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第格

插图珍藏版

[法]伏尔泰　著

[法]西尔万·索瓦日　绘

傅雷　译

版权信息

书名：查第格：插图珍藏版

作者：[法]伏尔泰

绘者：[法]西尔万·索瓦日

译者：傅雷

版权：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

目录

1. 第一章　独眼人

2. 第二章　鼻子

3. 第三章　狗与马

4. 第四章　眼红的人

5. 第五章　侠义的人

6. 第六章　宰相

7. 第七章　调解与接见

8. 第八章　嫉妒

9. 第九章　挨打的女人

10. 第十章　奴役

11. 第十一章　殉夫

12. 第十二章　晚餐

13. 第十三章　约会

14. 第十四章　强盗

15. 第十五章　渔夫

16. 第十六章　四脚蛇

17. 第十七章　比武

18. 第十八章　隐士

19. 第十九章　猜谜

第一章　独眼人

摩勃达王临朝的时候，巴比伦有个青年名叫查第格，天生的品性优良，又经过教育培养。虽则年少多金，倒能清心寡欲。他毫无嗜好；既不愿永远自以为是，也肯体谅人类的弱点。大家都奇怪，他尽管颇有才气，却从来不用冷嘲热讽去攻击那些渺渺茫茫，喧哗叫嚣，各不相干的议论，也不指斥那些大胆的毁谤，无知的断语，粗俗的戏谑，无聊的聒噪，巴比伦的所谓清谈。他记得查拉图斯特拉在《经典》第一卷中说过，自尊心是个膨胀的气球，戳上一针就会发出大风暴来的。查第格尤其不自命为轻视女性和压制女性。他气量很大，按照查拉图斯特拉有名的教训，对无情无义的人也不怕施恩；那教训说：你吃东西，总得分点儿给狗吃，即使它们会咬你。查第格明哲保身，无出其右，因为他专门跟哲人来往。他深通古代加尔提人的学问，当时人所知道的自然界的物理，他无有不知；他也通晓古往今来的人所知道的玄学，就是说微乎其微。不管当时的新派哲学怎么说，他深信一年总是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太阳总是宇宙的中心。大司祭们神态傲慢地说他心术不正，说相信太阳自转，相信一年有十二个月，都是与国家为敌。查第格听了，一声不出，既不动怒，也不表示轻蔑。

查第格有的是巨大家私，因此也有的是朋友；再加身体康健，相貌可爱，中正和平，度量宽宏，感情真诚，便自认为尽可以快乐度日。他和赛弥尔订了婚。以她的美貌，出身，家财而论，算得上巴比伦第一头亲事。查第格对赛弥尔的情意，深厚而高尚；赛弥尔对查第格的爱情也很热烈。结婚的佳期近了，两人正在幼发拉底河滨的棕榈树下散步，向巴比伦的一座城门走去；忽然迎面来了几个人，拿着刀箭。原来是少年奥刚的打手。奥刚是一位大臣的侄儿，听了叔叔门客的话，相信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他毫无查第格的风度和品德，但自以为高明万倍，所以看到人家不爱他而爱了查第格，懊恼透了。这嫉妒是从虚荣心来的，奥刚却错认为对赛弥尔爱得如醉若狂，决定把她抢走。那班抢亲的人抓住赛弥尔，逞着兽性动武，把她伤害了，使一个连伊摩斯山上的老虎见了都会软心的少女流了血。她哭声震天，叫道：“哎哟，亲爱的丈夫呀！他们把我跟心爱的人儿拆散了呀！”她不顾自己的危险，只想着心疼的查第格。那时，查第格把勇敢和爱情给他的力量，全部拿出来保卫赛弥尔。他靠着两个奴隶帮忙，才打退强人，把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的赛弥尔送回家。她睁开眼睛，见了恩人，说道：“噢，查第格，我一向爱你，只因为你是我的丈夫；现在我爱你，可把你当作救我名节，救我性命的恩人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心比赛弥尔的心感动得更深，也从来没有一张更迷人的嘴巴，能用那些火热的话比赛弥尔吐露出更动人的感情；那是最大的恩德和最正当的爱情激发起来的。她受的是轻伤，不久就好了。查第格的伤却更凶险：眼旁中了一箭，创口很深。赛弥尔但求上帝保佑她爱人早日康复。她一双眼睛日夜流泪，只盼望查第格的眼睛重见光明。但那只受伤的眼长了一个疮，形势危险了。他们派人赶往孟斐斯请名医埃尔曼斯。埃尔曼斯带着大批随从来了，看过病人，说那只眼必瞎无疑，还把瞎的日子和钟点都预言了。他道：“要是伤在右眼，我就能医，但伤在左眼是无救的。”全巴比伦的人一边可怜查第格的命运，一边佩服埃尔曼斯医道高深。过了两天，疮出了脓；查第格完全好了。埃尔曼斯写了一部书，证明查第格的伤是不应该好的。查第格根本不看那书。到了能出门的时候，他立刻打点一番，去拜访情人；他的一生幸福都寄托在赛弥尔身上，要保住眼睛也无非为了她一个人。赛弥尔已经在乡下住了三天。查第格在半路上听说这位美人明白表示，对于一只眼的男子有种难以抑制的厌恶；她上一天夜里已经嫁给奥刚了。一听这消息，查第格当场晕倒，痛苦得死去活来。他病了好久；但理性终究克服了悲伤，遭遇的残酷倒反指点了他一条出路。

他说：“一个在宫廷中长大的女子对我这样狠毒这样任性，还不如娶个平民罢。”查第格便挑了城里最本分，身家最清白的一个姑娘，叫作阿曹拉，和她结了婚，在情爱弥笃的温柔乡中过了一个月。可是他发觉阿曹拉有点轻佻，喜欢把长得最漂亮的青年当作最有思想最有德行的人。

第二章　鼻子

有一天，阿曹拉散步回来，怒气冲天，大惊小怪地直嚷。查第格问她：“亲爱的妻子，你怎么啦？谁把你气成这样的？”她说：“唉！我亲眼看见的事，要是你看到了，也会跟我一样。我本想去安慰高斯罗的年轻寡妇。前两天，她才替年轻的丈夫盖了一座坟，坐落在那片小溪环绕的草原上。她悲痛万分，向所有的神明发誓，只要溪水在旁边流一天，她就在坟上守一天。”查第格说：“好啊，这才是一位可敬的女子，真正爱她丈夫的！”阿曹拉回答：“你可想不到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查第格道：“美丽的阿曹拉，那么她在干什么呢？”——“把溪水引到别处去。”阿曹拉接着把青年寡妇破口大骂：责备的话说得那么多，那么凶，叫查第格听了她满嘴的仁义道德，很不高兴。

查第格有个朋友叫作加陶，就是阿曹拉认为比别人更老实更优秀的那种青年。查第格把计划告诉加陶，送了他一笔重礼，希望他对自己忠心。阿曹拉在乡下一个女朋友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回来；仆人们哭哭啼啼对她说，她的丈夫上一天夜里得了暴病死了，他们不敢报告她凶信，已经把主人葬在花园尽头的祖坟上。阿曹拉哭了，扯着头发，赌咒说要寻死。当夜加陶来要求和她谈谈，两人都哭了。第二天，他们哭声稍止，一同吃了中饭。加陶告诉阿曹拉，说查第格送了他大部分家私，加陶意思之间，要阿曹拉一同享受这笔财产才觉得快乐。那太太听着哭了，恼了，慢慢地缓和了。夜饭吃得比中饭更长久，彼此谈得更亲密：阿曹拉称赞故世的丈夫，但承认他有些缺点是加陶没有的。

夜饭吃到一半，加陶忽然叫苦，说脾脏剧烈作痛。那太太又着急，又殷勤，叫人把她化妆用的香精全部拿来，试试有没有能治脾脏痛的。她很懊恼伟大的埃尔曼斯已经不在巴比伦。她甚至不惜高抬贵手，摸摸加陶痛得最厉害的胸部侧面，很同情地问道：“这种痛苦的病，你可是常发的？”加陶回答说：“有时候几乎把我命都送掉，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止痛，就是要找一个上一天新死的人的鼻子，放在我胸部侧面。”阿曹拉道：“这个医法倒古怪得很。”加陶回答：“不见得比用小口袋治盲肠炎更古怪。”这个解释，加上这位青年的了不起的品德，使阿曹拉下了决心。她说：“归根结底，我丈夫从过去世界打几那伐桥上度到未来世界去的时候，不见得因为第二世里的鼻子比第一世里短了一些，阿斯拉埃神就不让他过去。”于是她拿了一把剃刀来到丈夫坟前，把眼泪浇了一遍，看见查第格直僵僵地躺在穴内，便走近去预备割他的鼻子。查第格却爬起来，一手按着鼻子，一手挡住阿曹拉的剃刀，说道：“太太，别再把那年轻的高斯罗寡妇骂得那么凶了；割我鼻子的主意，和把溪水改道的主意还不是半斤八两！”

第三章　狗与马

查第格体会到，《藏特经》上说得很对，新婚的第一个月是蜜月，第二个月是苦草月。过了一些时候，阿曹拉的脾气变得太不容易相处了，查第格只得把她退婚；觉得一个人要求幸福还不如研究自然界。他说：“上帝在我们眼前摆着一部大书，能够读这部大书的哲学家才是天下最快乐的人。他发现的真理，别人是拿不走的；他培养自己的心灵，修身进德；他能安心度日，既不用提防人家，也没有娇妻来割他的鼻子。”

心里存着这些念头，他离开城市，住在幼发拉底河边的一所别庄里。他在那儿所关心的不是桥洞底下一秒钟流过几寸水，也不是鼠月里下的雨是否比羊月里多出一立方分。他既不打算用蜘蛛网缫丝，也无意把破瓶子做成瓷器；他只研究动植物的属性。他的观察力很快就训练得十分敏锐：别人看来相同的东西，他能发现无数的区别。

有一天，他在一个小树林附近散步，看见迎面来了一个王后的太监，后面跟着好几位官员，神色仓皇，东奔西跑，好像一些糊涂虫丢了什么贵重的宝贝，在那里寻找。总管太监问查第格：“喂，小伙子，可曾看见王后的狗？”查第格很谦虚地回答：“噢，那是只母狗，不是雄狗。”总管太监说：“不错，是只母狗。”查第格又道：“而且是很小的鬈毛狗，不久才生过小狗，左边的前脚是瘸的，耳朵很长。”总管太监气吁吁地说道：“那么你是看到的了。”查第格回答：“不，我从来没看见过，也从来不知道王后有什么母狗。”

正在那时候，出了一件天下常有的巧事：王上御厩中一匹最好的马从马夫手里溜走，逃到巴比伦的旷野里去了。大司马和所有的官员一路追来，和追寻母狗的总管太监一样焦急。大司马招呼查第格，问他可曾看见御马跑过。查第格回答说：“那马奔驰的步伐好极了；身高五尺，蹄子极小；尾巴长三尺半；金嚼子的成色是二十三克拉；银马掌的成色是十一钱。”大司马问：“它往哪儿跑的呢？在哪儿呢？”查第格回答：“我根本没看见，也从来没听人说过。”

大司马和总管太监认为王上的马和王后的狗毫无疑问是查第格偷的，便带他上总督衙门。会审的结果判他先吃鞭子，再送西伯利亚终身流放。才宣判，狗和马都找到了。诸位法官只得忍着委屈重判，罚查第格四百两黄金，因为他把看见的事说作没有看见。查第格先得缴足罚款，然后获得准许在总督大堂上替自己辩护。他的话是这样说的：

“诸位大人是正直的星辰，知识的宝库，真理的明镜，凝重如铅，坚硬如铁，光明如钻石，与黄金相伯仲。既然允许我在这个庄严的堂上说话，我就用奥洛斯玛特大神的圣名发誓，我从来没看到王后的宝犬，也从来没看到万王之王的神骏。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正在散步，向小树林走去；后来遇到年高德劭的内监和声名盖世的大司马，就在那地方。我看见沙地上有动物的足迹，一望而知是小狗的脚印。脚印中央的小沙堆上，轻轻地印着一些长的条纹；我知道那是一只乳房下垂的母狗，不多几天才生过小狗。在另外一个方向还有些痕迹，好像有什么东西老是在两只前脚旁边掠过，这就提醒我那狗的耳朵很长。又注意到沙土上有一个脚印没有其余的三个深，我明白我们庄严的王后的宝犬，恕我大胆说一句，是有点儿瘸的。

“至于万王之王的御马，且请各位大人听禀：我在那林中散步，发觉路上有马蹄的痕迹，距离都相等；我就心上想：这匹马奔驰的步伐好极了。林中的路很窄，只有七尺宽，两旁的树木离开中心三尺半，树身上的尘土都给刷掉了一些。我就说：这匹马的尾巴长三尺半，左右摆动的时候刷掉了树上的灰土。两边树木交接，成为一片环洞形的树荫，离地五尺，树荫底下有些新掉下来的叶子；我懂得那是给马碰下来的，可知那匹马身高五尺。至于马嚼子，一定是用二十三克拉的黄金打的，因为嚼子在一块石头上擦过，我认得是试金石，还把那石块作了试验。又因为马蹄在另外一类的小石子上留着痕迹，所以我断定马掌是成色十一钱的银子打的。”

全体法官都佩服查第格深刻细致的鉴别力；消息竟传到王上和王后那里。前厅上，寝宫内，会议厅上，到处只谈论查第格。好几位大司祭认为应当把查第格当作妖人烧死；王上却下令发还四百两黄金的罚款。检察官，书记官，执达吏，大排仪仗，把四百两黄金送回查第格家，只扣掉三百九十八两讼费；他们的跟班又问查第格讨了赏钱。

查第格看到一个人太博学有时真危险，便打定主意以后再有机会，决不把看到的事说出来。

这机会不久就来了。监牢里逃出一个判了重罪的犯人，在查第格窗下走过。查第格受到盘问，一言不答；但有人证明他曾经向窗外探望。为这个罪名，他被罚了五百两黄金，还得按照巴比伦的规矩，向诸位法官谢恩，感谢他们的宽大。查第格心里想：“天哪！树林里走过了王后的狗和王上的马，你再去散步就该倒霉了！在窗口站一会儿又是危险的！一个人要在这一世里快乐真是多难！”

第四章　眼红的人

查第格受了命运的磨折，想用哲学和友谊来排遣。他在巴比伦近郊有所屋子，陈设幽雅，凡是与上等人身份相称的各种艺术和娱乐，都搜罗齐备。白天，是学者都可到他藏书室去看书；晚上，是上等人都可以到他家去吃饭。但他不久就发觉学者非常危险。为了查拉图斯特拉禁食葛里凤的戒令，他们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有的说：“要是世界上没有这动物，怎么禁止人吃呢？”另外几个说：“既然查拉图斯特拉禁止人吃，就一定有这动物。”查第格有心调解，对他们说道：“如果真有葛里凤，我们就不吃；如果没有，我们更不会吃。这样：我们个个人都遵守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戒令。”

有一位学者写过十三卷讨论葛里凤属性的著作，又是能与神灵交通的巫术大师；他急忙到一位叫作叶蒲的总司祭前面控告查第格。叶蒲是最愚蠢，因此也是最偏执的加尔提人。他颇想用木柱洞腹的刑罚把查第格处死，作为献给太阳神的祭礼；而他念起查拉图斯特拉的经文来，语调也可以更称心如意。朋友加陶（一个朋友胜过十个教士）去见老叶蒲，和他说：“太阳万岁！葛里凤万岁！你千万不能责罚查第格：他是个圣者，养牲口的院子里就有葛里凤，可绝对不吃。控告他的人却是妖言惑众，胆敢主张兔子的脚是分蹄的，还说这动物并非不洁。”叶蒲把他的秃头摇了几摇，说道：“好吧，既然查第格对葛里凤怀着恶意，控告他的人对兔子出言荒谬，两人都该受洞腹之刑。”加陶托一个姑娘斡旋，把事情平息了。那姑娘曾经和加陶生过一个孩子，在祭司总会里颇有势力。结果谁也没有受洞腹之刑；好几位博士因此私下议论，说是巴比伦气运衰落的预兆。查第格却嚷道：“一个人的幸福究竟靠什么的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连莫须有的东西在内，都要害我。”他咒骂学者，从此只打算跟上等人来往。

他在家招纳一些巴比伦最高尚的男人和最可爱的妇女。他供应精美的晚餐，饭前常常先来个音乐会。饭桌上谈吐风雅，兴致甚豪；查第格想法不让大家在谈话中互相争竞，卖弄才情；那才是流于恶俗，破坏盛会的不二法门。他对于朋友和菜肴的选择，都不从虚荣出发：他什么事都喜欢实际，不喜欢表面；因此他赢得了真正的敬意，而这又不是他有心追求的。

他屋子对面住着一个人名叫阿利玛士，粗俗的脸上活活画出他凶恶的心地。他一肚子尽是牢骚和骄傲，再加是个讨人厌的才子。因为在交际场中不得意，他就用毁谤来报复。尽管那么有钱，他家中连马屁鬼都不容易招集。查第格家晚上车马盈门的声音，使他很不舒服；颂扬查第格的声音使他更恼恨。有时他到查第格家去，不经邀请便上了桌子，叫宾主都扫兴；好像传说中的妖精哈比，一碰到肉，肉就烂了。有一天，阿利玛士预备大开筵席，款待一位太太，谁知那太太不接受，反而上查第格家吃饭。另外一天，他在宫中和查第格谈话，遇到一位大臣，大臣请查第格吃饭而不请阿利玛士。世界上最难化解的仇恨，往往并没比此更重大的原因。这个在巴比伦被称为眼红的人，存心要陷害查第格，因为查第格被称为福人。而正如查拉图斯特拉说的：一天有一百个机会作恶，一年只有一个机会行善。

眼红的家伙有一次到查第格家：查第格正陪着两个朋友和一位太太在园中散步；他一向喜欢对那太太说些殷勤话，除了顺口说说以外，并无他意。那天谈的是新近结束的战事，巴比伦王把属下的诸侯伊尔加尼打败了。在那次短期战役中表现很英勇的查第格，极力歌颂王上，尤其歌颂那位太太。他当场作了四句诗，拿起石板写下来，给那位美丽的太太看。朋友们要求传观；查第格为了谦虚，尤其为了爱惜文名，拒绝了。他知道，即兴的诗只有对题赠的人才有价值；他把石板裂为两半，随手往蔷薇丛中一扔，让大家白找了一阵。接着下起小雨来，众人都回进屋子。眼红的阿利玛士留在园中竭力搜寻，终于找到了两块碎片之中的一块。石板破裂之下，碎片上的残诗竟然每行都有意义，而且是句子最短的诗。更奇怪的是，这首小诗的意义竟是对王上最恶毒的侮辱，念起来是这样的：

罪大恶极的暴行，

高踞着宝座。

为了大众的安宁，

这是唯一的敌人。

眼红的阿利玛士生平第一次觉得快乐了。他手里的把柄尽可断送一个有德而可爱的人。他泄愤的目的达到了，心里非常痛快，托人把查第格亲笔写的谤诗送给王上。查第格，连他的两个朋友和那位太太，一齐下狱。案子不经审问，很快就定局了。宣判那天，阿利玛士等在路上，大声告诉查第格，说他的诗一文不值。查第格并不自命为高明的诗人，但看到自己判了大逆不道的罪，一位美丽的太太和两位朋友又被他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关在牢里，不由得悲痛万分。他不准开口，因为他的石板就是他的口供。这是巴比伦的法律。他被押上法场，一路挤满闲人，没有一个敢可怜查第格；他们是赶来打量他的脸，看他是否能从容就死的。伤心的只有他的家属，因为承继不到遗产。查第格的家私四分之三归了国王，四分之一赏了眼红的阿利玛士。

正当查第格预备就刑的时候，国王的鹦鹉飞出回廊，飞往查第格家的园子，在蔷薇丛中停下。近边一株树上有只桃子被风吹落在灌木中间，黏在一块写字用的石板上。鹦鹉衔着桃子，连着石板，一径飞到国王膝上。国王很奇怪，觉得石板上的文字毫无意义，好像是诗句的结尾。他一向喜欢诗歌；而遇到爱诗歌的帝王，事情总是好办的。国王为了鹦鹉的事左思右想。王后记起查第格石板上写的句子，叫人把石板拿来。两块凑在一起，完全符合，而查第格的原诗也全部看出来了：

罪大恶极的暴行，搅乱了朗朗乾坤；

高踞着宝座，圣主镇压了所有的邪魔。

为了大众的安宁，为了爱民而出征；

这是唯一的敌人，值得叛徒胆战心惊。

国王立即召见查第格，下令把他的两个朋友和美丽的太太释放出狱。查第格伏在国王和王后脚下，以面扑地，诚惶诚恐的要求宽恕他的诗写得那么恶劣。他谈吐文雅，才智敏捷，而又切中事理，国王和王后听了，把他再度召见。他去了，应对愈加称旨。诬告的阿利玛士全部家私罚给查第格；查第格分文不取。阿利玛士并不感动，只因为能保全财产而高兴。王上对查第格宠眷日隆，一切娱乐都召他参与，大小事务都向他咨询。从此王后瞧着他的眼神另有一种亲切的表情，这是对王后，对她尊严的丈夫，对查第格，对国家，都可能有危险的。查第格却开始认为一个人要幸福并不难了。

第五章　侠义的人

那时正临到五年一次的大庆。巴比伦向例，每五年要选拔一个行为最侠义的公民在庄严的大会上宣布姓名。各位大臣和各位祭司担任评判。管辖京城的大都督挑出在他任内发生的最高尚的事，逐一报告，然后举行投票，再由国王决定。世界上最偏远的地方都有人来参观这个大典。优胜者由国王亲赐一只满贮宝石的金杯，还加上几句话：我赐你这件奖品，表扬你的侠义，但愿神明多给我几个像你一样的子民。

隆重的节日到了；国王登上宝座，周围尽是大臣，祭司，和各国派来观光的代表。要获得这竞赛的荣誉，不是倚仗骏马的矫捷，也不是靠武士的勇力，而是凭个人的德行。大都督高声报告一些事迹，都是够得上得这个至高无上的奖赏的。他绝口不提查第格胸襟宽大，退还阿利玛士全部家产的事；那不是一桩有资格参加竞选的行为。

他先介绍一位法官，由于并不需要他负责的误会，使一个公民打输了官司，损失浩大；法官拿出自己的全部家财，数目正好补偿那公民的损失。

接着推荐一个青年，如醉若狂地爱着未婚妻。但他有个朋友对他的未婚妻害着相思病，差不多要死了。那青年把爱人让给朋友，还送了一份陪嫁。

接着又提到一个小兵，在讨伐伊尔加尼的战役中表现得更有义气。几个敌兵跑来抢他的情人，他奋勇抵抗；忽然有人报告，说他母亲在近边被另外几个伊尔加尼匪徒掳走，他哭哭啼啼地丢下情人，赶去救出母亲；回头再找到爱人，爱人已经快断气了。他想自杀；母亲说要是他死了，她就别无依靠；于是他鼓足勇气，忍着痛苦活下去了。

一般评判员都偏向这个兵。国王发言的时候却说：“这个兵和其余的两个人，行为固然高尚，但我并不觉得惊奇；昨天查第格做了一件事，却出我意料之外。前几天我罢黜了我宠幸的大臣高兰勃，把他骂得体无完肤，所有的朝臣都说我心肠太软，还互相比赛，唯恐说高兰勃的坏话说得不够。我征求查第格的意见，他居然敢说高兰勃的好话。拿自己的家产补赎过失，把情人让给朋友，为了母亲而牺牲爱人：这种例子，我承认我们的历史上都有过；但从来没有一个朝臣敢替一个失宠的，国王正在为之震怒的大臣说好话。刚才提到的几个义士，我每人赏两万金洋；可是那只金杯，我赐给查第格。”

查第格答道：“真有资格得此金杯的只有陛下，是陛下做了旷古未有的事，因为陛下身为国王，听了臣下的逆耳之言，竟不以为罪。”

大家都赞美国王和查第格。捐献家产的法官，把爱人嫁给朋友的青年，为救母亲而牺牲情人的兵，都得到国王的奖赏，在侠义录上留了名。查第格得了金杯。国王得了圣主的英名，可惜这英名没有保持长久。那天的庆祝会，时间超过了法律的规定；直到如今，亚洲还有人记得。查第格说：“啊，我终于幸福了！”可是他想错了。

第六章　宰相

宰相故世，国王任命查第格接任。巴比伦所有的漂亮太太都表示欢迎，因为开国以来不曾有过这样年轻的宰相。所有的朝臣都气恼；眼红的阿利玛士吐了血，鼻子肿得异乎寻常。查第格向王上王后谢过恩，又去谢鹦鹉，说道：“美丽的鸟儿，你救了我的命，给我当了宰相；陛下的马和王后的狗害得我好苦，你却赐福于我。想不到人的命运受这些东西操纵！”接着又道，“可是这样意想不到的福气，恐怕不能长久罢。”鹦鹉答道：“是的。”查第格听着，吃了一惊；但他既是高明的物理学家，又不信鹦鹉能预言，一会儿也就放下心来，尽心竭力地执行宰相的职务。

他教每个人感觉到法律的神圣，而不让一个人感觉到他爵位的压力。他决不干涉枢密会议的舆论，所有的大臣都可发表意见，不会使他不喜。他判案子，不是他判而是法律判的；法律太严的时候，他加以轻减；没有法律可引，他就另立新法，其公平合理，人家竟以为是查拉图斯特拉订的。

“罚一无辜，不如赦一有罪”，这个流传各国的伟大的教训便是从查第格来的。他认为立法的作用，为民奥援与使民戒惧同样重要。人人都想隐蔽事实，查第格主要的才能却是辨明真相。

接任不久，他就运用了这个了不起的才能。巴比伦一个有名的商人死在印度；他生前嫁了女儿，把余下的财产平分给两个儿子；还留下三万金洋，预备赏给两个儿子中公认为更孝顺他的一个。大儿子替他盖了一座坟；小儿子拿出一部分遗产送给姊妹。大家说：“大儿子孝父亲，小儿子爱姊妹；三万金洋应当给大儿子。”

查第格把两个儿子先后叫来。他对大儿子说：“你的父亲没有死，最近一场病好了，就要回巴比伦来了。”大儿子答道：“谢谢上帝！只可惜一座坟花了我很多钱！”查第格接着对小儿子照样说了。他答道：“谢谢上帝！我要把全部财产还给父亲；但我送给姊妹的一份，希望父亲让她留着。”查第格说：“你什么都不用还，另外再给你三万金洋；更孝顺父亲的是你。”

一个非常有钱的少女向两个祭司许了婚，受过他们几个月训导，怀孕了。两个男的争着要娶她。她说：“我要嫁给使我为国家多添一个公民的男人。”一个说：“这件好事是我做的。”另外一个说：“这件功劳是我的。”她答道：“两人之中谁能给孩子受最好的教育，我就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她生了一个儿子。两位祭司争着要领去教养。案子告到查第格手里。查第格把两个祭司叫来，先问一个：“你对你监护的孩子预备教些什么？”博士回答：“我要教他八种辞类，教他辩证法，占星学，魔鬼附身术，教他何谓本体，何谓偶然，何谓抽象，何谓具体，何谓单元，何谓先天和谐。”另外一个祭司说：“我嘛，我要努力使他做一个正直的人，够得上跟人交朋友的人。”查第格判道：“不管你是不是孩子的父亲，你可以娶他的母亲。”

第七章　调解与接见

这样，他的奇妙的天才与慈悲的心肠每天都有所表现，不但人人佩服，而且一致爱戴。他被认为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全国上下只听见他的名字；所有的妇女都打着手眼镜瞧他；所有的国民都颂扬他的正直；学者们奉他为权威，连教士都承认他比年老的总司祭叶蒲更博学。没有人再拿葛里凤的案子告他；大家只相信他认为可信的事。

一千五百年以来，巴比伦有件争论不休的大事；全国为此分作两派，各不相下：一派主张只能用左脚跨进太阳神庙；另外一派痛恨这个习惯，一向是用右脚进门的。大家只等庆祝圣火的节日来到，看看查第格赞成哪一派。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他的一双脚，全城骚动，都觉得无法预测。查第格把两脚并在一起，跳进庙门；然后雄辩滔滔地发表一篇演讲，证明天地的主宰对人一视同仁，不会对左脚或右脚有所偏爱。

眼红的阿利玛士和他的女人，认为查第格的演讲辞藻贫乏：山岳丘陵，嘴里搬弄得不够。他们说：“查第格语言无味，毫无才气：我们既看不见海洋奔逃，明星下堕，也看不见日球像蜡一般融化；美妙的东方文体，他完全没学到。”但查第格的文体只求入情入理。众人都站在他一边，并非因为他走的是正道，或是因为他讲理，或者因为他和蔼可亲，而是因为他是当朝宰相。

白衣祭司与黑衣祭司的大公案，查第格也解决得同样圆满。白衣派一口咬定，面向东方的祷告是亵渎上帝；黑衣派坚持说，上帝最恨祷告的人面向西方。查第格下令面向何处，各听自由。

查第格就有这样的秘诀，把例行公事和特别的事都在早上办完；余下的时间他用来修饰巴比伦的市容。使人下泪的悲剧和使人发笑的喜剧，久已过时了，查第格因为趣味高雅，重新提倡。他并不自命比艺术家懂得更多，他只赏赐他们恩惠和荣誉，决不暗中嫉妒他们的才能。晚上，他在宫中娱乐国王，尤其是王后。王上说：“多了不起的宰相！”王后说：“多可爱的宰相！”两人都补上一句：“要是当初把他吊死了，才可惜呢！”

从来没有一个当权的人需要接见那么多的女太太。她们大半来和查第格谈些莫须有的事，目的是要和他有点儿事。眼红的女人在第一批中求见，她用太阳神的名字赌咒，用查拉图斯特拉的经典赌咒，说她对丈夫的行为深恶痛绝；说他是个醋罐子，粗暴的男人。她还透露出来，男子所以能在某一点上跟神仙相仿，全靠圣洁的火焰给他一些奇妙的效果，但她丈夫受了天罚，得不到那个法宝。最后她把吊袜带掉在地下；查第格照例很有礼貌地捡了起来，但并不替她扣在膝上。这个小小的过失，假如算是过失的话，竟酿成了空前的惨祸。查第格事过即忘，眼红的女人却是念念不忘。

天天都有女太太们求见。巴比伦的野史上说，查第格投降过一次。但他并无快感，拥抱情妇的时候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受到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宠幸的，是王后阿斯达丹的一个侍女。这多情的巴比伦女子替自己譬解说：“他脑子里的事一定多得数不清，连谈情的时候还在那里思索。”在有些男人一声不出，另外一些男人海誓山盟的时间，查第格却不由自主地叫了声：“王后！”那巴比伦女子以为查第格快乐之下，恢复了知觉，把她叫作“我的王后！”查第格始终心不在焉，又叫出阿斯达丹的名字。那太太得意忘形，一切都往好处着想，以为查第格的意思是：“你比王后阿斯达丹更美！”她拿着精美的礼物走出查第格的后宫，把这桩奇遇讲给她的好朋友，眼红的女人听。眼红的女人看见别人得宠，又气又恨，说道：“他连这根吊袜带都不屑替我扣上，我从此不用它了。”——“噢！噢！”交运的女人对眼红的女人说，“你的吊袜带跟王后用的一样，可是向同一个女工买的？”眼红的女人一言不答，左思右想地出了神，找她丈夫商量去了。

查第格接见宾客，审问案子，觉得自己老是心不在焉，不懂什么缘故。这是他唯一的烦恼。

他做了一个梦：先是睡在干草上，有些刺人的草使他不得安稳；然后又软绵绵的躺在一床蔷薇花上，花中钻出一条蛇，伸出锋利的毒舌把他的心咬了一口。他说：“唉！我在那些刺人的干草上睡过很久；如今是躺在蔷薇花上，可是那条蛇代表什么呢？”

第八章　嫉妒

查第格的灾难就是从他的幸运来的，特别是他优异的才能促成的。他每天陪国王和他尊严的王后谈话。装饰能烘托人的美貌，存心讨好也能发挥一个人的才华；因此查第格的谈吐越发动人了。他的年少风流，无形中给了阿斯达丹一个印象，而阿斯达丹并不觉得。她的情爱在无邪的心田中滋长起来。她只觉得跟一个为她丈夫与国家倚重的人见面，谈天，非常有趣，便毫无顾忌毫无惧怕地尽量享受。她在国王面前把查第格夸奖不已，也对宫女们提到，她们又从旁附和，极力吹嘘。这种种情形凑合起来，把爱神的箭深深地扎在她心中，而她自己并不发觉。她送礼给查第格，没想到其中有着殷勤的情意；她自以为和查第格谈话是用的王后身份，只把他当作一个惬意的臣子；但她有时的表情明明显出她动了感情。

阿斯达丹的姿色，远胜那个痛恨独眼人的赛弥尔和那个想割掉丈夫鼻子的女人。阿斯达丹的亲昵，红着脸说出来的温柔的话，有心望着别处而始终离不开查第格的眼神：使查第格心中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热情。他竭力抵抗；向素来能帮助他的哲学求救；他得到理性的指示，却解不了心中的烦闷。责任心，感激心，冒犯君父的罪孽，在查第格眼里都变成赫然震怒的神道。他挣扎着，他打胜了；但这个需要随时争取的胜利，是用眼泪与呻吟换来的。他和王后都喜欢无拘无束的谈话，觉得其乐无穷；现在他不能再用那种态度了。他的眼睛蒙了一层雾；说话很勉强，有头无尾；他不敢仰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又发现王后眼中含着泪水，射出一支支的火箭；仿佛彼此都在说：“我们相爱而怕相爱；我们心中有一股我们认为罪恶的热情。”

查第格见了王后出来，神思恍惚，如醉如痴，心上压着千斤重担：他一阵激动，把心事告诉了朋友加陶；正好比一个人长期熬着剧烈的痛苦，忽然一阵剧痛，不由得大叫一声，额上冒着冷汗，让人家看出了自己的苦楚。

加陶对他说：“你想瞒着自己的感情，我早已看出了；情欲自有一些标记，人家不会错认的。你想，亲爱的查第格，我都看透了你的心，难道王上不会发觉你心中有那股冒犯他的感情吗？他是天底下最嫉妒的男人，这是他唯一的缺点。你比王后更能压制热情，因为你是哲学家，也因为你是查第格。阿斯达丹是女人；她就因为觉得自己还没有犯罪，所以眉目之间表情更无顾忌。她的清白使她太放心了，在人前不知检点。只要她问心无愧，我就替她提心吊胆。如果你们之间有了默契，就能瞒过众人的耳目。勉强压制的初生的感情非常惹眼，不像得到满足的爱情会隐藏。”这话等于劝查第格欺骗王上，欺骗恩主；查第格听着浑身哆嗦。他虽然对王上犯了无心的罪，却从来没有像这个时期的赤胆忠心。可是王后提到查第格的次数那么多，提到的时候脸那么红，在国王面前和查第格谈话的表情有时那么兴奋，有时那么慌张，查第格退朝以后，她又是一味地出神：国王看在眼里，不由得不烦恼。他所看到的，全部相信，没有看到的，用想象来补充。他特别注意王后的拖鞋是蓝的，查第格的拖鞋也是蓝的；王后的丝带是黄的，查第格的便帽也是黄的：对于一个多心的国王，这些都是触目惊心的标记。他心里已经有了醋意，猜疑自然变成事实。

王上和王后的奴仆，个个能刺探他们的心事，不久都看透阿斯达丹动了爱情，摩勃达起了妒性。眼红的阿利玛士，唆使他眼红的女人把她和王后同样的吊袜带送给国王。而且祸不单行，那吊袜带也是蓝的。于是国王只盘算怎样报复了。一天夜里，他决意在第二天黎明毒死王后，绞死查第格。命令交给一个狠毒的太监执行，他是专门替王上泄忿的。宫中有个哑而不聋，没人提防的矮子；他像猫狗一样能看到一切秘密的事。小哑巴对王后和查第格素有好感，听见王上要把两人处死，又惊又骇。这可怕的命令几小时内就要执行，有什么办法通风报信呢？他不会写字，只会画图，而且画得很像。他便花了大半夜功夫，把他要告诉王后的事画出来。国王在图中一角暴跳如雷，向太监发令；桌上有一根蓝的绳子，一个瓶，几副蓝的吊袜带和黄的丝带；王后在图的中央，倒在宫女们的怀中奄奄待毙；查第格横在她脚下，已经被绞死。旭日方升的远景，说明这残酷的死刑要在太阳初放光芒的时候执行。图画好了，小哑巴赶去找阿斯达丹的一个宫女，把她惊醒，做手势要她马上把画送给王后。

半夜里有人敲查第格的门，把他叫醒，递给他王后的一封信。查第格疑心是做梦，双手发抖地拆开信来念了，大吃一惊；他的诧异，惊骇与绝望，简直无法形容。信上写地是：你得马上逃走，有人要来取你性命了。查第格，你逃罢；看在我们的爱情和我的黄丝带份上，你非听我的话不可。我自知无辜，但竟要含垢忍辱，负罪而死了。

查第格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叫人把加陶找来，一声不出，给他看王后的信。加陶劝他照办，要他立刻取道上孟斐斯。他说：“倘若你大着胆子去见王后，等于要她快死；倘若去面奏王上，你还是送她性命。她的命运由我负责；你管你自己罢。我会透露风声，说你逃往印度。我不久就来找你，告诉你巴比伦的情形。”

加陶立即叫人在一道秘密的宫门口套好两匹最快速的单峰骆驼。他叫查第格上去，简直是抬上去的，因为他快死过去了。只有一个仆人陪查第格同走。加陶又惊又骇又难过，一忽儿就不见了朋友的踪影。

那位逃亡的名人走到一座居高临下，俯瞰巴比伦的山岗边上，回头望着王后的宫殿，晕倒了：他醒来只有痛哭流涕，但求速死。他对于最可爱的女子和世界上第一位王后的残酷的命运想了一阵，又回过来想到自己，叫道：“人生是怎么回事啊？德行啊德行！你对我有什么用？两个女人毫无廉耻地把我欺骗了，第三个清白无辜，长得还比别人好看，倒要死了！我做的好事对我全是祸根，我享的荣华富贵不过是叫我在苦海中掉得更深。要是我和别人一样凶恶，也就跟他们一样快乐了。”这些悲痛的感想把查第格压倒了；眼睛前面挂着一层痛苦的帘幕，脸白得像死人一样，整个的心陷入绝望的深渊，他继续往埃及道上进发。

第九章　挨打的女人

查第格照着星辰的方向赶路。猎户星和明亮的天狼星，指点他向加诺波口岸前进。他欣赏这些巨大的光球，虽则在我们的肉眼看来不过是些微弱的毫光；另一方面，我们的地球只是宇宙中细微莫辨的一个小点子，我们的贪心却把它看作广大无边，高贵之极。查第格想到人的实际情形，不过是些虫蚁挤在一颗小泥丸上互相吞食。这幅真切的图画使他发觉自己的生命和巴比伦的存在都是虚空的，也就把他的苦难一笔勾销了。他的心灵向着无垠的太空飞去，摆脱了肉体，只管对着宇宙之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出神。但等到神志清醒，感情回复的时候，他又想到阿斯达丹也许已经为他而死；广大的宇宙立刻消失，他在整个天地中只看见垂死的阿斯达丹和遭难的查第格。

他往着埃及边境进发，心里七上八下，一忽儿极其旷达，一忽儿痛苦难忍。忠心的仆人已经走进埃及境内第一个小村，替他找宿处去了。查第格向村子四周的花园信步走去，忽然看见大路近边有个女子哭哭啼啼，呼天叫地地喊救命。一个狂怒的男人在背后追着，把她追上了。她抱住男人的膝盖，男人把她又打又骂。查第格看了那男人的凶横和女的一再求告，懂得一个是捻酸吃醋，一个是另有所欢。女的长得娇艳动人，还有点像落难的阿斯达丹；查第格把她打量了一番，一边同情她，一边痛恨那埃及人。女的连哭带喊，叫着查第格：“救救我啊！别让这野蛮的男人把我打死啊！救命啊！”

查第格听了，奔过去把身子挡在她和埃及人之间。他懂得一些埃及文，便用埃及话对他说：“她是个女人，又长得这么好看，你要是还有点儿人性，得爱惜她才对，这样一件天生的宝贝扑在你脚下，只会啼哭，不会抵抗。你怎么能这样糟蹋她呢？”那疯狂的男人答道：“啊！啊！原来你也喜欢她！那我就跟你算账。”他本来揪着女人的头发，那时却松开手，拿起标枪直刺过来，想一下子戳死外国人。查第格很镇静，毫不费事地躲过了疯子的袭击。他在靠近枪尖的一段上抓住标枪：一个想夺回，一个想抢下，把枪折成两截。埃及人掣出佩剑，查第格也伸剑相迎；两人杀做一团。一个接二连三地猛攻，一个身子矫捷地招架。女的坐在草坪上整着发髻，看他们厮杀。埃及人更壮健；查第格更灵巧。他的手是听头脑指挥的；对方却像发疯一般，只凭着一股无名火乱攻乱打。查第格抢上一步，夺下他的武器。埃及人愈加怒不可遏，向查第格直扑过来；查第格趁势抱住，抓着他的身体翻倒在地，拿剑指着他胸口，要他讨饶。埃及人发了火，掏出匕首，正当查第格有心饶他的时候刺伤了查第格。查第格气愤之下，一剑戳进埃及人的胸口；埃及人惨叫一声，挣扎了一会儿，死了。

于是查第格走到那女的面前，声气柔和地说道：“我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杀了。我替你报了仇；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蛮横的人，这一下你可逃出了他手掌。现在，太太，你还要我做些什么呢？”她回答：“坏蛋，我要你死！你杀了我的情人，我恨不得撕破你的心。”查第格道：“太太，你找的情人太古怪了；他拼命打你；因为你向我求救，他还要伤我性命。”女的大叫大嚷，说道：“他要能够再打我，我才高兴呢；那是我活该，是我惹起他的妒性来的。我要他打我，要他活过来，要你死！”查第格听了，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惊奇，这样的生气；他说：“太太，虽然你长得好看，可是荒唐透顶，不要说那个男人，连我也要揍你了；但我不愿意费这个劲。”说完，他跨上骆驼往村子进发。走不了几步，四个巴比伦差役的声音使查第格回过头去。他们骑着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个见了那女的，嚷着：“准定是她；她跟人家告诉我们的相貌很像。”他们不管地下的尸首，立刻抓着那女的。女的一迭连声地唤查第格：“侠义的外国人，再救救我罢！我刚才错怪了你，请你原谅。救救我罢，我一辈子跟着你好了。”查第格却没有兴致再为她打架，答道：“找别人去罢！我不再上你的当了。”

并且他受着伤，流着血，需要救护。四个巴比伦人大概是摩勃达王派来的，查第格见了也很惊慌。他赶紧向村子走去，猜不透那四个差役为什么要抓这个埃及女人，但他更奇怪的还是那女人的性格。

第十章　奴役

查第格走进埃及的小村，就被村民围住。他们都嚷着：“他拐走了美人弥苏弗，刚才又谋杀了克莱多斐斯！”查第格回答说：“诸位先生，我要拐走你们的美人弥苏弗才倒霉呢！她太使性了。克莱多斐斯也不是我谋杀的，我不过是保护自己。他要杀我，因为他毒打弥苏弗，而我客客气气地替弥苏弗求情。我是外国人，到埃及来找个栖身的；我正要投奔你们，哪有先拐走一个女人，谋杀一个男人的道理？”

那时的埃及人是公正的，讲情理的。他们把查第格带往村公所，先包扎伤口，再把他和仆人分别盘问，调查真相。大家承认查第格不是凶手，但是犯了人命，依法应当罚做奴隶；两匹骆驼给卖了，拨充公款；带的黄金全部没收，分给村民。查第格和他的伙计被陈列在广场上公开标售。一个叫作赛多克的阿拉伯商人出价最高，买下了；但更能耐苦的仆人卖的价钱比主人贵得多。没有人把他们作比较。因此同是奴隶，查第格还得受他仆人管辖。他们脚上套着链条缚在一起，跟阿拉伯商人回家。查第格一路安慰仆人，劝他耐性，又照例对人生发表许多感想。他说：“我走了背运，连累到你。至此为止，所有的事情，后果都奇怪得很。为了看到一只母狗走过，我付了罚金；为了葛里凤，我差点儿受洞腹之刑；因为写了诗歌颂王上，我被送上刑台；因为王后用了黄丝带，我几乎被绞死；这一次因为一个蛮子殴打情妇，我跟你一同做了奴隶。好罢，咱们别灰心；说不定会有出头的日子。做买卖的阿拉伯人非有奴隶不可；既然我跟别人一样是人，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当奴隶？这商人不会太狠心的；如果他要奴隶好好的当差，就得好好地对待奴隶。”他这么说着，心里却老在挂念巴比伦王后的命运。

过了两天，商人赛多克带着手下的奴隶和骆驼，往荒凉的阿拉伯进发。他的部落住在奥兰勃沙漠附近。路途遥远，又很艰苦。赛多克一路对查第格的当差比对查第格器重得多，因为当差套骆驼的本领比主人强得多；一切小恩小惠都是赏给他的。

离开奥兰勃只差两天路程了，死了一头骆驼；它驮的东西都分派给下人们负担，查第格也分到一份。赛多克看见所有的奴隶弓着背走路，不禁哈哈大笑。查第格不怕唐突，和他解释理由，告诉他平衡的原理。商人听了诧异，对他另眼相看了。查第格看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越发在这方面下功夫，告诉他许多与他买卖有关的知识，例如体积相同的各种金属与各种货物的比重，几种与人有用的动物的特性，怎样使无用的动物变成有用，等等。后来赛多克觉得查第格竟是个大智大慧的人了。他原先很看重查第格的同伴，现在却更加喜欢查第格，待他很好；而赛多克的这番好意也没有落空。

回到自己的部落，赛多克向一个希伯来人讨五百两银子的债。借的时候有两个见证，都死了，没法再叫希伯来人认账。他吞没了赛多克的钱，感谢上帝给了他欺骗一个阿拉伯人的机会。查第格已经成为主人的顾问，主人便向他诉苦。查第格问：“你在哪儿把五百两银子借给那骗子的？”赛多克回答：“在奥兰勃山近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你的债务人是怎么样的性格？”——“还不是骗子那种性格！”赛多克回答。——“我问他的脾气是急躁的还是冷静的，谨慎的还是冒失的？”——赛多克道：“在所有赖债的人里头，他是最急躁不过的。”查第格便要求道：“好吧，让我代你去向法官申诉。”他果然想法把希伯来人传到庭上，然后向法官说：“当今圣主临朝，全靠大人代行公道。这个人欠我主人五百两银子，不肯归还，我代表主人追讨。”法官问：“可有证人没有？”——“证人都死了；不过当时借款是在一块大石头上点交的；只要大人下个命令，叫人把石头搬来，我想上面一定有凭据。我和希伯来人都留在这儿，等石头搬来，搬运费可以归我主人负担。”——“好罢。”法官说着，先去审理别的官司了。

官司都审完了，法官问查第格：“怎么！你的石头还没有搬来？”希伯来人笑道：“大人等到明天，石头还不会来呢；它离开这儿有几十里地，要十五个人才能搬动。”查第格叫道：“对啦，我早告诉大人，石头会作证的；他既然知道石头在什么地方，就是承认借款是在石头上点交的。”希伯来人听着慌了，一会儿只得全盘招认。法官判令把希伯来人缚在石头上，不给饮食，直到他把五百两银子偿还为止。他就很快地把欠款还清了。

奴隶查第格和大石头的故事，在阿拉伯名闻遐迩，大受重视。

第十一章　殉夫

赛多克喜出望外，把查第格当作了知己。他和以前巴比伦王一样少不了查第格，查第格也因为赛多克没有娶老婆，觉得很高兴。他发现主人本性善良，非常正直，极明事理；只可惜他崇拜天神天将，就是说按照古代阿拉伯风俗，崇拜太阳、月亮和明星。查第格很婉转地和他谈过几次，最后告诉他，那些物体和别的物体并无分别，不比树木岩石更值得尊敬。赛多克道：“它们是永恒的生命，我们享受的好处全是它们的恩赐；它们化育万物，调节四时；并且和我们离得这么远，不由我们不尊敬。”查第格答道：“红海的水把你的货物运往印度，给你的好处更多；难道红海就不像明星一样古老吗？如果你崇拜距离遥远的东西，就该崇拜地球边上的孟加拉的土地。”赛多克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明星的光太灿烂了，使我不能不崇拜。”当天晚上，查第格在平时和赛多克一同吃饭的帐幕里，点起大量的火把；主人一到，查第格便跪在蜡烛前面祷告：“永恒而灿烂的光明啊，求你永远保佑我。”说完，他坐下吃饭，对赛多克瞧都不瞧一眼。赛多克很诧异，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查第格答道：“我跟你一样，我崇拜这些蜡烛，不把蜡烛的主人和我的主人放在心上。”赛多克体会到这个寓言的深意。他的奴隶的智慧渗透了他的心，他不再崇拜一般的物体而崇拜永恒的造物主了。

那时有个惨无人道的风俗，源出大月氏，由于婆罗门僧的影响，在印度已经根深蒂固，大有蔓延全部东方国家的危险。一个已婚的男人死后，他的爱妻倘要成为圣女，就得当众抱着丈夫的遗体一同烧死。这是一个庄严的典礼，叫作节妇殉夫。殉夫的寡妇最多的部落最受尊敬。赛多克的部落中有个阿拉伯人死了，他的寡妇阿莫娜是个虔诚的信女，宣布当于某日某时在鼓声与喇叭声中投火。查第格向赛多克解释，这个残酷的风俗与人类的利益完全不合；年轻的孤孀还能为国家生儿育女，至少也能抚养原有的孩子，不该让她们投火自焚。他劝告赛多克，要是可能，应当消灭这风俗。赛多克道：“妇女投火的习惯已经有一千多年。经过时间钦定的老规矩，谁敢变更？还有什么东西比古老的陋俗更不可侵犯的？”查第格答道：“要讲古老，理性更古老。你去和部落的首领说话，让我去见那个年轻的孤孀。”

他叫人带往寡妇家；先称赞她的美丽，博取她的欢心；再告诉她把这些迷人的风韵付之一炬是多么可惜；然后赞美她的贞节和勇气。他说：“想来你是极爱你的丈夫了？”那阿拉伯女子回答：“才不爱呢。他是个又粗暴，又嫉妒，叫人受不了的汉子；可是我拿定主意要跟他一同火葬。”查第格道：“那么一个人活活烧死，想必是有说不出的乐趣了。”那太太说：“啊！我一想到就灵魂出窍；但是非如此不可。我是信女，不殉葬就要名誉扫地，受众人耻笑。”查第格和她解释，她的殉葬是为了别人，为了虚名。接着又和她谈了半天，使她不但对人生有所留恋，甚至对和她谈话的人也有了好感。查第格问她：“要是你肯放弃殉葬的虚名，打算怎么办呢？”那太太回答：“唉！我想会要求你跟我结婚的。”

查第格一心一意只想着阿斯达丹，把话支开去了。但他立刻去见部落的首领，告诉他经过情形，劝他们定下规矩，寡妇先得跟一个青年男子单独谈过一小时话，才准她殉葬。从此以后，阿拉伯就没有一个投火的妇女。这个残酷的风俗流行了千百年，靠查第格一人之力，一日之间就取消了。可见他是阿拉伯的恩人。

第十二章　晚餐

赛多克觉得查第格浑身都是智慧，再也少他不得，带着他去赶罢左拉的庙会；那是个大集，世界各地的富商大贾无有不到的。查第格看见这么多地域不同的人会齐在一处，非常快慰，觉得世界是个大家庭，在罢左拉团聚。第二天，他就在饭桌上遇到一个埃及人，一个孟加拉地方的印度人，一个汉人，一个希腊人，一个克尔特人，还有几个别的外国人，都是常到阿拉伯海湾来做客，懂阿拉伯文，能彼此通话的。埃及人好像火气十足，说道：“罢左拉这地方太可恶了！我带着天下最贵重的宝贝，讨价一千两金子都没人要。”赛多克问：“怎么的？是什么宝贝，人家不肯出这个价呢？”埃及人回答：“是我姑母的遗体。她生前是全埃及最好的女人，一向和我在一起；这回死在路上，我把她做成一具最讲究的木乃伊；在我们国内拿它做抵押品，要什么就有什么。真怪，这儿的人看到这样可靠的货色，连一千两金子都不愿意给。”他一边气恼，一边正要动手吃一只白煮肥鸡；印度人却抓着他的手，痛苦万分地嚷道：“啊！你这是干什么呢？”那个带着木乃伊的人回答：“吃鸡啊。”孟加拉人道：“使不得，使不得。说不定亡人的灵魂转生在这只母鸡身上，你总不愿意冒险吃你的姑母吧？何况吃鸡明明是不敬天地。”容易动火的埃及人说：“什么吃鸡不敬天地，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崇拜牛，我们照样吃。”印度人道：“崇拜牛？怎么可能呢？”埃及人答道：“太可能了。这习惯，我们已经有了十三万五千年，谁也没说过一句话。”印度人道：“啊！十三万五千年！这数目未免夸张了些。八万年以前，印度地方才开始住人，可是我们确实比你们古老。婆罗门神禁止我们吃牛的时节，你们还没想到把牛放到祭坛上跟肉叉上去呢。”埃及人道：“比起我们的阿比斯神，你们的婆罗门简直是可笑的混蛋！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婆罗门教徒回答：“婆罗门教人识字，教人写字；全世界的人会下棋，也是出于他的传授。”坐在旁边的一个加尔提人插嘴道：“你错了；这些功德都是圣鱼奥奈斯赏赐我们的，敬它才是正理。谁都会告诉你，这位神道长得好漂亮的人头，后面有条金色的尾巴；每天出水三小时向人间布道。它有好几个孩子，大家都知道是国王。我家里供着它的像，向它虔诚顶礼。牛尽吃不妨；吃鱼可是大不敬；并且你们两人出身太低，辈分太晚，没资格跟我争辩。埃及人的历史只有十三万五千年，印度人也只夸口说八万年；我们却有四十万年的历本。相信我的话罢，放弃你们的邪教，我可以送你们美丽的奥奈斯神像，每人一幅。”

汉人开言道：“我十二分敬重埃及人，加尔提人，希腊人，克尔特人，婆罗门神，圣牛阿比斯，美丽的奥奈斯鱼；但也许理或者像有些人所谓的天，跟牛和鱼一样有价值。我对本国一字不提；它的土地有埃及、加尔提和印度合起来那么大。我不争论立国的古老；人只要快乐，古老没有什么相干。但要提到历本的话，整个亚洲都是用我们的，而且加尔提人还不会做算术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完美的历法。”

希腊人叫道：“你们这批人太没知识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混沌为万有之母，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形与物造成的吗？”他说了半天，被克尔特人打断话头。克尔特人在大家争辩的时候喝了很多酒，便自以为比谁都博学。他连咒带骂地说，值得谈论的只有条太斯和橡树上的寄生树；这寄生树，他是随身带着的。从古以来，世界上只有他的祖先大月氏人是好人；固然他们吃过人，但不能因此而不尊敬他们的民族。谁要毁谤条太斯，非受他一顿教训不可。说到这儿，大家争论激烈；赛多克眼看饭桌要变成战场了。自始至终不出一声的查第格，终究站起来，先向火气最盛的克尔特人开口，说他理由充足，向他要了寄生树；然后把希腊人的辞令恭维了一阵，又平了众人的怒气。查第格对汉人只说寥寥几句，因为他是全场最讲理的一个。接着他对大家说道：“诸位朋友，你们差点儿白吵一场；你们的意见原是一致的。”听到这句，他们一齐嚷起来。查第格对克尔特人道：“你崇拜的并非寄生树，而是寄生树和橡树的创造者，可不是？”克尔特人回答：“当然罗。”——“至于你，埃及先生，大概你是借了某一种牛，敬一个给你们生许多牛的主宰吧？”——“是的。”埃及人回答。查第格又道：“比圣鱼奥奈斯更尊贵的是创造鱼和水的主宰。”加尔提人道：“我同意这话。”查第格往下又说：“印度人和汉人，跟你们一样承认有个万物的本原；希腊人的高论，我听不大懂，但我断定他也敬重一个造出形与物的，最高的主宰。”大家钦佩的希腊人说查第格完全了解他的思想。查第格便接口道：“可见你们的意见都一样，没有什么可争执的。”在场的人都拥抱查第格。赛多克的货卖了很高的价钱，带着朋友查第格回部落去了。查第格一到，知道他出门的时期被人告了一状，要用文火把他烧死。

第十三章　约会

查第格去罢左拉旅行的时期，供奉星辰的祭司们决定要惩罚他。向例，祭司们把青年孤孀送去殉葬以后，遗下的珠宝首饰都归他们所有。查第格跟他们捣乱，罚他受火刑还是最客气的呢。他们控告查第格对天神天将不怀好意；他们出面作证，赌神发咒地说听他讲过，星辰早上不是落到海里去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把法官们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儿把衣服都撕破；倘若查第格有钱赔偿，他们早就撕破了；但他们极度悲愤之下，仅仅判决把查第格用文火烧死。赛多克又惊又急，到处买面子，托人营救，可是没用；后来连他自己也不敢开口了。那时，年轻的寡妇阿莫娜觉得活着很有意思，对查第格感激不尽；她听了他的解释，已经明白烧死活人的害处，便拿定主意不让查第格受火刑。阿莫娜只在心中盘算，不露一点风声。查第格第二天就要处决，阿莫娜只有当夜营救。这慈悲而细心的女人便想了这样的办法。

她搽了香水，装扮得极其风流极其华丽，愈加衬托出她的美，跑去见那供奉星辰的大祭司，要求密谈。到了那位年高德劭的长老前面，她道：“大熊星的长子，金牛星的兄弟，天狼星的堂弟（这都是大司祭的尊号），我要告诉你我心中的顾虑。我没有和亲爱的丈夫一同火葬，恐怕是犯了滔天大罪。真的，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保存呢？不过是一堆早晚要腐烂，而现在已经凋残的肉。”她撩起丝衫的长袖，露出雪白耀眼，非常好看的手臂。她说：“你瞧，这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大司祭心中觉得大可留恋；他先用眼睛表示，又用嘴巴证实，赌咒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美的胳膊。寡妇叹道：“也许手臂不像别的部分那么丑；但你不能不承认，我的胸部的确不值得爱惜。”于是她露出一对天下无双的乳房。跟它相比，便是象牙球上放一颗蔷薇花苞，也只等于黄杨木上插一根茜草；而刚洗过澡的羔羊也好像是黄里带黑的了。除了这酥胸以外，她的脉脉含情的大黑眼睛射出温柔的火焰；鲜艳的绯色和纯洁的乳白色在她脸上交相辉映；鼻子决不像里庞山上的高塔；嘴唇好比两行珊瑚礁，藏着阿拉伯海中最美的珍珠。老司祭看着，觉得自己返老还童，只有二十岁了。他结结巴巴说了几句痴情话。阿莫娜看他动了火，趁此替查第格求情。他说：“唉！美丽的太太，即使我答应饶他也无济于事；赦免状还得我另外三个同事签字。”阿莫娜道：“不管，你签了再说。”祭司道：“我很愿意，只要你肯行个方便，作为我通融的代价。”阿莫娜道：“这是承蒙抬举了；请你等太阳下山，明亮的希德星在天边出现的时候上我家去；我准定在一张粉红色的沙发上恭候，像奴婢一样地听你摆布。”她带着签过字的赦免状走了；丢下那老人在那里神魂颠倒，唯恐精力不济。直到晚上，他都忙着洗澡，喝一种用锡兰的桂皮，跟提多累和德拿特两处最名贵的香料合成的酒，好不心焦地等希德星出现。

美丽的阿莫娜跑去见第二位祭司。这祭司向她保证，说太阳、月亮、明星和天上所有的光辉，跟她迷人的风韵相比，不过是些磷火罢了。阿莫娜替查第格求情，对方要她付代价。阿莫娜应允了，约他在阿日尼勃星升起的时候相会。从第二位祭司家出来，她又去见第三第四位祭司，要他们签字，挨着一颗颗星定了约会。然后她叫人通知法官，说有要事请他们到她家里去。他们来了；阿莫娜拿出四个人的签字，说出祭司们为了赦免查第格所勒索的代价。一个一个祭司都来准时赴约，一个一个祭司都很惊奇，不但遇到了同事，还有法官在场，不禁满面羞惭。查第格得救了。赛多克对阿莫娜的智巧钦佩不置，娶了她做老婆。查第格扑在救命的美人脚下谢了恩，动身往别处去。赛多克和他两人临别哭了一场，发誓结为生死之交，相约谁要发了大财，一定和朋友共享。

查第格往叙利亚方面走去，始终挂念遭难的阿斯达丹，也始终想着那老是捉弄他、磨难他的命运。他说：“怎么！看见一只母狗走过，就得出四百两金子！写了四行打油诗歌颂国王，就得砍头！因为王后的拖鞋和我的便帽颜色相同，就得绞死！救了一个挨打的妇女，就得当奴隶；又因为救了阿拉伯所有青年孤孀的性命，差点儿被活活烧死！”

第十四章　强盗

将近贝德累-阿拉伯和叙利亚接境的边界上，查第格走过一座相当坚固的宫堡；里面走出一群阿拉伯人把他团团围住，喝道：“你的财物都是我们的，你的人是我们主人的。”查第格一言不答，拔出剑来；他的仆人也有胆量，跟着拔剑。为首的几个阿拉伯人冲上来，被他们刺死了，围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俩毫不惊慌，决意周旋到底。两人抵抗一大群人，这样的战斗当然不能持久。宫堡的主人叫作阿蒲迦，从一扇窗里看见查第格勇猛非凡，动了敬爱之心。他急忙赶来，拨开手下的人，救出两位旅客。他说：“打我地面上过的都是我的，我在别人土地上碰到的也是我的。但看你是个好汉，我为你破一次例。”他叫查第格进入宫堡，吩咐从人好好款待。晚上，阿蒲迦请查第格一同吃饭。

宫堡里的王爷是那种所谓绿林大盗的阿拉伯人；但他在许多坏事中间也偶尔做些好事；他狠命地抢劫，大量地施舍；行事不顾一切，待人倒还温和；大吃大喝的时候，心情十分快活，尤其是爽直无比。他对查第格颇有好感，查第格谈锋越来越健，一顿饭直吃了半天。最后阿蒲迦说道：“我劝你在这儿入伙罢；包你找不到更好的出路；这行业不坏，将来你也能跟我一样。”查第格道：“请问你这高尚的行业干了多久啦？”王爷回答：“我年纪轻轻就干了。我先在一个精明的阿拉伯人手下做跟班，苦不堪言。眼看人人有份的地面上，命运就没给我留下一份，我灰心透了。我把心中的苦恼告诉一个阿拉伯老头；他说：‘孩子，别灰心。从前有一颗沙子，自叹不过是沙漠之中一个无声无臭的原子；过了几年，这沙子变成钻石，现在做了印度王冠上最美的装饰品。’这话打动了我的心；我本来是沙子，可是决心要变做钻石了。我先抢了两匹马，再纠合一些伙伴，装配起来，居然有了拦劫小队客商的实力。这样，我与众人之间财富的距离就逐渐消灭。世界上的财宝，我也有份了，不但得了补偿，还加上厚利：大家对我很敬重；我做了打家劫舍的大王，强占了这座宫堡。叙利亚总督想从我手里夺去；但我已经财源充足，不用害怕；我送了总督一笔钱，把宫堡留下了，又扩充了地盘。总督还派我替王上掌管贝德累-阿拉伯地区的赋税。我尽了收税的责任，可不管缴税的义务。

“巴比伦的大都督以摩勃达王的名义，派一个小官儿来想把我绞死。那家伙带着命令来了；我早已得到消息；先当他的面把他带来的四个帮手勒死；然后问他绞死了我，他能到手多少钱。他说大概有三百金洋。我叫他明白跟着我好处更多。我收他做了副头领，如今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头目，也是最有钱的一个。你要相信我的话，可以跟他一样得意。自从摩勃达王被杀，巴比伦大乱之后，打劫的时机再好没有了。”

查第格道：“摩勃达王被杀了！王后阿斯达丹又怎么啦？”阿蒲迦回答：“不知道。我只晓得摩勃达王发了疯，被人杀了，巴比伦秩序大乱，全国各地都遭了破坏。我已经捞进不少，好买卖还有得是。”查第格道：“可是王后呢？难道你一点不知道她的下落吗？”他回答：“有人提到一个叫作伊尔加尼的诸侯；王后不在大乱中送命，便是被伊尔加尼掳去作了妃子。不过我关心的是财物，不是新闻。我几次出马，也掳了些妇女，可是一个不留，有些姿色的都卖了好价，从来不追究她们姓甚名谁。买主不买出身；哪怕是王后，长得难看也没人要。说不定阿斯达丹王后是我手里卖出去的，也说不定早已死了。我不管这些，我看你也犯不上比我多操心。”阿蒲迦这么说着，喝酒喝得那么勇猛，终于思路不清，查第格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他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呆着不动了。阿蒲迦一边喝酒，一边胡说八道，口口声声自称为天下最有福的人，还劝查第格想法跟他一样快活。末了他迷迷糊糊地有了醉意，上床做他的好梦去了。查第格心惊肉跳，打熬了一夜。他说：“怎么！国王发了疯？被人杀死了？我还不免可怜他呢。国家大乱，这强盗倒逍遥快活。命运啊命运！强盗得福，天生的最可爱的人偏偏遭了惨死，或者活着而比死还难受。噢，阿斯达丹！你究竟怎么啦？”

天一亮，查第格在宫堡里逢人便问；但大家都忙着，谁也不理他；半夜里又抢到一批财物，正在分赃，乱哄哄地闹成一片。他们只答应他一件事，就是准他上路。他趁此机会，连忙动身；但是许多痛苦的感想使他更加丧气了。

查第格走在路上又急又慌，脑子里想的无非是遭难的阿斯达丹，巴比伦的国王，朋友加陶，快活的强盗阿蒲迦，被巴比伦差官在埃及边境抓去的使性女人，还有他自己身受的种种不幸和阴错阳差的倒霉事儿。

第十五章　渔夫

离开阿蒲迦的宫堡一二十里，查第格走到一条小河边上，老是怨命，自认为受尽苦难的典型。他看见一个渔夫躺在河滨，眼睛望着天，有气无力地拉着一个网，好像扔在那里不管似的。

渔夫说：“我真是天底下最苦的人了。大家公认我是巴比伦最出名的乳酪商，现在可倾家荡产了。我的老婆是我这等人所能娶到的最好看的女人，可是她把我欺骗了。我剩下一所破房子，却眼看它抢得精光，毁掉了。我躲在茅棚里，只能靠打鱼为生，可是一条鱼都捉不到。渔网啊渔网！我不叫你下水了，还是我自己投河罢。”说着他站起身子向前，好像要投水自尽的样子。

查第格心上想：“怎么！还有人跟我一样倒霉！”感慨之下，立刻有了救人的念头。他奔上去拦着渔夫，用同情和安慰的神气盘问。据说一个人只要不是单独受难，痛苦就会减轻。查拉图斯特拉认为这倒不是由于幸灾乐祸，而是由于需要。你会把不幸的人当作同胞一般亲近。幸运儿的快乐对你近于侮辱；但两个可怜虫好比两株嫩弱的小树靠在一起，互相倚傍着抵抗大雷雨。

查第格问渔夫：“你为什么向苦难屈服呢？”

渔夫回答：“因为我无路可走了。在巴比伦郊外的但尔巴克镇上，我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老婆帮我做的干乳酪可以说全国第一；阿斯达丹王后和有名的宰相查第格，都喜欢吃。我供给了他们六百块。有一天我进城收账，到了巴比伦，知道王后和查第格都失踪了。我从来没见过查第格大人，我赶到他府上，碰见大都督的一班弓箭手，带着王上的诏书，正在那里忠心耿耿地，有条有理地抢劫。我奔到王后的御厨房；有几位掌膳大臣说王后死了；另有几位说她关在牢里；还有说她逃走的；但他们一致担保，谁也不会付我的乳酪账。我带着我女人到另一位主顾奥刚大爷府上，求他可怜我们走了背运，请他照顾；他照顾了我女的，可不照顾我。乳酪原是我的祸根，但我女人比她做的乳酪还白，白里泛出来的红光，便是泰尔城出的朱砂也未必能胜过。就为这缘故，奥刚把她留下，把我逐出大门。我痛不欲生，给我亲爱的妻子写了一封信。她对送信的人说：‘啊，是的，我知道这写信的人，人家跟我提过：听说他做的一手好乳酪，叫他给送点来，钱照给就是了。’

“我倒了楣，想告状。身边只剩六两金子：替我出主意的讼师要我二两，经办案子的检察官要二两，首席法官的书记要二两。这些费用交清了，案子还没开审；我花的钱已经超过我的乳酪和老婆的价值。我回到村里，打算卖掉屋子，要回老婆。

“屋子明明值六十两金子，但人家知道我穷，又急于脱手。我找的第一个买主出价三十两，第二个二十两，第三个十两。我没了主意，正想成交；不料伊尔加尼的诸侯来攻打巴比伦，过一处抢一处，把我的屋子先抢光了，又放火烧了。

“我丢了钱，丢了老婆，丢了屋子，躲到这地方来想靠打鱼过活；谁知道鱼跟人一样跟我开玩笑。我一条都捉不到，饿得要命；不是遇到你大恩人，我早死在河里了。”

渔夫这番话不是一口气说的；因为查第格激动非凡，不时打断他的话，紧盯着问：“怎么！你完全不知道王后的下落吗？”渔夫回答：“不知道，大人；我只晓得王后和查第格不付我的乳酪账，我只晓得人家抢走我的老婆，只晓得我走投无路。”查第格道：“我希望你的钱不至于全部落空，听说查第格是个君子；他想回巴比伦，要是能回去，除了还你的旧账，还会给你更多的钱。可是你的女人并不怎样老实，还是不要讨回了罢。听我的话，上巴比伦去；我比你先到，因为我骑马，你走路。你去见那位赫赫有名的加陶，告诉他说你遇到了他的朋友；你在他家里等我。好罢，也许你会有苦尽甘来的日子。”

接着他又道：“噢，法力无边的奥洛斯玛特大神，你利用我来安慰这个人，你又派谁来安慰我呢？”查第格说着，把从阿拉伯带来的钱分了一半给渔夫；渔夫又惊又喜，吻着加陶的朋友的脚，说道：“啊，你真是我的救命星君！”

查第格老是向渔夫打听消息，流着眼泪。渔夫叫道：“怎么！大人，难道你这个大善士也有痛苦吗？”查第格回答：“比你还痛苦百倍。”——“一个施舍的人怎么会比一个受恩的人更可怜呢？”——查第格答道：“因为你最大的痛苦是在于生活，我的不幸在于感情。”渔夫问：“是不是奥刚抢走了你的太太？”这句话使查第格想起所有的遭遇，说出他一桩桩的祸事，从王后的母狗起，到遇见强盗阿蒲迦为止。他对渔夫说：“奥刚应该受罚。但命运偏疼的往往就是这等人。不管怎样，你去见加陶大人，在他家等我罢。”两人就此分手：渔夫一边走一边感谢命运，查第格一边走一边怨恨命运。

第十六章　四脚蛇

他走到一片美丽的草原上，看见好些妇女专心一意地在那里找什么东西。他大胆走近去，问一个女的可不可以让他帮着找。那叙利亚女人答道：“不行；我们找的东西是男人碰不得的。”查第格说：“怪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男人碰不得的是什么东西？”她说：“是四脚蛇。”——“是四脚蛇吗，太太？请问为什么要找四脚蛇？”——“为了我们的主子奥瞿大人；你没看见草原尽头，河边上有座宫堡吗？那就是他的府上。我们是他手下低微的奴隶。奥瞿大人病了，医生要他吃一条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脚蛇。四脚蛇很少见，并且只有女人能捉到；所以奥瞿大人出了赏格，我们之中谁要捉到一条四脚蛇，他就娶做夫人。请你别打搅我；因为你瞧，要是我的同伴占了先着，我的损失就大了！”

查第格丢下这叙利亚女人，让她和别的妇女找她们的四脚蛇；他继续在草原上走去。到一条小溪旁边，看见另外有个太太躺在草地上，根本不找四脚蛇。她长得气宇不凡，但是戴着面网。她对着小溪弯着腰，长吁短叹，手里拿着一根小棒，在草原和小溪之间的细沙上划来划去。查第格为了好奇，想看看她写些什么；他走近去，先看到一个Z字，又是一个A字，大为惊奇；接着又看到一个D字，查第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等到他姓名的末了两个字母出现，他的诧异真是从来未有的了。他先呆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噢，慈悲的太太，请你原谅一个落难的异乡人问句话：怎么有这等怪事，你的美丽的手会写出查第格这个姓氏？”一听这声音，一听这几句，那太太手指颤巍巍地撩起面网，瞧着查第格，又感动、又惊奇、又快乐地叫了一声：种种感触一时涌上心头，她支持不住，倒在查第格怀里昏迷了。原来她就是阿斯达丹，就是巴比伦的王后，就是查第格责备自己不该爱的爱人，就是查第格为之痛哭，为她的遭遇担惊受怕的人。查第格也失去了知觉；一会儿醒过来，只见阿斯达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又是羞怯又是怜爱。查第格叫道：“噢！各位不朽的神明！弱小的人类，命运都操在你们手里。你们居然把阿斯达丹还给我了吗？想不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个情形之下和她相会！”他跪在阿斯达丹面前，把头碰着尘土。王后扶他起来，教他在小溪旁边挨着她坐下。她把眼睛抹了又抹，只是流不完的眼泪。她几次三番开口，几次三番被呜咽声打断。她问查第格他们怎么会相遇的；查第格来不及回答，她又问别的事了。她才开头诉说自己的苦难，忽然又想知道查第格的苦难。等到两人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些，查第格方始三言两语，说出他走到这片草原上的缘由。“可是，不幸的可敬的王后！您怎么会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穿着奴隶的服饰，跟那些听着医生嘱咐，找四脚蛇的女奴做伴的呢？”

美丽的阿斯达丹说道：“趁她们找四脚蛇的时候，让我把所受的罪和所有的遭遇统统告诉你。我直到与你相会之后，才原谅上天给我吃了那些苦。你知道王上看到你是天下最可爱的男人，大不乐意；为了这缘故，有天夜里他决计把你绞死，把我毒死。你也知道，靠天照应，我那个小哑巴把国王的命令通知了我。忠心的加陶逼你听我的话逃走以后，立即从暗门中进入宫内，把我带走，送往奥洛斯玛特神庙。加陶的哥哥是庙里的祭司，把我藏在一尊魁梧的神像里头，神像的头碰到庙顶，下面直到庙基。我待在那儿像活埋一样，但有祭司服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第二天清早，太医拿着四种毒药和鸦片合成的药酒，进我的寝宫；另外一个官员拿了蓝帛上你家去；都扑了空。加陶为了骗王上，假装去告发我们，说你取道上印度，说我逃往孟斐斯。王上就派武弁去追。

“缉捕我的差役不认得我。我一向只对你一个人露面，还是在御前，奉了王上的命。所以他们只能凭着口述的相貌来追我。到了埃及边境，他们瞧见有个女人和我身材相仿，也许比我更有风韵，在路上哭哭啼啼地徘徊。他们断定她就是巴比伦的王后，带她去见摩勃达。摩勃达发现他们认错了人，先是大发雷霆；但过了一会儿，把那女的细看之下，觉得她长得很美，也就平了气。她名叫弥苏弗。我后来听说，这名字在埃及文中的意思是使性的美人。果然，她名不虚传；但她笼络男人的本领不亚于她的使性。她得了摩勃达的欢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居然做了他的妻子。从此她本性毕露，毫无顾忌地逞着荒唐的念头胡作非为。大司祭年纪大了，又害着痛风症，弥苏弗强迫他表演跳舞；大司祭不肯，她便百般虐待。她又要大司马做一种包馅子的点心。大司马说他不是点心司务，可是没用，非做不可；他丢了官，因为把点心烤焦了。弥苏弗叫侍候她的一个矮子当了大司马，派一个侍从当了枢密大臣。她就是如此这般地治理巴比伦的。百姓都在追念我。国王在没有想到把我毒死，把你绞死之前，还算为人正直；一朝宠幸了使性的美人，爱情把他的德性湮没了。圣火节那天，他到庙里来。我看见他跪在我躲藏的神像前面为弥苏弗祈福。我提高着嗓子，向他叫道：‘你想谋害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娶上一个无法无天的泼妇：你已经变成暴君，神明不会再接受你的祈祷了。’摩勃达听了好生惭愧，心都乱了。从我嘴里出来的神示和弥苏弗的专横，吓得摩勃达神魂颠倒，不多几天就发了疯。

“国王的发疯成为全国叛乱的讯号，因为百姓都觉得他是受了上天的惩罚。大家抢着武器，纷纷造反。养尊处优，承平日久的巴比伦，一变而为互相残杀，惨不堪言的战场。我被人从神像底下拉出来，做了一个党派的领袖。加陶赶往孟斐斯，找你回巴比伦。伊尔加尼的诸侯听到这些坏消息，又带着军队到加尔提来成立第三个党派。他攻打国王；国王带着荒唐的埃及女人迎战，死于乱枪之下；弥苏弗落在敌人手里。我不幸也被伊尔加尼的党羽掳去，恰好跟弥苏弗同时带去见那位诸侯。他说我比埃及女人更漂亮，你听了这话一定很得意，可是你马上要生气的，因为他把我派入后宫。他很坚决地和我说，等他就要发动的一仗打完之后，就来找我。你想我那时多么痛苦。我跟摩勃达已经毫无关系，满可以和查第格结合了，谁知又给这蛮子套上锁链。我凭着我的身份和志气，尽量拿出我的高傲来跟他顶撞。我一向听说，像我这等人物自有一种天生的威严，一开口，一瞪眼，就能叫胆大妄为的人俯首帖耳。当时我用王后的口气说话，不料人家把我当作侍女看待。伊尔加尼诸侯连话都不屑和我说，只告诉他的黑人太监，说我狂妄无礼，但长得还好看。他吩咐黑太监好生照料，起居饮食和别的宠姬一样，为的是要把我调养得皮肤娇嫩，等他有便枉顾的时候，不至于辱没他的恩泽。我说要自杀；他笑着回答说不会的，这一套玩意儿，他早已见惯。他走开的时候得意扬扬，好像把一只鹦鹉关进了笼子。你看，一个天下第一位的王后，而且一心向着查第格的人，竟然落到这步田地！”

听了这两句，查第格跪在阿斯达丹前面，在她膝上洒满眼泪。阿斯达丹不胜怜爱地把他扶起，接着说：“我眼看跳不出蛮子的掌心，还有一个妖精般的女人和我关在一起，把我当作情敌。她和我讲她在埃及的事。她所描写的你的相貌，事情发生的时期，你骑的单峰骆驼，还有其他的情形，都使我断定为她打架的人就是查第格。我认为你一定在孟斐斯，便决计逃往那儿。我对她说：‘美丽的弥苏弗，你比我风趣得多，更能替伊尔加尼消愁解闷。你还是帮我逃走，那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你摆脱了情敌，又促成了我的幸福。’弥苏弗果然帮我设计划策。我便带着一个埃及女奴，私下溜了。

“我快到阿拉伯了，忽然被一个出名的强盗，叫作阿蒲迦的掠去，卖给一批商人；他们又送我进这座奥瞿大人住的宫堡。他买我下来，并不知道我是谁。这家伙生性好吃，一味讲究珍馐美馔，以为上帝生他下来就是为的吃喝。他胖得不可收拾，往往喘不过气来。消化正常的时候，他从来不听医生的话；一朝吃坏了，就任凭医生摆布。这回他信了医生的话，以为吞一条用玫瑰香水煎的四脚蛇，就能治病。因此奥瞿大人许下愿心，女奴之中谁要捉到一条四脚蛇，就能做他的夫人。你瞧，我不是让她们去立功吗？而且自从上天保佑，和你相遇之后，我更没意思去找那四脚蛇了。”

长期压制的心意，两人的苦难和深情，在高尚热烈的心中自然引起许多感触；阿斯达丹和查第格把这些感触诉说完了，又被执掌爱情的天神把他们的话传到维纳斯耳里。

那些妇女一无所获，回到奥瞿的宫堡。查第格上门求见，对奥瞿说道：“但愿上天降福，保佑您终身安泰！我是医生，听说贵体违和，特意拿着一条用玫瑰香水煎好的四脚蛇赶来。我并不想嫁给您，只求您释放一个巴比伦的青年女奴，她到府上才不过几天。倘若我不能治好您大人的贵恙，我情愿代她在府上当奴隶。”

这个提议被接受了。阿斯达丹带着查第格的仆人动身往巴比伦，答应随时派人送信，报告那边的情形。他们俩的告别和相会一样多情。正如藏特经上说的，离别和聚首是人生两个最重大的时间。查第格爱王后的心，和他的海誓山盟一样深；王后爱查第格的心，比她嘴里说的还要热。

然后查第格对奥瞿说道：“大人，我的四脚蛇不是给人吞服的，它的药性必须由您的毛孔吸收；我把它装在一只吹饱了气的口袋里，口袋外面包着一层细腻的皮。您得使尽气力推这个袋，我再把袋扔还给您，这样一来一往要做好几遍：几天之后，您就可看出我的医道如何。”

第一天，奥瞿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累死了。第二天，他疲劳略减，睡得好一些。不到八天，他的精力，健康，轻快的心情，一齐恢复，和年富力强的时代一样。查第格和他说：“这是因为您抛了皮球，饮食有了节制。奉告大人：天底下并没有什么四脚蛇；只要经常运动，饮食有度，就能长保康宁。要求滥吃滥喝和身体强壮两全的办法，正和点铁成金的丹方，占星术与祭司们的神学同样的虚妄。”

奥瞿手下的大医官觉得查第格对医学界是个很大的威胁，便跟药剂师联合一致，预备打发查第格到他世界去找四脚蛇。老是行善得祸的查第格，为了治好一个贪嘴的贵人，又要性命不保了。他们办了一桌精美的酒席请他，预定在第二道菜上把他毒死；但吃到第一道，来了阿斯达丹的信差。查第格离开饭桌，动身了。伟大的查拉图斯特拉说过：一个人有了美女垂青，往往能逢凶化吉。

第十七章　比武

像美丽而落难的后妃一样，阿斯达丹王后回到巴比伦大受欢迎。城中已经比较安定。伊尔加尼的诸侯在某次战役中阵亡了。巴比伦人得胜之余，宣称要挑选一位国君与阿斯达丹结为夫妇。巴比伦的国王兼阿斯达丹的夫君这个天下第一的名位，谁都不愿意让阴谋与党派操纵。大家发誓，非立一个智勇双全的人不可。当下在离城一二十里的地方辟了一个大校场，四周搭起华丽的看台。选手穿着全副武装到场，各人在看台后面有间独立的卧房，不准外人与他相见或是相认。竞赛的项目是先跟四个骑士格斗，再由四战四胜的人互相角逐，以压倒群雄为优胜。优胜的人过四天再来，穿着原来的盔甲，解答祭司们的谜语。解答不出的取消资格。还得重新比武，直到选出一个文武两场都获优胜的人为止；因为群众决定要立一个智勇双全的国王。比赛期间，王后从头至尾都受着严密的监视，只许戴着面网观战，不能和选手交谈，免得有偏袒不公之事。

这便是阿斯达丹报告查第格的消息，她只希望查第格为了她拿出勇气和才智来压倒众人。查第格立即动身，暗中求告爱神维纳斯加强他的勇气，增长他的智力。大会前日，他到了幼发拉底河边。他把自己的徽号，跟别的选手的徽号在一处登记了；然后按照比赛规则，隐着姓名，遮着面部，到抽签排定的房内歇息。查第格的朋友加陶，在埃及白找了他一场，回到巴比伦，叫人把王后赠送的全副盔甲送进他的卧房，还代王后牵来一匹最好的波斯马。查第格看出礼物是阿斯达丹送的，他的勇气与爱情也就添加了新的力量与新的希望。

第二天，王后坐在满缀珠宝的华盖之下；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巴比伦所有的妇女和各个阶级的人。选手登场，把各人的徽号放在大司祭脚下，听候抽签。查第格抽在最后。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家财富有的贵人，名叫伊多巴，虚荣透顶，胆子很小，身手笨拙，毫无头脑。手下的奴仆说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做国王，他答道：“是的，像我这样的人应当统治天下。”他便从头到脚武装起来：披着黄金的战袍，外浇绿色珐琅，头盔上插着绿色羽毛，枪上缀着绿色丝缨。但看伊多巴骑马的架势，便知巴比伦的王位，上天绝不是留给他的。第一个和他交锋的骑士把他挑下马；第二个把他刺翻在马背上，两脚朝天，张着手臂。伊多巴重新坐起，姿势难看之极，引得观众哈哈大笑。第三个武士连枪都不用，只纵上一步，抓着伊多巴的右腿绕了半圈，把他摔在沙地上；值场的马夫笑着赶来，扶他上马。第四个骑士抓着他的左腿，把他向另外一边摔下。他在一片倒彩声中被人送往小房间过夜；这是比赛的规矩。伊多巴勉强拖着身子走去，说道：“想不到像我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事！”

其余的选手应付得比较高明。有的接连打败两个骑士，还有连胜三个的。只有奥泰默王爷四战四胜。最后轮到查第格：他姿势优美，一连把四个骑士挑下马去。那就要看奥泰默和查第格两人谁胜谁负了。奥泰默穿着金地蓝花的战袍，羽毛也是蓝的 ；查第格是白盔白甲。看客分做两派，有的希望穿蓝的得胜，有的希望穿白的得胜。王后心跳不已，只求上天保佑穿白的。

两位争冠军的选手互相冲刺，闪避，矫捷非凡，枪法那么巧妙，坐在鞍上那么稳定：除了王后以外，大家巴不得有两个国王。后来两人的马都累了，枪也断了；查第格使出解数，窜到穿蓝的背后，跃上马背，把他拦腰抱着，摔在地下。奥泰默躺在场上，查第格跨着他的坐骑在他周围打转，表演种种骑马的架势。看台上的观众一齐呐喊：“白衣武士得胜了！”奥泰默气愤交加，纵起身子，掣出佩剑；查第格从马上跃下，举刀相迎。两人就在地下重新交锋，一忽儿是勇力占先，一忽儿是智巧得势。盔上的羽毛，护臂上的钉子，战袍上的锁片，在急攻猛打之下纷纷飞落。两人有时往横里砍去，有时从直里刺来，忽左忽右，不是对着头部，便是照准胸部；或是后退，或是向前；时而分开，时而合拢；他们像蛇一般地蜷做一团，像狮子一般地向前猛扑；刀剑相击，金星乱迸。末了，查第格定了定神，收住刀虚晃一下，一个箭步上前把奥泰默摔倒，劈手夺下他的武器。奥泰默嚷道：“噢，白袍选手，巴比伦的王位被你抢去了！”王后快乐得无以复加。穿白的和穿蓝的两位勇士，和别的选手一样，都被照章送往下处歇宿；他们自有一班哑巴侍候，张罗饮食。王后的那个小哑巴是否在那里服侍查第格，只有让读者去猜了。他们单独睡过一晚，第二天早上，冠军还得把徽号送交大司祭查验，同时宣布自己的姓名。

查第格筋疲力尽，虽然心上有着爱人，也睡着了。伊多巴住在隔壁，可睡不着。他半夜起来，走进查第格的卧房，偷了查第格的徽号，把绿盔绿甲替换了查第格的白盔白甲。天一亮，伊多巴得意扬扬地去见大司祭，自称为夺得锦标的人。大家没防他这一着；查第格好梦正酣，场上已经宣布伊多巴优胜。阿斯达丹回到巴比伦，心中说不出的惊骇和着急。看台上的人差不多已经散尽，查第格方始醒来。他找他的盔甲，只有一套绿的。身边没有旁的衣服，只得穿上。他又诧异又气恼，恨恨地穿着那装束出场。

看台上和校场上还剩下些人，都把查第格大声吆喝，围着他当面羞辱。从来没有人受过这样的难堪。查第格按捺不住，挥着刀，把欺侮他的群众赶散了，但他不知怎么办。他不能去见王后，也不能追讨王后送的盔甲，恐怕连累她。阿斯达丹固然痛苦万分，查第格也怒火中烧，忧急不已。他沿着幼发拉底河走去，以为命中注定要终身受难，没有救星的了。他把一桩桩的倒霉事儿温了一遍，从厌恶独眼的女人起，到盔甲被盗为止；他心上想：“醒得太晚竟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只要少睡一会儿，就能登上巴比伦的王位，做阿斯达丹的丈夫。学问，品行，勇气，从头至尾只替我惹祸招殃。”末了他不免嘀嘀咕咕地咒骂上帝，疑心真有什么残酷的命运操纵一切，欺压善良，保佑穿绿的武士飞黄腾达。他多少伤心事里头，有一件是身上还穿着那套招人笑骂的绿盔绿甲。正好有个商人走过，查第格把那盔甲三钱不值两文地卖了，另外买了件袍子，一顶小帽。这样打扮好了，他沿着幼发拉底河前进，心里只怪怨上帝老是跟他作对。

第十八章　隐士

查第格走在路上遇到一个隐士，令人起敬的白发直挂到腹部，手里捧着一本书，专心一意地念着。查第格站住了，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隐者答礼的时候高雅大方，十分和气，引起查第格的好奇心，想跟他攀谈。他问隐士看的什么书。隐者道：“是命运之书，要不要看看？”他把书递给查第格。查第格虽则精通好几种文字，看到这本书却一字不识，心里越发奇怪了。和善的老人说道：“我看你郁闷得很。”查第格回答：“唉！我有我的伤心事啊！”老人接口道：“要是你愿意我跟你做伴，也许对你有些好处；有时候我能够在遭难的人心里播下些安慰的种子。”隐士的风度，白须和他手里的书，都叫查第格肃然起敬。他发觉老人的议论中间颇有些卓越的智慧。隐士提到命运，正义，道德，至高无上的善，人类的缺陷，德行与邪恶，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真切动人。查第格听着，觉得有股不可抵抗的力量把他吸住了。他央求老人一路陪他回巴比伦。老人答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请你用奥洛斯玛特的圣名起誓，在这几天之内，不管我做些什么，你决不离开我。”查第格起了誓，两人便一同出发。

当夜两位旅客走近一座壮丽的宫堡。隐士要求让他和同行的青年借宿。门房俨然像个贵人，摆着一副大施主面孔引他们入内，交给一个总管，由总管带去参观富丽堂皇的内室；还让他们坐在桌子下首，和主人一同吃饭。主人对他们望都不望。但他们受到的款待跟大家一样，又周到又丰盛。吃完饭，仆人叫他们在一只镶嵌珐琅和红宝石的金浴盆内洗澡，然后送入一间华丽的卧房安息。第二天早上，仆人给旅客每人一块金洋，把他们打发了。

查第格在路上说道：“那主人虽然有些骄傲，人倒宽宏大量，待客非常豪爽。”他这么说着，发觉隐士背的那只大行囊绷得很紧，很大；原来他偷了镶宝石的金浴盆，装在袋里。查第格面上不敢有所表示，心里却好生奇怪。

中午，隐士走到一所很小的屋子门口，要求歇一会儿脚。屋主是个吝啬的富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当差出来接客，口气很粗暴，带他们到马房里，拿出一些霉橄榄、粗面包和坏了的啤酒。隐士和头天晚上吃得一样得意。老当差在旁监视，唯恐他们偷东西，一面还催他们快走。隐士叫他过来，把早上到手的两块金洋给了他，还谢他的照应，接着又道：“请你让我跟贵主人说句话。”当差很诧异，带两位旅客进去。隐士见了主人，说道：“慷慨的大爷，我受了您这样盛大的招待，不胜感激；送上金盆一只，表示我一点心意，务请收下。”吝啬鬼大吃一惊，几乎仰面朝天摔在地下。他还在那里发愣，隐士已经急急忙忙带着年轻的旅伴走了。查第格说道：“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觉得你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一位贵人豪爽非凡的招待你，你倒偷了他一只镶宝石的金盆，拿去送给一个对你这么怠慢的吝啬鬼。”老人答道：“孩子，那豪爽的主人招待过客，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卖弄财富，从此他可以安分一些；吝啬鬼却会慷慨一些。你别大惊小怪，跟我走就是了。”查第格猜不透这个人究竟是荒唐透顶的疯子，还是大智大慧的哲人；但隐士的话说得好不威严，查第格又起过誓，只得跟着他走。

傍晚，他们俩走到一所建筑精美而朴素的屋子，既不显得奢华，也不显得俭啬。主人是个退休的哲学家，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修心养性，但并不感到无聊。他造了这所隐居；对过往旅客无不竭诚招待，没有一点炫耀的意味。他亲自出来迎接两位客人，让他们先到一间舒服的房内歇息。一会儿，他亲自来陪他们去吃饭，菜肴精美可口。吃饭中间，他谈到巴比伦最近的革命，说话很得体。他似乎真心爱戴王后，希望查第格能参加这次比武，竞争王位。“但是，”他又说，“百姓就不配有一个像查第格那样的国君。”查第格听着脸红了，心里越发痛苦。他们谈话之间，都承认世界上的事情不能永远合乎圣人贤士的心意。隐者始终认为大家不明白天意所在，只看到一鳞半爪而判断全局是不对的。

接着谈到情欲。查第格道：“啊！情欲真是祸水！”隐士回答：“那好比鼓动巨帆的风；有时大风过处，全舟覆没；但没有风，船又不能行动。胆汁使人发怒，使人害病；但没有胆汁又不能活命。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危险，又没有一样东西少得了。”

然后又提到快乐；隐士断定那是神明的恩赐，他说：“因为人的感觉与思想都不是自发的，一切都从外界得来，苦与乐，跟人的生命同样来自外界。”

查第格大为惊异，怎么一个行为如此荒唐的人，说理会如此透彻。彼此又愉快又得益地谈了一会儿，主人把他们带往卧室，感谢上天送了两位道高德重的客人上门。他送他们钱，态度大方自然，决不令人难堪。隐者辞谢了。他向主人告别，声明天不亮就得动身回巴比伦。宾主依依不舍地作别；查第格尤其敬重这样一位可爱的人，对他仰慕不置。

隐士和查第格进入卧房，谈了半天赞美主人的话。天才透亮，老人唤醒同伴，说道：“该动身了；可是趁大家还在睡觉，我要给主人留些纪念，表示我的敬意和好意。”说着，他拿起一个火把，点着屋子。查第格吓得大叫，拦着他，不让他做出这样狠毒的事。但隐士力气很大，把查第格拉着就走。屋子已经着火。两人走了好一程，隐士又停下来，若无其事地看火烧，说道：“谢谢上帝，我这主人翁真有福气，他的屋子从上到下，整个儿毁了！”听着这几句，查第格又想笑出来，又想把威严的老人骂一顿，打一顿，又想自个儿逃跑。结果他一样都没有做，只是震于老人的威严，身不由主地跟着他去过最后一宿。

那是在一个寡妇家里，她又慈悲又贤德，有一个十四岁的侄儿，非常可爱，是她唯一的希望。寡妇想尽办法款待他们。第二天，她吩咐侄儿送两位客人过一座桥，桥新近断了，是个危险的口子。少年挺殷勤地走在他们前面。到了桥上，隐士招呼少年道：“你过来，我要表示对你叔母的感激。”他揪着少年的头发，把他摔在河里。孩子掉下去，在水面上冒了一冒，被急流吞没了。查第格嚷道：“噢，你这个禽兽！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隐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不是答应我耐性的吗？告诉你，在那天火烧的屋子底下，主人得了大宗藏金；至于这个被上帝处死的孩子，一年之内要谋杀他的叔母，两年之内要谋杀你。”查第格嚷道：“谁告诉你的，蛮子？即使你看了那本命运之书，预先知道这些事，孩子又没得罪你，怎么能把他淹死？”

查第格正说着，发觉老人的须没有了，脸变得跟年轻人一样。隐士的服装不见了；通体放光，色相庄严的身上，长出四个美丽的翅膀。查第格扑在地下，叫道：“噢，天使！噢，天神！原来你是从天而降，来感化一个凡夫俗子，要他顺从千古不变的法则的。”天使奥斯拉答道：“凡人一事不知，事事臆断。不过芸芸众生，最值得我点醒的还是你。”查第格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请你替我解释一个疑问：训导那个孩子，使他一心向善，不是比把他淹死更好吗？”奥斯拉回答：“他要是一心向善，要是活在世上，命中注定他将来要跟他的女人和儿子一齐被人谋害。”查第格道：“怎么！难道世界上非有罪恶与灾祸不可吗？好人一定得遭难吗？”奥斯拉答道：“恶人终究是苦恼的：他们的作用不过是磨练世上少数的正人君子；须知善恶相生，没有一种恶不生一点儿善果的。”——“可是，”查第格道，“假定有善无恶又怎么呢？”奥斯拉答道：“那么这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了；世事演变也将受另外一类的智慧调度；那种完美的智慧只存在于天国之内，因为恶是不能接近上帝的。上帝造出无数的世界，没有一个相同。变化无穷的种类就是他法力无边的象征。地球上没有两张相同的树叶，无垠的太空没有两个相同的星球。你生活在一颗原子上面，你所看到的都是由一个无所不包的主宰，根据永久不变的法则使它们各居其位，生逢其时。大家以为刚才死掉的那个孩子是偶然落水的，那所屋子是偶然起火的；可是天下没有一桩出于偶然的事；什么都是考验，或是惩罚，或是奖赏，或是预防。你别忘了那个渔夫，他自认为天下最倒霉的人。奥洛斯玛特却派你改变了他的命运。弱小的人啊，你应当崇拜主宰，别跟他反抗。”查第格说：“可是……”言犹未了，天使已经往十重天上飞去。查第格心悦诚服，跪在地下颂赞上帝。天使却在云端里对他大声叫着：“上巴比伦去罢。”

第十九章　猜谜

查第格怔住了，好像一个霹雳打在他身边；他茫茫然走着。进巴比伦那天，参加过比武的人已经在王宫的大厅上会齐，预备解释谜语，答复大司祭的问题。除了绿袍武士，其余的都到了。查第格在城里才露面，就被群众围住；他们把他百看不厌地瞧着，嘴里不住地祝福，心里不住地祝祷，但愿他能统治天下。眼红的阿利玛士看见他走过，马上浑身发抖，掉过头去。众人抬着查第格，直送到会场。王后听说查第格来了，一边存着希望，一边觉得害怕，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焦急：她既不明白查第格怎么会丢了盔甲，更不明白伊多巴怎么会穿着白的。查第格一到，场上就唧唧哝哝，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重新见到他，惊喜交集；但当天的会只有比过武的人才能出席。

查第格说道：“我跟别的选手一样比过武；但我的盔甲今天给另外一个人穿在身上。我要求先解答谜语，再提出我参加过竞赛的证据。”大会把这件事付表决：查第格诚实不欺的名声还深深地印在众人心里，大家便毫不迟疑，允许他参加了。

大司祭先提出一个问题：世界上哪样东西是最长的又是最短的，最快的又是最慢的，最能分割的又是最广大的，最不受重视的又是最受惋惜的；没有它，什么事都做不成；它使一切渺小的东西归于消灭，使一切伟大的东西生命不绝？

轮到伊多巴发言。他回答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懂什么谜语的，只要一刀一枪胜过别人就行了。其余的人，有的说谜底是运气，有的说是地球，又有的说是光线。查第格认为是时间。他说：“最长的莫过于时间，因为它永无穷尽；最短的也莫过于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来不及完成；在等待的人，时间是最慢的；在作乐的人是最快的；它可以扩展到无穷大，也可以分割到无穷小；当时谁都不加重视，过后谁都表示惋惜；没有它，什么事都做不成；不值得后世纪念的，它都令人忘怀；伟大的，它都使它们永垂不朽。”全场一致认为查第格的解释是对的。

第二个谜语是：什么东西得到的时候不知感谢，有了的时候不知享受，给人的时候心不在焉，失掉的时候不知不觉？

各人说出各人的答案。只有查第格猜中是生命。其余的谜语，查第格都同样轻而易举地解答了。伊多巴口口声声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只要他肯费心，他照样能应对如流。接着又问到正义，问到至高无上的善，问到治国之道。查第格的回答都被认为最有道理。有人说道：“可惜这样一个聪明人武艺这样不行。”

查第格道：“求诸位大人明鉴，我曾经在比武场中战胜群雄。白盔白甲是我的。伊多巴大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它拿去了，大概他认为比绿的更合适。现在让他穿着从我那儿拿去的漂亮盔甲，我只穿着长袍，我预备凭我的剑在诸位面前向伊多巴证明，打败英勇的奥泰默的不是他，而是我。”

伊多巴心里十拿九稳，接受了挑战。他觉得戴着头盔，穿着战袍，裹着护臂，打败一个身穿便衣，头戴睡帽的敌人，真是太方便了。查第格向王后行了礼，拔出剑来；王后瞧着他，又快活又害怕。伊多巴掣出剑来，对谁都不理。他往查第格直冲过去，仿佛勇猛非凡。他打算劈开查第格的脑袋。查第格躲过了，挺着剑的后三段往对方的剑尖只一砍，就把伊多巴的剑斩断了。查第格随即抱着伊多巴的身子把他摔倒，剑尖指着他胸甲的隙缝，说道：“要不让我解除武装，我就要你性命。”伊多巴始终觉得奇怪，像他那样的人竟会处处失利；当下他听凭摆布。查第格不慌不忙，脱下他漂亮的头盔，华丽的胸甲，好看的护臂，明晃晃的护腿，披戴在自己身上，奔过去拜倒在阿斯达丹脚下。加陶毫不费事地证明了这盔甲原是查第格的。大会一致通过，立查第格做国王；阿斯达丹的赞成，尤其不在话下。她受了那么多灾难，终于苦尽甘来，看到她那举世钦仰的爱人做了她的丈夫。伊多巴回到家里称孤道寡去了。查第格登了王位，十分快乐。他心上记着奥斯拉天使的话，也没忘了沙子变成钻石的事。王后和他都敬爱上帝。查第格让使性的美人弥苏弗天南地北地流浪。但他把强盗阿蒲迦召来，封他一个体面的军职，答应他只要做一个真正的军人，将来还有高官厚爵可得；倘使胆敢重操旧业，一定把他吊死。

赛多克和他美丽的妻子阿莫娜，从阿拉伯奉诏而来，管理巴比伦的贸易。加陶论功行赏，授了官职，极受宠爱。他做了王上的朋友。全世界的君主唯独这位国王有一个朋友。小哑巴也没有被遗忘。渔夫得了一所美丽的屋子；奥刚罚出一大笔钱赔偿渔夫，还得归还他妻子；但渔夫已经醒悟，只收了赔款。

美丽的赛弥尔因为错认查第格会变做独眼，后悔不迭；阿曹拉因为想割掉查第格的鼻子，痛哭不已。查第格送了礼物去安慰她们。眼红的阿利玛士羞愤交加，一病不起。从此天下太平，说不尽的繁荣富庶，盛极一时。国内的政治以公平仁爱为本。百姓都感谢查第格，查第格却是感谢上天。

审校说明

我国著名翻译家傅雷先生于 20 世纪中期翻译了大量法语作品，其中包括巴尔扎克、伏尔泰等名家著作，为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留下了宝贵的文学文艺译作。鉴于傅雷先生作品的创作年代较早，编者在编选“插图珍藏版名著”系列时，对译本的用词、译法做了最大限度的保留，仅根据现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规范和标准，酌情进行了修订。比如标点符号方面，仅对不适合用冒号、逗号或分号的地方进行了修改。而文字方面，比如将表示相似之意的“象”统改为“像”。对于其他不影响文本理解的非规范文字使用情况，则采取了较为宽松的处理方式，以免破坏傅雷个人的文本特色。由于编者学识有限，难免存在诸多不足之处，望读者朋友们多多理解和支持。

本书插图及书页底纹均由法国艺术家西尔万·索瓦日绘制。

编者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独眼人

第二章 鼻子

第三章 狗与马

第四章 眼红的人

第五章 侠义的人

第六章 宰相

第七章 调解与接见

第八章 嫉妒

第九章 挨打的女人

第十章 奴役

第十一章 殉夫

第十二章 晚餐

第十三章 约会

第十四章 强盗

第十五章 渔夫

第十六章 四脚蛇

第十七章 比武

第十八章 隐士

第十九章 猜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