倘若下令追究，又有谁敢去查？遂长叹一声，挥退了闳孺，复又流泪不止，独自抱着如意尸身至深夜。待眼泪流干，才唤涓人进来，料理赵王入殓事。又传令下去，明日为如意发丧，只说是因病暴薨，以王礼下葬。着人立时赴叔孙通府邸，将噩耗告知，征询应如何加谥。待天明，涓人回报：叔孙先生查了典籍，回复说应谥为“隐王”。

如意下葬当日，惠帝悲若失魂，又执意下诏：遍赏官吏，各赐爵一级；民有死罪者，可出重金免死。长安官民对赵王之死，原就多有猜测，此恩赏诏一下，众人更是感叹唏嘘。

忙碌完毕，惠帝唤来闳孺，命他密遣得力人手，窥得田细儿行踪，可放手惩处。

这闳孺，本是个少年郎官，聪明伶俐，容貌俊美。惠帝身边宫女虽众多，却独钟这俊美娈童。此人装束几近妖冶，冠插雉羽，带嵌珠贝，惠帝看了甚喜欢。于是，近侍诸郎也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未央宫内外，满眼都是摇摇曳曳。吕后见不得此等情景，却也无奈，只赌气不给这些郎官好脸色。

却说闳孺领了命，揣摩惠帝心思，决意要下个狠手。便带了几个少年宦者，在宫内僻静处看准，猛地拦下了田细儿。

那田细儿正行走间，忽遭人呵斥，抬头一看，见是惠帝亲信拦路，各个都虎视眈眈，心中便暗叫不好。只听闳孺低声喝道：“贼子！那赵王金枝玉叶，你也配来谋害？”

田细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道：“小人怎敢有此狗胆？我是奉……”未等他一句说完，闳孺便飞起一脚，将他踹翻。众人扑上来，剥去外衣，一顿乱拳狠脚。

田细儿吃不住痛，连声哀叫：“诸位阿翁，饶命，饶命呀！”

闳孺冷笑一声：“我饶得你，那赵王却饶不得你。”

田细儿情知闳孺要下死手，慌忙扯开喉咙大叫：“太后呀，救我——”

闳孺叱道：“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说罢，便朝左右一使眼色。

众少年宦者会意，各个从身上掣出短棍来，死命殴击。那田细儿瘫倒在地，起先还能哀号数声，到后来渐渐声弱，动也动不得了。只片刻工夫，竟活活被殴死！

闳孺上前，踹了田细儿两下，冷笑一声：“狗仗人势，也须是一条中用的狗！”便下令将尸身装入布袋藏了起来，又将田细儿的腰牌、鞋靴抛在宫墙下，布了个疑阵。

候到天黑，闳孺带领一众宦者，持了惠帝符节，谎称搬运细软，将布袋运至未央宫，坠上巨石，抛下太液池中去了。

虽如此，惠帝仍不能解心中之恨，神色常带忧戚，在长乐宫游走，无时不想到如意音容。旬日之后，竟是越发不能忍耐，便向母后奏请，要搬去未央宫起居，不愿再见长乐宫旧物。

吕后吃了一惊，冷笑道：“你羽翼才丰满，便不想再见老娘这张脸了。可叹当初，为保你太子位，费了我多少心机！”

惠帝却淡淡道：“此乃无利不起早也，就如商贾事。保住我太子位，便也保住了母后之位，这有何奇怪？”

吕后闻言，险些气结，指着惠帝鼻子叱道：“竖子！竟如此说话！你这孱头，当年我若再生一子，也轮不到你做皇帝！”

宣弃奴见不是事，忙过来打圆场，朝吕后叩头道：“儿大不由母，在民间也是常事，太后请息怒。新帝岂能不念母恩？不过是一时言语相激，有所唐突。想那天地之大，谁还能比嫡亲更亲？不在一处住，反倒天天想着，岂不是更好？”

吕后闻言，转念想了想，也乐得让儿子搬走，自己若与审郎行乐，将更是无顾忌，于是便允了：“也罢，那未央宫原本就是为你建的，空闲了多年，岂不可惜？既搬过去起居，不妨就在那边理政，两宫之间，涓人多跑腿就是，我看也好！”

惠帝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道：“儿初掌朝政，母后还须多多教诲。”

吕后便嗔道：“你阿翁尚且教不好你，我又哪里能成？天下太平，你只管依着黄老之术做事，不折腾，不瞎闹，便是个好。那个……你如意弟既已病殁，哀也无益。你幼弟刘友，人还懂事，可由淮阳王徙为赵王，免得北地无主。”

惠帝遵命退下，等不及涓人搬运细软，当日就住进了未央宫。因未央宫在长乐宫之西，故君臣也将此处称为“西宫”。

惠帝在未央宫安顿好，便不再每日向母后请安。初几日，吕后颇感不安，然数日之后，觉眼前清净了许多，便不再多想。这日，忽有宫人来禀报：宦者田细儿不见了踪影，唯留有腰牌等物，弃置于宫墙下，疑似外逃了。

“他如何要逃？”吕后心中疑惑，忽地想起当日，田细儿来报，说如意饮下毒酒前，曾哀告“愿做黑犬黄狸以效命”。莫非如意于地下作祟？

略想了想，吕后便又摇头，自语道：“新死之鬼，哪里有本事作祟？”不由得自语，“定是他着了暗算……此等事，定是那刘盈所为！”便在室内徘徊，有心要追查，又恐牵连出毒酒案来，在众臣面前便不好看，想想只得作罢，遥望西宫冷笑道，“小儿辈，杀了我的人，倒还有些性子！只可惜，你诡计百出，能阻得住他母子死吗？”

想到此，当即便唤来宣弃奴，命将戚夫人严刑处置。

宣弃奴道：“此事易耳！然如何严刑，请太后吩咐，小的必亲手处置。”

“以烟火熏聋耳！”

“诺。”

“灌下致哑药！”

“诺。”

“剜去双眼！”

“这个……”

“再斩去手足！”

“……”

“扔到茅厕中去，任由生死。”

宣弃奴闻听此命，脸色便渐至惨白，伏地不起，久久未应命。

吕后心中纳罕，问道：“你怕的甚？”

“回太后，小的……想起了田细儿。”

吕后便拍案叱道：“想起他做甚么？新帝已迁去西宫，如何还能再来捣鬼？你畏惧新帝，难道就不怕哀家吗？”

宣弃奴连忙叩首道：“不敢。小的这便遵命，只是……赐戚夫人死，一绳索便罢，何须这许多手段？”

“放肆！莫非你也心存怜惜？你今日怜他人，他人却未曾怜你。不见那戚氏猖獗之日，老娘我也只能佯作泼妇，稍露谋略，便是个死！”

宣弃奴听得愕然，大张口不能闭，良久才道：“事竟如此？太后往日委屈，小的实不知。我这便去处置戚夫人！”

吕后又喝道：“且慢！先传令下去：自今日起，便不再有甚么戚夫人了，只叫个‘人彘[3]’就好！”

这日在永巷中，宣弃奴带了一群阉宦，如狼似虎般闯入，拽起戚夫人来，一语不发，便七手八脚行刑。几刀下去，便见血如喷泉。那戚夫人惨呼了十数声，便痛昏过去，再也无动静了。众阉宦弄了许久，才照吕后所嘱，将戚夫人弄成个“人彘”，抛在了茅厕里。

寂寂长巷，从此不再有《舂歌》回荡。巷内宫人闻知变故，无不神色凄惨，都不忍望那茅厕一眼。

如此过了数日，惠帝正与闳孺互倚着赏花，忽有宣弃奴来求见，称奉太后旨意，请惠帝去看“人彘”。

惠帝大奇，不由问道：“朕狩猎数年，未曾闻有‘人彘’，此为何物？”

宣弃奴俯首答道：“太后有诏，陛下见了便知。”

惠帝便带了闳孺，从飞阁复道来至长乐宫。宣弃奴一语不发，只顾在前头引路。堪堪走近了永巷，惠帝便起疑：“引朕来这里做甚么？”

宣弃奴紧走两步，一指茅厕道：“太后吩咐，请陛下自看。”

惠帝狠狠盯了宣弃奴一眼，掩了鼻子，从茅厕门伸头进去看，见有一物蠕动，不觉便吃了一惊，急唤道：“闳孺，闳孺，你来看，这是甚么？”

闳孺探头去看了，疑疑惑惑道：“是人？”

惠帝便厉声问宣弃奴道：“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乃……戚、戚夫人。”

惠帝面露惊怖，呆了一呆，随即撕肝裂胆地叫道：“天呀，天呀！”便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闳孺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宣弃奴也慌了，正欲伸手相助，闳孺忽地拦住，怒道：“你吓到了陛下，即是有九条命，也万难抵罪！”说罢，便一用力，将惠帝扶起，匆匆回了未央宫。

受此惊吓，惠帝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卧于榻上，时哭时笑。几日后，方清醒过来，思之愈愤，便命闳孺去向吕后传话：“此非人所为，天地亦不能容。臣为太后之子，终不能再治天下了。”

闳孺闻此言，双腿战栗，畏葸不敢从命。

惠帝怒道：“你便照此去说！太后还能吃了你吗？”

闳孺无奈，只得壮起胆来，去见吕后，将惠帝言辞复述了一遍。

吕后听了，果然未怪罪闳孺，只微微一笑：“竖子不愿治天下了？那么也罢，老娘亲为好了。”言毕即起身，踱至殿门，大笑两声，望空大呼道：“失心翁，那黄泉底下，你可遂了心愿乎？”

正所谓：人有百样，命有千种。吕后这边得意时，可怜那边戚夫人，却是酷刑加身，又熬了不知有几多时日，才无声无息地消殒。

回想自彭城之战起，戚氏以一民家弱女，攀上了刘邦这旷世雄主，数年间，享尽了人间头等的荣华，也算是运气奇佳。向日在洛阳南宫，更是夫唱妇随，堪比神仙眷侣，平常人哪得此种福分？然其终系小家妇，心无远虑，为爱子之故，在宫闱争斗中强出头，将那帝王家事，混同了寻常大小妇之争，一旦夫亡，便顿成囚徒，可谓小智而不察大道。唯其受辱之时，昂然不屈，作《舂歌》以抒忧愤，竟遭酷刑而死，又着实令人怜悯。

如意母子死后，周昌于府邸闻之，大恸，伏地望北泣道：“季兄，周昌负你，又怎有脸面苟活？”自此闭门不上朝，任凭吕后如何宣召，他只是不应。在家三年，竟至郁郁而终。

那惠帝受了一场惊吓，亦是身心俱损，卧倒不起，竟然病了一年有余。病愈后，亦不愿再理政，只日日纵酒淫乐，此为后话了。

[1].位于今咸阳市秦都区窑店乡三义村附近。

[2].舂（chōng）米，在石臼内捣击谷物，使之粉碎或去皮。

[3].彘（zhì），本指大猪，后泛指一般的猪。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至惠帝元年春正月，处置戚氏母子事告罢。群臣风闻此事，心中震恐，全未料吕后手段如此迅疾且狠辣，这才知太后绝非寻常悍妇，真是极有城府的一个女主，便都各自加了小心。朝堂之上，都不敢轻言是非，朝政便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吕后心中大畅，时逢上元佳节，便夜召审食其入宫，披裘衣，于长信殿廊下小酌。

此时天尚微寒，静夜无风，有圆月清辉洒在庭中。树丛中，数盏鎏金宫灯，微光摇曳，可谓清雅之至。吕后饮得高兴，对审食其慨叹道：“此乃何处？长信殿也。一年前此间人，已下九泉对酌去了。”

审食其面露尴尬，清咳一声道：“先帝终究圣明，所虑甚周。今四海之内，已无枭雄，太后方可得坐享清平。”

吕后便嗔道：“清平个甚？彭越、英布之流，固然灭尽；然刘氏子弟诸王，与我吕家皆无血脉之亲，哪个可与我一心？齐王刘肥，乃外妇子也，我做新妇时，便看他不惯。代王刘恒，薄夫人子也，唯这一个尚知本分。余者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新封燕王刘建，全为妖姬所生。母既无品，子必无行，占去了好端端的半个天下，我岂能放心？”

“那淮南王刘长，乃故赵姬之子，由太后养大，恐不致有异心。”

“刘长不至于反，其余者，则实难料也。”

“太后请无虑，抱定‘无为而无不为’之旨便好。”

吕后直视审食其半晌，嗔道：“你是佯装糊涂吗，我岂能不为？”

审食其笑笑，回道：“刘氏子弟，蔓草也，难成大才，留待他日除之亦不迟。倒是这长安新都，四面无城墙，万一匈奴南来，怕是要动摇社稷根本。”

“不错！明日起，便征发长安一带男丁，起造城墙。天下之都，岂能以壁垒、木栅护卫之？”

“起造城墙，无论如何，也需丁壮十万以上。长安乃新辟，左近男丁能有多少？恐人数不够。”

“那就连男带女，一并征发。”

“造城征发妇女？史无先例吧？不如尽发关中及陇西男丁。”

“那不成。从陇西征丁壮来，天寒路远，与民不便。修城池事，男女就男女好了，阴阳相杂，就当是三月三欢会了，做苦役也不累。”

审食其便笑：“女子坐天下，便也征女子服劳役，恰合情理。”

吕后也一笑，忽而又道：“看今日朝廷，刘盈仁弱，真乃我一个妇人坐天下，直弄到寝食难安，你须多为我谋划。”

“这个自然。太后当政，天命许之，臣当竭力而为。”

“无须你来阿谀我！”吕后以袖猛拂审食其，忽又压低声道，“我只问你：天下之主，妇人做得做不得？”

审食其脸色立时变白：“怕不成。”

“何故呢？”

“老子曰：‘不敢为天下先。’史无先例之事，怕是行不得也。”

“审郎，你我推心已久，你说实话，我不怪罪你。史无先例之事，为何我就做不得？”

“民心难服，天下易乱，恐要留骂名于身后，得不偿失也。”

“哦——”吕后呆了半晌，怅然道，“那就罢了！人就是死，也还要个脸面，不能留骂名于身后。罢了！算我今夜未有此问。”

“兹事体大，不可贸然；小事则可不妨一试。”

“哦？果真如此吗？那么，我早有一念，今日便说与你听：各诸侯封邑，都叫个国，听来仍似春秋诸国，怕是将来惹祸的根苗。我早有意，各封国相就不叫相国了，改称丞相，有如县丞；唯留朝中一个相国，统领万方。要教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汉家，即为一大国。家国天下，从此一体。”

“太后之见识，宏远无人可及，不妨就改了吧。”

“如此改名，而不改实，天下还不至于乱吧？”

“名即是实，天下人自可领会。”

吕后大喜，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妇人虽不能登大位，然有其实，便也是个皇帝了。”

审食其不由惊愕，望着吕后，不能言语。

吕后笑问：“看我做甚，我讲错了吗？”

“没有错。然……此话万不可对他人言。”

“说与你无妨，我才敢讲。你难道早前心中无数？”

“皇后用心，实出臣之意料。”

吕后得意大笑道：“何为韬略？这便是！若不坐上龙庭，心思便用不到这上面来。莫非，你也以为哀家不过是个田舍妇？”

审食其笑了一笑：“早知如此……臣也可少操许多闲心。”

两人又饮了数巡，审食其觉不胜酒力，便要告退。

吕后嗔道：“告退个甚？且留宿宫中便好。刘盈去了西宫，此处便是你我二人福地。”

审食其酒意上头，冲口便出：“后世有史，臣怕做了嫪毐……”

吕后酒意正酣，只是大笑：“你哪里就赶得上嫪毐！”

次日，以惠帝之名，果然有诏下，命将各封国相之官称，均改为丞相。又命萧何复任相国，总领百官，其首要之务，便是主掌建造长安城墙。十日内，即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万人，全力营建。

诏令一下，关中道上，一时车马喧阗，丁壮如蚁。众民夫见世事翻新，新朝兴旺，无不甘愿效力。男筑城，女担土，老少喧呼腾跃。如此日出而作，日落挑灯，辛劳了一月，筑起了十里高墙，连带厨城门、洛城门、横门三个城门，为长安之北城墙。其余东西南三面，留待来年。

新起的长安城墙，既高且厚，端的是世无其匹。城高有三丈五尺，下宽一丈五，上宽九尺，皆是筑版夯土，锥刺不进，坚不可摧，城外还掘有深两丈的护城壕。城池各门，均有三个门洞，左为出城道，右为入城道，中为天子御道，各不相扰。

此时，萧何经营长安已有七年，擘画规制，可谓耗尽心血。城南地势高，为两宫禁苑；城北平阔，为百姓聚居处，共辟有八街八陌，纵横如田字格。街巷之间，有闾里一百六十处、集市九处。街衢两旁，遍植槐、榆、松、柏等树木，枝叶茂盛，蔽日成荫。连年又迁入豪门大户，眼看着市井繁华，车马辐辏，已具非凡气象。有那匈奴与外藩来使，初入长安城，直看得眼直腿软。

至二月末梢，天将暖，春耕在即。筑城劳役至三十日整，戛然而止，民夫悉数归家，未违农时，又领了官家补给的粮谷，都觉新朝宽仁，渐有了些盛世模样，不似那暴秦活活要人命。

这一年，中外无事。至年末，风调雨顺，田禾又大熟。吕后大喜，带了审食其登上洛城门远眺，只见沃野千里，晴空一碧，便与审食其击掌相庆道：“他刘盈不孝，我有审郎！天下若就这般，一年年治下去，哀家之名声，将高过始皇帝了。”

审食其笑道：“始皇何足道哉？文王或可比拟。”

吕后微笑片刻，忽而敛容叱道：“没心肺的话，你还是少说。只要失心翁那些孽子还在，我哪里敢比周文王？”言毕，便觉心神不宁。

下得城来，恰遇萧何正亲督吏民筑城，吕后忙上前问候。萧何惊见吕后至，连忙整衣揖道：“太后，筑城乃老臣职司，十数年来，不知筑了多少城，可保万无一失，太后不必挂心。”

吕后笑道：“哀家岂是不放心？我与审公巡城，信步到此而已。”

审食其也上前一步，对萧何揖道：“相国寿已渐高，细事可不必躬亲。”

萧何微微一笑：“审公，话虽如此，然老臣哪里敢懈怠？这长安，乃万代之都，非寻常城邑可比，诸事都须竭力。先帝大业，我不曾有刀剑之功，唯有料理这细事，可报先帝恩，故夙夜不敢大意。”

吕后素敬萧何，加之刘邦临终有嘱托，便更是多有倚赖。此刻望了望萧何，鼻子就一酸：“相国，看你气色，大不如前，还须多加保重。汉家大业，哀家一个妇人，势单力孤，若没有相国辅佐，又如何能担得起？前日闻左右言：相国为子孙置业，皆在偏僻处，且不起造大屋。这又是何故？以相国之功，留些福荫给子孙，还有谁敢非议吗？”

“回太后，并非老臣畏人言。老臣身后，子孙贤与不贤，非臣所能知。若后世子孙贤，则穷乡陋室，正是效法我俭朴之道，可求自安；若子孙不贤，败落下去，则荒僻之所，也不至为豪强所夺，这岂不是两全吗？”

吕后闻言便笑：“相国所谋，久远矣，恐不止十代八代。先帝得了你辅佐，实是天意，他万不该无端疑你。”

萧何怔了一怔，忽而轻叹道：“吾命不如审公矣！”

吕后与审食其闻萧何此叹，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吕后想想，便道：“相国功高，只可惜不能再加封了，不知诸令郎如何？”

萧何便摇头一笑：“长子萧禄、幼子萧延，皆中人之资也，不足挂齿，到时只配袭爵罢了。”

吕后感慨道：“昔日吾家迁沛县，县令设宴接风，还是萧公帮忙收的礼钱呢！彼时情景，恍如昨日，然转眼间吾辈皆老矣。来日无多，荣华亦是无用，只愿儿孙无事便好。”

萧何闻之动容，揖谢道：“太后知老臣之心，臣心中便甚慰。世间爵禄，不过一时之荣，谁也带不到黄泉底下去。若老臣闭目之时，是在卧榻上，那便是完满了。”

吕后与审食其对望一眼，不禁失笑：“这有何难！争战已息，谁还能死于刀剑？相国受先帝之托，身负天下，此时便言身后事，岂不是太早？为天下计，还请多多保重。哀家事杂，许久未曾见萧夫人了，不知近来如何？”

“谢太后垂询。若论精神健旺，贱内倒还比我强些。”

“那好那好！改日倒要与萧夫人聚聚。今日事忙，哀家这便回宫去了。”说罢，便别过萧何，与审食其上了车辇，起驾回宫。

秋日一过，便是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冬十月，按秦汉历，又逢新年。元旦这日，群臣朝贺，诸侯也有来朝的。这一次，是楚王刘交与齐王刘肥，相偕入朝。

惠帝病卧年余，此时已渐愈，遂于元旦这日临朝，受众臣朝贺。那楚王刘交，乃刘邦幼弟，诸王中仅有之惠帝直系长辈，随军征战，多有负伤，常觉精神不济。半日的朝贺下来，甚感疲累，便急忙回楚邸去歇息了。

刘肥兴致却高，只想与惠帝趁机多叙。惠帝幼年时在丰邑，常与刘肥玩耍，以竹鞭作马，满闾巷跑。惠帝仁厚，不忘这段总角之谊，见了刘肥，只觉得亲。朝贺当日，便在未央宫设宴，款待刘肥，也请母后来共饮。

那刘肥之母曹氏，系刘邦外妇，生了刘肥之后，过世得早。吕后嫁入刘家时，刘肥已由太公夫妇抚育至六岁，便也呼吕后为“阿娘”，是为庶长子。吕后身为嫡母，如今惠帝宴请刘肥，也不好冷脸拒绝，于是便换了衣饰，带着宣弃奴，来至未央宫中。

惠帝在飞阁之下恭迎，将吕后扶至偏殿，在主座坐下。吕后见主座设有两个案席，不由便一怔，开口问道：“盈儿，一个刘肥来朝，何劳你这般排场？”

惠帝回道：“阿肥兄坐镇齐地，地广人众，颇为操劳。儿臣今为他接风，是为尽孝悌。”

吕后冷笑一声：“你阿翁偏心，封刘氏子弟之时，凡操齐语之地，尽归阿肥，他封邑焉能不大？比韩信还要威风了！”

“阿肥兄总还是不易。”

“那当然。他自幼肥壮如猪，胃口好，太公为他取名，便是据此而来。如今封邑广大，物产甚丰，怕是吃也要吃累了！”

母子正说话间，闳孺自外而入，报称齐王刘肥已驾到。

惠帝连忙迎出，见到刘肥，不容他施大礼，便扯住他衣袖道：“今夕我母子三人小聚，算是家宴，一切虚礼可免，如在丰邑时，叙些家常而已。”说罢，便执刘肥之手入内。

刘肥见了吕后，唤了一声：“阿娘！”便伏地行了大礼。

吕后略欠一欠身，笑道：“才说你幼时肥壮，胃口了得。看你今日这模样，想是在齐地多吃了鱼虾，堪堪更肥了。”

“托阿娘的福！肥儿这是饱食终日，返国后，自当勤政才是。”

吕后一笑：“勤政不勤政的，万事都是阿娘在担着，你辈终究是省心。且坐下吧。”

惠帝连忙抢上一步，引刘肥往吕后左侧的空位去，一边便道：“今日家宴，全不拘礼，权当此处即是中阳里。我持家人之礼，以待阿肥兄，请阿兄也入上座。”

刘肥哈哈一笑，向刘盈揖道：“阿弟心意，为兄领了。入汉营以来，再无这般家宴了，今日重温，好不快活！”说着，便在吕后左侧坐下。

惠帝则退至右边客座，面北而坐。

吕后一见，脸上遽然变色，转头注目刘肥良久，心中暗道：“竖子，不亦狂乎！与盈儿称兄道弟，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入上座！”当下就不悦，只顾埋头喝闷酒。

未几，两兄弟谈及当年征彭城事，刘肥笑道：“那日兵荒马乱，阿弟阿妹走失，我急得大哭，任凭阿娘如何骂我，也骂不住。”

吕后便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你们那阿翁，铁石心肠！盈儿、鲁元在他车上，追兵将至，他倒能忍心将两人踹下。若是你阿肥在车上，只怕他也踹不动。”

两兄弟只当是玩笑话，听罢都大笑。

吕后看看，心中恨意愈深，便回首唤了宣弃奴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宣弃奴领命，躬身急急退下。少顷，便从长乐宫携了两卮酒来，置于吕后案头。

吕后忙起身，将两卮酒移在刘肥面前，道：“近日御厨的酒，无高手料理，越发的寡淡了，只如白水。来来来，此乃楚王所献的醴酒。肥儿，今日团聚，得叙天伦，为十年间所未有，你当为阿娘祝酒，一醉方休。”

刘肥不禁动容，含泪而起，捧起一卮，便要为吕后斟酒。

吕后连忙以手遮杯，拒道：“阿娘近日累了，不胜酒力。此美酒难得，你自己只管饮。”

刘肥便手执酒卮，起身恭立于吕后前，准备祝酒。惠帝见了，也连忙起身道：“儿与肥兄一起，也为阿娘祝酒。”说罢，便去端起另一卮酒。

吕后见状大恐，倏地起身，一把夺下惠帝手中酒卮，叱道：“大病方愈，你如何能饮？”

刘肥见状，心中生疑，忽地想起如意暴死事，不知今日这酒中是否也有名堂？遂不敢饮，佯作站立不稳，晃了一晃，放下酒卮道：“儿臣旅途劳顿，今日才这几杯，便醉了……”

吕后忙以温言安抚：“你气壮如牛，这几杯酒下肚，何足道哉？”

刘肥未作答，又假作头晕欲呕，蹲下身去片刻，方起身向吕后、惠帝揖道：“惭愧，出丑了！臣先告退，容他日再饮。”言毕，不等吕后发话，便摇摇晃晃退下殿去。

吕后怔了一怔，正要将他唤回，却不料刘肥甫一出殿，便急趋如飞，跑出宫外，招呼守候在外的属官，登车奔回了客邸。

回到客邸，刘肥连呼侥幸，犹自惊魂未定，急命左右以重金贿赂相熟的涓人，打探虚实。次日，宫中便有消息传回，说那两卮醴酒，果然是毒酒！

刘肥闻报，如五雷轰顶，顿时瘫坐于地。想昨晚虽是侥幸脱险，然太后既有此心，又怎肯罢休？此次，怕是难以脱身了。

辗转一夜未眠，刘肥苦思解脱之道而不得，心知若再拖一两日，又将有大祸临头，便急唤属官前来密商。

刘肥的妻舅驷钧，性格一向暴烈，此时闻刘肥担忧之言，便大言道：“大王为高帝庶长子，金枝玉叶，世无其二，哪个敢动你？管他！你安居都中，必无事。”

座中，郎中令祝午却摇头道：“太后当朝，不可硬顶，不如趁夜逃走。人不在罗网中，终究可得腾挪。”

两人说过，众人也七嘴八舌，全无一个好方略。唯有内史[1]卫益寿沉稳多智，从容献计道：“太后欲害大王，必是因心中恶之，如能变其为善意，自可无事。”

刘肥苦笑道：“这个，孤王如何不知？然……难矣！”

“依臣之见，不难也，可以财货贿之。”

刘肥便哂道：“卫公玩笑了，太后拥有天下，宫中不缺珍玩，我拿甚么可以贿赂？”

卫益寿微微一笑，建言道：“臣职掌财赋，于财货事多有所察，天下不贪心之人，万里也难觅一个！以太后而论，其嫡亲子女，仅有今上与鲁元公主二人。今上之富有，便无须说了，然鲁元公主却不然。其夫张敖，因得罪先帝，由王降为侯，食邑甚少，太后又不便逾制，无计为鲁元增食邑。文章便可从此处做起。”

刘肥听到此，双目立即放光：“哦？你意是说……”

“请大王上表，自请割让封土，献予鲁元公主做汤沐邑，此举必获太后欢心。如此贿赂，手面阔大，又不必鬼鬼祟祟。公主既得了这实惠，天下人亦无话可说，太后如何能不喜？届时大王趁势辞行，太后又焉能不允？”

刘肥听到此，喜得一拍膝头：“好计！到底是整日钻钱洞的，知道天大的事，也大不过钱财。好，孤王就依你所言，去贿赂咱自家阿娣。”

卫益寿又道：“诸王之中，大王得先帝垂顾，土地最广，坐拥七十二城，何人可及？这便是惹人嫉恨之处。”

刘肥不觉惊悚：“哦？原来如此。”

卫益寿朗声道：“那当然！先帝在时，无人敢妄议；先帝不在了，这便是惹祸的端由。”

刘肥登时汗流如注：“这……这七十二城，倒是七十二柄斧钺，加在我颈上。”

“正是。封土之贵，怎比得上性命金贵？大王不可糊涂。”

“孤王知道了。这七十二城，今后谁若想取，就任由他取去。”

次日天刚明，刘肥便亲手写了表章，差人递进宫中，称愿将城阳郡献予鲁元公主。

表章送走，刘肥心仍忐忑，拉了驷钧、祝午相陪，不吃不喝坐等回音，只担心等来的是噩讯。然事正如卫益寿所料，未几，朝中便有诏下，欣然允准齐王所请，并晓谕天下，以示嘉勉。

诏书送至客邸，刘肥大喜，忍不住与驷钧击掌相庆：“天下果然没有不爱财的！”随即，又上表恳请辞行。

原料想太后必会恩准返国，然接连几日，宫中却毫无动静。刘肥大急，又召卫益寿来密议。卫益寿也难料太后喜怒，沉思半晌，才道：“宫中无回音，便是太后仍不放心大王。大王既示弱，便索性做到底，不如再上一表，请尊鲁元公主为齐之王太后，大王以母礼事之。公主得此名分，位即在诸侯之上，不由得太后不喜。”

刘肥面露疑惑，忍不住问：“如此，辈分岂不是乱了吗？我嫡母为皇太后，阿娣又为王太后，孤王究竟是皇子呢，还是皇孙？”

卫益寿道：“人之好名，概莫能外；即便是鬼怪，亦不欺谄谀之人。此表所请，尊齐王太后也罢，以母礼事公主也罢，事虽荒谬，其意甚明，就是要巴结。太后见大王以笑面谄之，焉有发怒之理？”

刘肥这才大悟，不禁苦笑道：“好好！清平人世，硬要呼女弟为娘！千载之下也是奇事。”说罢，即援笔写好了表章，差人火速递进了宫去。

果不其然，此表递上，才过了一夜，天明即有大队宦者、宫女、乐工、庖厨，携酒馔、礼器络绎而至，叩开客邸大门，称太后、陛下及公主稍后即至，要与齐王饯行。

刘肥刚刚睡醒，闻司阍来报，怔了一怔，遂大笑三声，从榻上一跃而起，急忙穿好衮服，口中不停赞道：“卫公智者，智者也！救了孤王一命。”

客邸上下，顿时手忙脚乱，准备接驾。待收拾停当，刘肥便与属官出了大门恭候。片刻过后，宫中銮驾便到了，有数百名郎卫在前，传警净街。但见金瓜斧钺、黄伞旌旗，塞了满满一条街巷。

刘肥与属官俱伏于邸门外，行大礼相迎。吕后缓缓下得车来，一手牵着惠帝，一手牵着鲁元，对刘肥笑道：“肥儿，你做了齐王，比幼年时晓事多了，倒还不是只长肉膘。快快起来吧，一同入内。”

吕后打量一眼齐国属官，见到有驷钧在，便问道：“驷钧！刘肥家中，只你一个猛虎，非老娘，谁也镇不住你，近来脾气可改好些了？”

驷钧正要答话，刘肥连忙抢着道：“驷钧已非同往日，再无倔强脾气，太后请放心。”

吕后笑道：“万年江河，居然也可以西流了？听这话，只似在做梦。好了，今日我母子聚会，诸臣就不必陪了。”

一行人至正堂落座，吕后坐主座，面朝东；惠帝坐于左侧，面朝南；鲁元坐于右侧，面朝北。刘肥这次也知趣了，便面朝西，坐在下座。

吕后环视座次，莞尔一笑：“肥儿，今日为你送行，乃自家人便宴，比照前回在未央宫，就无须拘礼了吧？”

刘肥起身答道：“肥儿数年来，也读了些书，再看世相，便不再糊涂，知秦亡乃是不用礼，汉兴乃是克己复礼，即便家宴，礼也不可失。我既尊鲁元为王太后，即要行长幼之礼，方合乎天道。”说着便跪下，膝行至鲁元面前，伏地行大礼。

那鲁元乐不可支，拂了拂袖道：“肥儿，你之心意，为母已知。快快平身吧！”

此言一出，举座皆大笑。吕后仰头笑道：“鲁元，你新收这一子，来得倒容易。如此肥硕，只不要将你那家底吃穷了。”

鲁元掩口笑道：“我肥儿知孝敬，哪里会害我！”

吕后跟着笑罢，便道：“我那痴婿张敖，也是命苦，王做不成，委屈做了个宣平侯。今日鲁元做了齐王太后，那张敖岂非成了太上王了？”

众人皆大笑：“便请母后册封他好了！”

吕后见满堂尽欢，心中甚喜，竟将猜忌心全都抛掉了，越看刘肥越觉顺眼，便一挥袖，吩咐立于旁侧的宣弃奴道：“命宫中乐工上来，奏雅乐，为我母子助兴。”

不多时，乐工就位，一时笙簧齐鸣，乐韵悠扬。

酒过数巡，吕后道：“你们阿翁，自沛县举兵后，便如弓弦紧绷，片时不得松弛。我母子跟着东奔西忙，也难得小聚。今日家宴，送肥儿东归，我母子只管叙旧便是。”

惠帝等三人，便讲起幼年趣事。鲁元忽然想起，便问吕后道：“张敖仅长我几岁，我便嫌他迂腐；母后当年，如何就敢嫁四十岁之老男？”

吕后略有酒意，笑道：“我那时在闺阁，哪里有自己主张？还不是你们外祖吕公做主。那沛县令原本也有意，求我为他儿媳，外祖只是不肯，强令我嫁与那田舍翁。为娘我若在今日，只怕他刘季给我叩半日头，我也不嫁！”

惠帝笑问：“外祖看我阿翁，好在何处？”

“外祖仅粗通相术，自以为识人。当日他也是酒饮多了，信口乱说，称半生阅人，无如刘季那般大贵的。”

刘肥便大笑，为吕后祝酒道：“外祖眼光犀利！我阿翁阿娘，果然都成大贵。”

吕后也笑个不住，摇头道：“外祖哪里就眼光好？只不过，盲眼狸碰上了一只死鼠！记得那日，在沛县田中，我带你们薅草，有过路老叟向我讨食水，说了一番话，那才是好眼光。”

惠帝道：“当日事，我还约略记得，那老叟须发皆白，只记不得他说了些甚么。”

吕后便一指惠帝，笑道：“说我来日之贵，皆因此男！”

鲁元、刘肥目视惠帝，皆大笑不止。

吕后望望鲁元，顿起今昔之慨：“那时阿翁为亭长，不知为何烦了，有些年告退归乡，以务农为生。其间又得罪官府，藏匿他乡，不敢现身……那时家贫如洗，四邻嘲笑，为娘所尝苦头，一言难尽。幸得鲁元耐苦，年七岁，便能代我劳作，抱哺幼弟，多有分担。”

刘肥便惭愧道：“彼时，儿臣甚不晓事，多贪玩。”

吕后便嗔道：“整日不见你踪影，只晓得随太公斗鸡！盛夏下田，唯我母女蓬首跣足，汗流浃背，不知有何等狼狈。”

惠帝便诧异：“阿娘阿姊，竟有如此之苦！当时我全不知晓，只觉得野外好玩。”

吕后便笑：“是呀，生子有何用？惹气而已！”

惠帝又望住鲁元：“阿娘嫁给阿翁，自是父母之命。阿姊嫁给张敖，恐不是父母之命吧？”

吕后摇头道：“哪里话！还不是你们阿翁看中张敖。”

刘肥便道：“此事我约略知晓。先是阿翁戏言，要嫁鲁元为张耳儿媳。然仅一言，媒妁未定，仍旧命阿娣选婿，选来显贵子弟三十人。三十人中，唯张敖才貌出众，射艺又佳，阿翁甚赞之，阿娣却羞而不答。倒是那、那……有人在旁道：‘鲁元已心许之。’阿翁这才当场敲定。”

刘肥此处提到之人，便是戚夫人。闻刘肥所言，吕后便瞥他一眼，道：“陈糠烂谷之事，还提起做甚？总之鲁元所嫁，甚合我意。这张敖，端的是个好婿！肥儿、盈儿，你们做人，都须效仿他。”

如此，四人杯觥交错，意兴盎然，竟从朝食时分，直饮到日暮，仍觉意犹未尽。宴罢，吕后、惠帝与鲁元便起驾回宫。刘肥恭送至大门外，似不经意间对吕后道：“孩儿入朝，已出来多日了，齐地诸事，实不放心。”

吕后便道：“你明日就回吧，有事再来。有那稀罕海味，莫忘了孝敬阿娘。”

得此允准，刘肥大喜，连忙行大礼谢恩。

銮驾走后，刘肥进了客邸，即下令连夜收拾行囊，立即起程。众属官都觉惊愕，驷钧不由跳起，问道：“何不天明再走？”

卫益寿对众人道：“旦夕之间，生死殊途。今夜若不走，鬼神也不知明日将有何事。诸君为大王计，宁肯劳苦，也迂阔不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立时收拾好行囊，至夜半时分，开门望望街上无人，便拥着刘肥，快马向东驰去。

未及半月，刘肥一行便奔回了齐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相国曹参与刘肥之子刘襄、刘章、刘兴居、刘将闾等早已闻讯，皆在西门外恭候。

刘肥一路惊魂未定，此时仍心有余悸，诸子将他扶下车来，却是脚麻不能行走。抬头见诸子皆华衣衮服，便大怒道：“竖子，只知享乐，全不解乃父之危！锦衣玉食，岂是平白从天上落下来的，你辈还能消受几日？我丑话在先，今日起务必收敛，阖门皆布衣蔬食，不许张扬，尤不许仗势欺人，只俯首做那犬羊便好。”

诸子不明就里，闻言皆大骇，伏地连声应诺。

曹参则道：“诸公子皆有为，大王不必苛责。”

刘肥便苦笑：“相国有所不知……唉，不提也罢。”

刘肥回到齐王宫，还未进殿，便两腿一软，晕厥倒地。王后与众姬妾见了，慌忙将他扶起，搀回寝宫，又七手八脚灌下药去。

良久，刘肥方苏醒过来，望住王后，叹道：“好歹保得一命，然可保得善终乎？”此后，竟大病三月不起。病愈后，亦不敢随意出宫了，万事有赖于曹参，每日只焚香而坐，少言寡语。

惠帝二年春正月起，天下各处，忽然频现异象。正月末，有齐国使者来报，说是兰陵县一户人家井中，有两龙戏水，三日间满庭金光，雾气蒸腾，至第三日入夜，忽又不见了。

吕后阅罢奏报，大惑，不知是吉是凶，喃喃道：“两龙？其一乃刘盈也。还有一龙，又是谁人？”

审食其在侧低语道：“正是太后。”

吕后瞥他一眼，叱道：“乱说！哀家如何便是条龙？此相，恐不是祥瑞，无须理会了。”

“兰陵县在齐地，或是应在刘肥身上？”

“闭嘴！他哪里配？或是他弄出的名堂，来恭维我也未可知，只不要理会便好。”

隔了几日，又有邮驿急报说：陇西忽发地震，山为之崩，水为之不流，百姓皆惊恐。

吕后更是惶惑，怏怏道：“今年如何连连犯冲？总是那刘盈不得力。”

审食其便劝道：“新帝虽柔弱，然其心和善，仁声在外，天下皆服。登位才及一年，尚欠历练，太后可无须焦虑。”

“你也休来宽慰我！刘盈病愈后，不理政事，只伙着那个闳孺，昼夜厮混，哪还有个人君的样子？”

“总还是少年浮浪，不知缓急。”

“甚么少年浮浪？老鼠之子，总免不了好打洞！那失心翁，生前有个戚氏狐媚不算，还有个男宠籍孺，终日厮混，不男不女，实为改不了的闾里恶习。他一归天，我便将那籍孺拘禁在永巷里。”

“应早为刘盈立皇后，便可约束。”

吕后摇头道：“正是这选皇后之事，不可匆促。前太子妃吴氏，倒还听话，只可惜早早病殁，无福做皇后。今议立皇后，倘若选人不当，便是引来了豺虎，哀家从此倒要多事了。”

审食其一惊，思忖片刻道：“难选亦要选。皇后缺位，日久臣民皆有疑惑，今日若不着手，则永无选出之日。选皇后事，总须耐心；况乎太后慧眼，于数万民女中，岂能无一人可选？”

吕后便拉下脸来，冷冷道：“我择儿媳，你急的甚？吾辈今日尚体健，然天不假年，转眼吾辈便垂老矣，那新妇时日却甚多，渐渐使起心计来，天下还能再姓吕吗？你审郎，怕也要掂掂头颅的轻重了。”

审食其摸摸后颈，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事倒也急不得。臣想得容易了，还须听太后定夺。”

吕后便点了一下审食其额头，笑道：“你知晓便好！”

由是，选皇后一事，便搁下不再提了。

至夏，天下又多事，各地大旱，民间哀鸿遍野。吕后正在郁闷中，忽又闻萧何因筑城劳累，一病不起，不由就蹙眉：“相国若离去，天下还成个天下吗？都是那失心翁弄鬼，要拉萧何下九泉，不愿我在人间太过清闲。只不知何日，也要将我拉了下去！”言毕，便登辇出宫，急赴萧府，探问萧何病况。在萧府中，吕后死死拉住萧何夫人同氏之手，悲泣了半晌。临别，吕后叮嘱道：“相国若不治，切勿过于心伤，哀家即封你为侯，食邑在沛郡酂县（今河南省永城市），次郎萧沿袭不了父荫，我也封他为侯。你母子几个，好歹都有供养，不至于潦倒。”

回宫后，吕后即遣涓人往未央宫，知会了惠帝。惠帝闻之，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乘辇往萧府去，至榻前看望。见萧何形销骨立，手如枯枝，不禁泪落如雨，慨叹道：“相国一生，为汉家操劳，上致君，下为民，乃千古完人也。不知千年之后，人间可还有如此好相国？”

萧何倚在枕上，气喘吁吁道：“陛下言重了……萧某此生，做人亦有私心，畏君如畏虎，不能直谏其弊；见忠良蒙冤，亦不敢为之辩白，实不能称善德。微臣一生勤谨，未负天下百姓，尽心擘画制度、订立律法，令朝野各有其度。老子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我汉家，便是这天下之母。后世百代，也无非汉家之子，其貌虽异，其脉相承也。上下有序，尊卑不乱，和睦而致远，永绝秦之暴虐。如此，臣便可含笑瞑目了……”

一番话未说完，萧何竟力不能支。惠帝见了，又数度泣下，执萧何之手问道：“君之心，朕已明了。请问君百岁之后，谁可代君？”

萧何并未应对，只道：“知臣莫如君，我又何必多言？”

惠帝忽忆起先帝嘱托，便问：“曹参何如？”

萧何面露笑意，勉力挣扎而起，于榻上叩首道：“陛下有此明见，臣死而无憾矣。”

一番话说完，萧何竟是汗流浃背。惠帝不忍，忙嘱萧何好好卧下，又劝慰了同氏几句，便打道回宫了。

同氏送走惠帝，返回屋中，忍不住埋怨萧何道：“新帝大驾前来，不托付自家小子，却保荐曹参，直是内外不分了。”

萧何摇头道：“我这一门，人丁单薄，可以传得几世？禄儿、延儿他们两个，只须知礼法，恭谨行世，便可以寿终。人之为人，数十年寿而已，还有何奢望须拜托皇帝？”说罢一摆手，便不再言语了。

惠帝探视未过几日，入了秋七月，萧何便再也撑不住，竟一夕病殁了。噩讯传出，上自吕后惠帝，下至列侯平民，无不心伤。

吕后唤了惠帝至跟前，望着庭中黄叶，一脸哀戚道：“汉家诸旧臣，昔在芒砀山中，可谓新禾出土，枝叶繁茂，何其壮哉！今天下归我，却只见纷纷凋零，势无可挽。老辈已见下世的光景，你倒是少年无忧，只知与宫女、娈童勾搭，成个甚么体统？再乱闹，我必将那妖人闳孺，也丢进永巷里去！”

惠帝却不服气，叩首回道：“儿生也晚，未见过甚么壮哉，所见唯有宫闱心机重重。内中是非曲直，亦无意分辨，只求今生可得尽欢。母后是见过壮哉气象的，治天下，如烹小鲜而已。朝中大小事，可全凭母后裁断，儿臣绝无半句异议。”

吕后听了，语塞半晌，遂挥袖道：“不肖孺子，何时方能成大事？罢了罢了！萧相国薨，天下震动，你且去张罗诏书吧。加谥褒扬，为遗孀子嗣封侯，总要有个交代。”

隔日，惠帝便有诏下，谥萧何为“文终侯”，由长子萧禄袭爵。夫人同氏封为酂侯，次子萧延封为筑阳侯（封邑在今湖北省故城县北）。

说起那汉家权贵子弟来，即便是金枝玉叶，也有不肖的。萧何后辈中，不守律法者大有人在，屡次获罪夺爵，竟至侯门中断。只因后来诸帝感念元勋，不忍见萧何后人为布衣，故而数次复封。至西汉末年，成帝又问起此事，查出萧何尚有玄孙十二人，皆为白丁，遂封长房为侯。后至王莽败亡时，萧家这累世侯门，方才告绝，其间绵延了二百余年。

萧何殁后，吕后还在伤心之际，又有诸吕子弟吕则，自沛郡（今河南永城市附近）来报：“家父建成侯吕释之，日前于食邑沛郡薨了。”

吕后听了，泪潸然而下，似再也无力哀伤，只喃喃道：“仲兄亦走了？何其急也……”

吕则回道：“家父薨之前，唯惦念姑母。”

吕后拭去泪道：“两兄不顾阿娣，甩甩手便走了。偌大天下，我一女流辈，如何撑得起？则儿，你今已弱冠否？”

“回姑母，侄儿年前便已弱冠。”

“甚好！看你模样，倒还壮硕，只是眉眼看似不正。今日袭了父爵，万不能仗着是国舅之后，便撒野。倘干犯刑律，莫要怪姑母寡恩。”

“侄儿哪里敢？天上掉下的福，享还享不及呢。”

岂料这位吕则，果然是个不成器的坯子，袭爵未满一年，便屡犯强占民田、掠卖人口等大罪。

御史大夫赵尧侦知，将案情呈上，吕后看了大怒：“豚犬小子！没了老父管束，便如此滥污。若吕家子侄都似吕则，天下岂不转眼就要垮了！”

赵尧便道：“《礼记》云‘刑不上大夫’。贤侄终为国舅之后，此罪，可否宽缓？”

“休要！汉家说来堂皇，不过是乡邻结伙打了这天下，甚么国舅、国叔，牵连得多了，若都讲情，则汉律便成废柴！今后列侯子孙，凡有干犯律法者，即废爵除国，不容缓颊。不如此，数十年后，汉家怕就没了王法，又要出个陈胜王来！”

“若吕则废了爵，则建成侯的后人，便都成庶民了，着实令人怜悯。”

“此事有何奇？且必不为孤例。豪门子弟，多不知珍惜，不闹到国除，不会罢手。”

赵尧心有疑虑，一揖道：“臣只担心，至百年后，列侯子孙不肖，将尽数废爵除国。”

吕后便仰头大笑：“赵尧，哀家还须怜惜他们吗？”

却说刘肥装疯卖傻了一回，回到齐地。诸事便全付予曹参。时曹参在齐，辅佐刘肥，不知不觉已有九年了。

这个曹参，乃国之福星，不独勇猛善战，亦能知人善任。早年他曾为县吏，治理乡里颇有方，今见齐地广袤、百姓众多，便下令遍召国中长老入都，询问有何妙计。

那齐地本为礼仪之邦，虽经战火，先秦诸儒却仍有遗留，遍布四方，竟是数以百计。闻曹参召，一齐来到齐相府，各抒己见，百人百样主张，其说不一。曹参听了，只觉头晕，不知究竟哪一家高明。后闻说胶西有一位盖公，擅长黄老之术，是天底下难得的一位奇才，便出重金相邀，延至相府为幕宾，当面求教。

曹参对盖公执弟子礼，诚恳拜道：“曹某虽为列侯，然仅有军功而已；治理一国之民事，并无过人之处。此番请公来，便是求教：百姓济济，各有其欲，如何能使之安分守己？”

那盖公一身布衣，白发皤然，眉宇间深藏沧桑，闻曹参有此问，便答道：“治民之道，贵清净。在上者端然稳坐，垂拱而治，百姓自定。若居上发号施令者，自以为有千秋之才，一日百念，动辄出新，以翻覆天下为乐事，则百姓不敢治恒业、不肯遵礼俗，终日揣摩上意，藐视纲常，以图乱中取利。久必奸诈肆行，相害相杀，天下还可得安吗？”

曹参闻言一悚：“先生之言，曹某闻所未闻，实在汗颜。请问：除陈弊，推新政，不是大有为之举吗？”

“有为无为，总以利民为上。丞相可细思之：暴秦既除，天下匡定，为政应须求简，凡事不必翻三覆四。百姓治生，有如蔓草，贵在自生自长，无须你日日侍弄。如此，为政者心定，百姓亦身安，两下里都少烦恼。这即是老子所谓‘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何必又再多事？”

曹参闻此言，面露敬畏，不由叹道：“在下遇先生，真乃天赐！新鲜之论，足可以启心窍。然今后施政，关要之处为何？还请先生赐教。”

盖公捋须想了想，徐徐道：“在下所论，无非类推，有何可称新鲜的？须知：天下大道，前后承续，非自你家而始！故前人之定规，后人不可轻易废之，尤不能如翻鼎镬，良莠皆弃。若全废前人之规，天下便成茹毛饮血之世，乱乱相生不已。居上位者，亦如坐炉灶，可有一日能安生乎？倘是执戟提剑，如临大敌，唯恐民化为盗贼，则天下竟成甚么样子？又焉能企望传承百代？”

曹参听得瞠目，拍膝呼道：“哦呀……如此说来，吾辈昔日，竟似无智狂徒了！”

盖公微微一笑：“动静之理，不可不察。守天下者，人心也，岂能倚赖刀剑而守之？”

两人相谈甚久，自朝至暮，不觉夜已深。曹参这才惊觉夜阑人静，忙起身揖道：“有先生指教，齐地可保百世安泰。曹某为相，不可一日无公；自今夜起，我便避居别室，请先生居正堂，以为尊。”

盖公大惊，力辞不肯，曹参却执意要让室别居。如此推让良久，盖公只得允了，就在齐相府住下。

此后曹参施政，凡事必问盖公，得了指点，便无一不遵行。不数年，齐地即大治，民心皆服，百业繁盛。那刘肥得此良相，也乐得不问政事，愈加心宽体胖。

这年秋七月，曹参在临淄得了消息，知萧何病殁，心中便一动，急召舍人来，吩咐收拾行装。舍人顿觉大奇，问道：“未闻召丞相，如何要置备行装？”曹参大笑道：“吾将为朝中相国矣！”舍人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将那行装连夜收拾齐备。

果然未过几日，便有朝使飞骑而至，召曹参入朝为相。舍人闻之，大为叹服，急忙搬出箱笼来，七手八脚装好了车。

辞别之日，相府一切政务，均移交给后任丞相齐寿。

曹参向齐寿交了印信，特意嘱咐道：“齐地之狱市，托付予君，请任其自便，切勿惊扰。”

这“狱市”，究为何物？后世解说不一，总之是包揽诉讼、贿买刑狱的集市之类。

齐寿甚感诧异：“曹丞相，治齐之事，头绪万端，无有大于此事者？”

曹参正色道：“齐寿兄，足下乃朝廷命官，我岂敢与你玩笑？此等狱市，乃藏污纳垢之地。大盗宵小，无不包容。君若急于建功，限期清除，奸人还有何地可以容身？必将四处流窜，糜烂地方，那便是你自找多事了。”

齐寿这才大悟，折服道：“曹丞相治齐，天下有口皆碑，原来是以不动而制动！老夫受教了，必不去碰那蜂巢，免得自掌耳光。”

曹参笑道：“正是。小奸不可穷究，正如溪谷之水，终是小患；若塞之，必溢成汪洋。”

待交接事毕，曹参辞别了刘肥、齐寿，这才从容上路。齐地各邑官民，一路迎送，自有一番风光。路上，曹参想起平素与萧何的恩怨，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来，萧、曹二人，早年同为沛县吏，私交甚好，无事常推杯换盏，情同手足。二人随刘邦起事后，仍为同僚，初时倒也相洽。不料各为将相后，渐生嫌隙，竟衍成文武两党，纷争计较，连刘邦也无从调停。封侯之际，刘邦力主萧何功高，位列第一。曹党一众心存不服，便更是激愤。

两人交恶如此，那刘邦临终遗嘱，却是推曹参可继任萧何，实为奇事。更令人惊诧者，莫过于萧何托付后事，竟也推曹参继任。消息传出，举朝皆疑，有那萧党众臣，心头自不能安，不知新相国就任后，朝政可会有翻覆？若曹参计较前嫌，掀起政潮来，则株连无已，自家前程恐要不保。更有那相国府属官，已追随萧何十余年，此时骤失护佑，都惶惶不可终日。

曹参一路思之，心亦不静。思来想去，唯敬服萧何有远谋，不由自语道：“萧党曹党，终是一党，哪有恁多计较？”于是打定主意：今后相府，一仍其旧，不可有一人因萧何而获咎。

车驾入都后，曹参即谒见惠帝，接了相印。惠帝见到曹参，几欲落泪，哽咽道：“汉家安天下，唯赖叔伯辈了……”

曹参连忙叩谢，神情恳切道：“陛下切勿忧心。曹某昨为先帝臣，今则为陛下臣，血染脖颈换来的天下，唯有舍命保之。”

谒见毕，曹参又转入长乐宫，谒见吕后。甫一落座，吕后便热泪涟涟：“曹公不老，哀家心可稍安。先帝宾天逾两年，哀家方知治天下不易，若无老臣在朝，则天无维系、地无支脚，我一个妇人，如何能应付得来？”

曹参忙劝道：“幸得先帝英明，早将那强枝刈除，令我辈坐享清平，朝无奸佞，野无盗贼，垂袖亦能治天下，太后请安心。”

吕后抹干了泪，又道：“萧相国老成多谋，采集秦六法，修成汉律九章，明法令，减税负，十余年如一日，渐成定规。你今继任，万事须谨慎。哀家以为，欲保这天下之安，全在一个‘守’字。”

曹参急忙揖道：“臣多年也知此理，绝不敢造次。入都路上，已将事情想通彻了，萧相国所为，便是臣之所守，半步不敢有所逾越。”

吕后闻此言，心内大慰，赞道：“汉家本源，哪里是在汉中，分明就在沛县呀。无老臣，岂能有这汉家！”随即，又真心嘉勉了几句。

曹参忽想起一事，便横了横心，奏道：“臣闻长安风传，先帝驾崩后，三日未发丧，乃是有人献计，欲除功臣，此议实令功臣心寒。”

吕后立显尴尬，脸色忽白忽红，急忙道：“彼时哀家心伤，昏厥三日，中涓不知所措。剪除功臣之事，实属无稽之谈，公不可信。你等老臣谋国，无人可及，哀家心里已是有数了。倒有那躁进之徒，趁先帝病重糊涂，进了不少谗言。这笔账，哀家没有忘，留待日后再算。”

这一番言语，两人都卸掉了心病，顿感踏实。曹参便谢恩告退，直入相国府，上任视事。

相府诸吏只道是新官上任，必驱使前任属官如马牛，却不料一连数日，曹参只闭门阅文牍，府中公文拟写、递送等事，全无变化。诸吏心中大奇，每日偷眼去瞄新主，不敢有所怠慢。又过了数日，仍是不见异常，且相府门张挂出告示，嘱属官一切照前任在时办理，不得存心讨好、过度用力。属官始信曹参并无掀翻鼎镬之意，心中都暗喜，一面大赞曹相有气度，一面私下里相告：“来了一个不理事的！”欣喜之态溢于言表。

曹参全不理睬，仍冷眼旁观。先后费时月余，参透了相府事务大要，方入手择优汰劣。先是移文各郡国，请代为招贤。凡有口才木讷、不善文辞的，或从吏多年之忠厚长者，多多荐来相府，用为诸曹吏员。原属吏之中，有那拟写公文格外讲究，意欲博取名声的，一概罢黜。如此一入一出，相府风习立显笃厚，各安其分，再无人多事。

曹参这才面露笑意，每日赴公廨，略点一点卯，诸事便交属吏去办，自己与左右亲信聚在后园凉亭，朝夕饮酒。

如此数月过去，曹参入相不办事的名声，渐渐传开。有那朝臣大为迷惑，不忍见曹参毁了清誉，便纷纷登门，欲加劝谏。曹参也不拒见，一概笑脸迎入，直将那来客引至凉亭，摆酒畅饮。来客想表明来意，曹参却不容人开口，举杯便道：“来来！历来美妇误事，大丈夫沾染不得；然醇酒却无害，不妨痛饮之。”

来客碍于情面，只得陪饮。数巡之后，稍有间歇，正欲开口谈正事，却被曹参挡住，连连敬酒道：“如何便不饮了？吾自临淄载来一车醇酒，经年也饮之不尽。今日不饮，更待何时？”来客万般无奈，只得举杯应酬，如此一醉方休，片言都未曾说出。

此事传开，众臣不知曹参意欲如何，渐渐也冷了心，不再来劝。

主官既如此，相府上下，便无不窃喜。众掾吏每日办完公事，见时辰尚早，便都聚在后园附近吏舍，结伙饮酒。自暮至夜，呼喝歌舞，其声如鼎沸，远播于房舍之外。曹参只是浑然不觉。

有一亲随主吏翟回庆，乃从齐相府跟来，素未见过吏员有如此放肆者，心中生厌，然也无可奈何，便请曹参至后园深处一游。曹参从其请，踱至花木扶疏处，闻听墙外有人醉酒歌呼，便回首问道：“何人在相府近旁喧闹？”

翟回庆答道：“此乃吏舍。”

曹参怔了怔，便笑道：“这般小吏，从善学好，倒不曾有这样快！”便步出园去，直奔吏舍。

翟回庆心中暗喜，猜想相国此次定要问罪。却不料，只听曹参大呼道：“尔等有好酒，何不分与我尝？快搬进园来！”

众吏探头出来，见是相国，都雀跃哗笑，七手八脚将酒坛搬进园中。曹参便拉了诸吏同坐，欢歌狂饮。忽见那翟回庆讪讪而立，一脸茫然，曹参便笑道：“你也来坐！尔辈年少，未见过楚项王那凶煞。我每上阵，若不饮酒，如何能有胆与他对阵？故而，酒为汉家胆魂，一日不可少。”

翟回庆无奈苦笑，也只得坐下，与曹参同饮。三巡过后，渐也引吭歌呼、放浪形骸起来，至夜深方罢。

诸吏至此，知新相通情达理，便不再畏怯，皆视曹参为浑朴长者。有那新来的吏员，不谙事务，偶有小错，曹参则巧为掩盖，不予责罚。众吏员见之，心中感念，都各自勤勉从公，府中波澜不兴。

曹参行迹，渐为众臣所知，有以为有趣的，有以为乃不祥之兆的。未几，也传入了宫中。吕后闻之，只会心一笑，并无言语。而惠帝闻之，则大为惊异，想自己终日饮酒作乐，声色男女，皆无碍朝政施行；若曹参也弃政而纵酒，天下岂不要没了章法？

“莫非曹相欺我年少？”如此一想，便觉坐卧不宁，有心过问，又恐母后责怪。

这日，正在闷闷，有曹参之子曹窋（zhú)入侍。时曹窋也在朝任职，官居中大夫[2]，常随惠帝左右，以备顾问。惠帝便对他道：“正有一事想问你：令尊往日在齐，也是这般纵酒的吗？”

曹窋回道：“臣未曾闻。臣自幼至长，从未见家父酗酒。家父在齐为相九年，地广人众，简牍如山，他怎敢有片刻简慢？”

惠帝眨了眨眼，搔首自语道：“这便怪了！如何今日位极人臣，反倒忽然散淡了？”

“臣亦劝过家父，家父只叱道：‘小儿辈懂得甚么？’便再无多语。”

“也罢！你今晚归家，寻个从容时机，私下为朕试问：‘先帝方弃群臣而去，新帝尚年少，君为相国，身负天下之责，竟是每日纵酒，无所事事，又何以虑天下事？’然则，问归问，只不要说是朕嘱你问的。”

曹窋与惠帝年纪相仿，心思也相通，忙道：“臣近日亦甚忧，总以为是老辈衰退，日渐腐化，正想探个究竟。陛下放心，今夜归家，臣便巧为探问。”

当日值殿完毕，曹窋稍事洗沐，便匆匆归家。趁着近旁无人，遂照惠帝所嘱，向乃父发问。

这日曹参又饮得多了，正倚在榻上歇息，饮一碗羹汤解酒。闻曹窋突兀发问，不禁大怒，摔下碗盏，攘臂而起，大骂道：“小儿辈，牙齿还未生齐，来胡乱问些甚么？”说着，便命人取过竹杖来，喝令道：“你给我伏于地上！”

曹窋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从，只得趴下。

曹参抡起竹杖，狠狠笞打了曹窋二百下。打完，抛了竹杖，呵斥道：“你给我进宫去入侍，不得归家！天下事，不是你来说三道四的。”

那曹窋无端受了责罚，也不敢叫屈，只得忍痛，由家仆搀扶着，连夜进了宫，将受责罚事禀告惠帝。

惠帝听了，顿时怔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真是两代不能共语。你受苦了，且去值殿房将息，明日朕亲自问令尊好了。”

次日朝会毕，惠帝唤来曹参，令其近前，面露不悦道：“君昨日为何责罚曹窋？他之所言，乃我所授意，劝君勿因贪杯而废政，免得外间有非议。”

曹参一怔，急忙免冠，伏地请罪道：“臣实不知。昨日还甚怪之：小儿如何议起大政来？不想是冒犯了天威。”

惠帝忙道：“哪里话？君请平身。朕只问：其所言若为实，又何必在乎年齿少长？”

曹参并不起身，却反问道：“陛下请自察，若论圣武英明，陛下与高皇帝比，谁高？”

“朕哪里敢攀比高皇帝？”

“那么以陛下所见，臣与萧何比，谁贤？”

“这……君似不及萧何也。”

曹参这才展袖起身，一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昔年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订法令，擘画规模，陛下才可以垂袖而治，臣曹参可以守职而行。前人有定规，后人遵而不失，难道不好吗？”

“原来如此！君之所虑，原是为安天下。”

“正是。天下之大，连山带海，万民生养其间。朝中动一寸，民间便动至千百里。因此，动不如静，静不如有矩。人若知进退，又焉用鞭笞？民若知敬畏，又何必以刀剑相逼？”

惠帝张目视之，恍然大悟，拍掌道：“好好！君无须多言了，我已尽知。你且去歇息吧。”

曹参一笑，从容退下。惠帝望其背影，感慨不止：“萧、曹，到底是老臣！行止如父，万民便恭顺如子。”

惠帝所叹，确也不虚。那萧何胸有大谋，其生前规划，惠及千年。以《九章律》匡正天下，礼仪纲常，上下尊卑，有如车轨分明。从此官民行事，皆知不逾矩。曹参继萧何之职，亦步亦趋，不为沽名而另起炉灶，终在汉初的草莽中，渐渐开出一片太平来，用心同样良苦。

这一段掌故，传至后世，便演成了“萧规曹随”的成语，流传至今不废。

[1].内史，此处指汉诸侯国之属官，掌财赋之事。

[2].中大夫，汉朝官名，备顾问应对。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常言道：流光易逝，日月如梭。身居太平时日，就更是如此。自惠帝登位之后，四海升平，内外都无祸乱，百姓只顾埋头稼穑，操持商业，堪堪便是第三个年头了。

至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春上，吕后与相国曹参商定，再次征发长安一带民间男女，共十四万六千人，服役三十日，修筑长安城墙。此次工役，朝廷仍是信守承诺，到期即止，绝不多一日。百姓也舍得用命，碌碌如蚁，将长安城东西两墙各起了一段，建好了宣平门、清明门、雍门等几处城门。门扇皆为厚重松木，上覆铜皮，各有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坚固异常。

工役完毕日，吕后偕曹参、审食其等一干人，至城下察看。仰望城墙巍巍，向北呈拱卫状，吕后拊掌大喜：“唔，今年看出模样来了！”

曹参道：“如此修筑，还需两年方能完工。”

审食其便建言道：“可于秋后禾熟，再征民夫。”

吕后眉毛一竖，断然驳道：“哪里！你我都种过田，民力易疲，万不可一年两征。”

审食其便又建言：“或于今夏，再征诸王及列侯门下徒隶，可不伤民力。”

曹参一喜，附和道：“此议甚好。”

吕后想想，便颔首道：“也好！勋戚们也出些力，都不要坐享其成了。”

曹参道：“微臣这便筹划，入夏即开工。”

“那么，曹相国劳苦了！”

“微臣无能，还是萧相国打的底好。”

吕后瞥了曹参一眼，嗔道：“你们这二人！活着时节，斗个死去活来，死了又念着人家的好。”

审食其便大笑：“恩怨分和，人之常情也。譬如汉与匈奴，或分或和，亦是变幻无常。”

吕后心中忽有所动，便问曹参：“万一匈奴来犯，如今可击灭否？”

曹参沉吟道：“这个……恐还须休养生息。”

吕后便觉失望，淡淡道：“哀家知道了。”

此时吕后所担忧，并非无缘无故；此后没几日，匈奴那面，果然就有动静。

原来，冒顿单于自忖与刘邦较量多年，所获却不多，汉降将也或死或灭，想想便觉郁闷。两年前，闻听刘邦驾崩，起初尚喜，后数月，心中忽觉戚戚，颇有些悔：为何白登之围放走了刘邦？如此一来，今生便不能与刘邦决一雌雄，实令人懊丧。

两年来，冒顿连番遣出斥候，潜入汉地，打探到惠帝荒淫、吕后专权，心中便冷笑：如此样子的汉家，就算踏平了，也胜之不武。

冒顿想到，吕后死了夫君，自己也刚死了阏氏，忽便起了玩心，命人拟了国书一封，语多调侃，遣使呈交吕后，要试上一试，若吕后回复不当，便兴兵犯汉，扬威给这老妇人看看。

暮春时节，匈奴使臣驰入长安，面谒吕后，当面呈上国书，口称：“吾家单于，远居漠北，前年惊闻汉天子驾崩，惜因路途遥远，不能来会葬，至为抱憾。今欲与汉家世代联姻，永结友好，特呈递国书一封，再开和亲之议，望太后恩准。”

吕后不禁诧异：“你家单于胃口倒好！那白登解围后，不是已有汉公主嫁去了吗？今又来索公主，哀家膝下，哪里有恁多公主？”

那匈奴使臣略微一笑：“吾家单于，所慕并非汉公主。太后览过便知。”

吕后便开卷亲览，只见匈奴国书所言如下：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敬问汉太后无恙

吾乃孤愤之君，生于沼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城，数至边境，愿游中国，惜乎迄今未曾如愿。近有所闻：太后陛下亦孤愤独居，郁郁寡欢。如此汉匈两主不乐，无以自娱，岂非谬乎？愿以吾之所有，易陛下之所无。

吕后浏览一遍，似未明其意；又看了一遍，方读懂——这是冒顿在谩语调戏！当下脸色就一变，怒视匈奴使臣。

那匈奴使臣早有所备，只略略一揖，便昂然而立，一副生死由之的模样。

吕后眼中冒火，与匈奴使臣对视良久，忽一挥袖道：“你且退下，三日内，哀家自有答复。”

待匈奴使臣下了殿去，身旁宣弃奴急忙问：“胡虏所言何为？”

吕后忽地站起，将匈奴国书狠狠掷于地：“冒顿找死！去召诸大臣来。”

未几，朝中重臣聚齐，吕后面带怒意，以匈奴国书示之，道：“今冒顿来书，无礼之甚。哀家自幼以来，从未遭过此等侮辱。以此看，北地之虏，只配世代做狐兔，终不能论礼义廉耻。我意立斩来使，发举国之兵征讨，要教他知：天朝虽是孤儿寡母，亦不能欺！”

樊哙便双目圆睁，抢出一步道：“发兵自是不在话下。还有那来使，只烹了就好，无须心软。然不知匈奴国书中，冒顿胡言乱语了甚么？”

吕后火气上涌，张了张口，却是涨红了脸说不出，便将国书抛给陈平：“你阅罢，转告诸臣。”

陈平展开卷，读至一半，脸色便惨白；待读至末尾，手颤几不能持卷。

樊哙忙问道：“那胡虏，放了些甚么屁？”

陈平脸亦涨红，支吾不能答：“这、这个……说不得呀。”

樊哙便发急：“仓颉造的字，谁有你认得多，莫非全都吃到了狗肚里？这百十个字，如何就说不得？”

吕后此时却厉声道：“陈平，你可以说！”

陈平惶急，向吕后一揖：“遵旨，恕臣大逆不道。”

樊哙便道：“冒顿无礼，与你何干？你昔年私放我生路，何其果断；如今读一封胡虏书，如何就扭扭捏捏？”

陈平只得硬起头皮道：“那冒顿，近日死了浑家……”

“那阏氏死了？好事！何不连他冒顿一起死掉？”

“大漠夜长，冒顿饱暖而无事可做……”

“想女人了？死了一个阏氏，不是还有汉家公主吗？”

陈平瞥一眼樊哙，苦笑一下：“冒顿此书，专致太后。”

廷上诸臣，多半猜出了分晓，不禁色变。唯樊哙懵然不知，追问道：“他与太后，有何话可说？”

陈平支吾片刻，脸愈发红，冷不防吕后又一声喝：“说！”

“冒……冒顿此书，是‘关关雎鸠’之意。”

话音方落，满朝文武立时哗然。樊哙初未听懂，见诸臣愤然作色，忽就猜到原委，不禁暴怒：“甚么？莫非他活吞了野牛，如此大胆？使者在哪里，我要手撕了他！”

吕后便叱道：“朝中重地，你好好言事！撒你那屠夫的泼，有何用？”

樊哙脸一红，自辩道：“臣樊哙不才，然夺关斩将，还不输于他人。今愿请兵十万，直捣漠北，活擒了那冒顿来，在此处抽他一百鞭子。”

吕后面色稍缓，忽问道：“你而今叫个甚么侯？”

“舞阳侯。”

“哼！只不要似那秦舞阳，大言敢刺秦皇，却临阵失色。”

“那秦舞阳算个甚？我这军功，是阵上斩首而得，一刀一头，岂有虚夸？臣亲手砍头的，死尸都有上百车，还怕他个长城脚下的蟊贼？”

樊哙话音未落，却见一人出班，叱道：“樊哙口出狂言，当斩！”

吕后与诸臣吃了一惊，都转头去看。樊哙更是瞋目而视——是何人有此狗胆？

待众人看清，却又一惊：此人，原是中郎将季布。

此时朝中，资历与季布相当者，已然不多。众人大出意料，都屏息静听，不知这位楚降臣要说甚么。樊哙见是季布，一腔火气不觉已泄掉一半，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季布将军，素知你重然诺，不出大言；今忽然大言惊人，是想以我人头邀功吗？”

季布前移两步，向吕后一揖。吕后会意，略一点头，季布便回头，戟指樊哙道：“昔年先帝北征，发三十万大军至平城，为匈奴所困，于白登山上徒唤奈何。那时樊哙你，又在何处？”

樊哙万想不到，话头会扯到白登山去，顿感大窘，勉强答道：“我为王前驱，正在步军前锋中。”

“亏你还记得！先帝御驾亲征，文武随行，马步浩荡，挟连胜之威而进，反为匈奴困住七日七夜。曾有歌谣流布天下，市井小儿，皆当街歌之：‘平城之中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饿得连弓弩都拉不开了。樊哙，此情此景，你是否亲见？”

“那是自然。白登山上，卵也没有一个。我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个薯头来。”

“如此看来，你记性尚好。高祖雄略，驱兵三十万，尚无功而返，险些脱身不得。今若有人称举十万兵马，即能横扫大漠，岂非弥天大谎？汉家规矩，从何时起竟浮夸至此？一日不吹，便不能饭乎？自古大言欺世者，非奸即盗；不斩，又何以正天下？”

一番雄辩，说得樊哙哑口无言，只能嗫嚅道：“大言固是大言，然如何就能扯上奸邪出来？我樊哙即便无能，总还是出了些力，何至于今日便要杀头？”

季布也不理会他，转身向吕后揖道：“夷狄习俗，与中原有异；他视为白，我看却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冒顿有好言，我不必喜；冒顿出恶语，我不必怒；只以天朝大度化之，不信他不知人间羞耻。先帝不报白登之仇，便是要与民休息，不欲以征战伤民。我辈谨遵此道，也就是了。那冒顿，也未必有胆深入汉地。他若欲图中原，发兵便是，又何必来一封国书，争言辞之强？臣之意，冒顿虽鲁莽，此次还不至南犯，巧为周旋即可，不宜轻言征讨。”

再看那吕后，满脸怒气早已不见，却是换了一副笑意，对季布道：“好个季布，说得有理！无怪先帝特予你优容。也罢，无须再多说了，哀家心已明，此事我自去了断。你秉性忠直，天日可鉴，不要说诸臣，就连哀家也是服气的。日后相国出缺，恐非你接任不可了。”

季布连忙谢恩道：“谢太后心意。臣季布于汉，无尺寸之功；唯有仗胆谏言，方可无愧于心。”

吕后大喜，起身挥袖道：“今日朝会，到此便散了吧。汉家若多几个季布，我还可睡得好些。”

樊哙立时满面涨红，面朝季布，连连作了几个揖：“恕在下无礼。”诸臣便一起打圆场道：“免了免了，改日请酒便好。”

散朝后，吕后唤住中谒者[1]张释，命他拟回书一封，答复冒顿。既要词语谦卑，又要柔中带刚，婉拒冒顿求婚之意。

张释听了，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应诺。

吕后见此，不由奇怪：“这有何难？”

“恕臣驽钝。臣平日草拟诏书，无非宣谕上意，告知天下，为天子代笔而已。太后所交代回书之语，却似小家妇求人免赊欠，万难下笔。”

“混账话！”吕后不禁发怒，“哀家死了夫，不就是个小家妇！你便照我旨意写，求冒顿放过哀家，我可答应送他些车马。”

张释不禁瞠目：“太后……”

“你也无须惊诧。汉家新起，百事皆弱，拼全力灭了一个项王，却是再无力灭一个冒顿了，若不卑辞下礼，又有何妙计？好在冒顿亦是性情中人，尚不至穷兵黩武。你若实在为难，可去请教辟阳侯。”

张释得了旨意，掉头便去找审食其。审食其听明来意，也是苦笑，遂与张释在灯下苦熬半夜，切磋再三，终将回书拟了出来：

奉天承运汉皇太后敕谕

匈奴冒顿单于知悉

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朝野恐惧，唯求自保，且哀家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走失度，岂能为单于解忧？单于所闻，乃敝邑人民阿谀哀家之词，单于可明辨虚实，实不足以自污。如能蒙赦，则哀家万幸。今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张释誊写毕，默读一遍，吓出一身冷汗来，忙问审食其道：“辟阳侯，如此写下……妥乎？”

审食其拿过来，也默读了一遍，松了口气道：“可矣。去呈太后过目吧。”

吕后次日早起，看到了草稿，果然满意，道：“便如此吧！连同车马、礼物，交予来使，命他带回去，禀明单于。”

张释领命，便携了回书、车马，往典客府去见匈奴使者。那使者正在馆舍中打坐，等候随时有枭首令下，不料有典客丞来报，说太后有回书下，并赐予单于车马若干。

那匈奴使者闻听，疑似做梦，连忙起身出中庭，迎住张释，行了个大礼，接过回书。再偷看一眼张释，见他神闲气定，执礼甚恭，似全不知冒顿来书所言。那使者忽就有些惭愧，忙向张释连连作揖：“鄙邦下臣，至天朝，手足无所措，冒犯之处数不胜数。今返国，当力陈汉匈不可交恶，只宜各司农牧，互通有无，结下万代的亲家才好。”

张释应道：“在下昨日问过我朝太史，太史言：匈奴本为夏后氏苗裔，长居漠北，与中夏渐渐远了。然汉匈一家，自是无疑。至于和亲事，汉匈婚俗，略有不同。在我汉家，寡嫂如母，那是万万娶不得的。”

匈奴使者大惑：“这个……在我漠北，娶寡嫂，乃天经地义事……”

张释便一笑：“足下不必疑惑，百里不同俗，不知者，不为冒犯。”

那使者想想，便也一笑，连连作揖谢道：“我君臣不谙汉俗，冒犯天朝了。太后反而以德报怨，送了这许多礼物，敝邦君臣，真愧不敢受呀。”

张释一笑，也回礼道：“如此薄礼，不成体统，然为吾家太后心意。汉新兴，国力不济，更无意启衅。单于陛下有余力，可往长天阔水处施展，汉地湿热，禽畜肉亦不香，北人长居，似不宜。”

“正是。下臣留居方数日，已颇不耐，恨不能裸身往来，以解暑热。臣返国，定将太后旨意携回，劝谏单于和亲，致两国无事。”

次日，张释与典客带了随从仪卫，亲送匈奴使者出厨城门，至郊外三十里方罢。那使者感激不尽，别了张释，快马驰回漠北去了。

待返回北庭，见了冒顿，使者便详述了汉家礼遇、婚俗互异等各节，并递上回书，回禀道：“汉君臣只说，匈奴本为夏后氏苗裔，汉匈古来为一家。然汉家风俗，不与我同：兄死，寡嫂如母，弟决不可娶寡嫂。娶了，便是逆伦。”

冒顿便一怔：“哦？夏后氏？说远了，说远了……”忙拆了回书看，读之再三，不觉大惭，觉自家前书语言轻慢，多涉不雅，若载入汉家史书，则万代留有污名。于是，脸一阵涨红，又问使者道：“汉家君臣，还有何言语？”

使者答道：“汉家君臣，各执卑辞，待臣如上宾，只说汉匈如兄弟，相杀便是自残，徒令天下笑而已。”

冒顿便拍了拍案几，摇头道：“夏后氏不夏后氏，那是老祖宗之事了，然两家相交，总有个礼数，前书确有不妥，大不妥！教人笑我逐水草而居，不识大体了。如此看来，你也歇息不得了，汉太后赠我车马，我当回书称谢，还须你明日再跑一趟。”当下，便命人草拟了谢书一通，交予使者，次日再赴长安。

半月后，使者驰入长安，递上谢书。吕后拆开来看，其文如下：

匈奴大单于

敬问汉太后无恙

前书唐突，语词多谬，实乃胸次狭小之故。今幡然醒悟，心有不安。蒙太后无端赐予车马，更为抱惭，特遣使入谢。某世居塞外，不习中国礼仪，行止乖张，还乞陛下宽宥。为表诚意，今献马数匹，另乞和亲。汉家公主来北，知书达理，艳若翩鸿，敝邦臣民仰之若天神，绝无厌其多之理，务允所请。

吕后阅毕，知烽烟已消，不由松一口气，笑道：“左要公主，右要公主；这冒顿，没见过女人吗？张释，去传令宗正[2]，在宗室中选出一女，充作公主，嫁与匈奴。”

张释迟疑道：“前回假冒，匈奴即助陈豨反；今又假冒，恐单于心有怨恨……”

吕后便大笑：“和亲，就是心照不宣，他哪里会在乎真假？若每次都索要真公主，汉家岂非专为匈奴生女了？今后和亲，一律为假，假冒即从汉家始，我亦不惧，史官要骂便骂！宗正府那里，你自去传令好了。”

“往宗正府传令，还是有个手诏为好。”

“哪里需这般啰唆？你张释开口，便是哀家开口，谁还敢不信？办和亲事，你有大功。论办事，中涓上百人中，阉宦与不阉的加在一起，无人能及你。即日起，哀家便赐你冠带金珰，统领诸谒者，为汉家守好规矩。”

如此旬月后，长安城里喧闹非凡，轰轰烈烈嫁走了一位宗室女。冒顿得此汉家窈窕女，如马吃夜草，喜不自禁，从此偃旗息鼓，再不生事了。

此后汉匈之间，又得数十年相睦，几无边患，皆得益于吕后这隐忍一念。

至年中，外患才消弭于无形，朝中却又闹出事来，直惹得长安百官奔走相告，物议汹汹。

其事原本起自微末，不想竟牵动太后，险些酿成政潮。原来这一日，惠帝早起，正待吩咐涓人摆酒，却见已有相国府送来的奏报堆积案头，心下便不快。

汉家理政，向由相国总揽，主持廷议，拟写奏稿，送达皇帝处。皇帝阅过，或准或驳，将文牍再返回相国府，下达至郡国各处。

惠帝自受戚夫人事惊吓，便不再理政，相国府来文，皆于朝食之前，由涓人送往长乐宫。太后于当日逐一阅过，稍作批答，再返回西宫，由西宫发还相府。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这日惠帝见文牍甚多，不由火起，唤来闳孺，吩咐道：“你这便往长乐宫去，面禀太后：今后相国府奏稿，直送长乐宫。太后批答完毕，径返相国府，又何必来西宫绕路？”

闳孺会意，即从飞阁前往长乐宫，求见吕后。

惠帝自己洗沐罢，便在未央宫偏殿，命人摆了一席酒，只等闳孺回来对饮。

等候多时，闳孺方迟迟而归。惠帝不耐烦，嗔道：“小事，如何办得如此拖沓？”

闳孺辩解道：“我总要见到太后，方能办得成。”

惠帝心本不顺，忽就拍案大怒：“狡辩，看我笞你！太后行街去了吗？如何一时三刻还见不到？”

闳孺见势不妙，连忙跪下，连连叩首道：“陛下息怒，气坏了身子，小的心疼。其实，小的还算面子大，长乐宫涓人见了我，立时去禀太后，无奈太后在辟阳侯处……”

“甚么？太后一大早，如何能在辟阳侯邸中？”

闳孺脸一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恐惹上杀身之祸，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小的昏了！太后是在那、那……”

惠帝心中灵光一闪，觉此事大有文章，反倒将怒气压住，一招手道：“你移近前来，从实禀报，朕恕你无罪。朕只问你，太后如何能在辟阳侯处？”

闳孺见此，愈发惊惧，只得道出实情来：“这、这……辟阳侯昨晚并未出宫。”

惠帝不由忽地起身：“竟有这事？他不回宫，宿于何处？”

“宿、宿于地宫。”

“甚么地宫？”

“陛下不知，长乐宫各殿，都有先帝姬妾私挖的地宫，尤以太后椒房殿地宫最为宏阔。”

“堂堂屋宇，还不够用吗？要那地宫有何……”惠帝说到此，忽然明白，不禁气血上涌，“你……你是说，太后与辟阳侯在地宫里苟且？”

闳孺慌忙叩首道：“小的不敢。”

“此事，有几多时日了？”

“宫中皆传，先帝未崩时，便已有事。”

“啊？廷尉府是做甚的，如何无人奏报此事？”

“陛下，那廷尉府，如何敢稽查太后私事？”

惠帝顿时气结，一屁股瘫坐于席，喘息道：“群臣欺我，竟然瞒我恁多年！”

闳孺连忙过来为惠帝摇扇，一面就道：“诸臣皆恨辟阳侯佞幸，只因事小，尚不至动摇国本，故不欲多言。”

惠帝又涌起怒气：“母仪天下者，与人私通，还不动摇国本吗？上有好之，下必甚焉，天下就是如此败坏掉的！”

闳孺连连赔笑道：“陛下，小的只懂斗鸡走狗，论这些纲常，可请叔孙先生来。”

惠帝一把夺下团扇，恨恨道：“我不请叔孙通，我要请御史大夫来！你去，传赵尧入见。”

不多时，赵尧应召前来。惠帝便屏退左右，低声道：“御史大夫，朕要问一个人。”

赵尧意态从容，一揖道：“陛下请问。百官行迹，臣皆了然于胸，无须再翻查名籍。”

惠帝拊掌笑道：“好！好一个活簿册！听着，朕问的是审食其。”

赵尧闻言一震，顷刻面如土色：“这个……”

惠帝一笑：“休要怕！我只问他守法与否，可有干犯法纪事？余者，概不涉及。”

赵尧这才回过神来，应道：“有、有！辟阳侯一贯倚仗恩宠，作威作福，又纵容子侄为非作歹。历年来，收容奸宄，强占民田，可说是无恶不作。陛下欲治他罪，他即是有九条命，亦不能抵罪。”

“如此，为何不早早报来？”

“恕臣失职，然亦事出有因。我若今日举报辟阳侯，则明日或就身首异处矣！”

“审食其，竟猖獗至此乎？”

“他从龙有功，披了一张白净的皮；揭去这皮，则五脏六腑皆黑。”

“此人恶行，该当死罪的，有几件事？”

“或有五六件。”

“那么，他是否常留宿后宫？”

赵尧登时冷汗直冒，扑通跪下，叩首如捣蒜，语无伦次道：“这、这……那个……”

惠帝挥了挥袖道：“你平身，起来说话！此事若不是闳孺提起，朕还在糊涂中。关天大事，你御史大夫如何要装聋作哑？”

赵尧浑身颤抖，几不能对答，结结巴巴道：“此事……大臣多半知之，何人又敢言？非不忠君也，实在是……畏惧太后。”

“这也难怪！审食其留宿罪一节，就不必提了。赵尧，朕容你两日，将所有案由详细写来。也无须以御史大夫名义，只拟一道密折给朕即可。究治之事，亦不劳君费心思，另交廷尉府去办。”

赵尧面露兴奋之色，小心问道：“陛下，密折所述，应从略还是从详？”

惠帝望住赵尧，笑道：“刀笔吏之功夫，不可小看呀！有朝一日，朕若是落在你手，怕也是有理说不清了。此案，朕之意——你且听好——要教他审食其死。”

赵尧忙叩首领命：“臣知矣！只几个字，便可教他难活。”

只过了一夜，惠帝晨起，尚未及洗沐，赵尧便有密折送入。惠帝急忙展开来看，神色渐变。初时哂笑，继之瞠目，再之拍案而起：“这还了得！”

原来，赵尧承接周昌严谨之风，办事干练，对文武重臣察督甚严。大臣日常结交、贿买贿卖、子弟劣迹等诸事，无不记录在册。此次奉惠帝之命，连夜查卷，写成密折，隐去审食其之名，开列了他罪状十余条。诸如屋宇逾制、私藏叛臣、强占民田、指使子弟盗掘陵墓等罪，哪一条都足以枭首。

最骇人听闻者，无过于草菅人命。因审食其与太后有私，常留宿宫中，却疑心自家妻与一御者私通，遂暗嘱心腹，将那御者鸩杀，悄悄葬于府内后园，谎称其逃亡。

惠帝思忖片时，便命人急召廷尉杜恬入宫。少顷，涓人便来报，说杜恬已至。惠帝抹了把脸，便命宣进杜恬，将那密折交给他看。杜恬看罢，大吃一惊：“何人如此猖獗？”

惠帝反问道：“列侯中，有胆量戳破天的，可有几人？”

杜恬仰头想了想，摇头道：“樊哙胆大，然不至卑琐至此，且前次险遭斩首后，已收敛了许多。”

惠帝便用手蘸了盥洗盆中水，在案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审”字。

“啊，是他？”

“除他以外，何人还能有此胆？”

杜恬便心明，躬身揖道：“陛下请明示，应如何处置？”

“关押诏狱，无论他招与不招，均以密折所奏论罪。按《九章律》若当斩，斩了就是！”

杜恬不禁吃惊：“这个……辟阳侯乃从龙功臣。”

惠帝面含怒意，道：“从龙之臣，更要检点。如此骄横，岂不是要将天下坐垮吗？”

“臣遵命，然辟阳侯一向显贵，微臣进门拿人，恐他属下不服。”

“这个容易。朕赐予你错金符节，不服者，斩！”

杜恬得此旨意，精神大振，当下接过错金符节，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点起廷尉府曹掾、差役百余名，带了囚车一乘，浩浩荡荡开至审氏府邸前。

那审府门上司阍，平素扬威惯了，见有众多官差围住府门，不禁恼怒，呵斥道：“何处衙门的？唤你们主事的过来！”

杜恬拨开众人，上前道：“在下杜恬，当朝廷尉，奉圣旨，到此拿人。”说罢，拿出错金符节一举，“有圣上符节在此，拦阻者斩！”

未等司阍答话，众差役便一拥而上，将司阍按倒在地。那司阍还想喊叫，杜恬一挥手道：“我拿人，最恨喧闹，教他闭嘴。”

差役得令，纷纷抡起水火棍，一阵痛殴，眨眼便将那司阍打得瘫软在地、气若游丝。

杜恬冷笑道：“再喊，片刻之间，我教你做鬼。”说罢便踏上门阶，喝令众人，“进门，拿辟阳侯！”

众人齐声然诺，一股脑冲入府内，见人就逮，逐个查问。

此时，审食其还在酣睡。审夫人闻说不知何处有司来逮人，慌忙跑来唤醒丈夫。

审食其惊而坐起，听窗外一片嘈杂声，不由大怒，倒趿鞋履，奔出屋门来，厉声喝道：“是何方来人？知此地乃何处吗？”

杜恬从人丛中走出，略略一揖：“审公，有所打扰。在下杜恬，奉上谕，请审公至诏狱说话。”

审食其顿感大奇：“你？杜恬，杜廷尉？要逮我至诏狱？”

“正是，请审公移步。”

“笑话！汉家地面上，能逮我入狱之人，恐还在娘胎里。”

“非也！”杜恬将错金符节一举，“今上有明令，逮辟阳侯入狱，其余人不问。有拦阻者，斩！”

“荒唐！我从龙之时，你竖子尚不知在何处，今日竟敢来拿我？”

“审公也不必摆功。若论从龙，在下为周苛大夫部将，不可谓无名之辈。审公身陷楚营时，我正在荥阳激战，如此军功，逮一两个人，还欠甚么资历吗？”

审食其怔了怔，忽就大笑：“堂堂汉家，竟有人上门逮我，是变天了吗？”

“审公，天不变，道亦不变。触刑律者，难逃罗网。审公若识时务，请跟我走；不然，在下这些属员，却是不讲道理的。”

审食其欲吩咐家臣，速去宫中求告太后；然举目一望，众差役手执棍棒，已将各个出路死死扼住，只得仰面长叹一声：“今日事，吾认命了！”

杜恬见审食其已无计可施，便退后半步，一揖道：“辟阳侯，请！”

审食其无奈，只得回揖道：“既是公事，就请便吧。”

杜恬微微一笑：“那么，恕在下失礼了。”便一扬手，众差役蜂拥上来，七手八脚，褫去审食其衣袍，给他戴上木枷，推向门外囚车。

转瞬之间，审食其昔日威势，便荡然无存，被差役如狼似虎呵斥，一路踉跄。街上闲人见此，皆大惊，纷纷上前围观。审食其披发戴枷，愤激呼道：“呜呼，汉家！这还是汉家了吗？……”

杜恬猛一甩袖，喝道：“审公，请住口！当众毁谤朝廷，罪加一等。有话，还是诏狱里面去说。”

审食其白了杜恬一眼，恨恨两声，自是不敢再多言。

将审食其押解至诏狱，杜恬便唤来狱令姚得赐，吩咐道：“此乃钦定重犯，不得与外人交通。如私自引外人相见，我便要取你项上人头。”

那姚得赐，便是当年看管过萧何的旧吏，见审食其被解至，心内便一惊。因当年曾受过萧何教训，故不敢再凌辱高官，只将审食其在别室安顿妥帖了，好酒好肉地供着。

审食其心知是惠帝作梗，也只得自认倒霉，然想想有太后在上，惠帝又敢如何？于是也不在意，想着不出三五日，太后必定出手干预，便安下心来，日日与狱令对饮，聊以解忧。

不料一连过了六七日，外界全无动静。唯有杜恬每日来提堂，欲将若干罪状逐一坐实，只顾翻来覆去审问。

审食其不胜其烦，拣着微末之罪认下了，遇到重罪便闭口不言。杜恬倒也不紧逼，只将那旁证一一罗列，深文周纳，容不得审食其有半分狡辩。审食其便在心中哀叹：“人倒运，恰似荒郊野外落井，无人援手，如何连太后也无声息了？”

原来，审食其被逮当晚，其妻便奔入宫中求见，向吕后哭诉道：“廷尉府逮人，所为者何？竟无一个名堂！问了多处衙门，怎的人人皆语焉不详？”

吕后满面尴尬，也不知说甚么好，只安慰了几句：“你固然是急，然哀家也是急！只是那拘令，由皇帝所出，我亦不可逾制放人。刘盈亲政以来，羽翼渐丰，不比在沛县那时了。你暂且回去，容哀家另想办法。”

审妻走后，吕后心内将刘盈骂了千百遍，吩咐宣弃奴，速去西宫打探，审食其因何事被逮及罪名轻重。

过了半晌，宣弃奴返回禀报道：“陛下见了小的，听了太后所问，只命小的回禀太后：辟阳侯行为不检，曾留宿宫中，由此查出他罪名繁多，拢共有窝藏叛贼、擅杀家臣、贿卖官爵、纵容子弟盗墓等一大堆，系由廷尉府侦知，罪证俱在，正依律定罪。陛下有旨：无论何人欲说情，须有理由，可赴未央宫言明。”

吕后闻此回报，不由大惭，斜瞟了宣弃奴一眼，满面涨红道：“须有理由？”便颓坐于榻上，连声叹气。心想与审食其有私这一节，如何在儿子面前说得出口？倘不言明这一节，刘盈又如何肯放人？欲往相府找曹参疏通，想想同样也是难开口。如此纠结至半夜，仍是无计可施。

宣弃奴在一旁看不过，几次催吕后就寝。吕后只是苦笑：“孤家寡人，如何睡呢？”

宣弃奴见惯了太后与审食其私情，并不以为怪，便劝谏道：“辟阳侯事再大，不及太后安康事大。他是大臣，自有大臣来救。”

太后闻言，心中便一亮：审食其是沛县旧部，朝中诸重臣亦是沛县人，闻审食其被逮，难免物伤其类，定有人出面说情。待舆情四起，我再从旁发话，不由他刘盈不放人。如此一想，也就不急了，只等朝臣上疏为审食其开脱。

这一等，竟是接连六七日过去，朝中却无波无澜，似无事一般。审食其被逮一事，市井中人奔走相告，已然传遍，那官宦人家岂有不知的？相国曹参也是心知肚明，然数次主持朝议，却闭口不言此事，诸大臣也乐得佯作不知。

原来，那些沛县旧部，无不是刀头舔血才夺得军功的；唯有审食其一人，倚赖吕后宠幸而封侯，实为诸臣所不齿。刘邦驾崩后，吕后擅权，审食其愈加得势，有那三五躁进小人，见风使舵，奔走其门。诸臣则愈加鄙之，皆不屑与之为伍。

此次闻听廷尉府锁拿审食其，众臣顿觉心中大快，都等着看他下场。若论审氏资历，应有多人出面说情才是，然竟无一人为他缓颊。

日复一日过去，吕后只觉坐卧不宁，屡次遣人往西宫打听，却听不到半分消息，直闹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长叹道：“捕黄雀者，竟为黄雀啄了眼！”

那边厢，审食其在狱中，亦是度日如年，好在每夜有姚得赐相陪，饮酒聊天，还不至难挨。这夜，三杯酒下肚，姚得赐忽问道：“小臣早便闻知，足下为太后所倚重，权倾中外。如何却一朝跌落，来与下官为伍了？莫非言语失当，惹恼了太后？”

审食其摇头道：“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岂能忍心教我吃这般苦？审某之霉运，缘由为何，实是一言难尽呀。”

“哦——，然有太后在，足下之罪，恐也无甚大碍。”

审食其哀叹一声：“堪堪六七日过去，太后并未援手，大臣也不为我缓颊。这世道，如何说变就变了？”

姚得赐连忙举杯劝道：“辟阳侯，请勿多虑。人生在世，总有七灾八难。昔日人敬你，皆因你权位在手，今日落魄，方知人心真伪。然吉人自有天相，小灾不死，后福必至。足下请宽心，还是多多饮酒为好。”

审食其呆了一呆，不由潸然泣下：“此言甚是，人在难中，方知人心好歹！我今陷囹圄，外面如何，百事不知，恐只能引颈就戮了。”

“哪里！囚禁之地，说不得这般丧气话。陛下有严令，不许你内外交通，小臣亦不敢违拗。然外面若有消息，小臣定当转告。”

话音刚落，案上油灯忽地一闪，几欲熄灭。姚得赐见之大惊：“使不得！可使不得！”连忙以手护住，急唤狱卒来添油。待灯芯复燃，他才一笑，道：“此地烛火，万万熄不得。熄了，便要走人。”

审食其一怔，方悟其意，心中便起了一阵寒意。

姚得赐遂又劝道：“足下虽着赭衣，却是小臣特备，系干净新衣，并非死囚用过的旧衣。日常饮食，小臣亦有意关照，算不得粗劣。足下再请摸摸项上人头，尚完好。那么，还有何愁？人到此处，心不能窄；唯求生，勿求死。转山转水，总能转得出去。”

审食其感激涕零，伏地叩首道：“在下若有解脱日，定当报答。”

姚得赐慌忙将审食其扶起，推心置腹道：“不瞒足下说，诏狱虽属鄙地，然油水甚多。来日足下报恩，万勿将小臣调离。小臣家有一犬子，不求长进，如蒙足下相助，进宫去做个郎官，便感激不尽了。”

审食其慷慨应道：“若留得吾命在，此事何足道哉！”

姚得赐大喜，连忙为审食其斟酒。两人说到投机处，都觉相见恨晚，竟在灯下相对叩起头来。

堪堪又是半月过去，杜恬已有几日不来。忽一日，他带了十数名精干曹掾，前呼后拥，来诏狱提审。将那以往所问，又问了一遍。末了，特意问了审食其一句：“审公还有何话可说？”

审食其懒得与他废话，便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杜恬便微微一笑：“那好，请审公来画押。”说着，将一卷供词在案上铺开。

审食其上前瞥了一眼，笑了笑，本欲唾上一口，转念一想，拿过毛笔来，胡乱画了一个十字花押。

那杜恬见已画好押，便收敛笑意，向审食其一揖：“公请珍重！明日起，下官或许就不再来了。”说罢，便收起卷宗，带了左右匆匆离去。

审食其见此，不知祸福，心中只是忐忑。不料刚返回监舍，便有几个狱吏冲进来，喊了声“委屈了”，叮叮咣咣，为他戴上了木枷脚镣。

此等械具，乃是死囚所戴，审食其心中大骇，大呼道：“廷尉真要害吾命吗？”

狱卒也不答话，看看械具已戴牢，便锁了房门离去。审食其情急，头抵栅栏，连连呼冤，却是无人理会。

好不容易挨到夜晚，姚得赐照例前来，携了一坛酒，似又想来对饮。审食其急忙喊道：“足下，事情莫非有变？如何给我戴上这等械具？”

姚得赐左右看看，便凑过来，面色阴沉道：“方才向廷尉打探，他知会小臣：承陛下之旨，已将审公问成大辟[3]之罪，不日便要斩决。”

审食其登时面如土色，惊呼道：“哦呀，苍天果真弃我乎？”

姚得赐便埋怨道：“此时多愁善感，还有何用？公请想想，如何自救才好！”

“拜托足下，可否为我去见太后？”

“小臣不敢！小臣赴阙求见，便是越职，不独见不到太后，只怕是这身公服也穿不得了。小臣微贱，受重责事小，若误了足下大事，则万死难辞。”

“那、那……便只有等死了吗？”

“不然！侯爷你请想想，亲朋故旧，同袍僚属，有何人可以相求？”

“唉！花开日日皆好，人不请自来；至大难临头，怕是一个也求不动呀！”审食其说罢，倚墙坐下，口中喃喃道，“唯有一死，唯有一死了……”

姚得赐则赌气道：“侯爷若不想活，小臣今夜便陪你通宵，饮足壮行酒好了。”说罢，打开酒坛，斟了满满两杯酒。

两人端起酒杯，审食其不胜伤感：“未死在楚营，却要殒命于自家刀斧下。唉！吾命何其苦也，生不如萧何，死不如那纪信……无怪萧丞相曾发愿：死在榻上便好，只不要死在刀斧下。万想不到，昔日他之戏言，竟成了我临终之谶。”

姚得赐摇摇头，举杯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明日走了，也好！这一世太苦，处处遭人冷脸；侠肝义胆者，打灯笼也难寻一个，还有何可留恋？”

审食其闻听“侠肝义胆”四字，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忙放下酒杯道：“慢，慢！在下想起一人，可活我。”

姚得赐不由大喜：“是何人？小臣愿为侯爷传信，犯禁就犯禁，只要侯爷记住我，不当这鬼差了也罢。”

“谢足下！天下可救我者，乃平原君也。”

“平原君？朱建？”

“不错，唯有朱建，可以活我。”

原来这位朱建，大有来历，他曾为赵相贯高门客。前文曾说过，贯高为赵王张敖抱不平，谋刺刘邦，事露被拘，在狱中自尽。贯高门下，有一众门客，始终追随，誓不背主。刘邦为彼辈大义所感，赦其无罪，统统拜为郡守及诸侯国相。

自此，贯高门客星散四方。这朱建，也遣至英布处，为淮南国相。不久因事得罪，降为小吏。高帝十一年，英布得刘邦赐给“肉醢”，大惧，欲谋反。部众皆曰可反，唯朱建苦谏不可，谓英布道：“今上诛彭越、韩信，皆系旧日恩怨。昔与项王对垒时，汉王屡召韩信、彭越而不至，由此衔恨。大王则在汉王蹇促时，不顾利害，背楚投汉；与韩信、彭越之拥兵自重，大不同也。”

英布不听，终举起反旗，却是旋起旋落，死于乱民之手。刘邦扫灭英布后，闻听朱建曾苦谏不可反，遂大加赞赏，赐他“平原君”名号，又将他全家徙至长安，以示荣宠。

早在战国时候，赵武灵王公子赵胜，乐善好施，慷慨大度，名号便是“平原君”。而今朱建获此号，立时名震四方，凡长安公卿贵人，皆愿与之交。

朱建为人，确也不负此号，他辩才极佳，廉洁刚直，行事不与流俗苟合，从不受施舍之财。与人交，慎之又慎，绝无狐朋狗友成群。于诸公卿中，尤与陆贾交情甚笃。

审食其原也有意结交朱建，曾托陆贾致意，欲登门拜访。然朱建素知审氏行为不端，系太后佞臣，便不肯见。陆贾知朱建重名节，亦不便勉强，只得如实回复审食其。

审食其碰了壁，觉大失颜面，本想发作，又怕一旦传出去，惹众臣笑话，只得忍下了。

时隔不久，恰逢朱建之母病殁，朱建家贫，竟无力出殡，只得含泪向亲朋告贷。

陆贾闻知此事，心中一动，便急赴审食其府邸中，见了面，连连作揖道：“恭贺恭贺，今平原君母死！”

审食其满心诧异，哭笑不得：“平原君鄙我，自有他道理，我焉能衔恨记仇？他母死，公却如何要贺我？”

“前日审公欲结识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乃因其母在。其母之义，又胜过平原君数倍，若平原君与审公为友，只怕惹了高堂伤心。今其母死，家又困窘，竟无钱下葬！审公若能在此时厚赠葬仪，待之以诚，他为大义所感，必思报恩。审公今后若有安危缓急，或也可得他以死相报。”

陆贾这番话，说得审食其怦然心动，当下便取出一百金来，托陆贾转赠朱建。

那朱建坐困家中，正在为出殡之事犯难。日前向人告贷，亲朋多口惠而实不至，愿真心相助者，百无一二。朱建为之大忿，方知“义”字在许多人那里，不过只是个旗子，用以招摇，沽名钓誉而已。一旦认真，则全是小人器局。

这日正在家中懊恼，忽有陆贾上门，奉上百金，谓是辟阳侯慷慨相助。朱建闻之，倒觉得惭愧了，连忙推辞。

陆贾便道：“君之困窘，我甚明了，万勿以空言误大事。葬母即为大事，岂可无钱？此赠仪，不可谓虚情假意，君若拒之，倒似矫情了。不如收下，容日后报答。”

朱建正在焦头烂额，以为不能葬母乃是大不孝，如今有审食其相助，可脱不孝之名，怎能不心动？再想想陆贾之言，亦颇有道理，只得收下了，声言日后将舍命相报。

陆贾要的便是这句话，不禁一笑：“平原君，今时已非古时，泥古怕是要饿死的呀！人心既然变了，凡事也就不必拘泥。”

都中列侯闻听此事，不欲令审食其独占美名，都纷纷效仿，竞相为朱建送上葬仪。三五日间，竟然累至五百金，即使是厚葬其母，也是绰绰有余了。

朱建心中大悦，便倾尽赠仪，为亡母办了一场奢华丧事。其间，审食其也随陆贾登门吊丧，由此结识了朱建，相谈甚欢。

审食其将这一段原委道出，姚得赐不由大喜：“这便好！这便可以活了！平原君，义士也，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审公为人若及他一半，也不至跌入这虎狼谷里来了。”

审食其闻言，脸色便不好看，只望住姚得赐问：“平原君家住黄棘里，足下可否劳驾一趟，请他来见我？”

“今晚便请？”

“正是，恐夜长梦多。”

“辟阳侯，我夜半为人奔走，这还是头一回呢。”说着，便伸出右手来。

“这是……何意？”审食其愕然不知所以。

“要、现、钱！”

审食其这才恍然大悟：天下为人谋事者，哪个不要钱？于是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楚金版来，塞给姚得赐。

姚得赐两眼一亮，急忙接过，谢道：“算是审公开恩，赏了我今夜酒钱。这心意也未免太厚，不收下，反倒不好了。审公，敬请稍候，小臣去去就来。”当下回到家中，换了便装，揣上夜行符节，从厩中拉出一头毛驴来，便直奔黄棘里而去。

待寻至巷口，姚得赐向更卒晃了晃符节，便问平原君宅邸何在。那更卒指给他看，见是一宏阔屋宇，姚得赐不由便疑惑：“咦？好大屋宇，却无钱为老娘下葬？”

待叩开门，朱建掌灯迎出，姚得赐连忙一揖，表明来意。朱建回了礼，略一思忖，便请道：“客官，入内谈吧。”

主宾在正堂落座，姚得赐才看清，原来平原君这宅邸，家徒四壁，与贫户人家一般无二，为人当是清正之至。

姚得赐钦敬之心油然而生，当即伏地拜道：“久闻不如一见，平原君端的是正人君子。小臣乃一介狱吏，受辟阳侯之托，得识君子，何其幸也！今辟阳侯事急，身陷诏狱，恐有大辟之祸。情急无奈，托小臣冒昧造访，请君随我入狱中，与之一晤。”

朱建眉毛动了动，拈须半晌，才道：“此事重大，在下亦有所耳闻。今上督此案甚急，一日三问，此时辗转请托，恐非其时。还请转告辟阳侯，朱某不敢见他。”

姚得赐大感诧异：“君大名在外，乃仗义之士。吾闻君遇母丧，无钱出殡，幸得辟阳侯慷慨相助，方得下葬。今辟阳侯命将不保，君岂可坐视？”

朱建却不为所动：“义之所宗，亦是律法之所宗，故在下不敢为犯法之事。”

姚得赐见话不投机，只得讪讪而起，告辞出来。回到诏狱，从监号内提出审食其来，面告他求见平原君始末。

审食其听了，不由得愤然：“如此君子，与小人何异？为何竟恨我不死？”

姚得赐道：“或是名士相轻之故吧？”

审食其便苦笑：“相轻？我与他？你这是玩笑了。”

“平原君不帮忙，侯爷还有何计？”

“何计？计穷矣！唯有等死吧。”

此后一连数日，审食其倒安下心来，不去想那生死的事，只日日与姚得赐饮酒，醉后便嗟叹：“想那得意之时，有多少玩物，还未及攫到手，就这样死了，悔之晚矣！”姚得赐则叹：“足下将大辟，可怜我那孽子，前程也是无望了。”两人哭哭笑笑，一饮便是一整日。

如此醉生梦死数日，审食其只想着黄泉路近。却不料，这日，姚得赐忽然狂奔而入，手舞足蹈道：“今有诏令，赦君之罪，复君之位，百事皆消了！”

审食其已做必死之打算，乍闻喜讯，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足下……是在消遣我呢？”

姚得赐便将审食其拽起：“诏令岂有儿戏？来来，快沐浴更衣。家眷那边，我已遣人知会去了，稍后即来接。辟阳侯阴差阳错来此，小臣真乃有幸，这一注，下对了。”

审食其只是疑惑：“陛下如何改了主意？”

“详情不知。宫中来人，只道是涓人闳孺说情。”

“闳孺？那个假娘？吾与他素无过从，他如何要来救我？”

“嗨呀！辟阳侯，似你这般，遇事便要考究考究，当年是如何成大事的？小臣公廨中，新衣已备，汤水已热，请速去沐浴，万事休要再问。”

稍后，审食其在诏狱门口，见到妻、子来接，数人抱头大哭。姚得赐在侧，揖礼送别，再三叮嘱道：“辟阳侯归家，须努力加餐，保得身体安康。我那犬子前程，全托付于公了。”

次日一早，太后便有宣召，审食其梳洗完毕，匆忙进宫。至椒房殿，见吕后方沐浴罢，显然是在等他。审食其正要下拜，吕后嗔道：“还拜个甚么？走，下地宫说话。”

待下至地宫，两人亦抱头痛哭。审食其泣道：“险些见不成面了，太后如何不救我？”

吕后恨恨道：“刘盈竖子，诡计百出，挟制住了老娘！前几日，街谈巷议，尽是暗讽你我事。我若出面，无异于促你早死。思之无奈，唯有束手，幸得闳孺为你开脱。”

审食其拭泪道：“堂堂汉家元勋，却要宦竖来救命，直是人间奇耻！”

“管他！活了就好。今后行事，不可不防刘盈。”

审食其死而复生，一时还在恍惚，想了想，又道：“闳孺那里，我要面谢。终究是救我一命，可谓大恩。”

吕后想想，便允道：“也好。这些妖人，狐假虎威，也不可小觑。”

隔日，审食其便携了礼物，赴未央宫去见闳孺。原想闳孺必会趾高气扬，不料见了面，闳孺却是诚惶诚恐，礼数甚周。

审食其略感意外，忍住性子，向闳孺深深一拜：“谢足下仗义救难，保下我这头颅来，此恩至深，万世难忘。”

闳孺大惊，忙辞谢道：“哪里敢当？辟阳侯抬举小臣了。小臣不过受平原君之托，为足下说情，本也无所谓仗义不仗义。”

“哦？平原君？这个……愿闻其详。”

审食其听罢闳孺叙说始末，这才悟到朱建的一片苦心。

原来，前几日，朱建虽未应允狱令所求，然翌日晨起，即赴未央宫阙，向司阍投刺，求见闳孺。不多时，闳孺亲自迎出，喜出望外，行大礼道：“久闻壮士大名，无缘得见。今日幸会，只疑是夜梦还未醒。”

朱建便回揖道：“在下求见，是受人之托。可否借过说话？”

闳孺笑道：“小臣也求之不得。平原君请稍候，我去驾车来，与你同赴章台街，选一个酒肆，边饮边聊。”

朱建在宫阙之前等候有顷，见闳孺换了便装，亲御一辆辂车出来，停车施礼，请朱建上车。闳孺执礼甚恭，一路上，只小心翼翼与朱建寒暄。

到得章台街，寻到一间宽敞酒肆，二人入雅座坐下。待店家端上酒来，闳孺便举杯祝酒道：“壮士高名，誉满京华。今得与君共饮，何其幸哉！吾虽居深宫，亦闻君之高义，倾慕备至，尝与帝提起，帝闻君之大名，亦颇神往之。”

朱建淡淡一笑，拜道：“多谢了！在下求见，并无私事，是为君有所担忧。”

闳孺脸色便一变，忙敛容道：“愿闻指教。”

朱建左右望望，见无外人，便低声道：“君得幸于帝，天下无人不知；今辟阳侯得幸于太后，却遭下狱。同为幸臣，竟有天壤之别！长安市中，道路皆传言：辟阳侯将死，乃是君进谗言所致；君欲杀之，故而谗之。然君可曾想过？今日辟阳侯伏诛，太后必衔恨，明日亦定要诛君！”

闳孺闻言，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道：“市井如何有这等传言？辟阳侯生死，与我有何相干？”

“道路之言，势若洪水滔滔，虽圣人亦不能禁，况凡人乎？”

“我为君上所幸，关他人何事？莫非他人不得幸，嫉恨我耶？”

“正是。嫉恨之下，有何事不敢为？群议汹汹，君百口莫辩，唯有化解之。”

闳孺连忙伏地，恭恭敬敬拜道：“先生原是来救我的！万望指点。”

朱建将他扶起，献计道：“君何不肉袒[4]，往见君上，为辟阳侯开脱。君上听你谏言，赦辟阳侯出狱，则太后必大为欢喜。如此，两主皆以你为幸臣，君之富贵，岂不是要加倍了吗？”

闳孺闻言，不由欣喜，然又犹豫道：“辟阳侯与太后事，虽是我禀告君上，然不过失言而已，绝非进谗，为何要肉袒谢罪？”

“市井杂议，多愤愤之论。众口所毁，只在你进谗，却不管你失言不失言。君若不肉袒，君上便不听你辩白，辟阳侯便不得脱罪，君之性命也就不得保全，请君三思。”

闳孺浑身一震，心下大恐，连忙应诺道：“足下之言，乃皎皎白日，令我心明，我焉能不遵行？”

酒肆作别，闳孺掉头便回了未央宫，将衣袍脱去，赤膊面谒惠帝。惠帝见此大惊，连忙扶起道：“你是何人？我是何人？有事尽管言说，又何必作势？”

闳孺便大哭道：“小人之罪，百身莫赎，一言有失，竟累得辟阳侯要遭大辟之祸！此罪，不独来日辟阳侯九泉之下不能恕我；且太后亦不能容我，天下更是街谈巷议，群议汹汹。辟阳侯若死，小臣岂不是也活不成了？故而肉袒请罪。”

惠帝知晓了原委，忙安抚道：“原来是为此事！那辟阳侯行为不检，与你有何干？你无须惶恐。”

“然防民之口，难于堵河。若天下皆认定，辟阳侯只因我进谗而死，则小臣必将无处容身，陛下即有九五之尊，也难替小臣洗冤了。”

惠帝微微蹙额道：“你且平身，容我想想。”稍后，才徐徐道：“民间之议，朕也知难缠得很，你越说没有，他越信其有，直教你生不得、死亦不得。此事……唉，你又何必！着人传令下去吧，就说朕听了你谏言，赦免了辟阳侯。如此，万事皆消，谁还能说你进谗？太后那一面，你也无须再畏惧了。”

闳孺不由狂喜：“陛下，可是当真？”

“朕之言，你也敢疑是诳话吗？”

“不敢不敢！”

“若非你求情，便是十个审食其，朕也要送他下地府去。”

闳孺不禁心花怒放，好似自家蒙赦了一般，叩首不止。谢恩之后，胡乱披起衣袍，便奔出前殿传令，遣人去诏狱赦审食其了。

审食其听闻罢闳孺讲述，自是感慨万端：“险些错怪了平原君！”

闳孺闻知狱令求见朱建事，亦颇动容：“辟阳侯转危为安，全赖平原君仗义，小臣所为，不足道哉。太后在平素，极恨我为君上宠幸，今朝我救辟阳侯，也望辟阳侯替我多加美言，免得太后恨我！”

审食其一笑：“太后亦知轻重，哪里还会恨你？你我二人，终究……同病相怜，今后只须相互扶助便好。”

从闳孺处回到府中，恰逢陆贾来访。审食其便执陆贾之手，垂泪道：“夫子，险些天人两隔呀！近日事，真是恍如梦寐，我定要重谢平原君。”

陆贾大笑道：“果如我所言乎？”

“不错！平原君救人，不事声张。我在狱中托人求他，他假作不理，暗中却出了大力。高义之士，行事到底不同！惜乎他家贫，竟似寒门，实为他抱不平。我这厢，已死过一回了，万事尽已看透。能重见天日，便是大幸，纵有千金万帛，又能当何用？昨日回府，已将敝舍所藏昆山之玉、南浦之珠等，搜罗了半车，以为厚礼，今日便与足下同赴朱府，当面致谢，可否？”

陆贾便笑：“审公下狱才几日，便糊涂了？那朱建岂能收你这财宝，只怕要吓跑了他。朱建，海内高士也；辟阳侯眼中，素无此类人，故不知如何交往。今老夫便教你：与之交，切勿夸矜富贵，以淡泊之交为最好。你且改换素服，我二人徒步前往，命家仆携一箪食、一瓢饮，做个抱朴见素的模样，平原君必开门笑迎。”

一席话，说得审食其大悟：“倒是将这一节疏忽了！夫子到底是善解人意，今日便听你的。”

二人遂换了素服，携了家仆，步行至黄棘里，登门造访。朱建闻声开了门，见是陆贾、审食其便装来访，果然大悦，忙不迭将二人迎入，嘴上埋怨道：“登门便登门，又何必带食盒来？”

陆贾哈哈大笑，道：“平原君，便知你又要执拗！我不带饮食来，如何舍得令你破费？你不破费，我二人岂不要空腹半日？谈天说地，便能饱腹吗？”

朱建执陆贾之手，也笑道：“夫子，与你谈，枵腹亦是乐。还请二位堂上落座。”

陆贾摆手道：“春日正好，不如就在这庭中。”

朱建、审食其皆称好，三人便在槐荫下设席入座。

甫一落座，审食其便伏拜于地，敬谢道：“平原君请受我一拜。君若不救我，我今已在黄泉矣！此恩深厚，审某即是尽生平之力，亦不能报答于万一。”

朱建便扶起他，坦诚道：“辟阳侯言重了！朱某与人交，素不喜嗟来之食。无故受君之赠，得以葬母，保全了孝道，此恩我是定要报的。不报，又岂能安心？”

审食其又道：“我虽有眼，竟不识君！身为近臣，只知骄纵，竟惹得天下人皆侧目。近日常思此事，愧悔交并，打算从此蛰伏，再不张扬。经陆夫子点拨，我已知君之所愿，君心虽高不可攀，然愿与君结为莫逆，权当布衣之交就好。”

朱建闻言，也有所动容：“辟阳侯至诚，我岂能拒之？我三人可不拘形迹，坦诚相对，便正合君子之交。百年后，或留下一段佳话亦未可知。”

陆贾大喜，拊掌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引二位结交，庶几也可算是君子了。”

审食其大笑，忙唤家仆过来，将担来的蔬食淡酒取出，逐一摆上。

春日暖阳，遍洒绿茵，正是心旷神怡时。三人且饮且歌，且悲且喜，竟消磨了一整日。自此，三人过从甚密，结为莫逆。

[1].中谒者，秦汉官职名。汉初掌天子冠服礼制，后掌文书上传下达，与谒者相似。灌婴曾任此职，后多为阉人担任。

[2].宗正，汉代官名。九卿之一，掌各诸侯国宗室名籍、罪人、公主、属官等。

[3].大辟，上古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之一，即死刑。

[4].肉袒（tǎn），在祭祀或谢罪时，脱去上衣，裸露肢体，以示诚惶诚恐。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审食其自狱中复出，百官便心知肚明：太后终究是势大，新帝也要顾忌三分。眼见风波已息，诸臣都颇知趣，当即噤口，绝不再提辟阳侯事。

众人装聋作哑，吕后便愈加无所忌惮，常留审食其在宫中。审食其若稍有踌躇，吕后便叱道：“如何进了诏狱一回，胆子都吓掉了？”

审食其不由得伤感：“不入诏狱，怎知人间惨苦？”

“怎么？闻此言，你似遭了狱卒凌辱？”

“凌辱倒也没有。入狱当日，我心知事不妙，带了些钱财进去，打点了狱令。”

“早年在沛县，我就知狱吏歹毒，若不是任敖仗义相助，我免不了要被那狱吏睡了。今日诏狱也绝非善地，不问可知！那狱令待你如何，可曾有过勒索？”

审食其便将狱令姚得赐照顾起居、代为求见平原君事，对吕后从头道来。

吕后听罢，便道：“此狱令，尚有人心嘛！”

审食其便苦笑：“不投桃，他何以报李？”便将姚得赐请托之事讲了出来。

吕后一脸冷笑，恨恨道：“这个姚得赐，其名不彰，为人倒是厉害得很！那年萧何被拘，受他折辱甚多，连我也有所耳闻。今日又托你保举……哈哈，保举其子做个郎官？惜乎我这里，只有粪倌好做！明日我便赶他走，流刑一千里，赴巴蜀去了这笔账吧！”

审食其心中便觉不安：“毕竟此人为我通消息，终使我得救。”

“正因如此，才饶他一命。不然，今日我便将他枭首！”

“小吏虽枉法，然如此科刑，不亦甚乎？”

吕后瞥了审食其一眼，满脸不屑，反问道：“他有何德何能，可令你怜悯？狱令，不过仓鼠一只，占了个好地而已。此人虽也救你，然与平原君相比，却有云泥之别！哀家自理政以来，已将人心看透，我可以不义，然臣子却不可不义！若帝王者与一班无廉无耻者为伍，终将为佞臣所害。诏狱姚得赐之恶，我早便听张敖、萧何说过，今日才除之，已是太迟了。”

审食其想想，一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也罢，就随他去吧！”

这夜，审食其与吕后于地宫共眠。榻上被服，皆以身毒[1]香熏过，氤氲满室。历经此番磨难，二人重逢，都觉无比惬意。

欢愉过后，吕后忽然起了心事，幽幽道：“这个刘盈，直是我前世的冤家。失心翁在时，他不知讨好，险些失了太子位；失心翁走了，他又违逆我意，处处与我作对，胡作非为。今已近弱冠之年，如何才能令他收心？”

审食其便一惊：“盈儿即将弱冠了？”

“当然。盈儿登位那年，年十七，今已满三年，正是弱冠之年。”

“都说流光易逝，诚哉！这些年，还当他是顽童呢。既已将弱冠，便应尽早合婚，方合于礼，不知太后做何打算？”

“权衡得失，哀家亦是无奈。刘盈唯有娶诸吕之女，才不致有后党之辈与我作对。然诸吕之女，竟无一端庄娴静者，哀哉无过于此！如此，刘盈若娶了外姓，则日后权柄或为外姓所据，真真愁煞我也。”

“然此事不可再延宕了。帝无皇后，天下便无母仪，总不是事。”

“备选皇后者，须生性娴静，又非外姓，来日须做得我耳目。如此一个女子，立为皇后，方可称意。”

审食其便笑：“神仙中人，或许有。”

吕后嗔道：“无怪诸臣不服你，你那心术，欠缺多矣！此女，就在你我眼前，只是年纪尚小，我延宕三年，至今年提亲，恰是时也。”

审食其大感诧异，不禁坐起：“竟有此人？是哪个？”

吕后便微笑道：“张嫣。”

“哪个张嫣？”

“就是鲁元之女呀，宣平侯张敖之女。”

“鲁元之女！盈儿外甥女吗？如何能嫁与盈儿？”

吕后也坐起，望住审食其道：“哪个说甥舅便不能通婚？”

审食其嗫嚅道：“鲁元之女，再好不过，然人伦总要顾及。”

“鲁元一女流耳，又不入族谱，何来乱伦？那张嫣，虽姓张，然为我女所生，便与吕氏无异，此正为天赐。”

“然……臣闻所未闻。”

“我今日便教你闻！田舍翁可做皇帝，此前你可曾耳闻吗？那么，你如何就乐做这田舍翁封的侯？”

审食其默然片刻，回道：“太后所选人，乃绝佳之选。只可惜，张嫣仅有十龄，尚不通人道。”

“唯其小，方能听话，可为我耳目。且十龄女如何？即便是雏儿，放在男子身边，久也必通人道，你无须多虑。”

次日晨起，吕后便吩咐中涓拟好聘书，聘宣平侯之女张嫣为皇后。半月后，即行册后大典，迎入后宫。

待聘书誊毕，吕后看过，立即遣人送至长安北阙甲第，交予鲁元、张敖。

鲁元、张敖接了聘书，又惊又喜。张敖不免踌躇，自语道：“吾女为甥，今上为舅。张嫣嫁为舅妻，上下辈分，岂不全乱了？”

鲁元却道：“你管他！我辈是我辈，张嫣是张嫣，哪里就会乱？”

“唉！太后只顾钦点，全不顾小辈脸面。”

“夫君，此话甚是不当哦！张嫣做了皇后，我便也尊如太后，这不是脸面是甚么？”

张敖拗不过鲁元，只得依了。两人算算佳期已近，便一齐忙碌开来，为张嫣置衣添被，准备嫁妆。

这位张嫣，字孟瑛，小字淑君，为鲁元公主长女。早年五六岁时，容貌便清丽绝世。随鲁元出入宫中，刘邦见之，甚是喜爱，常令戚夫人抱之，赐予果品。刘邦笑对戚夫人道：“你虽妍雅无双，然此女十年以后，便不是你所能及也。”

惠帝与这张嫣，说来也有些渊源。当初惠帝为太子时，曾娶一功臣之女吴氏为太子妃，此妃亦喜欢张嫣，呼之为“小人儿”，常抱着玩耍，惠帝由此亦甚喜之。待到惠帝登基，吴氏本可册封皇后，惜乎福薄，未及等到这一日，竟染病身亡。

缘此故，惠帝做梦也难料到：母后今日为他所选的正宫，竟是这位小人儿。

此事诏令天下，百官闻之，都惊异莫名，不知惠帝为何行事悖谬，不选功臣之女，却选了幼年外甥女，真乃荒唐至极。然宫闱秘事，不涉国本，故也无人愿出头劝谏，都怕惹祸上身。与鲁元相熟的沛县旧部，则不管那许多，只连声赞好，纷纷备好礼物，送至宣平侯邸为贺。

恰在这几日，南越王赵佗所遣使臣，携贡物入都，朝野都为之轰动。原来，高帝驾崩后，赵佗心有疑虑，并未前来会葬，只在岭南观望。直至近年，探知惠帝虽任性，然施政宽仁，中原为之大治，百姓亦安康，赵佗这才服气，遣使朝贡，意在表明心迹。

惠帝召见来使，问起南越国奇风异俗，使臣便滔滔不绝对答。惠帝听得忘倦，又见贡物中，有些稀罕的海龟、珊瑚之类，见所未见，便乐不可支，竟与那使臣连日对饮，大醉不醒。

待到酒醒，有左右近侍禀报，惠帝才知立皇后事，只疑是近侍传错了话。遂命闳孺往长乐宫再三核验，回报均称确是立张嫣为皇后。惠帝这才颓然瘫坐，哀叹道：“这庙堂成了甚么，伦理全废，直将我双目剜去算了！”

闳孺连忙过来劝：“陛下可号令万民，无人可阻；然太后之命，却不可违。”

“如此乱命，违了又如何？”惠帝愈加激愤，稍作喘息，便吩咐备车辇，要去与母后分辩。

入得长乐宫，惠帝直赴椒房殿，伏在吕后面前不起，恳求道：“立张嫣为后，实为不妥。我为天子，事事应为天下立则，宁愿杀人放火，也不能逆五伦[2]，免得为后世所笑。恳请母后收回成命，另择功臣之女为媳，以释百官之疑。”

吕后闻听，脸色便不好看：“吾儿又来乱说！那张嫣虽小，到底是家人，无有二心。做你皇后，亲上加亲岂不是好，哪里就逆了五伦？我这便唤你师尊叔孙通来，当面问他，究竟是如何教的？甥舅为婚，有何不可？又不是要你娶鲁元！”

惠帝便苦笑：“今日为甥，明日为妻，这让我如何叫得出口？”

“你若看得顺眼，自然就叫得出口。那张嫣容貌超群，人品娴静，我选秀女多年，还从未见过能及者。”

“若娶了张嫣，我又呼鲁元为何？”

吕后便略显怒意：“刘肥已呼鲁元为母了，你也呼鲁元为母，又能如何？若事事都讲章法，汉家便不能开天，更不能有落过草的皇帝！此事关天，决不可更易。聘书已下了多日，又岂能反悔，那不是要笑煞天下人了？”

“那十龄女，如何做得人妻？”

“十龄不成，十五龄总可以吧？五六年倏忽而过，你倒等不及了！你平素勾搭宫女，生下孽子，也有两三个，全没误了你快活。今后几年，你权且勾搭，待张嫣长成豆蔻女，再行夫妻之事也不迟。”

惠帝知太后意已决，事不可挽，踌躇了片刻，猛然起身，话也不说便走了。

吕后知惠帝必不敢违拗，也就随他去了，自己只忙着张罗娶媳之事。

古时娶亲，须行“六礼”[3]。吕后便唤来少府、宗正，命二人充作迎亲的纳采[4]。二人受命，择了一个吉日，携了雁、锦帛、玉璧及良马四匹，为采择之礼，至宣平侯邸求见张嫣。

可怜那张嫣，不过是十龄懵懂女，强为待嫁新娘，此刻着了盛装，由八名侍女扶出，受“纳采”之礼。

随后，便是“问名”之礼，宗正依例问及张嫣姓名、年庚，均记载于典册。这桩婚事，虽是吕后极力促成，然也忌惮张嫣年岁太小，于百官面前不好交代，于是早就知会了鲁元，令张嫣自报“已十二岁”。

张嫣出于豪门之家，身材修长，禀性娴静，举手投足皆有模有样，自报十二岁，众人果然都不疑。少府、宗正及随行曹掾等，见张嫣袅袅婷婷、从容对答，都惊为天人，各个屏息不敢仰视。

少府等人回宫，向吕后奏报：“宣平侯之女张嫣，有德知礼，姿容秀美，可母仪天下，以承汉家宗嗣。”

吕后早料到是这般回复，又闻少府等人语出至诚，不似阿谀，便喜道：“你等既然看好，便不是哀家一人独断，将来也免得有些闲话。”

次日，便由朝中重臣曹参、周勃、赵尧及太卜、太史等人，用“太牢三牲”祭告祖庙，以卜筮之法，占得一个良辰吉日，这便是“纳吉”之礼。

至“纳徵”之日，叔孙通携马十二匹、金二万斤，往宣平侯邸下聘礼。其聘仪之厚，为古来所未有。此后汉家诸帝，凡立皇后，皆依此例来办，开了一代风气。

张嫣有三兄弟，其时幼弟张偃在侧，见黄金累累堆于堂上，不觉大奇，忙奔回后堂问道：“嫣姊，皇帝买你去了？”

鲁元闻之，啼笑皆非，叱道：“孺子，休得多言！”

张偃便欢跃上前，执张嫣之手道：“嫣姊，何不出去看看？”

张嫣一笑，好言劝走幼弟，便疾步进了内室，闭门不出。

如此繁文缛节，竟消磨了整整一个春夏。至秋八月，又仿秦制，遣女官往宣平侯邸相面。

惠帝所遣女官，乃鸣雌亭侯许负。此女大有来历，绝非寻常，天生便善相术，著有《相女经》《德器歌》等书，是秦末一位旷世奇人。

话还要从头说起。早在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灭齐，一统天下。始皇为之大喜，诏令天下，广征祥瑞。有河内郡守奏称：温县（在今河南省焦作市）县令许望，近日生一女，手握玉石，上隐隐有文王八卦图。又称此女出生仅百日，即能言，实为神异。

始皇闻报，以为是吉瑞之兆，便令赐许望黄金百镒[5]，以善养其女。许望得始皇赏赐，心甚感激，遂为此女取名曰“莫负”，意谓莫负皇恩。

莫负在幼年，果有异禀。达官贵人慕名来访，莫负于襁褓中见之，或哭或笑。闾里相传，凡莫负见之大哭者，不久便有灾祸上身。四周百姓，无不视此女为天神。

待此女长至十岁，便可过目成诵，聪明异常，师长已不能教，许望便欲携女寻访世间名师。其时鬼谷子先生年事已高，不知其踪；世间高人，唯有黄石公在颍川郡（今河南省登封市以东）授徒。许望便携莫负，往颍川寻黄石公拜师。不巧黄石公已离颍川，云游四海去了。

访师而不得，许望携莫负怏怏归家，忽得一过路老翁赠书，名为《心器秘旨》。从此莫负便发愤读此书，习得一套相面神术。得奇书启悟，莫负可料未来事，预知秦祚将不久，不愿背负晦气，便自行改名为“负”，遂以“许负”之名行世。

许负善相面之名，流传四方，其时秦始皇亦有耳闻，遂命郡守前往征召，许负却托病不应召。其父怪之，许负只是一笑：“天下将大乱，应召何益？”

不久始皇崩，天下果然大乱。许望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去投陈胜，只招募了壮丁两千，拥兵自保。适逢沛公军西征咸阳，途经温县，许望便率众投之。刘邦听说许望之女便是那闻名天下的许负，甚感惊异，便请许负来相面。

那时许负尚是小女子，看过刘邦之相，连连赞道：“将军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乃帝王之表也。”

刘邦大喜，给了赏赐，仍留许望为县令。许望父女，便算是早早投了汉家。相传楚汉交锋时，薄夫人之母在魏，曾请术士为薄夫人看过相，那所谓术士，便是许负。许负看过后，言薄夫人可“母仪天下”，意谓其子可贵为天子。正是这句话，后来引得汉王刘邦好奇，想见见丧偶的薄夫人，一见之下，觉容貌不俗，便纳入后宫。那位薄夫人，后来为刘邦生子，其子大贵，真就做了汉家皇帝，竟应验了“母仪天下”之语，堪称传奇。

待刘邦登基，想起许负幼年吉言，心有感念，便封了许负为侯，收为女官，专事相面，时许负年方二十。至张嫣立后这年，许负已年逾三十，相面识人更为老到。

这日，许负进了宣平侯邸，将张嫣引入一密室，为其沐浴，一面便将张嫣容貌体态看了个清楚。见张嫣面如皎月，体似垂杨，并无瑕疵，许负心中便喜，逐一记录在册。浴毕，张嫣刚要穿衣，许负忽向张嫣一揖道：“老身此来，是代皇帝行事。事已毕，请皇后谢恩，呼‘皇帝万岁’。”

张嫣忸怩不肯应，许负便再三劝说，喋喋不休。

张嫣方才缓缓跪下，低声道：“皇帝万岁！”

待谢恩毕，许负便伺候张嫣穿衣，三哄两哄，又将张嫣那隐私处也看了，见并无意外，于是也记了下来。

当日回宫，许负见了太后、惠帝，递上所记折子，禀告道：“张嫣娴静，体貌无瑕，实乃汉家洪福。”

吕后心喜，却故意道：“你看清了？可不要胡乱阿谀。”

许负不卑不亢道：“妾平生所相之人，成千累万，无如张嫣这般贞静者。”

惠帝看罢折子，也面露喜色，赞道：“如此甚好！”便命将此折交太史令收藏。

吕后见事已谐，连夸了许负几句，又问道：“闻说你幼年聪慧，早便知秦祚不久，今可预知汉家祸福吗？”

许负沉吟片刻，方答道：“相人，小技也，不足以窥天下。然人间之道略同，臣这里便斗胆放言了。老子有言‘守柔曰强’，此即为汉家今日之运。”

吕后颔首笑道：“不错不错！自先帝崩，哀家不守柔，又能何如？”

“先帝虽崩，尚有诸臣；诸臣有智计，可以安天下。”

“然诸臣亦如草木，一秋而止；若朝中智士凋零，又将倚赖何人？”

“回太后，智士凋零，有何可惧？恰如圣人所言：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

吕后双目倏然一亮，心中似开了窍，遂大喜，命涓人取出许多黄金来，重重赏了许负。

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冬十月，一元复始。当月壬寅，便是册立皇后的吉日。这日里，又有许多繁文缛节，数不胜数。

清晨，宫中便有诏令传出，命相国曹参、御史大夫赵尧二人，拥凤辇至宣平侯邸，迎回张嫣，即为六礼之最后一礼——“亲迎”。

那张嫣，年岁还是孩童，全不知婚姻为何事。一大早，张敖夫妇便将张嫣喊起，装扮一新。一袭深领襦裙，上黑下白，乃应时新装。那工匠刀剪，似有灵性，剪出了衣带当风、云肩落霞，竟显出百般的灵动来！

宣平侯邸前街，一早便净了街，小民只能在闾巷中远观。曹参、赵尧立于门前，恭候多时。待吉时至，鼓乐响起，张嫣方姗姗而出。只见那凤冠耀目，长裙及地，竟是翩若惊鸿一个玉人，围观的百姓便是一阵喝彩。

张敖、鲁元两人随后而出。曹参、赵尧连忙迎上，施大礼问候，又随张嫣往宗庙辞行。

辞庙礼毕，一队郎卫便将凤辇推上前来，请皇后上车。哪知张嫣幼小，上了几次，竟是登不上去。张敖在旁见了，心一急，一把将张嫣抱起，跨了上去，同坐于车上。曹参、赵尧相视一笑，便紧随其后，率郎卫、宦者、宫女等数百人，浩浩荡荡，往未央宫前殿而来。

一路警跸，万民夹道观望。见皇后竟是幼女，都觉大奇，不禁齐呼“小皇后万岁”，其声扬于数里之外。

这日，未央宫张灯结彩，红氍毹从南门铺至前殿。惠帝坐在大殿正中，百官立于两侧。

凤辇行至南阙，张敖便将张嫣抱下车来，由曹参、赵尧引入宫门。张嫣北面而立，听大行令诵读册文。待礼官读毕，张嫣三跪三拜，算是堂堂正正做了皇后。

而后，两旁走上六名女官，引张嫣至惠帝龙床前，伏地谢恩。

岂料那张嫣一大早被喊起，由众人簇拥半日，早已昏了头。虽不至失态，却是忘了父母所教，不知谢恩该说些甚么，跪拜于地，竟然久无声响。

百官见了，面面相觑。曹参在侧亦是大急，生怕张嫣举止不得体，欲上前提醒，又碍于礼制，急得浑身汗湿。此时，旁侧一女官机敏，见事不好，忙附耳教之。

张嫣这才如梦方醒，叩拜道：“臣妾张嫣，贺帝万岁！”

此时殿上，众臣皆屏息，落针可闻。张嫣的这一句话，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又如娇莺初啭。惠帝闻此声，也不由为之动容。

张嫣谢恩毕，起身退立。便由周勃为张嫣授玺绶，太仆代为跪受，再转授女官，女官为张嫣挂在腰带上。张嫣又拜伏，再称“臣妾谢恩”，谢毕，回归原位。

而后，群臣列队，于皇后面前站定，行礼而退。至此，迎娶典礼才告完毕，张嫣登上软辇，由众宫女簇拥，进了中宫[6]。

张嫣虽生于王侯之家，然一入中宫，双眼仍是不够用。但见那宫室四壁，皆涂以黄金，有阵阵椒香扑鼻。室内陈设，缀明珠以为帘，琢青玉以为几；旃檀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榻上衾枕，皆织有金龙凤纹，华丽无比。另还有各色珍玩，五光十色，不可名状。

在此内室，惠帝与张嫣还要行合卺礼[7]。女官又附耳教了几句，张嫣便举起杯，向惠帝敬酒。不料端起酒杯，迟疑片刻，却道：“女甥阿嫣，贺舅皇陛下万岁！”

惠帝便大笑：“甚么舅皇？女官是如何教你的，怎么仍用从前之称？”笑罢，便也捧起一杯酒，回敬张嫣。

张嫣忽觉害羞，便推说不能饮，只勉强饮了几口。

至日暮之后，张嫣端坐于榻上。惠帝忙了一整日，尚不及好好看张嫣一眼，便秉烛上前，细加端详。

但见那张嫣双鬟垂肩，明眸有神，不敷脂粉，色若映雪；惠帝便一怔，又凑近去看。张嫣含羞，低了头下去，两腮之间，有微晕如指痕，淡红可爱。

惠帝大为感慨，对张嫣道：“因你为我甥之故，为避嫌疑，一向未曾近观。不料你已长得这般可人，无怪乎许负要夸你！”

张嫣见时已晚，忙问：“舅皇，中宫固然好，然今夜吾不得归家，奈何？”

惠帝便狡黠一笑：“令尊令堂，是如何教你的？”

“只教我听舅皇吩咐。”

“那便在舅皇这里住吧。”

张嫣眨了眨眼道：“是要我做舅娘吗？”

惠帝便仰头大笑：“十龄女，如何做得舅娘？你且独居一室，自有人伺候，无须害怕。待五六年后，再与我同住一室。”

张嫣这才放下心来，然稍一想，又觉疑惑：“不做舅娘，便不是皇后了吗？”

惠帝复又大笑，将张嫣抱下榻来，答道：“当然是皇后！天下女子，无人可及。你在舅皇身边，朕可保你一世的荣华。”

“你是说，我娘也不及我了吗？”

“正是。自今日起，便不及你了。”

张嫣开心一笑，拍掌道：“既如此，长住舅皇处，也是好的呀！”

入宫后，张嫣颇知规矩，五日一朝太后。每见太后，必亲自端菜端饭，屏气凝息，神情肃然。吕后见之大喜，每每赞道：“这才是吾女所教！如此皇后，能不母仪天下乎？”

此时皇后虽立，中涓却大多不得见张嫣一面。原来，张嫣深居椒房，每见太后，必乘软辇，严密遮挡，从复道往长乐宫去，因而宫人多不识其貌。

一来二去，有关小皇后的传言，便渐渐多了起来。宫人皆相传：张嫣所到之地，多有异象显现。清晨对镜理妆，常有一五彩小鸟，飞落于帘外啼鸣，其声若“淑君幽室里去”，如泣如诉。后来，此景竟延续十余年，朝朝如此，然也未见有何灾异发生。

还有那宫中苑囿内，养了些孔雀、白鹤。这些珍禽，每见张嫣路过，必起舞翩翩，颇似讨好，宫人都甚以为奇。

至惠帝四年春三月，惠帝已年满二十，当行冠礼。甲子这日，便携了张嫣赴高庙，祭告祖宗。祭罢，即有诏令下，大赦天下。又将那妨碍官民的法令禁条，一概废除。普天之下百姓，闻之皆欣喜，说起皇后来便都夸赞。

张嫣喜读书，惠帝至中宫，常闻有诵书声，清婉传至户外。见张嫣读书，浑然忘身外事，惠帝便笑：“你不闻秦始皇焚书事乎，为何也要效那腐儒读书？”

张嫣忙放下书，起立答道：“昔年，妾父张敖曾言：‘秦之速亡，半由于焚书。’陛下圣明，却仍用亡秦禁书之律，岂不是笑话？他常为陛下惜之。”

惠帝有所触动，喃喃道：“你父所言，确是有理呀。”于是下诏，废除《挟书律》。此律禁私家藏书，自秦亡之后，虽稍有弛禁，却未明令废止，民间仍无人敢违禁，就如白日犹存鬼魅。惠帝治天下，到底是存了仁心的。此律一除，百姓若私藏书籍，便再无杀头之祸了。堙没之古籍，随之纷纷面世，在民间传抄流布，蔚为大观，终成日后儒学勃兴之势。为此，民间便都念着张皇后的好。

张嫣进宫后，鲁元公主放心不下，常来探视。张嫣与母相见，迎送都不用君臣礼，仍用家人礼，大有依依恋母之意。

鲁元大感欣慰，牵张嫣之手，问惠帝道：“阿嫣还如意否？”

惠帝答道：“阿嫣相貌，不似阿姊，而酷似宣平侯，令我后宫美人为之减色。然其端庄娴静之性，则与阿姊同。”

鲁元便大笑：“你不如明说我丑便是，何必花言巧语讽我？”

其时张偃也在侧，惠帝便抱他在怀，逗弄道：“此儿体貌，颇似张嫣；若为女子，也是一佳人了。”

鲁元便一把将张偃抢过，佯怒道：“陛下可知足矣！有你的闳孺在，休得再胡思乱想。”

惠帝便乐不可支，姐弟两家，自此亲情愈厚。

张嫣在中宫待了些时日后，便日渐随和，安之若素。惠帝玩心虽盛，亦不忘照拂张嫣。每日晨起，总要踱至中宫，观看张嫣盥洗。日日如此，百看不厌，常对宫女慨叹：“皇后之色，直欲与白玉盘匜[8]争高下！”又道：“皇后神态，俨然一宣平侯，但模样娇小而已。”

众人看看，也觉得像，都纷纷掩口而笑。自此，惠帝便戏呼张嫣为“张公子”。

张嫣近身宫女，皆知惠帝心思，每见帝将至，必先为张嫣端上金唾盂，盛满紫薇露，供漱口用。等到惠帝来，抱张嫣于膝上，数其牙齿有多少颗。张嫣一张口，便是香气溢出，引得惠帝大悦。不久，惠帝又研了朱砂，点张嫣之唇；岂知张嫣唇色如丹樱，那朱砂反倒显得淡了。

一日，惠帝至后宫，张嫣刚解下裳服，由两名宫女伺候洗足。惠帝便坐下观之，笑道：“阿嫣年少而足长，几与朕足相等。”又对宫女夸张嫣道：“看皇后足胫，圆白而娇润，你辈哪个能及？”其爱怜之心，不加掩饰。

惠帝将张嫣娶进宫，虽不能做人妻，却也觉可人，渐渐便忘了烦恼。这日，忽有叔孙通赴阙求见，惠帝便一惊，连忙宣进。

原来，惠帝即位之初，见群臣进了先帝陵园，手足无措，全不知礼，便唤来太傅叔孙通，嘱道：“先帝陵园寝庙，群臣入而不习礼，师尊便去做个奉常[9]吧，居九卿之首，为汉家制礼。”自此，叔孙通便做了奉常，为汉家订宗庙仪法，头绪繁多，一时难以完成。

久未曾见师尊，惠帝不禁满面欣喜：“吾师何事登门？不是朕又有了错吧？”

叔孙通一躬应道：“正是。”

惠帝神色就大变，忙请叔孙通入座，道：“愿闻指教！”

叔孙通便朝北一揖，徐徐奏道：“先帝葬于渭北，生前所留衣冠，皆藏于陵园。每月取出，由执戟郎护卫，出游高庙一次，名曰‘游衣冠’。”

“此事朕已知，由师尊主持其事。”

“还有一事，也不可不察。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于武库之南，有飞阁复道一座，以通往来。陛下朝太后，常从此过。”

“不错，往日朝见，两宫南门皆警跸，往往扰民。从复道往来，正为便民。”

“然微臣以为不妥。臣见‘游衣冠’所经之途，与这复道同出一路。如此，子孙行走于半空，岂非行走于先帝衣冠之上？”

惠帝不由一惊：“哦呀！朕于此节，倒是疏忽了，这如何是好？便将那复道拆了吧？”

叔孙通道：“不可。天子处庙堂，不宜有过度之举。当初建复道，原也是为免扰民。当年劳师动众建成，今又拆之，岂不失信于天下？”

惠帝便苦笑：“那也顾不得扰民了，仍从两宫大门往来。唉，做了皇帝，进退皆失措，倒不如富家儿随意了。”

“那是自然。位高，所处即是危地，小事亦不可轻忽。然事也不必拘泥，微臣以为，可在渭北择地，另建原庙一座，就近游衣冠，无须再入城了，岂非两便？”

“甚好甚好！于渭北建庙，正是至孝之举。不知师尊还有何建言？”

“古有春尝鲜果之俗，今樱桃已熟，可作祭献。愿陛下出宫，摘取樱桃，以献宗庙。”

“好好！此礼，可列入汉家仪法，名为‘果献’，年年不辍。”

“如此，先帝于地下，也可含笑了。”

惠帝不禁动容，遂起身道：“师尊多日不来，来即令弟子大悟，弟子这厢有礼了！”说着便要跪拜。

叔孙通连忙阻住，道：“你好歹还知师恩。然读万卷书者，岂如斗鸡小儿得宠？贤愚颠倒，自古已然，而今余脉不绝，为师又能如何？”说罢一拂袖，便返身退下了殿去。

惠帝呆望叔孙通背影，不禁面色发白，汗也湿了一身。

在榻上辗转一夜，惠帝深自懊悔。次日一起来，便唤来中谒者张释，商议了半日，教他拟诏：一则，命各郡国，查乡间孝悌、勤劳之民，造册上报，终身免赋，以嘉勉民之厚朴者，杜绝奸猾之风。二则，颁下新令，逃人若还乡，既往不咎，允归还田宅，官吏亦不得辱之。此外，各郡国兵卒，人数浮滥，允裁减归乡，官吏须善待，划给田土耕种。

此诏一下，朝野大赞，都称此为圣德。于是，惠帝方觉心安，每月必至叔孙通居处请教。然事无百日好，时过不久，叔孙通忽然病殁，众弟子亦将星散，引得朝野一片唏嘘，惠帝更是为之不欢多日。

吕后闻听叔孙通已死，也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语道：“这老夫子，不陪盈儿了？你这拗师傅，说走，便走得这般快……”

且说惠帝大婚之后，宫人正欲消歇几日，不料两宫竟连发火灾，烧得人胆战心惊。

先是张嫣进宫后才数日，长乐宫鸿台便失火，楼台尽毁。吕后受了惊吓，大骂中涓。长乐宫涓人受了责骂，一连数月，皆夜不敢眠。

这边好歹防住了祝融，至秋七月，未央宫那边又出事。乙亥夜间，藏冰的凌室，忽起大火，烧成一片水洼。吕后气得拍案大骂：“灶间尚未失火，藏冰室倒起了火，涓人都死绝了吗？”

孰料才过数日，未央宫织室又起大火，无数锦缎付之一炬。消息传至长乐宫，吕后双目大睁，僵坐不动。涓人都以为，太后少不了要有一场暴怒，却不料，吕后只教传见许负。

待许负上得殿来，吕后便问：“两宫为何灾异不断？立张嫣为皇后，莫非不吉？”

许负便道：“非也，太后请勿虑。两宫火灾，或是朝廷旺运也未可知。”

吕后苦笑道：“权当如此吧！汉家宫室，哪里比得上阿房宫？再有两三个未央宫，也不够烧的！”于是，便唤来惠帝，狠狠教训了一番。

惠帝也着实吃了惊吓，回到未央宫，便召集涓人，严密布置防火。从此宫中，无人再敢大意，昼夜都小心火烛，这才无事。

至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吕后所忧心之事，终于接连而至——功臣元老，竟纷纷谢世。

这年春，最后一次筑长安城，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共十四万五千人服劳役，一月而止。剩余未完工之处，则征发列侯家徒补齐。

此次筑城，规模浩大，曹参心知此为万代之功，不敢马虎，一改往日闲散气，效仿萧何，亲上城头，昼夜催督。至秋八月，堪堪四面城墙即将筑好，曹参却因劳累过甚，顶不住，一夕吐血数次，竟然薨了！

吕后闻知，呆呆坐了半日，泪流不止。惠帝闻听噩讯，奔来长乐宫，与母后商议。吕后嘱惠帝道：“曹参，你父执辈也，恩重亦如父。你且换了素服，前往曹邸，代我吊丧。另有谥号、袭爵等事，也一并办好。”

惠帝便带了陈平、周勃等人，同赴曹邸，见了曹参妻、子，温言劝慰。次日便有诏下，赐曹参谥号懿侯，子曹窋袭封平阳侯。

曹参虽逝，功德常留。至本年秋九月，长安城终告筑成，周长六十五里，城外有壕水环绕，四面各开三座城门，上有木制城楼，巍峨干云，各门均有门道三条。一面三座城门，共计十二城门；一门三通道，共计三十六门道。后东汉张衡作《西京赋》，所述“方轨十二”“三涂洞开”即指此。

长安城郭，并非长方形，因受渭水所阻，又顾及未央宫走向，故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俗称“斗城”。

此时之长安，经萧、曹两人接替营造，已是天地间头等的通都大邑，尤其自惠帝临朝以来，百事无为，万民心定，生计一年盛于一年。至此时，城内商贾已云集，各个富甲一方，出入游乐，骄奢不输于公侯。恰如张衡《西京赋》所言，看彼时市井，唯见满目奢丽：

尔乃廓开九市，通阛带阓。旗亭五重，俯察百隧。周制大胥，今也惟尉。瑰货方至，鸟集鳞萃。鬻者兼赢，求者不匮。

秋高之时，天气渐凉。吕后一时兴起，便偕了惠帝及文武重臣，将那四面之城，各登临一遍。

在城头，吕后望街衢良久，满面喜色，对左右群臣道：“高帝在时，恐百姓奸猾，曾有《抑商令》，禁商人身着丝衣，又不准乘车出行。哀家以为：市井子弟，不让他为官宦，也就罢了，不许他衣丝乘车，这就过了。吾意《抑商令》即使不废，也应从缓，有司都不要过于计较。看这长安城，若无商人出入，还成什么样子了？”

群臣闻之，都大喜，齐呼“万岁”，盛赞太后德被天下。

商民于城下仰望，见城头旗盖蔽日，金钺如林，便知是大驾出游。那卤簿每至一处，便引得闾巷喧腾，观者如堵，人人皆惊呼：“天神下凡了！”

一行人登上南面的安门，方清晰望见两宫格局。唯见屋宇万千，纵横交构，错落有致，正如张衡所言：

正殿路寝，用朝群辟。大夏耽耽，九户开辟。嘉木树庭，芳草如积。高门有闶，列坐金狄，内有常侍谒者，奉命当御。兰台金马，递宿迭居。

群臣未料俯瞰两宫竟是此等气象，皆同声赞叹。吕后以手扪胸，也是错愕良久，方环顾群臣道：“萧丞相手段如何？”

群臣齐声称赞：“或比姜太公！”

吕后大笑，遂敛容，殷殷嘱道：“天下未定时，安危系于将军；天下既定，兴衰则在于宰相。正是这萧规曹随，我汉家方有今日！惜乎曹公也早早薨了，哀家连日心乱，一时尚不知何人能继任。”

众臣闻言，皆唏嘘不已。

那曹参为相三年，天下无事，民间得安宁，今忽然亡故，市井百姓亦为之悲。有人作歌谣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一时闾巷传唱，延及郡国，天下无人不颂其德。

曹参去后，相国一职，一连空缺了三月。吕后原想用樊哙，又想用吕释之，踌躇再三，不敢轻易任命。百官见此，不免起了疑惑，人心有所浮动。左右皆苦谏道：“国无纲纪不立。相国一职，不可久缺。”

吕后仍不能定夺，遂想起张良，即遣人赴留侯邸打探。未几，涓人回禀：“留侯在家，仍不食五谷，欲学仙飞升。”

吕后便连连摇头：“留侯德高，为汉家重臣，如此自弃怎能行？”于是备下盛宴，请张良入宫赴宴。

张良应召前来，见案上珍馐如山，不由大惊，摆手道：“臣欲从赤松子游，已辟谷多年，怎能如此进食？”

吕后便强令道：“不能食，也须食！人生一世，如白驹之过隙，何必自苦如此？”

张良只得坐下，举起箸来，却仍犹疑：“辟谷，人以为苦，臣则以为大乐。多年如此，已不知肉味。”

吕后挥挥袖，不以为然道：“留侯以三寸舌为帝王师，封万户，位列侯，此乃布衣之极。若饮食起居，尚不如布衣，所图又为何呢？”

张良答道：“臣只羡世间高人，别有怀抱。昔征鲁城时，臣随帝过济北，寻恩师黄石公不见，不得已，唯有携回黄石一块，供奉在家。每日拜之，便觉已成半仙。”

吕后仰头大笑：“果然几近成仙了！留侯少年时，得黄石公教诲，发愤自立，终得大贵，这本是正途，不应有疑。若只求长生安乐，不若当年去隐居，早便修成高人了，又何必随先帝冒矢石、打天下？”

“此一节，臣亦甚觉大惑。”

“再者，看留侯今日，位在卿相之上，名震中外。汉家河山，纵是行至桂林、番禺，亦无人敢侮慢你。你不稼不穑，终年不朝，无须谄媚，免于奔走，无税吏上门，无捕快拦路，郡县匍匐于前，诸侯逢迎于后，如此，又岂是一个布衣可得的？若真为布衣，则吃喝用度，油盐柴薪，何事不令你焦头烂额？”

“这个……太后高见。世态炎凉，臣亦知，故不愿食人间烟火，宁愿远遁。”

吕后便笑：“留侯贵公子出身，儒雅好文。那山中豺虎、林间野豕，须是不好应付的！”

张良于座中一拜，恳切道：“太后所言，正是微臣心病。多年坐而论道，未赴山中，或正因患得患失。”

吕后闻听，只微微一笑：“你岂是真心想隐居？不过明哲保身而已。那失心翁在世时，胡乱猜疑，功臣多畏惧。此弊，自哀家掌政之后，断乎不许再有。留侯请放宽心，不要自外于朝。”

“臣痴迷于仙游，或为妄想；然执此一念，朝夕思之，十年不改，或许亦能成真。臣既已半生碌碌，悔之莫及，老来若得道，也算是得了解脱。”

“哈哈，哀家与你讲理，是讲不过了。然一朝成仙，哪还有这般人间美味？来来，哀家便不讲理了。你今日，须饱食足饮，方可归家。”

张良无奈，只得勉力加餐。其间，吕后数次起身，为张良敬酒，恭谨有加。

宴毕，吕后便问计道：“今曹参新薨，却无良相人选，犹豫之际，朝野都不安。此事已苦恼我多日，留侯可有何良策？”

张良略作思忖，答道：“汉家大事，早有定规，无人能逾先帝。”

吕后当即领悟，面露笑意道：“留侯果然多智！哀家今日摆宴，只为听到你这一句话。”

张良回到府邸，这一夜，便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总觉自家磊落了半生，老来却陷于苟且，伸展不得，亦摆脱不得，只是一个无奈。

后半夜好不容易入梦，忽梦见定陶城外的卖荷女，眉眼历历，一如当年。但见那青荷女子娓娓道来，却听不到所言为何。张良急忙趋前，侧耳去听，那女子却忽地变脸，掣出一柄尖刀来，将手中青荷拦腰削断。那许多荷苞，便扑噜扑噜撒落一地。女子抬起头来，忽又清清楚楚说了一句：“公子为何执迷？”

张良顿觉羞愧难当，出了一身大汗，急欲辩白，却又发不出声来。挣扎了半晌，忽地就醒了。见窗外并无光亮，才知是个梦，便连声叹息，悔恨当初未能出游，牵牵绊绊，终留在了长安。暮年为太后所献之计，无不带着小人气，生生将那一世英名全毁了。

如此一想，顿觉浑身都是污秽，还不知后世之人将如何看呢。辗转了一夜，人竟似老了十岁。晨起，家老张申屠来问安，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来询问。

张良摆摆手，道：“我无事。唯昨夜想到，做人一时不清，则万世也难洗得清。那年在邯郸，就该遁去……”

张申屠连忙劝道：“主公此时生悔，岂非晚矣？唯有且行且看。人至高处，安然便是神仙。”

张良瞥了张申屠一眼，苦笑道：“我这副模样，颇似神仙吗？”

张申屠忽狡黠一笑：“有那青荷女子入梦，怎的就不是神仙？”

张良大惊：“你怎知道？”

“主公这一夜，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女子，小臣在隔壁屋里，也听得分明。”

张良遂大惭，涨红了脸，摇摇头，不再言语。自此，便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却说当夜，吕后反倒是定下了心，决计遵刘邦生前所嘱，仍用老臣。翌日一早，便有诏下：废去相国名号不用，新设左右丞相。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太尉仍为灌婴。三人功高威重，文武相济，百官见了这阵势，也便不再有疑虑。

如此人心方定，朝中平稳了一年。至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又有噩耗迭至：齐王刘肥、留侯张良、舞阳侯樊哙等，都接二连三地薨了。

时方入春，吕后闻张良薨，失色良久，哽咽了一声：“留侯不在，吕氏何以存焉？”便急召张良之子张不疑、张辟疆入宫来见。

吕后问二人道：“令尊生前，可有何嘱托？”

张不疑答道：“家父弥留之际，已不省人事。此时忽有一妇人，着青荷色衣裙，称自济北来，叩门求见，携黄石一块，献予家父。家父病笃，不能见。那女子便道：‘此黄石乃黄石公精魂所化，向为你父心所系。二十余年前，你父赴济北寻黄石不见，误将一白石携回。今我将真品觅得，千里迢迢运来，只是为此物寻个妥当处。’言毕，放下黄石便走。”

吕后便道：“奇了，那妇人如何识得令尊？”

“臣亦问过，那妇人答道：‘定陶无人不知，卿相之中唯一白衣者，便是张良。你父在济北寻黄石事，定陶家家皆知。’待家父稍清醒，闻之泪流满面，直呼：‘错错，几十年间，竟然供了个假的！’却不肯言明那女子为何人，唯留有遗嘱，愿与黄石同葬。”

吕后听得饶有兴致，然闻说张良临终只惦记黄石，片言未涉朝政，又不免失望，便揶揄道：“留侯夫子，亦有外遇乎？”

张不疑、张辟疆皆愕然，连忙答道：“家父……似不敢乱为。”

吕后一笑：“怕甚么？小乱，也无伤大雅。古今千载，睿智者，恐也只这一个留侯了，一计便可兴邦，却于朝政全不留意，视功名爵禄若粪土。如此洒脱，教那天下碌碌小吏何以自处，尽都羞煞算了！”

此时，张辟疆抢上一步，朗声答道：“家父虽超脱，然亦须有事功作底。若无事功，则与闾巷匹夫无异，有何可称羡？”

吕后看这少年聪颖，心甚喜之，便道：“孺子所言，倒甚合吾意。年前，哀家也曾与令尊说过此意。只不知，你而今年纪几许？”

“小子无才，年方十四。”

“嚯矣，可堪造就！你阿兄袭了侯，你却无缘得父荫，不亦憾乎？哀家这便授个侍中[10]与你，常来宫中走动，也好上进。你二人回去，遵父嘱，就将那黄石一同葬了吧。”

张氏兄弟连忙谢恩，退下了殿，回府自去发丧不提。

至夏六月，吕后正以为无事，忽又闻樊哙暴薨！吕后大惊，顿觉心乱，绕室徘徊半日，仰天叹道：“天不佑我吕氏耶？”

俄顷，有吕媭叩阙求见。吕后连忙宣进，只见吕媭掩面奔入，抱住吕后便号啕大哭。吕后心亦甚悲，却只能强忍，抚着吕媭肩头，惨笑一声道：“阿娣，天下人皆瞩目你我，不可自乱。那黄泉底下，想必是妖姬不少，不然大丈夫怎都弃我而去？你哭哭便罢，勿伤了身。天道如旧，人却不如旧。吾辈既未死，也只得强自活下去……”话未说完，自己竟也涕泗滂沱起来。

两人大哭一场，吕媭犹悲伤难抑，只觉恍恍惚惚。吕后见之不忍，自当晚起，便留吕媭住在宫中，百计排遣。这之后，两人朝夕相处，一同住了数月。

为安抚吕媭，吕后便授意惠帝下诏，称：“樊哙为立朝功臣，又兼享外戚推恩，故而恤典从优，谥号为武侯。其长子樊伉，袭爵舞阳侯。妻吕媭亦享推恩，引先帝封女流为侯例，封为临光侯，准参与朝政。”

诏下，吕媭破涕为笑，神情大振，与吕后商议：“我夫既薨，军中便无吕氏臂膀。那灌婴掌太尉职，万一有异心，将何如？”

吕后颔首道：“阿娣想得周全。灌婴将兵在荥阳，虽无二心，然兵权也未免过重。不如废置太尉官，收天下兵权归刘盈。”

吕媭便拊掌叫好：“盈儿掌天下兵，阿姊便是太尉了。”

吕后笑笑，又道：“失心翁临终之际，推周勃可为太尉。目下看来，兵权不授予人，方为上计，不要这太尉官也罢。”

“阿姊心思周密！妇道人家在朝，于兵事最弱，疏忽不得。我只想：那禁军原就分内外，不如索性更名为两军。那中尉统领的一军，守护长安城，营寨在未央宫北，可号为北军。卫尉统领的一军，守护宫禁，驻于城南，故而可称南军。禁军既分南北，便成两家，免得一家独大。”

“如此甚好！你说得不错，兵权一日不归诸吕，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何不明日便将兵授予诸吕？”

“人心归顺，尚需时日，急不得！先废了太尉就好。”

姊妹俩商定，便命中涓将诏令发了下去，废置太尉官，京畿禁军分为南北军。诏下数日后，探知灌婴那边并无异常，吕后这才放下心来。

数月后，吕媭返回府邸。临行，吕后叮嘱道：“阿娣，世间万事，唯诸吕之事为大。切记，天下早已不属刘。”

吕媭不由得惊异：“盈儿不是还听话吗？”

“盈儿行事，多不似我，天下岂可托付于他？”

吕媭便摇头，叹了声：“这个盈儿，害苦了阿姊！”

此后，吕媭便拉拢朝臣，公然为诸吕张目。百官见之，虽愤恨，却无人敢于阻拦。

且说吕后操劳惠帝大婚，颇觉费力，只恨女官太少，紧急时也无个傍依。便下诏，令少府派员至燕赵一带，招募良家女子，入宫为宫女。

两月之后，便有百十名女子，自燕赵之地募来。分到吕后身边的，有一小女子，名唤窦猗房，是清河郡观津县(今河北武邑县)人。

这窦猗房正值豆蔻年华，娇小可人，吕后一见就喜欢，便拉住那一双纤手，问起小女子身世来。

窦猗房年纪虽小，口齿却清晰，从容答道：“回太后，奴婢家甚贫寒，家父为避秦乱，隐居于观津，万事不问，整日里垂钓水边。一日不小心，竟失足坠河而死。”

吕后一惊，又问道：“家中还有何人？”

窦猗房答道：“家母亦早亡，家中还有一兄一弟。”

吕后便叹：“原也是个苦人家！既来宫中，便好生听话，总强于在家中受苦，两个兄弟，也能得你之助。”

“谢太后大恩！太后既如此说了，奴婢定当勤快。”

“我看你聪明伶俐，万不可自贱。只须勤谨做事，便有你的好。”

“奴婢记下了。”

从此，吕后便收窦猗房为左右心腹，唤作窦姬。宫人见吕后看重窦姬，也都争相怜爱之。

且说那张嫣入宫后，与惠帝相处甚洽。惠帝仍视其为外甥女，唯钟爱而已，两不相扰。

惠帝五年夏六月，天气溽热。一夕，惠帝在宫中，只觉得闷热，不能成寐。辗转至半夜，忽坐起，欲召宠姬前来嬉戏。

时有惠帝最宠之美人，尚居长乐宫，未迁至未央宫。惠帝思之，便唤来宫女数人，授以锦衾一袭，红帕一方，令宫女携至长乐宫，以作符验。惠帝吩咐道：“美人若已睡，便以锦衾裹来，夜深不要惊了他人。”

宫女半夜骤醒，睡意未消，误听为“往中宫接人”，于是一行人赴中宫，径叩宫门，传达上命。

有皇后侍女正在值宿，闻声起来，开启殿门数重，引惠帝宫女入内。宫女叮嘱道：“切勿声张！”便直趋张嫣榻前，以锦衾裹之，并以红帕蒙头。

张嫣惊醒，急问是何故。宫女答道：“上命如此，奴婢唯知遵命。”说着，便背起张嫣，急趋前殿。

见已奔出中宫大门，张嫣便大声道：“既奉帝召，且容我穿好裳服。这般赤条条的，怎能去见皇帝？”

宫女闻皇后责问，愈加惶急，答道：“上命也，刻不容缓。且已出了中宫，皇后请勿作声。”

张嫣无可奈何，只得闭了嘴。须臾，一行人奔至寝宫，惠帝见宫女背着蒙面人，便上前，揭帕视之，见居然是张嫣，不由大笑，拊其裸背道：“怎么是你，惊了你梦吗?”

张嫣不答，似微有嗔意。

惠帝便命宫女：“置皇后于御榻上，尔等都退下吧。”

宫女既退，惠帝直望住张嫣，问道：“淑君生我气了?”

张嫣答道：“妾身居中宫，陛下若有召命，应先一日宣入。岂可轻佻若此，为妃嫔所窃笑，他日还有何面目母仪天下?”

惠帝大惭，涨红脸道：“朕错了！朕召你来，并无他事，聊以消暑罢了。”

张嫣这才一笑：“消暑？召小女子消暑，陛下只不要上火才好。”遂紧裹锦衾，端坐于榻上，与惠帝闲谈。

及黎明，中宫侍女皆来前殿伺候。张嫣便命取来裳服，从容穿上，稍事梳理，而后还宫。

诸美人闻听此事，妒火在心，皆传言“皇后夜半擅自出屋，裸奔至帝所”。流言所至，竟是无人不信，辗转传到了宫外。大臣中有怨恨太后者，亦私下议论：“张皇后为太后外孙女，果非佳种！年幼即如此，他日必无端庄之德。如此，何以承宗庙？”

人言汹汹，众口铄金。自是，张嫣在群臣中口碑便不甚佳。

至惠帝六年秋，张嫣年纪已十三，人道始通，可与惠帝交合了。时惠帝后宫美人，已生有四子。太后素不喜姬妾承宠，只想张嫣能够早生子，便遣使祭祷山川百神，又赐予太医数千万钱，只求张嫣能服药求子。每夕，必遣宣弃奴来，劝惠帝宿于中宫，勿往美人居所去。

太后之旨，何人敢违？惠帝只得唯唯。然张嫣小小年纪，却自有主张。

一夕，惠帝郁郁不乐，至中宫，对张嫣道：“母后催逼甚急，令你我同寝，奈何？”

张嫣从容道：“陛下多病，已非一日，如不静养，竟夜嬉戏，何日方得痊愈？同卧之事，尚有无穷时日，不在这一朝一夕。”

惠帝便道：“此等道理，我也懂，然太后之命，谁敢违抗？”

“可同卧一室之内，然不同在一榻。熄灯之后，各自早早睡。”

“淑君，太后也可欺瞒乎？”

“中宫之严密，鸟亦不可入，我榻上之事，外人还敢来看吗？”

惠帝不由大喜，拊掌道：“如此便罢！你睡榻上，我席地而卧，相安两无事。”

自此，惠帝常宿中宫，却与张嫣分榻。侍女不知其虚实，太后更是不知，只是叹气，常问张嫣道：“嫣儿，你倒是奇了，怎么还是冰清玉洁身！万方终无子，莫非此为天意？”

且说惠帝大婚后，那男宠闳孺，却无缘得见张嫣一面。闳孺一向自恃貌美，闻侍女夸赞皇后，心甚奇之。这日，便恳求惠帝道：“臣闻皇后容貌无双，愿远望之。”

惠帝便笑：“皇后年幼，你何须妒之？想见，也无不可，只不要心急。”

适逢中秋佳节，按例，皇后须游幸上林苑，观赏秋海棠。惠帝忽就起了玩心，命闳孺换了女装，服饰一如皇后，先至上林苑躲好，以便近窥。

时已有宫女先至苑中，洒扫迎候，见闳孺突入，容貌绝丽，皆大感惊疑，以为是真皇后驾临。

闳孺一笑，自报了家门，嘱宫女们无须惊扰，便缓步登上了假山，藏于树后。未几，见大队车驾行至苑中，张嫣下辇步行，露出了真容来。

稍后，张嫣率一行人登楼，凭栏眺望。闳孺在树丛后看得真切，见张嫣云髻高耸，长袖翩翩，罗衫淡妆，举止娴雅，果然不似凡人。

张嫣偕后宫五六美人，且行且赏花，姹紫嫣红中，唯张嫣年最幼而又最端丽；其移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闳孺望见，惊异万分，几乎要失声赞出来。

游幸毕，闳孺待皇后一行已远去，才去见惠帝，俯首自惭道：“实不知上天造物，竟有此等绝美者！陛下有中宫若此，还用臣与美人何为?”

惠帝便玩笑道：“皇后虽身长，貌如成人，然年齿幼稚，性憨未谙男女事。若五年以后，你辈便不能久留了。”

闳孺不知此言真假，脸色忽变白，忙伏地叩首道：“即便如此，臣亦心甘。”

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春正月，惠帝赴上林苑围猎，皇后及诸美人骑马相从，诸美人装束，皆如男子，而以张嫣尤为惊艳。

驰骋半日，一行人跑累了，下马歇息。张嫣忽然内急，便卸了戎装，匆忙如厕。忽然，一只野猪窜入厕中，发狂撕咬张嫣衣裳。说时迟那时快，野猪几口便咬碎了张嫣下衣，连屁股上也略有微伤。

事发突然，诸美人都吓得动弹不得，争相呼救。惠帝惊愕失措，竟救援不及。张嫣却临危不乱，大喝一声，拔剑便刺向那野猪，三两下将其砍翻。诸美人惊魂甫定，无不佩服，都围上来称贺。

张嫣下衣既撕裂，仓促间暴露其体，却浑然不觉。

倒是惠帝一眼瞧见，笑而指之道：“你那臀，何其肥白也！”

张嫣这才惊悟，大为羞惭，手足无措。少顷才想起，急呼侍女拿一件下衣来换，遂两颊红晕，半日里默然无语。

且说吕后因审食其事，本就恼恨惠帝，又见惠帝常宿中宫，与张嫣却无子，后宫美人反倒多子，便愈加不快。于是，便召惠帝来，愤然道：“你与张嫣，并非木石，同寝两三年了，如何就无子？”

“此事由天，儿不可谓不努力。”

“甚么由天？我看就是后宫美人多，你用心不专，焉能有子？以我之意，你那边，要那么多女人何用？不如尽黜后宫诸美人，令其归家。张嫣既为皇后，应得专宠。如此，便不至数年无子了。”

惠帝大惊，脱口道：“这如何使得？母后当年，亦是皇后，可得专宠乎？”

吕后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道：“放屁！正是你那阿翁混账，若专宠，岂能只有你一个无用之子？”

惠帝又争辩道：“然皇后终究年齿尚幼……”

“十五龄了，哪里便幼？”

“有两龄为母后所加，应当刨除，实年才十三。十三幼女不得子，并非荒诞，宜从容待来日。”

“你从容，我却从容不得！蓬头老妪，还有几个来日？此事你无须再多言，回你未央宫去，将美人统统逐出。明日起，我是不想再撞见一个了。”

惠帝不敢再争辩，内心忧甚，返回未央宫，绕室逡巡半日，仍无以为计。想来想去，只得去找张嫣商议：“太后谋尽逐美人，这又如何是好？”

张嫣性浑厚，不知妒忌，反问道：“逐美人是何意？彼辈并不多事啊！”

惠帝道：“正是。有美人在，其乐融融；逐走美人，形单影孤，此地岂不成了废宫，还有何趣？”

张嫣亦觉沮丧，问道：“太后何以有此意？”

“太后恼恨美人有子，而你无子，故欲赶走美人。”

“原来如此！然妾亦不明：如何美人生子，如同结瓜；我与帝同寝一室，却经年无子？”

惠帝愕然，注目张嫣良久，方道：“……或因你年岁尚幼，如同秧苗，稍长自可结瓜，无奈太后等不得。”

张嫣忽有所悟：“陛下之意，欲教我劝谏太后乎？”

惠帝哀恳道：“正是。唯有你进言，太后或许可听。”

“那好！妾已知，当竭力劝阻太后。”

次日，张嫣便赴长乐宫，面谒吕后，哀泣谏道：“诸美人罢黜归家，将有何颜面见家人及乡里？妾命薄，不能生子，而非美人之过，望太后收回成命。”

张嫣素得吕后欢心，凡有所言，吕后无不从。此时闻听张嫣哭谏，吕后心便软了，叹了一声道：“嫣儿怎能命薄？然同寝一室，多年无子，这奇哉怪事，如何就应在了你身上？”于是，逐美人之事便不再提起。

当年夏五月，吕后得报，后宫周美人又有娠，立时便发怒，欲鸩杀之。

消息传至未央宫，张嫣大惊，直奔长乐宫，力请吕后宽宥，吕后只沉吟不语，张嫣哀泣再三，方准允放过不提。

张嫣连连谢恩，欲起身返回。吕后忽心生一计，唤住了张嫣：“诸美人猖獗，只因欺你不孕，哀家实为你不平。你便听我一计：以衣物塞腹下，佯作已有身孕数月。俟周美人生男，即称是你所生，立为太子。如此，母以子贵，你便可无忧了。”

张嫣瞠目道：“这哪里行？身为天下之母，岂可作假？”

吕后便冷笑：“你道先帝斩蛇，那蛇就定然是真的吗？”

张嫣更是错愕，心知无计可推托，只得从命。

返回未央宫，张嫣便知会了惠帝。惠帝哪里有甚主意，只黯然道：“便如此吧！安宁一时，便是一时。”

张嫣便依太后之计，将一包衣物，胡乱塞入裳下，装作有孕。侍女见之，皆大喜。

适逢鲁元公主来，张嫣便与母私语此事，道：“嫣于狐媚之道，素所深耻，迟迟无子，惹得太后不快。”

鲁元公主便详询其情，听罢不禁苦笑：“你虽与帝同居一室，却如隔河相望，当然是无子了。这个事嘛……”于是，这才将男女之秘事传授之。

张嫣闻罢，满面通红，这才恍然大悟：“阿娘若不说，阿嫣倒以为自家是一株废苗了。此事纠结多年，好不恼人。阿嫣无子，太后便不乐，不欲令那美人之子活，因而诸皇子命都难保。舅皇为此心忧，越发郁闷了，眼看着疾患日甚一日。今太后又命我假作有娠，嫣所以应允，上是逢迎太后，下是为保美人之子，中可以调和两宫不睦，不忍见舅皇病重而已。”

鲁元亦无奈，唯嘱咐道：“事已至此，奈何？便照我所授秘术，勉力为之吧。”

越日，太后果然下诏，称：“皇后孕已久，将足月，可免赴长乐宫朝见。”

惠帝心照不宣，便也做起戏来，累月不至中宫。唯张嫣一人，不出寝室一步。侍女中有狡黠者，相互窃语道：“皇后孕既足月，将育太子，然腹却不大，何也？”皆掩口而笑，多摇头不信。

至夏六月，周美人果然生一男，太后闻知，立召宣弃奴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宣弃奴会意，当下至周美人处，将婴孩强行取走，又不许周美人声张。而后，将此婴孩携至长乐宫，交给窦姬，小心裹上襁褓，暂匿别殿。一面便遵太后密令，将周美人软禁起来。

那窦姬虽还是少女，接了这婴孩，却大起怜爱，向宦者讨来些羊奶，精心喂了。

当日事毕，吕后便密令窦姬，趁夜速往未央宫，教张嫣佯称腹痛。

窦姬受命，急趋往中宫，进了椒房，见张嫣一人卧于榻上，孤灯摇曳，状颇凄清，便趋近前，耳语数句。张嫣甚觉惊奇，望望窦姬，苦笑道：“我才大你几岁？又未曾生育，这种把戏，怎能装得像？”

窦姬只低眉答道：“太后之命，不便违拗。”

张嫣不得已，也只好装模作样，喊了几声。

喊声未落，便有人猛然开门，唤了一声：“窦姬，勿久留！”

灯光昏暗，难窥其人，唯见门开处，一双手臂将一襁褓递入。窦姬机灵，迅疾回身问道：“何人？是宣弃奴吗？”见到襁褓，心下便雪亮，忙接过来，转交予张嫣，自己匆忙抽身走了。

诸侍女多已睡下，闻声惊起，直奔入椒房，却见一呱呱男婴，已在皇后怀抱矣！诸侍女面面相觑，惊诧莫名，却都不敢多言，口称贺喜，忙接过男婴来打理。

惠帝闻之，且喜且叹，便遣闳孺奏报太后。吕后闻之，佯作大喜，当下传令宗正府：晨起告祭宗庙，立张皇后生子为太子。

次日晨，群臣闻太子诞生，均不知有诈，纷纷奉表称贺。

吕后阅罢一堆奏表，大喜，拉住窦姬之手，夸奖再三。过了三日，又遣宣弃奴与窦姬去探看周美人，赠以文绮、黄金，另有药物一瓶。待周美人谢恩毕，宣弃奴便温言道：“太后有旨，宫中杂乱，不宜静养。请美人暂移宫外，休养数月。待将养好些了，再行返归。”

周美人不敢抗命，又不敢问生子置于何处，只得勉强起身，由窦姬帮忙收拾好。宣弃奴遂推来辇车，载周美人出宫而去，从此再不见踪影。半月后，宫人中便有传言流布：“周美人命苦，已为太后鸩杀了。”

张嫣闻之大惊，涕泗交流，密告惠帝道：“妾所以应允作假，只想救周美人。然周美人还是遭了暗害，岂非命耶！”

是时，惠帝后宫所生，已有六子；名为张嫣所生者，乃最小的一个。张嫣抚之，一如己出。久之，宫人亦不再议论，只当是此子为皇后嫡出，是个真太子了。

[1].身毒，古印度之称。

[2].五伦，是指中国古代社会最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关系。

[3].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4].纳采，古时婚姻“六礼”之首。即男方请媒妁前往女方提亲，获应允后，再请媒妁正式向女家纳“采择之礼”。

[5].镒（yì），秦始皇时期的货币，亦为古代货币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6].中宫，秦汉以后，称皇后居住的地方为中宫。因建于后宫中心而得名。同时也为皇后的代称。

[7].合卺（jǐn）礼，中国传统婚礼的仪式之一，结婚当日，新郎、新娘在新房内共饮交杯酒，亦称合欢酒。

[8].匜（yí），先秦礼器之一，用于沃盥之礼，为客人洗手所用，与盘形成组合。

[9].奉常，九卿之首，秦始置，掌宗庙礼仪。汉初时曾改为太常，至惠帝时复为奉常。

[10].侍中，官名，秦始置。汉代为正规官职的加官之一，可出入禁中，应对顾问。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惠帝七年中，天象不吉，春夏皆有日食。尤于夏五月丁卯这日，午前日光渐暗，有人在水影中见日头缺了，都大呼小叫。无多时，日食竟既，周天昏暗如暮。百姓奔窜于市，皆惊骇不已。

吕后闻宫人禀报，也奔出殿去望天，半晌，才自语道：“又是日食。古人云：日食者失德……然我有何错？怎的就失了德？盈儿在位，政事皆由我出，足不出宫闱，天下晏然，为何仍有日食之凶？莫非老身寿数到了？”

至秋八月，暑热退去，吕后觉身体尚健旺，并无病痛，正自庆幸。忽一日，闳孺狂奔而来，流泪禀道：“陛下病急，已不省人事了！”

吕后大惊，戟指闳孺骂道：“都是你这班男女闹的，看我不扭下你头颅！”便带了宣弃奴与太医，急赴未央宫。

进了寝宫，见张嫣正抱着惠帝饮泣。吕后急上前道：“你且让开。”俯身看去，见惠帝面如土色，气若游丝，心知不妙，遂命太医孔何伤诊治。

孔何伤捉住惠帝手臂，号脉良久，摇头道：“病邪入五脏，阴阳皆虚。陛下之疾患由来已久，或将……可治。”

吕后略微一怔：“先生是说，救不得了？”

“气血壅塞，阴阳紊乱，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稍后，一服药灌下，惠帝仍不见起色。张嫣百般呼唤，亦不应。吕后心更急，绕室徘徊数十匝，片刻不能停。当晚，就与张嫣一道，在惠帝寝宫里坐守。

寝宫入夜后更显凄凉，火烛摇曳，更漏迟迟。张嫣于此前，已守了多日，此时困倦已极，忍不住连连瞌睡。吕后看看，便道：“你且去歇息，天明再来。此处有哀家，料不会有事。”

张嫣遵命退下。吕后便问宣弃奴：“我问你一句话，你只管放胆说来。”

宣弃奴叩首道：“太后请问。”

“哀家问你：君上若不起，于哀家有何利弊？”

宣弃奴一惊，环顾左右，见太医、宫女皆在门外，才低声道：“陛下万一……有不测，太子已在襁褓，还有何可虑？朝中诸事，或更是顺遂了。”

吕后颔首一笑：“正是，你所言不差。”便起身，坐到惠帝榻边，握住惠帝之手，想起他小时情景，禁不住洒了几滴泪。

至翌日晨，惠帝仍不醒，众人苦劝吕后暂回。吕后起身，嘱孔何伤不可疏忽，这才回了长乐宫。

待朝食毕，吕后躺倒才片刻，忽闻外面有惊呼，便知不好。果然，是闳孺奔入，大声泣道：“皇帝驾崩了！”

吕后连忙披衣坐起，唤来宣弃奴，吩咐道：“我去西宫，你去请辟阳侯来。”

宣弃奴领命，惶惶而去。吕后却不急，对镜坐下，端详了片刻，见尚不致有垂老之态，这才一笑，起身往西宫去了。

那寝宫中，张嫣与众美人都在，围坐惠帝榻前，哭成一片。见吕后驾到，众美人连忙闪避开。

吕后走到榻边，见惠帝面孔灰白，宛如熟睡，不由便哀叹了一声：“送走父，又送子！天要虐待老娘吗？”僵立片刻，才回首对张嫣道：“天不留人，奈何？你哭归哭，却不要误了正事。去吩咐中涓，料理后事吧。”

惠帝时年二十四，在位七年，算是短寿皇帝。后有史家班固，赞惠帝内修亲亲，外礼宰相，知纳谏，敬大臣，可谓宽仁之主，惜乎为吕太后所牵累，不能称明君，亦是堪悲之事。

次日起，朝中文武都来寝宫哭灵，一片素服，哀声四起。吕后亦在榻前哀哭，其声颇大。诸臣偷眼看去，只闻吕后号哭有声，却不见有一滴眼泪落下，心中都纳闷，却不敢言说。待中涓一番忙碌，入殓毕，诸臣这才退下。

左丞相陈平步出魏阙，正要上自家车驾，忽见侍中张辟疆紧紧跟在身后，不由奇怪，便问：“贤侄，有何事？”

前文曾说过，张辟疆乃张良之子，得吕后赏识，做了侍中，在宫中行走，迄今恰好一年。辟疆年少聪慧，于宫中之事，早已看清大略。他向陈平一揖，问道：“丞相，方才情景，可曾看清？”

陈平怔了一怔，应道：“吾已看清，然又何如？”

“太后独有此一子，今日驾崩，却哭而不悲，不见有泣下，君知是何故吗？”

陈平急忙拉住张辟疆，走了几步，至僻静处，才道：“愿闻见教。”

张辟疆便道：“今上驾崩，却无壮年之子，太后心中，实是畏惧君等老臣。”

“我等有何可惧？”

“天下之权，皆操于老臣之手。若老臣弄权，主少而不能制，一旦有异谋，天下立即崩解。太后能不惧乎？又如何落得下泪来！”

陈平一惊，向后打个趔趄，忙问道：“依贤侄之见，当此际，该如何是好？”

“君可请太后，拜吕台、吕产为将，分领南北军。另请为诸吕统统加官，居中用事。如此，吕氏握有中枢之权，太后心安，老臣便可免祸了。”

陈平大为折服，忙揖了两揖，谢道：“贤侄救了老臣！你且归家，我这便返回入奏，依你计而行。”言毕，便令御者等候，自己返身入宫内，奏闻太后。

且说张辟疆这一计，可谓切中要害。那吕台、吕产，皆为吕后长兄吕泽之子。吕泽早年战殁，两子今已长成，推恩袭爵，一为郦侯、一为洨侯。此时若分掌南北军，则权倾天下，无人可以撼动。

陈平便依照张辟疆所言，奏请吕后。吕后正掩面干哭，闻陈平之言，不由抬眼望望，心内大悦，嘴上却道：“吕台、吕产，两竖子耳，能当此大任乎？”

“天下息兵戈，太尉一职今已废，然南北军之政却不可废；中尉、卫尉，皆用吕氏，乃天经地义事。”

吕后仰头想想，颔首道：“难得你有此心，能虑及根本，哀家终可得安睡了。帝忽崩，哀家只觉心痛，顾不得他事了。吕台、吕产，能否掌南北军，自是小事；老臣如陈平你，有此番心思，方为大事。”说罢又哭，然与方才大不同，竟是涕泪横流，一发不可收了！

宣弃奴在旁见了，急忙递了帛巾上去，劝道：“太后，如此哀伤，使不得，使不得呀！”

陈平知大祸已远去，心头一松，也作态劝了两句，便退下殿了。

时过两旬，逢九月辛丑，诸侯与列侯功臣便又齐集，行奉安大典，葬惠帝于长安城东北。陵寝与刘邦长陵相距十里，号为“安陵”[1]。其状亦如覆斗，拔地而起，巍峨蔽日。其高略逊于长陵，宏阔却丝毫不输。陵园内林木蓊郁、屋宇相连，朝东之墓道坦荡如砥，为西汉十一陵中占地最广者。

陵北也有陵邑一座，形制仿长安“斗城”状，东、北两面，各有一城门。

会葬当日，百官神情悲伤，随灵而泣，数十里不歇一步，一路泪洒黄土。

忙碌两日，会葬毕，群臣返回长安，又拥张皇后、太子赴高庙，为刘盈拟庙号，为“孝惠”，故后世称他为惠帝。张嫣怀抱刚满月之太子，受百官拜贺。太子刘恭，就此称帝，张嫣则尊为太后。

惠帝葬毕，已是秋九月梢，新年将至。吕后心中总觉纷乱，便召审食其进宫，做夜半长谈。

夜来天寒，宫中屋宇高敞，尤觉寒彻。宫女点燃了炭火盆，吕后与审食其身裹紫羔裘，一边烤手，一边说话。

吕后搓搓手道：“盈儿说走就走，令哀家措手不及，好在张嫣有子，否则汉家权柄，还不知传到了谁手里。”

审食其略一踌躇，回应道：“汉祚不衰，固是幸事，然张皇后之子刘恭，到底是婴孩，日后朝政谁来做主？近日臣思之，不禁悚然。太后于此，可有主张？”

吕后一笑：“龙庭上坐了个少帝，你还怕甚么？”

“盈儿一走，张皇后便也为太后。一朝之上，有两太后，只恐群臣胡乱攀附。”

“当初我力主自家人做皇后，便是为的这个。张嫣年幼，又是我之血脉，故不必担心。明日，令其徙至长乐宫来住就是。”

审食其仍有犹疑：“道统之事，固无可忧了；然决断天下事，无萧、曹之辈，亦是堪忧。”

吕后便以火钳拨弄炭火良久，忽问道：“汉家承平，已有时日，不似开初那般难弄了。即便没有萧、曹，也不至颠三倒四。你看，便由哀家称制可好？”

审食其一惊：“太后称制？史无先例呀！”

“你又吓人！我若不开此例，即是万年史，又何来先例？今朝，我也来司一回晨，你看天光能不能亮。”

审食其迟疑半晌，才叩首道：“太后称制，臣不敢有异议。若施行，政令必畅通，确乎不须萧、曹再生。”

“正是此理。我与萧、曹，皆起自沛县，彼辈能，我便也能。”

“臣亦不疑。太后之功，今后或可比周公，岂是萧、曹能比？”

吕后会意一笑：“审郎，你如此年纪了，仍如少年，会讨人喜欢！”

当夜，吕后称制一事，便于这场闲谈之中敲定。

原来，古时君王驾崩，新主年幼，主少而国疑，此乃常事。临此时，照例由皇族长辈临时摄政，待君主长成，方才还政，如此，方不至中断朝纲。上古周武王驾崩，子周成王仅有十三岁，不能治天下，武王之弟周公姬旦受命摄政，留下一段美谈。后世摄政，便常援此例。

然女主摄政，吕后则为史上第一人。自秦始皇之后，君王发令，均以制书、诏书下达。故太后临朝主政，发号施令，便名为“称制”。

再过一月，便是少帝元年。《史记》载曰：“元年，号令一出太后。”加之这位少帝，实是个身份不明的“伪太子”，故后世史家，便将吕后称制的数年间，统称为“高后”纪年，而不称帝号。

因嗣君年幼而由太后临朝，在汉之前，绝无此事。吕后开此例，延续汉祚，可谓功高，然皇权终究是男权，太后称制，虽光耀一时，却就此埋下了祸端。待太后宾天，须经一番刀光剑影的厮杀，方能收局，此是后话了。

吕、审二人，在长乐宫夜话，谈至深夜，天气愈寒。吕后频擦双手，望住审食其道：“昔年在沛县，失心翁领兵在外，不知死活，我日夜劳作，唯求温饱。难为审郎你，忠心护持，今日天下归我，你便可做宰相了，也算有福报。”

审食其眨了眨眼，连忙回道：“自前次入狱，几乎丧命，臣便有自省。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此乃天理，由圣人讲了出来。臣为庸碌之辈，岂敢违圣人之言？太后称制，天下至福，臣能亲见这一日，也算是沾了福气。所谓宰相之位，万不敢想，唯求心安而已。”

吕后笑笑，以手指点审食其额头道：“天下姓吕，你还担忧个甚？”

“天下姓吕，心安者诸吕也，而非微臣。”

“这有何不同？”

审食其裹了裹裘袍，答道：“吾以舍人随侍太后，至封侯，荣华达于巅顶，已不可逾，臣万不敢心存妄念。臣与诸吕，到底还是不同。”

吕后想想，便道：“也罢也罢！你身无官职，多有忌讳，可以不必招摇，今后入宫，悄然而入就是。待日后加了官，名正言顺，这长乐宫便有你一半。天下如何摆布，还需你多建言，不可推托。”

“这个自然，臣哪里敢推托？臣以为，天下之事，最可忧者，还在于盈儿诸异母弟，彼辈皆为王，且为少帝长辈，各据一方，广有财赋。如此，少帝之位，又怎能坐得稳？比盈儿当初还不如了。”

“说得是！这便是大患，审郎可有甚高见？”

“无他，剪除刘氏王、立吕氏王而已。”

“好！”吕后大喜，起身拽住审食其道，“今日天寒被冷，你就不要回家了，陪我一陪。二十年来，哀家习以为常，有你在便好。今虽权倾天下，总不能弄几个男宠来陪吧。”

“太后明见。那籍孺、闳孺，也需打发掉才是，留在宫中，像甚么样子？”

“明日就将他二人驱走，徙至安陵，陪他们旧主去好了。”

次日，太后称制令赫然颁下，群臣闻诏，各个变色，然亦不敢廷争，只是齐呼“万岁”。下了早朝，吕后便召了闳孺来，劈头问道：“孝惠帝宾天已月余，你为何不随去？”

自惠帝死后，闳孺本就忐忑，今闻吕后如此说，以为死期将至，不禁大惧，叩首求饶道：“小人之命，不足惜！然小人也知太后宽仁，望看在孝惠帝面上，且留小人守陵，也免得他孤单。”

吕后冷冷一笑：“我便知你要如此说！近臣伺候君上，总要劝君上做尧舜，不要怂恿他做桀纣。然你这班妖孽，却不安分，投君上之所好，祸乱宫闱。你看这朝中郎官，各个都模仿你冠带，彩衣羽毛，浑若倡优，哪还有个正经样子？如今孝惠走了，你又何必贪生，去黄泉底下同乐好了。”

闳孺闻言，汗流如注，头叩得越发响亮，哀求道：“小子无知，数年来，惹太后生气。太后要我死，我不敢不死，然孝惠帝若泉下有知，闻之怕是要伤心。”

吕后不禁大笑：“你这等竖子，全凭一张巧舌邀宠，其余还有何本事？君上一走，便全渣滓。孝惠帝宠信你这等人，又能成甚么大事？”

“小人也知自家就是渣滓，故只敢与君上同乐，不敢为君上献计。”

“罢了！你那些末技，瞒得了谁？我殿前宦者田细儿，是谁所杀？以为哀家不知道吗？”

闳孺急急叩首道：“我怎有胆杀田细儿？孝惠帝有密杀令，小人不敢不遵呀。”

吕后瞥一眼闳孺，冷笑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要教你知：天可以变，道亦可以变。无知竖子，得意时，只道是凡事万年不变，恣意妄为，将事情做绝，如何就不知收敛？”

“小人……小人是自找死！”

吕后便猛一拍坐榻：“那么，来人！”

闳孺大惊，以为必死无疑，急忙叩头，至血流满额。

吕后却一挥袖道：“好了！无须再叩首了，咚咚了一早晨，老娘听得心烦。看在你救辟阳侯的分上，哀家不要你的命，且与籍孺一道，去守安陵吧。即由奉常府遣送出宫，不得淹留。出去之后，便是庶民，往日种种，你二人只当是做了个梦！出入结交，须上报安陵令，若有图谋不轨，定斩不饶！”

闳孺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连连谢恩而退。次日，便与籍孺一道，由奉常府派员遣送，徙至安陵邑，安顿了下来。

二人从云端上跌落，知世事变易，已非逝者所能左右。昨日好运，不复再来，没死便是大幸，从此只能老老实实，不敢有所妄想。

待诸事张罗毕，吕后这才想起张嫣，忙来至未央宫。见张嫣怀抱那婴儿，精心侍弄，一如亲生骨肉。

见吕后来，张嫣忙放下婴孩，施礼请安道：“太后大安。”遂又转身去哄那婴孩。

吕后凝望良久，心有不忍道：“你年方十四，便成了太后，日后之路，何其漫漫也！”

张嫣神色忧戚，低头含泪道：“自入宫，生死便交予太后，臣妾别无他图。”

吕后顿觉心酸，拉过张嫣来，抚其背道：“将这少帝好好养大，今生你便有享不尽的福。吾辈女流，一入宫闱，便做不得女流了，生死好恶，全是为社稷，退无可退，且顺势而为吧。”

张嫣颔首道：“阿嫣谨记。”

“嫣儿，刘盈走了，这未央宫，不就是个墓圹？还留在这里做甚？与我回长乐宫去，吕媭、鲁元二人，常进宫来玩耍，吾辈女流，便一起来守这社稷吧。”

张嫣自然是从命，当日，便抱着少帝刘恭，徙至长乐宫，与吕后同住在椒房殿。婆媳两人，彼此也都心安了。

入夜，吕后思前想后，忽想起审食其所言：欲天下安，须封诸吕为王。想此事为大，是一刻也不能缓了，便悄然坐起，不能入眠，眼睁睁直到帘外有了曙色。

次日小朝会，唯有九卿议政。吕后便唤过右丞相王陵，问道：“主政数月，王丞相可还适意？”

王陵恭谨答道：“微臣以土豪起家，幸得太后赏识，勉强为百官之首，实是世无萧、曹，庸人继之。”

吕后便笑：“王丞相过谦了！令堂义殉汉家，令神鬼皆泣；仅此，你便可为汉家做主。”

“家母身殉汉家，我亦有此心。然宰相之要，在于通达，惜乎微臣出身武人，终归是少权变。”

“哦？哀家倒还看不出。今日问你，便是要商议一桩权变之事。”

“请太后吩咐。”

“高帝崩时，念念不忘老臣。老臣在，汉家山河便似磐石，哀家睡下也是安稳的。然七年之间，高帝、孝惠先后崩逝，哀家独坐朝堂，总觉臂膀无力，忽而忧惧天堕西北，忽而又恐地陷东南……”

王陵便一揖，恳切道：“太后请安心！高帝虽不在，基业由太后接掌，眼见得四海宾服。诸臣唯太后马首是瞻，也并无异常。”

吕后一笑：“那便好。今有一事，要问计于你。汉家以郡县与诸侯并置，诸侯王半有天下，却非哀家骨血，难测其心。吾欲效仿高帝，立诸吕子侄为王，以为制衡，也好坐得稳当些。”

王陵闻此言，脸色便骤变，亢声道：“不可！高帝曾杀白马，立白马之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去日无多，言犹在耳。今若封吕氏为王，则背弃盟约，有负先帝，是为大逆不道也。”

吕后便不悦，拉下脸道：“哪里就称得上大逆？世间万事，都可权变。你辈拥立高帝，不就在荒郊野外吗？有何礼法，有何体统？称帝之事，既然可以权变，那封王之事，又如何不能权变？”

“不然。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拥高帝之时，事虽仓促，然礼仪无一不正。天下之正道，为万古不易之道，不可一朝天子便新起一道，如此万民将何所适从，百官焉能守一？皆以天子喜怒为对错，那天下还能有对错吗？不闹得一派混沌才怪！故而权变之事，只合用兵，不可移之治天下。”

吕后大怒而起，拂袖道：“你一个武人，也跟我掉起书袋来？且闭嘴，此事我再问诸臣，诸臣说可，便可。你虽为宰相，却当不了哀家的家！”

王陵仍争辩道：“太后请便。然臣以为：歃血为盟若不作数，则失信于民，诏令便出不得长乐宫门。”

吕后瞪视王陵良久，方恨恨道：“满朝文武，就你一个霸道！作不作数，且看哀家手段吧。”说罢，便掉头问陈平、周勃道，“陈丞相、绛侯，你二位以为如何？”

陈平、周勃闻吕后点名，都暗自吃惊，不禁面面相觑。见二人嗫嚅不能对答，吕后也不催逼，故意眯起眼来等待。

周勃瞄了瞄陈平，见陈平眼观地面，恭立不动，便知他无意触龙鳞，于是上前一步，恭顺回道：“高帝定天下，以子弟为王；今太后称制，以诸吕子侄为王，并无不可。”

吕后未料周勃如此痛快，心下便大喜，望着陈平道：“陈丞相，你也如此想吗？”

陈平仍不抬眼，只低头揖道：“高帝所为，总不会错。”

吕后便仰头大笑：“陈丞相巧言令色，古来所无，难怪高帝从未疑心过你。然诸吕封王，难免有人说三道四，诸君还须多多献计。”

陈平便应道：“此事不难。欲封王，先封侯。欲封吕，先封刘。跬步徐行，不求速达，自然就没有物议。”

吕后喜道：“到底是国师，哀家便依你了。诸君请罢朝吧，宗正留下，我有事与你商议。”

罢朝之后，王陵、陈平、周勃三人走在一处。王陵面色便不好看，责怪二人道：“当初与高帝歃血为盟，诸君都不在场吗？”

陈平脸一红，答道：“在，当日……如何能不在？”

“今高帝驾崩，太后以女流辈主政，欲封吕氏为王。此为乱政，虽不能共击之，也当廷争才是！君之脊骨，生到哪里去了？竟然从其欲、阿其意，觍颜背盟，岂不成了无良之臣？高帝顾命之托，言犹在耳；而你二人，却胆怯如鼠，任由朝纲紊乱。来日，还有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

陈平望望王陵，躬身一揖，回应道：“王陵兄，你当我等真是佞臣吗？今日面折廷争，我等固不如君；然日后保社稷、定刘氏天下，君也必不如我等，你信也不信？”

王陵眨了眨眼，一时竟不能应答。少顷，才恨恨道：“为臣之道，有直臣，有佞臣。今日膝常曲，子孙脊骨便都不得直；今日避祸不言，子孙必遭大祸！”言毕，一甩袖便走了。

陈平与周勃对视一眼，皆有苦笑之意，互道了声“保重”，便分头回府去了。

王陵回到家中，细思陈平、周勃二人所为，不免想起老母之忠烈，便悲叹道：“无骨之臣，先帝生前可能识破？屈于威武，昧于大义，倒还有满口的歪道理！”便恨自己木讷，不能反驳佞臣。随后，竟两日不进食，在家中独生闷气。

再说吕后那边，待与宗正商议毕，便传审食其入宫，与他在椒房殿见面。

两人方才坐下，吕后忽道：“天色为何晦暗了？室内局促，你我去庭院中说话吧。”

于是又来至中庭，立于银杏树下，吕后见随从离得远，便对审食其道：“元年伊始，本是大喜日，吾欲封诸吕，然王陵那老榆木，却无眼色，朝堂之上，再三再四说‘白马之盟’。如此不知利害，可奈何？”

审食其听了，并不心急，只仰头看那一片枯枝，缓缓道：“老叶落尽，才有新枝出来。如今天下万民，无不赞太后功高，皆称：汉家若无太后，便捆绑不到一处。臣以为，太后称制，便是新朝，虽无冕旒，实与帝王无异，我为太后庆幸！臣追随太后二十余年，几经磨难，险些落入油镬里几回，到今日事定，当竭力相助。然身无官职，总还要避嫌才是……”

吕后望望审食其，笑了一声，道：“这个，你不说我也知。我权倾天下，就愿宠信你一个审郎，不知为何，却引得众人妒，连嫡亲子也来作梗！如今，盈儿已崩，看谁还敢放肆？那王陵，给他个好官，他不好好做，就莫怪我无情义了，这一回，要教他腾出位子来，让你审郎来坐。”

“唔？……臣以为，还是急不得。今日他妄言‘白马’，明日便下诏削他官爵，教天下人看了，显得太后心地偏狭，须是不好。不如慢慢来逼他。”

吕后摇头道：“他若佯作不知，忍辱不退，又能奈何？”

审食其一笑：“他一个武人，如何就能忍得下来？你每落一棋子，便是羞辱他一回，到头来，他自会摘冠而去。”

两人在树下言笑晏晏，亦不觉冷。不经意间，天上忽飘起雪花来，起先尚小，后来渐渐大如鹅毛，将二人眉毛全染白了。

宣弃奴在远处侍立，看看雪下得大了，拿着笠盖就要过去。吕后见了，连忙摆手：“下雪恰好闲游，何必遮盖？”说罢，便问审食其，“你冷么？”

审食其摇摇头，吕后便笑：“不冷就好，我兴致也正高！你我二人，就在这雪中游走，丞相的事，顺便就商议好了。”

审食其会心一笑，指了指雪地，应道：“雪大路滑，徐行便好。”

二人冒着雪，在庭中游走了数匝，雪意便渐渐浓起来，不只是远野给隐没了，就连近处宫阙也看不见了。

吕后仰望雪花纷纷，欣然道：“我便是喜这雪天，污秽都看不见了。”

审食其拂去吕后的肩头雪，笑道：“是上苍有意，不欲令你心烦。”

吕后回眸道：“有你审郎在，岂不就是上苍赐福吗？”

两人遂相对大笑，又观雪景良久，方才返回殿内去。

不久，时入十一月，吕后忽然下诏，称：幼帝懵懂，须老臣教诲扶持，否则难为人主，今加王陵为幼帝太傅，好生教诲，以求远谋；王陵原有右丞相事权，交陈平分担便好。

这日，王陵赴朝会，忽闻这一道诏令，便知是吕后排挤，心中悲愤难抑，当即回道：“老臣忝为右相，究其初，不过是南阳一豪强，哪里有甚么学问，可以教诲幼帝？且幼帝尚在襁褓中，我又如何教诲？臣旧年在战阵，负伤颇多，病患缠身，如今不胜公事繁剧。官居右丞相，实属勉强，不如早些让贤，就此乞骸骨，还乡养病。还望太后恩准。”

吕后便假作惊讶色，急忙站起身道：“这哪里行？朝中用人，事比天大。老臣近年纷纷凋零，所幸高帝顾命之臣多半还在，你即是其中一个，如何能说走便走？”

“臣虽老眼昏花，然天气之阴晴，总还辨得出来。若此时不走，来日倘有过失，想体面乞归，怕也是不能了。”

吕后便作色，嗔怪道：“顾命之臣，竟欲甩下这社稷不顾，去林下逍遥，岂不有背于高帝？王丞相不贪名利，固然是好，然这一走，便要陷哀家于不利，这就不好了。我孤儿寡母为守社稷，困于朝堂，倒是不比你安国侯洒脱了。”

“太后多虑了。老臣辞与不辞，于汉家，似九牛而去一毛也，无人在意。我弃官不做，汉家仍是汉家，可传至万代，岂能因我而生变。臣乃武人脾性，粗鲁无文，归乡捉一捉河鱼，便是好。若论治人理政，还是让贤好了，近年人心奸猾，我是愈发地摆布不顺了。”

吕后假意不允，争执半晌，才叹口气道：“安国侯无意于朝政，哀家也勉强你不得。功臣劳碌半生，所求无非是福荫子孙，此去归乡，请好生将养。”

王陵遂摘去头上“玄冠”[2]，深深一揖，谢恩道：“臣生于秦末，本为莽夫，幸得高帝赏识，才戴上这公卿之冠。今日免之，亦是汉家臣，唯愿老于汉家。”

吕后怔了怔，便笑道：“老将军谦逊了，还说是武人少文！如今你说话，哀家也听不大懂了。”

王陵卸职后才数日，吕后便有诏下：以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再理政，唯监察宫中事，职如郎中令。又称：外戚功高，特予推恩，追尊吕公为吕宣王，追尊吕泽为悼武王。

此诏一下，官民皆看得清楚了：诸吕封王，已是势不可当。那吕公、吕泽死了多年，高帝时不追封，此时却来追封，显见是为封诸吕开道。自此，众臣皆知吕后厉害，再不敢妄议封诸吕事。

审食其坐上高位，便可堂而皇之入宫，太后每有谋算，皆由审食其先传出，从此参与政事，再无顾忌。

诸公卿重臣，也将大势看明白了，每逢决事，皆看审食其脸色。太后称制不过旬日，朝政便如新朝一般，昨日之禁忌，今日翻作风尚；昨日之定规，已无人再予理睬。

且说王陵正欲归南阳，闻新任左右丞相诏令，心知大势难挽，便不再心存侥幸。临行日，那故旧同僚惧吕后猜忌，多不敢来相送，竟是门庭冷落。王陵长子王忌见此状，不禁破口大骂。王陵笑之：“小儿，恼个甚么？前时彼辈趋奉，乃因我相权在手，今日翻作老翁归乡，彼等不来相送，才是常理。”

王忌愤恨道：“阿翁在位时，常助人。以今日观之，反不如当日仗势欺人好了！”

“荒唐！话不能如此讲。人之荣辱，每不在当下，而在终局。鬼谷子曾言：小人交人，以左道而用之，往往终局是败家夺国。这话，何其高妙！我看当朝奔竞者，多为孺子，彼辈初涉宦途，未历三朝，以为当朝便是恒久，一心只知攀附。然不出十年，便可见其下场，败家、灭国，恐都到了眼前来！”

王忌不听，仍怨恨道：“说这些话咒他们，又有何用？”

王陵不禁大怒：“小儿，乃父固无能，但好歹是自血泊里爬过来的，就不如你见识？无人来送，也罢。我自归家，与他人又有何干？今归居乡中，那县吏还敢来欺我吗？”

半月后，王陵一家收拾好细软，启程还乡。车马行至霸上，王陵见杨柳枝随寒风摆动，便触景伤情，知今生再返长安，怕是不能了。

正感叹之间，王忌忽以马鞭指向前方，惊喜道：“有人相送。”

王陵放眼看去，果见路旁长亭中，有一行人，摆好了筵席正等候。见王陵车马驶近，为首一人便起身，率众走下亭来，长揖迎候。

车至近前，看清那为首者，王陵心中便是一喜：原来是张苍！

张苍此人，前文曾表过，原为秦朝御史，沛公军过其家乡时，投军相从。后刘邦见他干练，便遣他至韩信帐下，随军北征，历任常山郡守、代相、赵相，终得封为北平侯。天下初定后，又返回朝中，以列侯之尊，为丞相府主计，助萧何掌管各地钱粮事。

王陵称病免相，天下震动。当此时，张苍已外放淮南国相，正在长安料理公事，闻讯大惊，连忙赴北阙甲第，拉了任敖、周緤、徐厉等人出来，至霸上恭送王陵。

王陵望见张苍，顿时泪流，回首对王忌道：“人心终有温热者，如何便无人相送？”

且说这张苍，如何对王陵如此恭敬？原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渊源。

当初，秦末大乱，张苍弃官逃归阳武（今河南原阳县）家中，时逢沛公军路过，便以门客身份投军。其时沛公军攻南阳，张苍随军，因大意贻误军机，按律当斩。行刑那日，张苍被剥下衣裳，伏地待诛。

刚巧王陵路过，偶瞥了一眼，不禁叫道：“哦呀！这是何方美男？身长大，肥白如瓠[3]，何其英武也！且慢且慢。”遂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问明张苍姓氏、罪名，嘱刀斧手万勿下手。

言毕，便直入沛公刘邦帐中，为张苍说情。刘邦听了一笑：“难得王陵兄赏识一人，然长得像葫芦，便是英雄吗？……也罢也罢，便赦了他吧。”

当下遣人急赴刑场，将张苍赦了，押回大帐，松了绑。见张苍身长八尺有余，仪表堂堂，刘邦脱口便问：“果然是美士，想必乃父也身长八尺乎？”

张苍答道：“非也，家父身长不满五尺。”

刘邦、王陵一怔，随即大笑。刘邦道：“或隔代传之，倒也不怪。你方从军，便贻误军机，显见得不善战阵。便去萧何帐下吧，或可胜任，切勿再马虎了。”

刘邦于此事，并不在意，旋即便淡忘。而张苍自此，便不忘王陵救命之恩，以父事王陵，多年如一日，未尝稍懈。

此次闻王陵罢相，张苍大为震骇，心想：若自家也似他人一般躲避，未免太过忘恩，纵是吕氏耳目众多，也要来送恩人一程。

张苍见王陵车至，连忙趋前，将他扶下来，然后跪地，行子侄大礼。其余众人也都上前致礼。

一行人笑语喧哗，进了长亭坐下。张苍便举杯祝道：“丞相卸职归乡，本为盛事，陈平、周勃等诸公，不来相送，小臣也不便揣测。而我等三五人，无扛鼎之才，位不至卿相，亦不惧天威，是定要来相送的。自沛公军至今，同生死，共执戈，袍泽之谊未能忘。此酒，非酒水也，乃诸同僚的些许心意。”

那任敖在昔日，曾对吕后有大恩，故丝毫不惧吕氏，亦附和道：“安国侯若不为相，则旁人更不配。朝中之事，我等无缘插嘴，然送别安国侯，则决不可退缩。”

王陵闻之动容，欠身对诸人一拜：“今日见诸君，如沐春风。看来，同僚之谊，卸任之后更为真朴。老朽不识时务，直言犯上，弄得获罪归乡，重逢恐是无日了，诸君请保重，勿步老朽后尘。”

在座一班武人，心直口快，争相道：“丞相且归，自去安养天年。我辈本武人，委屈在朝中做官，甚是无趣。先前披甲搏杀，是认定了高帝仁义；到如今，这天下事……不提也罢！丞相先归，我等也是迟早的事。”

众人举杯畅饮，痛斥时弊，都觉十分尽兴。王陵酒酣，回首见王忌侍立在旁，便笑问：“如此叔伯辈，仗义否？”

王忌应道：“阿翁豪侠半生，岂能无三五死士为友？”

王陵便点戳王忌额头，大笑道：“你就是不懂！若满朝结队来送我，则我命不到月底，便要休矣！”

众人闻言，都一齐大笑。又推杯换盏，饮了数巡，方才依依不舍，与王陵相揖作别。此时，彤云密布，天欲雪。王陵登上车，拔出剑来，望了望天，长啸一声道：“罢了，罢了——”遂一路悲歌而去。

且说王陵归乡后，闭门谢客，蛰居八年不出，终未能盼到海内廓清，便郁郁而终，谥号“武侯”，长子王忌袭了安国侯。

后世有史家论及王陵，多赞其直，说他逢国家之变，不计得失，敢迎险而上。更有西晋名士陆机赋诗赞曰：“义形于色，愤发于辞。主亡与亡，末命是期。”其激赏之意，力透纸背。

后张苍渐登贵显，官至丞相，仍不忘王陵之恩。每逢休沐日，必去拜见王陵夫人，亲手奉上饮食，伺候夫人食毕，方敢归家。此为后话了。

自王陵辞归后，吕后顿觉心清目爽，细数内外大事，桩桩件件都已搁平。这日散朝，吕后便唤来审食其，吩咐道：“近日不知为何，常思孝惠，亦想起周昌。惜乎这老榆木，早些年便殁了，少享了多少福！其子还算成器，袭了汾阴侯，也不知如今怎样了，你这就代哀家去看看。”

审食其也感慨：“自是应去探看。若无周昌，孝惠必不保太子之位，也就没有太后今日了。”

“此外，还有一事，也须探问明白。当年，周昌那御史大夫做得好好的，高帝忽就遣他为赵相，分明是选了个倔驴，来护着如意。失心翁固然有心机，然怎有如此高明之计？不知是何人献计，须打听清楚。”

“太后放心，我往汾阴侯邸宣慰，不消三五语，便可哄得他说出来。”

不到半日，审食其从周邸归来，面有得意之色。吕后忙问：“探听明白了？”

审食其一笑：“当初，果然有人献计。”

“是何人？”

“御史大夫赵尧。”

吕后拍案而起，惊道：“如何是他？这竖子！”少顷，复又坐下，沉吟不已。

审食其在侧，小心问道：“赵尧位尊，措置不宜太急，或可稍缓？”

吕后也不答话，只回首吩咐宫女：“天忒寒，端两盏羊羹来。”

稍后，宫女端上两盏滚热羊羹，吕后招呼审食其一道用了，方缓缓道：“诸臣都称我是‘太后称制’，我一个妇人，若不立威，又怎能称制？往昔我不在此位，便要受戚夫人母子的气；今日我得天下，自然要教人知晓：哀家是违逆不得的！最关紧要者，就在于用人之道——既要报恩，又须报仇，这便是立威。明日上朝，你看我如何处置吧。”

次日上朝，诸臣齐集长乐宫前殿，由右丞相陈平领班，商议政事。吕后端坐帘后，从头至尾听政。待百官商议完毕，有了定论，太后若无异议，便散朝。

这日，文武众臣议罢，中谒者张释刚要喊“罢朝”，吕后在帘后忽然大呼：“慢！哀家还有事，要问御史大夫。”

诸臣便都一悚，不知出了何事，疑心是谁家子弟又惹了祸。

赵尧闻声步出，向吕后一揖道：“臣在，愿听命。”

吕后注视赵尧良久，才开口问道：“公卿百官，近来有无不轨之举？”

赵尧答道：“自太后称制以来，百官自知检束，天下晏然，并无新案。”

“那好！既无新案，哀家便要问你一桩旧案。御史大夫之职，显贵也，你是如何做上来的？”

赵尧心内一凛，知太后此番来意不善，福祸难料，只得硬起头皮答道：“前任周昌，改拜赵相，微臣方接任此职。”

“御史大夫，位居九卿，实为副丞相也，当从功臣列侯中选任。你一少壮后进，是如何得了高帝赏识，得此越职擢拔的？”

“高帝是如何想的，臣实不知，或因微臣案牍细心。”

吕后便冷笑：“你倒谦逊，一个文吏，弄弄刀笔，便能跻身九卿？如此言语，是将老娘看作孩童吗？”

赵尧脸发白，慌忙跪下：“请太后恕罪。”

吕后遂轻蔑一笑，切齿道：“光阴到底不禁熬，说来，竟是十年前一宗老账了。那一年，是何人向高帝进谗，将周昌打发去了赵国？时赵王如意，勾连其母戚夫人，暗中倡乱，以周昌为赵相，便是要庇护如意。这计谋，是何人所献？赵尧，你做了十年御史大夫，这桩旧案，可曾理清过？”

赵尧知吕后已洞晓当年事，牙齿便打起战来，哀恳道：“太后宽仁，恕微臣昔日狂妄。”

“赵尧，看你心窍颇多，当初如何却看好戚夫人？莫非算定——如意可做太子？”

“臣不敢做此想。当初，只为讨高帝喜欢，揣摩上意，献了这昏头的一计。”

吕后便忽然起身，厉声道：“罢了！事到如今，还花言巧语。你献计欲保如意，不是为助戚夫人上位，又是为的什么？”

赵尧见万难辩白，心一急，竟是涕泗横流，连连叩首道：“臣赵尧，原一书吏也，岂敢有左右大政之心？当初献计，不过是心存侥幸，希图一步登高位而已，望太后饶命。”

“赵尧，哀家并未说要你命，只须你知罪。你不辨大势，只知攀爬，撺掇君上屡发乱命。今日如何？小人得志，也不过十年而已，时日若久，天都不容！”

赵尧汗流浃背，急忙叩首道：“臣知罪，臣唯求不死。”

此时文武列班中，有多人步出，伏于地上，为赵尧求情。就连陈平、周勃也先后出列，揖道：“赵尧平叛有大功，今罪不当死，望太后开恩。”

吕后这才缓缓坐下，指戳着赵尧道：“既有诸臣求免，哀家若不饶你一命，倒是折了众人的面子。然此罪不可不抵，御史大夫你便做不得了，废为庶民，安居去吧。御史大夫职缺，由广阿侯任敖补上。陈平，你看如何？”

陈平连忙回道：“任敖，豪杰也。跟从高帝举义，功高盖世，今为御史大夫，甚妥。然赵尧废为庶民……”

“如何？莫非还是论罪为好？”

赵尧听见话头不对，连忙摘下玄冠，急急道：“臣服罪！臣无可辩白，谢太后不杀之恩。”

吕后便一拂袖道：“你退下吧，办好卸任，哀家不为难你。长安城内，任由你长住，只不要再撞见老娘。”

赵尧满面沮丧退下，待出得魏阙，回首望望，不禁仰头叹道：“所谓九卿，何其匆匆？操劳一场下来，竟是不死就算好！”当即返回公廨，交了印信。自此之后，便销声匿迹，隐于民间，再未有一事在史上留名。

吕后赶走赵尧，犹自愤愤，对左右重臣道：“汉家草创，万事都少章法，才有了小人的钻营之隙。汉承秦制，固然不错，然不能只守着‘秦六法’不变。现有汉律九章，不过是秦律遗存，哪里还能应付今日万事？今后律法，当谨严周密，即是细小处，也都有个遵循。张苍熟知天下典籍，这一向，又恰好投闲置散，便由他来定律法好了。限期一年，明年此时，便须有一番新律法出来，与民便利。”

陈平便对奏道：“太后英明。张苍定律法，卷帙浩繁，所需人手应由相府出。相府吏员，可任由他拣选。”

吕后又道：“先前孝惠时，废了《挟书律》，此举甚好。我汉家堂堂正正，不应似李斯那般疑神疑鬼。以吾之意：夷三族罪及《妖言令》两项，也应废除。一人做事，便一人当，老幼都不要再杀了。吾汉家基业，固本在人心，绝非有人胡言乱语几句，便可掀翻的，何须怕甚么妖言？”

众臣闻之，心中又惊又喜，皆交口称善。

经此一番打理，朝堂之上，人事一新。吕后便想：朝会之际，敢公然抗旨者，已然不存，可以为诸吕封侯封王了。然天下议论，从来难测，还要步步试探才好。

如是，为避嫌疑计，吕后小心出手，封了若干旧部为侯，夹带着二三诸吕，以免突兀。先后有吕释之三子吕种，封为沛侯；吕后阿姊之子吕平，依母姓吕，亦封为扶柳侯。

为塞天下之口，吕后思来想去，索性令吕刘两家儿女结亲。如此，外人看来，吕刘是一家，也就无从挑剔了。

其时，齐王刘肥已于年前病殁，长子刘襄袭了王位。另有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皆已成年，吕后便做主，将吕禄的长女吕鱼，嫁与刘章为妻。因这层姻缘，便封了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沾了阿兄的光，后也封为东牟侯。两兄弟先后应召，入长乐宫为宿卫，跻身近侍。此番安排，精于心计，吕后甚是得意，将刘章也当作自家羽翼。岂料这一步棋，是大大地走错了，此处暂且不表。

还有那惠帝之弟赵王刘友、梁王刘恢，此时亦长成。吕后便做主，将吕氏之女许配二王，刘友、刘恢哪里敢不从，只得娶回了家去。

待封侯事毕，朝议仍静如止水。眼看诸吕无功而封侯，并未惹起非议，吕后心下暗喜，欲进而为诸吕封王，然思来想去，仍觉心虚。

这日，见审食其入值宫中，吕后便唤他近前，商议道：“吾欲为诸吕封王，又恐惹起群议，奈何？”

审食其道：“今之朝议，就如倡优登台，过场而已。太后旨意如何唱，他们便如何唱。为诸吕封王，有何可忧？”

“不然。陈平等重臣，固无异议，安知其余人是何心思？”

“陈平、周勃，皆为几历生死之人，尚且因惧祸而缄口，遑论其余人？朝中情势，明眼人都可看清，谁还敢逆鳞？太后可放胆行事，不必顾忌。”

正商议间，忽见窦姬奔入，慌慌张张伏于地，禀报道：“鲁元公主病了多时，今日忽然就薨了！”

吕后脸色一白，猛然惊起：“鲁元？只闻说是小恙，如何说走便走了！”

窦姬回道：“早起还好好的，近午一头栽倒，便薨了。”

吕后顿时泣下：“呜呀……天！吾有何过，仅一儿一女，竟走了个干净！”

审食其忙扶住吕后，劝慰道：“太后节哀。先去送别鲁元，再说其他。”

待吕后赶到宣平侯邸，见张嫣已先至，与张敖父子皆着素服，守在鲁元榻前哀泣。

吕后在榻边俯身，望见鲁元面如白垩，似正酣睡，不由就泪落如雨，上前拉住鲁元之手，哀切道：“孩儿，当年沛县劳作，忙前忙后，只苦了你。而今福未享完，何事匆忙，便撇下老娘走了？”

张敖、张嫣闻言，不由悲从中来，都哀声大作。

吕后回首望去，见鲁元之子张偃，也正一身素服，伏地哀哭，心中便豁地一亮。于是转身过去，拉起张偃，劝勉道：“男儿虽小，亦当有丈夫气。岂能这般鼻涕眼水的，好没气概！阿娘走了，你须当大任，好好照看阿翁。”说罢，转头又对张敖道，“鲁元此生，实是太过委屈，吾将有所报偿。”

张敖惊喜交并，忙率全家老小，向吕后叩首谢恩。礼毕，张嫣起身，对吕后道：“太后，你也须节哀。天下事，皆操于你手，万事不能有疏失，还望多多保重。”

吕后便拉过张嫣之手，端详其面容良久，哀哀道：“嫣儿，吕家张家，骨肉不分。你娘走了，我焉能不悲？好在你娘嫁得好，张氏一门，倒还比那盈儿一门更亲了。”

张敖闻言，慌忙叩谢道：“谢太后不见弃，然此恩万不可当。小婿无能，曾惹太后担惊受怕，侥幸未遭殃，皆托了太后之福。”

吕后望望张敖，嘴角忽隐隐有笑意：“旧时之事，还提它做甚？今后，为娘必保你一门富贵。”

此后，又过了旬日，鲁元公主隆重出殡，陪葬于安陵园内，距惠帝陵仅千余步之遥，与其弟常年做了个伴儿。公主陵上有封土，逾两千余年风雨，迄今犹存。只是近年，竟然数次险遭盗墓，令人唏嘘。

鲁元公主下葬事毕，吕后便有诏下，称鲁元昔年护卫太公，劳苦功高，惜乎其寿不永，思之痛极。今推恩及鲁元之子张偃，加封为鲁王，从齐国划出一郡为封邑，以示慰勉。

此诏下来，朝中仍是一片哑然，吕后心中便有了数。几日后，便宣召长兄吕泽之子吕台，来长安面授机宜。

此时吕台袭父爵已久，为郦侯，食邑在南阳郡。吕台入见后，吕后笑意盈盈，命其坐下，温言道：“乃父吕泽，汉之功臣也，惜乎高帝八年便战殁。今见你英气迫人，酷肖乃父，我心甚喜。自孝惠、鲁元走后，唯诸吕子侄与我亲，我必善待之。你袭爵已逾十年，蛰居南阳，未免屈了才，今有一新爵，不知你敢不敢受？”

吕台忙叩谢道：“姑母待我如亲母，侄儿万死难报。袭侯以来，谨言慎行，不敢造次，所幸至今未获罪。”

吕后便笑：“吕台终究是老实！孝惠一走，天下便归了我吕氏，你岂能无为而守成？不逾矩，乃小吏本分。似你这等外戚，应为天下执干戈，保我山河永固。”

“太后请勿虑。若有乱贼，吕台将毁家纾难，不惜性命。太后有何旨意，请尽管吩咐。”

吕后便微微一笑：“这便好。不知……你愿封王否？”

吕台大惊，望住吕后，迟疑道：“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小侄岂敢望封王？”

吕后便一挥袖，哂笑道：“甚么白马黑马？长乐宫中，如今是姑母坐殿。孝惠走后，天下由我一人独担，不胜烦难。诸吕子侄也就不要太闲了，迟早都要封王，为姑母把守四方。”

吕台这才稍松口气：“原来如此，然何以仅召我一人？”

吕后道：“诸吕子侄，头一个封王的，人品要好，免得朝野议论。此人，非你莫属。今召你来，便是事先有所交代。”

吕台慌忙叩首道：“侄儿治理一县，或可应付。若为封国诸侯，恐将进退失据。”

吕后笑笑，安抚道：“能治一县，便能治国。姑母详察你多时，知你有干才，方有大任予你。且去齐国，划出济南郡百里，新起一个吕国。封你为王，便是头一个吕王。”

吕台不由一怔：“开国于齐？那都城置于何处？”

“无非济水之南，你择地自建。以一年为期，可否？”

“诺，侄儿当竭力。然此事当由群臣建言，人心方能服。”

“这个放心，我只须授意陈平，他自会上奏。”

“有陈平奏议，诸臣便不得不服了。”

“那好！此事便无更易。你远赴济南，实为监看齐王。故齐王刘肥，生有九子。年稍长者，个个有虎威，我实在放心不下。虽说朱虚侯刘章，已娶了你侄女，然终不是一家。你在济南之地，便做我耳目，看牢刘肥之子，不容他一个有蠢动。”

“此去，割了齐地，那齐王刘襄，能心服么？”

“你且看他动静，再做道理。”

吕台想了想，遂定下心来，叩首领命道：“姑母之意，侄儿已然明了。待诏命下来，即整装就国，为姑母做腹心之臣。”

“还有一事，不可不提。你那长子吕嘉，举止乖张，须好生调教才是。否则，来日如何袭爵？”

“侄儿已知。待建国事毕，自当严加管束。”

吕后遂大喜：“诸吕子侄辈，若都似你这般沉稳，我百年之后，更有何忧？”

此番铺排就绪，吕台便在客邸住下，未离长安。朝中上下，即刻便有流言，说吕台不日即将封王。

审食其闻听风声，忙来谒见吕后，问道：“太后，欲独封吕台为王乎？”

吕后摇头笑道：“岂能如此？哀家还不至于失心。孝惠那竖子，生前与后宫秽乱，生了些野种。除少帝而外，尚有五子，此次一并加封。内中已能识字者，封王；尚在学语者，封侯。待诸皇子封毕，你便可讽谕诸臣，推吕台为王。如此混搭，或不至惹起物议。”

审食其眨眨眼，拊掌赞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去知会宗正府。”

果不其然，未出两旬，惠帝与后宫所生诸子，一个不少，全都封了王侯。即刘彊[4]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最末一个刘武，乃满地爬的婴孩，也封为壶关侯。

此诏令一出，群臣莫不欣然，觉太后此举，实属仁慈，未忘恩赏惠帝诸子。岂料数日后，忽有陈平奏道：郦侯吕台，德能兼具，应享推恩，比照刘氏子弟，亦可封为诸侯王。

此议一开，便有人附和。一连数日朝议，皆是此类呶呶之声。吕后只假意不允，坚拒道：“那吕台，既袭了父爵，在南阳韬晦得正好，为何要逼迫他为王？”

朝臣中，有受了审食其密嘱的，不依不饶，在朝堂上嚷道：“汉家天下，多赖吕氏。诸吕若不封王，则山河便少了半壁，这如何使得？”

吕后推让再三，到第四日头上，方长吁一口气道：“诸君之意既诚，哀家倒不好强违众意了，便准了吧！此议，交宗正刘郢客那里，且先斟酌。”

到此时，群臣方才大悟：封惠帝诸子，仅为其表；推出吕台来封王，才是其里。不由都愤恨陈平，私下里唾道：“天不能饶陈平，必有雷劈！那诸吕尸位，何德何能？不过是姓了‘两个口’罢了。”

然诸臣之议，却是无济于事。次日朝议方始，便有诏下称外戚功高，定鼎以来素少封赏。今应群臣竭诚所请，太后恩准，引刘氏子弟封王例，封吕台为吕王。封国在济水之南，划济南郡之地百里。国都择地新建，号为“平陵邑”（今山东省章丘市西）。

众臣闻之，心中惊怒，只是不敢作声。唯陈平面似欣喜，当即跨出一步，向吕台贺道：“吕兄封王，实为可贺！须知：此吕国，并非新国号，乃虞夏古国，原在河东吕梁，后徙至南阳。今兄之封地在齐，又是另有渊源——那齐国，本是姜太公所建。自古姜、吕为一姓，齐地岂不正是吕氏根蒂？兄台此去，可谓归根了。”

陈平放言滔滔，吕后在帘后闻之，也不禁喜形于色：“陈丞相不说，哀家竟也不知。所加国号，确是好！宗正何在？”

刘郢客便跨步出列，一揖道：“臣在。”

吕后笑道：“郢客侄儿，婶母看你谦谦君子，诗书满腹，才擢你为宗正。以今日观之，果不负厚望。乃父楚王刘交，是先帝诸兄弟中翘楚，从小便喜读书，素有才艺。刘氏一门，唯他一人无草莽气。惜乎彭城地远，我不能去探望，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家父无恙，近年心无旁骛，只闭门为《诗》做传注。”

“唔？是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么？”

“正是。家父年少时，曾与友人申公等人，从荀子之徒浮丘伯，研习古之《诗》。老来无事，便重拾此好。”

“浮丘伯？似曾闻其名，学问果然了得吗？”

“浮丘伯，当世大儒也，隐于东海郡，与安期生齐名，近年在长安收徒。家父便遣我来，一面为官，一面亦从先生学《诗》。”

吕后便大笑：“怪不得！我还纳罕呢，交弟怎能舍得你离家？你擢升已月余，如何？婶母用你为宗正，还算识人吧？”

“家父时有教诲，嘱我万事听命于婶母。为此，一月三致书，侄儿岂敢有所疏失？”

“好好！若诸侯王皆似乃父，则汉家天下，恐早已是‘郁郁乎文哉’了，怎能有这般遍地的愚氓气？”

“太后明见。汉家以武取天下，当以文治之。”

“说得对，陆贾夫子亦曾有此论。看来，汉家文脉，唯赖交弟这一门了。贤侄，你且好好尽职，扫尽你伯父所留愚氓气，莫教天下粗蠢成风。只可笑那王陵，不愿做幼帝太傅，明日便由你来做，又何妨？”

“不敢。侄儿佩剑未沾血，亦未亲见世事翻覆，胸无才调，亦无事功，何以教诲幼帝？蒙太后赏识，忝为宗正，跻身九卿，已心疑是在做梦了，当知足。”

吕后望望刘郢客，忽然触动心事，便道：“看见你，便想起故建成侯吕释之，他一门子弟，如今三子吕种，只封了关内侯；长子吕则，因罪除国，已成庶民。以吾观之，他次子吕禄，擅骑射六艺，比那长子吕则，还是要成器些，若为庶民，好不可惜！便由吕禄来续这列侯之门吧。你先去草拟一道诏书。”

刘郢客遵命而退，自去忙碌。越日，朝中便有诏下，称：“故建成侯吕释之，于兴汉有大功，长子因罪除国，思之不忍。今复推恩，封次子吕禄为胡陵侯，以续列侯。”

吕禄此时，正在长安宅邸闲居，闻诏令下，喜出望外，忙奔入宫中谢恩。

吕后见了他，只淡淡道：“你大伯家中两子吕台、吕产，何其成器！然你一门兄弟，却只知声色犬马。吕则我是扶不起了，你也不过是白镴枪头。今日在群臣面前，姑母为你吹嘘，争来个胡陵侯，好歹将这列侯之门续下去。胡陵（在今山东省鱼台县）远在齐地，你收拾好，便之国去吧。”

吕禄连忙谢恩：“蒙姑母厚恩，侄儿誓为前驱。只不知，为何要将我外放至远地？”

“你只知走马放鹰，唯恐今后玩不着。你记好，昔年汉家定都，大夫田肯曾建言：那齐地与关中，乃汉家两处根本，拥齐地，便如拥百万甲兵。高帝纳此谏，将齐地封给庶长子刘肥。如今刘肥虽薨，其子刘襄犹壮，袭了齐王，雄踞在东，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若乱自齐起，则姑母岂不成了秦二世？今遣你赴胡陵，便是要你做我爪牙，与吕台同心，将那刘襄看牢，勿使有异动。”

“谢姑母。侄儿虽成事不足，然做爪牙则还无愧。”

“你就是成事不足！若非你走漏风声，姑母早将那功臣诛尽了，何必还有今日啰唆？”

“侄儿定当收心敛性，以大事为重。”

吕后便一哂：“若有大事须你来做，恐大事也要做败了！你今去胡陵，离兰陵不远，美酒够得你饮。饮酒之外，只为我做个恶仆便好。”

吕禄连忙叩首道：“休说恶仆，便是教我做窃儿、贼人、登徒子，亦是心甘。”

吕后掩口而笑，笑罢又道：“昔在沛县，姑母仅一农妇也，只知劳苦方有饭吃，全不懂朝堂为何物。而今坐了天下，才知其中荒唐：不但要教人做赵高，还要教人做恶仆！唯愿从不曾离乡，只知稼穑，那倒还省心些。”

经此一番布置，吕氏子侄登堂入室，朝中大臣虽多有侧目，却无人敢言。此后数年，吕后知人心已被压服，便放手封赏，安插诸吕子侄至上下四方，以为臂膀。

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初，新封之吕王台，竟然无福消受诸侯之尊，一病不起，薨了，谥号为“肃王”。吕后叹惋之余，便命吕台之子吕嘉，袭了王位。

同年，惠帝之子常山王刘不疑，命亦不长，得病薨了。因他年少，连子嗣都没有。吕后便令惠帝另一子襄城侯刘山，改名为刘义，接了常山王。

至此，吕后称制已有一年，民间谷茂粮丰，商业繁盛，渐渐透出了一片祥和来。吕后心头暗喜，知自家手段不输于夫君。这日忽就想起，责令张苍编定律法，迄今已有年余，也不知如何了，便唤张苍来询问。

张苍答道：“臣领丞相府吏员数十，日夕不敢歇，迄今编定新律二十七种，另有《津关令》一种。天下律法，至此可称完备了。”

吕后含笑道：“你这话，我信。二十七部？哀家是不能详看了，只怕看得头痛，你只逐个报来我听听。”

张苍便道：“计有《贼律》《盗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钱律》《置吏律》《户律》《爵律》……”

“好了好了。”吕后连忙摆手，笑道，“我只听着名号，头已经昏了，难得你这番辛苦。去交丞相、御史、廷尉等人看过，便可颁行。要教那天下人看看，汉家不再是草莽了，事事都要有个定规。”

不数日，这一番新律法，便由相府传令郡国，发布四方，史称“二年律令”。

至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吕后见吕家势力更盛，索性又封侄儿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另有吕氏族属五人，分遣各诸侯国为丞相，出守四方。吕氏风头，就此一时无两，大大盖过了刘氏。

高后四年这一年，天下无事，朝中也无事，不料宫闱之内，反倒是起了一桩大事。

此时，少帝刘恭已有四五岁年纪，稍稍懂事，听得宫人偷偷议论，得知生母原不是太后张嫣，而是后宫周美人。自己来到世上，即被人调包，成了张嫣所生的“太子”。生母周美人，则死得不明不白。小儿闻听此言，心中大忿，也不知掩饰，便对张嫣起了敌意。

从此，每逢张太后教导，刘恭便故意不听，且多有顶撞。张嫣不明就里，不由得恼了，狠狠训了他两句。那刘恭便双手叉腰，对张嫣道：“太后焉能杀吾母，而名为吾母？今我年未壮，一旦年壮，必颠倒此事！”

张嫣闻之，知刘恭已知事情始末，不由大惊，然终究心存悲悯，未作责怪，只是偷偷拭泪。

那刘恭不晓事，见一语竟说得张太后掉泪，内心解恨，此后动不动便口出恶语。

有那吕后安插于张嫣身边的眼线，看不过去，密告了吕后。吕后闻之，拍案大呼道：“竖子，反了！如此小年纪，便有此心，年长后岂能不为乱？”当下，便唤了张嫣来问。

张嫣答道：“少帝年幼，确有此等言语。”

吕后便发狠道：“你如何不责打他，如何不来禀报？”

张嫣终究是厚道人，当即垂泪道：“想到周美人，不忍心责罚少帝。”

吕后便起身，戟指张嫣道：“多年在宫中，事情还见得少吗？你怜悯他人，他人可否怜悯你？”

“说来说去，终是奴家不争气，未育一子。”

“既如此，那少帝便不是你亲骨肉，我如何处置，你不要拦。”说罢，便命宣弃奴去将少帝带来。

刘恭不知有何事，仍趾高气扬进来，略向吕后一揖，却理也不理张嫣。

吕后便问：“不曾瞧见你阿娘吗？”

那刘恭亦不惧吕后，朗朗答道：“张太后，非我生母也。吾母，已死于张太后之手。”

吕后便大怒，立起身道：“我说张太后是你生母，你不信；宫人说周美人是你生母，你便信了。是哪个宫人多嘴，给我指出来。”

“我不指。”

“那就莫怪我厉害。”

“太皇太后，你便是再厉害，那张太后也非吾母。”

“大胆！宣弃奴，将这个竖子衣袍剥了，拉到永巷去，终身幽禁。不死，就不许出来！”

宣弃奴在侧，不由得迟疑，小声道：“太后，少帝乃天子，我如何能拉他走？”

“教你拉，你便拉走！张太后既非他生母，他也就不是天子，你还怕个甚？拉走！”

见吕后真的动怒，刘恭这才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宣弃奴赶忙上前，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挟住他脖颈，拖将出去了。

刘恭也知永巷不是个好地方，一路上，只是蹬腿挣扎，连呼道：“孩儿错了，我错了！”

宣弃奴便笑了一声：“迟了，傻天子！那张太后若不是你娘，你便连个乞丐都不如了。”

到得永巷，宣弃奴置刘恭于地，传吕后谕旨道：“此子为废皇子，在此监禁。任是谁，不得走漏风声。”

刘恭拽住宣弃奴不放，只是大哭。宣弃奴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给个天下你不要，偏要你阿娘，便在此处等候吧。”众宦者便一拥而上，将少帝扔进了暗室中。

那永巷中暗室，为地下陋室，古时为乘凉之所，终日不见天光，幽闭于此，不啻黄泉底下。

此后半月，众涓人不见少帝露面，都来问宣弃奴。宣弃奴只答道：“少帝病重，奉吕太后之命，移地养病，不见外人。”众涓人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可怜那少帝刘恭，被幽于永巷，粗食淡饭，自生自灭。因一句不平之语，不但失了皇位，也将要搭上性命。然童言向来便无忌，这一句真话，梗在一小儿胸中，你教他不说出来，也是难。

时过月余，已至夏五月，群臣上朝，不见少帝端坐龙椅，疑心不免愈增。这日大朝，吕后于帘后咳嗽一声，发话道：“诸君不见少帝日久，或有疑虑，今日哀家便要为诸君释疑。凡有天下者，便有治万民之命，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若有心安定百姓，百姓则欣然以事上，上下相通，则天下治。”

群臣闻此高论，都躬身一揖，齐声称道：“善！”

吕后便笑笑：“此理，不难懂，人皆称善。然少帝久病不愈，已昏乱失心，不能继嗣，不能祭宗庙，不能以天下托之，吾意，应另择贤者而代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诸人只是拿眼去瞄陈平。但见陈平犹豫片刻，忽而跪下，叩首道：“太皇太后为天下万民计，另择贤者代皇帝，以安社稷，我等顿首奉诏。”

诸臣一听，谁还敢不附和，都纷纷伏地叩首，齐称奉诏。

吕后大喜，连连挥袖道：“诸位，赶快平身，哀家受不得这般恭维。哀家之心，从来顺天意，今日满朝文武，无一有异议者，便是明证。自古老妇治天下，从未有，亏得诸臣一心，我方能足不出户而天下安。既如此，便废去少帝之位，仍为皇子，交由张太后去管教。诸君可上疏建言，择贤者代之。”

群臣闻诏，有不明内里的，便暗自吃惊；有早就闻说“调包计”的，则暗中好笑。总之是无人抗旨，唯称“万岁”。

不数日，陈平打探出吕后意旨，便领衔上疏称：“臣等闻常山王刘义，性素贤德，可以托天下。”

吕后看了奏疏，不住点头，大赞道：“好，就教那刘义来做皇帝，贤德不贤德的，小儿身上怕还看不出。只要不似那废少帝就好。”

陈平道：“刘义登大位，则常山王位空悬，可择贤者继之。”

吕后笑道：“这有何打紧？盈儿多子，尚有未封王的。那轵侯刘朝，便可封王了，去做常山王好了。”

陈平又奏道：“新帝登位，乃汉家喜事，明年可否改称元年？”

吕后便摆摆手，哂笑道：“那倒不必。也不知这新少帝运气如何，坐不坐得久长。左不过是我在称制，年号便无须改，一以贯之吧。只是新帝名字，太过俗气。我汉家基业，眼见得弘昌无比，索性改名叫刘弘好了。”

群臣齐声喊好，新少帝就此横空出世，并无半分波澜。

高后四年五月丙辰这日，刘弘冠冕加身，告了太庙，算是登上大位。后世史家论及此，都习称废帝刘恭为“前少帝”，刘弘则为“后少帝”，以免混淆。刘弘比起废帝刘恭来，也大不了两岁。可怜两位少帝，均不满十龄，在吕后威势下，各做了四年的傀儡，都没有好收场。

新帝登位后，前少帝便没了用处，只为累赘。吕后想了想，便唤过宣弃奴来，密嘱了一番。宣弃奴领命，匆匆奔往永巷，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从此，前少帝刘恭便销声匿迹，再无声息了。有宫人私底下传说，或是被勒毙，或是被鸩杀，总之是没了活路。

转过年来，惠帝庶长子、淮阳王刘彊，亦无福消受尊荣，一命呜呼。恰好壶关侯刘武年纪小，尚未封王，便袭了淮阳王位。

至此，惠帝与后宫美人所生六子，已有三子夭亡。余下的三个，吕后已不以为意，打算留待日后收拾。

处置完废帝，吕后坐在长乐宫中，想想孝惠、鲁元先后走了，宫中有了清闲之意，看那来来去去的宫女，便觉人太多，欲打发一些往诸侯国去。

吕后想到窦姬，便头一个唤来，吩咐道：“宫人冗杂，要分遣一些往诸侯国。你在长乐宫中，离出头之日尚远，不如趁此往边地去，或有好运道。”

窦姬来长安数年，无日不思乡，闻吕后之言，便问：“所遣处，可有赵国？”

吕后笑道：“有赵国。终是小女子，闻说可以归乡，竟不念太后的恩了！遣散之事，统归宣弃奴，你找他便是。”

窦姬这才落了泪：“太后待我如母，奴婢怎舍得离开？只是多年不见兄弟，惦念他们的生死罢了。”

吕后挥手道：“我也不怪你，去找宣弃奴吧。”

当日，窦姬便找到宣弃奴，讲了要往赵国去。宣弃奴应了一声：“这有何难？”便走开去忙碌了。

数日后，便有分遣诏下，窦姬闻听，自己竟是被发往代国去了，便急忙去找宣弃奴。

宣弃奴一拍额头，顿足道：“哎呀，我历来代、赵不分，将你分派错了。”

“我不要去代国，我只要归乡。”

“窦姬，这事不好改了。难道要惊动太后，去吩咐皇帝改诏书吗？”

窦姬当场便哭了出来：“你个宣弃奴！只知道逢迎，能做得甚么好事出来！”

宣弃奴也无奈，只得赔礼道：“我就是个阉奴，不得好死。小女子你便忍忍，饶了我吧。”

窦姬哭了半日，也不敢去惊动太后，只得自叹命苦。到了离宫之日，垂泪告别太后，踏上漫漫途程。岂知这一去，竟交上了天大的好运。

抵代国之后，窦姬那聪明伶俐，一如既往，甚得代王刘恒怜爱，不久便纳入后宫，封为美人。其时，刘恒已有王后，却独幸这位窦美人。未几，王后病殁，窦美人便顺理成章封为王后。不数年间，为刘恒生了长女刘嫖，后又生两子，即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后皆成大贵。此为后话了。

至此，吕后称制已然四年，普天之下，内外都无隐忧了。吕后看那废立之间，陈平、周勃等老臣，都还颇知趣，便想也该稍加笼络为好。内外既已大定，不妨还是遵高帝临终所嘱，实授周勃为太尉，以示嘉勉。再者，周勃勇武善战，威震天下，用他掌天下之兵，亦可震慑夷狄。

于是便有诏下，重置太尉官，拜绛侯周勃为太尉，掌天下郡国之兵，南北军则不在此内。拜官之日，吕后笑对周勃道：“公乃三朝元老，稳坐不倒。哀家看你心机似也不多，何以偏就不倒呢？”

周勃敛容答道：“廉颇能饭，然急于立功，故不得重用。吾则饱食终日，不思添功，也就不至添乱，故能安稳若此。”

吕后便笑指周勃道：“先帝说你厚重，依我看，你也不厚重了，倒是很会说话了。”

周勃慌忙辩白：“臣不敢有机诈。臣为凡人，乐天知命而已。”

吕后不禁大笑：“天下人若都似你，哀家临朝，倒要省却许多心思了。”

此次重置太尉官，恰是时候。自高后五年（公元前183年）春起，南北边陲都有异动。那南越国赵佗，久闻吕后专擅，心有不服，忽然来书，自称为“南武帝”，似有举兵相抗之意。

吕后不敢大意，急召周勃来问。周勃答道：“南越王何敢来攻汉？无非是看我不敌匈奴，趁机生事，无须理会他。反倒是北边防务，不可不加重。”

吕后从其谏，遂调发河东、上党两地马军，戍守燕赵，添兵以震匈奴。如此静观了数月，果然南北两边都再无动静。自此，吕后便格外倚重周勃，不再疑心。

[1].位于今咸阳市渭城区韩家湾乡白庙村。

[2].玄冠，又名委貌冠，上小下大，形如覆杯，以皂色绢制之，系公卿、大夫上朝所戴的冠。

[3].瓠（hù），葫芦。

[4].彊（qiáng），“强”的异体字。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且说吕台之子吕嘉，袭了吕王之位仅及一年，便屡有大臣上奏，说吕嘉做了诸侯王，骄恣不可一世，侵扰地方，目无朝廷，一副狠傲心肠，有司也拿他无可奈何。

吕后起先尚不在意，有意敷衍过去。嗣后，朝野非议日甚一日，陈平也几次上奏，吕后便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召来吕国丞相，详加盘问。这一问才知，大臣所指摘，竟桩桩件件都可坐实。吕后不由就大怒，下了狠心，诏令夺去吕嘉王位，命有司押解来长安训诫。

见吕嘉被押到，吕后怒不可遏，斥道：“教你袭父爵，是要倚你为臂膀，哪知你是此等犬子！吕台好歹是个君子，倒是如何养出你来的？封吕台为王之时，我便教他管教你，看来他是不听老娘的话，舍不得用狠毒手段。”

吕嘉只是不服，回嘴道：“儿臣固有不法事，然豪门公子，大率如此，我也不比他人更恶。”

“你就是恶！汉家有你这般诸侯王，百官何以能服？百姓何以能畏？你真是要将老娘的天下蹬翻。可知否：那富贵公子，可以骄纵；然你这王，却不可骄纵。百姓看我汉家，他不看《九章律》里的之乎者也，他只看你这等高帽子王，廉耻还余多少，是否还有人样。”

“这个……儿臣可以改。”

“今日方才知错？迟了！不将你打回到庶民中去，你是不知吕字几笔方能写成。来人！将这个庶民吕嘉赶出去。普天之下，随你游走，只不要来沾老娘的光。”

赶跑吕嘉之后，由谁来袭吕王，吕后也有所思。想那吕台之弟吕产，名声颇佳，可以袭爵。然吕后忽又踌躇起来。想到吕嘉之事，实是丢尽了颜面，故而封诸吕之事，恐不能强来，还要稍作掩饰才好，免得留下骂名。

如此一想，便将那吕王之选，交予大臣去议。陈平、周勃等人奉了诏，循例去探听吕后意旨，却都碰了壁，没有半分消息。陈平、周勃颇感茫然，召集群臣来议，七讲八讲，总也说不到一处，迁延旬日，仍无定论。

这一延搁，垂涎此王位之人，不免就蠢蠢欲动。其间，有那善于机变的游士、策士，奔走于豪门，上下其手，就显出了他们绝顶的本事来。历代谋官谋爵，套路都是一样的，本主总不能觍颜去奔走，需有人居间引线。

此次择贤封吕王事，便有一位游士冒了出来，左右逢源，助人且又利己。此人名唤田子春，本为齐地济北郡人，或为田氏旧族也未可知。高后称制年间，此人不甘寂寞，远游至长安，奔走于刘、吕之门，代人上下做些疏通。

田子春生来伶俐，工于心计，在长安甫一落脚，便留心结交豪门，探听宫中秘事。若刘、吕两家子侄有所图谋，他便代为安排。长安城内，官场水深如海，那公卿巨僚，内廷外朝，田子春将各个门槛都走得熟了，代人谋利，如雨落鸭背，不着痕迹。此类人，可说是历代京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这田子春入长安，先前也是两眼一抹黑，欲结交权贵，却不知哪扇门能敲开。他所入手结交的，是不大起眼的一个人。此事，须得倒推两年再讲起。那是高后三年仲秋，田子春来长安已有多日，所携旅资眼看用罄，仍未寻到金主。这日步入食肆用饭，思前想后，便是一脸的愁闷。

店中有一店伙，早便与他熟了，见他来，即端上一碗秋葵羹，随口问道：“客官，秋高气爽，如何你满面都是愁云？”

田子春叹了一声：“天将寒，冬衣尚无着落呢！”

“哦哈哈……见你常奔走豪门，还以为你早已发迹，腰缠万贯了也说不定呢。”

“说得容易！长安豪门千家，哪一扇门，能为潦倒人大开？”

“这倒也是。客官若不嫌弃，小人倒有个主意。距此地不远，便是营陵侯的府邸。那营陵侯，名唤刘泽，乃高帝一个远房堂弟，娶的是吕氏女，名气虽不大，却是贵胄，职掌卫尉。平素不拘形迹，喜好结交市井小民。我看客官满腹诗书，何不上门去自荐？”

“哦？”田子春心头一震，双目立时炯炯，问道，“那营陵侯国，国都在齐（今山东省昌乐县），营陵侯因何未去就国？”

“这个营陵侯，本就是田舍农夫，胆小怕事。早年沛公举义，他不敢跟从，至汉王名声渐起，他才去荥阳投军，得了个郎中做，不过是随侍左右。后来渐渐官做大了，拜了将军，征讨陈豨之时，擒了叛将王黄，高帝在世时，不大看得起他这兄弟，直至驾崩前一年，才赏了他一个营陵侯做。惠帝即位，由吕太后做主，为刘泽娶了吕媭之女，加名号‘大将军’，重用为卫尉，护卫宫禁。”

田子春霍地站起身，躬身一揖道：“请君指路，在下这便去拜访。”

店伙跨出门去，为田子春指了路，田子春拱手谢道：“指路之恩，当不忘。今日饭钱，暂且赊欠，日后发迹了再还。”

店伙便笑了笑：“客官欠小店的饭钱，不在这一餐了。你自去寻路，能讨得几个铜板来也好，不然你所欠钱，全是小人代垫了。”

田子春脸一红，赶忙辞别而去。

哪知到得营陵侯邸，但见门禁森严，有士卒数名，执戟而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有一恶脸司阍，在门后跷足而坐，昂首望天，一张恶脸似城墙一般，拒人千里之外，白衣寒士空着手，哪里能闯得进去？

田子春望门止步，在冷风中瑟缩多时，心中直叹：“天下之大，横北海，绝南越，然有了这许多门，又不知塞住了寒士多少路！”

正怨艾间，忽见有一白胡须长者，带了两个店伙，担着酒来，欲进侯府大门。田子春打量一眼，知是酒肆的店主，想必是侯府常客，便闪开身，让那店主过去。

眼见得店主一撩裳襟，昂首往侯府步去，田子春忽一咬牙，将腰间挂的一个玉佩胡乱扯下，跨前一步，递给那店主：“老丈，多有叨扰！我本齐地游士，欲拜谒营陵侯，却是无门可入。望老丈提携，带我入此门。此玉佩，为家传之宝，已传了五代，乃扶余国之红玉，不知老丈中意否？”

那店主一怔，即哈哈一笑：“自齐地而来？儒生？如何弄得似讨饭的一般？我不过坊间一酒贩，与营陵侯并无交情，哪里有面子为你引见？”

“老丈不必客气，只须领小人进得此门，我自有分晓。”

店主犹豫片刻，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便揣入怀中，笑道：“你这引路之资，倒还贵重！我若是不带你进去，反倒是不近人情了。你只管随我来。”

那司阍显是与店主相熟，见面便大笑，才寒暄了两句，猛然见到有生人，便跳起身，拦住不放。店主连忙打了声哈哈，拱手道：“此乃吾友，儒生一个。今日之酒，非同寻常，乃自长沙运来，大有典故。我肚中才学少，讲不分明，须吾友来为营陵侯讲明。”

那司阍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酒便是酒，儒生来讲一讲，饮了便可长生吗？”这才坐下，挥挥手放行。

此时府邸内，刘泽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闻酒家来了人，便跃起身，抢步来至中庭。见了店主，即朗声大笑道：“近日正愁无好酒，你这酒仙，又送佳酿来，恰好救了我！”

店主连忙打躬，脸上赔笑道：“侯爷玩笑了！我哪里有此神通？今日之酒，倒是好酒，系长沙国所酿醴酒，开坛便能香倒人。昨日才到货，今日便给侯爷送来两担。侯爷若饮了不嫌弃，我就教那酒商，每月送过一担来，定不教侯爷口中无味。”

刘泽笑个不住，忽见店主身后有一陌生人，不禁大奇：“此乃何人？白面朝天，比你雅多了！平素不曾见，可是你账房师傅也来了？”

店主正踌躇如何作答，田子春便上前一步，作个揖道：“在下田子春，自齐地来，久闻侯爷大名，冒昧叩访，与这位老丈无关。”说罢，便摸出了一片半尺长的名谒[1]来，递与刘泽。

刘泽接过名谒，瞟了一眼，嘴角便有轻蔑意，哂笑道：“齐人？白衣？田氏？……不会是田横之后吧？”

那田子春不卑不亢，昂首道：“若是田横之后，岂肯生入长安？”

刘泽便一惊，望住田子春：“此话怎讲？”

“入长安者，无非谋有所用。若为君王所用，便是国器。然吾国田横，不入汉都，宁愿求仁而死，这便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田横，千古君子也，其后人，怎肯生入长安？”

此一番话，令刘泽脊背冒出冷汗来，竟一时语塞，打量田子春有顷，方问道：“公入长安，便不欲做君子了吗？”

“田横死国，是上一代事。而今，我入长安，是为求正道而来。”

刘泽眼中精光一闪，知来者定是奇人，便略整整衣冠，向田子春施大礼道：“闻先生言，绝非贩夫走卒之流，我素与乡鄙之徒交往，竟忘了礼数。方才与先生立谈，实欠雅量，这便请先生入内小叙。”

待落座后，刘泽谈得兴起，便不肯放田子春走，食宿款待，务尽周到。田子春在侯邸淹留了数日，每日与刘泽杯觥交错，上下古今地胡聊，甚觉惬意。谈到第四日，刘泽举杯间，望见黄叶飘下，忽就叹道：“又是一秋了，这流光也忒匆忙！自有汉家始，堪堪已二十余年了，人生过了半百，如愿之事却是不多。”

田子春便问：“公为贵胄，与高皇帝同宗。开天辟地以来，生民之数过亿万，几人能有此等之尊？若换作我，死也足矣。不知公更有何求？”

经数日倾谈，刘泽已视田子春为腻友，闻言便大笑道：“吾阿兄为高皇帝，吾所梦，自然是封王，好歹独掌一方。今职掌卫尉，不过是大户人家的护院而已。”

田子春一怔，稍作沉吟，便回道：“在下入都已有一年，朝中门路，也摸到了些。侯爷望封王，乃人之常情也，吾当居间效力。然目下吕氏势大，刘氏衰微，欲谋刘氏封王，便不能急。好在侯爷为太后侄女婿，又重用为卫尉，或可通融；否则，万勿做此想。”

刘泽颔首道：“先生所言有道理，吾虽贵胄，然命却是贱命，或许还能活上二十年。我不急，可否为我徐图此事？”

“君子当成人之美，奔走此事，不在话下，然……在下本一寒士，无力打点豪门，奈何？”

“哈哈，这我倒忘了，先生乃寒素之士，受苦了！如此，某便以金相赠，你不要推辞。金三百斤，可足日用否？”

田子春一惊，竟失手掉落了酒杯，瞠目道：“三百斤？足可抵十个富家翁了！在下如何敢受？唯愿为侯爷尽力奔走。这里，且放胆大言——此事必成。”

刘泽大喜，当即唤出家老奚骄叔来，备好了三百斤金，郑重相赠，恭谨道：“闻先生之言，大开心窍。区区薄礼，乃为祝君长生。”

田子春正待要假意推辞，刘泽便一瞪眼睛，嗔怪道：“瞧不起我吗？”

见戏已做足，田子春便一笑，拱手谢过。一番饮宴后，由奚骄叔驾车，载上黄金，送田子春回到尚冠里赁居。

此后，刘泽日日自宫中返家，便要张望门外，坐等田子春消息。却不料，堪堪过了三月有余，只不闻动静。忙遣奚骄叔往田子春住处打探。奚骄叔到得尚冠里，寻不见人踪，问房东，方知他已携财物回乡去了。奚骄叔无奈，回来复命。刘泽闻之，大失所望，然亦不愿轻言上了当，只道是田子春家中或有急务。

奚骄叔道：“这不是骗子又是甚？不如知会济北郡有司，拿下此人，解来长安。”

刘泽摇头道：“不可，这怎生使得？传出去，恐为都中人笑。待他忙完家事，自会有分晓。”

却不料，如此一等便是两年多，田子春全无消息，刘泽任是脾气好，也不免怨尤，这才疑心是遇到了骗子，便打发奚骄叔，速往济北郡，去田子春家中责问。

奚骄叔奉了命，一路驰驱，来至济北郡泰山脚下，找到田子春，惊见他已一扫寒酸气，广置良田美宅，俨然为当地一富豪了。

奚骄叔进门坐下，便一拜，语带讥讽道：“两年不见，田先生不复往日清雅，竟换作冠冕堂皇了！”

田子春心中有数，不卑不亢，含笑道：“田某乃寒士也，生平未曾见百金是何模样，况三百金乎？今骤得三百金，便欲登高自鸣，亦是人之常情吧。”

奚骄叔无言以对，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府上尊夫人，可养有雌鸡？”

“养有数十。”

“饲之，可有两年不生卵乎？”

田子春领悟此语，即仰头大笑道：“侯爷心急了！”

奚骄叔敛容道：“正是。侯爷有话，令小臣务必带到，谓曰：‘田先生，不欲与我为友乎？’”

田子春便躬身一拜，道：“寒士骤富，不免失态，万望侯爷海涵。请足下回禀侯爷，就说我月内必至长安，登门谢罪。所托之事，这二年确乎延搁了，待我近日入都，即着手打理清楚。”

奚骄叔仍含怒意：“我主相托，如何一搁便是两年？那三百斤金，岂是随手拾得的？”

田子春也不辩白，起身送客道：“我这里还在起屋垒墙，家无宽敞之所，就不留宿足下了。我本游士，浪迹四方，侯爷所赠金，于我而言，正似路边拾来，故未能日日感恩，也请侯爷包涵。”

见田子春狂悖若此，奚骄叔也是无奈，只得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待返回长安，奚骄叔向刘泽复命，多有怨尤。刘泽听罢，将信将疑：“无论真假，便等他音讯吧，再等两年也不迟。”

奚骄叔为主公不平，发牢骚道：“再等两年？三百斤金，怕是全化成了水！”

刘泽不听，只道：“你也毋庸多言了，静候就是。他不仁，我岂可不义？”

那边厢，田子春送走奚骄叔，便知此事已不能再拖，忙吩咐仆人收拾行装。隔日，便偕其子田广国，同赴长安。

路途之上，田子春将此行所谋，向田广国交代。田广国颇有不解：“父既有然诺，为何拖延两年不为？”

田子春便一笑：“那时若便做成，倒显得此事不难做了。”

田广国有所悟，也笑道：“阿翁原是为自重！至长安，须如何行事，只管吩咐孩儿就是。”

父子二人一路颠簸，来至长安。田子春却不去拜访刘泽，只撒下大把钱财，在修成里赁了一套大宅。

在此处，田子春广交旧友，问何人能识得吕后身边人，有人便应承，可为他引见中谒者张释。田子春大喜，拿出些财宝来，托那人转赠张释，说愿送子为张释门客。

不过数日，张释那边便有了回话，说可以见。田子春便叮嘱田广国道：“此去，将有大任。”

田广国便道：“孩儿当如何做？”

“中谒者张释，位高权重，然身为宦者，并无子孙，你只须甜言蜜语，呼他‘阿公’，他听了高兴，必器重你，吾事便可成。”

“孩儿记下了，此事易耳。”

这位张释，本为宦者，惠帝在时，就已讨得吕后喜欢，官做到中谒者，深得宠信。他权势在手，却仍觉势单力孤，便喜好结交各色人等，广植羽翼。见田广国聪明伶俐，愿供驱使，便欣然受之，收留为门客。

两月之后，田子春暗嘱田广国，延请张释来居所饮宴，事先交代：“请中谒者来，吾有要事相求，事成与否，全看他心思。你我父子，须将此人巴结好。”

当日过午，田广国便陪着张释，乘了一辆轺车，不事声张，来至修成里田氏居所。田子春亲迎出门，便要跪下，张释不要他下拜，与他执手笑道：“广国在我门下，如同孙辈。我本无家，来赴你家宴，你我间便无有尊卑。若无此一节，哪个大臣能请动我？”

田子春言下感激不尽，便在前面引路，进了宅院大门。

在门外时，张释只顾寒暄，未及留意。入得门来，见此处虽为一座赁居，然其帷帐器具等，却是极尽奢华，与列侯府邸不相上下，张释心下便一惊，知田子春身家必定不凡。

正讶异间，忽听田广国道：“阿公今来，似炎阳当头，田氏门楣，眼见得就亮了起来。”

田子春连忙道：“犬子说话，素无遮拦，中谒者休要见怪。”

张释不由就笑：“田兄，此子嘴甚巧！吾何来如此福气，竟凭空有了个好孙儿？”

田子春便趁势下拜，恳切道：“中谒者看重田氏，这情分，便如同骨肉。”

张释连忙上前，将田子春扶起，道：“此祖孙之谊，乃天定。我既为阿公，来日定要好好栽培他。”说罢，又望住田子春笑道，“至于你我之谊，另当别论，只当是兄弟也。”

田子春做直欲泣下状，再三谢过，便请张释入座。而后招呼了一声，仆人闻声而动，将菜肴端出，无一不是山珍海味，世所稀见。张释又是一惊：“民间商户，竟富比王侯。若非结识了田兄，吾何以得知呀！”

田子春便一使眼色，田广国连忙跃起，为张释斟酒，贺道：“阿公德高望重，护佑汉家，当长生百岁，请受孙儿在此一贺！”

席间，主宾言笑晏晏，亲若一家。酒至半酣，田子春忽然容色一凛，招呼仆人退下，又对田广国道：“你也暂避，我有事，要向中谒者讨教。”

待众人退下，张释瞥了田子春一眼，微笑道：“事必涉吕太后。”

田子春拱手一拜：“正是。足下位高，朝中之事无所不知，然有些话，却是听不到的。”

张释颔首道：“愿闻。”

“在下两番入都，见城中王侯宅邸，竟有百余家，皆为高帝功臣。唯吕太后母家族属，昔年也有大功，却不得遍赏。今太后年事已高，欲封诸吕子侄，又恐大臣不服，迄今仅封了吕王一人。臣闻吕嘉于近日获罪，已废王，王位暂空。张公久随太后左右，不知太后意欲选谁？”

“当然是吕产。”

“那么，为何又迟迟不见大臣推举？”

“这个嘛……是大臣不急吧。”

“大臣为邀宠，哪里能不急？如今不举荐，定是吕太后尚未发话。”

“哦？有些道理。”

“吕太后为何不发话，大有深意在。恐是畏惧众议，实难开口也。”

张释忽然大悟，望住田子春道：“田兄之意是……”

“足下既知太后心意，何不私下知会群臣，联名上奏，荐吕产为王。吕产若继位吕王，足下便立有大功，封个万户侯也不难。倘不如此，太后必恨足下做事不力，恐是祸将及身了。吾虽一平民，然心系庙堂，日夜为中谒者担忧。”

话音方落，张释便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道：“田兄，真智士也！若非你提醒，则张某必然失机，或沦为有罪之臣也未可知。此大任，在下自愿肩负，不容推脱。事若成，吾当重谢田兄！”

田子春急忙拦住，恭谨道：“足下不必见外。田某羞为白衣，技止此耳，蒙足下看得起，深觉幸甚。今日家宴，不成敬意，望足下不嫌鄙陋，尽兴而饮。”

张释哪里还坐得住，便告辞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见大臣，草拟奏疏。今日得识广国之父，赠我以肺腑之言，好不痛快，不饮了也罢。”

此后数日里，张释无暇稍懈，逐个拜访公卿，私下授意。事毕，方返回宫中，禀告吕后道：“臣已意会诸大臣，吕王之选，非吕产莫属，不可举荐他人。”

吕后正在椒房殿廊上烤火，闻言头也未抬，只问道：“你怎知哀家心思？”

张释连忙伏地答道：“人同此心，不问亦可知。”

吕后便甩下紫羔裘，大笑道：“中谒者做事，着实干练。事成，定教你做个富家翁。”

几日后，便是高后六年十月。一元复始，吕后心情颇佳，元旦以后大朝，在帘后忽然发声，问众人道：“命你等商议吕王人选，如何一月过去，尚无分晓？”

诸大臣早受了张释调教，纷纷道：“臣等有奏疏，以为吕王之位，非吕产不可。”

吕后望了张释一眼，微露笑意道：“终究还是吕产，群臣既然力推，哀家亦不能违众意。然为何竟拖了近一月？莫非吕产尚嫌勉强？”

陈平、周勃等老臣，连忙作揖请罪。周勃道：“太后责备得是！年末事多，微臣有所疏漏。所幸于新年里，便可封吕产为王，正合岁时。”

吕后忍不住一笑：“老臣们也学得狡猾了，明明是疏失，却偏要说成彩头！”

张释连忙道：“太后既准了奏，散朝之后，微臣便留下拟诏。”

吕后挥袖道：“还有何事？这便散朝好了。”

待诸臣退下后，吕后便招呼张释道：“中谒者，你有大功，哀家不能不赏你。”于是命近侍去知会少府，“搬来一千斤金，赏赐张释。”

张释吃了一惊，连忙谢恩道：“赏赐如此之重，臣实不敢当。”

吕后哼了一声：“你是老臣，就无须假惺惺了！我若不重赏臣下，哪里会有人卖命？”

张释得了黄金千斤，感慨良多，不由就佩服田子春。想想此赏不能独享，便分出一半来，要赠予田子春。

哪知田子春坚辞不受，只道：“吾与中谒者交，乃凭至性，非为谋利。若受金，则白圭有玷，日夜不能安也。”

张释眼睛睁大，只不信世上竟有如此高洁之人，便险些落泪。此后半月间，又与田子春往来了数次，见他行止恭谨、襟怀开敞，浑不似庸碌商人，倒像个侠士，遂引为至交，频繁往还，遇事便登门相商。

田子春见前面文章已做足，便要点出正题。一日，在田宅中，两人就着炭炉小酌，田子春忽然轻叹一声：“吕产为王，固然是好，然群臣不服者亦多，若不略加安抚，怕是难平。”

张释闻此言，顿感不安，拱手求教道：“田兄有何良策？”

“这个容易。单单吕氏擢升，人难免侧目；间或杂以刘氏，人便无话可说。”

张释摆手道：“田兄有所不知，吕太后忌惮刘氏，非同小可。私底下，我只能说到此而已。欲扶刘氏，恐将难于登天。”

田子春便故意淡淡道：“刘、吕如今是一家，联姻者比比皆是。且刘氏遍及天下，防亦难防，还不如好好笼络。今有一人，太后最该笼络。”

“是何人？”

“当朝卫尉、营陵侯刘泽。”

张释一怔，便笑道：“刘氏未封王者，所余寥寥，你不说，我倒将这人忘了。这刘泽，虽也姓刘，却是远亲，官居卫尉，是沾了丈母娘吕媭的光，已属万分荣宠了，何须太后特意笼络？”

田子春便屈指数道：“首要者，刘泽妻为吕媭之女，这便如自家人一般。再则，刘泽在诸刘中为长，乃高皇帝之弟，辈分之高，无人能及。三则，刘泽有军功，曾号大将军，职掌卫尉以来，毫无疏失，并非纨绔之流，足可以服众。若封为王，群臣之怨，可立见平息。足下可禀告太后，不如划十余县，封刘泽为王，以消弭众议。所出本钱甚少，却极是划算。”

张释闭目想了想，睁开眼道：“倒也无不可。我忽想起：那刘泽，既是吕媭之婿，便不是远亲，而是近亲了，吕太后必不会疑。”

“中谒者不妨想想，那刘泽若是封了王，岂能不心喜？必谢恩而去，远离长安，太后这边厢，不也少了些近身之忧？”

张释甚惊喜，赞道：“田兄高见，我倒不曾如此想过。多谢兄好意，明日我便入见太后，当面建言。”

隔日，张释果然入见，依田子春之计，向吕后建言。

吕后愣怔片刻，忽而一笑：“你不提起，我也险些忘了，这侄婿，至今还只是个侯。然……终究还是刘氏，不宜封王。”

“太后，天下今已大定，尚未定者，唯众臣心也。如今，封刘便是安吕，太后必能洞见此中机窍。那诸吕封王，岂能仅一吕产乎？若才封了吕产一人，众臣便不服，又遑论其余？因此，封一刘泽，便是塞住一群人之口，此乃以小博大也。”

“唔，也是好计。那刘泽，我看了这些年，还算尽职；又与吕氏婚姻相连，不至为大患。然当年看吕媭情面，给了他‘大将军’之号，日后我崩了，他若以此为名，作起乱来，便无人可敌。今日封他僻地为王，令他远离京都，倒也好。”

于是未及旬日，便有诏下，又从齐国划地，分出琅玡郡（今山东省临沂市）来，封刘泽为琅玡王，着令辞去卫尉职，立即就国。

田子春在友人处闻讯，知大事已成，这才将心放下，遂穿戴整齐，赴营陵侯邸道贺。

那刘泽刚刚卸了卫尉职，正满心欢喜，阖府都在忙着收拾，准备上路。忽闻田子春登门，便知果然是田子春使的力——当初之三百金，终见了收效。于是满面堆笑，离座迎出。见田子春入门，便大步迎上，执手谢道：“君子一言，果不负我所望。今如愿以偿，当置酒相谢。”

刘泽将田子春延入上座，命家仆摆酒。田子春也不推辞，与刘泽杯觥交错，略叙营谋始末。刘泽听得感慨，唏嘘了几声。

如此饮了数杯，田子春忽然摔杯于地，起身请刘泽撤席。刘泽大惊，心中生疑，忙起身问何故。

田子春便道：“大王一日未至琅玡，事便一日未成，臣愿随大王同往，共襄其事。大王请从速整装启程，勿再留长安。”

刘泽不明究竟，还想询问，田子春便厉声制止：“我两年未动，乃因时机不到；今大王若迟一日，或时机便已失。若信我，请勿多言。”

刘泽心怀忐忑，只得从其请，命家人连夜收拾。田子春便告辞，返回赁居打点行装，退掉房舍，至次日凌晨，又返回营陵侯邸，催促早走。

待天明之后，刘泽匆忙入宫，见了吕后，禀明出行时刻。吕后望望刘泽，只淡淡道：“哦，你去吧。”

刘泽得了允准，即偕同田子春，与家小一起上路。出得清明门，刘泽不免频频回望，大有不舍之意。田子春在侧谏道：“大王，离死地，赴生地，有何可流连？”

刘泽便道：“纵是此去赴仙境，又岂如长安？”

田子春便抢过御者长鞭，甩了一鞭，催马疾行，一面便道：“今疾行，长安便可重返。否则，万事难料。”

刘泽心中疑惑，也不好深究，便命御者加鞭，一路狂奔。

如此颠颠簸簸，三日后，出了函谷关。又狂奔了数十里，回望长安已在万山丛中，不见了尘嚣，田子春这才松了口气：“大王，今日可慢行了。”

刘泽也吐了口气，苦笑道：“齐地侠士，怎的竟如此神神怪怪？”

田子春开颜而笑，长揖道：“纵有神鬼，也掠不去大王冠冕了，我为大王贺！”

也就在这几日，吕后在长乐宫闲坐，忽觉心神不宁，便遣人召审食其入见。审食其闻召，匆匆赶到。其时，吕后正在廊上徘徊，便命人设下案几，与审食其并排而坐，同晒冬日暖阳。

方才坐下，宣弃奴便手托朱黑两色漆盘，呈上来一盘甜瓜。

审食其拈起一瓣，欲递给吕后。吕后摆摆手道：“哪里还有心思吃瓜？一早便觉心乱。”

审食其劝道：“太后有何焦虑？天下不安之处，唯有北疆，然天寒地冻，匈奴断不会南下。”

吕后摇头道：“不干匈奴事。哀家只是想：如何便封了刘泽为王？”

“封便封了，好歹他也是吕氏女婿。”

“女婿算甚么？我问你：那刘泽，他究竟姓吕，还是姓刘？”

“当然姓刘。”

“这便是了！日前哀家昏了头，不知为何，竟答应了封刘。”

“是张释建言，封刘便是安吕，我亦赞同此议。”

吕后苦笑道：“封了那老刘，我这老吕，反倒是心中不安了。”

审食其忙拱手道：“太后一人，身系天下安危，还请宽心。若觉刘泽不妥，可快马追回，废去封王诏令便是。”

“唉，朝令夕改，岂不为天下所笑？”

“笑骂任由笑骂，至尊者，唯求心安而已。否则，独领天下又有何用？”

吕后望望审食其，笑道：“审郎，你活得倒洒脱！哀家便听你的，着人去追回刘泽。这个王，不给他做了！”当下便命宣弃奴，去知会宗正府。

宣弃奴领了旨，欲去宗正府传命，又小心问了一句：“即便追到琅玡，也须追回吗？”

吕后道：“哪里？收回成命，不能出函谷。出了函谷关再追还，天下人都要笑煞，说我太后临朝，封个王都要翻三覆四。”

宣弃奴听得明白，诺了一声，便传旨去了。

当日，宗正府便遣了使者，飞骑东出，直奔崤函古道而去。追了三日，来至函谷关前，向关将打听，关将只说：“琅玡王一行，早三五日已出关去了。”使者闻之，心有不甘，遂至关上远望，唯见去路杳然，一派苍莽，只得辞别关将，打马返回了。

听罢使者复命，吕后半晌未语，仰天发呆。审食其便在旁劝道：“未追回，也罢，便任由他去。张释所献计，还是好计，凡事终以中庸为好。”

吕后便瞪了他一眼：“中庸，中庸！若中庸，你我今日怎能坐在此处？”说罢，又转头问宣弃奴道：“依你看，张释献计，可是受了人贿金？”

宣弃奴慌忙答道：“中谒者私事，我不知；唯知人若不贪财，便是心智残了。”

吕后便猛地拍案，恨恨道：“这个张释！”

审食其连忙劝解：“太后请息怒，中谒者终究是重臣，功高过人，略有过错，亦不掩其功。”

吕后想想，一拂袖道：“算了！如此干练之臣，也是难得，我不能自拔羽毛，此番便不与他计较了。然刘泽若敢生乱，我便先砍他张释的头！”

审食其吃了一惊，迟疑道：“刘氏个个尊荣，想来，也并非都想生乱。”

吕后瞥一眼审食其，哂笑道：“你一个舍人，做了公卿，当然知足；然那刘氏子弟，父祖为开辟之帝，哪一个能知足？”

“愚以为，太后是高看诸刘了，未免过虑。”

吕后便转头望住审食其，缓缓道：“审郎，可还记得擒韩信那年？岁寒时，你我曾在栎阳观冶铁，入酒肆祛寒，遇见一老翁……”

“哈哈，是那个‘国舅’？”

“那‘国舅’，虽是草莽，却有一句酒后真言，令我铭记至今。老者言：‘分封子弟，虽是近日无忧，然至圣君万年之后，乱将不旋踵矣。’因何也？你可曾想过？”

审食其瞠目以对，摇头道：“不曾。”

“官宦家子弟，不易生僭越之念，即使坐不上高位，也只是叹命不好。然皇子皇孙，则不免个个心存侥幸，都想做皇帝。若做不成皇帝，便迁怒于他人。他们此刻最恨的，便是我了。我若一旦病倒，那刘氏子弟中，还不知有几人要蠢蠢欲动呢！”

“哦？”

“你跟从哀家虽久，也不过充个清客，焉知守天下之难？……给我拿一瓣瓜来！”

审食其连忙递上一瓣瓜。

吕后尝过，面露欣喜之色：“此瓜，好甜！莫不是召平所种东陵瓜？”

“甘甜若此，定然是。”

“召平行事，颇似萧丞相，今已征调他为齐相，我才稍宽心。唉！自萧丞相故去，我竟无一日能安枕，这社稷之事，是那么好弄的吗？那失心翁驾崩，好在还有哀家；然哀家一走，谁又能拢住这四野八荒呢？”

“太后永寿，万不可凭空添烦恼。”

吕后便笑：“你哄鬼去！我而今也是计穷了，唯有效仿失心翁，多封诸吕而已。一朝我升天走了，便管不得谁与谁拔刀相向了。”

“太后……”

“审郎，我前日忽想起：你若先走，倒也省心；若是我先走，你又将何如？”

审食其神色便黯然，语气幽幽道：“到那一日，我也将不活了。”

吕后仰望天上彤云，想了想，忽而道：“那陆贾夫子，你须多加敬重。”

审食其目光一亮，似有所悟，连忙叩谢道：“太后大恩！所嘱，我谨记了。”

吕后便指了指满庭枯枝，道：“你看这树，哪一株不曾有过繁盛？将来之事，人不可无所料呀！”

审食其听得满心凄凉，便是一阵唏嘘。

吕后望望审食其，忽就一甩袖：“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我能同坐于一檐之下，晒晒老阳，便是福气。趁今日暖和，好好晒吧。”

再说那刘泽一行，轻车过了函谷关，便缓辔徐行。昔日刘泽居长安，已有十数年不曾东出，此次沿河之南而行，一路平坦，心情便大好，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如神，大有黄石公遗风，惜乎未遇楚汉相争时，不能名动天下。”

“大王，人各有命，岂能强求？那英布、彭越虽倾动一时，也不过留下一个空名，骸骨都不知撒在何处。田某生也晚，愿随大王经营琅玡，智固不如萧曹，行则必效萧曹。”

刘泽摇头苦笑道：“孤王费尽九牛之力，方谋得一郡之地，岂敢奢望萧曹大业？”

田子春矜持一笑，徐徐道：“天下有大势，每每契合人心。此中之理，可道，亦不可道。大王，容在下今日放言——逆人心者，绝无十年之寿。”

刘泽一震，似信非信，望望天，只是道：“唯愿如此吧。”

这日，车行至淮阳国扶沟县，后面有两辆驿车赶上来，车上邮传吏都拿眼瞄着刘泽。待两辆车驶远，后面又有一驿车追上，车上人仍是拿眼死盯住刘泽。

刘泽大惑，终是按捺不住，朝那邮传吏猛喝了一声：“尔等弄的甚么名堂？如何个个都拿眼瞄我，难道我是亡命徒吗？”

那邮传吏顿感大窘，忙停住车，跳下车来，上前赔礼道：“小官前日出长安，路遇朝中使者，曾快马急追琅玡王，至函谷关方罢。”

刘泽不禁愕然，连忙谢过那邮传吏，命御者加鞭疾行。待疾驰数里后，回望眷属车离得远了，浑家吕氏已然听不到，才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有如鬼神！若非先生，刘泽必为那老妇所擒，拘在长安，恐将要老死于幽室了！”

田子春微微一笑：“大王请宽心。高后虽专擅，却不能福寿万年。独夫在上，众臣离心，这不是好兆头。以臣观之，天下或于数年之内，必将有变。想那高皇帝当年，缘何能趁势而起？皆因心存高远，不灰颓、不丧志而已。”

刘泽闻言，心头便是一激，远眺大野，忍不住簌簌泣下，道：“我本姓刘，却活得战战兢兢，无一日似皇亲。幸而天赐我田兄，使我得脱樊笼。我既解脱，便不能负天意。今日，田兄便随我去，为我长史，实为国相。你我躲避一时再说。”

田子春放眼河川，见绿禾万顷，便倍觉意气昂扬，当即道：“大王，臣以为，无须再躲多时了！”

[1].谒（yè），古之名片，汉末改称“刺（cì）”。彼时无纸，古人将自己的姓名、闾里、爵位写在竹木片上，用于拜访时投递。后世则不用竹木而用纸，称“名帖”“拜帖”等。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话说刘泽脱出樊笼，一身轻松，往琅玡地面疾驰而去；吕后却是足有三晚未睡好，这日想想，便召了张释来，当面问罪：“张释，你一个阉宦，做到此位，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居然卖官鬻爵，上下其手，风都吹到老娘耳朵里来了，究竟有何所图？”

张释不知此话从何说起，不由就慌了：“太后，小臣心中正知足，哪里还敢有图谋？”

吕后便冷笑：“你忘性倒不小！那刘泽，竟然将老娘我哄过，去做了琅玡王。居间说合者，便是你张释，莫非你看他能登大位吗？”

张释面色一白，连忙伏地道：“臣荐他出为诸侯，是为天下计，岂敢有私？”

“岂敢有私？如今你这班朝臣，说谎竟连结巴都不打一个了！那刘泽，是如何攀上你的？他究竟给了你多少钱财？”

“他……分文未给小臣。”

“不给钱，你为何要助他，莫非要做个活圣人吗？”

“小臣……”

“罢了罢了！大丈夫做事，你怎就不敢认？老娘又不要你吐出贿金来！只是那刘泽跑掉了，你可敢担保他？”

“臣愿担保。”

“哼，那刘泽多诈、有谋断，怕是你也担保不起！既然收了他钱，为他鼓吹，总不能只赚不赔吧，这样好了——若刘泽日后不反，便好说；若他在琅玡反了，你那头颅，就要交予老娘了！”

“臣愿以头颅担保。”

“那，日后就莫怪我寡恩！若要保命，你这就遣人往琅玡，告诫那刘泽，识相者命长，切莫心存歹念。若他有一星星儿蠢动，哀家必发兵讨灭，还要拿你张释的头来祭旗！”

张释慌忙叩首道：“恕小臣方才隐瞒，那刘泽贿金，为数确是不少。臣愿缴清，不使恶名在外。”

吕后便仰头大笑，戟指道：“府库还少你那几个钱吗？老娘调教大臣，还不至一窍不通，既要你卖命，就得容你脚底板滑润。那贿金，你自家收好吧，若教外人知道了，我也保你不得。下去吧！”

张释至此已是汗流浃背，忙谢恩道：“臣知罪，臣不敢大意。刘泽那边，这便遣人去知会。”

张释退下后，手抚额头，心中连呼侥幸。一面就写了手书，遣人快马去送给刘泽，再三嘱他不得乱动。

那刘泽得信，心里便笑：“此时岂是我动手时？若真是时机到了，莫说你张释，便是太后出面，也拦挡不住我。”稍后，便交代田子春复了信，巧言巧语令张释放心。

如此半年光阴过去，琅玡那一带，果然无异常，张释松了口气，伺候吕后就更加殷勤。堪堪又一年过去，刘泽仍安稳如故，张释这才放下心来，以为刘泽谋外放，无非是图个享乐。

至高后七年（公元前181年）之初，东边诸侯无事，北边诸侯却闹起了家事。此时的赵国，赵王为刘友。那刘友为刘邦之子，虽是后宫美人所出，然究竟是龙子，惠帝在时，由吕后做主，先封了淮阳王。后赵王如意被鸩杀，刘友又改封了赵王。

为羁縻刘友，吕后也选了一位吕氏女，为刘友做王后。那刘友尽管气傲，娶回来这样一位浑家，却也无可奈何。

这位刘友浑家，本不是吕氏近亲，史上连个身世也未留下，脾性却是不输于吕后。进了赵王宫，一跃而为王后，便作威作福，时常欺凌刘友。那刘友，再不济也是高皇帝血脉，脾气还是有一些的。见这吕氏女骄横无礼，又不能与之争，便不掩饰满心的厌恶，将这雌老虎冷落一旁，偏去宠爱其他姬妾。

那吕氏女见丈夫不理不睬，怒从中来，整日里在宫中摔东摔西。然此等秘闱家事，不独大臣无法劝说，便是吕后本人闻知，又能如何？

那吕氏女越想越气，醋意不可遏。忽一日，便狠了狠心，索性想害死这亲夫了事。害了，还可以再嫁，总比这日日守活寡的好。

女子主意一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正月里，这吕氏女冒雪奔回长安，见了吕后，也不哭诉家事，只声称变告：“我夫赵王刘友，胸有异谋，闻吕台、吕产先后封王，便憎恨太后。平素屡与人言：‘吕氏安得封王？待太后百年后，吾必诛之！’”

吕后便竖起眉毛来：“刘友敢如此？可是你亲耳闻之？”

“吾夫刘友，人前一面，人后又一面；然出此恶语，毁谤太后，则不问人前与人后。”

“竖子也敢谋反？此罪若坐实，我便教他不能再活……也好！你便无须再做他浑家了，索性改嫁，天下好男子，还愁找不到不成？”

“回太后，此事我早想好：为大义计，妾身得失在所不惜。”

吕后便一笑：“你本小家女，何时竟有了大丈夫气？别不是夫妻吵架，你跑来告恶状。”

那吕氏女面不改色，只叩首道：“异谋之事，小女不敢乱说，请太后查实。”

“那诸刘，哪有一个好崽儿？你既如此说，我又何必再查？你先在长乐宫住下，稍后再安顿，我这便召刘友来问罪。”

旬日之后，太后诏书飞递至邯郸，刘友闻吕后宣召，心中一惊，想到浑家刚刚出走，太后便宣召，定是浑家去告了恶状，此去长安，恐非好事。

犹豫不决间，刘友召左右近臣来商议。众人议了半日，皆以为：此去安危难料。

刘友便道：“孤王也知长安去不得，然又怎能抗旨不从？”

此时便有近臣道：“大王终究是高皇帝骨血，太后或有疑心，总要顾及先帝脸面。此去，我等尽数跟随，如有万一，也好商议。我辈入都人多，太后也将有所顾忌，不至突生变故。”

刘友想想，蹙眉道：“也只得如此了，你等随我入都，日夜警惕，万一有不测，则相机逃出。唉！先帝之子本为福气，如今却成了祸根，还要牵连诸位。”

诸臣则齐声应道：“愿与大王共生死，大王请无虑。”

刘友既不能反，又不能坐以待毙，唯有留下丞相监国，自率近臣火速入都，不欲授吕后以口实。正月里，一行人奔至长安，便安歇在赵邸内，等候召见。

晚来掌灯，刘友与长史、都尉、督邮等数十近臣小酌，道：“我今还朝，未有半日延迟，文武重臣皆随行，太后见我心诚，或无事。”

众臣都纷纷道：“唯愿如此。”

长史秦眇房却道：“王后日前出走，太后即召见大王，恐不会无事。想来是大王宠爱姬妾，王后心中有怨。明日召见，大王请勿任性，向王后赔罪便是。”

刘友怔了一怔，颔首道：“你说得是！这世道，哪里还有甚么‘男尊’？”

岂料君臣在赵邸等候，一等就是旬日，却不闻太后召见。正在惶然间，忽一日，从南军中开来一队甲士，约有百人，围住了赵邸。为首一校尉手持符节，叩开大门，向刘友一揖道：“奉太后令，除赵王而外，赵邸不得居留他人！”

刘友一惊，看看符节不假，便道：“卫尉刘泽，乃孤王叔父，我有话与他说。”

那校尉便拱手道：“大王有所不知，营陵侯刘泽已卸职。长乐宫卫尉，今为赘其侯吕更始接任。他与大王别无可说，唯请大王遵令。”

刘友还想分辩，那校尉却不容他多言，高声下令道：“邸内闲杂人等，尽都驱离，不得留一个！”

众军卒得令，发了一声喊，便拥入大门，一阵扰攘，将赵邸内官吏统统赶了出来。

长史秦眇房回望，见刘友为众军剑戟拦住，形同囚徒，不由心伤难抑，向那校尉打了一躬道：“军爷，我等尽可驱离，然家仆婢女总该留下，以伺候大王。”

那校尉想了想，便道：“事已至此，留下家仆又有何用？”

“军爷，赵王到底是高皇帝血脉，还请赏个脸面。”

那校尉便冷冷道：“我只知当今是太后坐庙堂，还不知有别人坐庙堂！闲话少叙，请君速离去，若是迟了，太后亦有令：凡交通赵王者，杀无赦！”

众臣万般无奈，一面散去，一面洒泪回望。

当夜，众赵臣在城内逆旅安顿好，便聚到一处，对泣不止。那秦眇房道：“赵王待我等情同父子，今有难，我等仅效妇人泣泪，又有何用？明日，理应前去探望，看大王有甚难处，妥为回护，方为臣子本色。”

众臣闻言，抹去眼泪，都纷纷应声愿往。

次日晨，众臣即携了衣物、吃食，前往赵邸，欲探望赵王。却见门外军卒林立，剑戟密布。秦眇房提了食盒，刚要上前，但见两士卒挺戟挡住，喝道：“太后有令，无论何人，不得擅入赵邸。有违禁者，斩！”

“我等为赵臣，今为赵王备好饭食，别无他物。即便是囚犯，也须饱餐吧？”

“我乃南军甲士，唯太后之命是从。若再啰唆，请吃我一剑，你信也不信？”

秦眇房见与粗人说不通，便绕着赵邸走了一圈，见各处密布甲士，虎视眈眈，遂不敢冒昧，只得与众臣怏怏而归。

当夜，众人又聚在一处商议。秦眇房道：“赵邸内，仅有赵王一人，众军卒又不允送饭，这分明是要饿毙赵王！临此大难，我等不可退缩。今夜，我即携食盒，潜近院墙外，将饭食抛将进去，不可眼看主公丧命。”

座中便有都尉蔡游威道：“公为文臣，不如我等身手矫健，今夜我来当此任，必将饭食送入。”

当夜，都尉蔡游威便带领随从，着一身黑衣，携了食盒，蹑踪窜至赵邸近前。蔡游威吩咐随从望风，他一人跃至墙下，刚要抛食盒进去，不料暗处早有埋伏。数名甲士已等候多时，此时见有人至，便点燃火把，一起扑出，将那蔡游威擒住。

蔡游威攘臂抗拒，大呼道：“赵王何罪，竟遭此虐待？堂堂汉家，何时兴起的如此勾当？”众甲士忙将他嘴捂住，拖至当街，一剑便斩了！

随从在远处见了，心胆俱裂，连忙趁夜色逃回，泣告众臣。

众臣闻听，皆泪如雨下。少顷，秦眇房缓缓立起，吩咐从人道：“武臣死义，文臣又岂能偷生？再备食盒！我偏要在朗朗白日下，为赵王送饭。”

众人大惊，纷纷起身相劝：“公不可轻生。”

秦眇房微微一笑：“求仁者，何谓轻生？眼看君将死，臣却不能舍身相救，才是轻贱此生。臣意已定，无论斧钺剑戟，也愿从君而去，稍有蹙眉，便算不得大丈夫！”

众人再劝，秦眇房只是不语，默默更衣，坐待天明。

次日，晨光熹微时，秦眇房提了食盒，回首望了同僚一眼，从容迈出了门去。其余众臣，哪里忍心见他独自赴死，只得在后远远跟着。

不多时，众臣见秦眇房刚走近赵邸，便有甲士窜出，喝令止步。

秦眇房昂然答道：“我乃赵长史，今为赵王送朝食。”

为首甲士道：“公请退。”

“军爷，家中可有父母？”

“有。”

“父母可以两日不食否？”

“吾为兵卒，不知其他，唯知有严令。公请后退！”

“吾不能退。”

“不退则死！”

“那正遂我愿。赵之大臣，宁死，亦不退！”

秦眇房话音刚落，但见那甲士退后半步，掣出长剑来，逼住秦眇房。秦眇房凛然作色，昂首而立，只不退半步。

那甲士怒视半晌，忽就狂吼一声：“退也不退？”

“不退！”

甲士顿足暴怒，一剑便刺入秦眇房胸膛。少顷，剑拔出，血流便如喷泉。秦眇房踉跄两步，犹自挺住，双目圆睁，手指甲士，一面就缓缓仆倒下去。

众赵臣一声惊呼，都争相上前，要抢下秦眇房来。那边厢，众甲士也一拥而上，剑戟齐指，逼住了众赵臣。

为首甲士喝道：“诸人退走，否则一个不留！”

众人僵住，呆呆张望。初起，只见秦眇房尚能努力张口，似在詈骂；稍后头一歪，眼看便不再出气了。

众赵臣看看施救无望，只得含泪伏地，朝秦眇房尸身拜了三拜；又凝望良久，才缓缓退走了。

至此，幽禁赵王事，风传长安闾巷。朝臣闻之，人人震恐。至第三日，赵臣无人再敢来送饭。刘友饥肠辘辘，凭窗而望，但见窗下满是甲士，街上人影全无，连鸟儿也难飞进。

刘友望了半日，知隔着这条街，便如相隔山海，将他与世上活人分开来了。想想心伤，不由便唱出一支歌来，那歌词曰：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

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心恶，

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

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

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

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无理兮，天将报仇！

唱了一遍，见无人理睬，便又一遍遍地唱，声声哀戚，直传入空寂闾巷中。

赵臣闻百姓中传唱此歌，皆感悲伤，纷纷买通赵邸附近户主，潜进民宅内，伏于窗下，听赵王吟唱。

至第四日，声音渐小。至第五日，尚隐隐有声。到得第六日上，赵邸内声息全无。赵臣仍是每日潜来，于民宅侧耳细听。赵邸内凡有一丝声响，都堪可宽慰。至第十日，终未闻再有何声响，众赵臣知事已无可挽，不禁泪如雨下，朝那赵邸三叩九拜，算是祭了灵，回去又换了素服，为赵王服丧。

春正月丁丑日，正是上元节这日，南军甲士入宫报称：“赵王刘友已薨。”

吕后闻之，哂笑道：“他薨了？是升仙了吧？他看不惯我吕氏女，今日逢节庆，或是上天去寻佳偶了。这竖子死前，有何言语？”

甲士背诵不下那歌词来，便道：“无甚言语，只喃喃几个字。”

“说了些甚么？”

“上元节……平吕……”

“上元节？平吕？他做的千秋大梦！”

吕后正在恨恨间，有宗正刘郢客前来请旨，问赵王谥号、葬仪如何处置。

吕后道：“刘友既幽禁而薨，谥号叫‘赵幽王’便好，实至名归，不亦美哉？葬仪就不必了。以民礼，葬于民壕之内，我看就恰好。”

刘郢客不敢反驳，遵旨而行，果然依民礼，将刘友葬在了城北乱葬岗上。

夜来，此岗无人看守，皆是狐兔乱窜。众赵臣瞒过逻卒耳目，潜入民壕，烧了些柴枝，算是拜祭了。

众臣拜毕，立于岗上，见赵王墓无碑无丘，凄凉似无主荒坟。又望见夜气迷茫，天高月小，满城已无半点灯火，都倍感凄凉，不由放声大哭。哭毕，唱起赵王《幽歌》来，唱罢又哭，如此直至天将明，方才散去。自此，刘友一支便作星散，亲眷流落于民间。

再说那吕后，只用一道诏书，便结果了刘友性命，心下也是不安，不知臣民将如何议论。恰在三日之后，天有日食，长安白昼骤见晦暗。闾巷百姓都仓皇奔出，鸣锣击鼓，恐吓那“天狗”。

见此状，吕后心甚厌恶，坐卧不宁，耳畔似闻刘友临终呓语，便问审食其道：“天有异象，此乃为我乎？”

审食其忙劝慰道：“天象示警，或为他事。刘友怀有异谋，薨也就薨了。那竖子死活，上天岂能为之所动？”

吕后摆手道：“你也不必宽慰我。平白无故日食，不为此事，又能是何事？然我之所为，虽失之过，初心却是为天下，并非为吕氏一门。我归天之后，万民自可知我用心。”

“太后看得明白。天道已移，臣民迟早都会归心。”

“罢罢，顾不得那许多了！天上有日，地上亦有日，老娘便是那地上红日。我之所为，尚无人可阻，事就要做下去。如今刘友薨了，赵王位空缺，便教梁王刘恢去接替吧。”

“那么，空出的梁王位……”

“吕产可为梁王！他那吕国，地狭人稀，无大国气象，实是委屈他了。便教他做梁王，更名梁国为吕国，方才气壮。他也不必就国，就留在朝中，做那少帝太傅，朝夕为我献计，我也好省些心。”

“如此，原吕国又何如？”

“那蕞尔小国，更名济川国，随意打发了便是。你可知？少帝如今亦有皇子了，尚在襁褓中，名曰刘太，已封了平昌侯。这小崽儿，留之何用？就教他顶了济川王吧。”

审食其不由一笑：“太后打理天下，如同弈棋。”

吕后也笑道：“岂不就是弈棋吗？地为棋枰，人为棋子。治天下，也就是个摆布之术，不必非圣贤不可，老妇我也会。”

吕后这一番铺排，朝臣见了，无不眼花缭乱。嘴上不说，却知太后又在扶植诸吕。只是那梁国改名吕国，吕国改名济川国，众人皆暗笑，除公文而外，无人加以理会，仍是按老名号叫着。

却说那梁王刘恢，虽年已弱冠，却还未婚配。他脾性懦弱，不似刘友那般倔强，在梁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安居，优哉游哉。睢阳王宫本就壮丽，宫外又有闻名天下的禁苑“梁园”，美轮美奂。刘恢常与文友来往，饮宴于梁园，好似富家子一般。

这年二月，刘恢在梁园踏春，忽接到太后诏令，徙他为赵王，当下便满心不悦。想那赵地苦寒，又当匈奴南犯之锋，岂能与梁园美景相比？再者说，赵国自张耳之后，已相继废一王、薨两王，可称不祥之地，此去无异于赴险地。

于是，接旨后，刘恢便迟迟不动。吕后亦知刘恢不悦，为安抚计，又下一诏，将吕产之女嫁与刘恢。

刘恢见此，更是沮丧，怕又生出更多事来，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家眷、属官就国去了。

果不出他所料，至邯郸后，诸事皆不顺遂。刘恢所带属官，与那赵国原有官吏，不知何故，便生了些嫌隙。国中政事，纷乱如麻。刘恢北上之时，睢阳有数百户百姓感念刘恢仁慈，自愿跟随北上。这一干百姓，落户于邯郸后，与当地民户又起了纷争。官司打到刘恢面前，刘恢偏袒哪一面都不是，终日不胜烦恼。

再说那吕产之女嫁过来后，更是大显雌威，直吓得人不敢近前。又自带属官十数名，个个都是诸吕亲戚，擅权揽政，只盯着刘恢一举一动。稍有不合意之处，便状告长安，吕后那边，立即就有敕令发来，责备刘恢。

如此鸠占鹊巢，那刘恢实似家奴一般，动辄得咎。想想心灰意懒，便百事不问，只陷身于声色犬马中。然这也不成，凡刘恢宠爱的姬妾，吕产之女探听得清楚，未过三五日，便予鸩杀——你宠几个，我便杀几个。到头来，刘恢万念俱灰，写了歌诗四章，令乐工歌之。

刘恢本是个情种，听乐工唱此曲，想起几个爱姬面容，心愈悲伤，终日流泪不止。

如此生涯，哪里能熬得多久？至六月，刘恢愈觉生之无趣，便一狠心，仰药自尽了。

那吕产之女，将自家折腾成了寡妇，竟也没了主张，只是哭泣。刘恢死讯，便由赵相府遣使，飞报至朝中。

吕后闻知，不禁大起疑心：“好好的诸侯王做着，为何要自尽？莫非他也有异谋，为吕产之女所逼？”当下便遣使，急召赵相入都，要问个究竟。

赵相入都后，不敢隐瞒，将刘恢夫妻龃龉之事，如实禀报了。

吕后听了，冷笑一声：“我猜也是！那吕产之女，有何本事能逼得刘恢自尽？无非是妇人争宠。这个刘恢，实无度量！”

刘郢客便奏请道：“赵王刘恢既薨，可定谥号，其子应为王嗣。”

吕后沉下脸道：“他堂堂一个王，竟为妇人事而弃宗庙，哪里还像个王？哀家之意，谥也不用谥了，其嗣索性也废之。这一门，本就不配做王！”

那刘郢客不敢违抗，只得建言道：“赵地雄踞北边，屏障中原，赵王位不可虚悬。”

吕后当即怒视刘郢客道：“我不虚悬！那刘恒做代王，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徙他为赵王就是。”

不久，太后便有诏令，飞传至代，令代王刘恒徙赵。那刘恒在代地，已安稳了十余年，闻诏大惊，遂与其母薄太后商议：“诸兄弟封于赵者，再死三死，无一善终，我又如何能去？”

薄太后遂道：“正是。吕太后容不得刘氏枝叶，百计除之。而今高帝之子，还剩得几个？你稳居代地，或还可多活几年，倘今日赴赵，明日便是个死。”

刘恒会意，道：“母后之意，与儿臣相同，儿这便致书吕太后，婉言谢绝。”

数日后，朝使携刘恒信返回。吕后拆开信来看，见信中写道：“儿臣蒙恩，守代十余年，使匈奴不敢南犯。今又蒙太后看重，转徙赵王。赵地远胜代地，然儿臣守代日久，于人情地理已谙熟于心，故不愿徙赵，宁愿为太后守代边。乞予恩准。”

吕后看了信，便对审食其道：“想想那刘恒，确也恭谨，十余年未曾生事，拒胡骑于边外。今若强徙赵地，天下人未免有非议，还不如做了这人情，随他去吧。赵王位空悬，无人愿去做，就教那吕禄去！”

审食其拊掌赞道：“如此甚好。那吕禄，尚有些才。年前由胡陵侯徙为武信侯，位次为列侯之首，不如趁此时，加封为王，也可使吕氏再添一王。”

吕后道：“哀家身体，眼见得日渐衰败了，后事不可不虑。此次吕禄回来，便留他在都中，不要就国了，与那吕产一道，为我掌文武大事。只可惜诸吕数十人，唯吕产、吕禄二人，略似吾之子。”当下就召来太傅吕产，低声叮嘱了一番。

次日上朝，吕产、陈平等重臣便进言道：“赵王位不宜虚悬过久，今吕禄为上等侯，位列第一，可以为赵王。”

吕后佯作犹豫道：“吕禄确是小有才。然封王……其德能，可当乎？”

陈平便道：“吕禄之才，可经天纬地，惜乎未逢楚汉争霸时。今为赵王，只觉此位太轻，而吕禄兄才具更重也。”

吕后便笑道：“古今会说话者，哪个能胜于你陈平？也好，如此哀家便准了。赵王之位，既然不配吕禄之才，那么遥领也可。人留在长安，兼顾朝中事，不必就国。”

陈平闻言，怔了一怔。日前吕产私下里招呼时，陈平原想：若吕禄徙至赵地，管他是王是侯，总还是离朝中远了。因此欣然附议，与吕产一起举荐了吕禄。此时方知，吕后如此安插子侄，竟似在布置后事了。

想到此，陈平便眨眨眼，强作欣然之色，贺道：“太后英明！贤才不外放，朝中之事才理得清楚。吕禄才艺俱佳，留朝中任事，乃汉家之福，臣为太后贺。”

吕后笑指陈平道：“哀家睁眼之时，你无须说这些好听话。待哀家闭眼之后，你也能如此说，便是君子了。”

“微臣所言，或有溢美，然不至于无心。”

“好了！你也毋庸辩白了。吕禄封王，顺天应人，也不算是阿谀。我在，听你说话顺耳，这便够了。我那身后事，交付予天，也做不得主了。”

众臣闻此言，皆笑。吕禄封王事，就此一言而定，全无滞碍。

诸臣议罢，正要散朝，刘郢客忽又奏道：“吕禄封王，其父吕释之，亦当追尊为王，方合礼仪。”

吕后道：“不错。宗正府便拟个谥号吧，即日颁诏。”

如此，隔日便有诏下：封吕禄为赵王，留都中任用。其父吕释之，追尊为赵昭王。众臣闻之，仍是敢怒不敢言，各个道路以目，在心中愤愤。

当此际，吕后处心积虑，欲剪除刘氏枝叶；偏巧那刘氏子弟，又纷纷凋零。当年九月，忽有燕使快马入都，报称：燕王刘建因操劳伤身，已于日前病殁。

这刘建，乃刘邦最末一子，在当年卢绾投匈奴后，便立为燕王，迄今已有十五年。

吕后闻报，甚感惊奇，便召燕使来问：“燕王年方十七，政事全托付相府，如何便操劳至暴薨了？内中有无隐情？”

那燕使不敢隐瞒，老实答道：“燕王喜围猎。近日围猎，为狐狸所伤，未能及时敷药，染疾而薨。”

吕后当即面露不屑：“死都如此不雅！刘氏子孙，多似他们老祖，亡命徒也。”

燕使不敢对答，只伏地叩首。

吕氏想想，便又问：“燕王尚未婚配，后宫美人，定又是多多。究竟有多少子嗣了？”

燕使答道：“燕王身后，仅庶出一子，为后宫美人所生。”

“果然！有几岁了？”

“尚在襁褓中。”

吕后一笑，对燕使道：“你且退下吧，谥号及嗣王事，静候诏令。”

燕使便遵命而退，吕后又拿起燕使所呈文书，沉吟起来。

其时审食其在侧，深知吕后心思，便道：“燕王，末枝也，不足为虑。刘建为王，自幼及长，十五年来未曾生事，便令其庶子继嗣好了。”

吕后却道：“审郎，你可知朝野之议，说谁最似高帝吗？就是这个刘建！我不怕高帝子孙有才，单怕有人貌似高帝。也是老天有眼呀，竟将刘建收去了，不然，此子便是天下大患。”

“长得像其父，便可得位吗？”

“你见识浅了！长得类其祖父，也可得上位呢，此事奇怪吗？千年之后，亦必如此。”

“臣生平未闻有此说。且刘建之子，总不至酷肖高帝吧？”

“那刘建，本就是后宫美人所生；其子，又是美人所生。难不成汉家之王，都要给美人之子来做了？”

审食其回味此言，便觉惊异：“太后之意是……”

“你门下，可有那鸡鸣狗盗之徒？”

“有。”

“明日遣一得力者，潜往燕都蓟城，刺死刘建之子，哀家自有重赏。”

“此事易耳。只是……太后此意已决？”

吕后便甩了甩长袖，笑道：“秋之时，扫扫落叶而已。”

审食其便一揖道：“臣领命，这便去扫。”

一月后，蓟城果然有使入都，报称燕王庶子暴毙，系溺水而亡。

吕后召见燕使，故作不解，问道：“襁褓幼子，如何落入水中？有司可曾勘验过，是否有人加害？”

燕使答道：“有司验看过，全无头绪，或为自行落水。”

吕后一笑：“自行落水？如今这死法，真是千奇百怪。”便又回头问刘郢客道，“日前拟了燕王谥号吗？”

刘郢客答道：“已拟好，谥号灵王。”

吕后便道：“这燕灵王也是无福，独子夭亡，即属无后；无后，则国除。这一门，便废了。”

陈平心中一惊，连忙建言道：“刘建一门，可以除国，然燕王位不可废。”

“自然不可废，老娘囊中，有人呢。年前吕台薨，朝野都叹可惜。幸而有长子吕通，人如其名，堪称通达，便去接那燕王位吧，为我守北边。”

诸臣听了，面面相觑，沉默有顷，只得错落赞道：“太后圣明。”

于是，至十月新年，便有诏下：立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至此，刘邦所生八子，多半凋零。仅存活二人，一为代王刘恒，与薄太后相依为命，屈居代地；一为淮南王刘长，系赵姬所生，由吕后抚养大，因而得存活。

如今算起来，加上齐、吴、楚、琅玡、常山、淮阳、济川等诸王，刘氏子弟及孙辈仍有九人为王，看似人丁兴旺，实则多为弱枝，分散四方，全不成气候了。

吕后问政，至今已有八年。其间苦心布局，或废或立，致使后少帝形同木偶。吕氏子侄遍布内外，其中已有三人为王，即梁王吕产、赵王吕禄及燕王吕通。其中吕产、吕禄两人，因高踞朝中，权势尤重，与审食其勾连，已成难以动摇之势。

如此，吕后既不敢公然坐龙廷，亦不欲还政，专以刘氏为表、吕氏为里，将子侄亲信四处安插，以便来日可放心离去。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上文说到，历经八年经营，吕后权势，已如泰山之固。三个赵王的厄运，如阴霾压顶，令刘氏子孙心惊胆寒，纷纷蜷缩避让，或隐忍于僻地，或甘心为附庸，鲜有如前少帝刘恭那般硬顶的。

然凡事都有例外，刘氏子孙中，竟然有一人，既受吕氏赏识，又心怀除吕大志，游走于朝中，如鱼得水，可谓太后称制时的奇观。

此人年方二十，生得仪容俊美，膂力过人，是个极好的才俊。他不是别人，正是朱虚侯刘章，乃齐悼惠王刘肥的次子。前文表过，那刘肥，虽庸碌了一生，却是生有九子。他病殁后，长子刘襄袭了齐王。吕后放心不下刘肥这九子，每思之，便觉是虎狼成群。及至见到刘章英气勃勃，吕后眼前就一亮，心下也喜欢，便做主将吕禄长女吕鱼许配给刘章，又封他为朱虚侯，调入长乐宫做宿卫。其弟刘兴居，也因此沾光，于数年后亦入都任宿卫，且封了侯。

那吕后做主的刘、吕婚配，夫妻多不谐，吕氏女猛如雌虎，乖张横霸，先后逼死了两位赵王。然吕鱼与刘章，却偏就恩恩爱爱，情同鱼水。这一番情景，吕禄看在眼里，只道是招到了一个佳婿，心中欢喜，对刘章格外高看一眼。吕后也喜刘章英俊伶俐，直将他当作“弄儿”[1]一般。起居坐卧，常唤刘章来侍卫，方才安心。

刘章岂能不明大势，原本他是想：太后定下的媒妁之婚，既然不能违逆，便作权宜之计，讨好了吕氏女再说。哪知弄假成真，小两口真的就恩爱起来，刘章心中暗喜，一面借浑家之口，哄得太后放心；一面暗自韬晦，为光大刘氏埋下伏笔。

且说有一夕，刘章入宫侍卫，正逢吕后置酒高会，款待刘吕宗亲。各支宗室，络绎入长乐宫正殿，人头攒动，竟有百位之多。刘章抬眼一看，内中竟多半为吕氏子侄。

看诸吕意气飞扬，似天下已改姓了一般，刘章心中便冒火，手按剑柄，僵立半晌，才忍下气来，只想寻个机缘，要煞煞诸吕的威风。

他刚侍立片刻，吕后便一眼看到，扬手招呼道：“章儿，过来！”

刘章连忙上前，拱手一揖道：“太后请吩咐。”

吕后拉过刘章，满面喜色道：“今日高会，饮宴自家人。你来做酒吏，为我监酒，哪个不饮，便是折老娘面子，你须狠狠责罚！”

刘章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慨然道：“臣本将种，奉太后之命监酒，请比照军法从事。”

吕后只道刘章是撒娇邀宠，便摩挲他头顶道：“好个将种！今日酒会，无有诏令；你出言，便是诏令。谁敢不从，行军法便是。”

刘章得令，便掣出剑来，双目炯炯，环视殿中，高声道：“诸位听清，今日饮酒，不可敷衍蒙混，否则军法从事。”

诸宗亲只道是戏言，都嘻嘻哈哈道：“今日须强饮了，否则头颅不保呀！”

待众人陆续就座，谒者一声唱喏，乐工将丝竹奏起来，便有宦者鱼贯而入，为众人斟酒。

吕后举杯，环顾满堂道：“天下者，我宗室之天下，在座者不可糊涂。哀家昔年随高帝，杀伐征战，实属不易。丁壮也不知死了多少，方得了这天下。至高帝宾天之前，仍有兵燹，其余可想而知。所幸哀家称制后，四海无事，或为天意也未可知。今日大宴宗亲，便是要刘吕两家浑如一体，不分彼此，勿使天下移作他姓。鼎革之事，血流漂杵，也是惨得很，可一而不可再。我辈今日尚在世，便是上天眷顾，今后诸事宜协同，莫因自相残杀而失了天下。”

在座诸宗亲闻言，都齐声喊好，一同举杯，贺吕后长寿。

如此酒过三巡，席上喜气便愈浓。刘章见势，上前一步，向吕后请道：“臣愿以歌舞助兴。”

吕后含笑道：“难得盛会，章儿，你且好好歌舞一回。”

刘章获允，便披一身软甲至殿中，手持长剑，歌之舞之，跳了一回“巴渝舞”。只见他簪缨如火，剑芒如蛇，左右腾挪，灵巧如猿猱。吕后看得心喜，击节赞叹，诸宗亲也大赞不止。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吕后喜极，几欲泣下，对众人道：“章儿所歌，甚是好！高帝在时，常闻此曲。自他走后，竟有十余年不曾耳闻了。”

刘章便又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

吕后便笑：“崽儿，才夸你两句，便又耍狂了！你父幼年在沛县，尚知耕田；你一出世，便是皇孙，哪里知晓耕田？”

“臣亦知耕田。”

“唔？那好，就算你也知耕田，且为我歌吧。”

“遵命！”刘章望了一眼吕后，便挺直身，高歌起来。歌词曰：

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此曲一唱三叹，回环往复。尤其“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一句，越唱声越高，尾音竟凌空而上，久久不散。

座中诸人听了，都起身叫好，大赞不止。

吕后却听出刘章所唱，是暗讽剪除刘氏子弟事，心中便不快，欲当场责问，又觉不妥，只好装作不解，默然无语。

刘章歌罢，诸宗亲喧嚣愈甚，直呼“拿酒来”。宦者又鱼贯而入，逐个斟酒。如此饮了数巡，便有人东倒西歪，显见得是大醉了。

一片杂沓中，有一吕氏子弟，不胜酒力，眼看宦者来添酒，便欲趁乱潜出殿去，脱席溜走。刘章看得清楚，哪容他跑掉，立即持剑，追下阶去。那人酒已半酣，腿脚不快，刘章三步两步追上，喝问了一句：“胆敢脱逃耶？”

那人吓得酒醒了一半，转身欲赔罪，忽闻刘章厉声道：“已奉太后令，今夜监酒，以军法从事。你擅自逃席，藐视军法，当立斩！”

那人大惊：“怎么，不饮酒，也当斩？”

刘章一把拽住那人衣领，道：“不错。军法岂是戏言？恕我不敬了。”言毕，将那人按在地上。那人正待喊叫，刘章便猛一剑下去，斩下了他头颅来。

此时殿上诸人已醉眼迷离，皆未理会阶下之事。刘章便一手提首级，一手提剑，步入正殿，高声道：“适有一人，违令逃席。臣已依军法处斩！”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刘章左手上，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不禁都大惊，满堂立时鸦雀无声。

吕后亦吃惊不小，凤眼圆睁，直视刘章，良久不作声。

刘章却镇静自若，手提首级，向四面宣示，而后将那首级一抛，正落在那人的空席上。众人不由惊呼一声，纷纷退避。刘章则从容收剑，向吕后一拱手，奏道：“臣执法已毕，酒会可重开。”

吕后心中冒火，几欲发作，然想到既允了军法从事，便不好反口，只得强忍怒气道：“你看你看，哀家一念不周，话音刚落，便又砍杀起来了！今日事……砍便砍了，下不为例。我死后，你们再随意砍杀也不迟。”

张释闻吕后此言，连忙传令道：“诸臣请就位，重开酒会。”

吕禄眼见这一幕，也是心惊，然终究是自家女婿所为，不便多言，只得低头不语。吕产却气不过，面露怒意，起身道：“臣甚感不适，不能奉陪，这便告辞了。”

他话音一落，便有十数人也相继站起，声言告辞。

吕后望望众人，一拂袖道：“今日便散了吧，都不要再生事。若将老娘气死，看你们如何收场！”说罢，便也起身离席，转入后殿去了。

诸宗亲见吕后离席，便都起身，纷纷朝殿外走去。只见刘章面不改色，随众人之后，也大步走下丹陛。诸吕见了，都纷纷闪避，不敢多看一眼。

刘章回到家，吕鱼见他一脸杀气，吃了一惊，忙问缘故。刘章将方才监酒事讲了，吕鱼大惊：“夫君，杀了吕氏子侄，这如何得了？”

“太后尚未责备，你有何惧？”

“……人家要害你，手脚岂能做在明处？你命危矣！我今夜便要去见阿翁。”

刘章一笑，也不阻拦。那吕鱼确也好生了得，要了夜行符牌，便亲自御车，直赴吕禄府邸。

见了吕禄，那小女也不多言，只是跪在地上哭。吕禄正恼恨刘章，气还未消，一脸都是严霜。见女儿悲泣，心中又不忍，思忖片刻，才道：“你嫁得一个好夫君！罢了罢了，回去吧，我自会在太后面前说情。”

此事之后，吕禄因刘章之故，受了族人许多白眼，本欲斥责刘章一番，然想到女儿，也只得忍下了，但求小两口恩爱便好。

经此次饮宴，诸吕个个胆寒，都盼吕后能发雷霆之怒，诛了那刘章。哪知多日过去，吕后并未责罚刘章，反而宠信如故，诸吕不由就疑虑丛生，气短起来。刘氏子弟则反之，闻说刘章斩了吕家人，都心中暗喜，只为刘章捏了把汗。

隔了数日，刘章正在家中休沐，见司阍忽然奔进，报称陈平丞相来访。

刘章心中一动，面露喜色，急推司阍道：“快去迎丞相下车，我这便到大门恭迎。”

当下，刘章便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于侯邸门内。

陈平见了刘章，不容刘章施礼，一把便拽住他衣袖，连声道：“虎子，虎子！刘肥兄好福气，竟有如此虎子。”

两人步入正堂坐下，刘章又唤出浑家来见过。那吕鱼见是丞相光临，心中暗暗吃惊，寒暄过后，便退至内室，躲在屏风后偷听。

刘章遂向陈平一拜，道：“丞相光临敝舍，实不敢当，有何吩咐，下官当效犬马之劳。”

陈平道：“朱虚侯客气了。你入都后，尚未来你府上叙过。当年在军中，你不过是个小儿，匆匆十余年，竟成虎将一员，甚是可喜呀！”

刘章连忙致谢，道：“有劳丞相登门下问，下官不胜荣幸。”

陈平问了侯邸大小、房宅几间、仆从若干，而后又问到身体如何。

刘章一一作答，拍拍胸膛道：“在下别无长技，肉还吃得几斤。”

陈平便笑，又闲聊了些天气，便起身告辞。临别，在门口稍停步，殷殷嘱道：“小将，也须保重。”便深深一揖，登车而去。

刘章回到内室，吕鱼便问：“丞相今日来，倒是奇了，如何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走了？”

刘章佯作不解，挠挠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那班功臣，人渐老，言谈亦多不明其意。”

隔了没两日，司阍又报，有太尉周勃来访。刘章便一惊，连忙迎出中庭。

周勃入得堂来，与刘章相对而坐，半晌未发一语，只将那室内陈设细细打量。临了，忽问了一句：“小将军，身体可有恙？”

刘章忙答道：“谢太尉挂心，下官并无恙。”

周勃便道：“无恙便好，无恙便好。老臣路过，打扰小将军了。”说罢，起身便告辞。

刘章也不挽留，亲送至大门外。周勃正要登车，忽又驻足回首，目视刘章。刘章心中一凛，想了想，便一揖道：“下官自当保重！”

周勃这才颔首微笑，拱了拱手，登车而去。

此后数日间，又有灌婴、张苍等文武重臣，陆续造访，也都是言不及义，坐坐便走。

吕鱼便大惑，拽住夫君问道：“你近日未封未赏，祸倒惹了一堆，那文武诸臣，为何倒是蜂蝶儿一般，相跟着来做访客？”

刘章暗暗心惊，连忙敷衍道：“我哪里知？想必是太后赏识我，诸臣亦趋附罢了。若不是太后推重，公卿岂肯屈尊来咱家？”

吕鱼闻之，颇觉有理，也就不再追问。刘章便将那心机深藏，每每与诸臣相会，数语之间，都彼此会意，要伺机举大事。

隔日，吕鱼又稍起疑心，娇嗔道：“诸臣之意，你岂能不知？只哄着我一人罢了！”

刘章连忙搪塞道：“功臣都已老，巴结小辈，显是气数已尽了。”如此哄着，一面却在心中暗笑。

又数月过去，见刘章安然无事，刘氏子弟便都扬眉喜笑，互相走动，声势大振。

朝中诸臣见了，也扯起顺风旗，纷纷依附刘章、刘兴居兄弟。原已倾斜之政局，竟稍稍有所回摆。

且说那吕后之妹吕媭，得封临光侯，消停了几年，近日见右丞相陈平势大，不免勾起旧恨，又想进谗。这日入宫谒见时，忽对吕后道：“姐夫在时，用萧何治天下，四海安泰。阿姊问政，却用了个陈平……”

吕后不同于吕媭，到底以治天下为重，此时倚赖陈平，反倒甚于审食其许多，闻此言，便面露不悦，问道：“我用陈平，又如何？四海便沸腾了吗？”

“那陈平做了右相，初起尚可，近年阿附者多，权势渐盛，便只知醇酒妇人，越发没个样子了。朝中重臣，品行不端，只怕阿姊也要被人戳脊梁呢。”

“哼，我坐这龙庭，做好做歹，都会有人戳脊梁，莫指望众心皆服。倒是陈平他耽迷醇酒妇人，我甚是放心。”

“为何？这……我便不懂了。”

“朝中众臣，若行事都似鲁儒，一板一眼，你我焉能在大殿上议朝政？”

“哦？”

“陈平岂能不知，他所得好处，系何人所赐？若想长享乐，便要知吕字如何写。你说，他既爱醇酒妇人，还敢怀有异心吗？”

吕媭却不服，喃喃道：“自古做官便要正，怎的到了阿姊这里，做官也须是歪的？”

吕后瞄一眼吕媭，笑道：“你且说说，自古女子，有几个能封侯的？阿娣论事，不要只拣有理的说！”

正在此时，有谒者来报，称右丞相陈平求见。吕媭闻之，起身便要回避。

吕后伸手拉住吕媭，道：“你且坐下，听听我如何问政。”

少顷，陈平趋入，猛看见吕媭在侧，不由一怔，忙向两人施了礼。吕后笑道：“丞相莫怪，吾女弟进宫来，不过说说平常话而已。你有事，不妨坐下说，不碍事的。”

陈平所奏事，原是入夏以来，江汉两水暴涨，水患所及，流走万余家。陈平讲明灾情，便向吕后讨教赈济事。

吕后偏头思忖半晌，道：“人祸消弭已久，天灾却不绝，莫非天公也来逼我？哀家之意，各地官库虽不充盈，然亦须赈济。那流民可怜，不可佯装不知，先要有食，后要有居。”

“有食不难，郡国皆有藏粮；唯有居室，甚棘手。”

“棘手亦须做。丞相之用，便是用在这上面！上古那始祖，名儿叫个‘有巢氏’，便是使民有居。我汉家行仁义，怎可以使民无居，教那有巢氏在天上笑？”

“太后所言极是，臣当竭力，务使流民有居。”

“令郡国筹钱，劝富户舍财，发丁壮相助，这都是解救之道，你自去筹划吧。”

陈平应道：“太后既明示，臣心中亦有数了，当极力赈济。”说罢便要告退。

吕后却摆手道：“且慢，稍坐坐不妨。丞相，今吾女弟在，吾有数语，要嘱咐你。市井有谚曰：‘儿女子之语，不可听。’君为丞相，循例做事，吕媭若有何话说，你无须听。我但信君，不信他人。”

此语一出，吕媭与陈平都大窘。吕媭当下以袖掩面，陈平则惶恐万分，叩首道：“臣不敢！昔年为奉先帝诏，惊到了樊相，罪无可赦。”

吕后挥挥袖道：“你扯到哪里去了？哀家今日所嘱，绝非戏言，丞相请退吧。”

陈平连忙谢恩退下，这边吕媭闻听他走远，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吕后也不劝解，只冷眼瞄着吕媭哭泣。僵了片刻，吕媭自觉哭得无趣，便起身拭泪道：“阿姊一问政，便不似往日了，只信那些粉面郎。满堂上下，哪个不似宋玉？那些粉面郎，当得饭吃吗？迟早我吕姓人，都要死在粉面郎手中。”

吕后忽也气上心头，叱道：“吕氏若不想死，也须稍加收敛才是！我在，尔辈个个权势熏天；我若不在了，何人还能看你脸面？”

“莫非姊妹至亲，倒不如外姓亲了？”

“用人是用人，岂是论亲疏？我固然与你亲，如骨肉之不可分，然你可知掌兵吗？可知治国吗？你便说与我听——那周勃、灌婴、张苍、周緤、徐厉，哪个是粉面郎？即便天下改姓了吕，那官吏也不能皆姓吕。你且回吧，好自省思，不要泼妇似的来骂。”

“好好！阿姊，我今日方知：这长乐宫，竟不是吾姊妹的长乐之地。你尽管安心，我不会再来了，只在家中做个守财老妪，免得人看到生厌。”说罢，扭头便跨出了门，一路抽泣而去。

吕后眼看吕媭掩面走远，也不挽留，仰首想了想，便唤了宣弃奴来，吩咐道：“去嘱少府，为临光侯邸送去五百金。”

宣弃奴忙问：“太后有谕旨吗？”

吕后略略一笑：“无须言说，送去便是。”

又过了半月，春意渐浓时，吕后觉身体愈加虚弱，忽而想道：吕媭所言，也并非无端生事，总还有回护吕氏之意。然环顾诸吕，已各占要津，不便再贸然加封了。

如此想着，卧于榻上，望见窗外绿意，吕后便生出些孤苦之感。想到自家一对儿女尽都早死，连那女婿张敖也死了，不由就流泪。张敖与鲁元的嫡子张偃，虽封了鲁王，此时却还年少，父母双亡，正是孤幼无助。于是，便起身唤来宣弃奴，传令中涓下诏，将张敖与前姬所生的两子——张侈、张寿，都封了侯，以辅佐鲁王张偃。

同日，又下诏：加中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位在列侯，可出入太后卧室领旨。又加封所有阉宦为关内侯，倚之为心腹。

经此一番安排，吕后仍不能抛却心事，总觉吕氏天下有飘摇之感，然想想已尽了人事，也不知该如何再使力。

那边厢，陈平也正心事重重。吕后虽已当面斥责吕媭，以示笼络，然陈平心中仍是惴惴，想到吕氏枝叶已渐盛，自己这右丞相，便做得尴尬，事权屡屡被侵夺，竟是朝堂上一个摆设了。看来，应早谋应对之策才是，不然祸将及己。如此一想，不由便发起愁来。

环顾海内，可用之才或凋零或隐没，全不成阵势，重臣如周勃等亦不吐真言。若想遏制吕氏，竟然无一人可以共谋了。

平日里，陈平本就酗酒，而今更加颓唐起来，每隔三五日，便要大醉一场。却未料到，此刻有一位老臣，正想与他商议平吕之计。

此人便是老夫子陆贾。自惠帝登位之后，陆贾眼见吕后专权，天下已是要改姓的样子，自觉无力与之争，便托病，辞去了太中大夫职，一心要隐居起来。当其时，老妻早已病殁，家中有五子，便率了这五子西行，去寻个隐居处。

向西走了一百余里，路过好畤，望见有座九峻山，便觉此处山色甚幽，可以隐居。于是唤五子至膝前，吩咐道：“阿翁不善聚财，家无寸土，仅有南越王所赠财宝，或值得千金。尔等拿去平分，各自去谋生好了，若买卖有盈余，便轮流送些饭钱来与我。我自有剑一柄、车一乘、马四匹，居于好畤山中，偶尔云游，正为平生之快事。儿郎们以为如何？”

长子便道：“阿翁岂能独居？可居吾家。”

陆贾摇头道：“人世龌龊，尔等仍孜孜以求，不觉餍足。然阿翁我已看够，不欲心上蒙尘，只想登仙，小子就无须再劝了。”

五子虽是放心不下，却也不便勉强，只得平分了财宝，各奔生计去了。余下陆贾一人，带了两个仆役，在好畤赁了屋，布衣蔬食，悠游林下。邻人不知夫子是何人，只疑是硕儒来此安家，竟有携童稚前来求教识字的，陆贾也含笑应下。

春日桃杏花开，夫子率了农家稚子，濯足水畔，沐风陌上，琅琅诵读《论语》，大有孔门之风。然每隔十天半月，必乘车赴长安，去拜访旧僚。

陆贾善辩，与人谈，滔滔不绝，大小旧僚均喜他来访。久之，各府阍人皆识得陆夫子，不须通报，便可昂然直入，连那右丞相陈平府上，亦是如此。这日，陆贾来至丞相府，司阍自然放过，他便直入内室。

时陈平正在内室独坐，冥思苦想，不知该如何保全自己。待陆贾入，陈平竟视而未见，陆贾便一笑，拱手道：“丞相，何思之深也？”

陈平愕然抬头，见有客至，连忙起身道：“得罪，原来是陆生来了。”便邀陆贾入座。

两人坐下，陈平便道：“陆生，你猜，我所思为何事？”

陆贾道：“陈平兄位列上相，食邑三万户，可谓极尽人间富贵也。当此际，应无悔无欲。然以我观之，足下满面忧思，必是因诸吕势大、主少国疑而致。”

“正是如此。夫子知我心，然怎奈何？”

“丞相且听腐儒一言。人皆曰：天下安，重在相；天下危，重在将。将相和，则群僚依附，人多势众，即使天下有变，权亦不分。权既不分，社稷之大计，便在将相两人掌中，他人不可窥伺。”

陈平略感惊异，问道：“夫子是在说太尉？”

陆贾颔首道：“不错。在下常访太尉周勃，天下之事，亦曾与他说到过。然太尉与我太过相熟，每见，他必屡出戏言，不以为意。君为丞相，令出如山，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纳。如此，将相共谋，天下事何患不济？”

陈平面露难色，起身一揖道：“惜乎吾与周勃，略有嫌隙，欲交好怕是不易。今谋大事，为何要拉上他？还请先生指教。”

陆贾连忙起身，拉陈平坐下，含笑道：“君与太尉有何隙，在下怎从未闻说？”

陈平脸便一红，道：“我早年投汉，周勃曾向高帝进言，劾我收取僚属贿金，又诬我盗嫂……”

陆贾便大笑不止，险些笑出眼泪来：“丞相，这些陈糠烂谷之事，还提起来做甚？周勃乃武人，早年受人怂恿，妒你白面郎做了高官，亦属常情，万不可记恨在心。太尉到底是忠厚人，决不至与足下为难。”

陈平也觉尴尬，便道：“夫子，你劝我联结太尉，道理何在？”

陆贾左右看看，方低声道：“诸吕羽翼，如何比得上丞相之势？彼辈能震慑京畿者，唯南北军而已，故丞相必借太尉之力，事先谋划，适时夺下南北军之权。南北军若归顺，则百僚再无疑虑，皆愿群起相从，平吕之计，又何愁不成？”

陈平大悟，连连致谢道：“夫子在野，仍心存庙堂，难得难得！若事成，实不知当如何谢你？”

陆贾闻言，便低头略作沉吟，而后道：“事若成，群情激奋，当诛者恐不唯诸吕，凡依附诸吕者，命皆危矣。然朝中诸臣之间，恩怨交错，不可判然两分。来日平吕，应止于吕氏一门，不事株连。届时，我或为亲朋故旧讲情，还望丞相宽大为怀。”

陈平道：“这个自然。今日闻君之言，如开心窍。待事成，夫子的情面，我岂能不顾？”

送陆贾走后，陈平立即依计行事，命家老取出五百金来，送往太尉府，为周勃贺寿。

周勃在府中闻报，心中纳罕，连忙出来察看。见果然是陈平家老登门，便道：“周某当不起丞相如此抬举，你且携回礼金，我自会写信答谢。”

那家老却不动，只拱手道：“太尉，丞相交代之事，小臣不得不从。太尉若坚辞不受，可另请他人送还，恕小臣不能携回。”

“我焉能无端受丞相之礼？”

“我家丞相，想来不会无端，或有求于太尉也未可知。太尉先请收下，容小臣告辞。”说罢，转身便带着从人走了。

周勃瞟一眼堂下，见五百斤金锭堆得整整齐齐，心中不免疑惑，与左右道：“丞相意欲何为？莫非看上我周家女子了？”

正进退两难之际，阍人忽又来报：“丞相陈平有请柬送来！”

周勃忙接过请柬，拆开来看，原是陈平在府中设宴，专邀太尉对酌。看罢，周勃觉陈平似颇有诚意，便不再疑，吩咐下人道：“这五百金，暂且收下吧。”

至约定日，周勃亲临陈平府邸，陈平迎出门来，于正堂开宴，备极隆重。宴席上，陈平只谈享乐，不涉其他。在这半日里，飞觚流觞，乐声绕梁不止，两人都饮得大醉方罢。

周勃酒足饭饱，回府后，甚是感念。未及五日，便以同等酒宴，回请陈平。两人一来二往，渐渐便言及国事，都露出伺机平吕之意。

周勃以拳击案，叹道：“天无日，实在难熬。”

陈平便劝道：“莫急。待此日落，彼日方出。”

周勃会意，转而一笑：“正是！”

两人便击掌为盟，心中都有了数。宴罢，周勃也送陈平同等厚礼，陈平欲不纳，周勃便道：“不为别事，谢足下来访，令我猛醒。若足下不来，我终将随波逐流矣。”

陈平结交周勃之后，忽又想起陆生来，便遣人往好畤，送去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嘱陆贾要多多结交百官，伺机兴刘。

陆贾慷慨从命，遂奔走于公卿府邸之间，凡谈得稍微入港者，便劝人助刘灭吕。众臣本就厌恶诸吕，经陆贾一说，都愿为扶刘出力。

这日，陆贾想到中大夫曹窋，为曹参之子，必与吕氏有隙，又常在宫中值守，将来定有大用，须刻意笼络，便登门去拜访。

曹窋见陆贾来访，心中亦有数，忙迎入密室，屏退左右。

陆贾便道：“贤侄，令尊过世之后，便没来看过你，匆匆十年，光阴也是快。如今世事更易，奇葩异草遍地，不知故旧之子，是否还如旧？”

曹窋略一思忖，便答：“旧也未必朽，新也未必不朽。小侄倒一向是念旧的。”

陆贾笑道：“老夫是旧人，许多事是有心无力了。可知，汉家河山，皆为高帝与令尊辈一刀一枪搏来。若在贤侄手中失却，你辈是当不起的。”

曹窋便面露凛然之色，回道：“世伯，无须忧心。小辈虽未弄过刀枪，然不会轻易任人宰割。”

陆贾闻言，心中便豁亮了，仰头大笑道：“虎父，果无犬子。世事，可以不平，然不可以颠倒。今日是如何颠倒过去的，明日便要如何颠倒过来，不过是那些躁进之徒，搭上几条性命而已。”

曹窋两眼炯炯有神，赞同道：“然也！拨乱反正可待，且为期不远。”

陆贾大喜，竖拇指道：“智者无须多言。贤侄便请留意，拨云见晴之际，还望襄助。”

曹窋便斩钉截铁道：“愿为内应，以迎王师。”

陆贾不由朗声大笑：“须待日落时，方可动手。”

曹窋会心，便一笑，大声唤从人拿酒来，两人即酹酒为盟。

出了曹窋府邸，陆贾又来至朱虚侯邸叩访刘章，又是一番如法炮制，亦得刘章慨然允诺。

经此一番奔走，陆贾之名鹊起，公卿中愿跟从者甚众。刘氏之势，不知不觉竟由弱变强起来。

那吕产、吕禄，妄自尊大，以为深结党羽，权势已固，便不信世间还会有强敌，举措往往失当。虽也知陆贾喜好东游西窜，但又想此人好歹与审食其为挚友，或不致为敌，便未加留意，竟令陆贾轻易得了手。

[1].弄儿，供人狎弄的童子。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这年春上，吕后常犯心慌，眼皮跳动不止，枕上便睡不安稳，只是唉声叹气。至三月中，依例要赴霸上渭水边，行“祓楔”[1]大典。吕后举着铜镜，端详半晌，对宣弃奴道：“天下已安，我却无一日得安。我做善事，是为万民，世人有谁能知，后世又有谁肯信耶？”

宣弃奴忙劝慰道：“太后想多了。太后之功，不输于高帝。且高帝在时，时有诸侯反；太后临朝，则郡国心服，四方无事。显见得太后功劳，前世无人可及。”

吕后便笑道：“不是我能胜高帝，是天下已无英雄了。治天下，好比治家，要那些逞能之徒何用？能循规蹈矩，便是好。”

“太后说得是。高帝若能见今日，也定是心喜。”

“虽说称制不易，我到底对得起刘家，也对得起吕家了。”

宣弃奴想了想，又道：“不止于此。天下万姓，太后都是对得起的。”

吕后便大笑：“明知你这是阿谀，听来也还是顺耳——哀家做了事，总不能白做呀！”

宣弃奴忙道：“太后太过操劳，小的们都心疼。渭水大典在即，除凶祈福，还要有一番操劳，这几日，太后还请好好将养。”

如此，祓楔大典前，吕后便在宫内斋戒了三日，焚香沐浴，将身上弄得清清爽爽。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三月上巳，乃祓楔之日，一清早，大队卤簿即浩浩荡荡出城，东赴霸上。

长安百姓已多时不见大驾出行了，都奔出家门来看，一路观者如堵。吕后一身盛装，强打起精神，端坐于黄盖戎辂车上。百姓远远望见，欢声震天。

吕后环顾左右，心头略喜。又见身后吕氏子侄，人人高头大马，簇拥而行，便更是得意。此时诸臣也都欣欣然，唯审食其一人郁郁寡欢，吕后见了，便甚觉奇怪。

至渭水，天色已晚，君臣露宿了一夜。次日晨起，众人走出帐幕来，见水畔早已矗起九尺高台，四周遍植松柏。群臣来至台下，分席入座，不多时，便有乐声响起。但见少帝刘弘，头戴十二旒冕，身佩白玉，由奉常杨根引导，径直步向台顶。

台下，百官见天子出来，皆高举双手，避席俯首。少帝缓步登至台顶，笔直站定，大行令便向台下唱道：“起！”百官这才起身，各归其位。

此时，有宦者持酒觞，步上台阶，呈给少帝。少帝手便一挥，将酒酹入渭水，以为祭礼。此后，各皇子皇孙依次上台，亦洒酒祭之。

酹酒礼毕，群臣皆伏地而拜。少帝便缓缓步下台阶，为百官分赐胙肉。待众臣食毕，大礼方告成。少帝换了衣巾，大队人马便又重张旗帜，浩荡返城。

路上，吕后将审食其唤至近前，问道：“左相，春日郊行，人皆有喜色，如何你独自不欢？”

审食其勒马道：“不知为何，臣近来心甚不安。虽朝野气象博大，远胜于高帝基业，然微臣只觉——座位下就是个汤镬！”

吕后遂仰头大笑：“左相过虑了。吕家子侄今已成强干，与刘氏枝叶相连。山河之固，甚于高帝时，不知何事能烫了你屁股？”

“只恐盛大之世，顷刻间冰消瓦解。”

“焉有此理！哀家自问政以来，无一日不在用心，只悟得一个理来，即是：汉家之危，唯在外患。前年匈奴击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去年赵佗侵长沙，皆小恙也。今南北之敌，已无力与我做生死缠斗，汉之天下，无大患矣。”

“非也，祸恐在宫墙内外。”

“哦？”吕后双目灼灼，似有所思，稍后才道，“此事不必再提了。倒是你，与陆老夫子可有结交？”

“臣素来与陆贾友善，近年走动更勤。”

“那便好！吕氏子侄大势已成，哀家这里，你可以少操些心了。我送你一个为臣之道——不树私敌，便可保全。”

审食其心头一热，几欲泪下，忙谢恩道：“臣之得失无所谓，太后须保重。”

两人正说话间，车过轵道[2]地方，有亭长率父老数十人，夹道迎送。吕后朝父老们招手，见百姓衣衫敝旧，便对审食其道：“出长安，仅二三十里，便可见乡间贫瘠，看来，所谓‘三代之盛’，你我都看不到了。”

说话间，吕后便命车停下，下车面询亭长及三老诸人。

二人上前，与父老们逐个揖过，忽见一位三老面熟。吕后与审食其对望一眼，同声惊呼：“曹……国舅！”

那老者抬头，果然是当年栎阳酒肆所见之人。老者亦颇愕然，忙一揖道：“不敢！在下曹无妨，迁居于此，为乡民推为三老。当年栎阳偶遇，竟不知……这厢见过太后、丞相。当年相遇，小民十分唐突了。”

吕后便道：“哪里？既是故人，便不必客套。如何从栎阳迁至此处？”

“回太后，昔日咸阳，兵连祸结，百姓逃散一空。萧丞相起造长安城之后，栎阳百姓即多迁徙至此。老夫故旧星散，耐不住寂寞，便也跟来了。”

“也好也好。当年说起这……‘国舅’来由，只不知令爱可曾寻到？”

那曹无妨便是一震：“此等细事，太后竟也未忘？”

吕后瞟一眼审食其，笑道：“哪里忘得了？前朝‘国舅’嘛！”

曹无妨也忍不住笑：“蒙太后垂问，小女当年九死一生，逃至上郡，嫁了人，前年方有路资归宁，总算得见，如今倒也好好的。”

“哦，那便好。当年酒肆中，长者曾有教诲，老身经年也不曾忘呢。我本信黄老，不喜孔孟之说，先生则教我孟子所言，铭感至今。先前只觉那老孟，与孔子无异，惶惶如丧家之犬，所主张者，玄虚过甚。然闻国舅指点，方知与民同忧乐，乃山河永固之韬略。先帝宾天后，我秉政十五年，更觉老孟之苦心。看如今世道，民是否更少忧？”

“太后垂治之功，自不待言。然人主事功，就似妇人所用铜镜。在上者，喜抚其面，甚觉光洁；在下者，则恶其背后甚不平。太后所自得者，镜面也；百姓所愤者，镜背也。汉家天子一向所虑，为民之仓廪。然天下事，不唯仓廪一节，首要者，仁也。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故老夫以为，饱腹，不过事功一尺；为仁，才是功高千仞。太后，以今日论，天下事，可称仁乎？”

吕后便面色大变：“公以为我不仁乎？”

那曹无妨忽然跪下，伏地道：“臣并无此意，然……民间皆怀赵王！”

吕后脸忽地涨红，审食其也大惊，欲拉吕后退走。

吕后不肯走，凝视曹无妨片时，方揖谢道：“终有敢忤我者，使我知有亏。谢了！”言毕，回身便走。

上得戎辂车，吕后一路郁郁寡欢，良久，方叹息道：“我为政，其不仁乎，弄了这许多年？”

话音刚落，忽见道旁荆丛中，窜出一只怪兽来，颇似黑犬。那兽倏忽而过，低吼一声，一头便撞在了吕后腋下！

吕后吃不住痛，大呼一声，险些摔倒。审食其连忙拔剑，护住吕后，然定睛一看，那黑犬却不见了踪影。车后郎卫听见喊声，皆执戟跑上前，闻说有怪兽，立时四散开来，在草木中搜寻。

寻了半晌，毫无所获。审食其问近旁郎卫道：“适才可有人见怪兽窜出？”

众郎卫皆感茫然，答曰：“不曾见。”

吕后手抚腋下，犹觉疼痛入腑，便纳罕道：“这轵道上，难道有人作祟？”

审食其应道：“早年间，秦王子婴便是在此处，素衣白马，降了高帝的。”

吕后摇摇头道：“那子婴，又不是我汉家杀的，他做鬼祟，怎能来害我？”

回到宫中，吕后即唤太医孔何伤前来。孔何伤验视伤处，见吕后腋下，已有瘀青一片，便连忙敷药，然疼痛却未减分毫。

见外敷无效，孔何伤又张罗要煎药。吕后一拂袖道：“你医术究竟如何，哀家不知，然从未听你说过一句清楚话！我也不怪你，且退下吧。十五年前，你治死了一个高皇帝；今日，莫要治死老娘就好。”

孔何伤满面羞惭，退了下去。吕后便吩咐，传太史令谭平定入宫，有话要问。

不多时，谭平定匆匆而来。吕后便道：“今日大典毕，返回途中，忽有恶犬撞我，众人却未曾见。你且就此事占卜，问个究竟。”

那谭平定久已厌恶吕后专政，受命起卦，心中已打好主意，要吓一吓吕后。遂翻开《日书》[3]，查阅今日天象，阅后，故作大惊失色，禀报道：“今日荧惑守心，竟是大不吉之象。”

“你不要弄玄虚，且讲，守甚么心？”

“荧惑星，滞留于心宿中不去，赤光四射，是为守心。主兵乱、旱灾、饥荒，或……”谭平定忽然就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说嘛，哀家不怪罪你。”

“……或死丧。”

“好，这个我已知，你且占卜。”

谭平定便以火炙龟甲，细察其裂纹，看了半晌，神情又是一变，举起龟甲，呈与吕后察看。

吕后问道：“此象如何？”

“鼎折足，凶。”

“鼎折足？是何意？”

“力小而任重，将有祸。”

“历书、龟纹都看了，你所言，我半句也不懂。我只问你：那轵道黑犬，究竟是何人作祟？”

谭平定略一迟疑，横了横心，答道：“是……赵王如意。”

吕后脸色便惨白，忽地想起当日，田细儿禀报，如意死前，曾哀告愿做黑犬效命，于是喃喃道：“他果然不甘心，弄死了田细儿，今日又要来拉老身下黄泉了！太史，可有解脱之术？”

“有。诗曰：‘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便与此象甚合。那荒郊野外，赵王如意坟前，不要有女子夜哭，便好了。”

“哦，女子夜哭？莫不是……哀家知道了，便赏你百金，且退下吧。”

翌日，吕后召来审食其，告之：“昨日黑犬事，已问过太史令，是个想不到的人与我作祟。”

审食其不免惊奇：“是何人？”

“赵王如意。”

“啊！谭平定不是乱说吧？那如意，一个小崽儿，何来这般神通？”

“谁知道？谭平定嘱我禳灾，要赔个罪；这人情，就派给你去做吧。明日，你去寻到如意墓，好好修缮一番，算是我给戚夫人赔了罪。”

审食其闻言，怔了半晌，才喃喃道：“居然是如意！”

吕后便道：“那崽儿确也冤，皆因他娘，才不得好死。你代我去，好好祭扫一番，以祷免灾祸。”

审食其领命，当下去问了宗正，知如意墓并未迁入安陵，仍在城北乱葬岗上。便率了石工、园丁等一众杂役，去了墓地，将杂草除尽，植下松柏，重新立了石碑。

一连数日，审食其带领数十人忙碌，岂能不惊动地方？有啬夫、里正前来询问，知是左丞相带人来，修葺赵王如意墓，都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十日后，如意墓修整一新，碑碣巍然，四面松柏森森。审食其备了酒水果品，叩首上香，祭了一回。附近百姓有来观望者，也不禁动容，齐刷刷地跪下，跟着审食其叩头。

未几，消息便传遍长安。百官闻之，都极感惊愕，只道是审食其良心未泯。众功臣相聚，说起此事来，都忍不住为如意洒了些泪。

审食其禳灾归来，复了命，吕后便拉住他手不放，哀声道：“杀人多，必有报应，老来才应验出来。近年已觉命不久长，今日，果然有如意来索命！这几日，腋下愈发肿痛了，似有刀剑穿心，或将不能痊愈。看来，这长乐宫，我也住不得了——那戚夫人鬼魂，就在永巷，如何能放得过我？明日，我将移往未央宫住，暂避祟气。万一有个山高水低，也可与少帝在一处，如此，倘有大事，子侄们不用分作两处。我移住未央之后，你便不必再来，来多了，于你无益。我若能病愈，日后再召你；我若病重不起，你自顾保命便好。”

审食其闻听，心中大起感伤，伏地道：“太后永寿，岂能说走就走？偶染疾患，挨过了炎夏，便可痊愈，何由伤悲若此？”

吕后便摇头，惨笑道：“哀家寿数如何，哀家自知。我吕雉，是何许人也？生于乱世，一田舍妇罢了，未料却做了皇后，此乃一知足也；自沛县至今，有你审郎为伴，此乃二知足也。有福若此，不能再奢望长生了，牵牵绊绊，好歹也胜过无数平常妇人。”

“太后，你有天赐之福，岂是平常民妇所能比的？臣半生跟从你，乃大幸。”

吕后望望审食其，温言道：“审郎，你头也渐白了，当年英俊，似还在眼前呢。随我半生，也是多磨难。此刻无外人，我只要你说：平素你在朝野奔走，闻民间议论，究竟是如何说我的？”

“太后不必多虑。民间称颂太后，皆出自肺腑，不似朝堂上那些阿谀话。”

“是如何说的？”

“说太后政令不出门，天下却晏然。刑罚罕用，罪人稀见，民无租赋之苦，皆安心稼穑，衣食滋润。”

吕后便吐了口气：“天下，竟有这么好了吗？”

审食其便道：“民之口，如江河泻地，他们要说甚么，无人能阻得住。”

“官吏也知感恩吗？”

“大小臣吏，俱得休息，以无为而治民，官民皆安。故而，臣吏无不赞太后宽宏。”

“哦？这就奇了！如何我见群臣，却多有怨恨之色呢？”

“或是为诸吕。”

吕后便仰头一叹：“正是！我施政一反秦政，秦政苛，我便宽怀；秦政不施仁义，我便体恤鳏寡。按理，千秋后应留美名，然诸吕封王事，惹得群臣不乐，难与我同心，后世也不知将如何褒贬呢！”

审食其朝吕后深深一拜，道：“吾起自乡间，知民之悲喜。太后不夺民财，民无愁苦；仅此一端，纵然千秋后，亦是圣人。”

吕后面露微笑，道：“审郎，有你，我可以瞑目了。”

审食其慌忙道：“太后尚有万岁，臣愿永随。”

吕后望望审食其，忽就落下两行泪来，摆手道：“你今夜，便早早归家吧；明晨，早些入宫来，送我往西宫去。”

审食其心乱如麻，已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得流泪叩首而退。

次日平旦时分，移宫大队便从飞阁浩荡而过，审食其亲推辇车，送吕后入未央宫。吕后居所，就在承明殿，此地高敞开阔，隔窗便可俯瞰长安城内。与少帝所居之前殿，亦相去不远。

那少帝刘弘，今已长成翩翩少年，一早便迎候在飞阁出口，见辇车缓缓而来，急忙上前，换下了审食其，亲推太后至承明殿。

随行阉宦、宫女们忙碌了一阵，将各样器具安顿好。吕后便对审食其道：“搬来西宫，有孙儿刘弘照拂，你就不必辛苦了。自沛县起事，便苦累了你，我这里总算无事了，你且在家中将养，我若不宣召，你不必来。”

审食其顿时哽咽，竟不能应对：“太后……”

吕后卧于榻上，命少帝道：“弘儿，你去送送左丞相。”

少帝应命，向审食其揖道：“左丞相请。”

审食其心中顿起悲凉，知再也难见吕后一面了，只得含泪而去。至殿外，忽泪如奔涌，一步三回首，徘徊多时。

此后，吕后心如槁木，在病榻上迁延时日，觉身体时好时坏，病愈却无望。平常所有朝政，都交陈平、周勃、吕产、吕禄去打理。四人若有事不能决，再呈报上来，吕后也懒得理，一概答复“容后再议”。

病榻上，所见人少，耳目清净了许多。宫内诸事，多由张释、曹窋两人打理。那两人，都是清静无为之人，一连数月，涟漪不生。吕后每日卧着，看花开花落、静日生烟，心中便起了感慨，想自家沧桑半生，到如今，却只余了吃睡两件事，这人间之事，真是难料。

身边人，唯有阉宦宣弃奴善解人意，可以说上两句话，吕后便常与他说起病情。

这日晨起，吕后又觉腋下剧痛，便叹道：“这是煞气蚀了骨肉了，药石怎能解得？别家君王当政，多有祥瑞。我一个妇人问政，却遇见这般恶煞，神鬼也不放过我。”

宣弃奴连忙绞起汗巾，为吕后擦脸，一面就劝慰：“太后病弱，不宜多想。那苍狗，虽不是祥瑞，却也未必是凶煞。天地间，生有万物，能亲见苍狗者，万不及一，或是幸事也未可知。”

吕后便微笑，嗔道：“你这甜嘴的话，比陈平要差得远了，有云泥之别！那苍狗若不是祸，还有甚么是祸？哀家不怕就是了。这辈子，想也想了，做也做了，可以闭目了。”

宣弃奴望住吕后，呆了半晌，方道：“小的明白了，眼见敌手先走，便是大幸事。”

吕后笑了笑，道：“身边人，只你一个是明白的。”

搬来未央宫后，少帝刘弘便逐日来请安，未尝稍懈。起初，吕后还记恨着前少帝刘恭，见了刘弘，总觉心中不快。日久，见刘弘低眉顺眼，绝无冒犯，吕后渐渐也就心软了，常笑着夸道：“你父惠帝就是个疯癫，你却生得好，恁地知礼！”

堪堪来至七月中，吕后忽觉病情加重，心知将要不起，便急召吕产、吕禄入宫。吕产、吕禄闻召，知大事不好，仓皇奔入宫内，跪在吕后病榻前。

吕后强打精神，双目灼灼，望住二人道：“天将召我去，我不能不去，身后事，要交代你二人。”

吕产、吕禄都慌了，涕泗横流道：“太后，你不能走，我等撑不起这天下呀。”

吕后挥挥手道：“事已至此，焉有退路？朝中重臣尚堪用，遇事须与之好生商议，不可仗势欺凌。”

吕禄便道：“那陈平、周勃，如何能靠得住？不如这便除去，以免生事。”

吕后摇头道：“顾命老臣，系高帝再三嘱托，可以安天下。今若下诏除去，虽为易事，然来日我一走，朝中人心不服，必有人倡乱，你等便要以命偿之了，故万万打不得这主意！”

吕产望一眼吕禄，仍是疑虑，便又问道：“少帝刘弘，应如何待之？”

“我看他还听话，及至年长，便知感恩了，必将厚待吕氏。太远的事，我不能替你辈谋划，且将眼前的事打理好。今日便可下诏：吕产为相国，位在陈平之上，居于南军，严守宫禁。吕禄为上将军，领北军，拱卫京畿，北防匈奴。”

吕产、吕禄心中一凛，双双下拜领命。

吕后又嘱咐道：“今日天下晏然，既无山贼，亦无外寇，故而谁领禁军，谁便是真皇帝。吕产，你平日起居，只在南军，不可离开一步。吕禄，北军有人马五万，此兵一动，便地动山摇，故不可似往日嬉戏了。我这里，有《韩信兵法》三篇，所述皆精要，你拿去，好好研习。平素只知游猎，有事如何能掌兵？”

吕产、吕禄汗流浃背，连声应诺。吕产心中惴惴，忍不住问道：“太后称制已八年，群臣并未有不服。今日看太后安排，似要动刀兵一般，事有如此之急吗？”

吕后道：“高帝病重之时，与大臣相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封王，大臣不服，不过嘴上不说罢了。我是活不了几日了，那刘弘年少，张嫣也只是小家妇，都镇不住，恐将生变。你二人，须领兵守牢宫禁，勿为我送丧，免得半途为人所制。”

吕禄愤愤道：“大臣果有如此胆量吗？”

吕后叱道：“你又耍公子脾气！我一崩，你若无兵，谁人都敢踏你一脚！”

吕禄怔了怔，脸红道：“这一节，侄儿倒疏忽了。”

吕后又道：“领南北军，是为威吓天下。另一面，也须安抚好公卿百官，我崩后，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等按级赐金，并大赦天下。臣民领了些好处，想来也不至生乱。”

吕产应道：“太后所虑深远，侄儿当谨守。”

吕后忽又注目吕禄，问道：“你还有一女，在闺中？”

吕禄答道：“然也，便是次女吕鳌，此女幼小，尚未字。”

吕后断然道：“就嫁与刘弘，为皇后。后宫之贵，莫过于此，吕氏一门自然也就安稳了。”

吕禄连忙叩首谢恩，想了想，又试探道：“辟阳侯可以信赖否？”

吕后便低头沉吟，半晌才道：“审公此人，与你辈到底不同，人若恨他，他防无可防。我崩后，可令他退下，万勿招风，改任帝太傅就好。”

二吕便应道：“太后之命，侄儿必遵行。”

“我称制八年，每夜必读黄老，那老子曰：‘强梁不得其死。’你等若想久安，便不能逞强。想那韩信、彭越，哪个不是强梁？就连那戚夫人，也想逞强。这几人，今在何处？全在老娘面前化作了土！你二人，掌了禁军，便是天下头等的强梁，须以仁厚待人，笼络住官民，方可保万世为王。”

“太后请安心。吕氏兴衰，系于我二人，我辈只得拼死担待。”

“又逞强！你二人，掂过剑戟吗？岂是无事不能的？遇大事，切记先推出少帝、张太后来，替你们挡一挡。”

“侄儿知道了，绝不敢慢待君上。”

吕后喘息一回，摆摆手道：“我着实累了，不多说了。你二人下去吧。”

二人见吕后面色发白，汗湿衣裳，便不敢再多言，惶惶然退下，去找张释拟诏了。

次日，以少帝之名，有诏下，为吕产、吕禄加官晋爵，各掌文武，分领南北军。又令吕禄次女吕鳌，嫁与少帝为皇后。

众臣闻之，知吕太后来日无多，心中皆忧喜参半。

且说那朱虚侯刘章，这日适逢休沐，默坐于家中，思虑大事，不觉便失了神。其妻吕鱼见了，不免奇怪，便上前询问了几次。

刘章思来想去，终于横下心来，对吕鱼道：“你下嫁至我家……”

吕鱼当即嗔道：“哪里敢说下嫁？是我高攀到你皇孙家来。”

“好好！事急，莫玩笑了。你嫁入吾家门，耳闻目睹，可知万民如何看吕氏了？”

吕鱼一怔，便也坐下，满面愁思道：“夫君说得是。妾身待字闺中时，只道万民感激吕氏，颂声盈耳，人皆笑面相迎。出了吕氏门，方知民间憎吕氏，切齿之声可闻。”

“你可知吕氏招怨，缘何故？”

“妾实不知。或因位高权重，故招人嫉恨？”

“绝非如此。刘氏亦为王侯，如何便不招恨呢？”

“妾于此事，也十分纳罕，还请夫君教我。”

“刘氏所得，乃天命，官民皆心服。那吕氏豪夺，却是倚太后之势，如鸠占鹊巢，万民如何能服？”

吕鱼闻之，甚不安，疑惑道：“今日吾父与伯父，皆又加了官，威临中外。万民即便不服，又能如何？”

刘章便一笑，转了话头：“今日里，有贵客陆夫子，要来咱家。你去吩咐灶下，好好煮些牛肉，我与夫子对饮，你在旁伺候，也好听听先生如何说。”

这日过午，陆贾果然如约前来，刘章迎出中庭，执陆贾之手，引入堂上，即招呼浑家出来伺候。

吕鱼闻声而出，向陆贾施过礼，忙吩咐庖厨上菜。

陆贾入了主座，刘章在侧座坐下，吕鱼便上前道：“先生大名，四海皆知。妾在闺中时，便常闻阿翁提起。”

陆贾大笑道：“乃父不是常骂我吧？”

吕鱼道：“哪里话！阿翁只是夸赞，天下儒者，唯先生为大。小女平素孤陋寡闻，不大知理，今日先生来，愿亲奉羹汤、面闻赐教，请先生恕我冒昧。”

陆贾便对刘章道：“哈哈！朱虚侯，你娶得个好吕氏女。别家吕氏之女，都似猛虎，只将夫君视作犬羊；你这浑家，却是彬彬有礼。”

刘章忙对吕鱼道：“先生不怪罪，你便坐在下首吧。”

吕鱼谢过，便规规矩矩在下首坐好，屏息恭听。

刘章便提起话头来：“先生，楚汉相争时，吾尚年幼，唯喜见战车交驰、烟尘大起，如游戏一般。记得汉家兵将，各个都惧项王，闻楚军来，一日数惊……”

陆贾便笑：“小子记得不错。老夫虽为文臣，恶战却经了不少。那高帝上阵，哪里是项王对手？大小数十战，无一得胜。汉军畏楚，如羊畏虎，于战阵上逃起命来，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

吕鱼便面露不解：“那为何是汉灭了楚，却不是楚灭了汉呢？”

陆贾瞄了瞄吕鱼，略显诧异，便道：“问得好！你这小女子，还有些心思。诚然，项王善战，天下无敌；怎奈世上有一物，强势亦难胜之，那便是人心。当年，高帝出征，诸侯皆相助，关中百姓也心服，愿送子弟投军。汉军虽弱，然人心向汉，以弱兵鏖战，屡仆屡起，人马便不疲，终获完胜。楚军虽勇，却处处寡助，左冲右突，无个安稳处，终陷于死局。因此，势再大，亦敌不过人心。”

吕鱼恍然大悟，连忙道：“先生之论，小女以往从未耳闻，今日才如梦醒。”

刘章便趁机问陆贾道：“太后恐已来日无多，若太后驾崩，则刘吕两家必势同水火。先生对来日变局，有何见教？”

陆贾一惊，便抬眼去望吕鱼，见吕鱼并无异常，又见刘章以目示意，当即便领悟，忙答道：“昨日楚汉，便是今日刘吕。孰胜孰败，在深闺中或不知，然只须步出门去，闻街谈巷议，已是一目了然，还用说吗？”

吕鱼脸便涨红，惊道：“事竟已至此了？多谢先生点破，不然，小女还糊涂着呢。”

陆贾便笑：“你夫君刘章，胆略甚是了得，刘氏子弟全仗他，方能直一直脊梁。你只须随他进退，便不至入歧路，性命也可无虞；否则，一切难料。吕氏这‘吕’字，我劝你还是离远些为好。君不见，这世上倒行逆施者，势再大，可有大过秦始皇的？然始皇一旦驾崩，天地却还是要翻转的。往世今世，道理皆一样，即便是来世，也变不出甚么新道理来。”

刘章与吕鱼皆大悟，对视一眼，便双双叩首致谢。谢毕，刘章握拳道：“闻先生言，如闻雷鸣。来日事起时，大丈夫当如何，小子已然有数了。”

吕鱼也道：“谢先生指教。妾虽姓吕，然也明大势：凡逆势而动者，欲求长久，可得乎？妾不忍心害万民，定随夫君进退，唯求仁义。”

陆贾望望眼前两人，便仰天大笑：“你家的酒，饮来痛快，下回还要来饮……只怕下回饮的，该是庆功酒了！”

此后，在未央宫中，吕后又挨了几日。至七月辛巳，即月末最后一日，朝暾初起时，吕后醒来，咳嗽两声，觉周身通泰了不少。

宣弃奴见吕后面色红润，有了些精神，便欣喜道：“太后，今日气色大好，眼见是要痊愈了。”便将吕后稍稍扶起，倚在榻上。

吕后一笑，未接宣弃奴的话头，只吩咐道：“去唤张太后来。”

那张嫣，日前也随吕后移到未央宫，就住在近旁，不多时，便来到榻前。

吕后执张嫣之手，细看其相貌，微笑道：“你就似鲁元，你不似那张家人。”

张嫣笑道：“太皇太后在夸我。”

“张偃那小子还好？”

“还懂事。”

“嫣儿，你也是我吕氏一门呀。”

“回外祖母，儿臣不敢忘祖。”

“那就好。吕产、吕禄两个舅舅，你要多多相助。”

“儿臣知道。”

“唉，糊里糊涂的，竟活了六十二载……”

“外祖母不糊涂。”

“我累了……身上凉……”

宣弃奴闻听，连忙为吕后加了被盖，又与张嫣扶吕后卧下。

吕后双目合上，似在昏睡。不久，却又睁眼，拉住张嫣问道：“莲荷枯了吗？”

张嫣忙答：“秋七月，已然枯了。”

“谷禾熟了吗？”

“可见黄熟了。”

停了一会儿，吕后忽又喃喃道：“鲁元呢？盈儿呢？”

张嫣慌乱中不能答，只是流泪。

宣弃奴连忙抢上答道：“都在树荫下，正小睡呢。”

“哦……”吕后松开张嫣之手，呼出一口气，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张嫣与宣弃奴不敢大意，寸步不离病榻，守候了多时，仍不见吕后有何动静。

宣弃奴起了疑心，起身端详了半晌，伸手去探鼻息，探了片刻，又去号脉。忽然便大叫起来：“太皇太后宾天了！”

张嫣尖叫了一声，猛扑在吕后身上，便号啕大哭。

此时，有宫女端了一盘瓜上来，闻之猛然变色，慌忙将瓜盘放下，也跟着大哭起来。

讣闻传出，长安城内一片静默。朝官多半在心中暗喜，却佯作忧伤，事事闭口不言。吕产见众人似有不服，便下令，百官不必至宫内哭祭了，仅刘、吕宗亲可以入宫。

其时，未央宫内外，一派缟素，如同八月飘雪。刘、吕两族宗亲，各怀心事，络绎来至前殿，列队拜祭。

吕产谨记太后所嘱，领南军守住两宫，将那下葬事宜，交予张释、陈平去办。吕禄则日日带一队北军精锐，往复巡城，捉拿可疑人等。禁城内外，忽就多了些甲士踪影。

如此停灵旬日，便依天子例，为吕后送丧。百官闻令集结，由陈平、周勃带领，簇拥少帝刘弘，浩荡出城而去。吕产、吕禄则立于城头，按剑而望，一刻不敢大意。

吕后棺椁，依其生前所定，葬于高帝长陵，与高帝合葬而不同陵。

早在定都之初，萧何便调发了丁壮，于高帝墓冢之东五百步处，为吕后起了墓冢[4]。后又陆续修造了十余年，方告落成。墓冢高约十丈，状亦如覆斗，与高帝墓冢巍然并立，仰之如山，极是壮观。

此冢迄今犹存，远望之，有恢宏之象。惜乎在史上屡遭赤眉、董卓、黄巢等乱兵盗掘，至近世十数年，又屡遭今人盗挖，已是创痕累累了。

话说高后葬毕，少帝刘弘便遵遗旨，有诏下：免去左丞相审食其职，改为帝太傅。审食其知是吕后生前安排，也乐得从高位退下，任个闲职。

朝中其余诸事，则全无变化。正值举丧之际，各类人等皆沉默行事。那吕产、吕禄唯尊吕后遗嘱，身居南北军大营内，轻易不出。

陈平、周勃看了几日，不见有隙可乘，相见时便以目会意，知道还须静待时机。

一日散朝，陈平车驾赶过周勃，便回首招呼道：“太尉，大丈夫贵在动如风；然足下车驾，为何如此迟缓？”

周勃闻声，探出头来笑道：“近日雾大，老夫看不真切，快不得呀！”

反倒是那边厢，吕禄耐不住，急入未央宫内，与吕产商议道：“高后薨去，天下至多太平三月，后必有人反。不如趁高后余威尚在，我二人率南北军起事，以吕代刘，易了帜再说。”

吕产想了想，摆手道：“不可。高帝旧臣，半数尚存，武将更有绛侯周勃、大将军灌婴，都可与项王比高下的。你我若举事，二人岂能坐视，一旦厮杀起来，我二人可是彼辈敌手？”

“事成在先机，抢先用兵，绛、灌或有所不备。”

“不然，诛杀绛、灌，易耳，然诛尽天下功臣难！只要有一人漏网，登高一呼，天下便立成汤沸，再难平息。你虽精于骑射，也不过随身小技，若临阵交兵，可有胜算乎？”

吕产这一席话，说得吕禄大沮，不由抱怨道：“高后经营十五年，今吕氏气焰之盛，已压住半面天，却要坐以待毙吗？”

吕产低头想想，道：“只要绛、灌二人在，就只能坐等。若绛、灌先后薨了，我便不怕他人。”

吕禄无奈，只得怏怏而归，也无心守在北军大营了，只顾回家去饮酒。灯影下，一面饮，一面想到大计落空，好不心伤，便拍剑狂歌起来。

府中家眷们闻听，都惊恐不安，却无人敢出头来劝。恰好吕鱼这日归宁，见阿翁如此失态，忙上前来劝。吕禄便恨恨道：“你那伯父吕产，左怕天塌，右怕地陷，还能做得甚么大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这大好的天下，难道要白白送人吗？”

吕鱼听了，心中大惊，忙问：“阿翁想做甚？”

吕禄斟满一杯酒，看看吕鱼，又将酒泼在地上，怒道：“你伯父，他就是个妇人！”说罢，便不再言语，只呆望着房梁。

吕鱼虽未问出底细来，但心中已然明白：阿翁与伯父，定是在商量起事！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大恐，也无心再坐，匆忙告辞，返回了家中。

入得侯邸大门，吕鱼腿便一软，竟瘫坐于地。众奴婢见了，慌忙去扶，吕鱼只是摆手道：“不用扶，我且坐一坐。”

刘章闻声赶来，见吕鱼神色慌张，便起了疑心，盘问道：“看你面色发白，何事竟惊恐至此？”

吕鱼手拊胸口，喘息半晌，方才问道：“若父谋逆，事败，子女可免乎？”

刘章闻言，便知事非寻常，一面扶起吕鱼，一面答道：“今有新法，罪不诛三族；然谋逆为弥天大罪，不在此例。”

吕鱼闻言大惊，连叫道：“天，天啊……”

刘章猜出个大概来，便温言道：“你嫁入刘家，便是刘家的人，何事不可对夫言？你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有个计较。”

吕鱼一听，知无侥幸可言，便狠了狠心，将所闻吕禄之言，备述了一遍。

刘章一凛：“你父与吕产，要做甚么？”

“浑家我猜度，定是阿翁欲与伯父倡乱，以吕代刘；只是伯父胆小，未允而已。”

刘章将吕鱼搀扶至内室，叮嘱道：“你今日所闻，不可对人言，即便是仆从奴婢，也不可令其知。我原就猜，你父定有此等念头，却不料他下手如此之快。”

“这该如何是好？速报予丞相、太尉知，可否？”

“陈平、周勃，此时正与我类同，手下无半个兵卒，还不抵你父一道令牌有用。”

“除诸吕而外，谁还能掌兵呢？”

“我手下虽无兵卒，然刘氏有人有。”

吕鱼被点醒，想了一想，大喜道：“你是说齐王？”

刘章便握住吕鱼之手道：“吾兄齐王平素不露山水，等的便是这一日。待我密遣家臣赴临淄，令阿兄起兵西来，讨逆除奸，自立为天子。我与兴居在都中，与大臣为内应。如此里应外合，何患事不成？”

吕鱼忽又犹豫起来，问道：“若讨逆事成，我阿翁性命可保乎？”

刘章望望吕鱼，沉默有顷，才答道：“当此际，你性命可保，方为正事。”

吕鱼怔怔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泣下数行，喃喃道：“阿翁，孩儿顾不得你了！”

当日，刘章便遣一家臣，微服快马，潜出城去，一路向东狂奔。

旬日之后，家臣到了临淄城南，叩王宫大门而入，见到了刘襄，从鞋底掏出帛书密信来，俯首呈上。刘襄展开看过，脸色就一变，忙命人取出十斤金来，打发了来人，便坐下来想事。

密信中所述，正是刘襄日夜之所思。数年前，袭了齐王后，刘襄谨记父嘱，隐忍退让。齐原本有六郡，先后为吕国（后名济川国）、鲁国、琅玡国划走三郡。刘襄声色不动，仿佛无事一般。早前吕台封至济南时，刘襄还亲迎至济水边。后吕台病殁，刘襄又赠珠宝玉器为墓葬，执礼甚恭。

刘襄如此忍让，竟瞒过了吕后的一双毒眼，以为子必随父。加之刘襄之弟刘章、刘兴居都在宫中宿卫，吕后倚之为心腹，便不再疑心刘襄。

这些年里，刘襄就似薪尽火熄一般，人前不发一句牢骚。直至读罢密信，心头才砰地爆起火来。

当下，他唤了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三人来，闭门商议。

这三人，平素便为刘襄心腹，皆厌吕后专权。近闻吕后驾崩，都摩拳擦掌，来劝刘襄起兵。前几日，刘襄只是不允，责备诸人道：“高后方崩，上下不安，朝中所提防的，就是诸侯王有异动者。诸位若为孤王好，便请勿躁。灶若无柴，点火何用？想那市井人家，一户之主若丧，家中定会大乱，况乎这天下百万户？我辈只须坐视，自有可观之处。”

那三人听了，皆感气沮。驷钧脾气暴戾，又为刘襄长辈，说话便分外难听：“你脾性随父，只长了个鼠胆，天大的好事都要错过了！”

刘襄听了，也不恼，反倒越发信赖这位母舅。

这日召了三人来，驷钧见刘襄屏去左右，心中便有了数，以拳击案道：“襄儿，莫非朝中有变，可效法陈胜王了？”

刘襄便取出密信来，交予三人传看。看毕，驷钧拊膺大叫道：“这多年，可闷死我了！我这便回府，披挂起来再说。”

刘襄笑着扯住他衣袖道：“舅父，你勇气可嘉，然举兵西向，你一人披挂有何用？”

驷钧便望望中尉魏勃，纳罕道：“俺齐国，不是有兵吗？”

魏勃一笑，回道：“下官虽为统兵之将，然无齐相发给兵符，我带不走一兵一卒。”

刘襄拍了一下掌，对诸人道：“不错，今日来商议，便为此事。丞相召平，行事规矩，以诸君之见，他能否交出兵符来？”

驷钧便道：“那个老古董，吕太后将他遣来，便是要提防你的，他怎肯与你合谋？”

原来，这召平，便是当年萧何的门客，来历大不凡，在秦朝曾为东陵侯，后又曾为陈胜辅臣，陈胜覆灭，他流落民间，终为萧何收入门下。吕后既敬重萧何，自然也知召平名望。萧何亡故后，便征召平为官，遣至齐国为丞相，权作耳目。

召平感激吕后赏识，相齐多年，兢兢业业，凡事从无错漏，世人皆称他“白头丞相”。

议起召平来，诸人都摇头苦笑。魏勃道：“欲令丞相交出兵符来，难于登天。”

刘襄便霍地起身，拂袖道：“高后已崩，我不想再忍，有无兵符，我都要调兵。劳烦中尉，你便去知会丞相：人心思正道，天下不能久为鼠兔所据；孤王拟近日提兵，西向讨逆；至于丞相跟随与否，孤王并不勉强。”

驷钧当即赞道：“大丈夫，当如此决断。这个白头翁，知会他一声，也算是看得起他了。”

魏勃却道：“仅凭微臣一语，只怕他不肯。”

刘襄道：“孤王礼数在先。若他抵死不交，则……”

驷钧会意，便做手势劈空一砍，道：“那就怪不得我辈狠毒了！”

刘襄闭目片刻，睁开眼道：“魏勃，你去吧。”

魏勃便领命，来至丞相府，将刘襄之意转告召平。

召平闻罢，浑身一颤，斜睨魏勃问道：“中尉，可知你所言为何吗？齐王欲提兵，可有少帝手诏？”

“并无。”

“可有少帝赐给虎符？”

“也无，唯有天道人心而已。”

“你我同僚，就无须在此大言了！齐王无少帝所授虎符，便欲调兵，岂非形同造反？你乃国之重臣，难道不明此理吗？”

“臣为齐王属官，便唯齐王之命是从。”

“你糊涂！犯禁之命，便是乱命。中尉，今日你不能走了。来人！押中尉往后堂去，好生伺候。”

堂上众亲兵闻令，便一拥而上，将魏勃擒住，拖往了后堂去。

魏勃大怒，一路高叫：“我传齐王诏令，凭甚将我拿下？！”

待魏勃被推下，召平稳了稳神，取出兵符来，唤一校尉到近前，举符示意道：“高后崩逝，郡国有不宁之象，吾邦尤须当心。为防意外，着令你率封国兵两千，去拱卫齐王宫。无我手令，不许人出入，仅庖厨杂役可通行往来。”

那校尉一怔，便问：“若齐王欲出行呢？”

“此为将令，无有例外。”

校尉眨了眨眼，便会意，退下去点了兵，浩浩荡荡开赴南城，将那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齐国属官来晋见，均被拦住。刘襄在宫内闻报，吃惊不小，便亲上高阁去看。只见宫墙外面，兵甲林立，连只鸟儿都飞不过，不由就长叹：“大意呀，轻看了那老儿！”

在王宫之外，魏勃被软禁于相府，驷钧、祝午亦受困于王宫不得出，急得顿足不止。

僵持了一日一夜，魏勃困在相府后堂，水米未进，心想如此下去，大局必将崩坏，便决意使诈，高声大叫要见丞相。

召平闻下人来报，便命左右将魏勃提上来问。

魏勃踉跄步入大堂，伏地便拜：“丞相，在下自省了一日一夜，痛彻肺腑。觉丞相品格之高，当世罕有。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事，齐王未得朝中虎符，便欲发兵，确乎形同谋逆。丞相发兵围王宫，善莫大焉！在下枉为统兵之将，险些入了泥淖，今愿将功补过，率兵守卫王宫，不使齐王有异动，以报朝廷之恩。”

召平未曾料到魏勃悔悟，便一时迟疑，摆手道：“中尉并无大过，能做如此想，便是改过。这就可以回府了，照常任事，也不必亲往王宫守卫。”

“丞相，在下统兵多年，熟知兵卒习性。看守王宫为大局，不可稍有疏忽。臣既已悔悟，便不能弃大局于不顾，愿领兵守王宫，勿使有变。”

召平见魏勃说得诚恳，不由大喜：“也好，你仍去带兵吧，都中之兵，尽归你调遣。非常之时，更需好好用心，待此事平息过后，我将上报朝廷，为君请功。”说罢，便将兵符交予魏勃。

魏勃接过兵符，望了一眼召平，忽就满眼含泪，道了声“丞相保重”，便深深一揖，扭头走了。

出了相府，魏勃回到府邸，稍事沐浴，便披挂整齐，带了亲兵，飞马驰往城南。一路上，手捧兵符如捧一轮日月，想着汉家百年运祚，当下就在自家手里，心都要跳了出来。

王宫门前，众军卒见中尉驰到，都一阵欢呼。内中有冒失鬼，竟脱口问道：“要攻打王宫了吗？”

领兵校尉闻知，连忙飞奔过来，向魏勃施礼。魏勃理也未理，放马至军前，高声问道：“诸位儿郎，可用过朝食？”

众军卒齐声答道：“用过！”

魏勃便一笑：“用过，便不差力气了。给我一起答：汉家天下，姓甚么？”

军卒便憋足了气力，高声吼道：“姓刘！”

魏勃大喜，当即举起手中兵符，向众军卒宣示，慷慨陈词道：“诸君执戈，深知大义，这便好！在下今奉王命，拥齐王刘襄，遵高帝‘白马之盟’，发兵征讨非刘氏而妄为王者。儿郎们想必也亲眼见，自高帝驾崩以来，天下怪象丛生，吕氏为王，刘氏凋零，迄今已是人神共愤！今齐王举大义，行天道，要带领诸儿郎，西进长安，一举平吕。儿郎们，可有此心？”

那诸吕近年猖獗，民间早有非议，军士又焉能不知。日前围齐王宫，军心就甚为不安，唯恐天下将从此多事。今日闻听魏勃之言，正中下怀，恰如干柴遇烈火，勃然而发。魏勃话音方落，两千齐军便一齐举臂，大呼道：“愿从大王！”

内中有胆大者，以剑击盾道：“汉天下，非旧时暴秦，怎么坐着坐着，便要改姓？还不是诸吕贪婪，要巧取社稷。天下万民，早已看清，将军便带我等去立头功吧！”

魏勃大笑，这才转头，对那领军校尉道：“撤王宫之围，全军随我迎出大王，先往齐相府，擒拿逆贼召平！”

宫外诸军动静，刘襄在宫中早看得清楚，知大事已成，不由大喜，立即披了铠甲，亲驾戎车，载了驷钧、祝午，冲出宫门来。

众军卒见了，一片欢腾雀跃，随即簇拥在刘襄车旁，浩浩荡荡往相府去。

大队来至相府近前，刘襄便对魏勃道：“相府无兵，无须大动干戈，围住就好。召相年高德劭，素有威望，军卒不得唐突。你劝他降了便罢，又何必苦撑？”

魏勃领命，便打马来至相府门前，朝司阍大声道：“相府人听着，今齐王奉天命，起兵讨逆，击杀非刘氏为王者。齐相召平，却是执迷不悟，多有拦阻。今大王开恩，有令下：召相若降了便罢，视作同心一体；若不降，便走不出这相府一步了！”

那门前的司阍、卫卒等人，早望见前街烟尘大起，心头便惶惶，此刻又见大队兵甲源源而至，更是慌了手脚。听罢魏勃宣谕，都面色苍白，忙退回门内，关门落锁，奔去禀报召平。

此时召平正在拟奏稿，拟将齐国不宁的情形写明，上禀朝廷，忽闻阍人禀报，忍不住掷笔，霍然而起，怒道：“我五朝为臣，竟为一个小儿所骗！”

此时长史在侧，急切道：“今日之事，或降或死，别无他途。丞相若不欲降，请集合曹掾、家臣、兵丁、仆役等，也可凑齐百十余人，做拼死之斗。”

召平失神良久，忽就瘫软下来，对长史道：“诸君都有家小，作无谓之死，又有何益？可叹我一世英名，今日尽付流水，唯听天由命而已。那齐王虽造反，然终究为齐国君上，你我不得冒犯，亦不能开门迎降。去架起木梯来，我要与齐王隔墙说话。”

片刻工夫，众属官就在院墙下竖起梯子，召平爬上去，头伸出墙垣，见黑压压遍地都是甲兵，便知插翅难逃，当下打定主意，向齐王遥遥一揖，高声道：“齐相召平，受国恩甚重，不忍见大王误入歧途。自天下无兵燹，不过才历惠帝、高后两朝，何其短也！莫非大王忍心重见刀兵，要将万民再推入火中吗？”

刘襄听罢，遥遥回了个礼，答道：“召平先生忠君，有大儒之风，然君主若昏聩，权奸又当道，便不是臣民的好天下。高帝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吕氏伪王便接二连三冒出，先生为高士，岂能假作看不见？若论忠君，将那僭越的逆贼擒住，方为正道。我今举义，顺从天意，上承陈胜王之志，下启万民拥刘之心，所到之处，必是望风披靡，妇孺箪食壶浆以迎。我闻先生早年仕秦，也曾反戈，投效陈胜王麾下。今日之势，堪比昔年诛暴秦。此等大义，先生何不慨然相从，也好善始善终。若为那吕氏殉身，分文不值，徒留后世笑柄而已，还望先生三思。”

召平冷笑一声，反驳道：“为人臣者，必遵礼法。大王以下犯上，实为毁礼；擅自调兵，更是犯法。如此鬼祟的乌合之众，居然想举大义而求仁，何其谬也！若此刻大王掷剑于地，不逾矩，老臣我保你无事。若执意要反，须细思量：朝中有几人能容藩王造反？即便事成，终也难逃斧钺。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刘襄渐渐收起笑意，冷下脸来道：“既举大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且我之生死，召相怕也看不到了吧。”说罢，便命魏勃率队进击。

魏勃便掣出长剑来，下令道：“众儿郎听令，拆毁墙垣，踏将进去，将逆贼擒住，责令抵罪。”

众军卒得令，发一声喊，便四面动起手来。军卒十人一队，抬起圆木撞墙，其声如雷，地动山摇。

墙内相府诸人，各个拔剑在手，张皇不知所措，都只拿眼看着召平。

墙外魏勃忽又高声道：“相府诸人听好，我只要召平性命，与他人无涉。放下刀剑，便是一家，又何必为老叟卖命？”

相府吏员闻言，面面相觑，都垂下了头去。

就在此时，忽见召平从梯上跨步，登墙而上，挺立于墙头，高声喝道：“民宅不可侵，何况堂堂相府？齐之封国兵，如此毁墙凿洞，难道是江洋大盗吗？你辈尽都罢手，召平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与手下人无关。只可叹，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吾未信，乱即到眼前。我知齐王今来，其志不小，亦有心招降我。然我为朝廷命官，握有相印，便不能与叛贼同处于一檐之下。嗟乎！想我五朝为官，阅尽盛衰，今日即便走不脱，又有何憾？以吾区区老命，为你辈小儿……抵罪了便是！”说罢，便猛地抽出长剑，横在颈上，狠狠一抹。

霎时，墙外众军卒皆瞠目结舌，不再鼓噪，呆看着召平血染须发，缓缓自墙头跌落。

此时的召平，仍是一身白袍。衣袂飘逸如仙，坠落墙外，卧于枯草之中。

齐军将士见此，都心存敬畏，不敢上前去看。刘襄望见，忙跳下车，大步奔上前去，驷钧在旁不放心，大呼道：“小心老儿未死！”

刘襄头也不回，高声答道：“召平先生岂能有诈！”便大步来至相府墙下，躬身看去，只见召平双眼圆睁，犹有不甘之态，不由就落下泪来，跪地为他缓缓合上眼皮，而后吩咐魏勃道：“先生以国事死，应享之尊，岂止二千石官秩？请以国礼葬之。”

魏勃领命，朝召平尸身下拜，三叩首道：“丞相，大人也。吾侪共事一场，请勿记恨。”便分派兵卒，将召平尸身仔细收殓了。

刘襄率军返回，眼望王宫，仍心有余悸，索性不再回宫，移往齐军大营住下。隔日，便于辕门竖起大旗，招兵买马。

隔了三五日，投军丁壮虽多，然亦不过万余，加上原有封国兵，也仅两万。若以此数西行讨伐，仍觉势弱。

这日，刘襄便召集近臣，商议此事。驷钧嚷道：“今既已反，便无退路，人少也须杀将过去，不然，我必成今之臧荼，坐等枭首。”

魏勃却连连摆手道：“国舅，使不得！发兵平吕，乃我日夜之所思，然用兵者，最忌单薄。我军仅有两万，实是令小臣为难，即是号称四万，亦为弱旅，不等开拔，便被天下人看低了，如何还能攻城略地？若凑齐四万，我便敢攫其锋，万死不辞。以今日之势，不如先联络近旁诸王，壮大声势，联兵征讨。”

驷钧便嗤笑道：“近旁诸王，是何等猪狗？彼辈如何肯反吕氏之族？那鲁王张偃，是吕太后外孙；琅玡王刘泽，为吕媭之婿；哪个不是吕氏私党？你这里去信邀约，他那里倒要去朝廷变告了！”

刘襄便道：“舅父所论甚是，邻国不来伐我，便是幸事。平吕事大，我只管自谋，无须惊动近邻。”

祝午却道：“微臣以为，鲁王张偃为吕太后血脉，难以说降；然那琅玡王刘泽，辈分甚高，身世与吕太后全不相干，可以为我友。当年他若是甘为鹰犬，何不留任京都，却偏要到齐地来为王？显见是心怀异志。微臣愿前往琅玡，说服他来归，共襄大事。”

刘襄不禁犹疑道：“琅玡王阅历甚厚，若不欲犯上，将何如？”

驷钧便道：“刘泽为人，显是首鼠两端，公然反朝廷，怕是不能。大王不若遣一善辩之士往琅玡，巧夺其军兵，为我所用。”

在座诸人便一起称善，刘襄笑道：“舅父到底多智，如此便罢，明日即由祝午领一彪军，东下琅玡，见机行事，将那琅玡王诓来。”

祝午便起身，领命而退，自去点验兵马了。

刘襄又道：“今齐相空缺，文武之臣名皆不正，出兵怎能有威风？可由舅父接任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如此，便文武齐备，师出有名。今夜便请拟好《告诸侯王书》，传檄四方，起兵平吕。”

驷钧、魏勃闻命，皆叩首谢恩。驷钧更是慨然道：“大王信我，我便为大王剖肝胆，南征北讨，绝不言他！”

次日晨起，天晴丽日，两万余齐军披挂整齐，云集临淄南门。刘襄亦披上戎装、头戴皮弁，登车至军前，展开刚拟就的《告诸侯王书》，高声宣谕道：“高帝平定天下，以诸子弟为王。年前齐先王薨，孝惠帝立臣为齐王，孝惠帝崩，高后擅权，年事渐高，听任诸吕猖獗，废帝更立，连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三国而代之以诸吕，又分齐为四，益发不可忍。众臣进谏不听，朝廷惑乱不明。今高后崩，帝又年幼，不能治天下，本应依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却又自行加官，聚兵扬威，挟持列侯忠臣，矫诏以令天下。宗庙社稷，因此临危。寡人今举大义，率兵入都，将尽诛不当为王者，以申天下之愤！”

刘襄所读，早已是世人心中所盼，只不过以往无人敢言而已。今忽闻“平吕”二字，众军卒顿感激奋，无不踊跃。

见军心可用，刘襄心中便踏实了大半，即令祝午率兵五千，前往琅玡。祝午领命，将令旗一招，齐军一队，便将那“齐”字大旗高举，鸣起金鼓，往琅玡国去了。

且说那琅玡王刘泽，躲在临海一隅，消停了几年。自吕后驾崩，便觉不安，不知诸吕将如何摆布天下。国中长史田子春倒还沉得住气，屡次劝刘泽静观就是。

那刘泽正在忐忑间，忽闻城上守将来报，说有齐军一彪人马，已兵临城下，不知是何意。

刘泽闻报大惊，自语道：“刘襄这孙辈，与我并无往来，今日齐兵叩门，恐非善意。”遂下令，将城门四阖，要亲上城头去察看。

待上得北门城楼，刘泽手搭遮阳远眺，见城下果然紫旗飘飘，齐军士卒数千，已将琅玡城四门皆围住。正惊异间，城下忽有一戎车驶出队列，车中立者，原是齐国一锦衣高官。

只见戎车驶近城下，那人跳下车来，向城上一躬，高声道：“下官为齐内史祝午，在此拜见琅玡王。”

刘泽只略略拱了拱手，便大声质问道：“祝午！如此阵仗，不去讨伐匈奴，来我琅玡做甚么？”

“大王问得好！自太后驾崩，天下不宁，吾王刘襄更是寝食不安。今遣下官来，是要向叔祖讨教，请示行止。”

“看尔等架势，似是要提兵平乱。然天下若生乱，必起于朝中，来此海隅小国有何用？”

“大王教训得是。微臣来，事关大局，不宜声张，请大王下城来，微臣当面讨教，勿为外人所知。”

刘泽想了想，便一撩衣襟，自语道：“下城便下城！”

此时，田子春闻讯赶来，连忙劝阻道：“兵临城下，情势不明，大王不宜出城。”

刘泽便一笑：“刘氏骨肉，还不至于相残。我便去听他怎样说，再做道理。”

田子春放心不下，又谏道：“若怂恿大王起兵，万勿应允。”

刘泽便不耐烦道：“高后已崩，即是起兵，又算得了甚么？或百姓能闻风而从呢，也未可知，长史何须胆小若此！”

田子春只得退开，仍叮嘱刘泽道：“事若蹊跷，其必有因，请大王谨慎。”

刘泽听也不听，便登上车，喝令戍卒打开城门，单车驶出城门去了。

两人相见，祝午分外殷勤，迎上前去，将刘泽扶下车，躬身道：“近闻诸吕已于长安作乱，劫持功臣列侯，危及社稷。今吾王欲提齐国之兵西向，入都讨逆，然又恐自家年少，不习兵革之事，难孚众望。今遣小臣前来告之，愿以举国之兵交予大王，由大王统领。大王起自高帝驾前，久历兵事，素有人望，今小臣前来，乃因齐王不敢离大军，请大王临幸敝邑，与齐王商量大计，率军西向，平关中之乱。届时若万民拥戴，大王亦可正名。”

刘泽先是不动声色，只想听个分晓。那祝午才说了两句，刘泽心中便已明了，心下只顾盘算利害，并未动心。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怦然心动，忽而就大笑：“正名？正甚么名？为天下讨逆，功在千秋，其美名，还用草头百姓来正么？襄儿欲讨逆，我来相助就是。”说罢，便一把拉住祝午衣袖道：“祝内史，今夜，你便随我入城，好好商议一番。”

祝午闻言，怔了一怔，连忙堆笑道：“大王深知大义，为天下所敬。齐国上下，无不称颂，诸臣更是渴慕一见。今吾王已在临淄恭候，请大王及属臣，同来临淄把酒言欢，共商大计，便无须入琅玡惊扰百姓了。”

“哈哈，你家大王，可备了兰陵酒？”

“这个自然。宴请大王，岂能不备美酒？”

“那我今夜便启程去临淄，我那些属臣之辈，无须理会。”

祝午心中狂喜，忙扶刘泽上了车驾，两车一前一后，驶向齐军大营去了。

那田子春立在城头，将前后情形都看得明白。先见刘泽要拉祝午入城，心中便喜。不料一转眼间，刘泽却与祝午一道，往齐营去了，便知事情不妙，忙吩咐守将关好城门，诸军不得歇息，彻夜守望，等候大王归来。

怎料刘泽哪里还能归来？原来，当夜刘泽将那御者、骖乘打发回城，自己由百余名齐军甲士护送，一路狂奔，驰往临淄去了。

飞奔三日，到了临淄，便见刘襄率了群臣，恭迎于郊野。刘泽见此，不再存疑，拉住刘襄衣袖道：“襄儿，数年不见，竟是一虎威少年了！”

刘襄一笑，便将叔祖父迎入王宫，设宴款待。大殿之上，齐国君臣轮流祝酒，刘襄又提起愿将齐军交出之意。刘泽环顾众人，不由踌躇满志，大言道：“两国之兵，还分甚么你我？”

齐诸臣闻言大喜，一片颂声，刘泽更是忘乎所以，饮至半夜，早已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了。散席时，驷钧唤了几个力大的阉宦来，架起刘泽，安顿在了宫中。

至次日晨，日已迟迟，刘泽方才醒来，却见卧在一幽室中，旁有婢女伺候。身上衣物，尽被换掉，连那腰间挂的长剑、印玺、虎符，也不知去向。忙起身问婢女，婢女却只是摇头。刘泽慌了，欲出门去找刘襄，方一推门，却被卫卒两支长戟逼住。

此时，驷钧忽然闪身而入，面带笑意，躬身一揖道：“大王稍安。承蒙昨夜大王应允，两国合兵一处。今晨，吾王已遵大王之命，遣使持大王虎符，送交祝午，调遣琅玡兵去了。”

“调兵？调兵做甚？”

“回大王，调来与我军会合，也好即日西行呀。”

刘泽素知兵法，闻听此言，便知昨夜是中计了，不由大呼：“刘襄小儿，黄发尚未褪尽，竟骗到祖辈头上来了！我何时允他动我虎符？何时允他调我琅玡兵？我兵权尽失，人又遭软禁，世间羞辱，还有比这更甚的吗？！”

驷钧便略略一躬，赔礼道：“大王息怒！吾王也是好意。劳师远征，绝非易事，大王昔年征战，多有创伤，实不宜诸事亲为，可于军中压阵，为吾王多献计。平吕之功，将来少不得有琅玡王一笔。”

刘泽气得发抖，戟指驷钧道：“你君臣竟是何等人，没有一个不说谎的！昨夜方允诺，由我来做两军统领，今日便夺我兵权，又欲挟持我在军中。原来，夜宴之上，好话全是假的，看重的只是我的兵马。”

驷钧也不恼，只冷冷一笑：“大王，常理便是如此。故而，在上者不可轻弃权柄。”

刘泽不由怔住，呆了半晌，才愤恨道：“悔不听田子春劝谏，信了小人之言，失却根本，倒还要谢你君臣不杀之恩了。”

“大王，焉有此等事？臣只为大王庆幸——不须劳累，便可获澄清天下之功，又何乐而不为？若与吾王闹翻，大王独自在此，微臣只怕是事有不测。”

刘泽直瞪住驷钧，半晌才啐了一口：“我竟盲了这双眼！刘襄有独吞天下之志，岂肯让叔祖分沾？可叹我豪雄半生，到头来，反为竖子玩弄，只怪自家太蠢就是！”说罢，便颓然坐下，挥挥手令驷钧退下。

自此之后，驷钧每日都来问候。几个婢女杂役，亦是尽心伺候，竟无可挑剔。刘泽无人可以怨，只得任人摆布，暂不做他想。

那边厢琅玡城内，刘泽走后，田子春便下令紧闭城门，遣人多方打探，却无从得知刘泽行踪，亦不明城外齐军动静。

三日后，有齐使飞马至琅玡城下，将刘泽虎符及策书交予祝午。祝午得之，将那盖了琅玡王印玺的策书展开，读了一过，心下大喜，当即点起军兵，来至北门城下，唤守将出来，以刘泽虎符示之，吩咐道：“你看清了，琅玡王虎符在此！军情火急，在下受琅玡王之命，进城调兵，请听命。”

那守将接过虎符，看了又看，见无差错，连忙招呼戍卒，放祝午入城。

祝午正欲挥兵而入，那守将忽又上前一揖，问道：“吾王日前赴临淄，迄今未归，不知王命意欲如何？”

祝午并不下马，只一拱手道：“天下刘氏，根脉一家，将军不必多虑。你家大王今有策书一道，令尔等听命。”说罢，便展开那策书，高声宣读：“琅玡王有令：琅玡与齐两军，今合为一处，西行讨逆。琅玡兵暂由齐内史祝午统领，若有不从，便是附逆，必以军法从事。”

那守将听了，脸色便肃然，似有疑虑。祝午便催促道：“将军不可再迟疑，请带我赴大营，点起兵将，即刻西行。”

待祝午将琅玡兵尽数带出，正欲出城，田子春闻讯赶来，于北门阻住，大声道：“琅玡国长史田子春在此！吾王赴临淄，音讯全无，足下不可凭一符一策，便将我军兵尽数带走。”

祝午一见，连忙下马，躬身一揖道：“原来是田长史，久仰久仰。琅玡王与吾王，虽为祖孙两辈，然骨肉却不可分。前日在临淄，已歃血为盟，推琅玡王统领两国兵马。我今所携虎符，便是将令；我今所读策书，便是王命。上有命，下必行之，请问长史：下官祝午，又何错之有？平吕檄文，此刻已传于四方，军情刻不容缓，请长史允我出城。”

那田子春，虽为刘泽心腹，然手中并无虎符，唤不动一兵一卒。虽疑心有诈，却是无力阻止，只得无言闪避一旁。

待琅玡兵万余人开赴城外，与齐兵合为一处，祝午这才朝田子春一笑，拱手道：“琅玡王今在临淄，好吃好睡，田长史尽可放心。”

田子春无奈，只得礼送祝午领军远去，自顾收拾残局。

再说那齐国的都城临淄，此时已如汤沸，人人攘臂，声言平吕。待琅玡兵一开到，义军人数便逾三万，声势顿然壮大。那招兵旗下，每日都有数百壮丁入营，踊跃投军。

儿郎们每日操演，士气甚高，但见金戈耀日，旗幡高飘。人马进退之间，可闻阵阵高呼：“平吕！平吕！”直是将十数年胸中抑郁之气，一泄而出。

刘泽在宫禁之中，听得外面吵嚷，便愈加难耐，想来想去，觉唯有孤注一掷方可。这日，便隔窗大呼，要见刘襄。

刘襄闻报，想想刘泽已无兵权在握，见见也不妨，于是率左右近臣，来至软禁刘泽处，见过叔祖。

刘泽此时，已然气平，见了刘襄，便苦笑：“襄儿，乃父刘肥，忠厚为世间罕有，为何你却有这许多心肠？你欲夺我兵，拿去就是，又何必将我幽禁，整日无事，只盼两餐，好不气闷也！”

刘襄无言以对，只得赔罪道：“叔祖大量，请宽恕晚辈冒犯，事急矣，不得已耳。”

刘泽便道：“你看我如今，王不王，民不民，国也无颜返归，全没个安置处。这数日，我倒也想好了：乃父刘肥，为高皇帝长子；由此推之，大王正是高皇帝长孙，立为帝，本无不妥。然朝中诸大臣，乍闻大王起兵，或心存狐疑。臣刘泽虽不才，在刘氏中却为最年长者，诸臣倒还愿听我主张。今大王留我在此，毫无用处，不如命臣为义军密使，西入关中，暗访大臣，为大王谋事。”

刘襄听了，不禁动容，忙起身揖道：“大王，我为晚辈，你怎可以称臣？既如此，我也知叔祖之心了。这便将讨逆檄文交予你，请叔祖先回关中一步，为大事谋划。”

当下，刘襄便将琅玡国玺奉还，又命人备好车驾，选了几个得力随从；次日，便放刘泽西行入关了。

刘泽主仆数人，皆换了商贾衣服，微服西行。至霸上，却不敢再前行，于是寻得一间逆旅住下，以观动静。

却说刘泽走后，刘襄便召近臣商议大计，发问道：“义旗已举，檄文已发，然兵锋所指为何，尚无定见。今日召诸君来，便是为此事。”

魏勃道：“吾王起事，虽属大义，然仅为一方诸侯，势甚弱，与汉军相抗，不宜久战。应效当年沛公军，避实就虚，直捣长安。”

祝午却摇头道：“汉军势大，我军岂能直捣长安？两军若迎头撞上，我区区三万兵，又如何能一战？”

刘襄便道：“我军薄弱，固不能直趋长安，然亦不能坐守临淄，不然，臧荼覆辙即在眼前。”

驷钧便指点着刘襄，笑道：“大王虽不懂兵，此话却说得对！我军若只顾摇旗，不杀出齐境，那吕产、吕禄也要将我看扁了。故而，大军这几日便要动。”

祝午望望驷钧，道：“四周诸国，全无响应，我军欲动，未免势孤呀！”

驷钧轻蔑一笑：“我军弱小，当如何用兵，要窍就在搅水，搅得涟漪荡起，事便有望。故我军所先攻，只管拣那弱国便好。拿下一个，即声势大振。目下诸吕专权，功臣离心，我军即是小胜，也足可激他生变。”

刘襄顿然醒悟，拊掌赞道：“阿舅真是高见！就依此计，明日由魏勃领兵，一鼓作气，拿下那个济川国。”

驷钧便忽地按剑而起，双目圆睁，逼视刘襄道：“此役，为举事首战，天下瞩目。即便是小国，也须全力攻取。大王你也要亲征，以取信于天下。你我君臣，不要留一个在临淄！”

刘襄闻言一凛，便也霍然起身，朗声道：“好，丞相既不畏死，寡人又岂敢偷生？祝午，去拿酒来!生死明日事，今宵且醉了再说。”

[1].祓（fú）楔，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祈求福佑的祭礼。

[2].轵（zhǐ）道，此处是指“轵道亭”。轵道即是秦时驰道之一，从渭水南至长安横门，穿过北城，宣平门东出，过灞河。

[3].《日书》，是古人从事婚嫁、生子、丧葬、农作、出行等活动时选择时日的参考书，书内标明每日的吉凶宜忌等。

[4].在今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正阳乡红旗村后排。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吕后崩逝没几日，长安城内，便处处暗流涌动。各家各户，都惶惶不安，总疑心将有大祸临头。说来也奇，似是应因人心一般，自八月中起，济川国、鲁国果然就连连有警，飞报入都，说是齐王诛了丞相召平，与琅玡国联兵谋反，不日即将西取长安。

不数日，济川国又有信使仓皇来报，说齐兵有数万，直逼济南。济川王刘太是个婴孩，留居长安，并未之国[1]。强敌压境时，济川相无计可施，官民惶恐，举国已成崩解之势。

吕产阅毕急报，立时面沉如水，急召吕禄入宫商议。

吕禄闻召奔入，急问道：“齐王果然作乱了？”

吕产便将急报递给吕禄，恨恨道：“姑母英明一世，临了却糊涂，齐悼惠王刘肥一门，岂能信任？”

“两国急报，都称有琅玡兵参与作乱，却不见琅玡王刘泽踪迹，这倒是蹊跷。”

“那刘泽老儿，也万不该放到琅玡去。”

吕禄苦笑道：“事已至此，怨姑母已无用。刘襄倡乱，其弟刘章、刘兴居仍在宫中，你看如何处置？那刘章为我婿，小夫妻并无嫌隙，依我看，尚不至勾连其兄作乱。”

吕产瞥了一眼吕禄，轻叹一声：“也罢。刘章在宫内宿卫，我这里严密看管；他若回府邸，则由你多用心。当此之际，人心都难测……”

吕禄不由一惊，问道：“兄之意，是要我大义灭亲吗？”

吕产却摇头道：“算了！有你我掌南北军，刘章、刘兴居兄弟，谅也无胆作乱。我若开了杀戒，则都中功臣必不自安，各个与我离心，那倒是大祸患了！”

“唉！前日我倡言举事，先诛尽刘氏。那时兄若首肯，便无今日之变了。”

“以往姑母诛刘，你我并未出面。今姑母已崩，又何必与刘氏结下血仇？凡昨日种种，都休要再提了！今日看来，济川国陷于齐王叛军，只是数日之内事。当今皇长子封国，竟为乱贼所陷，实是我兄弟之奇耻！我之意，发兵征讨之际，须得声势浩大，不能教那天下人看轻我。可发大军八万，以堂堂之阵，压住那贼势。”

“统军之将，欲用太尉周勃吗？”

“周勃不可动。命灌婴领兵即可。周勃若统兵在外，一旦跑掉，我将无以应对贼兵。留他在都中，即使灌婴战败，我手中还有他这员老将。”

“兄所虑甚周，便将那周勃留住吧，遣灌婴领军亦不妨。昔年追得项王无逃路的，便是灌婴。由他统军，贼势自然不敢嚣张。”

至夕食过后，吕氏兄弟已将大计定好，便唤来张释，起草平乱诏书，以备明晨发下。

不多时，诏书便拟好。张释誊写毕，又细看了一遍，才递给二人。吕产、吕禄阅过，神情郁郁，呆望着张释，竟是相对无言。

此时，正值日暮，斜阳红光自窗棂映入，照在壁上，一派血红。

吕产忽觉不吉，仰天叹道：“鬼谷子言，‘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他刘肥父子，深谙其道，将我姑侄瞒得好苦！当年项王灭，便源自齐乱；看今日之势，吾辈也难得安生了，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吕禄便道：“今日之势，其实姑母早也料到。不然，你我兄弟此刻，岂能稳坐于宫掖？以弟之意，贼来，自有王师阻遏，兄也无须多虑！”

次日，晨钟刚鸣过，平乱诏书便发下，指斥齐王刘襄作乱，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今加灌婴大将军名号，领北军及关中兵八万讨伐，绝无姑息。

诏书下过，长安官民闻之，无不群情耸动。此时，离吕后下葬尚不足一月，城内仍禁张灯结彩，北军巡行甲士随处可见。市井虽貌似沉闷，私底下却已是滚沸，商民、仆妇窃窃私语，都忧心将有大乱起，怕是要重现秦末景象了。

这日，吕产在未央宫，召灌婴受命。灌婴上殿，向少帝拜了一拜，便对吕产道：“在朝列侯，冠盖如云。以灌某之才，实不足以服众，望相国另选他人。”

吕产便道：“汉之大将军名号，迄今仅三五人得之，莫非灌兄还嫌威名不重？”

“下官不敢。想那齐王虽叛，然到底是天潢贵胄，小民难分尊卑。不如委任绛侯周勃出征，绛侯声名显赫，师出便有名了，不怕百姓有疑虑。”

“哪里话？将军之名，不输于绛侯。且周勃乃顾命大臣，另有重用。灌兄此去，不过略略费神。一切谨慎从事便可。”

灌婴仍是踌躇，迟迟不愿领命。

吕产脸色便一变，高声问道：“将军莫非心向齐王，不欲朝廷得胜乎？”

灌婴额头便冒出汗来，连忙伏地谢罪道：“蒙相国看重，本不该有疑，然下官多年未曾操戈，左右臂膀傅宽、靳歙，也先后病殁了，真真有所怯战。”

吕产便大笑：“那刘襄小儿，懂得甚么战？将军出马，不过鹰击燕雀耳！能战之将，周緤、徐厉不是还在吗？兄无须多虑了。明日功成，当另有大用。”

灌婴略略一怔，即正色道：“臣不求大功，唯求上下不疑，来日也好安安稳稳去见高帝。”

“不疑？”吕产怔了怔，方才领悟，便一挥手道，“自家人，请勿自扰，大将军焉用心疑？甲胄、粮秣需多少，报来相国府，早日出征才是正话。”

“征战事，相国可放心。日后在外应变，还请相国容我临阵做主。”

“这个自然。加你大将军号，便是不疑。高帝、高后或有疑人之举，我吕氏兄弟，却从未冤枉过一个功臣。”

灌婴迟疑片刻，未再应对，道了声“从命”，又向少帝一揖，便退下了。

过了旬日，关中兵马已集齐，与北军拨出的四万余兵合为一军。择好吉日，灌婴便领着八万兵马，吹吹打打出清明门去了。

汉家至今，已有十五年未有战事，百姓闻战，如闻闾巷斗殴，争相来看出征。然无论是兵是民，都不再似高帝在时那般豪壮了，兵马虽盛，却极似执戟巡游而已。

灌婴率汉军一路东行，未曾稍缓，只想离长安越远越好。未及旬日，便来至荥阳城下。高帝驾崩时，灌婴曾奉命驻守荥阳，在城中盘桓有日，内外都熟。此地可进可退，灌婴便不想再走，号令三军歇息，命军卒每日击鼓、吃饭，却不布置征讨。私下里，吩咐副帅周緤潜回长安，与太尉周勃通消息。

周緤易装遮面，单骑潜回长安，见了周勃。数日后，又驰返荥阳大营。灌婴急忙问道：“太尉有何话说？”

周緤应道：“下官入太尉府，正是日中，见绛侯小睡刚起，于庭中漫步，懒得与我说话。闻我禀报，只以树枝在地上写字，再无二话。”

“写字？写了些甚？”

“反反复复，只是一个‘止’字。”

灌婴大喜：“好了，足下立了大功。太尉之意，我已尽知。”

周緤甚诧异：“只这一个字，大将军可知甚么？”

灌婴笑道：“你莫将太尉看得憨直了。这一‘止’字，大有深意在。二吕拥兵据守关中，我今若破齐军，得胜回关中，岂非长了二吕的威风？长安诸臣，势将更难，因此伐齐须见机而止。”于是便下令，屯兵荥阳，不再东行，鼓也无须再敲了。

汉军原本就无斗志，闻军令下，满营皆欢呼。立时全军解甲休沐，儿郎们纷纷出营，斗鸡走狗，寻娼吃酒，玩个不亦乐乎。

灌婴便又将周緤唤来，吩咐道：“事已至此，齐军那边，闻说已到了定陶，还须你去招呼。只说有功臣在朝中，无一日不想诛诸吕，我今止步，劝齐王也止步，不要相杀。稍假时日，自有人除去诸吕，还天下一个干净。”

周緤慨然应命道：“这有何难？下官去就是了。”

灌婴却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那齐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犯上，所为何来？”

“不是平吕吗？”

“若平吕得手，又当何如？”

周緤想了想，不禁瞠目道：“那是要……做皇帝？”

灌婴一笑，又道：“若齐王军至长安，新帝便非他莫属；然朝臣是何主意，却由不得一个藩王来左右，因此……你附耳过来。”

灌婴将诸般机宜耳提面命，周緤这才领命，趁夜潜出了营，去寻齐军踪迹。

且说那齐军在济南得手，正沿河向西疾行，打算一路向西杀去，再做一回沛公军。

这日，前锋已至甾县（今河南省民权县），忽见一壮汉单人独骑，当道而立，手举符节大呼道：“齐军止步！”

前锋数十名士卒，立即将壮汉团团围住，只听那人自报道：“我乃汉家列侯周緤，欲见齐王，快去通报！”

齐王刘襄闻知，连忙宣召。周緤来至齐王车驾前，下马刚要施礼，刘襄连忙拦住，满面堆笑道：“前辈，万勿多礼！今微服来军前，定有要事，但说无妨。”

周緤便道：“请大王屏退左右。”

齐王连忙挥退左右从人，周緤这才神色肃然道：“齐王，大将军灌婴遣下官前来，是为禀告大王：朝中重臣已与大将军有约，军至荥阳，便驻足不前，静等朝中生变。今汉军已止军于荥阳，不再前行。请齐王也止军，两军不可自相残杀。相持而不战，方为万全之策。”

刘襄闻言，颇觉意外，沉吟半晌才道：“灌婴将军既有平吕之意，何不与我联兵，或是让开大路，放我军西行？”

齐王所请，早在灌婴预料之中，此时周緤便按灌婴所嘱，从容答道：“大王为皇孙，举兵起事，乃为廓清天下，世人也无话可说。我灌婴大将军，只是个臣子，若也随大王举事，则长安一道诏书下来，便立成叛臣。不旋踵间，左右必作鸟兽散，又怎能为大王襄助？”

刘襄不由一悚：“哦？这一层，寡人倒还未曾想过。”

“大将军所统之军，为天下精兵。此军不为诸吕所用，大王显是得天之助。如此想来，不如彼此都收剑，以观长安之变。”

刘襄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忽然一笑，拱手道：“将军千里远来，辛苦得紧，且在营中歇息一夜。天下事，不是这一时半刻就能了的，明日再议也不迟。”

这一夜，周緤在寝帐中安睡无话，齐国君臣却是吵嚷了一整夜。

荥阳有八万汉军挡道，就此止步，还是杀将过去，君臣举棋不定。丞相驷钧平日脾气最暴，这夜却是闷声不响。

魏勃为统军之将，自恃军已壮，便攘臂大呼道：“八万汉军，到底不是楚军，我君臣不可胆怯！今我军已可一击，逢此天时，不战更待何日？天子位，不亲力夺之，何人能为大王争来？”

祝午却道：“灌婴率大军伐我，不来攻，却来约定止军，这个面子，算是给足了。我若攻汉军，便是名不正；名既不正，胜负亦难料。”

刘襄颔首道：“然也。若是诸吕统汉军来，我攻之，是为征讨逆贼；今灌婴统汉军来，我若攻，便是举兵反汉了，顺逆顷刻便颠倒，又将以何名义晓谕天下？幸而灌婴遣使来，相约罢战，已执礼在前，故我军断无攻汉军之理。”

魏勃争道：“你不取，人何予？齐国不动一兵一卒，便有人送来天子冠冕吗？”

祝午便逼视魏勃道：“与灌婴争，怎能与拿下召平相比？依将军你看，可有几分胜算？”

魏勃答道：“我为郡国兵，与朝廷大军争，即便有五分胜算，亦是大胜。”

此时忽闻驷钧几声咳嗽，众人便一起拿眼去瞄驷钧。

驷钧双目圆睁，已闷了好久，此时忽然猛击案几，大呼道：“与汉军争，我军固然羸弱，然你刘襄先祖，莫非一出生便是周武王吗？天赐我良机，千载只这一回，诸君若无大志，自回临淄去，拥娇娘而饮美酒，我本大丈夫，天予而不受，必为后世所笑。刘襄贤甥，你不敢做英雄，阿舅我便来做！”说罢，便起身拔剑，一把揪住刘襄衣领，“贤甥，甚么汉家不汉家，今日你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这便举旗，去与灌婴拼个死活。若胜，你便坐上未央宫龙庭，阿舅我不居功，自回临淄做田舍翁。若败，便是我驷钧挟主造反，与贤甥无关！”

当下座中诸人大惊，纷纷跳起，拔剑在手，直逼驷钧。

刘襄急得连呼：“阿舅不可莽撞！”

驷钧便仰头大笑道：“可惜你先祖豪雄，竟生出此等孱头子孙。座中诸君，拔剑向我做甚？但凡有血性，可上阵与灌婴一决，自家里相残，算得了英雄吗？”

诸臣都脸色惨白，汗流如注，手中长剑微微颤抖，片刻也不敢疏忽。

如此僵持半晌，祝午忽然弃剑于地，悲叹道：“我少年时便随齐王，岂有不欲齐王称帝之心。丞相今有为齐王谋天下之心，下官愧不能及。然昔年楚汉之争，勇冠天下之项王，亦不能敌灌婴，今日与灌婴战，我必不能生还。且容下官告假回临淄，与妻、子作别，再来效死。若为灌婴所败，臣必也效项王，阵前自刎，授首于敌。臣若眨一眼，子孙万代皆为人奴仆可也！”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那驷钧虽正盛怒，听罢也是怔住，刘襄见此，趁势一把夺下他剑来。驷钧顿然气泄，委坐于地，号啕大哭。

诸臣连忙收起剑，上前劝慰。魏勃亦流泪道：“我辈死不足惜。只未曾料，今日之事，竟为灌婴所左右！若与汉军和，则新天子将不知是谁；若与汉军争，则新天子必定不是大王。”

众人一时不明其意，思忖了片刻，方恍然大悟。驷钧听了，越发悲伤，只不住地拍膝捶腿。

诸臣又劝了片时，驷钧方才收泪。君臣相对，一派沮丧。刘襄颓然道：“走到这一步，实乃天定。”

祝午勉强打起精神，宽慰道：“大王系高帝长孙，新天子若不是大王，别人也不易得之。”

刘襄摇头苦笑，道：“天命所归，强索不得。如此，也只得罢战。好在有刘章、刘兴居在都中，总还可为我出力。”

魏勃便道：“那刘章、刘兴居，论起来，也是皇孙！”

刘襄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道：“他们……哪里会想做天子？”

此时，驷钧怨气已尽出，遂起身道：“失笑了！大丈夫，平生唯此一泣。天不佑我，汉祚亦不由我，然诸君气不可泄。此刻天将明，各位也须小睡才好。都散了吧。待朝食之后，请大王礼送周緤回去，与他约好，朝中若有变，再合军攻之。我军先退回齐境，留在边界观望。今后事成事不成，唯看天意了。”

刘襄松口气道：“丞相说得是，诸君不必丧气。平吕之役，我为首功，朝臣必将感恩，不会亏待寡人的。”

魏勃便道：“天气已转凉，今日若罢了兵，拖上一两月，雪落冰封，只怕是欲战而不能了。”

驷钧冷笑一声：“这恰是灌婴之所愿，我能奈何？”

众人听罢，又唏嘘了一回，不知不觉已至天明。刘襄便嘱道：“昨夜所议，万不可泄。我既不能与老臣争，诸事便听天由命。若强自出头，必招来族诛之祸，诸君万勿以为儿戏。”

众臣都默然无语，相互望望，便各自散去。

次日朝食过后，刘襄客客气气送走周緤，便命齐军返国，留驻边界观望，静候消息。

且说陈平、周勃在朝，暗中与吕氏较量，见灌婴率大军出长安，都窃喜，私下里三日必有一晤。

这日夕食过，周勃又轻装简从，到访陈平府邸，见面便笑，附陈平之耳道：“灌婴已有使者来，我嘱他驻马荥阳，以观其变。”

陈平听了，也喜出望外，颔首道：“灌婴那里，不与齐王相杀就好。如此，齐王人马可保，二吕便多些顾忌。”

周勃随陈平进了内室，先向窗外看了看，见院中无人，便拉陈平坐下，低声道：“灌婴那里，固然无须你我操心，然吕产、吕禄各握重兵，未可小觑。你我这文武之首，形同虚设，那百官都只怕他二人。陈平兄，今有何计，能逐二吕出朝？”

陈平便笑：“太尉稍安，白登之围尚可解，区区二吕，不足为虑矣。”说罢，便高声唤左右，端上两盏临邛香茶来。

周勃略觉诧异，问道：“丞相亦喜此物？”

“宫中诸郎都喜饮之，在下亦受熏染。太尉且饮，饮茶可以安神，诸事全不用着急。”

“若不急，吕产、吕禄怕是要先下手了！”

“他二人，逢迎吕太后，宛如事母。太后丧期中，总要顾忌天下之议，谅他们还不敢即刻就杀人。”

“唉！我只是连三日也等不得了。”

“太尉急，在下亦急，然心急当不得食吃。人做事，终非鸟卵无缝，必有缝隙，有隙，便可为我所乘。”

周勃将那茶饮了一口，圆睁眼道：“我乃武人，最不喜这茶汁，如温吞水。丞相有何奇计，快些讲出来吧。”

陈平望住周勃，问道：“可知郦商与二吕交好？”

周勃猛地一喜，旋又踌躇起来：“我与郦商，倒是可以共语，然郦商与二吕，也仅是未交恶而已。欲使郦商劝二吕弃兵，难矣！”

陈平便眨眨眼，笑道：“将军临战，岂可不遣斥候打探，你可知郦商之子郦寄？”

“略知。此竖子，不大成器。”

“此子与吕禄素为密友，朝夕与共。郦寄若能进言，吕禄必信。吕氏之破绽，便在此处。”

周勃心头一震，猛然站起，问道：“丞相要我做甚，是要将郦寄那小儿绑来？”

“你手下，可有死士？”

“从军多年，岂能无死士相从。”

“好好好！即去将那曲周侯郦商绑来！”

周勃立时涨红脸，瞠目道：“郦商？绑一个列侯来……”

陈平也起身，略一拱手道：“列侯也是常人！太尉若绑了郦商，其子郦寄为救父，自然劝得动吕禄弃兵。”

周勃怔了一怔，不由拍掌道：“丞相之机巧，当世所无，即便鬼谷子也是难及！”当下便拉陈平坐下，又密语了一番，将大计商定周全，至日暮方告辞。

数日之后，离曲周侯邸不远处，忽多了几个黑衣人，闲散观望。

正值郦商这日闲得无事，午间寂寞，便唤了几个随从，往巷口酒肆去，打算邀几个父老饮闲酒。

那几个黑衣人转脸望见，便一起闲踱过来，与郦商等人相向而行，老远便闪避路旁，躬身揖道：“曲周侯安好！”

郦商只当是解甲的旧部，挥挥袖应道：“都好，都好！儿郎们，毋庸多礼。”

说话之间，两伙人错肩而过，但见有一黑衣人忽地伸手，迅疾如电，点中了郦商后肩穴道，郦商刚一张嘴，便动弹不得了。

另一黑衣人撩开衣襟，拽出一个布袋来，趁势一跃，竟将郦商兜头套住！

郦府随从料不到会有这变故，都惊呆了，正要拔剑，几个黑衣人早已一拥而上，只三五下，便将一行随从统统击倒在地。

为首一个黑衣人将郦商扛起，转身便走，一名随从躺在地上，挣扎着呼道：“英雄且慢！我家主公，不知得罪了何人？有话可讲，万不可伤及将军性命。”

那黑衣人便转身，冷冷道：“你家主公，得罪了天下人！我辈并不要他命，只要他赔罪。”

那随从又道：“郦商将军若有闪失，不单是小的们必死，各位英雄，莫非也不惜命吗？”

黑衣人便仰天一笑：“你等若敢报官，待廷尉来了，便只能见到将军头颅！”

那随从连忙爬起来，伏地哀告道：“我家主公得罪人，想必是因往日军务，此非私怨，万望英雄手下留情。”

“任是公仇私仇，总要他赔罪方可。”

“请英雄告知：事应如何疏通？”

那黑衣人回首望望，哼了一声：“算你聪明。若想转圜，去太尉府打探就好。”说罢，一声呼哨，便有人牵马过来。为首黑衣人将郦商往马背一抛，飞身上马，打马便走。其余人也撩开大步跟上，转过街角，一阵疾奔，便无影无踪了。

这一场劫人，只在三五句话之间，便干净利落收手。巷中本就清静，动手之际，正是正午，行人寥寥，竟无一个闲人在旁侧看到。

几个随从爬起来，朝远处张望了一回，不知所措，只得垂头丧气回府，去禀报郦寄。

郦寄闻报，心中大骇，不由脱口啐道：“太后方崩，长安竟有这等事出来？我这便去报廷尉，不信拿不住这几个小贼！”

众随从连忙恳求道：“小主公，万万不可报官，只按那黑衣贼所言，去太尉府打探便好。”

郦寄心中大起疑惑：“太尉与我家能有何仇？只怕是贼人胡乱说。”

随从们又苦劝道：“信与不信，任小主公自便，然总要往太尉府去问一问。”

郦寄想想，也别无良策，只得换上衮服，带了亲信，骑马往太尉府去了。

在太尉府门前，郦寄递了名谒进去。稍后，司阍出来道：“小将军，太尉有请。”

此时周勃正在庭院中，斜倚着案几赏菊，见郦寄进来，便扬手招呼：“贤侄，你也来坐，看看这黄花。吾老了，唯有园圃可赏。这个……令尊近来如何？这几年风头不对，他便不来走动了，也不知他怕的是甚？”

闻听此言，郦寄便咕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

周勃连忙坐起，板起脸道：“贤侄，有话就说，这是为的甚？”

郦寄泪流不止，泣道：“家父粗人一个，早年不过一豪强，侥幸得封列侯，但仍不知轻重。在太尉面前多有得罪，还望太尉海涵。”

周勃只做惶恐状，连忙起身，将郦寄扶起，嗔怪道：“贤侄这是哪里话？郦氏一门，非忠即烈，令尊更是武人中之君子，待人谦和，如何便能得罪周某？”

郦寄便将老父被歹人劫走一事，详述一过。

周勃听了，略显诧异之色，问道：“何不速报廷尉？”

郦寄道：“家父身边随从皆言，看那几人，不似江湖之徒，倒颇似军伍中人。那几人又放话：转圜须找太尉府。小侄这才斗胆前来，有扰太尉了。”

周勃拈须沉吟片刻，才道：“听你叙说，歹人手段确非寻常，至于言语涉及敝府，却是其意不明，你还是告官为好。”

郦寄又连忙哀告：“小侄若告官，家父性命必定难保，周世伯不可不救！”

周勃起身，踱了两步，这才回身道：“患难同袍，我岂能不救？那些歹人，或为解甲兵卒，与你父有旧怨，不过是挟嫌报复。幸而，军中各部，迄今还都买老夫的账，彼辈若是军伍旧人，且容我几日，定可查出。只是……此事既不欲报官，便须自始至终私了，贤侄不可节外生枝，免得有不测。你且回府吧，三日后再来。”

闻此言，郦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周勃定与此事有干系，既有此话，便可保老父无虞。然老父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尉，却是一件蹊跷事，一时也想不出名堂来。只得拭干了泪，向周勃再三叩首致谢。

周勃淡淡一笑：“贤侄无须忧心，我手下，倒还有些鸡鸣狗盗之徒。不出三日，定能探听出眉目来。”

郦寄这才愁云顿开，喜道：“事成，我必倾家以谢太尉。”

周勃笑道：“贤侄，你这是说笑了。乃父与我情同手足，我何须你来谢？”

三日后，郦寄如约来至太尉府门前，却为一陌生司阍阻住。那人一脸漠然，摇头道：“太尉今日有令，无论公事私事，概不见人。”

郦寄便急得直顿足，大呼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那司阍连忙拉住郦寄，低语道：“公子莫急，请随我至僻静处说话。”

郦寄望住那司阍，迟疑道：“请问足下贵姓？”

“公子客气了，门下之人，还谈甚么贵？敝姓李，名尹桑。公子之事，小的也略知一二，颇为之不平，愿为公子尽绵薄之力。”

郦寄虽是满腹狐疑，终还是横了横心，随李尹桑入了府门。两人一前一后，曲曲折折走入一个僻静处，见前面有一茅舍，室内幽暗，恍似洞窟。

李尹桑将郦寄引进门，回首笑道：“公子之事，白日底下说不得，且掌了灯来说。”便用火镰打起火，点燃油灯，请郦寄坐下。

郦寄只觉此境有如梦寐，心中便不安，勉强坐下来。那李尹桑仿佛看透郦寄心事，只淡淡道：“此屋虽陋，然可议大事。”便从袖中摸出一条缣帛来，递给郦寄。

只见那帛上，草草写了“吕禄就国”四个字。郦寄看过，认出是老父字迹，不由就脱口而出：“就是为此事吗？”

李尹桑答道：“劫令尊之人，来头不小，乃绝代侠士。莫说太尉，即是吕禄、吕产，也奈何他们不得。如今之事，只能照侠士之意，劝吕禄速离北军，赴邯郸去做诸侯王。侠士放话，吕禄何日离京，令尊便何日得解脱，其余再无二话。”

郦寄顿时惶急，几欲泣下，搓手道：“我如何劝得动吕禄离京？”

李尹桑道：“侠士既如此说，必有其因。小的虽不才，倒是为公子想了些说辞。”

郦寄连忙拱手道：“在下愿闻。”

李尹桑便附郦寄之耳，说了些言辞。郦寄连连点头，茅塞顿开，听罢便伏地叩首。

那李尹桑忙扶起郦寄，连声道：“公子礼忒大了，小的消受不起。请公子勿疑有诈，今日便去见吕禄。早一日进言，便早一日收效。旬日内，即可接回令尊。”

郦寄又叩首谢道：“李公仗义相助，郦某感激不尽，容日后再谢。也请转致太尉，救命之恩，小侄没齿不忘。”

李尹桑却诡秘一笑，将那缣帛拿过，放在灯上烧了，而后嘱道：“此事，太尉一无所知，李某亦是受人之托。公子自去救父，无须言谢，今后也不要来寻李某。太尉门下，确有李尹桑其人，却是在十年前就已病殁了。至于鄙人是谁，公子今生，怕也是探听不出了。救父事急，迟缓不得，请公子这便回府！”

郦寄惊得目瞪口呆，想了想，也不敢造次，只得向那假冒的李尹桑深深一拜，返身出了太尉府，去寻吕禄。

郦寄与吕禄交好，每三五日便有一晤，故而早已知：自高后驾崩，吕禄就极少在家中，日夜都在北军大营中。郦寄来至辕门前，卫卒见是熟面孔，也不通报，便放他进去。

吕禄见郦寄来，便笑道：“郦兄，如何气色不对？今日来此，又想去何处玩耍？如今齐王作乱，害得我也玩不安心，出城围猎是万万不能了。”

郦寄便道：“如今之势，岂有心思游猎？来此，是打算与吕兄切磋棋艺。”

“你来弈棋？笑谈吧？”

“绝非玩笑。太后驾崩后，世事就是棋局。目下吕兄已执了先手，开局也是好局，然只要一子落不好，就难免满盘皆输。”

吕禄望望郦商，疑惑道：“你怕不是来弈棋的，要说甚么，走，去校场上说。”

两人便来至北军校场。此刻，场上并无士卒操演，除两三卫卒值守外，四处空空荡荡。

步入场中，吕禄便道：“郦兄，你是整日里说笑之人，今日不苟言笑，必是有惊天的大事。你说吧，弟这数十日来，如坐火炉，也是烧炼出来了，天大的事，也不焦灼。”

郦寄便一揖道：“素日与兄来往，弟只知纵情声色，今日忽生一念，不可不说与兄听。”

吕禄便拉了郦寄席地而坐，颔首道：“唔，且说。”

郦寄拱了拱手，徐徐说道：“高帝与太后共定天下，刘氏立了九王，吕氏立了三王，皆出自大臣之议。吕氏新封王，事前告知诸侯王，各王都以为相宜。朝中之事，看来已各自相安。今太后崩，新帝年少，兄台不急于之国，好为天子守藩，反而仍为上将军，留京统兵。如此悖理，大臣、诸侯怎能不疑你？”

“之国？前此，是太后不欲我赴赵国。且那几个赵王，接二连三地薨掉，我想想便胆怯。”

“正是刘氏坐镇不住，才要你去！赵地紧邻塞上，天高皇帝远，正是逍遥的好去处。刘氏王之国便薨，是他们命不强；吕兄乃天地间强者，百毒不侵，神鬼远避，何人敢与你为难？何不归还将军印，速交兵权予太尉；并请梁王吕产也归还相国印，与大臣盟誓，永不相犯，而后你二人各自之国，做个逍遥诸侯去？如此，齐王师出便无名了，必然罢兵，大臣也乐得自安，不再与吕氏龃龉。兄台为王，高枕而拥千里之地，岂不是万世之利吗？”

吕禄面露迷惘，道：“郦兄今日，怎的忽然雄辩起来？这道理，我竟听不大懂了，你再说一遍。”

郦寄忙拜了两拜，重说了一遍。

吕禄摇头道：“心里乱了！也知郦兄是为我好，然我须静一静，理出个头绪再说。”

送走郦寄，吕禄在军营呆坐半晌，耳听得士卒操演呼喝声，忽觉心烦，叹了一口气，自语道：“郦寄所言，当是至理！人生在世，快活莫过于封王。放着清福不享，日日如此怵惕，所为何来？”

想到此，吕禄便狠了狠心，决意退让，不再过这焦心的日子了。当即起身，欲往未央宫去找吕产商议。然转念一想，若吕产及诸吕不赞同，则此事必将落空，不如遣人知会一声就算了事。想到此，便唤了一名心腹来，将郦寄所言告之，命其入宫禀报吕产。

吕产闻报，吃了一惊，再三盘问来人，知吕禄退意已决，亦是无奈，只得召来诸吕老人商议。众人闻听吕禄有意之国，立时起了争议，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便，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赞同者言：“投桃报李，是为常理。吕氏半有天下，今让出高位来，大臣岂能不感恩？如与大臣盟誓，相安勿扰，则天下万世可安。”

言不便者则甚感疑虑：“吕氏之盛，缘于太后，太后今已不在，空有威名，能吓得住谁？世事之变，不可不防。吕产、吕禄在朝中，百官不得不服；一旦离朝，诸吕又何所依恃，岂不成了待宰的猪羊？”

吕产听了半晌，也不得要领，便对众人道：“设若今日我诸吕起事，易了这汉家旗帜，又何如？”

众人惊异片刻，都一迭连声说不可。有人忧心忡忡道：“我吕氏所提防者，内有陈平、周勃，外有灌婴、齐王。我若举事，灌婴率大军叛去，我将奈何？”

也有人谏言道：“不若稍候，免得四面树敌。若闻灌婴有与齐王勾连之举，则在长安以吕代刘，也不为迟。”

因兹事重大，吕产犹豫而不能决，便令诸吕都散去，改日再议。

那边厢，吕禄却是铁了心肠要走，只觉一身轻松，便邀郦寄来，同去打猎。

二人带领随从，驰出清明门，一路往骊山狂奔。吕禄挥鞭策马，逸兴遄飞，笑对郦寄道：“这一月有余，为天下事担惊受怕，夜不能安枕。今弃重权，坐享诸侯之福，方为人间至乐也。”

郦寄心怀异谋，便无一句真心话，只一力劝诱道：“赵地虽为边塞，然天高地阔，最宜快意驰骋。兄若之国，弟当为宾客。三秋草黄时，与兄同赴塞下，纵马游猎，岂非神仙日子？”

吕禄大笑道：“正是。天赐我一个姑母，得享这万人所羡之福，若不尽兴，便是愧对上苍了。”

郦寄心中且叹且笑，只附和道：“正是。天道将如何，人不能逆。”

吕禄回首望望郦寄，又道：“吾有郦兄为友，也是天之所赐，吕某今生足矣！”

两人恣意玩了大半日，猎得许多禽鸟狐兔，载了半车归来。入城后，恰好路过临光侯吕媭府邸，吕禄便忽然想起，对郦寄道：“我多日未见小姑母了，今日顺路，正好略作问候。郦兄且在门外稍候。”便提起几只猎物，进了临光侯邸。

不想，吕媭一见吕禄来，勃然大怒，戟指责问道：“你来做甚么，还未赴塞上逍遥？你好得意，上将军都不想做了，竟想弃军权而去，好一个败家竖子！想当初，这将印还是我为你争来。此物有何不好，有何不吉？竟弃之如敝屣！我这寒舍，你也无须再来了，再来还不知谁住在这里。竖子无能，不知好歹，我吕氏一门，还有何处可安身？”

吕媭之威，一如往日，吕禄虽横霸，然自幼便怕这位姑母。今日遭吕媭劈头喝骂，全不敢回嘴，只嗫嚅了两句“这又何必”，便抛下猎物，返身出了门。

吕禄走后，吕媭犹自愤恨，急唤左右来，将室内珠宝箱笼，尽都搬上堂来。吕媭上前，掀开盖子，将箱笼全都翻倒，霎时珠宝倾泻一地，堂下各处，一片狼藉。

吕媭双手叉腰，眼望堂下，怒道：“留此物何用，还要为他人守财吗？”

左右不禁目瞪口呆，全不知女主为何发火。有几个婢女心中不忍，默默流泪，欲弯腰去捡拾那珠宝，吕媭却高声喝止：“莫动！拿去赏了门外乞丐。吕家的饭食，不知能吃几日，无须你们心痛！”

那侯邸门外，郦寄见吕禄满面阴沉而出，心中一惊，忙问：“临光侯不欲你之国？”

吕禄叹口气道：“妇人之见，唯重眼前，我不与之计较。”

此后数日，郦寄唯恐吕禄变卦，便撺掇吕禄离了大营，搬回府邸去住。又每日上门走动，呼朋唤友，饮宴终日，令吕禄更无意恋栈。

如此，秋光易老，人心纷乱，堪堪已近八月末梢。庚申这日午间，曹参之子曹窋在朝房值守，正与吕产商议朝中事。此前，因任敖患病，已由曹窋代行御史大夫职，执掌朝政。

两人正说话间，忽有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归来，到朝房来缴还符节。吕产、曹窋见了，忙问：“齐王事如何？”

那贾寿乃一本分之臣，恪守上下尊卑，二吕当朝，他也并无贰心。日前，奉吕产之命出使齐国，劝齐王息兵。一番言说，并无收效，只得黯然而归。想想二吕种种失策，心中自然有气，这时便数落吕产道：“相国日前不早些之国，如今欲往梁国去，还去得了吗？”

吕产便一怔：“此话怎讲？”

“相国端坐朝堂，仅凭着文牍获知天下事，其谬误，就是神人亦不可免！”

“你这是如何说？莫非灌婴那边，有了闪失？”

“岂止是闪失？灌婴率军进至荥阳，便按兵不动，已与齐王暗中有约，合纵抗旨。眼下无声息，只是在坐等时机罢了。”

吕产惊呼一声，腿一软，险些跌坐于地，愤然道：“难怪近日传回的军书，都是在搪塞。这灌婴……岂不是反了吗？”

贾寿道：“灌婴此举，朝中大臣岂能不知，怎的将相国瞒到今日？大乱或在眼下，请相国速回宫，早做防卫。”

曹窋在一旁听了，心中一惊，知大臣密谋已然泄露，忙以虚言劝吕产道：“相国勿虑，灌婴将军并未明发檄文，便是尚未反，事犹可转圜。”

吕产想了想，便道：“你二位请在此，容我回宫稍作应对。”说罢，便疾步奔出公廨，上了车，往宫中狂奔而去。

曹窋、贾寿眼望吕产背影，一时都怔住。

曹窋望望贾寿，低声问道：“此去所见，大势如何？”

贾寿冷笑一声，应道：“大势去矣！相国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秦王子婴一条路了。”

曹窋闻之，更加急不可耐，便推说有事，匆匆出了公廨，跨上坐骑，往右丞相府飞驰而去。

到得丞相府外，曹窋滚下马来，一迭连声地呼道：“速去通报，中大夫曹窋求见！”

司阍通报后，便将曹窋引入，陈平闻声，忙迎出屋门来，见曹窋满头大汗，神色不宁，便笑道：“贤侄，何事张皇，竟貌似逃人一般？”

曹窋气喘吁吁道：“小侄确是逃出来的。”

陈平又瞄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数，便低声道：“贤侄，请随我入密室谈，太尉也恰好在此。”

曹窋不由惊喜：“甚好甚好，真是天意也。”

待曹窋见过周勃，陈平便请他坐下，笑道：“贤侄平素稳重，今日却衣冠颠倒，汗流浃背，莫非出了大事？”

曹窋面露忧色道：“适才，下官与吕产在朝房议事。有郎中令贾寿使齐归来，言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伺机西向讨吕。吕产闻此言，转身就回宫中去了。”

周勃大惊，拍案道：“密谋已泄，二吕若先动手，则吾辈命将不保矣！”

陈平道：“吕产必已猜到，你我二人也有参与，故此，才仓皇逃回宫中。”

周勃道：“事不宜迟，这便发动吧。”

陈平略作沉吟，道：“诸吕所恃，唯南北军耳。南军守在宫内，我辈无可奈何，然北军却在未央北阙之外，吕禄又搬回了府邸，这便有隙可乘。”

周勃凛然道：“那么，老夫就赌上这条老命，直入北军，策动将士倒戈。”

陈平迟疑道：“然太尉无符节在手，可入北军乎？”

周勃道：“往日前往北军，并无人阻拦，今日唯有舍命一试。”

曹窋急道：“事有凶险，太尉不可轻动。”

周勃并未应答，起身正了正衣冠，才从容道：“求生求死，都只此一途了！”

陈平也起身，向周勃深深一揖道：“太尉保重，我这便知会张释、刘章、刘兴居，在宫中策应。”

“张释那阉宦，可与我一心乎？”

“人同此心，无人情愿做贼。在下早已与之有约。”

“那好！若死，只死我一个，总强于诸臣皆死。若闻听我在北军遭不测，速知会众臣逃出城去。今日，即便二吕得手，他二人也活不到落雪之日！”

周勃与陈平作别，带了曹窋及随从，便疾奔北军大营。至辕门，本想如往日一般，昂然而入，不料众多卫卒挺起长戟，拦住了去路。

周勃厉声喝道：“放肆！连老夫也不认得了吗？”

只听为首一校尉答道：“太尉请息怒。大将军吕禄有令：无符节者，断不可入。恕下官有所冒犯。”言毕一挥手，数十士卒便一字排开，长戟向外，堵住了辕门。

周勃只得退回，勒马在营前空地上徘徊，不由得急出满头汗来。点数身边的随从，计有五六名，便命他们分头去请人，将那纪通、郦寄及典客刘揭等人，一并请来。

那纪通，乃汉将纪信之侄。纪信早在荥阳被围时，就做刘邦替身赴死了。纪通因伯父之功，得封襄平侯，在朝中掌符节事。他平素敬重周勃，事之如父，视诸吕则如寇仇。此时闻召，立时遵周勃之嘱，持了符节赶来。

周勃一见纪通，便面露喜色，心知大事必成，遂嘱道：“贤侄，你乃忠烈之后，应知大义。汉家运祚，今日即在你手中，请速持节，传令卫卒：君上命太尉周勃统领北军，命北军速迎太尉入营，听候调遣。”

纪通闻之，热血上涌，知平吕大计已然发动，便欣然从命，拨马驰至辕门前，高声宣谕“诏令”。那些北军卫卒听了，又见纪通高擎符节，自是无话可说，便闪开了辕门通道。

说话间，郦寄、刘揭也都骑马赶到。周勃便问郦寄：“吕禄今日可在家中？”

郦寄答道：“在。”

周勃便吩咐道：“你与典客往他府邸去，劝他交还将印，从速之国，从此万事皆消。”

郦寄拱手道：“世伯放心，小侄定然能说动他。”说罢，便带了刘揭，飞马驰至吕禄府邸。

吕禄见郦寄来，全不知大祸将至，只顾笑道：“一日不游猎，你便心痒，今日又请了刘揭兄来？”

郦寄答道：“非也。朝中有事，弟已无心玩耍。今晨有诏命，命太尉周勃领北军，令吕兄尽早之国，从速归还将军印。不然，恐将有祸至。”

吕禄闻言，蓦然惊起，望望典客刘揭，疑惑道：“上命将印信交予你？”

刘揭朗声答道：“然也。”

吕禄喃喃自语道：“如何有此等诏命？莫不是宫中有变？”

郦寄便笑道：“有相国在，宫中怎能有变？无非吕兄欲之国一事，相国已经准了。”

吕禄便一振：“也好，从此不为天下事担忧了。”便解下腰间大将军印，交给刘揭。案头上还有些军中文牍，也请郦寄转交周勃。

郦寄见吕禄面色怏怏，便安慰道：“临行前，吾当为兄饯行。待明春，弟便往赵国去，与兄同乐。”

吕禄心神不宁，惨然一笑：“彼时若无寇犯，你自可前往。嗟乎，朝中数月，恍如一梦。我此去，或将终老于塞下也未可知。”

郦寄便笑：“兄将去逍遥，却如何要感伤？明日我来，与兄再作一日游猎。”

吕禄神色却愈发黯淡，略一揖道：“多谢郦兄好意。你二人，便复命去吧。”

待郦寄、刘揭驰返北军辕门前，见门前已聚起多人，皆为功臣及其子弟。各个神情激奋，摩拳擦掌。

周勃接过大将军印，高高擎起，喊了声“好也”，便系在了腰间，而后一挥手，带领众人驰入了辕门。

进了中军大帐，众人略作收拾，周勃便发下号令，令众军在校场集齐，有话要说。

此时北军大营中，尚有八千余名士卒，闻太尉奉诏掌北军，都大感振奋，不消片时，便齐集于校场。

周勃自大帐虎步而出，率曹窋、郦寄、纪通等一干人，登上校阅台，环视众军，一时沉默。

此时秋风萧瑟，可闻黄叶簌簌作响。头顶天穹淡远，白云渺渺，越发多了些苍凉意。众士卒眼望周勃立于台上，战袍飘飞，若天神下凡，便都心存敬畏。

指顾之间，周勃忽觉时光倒流，似又回了楚汉交锋时，顿时血脉偾张，决意冒险一试。遂将左襟拽下，露出了左臂来，高声道：“儿郎们，苍天在上，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

众北军将士闻此言，心中顿时豁亮——这世道，要变了！

十五年来，吕氏跋扈，刘氏衰微，民间多有怨言。北军将士耳闻目睹，亦是人同此心。闻太尉这一声猛喝，多年积怨顷刻涌出，都一齐左袒，呼声震天。

周勃大喜，又道：“诸吕猖獗，狐假虎威，将那高帝骨血，逐一诛灭。去年春正月，赵幽王刘友于上元节遇害，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两字，那便是——‘平吕’！”

众士卒顿时狂喜，以戈击盾，齐声呼号：“平吕！平吕！平吕！……”

此时，北军虽仅八千，然亦遍布校场内外，望之如海。兵士之玄色甲胄，与汉家旗色相映，气势雄浑。儿郎面容，个个黧黑如铁，其怒声一出，便地动山摇，外人闻之丧胆。

周勃举起臂，猛向下一劈道：“儿郎们，且执戈待命，养好精神，即日起将有大用。”

众军皆大呼：“愿从太尉之命！”又喧腾雀跃多时，方才各自回到帐中。

步下校阅台时，纪通悄悄拽住周勃衣袖，问道：“太尉，何不趁势攻南军？”

周勃摆手道：“汉军自家相攻，终是不妥，勿轻开此例。”

此时在右丞相府中，陈平闻周勃得手，顿觉忧喜参半，只怕周勃一人独力难支，忙唤了刘章来，命他速往北军大营，助太尉一臂之力。

刘章闻之大喜，片刻不留，翻身上马，疾驰往北军大营。周勃闻刘章来援，连忙召进，急急道：“来得好！那吕产如何了？”

“禀太尉，吕产闻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便急返未央宫，在东阙与南军诸校尉商议，拟据武库，挟天子，举旗作乱。”

“哦！天子竟被他所挟？”

“幸而尚未。天子仍居前殿，暂无恙。南军诸校尉还在议论不休。”

“这真是，天不予逆贼活路！你便为我守住这辕门，兵不得出，将不得入。今日掌了这北军，便是掌了汉天下。”

刘章领命去守营门，周勃便又急唤曹窋前来，询问道：“未央宫卫尉，如今是哪个在任？你可熟否？”

“俞侯吕他，今为未央宫卫尉，下官与他倒还熟。吕他也是太后之侄，却并不服吕产、吕禄，平素只恨二人跋扈。”

“好！你这便入未央宫，知会吕他，便说今上有令，不放吕产入前殿之门。你一向为帝近臣，又兼代御史大夫职，依你看，如此矫诏，他可否听命？”

“小侄以为：以我二人交情，他定当不疑。”

“那你便去，成败皆在于此。即是杀身成仁，亦不能退！”

“小侄明白。天雷轰顶，亦决不瞬目。”

曹窋当下奔回未央宫，见到吕他，便假传诏令。吕他闻言，也不疑有诈，笑对曹窋道：“莫说皇帝诏令，即是你曹大夫有令，我亦不许他吕产入殿门。”便立调郎卫上百名，将前殿之门严密守住。

曹窋不放心，问道：“若吕相国拥兵闯门，俞侯将奈何？”

“他若敢攻殿门，便是作乱。本官一声令下，南军人人皆可诛之。”

曹窋大喜，朝吕他揖了两揖，这才离去，寻了个僻静处远远观望。

此时，吕产并不知吕禄已弃北军而去，只道是南北军互为应援，谋变之事，何愁不成；便与几个南军校尉商议好，欲劫持少帝，矫诏杀尽功臣。

将大计议罢，吕产便率诸校尉离了东阙。一行人执戟提剑，来至前殿，忽见殿门紧闭，门前有郎卫群集，剑戟如林。为首者，乃未央宫卫尉吕他。

吕产便大呼道：“吕他，无事关闭殿门做甚？我有急事，要面谒陛下。”

往日吕他见了吕产，不得不客气三分，今日则换了一副面孔，冷冷答道：“奉帝命，无论何人，均不得入殿门。”

吕产闻言，大出意外，立时质问道：“相国入殿奏事，也不许吗？你身为未央卫尉，何人命你阻挡相国？若有诏令阻我，你拿少帝错金符来！”

吕他正不知如何应对，殿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娉婷妇人来。

众人一齐注目看去，原是皇太后张嫣。张嫣闻听殿外嘈杂，听出是吕产欲闯殿，不由就警觉，唯恐二吕与群臣争斗，殃及少帝，便命郎卫打开门，走出来道：“帝今日疲累，须小睡片刻，都不要再喧嚷了。”

吕他连忙告状道：“相国吕产不从帝命，欲闯殿门。”

张嫣便望住吕产，高声问道：“吕产，何事心急，片刻也等不得了？且退下去！”

吕产见张太后出来，气便短了三分，连忙拱手道：“遵太后懿旨。臣不过有急事，欲面奏陛下。”

张嫣平素就看不惯二吕跋扈，此时便叱道：“高后驾崩，不过一月，汉家莫非要礼崩乐坏？不奏而行之事，你也做了许多，如何今日非要面奏？且去稍歇，我只不想听到喧哗。”说罢，掉头向吕他伸出手道：“殿门钥，你都交我。”

吕他连忙解下一串门钥，递与张嫣。

张嫣收了门钥，回首瞄一眼吕产，对众郎卫道：“前后门及掖门，全都落锁，我不发话，便不许开。”

吕他应诺了一声，便要随张嫣进殿门去落锁。张嫣却伸臂拦住，道：“你且在门外，亲执戟戈，任是谁也不得入。”说罢转身进门，两扇松木殿门便重重阖上，门内再无声息。

吕产左右亲随见了，大为惶急，对吕产道：“情势有异，不如杀进去便罢！”

吕产却摇头道：“不可。少帝与张太后在殿内，此时动武，便是作乱。名既不正，人人皆可来诛，我贸然撞门，惊动内外，便是自陷死地。帝既小睡，且稍候再说，事尚有可为。”

如此，一行人拔剑在手，望殿门而却步，只得按下性子来等。

曹窋在旁殿远远望见，知吕产并无急智，便略微放心，然仍恐情势有变，若吕产侥幸进了殿，后事便难料。于是急忙出宫，骑马驰入北军大营，催促周勃领兵逼宫，以诛吕产。

周勃低头稍沉吟，而后道：“北军仅有八千，两宫各处，南军计有两万余。一旦相杀，难有胜算，故此时不可声言诛吕产。”便急唤刘章来，吩咐道：“吕产率属官，欲入前殿劫持少帝，暂为未央宫卫尉吕他所阻。情势危急，你这便入宫去，护卫少帝。”

刘章怔了怔，脱口道：“职下仅一人，如何能成大事？不如拨与我一彪人马，伺机行事。”

“也好，这便拨一千兵卒与你。只须与吕产相持一日一夜，便是大胜，我这里自有调遣。”

“谢太尉！人心向刘，这一千兵卒，便可当万人来用。”

当下，刘章便率了一千北军士卒，疾步奔至北掖门。卫卒见北军络绎而来，心便起疑，正要拦阻，见是朱虚侯领军，便不疑，闪避开放行了。

入得宫门来，一军疾行至前殿外，恰好望见吕产在。此时，吕产在中庭徘徊往复，不知所为。其所率南军校尉，也在殿门前或立或坐，与守门郎卫僵持。刘章望见，便未敢造次，令千名兵卒单膝跪下待命。

那边厢，吕产忽见有上千北军突入，吃了一惊，立即遣人来问。刘章从容答道：“奉帝命，未央宫内外不靖，调北军来助相国。此部千人，奉上将军吕禄之命前来。”

吕产闻报，这才放下心来，嘟囔了一句：“此处何用吕禄操心？”便仍去痴等少帝睡醒。

至日交申时中国古代采用十二时制，表示每日时间。申时，即下午3时整至下午5时整。，天色已暮，残阳血红，四面有薄雾泛起。北军兵卒等候了多时，皆不耐烦，队中便略起骚动。刘章见此，心知不能再拖了，便举剑大呼道：“起来！”

千名北军一同起身，眨眼间，竖起了一片长戟。

刘章豪气冲天，下令道：“众儿郎听令，今日将有大用！”

众军闻令，便是一激，长戟铿锵相碰。

刘章便剑指殿门，一股怒气，冲口而出：“帝有命，诛吕产了——”

北军士卒便发了一声喊，挺起剑戟，向殿门步步挺进，一面大呼道：“吕产不要走！”

吕产在殿门前猛回首，望见残阳殷红，有如滴血；暮光中，千余北军挺戟逼近，心下不禁大骇，惊呼道：“北军如何能反？”便喝令南军校尉列队，阻住乱兵。

望见刘章仗剑，正冲在前面，吕产便怒喝道：“吕禄之婿，你也要反吗？”

刘章剑指吕产，斥道：“天下姓刘，我如何要反？欲谋反的，正是你！”说罢，又回首高呼：“诸吕无道，罪不可赦！众儿郎听好，得吕产头颅者，赏千金。”

众北军便齐呼道：“愿得赏！”遂各个疾步往前。

吕产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属官了，往殿外夺路便逃。

此时，南军校尉尚能听命，都提剑在手，疾呼道：“宫禁之地，岂容作乱！”遂高声召集前殿南军，欲与北军格斗。

恰在此时，忽有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对面看不见人。南军将士正是迎风而立，脚便立不稳。

刘章见此，腾跃大呼道：“我乃朱虚侯。南军亦属汉家，勿为诸吕死！”众北军也齐声呐喊，趁机进击，一时刀剑相撞声四起。

南军校尉闻喊声，都心慌意乱，顿失斗志。加之吕产平素并未格外施恩，众人也无效死之心，抵挡了片刻，便一哄而散。南军兵卒见官佐遁逃，更无心卖命，都纷纷弃戟，伏地请降。

北军兵卒也不去理会，只瞄住了吕产一路狂追。吕产慌不择路，窜入前殿之外的郎中府内，见有一茅舍，便慌忙奔入。原是吏舍的茅厕，当下也顾不得肮脏了，蜷缩于角落，欲躲过一时再说。

不过片时，便有一彪北军追至，将吕产搜出。吕产持剑不降，斥骂道：“贼子作乱，必遭天谴！”

北军中有校尉回骂道：“谋害高帝之子，你才是个贼子。”众军卒便一拥而上，将吕产团团围在核心。

吕产环顾众军士，仰天叹道：“刘氏子侄，哪个是我吕产所杀？鼠辈居心，无非在篡逆，名既不顺，竟以流言灭我，天道何其不仁也！”

那校尉啐道：“恶贼居庙堂，不知己恶，反自认是善人。可知民间怨愤，已恨不能食你辈之肉！昨日跋扈，便是你今日罪状，死到临头了，还有何怨？”说罢上前便是一剑，将吕产砍翻在地。

众军卒见了，都欢呼向前，一阵乱砍，割下头颅来，提着请功去了。

刘章见斩了吕产，精神大振，提剑来至殿门，对诸郎卫道：“请速报陛下，朱虚侯刘章奉太尉之命，率北军入宫除逆，已诛吕产。”

吕他在人丛中闻之，魂飞天外，怕乱兵杀红了眼，株连到自己，连忙抽身而退，逃出宫去了。

前殿之上，少帝刘弘闻报，方知殿外出了大事，忙去问张太后：“外面兵乱，刘章已诛吕产，奈何？”

张嫣略一惊，默然片刻，方应道：“孩儿，你我妇孺，能如何？既如此，须安抚好刘章，不得激怒。”

刘弘便向张嫣索要了门钥，吩咐谒者苟贞夫，持节出了殿门去，慰劳刘章。

刘章一面遣人安抚南军，一面谋划夺取长乐宫。此时见谒者出来劳军，忽生一念，便去抢夺苟贞夫手中节杖。

苟贞夫不肯放手，死死将节杖攥住，只道：“朱虚侯可杀我，然苟某不敢失节。”

刘章怒气上来，欲挥剑斩杀苟贞夫，转念又觉不妥，于是拉住苟贞夫衣袖，拽他上车，命道：“谒者请随我来。”遂带了五百北军兵卒，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卫卒早知未央宫有变，虽不知出了何事，然闻听隔壁有喊杀声，便知是动了刀兵。日暮不久，忽见刘章率数百北军，各个擎火把，杀气腾腾来叩北阙，众卫卒便大骇，一面持戟阻住宫门，一面飞报长乐宫卫尉。

那长乐宫卫尉，是吕后的另一侄儿，名唤吕更始，年前新封了赘其侯。闻说有谒者及北军至，连忙迎出。见是苟贞夫持节与刘章同来，便不疑有他，施礼道：“足下持节来，不知君上有何诏命？”

刘章便抢先答道：“赘其侯听好，我奉帝命，前来诛杀诸吕，一个不留！”

吕更始浑身一震，脸便惨白。刘章不由分说，掣出剑来，对他当头就是一剑！

只听吕更始闷哼了一声，便缓缓倒下，颈血如喷泉般涌出。转眼间，便有士卒围上来，割下了他头颅。

长乐宫卫卒见此，皆大惊，纷纷挺起长戟，准备厮杀。那苟贞夫身不由己，只在车上僵立，并无一语。刘章望了苟贞夫一眼，便高声矫诏道：“今上有诏，诛杀诸吕，与他人无涉！”

众南军闻听此言，知并无性命之忧，便都松了口气。稍事商量，便一齐向刘章喊道：“愿从帝命！”

至此，两宫南军都愿臣服。刘章大喜，对南军士卒道：“相国吕产欲谋乱，今已伏诛。南北军之权，均归太尉，诸儿郎只须守好宫掖，便是立了大功。”

此时，刘章身后的北军将士，都一齐呼道：“平吕！平吕！”其声如巨浪拍岸，一声高过一声。

诸南军见吕产已死，北军都听命于太尉，知吕氏败亡已成定局，便也无人愿为吕氏卖命，都跟着高呼“平吕”。两宫各处，一时喊声如雷，成排山倒海之势。

刘章在两宫宣抚毕，命南军各尽职守，勿信谣诼，便率千名北军驰返大营，去向周勃复命。

周勃坐于军帐中，连连接到刘章捷报，已是大喜。至入夜后，见刘章率队浩浩荡荡返归，提了吕产、吕更始头颅来，更是喜不自胜。周勃起身离座，伏地向刘章一拜，欢欣道：“贤侄有虎威！吾所患，唯吕产一人耳。今吕产已诛，天下即定矣！”

刘章连忙上前，扶起周勃，脸红道：“太尉，使不得。你是祖辈，小儿当不起。”

周勃起身，执刘章之手道：“天有眼，天有眼呀！”两人便相视大笑。

当夜，周勃与陈平、刘章、曹窋、纪通、郦寄等人商议，既诛了吕产，诸吕或有耳闻，必连夜潜逃，故应围住诸吕府邸，不教他脱逃一人。至天明，待与右丞相陈平会齐，再行处置。

曹窋忽然想起，急忙道：“俞侯吕他，从我之言，未放吕产入殿门，其功可以抵罪，请勿追究。”

周勃想想，便道：“吕氏之恶，人人切齿，已无可转圜，宽纵俞侯，怕是不易。此事勿张扬，嘱俞侯潜逃便是。”

当下，刘章、曹窋等一干文武，便分领兵卒，去围困诸吕府邸。

次日辛酉，将至平旦，陈平便偕同廷尉冯围、代御史大夫曹窋，前来北军大营，与周勃会齐。

众臣当日要务，是要将诸吕悉数逮住，如何处置，便是一桩大事。陈平率先道：“凡吕氏三代，须斩草除根，勿留后患，免得三十年后朽木复生，吕氏孑遗来掘我祖坟。”

周勃道：“正是。拨乱反正，对余孽不存仁心，便是最大仁心。”

曹窋忽想起问道：“张太后及鲁王，应如何处置？”

陈平应道：“张太后到底是高帝血脉，且无大恶，究竟该如何处置，日后再议吧。鲁王张偃，可废为庶民，任其在民间生息，如何？”

诸人想了想，皆曰可。周勃笑道：“如此甚好，高帝的面子，也顾到了。”

陈平也一笑：“诸君既无异议，我便代帝拟诏了。”于是亲自挥毫，草拟诏令，分派吏员偕兵卒四出，捕捉都中所有诸吕眷属，无论男女长幼，皆解往诏狱。诸吕在封邑之地的，则遣使携赐死令前往，会同有司，勒令其阖家自尽。

此令一出，各地的诸吕王侯被一网打尽，如燕王吕通、沛侯吕种、扶柳侯吕平、吕城侯吕忿、东平侯吕庄等，皆是全家赐死，无一孑遗。

那吕禄在府邸中，昨夜听到些风声，也知宫内有变。欲往宫内探听，却为府门的北军士卒所阻，半步也不得出。由是彻夜未眠，绕室徘徊，却无计可施。

晨间，尚未至朝食，曹窋便领了一队兵卒，闯入吕禄府邸。吕禄在堂上，见是曹窋带人来，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沉，勉强寒暄道：“曹窋兄，平日有所得罪，今日时势易耳，还望兄手下留情。”

曹窋也不理会，只高声道：“奉诏，捕逆贼吕禄全家入狱。”

吕禄眉毛便一跳，惊道：“逆贼？全家？高后尸骨未寒，尔等便来捕我，是何心肠？”

曹窋睨视吕禄，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心慈不得！否则被缚者，还不知是谁人。”

“曹窋！高后待你父不薄，我亦敬你三分，怎忍心做这不仁不义之事？”

“此事无关恩怨，你兄弟是开罪了全天下。否则，我怎能得此诏令，又怎能进得你府中？”

吕禄愤然道：“昨日尚同堂共事，今日便成寇仇，人心便是如此吗？后世又岂能怨赵高歹毒！”

曹窋喝道：“谋害赵王之日，怎不闻你嗟叹？今日才来问人心，迟了！”言毕，便一挥手。

众兵卒见了，一拥而上，将吕禄按在地上，一根绳索捆了。又将他全家亲族聚拢，全都绑缚了。

此时，忽有廷尉冯围飞骑而至，下马奔入大门，对曹窋道：“奉太尉之命：吕禄罪大，全家无须解至诏狱，当街斩了便是！”

吕禄闻听，挣扎而起，怒道：“汉家还有王法吗？我本赵王，岂能说杀便杀？”

冯围叱道：“这话，昨日还可当作圣旨，今日便是屁话！汉家怎无王法？‘非刘氏者不得封王’，难道不是王法吗？”

吕禄顿时怔住，无言以对，少顷才又道：“高后不该诛刘氏子，然高帝亦曾诛杀过功臣，前代之事，后辈何辜？诸君亦可问闾里百姓：哪个刘氏子，是死于我吕禄之手？”

冯围呵斥道：“吕氏兴，汉家君臣，便如黄叶飘落，死无葬所。此乃世人所共睹，狡辩还有何用？能瞒住百姓，能瞒住苍天吗？”

曹窋在旁亦道：“吕氏得意时，可知冤魂有多少？至天道已移，尚不知收敛，岂不是自寻死吗？”

吕禄遂大悲，仰天哀号道：“吕产无能，害我灭族呀——”

冯围哪里还想听他啰唣，一声令下，众兵卒便将吕禄及家眷拖出大门，拔出剑来，恣意砍杀。不多时，吕禄阖府数十口，便都人头落地。

此时吕禄府邸门口，观者如堵。每落一头，便有欢声四起，热闹犹如围观赛龙舟。

另一边，那吕媭府邸中，则由刘章亲率军卒上门，将家小捉拿净尽。吕媭不服，虽被捆绑，仍是一路狂骂：“刘章小儿，你父是野种，果然你也不正。以吕氏之婿，竟敢犯上作乱，任是谁坐天下，也容不得你这等禽兽！”

刘章气盛，焉能忍受如此詈骂，然吕媭屡屡提及吕禄，便也不好回嘴，只得忍了，一路面色铁青。至诏狱，廷尉冯围收了人犯，便命狱卒为诸人戴上枷锁，分室关押。

狱卒来戴枷时，吕媭劈面就是一掌，回首怒骂不止：“廷尉，你是哪家的廷尉？我堂堂临光侯，是汉家皇亲，今日坐汉家何罪？犯汉家何法？敢打我入牢狱？！”

冯围叱道：“有诏令，吕氏尽捕，不留一个。你若是识相，只管闭嘴。”

“刘弘为我亲侄孙，他怎能有如此乱命？尔辈乱臣贼子，矫诏欺瞒天下，总不得好死。”

“临光侯，你从未入过诏狱，可知这诏狱是何处？”

“是恶狗成群之处！你主子，无非陈平、周勃者流，食汉家禄，却存反啮之心，还能是甚么好物？”

冯围旋被激怒，喝道：“诏令虽未教你死，然诏狱可教你死！”

吕媭也气极，戟指冯围道：“你敢！”

冯围便回首唤道：“狱令！此妇闹狱，你且稍作教训，笞一百杖即可。”说罢，掉头便走。

吕媭不禁狂怒，大骂道：“恶狗，下世亦是变狗！”

狱令大喝一声，即有狱卒上前，将吕媭按倒，以竹杖一阵乱笞。吕媭一老妇也，哪里禁得住这般打？起初尚能哀号，后来渐无声息。狱卒有恃无恐，也不知打了几百下，再看人，早已一命呜呼了。

将近午时，宫中又有诏令传出：将所有已捕诸吕眷属，无分老幼，尽都解至西市，斩首弃市。

至正午，数百诸吕男女，皆是五花大绑，背插斩标，解至西市街面跪下。内中有那嗷嗷待哺小儿，也都弃置于地，任由哭号。长安百姓闻讯，蜂拥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场监斩官，正是廷尉冯围。待三通鼓擂过，冯围一声号令，一队刀斧手便应声而出，人人赤膊，头系红巾，手提鬼头刀，在刑场当中站定。

冯围望望日影，静默片刻，便一挥袖道：“吕氏重犯，全数在此。儿郎们，开刀问斩！”

众犯跪在地上，闻令便是一片哭声。观者也知好戏将要开场，都争相向前。

霎时，刀斧手齐声低喝，震人心魄。当下便有差役出来，将人犯十个一排提出，刀斧手轮番上前，但见刀起头落，血光四溅。

围观人众顿时一片哗笑，喝彩声阵阵，随刀光阵阵腾起，如浪拍岸。

至此，单父吕公一门，几近全数灭门。仅俞侯吕他一家，因曹窋报信，得以趁夜逃匿，陈平、周勃亦有意放过，不予追究。这一支吕氏，便藏匿民间，后改姓为“喻”，竟也繁衍了下去。

这一日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头滚落，市井小民看得尽兴，流连忘归。至日暮，陈平、周勃复召大臣商议。陈平道：“今日灭了诸吕三族，煞气未免过重，须适可而止。诸吕猖獗十五年，附庸者众，若究治太急，或激起变乱，那便不好了，我意须略施宽怀，以安人心。”

周勃未料有此议，亢声道：“我正嫌杀得少呢，如何便要宽大了？”

陈平笑笑，对周勃一拜：“太尉除孽之心，人皆有之，然朝政即是调理人心，不可操切。吕氏一党中有一人，若得宽恕，则所有附吕之官吏，闻之必安心，不至于生乱。”

周勃笑道：“何人能有此神通？”

陈平缓缓道：“便是审食其。”

周勃不禁一怔：“审食其？此贼亦可不诛乎？”

陈平道：“陆贾老夫子，于平吕之事居功甚伟。今日大臣能同心，咸与平吕，全凭他当初奔走说服。然陆贾素与审食其友善，早就为审氏说情在先，我迫于彼时情势，便应允了。今日诸吕已平，则不可背弃前诺。”

“竟有此事！”周勃大出意料，想想便叹道，“那么，这个面子，也只得卖与老夫子了。”

这日大臣之中，多半也受了平原君朱建游说，都纷纷附和陈平，以为审食其曾追祭赵王如意，尚存仁心，可不诛。原来，当年朱建曾受审食其赠金葬母，有心报答，昨夜闻诸吕被逮，知审食其将有大难，晨起便四处游说公卿，为审食其解脱。

众人保下审食其，诸吕余党自是亦概不追究。议定，陈平遂知会张释草拟诏书。

次日，便有后少帝诏下，命审食其复任左丞相，称：审食其曾于高后未崩之时，顺天应人，为赵王如意修墓祭扫，存大仁之心，堪为天下楷模，故复其原职，以示嘉勉。

此诏一下，原阿附于诸吕的大小官吏，都松了口气。朝野上下，人心渐安。此举可谓深谋远虑，那吕氏党羽得了宽恕，都心存感激，自此再无异念，心甘情愿归附了老臣。

此后，又过了六日，朝中接连下诏，将那后少帝之子、济川王刘太徙为梁王。此前被吕后幽禁而死的刘友，有一子名曰刘遂，今尚在，遂立为赵王。如此，吕产、吕禄死后空出的王位，便有人接替了。

同日，陈平、周勃又遣刘章出使齐国，通告诸吕伏诛事，请齐王刘襄罢兵；并诏令灌婴亦罢兵，自荥阳还都。

行前，陈平唤刘章至近前，殷切道：“平吕大义，乃兄刘襄功不可没，然诸吕既伏诛，则诸侯便不宜拥兵，你此番去，务必劝乃兄罢兵，不得借口拖延。”

刘章当即慨然应诺：“此番去，定不辱使命，勿使天下生乱。”

陈平又密嘱道：“至于废少帝、立新帝之事，今日看来，须经大臣共推。请嘱乃兄，万不可造次，勿留千古之憾。”

刘章领命，便道：“下官谨记，以天下为重。丞相可放心。”

半月之后，刘章驰驱千里入齐境，见了长兄刘襄，便将都中诛吕之事详述一过。

刘襄听罢，也觉惊心，呆了半晌，方道：“诸臣既有此意，我罢兵就是。看来拥立新帝事，非你我兄弟所能左右。”

刘章道：“正是。老臣在朝中，深根固蒂，非同寻常。吕氏专擅十五年，竟一朝覆亡，况乎他人？故万不可莽撞。”

刘襄颔首道：“天不助我，只得隐忍，你且回去复命吧。”

当日，驷钧在营寨中见到刘章，便觉惊奇：“朝廷如何不召齐王入都，却遣了你来？”

刘章答道：“是为宣谕齐王罢兵。”

“是何人遣你来？”

“甥儿奉诏命，然实是陈平、周勃之意。”

驷钧仰首想了想，猛然一甩袖，顿足道：“我辈今日是输了！那陈平、周勃之流，到底是狠辣之辈，岂肯将天下让与我？夫复何言，唉，夫复何言呀！”说罢，扬了扬手，扭头便走了。

此时，灌婴也于同日，得了朝中罢兵诏令，探得齐王已准备罢兵，便传令三军，收拾齐备，拔营还都。

北军离长安时，是为扑灭齐王而发，然返回之时，却似平吕大军得胜还朝。入都门那日，引得阖城百姓都来观看，热闹异常。

眼看内外事定，陈平、周勃便召夏侯婴、灌婴、张苍、张释等人，商议大事。此时刘泽蛰居于长安郊野，闻诸吕伏诛，才敢现身。陈平便也唤了他来。

原本也曾邀郦商前来，然郦商为周勃设计所绑，扣为人质，至吕禄伏诛日，方才放归，于此事羞愤难当，拒不入朝，此后又大病一场，不久竟薨了。自此，郦寄便袭了曲周侯，然并不得意，皆因天下人都说他卖友求荣，令他百口莫辩。此为后话了。

且说这日，诸臣在右丞相府聚齐，便拉低帷幕，屏退左右。几位重臣欲密议之事，是一桩惊天的大事——谋立新帝。

陈平先开口，一语便道出诸臣心中所虑：“少帝及淮阳王、常山王、新立梁王这四人，名为孝惠子孙，实则，有哪个是真的？都是吕后使计，以他人之子调换，杀其母，养于后宫，令孝惠认作亲子。其用心，无非是借此壮大吕氏。今已诛灭吕氏，若置这几人不顾，将来年长，追怀吕氏，则我辈便要无活路了。不如尽行废黜，在诸王之中，觅一贤者，另立新帝。”

此言一出，众人知事大，都沉吟不语。稍后，张释才试探道：“另觅贤者，便是要回避吕氏遗脉。齐悼惠王刘肥，乃高帝庶长子，与吕氏无缘。其嫡子刘襄袭为齐王，又首举讨逆之旗，天下皆赞之。追本溯源，刘襄为高帝长孙，名正言顺，可立为帝。”

话音刚落，张苍便大有异议，刘泽也不住摇头。

张苍道：“吕氏乱政，是因皇帝外家恶，故而几欲危宗庙、灭功臣。今齐王母舅驷钧，亦是个大恶人。若立齐王，则又来一个吕氏，天下将何以堪？”

刘泽便苦笑道：“那驷钧之恶，我是领教过的。”

张苍又道：“幸而齐王为灌婴所阻，未能一路打到长安来。否则，重现吕氏之祸，恐也难免。”

周勃闻言赞道：“说得好！遣刘章去劝齐王罢兵，正是陈丞相所出的万全之计。”

夏侯婴此时便提议道：“淮南王刘长，为高帝幼子，年少可教，其母为赵姬，与吕氏并无血缘，不如将他立为帝。”

众人又一齐摇头，纷纷道：“淮南王母家，终究还是吕后，此议不妥！”

陈平见此，便道：“数日来，我食不甘味，于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目下有一人，想来诸君定无异议，那便是代王刘恒。高帝之子，今尚存二人，代王刘恒年为长，仁孝宽厚，天下闻名。代王太后薄氏，又是恭谨温良，颇有美名。若立刘恒，便是立长，名正言顺。母贤子孝，立为帝，也好向天下万民交代。”

诸人纷纷颔首，又都一齐注目刘泽。刘泽低头想想，复抬头，拊掌笑道：“此子甚好！实乃汉家之福。”

周勃拍掌道：“如此便好！今日即可遣密使赴代，迎刘恒入都。”

于是，大事就此议定。陈平唤从人进来，拉开重重帷幕，阳光顿时透入，满室明亮，众人心中便是一松。

陈平眯起眼，凝望窗外片刻，方叹道：“社稷安危，天下归属，尽皆于密室中议决。待何时无须如此，方才是圣人之世吧？”

众人也都生出些感慨，周勃更自嘲道：“早年在故里织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入了这仕宦场，却是一不能直，二不能白。”

陈平笑笑，忙叮嘱众人：“说是说，此事却是万不可泄。若事泄，内外皆有怨望者，必起而作乱，我辈老臣便难堪了。”

周勃道：“这个自然。在座仅数人，各个都闭好嘴就是。”

陈平注视周勃良久，对众人道：“高帝识人，天下无人可及。以今日观之，安刘氏者，岂不正是绛侯？往日萧曹在，我辈饱食终日，不知其苦心。今日方知：天下只这一个‘安’字，竟是如此之难！”

[1].之国，指诸侯王前往封国，亦称“就国”。

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话说汉初时节，刘邦与吕后相继谢世。一代雄主，轰轰烈烈活过，又猝然撒手人寰，万民都不免心怀忐忑。从今以后，世道将如何，汉家运势又怎样？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无怪官民担心，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秋八月，庚申这一日，当朝后少帝所居的长乐宫内，果然就骤现兵变。原来，是老臣陈平、周勃等一干人，不甘屈从吕氏子侄的淫威，鼓动京师北军哗变，诛杀了吕后诸侄，将后少帝与张太后也软禁了起来。

消息传开，阖城官民奔走相告，街衢鼓乐喧天，不啻当年闻听暴秦覆亡一般。

陈平、周勃见民心可用，不由大喜，便趁热打铁，在丞相府集合当朝重臣，彻夜议定大计。众臣以后少帝为吕后所立、并非刘氏血脉为由，决意废之，另立代王刘恒为新帝，以绝吕氏之患。

代王刘恒为刘邦庶子，为人温厚，立其为帝，诸臣都以为妥，唯新任御史大夫张苍略有担心，未置可否。

见张苍不语，陈平知其必有所虑，遂不敢大意，忙问道：“张公有何见教？”

张苍犹疑道：“齐王刘襄首倡诛吕，其弟刘章、刘兴居为内应，均有大功。他兄弟二人必以为，新帝非齐王莫属。今忽推代王为帝，那刘章、刘兴居如何能服？”

陈平笑望一眼张苍，略一摆手道：“公可勿虑。私下里，绛侯已允诺他兄弟：事成，以刘章为赵王、刘兴居为梁王。他兄弟几人，自可权衡其中利弊，即便齐王做不成新帝，他兄弟三人，亦必不会反。”

众人闻此言，方觉释然，都认定刘襄兄弟不足为虑。

次日，朝暾初起，天方黎明，诸臣议罢大事，都觉意气满怀。陈平见众人再无异议，便狡黠一笑：“此等天下大事，仅我辈几人议定，怕还不足以服众，须广召宗室、勋臣，为我助威，以壮声势。”

周勃道：“你这丞相府，终究还是气闷，不如到北军校场去，大会群贤，议定新政。要教那天下人都望风归服，不敢怀有二心。”

陈平望望在座诸臣，一挥袖道：“正是此话！便有劳张公，将那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棘蒲侯柴武等，连同所有列侯，以及官吏二千石以上者，都请去北军大营，共商宗庙大计。”

张苍应声而起，拱手道：“在下这便去请。”说罢便离座，大步出去了。

周勃在旁望望陈平，忽而笑道：“丞相只顾了大丈夫，高帝几位长嫂，亦不可缺。”

陈平忙道：“正是正是！这便有劳中谒者去请。只不知高帝之嫂，还有哪几位尚走得动？”

中谒者张释当即答道：“尚有高帝长兄之妻阴安侯、次兄之妻顷王后，两位夫人都还健朗。”

“那便好，都以车辇请来，与我辈同坐。料得此番阵势，不由那四方不服！”

琅琊王刘泽顿时泪涌，唏嘘道：“两位长嫂多年不见，竟都还安好。”

周勃也甚是感慨：“亏得两位长嫂原为田舍妇，与世无争，不然何以能活到今日？”

陈平道：“还有那长嫂之子、羹颉侯刘信，虽庸碌无为，然名分还在，也一并请来吧。”

周勃大笑：“那位‘刮锅侯’吗？不说倒还忘了。稍后，我顺路载上便是。”

陈平见事已妥帖，便起身朗声道：“诸君，我等这便分头去知会。今日拨乱反正，重开新局，于一夜之间议定大计，各位皆为功臣。须得再辛苦半日，一鼓作气，要教那河清海晏，再无鬼蜮。”

众人喊了一声好，就都起身，步出丞相府门，分头登车去了。

朝食过后，所邀各宗室、列侯及官吏，皆齐集于长乐宫外北军大营，一时冠盖如云，遍布校场。待众人分尊卑坐下，陈平便讲明会议之事，来者无不欢呼。

宗正刘郢欣然道：“当今后少帝，来路本就不明，又生长于深宫，未离妇人怀抱，如何治得了天下？今迎回高帝之子，方为上计。”

刘章、刘兴居兄弟二人，意在拥立长兄刘襄为新帝，未料事有变故，都不免悻悻。那刘兴居便高声发问道：“迎代王为新帝，可是诸臣共推？”

陈平拿眼斜睨过去，淡淡一笑，算是作答。周勃却亢声道：“不错！此即天命也，今日议罢，便可迎回代王了。”

刘兴居欲起身再诘问，却被刘章死死拉住，只得将话咽下，脸上犹有愤然之色。

陈平看见，却佯作不知，只管说道：“太尉昨日只身入北军，一声‘拥刘者左袒’，便定了天下大事。我等老臣，食先帝之禄，用得着之处，便是在今日。今后无论何人，若再倒行逆施，诸吕便是他前鉴无疑！”言毕，逼视全场，竟致满场鸦雀无声。

那刘章听得心惊，死扯住刘兴居衣襟不放。刘兴居也听出陈平语含威胁，一时间不敢造次，只是低下头去不理。

周勃随即起身，高声道：“丞相说得好！诸君与嫂夫人若无异议，便可去迎代王了。”

陈平却一笑，拉周勃坐下，交代道：“太尉莫急。那代王刘恒，现今终究为藩王，朝中重臣去迎，于礼不合。我这便起草征书，征召他返长安。待他入城之时，再行君臣之礼不迟。”

周勃这才明白，于是笑道：“哦哦！这等事，文臣说了算，老夫是多言了。”

陈平便唤过书佐来，口授公文一通。书写毕，陈平接过，即向众人高声读了一遍。

这一通公文，名为征书，实为委婉劝进。陈平在此处，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想到这征书一发，便不怕他代王托词不来。

待陈平将征书当众读罢，众人又是一片欢呼。四围执戟的卫卒，也猜出是要换天子了，都齐齐举戟，三呼万岁。

周勃精神抖擞，一把拿过征书来，交给宗正刘郢，嘱咐道：“誊毕，即盖天子玺，勿延误片刻，尽早遣使送往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

刘郢接过，转身即去布置了。众人正欲起身离去，周勃却拦阻道：“今日大会，不可不贺！北军别无长物，唯有美酒多如山积，请诸君畅饮一番再走。”

话音刚落，却见刘兴居腾地站起，发问道：“朝食方毕，却又要饮酒吗？”

刘章一个疏忽，未拉住刘兴居，此时便惶急，直眨眼睛，示意刘兴居不可妄言。满场人不知刘兴居此为何意，都屏息欲听下文。

周勃拉下脸来，冷笑一声道：“新岁即至，世事亦更新，如冬月忽闻春雷，当然要饮酒！小将军有何见教？”

刘兴居便躬身一揖，不卑不亢道：“朝食刚过，又欲饮酒，下臣以为于礼不合，恕不奉陪了！”说罢，便撩起衣襟，大步退了场。

众人立时一片哄笑。刘章顿觉大窘，连忙起身去追。

周勃遂也大笑，挥挥手道：“小儿辈，有此脾性，倒也可嘉。诸君不必理会，且拿酒来。”

再说晋阳代王宫中这几日里，亦是颇不安宁。秋来大熟，农家所收谷粟，尽已入了打谷场，塞下人家都一派欢悦，唯刘恒却夜夜不能安寝。因往年此时，胡骑最易来犯，刘恒幼年即与薄太后来此，年年逢秋，最为惊悸。

当年代国都城在代郡（今河北省蔚县），离匈奴甚近，不利防守。刘邦平定陈豨后，将太原郡划入代国，改代都为晋阳。晋阳之北，有奇峰险阻，好歹可以阻挡一下边寇。

不料今秋并无边警，倒是长安代邸[1]频频传来密报，说长安城内人心不稳，老臣或将有异动。果然至九月中，天崩地裂，老臣在都中起事，将诸吕杀了个血流成河。刘恒闻报，亦惊亦喜，半晌合不拢嘴。稍一思忖，便急奔入后殿，告知薄太后。

那薄太后年已半百，患有目疾，受不得大惊吓，闻讯只是扪住胸口，喘息道：“恒儿，亏得我母子早年便避居于此，前者躲过了诸吕相逼，今日又不致受老臣挟制。”

刘恒道：“母后之言，正是儿臣所欲言。儿幼时遵父命，远来北地，心中却挂记长安，不能释怀，然时日愈久，愈觉侥幸。以今日看来，此等苦寒之地，倒是个福地了。”

此时的刘恒，已然二十六岁，平素多有历练，早出落成一位稳健之才。又与窦美人恩爱相谐，生了一女两子，更是沉稳得多了。凡有国政，片时也不敢疏忽，总要与近臣商议再三。遇事一遵母命，二听谏议，只是小心守住这一方天地。

事过半月有余，这日晨起，刘恒赴薄太后处问安毕，返回前殿，正欲坐下阅览奏疏，忽有谒者上殿，急呼道：“大王，长安有来使至！”

刘恒心知必是老臣遣使前来，通报诛吕之事，便急忙宣进。

那朝中来使，是宗正府的一位曹掾，见了刘恒，不等开口，纳头便拜。

刘恒慌得站起身道：“朝使何必多礼，这教孤王怎受得起？”便上前要去扶起。

那朝使连忙自己爬起来，连连揖道：“大王，今昔已不同，看过这征书便知。”说着，便躬身将征书呈上。

刘恒匆匆阅过，不由脸色大变，疑似在梦中，不能相信。接着又看了一遍，方知是天大的好事落在了自家头上。略思片刻，又疑心是老臣设下的圈套，便将征书置于案上，只是沉吟不语。

那朝使看得急了，又揖请道：“朝中重臣，盛赞大王贤德，都盼大王早日入登大位，以安天下人心。请大王勿迟疑，小臣也好随大王同归。”

刘恒以手抚额，默然许久，方道：“朝使奔波数日，实在辛苦。都中之事，孤王也曾有耳闻，只未料变动竟如此之大！敝国地处险要，乃匈奴南犯要冲，孤王一时脱不开身，请朝使先回去复命，孤王于半月之内，即可动身。”

那朝使便是一怔：“半月？诸吕伏诛，已有多日，少帝居深宫不出，难孚众望。百官心甚不宁，恐日久生事，大王岂可延宕？”

刘恒摆摆手道：“你这便回朝吧，朝中又不是没有天子。容本王略作交代，收拾行装，再作计议。”

那朝使无奈，只得叩拜退下，回朝复命去了。

待那使者一走，刘恒便急召属臣前来商议。诸臣闻此意外，都惊愕不止，殿上顿时声如鼎沸。

片刻，便有近臣郎中令[2]张武，出列奏道：“事若蹊跷，必有其因。那朝中大臣，皆为高帝时旧将，习兵事，多诈谋，今欲奉大王为新帝，本意绝非止于此！以往彼辈，极畏高帝、吕太后之威，不敢有何异动。如今吕太后宾天不及一月，便群起攻杀诸吕，喋血京师，致天下震动。臣以为：此征书，乃是以迎大王为名，而掩其犯上之举也，故万不可信。古来以外藩入主者，多有不祥，大王切勿轻履险地，不如称病不应召，以观其变。”

张武言毕，诸臣多随声附和，都以为长安事未定，唯静观其变，方为上计。

此时列班中有一人急了，抢出一步，高声道：“大丈夫，临事岂能如此优柔！诸臣所议，多为非，大王不可误信。”

刘恒抬眼看去，原是中尉宋昌，便笑道：“到底是武人胆大，宋公不妨尽言。”

宋昌即道：“以往秦失其政，豪杰并起，都以为天下属己，而志在必得之。然终为天子者，唯刘氏而已，众豪杰遂绝了此念。那陈平、周勃等老臣，即便有包天之胆，也未必敢取刘氏而代之。”

张武听了，便冷笑道：“在下倒要问，诸吕有何德何能，尚能险些夺了天下；那班老臣，又有何事不敢为？”

宋昌转过头来，逼住张武反问道：“郎中令可知，吕氏那群子侄，若不是姓了吕，又何来此胆？在下既敢劝君上入都，自有在下的道理。”

刘恒即颔首一笑：“中尉，你尽管说来。”

宋昌便道：“回禀大王，臣以为：一则，高帝子孙诸王，遍布天下，如犬牙交错。刘氏宗室，若磐石之固，天下还有谁人不服其强？二则，汉家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政，百姓得以谋生计，彼辈能不感念刘氏乎？故刘氏天下便难以撼动。三则，往日吕太后以天子之威，立诸吕三王，擅权专制，然宾天未及一月，便有周勃仅持一节，驰入北军，一呼而士卒皆左袒，拥刘氏而攻诸吕，顷刻灭之。此乃天授刘氏之尊，而非人意也！今大臣即是有生变之心，奈何百姓不为其驱使，党羽虽众，又岂可专有天下？况且刘氏天下，内有朱虚侯、东牟侯守宫，外有吴、楚、淮南、齐、代诸王拱卫，无人可以摇撼。今高帝之子，唯淮南王与大王幸存，大王贤明仁孝，闻名于天下，且又年长；故而诸臣欲迎立大王，岂非正在情理之中？请大王早做决断，勿生疑也。”

刘恒听了两面之词，心中仍权衡不下。宋昌便又催促道：“千载难逢的好事，且万无一失，君上还犹疑甚么？”

刘恒苦笑一下，挥挥袖道：“各位且散了吧，容孤王禀明太后再议。此事譬如下注，寻常人所赌，不过是个荣华富贵；孤王这一赌，却是要赌上身家性命，故而不可不慎。”

散朝后，刘恒急趋后殿，禀报薄太后。薄太后闻听也是大惊，踌躇不能作答。两人相对半晌，皆是无语。

刘恒见无人可以商议，只得返回宣室殿，绕室徘徊，顿足叹息。稍后，窦美人前来问安，闻听刘恒说朝中征书事，也是惶急，含泪劝道：“如此大事，君上务要小心。成败如何，唯有天知了！”

刘恒闻言，不禁心中一动，便唤来近侍，吩咐去外间寻一位方士来，求一卦看看，也好安心。

未几，一位方士应召而入。但见此人，天生一副异相，身体枯瘦，面目黧黑，初看似獐头鼠目之辈，细观之，才觉其胸中大有韬略。

刘恒不禁好奇，遂问道：“看足下颇为面生，请问姓名？”

那人叩首答道：“谢大王！小人阴宾上，一贯游走四方，居无定所，于近日才来代地，今日乃初次见大王。”

刘恒笑了笑：“阴宾上？这名字好古怪。”

“微末小民，取个奇名，方可令人不忘。”

“哦？确有道理，孤王倒是记住了。今召足下来，欲问一卦，不为他事，单问那出行吉凶。”

阴宾上闻言，略一颔首，便取出蓍草来，摆来弄去，做了许多势；又将一块龟甲烧裂，细察其纹路走向。忽而，面露喜色道：“回禀大王，是个吉兆！可放心出行。”

刘恒难掩心切，急忙问道：“那卦辞如何说？”

“此乃大横之卦。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哦，此卦甚好，然卦辞却陌生，为何从未听说过？”

“不错，此非《易》之卦辞，乃是民间所传，灵验无比。”

“这……孤王倒要讨教了：所谓‘大横庚庚’，究竟是何意？”

“庚，变更也。这一卦，说的是王位有变，就如夏启承袭禹王。”

刘恒望住卜者，面露疑惑道：“那么‘余为天王’又是何指？我早已为王，又何来甚么天王？”

那阴宾上便幽幽一笑：“自是指天子无疑了。小的仅能释卦辞，而不知其他。”

刘恒拿过龟甲来，喃喃道：“仅凭此纹，焉知是实是虚？”

阴宾上便跪下，拜了一拜，恳切道：“不瞒大王，小的操此业，已半生有余，无一不灵验，即是指鹿为马，人家也信。大王既问卜，吾所言，虚虚实实，只当是天意，不妨信之。”

刘恒不禁哑然失笑：“足下倒是爽直。操此行当，平日可得温饱乎？”

“尚可。”

“除此而外，还有何种本领？”

“这个……在下还会借寿。”

“哦？如何借寿，且为我道来。”

“小的为人占卜，必有言在先，若肯借用寿数一岁，则酬金减半数，求卜者无不应允。”

“这如何使得？区区一岁，亦是人家的寿数！”

“市井小民，以眼不见者为虚。你索要一吊钱，他视同割肉；若求他借寿数，则无不爽快。”

刘恒听了，不禁大笑：“倒也是。试问，你如今借了多少？”

阴宾上伸出一掌，答道：“若原寿以七十为限，小的已增寿至五百六十岁了。”

刘恒又拊掌大笑：“恭喜恭喜！然则，随口一说，便可当得真吗？”

阴宾上忽地双目圆睁，炯炯有光，逼住刘恒问道：“人，可以欺天吗？”

刘恒便一惊，背上竟冒出冷汗来，连忙拜谢道：“谢先生指教！孤王今后行事，凡出一言，必有践行，绝不敢欺天！”

阴宾上这才释颜，随口又玩笑道：“大王命贵，何不也向臣民借寿？如此，益寿至五百年亦不难。”

刘恒连忙道：“不可不可。卜者以言行世，王者则以政服人。你向人借一岁命，不过是一句话；孤王向臣民借一岁命，则是万人膏血了。”

阴宾上闻刘恒此言，面露敬佩之色，随之叩首道：“今日方知，代王贤明，真乃名不虚传。小人所解的这一卦，料是也有八九分说中了。”

刘恒便淡淡一笑：“天意从来难料，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今日便到此吧。”说罢，即召来少府，命赏赐阴宾上五十金，以车辇送返住处。

待阴宾上走后，刘恒便去与薄太后商议。薄太后听了卦辞，忽想起了当年许负之言，脱口道：“原来，许负说我可‘母仪天下’，竟是应在了恒儿你身上！”

刘恒却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甚么母仪天下？”

薄太后想到此事，唏嘘不止，便将当年请许负看相的往事，向刘恒和盘托出。

刘恒听了，心中更是忐忑，犹疑半晌，才嗫嚅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昔年赵王如意之祸，便是前鉴。”

薄太后想了想，断然道：“你我母子，隐忍了二十余年，今朝忽有天赐良机，若不取，恐是有违天意。可遣你阿舅，先入都探问，待探得万无一失，你再应召也不迟。”

刘恒听了，连连称善，当即传下诏去，遣母舅薄昭乘驿车赴长安，往太尉邸中去打探虚实。

那薄昭，乃薄太后唯一亲弟。楚汉相争时，因年少并无战功，早年便随了薄太后、刘恒来晋阳，一直在城中闲住。

刘恒将他召来，叮嘱了一番，然后又道：“阿舅，此去长安，吉凶未卜，若你实不愿去，也可作罢。”

薄昭仅比刘恒年长几岁，正是少壮年纪，闻刘恒此言，立时胆气陡生：“哪里有此话！大王即是命我下油镬，我亦不敢辞，况乎不过是往见太尉。”

刘恒大喜，起身执了薄昭之手，千叮万嘱，送下殿去。

薄昭心知事关重大，若刘恒入都顺遂，则自家一生荣华不可限量。于是不计利害，登上邮传车，日夜兼程赶路，恨不能一步便到长安。

待他进得城内，但见街头安堵如常，百姓面带喜色，这才放下心来。遂直奔北阙甲第，寻到太尉邸，递了名谒进去。

少顷，见周勃竟亲自迎了出来，招手大笑道：“你便是薄昭？别时尚是少年，今日竟是个壮男了。老臣盼代王归正位，正盼得急。来来，请随我进来。”说罢，便拉了薄昭步入正堂。

两人落座，薄昭便告知刘恒与薄太后之意，恳切道：“太尉，吾家……甥儿刘恒，实是可怜！出生至今，二十余年小心翼翼，一句错话不敢出口，算是在刀剑下活到了今日。大位不大位的，本非所求，望太尉如实相告：征书所言，可是真？”说罢，便移膝向前，连连叩起头来。

周勃连忙扶住薄昭，安抚他道：“贤弟，万勿如此！薄太后贤明，为世人敬仰，在下亦是心服。那代王贤名，更是无人不知。朝中老臣皆已衰老，不欲留下吕氏余孽，免得三十年后孽子坐大，故有废帝之议，岂是要图谋倾陷刘氏？”

薄昭闻此言，忍不住伤心道：“十五年来，刘氏飘零无依，真的是怕了！”

周勃也甚感悲戚，便以实情相告：“我等老臣，正是激于大义，方有群起诛吕之举。贤弟可放心，如今这天下，诸吕尚坐不成，哪个老臣还敢有贪心？前日征书，乃陈平丞相亲笔所拟，字字恳切，并无虚言，皆是老臣们的一番心愿。”

薄昭仍是心存疑虑，又追问道：“吾甥若入都，可做得真皇帝吗？”

“你这是哪里话？贤弟多虑了。那前后两少帝，似两个木偶一般，乃是吕太后专权所致，当今朝堂中，权势大如吕太后者，可有谁人？贤弟莫非是疑我周某，欲挟持代王，而自为周公乎？”

薄昭望了望周勃，见周勃一脸至诚，全无惺惺作态之色，便知此事定是无诈。然低头想想，仍欲以一语激之，便说道：“我那甥儿，手无缚鸡之力，若他贸然入都，北军士卒只消两三个，便可将他拿下。请问太尉，这入都登位之事，可有人作保？”

周勃闻言，不禁气血上涌，对天拜了三拜，发誓道：“以我周勃万世之名作保，若存弑君之心，便是史书上剜不去的贼子，子孙万代，亦受人啐骂……”

薄昭连忙拉住周勃衣袖，连声道：“好了好了，太尉，我便信你。”

周勃这才坐直，整整衣冠，惨笑道：“诛杀诸吕，我等已赌上了身家性命；若敢再诛杀刘氏，则是万年也不可赦了！你只需回禀代王：入都之日，百官必至渭水畔郊迎。代王行至渭水，若不见隔岸有百官迎候，则打马返回便是，可否？”

薄昭听了，再无话说，遂拱一拱手，起身告辞，去了代邸歇宿。次日，在代邸一觉醒来，片刻也不愿延误，搭了邮传车便急返晋阳。

数日后，薄昭风尘仆仆回到晋阳，见了刘恒，即拜贺道：“征书所言皆实，无可疑者。”

刘恒问明了赴京师始末，便对身边宋昌笑道：“都中之事，果如公所言，公有大功！诛吕至今，已近两月，都中并无异常，我等毋庸再疑。这几日，孤王便动身，公可为我骖乘。”

宋昌连忙谢恩道：“此乃吾王之福，而非臣下之功也。”接着又向张武拜谢道：“若非足下有疑，我辈焉知长安城中虚实，也请足下受我一拜。”

刘恒便指着殿上诸臣，笑道：“诸位文武，都是孤王心腹，明日皆随我去朝中。上天既有眷顾，便都不要辜负了。”笑罢，转头又对薄昭道，“阿舅立有大功，容入都之后，再行封赏。”

诸事议定后，刘恒便禀告薄太后，欲先往长安去，待坐稳大位，再迎母后及妻子儿女入都。

薄太后望望刘恒，不觉两眼就湿了：“恒儿，看你这许多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真是命苦。此去吉凶祸福，只得托付于天了，诸事都须小心。”

刘恒也觉伤感，便道：“以阿舅在都中所闻，朝堂上事，当不致有诈；然万一有变……儿不得脱身，还望母后勿心焦，照看好儿臣妻子儿女便是。”

一番话，说得薄太后双泪直流，叹息道：“我等弱枝人家，比不得豪强大户，即是嫁入天子家，也还是命薄呀。”

刘恒见母后伤心，便连忙打住话头，又说起了女儿刘嫖事：“刘嫖任性，窦美人也管教不住，还望母后多费心。”

薄太后拭泪道：“你自管去，家中事，有我与窦姬照应，切勿挂记。宋昌、张武等人随你去，我还要叮嘱他们，无论遇何事，都须忍下，不得争一时之短长。”

“母后想得周全，儿自会小心，倒是母后请勿太过忧心。”

“唉，为娘知你心！前年我卧病，你竟衣不解带，亲奉汤药数月。世间孝亲，未有过于此的。这几日我目疾加重，对面竟是看不清人了。来来，你近前来，让为娘好好看一看你。”太后遂拉过刘恒，轻抚刘恒脸颊五官，俄而又泪如雨下。

刘恒忙为薄太后拭泪，劝道：“上天已佑我母子多年，今往长安，或有至福，儿定当与母后同享。”

薄太后摇头道：“老妪还要甚么至福？为母这一世，有孩儿你，便可知足了……”言未毕，竟放声大哭起来，惊得刘恒连忙温语安慰。

数日后，刘恒辞别薄太后及窦美人，带了宋昌、张武、庶饶、宪足、庐福等近臣，分乘六辆邮传车，前往长安。一路上，与诸臣议论天下事，倒也不觉路远。不几日，便到了长安左近。

至闰九月己酉日，车行至高帝长陵，可望见封土如山，高矗入云，众人不觉都屏住了息。刘恒便命车驾停下，吩咐宋昌道：“孤王虽奉诏，然亦不能轻信。此地离长安尚有数十里，孤王率众人，暂在陵邑歇息。你一人先入城，留意是否有变。”

宋昌领命，便独自登车，催御者加鞭疾驰，前往渭水畔。堪堪来到渭桥下，手打遮阳看去，见对面岸边，果然黑压压的有一群文武，卤簿仪仗，排列数里，于清寒中肃立不动。陈平、周勃以下百官，皆衮服冠带，迎候于道旁。近旁百姓闻讯，也都络绎前来看稀罕。

这等郊迎阵势，自秦亡以来，就未曾有过，想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怎能隐伏劫持之谋？宋昌心中一喜，未等车驾靠近渭水，便令御者掉头，返回去报信。

那边刘恒一行，歇了还未及一个时辰，就见宋昌乘驿车驰回。但见他跳下车来，气喘吁吁禀道：“百官皆至渭桥边迎候，君上毋庸再疑。”

刘恒也知事已稳妥，但心中仍是悬悬，又追问道：“朝臣尽数都来了？”

“以臣观之，应是来齐了，已在寒风中等候多时。”

“那好！孤王也不宜再拖延了。老臣之中，多有年迈者，耐不住疲累。我们这便走，你上车来，仍为我骖乘。”

待刘恒车驾抵近渭桥，百官便一片欢悦，都伏地而拜，齐声呼道：“恭迎君上！”

车驾缓缓过桥停住，刘恒连忙下车来，疾步向前，揖礼谢道：“诸君辛苦了！如此大礼，孤王万不敢当。”

周勃领百官行了大礼，礼毕便抢前一步，面奏道：“大王，请屏退左右。臣有数言，要说与大王听。”

此时，宋昌正护卫在刘恒之侧，闻周勃之言，心中不悦，当即正色道：“太尉所言，若为公事，敬请言之；若为私事，则无须再说了。吾王所奉，乃王者之道，王者即是无私也！”说罢，便按剑恭立，半步也不肯退。

那周勃自以为功大，安排郊迎，也是有向新帝讨赏之意。此时闻宋昌斥责，大出意料，这才悟到：天下万事，已与昨日不同了！登时脸便涨红，心中发慌，竟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颤抖，取出天子玉玺来，恭顺呈上。

刘恒瞟一眼那印玺，又望了望伏地恭迎的百官，忽就想起临来那夜，与母后相对垂泪之时，顿觉世态炎凉不可言说。于是强忍了忍，向周勃揖谢道：“太尉请起！诸君可随我至代邸，再行商议。”

周勃一时茫然，抬头望望陈平，见陈平暗暗使了个眼色，便知应从刘恒之意，连忙手捧玉玺立起，说道：“也好，周某这便为大王前导。”

刘恒颔首应允，君臣便各登车驾。众人拥刘恒在前，浩浩荡荡进了城，直奔代邸。

城内，百姓夹道围观，虽不知皇帝将要换人，然见此情景，心中也都猜出了七八分，纷纷争睹新帝容颜，生怕错过。

面对万民瞩目，刘恒在车上只是发窘，左右张望，竟是无所措手足。宋昌执戟为骖乘，满面威严，低声提醒道：“大王，你昨日为藩王，举止尚可随意。今日入了这城门，便是天子，请站直！”

这一句提醒，说得刘恒一凛，连忙挺了挺身，目不斜视，摆出庄敬之态。

车马行至代邸门前，众公卿随刘恒入内，其余百官则守候于外。待君臣分次坐定，陈平便从怀中取出劝进表来，高声读道：“臣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柴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拜伏于大王足下：今皇嗣刘弘，并非孝惠皇帝所生，不容再奉宗庙、妄为天子，故商请阴安侯、顷王后、琅琊王及列侯、官吏二千石以上，公议推大王为皇嗣，愿大王早顺民心，即天子位。”

读罢，不待刘恒发话，诸臣便齐齐跪下，三叩九拜，齐呼万岁。礼毕，竟无一人起身，都伏地望住刘恒。

刘恒连忙起身，从陈平手中接过劝进表，交给张武，展臂向众人道：“多谢诸君之意，然奉高帝宗庙，天下之要事也，寡人不才，不能称诸位之意。还是请楚王来，共议何人宜当大任，寡人哪里就敢当？”

不料任由刘恒如何劝，诸臣就是不起，左面扶起一个，右面便又跪下一个。众人将刘恒三面围定，动也不动。

刘恒大急，逡巡数匝，坐下又复起，遂向西揖让三回，又向南揖让两回，口中喃喃道“不可不可”，只是固辞不允。

陈平见事情僵住，心中也急，怕真的请来楚王刘交，不知又要生出甚么枝节来。心想今日劝进，乃是公私两利之事，若劝得代王登位，则诛诸吕一事，断不会遭追究，“再造功臣”之位，也就坐定了。否则另选他人为帝，他人若不给诸臣面子，究治起来，那诛吕之事终究是以下犯上，倒真是不能辩白了。于是便伏地，狠命叩了三个头，高声道：“臣陈平等商议再三，可登大位者，以大王为最宜，上至列侯，下至万民，无人不服。臣等此举，乃是为保宗庙社稷，而非冒险邀功，愿大王莫要推辞，上从天意，下抚人心，登大位而安天下。”

刘恒只是摇头：“不可不可！正是要尊法统，才不可如此仓促。刘氏子弟遍天下，寡人不过一旁支而已，今忽成人主，臣民倒要猜疑起来。”

周勃听得不耐烦，将印玺高举过顶，心一横，索性高声道：“臣等欲奉大王为新帝，已非一日之议，半月前便已议定，誓不更易。今臣等奉天子符玺，再拜吾皇。”

众人也是耐不得了，都纷纷叩首，高声附和道：“再拜吾皇，再拜吾皇……”

满室里，顿时群情汹汹，容不得刘恒再说话了。刘恒见状，也是无措。此时，宋昌借为刘恒扶正案几，弯下腰去，只轻声说了句：“君上，已是恰恰好了！”

刘恒怔了一怔，这才高举双臂，渐露笑容道：“诸君少安勿躁。既由宗室、将相、列侯、诸王所共议，以寡人为最宜，寡人若再推辞，倒是有违众意了，恐也为天意所不容。孤王便如诸君所请，勉为其难，承继大统便是。我能践此位，做梦也未曾想过，若有不明了处，还需诸君多加指教。”

群臣这才“哗”的一声笑开，都手舞足蹈，起身向前拥去，交口称贺。有那腿快的，早已奔出，告知门外苦守的百官。百官听了，也是狂喜，一时欢声雷动，整条街巷都为之鼎沸。

中谒者张释早已备好了冕旒、龙袍，此刻便拿出来，一干人将刘恒衣袍换了。诸臣依爵秩，在代邸中排列成行，三叩九拜，算是尊刘恒为新帝了。因刘恒后来谥号作“孝文”，故后世都称他为“文帝”。

其时，刘兴居也在其列，见其状，心中极是恼怒。先前，陈平、周勃曾私下允诺，若事成，可封刘章为赵王、封刘兴居为梁王，然诛吕事成已近两月，刘氏兄弟却无一受封。梁王之位，也封给了后少帝独子，显是老臣们从中弄权。

刘兴居私下曾与刘章商议，权衡再三，终不敢有异动。由此，他一腔无名怒火，便要找个发泄处。加之也想立大功，以图早些封王，便出列自荐道：“前日诛吕氏，吾无功，今请旨前去除宫。”

刘恒与宋昌、张武略作商量，都以为既登了大位，代邸便不宜久留，刘兴居愿去做恶人，也未尝不可。于是下诏，命太仆夏侯婴与刘兴居同去，往未央宫伺机行事，即刻除宫。

所谓“除宫”，原意为打扫宫殿，此时提起，即是要将那后少帝赶出宫去。诸臣虽已公议废黜后少帝，然后少帝与太后张嫣此刻尚在宫中，有甲士护卫，自成一体。若要清除，须得费一番心思，否则又要刀兵相见，倒要煞了鼎革的喜气。

刘兴居领了命，便对夏侯婴道：“请太仆与下臣披甲而往，凭我往日之威，堂堂正正进宫，必无阻拦。见了后少帝，当面宣谕便是。那后少帝母子，孤儿寡母，不怕他二人不听摆布。”

此时未央宫中诸人，只知内外交通已断绝多日，全不知世事早已翻覆。刘兴居抢在夏侯婴前面，阔步来至南面端门[3]，便要闯宫。

那宫门此时正紧闭，门外有一群谒者、甲士，执戟守卫，戒备森严。见刘兴居全身披挂，带了太仆来，众人不由大喜，都围上前来致礼，七嘴八舌地打听：“外间平安否，不知何日可解禁？我等已近两月不得出宫了。”

刘兴居便一笑：“今日太仆与我来，正是要允准各位出去。”说罢，便唤过未央宫宦者令张泽，附其耳畔，密语了两句。

张泽闻言，脸色一变，随即又大喜，吩咐道：“众人稍安，明日即可休沐了。”

平日，刘兴居与其兄刘章，共掌宫中宿卫事。宫中一众近侍，皆听他兄弟调遣。闻夏侯婴、刘兴居是来解禁的，众甲士都欢跃不已，任由二人进宫去了。

再说那位后少帝刘弘，年纪尚不及弱冠，此时正闲来无事，在宣室殿与小宦者一道，逗弄画眉鸟玩。忽见刘兴居、夏侯婴上殿来，也未在意，只回首道：“东牟侯多日不见，原是与太仆玩在了一起。”

刘兴居便上前几步，一揖道：“臣下有密奏。”

后少帝见刘兴居面色不善，不由一惊，忙挥退了小宦者，惶然问道：“爱卿有何言？”

刘兴居“唰”地拔出剑来，疾言厉色道：“听好——足下非刘氏所生，不当立为帝！”

夏侯婴见状，也猛地拔出剑来，在旁护住刘兴居。

宣室殿的执戟郎卫，此刻正在阶下值守，见两位公卿忽然拔剑，似与皇帝起了争执，都大惊失色，只呆呆地往殿上看。

刘弘一头雾水，惊得连话也说不清了：“我……非刘氏？那我又是何人？不当立，又当何如？”

刘兴居便将剑锋一指：“足下勿多言！”便命阶前众郎卫，都弃了兵器，暂回舍中歇息。

那班殿前郎卫，皆为精锐甲士，平素对二刘极为恭敬，令行禁止。此时见刘兴居举止，无不心知有变，一声然诺，便纷纷弃戟而去。内中仅有数人，见后少帝并未下令，便不肯弃兵器，只执戟拦在殿门。看那决绝之态，若刘兴居敢挟后少帝离去，便将有一番厮杀。

此时，宦者令张泽闻讯赶来，连忙宣谕道：“今上非刘氏血脉，今日已废，代王刘恒受大臣共推，即位为新帝。你等不得造次，只听东牟侯吩咐就好。”

此言一出，所余几卒面面相觑，叹了口气，皆弃了长戟而去。

见身边甲士尽皆散去，刘弘方知事不妙，惶急不知所措。往日里虽有宦者告知“君上贵为天子，乃天下第一人”，然他也知，除了差遣宦者伺候以外，其余万事皆做不得主。便是如权门子弟般出城游猎，也是不可得的事，故平素只知与小宦者斗草玩鸟，不问外事。今日见事有异常，则全无主张，欲往后宫去见张太后，却被夏侯婴一把拽住，动弹不得。

此时夏侯婴唤过张泽，吩咐道：“去备车辇，载此小儿出殿。”

刘弘连忙问道：“太仆要载我往何处？”

夏侯婴冷冷道：“就在宫内，寻个好处所暂住。”

少顷，车辇已备好，夏侯婴便对刘兴居道：“此儿暂宿宗正府官署，有劳东牟侯亲自解赴。老臣则督责孝惠皇后，徙往北宫。”

刘兴居诺了一声，便带领数名宦者，押解刘弘前往宗正府。刘弘不敢违抗，只一面哭，一面回望了几眼宣室殿，随刘兴居出去了。

夏侯婴带领张泽等数名宦者，来到明光殿，见到张嫣，略一揖，即宣谕道：“诸吕乱政，今已尽诛！诸大臣共推代王为新帝，废刘弘帝号。新帝有诏：孝惠皇后虽系吕氏后裔，然并未参与谋乱，故免诛，仅废太后位，徙于北宫居住，安享余年。臣夏侯婴遵旨督行，请孝惠皇后收拾细软，这便起驾。”

张嫣正在侍弄花草，闻言大惊，脱口道：“今上安在？”

夏侯婴便一笑：“张皇后应知，那小儿并非刘氏所生，不知是后宫谁的野种，已徙出宣室殿了。此子既非皇后所生，就任由其便吧。”

“刘弘非刘氏所生？”张嫣手中水瓢“砰”地落地，便知当年戚夫人之厄运，今日竟轮到自家头上了。只庆幸张家的面子，诸老臣尚有顾及，不至赐死，否则夏侯婴拿来的便是毒酒了。想到此，不禁泪如泉涌，只道了一声：“滕公请稍候。”便匆忙进内室，收拾细软去了。

张泽见了，心有不忍，对夏侯婴道：“北宫地处偏僻，闲置多年，从无人居住，今日如何能住得进去？”

夏侯婴望一眼张泽，神色俨然道：“奈何新帝于今夜，便要住进未央宫，也只得如此了！”

张泽叹息数声，便命明光殿宦者一起下手，多搬些物件往北宫去。

夏侯婴端立不动，微微侧首，望一眼张泽道：“张公，老臣料不到，你在宫中多年，遇这等事，竟然心软！”

张泽不由得神色黯然：“下臣懦弱，实不能有铁石心肠。”

片刻工夫，张嫣换了一身素服出来，并未携带珍宝，只将一床锦被交予张泽，嘱道：“请张公交给少帝。少帝生长于宫掖，从未外出过，那外间卧榻，哪里能睡得惯？”

夏侯婴略一迟疑，伸臂拦住，叹了口气道：“孝惠皇后，不必了……”

张嫣便猛醒，抬头望望夏侯婴，忍不住潸然泪下：“陈平、周勃辈，竟如此狠毒吗？”

夏侯婴一怔，连忙施礼道：“非老臣心狠也。张皇后可还记得，那几位少年赵王，是如何了结的？”

张嫣闻言，脸色顿时苍白，掩面道：“张公，你前面引路吧。”说罢，便踉跄步出殿门，一路悲泣不止。

当夜，张嫣在北宫院落安顿下，却不能入眠。夜中寒气逼人，声息全无，仅有两三宫人陪侍。

且说当年，张嫣幼年入中宫，曾有一奇事：每日晨起，对镜理妆时，总有一只五色鸟飞落窗外，婉转啼鸣。其声颇似人语：“淑君幽室里去，淑君幽室里去……”后十余年间，从未中断。所谓“淑君”，即是张嫣乳名。自张嫣徙于北宫这夜起，此鸟便不再来了，因此日后宫人都私下说：此鸟之啼，已注定张皇后要遭幽禁。

张嫣自此幽居于北宫，再未跨出半步，前后有十七年之久。徙居当月，便患上了幽忧之疾，终日泪流不止。至汉文帝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三月，肝风骤发，危在旦夕。宫人忙去请太医，却不料那太医孔何伤受了大臣暗嘱，只托词太忙，多日不至。张嫣终是撑不住，于数日之后薨了，年仅四十一岁。其棺椁葬于安陵，与惠帝合葬在一处，好歹未成孤魂。

张嫣死时，有一众侍女为其料理后事。忽闻空中有丝竹之声，且满室异香，数日不散，众女皆感惊异。

因张嫣身边无骨肉至亲，故小殓之时，皆由侍女为其沐浴。有一侍女验视皇后下体，忽而惊呼道：“呀，皇后竟是处子！”宫人闻声，都一拥而至，但见其躯体洁白如玉，宛若仙人。众女怜之，迟迟不肯装殓，互语道：“如此玉人，过了今日，便不复再睹了。”

有宫人还拿了竹尺，量皇后躯体各处之短长，援笔记之。待量至隐微处，也不禁连声赞叹。如此停放了一整日，才装殓入棺。

“张皇后竟为处子！”——此消息不胫而走，天下臣民闻之，无不怜惜。后数年间，各地均有为其立庙者，定时享祭。因张嫣生前爱花，故民间尊其为“花神”；所立庙，名为“花神庙”。这些皆是后话了。

且说除宫当日，数百宦者与宫女，一番忙乱，终在日暮时清理干净了。夏侯婴即令太仆府出动天子法驾，由刘兴居带领，去代邸迎新帝入宫。

刘兴居率一队涓人、甲士，亲驭銮驾，来至代邸门前，通报进去：“除宫已毕，请圣驾入大内。”

此时，刘恒与亲随已坐等了半日，眼看夕阳落山，方才等来法驾，便一同起身出来。刘恒执宋昌、张武之手道：“两公请与我同车，今夜将有大任。”

刘兴居扶刘恒登上车，随即也上车，自任骖乘，执戟护卫刘恒，驰至未央宫端门。岂料事有不测，但见宫门紧闭，门外有谒者十人，各执长戟，守卫甚严，不许车驾驰入。

刘兴居连忙跳下车来，上前高声道：“代王即位为天子，今夜入宫，请诸君启门放行。”

谒者们提了灯笼来看，虽都识得刘兴居，却无人应命。只听为首一谒者道：“天子今在宫内，尔等系何人要入宫？”

刘兴居心中恼怒，不由喝问道：“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为首那人答道：“东牟侯请息怒。我等为谒者，而非宫内甲士，恕不受命。欲启此门，请奉天子诏。”

刘兴居急得顿足，看看无计可施，只得返报刘恒。刘恒亦无良策，只是叹息道：“谒者职司所在，我辈又能奈何？”

刘兴居则愤然道：“天子就在此，还要奉哪个天子诏？待我去调发南军，杀将进去算了。”

宋昌、张武闻此言，也都拔出剑来，争相道：“也只得如此了！”

刘恒连忙摆手道：“不可！入宫吉日，不宜动刀兵，且去召太尉来。”

“太尉？……也好，臣下这便去请。”

刘兴居领命，返身便走，半个时辰不到，即与周勃同车而来。

周勃下了车，揖过刘恒，忙劝慰道：“陛下受扰了，容老臣前去宣谕。”便来至众谒者面前，从袖中摸出劝进表来，宣读一遍。

谒者们闻听功臣皆联名劝进，共推新帝，便知天下事已有变。为首者即向周勃拱手道：“臣等近两月未曾出宫，不知天子易位，还请太尉恕罪。”

周勃便温言道：“尔等不知端由，便是无罪。且弃了兵器，都散去吧。”

那为首谒者闻言，向后挥一挥手，众谒者便纷纷弃了长戟散去。

周勃见宫门前已无阻挡，便隔墙高声唤宦者开门。少顷，铜钉宫门轰然洞开，刘兴居一见，立即催御者起驾，众人便簇拥着刘恒一拥而入。

当夜，刘恒即入主未央宫，升座前殿，算是名正言顺，即位为天子了。

刘恒坐在龙床之上，环视大殿，只见谒者恭立，烛火通明，恍似全天下人皆伏在脚下，不由就想起了阿娘，顿时落下泪来。

宋昌在侧，连忙咳嗽几声。刘恒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吩咐拟诏：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位在中尉、卫尉之上；拜张武为郎中令，掌管两宫门户，统领谒者及诸郎官。两人拜谢毕，即各就其位，掌起了宫内外诸事。

此时殿上，一派肃然，无人敢出大气。刘恒正恍惚间，忽闻周勃奏道：“吕太后生前所立诸皇子，皆非惠帝所生，今夜宜尽诛，不留一个。”

刘恒闻言一惊：“不留一个？”

“不错。”

“刘弘出身固然有疑，然其余诸皇子，当不至全无惠帝血脉吧？”

“眼下那班小儿皆年少，将来事，谁也难料。”

“哦——，那么交廷尉去办吧，仅赐死便好，不得凌虐。”

周勃便令一谒者飞骑出宫，赴廷尉府递送密杀令。廷尉郭围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即点起吏员、差役，连夜出动。

那惠帝诸庶子，前月闻听诸吕被诛，不知是祸是福，都还在观望。岂料这夜，家中闯进来大群公差，口称奉旨诛吕氏余孽，不由分说，便要行刑。诸庶子吓得魂飞魄散，无不大呼冤枉。

廷尉府差役哪里肯听，将诸庶子拖曳至庭中，一根白绫套上颈，当场便勒毙。阖府老少被惊起，目睹此景，无不惊怖，随即悲哭不止，声震街衢。

一夜之间，廷尉府百余名公差马不停蹄，连诛梁王刘太、常山王刘不疑、轵侯刘朝等人，将尸首拖去乱葬壕内，草草葬了。最可怜那新封梁王刘太，系后少帝独子，来到世上仅数月，也被扼毙于襁褓之中。

当夜，刘恒还另有谕旨，命刘兴居速往宗正府，诛杀后少帝刘弘。刘兴居领命，精神大振，率了兵卒数人，携毒酒至宗正府官署中，喝令刘弘起来。

那刘弘睡眼惺忪，见刘兴居带了兵丁来，知是大祸临头，连忙伏地叩头，哀求道：“平素我待足下如兄长，望兄长开恩，留我一命，日后必不敢忘。”

刘兴居却冷脸道：“昔日足下为天子，我从足下；今日代王为天子，我便从代王。可允你延宕片刻，却是等不到天明了。此酒并不苦，一饮而尽，有何难哉？”

刘弘坚不肯饮，刘兴居大怒，一把扯他过来，强行灌下。灌毕不多时，刘弘两眼一翻，当即毙命。至此，惠帝诸子孙除病殁者外，先后为吕后、老臣诛杀尽净，未余一脉。

至此，夜已渐深，文帝毫无倦意，犹自坐在殿上，命涓人执笔，口授恩诏一道，着人提灯送往丞相府。诏曰：“诏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昔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及刘氏宗庙，有赖将相、宗室、列侯、大臣诛之，皆伏其罪。朕初即位，令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4]，女子百户赐牛酒[5]，允民间大醉五日。”

这“大醉五日”又是何种恩赏？原来，秦法禁百姓醉酒，醉酒即指为有谋反意。至汉初，此法并未废，文帝此诏，允平民大醉五日，算是法外开恩。

忙至五更天，已隐隐闻有鸡鸣。涓人上前禀报说，宣室殿已打扫一新，劝文帝歇息。文帝想想，诸事再无遗漏，这才起身，往宣室殿去了。

至天明不久，长安百姓闻说换了天子，都欢天喜地。家家煮酒，户户杀鸡，满街尽是举杯呼喝之人，川流不息。吕氏专权至今已十五年，一天阴霾，就此消散。满朝文武，皆颂文帝英明，再无人追问惠帝六子血脉如何，任其葬入黄土了事。张太后原本民间口碑甚佳，因朝臣自此绝口不提其下落，民间便也无从知晓，一夕之间，其生死便再无音讯了。

登位之事忙毕，时已近十月。新年将至，新帝登位照例要改元，于是有诏下，改次年为元年。因文帝后来又曾改元一次，故首度改元，后世便称为“文帝前元”（自公元前179年起）。至新年冬十月朔日，文帝又亲谒高庙祭告祖宗，将这“承宗庙”之事，圆满了结。

这两月以来的剧变，看得民众心惊肉跳。好歹经此一番风雨，皇位由刘邦庶子继承了下来，未致天下大乱。

当日，文帝告庙罢，卤簿浩浩荡荡还朝，群臣又齐集前殿朝贺。龙庭之上，望见眼前人头涌动，文帝便觉头晕，忙唤涓人宣读封赏诏令，诏曰：“前吕产自命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灌婴领兵击齐，欲取代刘氏；灌婴滞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大逆，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谋夺吕产所率南北军。朱虚侯刘章率先捕斩吕产；太尉周勃亲率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吕禄印。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万户，赐金千斤；加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三千户，金各二千斤；加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二千户，金各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以酬勋劳，请勿辞。”

此恩赏令一下，举朝称贺。群臣皆知此次恩赏，乃是几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故而都心服口服。

朝贺毕，文帝留下周勃，诚心谢道：“先帝以绛侯托天下，今日看来，真乃圣明之至。朕有今日，公出力最大，朕无以报答，唯膝下有一女，拟许配与令郎，我也好与绛侯结为亲家。”

闻听文帝要嫁女，周勃便想到是文帝长女刘嫖。他早听说此女刁蛮，绝非寻常，不由就一惊，连忙婉谢道：“臣之长子周胜之，年少鲁钝，怕要辱没了刘嫖公主，恕臣不敢允之。”

文帝不由大笑：“那刘嫖，朕亦左右不得，来日嫁与谁，唯有天知。刘嫖之下，还有一庶出公主，年纪尚幼，恰与令郎般配。”

如此，君臣两人便将这门亲事说下，旬日之内，一番礼数也都逐次尽到。逢到吉日，绛侯府邸便出动迎亲人马，吹吹打打，将小公主迎娶了去，甚是风光。

周勃此时虽荣宠备至，然静坐思之，想到在渭桥边曾被宋昌呵斥，知今日到底不比先帝在时，即是拥戴有功，也须好生笼络皇帝身边亲信，便想道：不如将那新增万户食邑，赠予薄昭，做个人情也好。

于是周勃请薄昭至邸中小酌，说明了此意。那薄昭本为贪利之人，闻之大喜，岂有不受之理？两人便在酒宴间，说妥了此事，尽兴而别。

至十二月，汉家内外大治，与往昔相比，好似隔了整整一世。其时，原河南郡守吴公，新晋为廷尉，文帝便召吴公来，与他商议修订律法之事。

那吴公乃一苍然老者，徐徐步入殿内。文帝见了，连忙起立恭迎，温言道：“久闻吴公大名，朝野都赞，今日见之，果然有气象！”

吴公揖谢道：“蒙陛下错爱，老朽别无长技，无非做事专心而已。朝野之人看我已老迈，时有恭维之语，不足为凭。”

文帝笑笑，请吴公坐下，拜了一拜道：“朕已知，公与李斯为同邑，谙熟律法，常就教于李斯。当世曾为李斯弟子者，更有何人？公在河南，治平之功为天下第一，名闻远近，若不是得李斯真传，岂能有此等治绩？朕拔你为九卿，即是有大任将要托付。我初登大位，律法之事，总要有些新意才好。而今有个律法，朕甚感不解，要与你略作商量。”

吴公慌忙伏拜道：“小臣才疏，万不敢与陛下论道，愿闻训示。”

文帝便一笑：“吴公谦逊了。朕以为：法者，治天下之本也。为政者，当以法禁暴，而不可以暴易暴。”

“正是如此。”

“然以今日之法，一人犯法，其无罪之父母妻子，皆须连坐，收入官家为奴。这一科条，朕甚为不解，可否改之？”

吴公听明白了，连忙答道：“民不能自治，故立法以禁之。犯法连坐，是为使其畏惧，其法由来已远，还是不改为便。”

文帝便摇头：“我也知不改为便，然百事不改，年年如故，官吏倒是便了，小民却深以为苦。我在代地为诸侯，常见无辜连坐者，转眼即家破，一路哀哭。于此，我常有不忍。古之贤者有言：为官者，须导民向善。此等连坐法，不能导民向善，朕亦未见其便，看今日如何有个商量才好？”

吴公听毕，心有所悟，诚服道：“陛下为万民施恩，德盛于天，臣等万不能及。那么就请下诏，即刻废除连坐法。”

文帝颔首一笑：“此等兴废事，只有你我新晋者来做，方做得成。”

吴公顿感不安，连忙道：“臣本老朽，岂能言新？唯陛下才能令天下一新。”

隔日，便有诏令颁行天下，称《尚书》有“罚弗及嗣”之说，今之连坐法，罪及父母妻子，甚不合古圣贤意，特命废之。从此一人有罪一人当，再不牵连无辜亲眷。百姓闻之，都奔走相告，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

这日张武来谒见，报称阖城喜庆情景，文帝心中亦暗喜，便将那诸臣所上的谢表，反复翻看。张武见了，在旁轻咳一声，提醒道：“太后及薄公，亦可蒙陛下推恩了。”

文帝猛然抬起头来，似略有犹疑：“如此……岂非过早？”

张武便摇头道：“哪里过早？封赏功臣为公事，推恩母家系私属，最宜并行。一事有功于天下，一事则利己，官民必不致怨望。吕氏往日之失，就在于无功而封母家，天下又有哪个能服？”

文帝大悟，连连颔首道：“多亏张公提醒！这便拟诏推恩吧，尊朕母后为皇太后，舅薄昭加车骑将军，封为轵侯。另有几位已故侄儿，为吕太后所害，也都一并追谥了。如此广施恩德，民间便不致有非议。几个侄儿的谥号，也请张公会同典客，好好想一想。”

张武喜道：“如此甚好。薄公既为车骑将军，夺去灌婴掌马军之权，那马军所驻赵代之地，便在陛下股掌中了。”

次日入朝，张武便交上谥号拟稿。文帝展开来看，见是：“拟追谥故赵王刘友为幽王、赵王刘恢为共王、燕王刘建为灵王。”

文帝看过，放下简牍，不由得心伤，悲戚道：“诸侄皆是好年纪，不意仅过数年，竟都成了‘幽灵’！”

张武连忙提醒道：“故赵王刘友，幸有两子在，长子名唤刘遂，可袭王位。”

文帝“唔”了一声，目视殿外良久，方道：“朕以弱枝入主，头一件事，便是须将刘氏诸子弟安抚好。朕之意，刘遂可袭为赵王，当是无疑……”

张武正要领旨，忽闻文帝又道：“然则最紧要处，还在于齐王刘襄，须特别留意安抚。他于诛吕有首义之功，朕今日这个帝位，十有八九原本是他的。老臣们之所以不推刘襄，却推了我上来，乃是对刘襄有所忌惮。故而，朕不得不对他多加优抚。今日之要，先复其封地，以往诸吕割去的齐地，尽皆归还。琅琊王刘泽此次有功，应增封地，然其国在齐地之内，如何还能增？索性徙刘泽为燕王，原琅琊国则除去，其地亦归还齐国，教他们两下里都欢喜。”

“如此甚好，然刘章、刘兴居二人，似也应封王。”

“这个不急。他二人居功，颇有骄矜意，故封王不宜早，须挫一挫其傲气。再说，刘襄既得了好处，他二人当不至公然怨望。”

张武面露惊喜，躬身一揖道：“甚好，如此甚周全。陛下治天下，以臣之见，似无须费力。”

文帝便笑：“哪里话！我已多日不得安睡了。”

隔了一日，文帝便将所有推恩、追谥及改封之令，一并发出，传谕四方。

那朝野吏民，自换了皇帝以后，都想早日见识新帝手段。闻此诏下，皆赞叹不已，大为心服。

未及旬日，薄昭便奉诏，护送薄太后、窦美人及皇子一行，自晋阳入都。文帝亲率百官，出城郊迎，长安又阖城热闹了一回。百姓通宵狂饮，酒肆竟为之售罄，秦末以来的戾气，眼见得已全无踪影。

文帝将母后迎入长乐宫，安顿在长信殿，晚间前去请安，却听得宫人禀报说，太后往椒房殿去了。文帝便觉好生奇怪，连忙来到椒房殿，只见薄太后在殿上走走停停，似在梦中，四处抚摸案几摆设。

闻听文帝来了，薄太后便回首道：“昔日吕太后，便是住在此处吗？”

文帝答道：“正是。十五年间，吕太后垂拱而治，内外无兵患。”

薄太后遂轻叹一声：“吾不及吕太后远矣！”

文帝连忙道：“母后之智，在于大谋，而不在小技。儿初登大位，百事不知，还望母后多加指教。”

薄太后便坐下，沉思有顷，方道：“老臣济济多才，不可触犯。”

文帝恭谨回道：“此等关窍，儿臣已知。儿此刻不过是个偶人，欲变为活人，尚待时日。”

薄太后忍俊不禁，笑道：“吾儿倒是知大势，然也无须心急。在上者，只须不刻忌，自会有人依附。”

文帝连忙应道：“儿谨记，治下应宽厚！”

薄太后又道：“恒儿有今日，你我母子，都不可忘许负当年之言。此恩，我母子当竭诚相报。何日得闲，你将那许负接来宫中住几日，与我做个义妹，与你则做个义母。”

文帝拊掌道：“如此甚好，儿臣明日便遣人去请。母后从今往后，可在宫中安享闲暇，儿臣每日来侍奉羹汤，一如往日。”

薄太后连忙摆手道：“孩儿，万万不可！天下纲纪，握于你手中，岂能拘小节而失大礼。你自去理朝政吧，为母这里，不要你分心。”说罢，便催文帝早些回去歇息。

文帝哪里肯走，起身恭请母后回长信殿。待亲送薄太后至寝宫，方才告退。

此后未过几日，忽有右丞相陈平上疏，称病不能入朝。文帝展卷一看，心下就一惊，忙唤了张武来商议。

文帝满面狐疑，询问张武道：“以公之见，右丞相这是何意？莫非真的厌倦了？”

张武道：“绝非此意！若右丞相欲效仿留侯，早便可以辞官了，又何须冒死诛吕？”

“朕也是如此想，他不是辞官，乃是心存惧意。”

“不错。陈丞相所惧为何，陛下可召他来，一问便知。”

文帝知兹事甚大，便命张武退下，立召陈平来问。不多时，陈平神色匆匆入见，文帝连忙迎起，劈头便问：“丞相，朕若有错，你尽管谏言就是，何须以辞官为由，引得万人瞩目？”

陈平忙揖道：“不敢冒犯陛下，臣实是为太尉故。”

“太尉？”文帝一惊，忙问道，“你二人，有了嫌隙吗？”

陈平坦然答道：“臣自有所忧。高皇帝率我等一班老臣，辛苦开国，彼时太尉之功不如臣；然近日诛吕，则臣之功又不如太尉。今愿将右丞相一职，让与绛侯，令他不致生疑，臣心始安。”

文帝闻此言，方才一笑：“朕为代王时，便闻丞相巧计百出，洒脱不羁；然看你今日这般小心，倒像是学了留侯。”

陈平脸便一红，急忙辩白道：“朝中老臣，唯三五人而已，臣实不愿遭人猜忌。”

文帝略作沉吟，便允道：“丞相且退，朕已知此中利害。卿等各职司，不日将有变动，务使各人不疑就是。”

陈平长舒一口气，忙谢恩退了下去。

当夜，文帝留下张武值宿，与之秉烛长谈，直至夜半，将朝中诸事均都议妥。次日朝会，待众臣齐集，文帝便有诏下：命周勃为右丞相；陈平让贤，改为左丞相，并赐千金、增食邑三百户；原左丞相审食其，则罢职闲居；又命灌婴接替周勃为太尉。

众臣在殿上闻之，又惊又喜，都纷纷向周勃道贺。

周勃闻诏，心中也是大喜，知文帝不敢小视老臣，不觉就面有骄色。谢恩过后，便阔步下殿。文帝连忙起身，目送周勃远去，礼敬有加。

当日，有一位郎中袁盎，恰逢值殿，在旁见此情景，心中不忿。待群臣散去，便近前一步，向文帝奏道：“小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视丞相周勃，为何等样人？”

文帝赞道：“乃社稷之臣也。”

袁盎昂声道：“非也！绛侯乃功臣，而非社稷臣。古时社稷臣所为，与君一体，君存与之存，君亡与之亡。想那吕氏擅政时，绛侯身为太尉，却不能匡正天下。至吕后驾崩，诸大臣谋讨逆，绛侯方得侥幸成事，趁机邀功。陛下即位，未究前过，特予绛侯恩赏，礼敬有加。然绛侯却不思反省，居功自傲，只以骄色示人。若为社稷臣，岂能如是？”

文帝闻罢，默然不语，面色红了又白，良久才说了声：“人皆如此！”起身便回内殿去了。

此后，文帝再见周勃，便全无笑意，辞色峻厉，换了一副陌生面孔。

那周勃晋升了右丞相，正自得意，忽见文帝面若冰霜，不知是何意，渐渐竟也胆虚起来，猜想文帝是有了忌惮之心。

后有人告之，乃是袁盎进言所致。周勃不禁大怒：“小儿袁盎！”原来，这个袁盎，出身低微。其父原为群盗，自首改过后，被徙至惠帝安陵为庶民。高后称制时，袁盎正当弱冠，做了吕禄的舍人。待到高后驾崩，文帝即位，袁盎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其兄袁哙，时在宫中为郎官，任职“常侍骑”[6]，便荐他做了郎中[7]，入宫宿卫。

这郎中一职，原本无俸，每日仅供一餐。宿卫所用衣甲兵器，都需自备。饶是如此，这蚀本的官职，仍是有人乐于投效，只为在天子面前常来往，或遇天子赏识，便可拜官授爵、光宗耀祖了。

袁盎之兄袁哙，素与周勃友善，因此周勃也识得袁盎。闻听袁盎居然进谗言，便怒冲冲找到袁盎，戟指其面，骂道：“吾与你兄友善，小儿竟敢毁我！”

时逢袁盎正在当值，闻周勃詈骂，执戟未动，只面不改色道：“下臣只知直谏，不知有他。”

周勃险些气结，暴怒道：“你可知老臣之威乎？”

袁盎便道：“然绛侯之威，又岂可比天子！”

此一语，猛地惊醒周勃，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新帝终究年少，不同于旧主，再是结了亲家，也终究有君臣之隔。想想也只得强自忍住，怒视了袁盎一眼，拂袖而去。

自是，周勃谒见文帝，便不敢再有骄色，只换了一副恭顺面孔。文帝见了，面色亦略弛缓。君臣两人，这才一时相安无事。

[1].代邸，代国在长安的常设机构，其他诸侯国亦同，类同于今之驻京办事处。

[2].郎中令，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汉初沿置，为皇帝左右高级官职。主掌宿卫及顾问、谏议等。

[3].端门，即正门。

[4].民爵，即汉时爵位。汉朝袭用秦爵二十等，从公士起，至列侯为最高，以赏有功吏民。

[5].此处指官府对女性户主家庭的赏赐，其标准是每百户赏赐一头牛、十石酒，每户折合百钱左右。

[6].常侍骑，官名，西汉置。以骑郎身份，持节骑从乘舆左右，故名之。

[7].郎中，官名，战国时即有，秦汉为常置。帝王侍从的统称，职司为护卫、随从、备顾问及差遣。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元年气象，果然非凡。入冬后，屡降瑞雪，关中大地得以滋润，眼见得稼穑丰年可期，官民都大喜。

至正月初，文帝忽想起赵幽王刘友之事，便唤来周勃、陈平二人，商议道：“汉家平吕之后，万事顺遂，百姓欢悦，朕于宫中亦能察觉。近日思往事，屡屡念起吾侄刘友，可怜他已成幽魂，见不到这番景象了。当年刘友被吕太后幽禁，毙命之日，恰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临终时，尚念念不忘平吕。朕每思之，直欲泪下。”

周勃、陈平闻之，亦是唏嘘。陈平叹道：“赵幽王苦命，为史上所罕有。民间之议，也多为之不平。”

文帝便道：“刘友眷属，尽散落民间，惨苦之状想也想得到。日后得便，还要复其宗室属籍，赐给钱财过活。”

周勃登时泪不能禁，伏地稽首道：“陛下恩深，高帝若地下有知，当不再怪我等老臣了！”

文帝又道：“吕氏作恶，伤及的却是汉家，你我君臣不能装聋作哑，务要平息民怨。赵幽王薨于上元节，这一日，若民间念念不忘，便成了汉家之痛。闻听宦者闲谈，此节日，原为乡俗，农夫于上元之宵燃灯驱兽，于野外欢会。朕之意，今后城邑百姓亦应燃灯，同贺元宵。不妨谕令天下，是日，百官亦休沐一日，可任情交游饮宴。当夜，朕亦将出宫赏月，与民同乐。”

陈平当即领悟，拊掌道：“甚好甚好！免得逢此日，民间便多有怨意。”

“我意正是如此，这便拟诏吧。告谕百姓：闾里万家于上元夜，皆须张灯彩、猜灯谜、观百戏、赏乐舞，可名之为‘元宵节’，以共庆平吕之喜。”

周勃、陈平都同声称善，退下后，各自去张罗此事了。

待谕令颁下，四海皆欢。至正月元宵，不独长安城内外，即是那边荒远地、山海之隅，亦是万民同庆，着实热闹了一番。

如此，文帝即位三四月后，心中便不再惶然。罢朝之后，常踱至椒房殿，偕窦美人及子女围坐，说笑嬉戏，其乐融融。

那窦美人，原不过是长乐宫女官，当初吕后遣散宫人，阴差阳错被遣至代王宫，未得归乡，却因祸得福，独受宠爱，一跃而成妃嫔之首。承欢日久，先诞下一女刘嫖，后又诞下两子，长子名刘启，次子名刘武。两子虽是庶出，然刘恒甚爱怜之，远胜过已故王后所生的嫡子。

先前那位王后，本生有四子，个个生龙活虎。不料王后命薄，一病不起，不多日竟至香消玉殒了。四位嫡子，转眼成了孤儿，甚是无助。窦美人在长乐宫内历练过，早知得宠时不可忘形，于是待那些嫡子极好，又管教自家两子，对兄长彬彬有礼。刘恒看在眼里，越发高兴，对窦美人更是宠爱有加。

后宫其余妃嫔，见了这情势，岂有不知趣的，都一齐拥戴窦美人。因此，窦美人虽未扶正，却是统领后宫，俨然正室。窦氏心中，虽知扶正是迟早的事，却佯作全无此念，只埋头相夫教子，如寻常民女一般。

且说那宫闱中事，往往有意外之变。就在刘恒入都为帝的前后，已故王后所生四子，竟接二连三病亡，夭折得干干净净。其时，刘恒只顾着长安城变故，顾不到伤心。倒是窦美人哭了几回，料理好了诸嫡子的丧事。

此时入都，文帝跟前，即是窦美人两子最为尊贵了。窦氏心中有数，暗自欢喜，只不露声色而已。

这日文帝闲暇下来，在椒房殿小坐，抚摩着刘启、刘武两人头顶，忽想起四个夭折嫡子来，不由得喟叹一声：“四嫡子若在，今日将是何等欢娱！”

窦美人便陪着叹息，流出了两行泪来，劝慰夫君道：“世事无常，我辈又能奈何？好在天道尚公平。太后无恙，陛下亦安然，不枉受了这许多年苦。”

文帝不禁情动于衷，望望窦美人，执其手道：“你我之缘，也是天赐。今日总算熬出来了，两幼子所幸还健壮，万不可疏忽了。”

窦美人拭泪道：“臣妾自然知道。教子之事，往昔曾见张皇后行事，也领略得一二，只不教陛下分心就是。”

文帝颔首微笑道：“那便好。今日不比在代国了，凡事不可马虎。领有这天下，皇子便不同于民家子，贤愚与否，非同小可，务要教他们知书循礼。”

窦美人便唤两子近前，跪拜文帝座前，教两子答道：“父皇之训，小子谨记了。”

文帝开怀大笑，当即吩咐宦者，从少府署取两匹绢帛来，赏给了两子。

刘启、刘武欢踊谢恩，文帝便起身道：“皇子不可长居深宫，快去更衣，你我父子出城去围猎，多添些虎气！”

此等情景，由宦者、宫女传出宫外，朝中百官，皆知文帝宠爱两子。堪堪时入孟春，周勃、陈平窥得文帝心情好，便领衔与百官联名上疏，请早立太子，以固天下之本。

文帝阅罢奏疏，知是群臣在揣摩上意，心中便叹世态炎凉。想那往昔，次兄如意暴毙后，两侄儿接续为赵王，连连冤死，群臣竟无一人敢直谏。若有一人冒死廷争，似周昌那般，诸侄何至于死得如蝼蚁？

于是将奏疏搁置，传谕给周勃道：“朕无甚德能，上天既无眷顾，百姓亦未见拥戴，只恨不能广求天下贤士，以禅让天下，岂能预立太子？此种不德之事，教我如何对天下启齿？此类事，可毋庸再议。”

周勃等人得了上谕，只道是君上假意推让，便又推陈平出头，上疏固请道：“三代以来，立嗣必为子，今皇子刘启，位居长，性仁孝，宜立为太子，上承宗庙，下服人心。”文帝阅毕，仍是推让。如是推让三回，文帝便于朝会上唤陈平出列，问道：“天下事，何为大者？请叔父辈教我。”

陈平答道：“无非水旱丰歉，南北边事。两者，为天下至要。”

“既如此……”文帝便拿出奏疏来，递还给陈平，“此等小儿琐事，可不急。”

陈平接过，脸一红，谢罪道：“臣等所虑不周，然此意，确出于至诚。”

周勃耐不住，抢出班来，慷慨应道：“臣等并无私心，只以天子事为天地间大事，急陛下之所急。立嗣之事，若无个着落，臣等便觉对不起先帝。”

文帝注视周勃片刻，方微笑道：“右丞相忠君之心，也为天地所知。若无你只身入北军，朕此刻在何处，还未可知呢。”

周勃连忙揖道：“陛下过奖，臣只是不忍负义而已。”

“哦？”文帝闻此，即敛衽正坐，环视朝堂道，“那么，吾兄如意枉死，诸位可曾有话说？其后又有两侄，枉死于赵王位上，老臣们可有一人出来阻谏？”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文武皆不能应对。周勃更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文帝这才缓缓道：“今日世事已平，诸君可不必空费心思；明日若遇不测，再用力亦不迟。”

陈平肃立，听到此处，心下顿感不安，忙回奏道：“陛下，老臣之心至诚，天下都不疑。唯吾辈亲历前代翻覆，心有余悸。前朝那始皇帝，若早立太子，焉能有倾覆之乱？故而立太子事，非一家之私事也，为天下安危之所系。臣等呶呶不休，并非不明事理，乃是犹记前鉴，不忍汉家重蹈秦二世覆辙。”

文帝脸色便一变，恨恨良久，方轻呼出一口气道：“丞相，你到底是先帝股肱，见识超卓。那么，朕即是当今秦二世了……”

陈平脸色一白，吓得连忙跪下：“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文帝见状，忽然就笑了，起身将陈平扶起：“丞相，你言之有理，侄儿我明白了：立嗣之事，迟疑不得。朕准奏就是，勿使生出许多枝节来。”

陈平这才松了口气，俯首道：“臣正是此意。”

文帝回身又坐下，摆摆手道：“左丞相，不必愧悔失言，以辈分论，我亦是二世。二世之主，龙床不好坐，入都前朕早已料及。诸君今后，可直言不讳，以往那吕氏专权事，汉家不许再有了，各位尽管放心。”

群臣听了，心头都一热，连呼“万岁”不止。

次日，文帝果然有诏下，曰：“如大臣所请，即日册立皇长子刘启为太子，早定国本，以免重见秦末扶苏之祸。”

窦美人在椒房殿闻听消息，心中石头落了地。见了夫君，便喜上眉梢，贺道：“启儿之事，入都数月便见了分晓，实是大喜之事！想想先帝立储之难，启儿还真是有福呢。”

文帝拉过刘启，揽在怀里，对窦美人道：“此事，也无须惊喜。世道清平，群臣无以立功，除了逢迎，还能作甚？你且看，明日便轮到你。”

窦美人会心一笑，不再提起此话。

果然未过几日，周勃、陈平又领衔上疏，曰：“太子既立，民心大安，实为汉家至福，臣等为陛下贺。然皇后之位亦不可虚悬，臣等诚心请立皇后，以便早定母仪，方合于天意人心。”

文帝见了奏疏，却是满心疑惑，当下就召见宋昌、张武。三人于偏殿坐下，文帝就感叹：“转眼入都竟是半年了。朝堂之上规矩，也懂了些，却还有难解之处。今日请二位来，便是要问：群臣上疏，奏请立皇后，为何不提窦美人之名？此前请立太子，明明白白写明刘启，此次奏请立皇后，却不书窦氏其名，难道太子之母，竟不配为皇后吗？”

宋昌听了，便与张武相视而笑。

文帝甚觉奇怪：“二公笑甚么，必是有学问在内，请二公教我。”

张武正斟酌如何作答，宋昌却抢先道：“臣敢问陛下，立皇后，究竟是陛下事，还是臣子事？”

“自然是朕要立后。”

“是啊！群臣此意，不过是敦请陛下早立皇后，焉能贸然为陛下做主？自古太子立嫡立长，刘启为皇长子，拜天之所赐，不可以选；然妃嫔却有十数位，需按陛下之意，从中选出皇后来。群臣若指名道姓，岂不成了群臣做主了？”

文帝便哑然失笑：“如此，我倒还并非木偶。”随即，又侧身望望张武，“张公，果真如此吗？”

张武颔首道：“然也。选立皇后，群臣岂敢点名！”

文帝便叹气：“文武大臣，说话也要费这些心思，若省一省这无用的心机，可做多少事出来！”

宋昌便一揖道：“话不可直说，臣等也不能免。”

文帝又感惊奇：“二公亦是？不至于吧。”

张武应道：“正是。臣子岂能想到便说，均须曲意说出，方合规矩。”

文帝便摇头笑道：“未料二位竟也如此！朝堂之臣，真是不易。以两爱卿之意，此次便不需推让，允了便是，免得白费一番虚套。”

张武忙道：“不可不可！陛下今日做了人主，不可留下妄悖之名。可奏请太后代为挑选，以博天下人都说个好。”

文帝便笑将起来：“做了天子，倒要处处与臣民周旋了。也罢，我先奏明太后，请太后发个谕旨。人伦礼教，原也应如此。朕已知晓了：你我君臣治天下，无非是摆个招式，招式做足了，天下人方觉安稳。”

宋昌、张武闻言，都略略一惊，继而就会心一笑。

再说薄太后闻文帝面请，焉有不准之理？含笑道：“窦美人温良贤淑，立为皇后，并无不妥。你既要做孝子，为娘便来替你说。”当即发下谕旨一道，选窦美人为皇后。

那窦美人在未央宫接了谕旨，到底还是心慌，连忙赶来长乐宫，向薄太后谢恩。

薄太后笑道：“你该谢的，应是宦者宣弃奴。若他将你派至赵国，左不过当初赵王宫里，多了一个女官，焉能有你今日尊荣？”

窦美人悲喜交并，忙应道：“太后说得是，臣妾的命，实在是好。”

“那宣弃奴，今仍在否？”

“臣妾入都后，即打听他下落，据说是年老遣出宫了，不知所终。”

薄太后不由叹了一声：“这些无家之人，终是没个了局。”

随即太后懿旨颁布于天下，昭告四方，立窦氏为皇后，并赐天下鳏寡孤独等，各有布帛粟肉不等。百姓闻之，皆是满心欢喜。

此后半月，未央宫中便是张灯结彩，一番忙碌，将那皇后册封大典办妥。继而，文帝又有诏下，封长女刘嫖为长公主，位同诸侯王。连带窦皇后已故的父母，也比照薄太后父母推恩，追封窦父为安成侯、窦母为安成夫人。在观津县为窦氏父母置墓邑，徙民二百户守墓，亦比照薄氏宗祠，四时享祭。

如此，窦氏一家因裙带之故，一夕骤贵，市井百姓无不啧啧称羡。窦后自是感激不尽，知是薄太后恩典，便将这感激之意说与夫君听。文帝听了笑笑，挥挥袖道：“自家人，何用称谢？倒是你为皇后，你这一家人，前后便是大不同了。刘启、刘武成了嫡子，天下皆瞩目，更要严加管教。太后还问起你那两兄弟，目下究竟如何了？”

窦后闻听此问，不由得心酸，含泪答道：“兄长窦长君，在观津县城中。为人帮佣，数年前尚有书信，如今也不知怎样了。弟少君，则已十余年杳无音信了。”

文帝便叹气道：“王侯之子，若身陷泥涂，待时运一转，尚可解脱。那贫家之子，若命运不济，则谁人可助他得脱？”

窦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回道：“我自入长乐宫，便牵挂这两兄弟。然草野小民，无分毫军功，我又如何帮得了他们。”

文帝安抚道：“太后那边已有话，薄昭舅既已蒙推恩，你那兄弟二人，亦可特旨推恩。然则如你所言，两人既无军功又无学问，也只得召来长安，做个富家翁而已，免得外间说起不好听。”

窦后闻此言，心中甚喜，便要伏地叩谢。文帝连忙拦住：“皇后全不必如此，你心安，朕心方安。你我这一家安否，如今要关乎天下了，太后也不得不用心。”

窦后含泪答道：“臣妾心知了。”

数日后，薄太后果然有推恩诏下，命清河郡（今河北省清河县）地方，寻得那窦氏兄弟，移来长安居住，厚赐田宅，以享富贵。半月后，清河郡守寻到窦长君，告知喜信，又将他里外换装，打扮一新，送来了长安。

这日，文帝与近臣议罢朝政，正待回宣室殿歇息，忽有谒者来报，说清河郡守遣人至，奉旨将窦长君送来长安，正等候在北阙外。

文帝大喜，急忙宣进，清河郡吏员遂带了一名壮男上殿。吏员诚惶诚恐在前，深揖大礼，那壮男见了，也跟着照样施礼。

文帝便问：“只寻得窦长君一人吗？”

那吏员答道：“本县奉旨寻皇后至亲，我等差役，遍访郡内，仅得皇后之兄。其弟少君，已责各闾里问过，竟是渺无踪迹。”

文帝便问窦长君道：“素来只闻皇后常念及，今日方识得兄长一面。少君弟当日何往，兄长也不知吗？”

窦长君惶恐答道：“回……陛下，小民窦长君，昔日与阿娣猗房分别时，家中仅余三日粮。时小民尚年少，与弟相商，只能各奔活路。此后，小民乞食、帮佣、代人出劳役，吃尽苦头，方攒得几个小钱，做起了煮饼生意，勉强糊口……”

“煮饼？”文帝疑惑，转头问张武道，“此物是甚？”

张武在侧答道：“即是《周礼》所谓牢丸也，民间亦唤作汤团的。”

“哦哦！朕生长于深宫，倒不知这些名堂。来日，窦兄可为我做来品尝。”

“谢陛下大恩，不嫌弃小民手艺。”

“少君当年尚年幼，如何会讨食？你何不拖带他一道谋生？”

那窦长君望一眼文帝，忽然脸就涨红，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道：“那时节，民间仓廪有半月粮者，非公卿而不能，乞食就如杀头官司中乞命一般，乃九死一生事。我兄弟若是一同乞食，只怕是要一同饿死哩！”

文帝闻之，不觉惊起，上前将大舅兄扶起，唏嘘道：“民间惨苦如此，朕自幼为皇子，养尊处优，实不知此情。”便回头唤涓人道，“快去请了皇后来。”

窦后在椒房殿闻报，自是喜极而泣，连凤袍也不及换了，疾走至前殿，见了窦长君，怔了一怔，依稀辨出当日模样，便扑上前去，执手不放：“阿兄，你教我想得好苦！”

那窦长君也是泪流满面，哽咽道：“阿娣入了长乐宫，只道今生再也不得见了，哪知今日……那年我与少君弟分手，兄弟两人为你烧了一炷香，香燃尽，方分头奔命。”

一番话，又说得窦后大恸：“阿兄，你将那少君弟，抛去何处了呀？”

窦长君一时难以分说，只顾急切道：“猗房，我哪里是这等狠心人？分手之日，我向北行，他去了南面，先还听人说起曾见到，一年余，忽闻已为强人掠去，便再无音讯。”

窦后心中难过，以手抚胸半晌，方喘出一口气来：“阿兄，今后唤不得猗房了，只可称皇后……唉，那少君，如何独自得活呀！”

兄妹两人哭得昏天黑地，文帝在旁听了，也暗自垂泪。良久，方起身劝大舅兄道：“十数年的苦，如何能一朝说得完？今日，阿兄便在宫中用了膳再走，也好做一盆煮饼来，为我开眼界。昔日纵有多少苦，有你阿娣在，都可数倍报还与你。”

窦后这才拭了泪，嘱咐道：“阿兄且在馆驿委屈几日，陛下已有诏令，明日少府便遣人，在长安城内为你购屋。何时少君觅到了，也与你同住在一处。你二人都未曾读书，官就不要做了，且逍遥享福，只不要为陛下惹祸就好。”

窦长君百感交集，伏地叩谢道：“猗、猗房皇后，小民平生欲做里正、啬夫而不得，哪里能修得如此的福！”

文帝闻言哈哈大笑，便唤过谒者来，吩咐道：“且带窦公去御厨，为朕做一盆煮饼。稍后，在灵惜亭摆酒，朕要好好款待大舅兄。”

窦长君伏地谢恩，一面就偷偷捏了捏脸腮，觉出痛来，方知此刻并非做梦，才急忙随谒者去了御厨。

待窦长君返回，诸人便登上渡船，来至太液池上蓬莱岛。岛上风景绝佳处，便是灵惜亭。此时亭中已铺好茵席、摆好案几，一家大小分主次坐好，便有涓人端上来美馔佳酿。

动箸之前，文帝招呼刘启、刘武道：“来来，小子不可不知礼，先来拜过阿舅。”

那两个皇子，时年仅为八九龄童，却是极为知礼，闻命，即起身离席，来至右席前，双双跪下，行大礼，口称：“甥男刘启、刘武，见过阿舅。”

窦长君见了，喜得慌忙摆手，连连道：“两甥儿出息得如此，真不愧龙子龙孙。我这阿舅，厮混在闾巷，倒是愧为长辈了，也无甚见面礼可送。这里……”说着便在怀中乱摸一气。掏出了十数枚铜钱来，赏了两个外甥。

刘启、刘武接过，看了看，都大感稀罕，欢踊道：“父皇、阿娘，此乃何物，黄灿灿的甚是可爱。”

文帝便一笑：“竖子深宫里长成，果然不晓事。此谓钱也。民间不似宫中，衣食哪里会伸手可取？百姓须得辛苦劳作，换得几个钱，拿来买衣食。”

刘武惊呼一声：“如此铜板，便可换得衣食吗？”

窦长君便笑道：“这几个铜板，你阿舅倒要辛苦三五月，方能赚来呢。”

文帝又嗔怪两子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尔等在深宫享荣华，怎知民间事？”

刘启便不服气，回道：“父皇只不允孩儿出宫居住，若能出宫，孩儿也一样尽知民间事。”

窦后急忙打断他的话头：“启儿不要狂言，你二人哪知劳作辛苦？生在富贵家，知足便是，须懂得怜悯下人，不得蛮横无理。”

文帝也道：“你们阿娘说得极是。你二人，仅知骑射、诗书，又算得甚么？还须向阿舅学做煮饼，也好知粥饭如何得来。自幼被涓人伺候惯了，只怕是难懂如何做人，今后焉能治好天下？”

两子听了，面色都肃然，忙又向窦长君拜道：“阿舅得闲，请教甥儿做煮饼。”

窦长君听得高兴，哈哈大笑道：“你们阿翁说笑话呢！这等灶下粗活，龙子哪里能沾手？若喜吃煮饼，阿舅天天为你们做就是。”

当下全家大悦，文帝举起酒盏来，祝道：“来！兄长，苦尽甘来，才是有味。朕今生有幸，竟有了民间的亲戚，天下百姓的冷暖，从你这里便可知一二。日后进宫来省亲，不单是要教两个外甥，也要教一教妹夫我。”

窦长君惶然举起杯，涨红脸道：“为兄我大字不识得半箩，生来贱如猪狗，营营终年，仅为吃食，怎敢与天子妹夫论学问。我来这宫中，清河郡吏员一路教了我千万遍，方不至出乖露丑，此刻还觉心里慌慌的。这才知妹……君上虽是大富贵，终不如为兄做小民的自在。”

窦后就责怪道：“今后当陛下之面，这种浑话须少说！”

文帝却笑道：“不妨事的。朝堂之上，文武公卿们用尽心机，哪里能听到此等真话？舅兄，我今日就许你随意说话。教我知那民间疾苦，方知理政之关要。此一节，太傅怕也不如你。”

几巡酒过，御厨将窦长君亲手做的煮饼端上。文帝一家，纷纷争食。两皇子喜得连连咂嘴道：“阿舅好厨艺！便留在宫中好了。”

窦后含笑嗔道：“后辈不得无礼。你们阿舅，年少时也如你二人一般，只知顽皮。”

文帝也笑道：“今日始知，美味不只在官家哩。”

窦长君忽然想起，便向文帝夫妇一揖道：“小民闻街谈巷议，说阿娣还有一长女，今日却未见。”

窦后与文帝相视一眼，便笑道：“你是说刘嫖，长公主！如今是十龄女了，比你小时还顽皮呢。若在这席上，我们酒便吃不安生了。公主独住武台殿，改日陪你去见便是。”

“哦——”窦长君不觉伤感，“离散时，阿娣也不过才十余龄，如今长公主都十龄了。咦，怎么叫了个长公主？”

窦后便掩口笑：“你这小甥女，得陛下宠爱，算是有大福气了，长公主之号，乃陛下亲封。陛下跟前，既然有皇长子，自然也该有长公主。”

窦长君一拍掌道：“哦？阿娣是说，甥女这长公主，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了？”

文帝便赞道：“阿兄聪明，正是如此。周天子之女，号为王姬；汉天子之女，号为公主。刘嫖这长公主，正是天下第一个。”

“那甥女……那长公主取名字，如何怪怪的，叫个刘嫖？”

窦后便嗔道：“你这闾巷中人，懂个甚么？这字，读作飘，就是轻捷之意。幼时嫖儿，野猴似的，我一眼顾不到，倒要爬到树上去呢！”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窦长君望望两外甥，不由叹道：“阿娣诸子女长成，各个可喜，为兄我却还是鳏夫一个。”

窦后便问：“如何不及早娶亲？”

“娶亲？说得容易！小本生意，左支右绌，只顾得了一张嘴，如何能讨得浑家进门？”

文帝便起了兴致，问道：“本朝恤民，赋役已比前朝减了许多，细民还是活得很艰难吗？”

窦长君便一拱手道：“君上问到我，便是问对了人。小民腹中空空，不知诗书，然说起商贾之事来，倒还粗通。前朝那始皇帝，征田租[1]三分之二，二十倍于古时；今日汉家，则是十五税一，少了不知有多少。这功德，任是说到何处去，也是金字牌牌。”

文帝闻听窦长君话中有话，顿时警觉：“难道不是吗？”

“朝廷于农家，自是有大恩，然于商家，却与前朝并无不同，皆是‘不务农者，征必多’。民间操持小生意，本钱既无多，用起钱来便心痛，拿一个秦半两钱，恨不能劈作两半用。商家一入市籍，便要交钱，此后租屋、租地、租官仓囤货、写契、成交，哪一样不交市税？好不容易，卖得了一笔钱回来，又要交市租。鸡零狗碎，拢共算下来，也是了不得！”

“你这煮饼生意，还要租屋？”

“我倒是想推鸡公车卖饼，税便可交得少，然市吏却嫌你碍眼，稍不称他意，就追得你鞋履都要跑掉，一日三惊，东躲西藏，终究做不大。”

文帝沉吟片刻，方道：“重农抑商，为秦汉两朝立国之本，只为强本抑末，不宜擅改。然则，即便如你所说，朝廷所课税赋，亦不过才两三成，不为过吧？”

窦长君闻文帝此问，纳头便拜：“小民今日方知，生于帝王家，实属万年之幸。陛下不是百姓，免掉了多少苦！陛下不妨算算，生民万户，每年各人要交‘算赋’[2]一百二十钱，一家数口，拢共算来也是不少。每年又有一月劳役，家家丁男，为之一空，做不成生意。如此亏空一月，两三月内也难恢复。封国百姓还要苦些，年年要缴‘献费’，以供诸侯王入都朝见。如此看，无论是郡是国，哪一个衙门，不是向你要钱的……”

窦后闻听话头不对，连忙拦住：“兄长，你酒吃多了，不要乱说。偌大的朝廷，百官群僚，也是要吃喝用度的，不收赋税，谁来养活？你今后不做生意了，便不要再埋怨。”

窦长君急忙道：“小民哪里敢怨？是君上问到，我便信口一说。”

文帝便示意窦后勿多言，对窦长君道：“不妨，你尽管说来。在民间，农家尚好些吧？”

“自是比俺这卖煮饼的好过。然各郡各封国，都可随意征劳役，今日筑台，明日起楼，总之是巧计百出，不让你安生。若遇官吏横征，中饱私囊，那可不是‘十五税一’就能了事的。”

“哦！”文帝脸色就一沉，重重地一拍案。

座中诸人，登时都呆住。窦后死命盯了窦长君一眼：“教你莫要再说，你偏要说，惹得陛下生气了！”

文帝摆摆手道：“朕不是生舅兄的气，你莫怪他。”又掉过头来，向窦长君一拜，“民间事，闻大臣们禀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今日闻阿兄讲述，方知百姓活得不轻巧。阿兄一席话，堪称帝王师之论，请受我这一拜。”

窦长君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适才酒酣，胡言乱语了些，若是被俺那里啬夫听到，只怕是要掌掴我半日呢。”

文帝大笑道：“今日无人敢掌掴你了！皇后，你这兄长真乃大丈夫，如此有见识！如何至今还是光棍，只因缺钱财吗？”

窦后嗔怪窦长君道：“他是缺心机！托陛下的福，阿兄总算是熬出来了。今后你看吧，他若不妻妾成群才怪。”

闻此言，文帝与窦长君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窦长君指指座中道：“原以为天子家人说话，张口便是诗书礼乐，今日才知，原来也是说人话的。”

一席间人闻之，登时大笑。窦后无奈，以手中团扇狠狠打了兄长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待文帝夫妇将窦长君安顿好，宫中便有特使驰出，携谕旨飞递清河郡，严令加紧搜寻窦少君，不得敷衍。

清河郡守得了诏令，连忙遣人四出，恨不能掘地三尺，却偏偏寻不出那窦少君来。

民间闻之，立有若干贫富人等，起了侥幸之念，将自家少男送来郡衙，企图冒认。那郡守知晓其中利害，哪里敢轻信，只是盘问个不休。果不其然，所有冒名少男，皆不能说出当日细事来，还有说不清祖居何处、道不明窦字如何写的。郡守叹了口气，都打发走了，只得如实上报，请求宽限。

文帝得报，也是摇头叹气，即提笔批答道：“无须责令乡官再寻了，郡守且多访父老，必有所获。”

果不其然，未及两月，清河郡守便有“封事”[3]呈上。文帝拆开来看，见内中报称：近日于长安城内富户中，觅得少年一名，自称乃皇后幼弟，尚记得年幼时，曾与阿姊采桑葚充饥，一时大意，自树上跌落，足痛月余不能行。不知皇后可曾记得此节？为免唐突，今已派员将少年赎出，安顿在长安馆驿，若蒙允准，即可送入宫中相认。

文帝看了，心中有数，连声呼道：“这个是了，这个是了！”便遣谒者去宣召窦长君，入宫来认兄弟。又传召窦后，一起往曲荷园赏景，在彼处与少君相认。

时值暮春，曲荷园景致酷似仙境。近旁太液池畔，已有荷叶田田。此时荷花尚未结苞，如一池浮萍。举目看去，水光潋滟，垂柳依依，正是凭栏赏景的好去处。

文帝乘软辇方至园中，窦后即携一女两子接踵而至。那刘嫖，已在日前见过大舅窦长君。今日姐弟三个，闻听小舅要来，都欢喜异常，穿戴得齐齐整整，来看稀奇。

一家人团团坐下，窦后便问：“陛下何以定在此处相见？”

文帝答道：“此处最似田园。想那长君初入宫时，我看他拘谨，竟至手足无措。贩夫尚且如此，那少君流落民间日久，更要惶恐，在此处相见，可随意些。”

窦后便笑：“陛下倒想得周全。”回头又叮嘱孩儿们道，“稍后小舅来见，要执小辈礼，不得乱说乱笑。”

刘嫖听了，仰头问道：“小舅是何等样人？头上长角了吗？”

窦后遂拂袖嗔道：“小女子顽劣！你只小心，来日莫要嫁不出去。”

文帝笑笑，拉住窦后道：“清河郡寻得好苦，冒认者亦甚多，然今日来人，定是真的。”

“哦？如何说呢？”

“你姐弟两人幼时，可是曾上树采桑葚？少君弟失足落下，足痛日久不能行？”

窦后眯起眼想想，忽拍额道：“果真果真，今日要见到阿弟了！”

正说话间，忽闻树丛后有宦者禀报，接着便引了两个人走出，前面的是一位少年。

座中诸人，一齐向那少年望去。只见此男十六七岁，虽着新衣，却是样貌猥琐，面目黧黑如炭，探头探脑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里瞟。

窦后不由自主立起，惊愕万分，以袖掩口道：“你、你是何人？”

两个小儿，亦被黑面少年所惊吓。刘嫖更是大叫一声：“鬼来了！”便躲至窦后身侧，紧牵住阿娘衣襟。

那少年也吃了一吓，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回娘娘，小民窦少君，奉皇帝宣召，由人引来此处。”

引路的宦者忙提醒道：“二位官人，此即当今天子。”

此时那少年身后，有一吏员跟着也跪下，高声道：“小臣为清河郡主吏，奉旨来京，送窦君入宫。”

文帝便问：“寻到已有几日了？”

“回陛下，已有六日。因窦君赎出时，蓬头垢面，虮虱满身，望之令人怜悯。小臣将他接到馆驿，与驿吏一道，费了一日工夫，才将内外清洗干净，又喂以鸡汤羊羹，将养了三日，方可见出常人模样。”

“清河郡办事得力，朕将有赏，你先退下吧。稍后，从少府那里领赏十金，便可回去复命了。”

那吏员连忙叩头谢恩，诺诺退下。

待吏员走后，文帝回头问窦后：“何如？能相认否？”

窦后仍惊愕不止：“离散之日，少君弟年仅五六龄，肥白可爱，今日这人……却要吓煞妾身了！”

文帝再看那少年，正五体伏地，头不敢抬，只顾浑身战栗，就心有不忍，对窦后摆手道：“皇后莫急，与诸子都坐下。”

窦后这才招呼孩儿们坐好，自己也重新落座。

文帝又对那黑面少年道：“你也莫慌，起来坐好。”

那少年抬头，却不敢起身，仍是战战兢兢。

旁边宦者拿来一块茵席，在文帝前面置好，唤那少年道：“陛下已赐座，你放心坐就是。”

少年犹豫片刻，才移身至文帝对面坐下。

文帝温言道：“十余年来，你身世如何？且与我慢慢道来。我问甚么，你答就是，说对说错，此处无人敢责罚你。”

那少年点点头，诺了一声。

文帝便问：“可知你故里在何处？”

少年答道：“观津县桑林寨。”

“可知窦字如何写？”

“小的自幼常闻家母言，只说是穴居为家，万金亦不卖。”

文帝眉毛一动，略露惊异，望一眼窦后，又问少年道：“当日与兄姊离散后，可记得是何情景？”

“回陛下，当年小的懵懵懂懂，南行至一大邑，今日想来，当是邯郸了。于街头乞食年余，忽为郊外一伙强人掠走，卖与大户人家为奴。”

文帝惊道：“城邑郊外，便有贼寇吗？”

少年慌忙道：“小民不敢欺上。我曾闻主人言：凡城邑，郊外皆有盗贼，乘马来去，杀人越货，官府也怕哩。”

“岂有此理！百官家贫，尚有乘牛车上朝的，那贼寇居然有马乘！当日那歹人，便是乘马掠走你的？”

“正是。当日盗贼掳我，向南奔走数日，便将我卖出。自此，小的便成家奴，直至今日。”

窦后听到此，不禁叹气道：“五六龄童，如何做得家奴呀！”

“回娘娘，小的自那时起，便无一日不劳作，早起晚归，已然惯了。”

窦后闻言，顿时泪下。文帝也叹息数声，遂又问道：“与人为奴，那人家对你如何？”

“我年幼无力，也做不来甚么，主人家嫌我白食，未及半年，便转卖与别家。如此，半年一年，便被转卖一回，总有十余家了，终辗转至宜阳县（今归属河南省洛阳市）。”

文帝吃惊道：“宜阳县？那是河南郡地面了，离清河郡已是千里之遥。幼龄孩童，如何吃得消？”

“年幼时无知，挨了些饿，吃了些打，哭过也就忘了。”

窦后忍不住，向那少年招招手道：“你坐近些，伸出手来我看。”

那少年伸出双手，窦后捏住看看，但见掌心老茧层层，硬如卵石；手背创痕，糙如树皮。

窦后看了，叹了一声：“这孩儿……”便忍不住扭头抹泪。

文帝也拉过少年之手，抚摩良久，方问道：“至宜阳人家，可好过了些？”

少年答道：“那时，小民年纪已过十龄，稍有了些力气，主人家便令我上山，与众奴仆一道，伐薪烧炭……”

刘嫖双目圆睁，听到此处，不禁掩口一笑：“怪不得！”忽见父母怒目，忙又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少年诧异，文帝便道：“无须理会，你只管道来。”

少年叩首道：“谢圣上。小民上山烧炭，与百余个家仆一同劳作。初做此工，不知窍门在何处，两手屡为荆棘刺伤，血流满手。夜里歇息，山上无屋，只搭了寮棚来住，睁眼可见星斗。忽一夜遭遇山崩，崖上土石，眨眼崩塌，如雷霆当头落下。我倚在灶下，侥幸未埋死，晨起爬出来看，一百多人尽都死绝，无一人有生气。小的魂都吓掉，逃回主家。主家也被吓到，又惊奇我为何独独未死，以为我有神助，此后才待我好些。如此在他家，又做了佣工五六年，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去县城中找人占卜。那宜阳城中，恰好来了个卜师，面目黧黑……”

“且慢。”文帝忽然打断道，“黑面卜师？可知他姓名？”

少年抬头想想，摇头道：“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姓阴，就是阴阳的‘阴’字。”

“是叫阴宾上吗？”

“不错……陛下圣明，是名唤阴宾上。”

“好一个方术之士[4]！他如何为你讲卦？”

“他为我占得一卦，便说道：‘小子好大的福！此前你命如猪狗，生不如死，眼见得近日便可否极泰来，步步登高，终得封侯。”

文帝不由得坐直起来：“你信此言吗？”

“哄人呢，母鸡怎可变鸭？我哪里肯信！把钱给他，仍做我的佣工。”

文帝仰头笑道：“小弟之言唐突了。那阴宾上，乃朕之座上宾也，其所言，并不妄。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以朕观之，老天这是要抬举你了。且说你在宜阳为奴，如何又来了长安？”

“我主家烧炭暴富，有了钱，便迁来都中开店，说我命大，必多福，便也带在了身边。徙居长安不久，小的在街上见到车盖往来，吹吹打打，似朝廷有喜事。一打问，原是立了皇后。闾巷皆言：‘皇后姓窦，乃观津人氏。从前只是个宫女，今日竟成母仪天下，好不荣耀！’小的闻听，便动了心思，疑心是我阿姊，于是托主家细问。自从我大难不死，主家便认定我有灵通，我一说，他便满口应允。不久便有回话，说那皇后娘娘，果然就是吾姊窦猗房。小的万分惊喜，主家也即刻换了笑脸，代我禀告三老，以求上达。三老却推辞道，如此身份，唯恐有人冒认，不敢代奏，不如去信清河郡衙，说明身世，请清河郡代奏。我都照做了，嘱代笔先生写了信，将采桑事写入，以为明证。果然未及半月，清河郡便有人来，将我重金赎出，沐浴换衣，带我到此处。”

窦后听到这里，仍有疑虑，又盘问道：“你姊入宫，当日与你分离，是何情景？”

少年答道：“我姊当初西行离乡，我与兄长送至邮传驿舍。阿姊怜我幼小，见我头脏，向邮舍乞得淘米水一盆，为我洗头。又去灶下乞得一碗饭，看我食尽，方依依不舍离去。阿姊背影，小弟至今还记得呀……”说到此，竟已泣不成声，伏地大哭。

窦后听着，早也哭成个泪人，三子女见状，都一齐抱着阿娘大哭。文帝也频频拭泪，唏嘘不止。

那少年见了，甚感惶恐，忙向窦后叩首道：“娘娘，请恕罪。”

窦后便移膝向前，一把抱住那少年，泣道：“我不是娘娘，我是阿姊呀。”

窦少君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大叫一声：“阿姊呀，真是你吗？如何就将我忘了！”两人便抱头大哭。

哭声哀戚，回绕园中。连宦者、宫女在旁，也都忍不住泪下。

哭了多时，文帝见不是事，方劝道：“人事有前定。今日相逢，你姐弟应大喜才是，休要悲恸伤身。”

窦后哽咽道：“可怜小弟！快来见过姐夫。若不蒙皇恩，你我哪里得相见？”

窦少君忙伏地三叩首，行了大礼，正待说些谢恩的话，忽闻丛林后有宦者禀报：“窦公长君到——”

众人转头望去，原是窦长君由两宦者引导，匆匆赶来。兄妹三人见过，长君问了少君十年来的经历，三人又大哭一回。

文帝只好又劝道：“兄长、少君弟，皇后究竟是女流，不可过度伤恸。今日夕食设宴，你二人为上宾，窦氏一门，总算等来个团圆。诸外甥初见小阿舅，也有许多话要问呢。”

窦长君便含泪拜道：“谢陛下大恩。非陛下，我窦氏一门，只怕是永世不得团聚了。只恨我等无才，不能报答陛下。”

文帝扶起他，笑道：“皇后母仪天下，便是你窦氏之门赐我的福，不是要谢朕，而是朕要谢你兄弟。长君兄已在华阳街置屋，彼处地势甚好，来日拆去近旁民屋，另起大宅两座，供你兄弟安居。”

窦后闻言，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两兄弟何功何德？不可拆人屋舍以利己。妾身向在长乐宫，随吕后研习黄老，知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两兄弟苦惯了，今日有屋住，便要知足，不可一步登天，免得惹出祸事来。”

文帝便反问道：“今日少君来，总要有个住处吧？”

“那华阳街大屋，已足够宏敞，便教他二人住在一处，亦无不可。”

“哦……那也好。权且如此，免得天下人指我徇私。日后，于城北荒僻地方，置些田宅赐予两位妻舅。有了恒产，生计便可无忧了。”

窦氏兄弟悲喜交集，又连连向文帝叩首谢恩。

那刘嫖见长辈都欢喜了，才又说了句：“阿舅一来就是两个，却不见一个舅母。”

文帝、窦后便都笑。窦后道：“不急，少不得有公卿前来提亲。你兄弟二人，可要沉下心来过活，莫学那侯门公子跋扈。若惹了祸事，我也帮不得忙。”

当日后晌，文帝在柏梁台开宴，大贺窦氏兄妹重聚。朝中重臣，悉数来赴宴。周勃、陈平、灌婴等老臣，听文帝讲罢窦氏寻亲始末，都大叹惊奇。

饮宴至夜，柏梁台上烛火通明，雕梁如画，池中可见倒影迷离。窦氏兄弟坐在席上，只疑是在梦中。诸臣上前祝酒，窦长君尚能应付一二，那少君则蒙头蒙脑、手足无措。倒是刘嫖等诸小儿，缠着小舅学鸡鸣狗吠，喧闹不停，才遮住了不少尴尬。

却说窦氏兄弟入都后，却有人心中不安。夜宴后数日，丞相周勃正在邸中无事，舞剑活络筋脉，忽闻阍人来报，说太尉灌婴登门造访。

自文帝当朝后，海内承平，诸老臣虽居高位，事却一日少似一日，相互间也不大走动了。今日灌婴忽来访，莫非又有大事？周勃甚觉纳罕，忙迎出中庭来。

灌婴见了周勃，仍执属下之礼，恭谨揖过。周勃便拉住他道：“既来寒舍，就不必客套了。所为何来？不是又要动兵了吧？”

灌婴尴尬一笑：“哪里！就怕久不动兵哩，你我且入内室相商。”

周勃引他进了内室，屏退左右，便问：“有生死大事乎，如此诡秘？”

灌婴压低声音道：“确是关乎生死，只不过是远忧罢了。”

周勃目中精光一闪，拉灌婴对案坐下，亦低声道：“将军此来，是为朝堂事？”

灌婴答：“正是，丞相心中自应有数。吕氏专权十五年，朝野离心，其殷鉴未远。我辈老臣忍辱，好歹活到了今日，正自庆幸，却不料又来了窦氏兄弟……”

周勃忙摆手制止，仰头想了想，道：“两竖子，市井小民也，能成大器乎？”

“今朝认了亲，他二人便不是小民了，日久若弄起权来，岂不要重演诸吕旧事？外戚干政，皆为无师自通。”

“哦？这一节，老夫疏忽了……果真要小心。草野之人，一步登天，事便不好说。”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不早做谋划。”

周勃便摇头：“也未必如将军所虑。我等冒死诛吕，于君上有拥戴之功，于窦氏有登天之恩，他窦氏兄弟，岂能不念此恩？”

灌婴便有些急：“绛侯，你道今日是上古三代，人人都讲仁义？你自认与他有恩，他却以为是命中应得，全不知感激，你又奈何？”

周勃闻言色变，忽地起身，双手背后，绕了数匝。待踱至剑架旁便停住，抽出长剑来，注视片刻，又送入鞘中，长叹一声：“壮夫老矣！若窦氏日后坐大，我怕是无力再入北军了。”

灌婴望望周勃神色，便一拱手道：“在下倒有一计。”

周勃一怔，便回首道：“你讲。”

“看那窦氏兄弟，倒还朴拙，非一两日就能变作吕产、吕禄。你我不如禀报今上，为他二人择定良友，多加熏陶，务使其明礼义、识大体，不致日后成祸患。”

“哦……也好，足下此计，倒是有远虑。当今新帝行事，心思甚密，全不似惠帝那般无心，若直说恐窦氏坐大，便是犯了忌；若只说为他兄弟择友，则今上当可领会。”

见周勃赞同此计，灌婴心中便一松，然想了想，又叹气道：“我辈历经九死，于那血泊里蹚过，而今却要防两个小儿，天道何其不公耶！”

周勃便叹一口气道：“你功劳再高，可比得淮阴侯吗？”

灌婴闻言一惊，随即猛省，拱手道：“绛侯识见，着实已非同往昔了！”

次日，两人便联名上奏文帝，请择端正之士，与窦氏兄弟交游。这一奏章，写得冠冕堂皇，其间多有温厚之语。

文帝看了，怔了半晌，未作批答，只携在了袖中。待到闲适时，便往椒房殿去，给窦后看。

窦后阅罢，不由就感慨：“到底是老臣，所虑甚周。非老臣，陛下不能得位，今日他们又想到两舅兄事。”

文帝于窗前坐下，见窗外可见天气澄明，便回首一笑：“皇后还未看透，老臣们这是心怀畏惧……昔日吕氏猖獗，愁云惨雾，压人头顶，至今彼辈仍有余悸。”

“哦！”窦后忽就明白了，不由浑身一震，便沉默不语。

文帝便道：“老臣若存仁心，何不早早助你寻亲？此辈位高权重，所虑无非保住富贵。然其所奏，其理倒也不谬，不妨遵行。今吾意已决：两位舅兄弟，终我一朝不得封侯，免得招祸。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窦后忙道：“那是自然。他二人能有今日，已属侥幸，必不会有非分之想。臣妾早已明陛下之意，陛下欲为明君，留名千古，故而不以朝臣阿谀为意，一心所望，是要百姓私下里也说个好。”

文帝闻言大喜，望住窦后道：“皇后果然知我意！为人君者，仅凭征伐得天下，焉能传得万世？须得万民心服，根底才牢。舅兄所言民间苦状，令我数日不得安。我意，自明年起立减赋敛，民赋降至每年四十钱，丁男三年一役。今后施政，务必留意赈穷民、养孤老，使世道人心皆平。待朝中诸事罢，我也将巡行天下，督责各处。”

窦后脸色忽就一变，急忙劝道：“陛下所虑无不当，然巡行一事，则万万不可。那秦始皇巡行天下，地方上焉能不作假？官吏百般逢迎，你又能看到甚么？一路巡行，靡费甚多，倒闹得四海骚然，终是乱了天下。想那先帝在时，也喜巡游，直闹得诸侯心慌，联翩作乱，陛下不可不虑！”

文帝便颇感诧异：“你一个女流，如何知道这些？”

窦后回道：“臣妾在长乐宫时，吕太后便时常念起此事。彼时先帝好巡游，吕太后颇不以为然。倒是吕太后问政时，足不出长乐宫，内外竟未闹出一个乱子来。四方政声如何，只须多遣耳目，探听得虚实便是。”

文帝倒吸一口气道：“果然是。皇后若不提醒，朕倒是忘了这一节！依你亲眼所见，吕太后问政，究竟有何章法？”

“便是一卷书、两个字——黄老。吕太后常对我言，居上位，器局宜端庄，凡事一动不如一静。”

文帝低头想想，拿起周勃、灌婴奏章来，面露欣然之色道：“好！朕已明白。乱后大治，总之要以礼义为上。朕今日就准奏，请陆贾先生常来都中，教两位舅兄弟习礼。如此，二人身价便不寻常，谅也无人敢小觑了。”

窦后闻听文帝如此说，心中便一喜，忙向文帝施了个万福道：“那两兄弟，实不足道，竟能蒙此大恩，臣妾在这里替他们谢恩了！”

[1].田租，即田赋。古代官府向农民征田赋，以充作军费。秦汉时称“田租”。

[2].算赋，算赋是汉代朝廷对成年人征收的人头税。高祖四年“初为算赋”。凡年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交纳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用作军费。

[3].封事，古代臣子向皇帝上书奏事，为防泄密，以袋封缄，故有此称。

[4].方术之士，方士、术士的统称，即方技之士与数术之士。专指从事星占、神仙、房中、巫医、占卜者。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文帝前元元年暮春三月，有少府、宗正先后奏报：窦长君、窦少君兄弟在华阳街宅邸，已另行修缮，分门别户，互不打扰，可供两人安居。此外，宗正府已遵命遣人往好畤，传谕陆贾，请陆先生常来都中，与窦氏兄弟交游。

文帝阅罢奏疏，不由赞道：“甚好甚好。只是陆先生已年高，奔波往来，殊为不易。”说着，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便一拍额头，“哎呀，如何将他忘了！有一人，最宜为舅兄师友。”旋即，往晋阳发下征书一道，命当地有司搜寻方士阴宾上，速召其来长安。

半月之后，晋阳有司寻到阴宾上，送来了长安。召见之日，阴宾上由谒者引入偏殿。但见今日的阴宾上，面色黧黑一如往昔，唯目白如珠，炯炯有光。上得殿来，神色惶恐，见了文帝纳头便拜，口称：“陛下万年！”

文帝微笑问道：“先生别来无恙乎？快请平身。朕记得，先生之寿，向已有五百六十岁了；至今日，又借来了多少？”

阴宾上抬起头来，惶悚回道：“承蒙陛下召见，门楣生光。小的实乃潦倒方士，不过习了些杂学，以巧言谋食，年前在晋阳信口胡说，当不得真，万望陛下恕罪。”

文帝笑道：“你往日所言，不恰是成真了吗？今召你来，朕不是为叙旧，只问你于卜术之外，另外还通何种学问？”

“小的喜读鬼谷子，兼及兵家，皆是兴之所至，全无章法。”

“那便好！朕正需先生帮忙。皇后有兄弟二人，出自市井闾里，胸无点墨，朕已托陆贾授之以儒学。不知先生可否屈尊，为他二人传授鬼谷子之术。”

阴宾上便面露诧异：“二位窦公之事，小的亦有所耳闻。然二公所学，儒学足矣，何用这等纵横捭阖之术？”

文帝便笑：“儒学教之以方正，鬼谷子教之以权变，先生之智，我已有领教，请勿推辞。你且坐下，朕还有事要问。”说罢，便命宦者于右首赐座。

阴宾上甚觉不安，四下里望望，方小心撩衣坐下。君臣两人，四目相对，都觉恍如隔世。阴宾上便一笑：“陛下，容小的斗胆揣测，可是要我去做徐福？”

文帝便仰头笑道：“哪里！朕岂可效仿秦始皇？仅海内之地，便够我打理的，焉能有心去寻仙山？”

阴宾上怔了怔，忙揖道：“小可愚鲁，也万不敢受此命。”

文帝便向前略一欠身，问道：“借先生吉言，朕数月前果然登了大位，万民称臣，好不威风！然数月间，朕却不能安睡，常思天下之大，千头万绪，要治得好，当从何处入手？”

阴宾上闻罢此言，心中才定下来，想想便道：“这个容易。以小民看来，陛下虽贵为天子，也不过略似大户之主。陛下昔年为代王时，以孝为先，民间早有口碑。今日治天下，亦应秉持此道。鬼谷子曰：‘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陛下只须将一个‘孝’字置于上，天下便不愁不治。”

文帝稍一思忖，似有所悟，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下阴宾上一人，又问道：“朕以外藩入主，毫无根基。朝中老臣环伺，有尾大不掉之势，奈何？”

阴宾上翻动一双白眼，沉吟片刻，方吞吞吐吐道：“这个，譬如用兵，临阵号令不行，换将就是了……咳咳，恕小的智穷，只能说到此。”

“用兵？如今朕势弱而勋臣势强，如何能以弱胜强？”

“可如鬼谷子言，‘挠其一指，观其余次’，不必心急也。”

“挠其一指？”文帝咂摸片刻，忽而面露喜色，赞道，“公真乃我上宾也。今赐你千金，便在这都中置屋，无须再游荡了，在此安享你那五百年高寿。闲来无事，与我妻舅为友；若有事，则可为我顾问。”

阴宾上连忙叩首道：“方术之士，岂可为君上顾问？小的不敢，只愿做二位窦公的酒肉朋友。”言毕，忽就狠命掌起自己的嘴巴来。

文帝大惊，忙问其故。

阴宾上手抚脸颊，面露释然之色：“哦！痛呀，真的是痛！陛下，方才小的还疑心是在梦中哩。”

“哦？梦中如何，不是梦中又如何？”

“若在梦中，则无虞；若非梦，即是忧喜各半。”

“这又如何说呢？”

阴宾上睁大白眼，直视文帝道：“陛下读书多，远胜小人，可知古往今来骤贵之人，有几个可免灭门之灾？小人无才，于朝廷无尺寸之功，只有幸蒙陛下恩宠，便成显贵，岂不大危哉？”

文帝便略略变色：“如先生言，朕仅以血缘而登至尊，岂不是危上加危了？”

阴宾上连忙伏地道：“小的岂敢议这等大事？然世间之理，无分贵贱，尽在天定之数。骤贵之人欲免灾，唯多做善事以化解之。小的枉活了数十年，有一事算是看得清了——天可以赐人福气，亦可索人性命，翻覆之间，全无道理可言。”

文帝听得入神，竟不由自主起身，朝阴宾上揖道：“先生无须再多言，此中关要，朕已明白。朕之意，你也不必再于江湖上行走了，且留居都中，随时应召，以备顾问就好。”言毕，便召来少府，命在长安城内择地购屋，安置好阴宾上。

阴宾上大出意料，连连摆手道：“陛下，可使不得！野有蔓草，如何能长在金銮殿上？”

文帝不容他推辞，挥袖道：“你且随少府去！江湖上温饱不易，你也无须逞强。此等小事，算是我略尽故人之谊好了。”

待阴宾上退下后，文帝并未即刻返回宣室殿，只是伏案凝思，半晌不动。旁侧谒者见不是事，忙去唤来了张武。

张武见文帝蹙额沉思，仿若失神，便趋前道：“陛下，若神思不宁，不妨以舞剑醒神。”

文帝抬起头来，疑惑道：“舞剑？如今舞剑，能顶得何用？”

“臣见陛下闷闷不乐，或是有事不顺。”

“正是如此。朕近日所思，在于如何收服人心。我以身世血脉登帝位，未曾执戟戈，不足以服人，尚需广施仁惠。不知民间有何评说？”

“回陛下，陛下仁孝宽厚，四民无不交口称赞。”

“咄！你为朕之近臣，如何能听到真话？好了，今日不议了。四海之民，终究还是苦……”文帝说到此，又直望张武一眼道，“你等近臣，万不可蔽我耳目！”

如此数日之后，文帝已将施政韬略理清，便召集旧日亲信六人，推心置腹道：“朕生性愚钝，然入都半年来，朝中诸事渐已熟习。各位原就是干练之才，入都至今，想必已胜于朕不知几许。今召诸位来，便是要讨教。”

众随驾旧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对。张武略一迟疑，忙回道：“陛下此言，要愧煞旧部了。入都以来，臣等职掌要枢，不能安寐，唯恐一旦有失，将动摇陛下根基。”

文帝便笑笑：“其余旧臣，也作如此想吗？”

宋昌等人连声道：“郎中令所言不虚。”

文帝便摇头：“那么，尔等这胸中器局，就未免狭了些。事不可本末倒置，天下为本，朕为次。须得天下不动摇，朕之位，方不至动摇。”

张武面露不安道：“臣等本为封国属官，入朝为枢要之职，已如履薄冰，岂有心思兼及天下？”

“哪里话！诸位皆任过郡县职，能治一郡，便可治一国；能治一国，便可治天下。事同一理，有何难哉？”

众人又互相望望，皆不敢应对。

文帝便又笑道：“尔等六人，随朕入都，万不可终身只享这护驾之功。今日召你们来，各位便不要想入暮可回邸。且往郎中令官署，闭门商议，为朕拟诏。朕之妻兄，前日对我言及民间贫苦事，颇为惊心。民之困乏，诸位也必有所耳闻。今朕登大位，欲承惠帝之治，以孝治天下，于民间疾苦，自是不能充耳不闻。民间鳏寡孤独，如何赈济，你们去议个大略来。若议不出来，便以官署为家吧。”

张武不解道：“朝中有左右丞相，此务原是他二人职分内事。那班老臣，已历经四朝，治天下多年，操实务似轻车熟路，何须我等外官插手？”

“否！你等旧臣，万勿以外官自居，既随我入都，便是朕之心腹，尔等若不为朕出力，朕更指望何人？那班老臣，养尊处优惯了，食不厌精，足不履地，哪里能知晓贫民之苦？”

宋昌忙道：“宫禁内外，片刻不容有疏忽，容臣等各去交代了，再行聚议。”

文帝望望诸臣，面色一沉道：“朕之所言，便是天大的事，其余细末，无须理会了！”

诸臣脸色都一白，知上意不可违，只得遵命往郎中令官署去了。

在署中，众人嘈嘈切切，争执不休，商议越两日，终将草诏拟好。由张武率班，上呈文帝。文帝展开卷，逐条阅过，面露笑容道：“甚好，甚妥！然则……还须郎中令费心，稍作润色——为民父母者，词语上须温和些。”

隔日，文帝便依诸旧臣所议，颁诏天下，责令丞相府等官署，拟定济贫养老新令。诏书洋洋洒洒，所虑甚周。其概要曰：春和之时，草木生灵之物皆有自养之道，而吾百姓中，则有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潦倒濒于死亡，而无以解忧。朕日夜思之：为民父母将何如？故而召群臣议，将以朝廷之力赈贷之。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岁首节令，若无官吏访问老者，又无布帛酒肉之赐，便是朝廷不重孝道。如此，将何以昭告天下子孙孝养其亲？朕近闻下吏禀报，称民间耆老受济者，所得或为多年陈粟，此等敷衍事，岂是真心养老之意！凡此种种，务必改正。今责有司具文成令，务求遵行，百官均不得违。

此诏一下，朝野震动。贫户孤老，都喜极而泣，竟有在家中为天子设香案膜拜的。周勃、陈平等老臣亦是惊异，这才摸到文帝施政的路数，不敢怠慢。丞相府连夜誊抄多份，旬日之内，便将赈济令下至各郡县。曰：“各乡里民户老者，年八十以上，每人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年九十以上，每人又赐帛二匹、絮三斤。有司发放赐物及鬻老米之时，县令须到场阅视，由县丞、县尉亲送鬻老米至门上；不满九十者，则由啬夫、令史亲送至门上。各郡守须遣得力吏员巡行，有不称职者，力督之。”

新令颁下，张榜至各郡县要道，百姓都扶老携幼来观望。有识字者，为众人高声读出，每读一句，便是一片欢呼。其中有白发长者，互相揖拜称贺，只道是世道就此变了，上古三代之风，将重归人间。

至夏，文帝又有诏令，令各郡国不得再进献珍玩，免得劳民伤财。各郡国闻之，都松了口气，远近一片欢洽。

看看民心已日渐收拢，文帝便在心中布了个局，要一步步落子了——

夏六月，文帝有诏颁下，封赏旧部随驾之功。因宋昌曾力主代王入都，功最大，前已拜为卫将军，今再封为壮武侯。张武早已拜郎中令，位列九卿，此次便不再加官。其余数人，皆擢为公卿，即：庶饶为奉常、宪足为卫尉、向夷吴为少府、庐福为中尉、祝恭敬为治粟内史，各居枢要，以为羽翼。

如此，逢到朝会时，殿上重臣竟大多为故旧了。文帝环视周遭，皆是熟面孔，便忍不住笑：“如今，倒像是又回了晋阳。”

诸旧臣也都笑起来，一齐拱手道：“愿为陛下前驱。”满堂之上，唯周勃、陈平等几个老臣，脸面上尴尬，只能陪着强笑。

待与诸臣说笑罢，文帝又道：“前月闻楚王刘交薨，朕不胜伤悲。这位叔父，文武兼备，追随高帝左右，功甚大。然封王之后，却淡泊于世，朕亦未能留意关照。今骤然薨去，朕甚悔之，今后唯有严守孝悌，厚待诸王。诸王虽不能加封了，然可以加封诸王舅，以示恩典。各位看，有何建言？”

诸臣议论片刻，周勃便奏道：“今有淮南王舅赵兼、齐王舅驷钧两人，尚未封侯，今可以加封。”

文帝稍作沉吟，便道：“这两位，便都封侯吧。”

“如此封了王舅，也免得诸王心怀怨望。”

“不错。那些王舅，都是能左右诸王的，封了侯，可赚得彼辈数十年不生事，岂不是好？另有前辈勋臣，随高帝入关而封侯者，封邑太过狭小；还有那未封侯的郡守、近臣等，更是无半分封地。此次，都一并封赏好了。”

陈平便一惊：“拢共算下来，恐有近百人之多呢！”

“百人也罢，无须担忧！高帝时，天下异姓王多，占地亦甚多，故而朝廷地不广，不敢多封食邑，至今日，若仍维持不变，则难平勋臣们怨望，索性一并都给了好处——已封侯的，增食邑；未封侯的，统统封给食邑。”

陈平这才放下心来，长揖道：“陛下有如此仁心，勋臣们当知感激。”

文帝笑笑，望住陈平一字一顿道：“朕所求者，即是此也！”

当日，左右丞相府接到谕旨，忙碌了数日，将各项诏令都草拟出来，即：随高帝入蜀汉已封侯者，计有六十八人，各增食邑三百户；曾随高帝却未封侯者，计有三十人，分别封给食邑六百、五百、四百户不等。其详备名单，也一并呈上。

自此，都中与四方郡国，计有近百名从龙老臣，一并受了封赏。诏令颁发日，老臣们喜出望外，奔走相告，都夸文帝仁厚知礼、亲旧不遗。原本有看轻文帝的，此时也再无话说。

看勋臣列侯们皆已收服，文帝便觉胆壮，再看周勃、陈平，除往日功高之外，似也并无异禀，逢到朝会，就只是泥塑木雕般应付，对两人便日渐厌倦起来。

这日朝会，堪堪诸事商议已毕，文帝忽地想起，便问周勃道：“右丞相，今之天下，人心大定，百姓犯法者当是不多。不知一年内，决狱几何？”

周勃本为武人，君上若问起匈奴南犯事，尚知如何应对，不料文帝有此一问，竟无辞以对，脸便涨红，只得老实答道：“臣不知。”

文帝瞟他一眼，转而又问：“那么，赋税钱谷，一年出入几何？朝廷所收赋税，是否足用？”

这一问，更是难答。周勃支吾了几句，竟答非所问：“这个，天下已有数年无灾……”便说不下去。心中一急，顿时冷汗直流，湮湿了脊背一片。

文帝见周勃的样子，知他从未用过心思，便轻蔑一笑，转头又去问陈平：“右相不知，左相当知。”

陈平又哪里知道，只得硬起头皮，跨步出列，双手一拱，迟疑了片刻。文帝也不多言，只直直盯住陈平，等他下文。

陈平心中不知转了几百个弯，忽生出急智来，朗声答道：“此二事，各有主掌。”

“哦？由何人主掌？”

“陛下既问断狱，可召问廷尉；问钱谷，则可召问治粟内史。”

文帝便忽地起身，负手于后，勃然作色道：“哼，各有主掌！若是如此，陈平君，你所主掌，究竟是何事？”

陈平见势不妙，连忙伏地，叩了几个响头道：“天下事，千头万绪，一人如何能尽知？陛下不知臣驽钝，命我坐了丞相之位。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抚草野万物，外镇四夷诸侯，使公卿各得其职。臣之主掌，确是紧要得很呢！”

文帝凝神听罢，容色渐缓，含笑道：“答得好！朕知道了。到底是三朝元老，调理阴阳事，便交付于你一人吧，朕可高枕无忧了。”

文帝话音甫落，便有满堂笑声腾起，将方才尴尬掩了过去。文帝想想再无事，便挥袖教诸臣都散了。

周勃顿觉大惭，低下头去，匆匆而出。行至宫门外，恰与陈平走在一处，便出言埋怨道：“陈平君，何不事先教我？”

陈平面露诧异，继之笑道：“政事乱如麻，一日之内如何教得会？绛侯居其位，却如何不知其职？今日陛下问决狱、钱谷，右丞相若不知，还有几人能知？若陛下问起长安惯盗有几多，各在何处闾巷，你又将如何作答？”

一番话，说得周勃默然无语，摆了摆手，便登车返家。回到邸中坐下，思来想去，叹了口气，心知不如陈平远矣，便萌生去意。

当日后晌，恰有陆贾叩门来访，周勃连忙迎入。落座后，周勃便问：“陆夫子一向可还清闲？”

陆贾拱手道：“如今也不清闲了。奉陛下之旨，与两位国舅交游，时时要来长安，住几日便走。”

提起那窦氏兄弟，周勃不以为意道：“那两个贩夫之辈，何用陆公亲授？教他们些诗文，又有何用？”

“绛侯，凡事有其端绪，不可只问有用无用。今上不封两位舅兄，却命我常与之交游，这一番用心，老夫倒是佩服得紧啊！”

“哈哈，甚么用心？还不是天子重外戚，预为打算，来日好封侯罢了。”

“依老夫看，丞相这般见识，就远不如今上了。”

“这……这是如何说呢？”

“我看新帝内敛，深谙轻重之别，必不会倚重外戚。”

“哦？倘是如此，那倒还是有些韬略。”

陆贾就笑：“古来坐庙堂的，只需坐上，便都有了韬略。”

周勃闻此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番寒暄毕，周勃忽又想起文帝不喜不愠的脸色，便连连叹息。陆贾好生奇怪，忙问道：“绛侯位极人臣，莫非也有难处吗？”

周勃便将文帝当众发难之事说了，陆贾只是拈须微笑，不置一词。

周勃便有些急：“夫子，你不言不语，竟是无话可说么？我这里唉声叹气的，你怎能看笑话？”

陆贾便拱手一拜，正色道：“如今天子，行事深藏不露，你我老臣，不要大意才好。”

周勃便一惊：“闻君之意，周某竟是将有祸事了？”

陆贾闭目想了想，才道：“绛侯这府邸，老夫来过多次。记得初登门时，只觉摆设样样新奇，看得老夫眼花。然则看过几回，今日复观之，却心生厌倦，只觉平淡无奇。绛侯可知是何道理？”

周勃笑道：“夫子所言，人之常情也。常年之物，看多了，自然生厌。夫子既是不耐，我明日换新的便是。”

“绛侯说得极是。老夫以为，新君看老臣，也是同样道理。”

“哦？新君即位，连朝堂上所立之人，也须都是新的？”

“正是。丞相往日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居功为首。然古人云‘功高遭忌’，此中道理，无可言喻。足下若贪恋权位，事便难说了，祸事亦恐将不远！”

周勃便呆住，瞠目良久，想想文帝数月来的冷面孔，更觉心灰意懒，只叹道：“夫子看得准，新君即位，老臣便难做，我这粗人，比陈平不知少了多少心窍，吃一万条藕也不济事，早该退隐了。”

陆贾便劝道：“绛侯言重了，新君喜怒难测，但总要顾及朝议，你今日自请引退，今上总不至加罪于你。朝堂险恶，你免官归家便是，自沛县起兵以来，好在保全了性命，总还强过韩信、彭越那一干人。”

周勃浑身一震，大为动容，拍案道：“唯夫子知我！舞刀弄枪不在话下，计较这类精细事，却不是我这等人做得来的。”

数日之后，周勃果然递上奏本，称病请辞，欲归还相印。

时逢朝会，文帝看过奏本，便对周勃温言道：“绛侯以武人从政，劳心费力，实为不易。朕今日也只得体谅，就准了你吧，且去养心。”

周勃知事不可挽，叹了一声道：“微臣心眼拙，养也无益，只能吃酒消遣罢了。朝中诸事，概由陈平打理，最为相宜。”

文帝望望陈平，一笑：“朕也要多向陈平讨教哩。”

陈平脸便红了红，忙谦辞道：“臣之才，得之旁门，非堂堂正正，为正道所不容。谋攻伐敌尚可，治天下则未免轻浮。臣虽侥幸无事，而子孙如何，却是难以揣想，恳请陛下另择贤才。”

文帝摆摆手笑道：“而今老臣凋零，何人可与君比肩？君之心窍，堪比鬼谷先生，用以治平，我看足矣。”

君臣间至此既已言明，都觉释然。当日朝会毕，文帝便有诏下：擢陈平为右丞相，总揽朝政。周勃免官归家，自去将养。

如此，前元元年不知不觉便已过半。至秋，谷禾大熟，百姓欣喜，勋臣们也都不再心疑。文帝知朝中事已无虞，心头也就不再发虚，独坐时，常打量汉家山河舆图，思虑边事。渐渐看出来：那桀骜不驯的南越国，倒是一块心病了。若不早除，必成汉家大患。于是，便召陈平、张武来商议。

张武应召而来，闻听是议南越事，心中便惴惴，对文帝道：“臣胆略不及宋昌，陛下谋四海事，可召宋昌来问计。”

文帝便笑：“宋昌胆壮，公则性素谨慎。事急时问宋昌，足可绝处逢生。如今世事承平，谋虑必周全，有事还须召问张公，这有何不可？”

陈平在旁附和道：“张公起自郡县吏，见多识广，就不必谦虚了。”

这日，恰是秋意初起时，庭中已隐隐有桂子香气。文帝一时兴起，便携了陈平、张武，三人来至灵惜亭上，坐望太液池，一面就议起南越事来。

原来，那南越王赵佗，本在高帝时已归服，称臣通使，与诸侯王一般无二。却不料经吕后一朝，此时却又叛离，竟然称起帝来，据地万里，与汉家相抗，俨然是近邻一大敌国了。

事之缘起，乃因吕后对刘氏子弟残暴，哄传于海外。赵佗便不服，屡有讥诮。赵佗既有此意，其臣属必甚之，那南越国兵民，便也对汉家轻蔑起来。

时汉家有长沙将军陈始，为南边镇守之将。此人乃是芒砀山功臣之子，袭父爵，为博阳侯，与长沙王吴右年纪相仿，正值而立之年，气盛到天地亦难容下。两人便商议，欲启边衅而建不世之功。随后，五岭交界处，两边兵马便屡起纷争，闹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至朝中，正是吕产为相，便召集九卿合议此事。有朝臣献计，请禁南越关口铁器交易，给赵佗一些颜色看看，勿以为吕太后好欺。

吕产闻此计，颇以为然，便奏请吕后。吕后听了赵佗事，亦大怒，当下就准了，号令封禁南越国横浦、阳山、涅谿三大关口，禁铁器买卖，连一柄铁铲也不得过关。马牛羊等畜物可交易，然只可卖与越人公畜，不可卖母畜。

那南越关铁器一断，偌大南越国，不单剑戟不能更新，连民间所用铁锅，也难以为继了。至于马牛羊之畜，更无从繁殖。

赵佗闻报，拍案而起，骂道：“雉鸡亦欲凌空乎！高皇帝立我为王，通使通商，不是好吗？吕后听信谗言，竟将我视为蛮夷，禁绝铁器，欲使我南越人茹毛穴居，以石锅煮饭乎？真真岂有此理！”

此时丞相吕嘉在侧，当即进言道：“此必是长沙王所献诡计。”

赵佗双目圆睁，大怒道：“那长沙王，是何鸟种！老王吴芮一薨，留下一窝废才，如今传了几代了？是哪个竖子在位？”

“回大王，当今长沙王，乃老王的第四代孙，名唤吴右。于吕后元年袭位，在位已八年。袭位之时，吕后对他颇有笼络，那吴右便骄横起来，勾结博阳侯陈始，阴有吞并我南海郡之心。欲使南越之土，尽归入长沙国，两国由他一人为王，欲凭借此功，在汉家自重身价。”

“竖子！羽毛尚无几根，竟做起飞仙大梦来……你所探消息，究竟实也不实？”

“老臣为国相，岂敢妄言？我南越之眼线，已遍布长沙国上下。据报，汉家禁铁令，即是那吴右以重金贿赂朝臣，向吕氏进了谗言。”

“哼，宫中长成小儿，欺到孤王头上来了。吴氏这些子孙，便是一齐来攻，我又有何惧！”

“大王，臣以为，兵衅不可轻开。”

“丞相，你这是如何说话？若是汉大军南下，孤王或可迟疑；那长沙王吴右，不过一乳臭小儿，便要我俯首就范吗？”

“战端一开，两国交兵不止，必牵动大局，恐致南岭遭数十年动荡。事若至不测，便是得不偿失呀！”

“你太高看那小儿了！他虽背倚中国，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又不欲夺吕后天下，只不过隳他几座城、斩他几员将，教那汉家君臣，也识得我赵某手段。”

次日，南越群臣上朝，闻主上欲与汉家动干戈，便有人上奏：北地之人盛传，吕后已焚毁赵氏父母墓庐，又尽诛了赵氏兄弟全族。

赵佗闻之，愈加怒不可遏，以汉家为不共戴天之敌。遂不听吕嘉谏阻，自上尊号为“南武帝”，发兵五万，急攻长沙国边境。

南越自立国以来，虽未有过大战，然历经数十年养蓄，倒也兵精马壮。大军源源开出阳山关，一入汉境，便声威大震。

那边厢长沙王吴右，从未有过历练，志大而才疏；将军陈始亦不相上下，徒有骄气。平日里，二人有心攻灭赵佗，却料不到赵佗会前来犯境，顿时慌了手脚。只得飞报长安告急，一面严令各城邑，集合军民，守境自保。

赵佗见长沙王怯战，大笑数声，遂下令挥兵猛进。数日，即连破数邑，纵兵大掠。千里长沙，一时狼烟四起，兵民皆惶恐不已。

吕后得报，也是吃了一惊，与吕产、吕禄商议数日，决意发兵一支入南越，趁机灭了这个前朝余孽了事。当即拜隆虑侯周灶为将军，领军十万南下，誓要扫平南越。

岂知那赵佗全然不惧，他有胆量攻中原，自是有所依恃。原来，那南越北边，有五岭阻隔，奇险异常，可当百万之兵。当地天气又溽湿，瘴疠横行。北兵贸然南来，即是落入了陷阱，不用对阵，先就输了一大半。当年秦始皇发兵征越，也曾喋血折兵，后数度换将，方才略定全境。赵佗那时为秦军校尉，身历其事，知粤地山川可恃，因此全不惧汉军南下。闻听周灶大军逼近，冷笑一声，便下令全军退入阳山关，只凭着山壑与汉军对垒。

那汉军也久未历战阵，本就气不壮。一入瘴疠之地，又恰逢天气大暑，军中疫病四起，苦不堪言，莫说破关杀敌，便是活下来亦属不易。于是兵士哗乱，皆不听命。

那隆虑侯周灶，倒也并非无名之辈，乃是芒砀山刑徒中的一条好汉，随刘邦举义。至垓下之战，已升至长铍[1]都尉，奉命穷追项羽至乌江，战功甚大。然此时陷于瘴疠之地，亦是无计可施，只得屯兵于阳山关下，徘徊不进，蹉跎竟有年余。

赵佗与汉军僵持久了，心中不耐烦，遂起草书信一封，欲与汉家罢战，唯向汉家求索真定胞弟，并求罢免长沙将军陈始等。信写罢，即命军卒以强弩射至汉营。周灶拾了书信，急忙遣人送至长安，然朝中诸吕看了，却无片言回复。

直至吕后驾崩，诸吕被诛，周勃、陈平才上奏文帝，力请罢兵。周灶接到退兵令，如蒙大赦，慌忙率了疲病之兵，拔营而去。

赵佗在关上见了，大笑道：“秦虽亡于泗水亭长，然汉家又如何？亦奈何不得我一个秦县令！”遂命军卒大声鼓噪，敲锣戏弄，极尽嘲讽之能事。

汉军退去后，赵佗将那掠得的财宝，馈赠闽越、西瓯两国，又以兵威恫吓之，诱使两国及骆越一齐背汉，甘为属国。自此，南越国东西横越万里，气象非凡。赵佗不单临朝称制，连那出入乘舆，也竖起了黄屋左纛[2]，公然与汉家相抗。汉与南越，就此势成水火。

这日，在灵惜亭上，文帝君臣三人议起往事，都不胜叹惋。

文帝指了指太液池道：“二位看这亭下，一池秋水，端的是水平如镜。然不可有一丝惊风飙起，若稍有风起，便破碎无以收拾。须知，边事亦如此。朕今有意，遣使往四夷宣谕：朕本诸侯，自代地入承大统，欲以盛德施天下，对藩属并无恶意。愿和辑万邦，同享太平。我以此诚心待藩邦，料那藩邦也必不生疑。”

陈平赞道：“好！如此宣谕，海内必服。”

文帝又问两人道：“今赵佗不服，可出兵征讨吗？”

陈平与张武对视一眼，皆面露苦笑。张武遂道：“十万兵马征南，无功而返，事不可再。想那南越，实也无力侵掠中原；他称帝,乃是憎恶吕氏之故。而今汉家百废待兴，于藩属还是以抚为上。臣以为：征南越而成事者，古来罕有。秦始皇尚且勉强，我朝则万不可心存侥幸。”

陈平亦道：“张公明见。赵佗既无大志，我征讨又无胜算，再征又有何益？料他只不过想争一时意气，朝廷若以好言宣慰，定能收服。”

文帝又问：“先帝在时，赵佗心悦诚服，如何吕太后当政时，他偏就与长沙王纠缠不清？”

陈平答道：“此事乃阴差阳错，臣略知一二。先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原是封了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赵佗称王之后，占有其中三郡。他先自心中有愧，便疑心长沙国要夺回这三郡。两国龃龉，便源于此。”

“这个赵佗，到底还是心虚。”

“吕太后称制，赵佗曾遣南越内史、中尉、御史三次来朝，欲加申辩，然吕太后只是不理。”

“哦？那吕太后打理藩属事，颇有方略，待南越国何至于此？”

“或因吕禄、吕产操纵其间，也未可知。昔日朝政紊乱，不可究了；而今诸事，当一改旧弊。臣以为，陛下今欲收服南越国，正当其时也。”

文帝便颔首微笑：“两爱卿已明朕意，那便好。那赵佗昔时，曾有书信交周灶带回，我昨日翻检，知其亦有求和意，我为上国，不妨应之。真定那地方，尚有赵佗祖墓，高帝时已修葺，今可再翻新，起造墓邑以守之。他有兄弟在汉地，都召来长安，委以尊官，厚赐以宠之，并下令罢陈始长沙将军。如此，赵佗闻之，必也以诚心报我。”

陈平、张武两人面露欣喜，都拱手称道：“善！”

“那么，丞相请举荐一人，为朕出使南越，宣谕笼络之意。”

陈平略一思索，脱口便道：“此事，非陆贾先生不可。先帝在时，陆贾曾杯酒赚得南越国来归，今日不妨再试之。”

多年前陆贾使粤时，文帝尚年幼，仅略有耳闻。此时陈平提起，文帝并无异议，却也担忧道：“陆贾出使，当是不至无功，然赵佗公然称帝犯边，已与中国不两立，老夫子此去，若有万一，岂非大险？”

陈平道：“犯险涉难，方挽得回南岭，舍此别无他途。”

张武亦道：“以一人之险，换得百代安宁，谅陆贾先生必不会推辞。”

文帝颔首道：“然。陆贾长者也，无愧国之重器，定不负朕意。”

君臣议到此，胸中都觉豁然开朗。文帝四望片刻，但见水色潋滟，亭台有如仙境，掩映于绿丛中，不禁就慨叹道：“朕生也晚，不及前辈阅历多。想那刀山血海之时，汉家君臣所盼望，便是这半日的安宁吧？”

一句话，说得陈平动容，忙答道：“老臣彼时，唯求生还，岂敢做此等好梦？”

“话也正是如此。你我君臣在此亭上，虽是只言片语，却是关乎子孙万代事，能不战战兢兢？你二人，今后万不可消沉度日。”

陈平、张武闻言，都不免失色，忙伏地叩首，连连称是。

越日，文帝宣召陆贾面谕。待陆贾上殿时，文帝起身，疾行数步相迎，恭恭谨谨道：“先生隐居九峻山，多年韬晦，今日见之，倒是更旺健了！汉家元勋，今日已无多，有幸见先生来，后辈心安得很。”

陆贾行毕大礼，应道：“臣实不敢卖老！昔年因无功，方得幸存。今虽残朽，仍愿为王前驱。”

文帝便赐座，笑赞道：“朕幼年时便知，先生曾使粤，片言赚得赵佗万里之地，真乃神人也！”

陆贾便仰头笑道：“民间所传，未免溢美。老夫固然有巧舌，然则，若无先帝天威，哪里能说得动赵佗？”

一番说笑毕，文帝便正色道：“今召先生来，乃有大事相托，关乎万代边陲宁靖，望先生勿辞。”

陆贾便敛容道：“唯陛下之命是从。”

“那赵佗，因吕氏乱政，今复叛去，拟请先生携朕亲笔信一封，再使南越国，宣谕盛德，劝说赵佗来归。”

陆贾闻之，略显惊愕，忽就迟疑起来。

文帝见状，忙道：“赵佗擅自称帝，与我相抗，南岭已成险地，朕亦为此颇费踌躇。然年前南征，用兵不利，今又无力再征，故出此下策，令先生为难了。”

陆贾犹豫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慨然道：“愿从命！臣虽老朽，筋骨尚健，那南越国丘壑虽险，我则视之若平地也。”

“夫子，赵佗喜怒无常，此去或有不测……”

“区区南越，怒又何妨？他见臣敢一人前往，便知汉家并非怯战！”

文帝大喜，便取出写好的亲笔信，交给陆贾，又叮嘱道：“此信，乃朕苦思三日，斟酌而成。令先生见笑了，可否代为润色？”

陆贾展卷，细读了一遍，神色便显肃然。复又读一遍，不禁抚膝叹道：“陛下好文章，臣岂能更易一字！携此信，老臣足可以说得那赵佗回头。”

文帝便拱手一拜：“先生既已受命，朕便有谕。”说毕，即起身离座。

陆贾连忙也立起，躬身听命。

文帝正了正衣冠，振声道：“今加陆贾为太中大夫，授金印紫绶，为朝使，携朕亲笔赐书一封及赐物，往南越国说服赵佗。另遣一谒者为副使，伺候途中起居。朕已飞檄长沙国及沿途郡县，一路照应，勿使先生劳累。今日使命，福泽千秋，唯望先生途中保重。”

陆贾闻罢谕旨，老泪纵横，长揖答道：“陛下即便不言，臣也知轻重。来日且听老臣复命。”

文帝遂亲送陆贾至阶下，依依惜别，目送其远去。但见陆贾白发皤然，飘逸若步云之仙，不觉感慨良久。

陆贾这一路上，因郡县迎送周到，且天气已转凉，倒也不大辛苦。至长沙国境内，长沙王吴右率众属官郊迎，备极恭谨。

见了陆贾，吴右满面羞惭，请罪道：“孤王年少，遇事不知转圜，给朝廷惹了祸。”

陆贾看看吴右，不由想到天下异姓王，除南藩之外，已诛杀尽净，唯余此一姓，便不忍责备，只道：“长沙王不必自责。边事安否，非人力所能及也。只是……先王拓土，实是九死一生，方得这一隅。封疆之主任事，不可不记取前代事。既然说守土有责，守住便是大功；舍此而外，别无奇功！”

吴右听出陆贾有责备意，不禁愧悔满面，连连揖道：“先生数语，令孤王无地自容。此误，险些误了大事，有劳先生犯险出使，我心难安。”

陆贾挥挥袖笑道：“哪里话。老臣今往粤地，自知那赵佗分量，必定无事。”说罢，又瞟了一眼在旁的陈始，冷冷道：“博阳侯好英武！令尊起自芒砀，与老夫相熟，当年也不过你这般年纪，却是从不多事。”

一句话，说得陈始大惭，慌忙伏地，连连请罪不已。

且说陆贾车驾出了长沙，颠簸于险峻山道上，历经半月余，翻过九嶷山、越城岭，终来至阳山关下。

那阳山关，依山崖而建。其山色赭红，似火烧而成。壁立千尺如斧凿，真是傍马头而起，直上云霄。不要说攻破，即是平常攀缘，也是不能。

随行谒者乍见此奇景，仰之愕然，脱口道：“嚯矣！无怪我征南兵马，无功而返。”

陆贾笑笑，凭车轼观之，悠然道：“且看老夫手段吧。”

那南越国境内，得了斥候探报，早已有人在此守候。待关口大门一开，便有赵佗所遣使者，持节出来，将汉使一行迎入，一路护送向南。

后又驰驱旬日，来至番禺城北门外，见南越国丞相吕嘉，正率左右恭迎于城下。吕嘉迎住陆贾，略一施礼，满脸笑意道：“先生别来无恙乎？吾主闻听先生将至，朝思暮想，常叹曰：‘又得见故人矣！’”

陆贾却无一丝笑意，亦不还礼，只冷冷打量吕嘉一眼，语含讥诮道：“吕丞相老臣，倒是未曾昏头；只不知南越王此时，是否还在梦中？”

吕嘉闻其言不善，不由就一凛，忙敛容道：“我君臣盼先生久矣。”遂命左右鸣响鼓号，以大礼将陆贾迎进越王宫。

这越王宫，比陆贾前次来时，又新造了许多宫殿，均为石砌，巍峨连绵，其名一概仿照长安宫殿。吕嘉引陆贾入魏阙，赴“未央宫”谒见。

不料才进宫门，便见一对石麒麟之后，有两排郎卫，执戟肃立，面露隐隐杀气。见陆贾至，立时挺戟交搭，有如长廊。吕嘉便向前一抬手道：“先生请。”

陆贾随他手望去，便是一惊：只见那陛路尽头处，正摆着一个汤镬！

随行副使见了，面色即惨白，急呼道：“先生！”

陆贾转头怒视副使，低声道：“足下胆量，尚不如一秦舞阳乎？”叱罢，即昂首前行，至滚沸汤镬旁，视若无睹，绕行而至殿前停步。

吕嘉连忙跟上，见陆贾镇定如常，心中也暗自吃惊，忙唤谒者通报。

此时，赵佗头戴十二冕旒，身披越人袍服，正自在龙椅上高坐。谒者上前，通报陆贾已至，赵佗目不下视，只略一颔首道：“宣上来吧。”

大行官闻令，便是一声呼喝：“汉使陆贾，谒见武帝——”殿上一众谒者，顿时都齐声附和。

陆贾便一撩衣襟，大步上殿，略略一揖道：“汉太中大夫陆贾，万里南下，来拜见故人。”

话音甫落，满堂皆惊，吕嘉不禁大怒：“汉使无礼！”

殿上宦者闻声，立时怒视陆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那赵佗也是一惊，仔细看去，见陆贾旁若无人，似笑非笑，自己先就忍不住了，跳将起来，抢上前几步，执陆贾之手大笑道：“不错，故人，正是故人！自高帝十一年别后，竟是十九年了，我是无日不思老夫子……”

“老臣亦是日夜思之。”

“朕已老矣，夫子却仍不老。想那隐居所在，必是一个神仙地。”

“哪里！老夫守拙，十九年无甚长进；足下倒是若隔世之人了。昔日臣来，曾领略大王风采；今日见之，竟是冠冕殊异，令老夫不知该如何叙旧了。”

吕嘉在侧道：“陆大夫岂能不知，吾主今号‘武帝’，已为南越天子了。”

陆贾便佯作惊讶，连连揖道：“料想不到，天不变，道亦不变，唯足下变了。老臣这里，贺足下已然胜过天道！”

赵佗闻言，仰头大笑道：“先生又来逞辩才了，我南越君臣，哪里是你的对手？来来，坐下说话。”

两人便分宾主坐好，赵佗一拱手道：“久未闻大雅，不觉又是多年，今日愿闻先生赐教。”

陆贾便道：“今来，臣并无一语，唯携一篇文章来，请大王过目。”

赵佗略显诧异：“哦？是先生手笔？”

陆贾笑道：“非也，然远胜老臣文采。”说罢，便从袖中取出文帝信来，恭谨呈上。

赵佗忙接过来看。刚看了数行，不禁就神情肃然，抬头问道：“这一封皇帝赐书，莫非陈平所拟？”

“大王请细读，此乃天子亲笔，他人未添一字。”

“汉天子文采，竟是如此了得？”

“正是。老夫到这把年纪，已无须作虚言。”

赵佗便又屏息阅看，读罢再读，如是再三。只见那信中写道：

皇帝谨问南越王，王在粤地，甚苦心劳意。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奉北藩于代，路途辽远，耳目壅蔽，从未曾致书与大王。

高皇帝宾天，孝惠皇帝即位，高后临朝称制，不幸有疾，日渐深重。以其故，行事悖暴，诸吕趁机乱法，乃取外姓之子为孝惠皇帝后嗣，朝纲遂乱。幸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尽诛诸吕已毕。朕以王侯官吏拥戴之故，不得不立为新帝。今即位，闻昔日大王曾与将军隆虑侯书信一封，求送还胞弟，并请罢长沙将军。朕应大王书信所求，罢将军博阳侯等。大王胞弟在真定者，已遣人问候，并修治大王先人冢，以示诚意。

前日闻大王发兵于两国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国苦之，南海郡尤甚。虽大王之国，又能独得利乎？两相交恶，必多杀士卒，伤及良将良吏，使人之妻寡、人之子孤，使人父母丧子而独居。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

赵佗放下赐书，沉思良久，方叹道：“汉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陆贾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镬待客吗？”

赵佗这才想起，不由大惭，急唤吕嘉道：“撤去，撤去！”又轻声对陆贾道，“夫子请随我往偏殿说话。”

至偏殿，赵佗屏退左右，与陆贾相对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颇不安：“汉丞相周勃，可是在谋划对我用兵？”

“哪里话。绛侯已罢相，今汉丞相乃是陈平。”

“哦。”赵佗松了口气，又问道，“如此说来，汉天子并无征南之意？”

“既为兄弟，何用干戈。老夫远涉万里，即是为和辑而来。”

赵佗拱手一拜，语气恳切道：“既如此，我便对大夫道出实情。吕氏在时，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绝，民间纷传，说汉家已尽诛我兄弟，不由人不信。今阅天子赐书，方知真伪。天子书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便是撇清了与吕太后干系，我岂能看不出？吕氏既灭，我心病亦消。汉家与我，兄弟相残，确是无益之事。”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昨日种种事，可否挥袖拂去？”

“这有何难？我赵佗，是何许人也？本为燕赵之士，今衣冠虽从越俗，心仍属故土，数十年来，以诗书化国俗，犹念中国。虽有甲兵百万，又岂能忍心与汉家为敌？”

“此话，老臣深信不疑。足下既知礼，朝廷亦必不弃足下。”

“况且以弱攻强，岂非自寻死？若是汉家遣灌婴南来，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于海上。天子今遣老夫子来，显是不欲杀我，我岂能不知？”

陆贾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号，重归汉家？”

“我也正有此意，请容我回书一封，有劳夫子携回。赵佗究系中国人，流落南岭，不得归乡，不得已而为蛮夷长老，实无心与朝廷为敌。今番得天子垂爱，愿世代为藩臣，进奉朝贡。”

“这封回书，不可草率，须字斟句酌才好。”

“那是自然。我虽莽夫，早先也曾亲拟军书。今日提笔，要写一篇妙文出来，供夫子一笑。”

“老夫此来，上命甚急，待大王回书写好，便要告辞了。”

“岂可如此急切？夫子既来，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当年，煮酒论世，醉个几昼夜再说。”

陆贾连忙拜道：“我迟几日归，倒不妨事。然老臣若早一日返归，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确是耽搁不得了。”

赵佗望住陆贾，慨叹道：“夫子两次南来，竟是两次救我。今番别去，只不知可还有重逢之日……”言未毕，竟有数行泪落，沾湿衣襟。

陆贾摆摆手，也几欲泣下，不忍再说半句了。

后数日，赵佗白昼与陆贾饮酒闲话，夜来便闭门苦思，草拟回复皇帝书。

两日后，赵佗有诏令下，颁至南越国各地，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乃贤天子，自今以后，孤王除去黄屋左纛，永世归服中国。”

此令一出，越王宫内外皆震动，吕嘉急忙求见赵佗，面奏道：“诏令一出，官民心甚不安。陛下十数年称制，上下皆习，骤然改之，恐为不便。”

赵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陆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吕嘉一怔，旋即会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赵佗请陆贾到“曲流石渠”饮酒。陆贾来至渠边凉亭，四下望望，见城南不远处，便是浩茫南海，便赞道：“好个观景之处！南越王宫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从未见过。”

赵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越王宫中那曲流石渠，系凿石砌成，依地势回环蜿蜒，如龙蟠地面。渠底以卵石铺就，水流过，可闻潺潺之声，如丝竹之妙。有那曲流回水处，则水声大作，淙淙作响，又似笙箫齐奏，令人惊喜。坐于芭蕉浓荫之下，闻此声，恰是天籁。

陆贾听了片刻，心旷神怡，向赵佗连连揖谢：“大王在南国，享得好福！”

赵佗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缣帛来，神态恭谨道：“此乃我草拟回书，令先生见笑了。孤王多年不执笔，堪堪苦熬了好几夜呢。”

陆贾接过，展卷来看，只见回书写道：

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赐臣赵佗国玺，立为南越王，用为外臣，时纳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又赐老夫恩宠厚甚。高皇后自临朝用事，近小人，信谗臣，视我为蛮夷，出令曰：‘禁售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可售，母畜则禁。’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齿不继，国之祭祀不修。臣曾命吾之内史、中尉、御史三度入朝，携书信呈皇帝谢罪，皆无回音。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平毁，兄弟宗族已被诛杀。南越之吏，纷纷谏议曰：‘今内附不得，不如自立。’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老夫窃疑长沙王进谗，故敢发兵以伐其边。

且南方卑湿，蛮夷四布。西有西瓯，亦南面称王；东有闽越，亦称王；西北有长沙，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略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服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哀怜臣赵佗，复我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则名号永不敢为帝矣!谨托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羽、犀角十只、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陆贾读毕，不禁击节赞道：“大王好文章！好一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若是借文臣之手，绝写不出此等佳句。思乡之切，其声可闻。大王至诚，尺素之内可见，待老臣返京师，定如实禀明天子。”赞毕，忽就伏地，向赵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赵佗连忙扶住，直唤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为汉家君臣及百姓而拜。南岭归服，福泽万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书的，连带老臣也可留名于后世了。”

赵佗连忙道：“哪里。夫子两番劝说之功，才是要紧。我这里，特为夫子备了一份厚礼。”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粒夜明珠来，其形之巨，世间罕有其匹。

陆贾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宝物？”

“此乃波斯国燧珠，乃胡商所献。置于室内，夜里可满室通明。”

陆贾连忙摆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赠，已由犬子平分。今日再获赠，则是万万不敢。衰残之躯，苟活时日，受了这等奢靡物，岂不要折寿？”

见陆贾坚辞不受，赵佗也只得作罢，便道：“夫子高节，孤王甚是感佩。也罢！宝珠不受，寻常程仪总要拿些，不然于礼不合了。夫子南来一趟不易，孤王还有一惜别之礼，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你这便与我同行，乘马出宫去。”说罢，便唤涓人牵马过来，仅带数名宦者，出了宫去。

赵佗率众驰驱于途，路人亦不知是国君出行，只道是官家人行路。百姓中有避让者，亦有遥遥施礼者。

陆贾见了，大为惊奇：“大王不带护卫，便不怕刺客吗？”

赵佗笑道：“秦亡以来，我治粤二十七年，外无兵燹，内无苛捐，世道清平如水。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还有何人想要害我？”

陆贾闻言，不禁感慨系之：“汉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驰上城东红花岗，驻马远眺。但见岗下平畴千里，绿禾万顷，中有田舍错落，绿树如盖。田间往来的越人，头戴斗笠，行色从容。

陆贾注视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今老朽亲见上古之风矣。”

赵佗便以鞭指岗下道：“孤王所领疆土，北至闽越，南接林邑，无一处不是此等景象。百越和辑，官民相安。虽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现世之蓬莱福地了。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这里就大言不惭了——秦末之时，天不遣我在中原，时也命也，孤王也只得认了。若不然，还不知鹿死谁手哩。”

陆贾大惊，正想该如何对答，却又听赵佗道：“夫子莫惊！今返长安，可禀告天子，这一片山河，便是我请夫子带回的大礼。”

陆贾这才释然，不禁会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礼，老夫怎生背负得动？”

赵佗大笑道：“自有九万里鹏，与你背负！”言毕，两人相对朗声大笑。

时有熏风吹过，声播四方。岗下农夫闻之，莫不抬头惊望。

[1].铍（pí），以短剑安装于长柄之上，后世曰“枪”。

[2].黄屋左纛，汉代皇帝乘舆之饰物。黄屋，即黄色车盖。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时过两月，正是入冬时节。文帝亲率近侍，于上林苑围猎，忽有宫中涓人来报：“太中大夫已返归。”

闻此报，文帝不禁挥弓大喜：“夫子如期返归，那赵佗，定是有好礼相赠！”于是急命罢猎，返回未央宫召见陆贾。

陆贾上得殿来，揖拜礼毕，便将出使始末向文帝禀明，又呈上赵佗回书。文帝阅过，略露惊异，遂问起赵佗及南越国种种，陆贾皆如实作答。说到南越物产丰饶、官民相安情形，文帝竟听得入神。

待陆贾言毕，文帝若有所失，慨叹一声：“赵佗之才，吾不如也。”便起身踱步，环视陆贾携回的贡物。见那一群翠鸟、孔雀，羽毛华丽，斑斓陆离，不由就喜道：“如今天下太平，真真是有凤来仪了。陆大夫此行，为汉家恢复南疆，居功至大，美名足以传世。先生年高，朕以后再也不敢叨扰了，此次即有厚赏。”

当日，陆贾复命已毕，领了赏赐，便向文帝告辞：“边将若不邀功，南越便可保百年无事。那赵佗虽有枭雄气，到底不是越人，欲自立，一二代尚可，日久必为越人所困。故背倚中国，教化僻远，才是他自保之道。”

“嗯——，先生所见甚远。”

“老夫朽骨支离，确是无力再使粤了，唯愿陛下用心。”

文帝闻此语，至为动容：“闻先生教诲，朕心即有明光，即是百年之期，亦不敢忘！”说罢起身，送陆贾下殿，含泪执陆贾之手，再道保重，方依依揖别。

数日后，陆贾便拜别昔年同僚，返归好畤，重作空山云鹤，从此不复出，直至寿终正寝，此乃后话。

且说那南边事平，朝野皆知藩属已安，日后便是百年的承平了，故而无人不欢喜。长安闾里之繁盛，更甚于前。

未几，便是文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78年）新岁，有四方诸侯来贺，车马辐辏，冠盖如云，一时倾动长安城，大大热闹了一番。

岂知新岁才过没几日，宫中灯彩尚未撤下，便有噩讯传入宫来：“陈平丞相薨了！”

文帝闻讯，大惊失色，不由就呆了，半晌未发一语。谒者在旁见了，忙提醒道：“百官已在端门外集齐，候陛下谕旨。”

却说那文帝发呆，乃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往日陈平等一班老臣为左右之辅，碍手碍脚，文帝总觉不自在；然今日陈平病殁，却又忽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今后何人可做宰辅。如此想着，便失神良久。

谒者见不是事，忙又咳嗽一声，文帝这才回过神来，急问道：“绛侯可在宫门外？”

“正是绛侯率百官齐集于外。”

“且宣他进来。”

少顷，周勃神色悲怆，踉跄上了殿来。文帝急忙立起，安慰道：“绛侯请节哀。陈丞相薨，朕也是六神无主，万望绛侯打起精神，率百官前往陈邸吊唁。”

周勃含泪道：“臣一莽夫，上苍不召去，却要将陈平召去！陈平与我，昔为同袍，又曾共诛诸吕，多年已情同手足，今日闻此噩讯，直不欲再活了……”

“绛侯，万不可如此！死生有命，终归于黄土。凡间人，做不得自己的主。今日百官都在瞩望，执宰不能自乱。我这里，已吩咐少府备了丧仪，也随绛侯前往陈邸吊问。”

“陛下想得周全！遵陛下旨意，老臣这便去。那陈平长子，名唤陈于贾，品行尚可，请陛下恩准袭封。”

“那是自然。陈平曾救先帝于白登山，又迎我入朝，功高盖世，当今更无第二人，其子袭封，当无疑……然朕常思之，侯门数百，只不知子孙能传几代？迄今，因子孙犯法，致侯门断绝的，怕是有十数家了。以此看，公卿豪门，还须严家教，方得久安。”

“陛下说得是，老臣今日便嘱陈平夫人，万不可纵容子孙。”

文帝遂向周勃一拜：“有绛侯等老臣在朝，凡事皆稳重，朕心甚慰。便有劳绛侯代朕，吊问陈平家小，妥为安抚。要教那朝野都知，朕是极敬老臣的。”

周勃拭了泪，诺了一声，便领命而退。率百官来至陈平家中，望灵而拜。那陈平夫人迎出，泪已几枯，站立不稳。周勃忙上前搀扶住，叮嘱了几句，特将文帝旨意转告，将那管束好子弟事，说了又说。

陈平夫人含泪应道：“蒙陛下如此看重，老身哪里敢疏忽。”

话虽如此，那豪门子弟恣意妄为，终不可改，连官府也忌惮三分。如此传两三代下去，便全无敬畏之心，似天下皆为侯门属地一般，焉有不犯法的？

且说那陈平后人，传至曾孙，名唤陈何，与乃祖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好色之徒。有了浑家不算，见闾里妇人有姿色，便仗势强夺，掳回家中消受。

此事若做得周全，与那妇人两下里勾连好，哄住夫家，受害之主也只能忍气吞声。然陈何这竖子，累世侯门，骄横惯了，几近上门强抢。人家自然不服，告到官里，廷尉府责问下来，坐实了强抢民女之罪，竟遭弃市，砍了头，抛尸于街头。陈氏的侯门，也就到此中绝。祖宗功大，后代顽劣，汉家侯门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此处便不再多提了。

将陈平丧事料理好之后，文帝环顾朝中，老臣已凋零无几，忽又有些惴惴，觉得天下似是猛然空了，便想也没想，再命周勃任丞相，务求压住阵脚，免生意外。

周勃闻命，知文帝终究胆虚，还离不得老臣，心中便暗喜，嘴上却是推辞了一番。文帝再三揖请，周勃这才佯作慷慨道：“罢罢，当年随了高帝，也就拼却了平生，臣这条命，全是汉家的。蒙陛下不弃，老朽也只得勉力维持。”

如此，朝政倒也没有大波折。文帝理政，则更是谨慎了。

这日，文帝召见廷尉吴公，商议严禁侯门子弟作恶事。议罢，吴公见文帝闷闷不乐，不由问道：“陛下，今四海升平，民无愁苦，如何天子倒有了愁苦之相？”

文帝便应道：“吴公看对了！治天下，确是人间第一大苦事。诸般琐细，不敢有所疏漏，略有疏漏，满盘便是输。当年我为诸侯，也曾暗笑孝惠帝治国无方，如今坐了这龙庭，方知朕之心智，亦不足用矣！”

吴公见文帝道出肺腑之言，不禁动容，连忙拜道：“陛下英明天纵，朝野皆有口碑，决不至如此。当是陈丞相薨，政事一时无人担当，心急所致。臣之门下，倒有一奇才，少年聪慧，于天下事多有见解，臣万不及一，可为陛下顾问。”

文帝眼睛便一亮：“哦？吴公之贤能，为天下治平第一，竟也有私心佩服的人吗？”

“有。此人年少有为，不可小觑。”

“究是何等样小子，得吴公如此赞赏？”

“此人名唤贾谊，洛阳人氏，年方弱冠，饱读诸子百家，于经史无所不通，人皆称贾生。贾生曾师从张苍，张苍则为荀子再传弟子，可谓渊源有自。在老夫门下为宾客，遇大事，多有识见。老夫这治平第一的虚名，亦有贾谊几分功劳哩。”

文帝当即大喜：“想不到，吴公夹袋中，还有这等人物！如何不早说？明日，便宣他入朝，朕倒要好好问他。”

次日大寒，朔风凛冽，贾谊应召来至北阙外。文帝闻谒者通报，望了望窗外天气，便教人带往温室殿等候。自己则换了常服，命一少年宦者随行，缓缓踱往温室殿。

那殿中，涓人早已将地炕烧热，满室如春。贾谊已先至等候，正四下打量，猛见两人翩然而至，为首者气宇轩昂，便知是皇帝来了，忙起身揖道：“布衣贾谊，蒙陛下召见，不胜惶恐。”

文帝忙摆手笑道：“贾谊君，久闻大名了，便不必客气。今日也并非召见，无非是想听听君之高见。你虽年少，也不过如我兄弟般年纪，万勿拘君臣之礼。权当我也是书生，慕君之名，相邀一晤而已。”

贾谊闻言略一怔，忙又揖道：“这如何敢当？陛下所理，乃天下万事，臣岂敢置喙？小子蒙吴公错爱，其举荐之辞，不免有所溢美，不足为凭。我读典籍，上至三代事，也仅是粗通，陛下如有垂询，臣当知无不言。”

文帝便拉住贾谊衣袖道：“说不客套，却又说了这许多，来来，坐下细谈。”

两人分宾主坐下，文帝便唤小宦者点燃了香炉，缓缓道：“今日，且作清雅之谈。观君之貌，清通洞达，朝堂上的俗套，请一概免去。譬如此处即是府上，我携一书童，登门叩访，任风雪肆虐于外，室内唯有静雅。”

贾谊望住文帝片刻，忍不住道：“天子降尊，召见布衣……”

文帝便笑着截住：“所谓天子，又有何不同？只不过百官都哄着一人罢了。不知外间闾里，究竟是如何议论我的？”

“这个……”

“但说无妨！”

“陛下宽仁，有口皆碑，然民间亦有议论，说陛下略逊雄才。”

文帝便拱手一拜，敛容道：“贾谊君，召你来，正是要听这等真话。朕有自知，岂止是雄才，连大才也没有。朕生于太平年间，论弓马本领，游猎尚可，欲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只是奢念。依你之见，这太平时节，君王当如何一展雄才？”

贾谊便回道：“始皇帝以来，世人所赞雄略之主，多有谬误，以为是杀人无算的才是。然回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哪个圣君是有赖杀伐而立功德的？大凡明主，多以修身立于天下。士大夫修身，在于崇德；君主修身，则在于经略全局。有大器局者，开万世规模，这便是雄主。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这即是说，以修身之道治天下，若谋划周密，布局得当，便能致政通人和，百姓安泰。即使居深宫不出，也可建莫大功德。”

“居深宫不出？如此，朕怎能知天下事？”

“帝辇一出，百官逢迎，陛下又怎能知真伪，还不是众人哄着一人？”

“那么，先生是说，为君之道，全在经略？”

贾谊闻文帝口称“先生”，慌忙伏地，叩首道：“小臣为布衣，且年少，岂敢当‘先生’之名？”

文帝便仰头大笑：“贾生才调，世所无匹，怎的当不了先生之名？君虽晚于我生，以学问论，仍是朕之先生。明日起，朕便加你为博士，可入朝堂议事，为我腹心。”

“谢陛下之恩，臣亦不敢辞，思有所得，必倾囊而出。臣以为：秦亡之鉴，在于不仁。治天下，所谓万年计，无非是施仁义、行仁政。仁政即是上下互爱——为上者，仁以爱民；为下者，则礼以尊君，又焉用戟戈森严以防民？君若不爱民，民便不附，这不是市井妇孺皆知的吗？可惜那商鞅、李斯辈，全不知这至简之理。陛下若能开仁政之先，与民以福，与民以财，后世万代君主，也不过步趋于后，总脱不了今日划定的规模。”

文帝心头一震，通身血热，不禁望了望贾谊。见他眉目清秀，看似单薄，然胸中韬略，却似取之不尽，心里便暗赞：果然是个异才！于是，便诚心施礼道：“君之所论，又胜于叔孙通礼治之说，恢宏无伦，可为汉家万世之计，朕已大略知晓。朕于入都之初，也曾想过，欲开万世楷模；然心驰万里，却跨不过门外一个土坎。说起来，做人君之难，与做大户之主也相差无几，吃穿用度，处处须苦心筹措；所用之人，也多不得力。久之，雄才大略之心也就淡了。”

贾谊便脱口而出：“天下既在陛下股掌中，可断然处之。”

文帝不禁肃然，正了正衣冠，拜道：“愿闻其详。”

贾谊正欲言，忽而就瞟了一眼小宦者。文帝会意，挥袖命那小宦者退下，对贾谊笑道：“先生可放胆直言了。”

“陛下，为君之道，在于正名。汉家已兴二十八年，混一海内，天下合洽。社稷之盛不输于殷周，如何仍奉前朝正朔，杂用秦之官制，沿袭秦之服色？”

“哦……此事为张苍所定。秦原为正统，汉家代之，仍承秦制，人心方能服，这有何不妥？”

“不然！秦代周而立，是以水德代火德；汉代秦而兴，则为土德代水德。五行既改，礼法亦应改。一则，服色应尚黄，弃秦之黑色；二则，应改正朔，定礼仪；三则，数目应以五为吉，车宽、马匹之数，用五而不用六；四则，官名应悉数更换，以兴我厚土之德。按上古之礼，五德相生相克，事关运祚，不可敷衍。陛下当顺应天意，重开规模，使我汉家堂堂正正立于世，后代也将念陛下之恩，奉陛下为一代圣君。”说到此，贾谊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简册来，恭恭敬敬呈上。

文帝展开来看，原是一卷《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大略看过，见条目甚清楚，其要旨，正是贾谊方才所言，便摇头道：“如此变动，扰动四方官民，未免过甚。”

“欲为新政，便应处处更新。”

“然可否从缓？”

贾谊便向前移了移膝，恳切道：“天下万民，为君主者仅一人；人生百年，有为之时仅十数年。陛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文帝低头默然，想了又想，方抬头道：“贾谊君是崇儒的，必也知‘中庸之为德也’……”

贾谊见文帝迟疑，不由得急切道：“这个自然。陛下白璧微瑕，恰是惜乎有所不及！”

文帝便笑了笑：“然此番举动，岂非又过乎？朝中老臣尚在，不容朕有半分闪失。正朔、服色，国之大事也，稍有举措，便倾动天下。如过于操切，恐生变乱，此事还是不议了吧！吾生不逢时，徒有大志，守牢基业已属不易，实担不起这等天意。贾谊君，可还另有见教？”

贾谊便一时失神，呆望着那袅袅香烟不语。

文帝面露微笑，轻声唤道：“贾先生！”

贾谊这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陛下礼贤下士，此番倾谈，或为亘古以来所仅有；然则，却是早了百年呀！”

“百年后之事，自有子孙操心；今日朝堂上诸事，还请先生指教。”

“朝堂事，陛下裁断自如，并非心无主见，只不过有老臣掣肘，不易伸展。此等枝蔓之弊，只须一道上谕，便可刈除尽净。”

“有这般容易？”

“当然，陛下可令列侯就国，不许留都中。列侯一旦分散，其势即弱，哪里还能作怪？”

文帝不觉心中一动，正欲赞同，忽又犹疑起来：“然……令列侯就国，所本为何？”

“春秋诸侯千余，各守其土，可有一个是在朝堂之上的？陛下欲遣列侯出都，《尚书》《礼记》上有千条道理，不由他们不听命。”

“列侯就国，若在封国中聚众作乱，又如之奈何？”

贾谊便摆手道：“陛下，古今之势已不同。春秋诸侯，不单握有封国钱粮，且握有兵马，一国便是一个天下。今之列侯，并非诸侯王，既无兵卒，亦无僚属，仅享本邑赋税，不过略似一富家翁耳。登高一呼，其声威尚不如市井屠户，陛下有何惧之？”

“列侯皆为先帝从臣，如此逐出长安，岂非不仁？”

“孔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若听凭列侯在都中掣肘，使政令不畅，百姓不安，那才是大不仁呢。”

文帝闻言，拍案赞道：“贾先生到底是犀利！明日朕即下诏，令列侯各归其邑，不得留都中，以免尾大不掉。或有在朝为官者，也须遣长子就国。如此，拔去老臣根本，也免得做事碍手碍脚了。”

“臣别无长技，潜心十余年，无书不读，颇有领悟，胸中此类谋划，无日无之。今后随侍陛下，当逐日献策，不怕有一日掏空了。”

“如此甚好。朕主天下，苦于少谋，最憾身边无张良可倚。今与君闲谈半日，帷幄中便定了大事，真乃快哉！来来，趁此好兴头，正当饮酒。”言毕，便高声唤宦者，去取一坛长沙醴酒来。

两人借着酒力，谈兴愈浓，直把那三坟五典、河图洛书聊了个遍。直至日暮，贾谊才起身告辞。

文帝笑道：“且慢。”便命宦者取来一领白狐裘，亲手为贾谊披上，殷切道，“外面天寒，赠君一领白狐裘，此系先帝旧物，可挡风寒。”

贾谊不禁感激于衷，忙谢恩不止。

文帝将贾谊送出前殿，意犹未尽，慨然道：“先帝得张良，遂得天下；朕得贾生，必也能开万世之功。”

贾谊酒酣未消，便昂扬应道：“即便舜禹再生，为陛下献计，也不过如此。少年若无此雄略，岂非枉来这世上一场！”

两人相视，不禁朗声大笑，方再三揖礼作别。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曰：“朕闻古之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按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少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远离封邑，吏卒输运粮赋，分外劳苦。列侯亦无由教训子民。故而着令列侯就国，在朝为官及优诏挽留者，不在此列，然亦须遣太子就国。”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周勃、灌婴等老臣面有愠色，只是不语。唯有典客冯敬跨出列来，力陈列侯居长安已多年，置业购田，联姻娶妇，已生了根，且枝蔓盘结。骤然之间遣出都，只恐多有不便，定要闹得坊间沸腾。

文帝便一笑：“迁居而已，何至于沸腾？一月未成行，三月总可以；若三月不能成行，半年总是足用的。”

众臣见上意已决，犹豫之间，只得诺诺从命。又闻洛阳少年贾谊忽加为博士，参与朝议，便知这定是贾谊主张。待贾谊被宣上殿，竟是朝会上最年少一人，众臣皆侧目而视。

那贾谊春风得意，上殿谢了恩，向诸老臣揖了一揖，便昂然而立，眼睛也不斜一下。

此后一连数日，文帝又连下数诏，定于孟春正月，皇帝在籍田亲耕，以示劝农；并迭次变更律法，几乎三五日一新。

如此，老臣们更是心怀疑虑。每一新法出，必力谏其弊，纷言不可。每逢此际，文帝便以目视贾谊，贾谊则跨步出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必自三皇五帝说起，言新法顺天意、合民情之缘由。他博闻强记，辩才无碍，所言无不条理分明，难以辩驳。诸臣虽长于权谋，却疏于学问，哪里辩得过这新晋少年？

文帝见此，益发倚重贾谊，每每定夺时，皆以一语作结：“贾博士既如此说，当无异议。”便挥袖命众臣散朝。

那周勃在朝堂领班，亦不作声，每奉诏命，必大声应诺。诸臣见此，也不便廷争，只得跟着拱手称诺而已。终有一日，谒者刚唱毕“罢朝”，周勃便喟然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多生小子便好！”

众臣会意，哄堂大笑。文帝见此情景，面露惊愕，心中大不悦，贾谊也不免一脸尴尬。

半月后，有东阳侯张相如，与典客冯敬相约，一同来至绛侯府邸，进门便嚷：“竖子乍登朝堂，所言皆妄语。驱赶列侯就国，分明是要剪除老臣了。”

冯敬也附和道：“小子猖獗，实不可忍。绛侯为老臣之首、国之重器，须有个主张才好。”

周勃忙将两人延入正堂，甫一落座，便道：“两位是武人，肚囊浅，到底是耐不住。今日朝堂上那少年，赵括而已，慌甚么？”

张相如便一拜：“张某随高帝起兵，大小百余战，功在汉家。昔在河间任太守，曾奋力击陈豨，险些丧命。如此舍命搏来的尊荣，竟不敌新晋小儿一语，实令人寒心。”

周勃一笑，便转向冯敬道：“冯将军，你也是此意吗？”

冯敬回道：“我投汉家虽迟，然亦有军功，不忍见功臣为小儿所欺。”

周勃有所触动，叹道：“新天子即位，方及一年，便欲摒弃老臣。若是十年八年后，只不知这汉家，可否有老臣一寸土了！”

冯敬顿时怒道：“某虽不才，然终究是名将之后，义无再辱。绛侯若不怪罪，下臣便遣人去刺死那小儿！”

周勃连忙摆手：“使不得！当今廷尉吴公，乃是那小儿恩主。你若冒失，他定是掘地也要追查。只恐将军这一怒，要为此丢了性命。”

“下臣实不心甘！莫非卖命得来的，要就此拱手交出？”

周勃便转向张相如问道：“张公有何主张？”

张相如答道：“不如由下臣出面，纠合功臣联名上表，斥那小子狂妄。”

周勃仍是摇头道：“不妥。此乃廷争，无异于串通抗旨，倒要惹得今上震怒了，亦是不可。”

张相如听出了端倪，急道：“愿闻绛侯指教。”

周勃扫视二人一眼，意态从容道：“那小儿虽得宠，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并无。”

“这就是了。若列侯闻诏令，皆托言老病，拒不离长安，今上又能奈何？今上即位，乃由列侯率南北军迎入。才及坐稳，总不至就忘恩负义，要遣兵丁来驱赶列侯吧！”

张相如闻言，拊掌喜道：“好主意！绛侯到底是多谋。下臣这便去遍告列侯，长安是万年根基，万万离不得。请诸人得诏旨后，勿惶恐，只是不走，那贾谊必也无计可施。”

周勃便一笑：“正是这道理。”

三人商议毕，张相如、冯敬便辞别出来，分头去游说列侯。

未逾几日，长安城内各侯邸，那两人便都拜遍了。列侯听罢两人所言，都笑逐颜开，铁定了心肠不走。如此三四月挨过去，列侯就国一事，竟成空文。文帝在宫中探知，也是无奈，只能摇头叹息。

接连几日，文帝闭门思过，心中仍觉惶惑，便召了宋昌、张武来问计。文帝面带愁容道：“用贾谊议政，乃朕之过乎？如何老臣们皆怨怒？”

宋昌连忙劝道：“吾主用人，不疑便好，无须看臣子脸色。”

“我自是不疑，然老臣为何处处作梗？”

“诸吕尚不能动摇刘氏，况乎老臣！陛下可不必理会。”

“然就国诏令已发下多日，列侯只充耳不闻，迄今未有迁离长安者。律令更新，也是处处遭掣肘。朕之令不出宫门，也是教人气闷呀！”

“臣下率北军去驱赶！”

文帝脸色忽地变白，连连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若有此举，朕便成了负义皇帝，留下千古骂名。此事，只可徐徐图之。”

宋昌叹口气，便揖道：“谋大计，非臣之所长，陛下可问郎中令。”

文帝遂转头望住张武。

张武略作思忖，方才回道：“各勋臣不思进取，几成赘物；陛下倚重贾谊，自是有道理。”

“贾谊所言，可是治平之策？于此，张公有何见教？”

“臣下之才，唯能治郡国，实不能摆布天下。臣闻贾生之论，阐扬古今，无人能及；然可否利天下，臣不能分辨。”

一句话，说得文帝沉吟起来。少顷，嘉勉了二人几句，便吩咐他们退下。

送走二人，文帝更无主张，郁郁踱至中宫，欲与窦后商议。见窦后正督刘启、刘武读书，便叹道：“皇子辈，当常往郊外驰马，书读多了，亦是无用。”

窦后闻言一惊，见夫君脸色阴郁，便问：“陛下，可是政事不顺？”

文帝择席坐下，叹了一声，讲起了贾谊遭嫉之事。

窦后听了，便问：“用人妥否，何不问张武？”

文帝摇头道：“晋阳旧臣，仅为郡国之才而已，参不透大事。”

“典籍中可有高明之论？”

“朕自书堆中长大，岂不知百家之说？然书中文章，救不得急呀！”

窦后便叹道：“妾身实难料，朝臣上百，竟是这般不济事。”

文帝目光一闪，以手拍额道：“哦？当真是忘了！有一人，必能为我解惑。”言毕，便起身匆匆往前殿，急唤谒者来，传谕要召见方士阴宾上。

未及一个时辰，阴宾上奉诏而入。文帝招手，命阴宾上坐于旁侧，瞟了一眼，见他仍是一身布衣，气色却是变了，不禁一笑：“阴先生，这一向，想必是优哉游哉，气色如何就好起来了？”

原来，那阴宾上留居长安之后，声名鹊起，诸臣皆知他为皇帝座上客，便多有前来巴结的，每日宾客盈门。阴宾上倒也不倨傲，一律笑脸相待，宾客若有问卜求签的，都尽心答复；若有馈赠，则笑纳不拒，日子渐渐滋润起来。数月下来，昔日那副饿鬼模样，便不见了。

此时他上前一揖，恭恭敬敬道：“阴某一游方之士，蒙圣恩，为帝都之民，不再为里正、啬夫所驱赶，已是感激不尽。今忽奉诏，定有垂询，阴某当竭诚效力。”

文帝便笑道：“里正、啬夫者流，早不在你眼中；如今即是公卿贵人，怕也无人敢慢待你吧？”

“自是。然小人明白，寒素匹夫有何德能？世人看的，只是陛下的面子。”

“此番再向人借寿数，恐无人再疑，或已借到了一万岁？”

“哪里！”阴宾上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道，“罪过罪过！小人身份，今已不同，岂敢再做这等欺人勾当？长生不老事，只合秦始皇所求。贱如小人者，草芥也，只望老有所养，安居而不遭驱赶，便是至福。”

文帝闻言，略作沉吟，便一揖道：“先生真乃大智，戏谑之间，便可道出至理。”

“不敢。小人之智，实为巧智，如鬼谷子所言‘揣之术也’，揣摩人心，巧言讨好之。混迹于市井尚可，却是登不得庙堂的。”

“好了，朕今日召你来，确有要事请教，请先生勿拘虚礼，可直言道来。”随即，便将贾谊遭老臣嫉恨之事，向阴宾上和盘托出，末后问道，“用少年博士，是为开新政。朕所用人，果不当乎？”

阴宾上眨眨眼，答道：“小人以为，上位者用人，只看有谋无谋；有谋即是用对，无谋即是用错，其余皆可不论。”

文帝便面露喜色：“说得好！贾博士恰是有谋。”

“那便是了！有谋之才，易遭人猜忌，此事不足为怪。似小人这般，以揣摩之术得恩宠的，才无人敢猜忌，反倒是人家踏破门来逢迎。”

“果真也是！那么，依先生之意，少年也罢，老成也罢，无须看人年纪，只须问谋略如何？”

“正是。”

“先生果然敢直言。”

“小人知陛下圣明，不喜逢迎，故而敢直言。”

文帝不禁大笑，指指阴宾上道：“阴先生，似你这般逢迎术，亦属当世一绝了！”

阴宾上也忍不住笑：“陛下不拘礼，小人便也敢戏言。”

“朕还忘了问，看你仍布衣草履，那日常用度可足吗？”

“小人喜淡泊，一时难改而已。陛下所赐，已足我一生之用。”

文帝大悦，又问了问窦氏兄弟读书近况，便吩咐内府，赐给阴宾上五十金，以安车送回宅邸。

阴宾上遂起身谢恩，退下殿去，然刚走了几步，忽又转回，低声道：“陛下，自古而来，谋之所以成，全在于行得通。千说万说，只要行得通便好。”

文帝心中不觉一动，向阴宾上揖别道：“此言朕谨记。先生闲时，可常来。”

自此，文帝便心神笃定，对贾谊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全不理老臣们脸色。

却说贾谊得了这般宠信，不免春风得意，环视朝中文武，能入眼者，唯寥寥二三人而已。

时有中大夫宋忠，亦是新晋少年，与贾谊颇相得，互引为知己。彼时汉家官吏，五日一休沐，两人常一同外出洗沐，洗濯时亦议论不休。所议皆不离《易》《礼》，无非先王之道、世态人情。说起时弊来，常痛心疾首，相视而叹。

这日洗沐罢，贾谊道：“吾闻古之圣人，不在朝廷，而在卜医之中。今我已见识三公九卿，其言其行，皆可知矣。不如与足下同乘车，往访卜者，看有无可观之人。”

宋忠恰好亦有此意，两人便同乘一车，往长安东市中，游走于卜者麇集之处。时逢雨后，路上甚少行人，恰有一卜者，于卜馆内闲坐，旁有弟子三四人侍奉。

原来，这卜者为楚人，名唤司马季主，白发皤然，举止散淡，生得一副仙风道骨。虽是做卜筮生意，却只顾与弟子论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探究阴阳吉凶之本。贾谊、宋忠驻足听了几句，便知此翁博学，当下进门拜谒，互通了姓名。

那司马季主抬眼望望，见两人皆一身布衣，略觉诧异，缓缓起身一揖道：“原是两位大夫，久仰。”便命弟子延请两人入座。

待两人坐定，司马季主却不睬来客，只顾接续前面话头，滔滔不绝，上至天地始终，下至仁义纲纪，无不言之成理。

贾谊听了多时，忽不耐烦，便拢起冠缨，正襟危坐道：“看先生之貌，听先生之词，小子于当世未曾见也。然以先生之才，应为贤者高人，却为何居之卑下、行之污浊？”

司马季主瞥了一眼两人，面露不豫之色，忽而就讥笑道：“我看二位大夫，应是有道之人，却为何出言如此鄙陋？我倒要问，今两位所尊之贤者，乃何等品行？两位所推之高人，又是哪个？何以‘卑污’二字，妄言长者？”

贾谊闻老翁出言犀利，知是遇见了高人，便不敢轻慢，字斟句酌答道：“卜者也，多虚夸人长寿，以悦人情；擅言祸灾，以蔽人心；矫言鬼神，以占人财；厚求谢礼，以私于己。此为我之所耻，故谓之卑污。”

那司马季主早闻贾谊大名，也知今日是棋逢对手，当下就抖擞精神，挥退弟子，请两人将座席前移，直视贾谊道：“二公且安坐，听老夫一言。我年逾花甲，人皆谓将成朽木，然生平所见，却与二公不同。以老夫所见，贤者之行也，当行直道。其赞人也，不望其报；责人也，不顾其怨。总之，以利天下为务。若是官非其任，则不处也；禄非其功，则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而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而不附也。”

贾谊闻听此言，大出意外，不由肃然起敬：“公所言，正是所谓君子，晚辈亦尊之。”

“二公皆是新晋，行走于朝堂，想必所识士人甚多。岂不知，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此等伪善君子，见权势者，必卑躬而前，趋奉而言。平素勾结成群，相引以势，相导以利，结党而远拒正人，以求尊荣，以求受俸。以官为虎威，以法为私器，逆理求利，无异于操利刃而劫人者也。”

“长者所言甚是，然此等末流，不足为患。朝中文武，多为栋梁，主上亦不至昏聩不明，专宠邪僻。”

司马季主便拈须而笑：“那么老夫亦有话说。公食君禄，故不应身入浊流。你看那当朝文武，哪个不是善巧作、饰虚功、执空文以惑主上？此辈所擅长者，以伪为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浮夸以求尊位。今通都大邑，此类人何其多也！狂饮驱驰，携抱美姬，犯法害民，虚耗公帑——此辈巧伪人，即是为盗而不操矛戈者也，害人而不用利刃者也。二公双目未盲，两耳不聋，何以谓彼辈为贤才？”

宋忠听到此，如芒在背，忍不住插言道：“朝中衮衮诸公，或有尸位素餐者，然总还是一时英杰，不可谓全是巧伪人。”

那司马季主冷笑一声，手指门外，厉声驳道：“二公请看这世道——盗贼多而不能禁，蛮夷不服不能慑，奸邪起而不能阻，官帑耗费而不能治，究竟是何等心肠，方能如此不为？衮衮诸公，若有半数有为，世事可糜烂至此乎？你既然问，老夫便教你——有贤才而不为，是不忠也；无贤才而请托官位，坐食俸禄，排挤贤者，是窃位也；有人者得晋爵，有财者得礼遇，是大伪也！二公学富五车，独不见鸱鸮与凤凰同翔乎？兰草弃于荒野，蒿草疯长成林，逼使君子退隐，暗助庸才显贵，二公亦属此类人也！”

贾谊、宋忠闻言大窘，脸上红白不定。贾谊便向老翁一揖道：“朝中积弊，所在不少，天子既知，谏臣亦敢言之。我等行止，合大义与否，唯有寸心自知。晚辈只是问：卜者收人钱财，放言天地上下，于天下有何益？于四民有何利？所言可是有德之言？”

司马季主掉头向贾谊，面露轻蔑之色，笑道：“你倒是个晓事的。老夫也来问你：自伏羲作八卦，王者受益，智者得势，文王演周易而天下治，勾践效仿文王而称霸天下，由是观之，卜者有何负天下？卜者出一言，忠臣得以事君上，孝子得以养其亲，慈父得以育其子。这便是有德之言。问者求我一卦，不过费数十百钱，所获却甚多：病者或以愈，濒死或以生，祸患或以免，谋事或以成，嫁女娶妇或以养生。此之大德，岂是仅值数十百钱乎？”

“这个……先生雄辩，当世或无其二，贾某领教了。以先生观之，我二人又是何等样人？”

“老夫算得甚么，公见过当世辩士吗？谋事定计，必为此类人也，为博主上欢心，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成败利害，全在一张利口上，以左右主上之意，讨个封赏。此等大言浮夸者，才是当世绝无其二。老夫不过一卜者，只配调教愚顽，身处卑下，以明天性，不求尊荣，仅此而已。故而良驹不与疲驴为伍，凤凰不与燕雀为群，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公等居朝堂，才是喋喋不休之辈，焉知忠厚之道乎！”

老者这一席话无遮无拦，如江河泻地，摧枯拉朽。贾谊、宋忠听得呆了，面白无色，噤口不能言，慌忙摄衣而起，向司马季主谢道：“闻先生所言，如梦方醒。”于是再拜而辞，相偕出门，仓皇登车而去。车驶过数条街巷，贾谊仍觉惊魂不定，以头抵车轼，喘息不能出大气。

三日之后，宋忠于殿门外遇见贾谊，便拉他至无人处，叹息道：“道高则愈安，势高则愈危。你我居赫赫之位，失势之日或不久矣。”

贾谊亦叹道：“闻司马季主之言，我亦不能成眠。他乃道家，可以超然出世；吾辈则从儒学，焉能弃世而去？天地空旷，万物熙熙，或安或危，你我何以知？唯有竭力辅佐君主，久之或可身安。”

当日别了宋忠归家，贾谊细思宋忠之言，心不能平。想那司马季主所言世事，并非危言耸听，当是深切之论。由此想到秦末事，愈觉当今天下之危，已迫在眉睫。于是披衣坐起，挑灯疾书，将多年所思，挥洒成文。

次日，贾谊朝见文帝，自袖中摸出一道奏疏来，双手奉上，容色滞重道：“汉今日虽兴，却有隐忧，若忘前事，则天下崩坏在顷刻间。昨夜，臣写成拙文一卷，乃苦思数年所得，今献与君上，望有所裨益。长堤溃于蚁穴，大厦倾于罅隙，不可不有所备。陛下之位，人皆谓安；臣却以为，或已处鼎镬之上矣！”

文帝听得瞠目，不禁汗湿额头，连忙接过，称谢道：“贾生坦诚若此，乃天助我也。此文，朕当潜心拜读，有所得，容当数日后告之。”

送走贾谊，文帝展卷来看，奏疏为上中下三篇，洋洋三千言。其文雄辩滔滔，说理细密，指斥秦始皇、二世及秦王子婴之过，故称“过秦”。文帝看罢上、中两篇，尚不以为意。及至读到下篇，见辞情愈加激烈。文曰：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被戮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1]口而不言。是以君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佞遍地而君上不闻，岂不哀哉！

读到此句，文帝便觉百骸震动，汗出如雨。急切间再往下看，见文末“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之句，不禁霍然起身，对左右涓人叹道：“贾生果然奇才！明君确乎不可拑人之口。众人不敢言之际，天下即已乱矣。”

当夜，文帝不能眠，又于灯下再三读过，满心折服。于次日，便迫不及待召见贾谊。

待贾谊至，文帝便一揖道：“君之识见，当世无伦。昨夜再三读之，恰似朕心中所欲言，唯有叹服。只不知，君之言辞何以如此激切？”

贾谊便将与宋忠偶遇司马季主事，从头道来。文帝听得入神，不由叹道：“江湖之地，果然是有潜龙在！今汉家之势，虽不至危若累卵，却也如司马季主所言，善巧作，饰虚功，日久已成积习。先生此篇文章朕将视为宝典，置于枕边，一日不敢忘。朝中事，还望先生多为谋划。”

自此之后，文帝理政便越发谨慎，不敢有所妄为。偏巧此时，天象也来示警，好似真的就有大难将要临头。

话说前元二年冬十一月里，正当午时，长安忽逢日食。白日里转眼昏暗无光，满城百姓惊扰奔窜，鸣锣击鼓，连鸡狗也受了惊吓，一派喧嚣。

文帝慌忙奔出大殿，立于阶陛之上，仰望空中，口中喃喃道：“我勤政如此，如何天象还要告变？”

此时虽是寒天，文帝亦是惊得浑身汗流。回到内室，当即挥笔写了一道“求贤令”。诏令起首，便是万分惶恐，向臣民谢罪道：“朕以微渺之身，托于万民之主，天下治乱，在吾一人，唯二三近臣为吾股肱也。在上者谋寡，为政必有疏漏；朕枉为人主，下不能抚育民生，上累及日月无光，其过大矣。”

诏令中最为紧要者，是责令群臣都要直言极谏：“此令颁下郡县，官吏皆可思朕之过，凡施政之不及处，须如实禀告。各地可推举贤良方正、敢直言极谏者，以匡正朕之不及。”

这番话，说得恳切，哪像是皇帝诏令，分明就是子侄向长辈讨教。诏令最后，文帝又深加自责：既不能罢戍边屯兵，却又添了长安卫戍，徒费民力。因此下令，将卫将军薄昭所属一部罢去，令丁壮归家务农。另有太仆寺所养马匹过多，可分往郡县驿站，免得驿站向民间索求，惊扰百姓。

到了正月，天渐暖，贾谊又上了一道《论积贮疏》。文帝看得仔细，见内中写道：“今经商易骤富，民贪利，多有背本趋末、弃田不理者。长安内外，争相夸富，以一斛珠多于邻人而骄矜，淫侈之风，渐成积习。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贪利，天下将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间崇富，然万未想到已致动摇国本，读到此，不由心生恐惧。又见贾谊建言道：天下欲安，须重农抑商，多多劝农，积贮谷粟，以防饥荒。

读罢，文帝顿觉饮食无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觉贾谊之言无不至当，不能不警醒。于是便唤了涓人来，亲授谕旨，拟了一道“劝农令”，送去丞相府斟酌发下，昭告天下，务要以农为本。劝农令曰：于今年起，在长安北郊辟出一处“籍田”，为天子之田。今后年年立春，皇帝将亲自犁田，为万民作则，勉励天下农夫安心种田。

一连两道诏令发下，官民无不震动。历来所见天子诏令，都是疾言厉色训示，从未见过如此谦恭温良的，便都赞当今圣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过几日，便有内外官吏纷纷上书，指陈朝廷治理得失。各地也荐了一些贤良来，文帝一一面询，见诸人虽才赋不等，却都是一时英杰，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只有一个贾谊，未料到各处都有贾谊！”遂令谒者记下姓名，全数召为近侍，随左右顾问。

身边近臣济济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与众贤良一起纵马围猎。边射箭，边商议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热闹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颍阴侯贾山，实在看不过眼，便上书劝谏。

这一道谏疏，纵论治乱之道，见识不凡，条理分明。甫一呈递，便有人抄了传出，竟至朝野争相传抄，都夸说是当世至理。其开篇，乃是贾山剖白心迹，曰：“为人臣者，当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臣贾山即类此也。臣不敢考究久远，愿借秦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当汉初之时，只要一提“秦亡之鉴”，无人不立觉震悚；皆因秦之铁铸天下，数年间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惊。贾山深谙当朝者心思，下笔便语惊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天下颂声大起。秦有天下，则以千八百国之民力自养，却教万民力疲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始皇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自此灭绝矣！秦二世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何也？盖因无辅弼之臣，无直谏之士，天下已溃而无人告知也。

“今陛下号令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陈情告白以求圣恩，今已尽数在朝矣。陛下选其贤者，为常侍近随，与之驰骋射猎，一日再三出城。臣恐此举，必致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

奏疏送至御座前，文帝展卷来看，看到此处，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叹道：“我只道自己算半个好皇帝，却不料，又在蹈秦二世旧辙。治天下，确不可只与亲随一起快活。”

当下，便唤了贾谊来，吩咐道：“你来看，你这本家所言，于朕，乃是当头棒喝呢！”

贾谊看过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书，喜好危言，并非稀奇事。陛下不必过虑，贾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听人烦言，则新政岂非以罢废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总好过谀辞。你再看看后面，其言不无道理。”

贾谊便展开卷尾来看，见后面果然有建言：“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之所愿，不敢求大，唯愿陛下减少射猎。今岁起，定明堂[2]，造大学[3]，修先王之道，匡正风俗，以定万世之基，此为陛下之大幸也！往古之时，大臣不得与君主宴游；方正高洁之士，不得随君主射猎。君主用贤臣，必使其所行中规中矩，而使其节操愈高；群臣则不敢不正身修行，尽心职司，以合大礼。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业方能达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

贾谊读毕，不禁微微颔首，双目有光。

文帝便问：“何如？”

贾谊道：“汉初，基业以杀伐而成，故民间暴戾过重，人人欲仗剑横行天下。此奏疏说得有道理：所谓德政，便是以文化之。民不崇文，天下便不宁。民不知礼，天下便无道。贾山所言，陛下不妨纳之。”

“朕之意，恰与先生同，这就下诏褒奖贾山。言路开了，总还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独断拒谏。”

褒奖贾山的谕令一出，满朝又是一番轰动。自此，百官都踊跃进言，文帝偶乘车驾出行，竟也有官吏拦路上书。每逢此时，文帝必令御者停车，收了奏疏，当场展卷细看，若有好主张，便极口称善。进言者无不引以为傲，百官也众口喧嚷，一时间，直言上书成了官吏风气。

文帝见案头奏疏如山积，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唤了贾谊一同来看，对贾谊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只赖恩赏；放开言路，允人讲话，便自有忠臣在。”

贾谊也乐见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谏议道：“秦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而有诽谤妖言罪。汉承秦制，这一条苛法最无道理，不如一并废去。”

文帝颔首称善，当场便命贾谊执笔，草诏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进言之旗、诽谤之木（即华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徕谏言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使众臣不敢尽心陈情，而君上无由闻过失也，又将何以招徕远方之贤良？今即废此罪。以往小民或诅咒君上，或谩语至尊，官吏闻之，皆以为诽谤。此等风习，乃小民之愚，若以此无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自今以后，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此诏一下，无异于开了言禁，大小官吏闻之，都额手称庆，心中再无顾忌。就连那市井屠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旬日之间，秦焚书以来的封口令一扫而空。民间百姓相见时，都面有喜色，聚议时政，口无遮拦。昔时叹息之民，皆高谈阔论，无危惧之心，恍似两世为人。

数日后，文帝见了贾谊，忍不住问道：“新政迭出，弊端尽除，民间可有何议论？”

贾谊便朗声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无文，只说是天上一个日食，便换来人间如许好处，唯愿每月逢一日食。”

文帝闻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稳了。朕登位两年，总算知道如何做个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视民为草芥。各郡县职司，都要节省靡费、减少徭役以便民。所谓好官，只需做好这一事便罢。”

贾谊道：“确乎如此。民之所求，不为多，无非衣食饱暖。官家不占民利，天下还有何事可忧？”

文帝欣然道：“正是。今春劝农，我将率群臣赴北郊犁田。并诏令天下，春荒时节，所有向官府借贷种子、口粮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则免征田租之半。”

贾谊睁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后伏地，连连叩头道：“如此，海内皆沐天恩，臣代天下农夫谢陛下。”

文帝连忙扶起贾谊，佯作哂笑：“你一个儒生，不知稼穑之苦，如何能为农夫代言？只多多上疏、指陈时弊便好。”

贾谊道：“此乃书生本分，臣当尽职。所谓时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说也说不完哩！”遂与文帝相视大笑。

两人又议了一回，文帝忽就敛容，轻叹一口气道：“民虽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这个自然。臣这几日亦多有所思：山东刘氏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实难以揣测。若叛，则长安危殆，急切间不可救。不如效法先帝，立刘武等皇子为王，封在长安近旁，以拱卫京师。”

此时文帝已有四子，窦后所生两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刘参、刘揖两幼子。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连忙摆手，示意贾谊毋庸多言，只道：“容后几日再议。”

贾谊便打住，继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文帝便高兴，催促道：“哦？快快说来。”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汉家力不能制。高帝、高后两度和亲，然亦不能制。”

“不错。朕也知，和亲乃权宜之计也，甚失颜面。然即便如此，边事却未能息，君有何妙计？”

“和亲，儒术也，为敦化外藩计。若仅于此，那匈奴岂能以一女而息战？臣以为，阴阳天地、人及万物，皆由德而生。儒家教化之术，亦须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战，方为周全。故而当今安边策，应以德战而退匈奴。”

“唔——，先生说得深奥。然则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战？”

“这即是要诀所在。汉军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辈不知礼节，说得口干舌燥亦无用。臣以为，安边之术，重在明白至简，须以厚德怀柔，以服四夷。再辅以‘三表’‘五饵’之术，即可招匈奴之民来归，致单于势孤，从而降服。”

“三表、五饵之术？先生请说来我听！”

“匈奴为边塞大患，苦我久矣。臣为此苦思数年，略有心得而已。所谓‘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义、赞人之状、夸人之技。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爱其民、重其俗。”

“那五饵又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五饵即是：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深宅、财宝奴婢以坏其腹；有来降者，天子则召幸之，与之娱乐，亲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坏其心。”

文帝听到此，当即领悟，拊掌道：“贾生之智，果然是当世无双！容朕逐一记下，或可为百年之计。”

贾谊此时，忽就拜伏于地，恳请道：“臣本一书生，然亦喜读兵家之典。生未逢秦末，不得建万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今边患未除，时有惊扰，请允臣率兵马十万，振戈长驱，以三表五饵之计，直扫漠北。灭匈奴，安边民，系单于之颈而还，以报天恩。”

“嗯？”文帝大感诧异，望了贾谊半晌，抚住他肩头道：“先生大丈夫气重，然书生气亦重。时势易矣！张良、陈平旧事，我辈唯有欣羡而已。征匈奴之举，草檄易，布阵难。君贸然率师，事若不济，倒要让绛侯、灌太尉笑话了。”

贾谊抬头，几欲泪下，急切道：“男儿有志，苦无机会。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时也。”

文帝沉思片刻，终还是叹了一声，摇头道：“君之奇计，朕纳之，然须从长计议。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却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胜，朕之才更是不及，只能以‘无为’应万变，就无须再议了。立皇子为王，则合时也，朕可着即行之。”

贾谊见请兵征匈奴事，文帝不允准，只得叹息了一声，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贾谊所言封皇子之计，果然立见采纳。转眼时入三月，花开草长，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请此事。

文帝假意推让了几日，便允了。先有一道诏书下来，曰：“昔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刘遂为赵王。刘遂之弟刘辟彊，以及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亦可为王。”

随即，典客府便议妥了封邑，立刘辟彊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这三人，皆为文帝侄辈。三人当中，刘章、刘兴居诛吕有功，早就该封王。此时诏下，群臣自是无异议。

过了一日，又有一道诏下，立刘启以外的三个皇子为王，即：皇次子刘武为代王、三子刘参为太原王、幼子刘揖为梁王。

此次封王，虽是子侄辈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远近大小，却是大有玄机。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辽阔，且地近长安，恰成拱卫之势。

此次新封的代国，都城复归代郡；又从代国中划出太原郡来，新置太原国，都晋阳；这两国，都在长安东北。梁国则在长安正东，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虽饱读诗书，却决非腐儒，知京畿为天下根基，至为紧要。近邻三个诸侯国，总要封给自家血脉，方牢靠些。如此封了三个皇子，关中之地，便成金汤之固。

至于三位侄儿，则要寒酸得多，所封无非为郡县之地。那赵幽王幼子刘辟彊，封在了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市），封地从燕、赵割出。

刘辟彊本为弱枝，出身不显，平白得了一个王做，自是心满意足；而刘章、刘兴居心情，则全然不同。

二人的长兄齐王刘襄，于平吕次年，即在临淄薨殁，其长子刘泽袭了王位。长兄刘襄一死，刘章兄弟更不敢轻举妄动，如是蹉跎了两年，此次总算盼到了封王。然二人所封之地，皆是从齐国之地划出，微不足道。

刘章所封的城阳国，原为旧琅琊郡（今山东省青岛市）内一县而已，似这等小国之主，权势还不如一个县令。刘兴居所封的济北国，则稍大些，原为济北郡，都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然这个济北王，也远不及一个郡守威风。

汉初之际，叔孙通定下规制，诸侯王在封国，均受朝廷所下派丞相掣肘，且不能掌兵。若是小国之君，其名号虽显贵，实不及一郡守尉势大。

刘章、刘兴居受了这窝囊的封赏，还须遵仪礼，上表谢恩，心中就更郁闷，只道是周勃等人暗中作祟。私底下两人对饮，刘兴居不知骂了多少回，要掘周勃的祖墓。

文帝于此也略有耳闻，却只是心里笑笑，不加理会，料想这兄弟二人，日久便会顺服。

如此到了九月，风调雨顺，四方田禾大熟，五谷丰登。各地都有百姓献祥瑞，皆为白鹿、彩凤、龙纹玉、六穗禾之类，五花八门。然郡县诸吏都知皇帝尚俭，不喜浮饰，官衙收了这些异物，竟无一个敢上报。官吏们只是忙着挨户劝农，看问孤寡。

文帝虽深居宫中，天下治理得如何，心中却是有数的。此刻见海内承平，万家祥和，不由大喜。一日，对贾谊道：“如今，朝中弊端日少，百姓益富，天下诸事顺畅，贾先生当推首功。朕有幸，恰好似先帝得了留侯，少费了多少心思！明日，该为先生加官晋爵了。”

次日，果然有诏令发下，加贾谊为太中大夫，可上朝议政，一如往昔陆贾之尊。

入冬十月，便是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文帝在心中祈愿，新一年里，万不要多事，却不料一过元旦竟接连两次日食。朝野臣民，心下不免惶然，只恐这一年里不顺。

朝臣怕文帝忧心，便都装作未见日食，绝口不提。愈是如此，文帝愈是不安，闭门思过，却也找不出有何疏漏处。万般无奈，只得去向薄太后讨教。薄太后此时目疾已深，几不能视，文帝每日请安两次，都是亲奉母后羹饭。

这日，文帝来到长信殿请安，为母后喂完饭，提起日食频发事，不禁叹气。

薄太后摩挲文帝头顶良久，缓缓道：“偶有异象，不足为奇。为娘已见不到多少光亮了，岂不是日日都是日食？”

文帝道：“为人君，领有天下，儿不敢大意。上天若有警，我必自责。”

薄太后微微苦笑，叹道：“恒儿可怜，竟是谨慎惯了，遇事只想到自家有错，上天或并非责你，只是在责你身边人。”

文帝略感诧异，自语道：“身边有何人，能引得上天发怒？”

“恒儿坐了皇位这几年，内外口碑，为娘还是听到了些，赞语虽多，然亦有人怨，只说你太优柔。如今情势，远非当日你我孤儿寡母时了，儿不妨放胆去做。摆布天下事，到底要果决些才好；一味宽和，怕也成不了事。”

“如今新政，一月数出。凡有利于天下者，即无禁忌，儿已不顾及物议了。”

“话虽如此，我看你对老臣，终究有忌惮。那绛侯周勃，当年迎我母子有功，如今却阳奉阴违，连我这里近侍都看得出。长此以往，怎生得了？不如借天有异象，令他就国便好。”

文帝沉吟片刻，狠狠心道：“也罢！这便遵太后旨意，儿也不再迟疑了。”

薄太后一笑：“昨日嘉禾，或成稗草，良莠全看情势如何。绛侯得享尊荣至今，已属大幸了。你也莫怕，令他就国，乃顺势而为，未见就担了负义之名。”

文帝颔首称是，返回未央宫，便伏在案头，欲执笔拟诏。正待落笔，却又迟疑起来，久不能成章。这一夜，众涓人皆被挡在门外，不得入内，寝宫内一夜灯未熄。至平旦，文帝方唤了宦者入内，命涓人将诏令誊好，送往丞相府。

这日，周勃用毕朝食，入丞相府公廨视事，忽见长史匆匆奔入，报称宫中有诏书发下。

周勃接过，神闲气定展开来看。不料，才看了几个字，便汗如雨下，原来那诏曰：“前日有诏，命列侯就国，然诸人皆托辞未行。诏命不出宫门，天又数见异象，朕心甚忧。丞相周勃为朕所倚重，应为朕率列侯就国。今免周勃丞相职，即日就国，其余列侯随之。太尉灌婴升为丞相，原太尉府官署罢撤，职司归入丞相府。”

周勃看罢，面色骤变，颓然倚于靠几上。正不知所措之际，长史又奔入来报：“太尉灌婴叩门求见。”

周勃冷笑一声：“不至就逼上门来了吧！”怔了一怔，才懒懒整了整衣冠迎出。

只见那灌婴神色惶然，急急拉住周勃衣袖道：“绛侯，且往你内室说话。”

周勃遂将灌婴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淡淡问道：“太尉，今日便要接印吗？”

灌婴闻言一惊，连忙摆手道：“绛侯勿疑，下臣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只不知，发下此诏前，今上可曾与你透过口风？”

“不曾。”

“果然！事起突然，下臣不胜惶恐。今日来，是向绛侯讨教的。”

“唉，事已至此，我又能何如？”

“竖子贾谊，狂悖无常，不如联络老臣，联名劾他一本。”

“万万不可！列侯就国一事，已拖延多时，今上并未责怪。若再拖延，必引得今上发怒，倒是怕有大祸要临头了。”

灌婴大感沮丧，叹气道：“想我辈提剑斩将时，那小儿还在娘胎里，今日却被他逼得无以转身。”

周勃见灌婴并无他意，方才释然，想了想，反倒劝起灌婴来：“那小儿不晓利害，舍命欠债，迟早要教他抵偿。太尉如今接掌丞相，兵权总还是在手，不怕他一个书生。”

灌婴便顿足道：“绛侯有所不知，我这太尉，哪里还有兵权？今上日前召我，已拟议好，欲向各郡发铜虎符，今后哪怕是几个郡兵，都须凭虎符调遣。我接任丞相，于兵事上，已无处置之权。”

周勃圆睁双目，拍案怒道：“真真逼人太甚！”

两人默对良久，灌婴才黯然道：“奈何？世上已无楚项王，便再无武人说话处。绛侯请暂且就国，勿断了音信。朝中事，一如旧章，下臣自会联络冯敬、张相如等，伺机驱走那小儿。”

周勃默然片刻，只叹息道：“也好。”

随后，两人又密语多时。周勃将朝中大事交代清楚，便道：“都中许多事，还须太尉费心，我明日便谢恩辞行。你知会诸旧部，万不可相约送行，闹得鼎沸。我离长安，风平浪静便好，免得惹主上猜疑。我辈于刀剑下活到今日，居然未被枭首，已是大幸了……”说到此，竟有些哽咽。

一番话，说得灌婴心中也凄楚，抬头望了望周勃，几欲泪下。

果然，未过几日，周勃便卸了职，收拾好阖家细软，悄然出城，连闾里都未惊动。其余列侯得知，也都乖觉，各自打点好行装，未及半月，便都奔四方去了。

列侯之中，齐王之舅驷钧、淮南王之舅赵兼这两人，倚仗外甥之势，一向跋扈。文帝对此二人，最为忌惮。当初诛吕，便是驷钧鼓动齐王兴兵的，今后若再如法炮制，便成大患，故而必逐之而后心安。那二人，原本心存侥幸，然见了诏令，知上意已决，也不敢贸然抗命，只得各自去了封邑。

深冬之际，北阙甲第顿显凄清，长安城好似空了一半。各处驿路上，一时车马喧阗。就连荒山僻地的小民，也不难见到公卿在赶路。

离长安当日，周勃携长子周胜之、次子周亚夫、幼子周坚出行，一家人轻装简从，皆是布衣常服。宅邸中所有赘物尽已送人，一行只有三五辆车、十数匹马驮。车马行至霸城门，城门吏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忙拦下询问。闻听是绛侯行将就国，甚是吃惊，验过符牌，当即恭恭敬敬放行。

行至霸上长亭，周勃回望来路，已望不见长安城郭，唯有驰道旁杨柳，低垂于雪野，了无生气，远望倍觉凄凉。

正待吩咐御者加鞭，忽见前面有一布衣男子，当路而立。随行家仆正要呵斥，周勃心中一动，忙摆手道：“不得无礼！待我近前去问。”

待周勃车驾至男子面前，方看清此人其貌不扬，面目黧黑，若不是衣饰整洁，几与役徒无异。周勃便好奇，俯身问道：“当路不避，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施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小民阴宾上，闻绛侯离都就国，不事声张，特在此恭候，欲看个究竟。”

周勃不由警觉：“阴宾上？公之大名，久有耳闻，在此拦路有何贵干，莫非是受人差遣？”便连忙跳下车来，略施回礼。

“哪里，绛侯有大功，天下人皆仰望，无不以一睹为快。在下籍籍无名，无缘拜访，只得在这路边望上一眼。”

周勃闻言大笑：“你这话，哪里是真心？先生为国舅之师，我这莽夫，才是无缘攀附呢。”

“不敢。绛侯此行万里，无暇耽搁，在下也不便啰唣，只有一句话，要赠予足下。”

“哦？先生足智多谋，为今上所重。周某一匹夫，竟能得先生教诲，实是大幸，愿洗耳恭听。”

阴宾上便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简来，恭谨递上：“此乃老子之语，小人抄录下来，赠予绛侯，可于闲时玩味。”

周勃接过来，见竹简上写了一句话，乃是：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周勃看到末后，竟然有个“凶”字，不免就一惊：“此话作何解？愿闻指教。”

此时周勃家眷车马，停于道上，阻住了过往客商。众人见阻路车马华丽，前后有家仆护送，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只得耐住性子等候。

阴宾上见道路已阻塞，忙道：“绛侯为上上之智，无须在下多说。足下封邑绛县（在今山西省），乃是春秋晋之古都，为一福地也，能归根福地，这便是常。以往绛侯位极人臣，以武人而成文臣之首，则为非常也。今日解印而去，才是明智。愿足下知常而守，不妄作，便是天下人至福了。”

周勃闻言，心中一亮，不由捉住阴宾上手腕，急道：“先生之言，说得好，解了我心中之疑。今日就国，周某当恭谨守常。先生指点之恩，不知该如何谢，可否随我赴绛县，把酒共话几日？”

阴宾上连忙辞谢：“君子之交，一语可止。在下乃草野之人，几句话说完，便无所求，还请绛侯上路。”

周勃望望这奇人，心中感慨，便将竹简揣于怀中，深深一揖道：“世上高人，多在山泽，周某在这里谢过。”

阴宾上回了礼，急忙向后退了几步，让开前路。

周勃登车，正要吩咐启程，忽又想起，便命亲随取出一酒壶来。只见此壶，乃是一尊朱黑漆方壶，形制古旧，绝非寻常之物。周勃递与阴宾上，恳切道：“此壶，乃秦宫旧物。当年我入咸阳，从宫中寻得，想必是个好物。今已盛满酒，赠予先生，是为谢礼。”

阴宾上略一迟疑，方才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周勃仰首望了望天，顿了片刻，又向阴宾上拱手谢道：“先生指教，真乃天佑我也。”言毕一挥手，一队车马便扬尘而去。

灞桥上下，此时已是冰天雪地。长安道旁，唯余阴宾上一人伫立，拈须微笑，目送辚辚车马渐行渐远……

[1].拑（qián），同“钳”。

[2].明堂，中国古代礼制建筑，为儒家礼制建筑典范，是古代帝王“明政教”的场所，凡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重要礼典均在此举行。明堂建筑先为方形，后演变为圆形。北京天坛祈年殿即沿用此制。

[3].大学，此处指成人学校，周代始置，接受１５ 岁以上的贵胄子弟在此学习，即后来的“太学”。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文帝前元三年四月，正是花红柳绿之时，长安城比往年清静了许多。文帝见周勃就国之后，数月间悄无声息，便知天下已归服，老臣们再也无胆抗命，心就放了下来。

这年春上，好事似颇多，长公主刘嫖也终于嫁了出去。夫家是堂邑侯陈午。文帝对这女婿颇为称意，心情就更是好。

堂邑侯陈午的身世，亦有些来头。其祖父陈婴，为东阳（今浙江省东阳市）人，最早为东阳县令史[1]，秦末投项梁义军，后为楚项王的上柱国，位高权重。项羽兵败后降汉，得以封侯，传到陈午，是为第三代堂邑侯。

刘嫖是金枝玉叶，位同诸侯王，嫁给陈午算是下嫁。窦后于此老大不忍，然看到这顽皮女终究嫁了出去，便也只能高兴。婚后刘嫖便随了夫婿，去了堂邑（今南京市六合区）就国，由此人称堂邑长公主。

春浓时节，文帝再去向薄太后请安，就不免喜形于色。那薄太后虽目力不济，辨声音也知文帝心思。一日，文帝正亲奉羹汤时，薄太后忽然就问：“听吾儿近日说话，声也高了些，想必是朝中诸事顺遂？”

文帝面带喜色道：“列侯就国，都中再无人居功坐大。儿臣心中，当是惬意。”

薄太后摇头道：“为人君者，切莫说惬意。治天下，便是如履薄冰；你惬意时，脚下就有罅隙出来，不可不防。”

“老臣居功，先帝时即是大患。今日用贾谊计，一朝遣散，还能有何等罅隙大于此？”

“恒儿说得容易。你我母子，在刘氏一门中，终属弱枝，你又无半分战功在身，那刘氏其余诸子弟，自是心存芥蒂，你不可大意。”

“刘氏子弟，皆已封王，有了那百代荣华，还安顿不住彼辈吗？”

薄太后便一笑：“既姓刘，便不是封王可以安顿的，你可不要轻忽此事。”

“哦？”

“且今日汉家，内忧未消，尚有外患，恒儿哪里就可以说安心？”

“儿臣想，自先帝和亲以来，北虏多年未南犯，总不至无端开衅。”

“恒儿呀，这和亲，便是汉家示了弱，不弱又何必和亲？敌强我弱，我辈岂有安睡之理？他多年不来犯，或正是大举南来的先兆。攻其不备之道，那胡人也是知晓的。”

薄太后一番话，说得文帝倒吸一口凉气，忙谢恩道：“儿臣谨记。闻母后教诲，儿已知：今日之势，仍似昔年在代地时，一刻也大意不得。”

“向日你理政，多为细事，故而为娘总劝你果决。然说到天下大势，却不可鲁莽，你自去思量吧。”

问安归来，文帝与窦后谈起，窦后便笑：“臣妾曾亲见吕太后治天下，却不似陛下这般小心。”

“吕太后是何等精明？三个我绑在一处，怕也是不及。”

“陛下玩笑了！臣妾平心而论，吕太后理政，确是从容，就好似无事一般。若遇事，便与审食其商议，不过一餐饭的工夫，便可定大计。”

文帝便面露难色：“那辟阳侯，到底是功臣，见过世面的，朕哪里去找这等人物？”

“辟阳侯不正赋闲吗？”

“赋闲也不可用。辟阳侯为吕太后亲信，已名声扫地。诸吕尽诛，老臣留了他一命，算是众人买了陆贾的面子。他能活一日算一日，复起是万不能了。”

窦后不由慨叹，又道：“闻听太中大夫贾谊，学问了得，不是胜过辟阳侯许多？”

文帝略作沉吟，缓缓道：“贾谊岂止是学问，谋略也是超群；然到底是新晋少年，躁进多于老成。我操弄天下事，已两年有余，世事虽有翻新，树敌亦是不少。如今格局已成，恐诸事还是要从缓一些。”

窦后想了想，颔首道：“也是。昔日吕太后称制，奇就奇在：十余年间，竟然无大事。朝中大臣，无不赞吕太后垂拱而治的。臣妾却以为，那是吕太后命好，唯愿陛下也有这般好命。”

文帝便叹气道：“吕太后无为便可治天下，朕才疏德薄，恐无此福气。”

此时文帝所心忧，也并非无由。天下之大，千头万绪，说这话才过了几日，刘氏子弟中，果然就接连有事。

当月，齐地传来噩讯，城阳王刘章就国方及一年，近日竟染重疾薨了。文帝闻此讯，心中亦喜亦忧。原来，自登位以来，文帝一向忌惮齐悼惠王刘肥这一枝。那刘章乃刘肥次子，丰神俊逸，世有美名。原封为朱虚侯，为吕后所重，委以长乐宫宿卫之职。待吕后崩，老臣诛吕之时，刘章在宫中为内应，立下赫赫之功。其胆略之勇、立身之正，中外皆有赞誉。

不料想，文帝即位后，陈平、周勃将拥立之功全数揽去，原先许给刘章的赵王，成了镜花水月。刘章之弟刘兴居也是一样，随刘章追杀诸吕，逐走少帝，原指望得到周勃所许的梁王，却不想自从诛了诸吕之后，此事再不提起。

文帝也深知此中不公，有心要安抚两位侄儿，封个王了事，然又恐齐悼惠王一脉坐大，思来想去，还是装聋作哑为好。

因此诛吕一事，满天下尽皆受益，唯刘章兄弟被搁置一旁。刘兴居是率性之人，愤恨之下，数次劝阿兄刘章不如反了，大丈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那刘章忠直宽厚，不愿负恶名，抵死不肯造反，劝刘兴居道：“三弟，这念头如何使得？你我兄弟仗义而起，里应外合，方成诛吕大业。那陈平、周勃者流，贪恋权位，有功不赏，是彼辈之耻。一正一负，天下自有公论。我兄弟若是反了，立成逆贼，倒要将一世的清名毁了。”

刘兴居不愿闻此空论，只道：“是非公论，又有何用？莫非百姓还能给你个王做？当初兄长刘襄首举义旗，新帝不该是他吗？今上却装聋作哑，并无一语谦让。再则，不做这皇帝也罢，你我二人，提了头颅履险犯难，给个诸侯王做，又能如何？老臣只笑楚项王小气，轮到自家头上，还不是扭捏如妇人一般？”

“世间事，难有公平。正是我兄弟有超群之处，才惹得众人忌惮。事已至此，唯有低首下心。当初长兄于临淄举义，也算造反了一回，吾家未获罪，便是大幸，万不要再生出枝节来。”

“吾家不平事，今上如何能不知？”

一句话，说得刘章落泪：“弟不必固执。今上不言，必有缘由，或是有心无力，或是本心即此，我等做臣子的，揣度这个实为无用。”

刘兴居不禁怒起，拍案道：“我是为你不平，你却只知忍！往昔你为朱虚侯，得吕太后宠信，何其气壮！如何举义一回，反倒不如当初了？”

刘章叹气道：“人强不如势强，谋大事，便放任不得。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已不似诸吕擅权时了，朝野皆厌纷乱，若贸然起兵，连二三分的胜算都没有。”

见兄长不肯冒险，刘兴居心中亦无成算，只得忍下。两人忍了一年，方才沾了皇子封王的光，各自封了齐地郡县之王。

两兄弟哭笑不得，各自就国之前，饯行作别，刘章劝慰刘兴居道：“事不公，然聊胜于无。好在我兄弟相距不远，多走动，少发牢骚语。”

刘兴居白了刘章一眼，只说道：“我也知孝悌！你不反，我自然不会反。”

刘章虽然劝兄弟心宽，自己却是难以释怀，赴齐地做了城阳王，眼见地狭人稀，常忆起当年值守长乐宫的风光，心头郁结，无处诉说，只得以酒浇愁。渐渐地身体不支，病卧多时，竟一命呜呼了。

刘章丧报传至济北国，刘兴居如五雷轰顶，拔剑在手，狠狠砍了案面数十下，怒道：“阿兄误了！天不仁，他人亦不仁，如何只教自家人求仁？如此颠倒人间，令阿兄枉死，为弟又何必苟活？”

当夜，刘兴居便率了三五亲信，夤夜赶路，驰入城阳国，为兄奔丧。

下葬当日，刘兴居双目赤红，一语不发，亲扶棺椁放下墓穴。临到填土，刘兴居忽然大喝一声：“且慢！”便命左右亲随，开启棺盖再看一眼。

城阳国丞相及众属官，皆面有难色，都劝道：“济北王请节哀！”便纷纷上前劝阻。

刘兴居一把推开众官，发怒道：“城阳王为吾兄，与尔等何干？”便喝令亲随，七手八脚撬开了棺盖。

但见棺中，刘章遗体面色如生，刘兴居更是忍不住泪流，俯下身去，拿起棺中随葬佩剑，轻声道：“阿兄，且先走。此剑为弟暂借，誓要取恶人之头！”

丧事完毕，刘兴居返回国中，立即广散钱财，收买死士，誓要向当朝讨个公道。

此时在长安，文帝也正思谋：刘章亡故，他一众兄弟必不能心安，该如何安抚，须加斟酌，便唤了贾谊来商议。

文帝问贾谊道：“城阳王曾有大功，如今薨了，可否下诏优恤？”

贾谊连连摇头，劝谏道：“齐悼惠王子嗣一脉，本就居功不服；那济北王，或心中早有反意。城阳王薨，可以平常之例抚恤，不宜格外开恩。如若开恩，反倒助长了彼辈不臣之心。”

“那齐悼惠王诸子孙，岂不更要激愤？”

“不然。今齐王刘则广有疆域，养尊处优，王位坐得安稳，必不会反；其余诸弟尚年幼，亦想不到此。心中不平的，唯有刘章、刘兴居二人。如今刘章薨了，刘兴居徒有匹夫之勇，不足为虑。当今朝廷名将，尚有十余之数，不怕他一个小国诸侯作乱。”

文帝闻此言，甚觉有理，遂只令刘章长子刘喜袭了王位了事，并未另加优抚。

刘兴居在济北得知，冷笑了一声：“妇人之心！”便再无多话，只顾埋头去募集壮士。

且说刘兴居好歹忍下，未起风波。却不料四月将尽时，一向桀骜不驯的淮南王刘长，猛地就闹出一件大事来。

这位刘长的身世，颇为曲折，前文曾有交代。刘长之母赵姬，是个苦命女子，原为刘邦女婿张敖的宠姬。张敖为讨好岳父，将赵姬献与刘邦，刘邦见赵姬乖巧，也不计较那许多，欣然纳入后宫，是为赵美人。

彼时刘邦正多疑，数月之后，忽就疑心赵王张敖要谋反，不由分说，将张敖拘来长安囚禁。赵美人也因此受牵连，身系狱中，求告无门。

且说入狱时，赵美人已有身孕，在狱中为刘邦诞下一子，这便是刘长。那赵美人，出身虽寒素，却是个刚烈女子，无端下狱受辱，实不能忍，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待婴儿一出生，便一根丝带系在梁上，寻了死路。

待冤情大白，张敖并无反迹，刘邦这才后悔，不该逼死那无辜的赵美人。愧悔之下，便将刘长交给吕后抚养，稍待长成，又封他为淮南王。

彼时刘邦、吕后两人，都怜这幼子命苦，倍加宠爱。朝中大臣也哀怜赵美人，爱屋及乌，便也有意偏袒刘长。诛灭诸吕时，吕氏族人几无幸免，刘长为吕后养子，与吕氏瓜葛甚深，却丝毫未受株连。

可怜那刘邦诸子，经吕后连番虐杀，所剩无几。待文帝即位后，看看身边，同父兄弟竟只有刘长一人了。缘此之故，文帝便觉刘长格外亲近，欲多加优容。时淮南国境内，有蓼侯、松兹侯、轪侯三家封邑。文帝便令这三侯邑，择地易往别处。彼时刘长躲过诛吕之变，侥幸未死，暗自庆幸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受此好处，连忙上书推辞。文帝思之再三，终还是将三侯邑迁出，令刘长实得三县之地。

刘长在那上书中还称：从未与文帝相见，心有戚戚焉，恳请元旦入朝来见。文帝阅罢，颇觉心酸，于是欣然允之。及见了刘长，更是相谈甚欢，抚慰有加，又偕他同车赴上林苑围猎，以示手足之情。

如此，刘长饱受恩宠，天下尽知，盛名遍于朝野，难免就不知轻重。想自己乃天子至亲，世无其匹，即是捅破了天又能如何？在长安滞留数月间，广受公卿来贺，更加骄恣，竟是日益乖张起来。

这一年，刘长已过而立之年，勇猛过人，力能扛鼎，行事却仍似少年，专以蛮力说话。

此时的淮南国，都城在寿春（今安徽省寿县），辖有庐江、九江、衡山、豫章四郡，横绝江淮，富甲天下。刘长之显赫，远胜于早年的九江王英布，然他却不知足，屡屡犯禁。入都之前，便惯常僭越违制，广招亡命之徒。

此前刘长多行不法，淮南国属官皆不敢言，临近郡县有那尽职的官吏，也曾屡次密奏朝廷，指其不法。文帝得了奏报，念及骨肉之情，不忍问罪，都一概压住不理。

刘长却不知收敛，只道是文帝也奈何他不得，举止就越发乖戾。最可骇怪的，是入朝觐见时，刘氏诸子弟都称文帝为“陛下”，无人敢称“阿翁”“阿叔”，唯刘长一人，只满口“大兄、大兄”地叫着，无礼至极。殿上众大臣闻之，无不惊愕。文帝最不能忍这般粗野，然恪于孝悌，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责怪。

年初时，刘长母舅赵兼，奉就国诏令，将远赴封邑周阳（在今陕西省绛县）。临行前，舅甥饯别，赵兼酒饮得多了，感时伤怀，忍不住提起往事，叹道：“三十年前，我尚在少年时。你阿娘锒铛入狱，家中只我一个男丁，四处奔走，遭人鄙弃，不知看了多少冷脸……”

刘长酒意微醺，涨红脸道：“当年我在襁褓中，遭此大难，实属命不好，说不得了！然今日贵为皇弟，成了天子至亲，却又不能报母恩，真是气闷。”

“唉，说那些作甚？俗世中人，谁人不是见风使舵。当日求告豪门，只想救下你阿娘一命，然豪门巨贵，闻听牵涉张敖谋反案，皆闭门不纳，冷面如铁。那时日日奔走，一无所获，我活都不想活了。”

“甥儿记得，从前阿舅说过，罹祸时曾求告于辟阳侯。甥儿实为不解：那辟阳侯，为吕太后佞幸，连先帝都敢欺瞒，若他肯救吾母，易如反掌，如何他竟未施援手？”

提及此事，赵兼不禁又泪下：“你阿娘当年为卫尉所逮，由后宫直解诏狱，难通音讯。我仅是一少年，慌得不辨南北。彼时有赵国旧臣入都，为我出谋，说辟阳侯审食其依附吕氏，一言可左右吕太后；若吕太后肯施救，则一言可左右高帝。以此看来，求到审食其，便可保住你阿娘。我听信此言，便倾尽家产，换了几件珍玩，求到辟阳侯，央他恳请太后……”

刘长眼睛便瞪大，惊讶道：“吕太后发话，竟也未救下？”

赵兼苦笑道：“辟阳侯待我，倒还温和。推让了几番，才收下了礼。然数日之后，却对我道：吕太后不肯代为辩白。”

“这又是为何？”

“我至今不晓，或是吕太后也有不便之处？”

“吕太后权倾朝野，有何不便？”

“吕太后宠爱鲁元公主，连带回护女婿张敖，中外皆知。你阿娘……早先是自张敖处来，按理，吕太后出面为你阿娘缓颊，最为得当。”

刘长听得糊涂，脱口而出：“我阿娘，自故赵王张敖处来？此话怎讲？”

赵兼望住刘长半晌，叹了一声道：“甥儿，今日一别，再见还不知是何日，往日事，为舅知道得太多，便统统说与你听吧。你娘，原是故赵王张敖宠妾。张敖为讨好高帝，方将你娘献与高帝，做了赵美人。”

刘长惊得酒杯落地，大呼道：“哦？怎的我从未听人说起？”

“你贵为皇亲，哪个敢说与你听？阿舅今日与你作别，说破了此事也好，否则你一世都不知根芽所在。”

刘长闻此言，怅恨良久，喃喃道：“原来如此。甥儿之命，真是苦如黄连。”

赵兼唤来仆人，重新斟上酒，仰头饮了，才对刘长道：“人情炎凉，不及禽畜；知世间此苦者，无如阿舅我。当年若有人肯施恩，哪怕如涓滴之水，我今日也当倾力相报。可叹累卵之下，诸臣只顾自保，哪个还肯伸援手？”

“那辟阳侯，究竟求也没求吕太后？”

“此事究竟如何，已无人可知了。他只说道，太后连张敖都救不出，便更不肯为你阿娘援手。然亦有老臣议论，吕太后是嫉妒你阿娘，故不肯相救。”

刘长听到此，气血上涌，拍案道：“那辟阳侯，是何等诡诈？依附吕太后，狐假虎威，袍子上也不干净。诛吕之际，老臣饶了他，然在这长安城中，半数之人都恨不能食其肉！他求或没求吕太后，外人难知，总之未尽力就是。”

赵兼忙按住刘长肩头，劝道：“此事已过去多年，追究起来，徒然惹气。甥儿既知晓了原委，不再糊涂，也就作罢。如今君上，已不同即位之初，其势渐强，颇见手段，防的就是吾辈皇亲，甥儿万勿多事。”

刘长双眼发红，恨恨道：“这世上，出娘胎就死了亲娘的，能有几人？甥儿命苦，气不能就此咽下。那辟阳侯，生就一副假娘的脸，邀宠得幸，最擅捭阖。如今老了，就能免罪吗？”

赵兼惊道：“甥儿，你要怎样？”

刘长一跃而起，自身后剑架上抽出佩剑，“砰”的一声，将剑架削去一截，怒气冲冲道：“今日甥儿，已非复昨日，誓要取此贼之头！”

赵兼有所领悟，脸色就一白，忙劝道：“万万不可鲁莽。昨日事，乃命中注定。你今日苦尽甘来，贵为皇弟，无人再敢欺，且好好享福就是。”

“我便斩了他，又能如何？”

“朗朗乾坤，如何能随意杀人？”

“杀了那贼，刘恒大兄还能教我抵命吗？”

赵兼怒视刘长一眼，斥道：“抵命或不至，然今上所为，一班老臣尚且猜不透，甥儿如何就敢冒犯？”说罢又掴自己的脸，恼恨道，“今日酒饮多了，不该多话。倘若甥儿惹出事来，如何对得起阿姊呀！”

刘长听得母舅提及生母，心中不忍，忙拉住赵兼衣袖道：“母舅休怒，甥儿遵命就是。只是……此恨压在心头，实难消解。”说罢叹了一声，弃了剑。

赵兼又叮嘱再三道：“当今之势，保得富贵要紧，万勿妄动。”见刘长不再坚执，才又饮了数杯，依依作别。

此后多时，刘长念念不忘此事，心中不能平。至入春，愈加愤懑，终是不能忍，欲扬孝悌之名于天下，便点起了几个亲随，去找审食其问罪。

且说那审食其，于吕后驾崩后，退居太傅之位，本应戴罪，然沛县诸人多念旧情，兼之陆贾亦力保，也就无人与他为难。文帝虽也恨他为虎作伥，然诸臣不究，也就不好加罪。于是，吕后身旁最显赫的人，竟是如此轻易地解脱了。

审食其也知，留得一命，实属侥幸，从此不敢再张扬，辞了太傅职，在长安闲住，形同隐居。待到列侯就国令下，文帝见他已然无害，便以耆老之名，容他无须归封邑。

审食其如今年已耄耋，经诛吕之变一场惊吓，早是老态龙钟。虽居长安，却寡有知交，心中亦觉凄凉，只能叹时运不济，昔日之靠山吕太后，是再也活转不过来了。唯有平原君朱建，念及旧恩，或时时来访，稍可聊解失意之忧。

如此百无聊赖之时，忽有一日，守门司阍奔入报称，门外有远客求见。

审食其大出意外，问道：“是何等样人？”

那司阍答道：“有三五壮男，皆服白衣，声言主公为昔年恩公，特来拜访。”

审食其心下大慰，吩咐道：“既如此，便请进正堂吧。”

司阍引领白衣客人一行，鱼贯而入，进了正堂。审食其颤巍巍立起身，拱手道：“恕老夫目力不济，请问来客，是何方人氏？”

只见为首一壮男跨前一步，揖礼道：“审公，吾乃小辈，淮南王刘长是也。年幼时在长乐宫中，曾见过审公。今来此，是为谢恩。”

审食其闻言，不由大惊，知其来者不善，心头便一沉，连忙揖让道：“原来是刘长侄儿，快请落座。”

两人依主宾落座，刘长身后一随从便走出，将一红漆函匣小心置于座前。

审食其心中忐忑，勉强笑笑：“淮南王多礼了。敝舍冷清，难为大王屈尊造访。”

刘长仰头，只顾望住堂上一笼画眉，不喜不怒道：“审公，别来无恙乎？看气色，倒还健旺，与长乐宫旧时无异。想往昔，恩公曾为吾家解忧，迄今未能忘。我今来此，还要向恩公讨教一事。此事已过去多年，至今众口纷纭，弄得小辈我糊涂，还要请审公指教。”

审食其早就知刘长骄横，猜不透他此来是吉是凶，只能勉强一笑，道：“淮南王客气了。老朽已多时不问朝政，只不知大王所问何事？”

刘长便猛地仰头大笑：“是审公你客气了。旧日汉家事，你做了一多半的主，我今日只有找你。”

“不敢，大王谬奖了。往日事，恐是提不得了。”

“如此说来，审公是在责我？”

“哪里，大王请问。”

审食其此时，已知刘长是来刁难，心中就叹：当年若知后来事，还不如劝吕后，将这个孽子扼死于襁褓中，绝了后患才好，何至于还有今日事。

刘长见审食其面露惊惶，益发得意，直视审食其道：“今来，只为一桩旧事。昔年家母被囚，吾舅曾求告于审公。审公答应从中转圜，如何吕太后却不肯帮忙？”

“这个……”

“嗯？有何不便言明吗？”

“当其时，正值先帝盛怒，吕太后亦不便进言。”

刘长便冷笑一声：“当其时？那时审公得意于朝堂！只不知，蝼蛄可有几日可活？”

审食其闻其言不善，不觉直冒冷汗，连连作揖道：“救人于危难，士之大义也。当初老臣实未敢怠慢。”

刘长“霍”地起身，厉声道：“吕太后在时，审公一言可左右天下，如何便救不了一女子？”

审食其也连忙起身，颤颤答道：“老臣曾数度请托，吕太后只是不允。此乃实情，老臣不敢欺大王。”

刘长便微微一笑：“我谅你也不敢欺我。故而，今有一厚礼，要赠予审公为谢。”说罢，便瞟了一眼身后随从。

那随从会意，上前打开了红漆函匣。只见那函匣精工细作，雕饰华丽，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审食其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急道：“大王，苍天在上，老臣万不敢说谎呀！”

刘长便渐渐露出狞笑来：“我信审公所言，然我手中，却有一物不信。”说罢，便自袖中摸出一柄铁椎来，朝审食其晃了一晃，“不信者，便是此物也！”

那铁椎乃短小兵器，状如尖锥，长尺余，其锋利可以透甲。审食其一见，脸色立时惨白，颤抖道：“大王……不可无礼。汉律，杀人者偿命。老臣若有罪，愿赴廷尉府抵罪，然大王不可……不可……”

刘长切齿道：“审公，今日才知畏惧，岂不是太迟了？”

“老臣于当年，确曾力请。”

“老匹夫，你请托无果，便是不力！”

审食其腿一软，险些跪地，连连打拱道：“老臣知罪，知罪。”

刘长怒喝一声：“既知罪，便同吕太后去说吧！”说罢，便将铁椎高高举起。

审食其心胆俱裂，大呼道：“有刺客！”便欲向后躲闪。

刘长哪里容他逃脱，抢上一步，看准他额头，便是狠命一击。

审食其额角顿时血如泉涌，双目圆睁，嘴张了两张，便一头栽倒。

刘长的随从纷纷拔出剑来，一拥而上，都围拢去看。一人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禀报道：“大王，辟阳侯已毙命。”

刘长便上前，一脚踏在审食其胸前，恨恨道：“哼，此等佞人，鸡狗不如，居然令天下人都震恐！”便掷椎于地，拔出佩剑来连砍两下，割下了首级。

随从上前接过首级，装入函匣。刘长喝令了一声：“事已毕，走！”一行人便鱼贯相随，飞步出了审邸大门。

审氏家眷在后堂听到呼喝响动，情知有变，欲上前察看，然看见白衣客各个持剑，模样凶狠，便都不敢近前。

待不速之客驰远，众家眷才抢入正堂去看，见家主人已失了头颅，知是来了歹人，直惊得魂飞胆丧。众人抚尸痛哭了一场，又慌忙去报了中尉衙署。中尉庐福闻讯，不敢怠慢，来到审邸看了，也不禁冷汗直冒，猜不出是何人所为，连忙知会主掌京畿的右内史，一起来勘验。待验尸毕，庐福返回中尉署，草拟奏折，又发了追缉文牒不提。

再说刘长一行出了审氏家门，返归淮南客邸稍作歇息。不多时，刘长便嘱左右不必跟从，独自一人携了函匣，来至未央宫北阙之下。

北门执戟郎卫见了，都大惊，连忙挺戟喝问。

刘长并不言语，三下两下褪去衣袍，袒露上身，于司马门前跪下，口称：“淮南王刘长，今来向君上请罪。”

谒者闻报，也是吃惊不小，慌忙奔往宣室殿报与文帝。

文帝正于廊下读黄老书，闻报，微一蹙眉：“吾弟又是弄甚么名堂，宣进来吧。”

甫一见面，未等文帝询问，刘长便将函匣置于地，一揖道：“大兄，我为孝悌故，杀了一个仇人。”

文帝未解其意，不由一惊：“杀了何人？”

刘长答道：“辟阳侯，此乃他首级。”

文帝不由大惊：“你……你竟敢擅杀辟阳侯？”

刘长便撩衣伏地，叩首道：“杀便杀了，当如何，请大兄处置。”

文帝扶案而起，戟指刘长，责问道：“按律，即是擅杀奴仆，亦须抵命！你可知？”

“弟岂能不知？然家仇亦不可不报。”

“荒唐！辟阳侯已退隐多时，与你又有何仇，理会他作甚？”

“昔年先帝疑故赵王张敖反，牵连弟之生母，吾舅曾去见审食其，央他劝吕太后出面说情。老匹夫见我母家势弱，不肯出力，坐视吾母冤死。今大兄为天子，无人再敢欺我，故要以老贼之首，祭我生母。大兄能开恩便罢，若不能开恩，我甘愿伏法。”

“你乃宗室，所行端正否，万人瞩目。今擅夺人命，肉袒入朝请罪，便可无事乎？”

“大兄，你贵为天子，孝名满天下。太后有你这般孝子，百年永寿，当是无疑。然弟之生母，却是年未满十八便成冤魂，弟实不能吞下此恨。既杀之，福祸便都敢当，愿听大兄处置。”

文帝复又坐下，僵木不能言，连叹数声，才道：“讲孝悌，亦不能枉法。皇亲若都犯法，天下还成何等样子？”随后便唤来涓人，喝令道：“绑了下去！收押于典客府，听候处分。”

待押走刘长，文帝已无心读书，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处置才好，便恨恨道：“我唯求无事，他却偏要多事！”犹疑片刻，看天色已不早，忙赶往长信殿去，亲奉太后羹饭。

此时薄太后正闭目养神，闻文帝脚步，即开口问道：“吾儿今日，脚步为何滞重？”

文帝一惊，忙走近母后，一揖道：“儿为家事烦闷。”

薄太后便笑：“儿有贤妻孝子，哪里来的烦心家事？”

文帝本不欲说，见母后仰首凝望，其情至切，便将刘长擅杀之事和盘道出。

薄太后亦是一惊：“那竖子，竟杀了辟阳侯？”

“正是。儿于此事，颇感两难。擅杀为律法所不容，当以命抵命；然刘长为我亲骨肉，又如何下得手去？”

“此事，应与朝臣商议才好。”

“若朝臣议决，要刘长弟抵命，莫非也要从众议吗？”

“哦……那可仓促不得。审食其罪孽甚深，朝臣亦恨他入骨，当不致要刘长抵命。刘长那竖子，如此作恶，亦是损天子之威，儿不可不三思。”

文帝略一思索，便颔首道：“母后所言有道理，然此事乃吾家事，不须与朝臣商量。审食其当年作恶，朝野衔恨者众多，今日刘长杀了他，怕是有千万人暗中喊好。我若处置刘长，徒令老臣称意，令刘氏宗室离心，不如放他一马。”

薄太后却迟迟不语，良久方道：“事既如此，便随你。然刘长竖子，今后不可不防。”

文帝笑笑，道：“刘长不过任性而已，谅他也不敢有异谋，母后请无须挂怀。”

薄太后摇摇头，却也未再发话。

文帝奉羹饭完毕，回到长乐宫，便唤涓人去典客府传谕：“淮南王擅杀事，其情可悯，下不为例，故不交下廷尉处置，准予归国。”

当夜，刘长便面带得意，回到淮南客邸。众属官正自忧心忡忡，以为主公非死即囚，忽见刘长归来，安然无事，便都喜不自胜。

刘长见了众属官，哈哈大笑道：“吾乃皇弟，离天不过半尺，尔等有何可忧？如何入宫，便能如何出来，明日返归淮南，出入还要称警跸呢！今后吾之言，便是诏命，也要学那吕太后称制。”

众人便是一片欢呼，都奉承道：“大王本就有天子相！”

刘长故意敛容不笑，摆手道：“阿谀之词不可滥，人不贵名，而贵在其实。天子只有一个，孤王不能心存妄念；然天子之弟，世间也只有我这一个。”

众属官闻此大言，更是狂喜。淮南邸中，一时哗笑满堂，其声回响闾巷之间。

此后，又勾留了多日，刘长才与一众属官乘车，浩浩荡荡，出城返寿春去了。

刘长击杀审食其事，当日便传遍长安。朝中诸臣，称快者有之，疑惑者亦有之，其说不一，议论汹汹。热闹了几日，也就平息了下去。

唯有中郎将袁盎，看不过眼，大步上殿，直谏道：“淮南王擅杀辟阳侯，于法不容，陛下昧于私情，置之不理，竟令他全身归国。只恐如此宽仁，他便愈发骄纵，无人可制。臣闻‘尾大不掉，必致后患’，愿陛下依律处置，大则夺国，小则削地，总不能教他脱罪。”

文帝似早料到有此一谏，并不为所动，只徐徐道：“擅杀辟阳侯，不过错在一个‘擅’字，问淮南王罪，还不如追问辟阳侯之罪。”

袁盎急得顿足道：“淮南王劣迹甚多，问罪才是保全他！此事不宜迟，迟则生祸。”

文帝仍是不置可否，只道：“将军心急了，此事容缓。”

袁盎见劝不动文帝，也只得摇头叹息，怏怏退下。

隔日，文帝询问了近臣：当初诛吕，将吕氏一门杀了个精光，如何吕太后的宠嬖审食其，却独独无事？一问之下，方知是平原君朱建所为。当年，审食其曾以重金相赠，助朱建葬母。朱建为报此恩，从中巧为转圜，终使审食其平安无事。

问明缘由，文帝心中生怒，便下了敕令，命廷尉吴公捕朱建来问罪。

朱建平素仗义，在朝中好友甚多，即刻便得了消息，不由长叹道：“今入诏狱，岂可生还？当年辟阳侯为我解难，我今日因此获罪，权当以死报之了！”随即召诸子于前，吩咐好后事，便欲拔剑自杀。

诸子都慌了，忙上前拉住，纷纷劝道：“此去诏狱，不过对簿公堂，生死尚未知，阿翁万不可造次。”

朱建缓缓环视诸子，笑一声道：“我一人事，一死便可了之，免得罪及尔等。”

诸子又哀恳道：“今上若令我辈同死，便与阿翁走在一路，有何可惧？”

朱建以手一挡，慨然道：“当初祖母下葬，为父身无分文，多亏辟阳侯相助，方得入土。我受助当日，便已放言出去，来日必以死相报。你等小儿衣食无忧，怎知为父当年所受困窘？今若不以死报之，便污了我一世清名。”

“那辟阳侯，作孽甚多，万民无不切齿。人若死义可矣，何必为佞臣去死？”

“胡言！辟阳侯虽负刘氏，却未曾负我；我为他死，亦是大义。人若不知报恩，虽苟活，亦为天下所笑。”

诸子见事急，不禁惶然道：“阿翁大名，远近皆知，愿开门藏匿的，不知有多少。儿愿随父出亡，朝廷哪里就能逮得到？”

朱建顿然大怒：“竖子，要我做背德事吗？”便拔出剑来，厉声喝令诸子退下。

待诸子退出屋去，朱建对镜整好衣冠，而后才徐徐举剑，从容自刎。

待诏狱捕头寻上门来，见满门缟素，烛火高照，才知朱建已自尽而死。

消息传出，满城皆惊。百姓道路相传，唏嘘不已，无不为朱建之义动容。

吴公连忙将朱建死讯报入。文帝闻知，亦是大惊，呆坐了半晌，方对吴公道：“朱建大义，我亦有耳闻。交廷尉府治他的罪，不过是要教天下知：士不可以私害公。本不欲杀朱建，他又何必如此！”

叹息了一回，文帝便召朱建长子入朝，安抚了一番，拜为中大夫，命他好好安葬乃父，算是对天下有个交代。

此事方告消歇，文帝正要稍作喘息，忽有郡县使者接二连三自西而来，急报塞上又起边患。有胡骑数万南犯，辗转数地，牵动京畿，汉匈两家眼看便要大动干戈。

时入夏五月，骊山之上，骤然冒起了冲天的黑烟。彼时百姓皆知，若烽燧起了狼烟，便是边地有警。此次，还不知是何处遭了祸殃。长安城内，顿时慌乱起来。

这日，文帝见涓人手捧各地军书，疾奔来报，也是吃了一惊：“这许多年，从未见烽火，如何匈奴又来欺我？”

此时想起数月前，贾谊曾自请领兵伐匈奴，看来也并非邀功。那北虏贪婪，无论怎样哄他，也不能安于漠北，两三年间，总要南窜一回，掠些人口财物去。察看涓人送来的军书，却都语焉不详，只说匈奴自北地郡（今甘肃省庆阳市）闯入，却独不见北地都尉军书。

文帝心中焦虑，踱至殿门，抬眼望了望烽烟，便吩咐左右，急召新任丞相灌婴来议。

灌婴闻召，知是为御敌之事，便特地披挂了甲胄，不慌不忙上了殿。不等文帝问话，便建言道：“自白登山议和，汉匈已有两度和亲，迄今三十余年无边衅。那冒顿单于，算来已熬成老翁了，谅也不至以举国之兵南来。灌某虽无韩信之才，应付扰边之寇，尚有余力。陛下请放心，待北地都尉军书来，再议不迟。”

文帝闻听灌婴此言，才松了口气。待北地都尉军书送至，拆开来看，见果然并非冒顿大军南犯，仅是右贤王率兵一支，攻入北地郡，继而又犯河套之地，进至贺兰山下，安营扎寨，四处劫掠，并无退走之意。

文帝得了详情，便召见贾谊，问道：“胡骑南来，占了陇东不退。依先生之见，朝廷可大动干戈否？”

贾谊应道：“劫掠之寇，本无夺城略地之谋，可无须在意。差遣一将，驱走即可。”

“如此，朕意欲亲征。”

“哦？……陛下何出此计？”

“要教那匈奴流寇，知我绝非孱弱，小觑不得。”

“哦，如此也好，然终究太过使力。”

文帝便一笑，转了话头道：“那么，数月之前，先生为何要劝我改服色？”

贾谊心中一凛，忙应道：“是为正名也。”

“御驾亲征，便是正名。不然，朕虽为当今天子，百姓不识，四夷不畏，岂不是深宫中一个偶人？”

“臣浅薄，然已知陛下深意。日前所言改服色，是为久安之计，唯愿汉家早些改制。”

文帝低头看看自己袍服，又望住贾谊道：“改制事，关乎万代，不急在一时。朕这身黑袍，倒是穿厌了，不妨先从我一人改起。如先生所言，汉家既为土德，我出征之日，便着黄袍好了，由此开万世之例。”

贾谊怔了一怔，方领会文帝之意，便笑道：“陛下一人，便可当得亿万人矣。”

文帝送走贾谊，又召灌婴来，发狠道：“北地郡，为陇东要地，毗邻关中。胡骑略得此地，已危及长安，不可不惩戒。”

“臣亦是此意，明日臣点齐兵马便是。”

“好！将军意气，不减当年，朕甚慰。那右贤王，虽非劲敌，却是来势凶猛。自先帝崩后，未曾有过，显是欺我儒雅。故而朕决意亲征，将军可为我前驱否？”

灌婴万未料到文帝有此意，连忙劝阻道：“区区胡骑，何劳陛下远征？我赵代两处马军，年年操练，威名犹在，今调去陇东御敌，可堪一用。我大军至，右贤王必不敢多留一日，陛下请放心。”

文帝便道：“我也知，那右贤王不过游寇而已，故而要黄钺亲征，吓他一吓，令他不敢视我为文弱之辈。”

灌婴迟疑道：“边塞苦寒，入夏仍飘雪，军旅之劳尤甚，陛下如何耐得？”

文帝却分外淡定，道：“丞相只当我是富家儿！昔在代地，年年秋防，我也曾驰骋塞下，哪里就吃不得苦？”

君臣两人争执多时，文帝执意要起驾，灌婴也只得从命。

当日，文帝便有诏下：命丞相灌婴统军，调关中及赵、代之步骑八万五千，赴北地郡，抗御来犯胡骑。天子则偕诸将，亲率北军及关中兵马五万，进至甘泉宫（今陕西省淳化县北）以作应援。

且说这甘泉宫，原为秦之咸阳林光宫。昔年秦太后曾长居于此，始皇帝及秦二世也曾在此理政。旧时殿宇，周匝十余里，宽敞宏丽，虽荒废多年，却也可暂容栖身。

如此，待亲征号令一下，长安内外，便是一派车马辚辚。自平城之役以来，长安百姓多年未闻鼓角声，得知朝廷发兵，都跑出来看。只见灌婴麾下八万五千劲卒，铠甲鲜明，长戟如林，络绎穿城而过，自雍门浩浩荡荡出了城。

众人见了，直是惊叹，觉汉家休养生息多年，今日兵威，竟是胜过当年。

如此才过了几日，又见文帝御驾亲征，金瓜黄钺，前后簇拥，大队自清明门迤逦而出。前来观望的百姓，满街满巷，夹道欢呼。原以为当今天子是个书生，今见戎辂车上，文帝头戴武弁大冠，身披黄色绨袍，远远望去，似一团金光耀目，威武异常。

文帝身后，有柴武、徐厉、张相如、栾布、张武等一干老将相随，个个执戟跨马，豪气干云。

是日，天子所用銮驾、卤簿，都还是高帝旧物，百姓们见了，都不禁惊愕，恍似见高帝再生一般。路旁人丛中，还有南越、闽越、东瓯等藩国客使，见了这阵仗，都暗自咂舌，知汉家势大，绝非虚言。

如此惊天动地般出征，那边入寇陇东的右贤王，几日内便得了密报，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此次匈奴南来，并非秋犯，而是右贤王为边民互市之事，与汉家北地都尉起了龃龉，想想气不过，便下令发兵，越境大掠。

胡骑此来，如入无人之境，抢一处便占一处，志在鲸吞北地、河南两郡。正恣意抢掠间，忽闻汉丞相灌婴率军来伐，后面还有汉天子压阵，实出意外，便都人心惶惶。右贤王也知没有胜算，只得勉强领兵上前，与灌婴军对阵。

灌婴征战半生，本就喜兵事，只闻听“发兵”两字，就比做了丞相还欢喜。自白登山之败后，汉军士卒发奋雪耻，经周勃、灌婴连番调教，早练成了一套应对胡骑的功夫。此次出征，大军直入北地郡，寻到大股胡骑所在，旋即抵近，列好了孙膑传下的“八卦阵”。

此阵颇为神奇，即：戎车在外，步军在内，面朝外为八队；马军则隐伏中央，亦是八队。其阵法错综，回环勾连，俯视恰为乾坤八卦之形。

对阵这日，汉家中军大纛下，灌婴一身白袍白甲，亲执鼓桴，纹丝不动，只望着漫野而来的匈奴骑士。

只见那右贤王所部，亦有六七万之众，人马皆披皮甲，彪悍异常。那匈奴骑士头戴栖鹰冠，斜插白翎，漫山遍野，望之有如无边芦苇。苍莽大野间，四处可闻胡笳震天。

汉军虽训练有素，然终究多年未经恶战，此刻见胡骑凶猛，心头都不免惴惴。

唯那白发老将灌婴，迎风而立，面不改色，只低低喝了一声：“儿郎们，汉家脸面，就在此一战了！”

各部步骑闻听，立时齐声应和。霎时之间，呼喝声远播阔野，间杂着剑戟碰撞之声，甚是威严。

那胡骑虽蛮勇，然并无整齐队形，各个手执弯刀、战斧、铜锤，狂呼腾跃，只顾杂沓抢进。

见胡骑堪堪离得近了，灌婴便擂动鼙鼓，众汉军一声怒喝，随即弓弩齐射，漫天有千万支羽箭，飞蝗般向对面飞扑过去。

自白登山受辱之后，高帝即令少府精研兵器，专设了一间考工室，打造强弓劲弩。数十年下来，汉军弓弩已今非昔比，此时所用弓弩，皆为六石强弩，力大无比，一箭可射千尺之远。箭头的三棱铁簇，坚可透甲，利可穿心，匈奴兵的皮甲难以抵挡。

军中更有勇士十数名，都是力可扛鼎者，臂力可挽十石之“大黄弩”，开弓一发，呼啸震耳。箭矢至处，竟能致人身首异处。

匈奴兵哪知晓这般厉害，战阵之上，只见万千胡骑，冒矢奔突，似波浪般涌来，又似谷禾般被刈倒。如此后队践踏前队，只是不顾命地进击。

这边厢，汉步军却是稳如泰山，前队射出一排箭，便半跪装箭；后队忽又立起，射出下一排箭。数队汉军就这般，此起彼伏，放箭如雨。再看阵前，胡骑成群辗转于箭雨中，死伤枕藉，却就是扑不到近前来。

如此扑阵数次，胡骑死伤累累，终杀到汉军阵前。只听一声呼哨，原在阵外的汉军弓弩手，全数退入阵中，不见踪影。胡骑正在高兴，忽闻汉阵中一阵呼喝，外围戎车掀开顶盖，立起无数六石弩手，张弩发射。前锋数百胡骑，立时被射成刺猬一般，尽数栽倒。

奔突了半晌，胡骑见冲阵无望，军心便动摇，步伐渐渐缓了。灌婴冷笑一声：“这等功夫，来做甚么！”当下又擂鼓一通，其声震人心魄。

八卦阵中，汉军步骑闻声而动，开阖不定，舒卷如龙。但见戎车移动，敞开阵门，马军从四面杀出，直踏入对面胡骑队中，以短兵左右砍杀。

那匈奴兵本就无战心，见汉军阵开，铁甲骑士四出，一下便慌了。

汉军骑士以逸待劳，此时士气正猛，踏入匈奴疲惫之阵，如入无人之境。一时间杀声、呼痛声、短兵相接之声，混作一团。

汉马军冲过之地，胡骑阵势已七零八落，死伤枕藉。忽又见汉军戎车动起，转眼变作四路，车上甲士执盾持戟，在前掩杀。后随无数步军，手持长戟，密如棘丛，直是铺天盖地而来。

胡骑前队见不是事，发了一声喊，便四下奔逃。后队勒马不及，互相践踏，立陷混乱之中。

右贤王在队中见了，哀叹一声：“灌婴终是神将，吾不及矣！”便急急下令退军。

匈奴兵闻令，个个都想逃生，拼死掩杀了一阵，便向大荒深处逃去。狂奔了半日，回望汉军并未来追，右贤王才松口气，对左右道：“汉天子昔为代王，知我虚实，吾辈未可小觑。”慌乱中，携了掠得的人畜，匆匆向漠南退去。

灌婴眼望远处尘头，不禁哈哈大笑：“右贤王，你纵然白了头，也还是奈何不得我！”笑毕，便挥军大进，四处搜杀残敌。

旬日之间，北地便再也不见匈奴一人一骑。文帝为壮声势，亦率军进至高奴县（今陕西省延长县），与灌婴大军呼应。无多日，灌婴处传回来捷报，称大军挟天子之威，一击之下，数万胡骑无心恋战，望风而逃。诸将士意犹未尽，不欲退兵，今暂留边境，以作震慑。

文帝阅完军书，先是大喜，继而又惘然若失，与老将柴武等人道：“上苍怜我，竟不教我亲冒斧钺，今生若想建平虏之功，怕是不能了。”

柴武便高声赞道：“陛下宽仁，以文治天下，远胜武功，那匈奴怎能不惧？”诸将闻之，亦齐声称颂。

文帝便摆摆手道：“诸君为武夫，不奉承也罢。汉家今日，仍不可与匈奴战，今日小胜，不过凑巧罢了。此番右贤王犯境，京师惊动不小，我君臣切不可大意。朕之意，可命中尉庐福调发五百里内‘材官’（预备役）来守长安，统为卫将军薄昭所属，以作护卫。”

柴武连声称善，趁机便劝道：“此次陛下统兵月余，尽了兴，还请速返驾长安。这高奴县太过荒僻，只可作几日歇息，不宜久留。”

文帝想了想，便对诸将道：“数万人马，这一番惊动，若只在高奴县止步，岂不是扫兴？不如转道赴代地，看我旧臣民如今怎样了，慰劳一番也好。”

诸将互相望望，也只得遵命。于是，文帝銮驾当日便启程，转往太原国去了。

说起这太原国，原为代地境内的太原郡。年初文帝封皇子时，划出此地新置为国，封给了三子刘参，都城仍是晋阳。

大队卤簿入了晋阳城，文帝看一草一木都亲，不禁感慨万千。刘参的太原王宫，便是昔日的代王宫，未加修饰，一如旧貌。文帝各处看过，面露眷恋之色，便将此处暂作行宫，大会旧日臣属。

文帝在此为代王时，待臣下甚恭，离去之后，旧臣属无不感念。今日见旧主归来，情动于衷，都忍不住泪流。

文帝逐个寒暄过，执手问候。闻有病殁不寿者，不禁感叹唏嘘。众旧臣一一谒见毕，文帝便道：“朕在长安，无一日能忘晋阳。旧时情景，如在昨日。今入城，便似重归故里。诸君往日随我，勤勉从政，亦常随我忍辱，今日重逢，不可不赏。”说罢，便命涓人搬出些财宝，分赏了众旧臣。

旧臣感激非常，都连呼“万岁”不止，声震屋宇。

文帝摆摆手，又道：“今次北征，匆忙中未多带财物，所赐，不过表些许心意而已，诸君不必谢。老子曰‘天下有始’，于朕而言，天下便是始于太原。太原官民，与我共过患难，皆如家人一般，今日我稍有荣耀，便不能忘本，必有还报。”

随即下诏，所有旧时属官，皆论功行赏，各得拔擢。晋阳百姓，按闾里赐给牛、酒，又免去晋阳、中都（今山西省平遥县）赋役三年。旧臣闻旨，都觉惊喜，纷纷伏地感泣。

会见旧臣毕，文帝又在城内各处拜访，见过许多父老。如此十余日过去，忽感疲惫，便在行宫略事歇息，与随驾诸臣闲谈。

诸臣中张武是代国旧臣，抚今追昔，尤为感慨：“往日在晋阳，诸事艰难，我辈甚为君上担忧，然亦无奈，怎敢想有今日？”

老将徐厉在旁也道：“陛下坐拥天下，就该返乡，召见父老，方为痛快！”

文帝抬眼看看，不禁微笑道：“你曾随高帝返乡，彼时是何心情？”

徐厉捋须大笑，朗声道：“高帝十二年年初，臣随高帝返乡，端的是心情大好。征伐数年，刀山血泊里爬过，死过几番，及至返乡日，方觉这番闯荡，甚是值得。”

文帝环视左右，忽又伤感起来：“当年高帝还乡，身旁猛将如云，尚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岁月不居，壮士凋零，能随朕征战的，仅诸君数人。悲哉无过于此，我焉能不心惊？”

柴武见文帝伤心，忙岔开话头道：“人君有为，功成自当返乡。当年项王，放着关中王不做，也要返归故里……”

文帝便猛抬头，望住柴武道：“高帝在时，曾屡次言及此事。吾当时年幼，尚不知其深意。”说到此，又转向诸将道，“此事诸君恐都有耳闻。幼年时，高帝曾与我言，项王入关中后，火烧秦宫东还。时有韩生，献计于项王，说可建都于关中，成其霸业。项王只道：‘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有谁知之！’项王之误，可以为鉴，故而高帝只忧壮士少，难以守社稷，而不谋还乡……”

柴武连忙揖道：“臣劝陛下返长安，也正是此意，愿陛下以守社稷为要！”

文帝当下怔住，顿感大惭，起身向柴武揖道：“公之见，远胜于朕。朕出甘泉宫，又在太原勾留十多日，今日当归去了。”

次日朝食毕，正当各军欲拔营之时，忽有八百里急报递入，称济北王刘兴居反，在博阳举兵五万，一路西进，攻城拔寨，兵锋直指荥阳。

文帝阅毕，手臂微颤，默然无语，将简牍递给左右看。众臣看罢，皆愤然道：“济北王以刘氏子弟而作乱，窥伺大统，实乃开了恶例，为立朝以来所未有。”

文帝恨恨道：“刘章功最大，生前并未反，倒是这个刘兴居反了！”

柴武便道：“济北王性躁进，胸无长策，不足为虑，容臣领兵讨灭便是。”

“不可如此想，将军恐是轻敌了！楚汉争锋，当年争的就是荥阳。荥阳为天下之要枢，得了荥阳，便可得天下。他反帜方举，便知来夺荥阳，此等谋略，不可谓躁进。”

“陛下，以臣之见，济北王欲反，至少已筹划数年，身边有谋士为他献计，也不足怪。诸侯王若作乱，无论刘氏与否，皆是以下犯上，朝廷发兵，乃是以示天威。彼之败，只在指顾间耳，陛下请勿虑。”

文帝放下军书，思忖片刻道：“济北王于旬日前举事，今已攻入梁国（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带）。观其势，兵锋迅疾，日趋百里，志在攻陷荥阳，诸君不可小视。”

柴武起身，前趋一步道：“济北国兵寡人稀，所裹挟者，无非泼皮无赖，不堪一击。”

“纵是如此，为何反帜一竖，即有吏民响应？莫非朝廷宽仁尚不足，民间有难解之怨？”

此时栾布出列应道：“即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治下亦有不逞之徒，不事生产，而谋侥幸。此辈趁机作乱，只为钱财，天下一日不大同，此辈即一日不绝迹，而非君上之过也。昔在彭王麾下，臣多见此辈，不值一哂。”

文帝颔首笑道：“我想也是。食有粟，居有屋，立功有赏爵，却要作乱，便是想做王侯了。此等群氓，若生在秦末，或可得逞；既生于汉兴时，便是做梦了。”

柴武朗声道：“既是作乱，还有甚么好说？臣愿领军一支，与之力战，誓擒济北王以还。”

文帝环顾诸将道：“济北王虽曾任武职，终非领军之才，焉用甚么力战？只是这无谋竖子，以同姓王而作乱，首开恶例，决不容宽恕。兵家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朕之意，须以驱北虏之策，出师多多益善，唯求势大。在座诸君，不妨都前往，以我堂堂之阵，惊慑敌胆。待他军心一乱，便可不战而胜之。”

座中柴武、徐厉、张相如、栾布、张武等诸将，都一齐拱手道：“臣愿往！”

文帝便问张武道：“齐王刘则那里，可有异动？”

张武回道：“自济北王之国，御史大夫张苍即有眼线在彼。张苍近日知会臣下：数月来，齐王与济北王交通甚少，亦无异动，似未有反意。”

“嗯，他不反便好。朝廷发兵，宜速不宜迟，大军出关，齐王便不敢妄动。倘若发兵迟缓，贼势渐大，牵动齐王合流，事便难矣。势必闹到四方烽烟，万难收拾了。”

诸将闻言，都踊跃不止，恨不能立即提剑上马。

文帝遂与诸将商议，定下平乱之计：急令灌婴罢兵，回防长安。又拜柴武为大将军，率四将同往，发太原兵与随驾关中兵马一部，共十万余众，即日东出讨逆。另遣别军一支，往荥阳增援。

张武又建言道：“讨伐大军东进，无须衔枚，宜大张声势，意在震慑。济北王麾下，无非鸡鸣狗盗之徒，应声作乱，实属心存侥幸。彼贪利之辈，终无报主之心，震慑之下，不旋踵即可瓦解，焉能成大患？”

文帝大喜道：“正是此话。朝廷十万兵，纵横山东，即是持戈游行，亦可威震中外。各位，今夜便歇息不成了，各去提点兵马好了，事不宜迟。”

诸将握拳攘臂，齐声应诺，皆面露兴奋之色。

待布置停当，五将军即调发兵马，自晋阳倾城而出，直扑梁地，欲迎面拦截济北之兵。

大军走后，文帝看看再勾留不得了，便下令返长安，与晋阳父老依依作别。有父老数人拦住车驾，涕泗交流，直不欲文帝离去。文帝亦含泪道：“太原，朕之龙兴地也，须臾不敢忘。今离去，便是为明日可再来。”父老这才放手，目送大队远去。

秋七月，车驾返归长安，文帝立即诏发天下，怒斥刘兴居“背德反上，贻误吏民，为大逆”。为离间刘兴居与徒众计，又明谕道：凡济北吏民，王师未至即降者，或率军来归，或开门献城，皆赦免，官复原爵。曾与刘兴居交往者，若未反，亦赦免不问。

谕旨一下，山东各郡国为之一振。半月来，各地官民惴惴不安，唯恐天子文弱，挡不住乱兵，天下将又陷入纷乱。今见朝廷大军出动，旌旗蔽野，甲光耀日，恰似高帝东征之盛。百姓便群情激奋，深挖壕堑，垒土固墙，一心要阻住逆贼来犯。

话分两头，且说那济北王刘兴居，卧薪尝胆数年，直至做了诸侯王，方觉手脚施展得开了。年前，闻次兄刘章郁闷而死，当下就想造反，权衡了一番，却未敢动。

及至属官从长安传回密报，称天子御驾亲征，偕一班老将，都去了甘泉宫，丞相灌婴更是率军远赴北地。刘兴居便料定长安空虚，想到何不趁机起事，也学一回高帝，破关而入。

时刘兴居已收服了相府，帐下有若干文武之士，见识不凡，向他建言道：“大王应以陈豨、臧荼为戒，既揭反旗，便不能死守巢穴，务以奇兵袭夺天下之枢要，先占了荥阳再说。荥阳攻下，天下不愁不乱；济北之义兵，翻手便可成赫赫王师。”

又有人献计道：“我军攻下荥阳，应趁灌婴在北地之际，挥师长安。其时义军声势，必不输于当年陈胜王。以数十万呼啸之众，叩关西进，岂是区区数万北军能挡的？”

谋划既妥，刘兴居意气陡增，即在博阳竖起反旗，招兵买马。三日间，竟聚起徒众五万余，摇旗鼓噪，耸动乡邑。旬日之间，济北军便高张旗帜，车马相衔，杀出了博阳城。西进之日，亦不发檄文，务求昼夜疾进。拟夺下荥阳后，再传檄四方。

誓师当日，刘兴居率文武属臣，擐甲执兵，各登戎车。放眼看去，见麾下数万丁壮，人人头裹白幅，如雪海一片，虽衣甲不整，气势却甚旺。刘兴居心下大喜，振臂道：“诸儿郎听好：孤王为高帝后裔，血脉至纯，不忍坐看天下崩坏。吾与兄长刘章，皆为平吕功臣。老臣周勃、陈平曾有前诺，允推吾长兄刘襄入承大统。然尸位老臣，心存偏私，事成则食言，弑少帝而扶旁支，致吾长兄、次兄皆抑郁而终。天下公道何在，莫非都喂了狗吗？”

众军便齐举刀矛，以足顿地，喧哗大呼。

刘兴居遂又拔出佩剑来，举过头顶，道：“此剑，乃家兄城阳王佩剑，今传于孤王手中，便是要手提此剑，杀入长安，去问个究竟。天下不平事，涕泣百遍也无用，唯以手中剑可削平之。诸儿郎若肯随我，举义旗，兴哀兵，讨还高帝之天下，事成，首义之卒加官授爵，各在二千石以上。到时，即便王侯也可做得，为子孙争个万世荣华。儿郎们，可有心随我反正？”

“有——”众军闻之，立陷狂热，呼吼声闻于四野。

自是日起，济北军所到之处，城邑非降即破；吏民游杂，群起投效。军兴方旬日，竟已裹挟了七八万之众，呼啸疾进，杀入了梁国地面。那梁王刘揖，乃文帝幼子，因年齿尚幼，并未就国。梁都睢阳城内，仅有丞相、都尉掌事，见叛军卷地而来，所向披靡，知道招架不住，都弃城逃去了。

攻入睢阳，刘兴居志得意满，觉重演高帝旧事即在眼前。此前数日，他曾分遣使者，赴齐国与城阳国两处，知会了侄儿齐王刘则、城阳王刘喜，以期得两处助力。然旬日过去，却不见有何动静，知是二人胆怯，不愿合谋。刘兴居倒也不以为意，狠下心来，想到自家独担大事也好，待踏破崤关，坐了帝位，便无须与诸侄分功了。

却不想，在睢阳迁延数日，竟然误了时机。原来，那数万叛众，倒有大半是裹挟来的，无非市井无赖者流，进了富乡大邑，便忙着四处流窜，劫掠嫖赌，全无军旅模样。刘兴居数度号令，怎奈乌合之众，哪里肯听。

费时多日，待徒众抢掠得够了，好不容易集起队伍，正欲杀向荥阳，忽有探马来报：朝廷以蒲棘侯柴武为主将，统兵十万，自太原轻兵疾进，声言讨逆，已阻住前路。另有朝廷别军三万，也已开进荥阳助守。

刘兴居顿时瞠目。济北起事，原本贵在神速，早些攻入函谷关，或可致天下大乱，趁势夺下长安。若被朝廷兵马抢了先机，胜负则难料。所率徒众，尽是未经战阵之丁壮，与柴武大军对垒，实无胜算。

正犹疑间，朝廷讨逆檄文发下，已传入山东各郡。附逆吏民看了，都知朝廷仁厚，降了官军便无事，哪里还有战心？又闻柴武大军已逼近，便知大势不妙，不免人心惶惶。

刘兴居退无可退，迟疑了两日，只得硬起头皮，驱兵自睢阳西进。方攻入尉氏县，便与柴武大军迎头撞上。

待两边将阵对圆，高下立看得分明：柴武那边，以关中兵马为中军，太原兵为两翼，兵精将广，猛如貔貅。这边济北军，则半数为民间丁壮，军伍不整，旗甲参差。

刘兴居心知生死只在这一战，不禁气血上涌，跳下戎辂车来，跃上马匹，在自家阵中回环疾驰，一面高呼：“儿郎们，我军今执大义，正气在我，无须胆怯。能杀柴武者，可封万户侯！”

济北军见主将并无惧色，心中略略踏实，便也陡增神勇，挺戟大呼道：“封万户侯咯——”

刘兴居见士气尚可用，心下稍安，策马冲出本阵，直指柴武阵中大纛，呼道：“蒲棘侯出来，可敢与我对决？”

两军之间，只见对方阵内，一员骁将拍马而出，横戟喝道：“哪个小儿在张狂？”

刘兴居抬眼看去，见是松兹侯徐厉，便道：“我只与柴武答话，与你无干。”

徐厉嗤笑道：“黄口小儿，我随高帝征伐时，你还在娘胎里，也配来舞刀弄剑？”

刘兴居昂首怒道：“闾里匹夫，不过高帝仆役，侥幸得爵而已。汉家赏你个区区亭侯，也配与我说话？我堂堂皇孙，为兄长讨公道，力复大统，无须你啰唣！”

徐厉骂道：“咄！你道我不识你父？外妇子孙，得了富贵便好，还谈何大统不大统？”骂毕，便朝对面军卒大呼，“济北军听着，朝廷有旨，济北王犯上，罪在不赦。朝廷开恩，胁从者降了便不杀。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刘兴居正要回骂，忽闻对面阵中，猛地擂起了惊天鼙鼓。十万汉军闻鼓，发一声喊，便分左右两路，漫野掩杀过来。

济北军哪见过这等阵势，前军气势先就短了一截，无奈硬着头皮迎上。刀光起处，血肉横飞，断肢落了满地。

那作乱徒众，一路执戈耀武，百姓见了望风而逃，便以为兵器在手，杀伐不过是游戏一场。今日撞见朝廷大军，转眼就刈麦般被砍倒一片，这才纷纷叫苦不迭。刘兴居见势不妙，率长史、中尉等呼喝督战，勉强杀了一阵，仍难敌柴武大军如潮卷来。

后军望见前军尸横遍野，不由吓得胆裂，看看尚有退路，便弃甲而逃。数万后军，顿成犬羊四散，旗甲抛落一地。

刘兴居见勒兵不住，怒骂了一声，也只得拨马后退。部下兵卒见状，更是惊惧，争相践踏奔逃。所谓义师，立成溃散之势。

徐厉见了，忍不住大笑道：“济北王，便是如此本领吗？”

不过片时，徐厉策马追上，长戟一挥，将刘兴居刺下马来。大队汉军喧呼奔进，一拥而上，将刘兴居紧紧逼住。

徐厉以戟抵住刘兴居胸甲，叱道：“小儿，还当是在长乐宫吗？”

刘兴居挣扎而起，啐道：“负义猪狗，恨不当日便击杀了你！”

“你当日得势，无非借吕太后之威，还有脸面提起？今日战罢，你方知老臣不可欺。”

“呸！狗便是狗，岂知大义。你随了刘恒，便不是狗了吗？”

徐厉也不理会，只吩咐左右：“勿伤害，绑了献与蒲棘侯去。”

此后数日，汉军擂鼓大进，附逆城邑望风而降。博阳吏民见大势已去，便绑缚了王宫、相府属官，遣使来军前请降。半月之内，济北国即告廓清，无一城一乡拒降。

再说汉军大帐中，柴武见了刘兴居，略一揖道：“济北王别来无恙。恕王命在身，委屈大王了。”便命左右为刘兴居解缚。

刘兴居昂首道：“成败天数也，无须你来假惺惺，推出我斩了便是。”

柴武微笑道：“哪里。今上仁厚，当另有处置。济北王不必多心，且随我入都就好。”

刘兴居仰头长叹道：“当日居权要，中外皆仰我鼻息，不意竟败在裨将手中。”

“大王，赌气话休说！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若何？’大王昨日诛吕，是为善；今日谋逆，便是为恶。善恶殊途，胜负便也不同，就不必争一时意气了。”

“猪狗，说这些还有何益？快将我杀了吧！”

柴武脸一沉，便不再多说，命左右褫下刘兴居战袍，押去软禁起来。

秋八月中，柴武安抚好济北吏民，便班师回朝，携刘兴居及俘获属官在队后。刘兴居所乘轺车，帘幕低垂，四围有甲士看押。好在虽夺去衣冠，却未械系，手脚都还自如。每日打尖，也有些酒肉，只是绝无逃脱可能。

刘兴居胸中有恶气，只想詈骂，想想骂又何益，徒伤英雄气，只得忍住，每日在车上闭目不语。

徐厉当年与刘肥有旧，看到此景，竟也有所不忍，便常来车前，嘱押车校尉好生照看。

这日，大队行至虎牢关，西望崤山，已可见叠嶂千重。车马便都停下，驻足小憩。徐厉踱至车前，撩起门帘劝慰道：“事已至此，怒又何用？明日见了今上，多言孝悌，到底今上也是你叔伯，血脉不分。说些软话，服罪即可，无非是夺了王位，又不误富贵。”

刘兴居怒目徐厉，冷冷道：“我本贵胄，富贵岂是我所求？”

“贤侄，人既得富贵，更有何图？”

“与蝼蛄辈，说也无益。”刘兴居遂将头一昂，不再理睬。

徐厉见他抱定必死之志，也只得摇头，转身而去。

次日，车行在崤函古道上，颠簸了一整日。晚间歇宿，校尉唤刘兴居下车。唤了几声，却不闻回应。正迟疑间，忽闻车内一声大吼，继而声息全无。那校尉慌了，忙掀帘去看，见刘兴居在车中躺倒，颈间血流如注。校尉连呼不好，登上车去摸脉，竟是渐无脉动。扶起看看，人已奄奄一息，不多时，便毙命了。

柴武、徐厉等人闻报，连忙赶来，见是刘兴居不甘入朝受辱，竟自己扼喉而死，都禁不住叹息。柴武吩咐左右，将刘兴居尸身裹好，置于车上。又告诫押车校尉，看管好其余叛众，勿使有人再自戕。

入朝复命当日，诸将抬了刘兴居尸身上殿，验明尸身。文帝欲起身察看，想想又作罢，只问诸将道：“济北王可曾服罪？”

徐厉禀道：“臣劝过济北王，无奈他死志已定。”

文帝忽就想起登位那夜，刘兴居前后奔走，出力甚多，心中便有愧疚，自觉对齐悼惠王一脉未免压抑太甚。如今刘兴居已死，赦免也是迟了。思前想后，便下了诏令，赦了济北国所有作乱吏民。

随后，文帝又问过典客，知齐悼惠王刘肥诸子嗣，除刘襄一支袭了王位之外，尚有七人，皆为白丁，确乎难以服人心。便又下诏，封刘肥之子刘罢军等七人为列侯，以作安抚，免得再生出甚么乱子。至于济北国，原是为刘兴居而置，今日竟成赘物，大不吉利，于是下令撤罢，不复再置。

这一年秋，汉家内外祸患迭至，多有险象，到此时方告消歇。

[1].令史，县令属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天下既安，文帝心亦安，此时又值后宫添了新宠，乃是慎夫人与尹姬。文帝轮流临幸，琴瑟和谐，真真是宫掖内外，皆有喜色。

单说这位慎夫人，系选自邯郸民间，与窦皇后俱是赵国女子，姿色却胜过窦后许多，能歌善舞，又鼓得一手好瑟。此时的窦皇后，因染了病，渐渐生了目疾，竟然与薄太后相似，几近半个盲人了。如此，文帝眷顾便渐衰，将那万千宠爱，都移到慎夫人身上去了。出入起居，慎夫人俨如正室，均与窦后同席。

这慎夫人，亦如当年的窦姬，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那宫闱之中，看是锦衣玉食，却处处隐含杀机，早先戚夫人之死，便是因惹怒了天子正室。自家之所长，不过是与戚夫人一般，有美色，善歌舞，这恰是遭嫉的祸端。于是进退举止，都用尽了心思，只要外人说一个恭谨贤良。

平素里，慎夫人待窦后十分知礼；待那多病静养的薄太后，亦是殷勤照护，直如亲生女一般。在文帝面前，更是处处小心，巧为固宠。如此既久，无论内外，果真人人都夸慎夫人贤淑，上下相安，自是无话。

这年秋，汉文帝携窦后、慎夫人，乘辇同往上林苑游幸。至夜，在上林苑摆下宴席。

开宴之前，上林郎前后奔走，忙着安置席位。他知慎夫人为文帝宠妾，起居同于皇后，便未加多想，将慎夫人之座置于上席，与窦后并列。

原任郎中的袁盎，此时已擢为中郎将，正在当值护驾。见席间此状，便面露不豫之色，唤了涓人过来，命将慎夫人座搬开，移至下席。

那慎夫人平日与窦后同席惯了，见自家竟要坐下席，不由恼怒，昂头便问道：“这上林苑，不属汉家吗？”遂不肯就座。

文帝见了，也是生气，然亦不愿当众叱责袁盎。便执慎夫人之手，乘辇车回宫去了。其余诸人见不是事，也先后登车而去。一席酒宴，竟一箸未动，于摇曳灯火下看去，竟是一派凄凉。上林郎顿感惶悚，立于庭中，不知所措。幸而文帝回宫后，并无言语，故无人为此受责罚。

饶是如此，袁盎耿直，胸中仍有块垒未消。数日后，袁盎在前殿当值，正遇文帝步出，便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稍留，臣有事要奏。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乃妾，妾岂可与皇后同坐？同坐，便是失了尊卑。且陛下宠幸慎夫人，常有厚赐。陛下以为是为慎夫人好，却不知，如此偏私，恰是肇祸之源。细数惠帝年间往事，陛下独不见‘人豕’[1]二字乎？”

文帝闻听“人豕”二字，不由心惊肉跳，直盯住袁盎，吐出几个字来：“说得好！”

当夜，文帝即召慎夫人，登上柏梁台小坐，将袁盎之言告之，随即赞道：“这袁盎，倒是个骨鲠之臣。”

慎夫人脸登时涨红，怔了片刻，才缓缓道：“袁盎此举，还是为臣妾好。”

文帝道：“正是。今日固无吕氏之祸，然人言亦不可不畏。”

慎夫人便以团扇扑流萤，望月半晌，又叹道：“戚夫人惨事，臣妾于民间即闻之。父老们讲起《舂歌》，闻者多流泪，皆言宫掖女子命苦，还不及寻常人家。”

文帝闻此言，心中便有寒意，又殷殷嘱道：“新晋者，须藏锋芒，勿争名分，隐忍方得长久。朕自即位之日起，即不敢衣锦绣，只以厚缯[2]为袍服，夫人只学我便好。明日起，你衣不得曳地，帷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久之，人们看在眼中，名声便好。”

慎夫人欣然道：“陛下想得周全，臣妾明日即服民妇之裙，不争座席，求得安泰，一如民间小户之妇，亦是其乐融融。袁盎耿直若此，妾身倒要好好谢他！”说罢，便唤一宫女近前，吩咐备好五十金，明日赐予袁盎。

文帝频频颔首，赞许道：“甚好甚好。逆耳之言，值得万金呢！”

此时一阵凉风拂过，两人都裹了裹衣服。文帝抬眼望望夜空，忽指给慎夫人看：“古诗所谓‘七月流火’，便是这天象了。周代之七月，即为当下时节，看那‘大火’星已横斜，暑热便都散了。”

慎夫人跟着望去，笑道：“幼时在家，遇此时节，正是鹅肥谷黄时。若田禾大熟，家家便都欢悦。”

“天下安泰若此，乃天所眷顾，朕当小心备至。大事须谨慎，衽席[3]次序之事，则马虎些便好，夫人当解朕之苦心。”

“那是自然。臣妾入宫迟，且无大德，应自知收敛。不似那贾谊大夫，满腹韬略，可以傲视当朝。”

说到贾谊，文帝神情就是一振，笑道：“贾谊，朕之张子房也，兼通儒、道两家，常有奇谋。他劝朕以德为上，施惠万民。日前为朕献劝农、安边之策，至为精当，可谓社稷之臣。明日朝会，当请诸大臣拟议，拔擢他为公卿。”

慎夫人便向文帝贺道：“陛下得人，乃汉家之福。朝中有能臣，四海便可平安，妾也好与陛下常来此，安享清福。”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夜深，慎夫人便劝文帝早些歇息。文帝颇觉尽兴，遂起身，牵执慎夫人之手，一路下了柏梁台去。

岂料，次日于朝堂之上，文帝说起欲擢贾谊为公卿，灌婴及九卿等诸臣，皆默然不语。

文帝好生奇怪，便问道：“贾谊大夫屡献良谋，大利于天下，论功理当拔擢，莫非诸公不以为然？”

灌婴迟疑片刻，方回道：“陛下此意，臣等始料不及，容臣与诸公细细商议。”

文帝便道：“老子曰‘知人者智’，朕知贾谊之大才，诸公当高兴才是。”

此时，典客冯敬跨上一步道：“然臣所知，老子亦曰：‘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汉家素重忠厚之臣，陛下亦得其利。至于聪慧少年，来日方长，似可缓用。”

文帝便变色道：“朕竟不知，冯公亦通《老子》！以公之意，贾谊主张以智治国，竟是‘国之贼’吗？”

冯敬大急，慌忙跪下谢罪道：“臣言语不当，望陛下息怒。然臣之所谏，乃肺腑之言也，即使获罪，亦不敢不言。”

灌婴见此，忙插言转圜道：“贾谊大夫之才，世人皆知。只是拔少年为公卿，臣等闻所未闻，故而惊诧。”

“你等皆为高帝旧部，所历甚多，远胜于朕。我倒要问：昔年那御史大夫赵尧，不也是新晋少年吗，如何便能当得大任？”

灌婴回道：“赵尧之任，实属侥幸。施小伎，投上之所好，才得晋身公卿，众臣无有一个心服的。后贬为布衣，虽有其故，也是势所必然。”

文帝便心甚不悦，冷冷道：“少年上进，并非老臣便要退下，诸公总不是嫉妒吧？”

灌婴连忙道：“哪里敢！事起突然，容臣等散朝之后，再行商议。”

不料事过半月，诸臣并无片语上奏。文帝正要过问，忽见数日之间，由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等带领，众大臣纷纷上书，力谏不可重用贾谊。更有痛诋贾谊者谓：“洛阳少年，喜变更，多险计，意在擅权，不宜轻用。望陛下三思。”

稍后半月，各郡国竟有谏书纷沓而至，无日无之。开初，文帝尚能一笑置之，后见阻谏甚多，公卿多半都极言不可用贾谊，心中便郁闷异常，以为定是周勃在后策动。

这日，文帝于夕食时，赴长乐宫为薄太后奉羹饭，于席间，忍不住叹气连声。

薄太后怪之，忙问道：“恒儿，缘何事不悦？”

文帝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方答道：“为拔擢贾谊事。”

薄太后当即便猜到：“莫非诸臣力阻？”

文帝道：“正是，连那周勃在封邑，亦有谏书来。儿臣以为，老臣们不过是妒忌。”

“此事哄传，内外已纷纷扬扬。恒儿要小心，老臣所言，或不尽然悖谬。”

“风摧秀木，自古已然。儿臣若不是天子，有周勃者流在，恐也将遭人进谗，永无伸展之日。”

“话不能那样说。少年多智，固然可喜，然老成当国，亦为历朝之镜鉴。用贾谊任事妥否，为母不敢乱说。然少年得势，恐非吉兆。你看那淮南王刘长，不也是少年？此人骄横跋扈，实可忧心。闻听他在国中，车舆服饰已与天子同。如此少年，便不可不防。”

“小儿刘长，无非仗势骄纵，岂能与贾谊大夫相比？”

“事有相似，其理或一。我闻说，恒儿命慎夫人裙不曳地，这正是韬晦之计，所虑久远。那贾谊少年多才，不令其冒进，才是真的回护吧？”

闻母后此语，文帝默然良久。侍奉饮食毕，缓步返归未央宫。行至飞阁复道上，驻足凭栏，望见两宫广厦千间，心中就颇不宁。想起高帝安抚功臣事，竟踌躇起来，想那安抚老臣，莫非真是天下至大之事？

如此伫立良久，文帝觉秋风拂面，仿佛吹来谷香，便想到田舍人家，最喜的还是这秋熟时分——事到老成，人心方安。这老成谋国的古训，流传了多少代，必有其道理在。然转念又想：贾谊才调，乃是千古难得；其言若采纳之，可惠及后世万代。如此大才，不予擢升，岂非逆了天理？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得怏怏回到宣室殿，凭窗望天，惆怅不已。

过了几日，文帝仍觉心头郁结。欲与人商议，又觉内外诸臣中，无人可解心中之惑，便想召太史令来问卜。正要传旨，忽想起多时不见的阴宾上，倒是个可商议之人，便遣人出宫去寻。

等了半日，那阴宾上才姗姗来迟，见了文帝，行礼如仪。

文帝见阴宾上华服俨然，举止雍容，已全无野老模样，便笑道：“多日不见，先生衣饰奢华，竟是一身公卿气了。想必是长安居，甚为安泰？”

阴宾上便面露愧色，回道：“陛下所责甚是，小民也是不得已。”

“如何讲呢？”

“老夫往昔，不过一江湖方术士，沦于下潦，凭口舌讨得两餐。生计虽苦，倒也不为外物所挟，可谓优游度日。”

“哦，那倒是。”

“自从蒙陛下恩典，得居长安，衣食无忧，心中反倒不安了。”

文帝便笑道：“衣食有着落，民之大事也。大事无忧，你还有何忧虑？”

阴宾上答道：“往日衣食不足，辗转于途，臣亦曾作如此想。然时至今日，才知富贵亦有富贵的苦处。”

“先生莫非还不餍足？”

“哪里。鬼谷子曰：‘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此话臣早便熟知，原以为是庸常道理；今日方知，所得若无因，便是有愧于天。”

文帝听得有趣，便道：“先生所得，亦不可谓无因；这且不提，只不知你缘何烦恼？”

“居长安已有年余，看众人碌碌，却鲜有识见卓异者。公卿爱财，自不必说了；即使那凡俗田舍翁，心头所藏，也无不是财、爵两字。邻里诸人，闻听老夫曾蒙天恩，不识者也来叩门，无非是要攀附、请托，以沾些好处。臣乃一布衣，素不结交公卿，如何能如其所愿？拒之，则人皆恨我，谓我仗势跋扈。若不拒，收下贿金，我哪里识得甚么高官，如何能白白吞了人家财物？”

“哈哈，看先生今日，华服遍身，莫非皆是邻舍相赠？”

“不敢！纳人钱财，便是亏了心。小民原本布衣蔬食，蒙陛下召见之后，若依旧是布衣蔬食，邻里便说老夫是吹嘘，哪里识得皇帝，都笑我是骗子。不承想我蒙陛下恩遇，倒落个贫也不是，富也不是，横直都遭人讥讽。”

文帝便忍不住笑：“朕想得不周，致先生如此尴尬，倒是事与愿违了。”

阴宾上道：“哪里哪里！鸿鹄处燕雀群中，焉得不如此？如今老夫处处做豪奢状，睨视他人，反倒是无事了。出门所见，尽是谄谀之色。”

听了阴宾上一席话，文帝笑个不住：“未料想，先生竟也遭人嫉。”

阴宾上道：“亏得老夫为布衣，若是朝中人，定要被人扳倒了。”

说到此，文帝才猛可想到，召阴宾上来，是有正事要问，便急忙道：“先生说得是，朝中有才具者，屡遭人嫉，这还得了？朕请先生来，正是要讨教此事。”

阴宾上眨眨眼，拱手回道：“陛下所问，非小民之智所能及，不如去问太中大夫。”

文帝微微一笑：“朕之所问，正是贾谊事。”

阴宾上见文帝并非玩笑，这才敛容，沉吟片刻道：“贾谊大夫事，民间亦有盛传。少年得志，眷宠正隆，恐不是甚么好事。”

文帝立时便警觉，催促道：“你不妨放胆说来。”

“贾谊大夫蒙恩极重，锋芒又太露，他遭嫉是有道理的。臣以为，智者千虑，也难免百密一疏。他如何能事事言中，白璧无瑕？只怕是陛下盛眷之下，要害了他。”

“哦，竟有如此危殆？”

“他若事事皆成，自是千古佳话。若有一事不成，则百口交毁，成了千夫所指的箭靶。天下所有弊端，便成了贾生一人之罪。到那时，陛下欲救之，亦是难矣！”

文帝大惊，不由心中惴惴，急问道：“有何计可解？”

“远放之，乃万全之计。人不在庙堂上，或不至遭嫉。陛下若惜才，便不要令他身处是非中。”

“汉家有如此大才，弃而不用，朕岂非成了昏君？”

“这个不难。用其计，而不用其人，即可两全。”

文帝不由拊掌赞道：“先生果然奇人！然则，只用其计，老臣便不作梗了吗？”

阴宾上狡黠一笑：“老臣本无甚良谋，所谓群议滔滔者，不过嫉其位而已。”

文帝恍然大悟，欣喜道：“先生数语，解了朕心中大惑。”

“那贾谊之才，横贯古今，市井亦人人知晓。若惜其才，便放他一条生路。离了长安，便可保全。只是……陛下切勿心软，不几日又召了他回来。”

“必不如此！先生之言，使朕猛醒，当永不召回贾生问政。只是骤失此人，朕若再有疑难处，竟是无人可问计了。”

“这个不难。臣所见，世上文士可分两类：一为滔滔雄辩之士，擅出奇谋；一为老辣循吏，长于治安。陛下不妨多招纳文法吏[4]，多加倚重，老臣们当也无话可说。”

文帝便拍案叫好：“先生之智，可谓通鬼神。今所献两全之计，定采纳之，朕还要厚赏你。”

阴宾上连忙起身，揖谢道：“臣不敢当。臣屡次蒙陛下垂问，安车迎送于宫阙，市井皆知，邻里垂涎，此即是臣无尽之财宝，受用不尽。今若无功受赏，必遭天谴，恕臣辞而不受。”

文帝便有些疑惑：“莫非，先生另有所图？”

“区区无官无爵，一白人而已，更有何所图？臣平生最慕鬼谷子，奈何才智不济，今日能无病无灾居长安，便可称至福。”

文帝心中感慨，知不便勉强，端详了阴宾上几眼，打趣道：“先生风度如故，面色却是白了些。”

阴宾上便仰头大笑：“蒙陛下恩宠，任是天下至黑物，亦能变白。”

如此送走了阴宾上，又过了几日，文帝便独召贾谊来，寒暄数语，忽就说道：“先生为天下计，劳苦过甚，可以将养一阵了。”

贾谊摸不着头脑，忙回道：“臣蒙圣恩，任此闲职，并不觉有甚操劳。”

“先生还是累了！可多在家歇息，听候召见就好，也无须去赴朝会了。”

“这……臣遵命。如此，能静心颐养也好。”贾谊心中诧异，不知文帝此话从何说起，只得草草谢过恩，回身下殿。

文帝望望贾谊背影，心有不忍，便又大声嘱道：“先生今后，须多保重。”

贾谊闻声回首，见文帝面带忧色，眼中似有泪光，心里不禁起疑，却又不敢多问，只迟疑着退下殿去。

回到宅邸，贾谊思来想去，只疑是自己说错了甚么，却又理不出头绪来，只好搁下不想。此后数月，虽未蒙召见，却一如既往，偶有心得便上书建言，言语愈加激切。

文帝览后，亦是一概亲笔批答，并不见有何异常。久之，贾谊心下也就释然，不再多想了。

转眼间，时已至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正月。长安北阙甲第内，忽然传出噩耗来，当朝丞相灌婴薨了。举朝文武闻之，皆大恸不止。

那灌婴原为睢阳布贩，早年投军跟从高帝，自中涓做起，终至公卿。一生斩将挈旗，无以计数，尤以追斩项羽为最。如此一位老臣亡故，文帝心中，自是忧喜交并，连忙传诏下去，谥灌婴为懿侯，长子袭爵颍阴侯。

此后数日间，城中公卿相携，车马络绎，轮番去灌婴府邸吊唁了一回。

灌婴殁后，丞相一职，便由原御史大夫张苍接任。说来，张苍此人，亦是个奇才，早年曾为秦始皇的柱下御史，因有罪，潜回故里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秦末投沛公军后，因通晓律历，博闻多才，多年在丞相府任“计相”，专掌各郡国租赋、刑狱、选吏等。至吕后末年，擢升为御史大夫，声望颇著。

昔年高帝登基，奉秦为正朔，以十月为岁首，服色尚黑，一直沿用至今。此前贾谊曾建言改正朔，然高帝、吕后、文帝三朝，于历法之事，君臣上下只服张苍。张苍以为，当年高帝十月入咸阳，定汉家基业，乃是天意，因此秦历之岁首，便不可更动。且以五德之运推算，汉当水德，因而旗帜、服色，也应一如秦制。于是汉初之际，律令、历法、乐律等事，全从张苍一家之言。贾谊所言改正朔，虽有些道理，也只得搁置不论了。

当此际，文帝环顾朝中，人事一新，已几无沛县老臣在列，心头便一松。这日，想了想，忽就唤了张苍来，问道：“张丞相，依你之见，往日贾谊所论当否？”

张苍望望文帝，不知此问是何意，便小心答道：“贾谊为我门生，曾从我学《春秋左氏》春秋左氏，即《左传》。为汉朝时书名，亦称《春秋内传》，汉以后方称《左传》。。他少年多才，急于事功，确有超群之见。往昔所论，并无不当，然不可操之过急。”

文帝便面露笑容：“朕施新政，皆缘贾谊而起。如今朝中，已尽扫陈腐之见，贾生劳碌了许久，从此可以歇息了。”

张苍闻言，立时领悟其意，不由满脸惊愕。本欲为贾谊美言一二，然为避师徒之嫌，只得缄口。

那边厢，贾谊在家中，全不知文帝这番心思。时逢深秋，凭窗望见满眼清丽之景，不禁就吟起屈原《离骚》来，击节唱道：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正意兴勃发间，忽有丞相府长史登门。贾谊一惊，连忙迎出，只见那长史自袖中摸出一卷简牍，传文帝谕令曰：“着令贾谊卸去太中大夫，改任长沙王太傅，着即启程，无须入宫陛辞。”

此事来得突兀，贾谊不禁当场怔住——原来，改任的这个官职，乃是长沙王的辅弼，名虽高，实则无权。兼之长沙地处江南，荒僻多雨，并非福地，显是贬谪无异。

贾谊接了谕令，才猛然醒悟，原来数月间未蒙召见，是早已被疏远。可叹自家痴心，还在一心谋划，念念不忘魏阙。其中缘故，不问可知，无非是众口铄金，连天子也招架不住了。

此时，贾谊年方二十四，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本欲上表一道，作别文帝，以剖心迹，然想想又作罢。送走传谕的长史后，即命家人收拾行囊，以备尽早南行。

夜来春雨潇潇，贾谊在枕上睡不着，心中似翻江倒海般，心想周勃等老臣，此次算是遂了心愿，正不知在如何相庆呢！天子虽睿智，却是少了几分胆量，不敢放手选贤任能。年前还曾口称有意拔擢，转眼之间，便下诏贬至边地，无非欲讨好老臣而已。

世间公道，到何处去寻？只可惜数年来心血，尚未见规模，便化作了清梦。想到此，只觉心中郁结，似要喷涌而出，止不住就狂咳了数声。

贾妻在榻上闻声，连忙寻出汗巾，为贾谊揩干净脸，又燃起灯烛来看，见雪白巾帛上，竟有几点血丝，不由就慌了，忙劝解道：“这如何得了？夫君要保重。朝中多事，此去长沙避一时也好。”

贾谊摇摇头道：“劝有何用？为人一世，最哀之事，莫过于诚而见疑。”

“世人既看不得你，你便不要那么心诚。”

“甚么话？君子立世，如何能不诚？我为朝廷谋划，赤心可见。千年之下，总有人知我并非虚狂。”

贾妻便冷笑：“上天虽有眼，你却如何等得了千年？”

贾谊闻言，不禁默然，睁眼苦思良久，便也不想睡了，兀自起身整理书箧，直至天明。

当日，贾谊去丞相府衙署交了印信，并申领通行文牒。相府主事的东曹掾，为贾谊写好文牒，见贾谊转身要走，连忙拦住，恭恭敬敬请道：“公请留步，张苍丞相欲与公话别。”

贾谊略一怔，便冷冷回道：“丞相方掌相府，诸事繁剧，学生便不打扰了。”言毕撩起衣襟，大步迈出相府，即登车而去。

一连两日，贾谊闭门不出，收拾好书籍细软。本欲去向吴公辞行，但又恐为吴公添负累。这日晨起，便也不向都中诸公辞行，偕了妻子及家仆，搭乘驿车，出了霸城门。

行至霸桥，贾谊在车上见杨柳依依，叶已零落，心中就更是凄凉。回望长安城郭，烟霭袅袅，一切如故，然那前殿丹墀上，却再无自家踏足之地了。昔为近随，今成谪臣，欲陛辞天子而不得，这又如何能心甘？

贾妻见贾谊忧伤，也垂泪道：“到那江南荒僻地，不知可活几日？今日离长安，只恐再难返回了。”

贾谊瞥了妻一眼，愤然道：“鸡犬成群，此地有何可留恋？”

“夫君，我看今日事，也莫一味责怪小人，只怪你锋芒太露！满朝上下，竟无一个朋友，方有今日。”

“你妇人哪里知晓？我之立世，全凭学识。不如此，又何以扬名天下？若是呼朋唤友，左右逢源，那便不是我贾某人了。”

“扬名天下，不过是一时，你又得了甚么好处？”

“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好处论？”

贾妻便埋怨：“事至今日，你还强辩。我一个妇道人家，确是不懂：无好处，来做官又是为何？”

贾谊叹息一声，便不再理会，将身边独子贾璠抱起，置于膝上，仔细端详，心中方觉安慰。

如此跋山涉水，贾谊一路上少言寡语，只把独子紧抱在怀中。途经商洛、襄阳、荆州等处，虽满眼是青山碧水，却无有半分意趣。

当年冬十二月，堪堪走了两千里路，终是到了长沙国。山势平缓处，已望得见都城临湘（今湖南省长沙市）了。一行人便下了车，登船渡湘水。

贾谊立于船头，见水流滔滔，天低云暗，不由就想起屈原来。屈大夫忠君忧国，遗世独立，却不为流俗所容，也是被放逐于三湘，才有《离骚》流传于后世。

《离骚》之辞，汪洋恣肆，贾谊平素便喜吟诵。今日见了湘水景象，方知“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之语，乃是字字泣血。想来屈原当年临水作赋，定是写毕“国无人莫我知兮”一句，便愤然投江的。

遥念古人，贾谊更是心不能平。下船后，方至馆驿，便援笔作了一首《吊屈原赋》，以屈原自比，抒发愤懑。其言辞颇激昂，尤以文末一段为甚：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此赋，甚为后世所推崇，南朝文士刘勰誉其为“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通篇不平之气，溢于言表，直将一班进谗小人视作犬羊、蝼蚁，视自己为凤凰、巨鲸。虽不及屈原所思之执着，却也多出来一股豪放之气。

赋成，贾谊掷笔，吟咏再三，方觉心胸稍有舒展。推窗看去，见行人碌碌，才想起：入了临湘城，首要一事，是要谒见长沙王。

今日那长沙王宫里，早已物是人非，先前那位惹恼了赵佗的吴右，已于两年前病殁。如今袭位的，是第五代长沙王吴著。这位新王倒还好，少年老成，行事平稳。

吴著早便闻听贾谊大名，此次见了，觉贾谊果然卓异不凡，心中顿起敬意，连连揖礼道：“久仰贾公大名，相见恨晚，然终究是来了敝处。”

贾谊连忙回道：“哪里！贾某此来，不过寄身南国，似一叶飘蓬，唯羡大王有这般从容。”

“贾公客气了，长沙国地远人稀，实是委屈了贵客。孤王继位不久，诸事生疏，贾公要不吝赐教才好。”

“不敢。臣在长安，即闻说大王少年老成，今日见之，果非虚名。”

吴著便叹道：“孤王岂是老成，实是不敢大意。观今日海内，异姓王者，唯孤王一家。若不谨慎，又何以维系？故先祖曾有遗训：小国之君，最易得咎，万不可张扬。”

贾谊闻此言，不觉心有所动：“此言极是。老子所谓‘物或损之而益’，也正是此意。臣下在朝时，身历诸多事，实费猜详。大王此语，倒是提醒了臣下。”

“哪里话！贾公又是何等见识？即是做了潜龙，迟早也要腾空而去。”

“大王有所不知：臣之志，不在飞扬，而在于治平。虽遭毁誉之累，为天下计，亦不敢辞。”

吴著不由肃然起敬，连声赞道：“闻公之言，果然可经天纬地。”

贾谊便摆手道：“谋身小事，臣尚不能全，大王这是笑谈了。”

吴著也知朝臣沉浮乃寻常事，不足为奇，贾谊今虽被贬，却未必能久留长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唤来丞相，密嘱一番，命他将太傅好生安顿。

那丞相亦颇识趣，领命之后，即遣人在临湘城内，着意觅得了一处好宅（在今长沙市太平街太傅里），安顿好贾谊一家，又登门寒暄一番，关照甚周。按吴著的本意，只愿这位遭贬的才子，能在此处闭门读书，不要生事就好。

贾谊见临湘城虽简陋，然山青水碧，民风淳朴，倒是个读书的清净地，便也安下心来。

如此住了十数日，便觉太傅邸百事皆好，唯取水不便。闾巷人家，须挑担去湘水边汲水，甚是辛苦。便雇人在门前打了一口井，不仅自用，也兼利邻人。其井口呈六角形，井沿上小下大，状如方壶，后世称为“太傅井”。此井历经风雨，迄今尚在。

待诸事安顿好，贾谊去拜访邻里，方知此处宅邸，原是屈原被贬时住过的，心下就感念长沙国君臣，原来有这样一番苦心。

闾巷父老们皆言，当年屈原在此，常与邻里相谈，嘘寒问暖，纵论天下，转眼已是百年前旧事了。贾谊闻之，不禁讶异，将那沧桑瓦舍看了又看，竟有些恍惚了。

如此，贾谊在临湘住下，远离尘嚣，神形自如。城中也常有达官、文士来访，因学问相差甚远，寒暄数语，来客便无词可对，只能告辞，故而打扰亦不多。然终究是寂寥度日，于清夜时分，总不免要忆起以往，常自哀伤。

这年四月孟夏，一日黄昏时，忽有一只服鸟鸟，停落于居处屋瓦上。这服鸟鸟，形似猫头鹰，因夜鸣声恶，上古人视为不祥之鸟。

贾谊见此鸟，不由就感叹：年前方写罢《吊屈原赋》，内有“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之句，不想今日就应验了，便远远望住那恶鸟，看其如何动作。那服鸟鸟也不怕人，扑着翅，又落在了屋内座席上，貌甚闲暇，直直地与贾谊对望。

贾谊心中怪之，便取了卜卦用的《日书》来，占其吉凶。见那书中有谶语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心中便一动，忙问那鸟道：“敢问神鸟，我将何往？若是吉，请告于我；若是凶，请言其灾。我之寿长短，也请告之期限。”

那服鸟鸟竟似通人性，嘴张了两张，仿佛叹息；继而又昂首奋翼，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贾谊不知这鸟要说甚么，便想到长沙地势卑湿，易染疾病，自己淹留于此，命或不长。那卦辞中，所谓“主人将去”，也恰有“主人将死”之意。于是，心中顿起忧伤。

待那服鸟鸟飞走，贾谊又呆坐至夜半，觉所思甚多，不吐不快，便又作了一首《服鸟鸟赋》。以服鸟鸟口吻，洋洋洒洒，抒己之胸臆：

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这贾谊，到底不是个腐儒，苦读之中，亦深得道家放达之意，终是悟到：人不过就是一叶不系之舟，漂到何处算何处。“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这才是人间至境。除此而外，更有何求？

于是，贾谊便将以往种种，尽都放下了，想到即是譬如朝菌，明日就死，今日也须看淡。自庙堂上抽身出来，逍遥读书，看来亦不妨。如是，安下了心来，过了三年清冷日子不提。

且说贾谊离长安后，数月间，文帝常念起往时情形，心中亦不乐。这夜掌灯后，心思又起，便命涓人提了灯笼，出得宣室殿，沿太液池漫步，边走边想。

不觉来至槐荫深处，树影幢幢中，忽见前方有一人，披甲执剑，立于道旁。随侍涓人吃了一吓，连声喝问是何人。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致礼道：“臣中郎将袁盎，今夜当值。闻陛下观赏太液池，恐生意外，特赶来护驾。”

文帝便哈哈大笑：“原来是袁中郎！公之言行，每每出人意料。”

“臣职守在身，不敢大意。”

“这里宫禁森严，又不是在代地，哪里会有事？”

“凡事多留心，总不为错。”

文帝不禁颔首称许，忽而想到一事，便道：“公之笃实奉公，甚可嘉。汉家欲兴，多有赖文法吏。今虽有张苍为丞相，然务实之臣，总还嫌少，公可否荐几人于我？”

袁盎便将剑收入鞘，低头想想，禀道：“臣之属下，有一人，做了十年骑郎。其人忠谨可靠，见识不凡，臣以为可当大任。”

文帝便略显讶异：“入宫十年？如何仍为骑郎？”

“即是这骑郎，也将做不成了。”

“哦！如何说呢？”

“一言难尽。”

“来来！你我君臣，便在此处亭台坐下，从容道来。”

涓人连忙伺候两人坐下，袁盎便将此人的来龙去脉，向文帝禀明。

原来，袁盎所荐之人，名唤张释之，乃堵阳县（今河南省方城县）人。在家为幼子，与兄同住，及年长，由兄长出资，入宫做了骑郎。这一做便是十年，不得升调，于同僚中亦籍籍无名。久之，张释之不由气沮，常叹息道：“久为郎官，通达无望，虚耗兄之家产，还不如归去！”于是，起了辞官归乡之意。

文帝便慨叹：“十年郎官，自备鞍马衣甲，确非易事。若家资不富，也是难为他了。”

袁盎便趁机荐道：“臣为郎中时，便与张释之相熟，深知其贤。若蒙拔擢，可当栋梁之材。”

文帝笑道：“袁公虽好作慷慨语，然所思所虑，倒是十分务实。你且说来，此人可任何职？”

“臣以为，可补为谒者。”

“那好，朕便依了你，升调张释之为谒者。明日朝会毕，我命他近前，面询数语便是。”

次日朝会散罢，文帝便唤张释之近前，命他建言合于时宜之事。

张释之闻命，实出意外，不免忖度再三。正要从三皇五帝说起，文帝却窥破他心思，笑一笑道：“卑之勿用高论，只拣今日可行的说来。”

张释之这才松口气，安了安神，简要说了一番秦汉间的事。无非是说，秦所以失，汉所以兴，即在爱民与否。秦待百姓，如驱猪狗，民不知生之乐趣为何。譬如壅塞江河，久之必溃，天下一旦崩坏，便无从收拾。汉兴以来，则小心待民，轻赋役，劝农桑，唯恐劳民伤财。天子似大户之主，谨慎治天下，四海焉能不安？

在汉初之时，凡言及秦亡汉兴事，闻者无不肃然。文帝亦是如此，凡闻秦亡之语，立时就正襟危坐，不敢轻慢。

听罢张释之一番话，文帝连连称善，微笑道：“袁盎力荐公，公果然是大才。既知兴亡，便可为股肱，岂是补个谒者便了的？”言毕即下诏，拜张释之为谒者仆射，领谒者七十人，掌朝仪及通报事。

一夜之间，张释之便从阶下执戟郎，升为天子随侍，荣宠无比，看得诸臣都瞠目。

张释之知是袁盎力荐，自是心存感激。再遇袁盎，不免要再三揖谢。袁盎却摆摆手道：“公之才干，譬如日月，人皆可察之。公不必称谢。”

这张释之，果不负文帝之望，甫一上任，便处处露出头角来。

一日，文帝兴起，带了左右赴上林苑巡游。入得苑中，只见一派丰草茂林、鸢飞鱼跃，气象甚是阔大。

文帝大快心意，四处游走，末后，来至虎圈，与众人登上石阶，往圈内看去，见各色猛兽，不甘被禁锢，都纷纷跃动。内中有数只独角兽，为素所未见，其貌狞厉，威风凛凛。

文帝与近臣皆惊异，指点一番，又赞叹一番。待诸人赞罢，文帝便唤来上林尉，问道：“此独角兽为何兽，来自何方？”

不料那上林尉一脸茫然，竟无词以对。

文帝便心生疑惑，又问在册猛兽数目几何、品类多少、所饲何食、起居何状等，一口气接连十余问。

那上林尉是个粗人，临此场面，只是涨红脸，左顾右盼，一句也不能答。

见文帝脸色渐沉，有一虎圈啬夫在旁，忙抢上一步，代上林尉对答道：“陛下，那独角兽，名曰‘端角’。乃天下罕见之神兽，由身毒[5]国辗转入贡。”

文帝便起了兴致：“此兽，有何神异？”

“回陛下，此端角，威猛无比，可食虎豹，百兽皆趋避之。”

“有如此威猛？尔等诸吏，倒要小心了。”

“不然。端角专噬虎豹，却不食人。”

“哦？果然是神兽！岂非与獬豸[6]无异了？”

“二者虽都有角，然獬豸有龙鳞马尾，端角却无。”

那啬夫生性机敏，凡文帝所问，无不悉知。且善察言观色，问一句，便答一句，应对无穷。

文帝脱口道：“好！做个吏员，不正该如此吗？上林尉，实不能称职！”便回首吩咐张释之道，“此吏堪大用。传诏令，立拜为上林令。”

此言一出，众侍臣皆惊。原来这上林令，为少府属官，秩（俸禄排序）六百石[7]，是上林苑主官；而那百事不知的上林尉，不过是次官而已。至于虎圈啬夫，则是低品小吏，秩不足百石。将啬夫拔为主官，显是破格，也无怪众人吃惊。

张释之此时，沉吟未应，面有为难之色。

见此，文帝甚怪之：“何如？”

张释之这才上前一揖道：“陛下看绛侯周勃，为何等人也？”

文帝不明所以，只答道：“长者。”

“东阳侯张相如，又为何等人也？”

“长者。”

“绛侯、东阳侯，人皆称长者；然此二人言事，则是嗫嚅不能言，岂似这个啬夫喋喋利口？”

文帝这才知前面所问是何意，便反问道：“事贵在纤细。喋喋利口，有何不好？”

张释之答道：“秦喜用刀笔吏，小吏便争相以苛细为能事，其弊在于徒有其表，而无其实。缘此之故，秦之臣子所奏，皆头头是道；天子则只闻事成，不闻其过。积弊由此渐多，终至二世而衰，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有口辩之才，便欲超擢之，臣恐天下之吏，相随风靡，争逞口辩，而无其实。此风若以下化上，将成大患。此举为大错，不可不察。”

文帝注目张释之，直听得入神，不由赞道：“善！”于是挥挥袖，命上林尉、啬夫皆退下，此事作罢。

经此一番论辩，诸人都没了游兴，文帝便命打道回宫。张释之正欲上车，文帝忽又唤道：“仆射，来与我同车！”

待张释之登上天子銮驾，文帝便命他执戟，在侧为骖乘。一路徐行，又细问他秦政之弊。张释之皆据实作答，句句质朴无文。

文帝一面颔首，一面感叹：“秦之弊，不在于法，而在于苛细。事至苛细，必成空文，即便精明如李斯，也不能耳聪目明，况乎秦二世？如此看，汉家不欲蹈覆辙，唯在求实。”

张释之道：“臣正是此意。秦之行法，舍本求末，如雕花巧构之屋，看似严密，却无梁柱。故而陈胜王揭竿反之，一扑即倒。”

文帝不觉悚然，良久未作声。待銮驾返回未央宫，文帝下了车，望望张释之，微笑道：“这便拜你为公车令，请为朕守好北阙。”

且说这公车令，又是何等官职？原来，此职是卫尉属官，掌未央宫北门的出入，夜间则巡逻宫中。北门又称司马门，凡有臣僚上表章、四方进贡、待诏候见者，皆由此门入，故而公车令一职，甚是显要。

张释之甫一就职，便严守门禁，刚正无私，脾性固执一如往日。

上任未几日，正逢太子刘启、梁王刘揖二人，同车来谒见文帝。车过司马门，二人并未下车，昂然而过。

有谒者急报与张释之，张释之出来看，见太子车驾果然未遵禁令，便疾步追上，厉声喝止。

太子刘启不知是何故，急命御者停车，回首问道：“公车令，缘何事喝止？”

张释之抢至车前，伸臂拦住，面色如铁，厉声道：“太子、梁王过司马门，未下车，干犯门禁，下官因此喝止。”

太子也知有错，便一揖道：“宫禁中即是我家，一日数出入，难免不察。今偶有疏忽，未下车，公车令何至于此？”

张释之便一把拉住辔头，坚执道：“不可。汉律有宫禁令，过司马门，唯天子可不下车。其余无论何人，并应下车，违者记过，罚金四两。”

“那么，罚便罚了。公车令请让开，勿阻我兄弟入殿。”

“不可！你二人犯禁，不得入殿门，请君自重。左右，执戟拦住！”

北门众甲士闻令，一声应诺，纷纷向前，挺戟交搭，阻住了太子车驾去路。

太子与梁王面面相觑，唯有尴尬一笑。张释之为北门值守，一夫当关，万人莫入，总不能在此与他厮打起来。太子无奈，只得与梁王下了车，步出司马门，登车返归太子宫，两人都觉大失颜面。

当日，张释之便奏上一本，弹劾太子、梁王过公门而不下，应以不敬论罪。

奏章呈上，文帝阅过，便有心袒护爱子，以为这等细事，可以不论。不由自语道：“这个张释之，未免多事！”遂将奏章弃置一旁。

不数日，张释之劾奏太子一事，便在宫中传开，涓人、宫女无不咋舌。稍后，又传至薄太后耳中。薄太后虽有目疾，于朝政仍有留意，闻听文帝纵容太子，心中便起怒意，急召文帝来见。

文帝不知是何事，闻太后召，立即放下手边奏章，匆匆来至长乐宫谒见，行礼如仪。

薄太后劈头便问：“哀家目盲，不辨黑白；然你那竖子刘启，并无目疾，反倒敢藐视律法乎？”

文帝摸不着头脑，忙答道：“未曾闻太子犯法。”

薄太后便冷笑：“宫中已然传遍，太子、梁王过公门不下，张释之已有劾奏，如何不见你责罚？”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忙免冠伏地，谢罪道：“太后请息怒。儿臣教子不谨，还望恕罪。”

薄太后这才面容稍缓，指点文帝额头道：“细故不究，必成大祸。那竖子恃宠妄为，久之，不作乱才怪。”

文帝又连连叩首，薄太后这才消了气，叹道：“两孙儿不得入朝，终不是事。还是哀家遣使，前往赦免了吧。”于是遣身边宦者，奉懿旨往太子宫，赦免太子、梁王。

太子、梁王闻听是太后懿旨，也知事情闹大，不由咋舌。惶悚间接旨后，向长乐宫遥拜再三。此后，两人方得入司马门谒见。

隔日，文帝见了张释之，便拉住他衣袖道：“公真乃奇才，有骨鲠！拜你为公车令，实是委屈了，应超擢才好。不然在北门发起怒来，人皆望而生畏。”

于是下诏，拜张释之为中大夫，掌议论，随左右顾问。未几，又升调为中郎将，秩比二千石[8]，统领宫中禁卫，竟是与袁盎同等了。

此后，张释之再见袁盎，便面有惭色，总要揖谢不止。袁盎便笑：“张兄为耿直之人，敢犯太子颜，何用如此虚礼？”

张释之脸红道：“弟胸无城府，不过生了个直胆。若论将相之才，则非袁兄莫属。”

袁盎道：“哪里话！袁某之短处，世人皆知，乃是口舌太利，得罪了公卿不知多少。能留条命便好，岂敢望将相之位？今张兄得蒙天子重用，群臣中口碑亦甚佳，还望日后莫胆怯，仍须不畏讥谗。”

“兄所言极是。天生我口，便是用来直谏。兄台既荐我，我岂敢不爱惜名声。”言毕，两人便相对大笑。

张释之果未食言，升任中郎将后，常随驾扈跸，其敢谏性情一仍其旧。

时过不久，文帝偕慎夫人出游，至霸陵（在今西安市东郊），要看看自家陵寝起造得如何。张释之、袁盎两人同为中郎将，皆随行护驾。

一行人驰至白鹿原上，便见数千民夫，正忙碌造陵。诸郎卫上前，喝退了民夫，警跸妥备，文帝便率众登霸陵之顶，于北侧坐下。

众人极目远眺，但见一条新丰道，坦荡如砥，蜿蜒向临潼而去。

原来，这霸陵在长安东南三十余里，背山面水，形势宏阔。陵寝依山而筑，于断崖上凿出玄宫来，筑成墓室，可谓省工省力。西汉帝陵，多在渭水之北，霸陵却选址在南。后人谓，乃因文帝崇古，仍循周礼之“昭穆制”，即陵寝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交替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惠帝安陵既在高帝陵之左，文帝霸陵就应在右，于是选在了灞水之畔，因水而得此名。

文帝向北望，临潼一带山峦雄奇，林木蓊郁。临潼以外，则是高帝建起的新丰邑了。时值金秋，阔野间有和风拂过，谷粟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文帝兴起，手指新丰道，教慎夫人看：“此即走邯郸道也。”

那慎夫人，本是赵国邯郸人，文帝如此说，是想讨爱妾一个喜欢。却不料慎夫人闻听此言，忽就触动乡愁，满面凄然，泫然欲泣。

文帝见此，也触发玄思，想到自家百年后，便是葬于此崖下，万代之后，难免有不逞之徒要来掘发毁坏。想到此，不由得心伤，便命慎夫人鼓瑟，自己则倚瑟旁，慷慨作歌，词意甚悲凉——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9]

此歌来自慎夫人故里，又有怀乡意。文帝方唱出口，慎夫人便泪如泉涌，不能自已，一面就急挥纤指，抚动琴弦。如此歌起瑟鸣，歌罢则止，如飞瀑急泻，蜿蜒成溪。

此时，夕阳已斜，天地苍茫，空中偶有鹰飞，似也合着这韵律，凌空向远，孤绝冲天。众侍臣围坐近旁，闻此歌，望此景，都疑是仙人作歌。

一阕歌罢，文帝只觉凄怆满怀，眺望远处烟霭良久，方对众人道：“若以北山石为棺椁[10]，以麻絮、生漆填其隙，千秋百代，岂有人可撼动！”

众人料不到文帝竟说起这话头，都心存顾忌，只能连声称善。

这时，唯有张释之不肯附和，起身上前道：“万年陵寝，其固在人心。若其中有诱人贪欲之物，虽以南山为禁锢，亦有隙可掘。若陵内无诱人贪欲之物，虽无石椁，又有何可忧？”

文帝兴致被打断，颇为不悦，抬眼看去，却见张释之一副倔强之态，不由就怔住。再回味张释之所言，方有所悟，便赞道：“说得不错！人若不贪，便也无须恐惧。今后霸陵所用器皿，只需用瓦器，概不得用金银铜锡。”

待返归之际，文帝忽向张释之招手道：“请与朕同车，你仍为我骖乘。”

自霸陵下来，向西是一陡坡路。文帝心头舒畅，便命御者道：“如此大道，疾驰下去便好！”

御者闻命正要扬鞭，冷不防随驾的中郎将袁盎，飞马赶上，揽住了銮辔。

文帝望了袁盎一眼，笑道：“将军胆怯了？”

袁盎于坐骑上一揖，劝谏道：“臣闻民谚：‘千金之子，不坐檐下。百金之子，不骑危栏。圣主不乘危而侥幸。’今陛下乘六骏之车，驰不测之山，若马惊车毁，纵是陛下愿自轻性命，高庙、太后又将奈何？”

文帝望望险峻山路，颔首赞许道：“将军所言极是，万乘之君，无一事可任意轻慢。你与张释之二人，果然都是直谏之臣！”

如是，乘舆缓缓从高处下来。一路上，文帝并无言语，只不断打量张释之。张释之不知其故，心中便觉忐忑。

待銮驾行至未央宫南门，张释之下得车来，文帝便道：“张公，汉家基业成与不成，全在务实与否。公今日所言，实获我心。前月，真不该拜你为中郎将，以公之才，足可为九卿矣！”

张释之甚感意外，不知此话是实是虚，不免就心慌，只是连连自责多言。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拜张释之为廷尉，接替吴公。

如是，仅在前元三年的数月间，张释之便以骑郎之身，一跃而至九卿。满朝文武见了，无不惊异，一时传为奇谈。

张释之官声既著，名亦随之满天下。升任廷尉后，仍是不改耿直之气，敢于犯颜直谏。

时过不久，文帝乘驾出横门巡游，才过中渭桥，忽有一人自桥下奔出，惊了御马。那人似也颇觉惊慌，转身便逃，隐入了赤杨林中。那桥上，正有值守桥丁七八个，立时前去追赶，然郊外林木，苍莽无边，哪里还能寻得到人？

再看那桥上，惊马仍兀自狂跳，文帝在车上站立不稳，险些跌下。众侍卫见状，一拥而上，死命拉住御马。多亏几匹御马性本温良，众人才勉强拉住，七手八脚将文帝扶下车来。

喘息稍定，文帝怒从中来：“当年朕在此桥下车，做了新帝；今日在此下车，竟是有了刺客，莫非上天欲夺我位吗？”便令随驾骑郎去追，务要擒住此人。

众骑郎闻命，立即催马去追，一阵人喊马嘶后，终将那人逮住，带来驾前。文帝看看，不过一寻常百姓，心中便纳罕，遂问众骑郎道：“身上可藏有凶器？”

有骑郎答道：“并无兵刃，仅有一葫芦，内装药散。”

“哦？那倒不似刺客了，然亦不可恕，送廷尉府去问罪。”

此时那几名桥丁，各个伏地，都惶悚不敢抬头，不知将有何等责罚。文帝却挥挥袖，不再理会，带领一众侍臣登车走了。

嗣后，人犯被解至诏狱，张释之奉诏前来审问。当日，诏狱大堂上，有皂隶手执红黑水火棍，凶神恶煞，肃立两厢。

张释之面带怒容升堂，一拍惊堂木道：“人犯，姓甚名谁，系何方人氏？”

那人早吓得筛糠，惶悚答道：“小人名唤昭小兄，长安县[11]人，以卖汤饼为生。”

“大胆！一个卖汤饼小贩，也敢来犯跸？”

“官家，小民万不敢呀……今日出门，路过中渭桥，忽闻桥丁传警，驱赶闲人。小人躲避不及，一时头昏，便躲在了桥下。看看等得久了，以为銮驾已过，才上来探看，哪知正撞见天子车驾。小人一急，只得跑掉。”

“所言可是真？”

“本县三老、啬夫，都识得我。若说诳话，死我浑家！”

“咄，刁滑小人！若死了浑家，只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寻常日子，不在横门内卖饼，去中渭桥作甚？”

原来那中渭桥，便是早先的渭桥，位于长安横门之北三里，宽六丈，有桥柱七百五十个，恢宏无比。当年文帝入京即位，曾从此桥过。后东西各建了一座便桥，此桥便称为中渭桥，为长安出城第一桥。

那人闻张释之此问，顿时语塞，半晌才答道：“只想看风景。”

张释之瞥了那人一眼，又问：“那葫芦中，装的是何药？”

“是……秃鸡散。”

“这散石，有何效用？”

“可……可令男子阴大。”

张释之便又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昭小兄，你惊了圣驾，死期将至，还不如实招吗？你个卖饼小贩，携春药至中渭桥，只为看风景，不是哄鬼吗？”

那昭小兄脸涨红，汗如雨下，支吾了几句，只得从实招来：“小人与邻家绣娘有私情，相约至桥下，欲行苟且。随身携这秃鸡散，是为助兴。”

一语道罢，满堂皂隶皆大笑不止。

张释之亦忍俊不禁：“难怪你想要咒死自家浑家！”眨了眨眼，忽又问道：“为何未见那绣娘？”

昭小兄道：“彼时与我同在桥上，或被惊跑了。”

张释之当即唤来一老役，验过葫芦中散石，确是春药，便随口问道：“春药得自何处？”

“小人出重金，自方士阴宾上手中购得一卷《杂疗方》，自行配制。”

“阴宾上？便是那国舅之师吗？”

“正是。阴宾上府邸，离小店不远，常来照顾我买卖，故而相识。邻里皆知他出售秘方，我欲图些快活，便使钱购得。”

张释之便忍不住笑：“堂堂国舅师傅，也赚这等小钱吗？”

不到半日工夫，此案便问结。张释之觉此人虽猥琐，却也绝无谋刺之意，便按律法，问成犯跸之过，处罚金四两了事。

张释之对昭小兄道：“你既舍得重金购药方，今日便认罚吧，所幸无牢狱之灾，当谢天谢地了。”

那昭小兄原以为性命难保，闻听仅处罚金数两，恍似在梦中，连声呼道：“认罚认罚！”忍不住就涕泗横流，狠命叩首，直要将那地砖叩裂一般。

隔日，张释之将判牍写好，面呈文帝。文帝阅过不由大怒，将案卷掷还，责问道：“此人惊吾马，多亏马性柔和，若是另外马匹，岂不要毁我？廷尉如何才判罚金四两？莫非吾之性命，仅值四两金乎？”

张释之早知文帝会发怒，此时便不慌不忙道：“法者，天子与天下人之公共也，上下并无不同。此案之判，依法当如是，若加重判罚，便是法不取信于民。若陛下当时有诏，诛了那人便罢；今既已下廷尉府审理，便无他判。廷尉掌天下之平，若有不平，则天下用法之轻重，皆无定数，百姓又将何所措手足？唯望陛下详察。”

这番话，说时不徐不疾，在文帝听来，却如雷霆震耳，竟一时哑然。良久，方才说出一句来：“罢了，公所判无误。”

如此数月后，廷尉府又遇一案，张释之仍是按律处置，不顾文帝内心好恶。

时有贼子一人，潜入高庙，窃去灵位前玉环。此玉环，乃由昆山之玉整块琢成，温润有如日精月华。其状为环形，取四海混一之意，衔于石雕龙首之口。此物失窃，人皆以为惊动了高帝之灵，非同小可。

高庙仆射慌了，连忙遣人四处搜捕，闹得乡邑鸡犬不宁，好歹擒到了贼子。文帝闻报，十分恼怒，诏命下廷尉府治罪。

张释之几次提那贼子过堂，录口供皆无误，便按律法，以盗宗庙器物之罪，判以弃市[12]。

文帝闻此奏报，又是大怒：“我尊宗庙，日夜不敢忘本。而今之世，人无道至此，竟盗起先帝器物来！我发下廷尉究治，便是欲诛他九族。你却寻章摘句，拘于科条，岂是我尊宗庙之意？”

张释之见文帝盛怒，竟也执拗起来，当即摘下獬豸冠[13]，叩首争辩道：“法即如此，不得因罪连坐，奈何？罪有轻重之别，以法量刑，须分出轻重。今盗宗庙便诛九族，若有愚顽敢盗高帝陵，陛下又将诛他几族？”

文帝见张释之抗辩，怒气更盛，将判牍一掷，恨恨道：“如此轻判，情何以堪！”便挥手命张释之退下。

议罢此事，恰逢夕食时分，文帝便匆忙换了常服，过长乐宫去，为薄太后侍奉羹饭。

薄太后于蒙眬中，望见文帝来，侧耳听了听，就问道：“儿今日为何生气？”

文帝讶异，至席前坐下，忙反问道：“我有怒气，母后如何得知？”

薄太后便指指地上，笑道：“听你步履急促，便知你有怒意。”

“母后猜个正着，是那张释之胡乱判案，儿未能制怒，略作叱责。”

“哦？张释之？他如何能错判？”

文帝便将盗玉环案始末，详尽叙说了一遍。

薄太后仰头想想，忽就说道：“廷尉未错，是你错了。”

“不然，儿臣未错。天下者，无非人之纲常也，我尊先帝，只不知错在何处？”

“先帝至尊，固然是规矩，然律法亦是规矩。即便是天子，亦不得法外加罪。否则天子一怒，法便重十倍，法又有何用，民又将何从？亿兆之民，若全看你脸色行事，岂非万事都做不得了？”

文帝仍不服，又争辩道：“即便法可宽，民亦不可纵。今日轻判盗宗庙贼，明日便有人敢盗陵寝。”

薄太后便微微一笑：“哪里话？法若谨严，不苛不纵，则贼人更惧之。恒儿还是仔细想想才好。”

文帝一怔，想了想，便笑道：“儿先奉母后用饭。”

待喂完羹饭，文帝也想通了，对薄太后道：“廷尉所判，确是至当。儿错怪他了。”

“你知错便好。恒儿之才，不比先帝，不可奢望险中求胜。治天下，凡事还是以安为上。想那贾谊之才，百世难寻，你却将他放逐江南，为的是甚？还不是求个朝堂安稳。老子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汉家治天下，恐还是要循这‘无为’才好。”

“儿知晓了。贾谊乃一儒生，所谋礼教事，未免宏大，儿心力有所不及。近日重用张苍、张释之等一干人，是想倚重文法吏，凡事谨严，不求履险。如此步步小心，亦不致授老臣们以柄。”

“不错！用厚重之吏，那班老臣自会乖觉，为娘也可放心饱食了。”

话音刚落，文帝便会心大笑。稍后，薄太后又叮嘱了许多，文帝这才诺诺告退。

薄太后随即也起身道：“为娘送吾儿至殿外。”

文帝急忙劝道：“不可。”

薄太后便笑：“吾有目疾，然此殿中角角落落，尽已熟知，闭目亦可行走。”随后执起文帝之手，送至阶陛下，又嘱道，“上天眷顾吾儿，诸般凶险，尽都教先帝担了。吾儿即位以来，风调雨顺，海内不惊，则更需谨严。”

文帝望望天，慨叹道：“母后说得是。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恰似为我而写，登位以来，不敢有半分骄矜。”

回到宣室殿，文帝立即手书敕令一道，遣人连夜送与张释之，告之曰：“准盗高庙案所判，一字不易。”

张释之由此声名大振，天下官民无不仰慕，连市井中人都交口称赞。影响所及，吏治为之一新。汉家上下，从此以行事谨严为要，衙署之风，渐趋厚重。

多年之后，老将王恬启任梁国相，周勃之子周亚夫任中尉，两人见张释之执法持平，都大为敬服，愿与之结交。时不久，竟都成了儿女亲家，此为后话不提。

[1].豕（shǐ），猪。人豕，即前文之“人彘”。

[2].厚缯，即“绨”，古代一种粗厚的丝织品。

[3].衽席，指皇帝与后妃之间的礼仪。

[4].文法吏，亦称“文吏”或“法吏”。秦置，掌文书、律法、图籍，自史官中分化而来，与儒生相对而称。

[5].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国名。始见于《史记》，为中国对印度的最早译名。

[6].獬豸(xiè zhì)，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兽，类似麒麟。

[7].汉代以石数为官员品秩之名。石，即谓年俸若干石谷粟，每石为一百二十斤（约为41公斤）。

[8].秩比，中国古代俸禄等级之称。汉代秩禄可分为四大等级：比二千石以上、比六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下。

[9].诗为《诗经·卫风·河广》。

[10].椁（guǒ），棺材外面的大棺。

[11].长安县，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改咸阳县为长安县，县治在长安城西北横门内。

[12].弃市，在人众集聚之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以示为大众所弃。

[13].獬豸冠，中国古代执法官吏所戴之冠。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至前元四年春上，文帝用张苍为丞相数月，颇觉称意，便想到御史大夫一职，不宜久缺，也需有个笃厚的人接替才好。想来想去，忽想到，此事非面询吴公不可，于是便召了吴公来问。

吴公闻文帝问计，面有惭色道：“老朽不智，前次荐了贾谊，惹得老臣们不快，连累陛下也不得安宁。”

文帝便安抚道：“哪里话！今后汉家规模，即是依照贾生策划，朕知其宏远至当，只不便与外人道罢了。吴公阅人，不至有错。御史大夫之缺，事已甚急，有何人可用，愿闻吴公高见。”

吴公这才略感释然，低头想想，便道：“季布自降汉后，令名满天下，为官勤谨，几无瑕疵。今外放河东郡守，似太委屈了些，可补为御史大夫。”

文帝眼睛一亮，便拊掌叫好：“公不提起，朕险些忘了！季布侠士也，勇于任事，素有美名，若是项王坐天下，早该为丞相了。今日仅为二千石吏，倒显得汉家小气了。”当即与吴公议定，欲擢季布为丞相，先遣使召入都来，当面问话。

且说季布自降汉以来，耿直诚笃，广有清誉，即在陋巷中亦有人赞。在朝为中郎将十数年间，了无差错。拜为河东郡守后，政声亦颇著，河东百姓无不悦服。

时有游士曹丘生，与季布为同乡，亦是楚人，却不曾识得季布。此人流寓长安，凭一张利口，以游说豪门谋饭吃，极擅结交权贵。入都才数月，便攀上了文帝舅兄窦长君，成了窦家的常客。

曹丘生一番长袖善舞，先后竟结交了公卿数十人，于是便巧用心思，做起掮客勾当来，借势敛钱。

此等掮客营生，自古便有套路。比如有小官、商贾欲行贿，却苦于门路难觅，曹丘生便可代为引荐，上下其手，助人将事办成，从中得些好处。那些公卿贵人，贪图贿赂，总不好亲自出面索要，亦是由曹丘生代为奔走，面子上就好看了许多。

这在古时，叫作“招权纳贿”，代代相沿不绝，或与甲骨文般源远流长，亦未可知。

久之，曹丘生善奔走之名，便远播长安以外，各地二千石以上官吏，皆有耳闻。季布于私下里，也闻听这位同乡行为不端，不由心生厌恶，索性致书信与窦长君，斥责曹某鼠窃狗偷，曰：“臣闻曹丘生之辈，绝非高德者，请万勿与之交。君为国戚，应重清名，不可为天子之累。”

且说窦长君此人，曾受过陆贾大夫调教，多少也知些廉耻，拆开书信阅后，不禁半信半疑。事也恰好凑巧，曹丘生此时正欲归乡，要往河东郡去。行前，携了礼物登窦氏之门，请窦长君帮忙修书一封，向季布引荐。

那窦长君到底憨厚，不忍见曹丘生碰壁，便脱口道：“相交一场，有一事不能瞒你：季将军不喜足下，还是勿访为好。”

曹丘生眼睛转了两转，心中有了数，仍固请道：“季将军并不识小人，他如何就能不悦？只求足下代拟一书，小人拿去，待见过季将军，自有分晓。”

窦长君拗不过，叹口气道：“尔等江湖术士，只是个嘴巧！前有阴宾上找上门来，喋喋不休，又有你无事便来缠磨。天若有缝隙，似你这等人，也有法子钻入。”说罢，草草写了一封信，算是还了一个人情。

那曹丘生得了引荐信，便兴冲冲归乡去了。路遇一人，相谈甚欢，于是便遣那人先行，将信送至季布府邸。季布拆开看了，不由大怒，恼恨曹丘生无耻竟至此地步，又埋怨窦长君不识人。于是在家中端坐，只待曹丘生来，要好好羞辱他一回。

未过几日，曹丘生果然登门求见，自报了家门，司阍便将他引入正堂。

曹丘生进了门，见季布一脸黑云，正怒气冲冲坐着，却也不胆怯，上前道：“楚人有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梁楚之间，地逾千里，足下何以得此大名？还不是有赖口口相传？足下虽高标于世，然亦须有人替你揄扬；不然，名声怎能传出闾巷？”

季布素来好名，闻此言，明知是阿谀，心中也是一软。怒容不觉就消了，只淡淡答道：“曹君与我素不相识，光临敝舍，可有何求？”

曹丘生见季布松了口，便趁势道：“游士行走四方，不必有所图；来则来，去亦则去。”

季布便笑笑，挥手道：“既无所图，那么，你可以去了。”

曹丘生也不恼，接着又道：“小人与足下同为楚人，乡谊所系，不可谓陌路。设若小人云游四方，为足下扬名于天下，岂不美哉？足下何必拒小人于门外呢？”

这一番巧言令色，说得季布高兴，立时耿介全消，忙起身离座，延请曹丘生入座。一番相谈，意犹未尽，便留他在邸中住了十余日，待之如上宾。临别，又厚赠了礼物若干。

那曹丘生，倒也并非言而无信，辞别了季布，重返长安，见人便夸赞季布。由此，季布在公卿中声名大振，这才有吴公向文帝举荐之事。

此时季布闻召，便知必有重用。想自己降汉多年，为降臣身份所累，徒有济世之才，也只能屈居人下。至今日，沛县旧人凋零无几，也该有个出头之日了。

未几，季布赶赴长安，在客邸住下，便一心等候宣召。谁知一住就是一月，宫中纹风未动，亦不见有人前来传旨。原来，有人探知季布入都，心有不忿，便去文帝面前进谗，说季布徒有勇力，常酗酒，一醉便无人敢近身。

文帝听了，疑惑起来，觉季布尚欠稳重，或不该擢用。踌躇再三，不能决断，便索性将此事搁下。

季布不明就里，整日吃了便睡，延宕多日，不免就十分烦闷。好不容易挨过一月，宫中忽来人告之：“今上不拟召见将军了，将军可择日返职。”

季布吃了一惊，疑惑半晌，终是猜到了缘由，心中便有气。当即来至北阙，入朝求见。待见到文帝，便直通通地奏道：“臣在河东，陛下无缘无故召我，想必是有人举荐，方蒙陛下恩宠。今臣至，则久不见召，又令臣返归，想必是另有诋毁臣者。陛下因一人之誉而召臣，又因一人之毁而令臣去。臣恐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可窥见陛下心胸。”

文帝心思被季布揭破，不由大惭，默然良久才道：“河东，朕之股肱郡也，故召君来详询，君请勿疑。日前想想，即便不问，朕亦甚放心，明日你便返归吧。”

季布听了，知自己猜得不错，也不屑于辩白，只揖了揖，便辞谢而去。此后一仍其旧，默默无闻，后终老于河东郡守任上。

此事在朝野间喧嚷一时，多有为季布鸣不平的。想那季布一生，为气任侠，大名盛传于楚地。前半生为项羽股肱之臣，戎马奔突，数窘刘邦，直战至垓下，方弃主而去。后半生得刘邦恩遇，又仕宦数十年，终究是“时不利兮”，不得为丞相，仅留“一诺千金”的成语于后世，令人为之叹惋。

这年春上，可谓多事时节。季布入都之事方告了结，平地里又起了一场风波，亦是轰动朝野，众口相传。

此事所涉，乃是前丞相周勃。周勃自罢相之后，闲居绛县封邑，与其三子住在一处，至此堪堪已有年余。他三子中，尤以次子周亚夫最为好学，才兼文武，常年在云台山中，随司马穰苴再传弟子习兵法。

周勃平素安居家中，猎兔浇圃，投壶弈棋，身体倒也旺健。然阅世过多之人，实不敢高枕无忧，且不说韩、彭之辈下场，即是审食其侥幸脱罪，退居家中，亦被人寻仇杀死。周勃想起来，便颇不自安。

岂料他越是心疑，祸事就越是找上门来，好端端的，忽就惹上了一场大祸。

缘起汉家惯例，郡守、都尉分掌一郡兵民事，每年须巡行各县数次，于途中考察吏治，拜访父老，顺带也受理诉讼冤情。

周勃所居绛县，属河东郡，郡守正是季布。季布甚知礼数，每至绛县，虽周勃已无官爵，也总要投谒拜访，上门寒暄一番，以示尊崇。季布胸无城府，只道是与周勃相识多年，当年各为其主，打出了交情，如今上门问候，亦合常情。

周勃那边厢，却多出来几分心思，想到季布终究是外人，若不防备，只恐也难免遭暗算。于是每逢季布来，都要披甲相见，又令家丁手执兵器，前后簇拥，好似出阵一般。

初时，季布偕同都尉董奉德，备薄礼往访周邸。见周勃身边，一片剑戟如林，都大感惊异。季布知周勃如此，是怕做了韩信第二，便也不怪，只当作不见，小心问候如仪。待拜访毕，临出门，则回首对周勃笑道：“绛侯不老，仍有垓下时威仪。”

周勃只淡淡回道：“残生无多，不欲苟且而已。”

于是，两边都心照不宣，拱一拱手作别。

出得侯邸来，那都尉董奉德便有怒意，对季布道：“你我守尉，一郡之父母也。见绛侯，怎的竟似拜见诸侯王一般？”

季布宅心仁厚，忙摆手制止道：“绛侯功高，当世无出其右。你我辈，且让他一让又何妨？”

董奉德便赌气不语，仍是一脸怒气。

如是三回，董奉德恼恨不已，不欲再忍，便决意上书变告，密报周勃私蓄甲士事。写了个开头，后面索性就信马由缰，竟诬周勃欲谋反。

此变告信，由流星快马急报入京，文帝看了，立时汗流浃背。他本就猜忌周勃，见董奉德密信，更不疑有他，立召张释之入朝，诏令夺去周勃爵邑，捕入诏狱。

张释之闻之大惊，小心回道：“臣不解，绛侯怎能生事？只恐有人挟嫌报复。”

文帝也不理会，只吩咐道：“天下事有大小，唯谋反事不得失察。今变告信已飞递北阙，朕便不能坐视。或真或伪，先捕来狱中，由你对簿。”

张释之不敢违抗，只得遣左监一人，携诏令前往河东郡。又密嘱那左监，须会同季布一道，往绛县捕拿周勃。

那左监本是廷尉属官，专事逮捕，闻听要去拿绛侯，脸色便一白：“吕氏乱政，下官曾奉诏捕人无数，所作孽，终身不能偿还。今清平已久，怎的又要捉拿绛侯？”

张释之无心与之分辩，只道：“上命既出，你去拿就是。”

那左监犹疑道：“绛侯威势赫赫，随从亦多，如何便能拿下？”

张释之便将头一仰，朗声道：“有郡守季布在，你只管去拿。”

左监这才有所领会，忙将诏令揣于怀中，领命而去。

数日之后，左监带了公差、槛车，来至河东郡城安邑（今山西省夏县北），见过季布，讲明了来由。

季布闻听要捕谋逆犯周勃，惊得离座而起。再闻左监相邀，要一同去拿人，更加惊疑不已，不禁拿眼看了看身旁的董奉德。

但见董奉德满脸喜色，一跃而起，请命道：“季将军，绛侯邸戒备森严，贸然拿人，恐事有不测。下官可点齐郡兵五百，一同前往。”

季布望望董奉德，疑心是他告密，便冷冷道：“点兵有何用，欲与绛侯对阵乎？”遂又满心狐疑，对左监道，“绛侯若有反迹，本郡应有风闻，如何平地便起风波？”

左监连忙分辩：“季将军，若无证据，今上断不会下令拿人。”

董奉德遂冷笑一声：“欲谋反者，反意如何能外泄？”

季布不睬他，低头沉吟片刻，便对那左监道：“此事，请左监放心与下官同往。下官虽不才，然可保你拿下绛侯，波澜不惊。”

左监闻言大喜，连忙称谢。董奉德只得退后，面露悻悻之色。

当日，季布带了两三亲随，与左监一行人，驱车至绛县，当晚在馆驿住下。次日晨起，便前往周邸叩门。

周勃闻季布又来，心中好不耐烦，依旧是披戴盔甲，出中庭来相见。周勃身后，众家丁亦皆披甲，执戟相随；周胜之则提剑在侧，如临大敌。那左监见了，不由就倒抽一口冷气。

两厢见面，周勃大笑两声，向季布揖过。又看见左监在，不觉就一惊：“季将军，都中来人了？”

季布坦然道：“正是。今有廷尉府左监来此，与绛侯有话要说。”

周勃便猛地按住剑柄，冷笑道：“果不其然，要来取老夫首级了！”

话音未落，周胜之早已抢前一步，以剑锋直逼季布。

众家丁见此，也都一齐将长戟横过，只待周勃一声令下。

季布却淡淡一笑，低声对周勃道：“绛侯莫惊，请左右稍退，今上有诏令至。”

周勃猛然怔住，想了想，才挥退众人，勉强打个拱道：“请宣诏便是。”

待左监读罢诏令，周勃不禁变色：“笑话！我堂堂汉家功臣，何事要谋反？”

周胜之情知有变，一声令下，众家丁复又一拥而上，以剑戟逼住季布等人。

季布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对周勃道：“下官亦不信绛侯谋反，故而敢前来。今虽有朝廷命官前来宣诏，褫夺爵邑，解京问话，然足下尚有自辩余地。可惜足下不智，这般作态，岂不恰恰坐实了谋反？”

周勃便叹道：“昔年我闻韩信死，只笑他不知收敛。今日方知：任是你如何隐忍，亦逃不脱一个‘走狗烹’！”

“不然。绛侯已是位极人臣，且为天子姻亲，何须谋反以图富贵？今上若真信足下谋反，你我二人，断不会今日如此见面。故而，依下官之见，今上并未信小人构谗。绛侯不如卸甲，随左监入都，好自辩白。其中是非清浊，自有那廷尉府判明，而绝无韩、彭伏诛之厄。”

一番话，说得周勃沉吟起来，望住季布不语。左监见状，连忙打拱道：“下官受命之时，廷尉嘱咐再三，令我须礼敬绛侯，不可使路上有何委屈。入都后，则按律问明，自有分晓。”

周勃仰头片刻，终一顿足道：“罢罢！便信了季将军这一回，将我解京便是，死生交由天定。”言未毕，不禁就有老泪潸然而下。

周胜之持剑近前，还想言语，周勃却猛挥袖道：“毋庸多言！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天若要我死，即便是反了，亦是个死。”

周胜之忍不住哽咽道：“阿翁，这等冤枉，如何能咽得下去……”

周勃便怒叱：“竖子，为父无能，如何你也无能？我走后，家中事需你摆布，怎就泣涕流泪，形同妇孺，还不如你那浑家！”

周胜之闻言，似有所悟，这才弃了剑，上前为周勃卸甲。又吩咐家人，备好路上所需什物。

待衣物食盒等备好，便有家人自荐要随行。左监拦住道：“按捕人科条，异地递解，家人不得随行。张廷尉新上任，督之甚严，下官不敢通融。”

周勃便对周胜之道：“区区路途，不数日即至，有何可担忧？我既是听凭发落，便无须再节外生枝。”

左监又向周勃揖道：“今时廷尉，不比以往，下官须按律处置。还请绛侯乘槛车出城，多少赏个面子，待出城后，无人窥见，再请与我同车。”

周勃便轻蔑一笑：“可要褫去衣袍，系上械具？”

左监慌忙摆手道：“诏令中，并无械系之语。下官当年也曾往北军，亲见绛侯发兵诛吕，钦敬尚且不及，岂能刁难……”

“闲话休提！只问你，槛车在何处？”

“即在门外。”

周勃便向季布一躬：“季将军，就此别过。周某若能侥幸脱罪，当另行拜谢。”

季布忙唤过御者，取来一个红漆酒樽，递与周勃道：“此乃家酿美酒，今赠绛侯，以解路上烦闷。”

周勃接过，隔着盖头嗅嗅，大喜道：“好酒！何须等到上路，这便饮了吧，以为老夫壮胆。”说着一把扯去盖头，捧起酒樽，仰头便狂饮而尽。

众人劝阻不及，都看得发呆。周勃饮毕，将酒樽掷还，大笑道：“杀伐多年，即便是人血，也喝下了似这般几大坛。如此肚肠，世上还有何路我不敢走？”说罢，便撩衣迈出大门，跃上了槛车。

季布急忙追出，对几名公差嘱道：“绛侯年事已高，路上冷暖全赖诸君，不可怠慢。”

左监对季布深深一揖，连声然诺，便率了公差登车跨马，挥鞭而去。

周邸门外，邻里见来了许多差人，知是有变，早围了许多人在看。见是绛侯被押上槛车，都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只望着车骑远去。内有二三苍髯老者，都摇头叹息：“吉凶难卜啊……”

季布立于人丛中，闻此叹息，眼睛就一热，连忙嘱咐周胜之道：“你夫妻两个，要尽速入都才好，就近照看。”

周胜之立时领悟，拭去泪，向季布揖谢再三。

且说槛车入长安之际，正是夜间。至霸城门外，左监请周勃暂入槛车内，行至诏狱，一路竟无人察觉，总算免去一番羞辱。

左监向狱令交接完毕，拱一拱手便走了。那当任狱令，名唤周千秋，早已闻知周勃即将下狱，此时便命人将周勃押至狱仓。狱仓门前，已有皂隶数人，手执水火棍，皆是凶神恶煞模样，一脸杀气。

那狱令摆足架势，瞧也不瞧周勃，便喝道：“带人犯来我看！”

众皂隶一声应诺，便横执水火棍，将周勃押了上来。

周千秋这才望望周勃，问道：“来犯，姓甚名谁？”

周勃瞟了狱令一眼，见是一獐头鼠目小吏，便满心不屑，慢吞吞答道：“绛侯周勃。”

周千秋喝道：“大胆！今上已将你夺爵夺邑，京城内无人不知。既已不是绛侯，便是布衣草民，如何还敢冒称？”

那周勃素不喜文学，生平读书，不满半部。昔年在行伍时，每有儒生求见，总是置人于末座，开口便叱道：“有何话，快快讲来！”今日骤然颠倒尊卑，置身下贱，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是怒目而视。

那周千秋便一笑：“周犯，以为我不知你吗？今日入狱，不比做丞相时了，可知你犯了何罪？”

周勃赌气道：“我周某随高帝起兵，喋血百战；又率北军诛吕，迎来今上登位，这便是老夫之罪。”

“陈年旧事，提也是枉然。甚么将军、太尉，此时此地，皆抵不得我半个狱令！我只问你：罢职以后，在绛县做的甚么好事？”

“斗鸡走狗，观鱼博弈，还能做甚么！”

“那好，我问你：为何见河东守尉，要披甲胄？为何身边一众家丁，要执戟卫护？”

“老夫乃武人，不愿做审食其枉死。”

周千秋便又一声喝道：“妄言！若未谋反，如何就能死？”

周勃脱口怒道：“我周某何时曾谋反？”

周千秋便阴阴一笑：“周勃，不知你往日那丞相、太尉，是如何做成的？纵是诸侯王，若敢私蓄甲士，也属不轨。你一个去职官吏，有何德何能，敢私养甲士？”

“这……”

“你还大言不惭，随高帝征战云云。下官且问你：这汉家天下，是你打下的吗？”

“周某全身被创数十处，便是明证。这天下，总不是你等小吏打下的。”

“哦？原来如此。汉家天下，是你打下的；汉家天子，是你迎来的。然则，为何你偏就不守汉家法令？我倒是不懂——莫非，公卿们拼死打天下，就是为毁这天下的吗？”

“你……”

“周犯，你可知罪？岂止是那班不逞之徒，日日梦着要反。有你这等不守法度的公卿，不等外贼动手，你们先就将那龙庭踹翻了。”

“胡言！你、你这猢狲……”周勃满脸涨红，手指周千秋，却是急得说不出话来，只顾连连顿足。

几个皂隶立时黑了脸，各个将水火棍抄起，眼见得就要围上来打。

周千秋连忙抬手制止：“绛侯老迈了，不得放肆。”

周勃怒极，昂首喝道：“小吏，素与你无冤无仇，又何苦这般折辱？便将我杀了吧！”

周千秋便慢慢踱至周勃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绛侯，这便不能忍了？天子未下密杀令，我岂敢擅作主张杀你。今日，教你略知诏狱手段，待明日廷尉来过堂，才教你知道厉害！”说罢即令狱卒道，“押入狱仓去，好生看管！”

周勃几欲一口痰啐出，想想又忍了，随着狱卒踉踉跄跄步入狱仓。

至狱室内，见是一湫溢陋室，无床无榻，地上仅有散乱谷草为席，不禁脱口道：“无铺无盖，这如何睡得？”

那狱卒轻蔑一笑：“侯爷，往日征战，士卒莫非是有锦缎被盖的？还不是和衣而卧，欲求谷草一束而不得？今日入了狱，还讲究这些作甚！”

周勃哑然，只得倚墙坐下，双目圆睁挨过长夜。想自家布衣出身，滚血泊而为公卿，继之又为执宰，何其荣耀。却于一夜之间，落得身陷囹圄，惹万人哂笑，只不知是何事触怒了神明。左思右想，叹了一回气，只怨高帝驾崩太早，抛下老臣们不管，如今连小儿都敢来欺辱。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却是无人来理睬，狱卒只管送两餐劣食，粗冷难以下咽。待到夜间，周千秋来巡查，周勃问何日可以过堂，那周千秋只冷冷答道：“张廷尉若得空闲，自然就来提。”

如此挨过三日，入夜时分，周千秋忽然蹑足进了狱仓，隔着木栏低声道：“绛侯，有家人来探。有事不可啰唆，只三言五语，吩咐清楚便罢。”说罢，便闪身走开了。

周勃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双手抓住木栏，向外张望。见是长子周胜之提了食盒，前来探狱。父子相见，周胜之拉住周勃之手，忍不住号啕大哭。

周勃眼睛也是滚热，却强忍住，叱道：“又做妇人状！入这鬼狱，几乎要饿杀，先容我饱腹再说。”便伸手从食盒内抓了糕饼，大嚼了一通。

一阵狼吞虎咽，将盒里糕饼、肉脯食尽，周勃这才问道：“外间可有消息？”

周胜之答道：“儿昨日入都，拜见阿翁旧僚属。众人都说阿翁冤枉，然碍于诏令，都不敢上疏为你缓颊，只怕万一惹恼今上，反倒是害了阿翁。”

“唉，彼辈纵使有心，又能奈何？”

“儿闻知，唯袁盎一人上疏，力辩阿翁无罪。”

“袁盎？如何是他！”

“儿亦拜见了张廷尉，廷尉不置可否，只说些官腔，推说要按律处置。”

“按甚么律？我披甲见客，固然不检点，难道还要枭首不成？”

周胜之顷刻间泪如泉涌，又吞吞吐吐道：“旧属皆言……寿则多辱，还是陈平、灌婴侥幸，早早薨了便好。”

周勃怔住，少顷，才仰头叹息道：“这是何天理？是何世道？知我者，竟宁愿我早死！”

周胜之隔栏望见室内简陋，不由惊道：“如此陋室，竟连一领被盖也无？”

周勃皱眉道：“此乃小事，须设法早日脱罪才好。你那公主浑家，可与你同来？”

此处周勃所言“公主”，便是文帝庶出之女，嫁与周胜之为妻，人皆称“绛邑公主”。

周胜之便答道：“绛邑公主虽与我同入都，然庶出公主，人微言轻，不敢贸然求情，也是怕惹恼了今上。”

“恐不是这话！平素教你善待浑家，你不听，只顾在外花天酒地。绛邑公主虽是庶出，到底是金枝玉叶，如今用得着了，你如何求得动人家？”

原来，周胜之一贯纨绔气重，最喜流连勾栏酒肆，素与绛邑公主不睦。此次求公主说情，便遭了冷脸。

“阿翁，此事不能只怪孩儿。绛邑公主终究出自深宫，眼高于顶，儿即便日日跪拜于前，怕也看不到个笑脸。此次我再三恳求，公主应允随我入都，已属万幸，好歹可通宫中消息，免得措手不及。”

“也罢！你便好好学做人，多与绛邑公主说些好话。宫中若有片语透出，须及时相告。”

周胜之应道：“儿自当留意。”

周勃忽然想起，便又问：“你弟亚夫，近日在云台山如何？”

“亚夫弟亦知阿翁事，终日流泪，几无心习武。他来信道，本想也来探望，无奈师傅管教甚严，不得告假。”

“亚夫乃文武全才，将来大有前程，只专心习武便好，切不可令他来探狱。阿翁坐了谋反罪，辩白已属不易，莫再牵入亚夫！”

“儿已知此中利害。凡囹圄内外事，儿一人担待便是，绝无牵连亚夫。”

“幼弟周坚如何？”

“幼弟亦知事不妙，整日啼哭。”

周勃便长叹一声：“我害你们几兄弟不浅！”

周胜之连忙安慰道：“家中事，无须牵挂。我今日来，带了些金子与阿翁，你贿与狱令，他自然对你好。饮食被盖，有狱令关照，或不至受苦。”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些金版[1]来。

周勃连忙接过，看了两眼，便藏于怀中。

周胜之又道：“家中财宝，我已尽数用车载来，置于客邸。狱中诸事，如需打点，阿翁只管说话。”

周勃摇头道：“鼠辈狱吏，何须在意，阿翁所聚财宝，乃是以命换得，如何就能便宜这等小人？”

此时周千秋从门外走入，一个狱卒也跟进来，连声呼喝撵人。周胜之望一眼老父，心中伤悲，劝慰了两句，只得起身离开。

待狱卒送周胜之出门，周千秋便踱至狱室前，不经意说了一句：“令郎倒还孝顺！”

周勃不知狱令为何发了善心，允准周胜之来探狱，便拱手道：“多谢足下。犬子无才，唯知享恩荫而已。”

周千秋便笑：“哪里！子胜父，乃是常理。不知令郎此来，有何高见？”

周勃忽就想起怀中金版来，看看周千秋的神色，便满心不快，不欲就此行贿，于是含糊道：“无非嘘寒问暖，能有何主张？”

岂料那周千秋，接手诏狱已多年，此间的人情世态，早已看得清楚，放周胜之入内探父，所谋就是能得一笔贿金。此刻闻听周勃语言支吾，便知是舍不得行贿，于是脸色一变，唤门外狱卒进来，吩咐道：“绛侯虽戴罪，到底是公卿贵人，狱室内岂可铺谷草？快去打扫干净。绛侯与我，好歹都姓周，五百年前或是一家，定要好生伺候！”说罢，向狱卒一使眼色，转身便走开了。

那狱卒连忙入室内，快手快脚将谷草收走，又提了一桶水来，胡乱洒扫一遍，瞄了周勃一眼，顺手便将门锁好，转身也走了。

周勃原以为，狱卒还要送来床榻、被盖，不想等到夜半，踪影全无，这才知狱令是在捉弄人。原先地上有谷草，尚可勉强栖身，此时一派潮湿，如何能睡得下人？

万般无奈之中，周勃只得倚在墙角，箕踞了一夜。春寒料峭天气，周勃坐于地上，寒意彻骨，恰似在地府里煎熬。如此一刻挨过一刻，熬了千万年般，才等到鸡鸣，心中便叫苦：“罢罢！待天明，这些金版，尽数给了那厮便是。若我命丧牢狱，纵是万金又有何用？”

到天明，周勃便央求狱卒，去唤周千秋来。那狱卒去了片刻，又返回道：“你且等候一时，狱令大人正用朝食，食毕即来。”

周勃便恼道：“牛毛小吏，竟如此威风。孔孟可称大人，他也配称大人？”

狱卒横瞥了周勃一眼，道：“三尺囹圄内，狱令不就是大人吗？”

周勃顿时哑然，摸了摸头颅，只得苦笑道：“好，好，恕我不知。”

堪堪又挨过半日，那周千秋才慢慢踱进来，先就一揖道：“绛侯，狱室干净了，昨夜无恙乎？”

周勃情知他在戏弄，但也无心气恼，只道：“我这里有物什，要送与你。”

周千秋便笑眯了眼：“区区狱令，难入绛侯眼中，有何物可以相赠？”

周勃一块一块将金版摸出，周千秋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直是手足无措。

周勃便道：“老夫生性疏懒，家中宝物，所藏不多。此为当年入咸阳时所得，尽数相赠，只望有个床榻可睡。”

周千秋似听非听，只望住那金版，猛然伸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咂舌道：“果真！这许多‘郢爰’金[2]，生平仅耳闻，今日方开了眼界。”

只见这些金版，方方相连，有的已切开，成色十足，金光耀目。周千秋拿在手中，舍不得放下，周勃趁势便道：“些许‘郢爰’金，不成敬意，足下请收好。”

周千秋这才回过神来，将金版揣入怀中，忽就将笑容敛起，冷脸道：“堂堂丞相，家中只得这几块金版，下官如何能信？这区区财物，于此时此地，可值得甚么？或许可换得三五餐酒食，饕餮几日而已。待到赴奈何桥之时，当不至做个饿死鬼。”

周勃闻言，不禁瞠目，望住周千秋半晌，心中才大悟：原来这狱吏胃口，竟与达官贵人无异。于是心一横，昂首道：“老夫从军半生，善取首级，却不善敛财，故而家资微薄。狱令不信，我亦无话，生死交付予天便好。”

周千秋见周勃固执，也不烦言，只一揖道：“下官好言相劝，能听则听，不听便罢。既如此，绛侯好自为之。”言毕，便扬长而去。

入夜，狱室内孤灯一盏，明灭不定。周勃倚墙呆坐，万念俱灰。想此时身陷绝境，无人可以相救，熬也要被这狱令熬死，眼见得是生还无望了。

正懊恼间，忽有狱卒提灯近前，打开栅门道：“绛侯，有故人来见。”

周勃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狱卒身后闪进一人，面色黧黑，遍身罗绮，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只见那人拿出一尊朱黑漆方壶，置于地上，长揖道：“在下布衣阴宾上，略识狱令一面，蒙他允准，前来探狱，为绛侯奉还这壶酒。”

周勃这才想起，原是霸桥相送的那位方士，便拱拱手道：“原来是国舅之师，难得你不忘故人。我今日，被夺爵夺邑，已与僵尸无异，先生又何苦来看我？”

“绛侯入狱，如今长安满城争道，多为绛侯抱不平。我既闻说，如何能不来？”

“唉，见一面也好。老夫生死，只在旦夕。今日若不见，明年此时，吾之墓草恐已黄矣。”

“老臣之中，唯绛侯长寿，万勿说此丧气话。绛侯就国，原本应无事，如何转眼间就祸起？小民实不解。今日来此，是为问足下：可曾忘了一句话？”

“先生此是何意？”

“绛侯就国之日，小民送别于霸桥，曾以老子一言相赠，即：‘不知常，妄作凶。’绛侯就国年余，可否已知常？是否曾妄作？不然，怎会有如此凶险从天而降？”

周勃沮丧道：“不提也罢！老夫不过是披甲见客，便被诬成谋反……”

阴宾上便摆手，截住周勃话头：“在下平素最喜《老子》，老子所言圣人之道，无非是教人知行止。绛侯在朝为丞相，握生杀权柄，这即是行；一旦就国，颐养天年，这便是止。绛侯见客，本寻常事也；披甲，则成了事非寻常。这不是‘妄作’，又是甚么？”

周勃怔了一怔，渐渐面露惭色：“我……确是忘了老子所言。”

“老子言‘有无相生’，我辈则多不明其理。披甲，原本是为求生；如绛侯所为，便成了求死。”

“果真，果真！老臣仅一莽夫耳，不知行止，闹得性命快要不保。还请先生救我。”

“绛侯往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全不在话下。然可曾想过：能顶天立地者，皆因权柄在手；一旦失权，则与草民无异。即便如草芥小吏，你也奈何不得他。”

周勃眼睛睁大，心中便是五味杂陈：“正是正是。老夫已知滋味。”

“绛侯今日当知：曲则全，枉则直，乃万古不移之道也。”

“好好！我已明白。先生此来，真是救了我。”

阴宾上一面大笑，一面拿过陶碗，斟满了酒，递给周勃道：“绛侯且饮。当初赠我酒，我自觉无福消受，故涓滴未饮，今日完璧奉还，权当谢意。今日之后，唯愿不再见到绛侯。”

周勃便惊异道：“此话怎讲？”

“不见足下，便是足下已全身而退。虽再无浮名，实则可得善终，此为谋身之上上计也。这杯酒，便是预为绛侯贺。”

周勃此时已大悟，拉住阴宾上，纳头便拜，阴宾上连忙拦住。二人正推让间，狱卒忽地踅进门来，催促阴宾上道：“时辰已晚，外人不宜久留，请先生速去。”

阴宾上便起身，向周勃含笑揖道：“世上事，皆为天定。小民今日能见绛侯，亦属天意。”

周勃仰头将碗中酒饮干，叹道：“世人皆畏天，我亦不能不畏。”

那狱卒见此，便又催促，两人这才依依作别。

次日清晨，周勃见了狱令，当即解下衣带来，拱手道：“狱令大人，此地规矩，老夫已领教了。入狱三日，胜过戎马半生，若再不晓事，一副朽骨便要抛在此了。你快些拿笔墨来，我对犬子有所交代。”

周千秋眼中便灼灼一闪，忙取过笔墨来，欲递给周勃。

周勃哈哈一笑：“你高看老夫了。老夫无文，下笔不能成言。我口说，你来写。”接着，便口述一句，令周千秋记下一句，嘱周胜之取出一千金，交给来人，保命要紧，万勿心存吝啬。

周千秋写毕，念了一遍。周勃便嘱道：“可矣。足下持此衣带，去客邸寻得吾儿。吾儿识得这衣带，他看过，自有分晓。”

周千秋收起衣带密信，面有喜色，又似半信半疑，只连声谢道：“下官何德，蒙绛侯如此看重！”

“数日来，老夫席地而卧，睡得腰痛，唯愿有个床榻。”

“哦，这倒疏忽了。床榻之事，今夜太迟了，明日再说。可为你铺上茵席，暂且委屈一夜。”

“犬子再来探看，可否容他多带些吃食？”

“家眷探狱，乃天经地义事，下官绝无刁难。至于酒食，狱中也可代为备好。”

周勃知许诺见了效，心中恨恨，脱口道：“老夫唯知，千古圣贤可称大人。然囹圄之中，足下果真就是大人！”

周千秋听出话中有刺，然也不气恼，向周勃拱拱手道：“绛侯有所不知，区区狱令，上下都难做人。先前辟阳侯因事入狱，时有狱令姚得赐，曾曲意关照，为之通消息。本以为辟阳侯蒙赦之后，可获奖赏，岂料全家却被发配巴蜀，生死不明。此后接任者，皆战战兢兢，不敢徇私。”

周勃两眼炯炯有光，逼视周千秋道：“姚得赐之事，朝中无人不知，恐是因他当年折辱萧丞相，才有此恶报。此等小人，不足效法。”

周千秋连忙赔笑道：“绛侯玩笑了，我哪里敢做姚得赐？世事翻覆，唯上智下愚不移，我有天大的胆，亦不敢以下犯上。近日，张廷尉便要来提审，内外消息，下官凡有所知，必先报给绛侯。其余食宿等事，更无须绛侯操心。”

次日，周千秋果然拿到了千金，立时显出百倍恭谨，为周勃换了一间干净狱室，内中床榻齐全；其余吃喝洗濯，无不照应周全。周勃卧于新榻之上，只疑是在做梦，心中难辨是悲是喜。

不数日，张释之果然前来提审。升堂之际，堂上两排皂隶齐声低喝：“威武——”立时有几个狱卒，将周勃架上堂来。

且说张释之接手此案，颇觉为难——以周勃身世之显赫，何至于谋反？连市井也知，不过是有人构陷。然诏令既下，也只得升堂对簿，按律处置。

此时大堂左右，廷尉正（次卿）、书佐等已就位，张释之便一拍惊堂木道：“绛侯，狱中数日，可还安好？本官依例提审，多有不敬了，你只管如实说来。”

周勃便一揖道：“周某系武人，一向不结交文法吏，入狱才数日，便知厉害。廷尉凡有所问，必如实供出。”

张释之闻言，略显诧异，瞥了一眼旁侧的周千秋，接着便问：“有人上书变告，指绛侯披甲见客、私养甲士，显系谋反之举，可有此事？”

“披甲见客，确有此事；私养甲士，则为小人诬陷，不过是家人执戟卫护。”

“那么，所见何人，须披甲执戟防备？”

“河东郡守、都尉按例巡行，途经绛县，顺便光顾敝舍。老夫于家中见客，寒暄而已，其间并无不轨事。”

“那河东郡守，不正是季布吗？”

“然也。”

“季布在朝为官，恭谨守法，朝野都无非议。如何他造访府上，足下要披甲相见？”

“前日曾闻，辟阳侯在家中见客，忽飞来横祸，竟至身首异处，故而臣不得不防。”

张释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质问：“辟阳侯当年为虎作伥，多行不义，故而结仇，绛侯却有何惊心处？莫非，足下也曾有不义之事吗？”

“周某虽位极人臣，却从不害人，此心可对苍天！”

“既未曾害人，为何怕人来害你？”

“这……”

“郡守、都尉奉命守土，皆为朝廷命官，依例巡行本郡，绛侯应泰然处之。究竟缘何事，须披甲执戟待之？”

“这个……”

此时周千秋在旁侧，见周勃不善言辞，所答悖谬，又不便为他代答，直是急得暗暗顿足。

张释之望见周千秋不安，顿了顿，忽就问道：“狱令，人犯在狱中，可有牢骚？”

周千秋一惊，连忙答道：“未曾有。唯长吁短叹，似有冤情。”

张释之便又望住周勃，一句一顿道：“是否冤情，须有呈堂证供。似足下这般语言支吾，如何洗得清罪名？甲胄兵器，交战之物也，承平时日，家中藏这些有何用？有朝廷命官来访，不以乐舞相待，却披甲执戟以迎，若非谋反，又何以自辩？足下先前曾是丞相、太尉，既已夺爵，此时便是布衣。布衣戴罪，还指望刑不上大夫吗？如无可信证供，下官即便有心相救，亦是无力了，足下请谨记。”

一番话，说得周勃大起恐慌，知事情闹大，难以收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去。

因周胜之已说情在先，张释之此刻见状，心中也有不忍，便道：“足下于汉家，曾有大功。唯其如此，下官再宽限你几日，且去省思。何时想好了辩白，再行提审。”说罢一挥袖，便命退堂。

皂隶当即上前，将周勃押下，带往狱仓去了。张释之掉转头，又嘱周千秋道：“这几日，狱令不可疏忽，人犯如有片言，皆须记下，容本官斟酌。人命关天事，务以证供为要。”

周千秋连忙应诺：“廷尉说得是！下官自会小心。”

张释之拿出一卷文牍，对周千秋道：“此文牍，乃河东守尉、绛县主吏等人证词，言之凿凿，如何能抵赖得了？此卷留给你，看罢，劝周勃尽早招认。”

周千秋连忙接过，收于袖中，然诺道：“小臣这便去劝绛侯。”

“周勃涉谋反，此卷所载证据，不得与他看。狱卒均不得与之私语，提审、解送、问话等，须三人以上同行，违者定不饶过。”

“下官……不敢。”

送走张释之，周千秋已是汗湿衣裳，旋即屏退左右，于公廨中踱步苦思。

看这周勃，徒有三公之尊，却是笨嘴拙舌，眼见得难逃大祸。如今收了他贿金，若不援手，来日若遭举发，也将难逃姚得赐之祸。

周千秋想来想去，益发心焦，不由就开口骂道：“如此父子，双双都不晓事！这许多年，是如何食的俸禄？如何做的天子姻亲……”

骂到此处，周千秋忽而心中一亮，一拍额头道：“如何就忘了绛邑公主？”于是取过文牍来，于背面疾书“以公主为证”五字。

写毕，即唤来狱吏两人，一同往周勃狱室外，以季布等人证词示之，故意大声道：“绛侯，你可看清？此乃季布等人证词，皆言你披甲见客，如临大敌。”说着，将文牍背面“以公主为证”五字朝向周勃，令其观看。

周勃看清字迹，心下也一亮：绛邑公主虽不愿说情，然可做证，并未见家翁反迹。若公主有此辩白之证，则定案亦难。想到此，忙向周千秋拜谢道：“老夫看清了。旁人如何做证，全在良心。”

“绛侯，如何辩白，或关性命，你想好再说。”周千秋说罢，便收起文牍，巡视他处去了。

至夜，有狱卒向周千秋报：“周勃之子又来探狱，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时所盼，正是盼那周胜之来，当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狱，可予放入。”

周胜之此次入内，见老父调换了干净狱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周勃便将狱令白日里所为，详细告知。

周胜之闻之一喜：“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浑家写好证词，呈递张释之。”

周勃便拊膺道：“幸亏我行事端正，虽遭构陷，却不曾真有劣迹。廷尉审理，谅他也不便上下其手。有绛邑公主证词在，总不能指鹿为马。”

周胜之却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为马者，岂是仅有赵高一个？一人指鹿，众人缄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过徒有其舌，而无寸胆。古来事，从来以君臣论，廷尉权虽大，总大不过帝王家。阿翁因诛吕有功，受赏的新增封邑，都送给了薄昭，儿昨日已找了薄昭，托他代为缓颊。”

“薄昭如何讲？”

“薄昭对我言：‘无绛侯，便无薄某今日。此事无碍，我自去对阿姊说。’”

周勃大喜道：“请托至此，便是顶到天了。薄昭进言，或能说动太后。”

周胜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数日来，儿沦落如同乞儿。公卿门槛，不知踏破有多少，看尽人家脸色！只不知薄昭所言真伪，倘若能得太后过问，便是大幸。”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与否，只有随他。”

如是，周氏父子谋自救，一番忙乱，暂且压下不提。再说文帝那边，自捕了周勃之后，便觉数年来所受的腌臜气，总算有了个了结。想那张释之新晋九卿，此次问案，必不敢敷衍，即便问不成谋反，亦不会宽纵周勃，或贬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无不可。

却不想，自张释之问案之后，已有月余，只是迟迟不见审结。文帝倒也不急，想到年前，周勃纠合老臣，交章诋毁贾谊，何其汹汹！今日里，便教他在诏狱窗下，多挨些时日也好。

此时正逢仲春，莺飞草长，花事繁盛。文帝便常与随侍文臣一道，流连于后园花丛下，投壶流觞，谈诗论文，只恨白昼太短。

这日晨起，见天气晴和，文帝又一时兴起，传令下去，要率近臣赴上林苑围猎。近臣尚未集齐，忽有长乐宫宦者来报：“太后有请陛下大驾。”

文帝疑心母后身体不适，忙撇下近臣，从复道急趋长乐宫。

到得薄太后所居长信殿外，却不见有何异常。此时，太后正闲坐于庭院中，额上覆了一顶软帽，安享暖阳，一面嗅着木槿香气。

闻听文帝走近，薄太后便抬头，约略看见儿子模样，便道：“闻吾儿于近日，玩兴大发？”

文帝不知此话是赞是讽，只得小心答道：“春日正好，儿不愿辜负春光。”

薄太后便颔首微笑：“为母虽老，也是这般心情。”

“唯愿母后永寿。”

“只不知诸孙儿女如何？”

“皆好。”

“那绛邑公主，你有几日不曾见了？”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此番召见，定是意在周勃事。于是存了小心，恭谨答道：“绛邑公主，有些时日未入都了。”

薄太后闻言，忽就拉下脸道：“绛邑公主于昨日，却来见了我！”

文帝倏然一惊：“绛邑公主入都了？儿实不曾闻。”

“公主怎敢来见你？我只要你说，将周丞相弄到何处去了？”

“周勃有反迹，已捕入诏狱……”

文帝此言未毕，薄太后当即勃然变色，一把摘下软帽，掷向文帝，怒道：“绛侯当初，腰系皇帝玉玺，领兵于北军，足可号令天下。他彼时不反，今屈居一小县，反倒欲反吗？”

文帝忙辩解道：“此系河东郡吏密报，称绛侯披甲见客，显系不轨。”

“何为轨，何为不轨？淮南王击杀审食其，目无王法，却为何不见有人密报？绛侯为汉家舍命百战，连你这龙袍，也是他为你争得。如此舍生忘死，他便是为了谋反吗？你究竟听了何人构谗，才出此下策？”

“母后息怒。汉家既有律法，则不便法外开恩。此事已交张廷尉对簿，是非曲直，皆由法定。”

“你口中所言这法，亦有绛侯浴血之功，方争得来。你生于掖庭，手未沾血，窃喜做个太平天子便好，焉知刀剑搏杀之苦？汉家有法，应为持平之法，如此荒唐事，也闹到廷尉那里去，这便是荒唐之法！”

见母后震怒，文帝不禁汗流满面，强自辩解道：“绛侯或不反，然需验证。容儿臣看过证供，再做处置。”

薄太后窥破文帝心思，便从袖中摸出绛邑公主手书证据来，丢给文帝看。

文帝见那缣帛上，有公主手迹、印鉴，力证周勃无罪，顿时哑然，不知如何对答。

薄太后气呼呼道：“呈堂证供，你究竟看也没看？一个凭空变告，居然就信了？那周勃固然居功托大，排挤新进，然既已免官，便不足为患。如此诬他谋反，锻炼成狱，天下人将作何想？忠而见疑，鸟尽弓藏，来日还有何人肯为你舍命？”

一番呵斥，令文帝无地自容，连忙伏地谢罪道：“儿于此案，也不甚明了，这便取案卷来看。”说罢，便遣了身边涓人，去张释之处提来证供文牍。

少顷，涓人即搬来几卷文牍，另有相府移送的一道上疏。

文帝先阅看上疏，见是袁盎为周勃说情，力言绛侯与刘氏混一难分，焉能有谋反之心。文帝知周勃深怨袁盎已久，袁盎却如此为他脱罪，不由甚感惊异。

再看廷尉府所录周勃辩词，显是率性而答，鲁莽无文。似这等莽夫，岂有谋反的心计？当即便知，若照此问成谋反罪，不独太后不能答应，众议也不能服。此前捕拿周勃，也确乎太过，便慌忙掩饰道：“原来如此！所幸廷尉已验明，绛侯无罪，今日即可出狱了。”随后便唤来谒者，命其持节赴诏狱，赦免周勃，并复其爵邑。

薄太后见谒者领命而去，便释颜一笑：“你看，所谓满天云散，只在你的一句话。故而天子施政，须三思而行，不可贸然出一语。”

文帝连声然诺，心中只是忐忑，弯腰拾起软帽，为薄太后戴好，方起身告辞。

再说那使者飞车驰入诏狱，高声传令，狱令周千秋亦颇感意外，忙唤狱卒为周勃洗沐更衣。一番忙乱后，周勃衣冠一新，方出来接旨谢恩。

使者走后，狱令便满面堆笑，请周勃稍事歇息，这就遣公差赴客邸，知会周胜之来接。

周勃心中气未平，冷冷道：“何用犬子来接？此处有槛车，我怎样来的，亦可怎样去。”

周千秋一惊，慌忙伏地谢罪道：“小官无能，连日来侍奉不周，绛侯度量大，还望勿怪罪。”

周勃也不理会，挥挥袖道：“与你无干，无须惶恐。”

周千秋仍不放心，又道：“小官心善，到底不敢做姚得赐。”

周勃便有些恼，怒视周千秋一眼，道：“昨日种种事，你我都可闭口了。”

周千秋这才不敢再啰唣，自去诏狱门外张望。

待周胜之驾车来时，诸臣也早已闻讯，有冯敬、张相如、袁盎等一干人，驾车驰至诏狱门，一同迎周勃出狱。

周勃与诸人一一揖过，略事寒暄。唯见到袁盎，则大为动容，执袁盎手不放，再三谢道：“君为我诤友。往日事，老夫错怪你了！”

袁盎也觉歉疚，连忙道：“下官喜直言，多有得罪。”

周勃便急牵其衣袖，笑道：“非君直言，我如何能及早解脱？若早听君言，又怎能有此大祸？来来，请与我同车，往客邸小酌。”

正待要登车，周勃忽又回望诏狱一眼。见狱令正在门前执礼相送，便圆睁怒目逼视过去，久久不语。

旁侧诸人，顿时有所悟，也都一齐望住狱令。

那周千秋吓得立时跪下，以头抵地，哀声道：“小人罪过！”

岂料周勃仍不言语，只向狱令施了个大礼，便返身登车，喟然长叹道：“吾曾率百万军，却不知狱吏之贵也。”

诸人闻听，各个面面相觑，不由都唏嘘道：“绛侯实是委屈了！”

当日周勃面谒文帝，不敢流露半分怨怒，只堆起笑脸，说了些谢恩的话，算是陛辞。文帝见周勃已全无傲气，心知惩戒已见效，于是温言安抚了几句，亲送周勃下殿，嘱他返归好生将养。

其后数日，周勃又赴薄昭、张释之府邸，当面谢过，这才打道回绛县。自此不敢有半句狂语，老老实实，做了个逍遥翁，直至寿终正寝不提。

此事朝野皆知，市井纷传。公卿列侯见周勃尚不可免，知天子虽温雅，然事若逾常理，也能使出峻急手段来，于是都存了戒心，不敢再以身试法。

后又数月，文帝见贾谊有上疏，力请“设廉耻礼仪，以礼遇臣下”，不由猜到，贾谊定是也为周勃抱不平，心中便感叹，贾谊到底是心地坦荡。也知周勃之事，不可再相逼了，任其终老便好。

待料理周勃之事完毕，文帝方觉如释重负。即位四年来，老臣掣肘甚多，不得伸展。如今周勃已知厉害，绝无胆量再作祟，心中一块大石，才算卸下。

这日，又见有鲁人公孙臣上书，述说五行终始之序，称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见，应改正朔、易服色。文帝拿捏不下，便召丞相张苍，至石渠阁面议。

这石渠阁为朝廷藏书处，建在前殿之东，矗立一高台上，巍峨无比，内中藏书浩如烟海。文帝登台入阁，缓步环视一遍，不由叹道：“此尽为萧丞相之功，搜罗天下书籍，为世所用。”

张苍道：“秦之焚书，实为大不祥。自焚书始，天下人便看轻了书籍，动辄嘲笑斯文。”

文帝颔首笑道：“循礼崇文，匡正人心，便自我辈始吧！粗鲁如绛侯之辈，可以歇息了。今日召丞相来，便是为公孙臣上书事。其所云改正朔、易服色，为礼教之大事也，不知公意下如何？”

“年前贾谊亦有此论，臣以为，此议不妥。秦奉颛顼历，尚水德，其源有自，汉家应守旧制不改。”

“然朕亦有不解处——四年间，律法屡易，如何历法便动不得？”

“历法，运祚所定，立朝之本也。汉家受命于天，尚水德，乃是应了高帝元年河决金堤[3]之象，应守正不改。且如今并无黄龙见，当罢此议。”

“那好，公孙臣之议，便交丞相府，予以驳回。”

议毕正事，文帝望望张苍，不禁叹道：“公不愧为前朝柱下御史，迄今仍直立如松。可惜你那弟子贾谊，不似你这般谨严。”

“贾谊才高，所言堪称百年之计，见识宏阔。其才在于远谋，而不在实务。”

“诚然。多日未见他，倒是常念之，容日后再说。”

张苍又道：“朝中老臣凋零，厚重渐失，臣常以萧曹事自励。”

文帝便笑：“公亦不输于萧曹多少。听人说起，你每逢休沐，便亲奉王陵夫人饮食？”

“然。当年王陵救臣于刀下，臣没齿不忘。逢休沐日，必先拜见王夫人，侍奉食毕，方敢归家。”

“公亦为厚重老臣，不逊于王陵，朕可以放心了。”

君臣议至掌灯时分，张苍方告辞，文帝起身相送，又推心置腹道：“朕侥幸登大位，心甚不安。四年居上位，不敢放肆言笑，今日起，可稍为宽缓了。”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于是揖别。此时，正满天星斗，未央宫各处灯火隐约，安谧无声。文帝不禁朝四下里望去，觉万里天下，似也有这般无边的安稳。

[1].金版，亦称“印子金”。战国时楚国铸造的黄金货币，形状有龟背形、长方形、方形等数种，铭文多为“郢爰”二字。

[2].战国时期楚国的方形金版打有“郢爰”二字，也叫“爰金”“印子金”。

[3].金堤，汉朝人称黄河大堤为金堤。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自文帝重用文法吏以来，审慎施政，果不负天下之望，一时内外谨严，四海清平。赋役既轻省，农家便安于劳作，天下渐渐就透出了清平的模样来。其间，虽有水旱之灾，却也不是大患。至此，秦末的兵燹遗祸，已无迹可寻。关中百二山河[1]，渐至复苏，几可称富庶之地了。

如此两年过去，风平浪静，太常署内，太史令竟无大事可书。

至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新岁，长安入冬日，天气和暖，宛如春临，未央宫高墙内外，不意有桃花逆时盛放。后宫诸姬妾无不欢欣，都撺掇着慎夫人、尹姬，要去上林苑观赏花海。

两人便往宣室殿去，欲禀明文帝。不料到得宣室殿，却听宫人说：“陛下往椒房殿去了。”

尹姬便迟疑，慎夫人却丝毫不惧，拉着尹姬衣袖道：“你畏缩甚么？陛下在椒房殿，也无非看太子读书，你我前往，皇后必不会责备。”

于是两人转往椒房殿，见文帝果然在廊下。文帝正手持一册古诗，于桃枝繁密处，指点幼子刘揖道：“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谓夭夭乃其盛，灼灼乃其艳。你今日读书，知其文，也须知其意。”

恰逢刘嫖回宫省亲，也坐在一处，便向文帝做了个鬼脸：“父皇当皇弟不懂？当年五岁时，师傅便教我了。这诗还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2]一句，父皇莫不是嫌我闹，想让我早些‘于归’吧？”

窦后在一旁笑道：“父皇教你‘宜其室家’，有何不好？你自幼淘气到大，如今有了家室，要守妇道，不要再霸蛮。”

刘嫖故意道：“古人说话，也是没道理，出嫁怎的就叫个‘归’？莫非唯有夫家，才是我的家吗？我倒宁愿长住宫中，唯觉此处，父母兄弟都有，才是真的家室。”

文帝立即收起笑意：“不可如此说，公主也须守礼法。”

刘嫖却扭脸不理，赌气道：“我看那礼法，也是无道理，不过只为女子所设！”

一句话，惹得文帝大笑。窦后便嗔怪道：“小女子，不可放肆！”

远处慎夫人望见，文帝正与儿女说笑，心中便踏实，拉了尹姬趋步上前，道了个万福，款语请道：“近日天暖，冬十月桃花盛开，显是吉兆。妾等请往上林苑赏花，请皇后亦驾临。”

窦后见慎夫人、尹姬恭谨有礼，心中大慰，知是夫君调教得好，便随口道：“桃花开了二度，未尝不是喜，去看看亦不妨。”

此语却点醒了文帝，当即放下书，望望满树桃花，容色便谨严起来。

几位妇人略感惊慌，一齐望住文帝，不知是哪句话违了上意。

文帝收回目光，环视诸人一眼，道：“四时有序，尊卑有等。入冬桃花盛开，恐不是吉兆。人间若有失序，天也知道。”

慎夫人、尹姬不禁花容失色。窦后也感不安，默然片刻，方道：“陛下常忧天下，我等妇人，当小心侍奉。赏花虽是寻常事，然于时不合，便不合礼数，若传到外间去，也是不妥。”

两嫔妃连忙双双跪下，请罪道：“臣妾不明事理，望陛下宽恕。”

文帝这才释颜道：“与尔等无干。上林苑就不要去了，且在此处赏玩，亦是大有意趣。朕有事，须召张丞相商议，这便先走了。”说罢，便唤涓人抬步辇过来，匆匆返回了宣室殿。

文帝到了殿中，立召丞相张苍来，询问道：“今桃花违时，入冬而华，朕心十分不安。海内晏然已久，可否有变乱之象？”

张苍道：“臣问过太史令，他观星象、问卜筮，似并无异象。只是……”说到后面半句，忽就迟疑起来。

“爱卿，有事但说无妨。既立柱下，唯求直言，朕将天下事托与你，正是看重你的忠直。”

“陛下如此说，臣愧不敢当。想那先帝、高后两朝，海内动荡，皆因诸侯王之故。今中国之地，诸侯王皆为同姓，本是同根，一脉相连，应无腹心之患。唯淮南王刘长，多行不法，着实堪忧。”

“哦！那刘长，总脱不去小儿气。淮南国情形，有何事令丞相担忧？”

“汉家治天下，不似秦时，并非郡县一统，而是郡国各半；一旦有事，若郡县瓦解，只望诸侯可为拱卫。然以淮南王所为，非但不能为臂膀，恐还将酿成祸端。”

文帝拂袖笑之：“何至于！竖子恣意，不过是逞逞威风，他岂能有掀天的本事？”

张苍便伏地，恳切道：“年前淮南王击杀辟阳侯，陛下未予惩戒。返国后，他目中便全无朝廷。此前曾有上书，请自置丞相，得陛下允准，下官也只得照准。今淮南国丞相严春，原是淮南王身边一个门客，曾为郎中，好武无文，只因是亲信，便拔作了执宰。”

文帝略感惊异，脱口道：“原是一个郎中？朕常闻刘长埋怨，说朝中派去丞相不力，故而准他自选。不承想，竟是换成了自家门客！”

“此举令朝廷顿成盲聋，无由闻知淮南国事。今淮南情形，唯赖廷尉派出的游士，方可辗转探得。”

“哦？”

“事若仅于此，也就罢了。今淮南国自定法令，已不用汉法。淮南王出入警跸，擅自称制，私建黄屋金钺，与公然称帝已相去无几了。”

“此事，太后、太子及典客等，多怀忌惮，皆有言及，朕也并非一无所知。然淮南王僭越，不过就是这些花头，倒未曾闻说有反意。或是因少年脾性未改，好慕虚荣。”

张苍不由心中发急，亢声争辩道：“陛下，淮南王年已过而立，岂是懵懂少年？既建黄屋、左纛，便只差一个自封帝号了，与赵佗当年又有何异？裂土另立，恐就在不旋踵间。”

文帝略略一惊，忙安抚张苍道：“丞相勿急。刘长无知，岂能有赵佗那般心机？无非是好武少文，其性不羁，总还是淘气一路。”

“非也。淮南之地，乃昔之楚项王根柢，若一旦动荡，天下便不稳了。前朝之事可鉴，待事发，则无以收拾。陛下喜读《过秦论》，可还记得贾谊所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文帝闻此言，不由得惊起，凭窗东望许久，方回首答道：“丞相，此事我已知轻重，容我去信规劝。既然赵佗可以回心，那刘长也必知道理。”

数日后，文帝便有一道敕书发往寿春，其言甚殷，责备刘长骄恣太甚。

刘长阅过敕书，嗤之以鼻，反倒更激起怨愤之心，回书语多不逊，曰：“大兄仁智，惜乎百僚心机难测，专事进谗。弟谨守淮南，唯谋图治，何以僭越之罪妄加之？大兄既信谗言，弟亦无话，愿弃国为布衣。吾母赵氏当年暴薨，蒙高帝怜之，归葬真定。弟可守墓真定，不与人争。”

文帝看罢刘长回书，弃于案头，恼怒道：“这是甚么话！”于是又下敕书一道，急递往寿春，严词相劝，令刘长不得弃国。

隔日问安时，文帝特意携了太子刘启，同往长乐宫薄太后处，在太后座前，将刘长回书念了一遍。

时刘启年已十四岁，文武兼习，虎虎有生气。闻叔父刘长如此不恭，脱口便道：“父皇，淮南王抗辞罔上，已显露不臣之心。当日便不该宽纵，应痛加贬抑，以免后患。”

薄太后也颇觉忧心：“刘长年少时，得吕太后庇荫，骄纵无度，于今则更甚。僭越之罪若不问，天下效仿者将不止一二。”

文帝犹豫道：“刘长所为，母后亦曾多次说起，然如何处置，我却颇费踌躇。”

薄太后不解道：“不知恒儿有何难处？陈平、周勃尚敢除去惠帝诸子，你贵为天子，却为何惧怕一个诸侯王？”

文帝道：“功臣当初诛杀惠帝诸子，乃有‘白马之盟’为凭。今日若要我除去亲弟，实不能为。”

刘启却不以为然：“父皇仁孝，恐为天下所议。然叔父如此桀骜，他哪里会知恩？”

薄太后也劝道：“恒儿，前有刘兴居之鉴，后有你百年后之忧，刘氏诸王中桀骜者，若不加以贬抑，便是遗祸来日。那惠帝诸子，不过沾了些吕氏血脉，诸老臣便不能容，可见陈平、周勃所虑之远……”

如此商议多时，文帝仍难以决断。此时，忽有长乐宫谒者来报：“车骑将军薄昭来朝，向太后问安。”

薄太后便命宣进。薄昭上得殿来，见三人在此聚议，颇觉诧异，便逐一揖礼过。

文帝望一眼薄昭，忽地想起，便拊掌笑起来，对薄昭道：“舅父来得正好！淮南王称制，朝野多有怨言，今日我祖孙三人在此，正议起此事。刘长不守孝悌，我却不能悖兄弟之情，不教而诛。舅父可按我意，写一封谏书与刘长弟，严词训诫。”

刘启却摇摇头道：“叔父无文，恐不是书信可劝回头的。”

文帝望一眼刘启，笑道：“唯其如此，才令车骑将军执笔。”

在座诸人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连声称善。

薄太后道：“今有薄昭书信劝诫，若刘长仍不悟，便是他自寻无趣了。”

当下议定，文帝便与薄昭同返宣室殿，闭门垂帘，斟酌了半日。由薄昭执笔，将一封谏书写好。

此信起首，历数刘长擅杀列侯、自置官吏、“欲弃国”等不法之事，说皇帝待刘长甚厚，理应知恩，责备刘长“轻言恣行，身负谤名满天下，实非明智”。

而后，又列举刘长不孝、不贤、不义、不顺、无礼、不仁、不智、不祥等八大过失，称：“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

继之，薄昭又列举史上周公诛管叔、齐桓公杀其弟、秦始皇迁其母之事，以及刘兴居被诛之前鉴，喻意此类大义灭亲，亦可用于当今。刘长即便是皇亲，亦不可奢望法外开恩。目下淮南国藏匿逃亡之徒，委以重任，安插上下，朝廷于此无不尽知。

薄昭告诫道：若不改，朝廷将拘系你于宫邸，淮南丞相以下皆论罪，你将奈何？势必逃不过“堕父大业，退为布衣，近臣皆伏法，为天下笑”的结局。

末尾，薄昭又殷殷劝谏刘长，曰：“宜急改操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亦遭危难。陛下即位，臣恃宠骄横，行多不轨。今追念罪过，心中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若行之迟疑，祸如发矢，不可追矣。”

刘长接此信，命长史为他一字一句念毕，心中便觉大不悦，知是文帝与薄昭串通好的。他薄昭一个车骑将军，如何有闲情费这番笔墨？分明是写了信来恐吓。不由就大骂：“甚么‘祸如发矢’！一个裙带将军，也想来吓人？”

思来想去，若就此低头，委曲求全，实是于心不甘。再说大兄既已有怨意，迟早也要事发，躲又能躲过几时？倒不如索性定下反计，免得束手就擒。

于是，刘长便不加理会，并未上书谢罪，只严令属官休得再张扬。一面便募集死士，筹划钱粮，往长安城内多布眼线，寻找内应。

文帝前元六年冬十一月，刘长果然说动了一个人——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愿参与起事，于是谋逆之事，便悄然发动。

刘长密令属下大夫谢但，率死士七十人潜入都中，见过柴奇，合谋起事。相约由谢但率死士，以大车四十辆装载兵器，运至长安以北的谷口（今山西省淳化县西北）存放，并隐身于此处山中。

谷口这地方，就在当初陆贾隐居的九峻山之东，为泾水出山处，因此得名。此处天寒地荒，奇峰壁立，并无寻常民家，仅有一二高人在此隐居。起事人马、兵器藏于此，便是神鬼也难察觉。

且说那棘蒲侯柴武，为高帝时名将。早在沛公军西进咸阳途中，便率四千人投军，后屡有奇功。至文帝前元三年，仍贾余勇，亲率步骑五万余，荡平刘兴居之乱。

柴武此人，不独善战，于疆域大势亦有远见。文帝初即位时，便上书建言，力主发兵征南越、朝鲜。曰：“南越、朝鲜，秦时皆内属为藩臣，后拥兵据险，观望谋叛。高帝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再兴兵征讨。今陛下仁惠，安抚百姓，恩泽加于海内，民亦乐于用命，宜趁此时征讨逆臣，混一疆域。”

文帝虽知其所图宏大，然不愿多事，于是批复道：“朕得此天子冕旒，实难胜任，尚顾不到外藩事。且兵者，凶器也。兴兵远征，即便如我所愿，耗费亦巨。得了些许声威，于百姓又何其远？先帝知不可使民劳烦，朕岂敢自以为能？今匈奴内侵，军吏疲累，边民亦无宁日，朕常为之心痛。今藩属不附我，可设烽燧，以固边防；结好通使，以宁边陲，便是有大功。发兵之事，勿再议。”

柴武见文帝不肯发兵，满心无奈，只得叹息而罢。

平定刘兴居归来，柴武终究是年事已高，不久即得病薨了。因他投汉较晚，并非楚怀王旧部，故按例未封谥号；其长子柴奇，亦未能袭侯。

柴奇彼时正在长安军中，怅然有所失，竟不顾亡父英名，与刘长勾搭起来，要谋“大事”。

刘长得此内应，只道是有天助，谋反之事便越发紧锣密鼓。适逢两边传递消息，需一个可靠之人，柴奇身边恰好有个“士伍”，名唤开章，可当此任。

但说那士伍又是何职？原来，按汉律，凡军吏有罪被夺爵者，便降为士卒，人称“士伍”。开章既被夺爵，自然也是失意之人，故愿为柴奇效命，一心盼望事成，也好封王封侯。

这日，开章得了柴奇授意，携密信独骑奔往寿春，告知刘长曰：“欲成事，淮南国尚嫌力薄。前有刘兴居之鉴，望诸侯各国响应，势必落空。须南连闽越，北通匈奴，向两国借兵，共举大计。”

刘长得密信大喜，心中有了数，与开章数次密晤，饮宴甚欢。刘长见开章乖巧，可堪重用，便要留开章在身边，允诺为他娶妻成家，厚赐财物，加爵禄二千石。开章不意得此宠信，甚是高兴，便转投了淮南王麾下。

开章既不能返回，刘长便遣了一名使者，回报在长安的柴奇，知会他开章已留淮南。

岂料这使者行事不慎，过函谷关时，与关吏一语不合，竟破口大骂。那关吏常年迎送文武诸臣过关，其中不乏位至公卿者，岂能忍一个诸侯使者辱骂，便喝令戍卒，将这使者绑了。待搜出使者身上密信，方知淮南王要谋反，关吏大感惊恐，忙将使者押送京师。

这日朝会方散，文帝忽闻张释之急报此事，便命将那使者押上殿来。文帝看过密信，亦是大惊，严词追问淮南使者，方知柴奇已为内应，在谷口藏好了兵器。

张释之闻之色变，急请道：“陛下，事急矣！请捕淮南王入都。”

文帝也知事不宜迟，提笔正要拟诏令，却又掷下笔，叹息一声道：“吕氏一朝，骨肉兄弟尽殁，仅存淮南王这一枝，实不忍加罪。”便与张释之商议，仅遣都中缉盗的长安尉，前往寿春，将开章捕回治罪，以儆效尤，其余人皆可不问。

数日之后，长安尉史步昌便率差役数人，飞骑入寿春见刘长，出示了文帝诏令，要捉拿开章。

刘长见此，猜疑是事已泄露，只得强作镇定，对史步昌道：“前几日，确有此人来投，然孤王未便接纳，已不知去向。足下且在驿馆歇息，待本王遣人搜寻。”

安顿好长安尉一行，刘长便急召原中尉简忌，商议如何应付。那简忌乃是刘长心腹，此前因处置藩事犯禁，廷尉府曾发文，令解送长安问罪。刘长不肯交人，只罢去了简忌中尉职，谎称简忌已病重，将他保全了下来。

由此，简忌更是忠心事主。听主公说起开章事，便不无担忧：“长安尉，掌长安县缉盗，捕人无数。若将开章藏匿寿春，哪里瞒得过他？”

刘长便问：“若以重金赐予开章，令其远遁，何如？”

简忌摇头道：“长安尉既来之，便有眼线四布，开章在寿春已是逃不脱了。若捕入都中，大王又如何能钳住他口？”

刘长便一惊：“君之意，莫非要我杀开章灭口？”

“为保无事，唯此一途耳。”

“孤王欲举大事，却先杀壮士，怕是名声不好。”

“大王，那开章并非你旧属，无所谓恩义，杀之亦不足惜。欲成大事者，岂可效妇人之仁？”

刘长叹气道：“也只得如此了！此事，便交给你去处置吧。”

简忌拱手领命道：“臣今夜即带人将他诱出，一索子勒毙，趁夜葬入八公山下，便是鬼也寻他不到。”

“只是……惜哉此人！”

“臣得手之后，以上等棺衾殓之，也算他不枉死一回。”

刘长只得颔首允之。可怜那开章，新居住了才几日，便被简忌骗出活活勒毙，运往八公山下肥陵邑，草草葬了。

次日，史步昌又上殿来见刘长，催问开章下落。

刘长已做好了手脚，心中不慌，便谎称道：“昨夜淮南长史带人，遍寻城邑，只是不见踪迹。长安尉若是不信，可亲自缉拿。”

那史步昌见多识广，心知有诈，便故作不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就此复命，恐今上要责怪。容下臣在此多住几日，顺便寻访。”

刘长见这长安尉实在难缠，便又与简忌商议。简忌献计道：“可造个假墓，哄他说开章已病殁。人既殁，他也好复命了。”

刘长想想，似也再无甚好计，便应允了。于是遣人在寿春城外，匆匆起了一个假墓，四周遍植柏木，墓前竖一木牌，诈书之：“开章死，葬此下。”

那史步昌寻人心切，正带领随从数人四处查问，忽有相府吏员报称：“开章病亡，已葬于城外。”

一行人连忙随那相府吏员，赶到城外，果然见到有一新墓矗起。史步昌立于墓前，初时惊愕，继而面露冷笑，问那吏员道：“开章家人何在？”

吏员答道：“已各自走散。”

史步昌便不再理会，只顾围着新坟打量，沉吟不语。

那吏员试探问道：“需开棺验否？”

史步昌回首道：“既不能复生，看又何益？”当日便入见刘长，称开章已死，只得回去销案。

刘长便哈哈大笑：“难为足下了，奔波了这数日，竟是只觅得一个死人！想那开章，不过一夺爵士伍，能惹下甚么祸？即便拿住他，又能何如？”

史步昌也不作回应，草草道了谢，便退下殿去，回长安复命了。

此时，淮南国相严春也在侧，见史步昌走时面色不善，便请道：“臣愿入朝，为大王辩白。”

刘长立时横了严春一眼，大怒道：“有何区区事，须入朝辩白？你不是欲离我，去附那汉家朝廷吧？”

严春未料刘长因此发怒，连忙谢罪，再不敢提起此事。

再说史步昌还都后，入见丞相张苍，称淮南王藏匿开章不交，或已灭口。其技甚拙，不问也可知。

张苍详询了捕人始末，只觉隐隐不安，唯恐淮南国生变，便匆忙去见文帝。

文帝听了禀报，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淮南王确有谋逆之嫌；然其反迹并未露，如何能下诏问罪？”

张苍便回道：“臣料他部署尚未备，否则长安尉赴寿春，他受惊吓，必反无疑。不如趁他未动，及早召他入都，下狱拘讯。”

“这当口，他还敢入都吗？”

“陛下这就宣召，他必措手不及，只能前来，想着敷衍一番，再返回淮南寻机起事。若今日不召，待他万事俱备，便召他不动了。”

文帝深以为然，当日便手书一道识令，遣人飞递寿春。

那刘长接了诏令，果不出张苍所料，顿觉进退两难。与严春、简忌等商议了一整夜，也议不出一条好计来，只得硬着头皮入都。

入朝当日，刘长率一众亲随，往赴北阙，请谒者通报入见。谒者见是刘长来，也未多话，返身便进了司马门去。不多时，忽有典客冯敬、廷尉张释之，自阙门之内阔步而来，身后紧随数十名彪悍差役。

刘长一行人望见，正在惊愕，只听冯敬喝令：“左右，淮南王谋逆，有诏拿下！”

刘长不禁大怒，喝了一声：“大胆！”拔剑便要拒捕。

淮南王随从数人，也都一齐凑拢，欲拔剑厮杀。

众差役哪容得此辈放肆，登时如狼似虎般扑来，抡起一张渔网，劈面撒开，将那刘长死死缠住。几人围拢将他扑倒，夺下了手中佩剑。

刘长哪里肯罢休，高声呼道：“左右救我！”随行近侍数人，立时拔剑乱砍，与执棍差役厮杀成一团。北门甲士见了，也执戟一拥而上，上前助阵。

淮南王一行苦斗多时，奈何寡不敌众，皆被乱棍打翻在地，一并遭擒获。

刘长还想呼叫，早有差役拿了一团麻絮，猛塞入他口中。冯敬冷冷一笑，吩咐将人犯绑好，押上槛车，送往诏狱去。众差役便七手八脚，将刘长及随从都绑起，丢上车，拥着槛车走了。

此后旬日之间，由廷尉府左监亲率公差，飞骑四出，将淮南王案中要犯，如柴奇、简忌、谢但及淮南国相以下属官、徒党三百余人，全数捕获。

此次刘长入狱，因事涉谋反，便无王侯入狱的优待，直如寻常人犯一般，囚衣褴褛、饮食粗劣。自幼金枝玉叶的刘长，哪里受得住，只觉每日生不如死。

待到提审之日，文帝命丞相张苍、典客冯敬、廷尉张释之、宗正刘逸、中尉庐福五人，同堂会审。此时御史大夫仍空缺，冯敬参与审案，便是代行其职。

会审之初，诸臣先将柴奇、简忌、谢但、严春等人拷问一通。诸犯见事败露，抵赖亦无用，严刑之下，便先后都招了。所录证供，各个相契，坐实了刘长谋反。

这日轮到刘长提堂，众皂隶将他械系，挟至大堂跪下。只见那大堂北墙，乃是一幅《獬豸望日图》，气势甚壮。五张书案后，端坐着主审五大臣，其余官佐分坐两侧，极威严。

刘长见这排场，竟比那三堂会审还要威风，知是要问成大罪，便昂首质问道：“诸君一向食汉禄，如此待先帝骨血，可忍心乎？”

冯敬见刘长猖狂，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刘长，此处为诏狱大堂。我等五人，为主审，眼中并无王侯，唯有人犯！”

刘长不顾手足皆系桎梏，挣扎欲起，大骂道：“你个微末裨将，何出此大言？我之入狱，不过兄弟反目。若不是你这等奸佞讥谗，何至于此？食人禄者，当知报恩，似你等这般豺狗，谋害天子骨肉以图官爵，必为天所不容也！”

冯敬面色如铁，一字一顿道：“我等按法问案，若有谋私，天亦不能容，不必你多费心。倒是有一事疏忽了，《周礼》曾有言：凡囚者，王之同族仅枷手即可。来人，去掉人犯足梏！”

众皂隶应声上前，取下了刘长足上枷锁。

刘长松了松双脚，正要开口，冯敬却手指一旁道：“对簿之前，本官教你看几个人。”说罢便一挥手，命皂隶将柴奇、简忌、谢但三犯拖曳上来，委弃于地。

三人此前曾抵赖不招，皆用了大刑，鞭打杖笞之外，又上了夹棍，将足胫击碎。十指亦刺入竹签，双手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刘长抬眼看去，见往日部属遍体鳞伤，状如鬼魅，全无人形，足断已不能站起，不由就大惊，瞠目不能出言。

冯敬挥了挥手，命皂隶将几人押下，又转头向张释之，拱手一拜：“张公请——”

张释之便整整冠服，高声道：“人犯刘长，本官问案，关乎你生死，不得妄言。先问你，开章下落何在？”

刘长低头想想，忽就将头一仰：“开章是生是死，乃是部属擅自所为，与我有何干？”

张释之略一笑，瞥了一眼书佐。那书佐会意，当即打开一卷供词，将简忌等人口供，逐一读出。几人口供，相互吻合，皆招认：系奉淮南王之命，勒毙开章，起造假墓。

刘长立时大呼道：“严刑之下，岂有实情？那简忌必是诬我！”

张释之便冷笑：“正是简忌首供，他人佐证。”

刘长愕然，遂低头默然无语。张释之又问了几句，刘长只是坚不吐口。

张释之便命皂隶道：“将淮南国相押上堂来！”

两名皂隶，便挟了严春上来。看那严春，衣衫尚整齐，似未受过大刑，上堂来望了刘长一眼，连忙低头。

张释之望住严春，问道：“严犯，可有实情还未供出？”

严春一悚，嗫嚅道：“下臣已全招了。”

张释之便猛拍惊堂木：“诳语！淮南王僭越，那车舆黄盖，是何人置备？僭越左纛，系何人竖起？”

严春惊望张释之一眼，又掉头瞥了刘长一眼，战战兢兢道：“下臣奉淮南王之命，权领此事。”

张释之立时怒道：“逆天之事尚未供出，如何便说已全招？来人，抬出夹棍来，将此两人大刑伺候！”

众皂隶齐喝一声，立时将两副夹棍抬上，各夹住刘长、严春两人脚踝，绑紧绳索。

刘长挣扎道：“诏命尚未废我王位，你等酷吏，岂可加刑于诸侯？”

张释之便冷笑：“你也知刑不上大夫？天潢贵胄，固可免刑，然谋逆者除外。且教你开开眼界，看严春如何受刑。左右，使锤！”

一名剽悍皂隶便虎步上前，抡起石锤，连连砸向严春左踝上木棍。只听得严春惨呼数声，左踝骨当即碎裂。

那皂隶还要再击锤，严春只顾呼痛不止，几不欲生。张释之不为所动，只厉声道：“一足既废，再夹另一足！”

众皂隶立时拥上，撤下夹棍，夹上另一足。严春忍痛不住，连连以头抢地，凄声大呼。

刘长在一旁看得汗如雨下。待皂隶用刑完毕，严春双足皆断，人亦奄奄一息。

张释之此时一使眼色，那彪悍皂隶便略一转身，又抡圆了石锤，照准刘长足踝猛然一击。此一击，那皂隶心中有数，并未用足十分力气，尚不至断足。刘长却是吃不住痛，待第二锤刚刚落下，便双目一闭，高声呼道：“罢手，罢手！孤王招了！”

张释之便微微一笑：“早该如此！进得诏狱来，岂有侥幸？左右，取下刑具来。”又回头吩咐书佐，“所有口供，一字不漏，皆如实录下。”

那宗正刘逸，素好儒学，不忍见刘长惨苦之状，便开口劝道：“淮南王，你身为宗室，却与那鸡狗之徒勾搭，图谋不轨，何其不智也！先帝若有知，谅也不会饶过。今日会审，便不要抵赖了，或可求得活命。”

刘长情知罪责难逃，便俯首允诺，不再心怀侥幸。

问过一堂，张释之令刘长画押完毕，遂将供词收起，向张苍等人拱手拜过，便不再言语。

张苍见状，与冯敬耳语了一番。冯敬便起身，环视左右皂隶，吩咐道：“今日到此，明日再审，且押去狱仓看管。”

此后多日，五大臣连日提审，将谋逆前后事逐一审明。凡有牵连者，皆缉捕到案，半月之内，竟有千余徒众锒铛入狱。

如此连审一月余，才将淮南王谋反案审结。除谋反罪外，又坐实刘长擅立法令、不用汉法、建黄屋拟天子等僭越罪。查出刘长为纠合徒众，广纳天下亡命徒，共赦免死罪者十八人、应服徒刑者五十八人，并擅自赐爵九十四人。

此外还有各人供出，刘长有不敬之罪数件。张释之看过口供，也不禁微微蹙了蹙眉，便与刘长逐一对簿：“人犯刘长，本官问你，此前你曾患病，今上心忧，专遣使者赴淮南探望，赐予你枣脯，你却负气不见使者，可有此事？”

“……有。”

“年前庐江郡内，曾有南海游民造反，朝廷发淮南士卒征讨。待事平，今上遣使者携绢帛五十匹，令你分赐劳苦士卒。你是如何作答的？”

“孤王不肯受赐，却推说：‘军士无劳苦者。’彼时说此话，原为无心，以今日来看，实为大不敬。”

“有南海王织，上书皇帝并进献璧帛，你手下亲信简忌，竟敢将上书焚烧，不予上奏。朝廷得知，召简忌问罪，你却拒不遣送，谎称简忌已病，此事可是实？”

“孤王偏袒私属，确属妄为。”

“上述若无误，便是你供认不讳，可想好了？”

“在下愿画押。”

随后，书佐起身，递过呈堂证供，备好笔砚。刘长接过证供，略一浏览，便在末尾画下了十字花押。

问出如此之多不法情事，五大臣都极感震怒。审结后，诸臣议了半日，都以为应坐死罪。于是联衔会奏，将刘长罪状逐一列举，称：“刘长当弃市，臣等请按法论处。”

文帝接了这奏章，却是大费踌躇，便命张武知会北阙谒者，今日概不见朝臣。一人在宣室殿内室独坐，垂下帘幕，凭几沉思。

那刘长不羁之事，历来便有，文帝原并不疑他有反心，今日看了奏报，方知其谋已露端倪，或不出三年，便是刘兴居第二。然则，若依了五大臣所请，处斩首弃市，则刘长毕竟未树反帜，猝然诛之，免不了要担上“兄弟不相容”的恶名，恐有非议。

如此一想，文帝便觉不安。想自己登位以来，夙兴夜寐，只为在史上留个好名，若背负了同室操戈的恶名，岂非前功尽弃？然五大臣会奏，又不好断然驳回，驳回则必遭群臣哂笑。

辗转思之，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闻涓人来报：“皇后前来问安。”

文帝连忙起身，迎进窦后。窦后目力不济，由两个宫女搀扶，摸索着坐下，开口便道：“听宣室殿宦者说起，陛下屏退左右，整日未出，臣妾甚感不安，前来问候。”

文帝轻叹一声，答道：“无他，为刘长事耳。”

窦后这才松口气：“哦——，也听启儿说过，这个皇弟，甚是不成器。”

文帝便道：“岂止是不成器？竟是私藏兵器，要学那蚩尤造反了。”

窦后便是一惊：“淮南王居然反了？”

“尚不至即刻发动，然于日前会审，已牵出与谋者有千余人。”遂将会奏所述罪状，说给了窦后听。

窦后面色便渐沉，喃喃道：“启儿来日，怕是要多事。”

文帝执起窦后之手，安慰道：“莫急。五大臣会审已毕，有联名会奏，请斩刘长。”

窦后便一喜：“那允了便是。”

“不可不可！我不欲负杀弟之名，只教他晓得利害便好。”

“那五大臣会奏，陛下将如何驳回？”

“我正是纠结此事，觉左右都甚为难。拟交给列侯、吏二千石以上者申议，留他一条活路。”

“只恐来日，终究是个孽。”

“皇后多虑了。废其王位，便可保无事。”

窦后半信半疑，只得听任文帝处置，叹口气道：“那刘长自幼性刚，昔年在长乐宫，哪个敢惹他！便是废了他王位，也不知可安宁否？”

窦后离去后，文帝立即援笔，在会奏上批道：“朕不忍按法处置，此案请交列侯、二千石吏申议。”

五大臣接到驳回诏旨，皆大惊。心想此次拷问，是用了大刑的，若不将刘长追死，来日若他复起，自家性命又怎可保全？

于是张苍便授意各人，先去游说列侯及百官，切勿宽纵刘长。众人都称善，当即分头拜访去了。

隔日，列侯、百官计有四十余人，齐聚丞相府，一时冠盖如云。就连德高望重的太仆夏侯婴，也以安车请来。张苍遂将联衔会奏拿出，当众念了一遍。果然，众臣立时大哗，誓要除去此逆，皆称应按法处置。

夏侯婴虽已白发满头，却是雄风犹存，怒气冲冲道：“竖子！若非当年朝臣厌吕氏、怜赵姬，岂能有他生路？他侥幸活过来，便是今日这等模样！”

老将王恬启，亦手按剑柄，朗声叱道：“当年吾辈随先帝，大小百余战，人死了不知多少，才换得这天下。今海内无事，才不过几日，却又出了这等孽子，焉能不杀？”

两老将言毕，满堂更是群情汹汹，难以平息。张苍与冯敬互望一眼，皆微露笑意。

待众臣议毕，张苍等五人便又领衔，联名上奏曰：“臣张苍、冯敬等五人，谨与列侯、二千石吏夏侯婴等四十三人共议，皆曰：‘刘长不遵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之人，欲行不轨。’臣等议论，应按法处置。”

接到复议奏书，文帝又是一惊，心中疑惑：如何列侯、百官都不解上意？徘徊无计间，只得去与薄太后商议。

薄太后听了文帝讲述始末，不由笑了：“恒儿如今也乖觉了，不愿负恶名。然张苍等人主审，严刑捶楚，先已做了恶人，自然不愿刘长活。那张苍执掌中枢、统领群臣，百官焉能不看他眼色？夏侯婴、王恬启等，乃百战老将，只知疾恶如仇，哪里能知你的苦衷？”

“母后所言，我亦知。然孝悌与否，百世后亦有议论。若将刘长论罪弃市，我实不能为！”

“刘长终究鲁莽无谋，留下一命，谅也无妨。你便照实下诏好了，勿再含糊。”

文帝知此事延宕不得，若激起朝野议论，便不好收拾。于是连夜批回道：“朕不忍诛杀诸侯，赦刘长无罪，废其王。”

五大臣得此御批，都知事不可挽，相顾叹息了一回。张苍即对众人道：“既如此，我辈当上奏，要将刘长远放，不可在京为庶民。否则，日久生变，他或缘势复起，我辈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四人便都附和，张苍当即写下奏疏一道，曰：“臣张苍等冒死进言，刘长有大死罪，陛下不愿以法处之，恩旨赦免，仅废王位。臣请将刘长远放蜀郡严道（今四川省荥经县），置于邮驿看管，其子、其子之母可随同。由县衙为其筑居室，供以食粮、薪柴、菜蔬、盐豉、炊具、席褥等，请陛下准予布告天下。”

文帝看过，知是五大臣心内不安，恐刘长再起，故而欲置刘长于绝境。原来，那蜀郡本就偏远，所谓“道”，略等于郡，更是蛮夷所居之地。彼处之邮传驿，可谓山穷水尽处了。将刘长置于此，不独起居不便，欲探听天下事，也是万难。日久天长，终将白首于荒野。

想到此，文帝心中暗赞，五大臣倒还晓事。然则，若就此准允，外间仍难免有议论，于是提笔批道：“饮食为常例，日供给肉五斤、酒二斗，令其原所宠美人、才人十名随行。其余皆准。”

此诏一下，全案告结。五大臣又请旨，将与谋者近千人尽皆诛杀。其中柴奇、简忌及死士七十人等，既已涉入，倒是不冤；唯那充作属官的门客，即是曹掾、县吏、军士者流，也都受尽拷掠，一并斩首，确是过于酷烈了。

此案布告天下，四方轰动，朝野议论不休。不数日，由张苍授意，以黑幕蒙于车上，名曰“辎车”，遣送淮南王赴蜀。路上不遣专使护送，只责令沿路各县差役，依次递解。

刘长离京当日，袁盎看不过去，入朝谏言道：“陛下素来骄纵淮南王，不为他置严师良相，以至于此。淮南王为人性刚，遣送路上，如何禁得起百般摧折？若途中遇风寒，恐将暴病而死，陛下则枉负杀弟之名。若是，将如之奈何？”

文帝被袁盎说中心事，不由就尴尬，忙辩白道：“这般处置，就为令他尝些苦头，不日便可召回。”

袁盎见文帝不听，亦是无奈，只能叹息而退。

且说那袁盎所忧，并非无因。刘长自离京之日起，独自一人囚于辎车中，终日颠簸，不见天光。车上有封条，沿途无人敢开启。其余眷属皆囚于别车，不得见面。路上馆驿所供饮食，皆由侍者自小窗递入。押送者仅差役十数人，不独照顾不周，且多有言语呵斥。

随行家眷只是啼哭，差役听得不耐烦，口出恶言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要惹得差爷恼恨，抛你们在这荒郊野外！”侍者照看刘长稍有殷勤，便遭差役叱骂：“没眼目的，还当是昨日光景，想讨赏吗？”

刘长自幼至长，从未遭过如此凌虐，自是羞愤异常。想到大兄骤然反目，原来并非纵容不问，只不过暂时忍下了而已，往时己之所为，也未免太过张狂。便心有悔意，对侍者叹道：“谁谓尔等主公是勇者？我安能勇！往日为王，我因骄横之故，不知己过，终至厄运临头。我来这人间，方及廿五载，余生尚有大半。人生一世间，安能郁郁如此！”

车出长安旬日，刘长便万念俱灰，决意绝食。沿途所奉饮食，一概拒之，侍者苦劝亦无用。差役见了，非但不劝，反倒上前责骂：“猪狗吗？需用人喂！饥渴他自会料理。”便将两三侍者都驱至队尾。

一连多日，凡馆驿供食，无人敢递入，刘长也不索要。如此不饮不食，再无声响。那递解差役，数十里一换，哪个想到要启封去看。又因人情炎凉，只想那废王何须关照，于是任由他去。

车马行至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县令闻淮南王过境，心存怜悯，便亲赴馆驿察看。闻说刘长已多日未进食，声息全无，便知不好，急令差役启封，登车去看。见刘长不知何时已活活饿毙，早没了气息！县令不由大惊，忙遣人飞报京师。

文帝闻报，一时也是呆了：“如何尚未出三秦，人便已薨了！”当下哀痛大哭，整日不食，涓人都惊慌不知所措。

其时，袁盎正值守宫中，闻讯亦大惊，忙趋至宣室殿，顿首请罪：“陛下辍食，微臣知晓得迟了，特来请罪。”

文帝便泣道：“公有何罪？我悔不听公言，竟致淮南王中途暴亡。”

袁盎早有所料，然此时亦是无奈，只得劝道：“陛下请自宽心。淮南王自弃，非他人之过。既成往事，岂可悔哉！”

文帝又叹道：“骨肉兄弟，我不能保全，天下必有议论，如之奈何？”

袁盎知文帝心结，便劝慰道：“非也，陛下有高行者三。此一事，不足以毁名。”

“哦？吾有高行者三，是为何事？”

“陛下在代国，太后患病，前后逾三年。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带以侍奉，汤药必亲尝而后进奉。此等孝行，即是孔门高徒曾参，以布衣之身犹难为，况乎陛下以王者为之？陛下之行，远过曾参矣！此乃其一。往昔诸吕肆虐，大臣被黜，陛下率近侍六乘，驰入险地。虽战国力士孟贲、夏育之勇，尚不及陛下，此为其二。陛下入都，至代邸休憩，西向让天子位者三，南向让天子位者二。上古高人许由，不受尧帝传位，仅为一让；陛下则五让天下，过许由者四，不亦高乎？此乃其三。”

文帝闻言，虽知这话不免近谀，然听起来终究顺耳，忙摆手道：“吾岂敢与许由并论？”

袁盎又道：“陛下迁淮南王于蜀郡，不过欲苦其心志。然放逐途中，有司守护不谨，竟致他亡故，错不在陛下，而在大臣。如此放逐，饥寒交并，布衣百姓尚不能忍，况淮南王乎？唯有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或可服人。”

文帝闻言，心中有愧，涨红脸道：“是我大意了，与彼辈无干。”于是不再哀戚，稍进饮食。

袁盎一番巧语，竟说得文帝释颜，涓人在一旁见了，无不称奇。消息传出，朝臣亦生感叹，袁盎由此名重朝廷，天下人亦尽知其善言事。

未及两日，文帝便有诏下，令廷尉将沿途解送役吏擒来，究其不启封供食、饿毙淮南王之罪，皆处以弃市。

张释之闻诏，心中一惊，知此举是为平息朝野之议，欲杀小吏而自清，也只得遵命。便派了曹掾数人，率公差一路西行，大张声势拿人，逮回处置。可怜那各县数十名役吏，虽眼见淮南王不食，又怎敢擅自启封？兼之世态炎凉下，皆不以废王死活为意，如此，竟都枉送了性命。

随后文帝又有诏下，命以列侯之礼，将刘长在雍县安葬，置民三十户守墓。原淮南国故地，尽数收归朝廷，复置郡县，由朝廷派遣官吏。

这一番处置，公卿百官看在眼里，无不知其中利害，虽有异议，亦无人敢言。各诸侯王闻听，也都心怀怵惕，轻易不敢再犯法。

后过了三年，文帝想起刘长，心生怜悯。知刘长尚有四子，皆不满十岁，流落于民间，便封了其长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周阳侯，四子刘良为东成侯。待一一封毕，方才心安，料想天下当不致再有非议。

如此又过了四年，忽一日，文帝闻涓人说起，民间竟有歌谣传唱，哀淮南王之死。歌谣云：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听了，怔住半晌，继而叹息道：“古之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皆称圣人。为何？不以私害公。天下之议，莫非怪我灭亲，是为夺淮南王之地耶？”

由是方知，天下仍有人耿耿于怀。因又想到，刘长既已亡故多年，还是优恤眷属为好，可以塞天下之口。于是下诏，令城阳王刘喜（刘章之子），徙至淮南故地为王，以撇清夺地嫌疑。又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在寿春新置墓园，归葬于此，尊以诸侯礼仪。这些，皆为后话了。

待淮南王善后处置完毕，时已深冬。这日，文帝觉天寒，便披上狐裘，拥炉烤火。思前想后，心事终不能平，只觉没个人可做商量处，不由就想起贾谊来。

想那贾谊南迁，不觉已有三年。于今想起来，此人确为绝世之才，贬在江南僻远处，实是过苛了。那长沙卑湿地，长此以往，将如何熬过？莫如召回另行任用。于是次日，文帝便下了征书一道，征召贾谊入都，待诏另用。

征书传至临湘，贾谊心头就一亮，料是出头之日已至。便匆促收拾好行装，别了长沙王，携家眷仆从，欣然北归。

归路上寒意侵人，贾谊便打开箱笼，寻出文帝所赐白狐裘，披在小儿身上。一路沅湘景色，都顾不得看了，只想着召见时如何应对。过武关之北，天渐大寒，也只顾着冒雪赶路，不觉其苦。旬日之间，便驰入长安了。

召见当日，正值冬至，文帝祭天归来，在宣室殿静坐养神。忽闻贾谊求见，心中就一喜，急忙下令宣进。

落座之后，文帝见贾谊英气依旧，便寒暄道：“君在长沙，神色似更清雅。”

贾谊答道：“拜山水之赐也。”

时隔三年，君臣面对，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谈起。恰好文帝祭祀归来，正想着鬼神之事，便顺口问起：“祭天方毕，朕恰在想：世上鬼神可有形乎？彼辈如何言语，如何起居，又居于何处？看世间之人，密如星斗，若都往生为鬼神，则天地间有何处可容下？如此等等，不知君有何见教？”

贾谊不意文帝问起这些，倒也触动兴致，便答道：“人之所归，终是鬼神之地。然我辈凡人，岂能知鬼神所居？当是全然不同于凡间，或是至大无朋，或为缥缈无极，以常人揣度之，不可思议，不如存而信之。”

“哦？儒家便是如此看的吗？”

“正是。季路曾问孔子，如何事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便是此意。想那鬼神，有形或无形，凡人不可辨；然鬼神行事，当不至于逆人伦而行。天上人间，应为一理；人事既洽，鬼神亦当喜之。”

一番话，听得文帝入神，不由向前移席，赞叹道：“君之所论，我闻所未闻，不妨尽兴说来。儒家看鬼神，似看作人间事，那么其余诸家，又做何论？”

贾谊一时兴起，侃侃而谈道：“道家所言：鬼者，归也。人生天地之间，不过是寄生于此。死，便是归，这是洒脱一路。墨家则以为：鬼神之明智胜于圣人。因那鬼神所秉，乃为天志；圣人或有违天志之时，鬼神则不会，此为敬鬼神一路。法家虽未论及鬼神，然法家崇道，道乃鬼神之魂魄，即如小民所言：神明在上。总之，诸家论鬼神，其说不一，讲起来，怕要讲上半日。”

文帝一笑：“今日也无事，且从容讲来。”

贾谊便又侃侃而谈。岂料这一讲，便从午后日斜，直讲到夜半。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屏息凝听，涓人将灯油添了又添，两人只是毫无倦意。

此情此景，即是史上极有名的一幕。后世唐代诗人李商隐有《贾生》诗一首，说的便是此事：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那夜，贾生讲到口干舌燥，不意间抬眼望望窗外。文帝这才想起，忙欠身去看莲花漏壶，方知时辰已近午夜，不觉就一笑。

贾谊会意，连忙起身告辞，行至殿门，却欲言又止。

文帝窥破他心思，便嘱道：“先生今日累了，讲了这许多鬼神事。至于凡间事，来日方长，你我尚有共话时。”

贾谊便施了大礼，由涓人引领，往北阙出宫。行至御路，仰头望见北斗横斜，就有些恍惚。想到贬谪三年，积了满腹的经世之策，这半夜晤谈，竟连一句也未说出，只得叹道：“鬼神事，果然高于人间！”

送走贾谊，文帝方觉疲惫，便返回寝宫歇息，宦者忙侍奉入寝。盥洗时，想起这一夕倾谈，不禁自语道：“我久不见贾生，自认学问已过之。殊不料，今日仍不及他！”

后又多日，文帝只命贾谊待召，心中却翻覆不定，不知该如何任用他才好。想着贾谊气盛，未曾稍减，若留于朝中，仍将咄咄逼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来。此等奇才放在身边，终究难以驾驭，不如仍从阴宾上之议，仅用其计，不用其人，以外放为宜。只是无须太远，不教他委屈就是。

恰在此时，文帝幼子刘揖那里，有个空缺。刘揖封梁王已多年，自幼喜读书，与其余皇子殊不同，素为文帝所爱。数年间，只苦于寻不到好师傅。

文帝想好，便召了贾谊来，面命道：“小子刘揖为梁王，今方七岁，嗜书如命，日夜手不释卷。如此书痴，朕所未曾见也，甚喜之。我不欲他成大业，能安心读书便好。遍观天下，可为其师者，非君莫属。朕拟拜先生为师，不知意下如何？”

贾谊未料此次又是外放，心中就大不悦，只得强打起精神，领命道：“陛下所托，乃有厚望于梁王，臣当尽职。”

“少子终究年幼，或有顽皮，有劳先生操心了。”

贾谊便苦笑道：“陛下仁心，恐微臣劳累，然臣亦喜读书，不以王太傅之职为苦。”

文帝听出贾谊之意，便笑道：“到了睢阳，仍可上书言事。”

此次二度外放，虽非僻远，贾谊心中仍觉郁郁，只叹当年独步朝堂之盛景，将不复再见。当夜回到馆驿，对妻说明缘由，贾妻亦大感失望，勉强笑道：“他人做官，都知见机行事；独你入朝，则不辨利害，言人所不敢言，又岂能久留长安乎？”

贾谊闻此言，伤感不已，打发妻儿睡了，独坐寒室，拿起昔年赐物白狐裘，摩挲片刻，便折起放入箱笼中了。

如是，寒荒岁初时，贾谊又携家眷离京，心情与月前相比，恰有云泥之别。

好在抵梁都睢阳后，见刘揖果然聪明好学，心中方感宽解，便放下了许多愁绪，一心辅佐。稍有闲暇时，仍是浮想联翩、遐思万里。时不久，便写出一道万言书来。

这日，文帝正在宣室殿批阅文牍，忽见有贾谊自睢阳上书，竟有十余册之多，当即就一惊。检点字数，竟几近万字，便叹息一声道：“贾生不悔，仍是执拗如故！”

浏览那疏文，见开篇即是危言警告：臣窃观天下大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而其余背理而伤道者，则难以遍举。今之群臣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独以为不可出此言。所谓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犹如抱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即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异于此？本末颠倒，首尾不接，国制纷乱，非甚有纪，岂可谓治！

此节文字，如当头棒喝，震人心魄。文帝顿觉坐立不安，立即唤来谒者，令关闭司马门，不见朝臣。又命涓人燃起博山炉，焚香细读疏文。

此文所论天子与诸侯、汉与匈奴，以及礼教崩坏之世象，无不透辟。其文意，环环相扣，首尾相衔。文笔忽峻忽缓，如当面娓娓陈情，理既深邃，文采亦佳，书生意气不减当年。文帝读之，拍案再三，连涓人在旁也看得瞠目。

其文要旨，在于说破诸侯国弊端。贾谊写道：先帝建众多诸侯国，本为固天下之本，然而天下却少安，是何故也？皆因诸侯王幼弱时，汉家所置国相，尚能掌其国事；数年之后，诸侯王皆年至弱冠，血气方刚，封国之中属官，将遍置私人。如此，与淮南王、济北王又有何不同？此时欲为治安，虽尧舜亦不能矣。

疏文又云：高皇帝割膏腴之地，封诸臣为王，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恩德无比。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以高皇帝当初手段，尚不能保一岁之平安，陛下今日亦必不能也。

当今同姓诸王，虽名为臣，实皆似布衣兄弟，无不仿帝制而以天子自居，擅加爵于私人，赦逃亡者死罪，甚或建黄盖，不行汉法令。朝廷有令不肯听，陛下召之又怎能来？即便来朝，法又怎能加罪？责罚一皇亲，天下诸王即汹汹而起。陛下身边，虽有强悍如冯敬、张释之者，恐还未等张口，匕首已刺入其胸矣！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异姓王恃强而动，以往高帝在时，朝廷侥幸胜之，却又不改制。此后同姓王效仿而动，此伏彼起，祸乱之变未可预料。陛下为明君，处之尚不能安，后世又将如之何？

为此，贾谊献计云：欲使天下治安，莫如多建诸侯国，而削其国力，国小则无邪心。如此，可令海内之势畅通，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无不服从。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八方来朝，心服天子，彼国小民亦知安分守己。当今之势，应分割诸侯封地，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诸子孙，无论长幼，各分其祖地，地尽而止。

看到此处，文帝立时彻悟，心中豁然贯通，不由连连击掌。将这几册拣出，置于一旁。接着拨亮火烛，又埋头看下去。

贾谊在文中，引了管子之语：“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由此而论道：秦灭四维，故而君臣乖张紊乱，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天下仅十三年，而社稷覆亡。看今之汉家，四维犹未备也，故而奸人侥幸，众心疑惑。宜早定规制，务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序；奸人无所侥幸，而群臣有信，心无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代亦有所遵循。若规制不定，则如渡江河而失桨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贾谊此论，可谓目光如炬；千古帝王业的要诀，皆在他的指画中。文末，更是披肝沥胆，直言道：“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累而渐然。君主所积累，无非礼、法两端，以礼义治臣民者，积礼义；以刑罚治臣民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恨，礼义积而民和善。百代以来，君主欲使民向善，其心皆同；而如何使民向善，则手段相异，或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苛而民风哀。哀乐之异，便是祸福报应也。”

通篇读罢，文帝如雷霆击顶，百窍皆通，拍案道：“贾生大儒也，惜哉，惜哉！”便急遣涓人，去唤来太子刘启，将抽出的几册疏文交给他，嘱咐道：“限你于今夜秉烛，彻夜读毕。明早，我要问你功课。”

太子刘启见父皇所授，乃是贾谊上书，心中就一凛，不敢怠慢，忙以双手捧好，诺诺而退。

次日朝食毕，刘启来见，文帝便问：“阅此文，有何所思？”

刘启当即答道：“昨夜读之再三，所论深邃，儿臣尚不能尽然领会，唯读到‘疏者必危，亲者必乱’一语，则深感悚然。”

“正是。贾谊此疏，可为万世治安之策。今日，你将其余各册也拿去，抄录一遍，务求详解。”

“父皇，贾先生之论，既是切中要害，何不这便分割诸王之地，不使其渐成强干？”

文帝便叹息：“不可。比如百年古槐，枝干虬结，匆促间不可尽除，否则必生变故，致天下动摇。”

刘启顿了顿，似有迟疑，接着又道：“儿臣读此文，忽有奇想：秦时一统，天下皆为郡县，只因苛法而亡，故天下人都以郡县为非。陈胜起事之时，秦吏离心，郡县不能御敌，故又以分封诸侯为上，以为可成拱卫。然诸侯王无论同姓异姓，自春秋时起，至韩、彭、济北、淮南等王，无不为乱源，又谈何拱卫？以贾先生之意，要将那诸侯封地，分割至乡邑大小，方可称汉承秦制。如此，才得永绝祸患。”

文帝眼中便精光一闪，喜道：“启儿是读懂了。只是……凡改制，务必渐行；猝然加之，乱必起自肘腋。你我父子，都不可操切。”

刘启不由略显失望：“待此事安妥，莫非需百年之功？”

文帝摩挲案头简册，心不能平，慨叹道：“以高帝之威，尚不能望天下尽归郡县；后世子孙，若百年能竟全功，便可称圣明了。”

“儿臣明白了。此策抄毕，儿当置于书架，时常翻检。”

“不然。其中平匈奴、建礼制两事，应属当务之急。尤以官民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等弊，虽暂无倾覆之危，亦属忧患，万不可放过了，你且去领会。”

刘启怀抱简册退下，文帝仍端坐案前，凝思良久，方轻叹了一声：“百年后人，当谢贾生也！”随后，便唤来宦者，将案头拂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1].百二山河，成语，喻山河险固之地。百二：意谓以二敌百。

[2].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见《诗经·周南·桃夭》，意为女子出嫁，夫妻和谐。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文帝前元六年初，关中初雪时，沉寂已久的匈奴，忽有大事发生。这日，自漠北来一使者，驰入长安，报称冒顿单于病亡，已由其子稽粥嗣位，号为老上单于。北使还携来老上单于亲笔信一封，求与汉家和亲。

那冒顿单于，乃匈奴一代雄主，为此前数百年间所未有。汉初时，曾于白登山围困高帝，后又以书信羞辱吕太后，猖狂不可一世。汉家势弱，用兵不成，唯有用娄敬所献之计，以和亲为羁縻，算是暂息了刀兵之祸。

然和亲亦不过权宜之计，匈奴强横依旧。此前高帝、吕后时，先后两次和亲，虽阻住了匈奴倾巢来犯，却阻不住胡骑常来犯边，惊扰塞上。

文帝看罢老上单于来信，暗自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略有伤感，遂好言安抚了北使一番，允诺和亲。满朝文武闻说冒顿薨了，则无不喜形于色，额手称庆。

不数日，宗正便在宗室中寻得一女子，由文帝下诏，许嫁与老上单于。古时皇帝之女称公主，诸侯王之女则称“翁主”。可怜这位翁主，年方及笄[1]，便要远嫁漠北，终生不得归宁。

说起那匈奴风俗，不独饮食起居与汉地不同，婚娶亦与汉俗相异。翁主嫁与单于，若其后于单于死，则须下嫁其子；子死，又须下嫁其孙。汉人闻此风俗，只觉匪夷所思。想那小女子远嫁万里，举目异俗，日夕思亲，不知该有何等凄凉！汉匈之争，汉家处下风，本是时势使然，无人能一举改观。此等重负，也只得由一弱女子来担起。

待选定了和亲女，内廷又选遣了一名宦者，名唤中行说，护送翁主前往，并命他留在北地为陪臣。中行说本为燕人，熟知北地荒凉之状，闻此消息大骇，哪里愿去？便借故家有老母，向典客冯敬求情，不肯就遣。

冯敬闻之，连忙禀告文帝。文帝略作沉吟，吩咐冯敬道：“中行说生于朔方，为人还算老成，命他为陪臣，并无不妥。你去与他讲，此去漠北，事关天下安危，不得免行。”

冯敬便向中行说转述谕旨，中行说不敢违命，阴着脸，诺诺而退。

回到住处，中行说难以安睡，一整夜长吁短叹。待天明，即与同僚诉苦，恨恨道：“朝中文武，个个都似有不世之才，如何临事却只遣我去？我虽是阉宦，亦有亲眷在，此去便终生不得归，悲乎哉！朝廷无义至此，便休怪我无情。待到了匈奴，我便助胡害汉，以抒此恨，左不过是个永不归汉。”

同僚听了，不禁咋舌，当即就有人密报冯敬。冯敬闻报不以为意，以为并非大事，只轻描淡写向文帝提起。文帝也仅只一笑：“他一个阉人，能有何大害？逞口舌之快而已。北行艰难，选人不易，就随他去吧。”

且说老上单于继位不久，汉家情势究竟如何，心中尚不踏实，此次求和亲，无非是想试探。见文帝慨然应允，汉家翁主旋即嫁来北庭，便觉脸上有光。及至见了翁主，更是惊为天人，当即将翁主封为正室。又在王庭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摆下宴席，召来各部番王饮宴，大事庆贺了一番。

再看那中行说，既存了投靠之念，入匈奴后，自是八面玲珑，果然讨得老上单于喜欢。单于闲来无事，便唤他一同宴饮，听他说些汉家事情。日久，中行说索性剖白心迹，表明了投胡效命之意。老上单于喜出望外，当即应允，收他做了身边谋臣。

中行说骤登大贵，心中更恨汉家君臣无情，便倾尽心思为单于献计，一心要强胡弱汉。

老上单于听他说得多了，不禁有些心疑，笑道：“爱卿嘴巧，将汉家说得如此不堪。吾之臣民，却是以汉家为贵，南来一丝一缕，皆视为宝物呢！”

中行说连忙叩首道：“匈奴距汉地千里，唯闻其好，不知其弊。小臣为汉人，汉地习俗，自幼熟之，方知其弊在骨。”

“哦？汉匈两家，虽是各有短长，然汉家衣食器皿等，凡日常所用，确是远胜我匈奴，此乃有目共睹也。”

“不然。小臣以为，若以基业而论，匈奴所成，倒是远胜汉家许多。”

“这又从何说起？”

“匈奴人口寡少，不及汉家一郡之众，却能独霸一方，与汉家相抗。此等雄才大略，可是汉天子能及的吗？”

“哈哈！说得不错，然汉家物产到底是丰盛，匈奴哪里能及？”

“臣却以为：匈奴人少，衣食易足，不必仰给于汉家，此即为匈奴之长。小臣来此，闻听单于得汉物则喜，愿变俗而随之，倒是大出意料了，此恐非吉兆。”

老上单于闻言便一惊，敛衽坐直道：“这有何不吉？且为我说来。”

中行说此时已换了匈奴衣冠，便整了整胡服答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单于喜汉物，臣民则无不私心慕汉。那汉家物产，确是丰盛，略施与匈奴一二，匈奴之民便感激不尽。岁久，民心必然向汉。若遇两家交兵，恐将相率降汉，背主求荣，则大王又将何以存身？小臣实为大王担忧。”

单于听得浑身一震，仰头想想，觉此言甚有道理。

中行说见单于面露犹疑，便趁机进言道：“小臣斗胆进谏，大王可弃汉物不用，诸事以匈奴为本，以媚汉为卑，则臣民必定效法，傲然自信，无可摇撼。匈奴基业，方可稳立于北庭。”

老上单于自幼便慕汉物，所穿衣袍，皆为汉家缯帛制成。闻听中行说之言，不由摩挲身上袍服良久，不能决断，便劝勉了几句，命中行说暂且退下，另召左右大都尉、大当户、骨都侯、大且渠等文武诸臣前来商议。

那匈奴诸大臣，年纪阅历各不相同，对中行说之言或赞或贬，一时争执不下。老上单于见此，也不勉强，便将此事搁置一旁。此后，仍是贪恋汉物华美，不肯弃之。

中行说见匈奴君臣不听进言，便心生一计。一日，趁单于与诸臣在穹庐毡帐议事，中行说特地穿上缯帛之衣，骑马跃入荆丛，狂奔了一回。身上缯帛，旋即为荆棘所裂，成一身褴褛状。而后，下马返回毡帐，手指破衣道：“此即汉物，实无用也！”言毕，又换了毡裘穿上，复往荆棘丛中疾驰一回，返回帐内，谓诸臣道：“汉家缯帛华而不实，远不及匈奴毡裘耐用，高下优劣，为诸君今日所亲见。诸君本应自信，缘何要弃己之长，用人之短？”

单于帐中大臣见此，皆惊异不止。老上单于也有所心动，笑对诸臣道：“中行说原为汉人，深知其弊，众爱卿今日可看清了？”

于此之后，匈奴一众达官贵人，果然都换回了本国衣服，不再以汉家缯帛为贵。

中行说又对匈奴诸臣道：“汉家食物，寡淡无味，远不如畜肉酪浆味美。”每与诸臣饮宴，见有汉家酒菜端上，则令侍者撤下，换上匈奴食物，方肯用饭。

匈奴诸臣见了，皆曰：“中行说身为汉人，犹厌汉习，可见汉家之物实在平常，不足取也。”

见匈奴君臣已渐弃汉俗，中行说心中暗喜，更教单于近臣如何计算数目，将那各部人口、牲畜等造册理清。那匈奴施政，原本粗陋，自他这一番调教后，渐也有序起来。

老上单于得了这个降臣，大喜过望，将他视为至宝。此后凡有汉使来，便命中行说亦参与应对。

彼时一般汉使，自恃从上国来，往往托大，见匈奴风俗鄙陋、物产贫瘠，不免都要讥笑一番。匈奴诸臣寡闻少见，不知该如何应对，唯中行说敢于出头辩驳，振振有词。

一日，有汉使携礼物前来拜问单于，匈奴诸臣与之饮宴。席间，汉使饮酒多了，谈及匈奴习俗轻老，讥笑道：“吾中国，皆知孝悌之义。下臣今至龙城，惊见胡俗轻老，民间以老为贱、以少为贵，不知所本为何？”

中行说闻言大为不忿，立即辩驳道：“汉人年年出官差，戍边筑城。出行者，皆为少年；哪次不是父老节衣缩食，以供子弟？这便不是轻老了吗？”

那汉使未料遭此驳难，一时语塞，少顷才答道：“戍边者，系苦差也，岂能令老弱前往？这便是汉俗尊老之故。”

那中行说不依不饶，当即反驳道：“听君所言，原来也不糊涂！匈奴立国，与汉家大不相同，素以攻战为上，从未有一言求和。想那耆老之辈，如何能战？须以少壮出战，衣食从优，方能无往而不胜。汉使若不信，可记否：当年冒顿单于，还曾险些擒住了高皇帝。下臣以为，无论何地之俗，皆须顺势。汉使少见多怪，岂能诬言匈奴轻老？”

匈奴诸臣闻此言，皆大笑不止。那汉使脸面上难堪，不由怒气陡生，离席而起，戟指中行说面孔，叱道：“你知悉胡俗，才得几日？我问你，匈奴父子亲眷，竟同卧一穹庐中，不避长幼，已是骇人至极。且父死，子居然可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则可娶兄弟之妻。逆伦至此，还敢说不足为奇吗？”

中行说也愤然立起道：“贵邦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此言足下可闻知否？足下为汉天子使臣，出使王庭，只知以汉俗为正道。然今日所论，为匈奴风俗，当以匈奴之道为上。按胡俗，父子兄弟死后，妻若他嫁，便成绝种；不如自娶之，以保全一家一姓。故而胡俗虽不同于汉家，却可保种姓不衰。”

汉使仰头笑道：“荒唐甚矣！伦常者，天地之纲纪也。闻足下之言，乱伦竟也有道理，无怪足下有如此面皮，要弃祖宗衣冠于不顾了！”

中行说轻蔑一笑，回驳道：“看足下面貌，似曾读过书，可知那祖宗衣冠，也须名实相副？尔等汉家君臣，历来侈谈伦理，然自上而下，哪一家不是宗族疏离，各怀私心？至于骨肉相残者，屡见不鲜，数次耸动天下，我便不指名道姓了，免得你面皮上不好看。如此有名无实，便等同欺世盗名。料你见得多了，也是心知肚明，只不敢说一句实话。伪善若此，譬如小人，还有何胆气，敢来匈奴地面自夸呢！”

“咄！无礼无义，便是树木无皮。汉家虽兵弱，却是地广人稠；匈奴兵强，反倒屈居一隅。何也？礼义不兴焉！某愚钝不才，看不懂足下行事。只不知，你满腹心机，却为何要弃礼义而图小利，认他人作父？如此苟且，恐只为偷生，还谈何保全种姓？”

“足下口不离礼义，貌似明理，然则何为礼义，可否简明以示之？吾闻君臣之礼，简明而后可行；看你那汉家礼仪，繁文缛节，有何益处？究其实，君不知如何为君，臣亦不知如何为臣，唯知上下相害，内外相杀。高皇帝以来相杀事，还看得少吗？”

汉使不由气极，斥责道：“妄言！中国为足下父母之邦，即便降了外藩，亦应知恩。如此诋毁家邦，无乃禽兽乎？”

闻汉使此话，中行说被登时激怒，抽出佩剑来，直指汉使道：“足下来王庭，不过是一弱国使者，屈膝来朝，休得在此指手画脚。且将你所携礼物，检点清楚，博得单于欢心就好。若不合单于之意，便要小心，待秋高马肥，或将有胡骑数万越境，踏破你那关中老巢！”

汉使见中行说变了脸，心中到底是胆怯，只得住了口。旁观的匈奴诸臣，见汉使辩不过中行说，都喜笑颜开，端起酒先敬中行说，后又敬汉使，转圜了几句，将场面圆了下来。

事后，有大臣将论辩始末，禀报了老上单于。单于亦是满心高兴，待汉使也益发傲慢起来。

且说自高帝和亲以来，汉家皇帝写给匈奴单于的书信，历来竹简长一尺一寸，抬头写“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彼时单于回书，并无一定之规。此次中行说舌战汉使，挫了汉家锐气，便趁机向单于建言，回书亦应有规制，务必扬匈奴之威。

老上单于欣然采纳，此次回汉皇帝书，便是简长一尺二寸，故意压汉家一头；抬头则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一派居高临下口吻。信末所用印鉴，也比汉皇帝玉玺略大。

那汉使携书信回朝，文帝看见书信制式，心中一惊，急问使者缘由。使者便将中行说狡辩之言，复述了一遍。

文帝细细听了，愁云便上了眉头，悔不该遣中行说北上。心知是老上单于新立，有意立威，既谋得和亲，便没了顾忌。如今受了中行说怂恿，立显出霸道来，或将兴兵犯边也未可知。

此后数日，文帝召来张苍、冯敬等人，数度商议，却也没个主张。张苍便道：“臣闻贾谊近日上书，曾论及匈奴事，不知可否有高明之计？”

文帝摇头苦笑道：“书生之见，从来恢宏，所论虽有远虑，却难以救急。事既至此，只得谕令边关各郡守，要小心防备才好。”

诸臣退下后，文帝又取出贾谊的奏疏来，重读论及匈奴之语，只觉得句句锥心——

奏疏曰：“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名号，而为戎人诸侯？势既屈辱，且祸患不息，长此以往，何时方为尽头？为陛下出谋者，皆自以为是，不通谋略，无才无能甚矣！臣看那匈奴之众，不过汉地一大县；以我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下臣甚为执事大臣羞之。

陛下何不试以微臣掌外藩之事，以主宰匈奴？行臣之‘三表’‘五饵’计谋，必绳系单于之颈而扼其喉，降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令匈奴之众唯天子是从。今日汉君臣，不猎敌骑而猎猪羊，不搏贼寇而搏狐兔，贪小乐而不思大患，天下又何以能安？君王若有威德，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今数百里外威德便不行，汉家可为流涕者此也。”

放下简册，文帝想想心伤，果真就落下泪来，喃喃道：“岂是执事大臣之羞？乃吾无能之羞也。然则，欲系单于之颈、笞中行说之背，又谈何容易……”

既是无计可施，此事便只好搁下。自此边地各郡，都严命官民谨慎行事，不敢轻易触怒匈奴。

且说文帝这边小心翼翼，匈奴老上单于那边，凑巧也无暇旁顾。于是，两下里好歹无事。

白衣苍狗，岁月更替，堪堪已至前元十年（公元前170年）。这一年，海内清平，边地亦无大事发生。汉家君臣，这才放下心来。

这年入冬，文帝率文武诸臣及禁军，再次巡幸甘泉宫，以慰勉军民，威慑匈奴。临行前，命国舅、车骑将军薄昭留守京师。

北巡一路，照例是郡县迎送，百姓夹道观望，倒也平顺。却不料文帝在外时，朝中却出了一件非常之事。

事情缘起，乃是文帝入住甘泉宫后，遣一使者返京，通报薄昭。不巧那使者与薄昭素有嫌隙，言语之间，触怒了薄昭。薄昭本就对此人怀恨，见他顶撞，更怒不可遏，当场拔出剑来，竟将那使者一剑砍死。

薄昭身为外戚，又立过大功，拜为车骑将军后，位高权重，深得宠信，日久便跋扈起来。拔剑杀使者之时，只道是杀了一个仆从，全不顾使者乃是天子所遣。

那使者被杀后，薄昭遣人知会了新任中尉周舍，就算了事，其余则全然不顾。中尉负有京师治安之责，闻报大惊，一边急赴薄邸处置，一边遣人急报文帝。

消息传开，长安城内议论纷起，官民都大感不平，觉薄昭目无法纪过甚。虽是国舅，此罪亦不容赦，故而都想看天子如何处置。

文帝在甘泉宫得了消息，果然震怒，想到近年用张苍为相，便是欲使天下人都知守法。薄昭既为外戚，本应格外谨慎，岂料他竟敢擅杀帝使，令天子颜面扫地。若杀的是自家奴仆，倒也罢了，可敷衍过去；然擅杀朝使却是闻所未闻，天下人无不瞩目，想要袒护也难。若一旦赦免，则皇亲国戚都没了禁忌，哪个还肯听驾驭？

文帝默默无语三日，晨起又读《治安策》，忽想到诸吕作乱事，心中就一凛，便欲下令诛杀薄昭，以绝后患。然转念一想：若按法处死薄昭，母后那里，又该如何交代？若母后不允，此事便成大尴尬，倒要教天下人看笑话了。

如此延宕多日，文帝与张苍等人商议再三，仍是觉薄昭专擅，已不可忍，不杀不足以服人心。

文帝对诸臣道：“诸君之意既如此，便可逮薄昭入狱，按法处置。天子之尊，在于法令畅行，朕登位已逾十年，尚有如此公然犯法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苍却略有担心：“按法加罪，于理不谬，然太后颜面亦须顾及。可在问罪之后，请太后恩旨赦免。”

文帝便低头沉思，片刻后，昂首断然道：“不可，此罪不可纵容。环顾海内，各处已无半个枭雄，唯薄昭一人跋扈异常。诛薄昭，乃是昭示天下，外戚犯法亦不可免，要教那诸王、列侯看了，都心存畏惧。如此，朕即使百年之后，也无须担忧太子安危了。”

冯敬想到薄昭功劳，心有不忍，便犹豫道：“杀与不杀，利弊倒也分明，只是其中缘由，万不能公之于世。薄将军当初有大功，世人皆知，今日断然诛杀，须得有个说法。”

文帝猛一拂袖道：“诸君不必过虑，既决意诛之，朕自有办法，诸君听命便是。”

当下君臣议毕，文帝便立即遣使返长安，命中尉周舍将薄昭软禁在家，不许外出一步。

再说那薄昭，平日里跋扈惯了，杀个使者，本不以为意。忽一日清晨，司阍奔入惊道：“中尉带了兵卒来，将府邸团团围住！”

薄昭这才知大事不好，欲出门去看，却被兵卒横戟阻住：“侯爷止步！奉诏令，无论贵府何人，皆不得出。”

薄昭眦目大怒：“诏令？我犯了何罪，竟不得出家门！今上乃我甥儿，我还怕他不成？且把诏令与我看。”

话音未落，便有大队兵卒一拥而上，挺戟逼住府门。一校尉跨步揖礼道：“轵侯且息怒，诏令昨夜送至中尉衙署，令侯爷在家待罪。我等奉命来此，未有中尉口谕，不敢放行。”

“中尉？好，你教那周舍来说话！”

“中尉周舍有令，不见轵侯，恕下官不能从命。”

“甚么？……我府中仆从，可否出入？”

“亦不可。”

“笑话！莫非有诏，欲令我全家饿死？”

“贵府所用食蔬，皆由我等代买。”

薄昭与兵卒起了争执，巷中有人闻声，都跑了出来，远远围住了看。那校尉便劝薄昭道：“以侯爷之尊，天下无双。诏令无非是禁出入，并无其他。待天子返回，侯爷便可知分晓。若一味为难下官，倒教那闲人看笑话了。”

薄昭想想也有道理，便哼了一声，拂袖而退。心中也知，定是擅杀触怒了甥儿。回到内室，忙唤了家老来，令他翻墙出去，往长乐宫薄太后处告急。

家老领命，便搬了梯子登墙窥看，但见墙外各处，均有军卒把守，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出得去？

听了家老回报，薄昭这才知事情闹大，登时汗流浃背，挥退了家老，独自瘫倚于几上。

想想这个使者，不过是内廷一个郎官，而非功臣贵戚，即便失手杀了，甥儿又何必动怒？看来刘恒这小儿，早不似当初了，近来尤重文法吏，区区小事，就如此作势，莫非有意给天下人看？若是如此，则夺爵削邑恐是难免了。

想到此，薄昭就叹气，心中暗道：“不承想逞一时之快，却惹了如此大祸。只得待甥儿返归，请阿姊来裁断。好在我有拥立之功，小子也不至无情过甚，到时辩白数语，或许就可解脱了。”

如此一想，薄昭心中渐渐释然，便不再烦恼了。既不能出入，且随他去，转而命仆人将窖藏的好酒取出，终日狂饮，不再过问门外事。

如此挨过旬日，阖府老少都望眼欲穿，忽一日见兵卒加多，脸上煞气更重，便猜想天子或已还都。未料，不见有谕旨下来，却有蹊跷事发生。

这日清晨，薄邸门前忽然人声喧嚷，车马辐辏，有二十余位公卿联翩而来，上门拜访。为首者乃是丞相张苍，其余为九卿及次卿等。

薄昭被软禁数日，却好似过了几年，如今见了众公卿，心中略一松，忙将诸人迎入正堂，依主宾坐下。

张苍略整整衣冠，环顾座中，特意扫了一眼冯敬。冯敬便会意，向薄昭拜道：“多日不见将军，诸人皆想念。今日来，只为叙旧，要与将军畅饮一回。”

薄昭心中疑惑，不知公卿造访是何用意，然冠盖满门，脸面上终究有光，便欲吩咐下人去备酒菜。

冯敬却伸臂拦住，笑道：“将军少安勿躁，贵府近日有所不便，我等也都尽知，自带了酒菜来，吩咐庖厨分好便是。”

薄昭闻此言，不觉一怔，望望诸人神色，觉各个虚实莫测，心下就更茫然。

少顷，薄邸仆人将酒菜端上，众人便举杯祝酒，互叙旧谊。薄昭终究是聪明，知众公卿此来，绝非无意，定是与擅杀一事有关，便故意将话头引至诛吕往事上，也好摆摆功劳。

当年谋划诛吕，张苍曾参与其事，亲见许多细事，不为外人所知，此时在酒席上讲出来，众人都听得仔细。讲到北军当年入宫，众人便想到刘兴居下场，都唏嘘不止。

冯敬此时忽然道：“城阳王、济北王两兄弟，当日固然神勇；然薄将军冒险入都，劝今上登位，亦是功不可没。我等诸人，当敬一杯。”

众人便纷纷祝酒，满座一派喧哗。

薄昭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嘴上却只是谦让：“诸公是我前辈，迎今上登位，皆有大功。下官区区之劳，何足道哉！”

如此酒过三巡，张苍放下酒杯，忽然语气苍凉道：“当年诸吕猖獗，外戚干政，我等舍命诛尽鼠辈，乃是为延汉祚。幸而事成，迎来今上入主大统，汉家方得重生。殷鉴不远，不容轻忽。我等既为股肱之臣，当力护法统，不可坏了纲纪。若纲纪崩解，即使朝中遍布文法吏，亦禁制不住，难挽颓局。”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感慨，都纷纷附和。

薄昭却听得心惊，面露尴尬，连忙敷衍道：“张丞相自秦入汉，声名远播，为当今汉家之栋梁。有丞相在，汉纲纪便在，我等都省去了许多心思。”

“也不尽然。设若上无明君，则虽有能臣万千，也难以治天下。韩非子曰：‘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今上用老臣为相，无他，就是看重老臣这用刑之才。”

廷尉张释之在座中，此前一直未语，此时忽地站起，向张苍一揖，赞同道：“丞相说得是。为臣之道，德不能薄；为政之道，刑不能弱。善用刑者，不在严苛，而在持平；若刑不上大夫，则何以指望治平天下？”

众人闻此言，都纷纷拊掌叫好。

薄昭闻此言不善，气血便涌上头来，正要开口，忽见张释之掉转头来，略施一揖，双目炯炯道：“薄公身为皇亲，又有迎立之功，在下唯有钦敬。然刑法昭然，功罪不能相抵。吾闻薄公近日擅杀帝使，触犯汉法，此事不可敷衍，公当自裁以谢天下！”

薄昭大惊失色，未及对答，张苍、冯敬等人便一齐起身，向薄昭揖礼。张苍更是语声铿然道：“张廷尉所言，乃是我等欲谏薄公之言。足下擅杀帝使，失尽朝廷颜面，天下四方，无不议论汹汹。今上顾及骨肉之情，不便处置，薄公却不应置若罔闻。老臣也以为，汉家异于暴秦，全在于律法持平。若薄公惜命，以外戚之身侥幸脱罪，则天下臣民怎能心服？法既不平，国祚又谈何万代？恐在我辈手中，便要烟消云散了。”

冯敬也紧追了一句：“薄公，事已至此，神人也不可挽回。还请公尽早了断，万勿随济北、淮南之后，为宗室之耻。”

薄昭心下这才明白，原来众公卿上门，是来催命的。当下脸色大变，环指座中人，愤然道：“我道诸公清闲，前来小叙，却不料是各怀心机。我薄某当不当死，诸公恐是说了不算，只看今上之意裁断。以往天子曾杀侄杀弟，今又欲杀母舅，自是不怪，然也须他亲下诏令。我薄氏一门，与刘氏根脉相系，不可谓两姓。今上素有孝悌之名，今日事，就看他敢不敢再次杀亲了！”言毕便一甩袖坐下，闭目不语。

张苍等人闻言无不骇然，见事成僵局，只好复又坐下，在一旁婉言相劝。

薄昭心中恼恨，任凭众人千言万语，只是纹丝不动。

众公卿面面相觑，自觉没趣，只得纷纷起身，向薄昭道别，相率出了薄邸。

且说文帝在未央宫坐等回音，见诸臣沮丧而归，知是薄昭并未就范，便请众人坐下，慢慢道来。听了诸臣禀报，略一沉思，便道：“不急。诸君且去歇息。”当下挥退众人，唯留下张苍，吩咐道，“有劳丞相赴长乐宫，将薄昭事始末，说与太后听。其余诸事，朕自有主张。”

张苍领命，便转赴长乐宫，求见薄太后。

薄太后此时，正在长信殿闭目养神，闻听张苍求见，心中就一惊。待得张苍进来，劈面便发问道：“丞相，今日如何是你来？”

张苍不由得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来，自薄太后患了目疾，文帝每日必来问安，亲奉羹饭。然此次自甘泉宫返回，却是一连数日不来。薄太后不知出了何事，正在揣测，忽闻张苍前来，自然有此一问。

察觉张苍神色惶然，薄太后便一笑：“吾儿每日问安，多年不辍。这几日倒是蹊跷，竟是不来了。”

张苍这才猛省，立即悟到文帝用意，便将薄昭擅杀朝使事始末，对薄太后细述了一遍。

薄太后听罢，亦是大惊：“前者听到涓人偶语，知薄昭干犯法纪，却不料竟是此等大事！”

“薄昭擅杀朝使，史上所无。如今朝野尽知，诸臣也无力为他掩盖。”

“按汉法，薄昭该当何罪？”

“此乃‘故杀’之罪，按律当斩。”

“啊！可否减死论罪？”

“不可。此非失手误杀，亦不涉奸情、无关亲仇，故不可减罪。”

“皇帝又是何意？”

“今上并未下诏，只令微臣禀告太后。”

“可要讨哀家旨意吗？”

“今上并未明言。”

“唔——”薄太后心中立时雪亮，知文帝已有了决断，要拿薄昭来祭刀。

数年来，文帝重用文法吏，重振纲纪，内外都有赞声。薄太后虽身居深宫，亦常有耳闻，人前人后多有夸赞。如今自家亲弟犯了死罪，于情法之间，倒是难住了薄太后，不知该如何发话才好。

思忖片刻，只得叹口气道：“事涉薄昭，哀家也难做人，便不说甚么了。事情我已知，他分明是自寻死！”

张苍便道：“薄公不慎，竟至罪无可绾。臣体察今上之意，似是欲劝薄公自尽，以免入狱问罪，辱没门楣。”

薄太后立时满眼含泪：“原来吾儿不来，是怀有此意！这……也好。皇亲犯法，前者已有刘长之鉴；皇弟尚不能免，况裙带之亲乎？幸而薄昭之罪，仅止于此，倒还不至似那诸吕……”说到此，便止不住哽咽，随即泪落如雨。

张苍也忍不住泪下，连忙伏地叩首，劝慰了几句，便返回未央宫复命。

文帝听了张苍讲述，知太后没有言语，心头便一松，招手道：“张公，你且附耳过来。”便向张苍耳语了几句。

张苍听罢，略露惊愕之色，旋即神色凛然，拱手道：“微臣领命。明日一早，即率众公卿再往。”

待到次日清晨，薄昭尚未起，便有司阍来报：“今日公卿又来，倒比昨日还要多些。连那太仆夏侯婴，也手持竹杖来了。”

薄昭被扰醒，满心不耐烦，挥手嗤笑道：“皆是无用之辈！若真有本事，能请来太后便罢。”当即吩咐家老，“请诸公入正堂，只说我随后便至。”

待薄昭梳洗毕，穿上见客袍服，迈入正堂，不由就呆了——只见那正堂上，公卿、列侯坐了满堂，人人一身缟素，有如吊丧。那夏侯婴白发皤然，亦是一袭素服，端坐于正中。

见薄昭步入，夏侯婴立时起身，众人也跟着起来，纷纷揖礼。

薄昭满面惊愕，竟忘了回礼，结结巴巴道：“滕公……诸位这是何意？”

张苍跨出一步，朗声道：“下官张苍等五十三人，不忍见薄公被刑，弃市于街衢，特意前来送行。”

话音刚落，便有一天子使者，从众人身后转出，手托一个红漆酒壶，内盛毒酒。

薄昭霎时心明，面如死灰，惊道：“这，这是……”

张苍便道：“薄公若饮此鸩酒，便是求仁，可留个刚烈之名；若不饮此酒，则弃身于西市，为万人所唾。事已至此，容不得迟疑了！”

薄昭眼睛一热，仰天叹道：“甥儿逼我，竟至于此吗？我只求太后有一语。”

“老臣昨日已见过太后，太后确有话说。”

“说的甚？”

“太后曰：刘长为皇弟，尚不能免，况裙带之亲乎？”

薄昭闻言，双目一闭，叹了声：“今番休了！”随即，向满堂公卿揖了揖，便又道，“容我与家眷告别。”

不料，张释之却抢上前来，从使者手上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递上，高声劝道：“薄公，大丈夫行事，何须效小儿女状？”

薄昭便怒目圆睁，直视众人道：“堂上诸公，半数曾请托于我，或为谋官，或为攫财。当日谄笑，至今我未能忘，莫非此刻，全都盼我早死吗？”

诸臣闻听此言，果然多半埋下头去，不敢与薄昭对视。唯有夏侯婴豪气满身，跨出一步道：“老夫便不曾求过国舅，所有功名，皆于剑锋上夺来。大丈夫，当坦荡行事，岂可贪生怕死？你虽功高，终究是未历战阵，既有胆杀无辜，为何却无胆偿罪？”

薄昭望望夏侯婴，不由气沮，哀鸣一声道：“罢了！滕公既如此说，我也无话，便遂了诸公之愿吧！”言毕，接过张释之手上酒杯，一饮而尽。

满堂公卿见了，不由脸也变色，都纷纷伏地，不忍抬头。

薄昭掷了酒杯，撩衣坐下，对众人笑道：“此酒甘洌，惜乎今生只此一回。来日黄泉下，再与诸君饮……”言未毕，毒性已发作，身子便歪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后堂里家眷闻知，立时哀声大作，争相抢入正堂，抚尸恸哭。众家眷也知公卿是奉了上命，前来赐死的，因此不敢怨怒，只是不住声地哀哭。

众公卿甚觉尴尬，也陪着洒了些泪，帮忙布好灵堂，将尸身入殓，拜了三拜，方才陆续离去。

当日，公卿入朝，向文帝禀明薄昭已死。文帝听了，脸上无喜无怒，只颔首道：“朕已知，遣人将棺椁送归故里，好生厚葬。薄昭之子，则可袭侯。”

且说那窦后在椒房殿，闻此骤变，满心不安，辗转一夜未能眠。天明，即往长乐宫去，向薄太后问安。

一见太后，窦后即伏地俯首，泪如雨下。薄太后见了，也不劝阻，只淡淡问道：“你又何须前来？坐起说话吧。”

窦后这才起身，拭泪答道：“昨日闻国舅事，妾终夜不安，甚为太后担忧。”

“皇后有所不知：薄昭获罪事，唯有如此，上下才得安宁。前几日，老身也曾辗转反侧，却于事无补。此事所涉，乃朝堂纲纪，与我辈女流无干，皇后也不必多虑。”

“国舅情义甚笃，一向善待诸皇子。如今猝亡，妾身焉能不悲？”

薄太后望望窦后，长叹了一声：“老身亦颇悔，当初便不该教他封侯。看你那两兄弟，布衣隐于市，倒最为安妥。”

窦后当即领悟，心中也觉侥幸，嘴上却道：“妾那两兄弟，实不成器，不提也罢。”言毕，便只顾默默流泪。

薄太后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俄顷，忽吩咐涓人道：“去唤太子来。”

未几，太子刘启应召前来，见过太后、母后，便伏地听命。

薄太后问道：“孙儿，舅公之事，可知其详？”

刘启满怀忐忑，只小心答道：“昨日满长安已传遍，孙儿亦有耳闻。”

“此事，孙儿有何所悟？”

“即是皇亲，亦不可犯法。”

“肤浅之见！你舅公，实是为你而死。”

刘启便感惊愕：“啊？这……与孙儿有何干系？”

薄太后挥了挥袖，只道：“待冬至日，你勿忘前往薄邸，好好祭拜就是。”

窦后心中明白，忙拉了刘启一把，催促道：“愚儿，还不谢太后指点？”

薄太后摆摆手止住，望住窦后，殷切嘱道：“你我都有目疾，看得不远。孙儿将来是要坐天下的，万勿短视。你们且回吧，老身已多日未歇好，今日要好好睡下。”

窦后、刘启闻言，忙叩首问安，又劝慰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如是，薄昭之死便如一阵飙风，旋起旋落。又似池中微澜，过了便无人说起。唯有四方诸王各自心惊，都记在了心中，不敢再有所造次。

此前许多年，文帝曾日夜苦思，勤谨自律，一心要治平天下。于这之后，可谓大功已告成。夜深人静时，偶尔也想起贾谊来——岁月蹉跎，当初那翩翩少年，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文帝心中，便常有叹息。

如此转过年来，是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贾谊那边，偏偏就出了事。

这年仲夏，梁王刘揖自睢阳入朝，按例向文帝问安，贾谊为梁国重臣，亦随之。那梁王方逾十龄，年少任性，见一路景致美妙，不由意兴飞扬，策马跑得甚急。贾谊看在眼里，心中也喜。岂料，半途梁王马失前蹄，竟坠下马来，头触地，血流如注。

贾谊与随从急忙赶上，下马扶起梁王。只见这一跤，却是跌得狠了。梁王面色惨白，口鼻流血，呼吸已不畅，嗫嚅道：“太傅，怕是不行了，浮生且了……”

贾谊不由大急，忙唤随行医官来看。众人七手八脚，将伤处包扎好，送至驿馆，那梁王已是一口口喘气，说不出话了。

贾谊惊出一身汗来，又令医官熬药。可惜未等药成，再看梁王，已然面如白垩，两眼上翻，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如何得了！”贾谊慌了，抱起梁王来急呼。怎奈未熬过一时三刻，那少年梁王，竟是一命呜呼了。

梁王自幼聪慧，一向敬重贾谊，两人相契，竟似知音。来梁国四年多，贾谊尽心辅佐梁王，眼见他一日日成才，心中颇为自得。今日忽遭此祸，不啻是晴天霹雳，当下就抱着梁王，放声大哭起来。

直哭到夜半泪尽，贾谊才勉强打起精神，一面遣人急报朝廷，一面率众人料理好后事，扶柩返归梁都睢阳。

此时梁国相为老将王恬启，闻讯亦是愕然，不禁与贾谊相对垂泪。然后，两人一道张罗修了坟墓，将梁王安葬。待诸事办妥后，贾谊深为自责，想到梁王年少无后，按例封国将要撤去，身后不免凄凉，便欲上书建言，为梁王立后嗣。

贾谊遂伏案，铺开笔墨正要书写，忽想到天下大势，处处有危象，不由就为文帝担起心来。此时海内已多年无事，上下都以为从此太平，贾谊却不为浮言所惑，独具慧眼，看事看到了骨子里去。于是提笔写了一道奏疏，纵论大势。

贾谊奏疏曰：如今诸侯王之势，不过传了两三世，便各个逞强，汉法不得行。陛下所能依恃者，唯有代国、淮阳两处。代国尚无事，尴尬就在淮阳国（今河南省淮阳县、扶沟县一带），此国区区封地，与各大诸侯比，不过是人脸上的一颗痣，不足以禁制诸侯，一旦有事，必成大国饵食。

贾谊何以会出此论？原来，在刘氏诸王之中，原本有文帝嫡子刘武，及庶子刘参、刘揖三人。其余各王，皆为旁枝。如今幼子刘揖亡故，唯余刘武、刘参两人，皇子势力就不免孤单。

皇次子刘武原为代王，数年前徙为淮阳王。刘武赴淮阳后，原太原王刘参徙为代王；太原国之地，亦随之并入代国。如此一来，代国封地固然有所增益，有利边防；然刘武所在的淮阳国，封地就略嫌狭小，不足以震慑其余诸王。

贾谊也知，文帝徙刘武为淮阳王，是为避嫌。因刘武素为窦后所溺爱，朝野尽知，文帝不愿天下人指他偏私，便封给了刘武一个小国。贾谊因此谏道：

今制天下之权在陛下，陛下封诸国，为何令亲子作旁人饵食？天子之行，应异于布衣。布衣之人，最喜粉饰小行、炫耀小廉，以此取悦于乡党。天子所虑，则唯有天下安固与否。想那昔日，高皇帝瓜分天下，大封功臣，造反者却多如猬毛。其后以为不可，遂削去不义诸侯，立诸子为王，而天下大安。故而大人者，当不计小行，以成大功。

一番劝谏后，贾谊便为文帝献计，指点迷津，说道：当下，应将原淮南之地，尽数并入淮阳国，以壮大刘武之势。另将淮阳国北边二三列城，并入梁国，使梁国封地亦有所增益。眼下若为梁王立后嗣，可徙代王刘参为梁王，以其子过继给梁王承祀。

如此一来，梁国北至河边，淮阳国南至江边，堪为关中屏障。两国为皇子刘参、刘武所辖，其余各诸侯即便有异心，亦无胆量谋之。改划封疆之后，梁国足以制齐赵，淮阳国足以制吴楚，陛下便可高枕无忧了。

贾谊唯恐文帝不信，不惜以危言警示：当今天下，恬然无事，皆因诸侯尚年少，数年之后，天下之患，陛下便可见也。当年秦始皇，日夜劳心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权倾天下，却拱手以成六国之祸，是为不智。若身前留下祸根，百年之后，祸乱必将及于幼子，酿成大患。

文帝接了奏疏阅之，见贾谊仍是一如既往，语带锋芒，不禁笑了笑。细思之，却是甚觉有理，便又叹了一回：“贾生之才，确乎旷代罕有！”当即全盘采纳，稍作变通，下令撤去淮阳国，将其地并入淮南，重置淮南国；又将刘章之子刘喜，从城阳王徙为淮南王。如此，既可安抚刘章一枝，亦可镇抚南边。

原淮阳王刘武，则徙为梁王，并按贾谊之计，增加封地，使梁国北接泰山、西至高阳（今河南省杞县），成为长安以东最大屏障。此次挪动，看似闲棋，日后朝廷却因此受益，算是贾谊留给后世的一大功劳，此处且按下不表。

其时，已故淮南王刘长的四子，皆已封侯。贾谊知文帝心思，定是要为这四人封王，于是又上疏谏道：“窃以为，陛下将封淮南王诸子为王，不知是何人出此计也？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人不知其罪？陛下赦而迁之。于途中，淮南王自尽而死，天下又有谁谓其不当死？今若尊罪人之子，则必负天下谤名。四子少壮，岂能忘其父？臣以为：与仇人之便，用以危汉，实为不当之策。即便将其分割为四，四子亦一心也。使其广有人财，无异于豢养伍子胥、荆轲之辈，即所谓借虎翼与贼兵是也。愿陛下稍作留意。”

贾谊在此处的眼光，竟是看到了身后许多年。疏中所预见之事，后来果然都言中。然文帝当其时，思之再三，终觉对不起刘长，遂搁置一旁，善待刘长四子如故。后又过了数年，在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之际，立其三子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将原淮南国一分为三。也算是依照贾谊之计，令旁枝诸侯尽数成了小国。

却说梁王刘揖死后，贾谊倍觉内疚，以为自己做太傅未能尽职，竟眼睁睁看着主上殒命，为此常暗自哭泣。其间，又闻旧友宋忠出使匈奴，未至王庭便擅自返归，因而获罪，就更加伤感，身体日渐虚弱，过了年余，竟也病故了。

临终之际，贾谊卧于榻上，回想起平生遭际，正如高人司马季主所言，盛极而衰，不觉就伤情。忽又想起，在长沙时那只飞进屋内的服鸟鸟，口中便喃喃道：“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吾今休矣，不致再苦了！”

其妻儿围于榻边，哀泣不止。贾谊便嘱其子贾璠道：“孙儿辈勿求成大器，若喜读书，甚好；若不喜读书，亦甚好……”言未毕，竟溘然长逝，宛如服鸟鸟化作精灵而去。

贾谊死时，年仅三十三岁。消息传到长安，文帝默然许久。至中夜想起，枕上又叹息了数声。

后贾谊之孙二人，皆官至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颇有世家之风。

贾谊死后，后世士人多为之惋惜。多年后，有楚元王四世孙、经学泰斗刘向，力赞贾谊之才，可直追伊尹、管仲。倘使当时见用，则功业必盛，惜乎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司马迁却以为：文帝施政谨慎，足见贾谊之论已付施行。纵观其生平，虽英年早逝，位不及公卿，却不能说是不遇。

贾谊毕生著述，计有五十八篇，其中有补于世事者，皆传于后世。一代华章，流韵千载，至今仍有人赞不绝口。

贾谊病殁，文帝甚怅然，以为贾谊之才，海内无人能及，今后不知良策何出？为此郁郁多日。偏巧这一年夏，北地又起边警，闹得千里不安。

原来，新即位的老上单于，得了中行说这个谋臣，探知汉地虚实，对汉家便不再忌惮。那中行说又屡屡献计，力促兴兵南犯，老上单于亦深以为然。是年秋，单于探知周勃已死，以为汉家再无良将，便抛却和亲之约，发兵数万骑，入寇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斩了当地守尉首级，大掠人畜。

文帝气恼，便写信去责备，指老上单于背信弃义，老上单于却只是不理。文帝别无良策，只得一面下诏激励官吏御敌，一面调兵征饷，往援北地。一时间，边境日夕戒备，数十万兵民惶惶不安。

时不久，陇西有一小吏，奉诏而起，率兵民与来犯胡骑厮杀，斩杀了一个番王。胡骑受惊，不敢恋战，旋即纷纷退走。消息传回，朝野士气略为一振。

恰在此时，文帝忽接到太子家令[2]。晁错的一道奏疏，对兵事所言甚详。文帝细细阅之，竟是击节赞叹不止。只见那晁错写道：“臣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军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民气大伤，无有胜意。今有陇西之吏，奉陛下明诏，集合士卒，砥砺其志，率败伤之民，当乘胜之匈奴，以少击众，杀其一王。此役得胜，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不同，乃是将吏用兵有巧拙之别也。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以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全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文帝看到此，不禁拍案叹道：“果真是如此！若有一廉颇，百世无忧；若得一李牧，则万世安宁矣。可惜朝中良将，类此者甚少。”

叹罢，又埋头看去，见晁错论及汉匈两家，各有地形、战技、兵器之长；其中匈奴长技有三，汉家长技有五。且汉家可兴数十万之众，以应对数万匈奴。以此观之，众寡之势分明，汉家可以十击一，稳操胜券。

奏疏末节，晁错又献计道：今有义渠胡人数千来降，其长技与匈奴相同，可赐给坚甲利矢，派遣良将统领。此等义渠，与汉军可互为表里，各用其长。以汉家之众，击匈奴之寡。如此，大胜匈奴，只在俯仰之间矣。

最末一句，晁错写道：“古书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晁错愚陋，冒死上狂言，唯请陛下采择。”

文帝读罢，不禁大笑：“才失一狂夫，又来一狂夫，此恰为汉家之大幸也！”当下亲笔赐书，予以嘉勉。

文帝赐书曰：“皇帝致太子家令晁错：上书言兵事三章，阅之。书中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我意不然。言者不狂，择者不明，国之大患，即在于此。”其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却说这晁错，又是何人？原来，他也是汉初大名鼎鼎的一个文士，为颍川（今河南省登封市）人。早年从师为学，研习法家申不害、商鞅之术，后以精通典章旧事之故，被选为太常掌故[3]。

晁错料事精明，见识深刻，平素乐与勋臣子弟相交，甚得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等人推重，互引为知己。

晁错得以脱颖而出，颇有一段传奇。彼时文帝为重教化，下诏广搜经书，百姓闻之争相缴献。那上古经典，几近搜罗齐全，唯有《尚书》一书无由寻访。又过了数年，文帝偶闻济南有一大儒伏生，在家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不禁大喜过望。惜乎伏生年已九十，不可征召了，文帝便下诏，令太常遣人去济南讨教。

这位老翁，本名伏胜，乃是秦末一个博士。秦始皇时，逢焚书令下，他不敢违抗，取出家中书来，上缴焚毁。唯有一部《尚书》舍不得烧，便不肯缴出，偷偷藏于家中夹壁内。至秦末大乱，伏生弃了官，四处游走避乱。至汉初，惠帝废了《挟书律》，伏生才敢凿壁，取出书来。惜乎时日太久，书简受潮朽烂，仅存下二十九篇。

太常受文帝之命，在属官中千挑万选，最终选了晁错去见伏生。岂料那伏生已年老体衰，口齿不清，方言又难懂，晁错不能解其意，甚是着急。所幸伏生有一女，名唤羲娥，常随其父学《尚书》，颇通大义。晁错来求教时，便有羲娥立于旁侧，代为传译。如此，好歹尚能听懂。有那二三不明之处，也只得自己揣摩，曲意领会。

伏生手中这部《尚书》，多是断烂竹简，有一半不可辨认，为伏生凭记忆背出。晁错在济南数月，得伏生耳提面命，粗通了《尚书》要义，便辞别伏生返回，上疏陈说求教始末。文帝看了，大为称意，为表彰晁错之功，下诏擢他为太子舍人，不久后又擢为博士。

晁错深谙法家刑名之术，识得太子之后，便上书谏言道：“皇太子虽才智奇高，精通射艺，却不通术数，不知何以制臣下。陛下应择圣人治世之术，用以教诲太子。”

文帝甚觉有理，诏令嘉奖，又拜晁错为太子家令，以为太子辅佐。晁错聪明过人，不单擅长撰文，且极有辩才，谈古论今，无不头头是道。不多时，便深得太子刘启宠信。太子家中，上下都称他为“智囊”。

自得了皇帝嘉奖，晁错更是志得意满，又接连上了两道奏疏，计有万言，陈说强边备、薄赋敛二事。

其奏曰：凡民不畏战者，皆因有利可图。若战胜即拜爵，破城即得财富，则民众皆能冒矢杀敌，赴汤蹈火，视死如生。秦时戍卒则不然，远戍有万死之害，却无锱铢回报。故而秦民视戍边为“谪戍”，如同赴刑场弃市，心怀深怨。这才有陈胜戍边，行至大泽乡倡乱，天下跟从者如流水。

于此，晁错建言道：远方戍卒赴塞下，一岁一更换，全不知胡人虚实。不如募罪人、奴婢及百姓，长居塞下，予以衣食，赐给高爵，令其建家室，务农田。塞下之民利禄既厚，击胡便不避死；并非其民有高德，而是为保全身家，有利可图也。如是，汉家将无远戍之苦，塞下之民逢敌，邑里相助、父子相保，再无被掳之患。此举若可行，与秦时戍边相比，则高明不止万里。

晁错又举古制，献上一道边地防敌之策，即：以五家为伍，十伍为一里，四里为一连，十连为一邑；择邑中有贤才者，各为其长，教民射艺以应敌。如此，百姓在城内，军士在城外，彼此关照，遇敌则可相救。

文帝看罢，不禁又击节赞道：“贾谊之后，大才者，唯此一人矣！”便采用晁错之计，下诏募百姓徙至塞下，以充实边地。此举，可谓开屯垦守边之先河。

后文帝又下诏，举贤良文学士。晁错得曹窋等人推举，入选其中。其时，各地人才齐集长安，由文帝亲自策问，令所选文学士，就“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通，民之不宁”四者直言极谏，毋庸忌讳。众文学士所作对策，皆密封闭卷，由文帝拆封亲览，以察朝政得失。

此次晁错所写对策，又是洋洋洒洒，万言有余。其中斥秦始皇施政之失，最是精彩：“秦最富强，故能兼并六国。彼之时，上古三王之功，亦未过秦始皇。然数年间便至穷途末路，国势日衰，皆因用不肖之徒，信谗言之贼。始皇大造宫殿，奢欲无极；民力疲尽，赋税不节；妄自尊大，群臣擅谀；骄横恣纵，不顾祸患；喜则滥赏，怒则妄杀；法令烦苛，刑罚暴酷。至秦二世，更是草菅人命，杀人取乐；天下寒心，无以自安。奸邪之吏，乘机乱法，以成其威；狱官独断，生杀恣意，遂致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末始乱时，官吏之所先侵害者，贫人贱民也；至中期，所侵害者为富人、吏家也；至末途，所侵害者则为宗室大臣也。缘此，亲疏皆危，内外怀怨，离散奔逃，人有逃心。陈胜先倡乱，顷刻间天下大溃，祀绝国亡。此即‘吏不平、政不通、民不宁’之祸也。”

此段文字，将秦末败亡之象描摹入骨，字字如利刃，剖解其弊。文末，晁错说得兴起，又痛陈当今之世，乱象亦多，皇帝亦不能辞其咎：“今陛下有厚德之名，资财不下于五帝，君临天下，已有十六年；然民不增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如此，乃因朝堂之事陛下未能躬亲，而倚赖群臣也。陛下不自躬亲，而交付昏盲之臣，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将暮，盛德终未能施于天下，臣窃为陛下惜之。”

文帝直看得汗出如雨，不忍释卷。当其时，对策者共有百余人，唯晁错一人见识超绝，高居前列。文帝大为赞赏，当即擢升他为中大夫，掌谏议之职。

晁错蒙文帝器重，愈发振作，又连连上书，言及削诸侯、更改法令等事，拢共有三十篇。文帝虽不尽采纳，却认定晁错是奇才，多有嘉许。那时，太子刘启年已二十四岁，英俊有为。文帝想到身后事，便有意令刘启多些见识，凡有晁错上书，必嘱刘启细读。

刘启见父皇如此看重晁错，甚是不解，疑惑道：“儿臣有一事要问：贾谊、晁错二人同为奇才，狂傲不畏人言；然晁错之才，终逊于贾谊，父皇何以远贾谊而近晁错？”

文帝便一笑，嘱道：“治平天下，并非考究学问，总不以才气横溢为上。贾谊之才，固是千载难逢，然略逊法家之术，未达沉稳，故不得不远之。今晁错之才，不输于贾谊，却深谙术数，洞察人心入微，最宜为近臣。贾谊之计，或可用于千年；而晁错之策，则甚合于当世也。启儿万不可轻看。”

刘启这才大悟，于是遵嘱，细读晁错之论，亦颇有心得，尤以削诸侯之议为良策，赞叹不止。

晁错自此脱颖而出，名震朝野。他素喜进取，不掩锋芒，每上书必洋洋万言。公卿士人争相传阅，引为谈资，一时风头甚劲，倒把那袁盎等人都比下去了。缘此之故，袁盎及诸功臣都不喜晁错。

此时朝中新人甚多，老臣们大半凋零，文帝便也略作安抚，不欲令其生怨。时逢老臣周勃在封邑病殁，其长子周胜之袭爵。文帝想起周勃的功劳，不禁又有些伤感，又闻听众口称赞，说周勃次子周亚夫才兼文武，便拜了周亚夫为河内郡守，以白丁擢为二千石吏，优容有加，算是对老臣们有了交代。

这一年，文帝纳晁错之谏，又降了田租，颁下定制，永为“三十税一”。四海农夫，无不额手称庆。

至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8年）三月，正值春耕时分。文帝闻知，天下之吏仍有人劝农不力，便愤而下诏，予以痛责：“朕亲率天下人务农，于今已有十年，然天下田仍未增。一遇歉收，则民有饥色。所以如此，皆因各地官吏未曾用心。吾诏书数下，每岁劝农种树，却功效甚微，亦是官吏奉诏而不勤，劝农而不力也。吾农民甚苦，而官吏不知，又将何以劝农？鉴于此，免农民今年田租一半。”

一年后，于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夏六月，文帝见天下农民仍是辛苦，实不忍心，又下诏免农民田租，并赐天下孤寡以布帛。

此时天下，既富且安。各处农桑兴旺，连年大熟，谷价竟低至每石十余钱，万民无不感激。

文帝仍不敢大意，内外施政，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年夏，朝堂上又有一事，轰动内外，为文帝留下了千古美名。

事起于原齐国太仓令[4]淳于意。这位淳于意乃临淄人，自少时便好医术，曾拜同郡人公孙光为师，潜心学医。公孙光见他聪颖好学，甚是喜爱，便将自家学问倾囊相授，又引荐他去见高人，师从同郡名医公乘阳庆。

名医姓氏中这“公乘”二字，为复姓，本是个爵位名。秦汉爵位分二十级，自一级公士，至二十级通侯，公乘为其中第八级。其后人，便有以公乘为姓氏的。当其时，公乘阳庆已有八十余岁，老耄不再行医，虽医术高明，却不肯传与子孙，唯见淳于意心诚，竟破例收为门徒。

淳于意入门为弟子后，勤谨奉师，长进极快。公乘阳庆便令他弃旧日所学，而授之以祖传秘方，将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等书，一并传授。如此受教三年，淳于意学有所成，便辞师返归故里。为人看病，能预知生死，一经投药，无不立愈。无多时，即声名远播，四方病人纷纷来求医，竟至门庭若市。左近有吴王刘濞、赵王刘遂、济川王刘太、胶西王刘仰等，都曾遣人前来延请。

淳于意为人散淡，不以阿附权贵为荣，常游走四方，避不奉诏。与人看病，也是随意取资，不问多寡。曾做过齐国太仓令，然未及年余，便辞官而去。

淳于意如此藐视权贵，有人上门求医而不得，便心怀怨恨。至文帝前元十三年，有一权贵上书，告淳于意在临淄行医，敷衍欺人，致病患者身亡。

案子发下临淄县，那县令是个粗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淳于意拿获问罪。在公堂之上，严刑逼供，将淳于意问成大罪，拟处以“肉刑”。

此处的所谓肉刑，专指刺面、削鼻、断趾、阉割等四刑，皆是在人身上动刀，算是死刑大辟以下的重刑。用过肉刑之后，身体残损，虽未死，却处处受人鄙弃，几成废才。

因淳于意曾为官吏，地方上不能擅自加刑，县令便上奏朝廷，请示定夺。文帝见了，担心县令草率，便诏命将犯人解来京师，交廷尉处置。

淳于意养有五女，闻老父将解京受刑，都伤心欲绝。启程那日，众女随槛车送行，一路啼哭。淳于意听得恼火，忍不住骂道：“生女不生男，遇急事，便无可用者！”

淳于氏最小女缇萦，闻听父言，极是感伤，一股热血上涌，便决意随父西行。回家拿了行李衣物，追上槛车，于一路上小心照顾。至长安，淳于意被收入诏狱，缇萦则壮起胆来，只身赴北阙，上书为父吁请宽刑。

当日，谒者闻有小女子上书，不胜惊讶，忙奔出司马门来看。见是一个豆蔻女子，十三四岁，素面布裙，十分寻常。交了书简之后也不走，只顾坐在地上，凄然唱起古诗《齐风·鸡鸣》来。

闻其悲声，谒者心中不忍，忙问明缇萦住处，嘱其暂回，明日再来打探。缇萦不听，仍是悲歌不已。谒者无奈，只得拿了缇萦上书，入奏文帝。文帝听了，也觉新奇，忙拆开来看。但见缇萦写道：“妾父为吏，齐人皆称其廉明公平，今犯法当受刑。妾哀于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断肢不能复续，虽欲改过自新，终不可得。妾愿身入衙署为官婢，以赎父罪，使其能改过自新也。”

文帝读了不禁动容，顿起恻隐之心，便命谒者引路，赴北阙来看。远远便望见，缇萦正抱膝坐于地上，口中吟唱不止。其歌曰：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其声哀切，令人心摧。北门众执戟甲士，闻之也都面带愁容。文帝忙掉头返回，心中酸楚，至入夜亦难眠。次日清晨，文帝唤来谒者，问道：“那小女，还在北阙下吗？”

谒者答仍在，文帝便起身，与谒者同往北阙，见缇萦竟坐了一夜，还在哀歌。晨风拂过，其声愈发激扬，融入那啾啾蝉鸣之中。

谒者不禁神色黯然，摇头道：“昨已曝晒半日，又兼一夜未眠，教人如何受得……”

文帝心中亦恻然，不觉长叹了一声：“此一女，堪比百男啊！”于是，命谒者赴诏狱，赦免淳于意，任其携女儿归家。

此事传出，那缇萦之孝，以及文帝之仁，皆令官民赞不绝口。就此，留下了一段“缇萦救父”的佳话，流传至今。

至次日，文帝便有诏下，命有司革除肉刑。诏曰：“今人有过，未施教而加刑，或欲改过自新，却计无所出，朕甚怜之。肉刑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治，何其不德也，岂是为民父母之意！今应革除肉刑，另行商议。”

丞相张苍得了诏令，立即会同御史大夫冯敬、新任廷尉等人，改定刑律，将那刺面改为罚劳役，削鼻改为笞三百，断趾改为笞五百等，皆大为减轻。

此时，有大臣多人上疏，极言不可废肉刑，唯恐狡民从此不畏法。文帝未加理会，批答张苍所拟，一律照准。新法改定后，百姓额手称庆，皆感文帝施政之仁。从此服罪者中，再不见断足削鼻之人。

再说那淳于意躲过大难，返回家中安居。文帝未能忘，不久，便召他入都，于偏殿召见，殷殷垂问道：“公擅医技之长，能治何病，有医书否？是否皆为名师所授，受教有几年？用药应验者，为何县何乡人，所患何病？用药毕，其病状如何？请公细述与朕听。”

见文帝如此谦和，淳于意心中感念，详尽对答道：“臣下才疏，少时即喜医药，开药方试之，多不灵验。高后五年，有幸拜公乘阳庆为师，授我《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等书，皆是上古高人遗传。我苦读一年后，开方即验，可预知生死。前后学了三年，医术渐精良，诊病无不应验。时年臣下三十九岁，今日思之，阳庆师竟已死去十年了……”

继之，淳于意又列举病案二十五例，皆疑难奇巧，以答文帝所问。病患者中，上至诸侯、王太后，下至侍者、闾里男女等，无分贵贱。所治愈病症亦多，有头痛、小儿气嗝、疝气、热病、腹痛、风邪、龋齿、怀子不乳等，五花八门。

文帝听得入神，欲罢不能，便留淳于意在宫中进食，两人竟谈了一整日。所有医药事，文帝不厌其烦，只管逐一细问，屏息静听。

相谈多时，文帝见窗外日已暮，却意犹未尽，又问道：“尊师阳庆医术，是从何处学得？其人在齐国可闻名乎？”

淳于意答道：“不知他师从何人。阳庆其人，家财富裕，虽擅为医，却不肯为人治病，故此未能闻名。他又嘱臣，不得将所学药方，授予他子孙。”

文帝抚膝叹道：“如此神医，却是淡泊出世之人，可惜！”遂又问道，“朕闻齐地吏民，多有向先生求学的，可否尽得公之医术？”

淳于意答道：“有临淄人宋邑、济北王太医高期、淄川王马政冯信、高永侯家丞杜信、临淄人唐安等六人，先后来向我求教，虽不能尽得，却都学了些医术去。”

见淳于意面有疲色，文帝不忍，只好最后问道：“先生诊病，预决生死，可万无一失吗？”

淳于意如实答道：“臣诊病，必先切其脉，而后治之。病重不可治者，则顺其势而治之。然臣非神人，亦时时有失，不能全也。”

对答毕，时已暮色四合。文帝依依不舍，亲送淳于意至阶下，嘱其好自珍重，归乡安养天年。

淳于意归家后，安居闾里，行医不辍，郡县无不敬重。其寿七十余岁，活到了汉武帝时，死后葬于临淄山水之间。

后司马迁作《史记》，载其医案二十五例，堪为华夏最早可见的病例。因淳于意曾任齐太仓令，司马迁在书中尊其为“仓公”，与扁鹊并列，作《扁鹊仓公列传》。

司马迁写到淳于意生平，曾自感身世，叹曰：女无分美丑，入宫见嫉；士无分贤与不肖，入朝见疑。故而扁鹊因其技而遭祸。仓公虽隐匿不出，亦未能免，险受肉刑。多亏缇萦孝义，以尺牍救父，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此寥寥数语，实有铭心之痛，足以儆示后人。

且说文帝采纳晁错之计，徙中原之民往边塞，编成什伍，亦耕亦战，果然大有收效。北地就此消歇了三年，不见再有胡尘起。

不料至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冬，老上单于已坐稳王庭，见汉家日渐富强，心中不忿，要给汉文帝一些颜色看。这年入冬，竟亲率胡骑十四万，入寇陇西，攻陷萧关（今宁夏固原市）。

时汉家有北地都尉孙卬，领郡兵迎敌，怎奈寡不敌众，被胡骑围困数重，力战而死。

老上单于亲征得胜，气焰陡涨，分兵继续进犯，沿回中古道，一路烧杀，直闯入关中来了。三秦雪野，一时间马蹄翻飞，狼烟四起，百姓生灵涂炭。告急羽书一日三入都，京畿为之震动，大户人家都人心浮动，纷纷收拾细软，逃往了乡间去。

文帝日览军书，夜不能眠，知此次匈奴来犯之势，为白登之围以来所未有，不可大意。于是与张苍、冯敬等连夜商议，拜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发战车千乘、骑卒十万人，扎营渭水之北，以拱卫长安。又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选为北地将军、老将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各领步骑，分路往援边地三郡。

待三路援军开拔后，文帝即率文武大臣，驰出长安，亲赴渭北大营，大阅兵马，申敕军令。

这日清晨，渭北雪野之上，驻屯汉军一部列阵受阅。但见众军列伍齐整，甲胄鲜明，长戟如林而立。

文帝头戴琼玉皮弁，身披精甲，立于戎辂车上，缓缓驰过阵前。见士气可用，不禁大喜，振臂呼道：“今有匈奴老上单于，骄狂无度。欺我汉家无人，发兵十四万，攻陷陇西，又入关中，前锋已近甘泉。匈奴欺我如此，我岂可忍！”

军士闻此言，皆血脉偾张，举戟大呼道：“杀敌，杀敌！”

阵前原本一派寂静，此时突发怒吼之声，竟如排山倒海般，一时鼎沸。

文帝精神大振，拔剑在手，环视众军道：“朕已决意，即日将率尔等亲征，誓要挫他单于锐气，教他知我厉害。诸儿郎，可有此志乎？”

众军争相腾跃，一齐答道：“有！”

文帝喜道：“好！社稷有难，大丈夫岂可袖手？众儿郎既有心杀敌，稍后即有犒赏，待取胜归来，还要另行封赏。今胡骑猖獗，长安可见烽火，恐容不得儿郎安睡了，二三日内，朕便与尔等同行。”

众军又是一片欢呼，剑戟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张苍、冯敬等骑马在后，闻文帝此言，互望了一眼，面色忽就变白。

文帝掉转头来，问文武诸臣道：“军卒集齐，皆愿用命，诸位可有灭敌之志？”

张苍连忙一揖道：“亲征乃大计，容臣等还都，朝会再议。”

文帝冷笑一声，高声道：“文法吏执事，精细有余，霸气终究不足！朕意已决，请毋庸多言。”

张苍略一沉吟，忙回道：“与匈奴战，汉家素少良将，今老将尽已凋零，唯余滕公一人，臣等不可不慎之。且亲征之事，牵扯甚广，非二三日内即可成行，还望宽限半月，容臣等详尽筹划。”

文帝收起佩剑，瞟一眼身边诸臣道：“朝中无老将，便不杀敌了吗？那匈奴单于，正是以此欺我文弱。今敌已临门，岂容你我辈退缩？”

“兵马虽齐，然尚欠粮秣，出师万不可仓促。”

“丞相想得太多了！既如此，便暂且回驾，五日内，务必发兵。”

诸臣见文帝发怒，便不敢再谏，只得随銮驾匆匆还都。

当夜张苍返回府邸，不及洗沐，便写了一道密奏，遣人送往长乐宫，将文帝欲亲征事告知薄太后。

次日晨，文帝早起，正在寝宫盥洗，忽闻涓人来报：“太后自长乐宫驾临。”

文帝不由一惊，想到即位以来，太后从未移驾未央宫，今日不知出了何事，便连忙更衣出迎。

此时薄太后一身素服，已缓缓登上前殿。文帝趋步迎上，见母后如此装扮，心中更是大骇，不由自主便跪于地上，连连叩首。

薄太后只淡淡道：“为母与你偏殿里说话。”便令宫女搀扶自己至偏殿坐下。

文帝服侍母后坐好，小心问道：“儿臣在此问安！只不知，母后何以如此穿戴？”

薄太后便挥退左右，仅留一宫女在侧，向文帝招手道：“你近前来些。”

文帝忙向前移膝，来至薄太后座前。太后以手触抚文帝面庞，喃喃道：“恒儿相貌未变，心却变野了。”

文帝这才醒悟，母后是为亲征事来责问，便辩解道：“匈奴狂妄，欺我仁厚少武。今胡骑已临三秦之地，儿欲亲征，乃不得已耳。”

薄太后隐隐一笑，颔首道：“正是如此。为娘今日素服，即是来为儿送别的。”

文帝心头一沉，支吾道：“母后如何这般说？”

“为母要问你：恒儿之武功，可胜过先帝？”

“儿臣不可及。”

“恒儿之威势，可远过高后？”

“儿不能比。”

“这便是了。匈奴凌我，非止一日，直教先帝受困、高后忍辱。为母只不明白：以先帝、高后之威，尚不能胜匈奴，儿有何德何能，便要御驾亲征？”

“乃势所迫也。朝中老将多已凋零，儿今若不亲征，将士焉肯用命？”

薄太后便收回手，敛容正坐道：“先帝白登被围，险些不能脱身。而今恒儿你亲征，为母料定是有去无回，因此素服来相送。”

文帝闻此言，面色便发白，沉吟片刻才道：“那老上单于，武略终不及冒顿。儿此去，未见得就是履险。”

薄太后便冷笑道：“吾儿之武略，恐也不及周勃、灌婴，此去又焉知祸福？我今日来未央宫，便不想走；若恒儿此去不得归，为母也好暂代朝政。”

文帝不禁心头一震，知太后执意要拦阻亲征，便犹豫不语。

薄太后催促道：“你自去点兵吧。朝中事，也不必托付太子了，为母当可决断。”

文帝伏地良久，最后只得叹口气道：“母后之意，儿已知晓。儿遵旨不再亲征，召大臣来议对策就是。”

薄太后这才释颜，微微一笑：“你去召文武大臣吧，连滕公也一并请来。母后今日，权且在朝堂旁听一回，也好长些见识。”

文帝无奈，只得将薄太后引至前殿，侍奉坐下，这才宣文武大臣上朝。

不多时，便有张苍、冯敬、张相如、夏侯婴等一干文武，先后上殿，见薄太后端坐于御座之后，都感大惊。

不等文帝开口，薄太后便对诸臣道：“诸公请勿疑！今日朝会，是为选将征匈奴事。哀家偶得清闲，特来坐坐，你们自管议论。”

张苍心中明白，昨夜密奏入宫，太后已有决断，今日临朝，便是断了文帝亲征之念，不觉就暗喜。其余诸臣也都猜到几分，心下顿感释然。

文帝开口，果然申明不再亲征，至于如何御敌，请诸臣尽管献计。诸臣议了半日，最终议定：拜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为将军，率车骑大军北上，并统领上郡、北地、陇西三处兵马，进击入寇之敌。

议罢，文帝皆照准，当场便拟了诏书，命近畿一带征发粮秣，集齐于长安。择日于南门外筑坛拜将，誓师出征。

诸臣见诸事已无遗漏，正欲罢朝，薄太后忽又开口问道：“哀家乃女流之辈，向不问兵事。只知自白登之役以来，各地武备渐盛，远胜过当年。不知练兵至今日，可堪一战否？”

文帝忙回道：“自白登之役后，军士皆有雪耻之心，演兵习阵，无一日废之。年前有中大夫晁错上书，论兵事甚详，儿臣阅后更重武备。每年初，必亲临长安南郊，行大阅之仪，以五营士卒列阵，按兵法操演，开阖进退，皆中规矩。逢九月，各郡国亦演兵，由守尉亲督，考定部卒优劣。今汉军已非昔日，军将悍勇，战法娴熟，胜过那胡骑不知有几许！”

“汉兵有勇力，哀家自是不疑。然胡骑亦悍勇异常，且长于野战，汉军将如何应付？”

“自先帝设立考工室以来，兵器日新，武库充盈。我军之劲弩长戟、坚甲利刃，皆为匈奴所不能及。近年用晁错之计，已颁下‘马复令’，民家养马一匹，可免三人赋役。御马苑内，马匹充足，胡骑已不足惧也。”

薄太后这才释然，颔首微笑道：“如此，哀家便放心了。然匈奴之患，绵延千年，岂是一日间即可除去的？今大军北上，敌若胆怯退走，便是汉家得胜，万不可贪功。”

诸大臣闻太后之言，皆心怀敬服，一齐伏地，叩首然诺。

不数日，各地粮草到齐。文帝便率百官，于长安南门外登坛，拜张相如为大将军。是日，由张苍代文帝宣读策书，冯敬代授金印紫绶，张武代授彤弓符节。张相如伏于地，接过印信等物，三呼万岁，叩拜如仪。

文帝此时忍不住，又叮嘱张相如道：“先帝兴兵以来，拜大将军者，唯韩信、灌婴等三五人。今拜你为大将军，天下安危系于一身，须小心出战，切勿失机。”

张相如挺身答道：“臣随先帝起兵，历数十战而侥幸未死。今日得拜大将军，臣定要舍死迎敌，不负陛下。”

文帝便招手道：“公请近前，朕还有数语，要嘱咐你。”

张相如跨步向前，只闻文帝附耳轻声道：“汉匈之间，强弱不同，你我皆知底细。此去，只需尽力驱走便罢。”

张相如闻言一凛，立即有所领悟：“臣已知，定不负上命。”

誓师毕，三将军便率大军出长安，大张旗鼓，兵锋直指甘泉。又会同上郡、北地、陇西三郡汉军，专拣胡骑弱处进击，汉军一时声威大震。

再说那老上单于，在汉地骚扰已数月，军心渐疲。忽闻汉大军自长安出，其势浩大，心中便不安。此时是战是退，拿不定主意，便召中行说来问计。

中行说当即谏道：“今我军入汉境，趁彼虚弱，所获已甚多。臣闻汉军今番出动，前有周灶等三将分赴塞下，又有张相如等率马军北来，其势不可小觑。那张相如拜了大将军，位同三公，为武人至尊也。汉家自沛县起兵以来，唯有韩信等人曾得此封号。汉皇帝此举，志在灭我，已是无疑了……”

老上单于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爱卿之意，我当退兵乎？”

“臣以为：汉匈之争，百年内未必分出高下，故而得失成败，不在此一役。此次南下，掳获甚多，已足数年之用，不如便退回，勿使汉军得逞。”

“我不战而退，倘若汉军趁势出塞，兵犯漠南，我又将何如？”

中行说便摇头笑道：“必不能如此！汉人唯喜颜面。我军若退，他君臣上下便有了颜面，自然班师，岂能越境来犯我？”

见老上单于仍在犹疑，中行说又谏道：“我军南下，原不为久战，兵马粮秣皆不足。且入汉地以来，兵已分三路，各处不过仅数万。汉军若聚兵至一地，灭我一部，则我士气必大损，恐将得不偿失。”

老上单于闻言，心中暗暗吃惊，便拍膝道：“便听爱卿之言，今日即退兵，不再与他缠斗了！”

退兵号令传下，不过旬日，入寇汉地之所有胡骑，便都携了掳得的财物，出塞远遁了。

张相如率大军追至边境，各处仔细搜寻，竟不见一人一骑，唯有遍地废墟，狼藉一片。诸将便一齐跳下马来，远眺塞外。只见绝地千里，荒烟无际，仅有三五穹庐散布其间。

张相如凝望良久，神色黯然道：“北虏之患，百代未解，吾辈何日才能马踏漠北？”

将军栾布在旁，连忙劝解道：“张公不必哀伤。汉家势弱，唯有隐忍韬晦，以待时日。”

张相如不由仰天叹道：“灭匈奴日，恐要留待子孙了！”随后，便拟了一道军书，遣人飞递入都。

如此，大军留驻边境月余，仍不见胡骑踪迹。张相如料定单于已远走漠北，一时不复犯境了。此时又接到文帝谕令，命班师回朝，便下令拔寨南还。

当年开春之日，大军还都，渭北屯军也奉命撤回，一时内外解严，天下皆喜悦。长安百姓无不欢踊，都相偕出门，争看得胜之师。满街满巷，尽是称贺之声。

匈奴闻声退去，文帝数月以来的焦躁，也一扫而空。彼时朝中百官，五日得一休沐，文帝知臣下也辛苦，便恩准百官休沐三日，略作喘息。

初休沐这日，文帝起得早，心情甚好，便带了近侍，乘软辇巡行宫内。见各处官署，皆寂寥无人，仅有宦奴二三人在当值。

行至郎署门前，忽见有一年老侍臣，孤零零立于道旁迎驾。文帝不禁好奇，忙下了辇，施礼问道：“请问父老，今日如何不歇息？”

那老者答道：“小臣劳碌惯了，不忍荒废时日，故而未歇。”

文帝心中陡生敬意，又恭谨问道：“不知你家在何处？看父老装束，是为郎官。郎官无俸禄，老人家为何要来做郎官？”

那老郎官答道：“回陛下，臣名唤冯唐，祖父为赵人，祖籍中丘（今河北省内丘县），自臣父时起，则徙至代地。汉兴，又自代地徙至安陵（今河南省鄢陵县）。臣本驽钝，仅在乡中略有孝名。老来为公卿所推举，选为中郎署长，得以侍奉陛下。”

文帝闻听“代地”两字，顿感亲切，忽想起一事，便道：“冯公说起代地，真有不胜今昔之慨。朕昔年为代王，长居代地。彼时吾之尚食监[5]，曾数度说起赵将李齐，称其为贤臣，曾出战巨鹿，骁勇异常。惜乎今已故去，无由任用。至今吾每饭仍不忘，父老可知其人乎？”

冯唐答道：“臣仅略知其人。若论为将，李齐不如廉颇、李牧。”

“哦！如何说呢？”

“臣祖父在赵时为将，曾与李齐友好；臣父先前曾为代相，亦与李齐为友，故而知其为人。”

文帝不住颔首，一面就叹道：“可惜！吾生也晚，未能与廉颇、李牧同时，不得用二人为将。否则，吾岂惧匈奴哉！”

冯唐瞄一眼文帝，忽就拱手道：“不然。臣以为，陛下即便得了廉颇、李牧二人，也未必能重用。”

文帝闻听此言，心中就大不悦，面色一沉，望了望冯唐，便上了软辇，命随从起驾回殿。

冯唐却面色不改，徐徐向辇驾施了一礼，目送文帝远去。

回到宣室殿，文帝气仍未消，对左右涓人道：“冯唐以我为昏君乎？”

左右涓人连忙劝道：“冯唐老迈，说话不知轻重，他岂敢诋毁陛下？”

文帝面色这才稍缓，沉吟道：“或许如此，不知他究竟有何怨念？朕这便召他来问。”

少顷，冯唐应召而至，仍是不徐不疾，行至御前立定。文帝便屏退左右，起身一揖，心平气和问道：“冯公何故要当众辱我？何不寻个无人处，与我私语耶？”

冯唐闻文帝如此问，亦有所动容，连忙谢罪道：“鄙人不知忌讳，并无其他。”

文帝想想，便笑道：“公如此耿直，也无怪年过花甲，仍在郎署。”于是便不再责备，嘱冯唐速回家去休沐。

冯唐闻命，也无感激涕零之态，仅淡淡谢了恩，便退下了。

在旁涓人见了，议论纷纷，都笑冯唐古怪。文帝却摆手制止道：“此翁必有过人之处，你辈休得小觑。”

数日后，北地都尉孙卬遗体归葬故里，家眷扶柩过长安。文帝特予召见，封孙卬之子孙单为缾（píng）侯，以揄扬忠烈。

送走孙卬家眷，文帝犹自伤感，戚戚于心，觉边地之患尚未消除，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日。于是又召冯唐来问计。

甫一见面，文帝先是寒暄道：“日前与公偶语，朕知你非寻常之辈，想必壮年时亦有大志，何以老来甘居于郎署？”

一句话，说得冯唐心中酸楚，不由叹道：“陛下春秋正盛，不知岁月如流矢，倏忽即逝。臣少壮时并非无为，然恍惚之间，人便老矣！”

文帝一笑，这才将话锋一转，问起前事来：“公何以知我不能用廉颇、李牧？”

冯唐这才知文帝心思，便放开了胆量，侃侃而谈道：“臣闻上古王者用将，必屈膝推其车辇，以示尊崇。将军征伐，必嘱其曰：‘宫禁以内，寡人决之；宫禁以外，将军决之。’军功赏爵等事，皆由将军决于外，归来再奏。此绝非虚言！臣祖父曾言：李牧为赵将，据守北疆，营外军市[6]所收租税，皆留作军中自用，以犒赏将士。所有赏赐，皆由李牧决于外，赵悼襄王从不问。悼襄王既委李牧以重任，便只问战功如何，不问其他。故而李牧能尽其才，北逐单于，东破东胡、澹林[7]，西抑强秦，南拒魏韩。彼时，赵之强盛，几可称霸天下。”

文帝听得入神，拊掌连连赞道：“那赵悼襄王，果然开明！”

“惜乎悼襄王薨，赵王迁继位，听信近臣郭开谗言，诛杀李牧，令齐人颜聚代之，以致秦军大破赵军，东下邯郸。赵王迁、颜聚二人，亦为秦将王翦所擒。”

“朕少年时，太傅教我读书，也曾讲过李牧事。今日闻公之言，更觉痛惜。”

“臣方才所言，皆为古人事；然今人之事，亦可令人扼腕矣！”

“哦？”文帝不由惊诧，连忙正襟危坐道，“你尽管说来。”

冯唐便谏道：“臣闻云中郡守魏尚，所收军市之租，尽给士卒，又出私钱，五日杀一牛，分赏宾客、军吏及舍人。由是，将士用命，皆愿效死。匈奴闻声远避，不敢近云中之塞。胡骑也曾贸然入寇，魏尚率军击之，所杀甚众，胡虏尸横遍野。”

“此事朕也有所耳闻，令人气壮！”

“然朝堂上事，偏有匪夷所思之处。魏尚功高若此，不赏也就罢了，却因此得咎，令众边军心寒！”

“嗯？当初御史大夫曾有上奏，只说他冒功请赏，朕并不知其根由。”

“所谓冒功请赏，苛责而已！想那军中士卒，尽是农家子，起于田舍而仓促从军，岂能精于尺牍？终日力战，气竭而归，上报所斩胡虏首级，未能精当。于是一数不合，文吏便以法绳之。缘此之故，魏尚有功而不能赏，岂不荒唐？”

“哦？原来如此！”

冯唐说到此，忽就伏地叩首，高声道：“臣也愚钝，以为陛下法太苛、赏太轻、罚太重。魏尚请功，斩首仅差六级，陛下便有诏，令文吏削魏尚之爵，罚做劳役。以此观之，陛下即是得了廉颇、李牧，亦不能用。臣素来愚不可教，今日犯颜谏之，更触及忌讳，死罪死罪！”

文帝满面羞愧，连忙扶起冯唐，劝慰道：“公请平身！此乃朕之过。幸有你直谏，方不致贻误更深。朕未料近臣之中，竟有冯公这般大才。只可惜你年逾花甲，方得脱颖而出，确是太委屈了。”

冯唐淡然一笑，揖谢道：“陛下纳臣之言，臣即不胜感激。过往之事如流水耳，岁月易老，臣亦易老，而非君上之过也。”

文帝闻此言，不禁执起冯唐之手，大笑不止。当日便下诏，令冯唐持节往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赦免魏尚，复其官爵仍为郡守。

待冯唐归来复命后，又拜冯唐为车骑都尉，统领中尉署及各郡国车骑，参与征伐事。花甲郎官，忽一日得此重用，朝野都以为是奇事，赞叹不已。

后又数十年，冯唐免官归乡已久，被地方再次荐为贤良之士，上报朝廷。惜冯唐其时年已逾九十，不堪奔走，只得征召其子冯遂为郎官。就此留下一段“冯唐易老”的掌故，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再说那魏尚复任云中郡守，边军果然士气大振，匈奴不敢再犯。此后文帝便留了心，所用边将，皆亲自酌选，务求精干。如此又是数年过去，边境上尘埃不起，人民始得心安。

这年春来，恰是风日晴好。文帝心甚安泰，欲登高远眺，却苦于宫中无露台，便欲建造，命少府召工匠来问。

古时之露台，须堆土高数丈，上建亭阁，仰之若丘山。那一干工匠应召而来，先算了算，报称需花费百金，方能造成。

文帝闻报便一惊，不禁脱口道：“百金，乃中等人家十户之资也，这如何使得！我承先帝之祀，得以入主未央宫，已羞愧至极，岂能再起露台？”

少府在侧劝道：“陛下曾两免田租，天下之民无不感恩。此等小事，不过靡费百金，应无伤大雅。”

文帝断然道：“昔读周公所作《七月》诗，见‘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句，顿思农民之苦，于心有愧，几欲泣下。为人君者，民之父母也；造露台事虽小，所费亦是民之膏血，吾实不忍为。”旋令少府作罢。

此事在列侯、百官中传开，亦获众人大赞。后世宋代诗人陆游有诗云：“古者养民如养儿，劝相农事忧其饥。露台百金止不为，尚愧七月周公诗。”即是咏此事。

至此，文帝已安坐天下十四年，承薄太后之旨，奉行黄老，凡事以恭俭为上，不敢生事，终得海内晏然，外患不起。万家生民由凋敝而复苏，渐入太平治世之境。

饶是如此，文帝亦不敢大意，以为匈奴之扰，或就是上天示警。于是下诏责己，诏曰：

“自我即大统，主祀上帝宗庙，于今已有十四年。历日绵长，以吾不明不敏之资，而久抚天下，朕甚自愧。朕之意，今起将广增祭祀坛场，以报祖宗。

“朕闻昔年先王，广施仁德而不求其报，祭祀而不求其福，尊贤而远亲，先民而后己，可谓贤明之极也。朕又闻，今之祠官祝祷，皆归福于我，而不归于百姓，朕甚愧之！以朕之不德，岂能独享其福，而不与百姓焉？着令祠官于祭祀之时，唯敬祖宗，而无须为朕祈福，钦此。”

天下人见了此诏，无不心折，都称颂文帝为圣明之君。百姓街谈巷议，各个慨叹：生于当世，实为前生攒下的福气。

[1].及笄（jī），古代女子年满十五岁，可婚配，称“及笄”。出自《礼记·内则》。

[2].太子家令，掌太子家事务的总管。

[3].太常掌故，掌搜集国家旧事典籍的官员，为汉朝九卿之首太常的属官。

[4].太仓令，汉代朝廷及封国治粟内史属官，掌粮仓事务。

[5].尚食监，原载《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应为宫中掌膳食的太官令之属官，职名为尚食丞或食监丞。

[6].军市，军旅在军营旁侧设军市，收取租税，用以养军。战国时始置。

[7].东胡、澹林，皆为殷商以来东北方民族。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

话说史上历代君主，于鼎盛之时，最易转为昏聩，拒劝谏，信宠佞，好大喜功。皆因平日里，满耳颂声听得多了，便生出骄矜之意，致使阿谀之徒有机可乘。此类前车之鉴，不知曾有过多少，即是贤明如汉文帝，亦不例外。

就在前元十五年（公元前165年）春上，陇西成纪县（今甘肃省秦安县）有人报称，曾有黄龙见于野，一时哄传，群情耸动。地方官吏虽不曾亲见，却风闻上奏，称祥瑞忽见于郊野，当是大吉之兆。

世间无能小吏，阿谀之术一贯如此，无不是揣摩上意，不吝颂圣。即便未获赏识，亦不至于遭罚，故而各类谀辞，都是不假思索，援笔即来。

此前，凡有关祥瑞奏报，文帝皆交由张苍处置，今日看见，忽就动了心思。想自己勤谨十数年，一心施恩于民，或是上天有所感，方降下这祥瑞来。由此想起，鲁人公孙臣从前曾有奏章，称黄龙将见。于是，便命涓人去寻出来看。

待找出那奏章后，再读公孙臣彼时所奏“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现”等语，便觉不同了。当初看时，颇似谀辞；今日再来看，则无疑是先见之明。文帝想自己登位至今，担了十二分的小心，终得天下大治。今观四海之内，吏守常法，民安百业，安稳远胜于高帝时，正合了老子所言“为无为，则无不治”之道。即便身处深宫，亦常能听到外间称颂，想来那“黄龙见”也是有所本，并非郡县小吏阿谀。

文帝由此想道：人事所为，不可以逆天。既有黄龙示祥瑞，若不加理睬，那便是固执了。于是拟了一道征书，征召公孙臣为博士，以备顾问，也好当面与之商议。

再说那位公孙臣，虽与孔子同邑，却并非儒生，而是个江湖术士，行走于乡邑，以测符运为生。年前曾上书请改正朔，希图借此得官，却被张苍驳回，满心沮丧。不料才过了一年，一道征书自朝中发下，转眼竟成了当朝博士。

公孙臣谒见那日，文帝和颜悦色道：“公乃异人，曾言天下将出黄龙，汉当改正朔，惜乎丞相张苍不肯纳公之言，故而朕也未信。今陇西果有黄龙见，正应了公当初所言，此乃朕之过也。”

公孙臣强按住心中欢喜，恭谨回道：“陛下言重了，小人实无大才。臣与张丞相所习术数不同，故所见亦不同。臣习于占候[1]，丞相则精通律算，各有所长。然天道之事，人算岂可尽知乎？”

“恰是如此！朕不欲偏听，故而召你为博士。今黄龙既见，我君臣皆不可无视。公可与朝中诸博士商议，当如何奉天命。”

公孙臣听文帝如此说，却面露迟疑之色：“臣下愿从命，然不知张丞相之意如何？”

文帝便笑道：“张苍老迈了，不免迂腐，公无须理会。”

公孙臣这才放下心来。他原为布衣游民，如今得了个博士荣衔，俸禄四百石，食宿皆有朝廷供给，端的是今非昔比，于是满心感激，与诸生日夜聚议。

是时，文帝终究心存顾忌，不敢贸然改正朔，任由公孙臣几次催促，都无回话。

公孙臣猜不透文帝心思，只觉无奈，料不到文帝却是另有主张。

这年初春时，文帝忽有诏下，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兆在丰年。朕将郊祀上帝诸神。然秦焚书之后，典籍散失。何为郊祀，其典仪如何，今已失之不传。凡此种种，皆由礼官议定，奏报上来。”

此诏所谓的“上帝”，乃是指“上天之帝”。祭祀上帝，为旧时周秦礼仪，汉家并无成例，奉常昌闾主掌天子祭祀，得了这诏令，一时也摸不着头脑，连忙率属官查阅典籍。忙碌了多日，才大略查明。

原来，秦之都城曾在雍城（今陕西省凤翔县），秦时祭天处所，即在雍城之郊，人称“雍郊”。雍郊离雍城有三十余里，山下筑有高坛五处，分祭“五帝”，即黄帝轩辕、青帝太昊、赤帝魁隗、白帝少昊、玄帝颛顼。这五位，皆是华夏上古首领，统称“五方上帝”。

据此，昌闾又忙碌了半月，拟定了郊祀典仪，而后上奏文帝。

文帝问清了细节，当即照准。因不欲劳民伤财，便不再另外筑坛，只用秦时旧址。择定于夏四月朔日，在雍郊祭祀五帝。

此次祭天大典，备极隆重，文帝亲临雍郊致祭，随行公卿百官等，竟有千人之多。车马过处，烟尘蔽天，卤簿望不见头尾。其典仪之盛，为立朝以来所未有。公孙臣因此名震天下，人人都知他擅神仙之术，得天子宠眷，风头竟将那张苍都比了下去。

张苍最见不得这类装神弄鬼事，原想阻谏，见文帝日益冷淡自己，知恩宠已衰，便赌气托病不朝。如此一来，朝中风气便不同了，阿谀之风随之渐起。

其时，有赵人新垣平，粗通文墨，混迹于闾里，在邯郸城内略有薄名。他见公孙臣凭一张巧嘴，即骤登高位，不由也动起了心思。当下跑去长安，拜了阴宾上为师。讨教数月，学得了些术数皮毛，便斗胆赴阙，妄称精通望气之术，求谒见天子。

彼时文帝祀罢五帝，正踌躇满志。想到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功业如己者，算来恐是无多。当此时，忽闻谒者来报，阙外有方士求见，便料定又是天意，连忙宣进。

那新垣平随谒者走上殿来，心中就暗喜——原来见天子竟是如此容易，便放开了胆量。叩拜完毕，即大言道：“方士新垣平，本为邯郸人，今至长安，乃为望气而来。”

文帝见新垣平相貌不俗，口齿伶俐，先就喜欢了几分，忙摆手道：“且慢！近闻民间方术士甚多，自立名号，杂芜不堪。请问新垣公所学，可有师从？”

新垣平赴阙之前，早已探得底细，知文帝素好黄老，此时便大言不惭道：“小民与阴宾上，为同一师门，皆师从前朝方士侯生，熟读《黄帝杂子气》，因而最擅望气之术。”

文帝不觉就一惊：“公与阴宾上同门？为何从未听他说起？”

“宾上兄为人淡泊，无意彰显，此乃我所不及。然小民为陛下计，不忍错失良机，故而赴阙求见。”

“原来如此。那么依你看，此地有何气？”

“小民近观天象，见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彩之色，如人之冠缨。以《黄帝杂子气》所言，东北之角，乃神明所居；西方之域，为神明之墓。今东北有神气，即是天生瑞气，为国之吉兆。小民以为，陛下当顺天意，就地立祠庙，礼祀上帝，以合祥瑞之意。”

此时文帝最喜听的，便是这“祥瑞”二字，不觉就精神一振，忙问道：“不知《黄帝杂子气》是何典籍？”

新垣平道：“此乃吾师所藏黄帝书，惜乎经秦时焚书，所存仅余残篇。”

文帝颔首笑道：“公所言望气之术，朕幼年时也有耳闻。先帝早年藏身芒砀山，外人不知其所在，唯高后一人，可望气而知踪迹。公既有望气之才，便不要在江湖上了，且入朝听命，为朕在长安左近择地，立五帝祠。”

新垣平大喜过望，连连谢恩，就此得以出入宫禁，结识了公孙臣。两人心照不宣，都想瞒哄好文帝，混一口长久的富贵饭吃。

数日之后，奉文帝之命，新垣平与奉常昌闾一道，策马出长安洛城门，渡过渭水，一路寻觅，来到渭阳地方。新垣平见此处地势开阔，便用手一指，故作喜色道：“前面五彩之气最盛，立祠之地，可择于此！”

昌闾抬眼看去，见此处恰在长安东北，倚山面水，地势果然不错，便连声喊好。如是，两人择定了地方，便返回长安，禀报于文帝。

文帝听了二人细述，心中大喜，当即下诏，令长安县征集民夫，在渭阳修建祀祠。

此处祀祠，既然为五帝而建，便要分为五大殿。那五殿当如何分布，昌闾又不懂了，只能听凭新垣平主张。然新垣平又哪里懂得，情急之下，只得装腔作势，先将黄帝庙定于中央，又将那青赤白黑四帝，胡乱按东南西北分了。

昌闾听了这番铺排，仍存疑惑，又问道：“五帝各殿，又当如何区分？”

新垣平眼睛转了两转，便答道：“只将那殿门涂漆，分作五色便罢。”

昌闾乐得有新垣平做主，便也不问究竟，照此吩咐了下去，令长安县如期动工，不分昼夜。

待五帝祠建成，已是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孟夏。文帝闻报大喜，择了吉日，便起驾出城，亲赴渭阳五帝祠祭天，又是一番热闹。

祭天当日，文帝亲启燔燎之仪，命昌闾率郎卫一队，在坛顶堆好薪柴，将玉璧、玉圭、缯帛等祭品置于上。随后文帝登上坛顶，接过昌闾手中火把，点燃积柴。霎时，只见火焰熊熊，一股烟云腾空而起，状若游龙。

新垣平这时也随侍在侧，见烟雾袅袅，便指给文帝看：“此烟云，恰似前日东北瑞气，今日重见，恰是天人相合之象。”

那新垣平胡乱指点，专拣顺耳的话说，又引文帝远望黄帝殿，谄谀道：“汉当土德，为黄帝苗裔。今黄帝殿居五帝之中，正应了陛下之位——居中而控天下，东西南北，莫非王土。”

文帝此刻俯视山川城郭，只觉豪气满腹，仿佛自家功业，已上承五帝。又想到天下生民，碌碌如蚁，无不赖有明君护佑。自己即位以来，理政也就十余年，天下即清平若此，便是秦始皇当年，也未见得能过之。

待祭天大典毕，文帝还都，便拜了新垣平为上大夫[2]，又赏给千金，宠信之隆无人可及。

新垣平感激涕零，逢人便讲要报恩。当下集合了众博士，日日翻书，寻章摘句，从六经中摘得些片段，辑成《王制》一篇，囊括封国、职官、爵禄、祀葬、刑罚等典章制度，供文帝参用。此文后收入《礼记》一书，于今仍可见到。

编书闲暇，新垣平又与公孙臣聚议，暗中共谋，劝文帝应仿尧舜古制，行巡狩、封禅之礼，以此上敬天意，下抚万民。

文帝拘谨半生，眼见大业将成，从此可名垂千古，心中便也活动起来。听了二人进言，欣然采纳。然巡狩、封禅之礼该如何办，却又无人通晓，文帝便命诸生翻阅古籍，先将典仪弄清再说。

那巡狩、封禅二礼，浩繁盛大，不同于寻常礼仪。如何斟酌，倒是难煞了众博士。所幸文帝并不着急，只令众博士从容商议。

新垣平见妄语亦能邀宠，便将那文帝更加看低了，每日用尽心机，要弄出些花样来。

这日，文帝出巡万年县，驱车出长安，往东南行至长门亭。忽见道北伫立五人，相貌奇异，服饰奢华，所着服色各个不同，且异于时俗。文帝正在疑惑间，又见那五人忽然掉转身去，各朝一方，疾步而行，转瞬就隐入了柳林丛中。

此处为郊野，田间除了两三农夫外，并无他人。文帝不禁诧异：“何以有异人在此？”便急命御者停车，召新垣平来问道，“方才那五人，不似凡人，莫非是五帝现身？”

新垣平早有谋划，当即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见不虚，小臣也已看见。那五人所服，为黄青赤黑白五色锦衣，头顶有瑞气缭绕，当是五帝幻化而成。”

“果然！五帝显灵，朕将何如？”

“五帝候于道旁，必有深意，可在此地筑坛以祀之，以祈陛下永寿。”

此时文帝已入魔道，凡新垣平所言，无不相信。于是下诏，于长门道北修筑五帝坛。筑成，文帝又亲临坛顶，以太牢之礼致祭，亦是十分隆盛。

新垣平见文帝好哄，便又心生一计，隔了几日又奏报：“臣昨夜望气，阙门之下，有瑞气升起，当有宝玉见。”

文帝听了，按捺不住，急令谒者速往北阙去看。谒者领命，疾奔至北阙，见宫门外果有一布衣男子求见，称在阙门下挖出一个玉杯，要献与天子。

谒者满心惊异，引来人上殿，呈上玉杯。文帝忙接过玉杯来看，见此物倒也平常，只是杯上刻有“人主延寿”四个字，熠熠生辉。

文帝自登位至今，诸事顺遂，不免就私心盼望长寿，见了玉杯上刻字，不由大喜，只道是上天亦有此意，便厚赏了新垣平及献杯之人，将玉杯藏于宫内。

如此，新垣平连连得手，便恼恨以往蹉跎太久，未能早些以骗术求富贵。后凡有谋划，便不再知会公孙臣，只顾挖空心思说谎，以求独宠。

未过几日，新垣平果然又有奇思，携了一部古历《夏小正》，向文帝禀道：“臣揣摩历书，今日正午，日可重返中天。”

文帝自是大惊，急命太史令，往北阙下去看日影。那太史令便去阙门外，竖起一根木杆，静候细察。过午之后，忽疾奔入殿称：“下官于日中时，守候多时，果然见日返当中。”

文帝大奇，忙问道：“所据何为？”

那太史令举起手中木杆，言之凿凿道：“此为奉常署所用，竖立于地，以观日影。日行中天时，若逢冬至，日影一丈三尺五寸；若逢夏至，则为一尺六寸。今恰为夏至，日过午时，小臣亲见日影长至二尺，不多时又复回一尺六寸。考之上古盘铭[3]，此象为‘日却再中’。”

“日过正中，竟可逆行乎？”

“小臣守候在侧，以尺量之，确是日返正中，而后复始。”

文帝便觉疑惑：“此象是何意呢？”

新垣平连忙禀道：“此象自古便有，为开元之象。老子有言：‘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陛下不妨从之，改元以应天象。”

那新垣平与太史令一唱一和，直说得文帝心动，当即下诏：自明年起改元，以应天意。因汉朝彼时尚无年号，故史家称改元后为“文帝后元”。

此时，距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新年，仅有半月余，新垣平在家中乱翻书，忽又生出一个奇思来，入朝向文帝进言道：“上古禹王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祭享上帝。后传于商周，周显王时水患成灾，周鼎即没于泗水[4]之下，前人曾百计搜寻，终是不获。”

文帝便也想了起来：“此事太傅也曾说过，昔秦始皇过彭城，发千人打捞周鼎，终未果。莫非如今有了踪迹？”

“正是。今秋大雨，河决金堤，河水已与泗水相通。近日臣望气，见长安东北有异象，汾阴（今山西省万荣县）一带宝气冲天，当是周鼎将出。”

“嚯！滔滔河水之力，真乃神力。周鼎重千斤，百年前沉于泗水，今日竟能移至汾阴。”

“小臣以为：周鼎，神器也，天命所授。上古没于东，今日又见于西，乃是上天独钟陛下。秦始皇昔日仅得传国之玺，而未能得周鼎，故而社稷转瞬即亡。今汉家欲传万代，则不可不寻周鼎，陛下当早做打算。”

“哦？吾欲得周鼎，当何如？”

“当立祠庙于汾阴，祝祷河神，以待天时。”

“此事真乃大奇，莫非是天助我也？”文帝遂不疑此事，又厚赏了新垣平，令少府拨给钱财，在汾阴县修建祠庙，为求鼎之用。

那汾阴县令接了诏旨，不敢怠慢，立即调发民夫，备齐工料，不顾天寒便开了工。

文帝想到，若九鼎即出，万民必将称颂，后世亦可留个好名声，不禁喜上心头。适逢新年将至，于是特准天下“大酺”，百姓可聚饮三日，以示同庆。

百姓听闻九鼎将出，都称汉家厉害，将上承三代，下启千载。一时间父老相邀，家家聚饮，足足大醉了三日。

至此，新垣平接连受赏，累计已过千金，朝野四方，无不知其大名。有那民间贪利之徒，更是啧啧称羡。

事若至此，倒也算圆满；然则，正所谓水满则溢，总有变数出乎人意料。就在普天同庆之时，忽有一日，有人赴北阙上书，劾奏新垣平欺君罔上，妖言惑主，实有不赦之罪。

劾书当日传至宫内，文帝拆开来看，见竟是阴宾上所写，不觉就吃了一惊，连忙命人去召阴宾上入宫。

未几，阴宾上应召上殿，文帝见他一身布衣，两鬓飞霜，竟全没了当日的奢华气，便又是一惊：“数年不见，如何先生便见苍老？莫不是有了忧心事？”

“小民孤老一人，家资丰盈，还有何事可忧？实为天下人心忧而已。”

“此话怎讲？”

“当今天下，之所以无事，乃有明君在上。若君主不明，则社稷定是堪忧。”

文帝顿感惊诧：“先生是说……朕如何不明？还请指教。”

阴宾上脸上便有怒色，愤然道：“那新垣平，邯郸一文氓也，欺世盗名，全无根柢，他哪里能懂黄帝书？平素不过纠合几个同类，臭味相投，彼此吹擂，名不能出邯郸城半步。前月来投我门下，学了些皮毛，就敢来欺瞒陛下，陛下却为何待他若上宾？”

“那新垣平，不是你同门吗，曾师从前朝侯生？”

“焉有此理！我自幼拜师，系从黄石公学《易》，苦读二十载方有今日，与侯生有何干？论起来，臣与张良、司马季主等，倒是可称同门，岂是新垣平之流能攀附的？那前朝侯生，以鬼神之事欺罔秦始皇，事败逃亡，不知所终，致使秦始皇怒而坑儒，留下恶名。吾岂能拜那伪人为师？”

文帝脸就一红，辩解道：“新垣平此人，总还有些本事吧？他擅望气之术，为朕亲眼所见。”

阴宾上便冷笑：“鬼神之事，如何能亲眼见到？凡亲见鬼神者，便是作假。新垣平之诈术，臣亦有耳闻，诸如五色之气、五帝现身、周鼎将出，等等，无不是从中做了手脚。想那五帝有先后，相隔不知有几千年。若聚会，只该是聚于蓬莱仙山，凡人不可见，如何能聚到这长门亭来？”

文帝知阴宾上语含讥讽，脸上便一红，又勉强道：“五帝现身事，虽属玄虚，然周鼎恐不为假。”

“那更是假！周鼎重逾千斤，试问那柔弱之水，如何能载其漂移西东？若周鼎可自泗水移来，那河伯莫非大力士乎？”

“咳咳……那么，何以分辨新垣平所言是真是假？”

“这个不难，以夹棍伺候，便可知他所言真伪。”

文帝便面露难色：“如此，恐有违仁义……”

阴宾上仰头笑道：“岂用真的动刑？此等小人，全无节操，拉去诏狱问话，不消片刻即可招认。若他不招，小民甘当构陷之罪。”

文帝此刻也想起来，新垣平往日所言，破绽甚多，自己如何就轻信了？此刻若忽然问罪，世人得知，将如何议论？如此一想，竟不知所措。

阴宾上见文帝神色犹疑，便又谏道：“陛下自登大宝以来，勤谨施政，从无一句虚言。然近年却渐入玄虚，民间已有议论。想那秦始皇，虽有千古之才，扫平六国，混一海内，然信了侯生那班人妄言，也不免倒行逆施，惹得天下怨怒，身死而社稷亡。今陛下度己之才，可胜于秦始皇乎？庶几可免于此厄乎？”

文帝闻言，心头便一颤，这才狠下心来，命谒者去廷尉府传谕：新垣平欺君罔上，所言多虚妄，着令夺爵，交发廷尉问罪。

待谒者领命走后，文帝这才释颜，对阴宾上温言问道：“先生高致，然人情总还要讲，如何一连数年都不来见我？”

阴宾上从容答道：“世间高士，贵在有灵性。心性通灵，方可感物，能知千年之后。若跻身朝堂，则易于追名逐利，壅蔽心智，致通灵之才全失，故此小民不敢打扰陛下。”

文帝便笑道：“如此说来，朕之身边，皆是庸碌之徒了？”

“虽非庸碌，却也不明大势。那新垣平误陛下甚深，绝非社稷之福，为何竟无一人敢谏？还不是为保俸禄。小民实为不解：朝堂上无声，陛下耳根清净，天下便可无祸吗？”

文帝闻此言，心中一悚，语带歉意道：“先生不来见我，乃朕之失！今后，还望先生多加指教。”

阴宾上便整了整衣冠，敛容道：“我本布衣，不通政事。文吏中袁盎、晁错者流，皆是敢言之士。陛下若真心纳谏，只听逆耳之言便好，不然事将危矣。小民有幸，躲过秦末之乱，便不欲重见天下鱼烂。此前，屡见新垣平得势，竟无人阻谏，恐为不祥之兆。辗转思之，无以为计，故而一夜间白了须发。”

文帝愕然，望住阴宾上良久，方揖谢道：“先生用心良苦，吾当自省。从此，所有伪冒方术士，当斥退，永不任用。惜乎当年吾见贾谊，未问富民事，却只问了些鬼神事……”

阴宾上淡然一笑：“那班庸才，容不得贾谊，却容得下新垣平之流，赖此辈，何以能富民？如今贾谊虽殁，市上却争传其言：‘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如此良臣，却不能久在朝中，小民甚为陛下惜之！”

文帝脸便一红，叹道：“贾谊其言，我读亦如遭雷击！他若在，吾必不为谄言所惑。”

如此，两人又谈了许久，文帝方送阴宾上至殿门，慨叹道：“先生大隐隐于市，惜不能出山，为我股肱。”

阴宾上道：“古之圣人曰：‘山下有险。’臣不愿履险，恕不能入朝为官。近闻司马季主亦倦于俗世，不日将西行，往邛崃天台山，去寻那赤松子旧迹。吾决意与他同行，也不欲居留长安了。”

文帝不禁瞠目，连忙挽留道：“不可不可，窦氏两兄弟，尚有赖先生教诲呢！”

阴宾上便笑：“窦氏兄弟好学，苦读数年，皆已知书达理，尤以窦少君为优，今已改名窦广国，与旧时判若两人，可堪大用。陛下无须担忧，臣就此别过。”

“先生且慢，待我吩咐少府，赠你五百金为心意。”

“陛下，万不可如此！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小民此去，立意要守静笃，若受了这赏赐，便难以静心。”

文帝望望阴宾上，顿感怅然，心知劝阻不住，只得与之依依作别。

阴宾上行至阶陛，才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首道：“初见陛下至今，倏忽已二十年矣。小民此一别，恐再不能入阙；有一语，愿冒死说出。”

“先生但说无妨。”

“初见陛下，觉陛下温文尔雅，虚怀乐善；今见陛下，却见眉宇间难掩虚骄气，却是为何？小民昔年读《春秋》，最恨君王执两端，既为善，又为恶。若有余力，何不减一分为恶，增一分为善？民间尚有贫苦无告者，陛下何以就忍心耗巨资、饲鬼神？独不见有人窘于衣食、有人困于老病乎？古来君王，皆称慕尧舜；那尧舜之心，莫非不是肉所生成？”阴宾上说到此，一双白目圆睁，炯炯有光，直逼人魂魄。

文帝不意阴宾上口无遮拦，出言如此尖刻，立时就僵住，羞愧不知如何作答。迟疑间，竟然几欲泪下。

阴宾上也不理会，略一揖礼，转身便下了阶陛。

文帝立于殿门，怅然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命涓人连夜传谕廷尉：新垣平欺君一案，不得宽纵。

且说那新垣平被夺了爵，锒铛入狱，早已吓得三魂出窍。前来问案的廷尉宜昌，素敬张苍，本就恨新垣平所行不端，此次得了上谕，便不留情面，将各式刑具搬了出来，摆满公堂。

新垣平心中有鬼，一见此等阵势，不待上刑便汗流如注。一问之下，都如实招认了。原来那些神神鬼鬼，全系捏造。所谓“五帝现身”“日却再中”“天降玉杯”等，都是重金买通了他人，暗中作假。

廷尉宜昌听了招认，纵是曾问案无数，也不禁讶异：“新垣平，你这作假本领，可称古来诈术鼻祖了！”

新垣平心知罪重，叩首流涕不止，唯求能保全性命。

宜昌岂能给他好脸色看，只冷冷道：“上大夫，哭有何用？且饱餐几日吧。”

新垣平便知大事不好，当场大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宜昌问案毕，拟了斩刑，将案情上奏文帝。文帝起先还心存侥幸，以为总有一二事为真，待从头阅过案卷，见新垣平竟无一言是真，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回批道：“新垣平妖言罔上，罪不容诛。着令重启连坐法，处新垣平腰斩，并处夷三族。”

诏令一下，新垣平一门亲族，便全数被捕入狱。至行刑之日，新垣平与其父母、兄弟、妻子等数十口，一齐被褫去上衣，押至西市，一路哭声震天。西市中，但见刀斧手头系红巾，一字排开。待午时三刻一通鼓响，便手起刀落，满地人头乱滚。只可怜那新垣平，得富贵才不过半年，便落得满门抄斩，围观百姓见此，无不唏嘘。

此时，连坐法已罢废多年，因新垣平之故，竟又重启。消息传开，官民皆感震悚，知皇帝这次是动了怒。民间方术之士，无不惊恐万状，都不敢再执业，或改教蒙童，或远遁深山，唯恐再遭一次坑儒。

那公孙臣虽无欺罔之事，文帝亦不再重用，命罢黜博士。公孙臣眼见新垣平被诛，早就慌了，不等罢黜令下，连夜便逃去了。

事过后，朝野议论纷纭，久不平息。文帝亦觉大失颜面，遂下令停建汾阴祠，连带那渭阳五帝祠，也不再去亲祭，只令祠官代祭了事。

薄太后在长乐宫中，也听到新垣平伏诛之事。一日文帝前来问安，薄太后便笑道：“秦始皇信方士之言，遍寻长生药而不得，落得身死沙丘。恒儿莫不是要学他，死后与鲍鱼睡作一处？”

文帝羞愧难当，只得俯首答道：“母后责备得对！儿稍有骄矜意，便做错了事。”

再说那丞相张苍，自公孙臣得宠后，意气难平，托病不上朝，一连数月不曾出门，在家校勘《九章算术》。闻新垣平事败、公孙臣被黜，心中仍觉不平，埋怨文帝清浊不辨。此时，正值少府衙署有一中侯[5]，系由张苍任用，因作奸犯科受人弹劾，张苍便觉脸上无光，索性上奏，借口自己年已九十，不堪任事，乞请病免归乡。

文帝见了张苍奏章，心中略有愧意，然也并未挽留，准了他罢归。

那张苍自秦时起，为官六朝，家财甚厚，起居极是奢华。家中侍妾，竟有百人之多，凡生下一子者，张苍便不再与之同床，朝野皆叹为奇闻。

罢归后，张苍安居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故里，仍习经不止。因年事已高，牙齿落尽，家人便雇了民妇，喂他人乳，如此活到一百零五岁，方溘然长逝。迄今，其故里谷堆村，仍有其坟墓在。

且说张苍去职后，何人可当丞相大任，文帝难以决断，便召了冯敬来问：“张苍免归，丞相之任不可虚悬。朕之意，可否起用窦广国？”

冯敬此时亦老迈免职，闻文帝垂询，自是无异议，赞同道：“广国君贤明知礼，朝臣多有赞誉，臣以为可。”

文帝默思片刻，忽又摇头道：“不妥不妥！窦广国虽有才具，然他为皇后之弟，用了他，天下人难免要说我偏私，还是从旧臣中选吧。”

如此，君臣两人商议多时，才在关内侯中选了一人，名唤申屠嘉。

这位申屠嘉，乃梁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人，虽非名臣，却也有些资历。当初投汉时，仅为军中一弓弩手，擅射硬弩。后随刘邦平定英布，立有军功，旋即拔为都尉。至惠帝时，又升为淮阳郡守；文帝元年，封关内侯；至文帝前元十六年，擢升御史大夫，接了冯敬之职。此人为丞相，确是个极好的人选。

冯敬低头想想，忽又心生疑虑：“申屠嘉官声甚好，当不负此任，然到底不是列侯。拜他为相，恐公卿及子弟不服。”

原来，汉时官民因功授爵，爵位有二十级。最高一等是二十级，其食邑即是封地，为列侯。次为十九级，有食邑而无封地，称为关内侯。前元元年，文帝见随高帝入关旧臣中，尚有人未封侯，便将其中二千石吏以上三十人，都封了关内侯，申屠嘉便是其一。

文帝不以为意，便笑笑：“此事不难。申屠嘉今有食邑五百户，以此为封地，封他为列侯便罢。”

于是，隔日便有诏下，拜申屠嘉为丞相，以食邑五百户实封，为故安侯。

那申屠嘉一向为官持重，秉正嫉恶，从不在家中受人私谒。文帝用他，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料想此人终究资历略浅，用他为相，不至像张苍那般执拗。

岂料这番心思又落了空，申屠嘉虽无大名，刚直却一如张苍，亦是颇难驾驭。

任用之后不久，一日，申屠嘉入朝奏事，猛见文帝左侧身后，有一侍臣站立，其神情怠慢，举止乖错，竟然与随侍宫女嬉戏，心中便有些恼。待奏事完毕，便指着那人对文帝道：“陛下所宠侍臣，可使其富贵，却不可使其骄狂。大殿之上，百官须守仪制，不可不整肃。此人却怠慢不知礼，望陛下切勿宽纵！”

文帝猛听得申屠嘉言语激愤，不禁愕然，忙掉头去看，见身后原是太中大夫邓通，心中便觉好笑，又恐申屠嘉更出恶语，连忙摆手道：“公请勿言。这等细事，我私下训诫便是。”

申屠嘉狠盯了邓通一眼，犹自愤恨，只道了声：“愿陛下勿食言。”便强忍住气，退了下去。

邓通见惹恼了丞相，不由神色惶恐，只呆呆望住文帝。不料文帝并未予叱责，只挥了挥袖，令邓通退下便是，无须多话。

那么，这位邓通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状？说来也是一段传奇。他本是蜀郡南安（今四川省乐山市）人。其父名唤邓贤，家道殷实，在乡中略有贤名。其妻为他连生三女，方得了这一子。

邓贤得子这年，天下已安定，有官道修过南安。邓贤平生从未出过县，乍见驿马飞驰，甚觉新奇，遂为幼子取名为“通”。

邓通幼时，读过几年蒙学，闲时最喜戏水捕鱼。久之，竟练就了一身水上功夫。待弱冠之后，凭借此技，在乡里做了水手。老父见邓通聪明，不忍见他就此埋没，便置办了马匹衣装，令他入都，好去谋个郎官做。

邓通体魄健壮，性素敦谨，颇讨人喜欢。入都不久，便在宫中谋得一职，做了一名御舟水手。

未央宫中的一班御舟水手，有百余人之多，虽不是郎官，却也算是近侍。平素在太液池操桨，皆头戴黄帽，故而人称“黄头郎”。也是合该邓通走红运，做了黄头郎才几日，便阴差阳错，得了文帝格外的恩宠。

彼时文帝正痴迷于鬼神，忽有一夜得梦，梦见自己白日飞升，腾空而起，眼见就要攀上天庭，却不料脚下一软，便再也无力攀上。正在此时，有一黄头郎匆忙奔至，以手托起他双足，用力一推，文帝这才跃上了天庭。

文帝在梦中欢喜，自云端朝下看去，见那黄头郎已转身离去，只隐约可见背影，上身着短衫，后襟有一方补丁。正欲唤此人回来，却不料窗外一声鸡啼，竟将这好梦惊醒了……

文帝于榻上惊起，回味梦境，暗自称奇。便想到，此梦必有吉兆，须在那班黄头郎中，认出此人来才好。

可巧这日朝中无事，文帝便传下旨去，要亲往太液池巡阅御舟。待文帝来到池畔，那班黄头郎早已集齐，在御舟旁恭候。

文帝望了望，便命黄头郎都到近前来。众黄头郎不知何意，只得战战兢兢围拢来。文帝便道：“毋庸惊惶！尔等排成列，鱼贯从我前面走过。”

众黄头郎闻令，连忙排成一列，缓缓走过文帝驾前。一连走过几十个，文帝都觉面生，无以辨认。正摇头叹气间，忽见邓通从眼前走过，看那衣衫后面，恰有一方补丁，便急令他止步，召他近前来问话。

邓通不知是祸是福，忙趋前几步，伏地听命。文帝便问他姓名籍贯，邓通都一一答了。

听邓通报过姓氏，文帝不禁拍膝大喜道：“邓通？正是你，正是你！”

原来，在繁体字中，邓写作“鄧”，偏旁中有一“登”字，岂不正合登天之意？那梦中托足的黄头郎，不是这邓通又是谁？文帝喜不自禁，当即吩咐道：“你不必再做水手了，这便随我去，充作侍臣。”

队列中一众黄头郎，连带文帝亲随，竟都看得呆了，不知这邓通究竟有何门路。邓通得了这意外恩宠，一时竟回不过神来。有涓人在旁提醒，他这才想起，连忙叩首谢恩。

邓通敦厚内向，不善交际，故而随侍文帝后，并不借此张扬。文帝见他老实，甚是喜爱，数度准他休沐，任他随性闲耍。虽则如此，邓通亦是待在家中，并不出去闲逛。

文帝见他忠厚，也不嫌他庸碌无才，反倒倍加宠信，接连赏赐十余次，前后累至巨万。不单如此，官职上也屡有拔擢，两三年间，竟然升至太中大夫，所受恩宠，与当年贾谊一般了。

邓通骤登大贵，满心欢喜，唯恐有朝一日跌落，便用尽了心思来固宠。似这等庸碌之人，别无长技，唯知以巧言讨主上欢心。未过多久，便窥破此中奥妙，事无大小，总能百计讨好文帝。

文帝勤谨施政十余年，颇觉疲累，自从收了这嬖臣，顿感轻松。偶尔出宫闲游，也要顺路去邓通家中歇息。二人抛却君臣之别，时常饮宴游戏、斗鸡走狗，总要尽欢而散。

正是有此依恃，邓通才敢在朝堂上简慢失仪。那申屠嘉看在眼里，岂肯善罢甘休。当日罢朝，回到相府坐下，便草拟一道公文，遣使送往邓宅，召邓通来丞相府议事，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闻听申屠嘉召见，邓通料定不是好事，徘徊再三，终不敢前往。岂料一使方离，一使又至，登门即口称：“丞相召邓通而不至，当请旨处斩！”

邓通惊得魂飞魄散，求天告地，仍无计可施。只得飞奔至宫中，见了文帝，伏地泣诉道：“丞相方才召我赴相府，说是议事，恐是凶多吉少，请陛下救我！”

文帝闻听此事，一时也哭笑不得，想了想便道：“丞相不过是恼你失仪，当无大事。你只管去，稍后我便遣使召你。”

邓通闻文帝如此说，只得硬起头皮，前往相府请罪。甫一登堂，只见申屠嘉衣冠整肃，端坐于堂上，满脸都是阴霾。邓通慌忙撩衣下拜，口称参谒，请丞相示下。

申屠嘉略略瞄了邓通一眼，既不回礼，也无言语，只是怒容依旧。

邓通心中惶恐，只得又一拜，恳求道：“下臣邓通不晓事，多有得罪，万望丞相宽恕。”

话音刚落，只见申屠嘉霍然起身，猛一拍案道：“来人！送廷尉府，斩了！”

丞相府众曹掾一声应诺，有几个就作势要上前拿人。

邓通闻听一个“斩”字，面如土色，立时叩头如捣蒜，连呼“饶命”。

申屠嘉这才冷笑一声：“太中大夫，今日也知厉害了？”

“小臣有所冒犯，然并无大过。丞相大量，请勿与小人计较。”

“竖子，今日我便教你知罪！你究竟有何德何能，敢踞太中大夫之位，以媚语欺君？可知新垣平是如何死的？”

“下臣不敢学新垣平，从未有过一语欺瞒君上。”

“来来，我这里有几卷《老子》。你既是大夫，也不敢劳你讲解，只一字一字给我念出半篇来。”说罢，申屠嘉便抛下几册书来。

那邓通粗通文墨，大字倒是识得几个，却从未涉及典籍，如何就能念得通《老子》？急得只顾叩头：“小的……粗鄙少文，实是念不通《老子》。”

“我只知太中大夫一职，专掌谏议，如何连一册书都念不出？我倒要问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到底谏的是甚么，议的又是何事？”

“小臣该死！小臣仅知行舟。”

申屠嘉便嗤笑道：“恐也是最善斗鸡走狗吧？你这等庸才，充作太中大夫，又如何为天子辅佐？堂堂汉家，出了这等走狗大夫，不是欺君，又是甚么？”

邓通情知这一关难过，只得免冠跣足，做负荆请罪模样，哀恳道：“小臣该死，幼时生于乡鄙，不懂规矩，实不该与皇帝游戏。万望丞相宽恕，容小的改过。”

“哼！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你邓通一小臣，竟敢嬉戏于殿上，实属大不敬。太平之世，出了你这等人，便是妖人。其罪当斩，还谈何宽恕！”

堂上几个曹掾，亦甚厌憎邓通，此时便都一齐喝道：“斩了！斩了！”

邓通脸色一白，几欲瘫倒，急得连声大呼：“不能斩，不能斩呀！”便连连狠命叩首，竟至额头破裂，血流满面。

见邓通狼狈至此，众曹掾皆掩口失笑；更有人忙着寻觅绳索，要上前捆绑。

申屠嘉只斜倚于座上，不睬邓通，任由他苦苦哀求。

邓通正自哀叹命将绝时，忽闻堂下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言未毕，其人已疾步跨上堂来。

众人都转眼望去，见是一宫中宦者，持节走上堂，向申屠嘉从容一揖。

申屠嘉见来人是朝使，便知文帝有心相救，只得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那宦者高声道：“传谕旨，召邓通入朝议事。上曰：此为朕之弄臣，请申屠公宽释。”

申屠嘉向朝使拱了拱手，口称“遵旨”，便转身对邓通道：“大夫请起吧。既有谕旨，我也只得遵命，饶你不死。若他日再敢放肆，即便有谕旨至，老臣也决不放过。”

邓通这才缓过神来，叩首感泣道：“谢丞相不杀之恩！小臣今后，定不敢逾矩。”

申屠嘉便轻蔑一笑，挥挥袖道：“你做了大夫，也须令天下人服！且随朝使去吧。”

邓通抹了抹脸上血迹，慌忙谢过，连鞋也顾不及穿，便赤足随了朝使，奔出相府。待入宫见了文帝，忍不住号啕大哭道：“臣几被丞相所杀！”

文帝见邓通蓬头跣足，满面血痕，不觉又笑又怜，忙唤太医过来，为他敷药。又叮嘱邓通道：“世间事，新进总不敌耆老，你只管发财，勿再去惹恼丞相。”

邓通这才知道，皇帝也要看丞相面子，即是有奇耻大辱，也只得咽下，便含泪道：“小臣入宫以来，唯知有陛下，不知有他人，何以竟如此命苦？”

闻听邓通此言，文帝不禁心生哀怜，忽然想起，便召冯敬来吩咐道：“公已免归在家，朕却要数次搅扰你。今又有一事，非公而不能成。且往横门闾里之中，寻觅方士阴宾上行踪，召来宫中，朕有事要问他。”

冯敬便感诧异：“那阴宾上，为一布衣也，遣使去召即可，何以如此郑重？”

“他前日称，将远赴邛崃寻仙，不知是否已动身。倘若尚未起程，请延入宫中，与朕一晤。”

“臣闻自新垣平伏诛，各地方术之士，多已敛迹。此人怎敢如此托大？”

文帝便一笑：“也不可一概而论。此间事，公无须多问。”

冯敬会意，便问明了阴宾上住处，乘车前往横门内。那横门内闾巷交错，冯敬体弱眼花，寻了多时也寻不到。幸得有父老指点，方才找对，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前去叩门。

见阴宾上开门出来，冯敬连忙上前一步，揖礼道：“在下冯敬，故御史大夫是也。今奉上命，请先生入宫晤谈。”

阴宾上不觉一怔，望住冯敬片刻，方才缓缓道：“久仰，原是冯公光临！小民日前已向天子陛辞，即将赴邛崃山中。这几日，正检束行装，诸事繁杂，便不去宫中搅扰了吧。”

冯敬环视宅中，见果然已收拾好箱笼，唯余四壁萧然，便急忙拉住阴宾上道：“这如何使得？今上礼遇先生，人皆称羡，先生为何欲弃功名，执意沉潜？”

阴宾上便淡然一笑：“小民岂不知功名好？然求功名，也须待时。黄石公所言‘潜居抱道，以待其时’，便是我之本意。”

冯敬忙道：“先生谈玄，老夫便不是对手，唯知上命难违……老夫已年迈，寻到先生殊不易，可否赏给薄面，随我入宫去谒见？”

阴宾上见冯敬气喘吁吁，心中颇觉不忍，于是叹气道：“也罢！冯公既如此说，小民若不从，倒有违忠恕之道了。”

冯敬这才松了口气，命随从将阴宾上扶上车，一同前往未央宫。

这边厢，文帝正在前殿等候，见阴宾上一身白衣，由冯敬引上殿来，不由大喜道：“有冯公出面，朕料定先生必来。”遂又向冯敬嘱咐道，“冯公劳累了，且去歇息，朕与阴先生有话说。”

待冯敬退下，文帝便请阴宾上入座，殷切问道：“不知先生何日起程？”

阴宾上答道：“已收拾停当，只待称心之时，便与司马季主相偕出行。”

文帝笑道：“先生洒脱！与你二位高人相比，我辈君臣，倒似自困于笼中了。我也知先生心已驰远，然有一事，不得已有所劳烦。”说罢，便命人召邓通上殿。

邓通闻声走上殿来，向阴宾上恭谨一揖。文帝便对阴宾上道：“此是太中大夫邓通，朕之近臣也，请先生看他面相如何？”

阴宾上在民间，早闻听邓通善谀，今见其人果然猥琐，心中便益发厌恶，望了他一眼，久不言语。

文帝颇感诧异，忍不住问道：“何如？”

阴宾上推辞道：“相面之术，非臣之所长。当今最擅相面者，非鸣雌亭侯许负莫属，陛下可召许负来问。”

“朕亦知许负擅相术，当年称太后‘可母仪天下’，后果然应验，太后遂视其为姊妹，朕亦尊其为义母。然十数年来，许负隐于商洛（今陕西省商州市一带）山中，出行多有不便。”

“原来如此！小民明白了，只能勉为试之。看这位邓通大夫，有纵纹入口，为不吉之相。眼下虽得封赏无数，然财多亦有尽时，察其将来，恐命途不济……”

邓通脸色便陡然难看，脚下打了个趔趄。

阴宾上睬也未睬邓通，只顾接着说道：“……或将饿毙，也未可知！”

邓通闻听此言，不由惊呼了一声：“啊！”

文帝面色便猛一沉，大不悦道：“先生或言重了，邓通欲致富贵，有何难哉？仅凭朕一言，便可保他终身富贵，何至于饿毙？真真岂有此理！”

“小民无欲，若妄言，能有何益？恕我据许负《五官杂论》而相其面，并无半分欺瞒，万不敢效新垣平妄言。”

文帝正要动怒，见阴宾上不卑不亢，毫无惧意，想想也只得忍下，仅是冷冷道：“先生高致，非常人所能及也。此去邛崃，愿先生如愿成仙。”

阴宾上闻此言，知皇帝是要送客，便起身道：“臣之言说，不悦耳，惹陛下不快了。小民于平素，亦喜闻善言。然悦耳之言，最难辨真伪，有求于我者，则其言多为假。陛下为万民之主，何人敢对天子无所求？故而陛下所闻，当全是假言假语。”

文帝闻言，心中顿起震动，不由脱口道：“莫非为仁君者，便要喜闻恶言？”

“正是！唯有恶言，方出于真心。草民喜闻善言，可矣；君主喜闻善言，则不可。试问：新垣平者流，可曾有一言逆耳乎？”

文帝连忙起身，向阴宾上一揖道：“今闻先生诤言，当闭门思过。”

阴宾上又道：“上天造物，可谓公平之极。万乘之君，固然尊崇，却不能如高士云游四方，亦不能如平民仅闻善言，这即是黄老所本‘恭俭谦约，所以自守’。仁德之君，须自困于笼中；一旦破笼，恣意而行，必将流弊遍地，无可收拾了。”

“哎呀！此言甚是……逆耳。先生不忙走，请与朕作彻夜长谈。”

“小民不敢！平白蒙恩，绝非好事。小民已蒙陛下垂恩，安居都中十数载，当属万幸。近来重温贾谊赋，见其曰：‘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我深以为然。小民不识时，当归深山；不懂察言观色，当从此缄口。命该如此，又岂有他哉！”阴宾上说罢，向文帝一揖，转身便要走。

文帝一把拉住阴宾上衣袖，急切道：“你我相交十数年，朕受益良多。先生不可如此便走，请留一言，为我治平天下计。”

阴宾上望望文帝，忽以手一指前殿匾额，高声道：“天子之事，古来镜鉴多矣，诸子亦其说不一。然以小民观之，又有何玄奥？欲治平天下，所谋者无非有三。即：诸侯无异心，御外有良将，百姓生计不苦，唯此而已。若令一少年为天子，理好这三事，闭目也能治天下，况乎圣明之君？小民读史，常有一事不解：百姓自养，各有其技，并不赖他人。然自成汤周武以来，何用养这多吏，收这多赋？又何须兴这多兵，死这么多人？……”

此言一出，文帝顿觉百骸震动。正惊异时，阴宾上却不待答话，即飘然走下殿去。阶下甲士以为出了变故，各个惶恐，横戟便要阻拦。

谒者亦满面错愕，正欲去追，文帝却摆摆手道：“出世之人，多有异行，且随他去吧。”

众近侍皆感惊异，呆望那阴宾上如仙如魅，白衣飘拂，渐渐隐入薄暮中去了。

殿上邓通仍在呆立，见文帝面色不豫，便下拜道：“陛下请宽心，小臣是祸是福，无足挂齿。陛下无恙，才是小臣至福。”

文帝似未听见，低头沉思片刻，忽仰头一喜道：“朕有一计，可保你百世富贵。”

邓通忙又叩首道：“陛下赏赐已甚厚，小臣不敢有奢望。”

文帝便摆手道：“非赐金也，朕将赐你铜山一座，任你去铸钱。”

邓通闻言，几疑是听错，不由喜极而泣，连连叩头如山响。

原来，彼时汉家所用钱，大有文章可做。刘邦开国之时，汉承秦制，仍用“秦半两”铜钱，重十二铢[6]。后秦半两钱不敷使用，朝廷便允民间私铸钱。汉初国穷民敝，因而无论官铸私铸，钱重皆不足，虽仍号“半两”，实为轻钱。至吕后时已减至八铢，文帝时更减为四铢而已。

至于民间私铸钱，则多掺有铅铁，成色不足。甚或有轻至二铢者，薄如榆荚，动辄碎裂不可用，人称“荚钱”。

钱轻，物价便腾贵。最甚之时，一石米竟值万钱，百姓都叫苦不迭。朝廷于此也甚感头痛，曾下令禁民间私铸钱，违者处斩。然厚利所在，人趋之若鹜，又如何能禁得住？文帝无奈，只得于前元五年复又开禁，任由权贵、富户铸钱，只是严禁掺入铅铁，违者处以黥刑。

此时天下铸钱大户，乃是吴王刘濞。他在豫章郡（今江西省一带）觅得铜山一座，便广招天下亡命徒，铸钱赢利，数年间便富埒天子。

文帝正是想起了刘濞，便对邓通道：“蜀郡严道有一铜山，所产甚丰，取之不竭。今赐予你，可令家人自去铸钱。”

邓通也知刘濞铸钱致富事，当下连连谢恩。此后不久，邓通之父邓贤，便率了两个女婿赴严道，雇用众多工匠，挖铜山铸钱。

那邓贤，原是个本分乡绅，做事精细，铸钱时务求检点，绝无掺假。又为炫富之故，所用铸材皆为红铜，不似官钱为铜锡合金。钱重也十足，竟比官钱分量还要重些。人称此钱为“邓通钱”，百姓皆喜用。

此后不过数年间，邓氏之富，便可与吴王刘濞相比。其时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两家资财究竟积了多少，恐是唯有天公方知。

至此，邓通对文帝感激涕零，甘为犬马。时逢文帝患病，身上生了个痈疮，久而不愈，竟至溃烂流脓，日夕不得安。邓通见了心急，竟用嘴去吮吸脓污。如此，文帝方感舒畅，可以安卧片时。

一日，邓通吸罢脓血，便侍立于旁。文帝回首见了，心中感慨，便问道：“依你看，天下何人最爱朕？”

邓通未加思索，当即答道：“至亲莫如父子。最爱陛下者，当属太子。”

文帝听了，却是默然不语。

至翌日，太子刘启入宫问安。文帝痈处恰又流血，便望住刘启，吩咐道：“你可为我吮去脓血。”

刘启大骇，欲拒之，又恐有违礼教，不得已皱起眉头，勉强吮了一口，便几欲呕吐。

文帝见此，遂叹息了一声：“生于深宫者，岂能为此贱役！你且回吧。”

刘启脸一红，甚觉难堪，只得怏怏退下。

文帝又召邓通前来，邓通毫无难色，当即跪下，俯身吮去脓血。文帝低头看去，不禁动容，感叹道：“至亲莫如父子，恐非如此呀！”

自此之后，文帝对邓通恩宠更甚，朝野再无第二人可及。

且说那太子刘启，此时已近而立之年，虽也谨慎知礼，却颇有脾气，不似其父那般温良。回到太子宫，想想吮脓之事，甚觉吊诡，不知是何人做出这等恶心事，方致父皇有此乱命。于是密令身边近臣，往未央宫涓人中去探听。

无多时，即有近臣返回禀报：“有太中大夫邓通，时常入宫，为今上吮痈。”

刘启便在心中暗骂：“竖子！这等猪狗事，都做得出，世上还有何恶他不敢为！”

由是，刘启对邓通心怀怨恨，发誓只待时日，定要施以报复不提。

且说文帝改元之后，依旧是政简刑清，天下承平如故，可谓史上少有的祥和时日。文帝亦常思己过，不欲留下瑕疵，为后人所非议。不由就想道：当年即位之初，待齐悼惠王一枝，未免过苛。于此事，总觉心有戚戚焉。

此时，齐王刘则也已病薨，刘则无后，按例当除国。文帝追念齐悼惠王刘肥之功，不忍除之。此时刘肥诸子中，刘罢军已薨，眼下健在的尚有六人。

文帝便依照贾谊所言，将齐国一分为六，将这六人尽封为王。即：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贤为淄川王，刘雄渠为胶东王，刘卬为胶西王，刘辟光为济南王。此六人，同日受封，分赴就国，一时蔚为大观。

当初汉承秦制，诸法依旧，唯郡县制一事，未能施行于全天下。刘邦分封功臣、子弟为王，竟封去了半个天下。原是想竖屏自强，却不料先有异姓王造反，后又有刘氏诸王不安分，反倒成了一大心病。

刘邦在世时，好歹平定了异姓诸王。余下刘氏诸王，却是貌合神离，颇令文帝不安。自贾谊献上《治安策》，文帝心中才有了数。

此次将齐国分为数个小邦，诸王势力，随之大减，文帝这才稍感心安。再环视海内，便只有吴王刘濞一处，须多加提防了。

那吴王刘濞，封王时年仅弱冠，如今也已是中年了，坐拥封国五十三城，俨然为东南重镇。此人坐大东南，乃是另有一番渊源。

前面曾提起过，刘濞为刘邦次兄刘喜之子。刘喜在汉初受封为代王，其封地为匈奴南犯要冲。刘邦如此安排，原是想倚重兄长。岂料这刘喜胆小如鼠，见匈奴来犯，非但不能坚守，反而弃国而逃。刘邦不忍加罪，只将他废为合阳侯了事。

刘喜之子刘濞，却与乃父大不相同，为人骁勇善战，年方弱冠便已封了沛侯。英布倡乱时，他任汉军骑将，曾随刘邦大破英布军，甚获刘邦赏识。

其时，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刘贾无后，须另立刘氏子弟坐镇东南。刘邦担心吴民彪悍，欲以强悍者制之，然环顾身边，诸子皆弱小，便立了刘濞为吴王。

至惠帝、吕后之时，天下初定，各诸侯都尽心安抚其民。刘濞对此也颇用心。寻得豫章铜山后，便招集天下亡命徒，挖山起炉，大肆铸钱。又煮东海水为盐，垄断厚利，以致国用富足，竟可免征赋税，吴民因此感激不尽。

国势渐强后，刘濞不免就藐视朝廷，渐起了谋反之心。文帝在位十数年间，除元日朝贺外，刘濞从不入都。其间，因身体有恙，曾遣太子刘贤代行朝贺一次。岂料仅这一次，竟然惹出了一场意外。

彼时文帝见吴太子刘贤来，便有心笼络，令太子刘启与之游宴。刘启与刘贤为堂兄弟，年纪相仿，见面便觉投合。此后多日，两人同车出入，日夕饮宴，相交甚洽。那刘贤还带了几个师傅来，刘启也待之以礼，邀来一同欢会。

如此熟不拘礼，欢洽无间，人都道是好事。何曾想到，到头来，竟是乐极生悲！

原来，有一日饮宴散了，众人尚有余兴，刘启便与刘贤弈棋，以作消遣。两人对坐，各执黑白，众陪臣则围拢一旁。太子侍臣立于左，吴太子师傅立于右，各为其主出谋划策。

刘启棋艺本不如刘贤，两相较量，先就输了两盘。那刘贤嘴不饶人，顺口就讥讽了几句；一众吴太子师傅在旁，也都哂笑不已。

刘启心中懊恼，几欲发作，又不便当面训斥宾客，只得强自忍下。

刘贤却是毫无眼力，不知见好就收，竟然叫板道：“何如？太子若不服，可敢一局定胜负？”

刘启哪里肯服，愤然应道：“也罢！前面不算，我便与你一决胜负！”

决胜这一局，两人都谨小慎微，精心布子。下至中盘，恰在生死关头处，太子刘启偏又误落一子。吴太子刘贤见了，忙用手按住，仰头大笑道：“太子将死矣！”

刘启低头看去，见果然是一着不慎，牵动全局，眼见就要满盘皆输。当下大急，便去抢那棋子，口中嚷道：“误了误了！且容悔一子。”

刘贤甚是得意，只按住那棋子不放，讥笑道：“太子视我东南无人焉？一言既出，如何悔得！”

刘启争辩道：“我偶然眼花而已。东南之人，心胸竟如此之狭吗？”

那一众吴太子师傅，皆是楚人，性素强悍。见太子欲悔棋，便都一齐叫起来，责备刘启无礼。

刘贤索性起身，一脸轻蔑道：“出言无信，形同市井，将来如何做得皇帝？”

一众吴太子师傅闻言，也都高声哄笑。

刘启生于帝王家，哪受过这等屈辱，不禁血涌头顶，抓起那棋盘，便向刘贤头上狠命掷去！

刘贤料不到太子会翻脸，毫无防备，竟被棋盘击中额角，“哇呀”一声，登时栽倒在地。

那棋盘，系由上等楸木制成，坚硬如铁。当时掷下，竟将刘贤砸得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了。

吴太子师傅见状，都惊异不止，立时喧哗起来：“光天化日，如何公然杀人！”便都挽袖攘臂，上前要捉拿刘启。

太子侍臣见势不妙，连忙一拥而上，护住刘启，带去了别殿，一面遣人飞报文帝。

文帝闻报亦大惊，急命典客赴太子宫料理善后。又召太子近侍来询问，听罢侍臣述说，文帝不由怒道：“竖子，如此不晓事！”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才好，便令众人先退下。

事过一夜，文帝才召太子刘启来，当面训诫。刘启生性倔强，虽口中认错，却只说是吴太子无礼在先，这才有失手杀人事。

文帝蹙额道：“我百年之后，你终将当国，何以总不改小儿气？今日所欠，终要偿还，不知你将来如何偿之？”

刘启无言以对，只得嗫嚅道：“儿无城府，方有此变。奈何？”

文帝仰天叹了一声：“偏狭若此，夫复何言！待你有了城府，天下又不知怎样了。”便严令刘启闭门思过，又命典客备好棺木，厚殓刘贤。

忙碌了一番，文帝这才登殿，召见吴太子师傅一干人，好言安抚。嘱彼辈切勿生事，好生扶吴太子之柩归葬。

数日后，噩讯传至吴国。刘濞闻之如雷轰顶，悲愤交并，一连几日弃政不理，饮食不进。经属臣苦劝，方才勉强出来理事。这日，闻刘贤柩车已至吴，刘濞大怒道：“天下同宗，尽已姓刘。竖子既死于长安，便葬于长安，又何必归葬？”便遣人截住柩车，令其原路返回长安。

文帝闻知柩车返回，心中有愧意，也不去责备刘濞无礼，只下令厚葬刘贤了事。

自此，刘濞对文帝怨望甚深，日渐不守藩王之礼。凡朝廷有来使，均以冷语相待，甚为倨傲。诸使赴吴受了辱，都愤愤不平，返回都中，便禀报于文帝。文帝知刘濞心怀怨望，便觉不安，连忙遣了专使赴吴，召刘濞入都，意欲当面排解，重修旧好。

岂知刘濞却不买账，拒见来使，公然称病不朝。文帝接到回报，以为刘濞确是有恙，忙又遣使前去探病。那探病使者入了吴都，上下左右打问，只听得吴国臣僚皆称：“吾王体魄安泰，怎会有病？”使者便返回奏报，文帝这才知刘濞竟敢诈病，不由得心生怒意。此后，凡有吴国使者入都，文帝皆令一概拘捕，下狱论罪。

如此一来，刘濞倒是心虚了，深恐文帝问罪，心中渐萌谋反之意；然想到时机未至，又不敢造次。正在两难之间，恰逢秋季，照例应入都谒见请安，刘濞便选了一得力之臣为使者，代行其事。命那使者携重金入都，贿请前郎中令张武，在文帝面前巧为转圜。

其时，张武免归在家，乐得受了这意外之财，便入宫去劝文帝。文帝素来敬重张武，听了张武劝谏，这才召见吴使，当面责问道：“吴王因小儿之事，便诈病不朝，何以不自爱至此？”

那吴使有备而来，早知该如何应答，此时便从容回道：“吾王实无病，朝廷系捕吴使数人，吾王惊恐，为此称病。古人云：‘察见渊中鱼，不祥。’即是说，万事不可苛责。今吾王诈病，陛下察之，若责备过急，吾王则愈恐被诛，不敢来见。陛下莫如捐弃前嫌，令吾王自新；吾王定当悦服，一改前过。”

文帝闻吴使之言，觉甚是有理，想了一想，便笑道：“东南果然有人才！朕这就开释所有吴使，你归去，与吴王讲明：渊中鱼可以不察，然吴国也须水清，一切更始，朕不究以往就是。”旋即，便令释放以往吴使，又赠予刘濞一靠几、一手杖，并传诏曰：“吴王老矣，可不朝。”

刘濞躲过大难，脸面上亦好看，心中反意便渐渐消除。此后，他笼络臣民之术，一如既往，专有铜盐之利，令百姓无须缴税。若朝廷发吴人服劳役，则由吴国府库偿以钱财。

每逢岁时，刘濞总不忘抚慰人才、赏赐闾里，若别郡公差来捕亡命者，均由他出面阻挡。如此数十年，一以贯之，便深得人心，吴民皆愿听他调遣。

彼时，刘濞未反，还甚得另一人之力，在此也须提到。此人，便是袁盎。

前面曾提及，袁盎性耿直，数度直谏，惹恼了臣僚不知有多少。文帝起初尚能重用袁盎，怎奈众口铄金，久之，对袁盎也心生厌烦，遂外放为陇西都尉。自此，袁盎仕途便远不及张释之，蹉跎不进，累有多年。然袁盎到底是个人才，赴陇西之后，治军有方，甚爱惜士卒。后又迁为齐相，不久再迁为吴相。

袁盎受命赴吴当日，其兄袁种为其送行，担心他在吴国惹事，便与之私语道：“吴王骄恣日久，国中多奸人。你今为吴相，若依法究治，彼辈或上书诬告，或雇人谋刺，总放不过你！往吴国去，最宜口不言事。南方卑湿，不如每日饮酒，以祛湿气。在彼为相，只劝吴王勿反便罢，如此即可免祸。”

袁盎知兄长之言出自肺腑，便默记于心。至吴地，果然依计而行，不问他事，只不时劝谏刘濞，以恪守藩臣之道为上策。

刘濞素知袁盎大名，闻袁盎之言，深以为然。故而袁盎在吴时，刘濞便泯去了雄心，只是平淡度日。

文帝见刘濞安稳下来，心中大慰。后又闻说，张武曾受刘濞贿金，便怪张武何以不守晚节，欲加责备。于是召张武来，并不说破缘由，只赐金若干，命涓人搬到张武车上。其数目，恰与刘濞贿金相等。

张武无功受赏，先是一头雾水，俄而才猛然悟到：原来受贿之事，今上已察知。不由心内大惭，忙伏地请罪道：“臣迷了心窍，竟受人请托，今甘受责罚。”

文帝便道：“人之清誉，千金难买，勿谓屋宇之内事，鬼神不知。何必贪那区区之财？”

张武顿觉颜面失尽，流涕道：“罪臣正是依仗功高，方惑于一念。今日贻害子孙，悔之莫及。陛下处夺爵就是。”

文帝摆摆手道：“你既知错，过往之事便了。公在代地之大功，我不能忘，夺爵自是不能，赐金你也携回吧。今后若有事，仍将倚你为股肱。”

张武大窘，推辞再三，文帝亦不允，终究只得抱惭退下。

东南事既平，文帝便卸下了一桩心事，想起阴宾上之言，不由释然道：“诸侯终无异心了！”

然起坐之间，四望天下，仍觉有堪忧之事。那山河表里虽已复苏，生民却似苇叶，到底是孱弱，耐不得风雨摧折。故而又想到：官府于民，不可索需无度，还须尽心呵护才是。

当其时，各地连年遇水旱之灾，百姓时有饥荒。文帝闻之，忧心难以释怀。自新垣平事发，文帝便觉大失体统，今又见天灾，想起阴宾上临别之问，愈发觉得过失在己。改元之年夏秋，便下诏罪己，诏曰：“近来数年，未有丰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吾愚而不明，常思己过，乃政有所失，行有所过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有不得，人事多失和乎？何以至此！或因百官奉养靡费，无用之事过多乎？何以百姓之食匮乏也！天下田未减少，而民未增多，以口量地，犹多于古时，而民食却不足，其咎安在？莫非百姓多舍本逐末，以末害农，为酿酒费谷者多乎？思之再三，吾未能解。今令丞相、列侯、二千石吏及博士议之，凡有利百姓之见，皆可放胆言之，无有所隐。”

读此诏，其诚惶诚恐之态，呼之欲出。想那文帝生长于深宫，从未有过饥馁，却知心忧民食不足，其仁心厚泽，实为罕见。天下官吏读之，无不震悚，都越发打起精神来，察访百姓之苦，唯恐有失。

至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六月，文帝第三子刘参，忽病殁于晋阳。噩讯传来，文帝不禁伤感，想到刘参、刘揖两个庶子，都聪明好学，却早早亡故，便觉人世无常。悲悼之余，对太子刘启、梁王刘武两个嫡子，就更是怜惜。

恰在同月，匈奴老上单于来使和亲。文帝正想着海内已定，唯有边事未平，便暂且放下丧子之痛，打起精神，亲笔致书单于，欣然允准和亲。在信中晓之以理，推诚相待，唯愿两家世代敦睦。

老上单于阅文帝信，颇为动容，也知汉家已渐强，不宜轻起边衅，便疏远了中行说，遣了当户、且渠等官吏为使臣，赴长安献马两匹，并复书称谢。

与老上单于和亲事定，汉家君臣无不欢喜。文帝遂将此事诏告天下，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不能宁息。往昔四荒之外不得安生，封疆之内劳碌不息，二者之咎，皆缘于朕之德薄，不能致远也。此前多年，匈奴连犯边境，多杀吏民；兵将又不明吾之志，更增吾之不德。如此连兵结祸，中外之国将何以安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治天下，忧心万民，为之怵惕不安，未尝有一日敢忘。故遣使者络绎于途，以朕之志，晓谕单于。今单于思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与朕捐弃前嫌，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保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汉匈之谊，即始于今年。”

诏书颁下，长安又有一番和亲大典，天下皆为之欢腾，尤以边民为甚，都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此后数年中，文帝每年又巡行雍、代、陇西等地，以示安抚。

如此三年过去，边地果然太平。至后元五年（公元前159年），老上单于病薨，其子军臣单于继位，遣人至长安报信。文帝又嫁宗室女入匈奴，重申和亲之约。

那军臣单于起初得了汉女，心满意足，本已无意南犯。不料那中行说并不死心，见有隙可乘，便屡劝军臣单于入寇汉地，将那汉家子女玉帛夸个不住，引得军臣单于垂涎。

至文帝后元六年（公元前158年）冬月，军臣单于终被说动，悍然发兵六万，分两路入寇，一路西取上郡（今陕西省榆林市南），一路直下云中，沿途劫掠，来势汹汹。

汉之边地兵民，已有多年不闻战鼓声，今见胡骑卷地而来，势若狂飙，都感大惊，慌忙紧闭城门，举烽火示警。数日之间，处处可见狼烟；入夜则光焰四起，竟能照彻甘泉宫。

文帝在长安闻警，知匈奴又背信弃义，便急调三路人马，驰援边地。一路领军为中大夫令免，出镇飞狐[7]；一路领军为楚相苏意，出镇句注[8]；还有一路，起用了老臣张武领军，出镇北地[9]。三路人马屯兵北边，据关而守，于此扼住匈奴南下要冲。

这三路人马，皆为三秦强悍之兵。于同日发兵，沿途金鼓齐鸣，车马辚辚。边地军民闻之，都为之一振。

隔日，文帝又遣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领军一部进驻细柳（今咸阳市西南）；宗正刘礼，领军一部驻霸上（今西安市以东）；老将祝兹侯徐厉，领军一部驻棘门（今西安市东北），以为后备。这三路人马，皆为近畿精兵，环绕长安扎下营寨，互为犄角，以保京师无虞。

此时朝中虽已无周勃、灌婴等名将，然文帝多年谋边，早已处变不惊。此次闻警，便依次调兵遣将，缓急有备，一时军声大震。

数日之后，文帝略不放心，又率群臣赴近畿劳军，以激励士气。

銮驾先至霸上及棘门军营，只见营门卫卒皆未披甲，形同寻常。军卒见是天子驾到，忙闪至两旁，弃戟伏地，高呼“万岁”。待大队疾驰而入，警跸于营内，将军刘礼、徐厉方才闻知，急率一干校尉奔出帐，伏地迎驾。

文帝看看军容尚整，也未多说，慰勉了两句，便掉转头出营。两营将军以下军吏，皆骑马簇拥于后，送出营门，至数里方止。

待来到细柳军营，情景却是大不同。但见栅门紧闭，门外数名卫卒横戟而立，如临大敌。壁垒之上有军士肃立，皆劲甲结束，手执弓弩、短刃。见有人来，只听一声号令，众军士皆拉弓搭箭，持剑向外，立呈警戒之状。

卤簿有前驱郎卫数名，先奔至营门。门外卫卒立时喝止，搭戟拦住。

众郎卫不得入，连忙勒马，大呼道：“天子将至！”

此时营门都尉立于壁垒上，傲然回道：“军中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

郎卫无奈，只得驻马等候。少顷，天子銮驾驰到，只见满目冠盖如云；然守门军士并不闪避，仍执戟拦住。

文帝无奈，只得命使者持节上前，宣谕道：“今上谕令：吾前来劳军。”

营门都尉听罢宣谕，拱了拱手，掉头即奔回大帐，禀报了将军周亚夫。

周亚夫闻知天子驾到，仍不离大帐，只传令出来，命军士打开营门。

文帝御者正要扬鞭，只听那都尉又呼道：“将军有令，军中不得驰驱！”

文帝听了，心中一凛，忙嘱御者按辔徐行，万不可鲁莽。

待大队缓缓进得营内，方见周亚夫全身披挂，出来迎驾，仅向文帝一揖道：“甲胄之士，不拜天子，请以军礼相见。”

文帝闻之，不禁动容，俯身于车轼，向周亚夫远远回礼。又遣使者上前，宣谕道：“皇帝慰劳将军！”

君臣互致礼毕，文帝见营中井然有序，军士如临战阵，心知不宜久留，便下令返驾。

那周亚夫也不相送，待文帝人马出了营门，即命军士关闭栅门，警戒如故。

出得营门来，群臣皆惊异不止，议论纷纷，多有嗔怪周亚夫不敬的。文帝则与群臣不同，回望细柳军营，慨叹道：“此真将军矣！方才霸上、棘门之军，如同儿戏。若敌骑来犯，虏其将军易如反掌耳。独周亚夫，有何人可犯？”

此行，文帝识得了周亚夫本事，便起了重用之意。返京途中，忽想起阴宾上临别语，不禁喜道：“终获良将矣！”一路与群臣相议，又夸赞了周亚夫许久。

如此中外戒严月余，那军臣单于闻之，到底是心虚，不敢与汉军鏖战，遂下令退军。两路胡骑闻令，旬日之间，便都退回塞外去了。

文帝如释重负，下令三军罢兵，依次撤回。随后即下诏，拜周亚夫为中尉，掌京师禁卫。

那周亚夫，虽为勋臣之后，却一直无功名，年已近不惑，方以父荫之故拜为郡守，可谓默默无闻。至今日，偶然得文帝赏识，一跃而为公卿，满朝文武皆啧啧称奇。其治军之名，立时遍于中外。

此前在河内郡（今河南省武陟县、济源市一带），周亚夫闻许负擅相面，隐于商洛山中。便遣人渡河相邀，请许负来衙署中，为自己相面。

那许负，实为汉初一奇妇人。其善相之名，自幼便闻于天下，如今已是六十老妪了。这日，乘车来至河内郡衙中，周亚夫连忙延入上座，恭谨道：“久闻鸣雌亭侯善相，不胜仰慕。下臣之相如何，可据实而言，毋庸忌讳。”

许负便挺身端坐，默望周亚夫良久，方开口道：“君三年之后，可封侯。封侯八年，为将相，手持国柄，世间贵重无二。”

周亚夫一怔，继而大笑道：“吾父年前已薨，吾兄胜之袭父爵。若吾兄卒亡，则其子继之，如何说我可封侯？”

许负也不理会，接着说道：“为将相后九年，你将饿死。”

周亚夫更觉不解，疑惑道：“既如所言，我贵为将相，又如何说将饿死？请……指我面相告知。”

许负便一指道：“君有纵纹入口，此即为饿死法相也！”

周亚夫惊疑不定，勉强一笑，也不敢多言，只赐了许负许多金，恭恭敬敬送走了事。

岂料许负相面所言，无不说中。三年后，周勃长子周胜之，因杀人坐罪，被夺爵除国。后文帝问诸臣，周勃之子还有谁可以袭爵，诸臣皆推亚夫，亚夫遂被文帝封为条侯。再后九年，果然又跻身于公卿将相，贵不可言。

周亚夫擢升为中尉后，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今生竟能为公卿，权倾朝野；忧的是许负所言“饿死”，又不知是何种结局，只得暂且抛开不想。

且说文帝重用了周亚夫之后，心中倍感安妥，便不再忧心边事。然则，事难有万全。自从细柳军营巡阅归来，文帝便觉身体疲惫，一日不如一日。心知是二十余年来，日夜操劳所致，只得将朝政大半委于申屠嘉。勉强撑了半年，自仲夏起，便不能每日上朝；入冬，则更是病卧不起了，虽有邓通在旁照看，也无大用。

窦后见了不由心慌，欲令太医孔何伤寻些秘方来。文帝却摆手道：“那孔太医，不过是个镴枪头，混世而已，如今更是昏庸。莫要唤他，且多留我几日在这世上。”

窦后急得落泪，连忙打发宫女去报知薄太后。

稍后，薄太后由宫女搀扶来到，坐于榻前，拉住文帝之手道：“数十年来，皆是恒儿来看我，今日倒要为娘来看恒儿了。”

这一句话，说得在旁诸人皆落泪。文帝倚坐于榻上，强作笑颜道：“母后勿急，儿只是体虚，将养几日便好。”

“恒儿性笃实，对天下诸般事，用心太过，方有今日不测。”

“母后有所不知，儿不敢怠慢，并非担忧此位不保。年前，曾有高人赠我一言，曰：为人主者，欲治平天下，无非封疆无异心，御敌有良将，民生无疾苦而已。儿实无异能，诸事都做不到这般好，最忧是身后有人议论，不配为天子……”

薄太后连忙拦住话头，嗔怪道：“这是如何说起？你守黄老之道，不但知勤政，且知施惠于民，是个好皇帝。向时，为娘最佩服高后，能垂拱而治；以今日看来，恒儿之治平功夫，又胜于高后许多了。”

文帝含笑道：“母后知我，我心甚慰。想我长于深宫，不事稼穑，不擅用兵，却能稳坐天子位二十余年，心中岂能无愧？由是，儿于利民之事，近年确是颇用心，已陆续免田税，抚鳏寡，罢诸侯朝贡，弛禁山泽之利，免官府奴婢为庶民。所有举措，皆是唯恐民之负累太过。”

薄太后便也笑道：“恒儿不似往时了，如何治天下，已了然于心。说来，为娘也不以治天下为难事，无非勤、谨二字，缺一不可。似你这般用心勤政，且又隐忍，便不是他人能及的。”

“儿亦有过失。自新垣平伏诛后，儿不怕鬼神，只畏惧吏官。一生所为，是智是愚，总不要贻笑后世才好。”

“又说这些！且安心养病就是。无论如何，你也走不到娘前面去。”

母子两人说了一阵话，文帝便觉精神略好些。此后又是半年，身体时好时坏，总病恹恹的。好在丞相申屠嘉甚是得力，朝政上无须再费心。

挨过了数月寒冬，天气渐暖，文帝便命邓通去石渠阁，将阁中所藏黄帝书寻些来。邓通寻得《经法》《道原》《金人铭》《归藏》《鬼容区》等卷册，抱了回来，回禀道：“御史中丞[10]告知，黄帝书甚多，一时搬不完，容臣再去取些来。”

文帝摇头道：“足矣！黄老之书，片言便可抵得一册。”

邓通扶起文帝，倚在靠几上，书籍则置于脚边，伸手可取。

这以后，文帝读书常入神，整日不出一语。有一日午间，看得困倦了，不由就轻叹了一声。

邓通忙问道：“陛下缘何叹气？”

文帝便道：“我虽贵为君王，却是东未见海，南未涉江，北未登阴山，西未入巴蜀，实与常人无异。”

邓通奉上羹汤，温语劝慰道：“人间万事，都是不能比的。臣乃蜀人，生平也仅至长安而已。”

文帝便笑笑，感慨道：“我幼时读黄石公书，见其文曰：‘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颇不明其意，今日方知其奥妙。我一生所蹈，苦矣疲矣，然至今却仍不知其所由。”

邓通听不懂，忙递上枕头催道：“陛下疲累了，还是瞌睡片刻吧。”

如此又挨过了两月，至后元七年（公元前157年）夏六月，文帝身体越发不济了，自觉来日无多，便急唤太子刘启入内，嘱咐道：“吾将不起矣。你气量狭小，天下能安否，未可知。若事有紧急，周亚夫可以掌兵。”

刘启急得流泪，忙劝道：“父皇尚有百岁之寿，何言之不吉？”

文帝摆摆手道：“人无永寿，事至此，又何须忌讳？为父在位，谨守黄老之道，省苛事，节赋敛，毋夺民时，天下方见稍富。此事为大，你接掌过去，不可有所稍懈。”

“儿当谨记。父皇病重，可要告知太后？”

“休要！勿去惊动老人家。”

“那定要告知母后。”不等文帝发话，刘启便命涓人速往中宫，请窦后前来。

少顷，窦后掩泣奔入，跪伏于榻边，问文帝有何嘱托。

文帝喘息道：“你一向溺爱少子，今刘武为梁王，所封皆膏腴之地。我不负你母子，苍天可鉴。我若有不测，你切不可干政，当以吕氏为戒。”

窦后闻此言，心中颇为不快，然见文帝已气息奄奄，也不便多说，只匆忙应道：“陛下勿作此想，妾亦是识大体的。”

此后，窦氏母子便与邓通一道，在病榻边轮流伺候。

至己亥这日，清晨时分，天光尚未亮。文帝忽睁开眼，抓住刘启之手，喃喃道：“你我父子，须得……”岂料言未毕，双目便凝住不动，竟是溘然长逝了。

顷刻之间，寝宫内便腾起一片哀声。后宫慎夫人、尹姬等人闻讯，仓皇奔至，也都哭作一团。

太子刘启哭了一阵，忽就立起身来，命邓通出宫去知会丞相，而后便不必再入宫了。邓通神情恍惚，实不愿离去，见刘启神色严厉，只得伏地，向榻上拜了两拜，含泪退下了。自此之后，文帝所有善后事宜，皆由刘启一人操办。

这一日，曙色照临长安时，蝉声依旧。汉家最贤明的一位皇帝，就这般悄然走了，享年四十七岁。万民的生息，仍自袅袅炊烟中起始。街衢上，行人渐多，却无一人知道今后是祸是福……

[1].占候，指古之术士视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

[2].上大夫，此处见《史记》。本为先秦官名，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亦有上、中、下三级。然汉初并无此职，仅有中大夫、太中大夫等，故而存疑。

[3].盘铭，盘为古代盛物之器，其上刻有铭文，即是盘铭。

[4].泗水，发源于今山东省泗水县，流经曲阜、兖州、济宁等地，汇入微山湖。

[5].中侯，少府属官。

[6].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等于旧制一两。

[7].飞狐，即“太行八径”之飞狐径，又称飞狐口、飞狐关，在北岳恒山之东。

[8].句注，山名，在今山西省代县北，战国即有句注之塞。

[9].北地，即北地郡，在今甘肃省庆阳市。

[10].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汉代为御使大夫的属官，掌监察之外，亦兼管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