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气味之城／文珍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ISBN 978-7-208-16953-1

Ⅰ．①气…　Ⅱ．①文…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33783号

书　　名：气味之城

作　　者：文珍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庞莹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6953-1/I·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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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气味之城

画图记

北京爱情故事

中关村

场景练习

果子酱

色拉酱

关于日记的简短故事

外一篇　关于我所爱吃的花生

第八日

安翔路情事

地下

后记：有那么一些瞬间，我认为你终会爱我

气味之城

他打开房门，迎面扑来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有点花生放久了的油哈气，又有一股类似百合花腐败了的闷香。还有猫的气味。那种特有的、养猫之家多半都有的猫食猫粪以及猫本身混杂在一起的猫味。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小矮人顺着魔豆豆蔓一直爬呀爬呀爬到了天上，天上住着巨人和他的妻子，好在只有善良的巨人之妻在家，把矮人好好地藏了起来，然而巨人一回来就说：“我怎么闻到了人味儿？”由此可见有猫味儿也不足为奇。除了猫味儿，就是一种她特有的香水味，一张薄荷、柑橘和柠檬以及迷迭香与龙涎香在一起编织而成的暧昧之网。整个房间的气息地图还不仅仅止于此。如果使劲嗅闻，也许还能闻到他不在的这些天里，她究竟吃过一些什么食物，空气里隐隐浮动着速食面、火腿肠和奥利奥的气息。冰箱里没有鸡蛋，也没有青菜。一瓶酸奶早已过期，隔着塑料瓶仿佛仍在散发有毒的霉菌，他很快把它从冰箱转移到了垃圾桶。花瓶里一束腐败的百合花早就该扔掉了，还有那半包不知道开了多久的花生。鱼缸空空如也，连玻璃壁上的绿苔都干涸已久，用手指揩过，触处成灰，绿粉簌簌下落。猫不知去向，连同她。

他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开始打电话。拿起话筒来扬起一阵灰尘，在午后四点半的阳光里游弋不定。他仔细地嗅话筒上可有她的唇膏味，却只闻得一股闷恹之气，那种话筒常有的口水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话筒里空茫一片，没有声音，线路不知何时已经掐断。

走进卧室之前他有一点犹豫。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她躺在床上，不知是活着还是死去，像《穆赫兰道》里那个躺在血泊之中的女人。是自杀。

然而卧室空无一人，只散发出惘惘然的空气不流通味，温暖且沉闷。阳光照在铺放得整整齐齐的被罩上，连有人在上面坐过的痕迹也没有。他过去掬起枕巾，深吸了一口上面留下的她的头发气息。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水之密语味，她自己的气息反而很淡。被子底下有她的Dove沐浴乳味，此外一股椰子身体乳的气息囫囵而至。她什么时候换了身体乳的牌子？然而所有气息里面他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她本人的气息，说不上来香臭，但是不论多么稀薄，一闻则知她在此生活过。那种第五大道香水味混杂红双喜香烟的，“她”味。

浴室的镜子灰蒙蒙的。马桶冲洗得挺干净，但是水中间漂浮着一支烟蒂，把周围的水都泡黄了小半圈。下水道常有的头发和猫毛都已捡拾干净，旁边却又有一根只抽了一半的烟头。他把它拾起来，发现烟丝烧焦的部分已经脆了，散发出年日持久的气息。他当然不能够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点燃这半支烟，那样忒文艺也忒不洁了。他很干脆地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屋子里可供拾掇的垃圾还有很多。半张记了一个手机号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代号：J。他没有兴趣也懒得去考究这个J是何方神圣，草草将之揉成一团。还有几团猫毛。黑毛和白毛统统混成一团灰白，分辨不清。他这才突然想起，猫到哪里去了？这时他才感到一阵深切的不适不舍之感。实际上过去生活的秩序早已轰然坍塌，他却好像第一次感知到一种滞后数日的、无以言喻的痛楚。

她的手机号半个月前早已不通，大约是换了号，他想。本来以为会在茶几上看到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但是除了她常用的杯子之外，茶几空空如也。她的大部分家什都没有带走，营造出一种女主人随时可能回来的错觉。杯子底部呈现一种深黑发亮的颜色，他举起来闻才发现那是咖啡余渍。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洗刷了马桶却不记得冲冲杯子。

当然这无关紧要。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可抱怨指责的。

饮水机里的水还有很多，大半桶的样子，看上去很清澈，但是他不敢喝。至少已经半个月没有更换新水了，十五天里饮水机里将会豢养多少肉眼看不见的菌？除了猫之外他唯一关心的就是那些鱼去哪里了，他离开之前明明还有一整缸的红鹦鹉。但这样也好，总强似亲眼看见一整缸载浮载沉的鱼尸。但是她一个人如何面对这一切并且一一处理，这事情他不敢深想。

阳台上的花居然大多还活着，只除了一盆鸟巢蕨奄奄一息，薄荷彻底死了两盆，薰衣草半枯半荣，其他比如吊竹梅看上去仍一派欣欣向荣。迷迭香绿得发灰发蓝，紫罗兰长势汹汹。瑞典常春藤在充足良好的日晒下每一片叶子都大得不可收拾，且边缘呈现一种发亮的金绿色，看上去营养充沛、光可鉴人。春羽略有一点垂头耷脑，桂花土壤呈初步龟裂状态。但是他用手使劲一摸，发觉底下仍有一点湿意。这一点提醒了他，他挨个把所有植物的土都摸了一遍，发觉大多数的土壤都没有干透。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如果一早离开，那么她一定在几日前回来过。然而她回来所为何事，特为浇花还是想看他到底回来了没有？

他告诫自己万不可自作多情。也许这几天北京并没有太阳，因此土壤水分尚未蒸发完全。而她现在也许在新租的房子里，也许在朋友家，更可能在任何一个交通工具可抵达的城市或者乡村里——近在咫尺抑或遥不可及的。她此次去意已决，否则不会将这么多植物置之不理。但是猜想她曾回来浇水的念头仍然让他心中一动：无论如何她还是有一点不舍的罢，连同和她一起买下这些花花草草的他。

他已多年不吸烟，但发现茶几下面的半包烟后顺手点燃了一根，夹在两根手指之间，让它自燃成烬。香烟的气味，他戒烟后便开始觉得呛鼻，正如她的生活态度他从来不可解。说不得，一说便是错。其实说到底他只不过渴望一种和其他夫妇一样，简单安定有序的生活。

但她要“真正的爱和真正的生活”。

如果这都不算爱。如果每个星期都朝暮相见，一到周末便一起坐车出去寻觅美食，去花鸟市场买花看鱼；如果他下班一回来，便可闻得满室饭香，饭后并排坐着看《喜羊羊与灰太狼》，或他看电视，她自顾自收拾碗筷去洗碗，厨房传来发出教人安心的碗碟碰撞声；如果绝大多数夜晚相拥而眠，她不断为他盖上滑落的被子，只有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夜晚因为太热或赌气偶尔相背；如果早上一醒来没有刷牙便亲吻。如果这一切都不算爱，那么他不能明白。

她大约只是渴望激烈而不能忍受平淡。她要像过山车一样惊心动魄的爱，而他最多最多只能达到摩天轮的程度，由高而低，缓缓行进，一路看风景跌宕起伏，而绝无动荡的危险。此外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检讨的？

最后一次记得起来的争吵。她说：“你只爱自己。其实你和谁恋爱结婚都一样。你并不在意伴侣的精神状态。你懒惰成性。”

他无言以对。

她继续说：“养鱼、看综艺频道、《武林外传》和郭德纲，这都是你的爱好而我不得不接受。而我爱看文艺片和作家电影，你却从来敬谢不敏。周末白天我在你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拖地，是因为除此之外无事可干。你躺在沙发上却置若罔闻，继续看你的《潜伏》和《我的兄弟叫顺溜》。老天，为什么每个台都在放这个什么顺溜？他到底是谁？”

“顺溜是一个电视剧人物。”

“我知道！”

“我不是陪你去花市了么。不是因为你想养花我才养的么。”

“那是因为这是我唯一对你无害的爱好。我变成一个园艺爱好者，这于你而言或者是对于朋友可资炫耀的贤良。”

“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每个晚上都渴望下去——下楼去。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待在一起就会窒息。你在那里，比不在更让我感觉孤独。”

“那我每天早上亲吻你算是什么？”

“不过是习惯吧。”

“依你而言，夫妻生活应该要怎么样才算标新立异？”

“你说说就变味了。不是一定要标新立异，我只是无法忍受永远重复的生活。想象还要这样活几十年就觉得立刻可以去死。”

“去死。”她永远把死啊活啊挂在嘴边。须知她已不是那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了，他讪笑着，“你不觉得你的情绪过于暴烈么？”

“我只是闷。我想离开。”

“你不用走。我很快就要出差了。”

“去哪里？”

“南戴河。开一个国际会议。接着再去辽宁。”

“去多久？”

“半个月。”

“这段时间你正好可以好好冷静一下。”他说。

然后半个月他们一直没有联系。他在离开的当天晚上打电话给她就不再通。家中电话一直无人应答，直到回来之后他才发现电话线路早已被切断。这就是所谓的恩断义绝么，他想。最让人莫名其妙的是此事究竟何时、何地、何以发生。这也没有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离婚而已。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感受到某种剧烈的连根拔起的疼痛感，好比此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从她开始静静地散发出一种复杂的冰凉的气息开始，混杂着她习惯抽的那种香烟气味，如果开着空调，这种冰凉感则更为明显。不是冰片、薄荷、清凉油之类的冰凉，而是寒冬腊月铁柱的冰凉。是摄氏十度之下零度以上的冰凉。他看电视的时候不必回头就能感知她在背后停下拖把，冷淡地望着他，接着继续拖地。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切由来有自——然而当初是怎么会觉得彼此能够天长地久地生活下去，并且兴高采烈地结了婚，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他平静地想起此事然后突然之间掉下泪来。这是她离开后他的第二次。

眼泪有一种奇怪的咸味。湿漉漉的，像他刚刚离开的南戴河的海水味。在南戴河的时候他还时常想起她，坐缆车的时候他想，如果她在，也许会在缆车上唱即兴创作的歌子吧。他摸不准她会怎么唱，唱什么，但是她多半会唱歌，这简直是一定的。她是那样容易喜悦又容易得着满足的人。他喜欢她的声音更甚于她的面容，而熟悉她的气味则超过整个世界。

打开放在沙发上的一本书，是杜鲁门·卡坡蒂的《圣诞忆旧集》。里面散发出一股书籍特有的油墨味儿。她临走的那一天原来在看一个老人和一个男孩的故事，呵，他想。他坐在那里用一下午翻完了那本书，然后想，也许他自己扮演的就是那个无趣的、痴呆的老处女，而她如男童般仍对整个世界好奇。等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以后，也许会原谅他吧。

当然也许仍然不。

将枯死的鸟巢蕨下面埋藏着一个秘密，然而还没有等到谜底揭开已经人散楼空。那是一只真正的和田玉手镯，上好籽料、洁白剔透、光华玲珑。这还是他祖母留给他的。她临终时对他说：“找一个好姑娘，和你好好过上七年，就把它交给她。从此以后你们就注定一辈子不离不弃啦。”这约定何其仪式化，类似一种巫魇。他临走前眼见着鸟巢蕨日渐枯干，还想着等这盆花彻底死了之后就终于可以开启这个秘密了。她换土的时候会惊奇地碰触到一个沾满土腥气的遗物，这是一种期待，一种关于爱的证明。对于浪漫的表达他从来都力不从心，而内心掩藏的远多于可诉诸言语的。

他们的纪念日是7月13日。而他7月3日已然离开。鸟巢蕨果然如预料中死去，然而她并未给它换土。就算换了又怎样呢，他该怎么解释出口，那些事关爱与等待的表白？

她和他其实完全不是一类人，他想，如果这样当真分开了也好。

但他何以又有泪如倾，如丧考妣。

晚上睡觉时他枕在沾满她气息的枕头里睡着，气味反而不如白天闻起来明显，他必须很用力才能追寻到其中的蛛丝马迹。似乎没有别的男人的气息——虽然这怀疑荒诞但是身为一个男人无法避免。即使这想象是卑琐的、不堪的、自己也觉羞愧的。不过其实他很难想象一个像她那样有强烈道德洁癖的女人会有外遇，在一段感情尚未彻底坏死之前。

但这次空气里似乎浮动着某种陌生的、他无法确定的气息。她新换的香水味他也不喜欢。也许是一个男人送的，很年轻，比他年轻得多。他知道，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喜欢老男人。包括中年男人在内。

他记得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爸爸。她恨包括她爸爸在内的一切中老年男人。

“那我有一天也会变老。”

“那不算。”

“怎么不算？”

“因为你是和我一起变老的，我记得的将一直是你年轻时的模样。”

因为这句话他受宠若惊。但是他表面上仍然声色不动，宠辱不惊。

也曾有过真正好的时光啊他们。他想起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那年，他一直骑单车带她去上班。她搂住他的腰在背后曼声歌唱，当时是夏天，天气很热，他背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浸透了衬衫，他笑着说热但是她不肯松手。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她喜欢和他一起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吃四块钱一盒的臭豆腐，一迭声叫老板多放点香菜和酱汁。那种辨识度极强的臭烘烘的香，到现在还随时能够从记忆中唤醒；还有在小区院子里散步时闻到的刚刚切割过的青草气、春天里芍药花的香、雨水冰凉洁净的气息。而每次下雨她都会邀他在阳台上抽一支烟。

下雨天适合抽烟，你也来一支吧，她说。而那时他其实已经戒烟了，只点燃香烟营造一种烟雾缭绕的氛围，反倒她是真抽。每一口都深深吞进肚腹，烟头暗红色，在没有开灯的阳台一明一灭，热情而寂寥。

他总是觉得她沉默地抽烟的姿态很性感。但也仅限于微笑着在黑暗里看看，并没有热情拥吻之类电影里的桥段。她一定是暗地里觉得不满足。他是那么闷，从来不知进退深浅。

只有一次，黄昏下雨时放了黄耀明和张国荣的歌：《这么远那么近》。隆冬的七点半了，还没开灯。缠绵悱恻的歌声里，他突然站起来请她跳舞。她那时手里还拿着一支烟，有点吃惊地站起身来。他挽住她，两个人身体贴得很紧，随着音乐节奏缓慢摇摆，转身退步。他低头吻她的发，闻她发根深处的水之密语味道，一种潮湿的、盲目的香。她略有些不适地轻颤了一下，但是随即更紧地贴上来，并吻了他。她的嘴唇总是有一点干燥紧张，他接吻时不知不觉便分了心。而且她口腔里还残留一点香烟的味道。他一面半心半意地吻着，但欲望一面也就不知不觉缓慢腾起。

他总疑心阳台上至今还有一点香烟的余味没有散尽。混杂着五月雨水情欲弥漫的气味，像男女水乳交融在一起的体味。如果不是红双喜，多半就是中南海。她其实最喜欢蓝白沙，但是不知为何家里面总是没有存货。也许是因为爱抽的烟总是抽得更快一点的缘故。

结婚后仿佛一夜之间就平淡下来。他本来就不多的激情像放置在空气里的芳香剂日渐消散，其实也不是那么爱看电视，只不过是白天工作一天太累，回家后总觉无话可说。夫妻生活也渐渐变得例行公事，很多次在床上她双臂甫一缠绕过来，他便含糊地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而周六周日没有借口则干脆睡一整天。她见他睡多半也便无聊地跟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她所不知的是，有时候他醒来见她还在睡，会靠近深深闻一闻她睡觉的味道。她熟睡时散发出一种婴儿的甜腥，仿佛还略带奶香，周身弥漫着天真无邪绝无防备的气场。他这时往往很想与她亲近，用力挤压她，把她深深压入灵魂内里再小心呵护。然而她在睡梦中只唔的一声，便伸手推开。

如此这般，关于亲昵缱绻一事他们永是相互错过。他不知道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她热时他冷，她动而他静，他情绪高涨时她却堕入黑甜乡，他伸手拨弄她醒来，她醒来则一脸无情无绪又兼无辜。

有一个周六他也是醒着，却听见她在梦里唤一个名字，含混不清，像是个男人的名字，刚什么的。表情甜净安详，似乎在微笑。他脑子里只嗡的一声，一股热浪腾空而起。那天他不待她醒来便贸然进入。她醒后眼神茫然，然而并未拒绝。他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想，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尤其她那种完全不在状态仍曲意迎合的姿态更让他感觉羞辱。周遭床褥一阵一阵掀起热浪，他背脊和膝盖尽湿，汗水是涩苦海水味。

后来许多日他不再碰她。她也习惯性地转身背对他而眠。两个人都入睡极快。

有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在阳台浇花。浇了很久都不见进来，只渐渐闻见香烟味穿堂入室。他拖无可拖再过去，总见她静静在阳台吸烟。听见他声音便回头看他，黑暗里眼眸清亮冷淡，像看一个路人。

他其实害怕她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两个人要一起关在一间斗室里龃龉敌视？他试图过去拥抱和解，她却用很大的力气挣脱：“放开，别碰我。”

“你怎么了？”

她莫名其妙地满脸是泪，挣扎中蹭了他一手：“我只是闷。快闷死了。”

“我要怎样做你才不闷？”

“不关你事，你让我静静一个人待着就好。”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不知道她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然下了离开他的决心。回家依旧很准时，但是时常带陌生的气味回家。比如芒果的气息：她不做饭，只吃一个芒果当晚餐。事先打过电话让他也在单位吃完饭。他在客厅里闻得见浓烈的芒果味，有时是气味更浓烈的榴莲，闻久了便渐渐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热带的南方小岛上，两人是衣不蔽体嗬嗬作语的野人。有的时候则是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她每出差一趟香港，总要带两种以上的香水回来。有一种异常凛冽扑鼻，是GUCCI的某款男香，他问她为什么买这个，她只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喜欢。”——她独立起来的确像个男人。还有些时单纯只是一种陌生的气息，她解释说是地铁车厢里人和人之间靠得太近。他也坐地铁上下班，但似乎身上从未沾染他人体味。

还有一次她回来，周身散发出强烈的百合花香味。他比她早归，只觉得那瞬间随着她进门家里突然涌进一大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望过去却只有她一人伶仃地伫立在饭厅昏黄的射灯下。

“好香。”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这时直起身子对她微笑一下，以示迎接。

“什么。”

“你买了百合花？”

她摇头。他这时也刚刚看清楚她手中空空如也，走廊没有开灯，看不仔细她表情，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百合花的气味愈加浓烈，她走动衣襟都带暗香。仿佛有人在他家下了花香之蛊，那天她破例给他下了面条，而他简直被这奇异的花香熏醉，面条吃在嘴里是百合味，面汤喝在嘴里也是百合汤。

那晚他睡得极早。昏睡中只听她在客厅里独自待了许久，窸窸窣窣，走来走去。后来沉沉睡去的梦里面仍然是大片大片的野百合，洁白的、茂密的、挺拔的。他在梦里忽然想起，从恋爱到结婚从来没有问过她最喜欢什么花。也许是百合也不一定。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又在枕边酣睡。百合的气息一夜之间消散殆尽，空间清明，仿佛从来也没有存在过扑鼻异香。他出门上班的时候心想也许会在垃圾堆边看到一大束百合，别人前一晚送给她的。结果竟没有，他很失望。

而与她的变化同时发生的是家中气息，日渐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米烂陈仓之气，诡异而让人周身不宁。他怀疑有什么食物变质了，又怀疑什么角落死了一只老鼠。一一检视各个角落，书柜深处经年未用的砚台和墨水带有一种冬烘臭气，饮水机背后藏了大团大团的灰色猫毛，捡拾殆尽后无色无臭。连每一盆花的盆土他都一一翻开闻过，大多尽是腐殖土朽败的气息，正常的、略带金属气的土壤味道。他甚至在茉莉的盆底找到了一条蚯蚓，周身散发出强烈的土腥味，扭动身体倏忽消失于土壤的深处。猫们的身上是彼此干燥后的口水味，猫砂盆带有一股新鲜粪便味。他连暖气管的底部都闻过了，一种钢铁年深日久的铁锈气蜿蜒入鼻。她睡着后头发除了洗发水的香，有时还略有头油味。他问过她，她解释说是厨房的油烟不容易洗干净。

空调是新买的，罩子上没有明显臭气。一切事物都发出它原本应当发出的气息，没有一个地方有多余的可疑的味道。也许只除了冰箱。冰箱里她不知何时放了三包活性炭，所有食物的气息都依附于其上，大小物什如同失掉灵魂的躯壳，丧命的同时丧失知觉。冷冻柜里的一条鱼冻得硬邦邦的，干瞪着眼冷冰冰地搁浅。这还是三个月前他和同事去钓鱼场带回来的猎物。还有半袋元宵不知存放了几时，冰冷的无生命气息让他一阵不适。他想不明白何以有人愿意死后被保存在冰柜里，这简直是比地狱更令人发指的所在，因为连气息都被冰封住了，生命绝无流转的可能，只能极度缓慢地、教人无可察觉地变质，表面上看去照旧红是红，白是白，一旦停电解冻，秩序瞬间坍塌下来，则比灰飞烟灭还可怕，是尸变。

呵。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奇怪气息是什么：是一种冷冰冰的冰箱气。大小房间渐渐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冰箱，通电后持续运作。他和她渐渐被冻僵在里面，然而彼此身体内部仍在缓慢运转，只互不干涉。

她见他翻箱倒柜，难得地笑起来：“你这样伸着鼻子东闻西闻，活像一只警犬。”

他如冰箱里那条鱼一样干瞪着眼看她，心里明白彼此间不知何时已悄然竖起一道冰封之墙，无色无臭，无影无形。他走不过去她的世界，而她也别想过来。

“冰箱里还有一条鱼，三个月以前我钓的。”

“哦，那个，我忘记了。你今晚想吃吗，还是直接扔掉？”

“直接扔掉吧。扔得远一点。”

冰箱居民最可怕的噩梦无非就是被遗忘吧。没有任何交代也没有前景可展望地，被封藏于某个暗无天日的密室。被放进去的时候总以为很快就能够重见天日，而随着时光流逝这希望渐趋渺茫。肉类的新死成了旧死，蔬菜脱水变成干壳。辣椒酱默默地过了保质期，一瓶只打开用了一次的色拉酱上一次被拿出已是一年前之事。易拉罐的几罐啤酒安静地忍耐着低温，被拿出来不到几分钟就兴奋得兜头兜脑流了汗。“快把我喝掉吧，”它急切地说，“我生来便渴望被耗费、被用尽、被遗弃。”然而不很多时它也许又重被拿回冰箱，表达和服务的热望被重新冷却。

这时他仍然望着她，已不似鱼而如一罐被重新冰封的啤酒，心底许多话狼奔豕突，遍寻不得出口。表达欲渐渐被冷凝，再不说出来就要重新被冰封，永不见天日。

“今天晚上我陪你去散步吧。”

她受了惊吓一样看他。

“我说，我今天晚上陪你去散步好不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上去仿佛回到了恋爱的好时光。下午六点半刚被修剪过的草地发出好闻的湿漉漉的青草气，路灯杆子下面有一股极轻微的尿骚味。不是人便是狗，多半后者。迎面走过一个穿吊带背心和热裤的女子，掠过一阵香风。是KENZO的一枝花。谈恋爱的头两年她用过的牌子，是他十分怀念的一种花果甜香。但她后来不知为何便再也不用。

他就在这香氛里突然握住她的手。她略微颤抖一下，没有挣脱。

“是一枝花。你后来为什么不再用这牌子了？”

“那气味你不觉得太甜么。”

“不觉得。很适合你这样的女人用啊。”

一枝花的确有一点过于清甜，甜蜜蜜的花香一大蓬一大蓬地袭来，教人瞬间失掉抵抗力。香味没有层次感，而且易消散，上午喷的，下午基本上就没有余味了。这种种缺点他都知晓，但仍不免怀念。那是和青春，和最初的爱有关的一种气息。她从女孩变成妇人，香味也渐渐摇曳生姿日新月异，他却无法认知。

“我现在用LANCÔME的miracle和第五大道。”

“我知道。”

“你……还记得那首歌，《回来》？”

“什么？”

“张信哲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她是如此惊人地坦白而他却猝不及防被击中。可是在婚姻里彻底坦白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真的打算鱼死网破？

“求求你，不要说这些。”他说。至少今天不要。无论如何这充满仪式感的散步不是一个摊牌的好时机，拜托。

她安静下来。身上不是任何一种香水味，而是叫人厌倦得渴睡的厨房味道。这样一个清凉静谧的晚上，七月里最好的夜晚，仲夏夜之梦。以前在大学里他们就经常这样手拉手散步，到底事情何以至此，渐渐演变至不可收拾的梦魇境地。

“你爱上别人了吗？”

“没有。”请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请。

其实没有问之前他就感觉到了某种抗拒，不耐烦得时时都要发笑的无聊。他早知道她会这样说的。她全身都俨然罩在一层冷气里。冰箱从家里追到户外了，他们无处可避。

“不管怎样，是死是活，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我失去了对你的新鲜感。”她简单地说道，“而你也一样。”

“婚姻生活不是靠新鲜感维持的好不好。我们不只要新鲜，更要保鲜。”话说出口他便戛然而止。

“保鲜？这是什么劳什子冰箱理论？你以为放进冰箱里就万事皆休，可是那条鱼迟早要被扔掉的。张爱玲说薛平贵把王宝钏放进寒窑，一放就是十八年，就好比把鱼搁进冰柜。”

他说：“可我不是薛平贵，也没资格把你打入寒窑。是你不想要我的。”

“好好好，全是我的错，好不好？”

“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在外面……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她倏地把手抽回来。与此同时看了他一眼，无比地冷淡，且骄傲。

他再试图捉住她的手。她挣扎着，如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力气很大。他掌握不住，气急攻心，手下便加了力气。

“哎呀！”

他心叫一声不好。

就着路灯看，她的手果真红肿起来。但仍然没有指甲油的艳红那样毒辣。他看了又看，莫名其妙地把她的手举起来，深深闻了一下。一种青苹果的油漆味。从什么时候起，她所有的气味都开始变得陌生。他突然再次疲惫地想：最初是怎么会想起来结婚的。妻子开始用指甲油了我都不知道。

散步事件之后她便不再做饭也不再拖地。收养的两只猫饿得嗷嗷大叫了才去倒一点猫粮，两天才换一次猫水碗。原本喂猫这事他从来不管，但有时实在被猫叫闹得心烦了也会质问：“怎么还不喂猫？”

她什么都不说，只安静地看他一眼。他立刻住了嘴，过一会儿也就忘记。

紧接着不久后，她便开始不再洗他的衣服，只一缸一缸地洗自己的内外衣物。他的衣服被好好地折叠在一个盆里，越堆越高，直到他受不了了自己去洗并晾晒。洗衣容易，但晾衣一事则时常被遗忘，她也不提醒。过一两天他再打开洗衣机，一种潮暖的沤馊气扑鼻而来，他控制不住失态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够自己洗衣服？”

“那我为什么结婚？”

“难道你结婚只是为了自己不洗衣服？”

这样鸡生蛋蛋生鸡地争吵下去绝无结果，最终他不得不把一堆衣服重洗一遍，并且定了闹钟，一个小时之后去晾。洗衣粉的气味和阳台的花香、盆土气混杂在一起，他沉默地晾完，过去坐在她身边，用手扳住她的肩膀：“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对我究竟有什么意见？”

她不予置答。

“那这样子下去算什么？”

她低头不看他，再仰起脸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圆，像猫：“我闷。”

又是闷。他最害怕听到这个词：“我本来就是个闷人你要我怎么办？”

“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就好。没关系。”

“你要去哪里待着？你又怎么一个人？”

她很仔细地看着他，好像要看到他的骨子里面去，把他这个人看得透彻分明见底。文艺腔里说的，直见性命那种看。他不能习惯，把眼神调开。

“我随时随地都是一个人待着的。”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对吗？”

“什么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绝望地想，冰箱又移过来了。他一个人和全世界的冰箱在作战。他比堂吉诃德还绝望，至少堂吉诃德打得过风车，而他打不过成千上亿只冰箱。

“我有办法了。”

“什么？”

“我走。你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黄鱼被炸好的气味有一点儿介乎香臭之间。一段一段切好了搁在案板上，放进煮沸的油锅里面炸，不多时扑鼻的香气就出来了，再倒一点葱花和豆瓣酱，气息实在诱人。但这是隔壁邻居家传来的，不是他家的。他唯一会做的饭菜只是下面条。锅里水煮沸，下半斤面条。碗里调榨菜、酱油，撒两点盐和味精，打碎一瓣蒜，出锅时再点几滴香油和撒入芫荽末。本来应该放一点九层塔碎末的，可是小叶罗勒已经干死了。

“小叶罗勒就是台湾人说的九层塔啦。”他下面条的时候似乎听见当初在市场里买花的时候她清脆的声音。

“那大叶呢？大叶是七层塔？八层塔？”

“不和你说啦。你这个人抬杠都无趣。”

他其实很怀念她做的饭菜。普普通通的蛋炒饭都能被她炒得香气四溢，整个屋子都充满幸福的焦香，滋味与卖相俱佳。蚝油生菜的味道清甜可口，榄菜肉末四季豆则脆中有绵，既有滋味，又有风骨。她拿手的皮蛋瘦肉粥更是难描难画，好吃得能让他把舌头一起吞下肚去。饭后总有水果，春天是水蜜桃、杏，夏天多半是西瓜和巨峰葡萄，秋天则是玫瑰香、大蕉，偶尔也有玉米和菱角。冬天则有枣、苹果和赛蜜甜的大白梨。附近没有菜市场，他从来不知这许多瓜菜时蔬是她怎样从三站地以外的早市一点点搬进家里来。她并不强壮，几乎可说是瘦弱的。

有一年圣诞节是周五，他从办公室兴冲冲地打电话给她：“晚上请你吃大餐？”

“不要。我给你准备了大餐。”

回去只见一室烛光摇曳不定。那还是刚结婚的第二年，她仍习惯在家里放置许多茶蜡，香的不香的，整整半抽屉。

“亲爱的——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她在烛影摇红里羞赧地笑着，给他端出一碟又一碟吃食来。一盘用果冻盒子做好的心形土豆泥，足有十几个，还有用元宵粉捏成的小人儿，小男孩小女孩，手牵手站在撒满糖粉的深绿色糖果纸上，旁边一棵西兰花做的圣诞树，缀了些胡萝卜丁熟青豆当小铃铛，漂亮极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挂上去的。原来她当天请假没有去上班，足足准备了一整天。

他很感动，讷讷地站在餐桌前。手里没有鲜花，也没有礼物。“对不起，我没时间准备——”

“没关系。”她好脾气然而仍有点喟然地微笑着，“知道你粗心。”

他暗下决心下一年圣诞节一定要补偿她。但不巧正好第二年圣诞那周要出差，平安夜他总算记得应景地打电话：“圣诞快乐。”她在那边声音有点奇怪，隔着话筒他似乎都能闻见她唇边寂寞的香烟气息。她说她独自坐在一室烛光里，面对着一个自己买的小蛋糕，吃不下去。

他那次要在上海待半个月，中途在宾馆收到了她的明信片。圣诞之后一天寄的。

在上海还好吗？圣诞夜里我有点不敢出去。到处都是年轻的爱侣，手捧着鲜花和礼物，语笑盈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也过圣诞节的对吗，还有后来你越来越不屑一顾的情人节，也过过的。你大三情人节送我的那条围巾，至今还好好收在柜底。我不知道你在上海过节感觉是怎样，反正于我而言，哪里都是无边无际无目的的寂寞。生命太长也太闷了。当然也许你并不觉得。

在外一切顺利。

那两天忙着应酬，他连抽空去买一张明信片回她的闲暇似乎都没有，当然原本想在上海补买的礼物也没买，他太忙了，顾不上。回到北京之后她没再提起这事，他也就略去不提。刚开始还有点忐忑，后来一切平静如昔，他便当真渐渐忘了。

比之西餐，她更拿手的是中式家常菜。广式甜品、龟苓膏、椰汁西米露，这些都只不过是饭前甜点罢了。她凉调的黑白木耳极美味。还有酸辣蕨根粉、红油腐竹。热菜他爱吃的则有金瓜蒸排骨盅、豉汁鸡翅、红烧排骨。简单的青菜豆腐汤也是他的心头好，她好整以暇，不忙不乱，不到一个小时总能从厨房里端出许多美味，洗、涮、切、烹，掂锅、翻炒、出锅。厨房是她的世界，他假借此令得以永不涉足。只饭后偶尔洗碗，后来懒散了，也便能躲则躲。

她大多数时候吃不了几口，就搁下筷子。问她怎么，她便说，在灶台上闻已经闻饱了。

他无暇多问，狼吞虎咽。偶尔也会打趣说：“都说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拴住他的胃。你好厉害！把我的胃拴得好紧。”

她回之以无声的、并不热心的一笑。

不是不感激的，想起往事来。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洋深。那一千零一夜呢？三千夜呢？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呢？

楼下卖西瓜的中年男人一看见他就笑着说：“太太出差啦？”

多么可笑。明明最先离开的人是他但世人记住的唯有他的伴侣。而这个伴侣此时正在和他渐行渐远。或许他不是一个婚姻生活里的好伴侣，但是，但是当时是怎么想起来两个人结婚的？

领结婚证是七年前。那时他们还很年轻。那天中午在一家云南菜馆里吃饭，味道不算好，但是两个人心思显然都不在吃上。一直紧张地相对笑着，又不停看手机的时间，生怕去晚了要排队，好像当天必须完成这件事，第二天第三天都不可以。他清楚记得那家菜馆的云南小瓜汤里搁了大头菜，一股子黑三剁气。拌薄荷也不好吃，叶子有点老了，酱的味道又太咸。

他说：“真不如你炒的好吃。”她却低头吃得香极，居然吃下一碗半米饭。

“你有什么要求，快说。一会儿上了贼船就来不及啦。”

她笑着说：“让我想想呀，一点半了，民政局该开门啦。”

他说：“好，让我吃完这一口就走。”

事后她说真后悔没有和他约法三章。什么保障也没有要，那么随便那么轻率，又那么傻。两个人紧紧攥着两包材料到了东城区民政局，门口站着一个很年轻的保安，他伸手从裤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递过去：“请吃糖。”与此同时她的手也伸过去了：“大白兔。”

那年轻男孩看着左右两颗奶糖有点不知所措。两个人相视而笑。

从结婚登记处出来时他拿起她的手仔细闻，指缝里依稀还有大白兔甜蜜蜜的气息。奶味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之一，他下结论说。她也闻他的，可是不太闻得出来。

“我的鼻子比你的好。”

“你是依靠什么活着的，气味？”

“大一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你用的是伊卡璐洗发水，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从大草原赤足走出来的天使。你知道不知道那阵子我们男生背后都叫你伊卡璐。”

“后来呢？”

“后来那年圣诞舞会，你坐在角落里，我过去请你跳舞，你身上有一股六神沐浴露的气味。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怎么和我用一样的沐浴露，好亲切。”

“就因为六神沐浴露的缘故？可是我大学其实一直都用Dove，刚好那天用完了，才借了舍友的六神。”

所谓的气味相投就是：在某一个时间空间，两个人散发出一模一样的气息，波长、频率、振幅，全都相同。但如果当那个时间空间过去了呢。

他没说下去，只笑着看她一眼。她被看得羞低了头。

不知怎么，那天说什么都像是情话。七年之后想起来，仍觉心荡神驰。

在沈阳的时候，他所住宾馆的附近有一段铁路。黄昏时无事，他有时会出去走走，顺着铁轨一直走下去。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突然冲过来一辆火车，将他瞬间碾为齑粉。如果她得知凶信的话，会哭吗？他对自己摇摇头。

如果爱不足以带给一个人幸福，那么什么可以？如果婚姻还不够作为天长地久的承诺，那么还能信仰什么？铁轨边的野花发出微弱的香气，他弯腰摘下一朵，继续思索。离婚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只是觉得一阵虚空，足下踉跄不定。仿佛再没有什么可以相信了。东北七月的天空已经很高远，天边的白云蓬松如棉花糖。在北京动物园门口他曾经给她买过一个五角星形状的棉花糖，那么大那么胖的一颗星星，她擎着它笑得多甜。时间会过去，事物被遗忘，唯独气息长存于记忆间。棉花糖的气味其实就是糖精气，那么香甜而又虚无，放不了多久就融化成小团，不胜瑟缩，越来越小。铁路两边的麦子尖已经开始黄了，不多时应该就可以收割。婚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每个星期天的早上她总会比他早起一会儿，煮一小锅很浓的牛奶燕麦片。他总是笑着说太甜了，要不就是太稠，咽不下去。意义何时趋向于消亡？他想，一个人的意念究竟如何发生，如何确定，又如何得以实施。她要离开他也许是迟早的事情，但他所记得的全都是回忆中确定无疑存在过的好味道。那时热恋，她每次离开他的房间，他都会发信息给她说，我睡在充满你气味的被窝里。其实也许只是幻觉但他当真闻着，正如爱也许同样只是稀薄的梦境，风一吹便消散。事关爱，爱，爱。

爱一定是有的。但是如风过耳，听不清也就过去了。

他蹲在冰凉的铁轨边哭了起来。一个成年男人呜咽不成调的哭声，隔许久才剧烈地抽噎一下，自己都吓了自己一跳。他边哭边想：她如果知道他哭了，一定会后悔的。一面又想，何以所有的爱，一旦失去才得以确认，而且带有如此不可撤销的表演性质。他的哭泣是在表演一种挚爱，一种忠诚，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他是在对自己演戏，感动的唯有自身。一幕荒诞剧。

衣柜是最后一个没被检视的所在，因他最不爱闻樟脑丸的气息。他打开的时候突然心存幻想：如果她好整以暇坐在里面——曾经两个人童心大盛玩捉迷藏的时候她只懂得躲在衣柜里，手里轻轻拿着拖鞋。那是一双旧鞋，后来买的新拖鞋都有一股子刺鼻的塑料味。而捉迷藏也许久不玩了。

在整整齐齐被叠放收纳好的内衣、袜子、牛仔裤和挂起来的连衣裙、西服之间，全然没有她的踪迹。他兀自不死心地过去翻转几下。衬衫散发出碧浪洗衣粉的香味，内衣则是开米洗衣液的味道。一桩一桩，分门别类，在一切林林总总的香气里，樟脑丸的气息腾然而起，直冲他脑门，直至呛出眼泪。一片泪眼模糊里事关他自身的冷漠和自私这时候才突然无比清晰地呈现出来，关于他长时间对另外一个人的冷淡与忽视。关于他以为所有的爱都天经地义，尤其婚姻生活当中。她说的其实没错，他的确漠视她如一尾冰箱里的鱼。有一次她和他生气了，躲在衣柜里整整五个小时。在那五个小时里他在客厅里悠闲自在看完两部电视剧和一个叫《社会与法》的访谈节目。他不是不知道她在衣柜里，只是不想纵容——他以为他过去找她便是屈服，是纵容。他以为他和她的日子天长地久，断不可那么快就败下阵来。她最后哭了，可哭是示弱，是同时给两个人台阶下，不是赢。两军对峙时他永是赢多输少。她说他心肠硬，她走到天边去都赢不了。

还有家务。他不拖地，不做饭，偶尔洗碗还永是延宕。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婚姻生活给男性带来的种种便利，只除了还缺一个孩子。孩子她生下来他当然不必管，自有父母照料，还有她。就如两只猫，负责逗弄玩乐即可，又如对待邻家可爱的孩童。只是这孩子确定无疑地属于自身，长大后面容又会越来越像自己。不知道谁的遗传基因更强一点，不过像他们俩谁都会很好看。他一直带着一点遗憾地想，当一个父亲也许是件很骄傲的事。

衣柜里某件睡衣似乎有一丝隐秘的洗洁精味。也许她刚洗完碗便过来折叠衣服。而他那时大概正在看电视，这简直是一定的。

某项调查说，婚姻生活里，女性会自然而然承担超过总量七成的劳动，每天付出大约2.8个小时在家务中，约为男性的两倍多。那么是他的懒惰和冷淡导致她离开的么？他恍然如有所悟。他想起她结婚之前的犹豫和婚后第一次争吵，便由谁来拖地引发。他答应好拖地的，事到临头却又抵赖。午夜十二点钟，她每拖一下地都袭向他的脚下，地板净的刺激性香气挥洒开来，两只猫满屋子大叫乱转。那时他只觉得她不可理喻，罔顾他的喜好和尊严。

原来真正不可理喻的人是他。

她那么明示暗示百般譬喻消磨十八里地长亭相送，整整七年，他竟后知后觉从不了解。她婚后便没有再收到过他的花。茶蜡之类的小玩意儿从第三年开始便慢慢消失。那晚的百合香成为一个隐秘的象征，一个苍凉的手势，她背着他究竟曾经做出过怎样艰难的抉择？她承担他所知与不知，能与不能的一切。那么多顿饭后，他们也极少一起下楼散步。大多数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然见她在一旁拖地扫地，无动于衷。如果他是女人，明知注定要承担这样无趣的宿命，他还要不要走入婚姻？

他想起她说：“我闷，我要离开。”她倔强的眼中不知何时起不再有泪盈睫。她在地铁车厢里看托福，临睡前还会背几页单词。也许就是这样无依无靠才会不觉间沾染他人气息。七年了，她坚持不肯为他生一个小孩，也许只是恐惧必将独力照料的缘故。“他那个人靠不住的，”有一次他听见她在电话里扑哧地笑着对女友说，“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叫他做什么。”

“他连地也不拖？”“是啊。不拖。他说他个子高，拖地很累。”

“有叫你的力气，还不如自己都做了呢。”她时时都这样说。她自封是拖地女王，有时候他睡去了还仍然听见她在客厅里拖地、擦桌子、收拾杂物。她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还有许多事需操劳。她睡的那边床头柜上放着的书，总是翻不了几页就已沉沉睡去。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

她当然不是因为爱上别的什么人。她爱的始终，唯一，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不是爱怎么会忍耐着凑合过这许多年。只是一口气提了那么久，猝然间就泄了。

她那么好强，始终不肯如大多数女子一般认命。而那么多香水味，只是为了掩盖越来越重的厨房气息。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头油味的。也没有越来越分明的，花朵破败的气息。

她已经三十三了。他三十四。他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也许她比他老得快一点，但是并不明显。化化妆收拾一下大概也还是个美人，他知道她公司里就有小伙子追过她。也许就是那束百合花的主人。不知为何，他对那束不曾亲眼看见的百合始终不能够释怀。

百见不如一闻。

冰箱里的鱼有一天逃出生天，吃力地、僵硬地、蹦跶着跃向想象中的池塘。

不是惊悚片。是真的。

他走进客厅打电话给她。手机仍然不通。再打给她的好友，第一个号码查无此人，第二个通了。

“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他说。

“哦，是你。你们两口子的事，怎么问外人？”

“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怎么？”

“如果你能转告的话，我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还有，我想告诉她一句话。”

“我大概帮不上忙。不过你说吧。”

“就是……”他迟疑了半晌，话没出口已经觉察出自己的可笑，不禁面红耳赤。

“说吧。”

“就是。”他吞咽一口口水后说，“我们可不可以重新来过。”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是电影《春光乍泄》里何宝荣的口头禅。她最爱张国荣，2003年后每次看这电影都势必落泪，而且最奇怪的是她爱脆弱无常的何宝荣，却不爱满脸苦相的黎耀辉。开口的一刹那，比所有南美洲的瀑布加在一起更沉重的七年时光从头顶轰然砸落。他一阵神志昏乱，旋即清明。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够顺利转告。”

“有多远？”

“对不起她不让我说。尤其是你。”

“没关系。”沉默了一会儿他费劲地说，“我可以等……等她。对了。”

“什么？”

“记得和她说，那句话。”

他挂掉手机，回望整个客厅。客厅里那么多气味的源泉渐渐悄悄密密聚拢过来，冰箱的、洗衣机的、垃圾桶的、沙发的、茶几的，全部都胆怯而探头探脑地，稍受惊吓随即四散逃开，旋即再度围拢。垃圾桶里的百合花，不甘不驯断然离去之香。他微笑地想起当年她一枝花的味道是多么甜。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子的时候，穿一身白裙子，站在校园里最高的那棵白玉兰下面，空气芬芳，有飞鸟扑打着翅膀掠过。而他那个时候也还远不是一个让人生厌的中年男人，周身都散发着勤勉、洁净、男生特有的香皂味。每周会自己刷一次鞋子，把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再拿到楼下洗衣房里去洗。每天用六神沐浴露洗澡，寸头，用雕牌肥皂洗白衬衣牛仔裤，黄昏里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吃饭，总腼腆地露齿而笑。他那时只想爱她，好好爱她，让她过全世界最美满的生活，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带到一个龌龊、复杂、无法言喻的气味之城里面。他曾经许诺她和自己的也许是一个真正的城堡，永远洁净、华美、明亮，日影可以直接从窗中射入，而窗边满栽木槿与桃花。墙壁上贴着深白色有暗纹的墙纸，室内有一个很大的喷水池，可以在池边昼夜跳舞，不眠不休。桌子上放一大瓶插满了的百合，以及许许多多新鲜水果。园子里满植大叶栀子、桂花、香樟树，池塘飘着淡绯的睡莲和浮萍。他会拉着她的手跳一整夜的舞，在喷水池边试图亲吻她，她笑着躲开，黑如鸦鬓的发边还插着一朵新开的茉莉花，又白、又美、又香，后来跳舞跳了太久，便不知落向何方。

（原载于2010第2期《大家》）

画图记

他第一次照面就知道她对自己有点意思。至少也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把握。

没办法她就是属于那种会对自己这一型着迷的女人。一张娃娃脸，望着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一点都没有化妆。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这么年轻，大概刚毕业不久吧？在学校也一定是个好学生，看她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就知道了。纵然如此，参加酒会怎么还穿一身a02的猫头帽衫，素面朝天不算，连眉毛都没修过。Too simple, too naive!他不到二十秒就相当挑剔地目测出了她的三围，OMG，基本属于发育未完全，居然就敢出来混社会。

等他走了半天神回来，才发现那女生的手居然还握在自己手里呢。她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愈发瞪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赶紧放开，可是为时已晚。从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他简直百口莫辩，恨不得高举一块牌子以示清白。

还没开口，那个叫杜乐的女生就扑哧一笑：“没什么。我也经常走神，有时候走路还会摔跤呢。”

想不到至少还算善解人意。他也赶紧友善地对她一笑，走开几步保持一点距离，边走边目光涣散地全屋扫荡。总公司的年中酒会，听说各大子公司的著名美女们都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一个？IT业是不是真的恐龙乐园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和老张他们去三里屯的JAM HOUSE……

等等。他的目光突然定格下来：前方三十米，发现目标物。

当真是个尤物。一看就知道面料一流的黑色低胸晚装勾勒出可乐瓶身材，不是华伦天奴，至少也是宝姿当年新款。刚才那一型对他感兴趣，而他对她这一型才真正感兴趣：无他，势均力敌。他认为完美的女人，年龄通常二十五六岁上下，轻熟女，还略留有那么一点孩子气的天真，但同时已经足够世故，深谙穿衣打扮之道，并且收入独立，讲求实际，有着白领阶层应有的体面学历和一点小聪明，也许还有点儿布尔乔亚的小情调，渴望爱情滋润但身边刚好缺那么一个Mr. Right。

好吧，眼下就是她了。如果对象足够美貌，他当然不介意当一次“对”先生。

此刻她的手正轻轻地搁在他的手心，并非柔若无骨，但也触手轻柔。他简直找不到着力处，只觉一阵筋酥骨软。

“白灵白小姐？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久仰我什么？”

“久仰白小姐是启亚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他边说边暗骂自己恭维得太露骨，说着就往低级趣味靠拢，怨不得对面的美人笑笑说句不敢当，便作势欲行。

看来此姝不是庸脂俗粉，不是简单一两句美女叫过去，骨头就轻三两的。那么，是小布尔乔亚一型？对这一型倒也有他的追法，故作矜持其实多半外冷内热，请她去MOMA百老汇看几场粤语电影，买两场孟京辉王晓鹰的话剧票，看得懂看不懂的，总归喜欢一点文艺的噱头。他在票务中心有个老同学，这事倒是很好解决。看完戏再带她去南锣鼓巷五道营那里花园之类的小资圣地一坐，咖啡也好，特饮也好，温暖的液体一滑到胃部，背景本就昏暗，再加烛影摇红，三分真情加七分点染，估计很多事情也就水到渠成。怕只怕那种冰山美人，看上去冷若冰霜，骨子里却闷骚至极，暧昧不了多久就要谈婚论嫁，还断断敷衍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折腾几个回合脱不了身，这样的女人决计难缠。好聚好散型则是极品，平时工作压力大，生活也单调寂寞，唯一放松自己的方式就是办公室暧昧加one night stand，一夜之后，相忘于江湖，对男人没要求更没压迫感。他希望白灵就是这一类型。

从她拿捏对话的分寸感来看，情商段位不低。思及此处他对她越发感到肾上腺素一阵汹涌。

“白小姐，我们交换一下名片吧。”他追上去。

“刚好今天带的发完了。”美人回头盈盈一笑，“不好意思，只好先收您的了。宋先生是吧，很高兴认识您。”

“那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他不接转移话题的招，继续不甘地追问，边问边顿足对方段位好高，谈笑间又输一阵。

“没问题。多联系。”

她一口气句不带点地报完一串数字，也不管他听清没有，再度留给他一个优雅的背影。一袭黑裙，露背装。这个有点奇怪的夜晚，他转脸转到哪里都似乎看到那曲线优美的背部，或者正和人语笑晏晏的侧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学了那么多年的中文，第一次知道这戏语当真是绝妙好辞。他炽热的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她，他们部门的总监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看上人家了？”

他收回目光一笑：“就怕她看上我。”

“白灵艳名如帜，长久以来裙下之臣无数，你区区一个小主管，可能还真不入她的法眼。”

他好胜心霎时被激发：“没问题，赌赌看。”

“多久？”

“给我十分钟，足够。”

宋伟侨再次追上去：“白小姐要不我们找个角落坐坐？今天人真是太多了。”

他对待美女的策略向来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速战速决。

“也好，我正好想喝杯香槟。”白灵倒也大方。

那回眸一笑让他走去拿咖啡的脚步都平添了几分踉跄，真受不了了，完全是妲己转世啊，岂止是“白骨精”。这种“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他真是太了解她们的需要了，《北京青年报》上的好逑频道，基本就是为这种大龄未婚资深美女设计的。一个个端着名媛架子，藏着恨嫁心事，候着金龟小婿。这样的优质剩女，可不就是为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准备的么。或者说，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就是为这样的黄金剩女准备的。然而这世道供缓求渴，僧少粥多，王老五炙手可热，也就难免发展出一点薄幸的需要。

他含笑倒酒，再端了水汪汪两只杯子去找白灵。他们分属两个子公司，不过都是骨干级人马，级别算得上是旗鼓相当。不过玩暧昧就难说了，她若是白骨精，他也只好暂充孙悟空，金猴奋起千钧棒，什么样的妖精不都得在他法眼里现出原形？

她果然坐在休息区等他，不过身边还多了个老男人正涎着脸搭讪，谁知道是哪个子公司的高管，头顶都地方支援中央了，还人老心不老。他在一旁端着两杯香槟，透明高脚杯里金黄色的液体晃晃荡荡，不耐地，赔着笑。

五分钟之后，高管终于意犹未尽地起身，白灵笑着轻拍一下身边的凳子，他觍脸坐下，两人很快便说得入港，好比整个酒会上只剩下他们两个，软绵绵的眼风和杯盏一同交错，你一言我一语厮杀得好不热闹。他先问白灵住什么地方，白灵说四惠。他笑说：“你也住四惠？我也是啊，就在东恒时代。”她不由得笑起来：“原来是邻居。我就住壹线国际。东恒好啊，离地铁站近。”

“哪有壹线国际近？”

“近是近，恨不得就直接盖在地铁上面。每天晚上地铁经过的时候，我家地板都会抖，你信不信？”

不承想一说到房子美女话匣子就打开了，看来住房问题果然是国计民生重中之重，首战告捷，他心底暗笑。“那你怎么上班？”他问。

“坐地铁呗。每晚都被它吵得睡不着，再不沾点好处就太说不过去了。你呢？”

“我开车上班。一号线地铁人实在多，我们公司打卡规定又严，所以。”他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什么车？我最近也在看车子哎。东恒停车方便吗？壹线国际地面车位都满了。”

“宝马五系。我有个车库。”

“车库？”

“当初开发商送的。”

“东恒这么好，买房还送车库？”

“据说是得付百分之五十以上房款才可以申请。我懒得费事，直接付清，交房当天就给了车库钥匙。”

白灵不言，含笑看他一眼。他一阵心虚，不知道她看穿自己的虚荣炫耀没有？这样的美女，见过的世面不会少。

“你要买什么车子，尽管问我。这种事还是男士比较在行。”

“好啊，那就多谢了。”

“不知白小姐你想要什么价位、性能，偏好德系车还是日系？”他笑着，“手机号再告我一次。您口齿太伶俐了，刚才真没听清。”

“服务很好嘛，赶得上4S销售了。”白灵也笑起来，“138，245，6****。”

记完手机号，他志得意满轻举手机往身后一瞟，总监正直勾勾地往这边看，一见他回头，便高高地竖起一个大拇指。他便也笑。事情进展得如此顺遂，仿佛反倒失却了动力前进。

“那边有人叫我，不好意思我先走开一下。”白灵突然说。

他放眼望去，一个老头子果然正在远处伸手招她，身边还站了好几个差不多形状的秃顶啤酒肚男。好像又是几个总公司的高层。

白灵笑靥如花地走开了，从后面看，身材当真是摇曳生姿。他眯起眼目送她的身影，所谓的烟视媚行，大概就是说这样的姿态吧？杯中酒还有大半没喝完。他低头看了那金黄色的液体超过五秒钟，一饮而尽。

那个杜乐又走过来了。如果他没有记错她的名字。

她那一跳一跳的猫头帽衫在一大群衣香鬓影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中分外醒目。周围的声音很喧嚣。他自己都闻得到自己的酒味。

那个晚上过后没几天，他就给白灵打了电话。之前犹豫了好几天，其实他并没有他的理论那样无耻，可是不打这个电话心里终是不甘，就好像应该去银行领的一笔钱而没有领。放在那里，总归是诱惑的。

打通电话的时候白灵果然在电话里银铃样的一串笑，说：“宋先生好。终于想起来介绍我买什么车了？”

她就是能够一点都不吃惊，算准了他过几天一定会当真给她打电话。那种好整以暇阅人无数的轻佻突然之间就刺痛了宋伟侨，凭什么她就那么随便，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就可以打情骂俏起来？刺痛归刺痛，表面功夫还得做足：“喂，说好服务到底的嘛。我给你看好车型了，发你手机里？”

其实他是想请她看一场昆曲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样甜得让人起反心的声音，他觉得提昆曲这样古老的字眼，一定会被她讪笑。

果然，他话音未落，她就在电话笑起来：“昆——曲？”声音娇俏，他几乎能想象她在对面用手轻轻掩着嘴的姿态。

“是啊，白先勇的《牡丹亭》，保利剧院，明晚七点半的票，有没有兴趣？”他的声音渐渐自信起来。这票不算好弄，和老同学打招呼打了快半年。

“明晚我可能没空。不过你说的那个《牡丹亭》，好像最近很红，票很难买吧？”

他胡乱敷衍了一通，一面确信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也不能说是对牛弹琴，毕竟世间没有这么美貌的牛。早知道也许请她看世贸天阶的百老汇歌舞剧更好。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应了声好。他疑心从她声音里听到了一丝不情愿和冷笑，心下惴惴了半日，但再见面时，仍然显而易见白灵是用心装扮过了。为他。

不像酒会那么正式，完全是都市女郎的打扮了：一身薄高领咖啡色毛衣，一条苏格兰呢子短裙，长到大腿根的黑色超高筒靴子紧紧包裹着一双穿了黑丝袜的长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精致如模特的瘦削身材，唯一和模特不同的是，他恶作剧地想，白灵的上围比较丰满，至少也有34C。好在他今天也尽量装备了一下，穿了GUCCI的皮衣，HUGO BOSS的格子衬衣，BURBERRY的免熨黑长裤，两个人走在一起算得上男才女貌，从过路人的回头率就知道。

他们约在东四十条地铁站，六点钟见的面。演出七点半才开始，看戏之前他请她在附近的日本料理店随便吃了点生鱼片。白灵吃料理时的样子很斯文，但是比他吃的分量似乎还要多，他们总共要了六份生鱼片，两份海胆。唯一一份拉面是他点的，白灵没要主食。

她说她不爱吃寿司，用一张湿纸巾轻轻拭掉嘴上的唇膏，就开始埋头奋战三文鱼，一片，两片，三片。吃海胆的时候抿嘴一吸，便吸得干干净净。又蘸极重口的芥末酱油。他在昏暗的日式灯光下看着她，她的唇膏没有擦净，和橙色的三文鱼片映在一起分外鲜艳。他心里不觉一动。据说爱吃生鱼片的人欲望一般都比较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尤其是女人。

那场演出两个人都看得兴味索然。白灵几乎听不懂苏白昆腔，也全没看字幕。时而偷偷捂住嘴，打呵欠。他平时常陪女人看戏，也成了半个戏曲通，但坐了一个不断呵欠的同伴在身边，再精致的唱念做打吹拉弹唱也都成了浮云。而且他其实早就看过《牡丹亭》，上昆和北昆的他都看过，青春版除了演员年轻点，服装华丽点，其他不过如此。

好容易挨过了“游园”，“惊梦”才只梦到一半，他就断然起身，拉她出了戏院。白灵正兀自迷糊着，被他一路拉扯得莫名其妙，一出来就瞪大眼：“怎么了？”

“走吧。你反正也不爱看。”

“还好，主要是听不太懂。人家又不是江浙人。”

他们在剧院门外一个昏暗的角落站定，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二环就在几米开外，但这个死角连车灯射过来的光都没有。所有人都进去看戏了，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人。他在暗中仔细地看着她，心里一阵黯然。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后面的内容却是空空如也，可是这是没道理的呀，她美得多么有灵魂、有气质、有深度。他简直不能够相信她真的就只是个花瓶。

白灵越发莫名其妙。“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这样直直地看着我？”

“我喜欢你。”他好像做梦似的说，“好吧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点喜欢你。”

这句话白灵是听得懂的，而且听得有点太懂了。她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眼神里几乎满盛了喜悦：无论如何，他总比身边一直打转的那些个老头子要好。至少赏心悦目，没结过婚。也有那么一点点钱，有房子车子。还有，车库。

“我们才见过两面。这也太快了吧。”

他怔怔地看着她，不回答。

“喂！”她嗔怪地说。

他说：“不快。”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心境，门里还隐隐约约传来唱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

他听不大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句。整出《牡丹亭》，他也就记得这么几句。他下一个动作，就是突然伸手，抱住了眼前的如花美眷。

他在港澳酒店的房间醒来时，白灵还在睡。时间是夜里4：44。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拧亮自己这边的台灯，觉得自己浑身都将虚脱，却又头痛欲裂，数一万只羊都睡不着。

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开始得的酒店幽闭恐惧症。任何房间都好，唯独是酒店。他无法在任何一个酒店睡一个完整的觉，总是中途惊醒，然后听身边的女子单调而长久的呼吸。有些女人睡着后呼吸声很重，白灵还好。只是未卸睫毛膏的眼皮微张，露出一点眼白，有点像坏掉的芭比娃娃。

无眠之际他突然想起杜乐。莫名其妙地，完全没有干系地，想起。

那天酒会上，白灵走后，杜乐走到他身边，又陪他喝了两杯香槟。

年中酒会人那么多，偌大一个公司好像百分之八十的中层都来了，身边影影绰绰的，都是人。衣冠楚楚的男人，巧笑倩兮的女人。又或者是他醉了，看任何一个人都像兽。禽兽。杜乐一直在和他说话，但是好多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她在这个公司里很孤单。她一直在留意他。她还劝他不要喝那么多酒。好像还提到白灵来着。她说白灵是她表姐，他刚开始压根就不信。

表姐妹虽然不如亲生的，但相貌也不能够那么不搭界吧？总的来说一句话：一个是红颜，一个就只好当祸水了。

他那天一定是醉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开杜乐玩笑。其实她长得也并不当真那么难看。

他想今晚忘记问白灵杜乐到底是不是她表妹了。杜乐也给他留了手机号码，那么明显而赤裸裸地被表示好感，还是在本科时代被师妹暗恋时有过。这个世界好不荒谬，表姐妹在同一个公司，而他居然成为斡旋其中的角色，和表姐有一腿的同时被表妹恋慕，这剧本何其狗血。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想起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来？也许他骨子里，很深很深的深处，并不讨厌那样一种纯洁和青春的象征。

白灵在睡梦中“啊——”地叫了一声。叫得回肠荡气，好不销魂。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脂粉在激烈运动中蹭在被子枕头上不少，黑眼圈变得明显起来。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过她是个贞女，但是她过于熟练的技巧仍然让他暗惊，甚至后悔之前没有做点安全措施。

还是杜乐。

那天杜乐说她喜欢去动物园：“不是去动物园批发市场啊，是去真正的动物园。”

他暗笑她补充一句的认真。却又在半醉半醒之间，乜斜着眼听她说下去。“我也喜欢过动物园的，小时候。”

“真的？那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吧？我很久都没有去过那里了，那里的海豚都该想我了吧。”

他有点怀疑她的孩子气是装出来的。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实际上工作了三年，怎么也得二十四五了，没理由还那么单纯，就像《围城》里的孙柔嘉。但她也许比孙柔嘉要好看，虽然眼睛同样都瞪得那么圆而无辜。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这年龄的人再去动物园，别人该叫我大叔啦。手里领着个小孩还差不多，可惜目前还没这福分。”

“胡说，我经常看见年轻情侣一块去的，年龄和你也差不多。”

“情侣？一块去？我和你？”他笑嘻嘻盯着她看，直至把她看得面红耳赤。

那天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也许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姑娘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大可以进退自如，攻守有度，因此分外倜傥风流。

杜乐果然脸红了好久。“你果然是个坏人。我不和你说话了。”

但是她还坐在那里。硬生生地，尴尬地。他都替她不好意思了，她还不走。她以为她守在那里能得着什么结果吗？真是笨，连台阶都不会给自己下。

他心软了，只好替她找台阶下：“我当然是个坏人。”

“不，你是个好人。进公司前你支过教对吧？还一直资助失学儿童来着。”

他的头嗡的一声大了。这个杜乐是何路人马，居然对他这么了解？稍微自恋一点：她究竟喜欢了他多久？这个傻姑娘。这个洛丽塔。

“山家自有知处。”

“你，你简直是克格勃啊。不过你查我资料干吗？”他又费力地咽下一大口香槟，好像真的有点醉态了。忽然之间有在大庭广众赤身裸体的窘迫感——花花公子原来还有另一面：并不那么彻底的城市文艺男青年的一面。

这个年轻的克格勃无辜地瞪大了眼睛：“骗你的啦。我哪有直接查人隐私的权力。”

“那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和公司里的人说起过。”

“有一次浏览博客大巴，发现有一个人的博客里提到的事眼熟，虽然没有对公司里的人直呼其名，但至少也是同事。后来就一直上去看。再后来就知道是你。有一次开大会的时候远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我其实早就在博客见过你的照片，不过你不知道。”

“原来如此。”他长舒一口气，仍然莫名其妙，“凭这些你就判断我是个好人？可笑。”

“我也喜欢看你画的画，照下来贴在博客里那些。你和你表现出来的不是同一个人，宋伟侨。你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坏。”

“你看好。”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白灵，“等你有一天，长成像她那样的女人了，才比较适合我这样的男人。到那时你就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了，不那么好，也不算很坏；但是随时都可以变得比坏更坏。”

酒劲上来了，他话说得越来越口齿不清：“你爸妈没有教过你，不要和三十岁以上的男人在夜里单独相处？”

06：23 A.M.。从港澳中心的窗户望出去，是一角微明的六月蓝天。是那种非常非常淡，像水洗牛仔裤的蓝。白灵还在睡。过道里已经开始响起准备下去吃自助餐的人的脚步声。他蓦然间一阵心力交瘁。

那些面包、水果、咖啡、牛奶和蜜又将要丰盛地被人享用、剩下并浪费。一切都是虚无。他起来洗漱完毕，又慢慢走回白灵身边，仔细端详那张陌生的睡脸。他发现他甚至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少地，喜欢她。

他当真是疲惫极了。直想呕吐。

那晚之后他便很久没再和白灵联系。倒是想起来，年会那天似乎答应和杜乐以后找一天去动物园。答应过的，答应了吗？

后来他们也曾经在MSN上遇到过。她在他的博客里留言，告诉他自己的MSN邮箱。他确认自己是被这个小姑娘爱上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杜乐在博客大巴里的签名档。他不禁自鸣得意地想，自己难道就是那个君子？被人仰慕的感觉对于一个已经不那么年轻的男人来说仍然是美妙的。当然他节目丰富的夜生活里也还有为数不少的其他女人。他暗地里管她们叫他的后宫佳丽三千。有些和他关系匪浅，大多数关系还有进一步深入的空间。

关系匪浅的，比如白灵，一夜之后，便是各奔东西。

有一天他下班后上网，正好杜乐在线。那晚他心情很好，是他先主动发的信息：“日子一天一天在继续。从那个酒会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北京的天气变得越来越荒凉。”

杜乐回一个笑脸，她MSN的名字今天叫“斑比鹿的点点”：“请问诗人同志你究竟在抒什么情？”

而他的名字是千年不变的“动物园漫游者”：“我的意思是虽然在同一家公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这个小丫头了：)”

斑比鹿的点点：“那又怎么样？”

动物园漫游者：“什么怎么样？”

斑比鹿的点点：“我的意思是，没见面也很正常。我俩又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你的fans之一而已嘛。”

漫游者：“Fans？不胜荣幸。不过我有点怀疑你对我的仰慕是装出来的，你这个聪明的、滑不留手的小女人。”

点点：“我才不是小女人。”

漫游者：“那么你只肯承认你的滑不留手？”

点点：“什么叫作滑不留手？”

漫游者：“就是我一言你一语，始终谈不到实质问题上去。”

点点：“你想谈什么实质问题？你说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漫游者：“实质问题就是……那个……”

点点：“……”

漫游者：“哈哈，好吧不吓你了。其实就是想问问，这周末有空不？有空我请你去动物园吧。”

点点：“不去。”

漫游者：“为什么？”

点点：“记得《海上花》的那回目？‘垫空档快手结新欢’。我不想当你的新欢，更不想垫你的空档。说实话我有点怕你。”

漫游者：“我没你有文化，不懂你什么意思。”

点点：“你就装吧。你自己在Blog里提到过《海上花》。”

漫游者：“真不懂。我怎么会拿你这小丫头垫空档？”

漫游者：“你要是这周末有事，下周末好不好？”

漫游者：“喂！”

漫游者：“……”

那边没有再回答。屏幕上显示“斑比鹿的点点”已经脱机。他望着那灰暗下去的头像，内心由先前的悠然自得变为一阵无可名状的恼怒。她诚然如他所言，是个滑不留手的女人。可是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抓紧。爱谁谁吧。

后来他又陆续听到白灵的消息。比如她调去总公司海外部了；她奉命要去美国培训三个月；她回来后就即将升做大中华区华南部的副主管；有人在某个party上见到她，她穿一袭华伦天奴的秋季新款晚装，姿容更艳丽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与此同时他也升了职，华北区主管。同样去了一次美国培训，只是为时较短，不过半月。他仍然和以前一样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中午休息的时候和同部门里的同事八卦几句公司美女，不加班的时候约人出去看电影、看戏、泡夜店。2009年夏天秋天上映过的所有大片他几乎一部不落地全看过，从《机器侠》到《阿童木》，从《白银帝国》到《建国大业》，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赶圣诞档期上映的《花木兰》和《十月围城》也已开始宣传造势了。他买电影票总是买得很勤。看完电影之后，断断续续也和几个姑娘约过会，其中包括一个已经分手三年的前女友。明年一月份就要在大陆上映的超级大片《阿凡达》，届时还不知道带谁一起去看。从现在开始往前倒数第三个前女友，还是一直对他有好感的高中同学丽欣？或者是在公司年会里认识的策划部新人、长得还算清秀的邓甜？说来像白灵那样的极品尤物后来一直都没再遇到，很奇怪地，他也从不怀念。只是偶尔还会想起，她睡着后画着眼线的上眼皮微微翻起时，露出的眼白。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他才重新又和杜乐在MSN上说话。上次邀约不成，他在MSN上见到她很多次都没有再打招呼。可是那一天他本来说好要约邓甜去华星看巨幕版《风声》，结果临了却被放了鸽子，说策划部当晚有活动。他直觉有诈，立刻打电话给策划部的另一个男生，那男生说：“当晚没有活动啊。”想了想又说：“邓甜一直有个当公务员的男朋友，你不知道？”

他发信息问邓甜：“为什么骗我？”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他知道她懂。上次《建国大业》之后他们已经上过床。邓甜的身体恰如其名，小家碧玉的骨骼，甜糯绵软的皮肉。一粘就滚不掉了，八爪鱼一样缠上身，他还取笑过她是棉花糖。

棉花糖过了好久才回信息：“知道了还问我。”

他继续发信息：“为什么，为什么？”高调地质问，其实一点恼怒也无，只不过类似某种调情，轻松而无大碍。他想，大不了换个人一起看。

邓甜过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回信息：“如果我今晚和你一起去看电影，你以后会和我结婚吗？”

他很快地答：“看电影和结婚是两码事。我只是最恨女人骗我。”

那边不再回应。

他买的票是周五晚上八点半。离电影开始时间还有不到两个钟头，这票史无前例地难弄，欠的人情不小，浪费了可惜。他摸出手机按到联络簿，一个一个往下按名字。白灵的名字很靠前，他犹豫了一下，摁过去了。紧接着没有几个，就是杜乐的。杜乐杜乐。杜乐。那个发育未成熟的小不点。那个傻乎乎的不愿意“垫空档”的笨蛋。

他懒得发短信，直接打过去，话都想好了：“杜乐，你今晚有空吗？”

然而手机一直是嘟嘟的忙音。他打了三次都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邓甜放他鸽子都没有杜乐不接电话让他那么恼怒。他原本以为她会明白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未曾好德如好色，却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她太明白他了，因此才敬而远之？

那天晚上他扔了电影票，谁也没约。花了一整晚时间画了一张羊齿草。这是灭绝已久的植物，他照着植物历史学里的标本画的，并把它贴在博客上，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到，照以前的杜乐，也许会私下发信息问他这是什么，她是那么天真好奇。但是她几次沉默之后，他好像也有点拿不太准了。

果然，她第二天一上MSN就发来了信息：“这是什么？蕨类吗？”

今天她的名字是“维尼熊最后一只没被打碎的蜜糖罐子”。而他还是“漫游者”，只不过换成了“即将被拆的动物园里的无精打采的漫游者”。

漫游者：“Bingo！不过你猜不到是什么蕨。”

蜜糖罐子：“鸟巢蕨？肾蕨？都不像。肯定也不是铁线蕨啦。到底是什么蕨？”

漫游者：“羊齿草。”

蜜糖罐子：“什么？”

漫游者：“一种灭绝了很久的植物。几乎与恐龙和三叶草是一个时代。”

蜜糖罐子：“据说迷恋化石啊，古董啊和自己用过的旧物等等物件的人，多半都是恋物癖。而恋物癖都是传统秩序的坚决拥护者。”

漫游者：“我传统？太无厘头了。”

蜜糖罐子：“也许。”

漫游者：“好吧，你口中的传统男人一周要约会七个不同的女人，信不信？”

蜜糖罐子：“信，八个都信。”

漫游者作惊悚表情：“想不到小丫头你这么不纯洁，3P都信。”

蜜糖罐子：“你说什么我不懂。”

漫游者：“甲醇？”

漫游者：“开玩笑的。别介意。”

猝不及防地，“维尼熊最后一只没被打碎的蜜糖罐子”的头像再次暗下去。就好比一个人突然之间就沉了脸，发脾气走开。而他开始望着那棵羊齿草发呆。想起很多年以前和某任女朋友同居时候，种了满阳台的花。里面就有鸟巢蕨、铁线蕨、肾蕨。市面上能买到的几乎所有蕨类他阳台上都有，因为他果然就是一个爱好蕨类的人。换言之，他心里小心翼翼地藏着着某种固守的东西。而那东西的名字叫不叫“传统”，他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宋伟侨荒诞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你们看，我们就像上帝本身一样了解这位“动物园漫游者”的真实生活。他本质上是个矛盾的人。一方面忙着和女人谈恋爱，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一方面又忙着参加豆瓣网上各种公益事业。他从来不和一起去救助流浪猫狗的女性网友缠夹不清，正如他总是坚决地和杜乐这等纯洁小孩划清界限一样。

他每天开自己的车上下班，从四惠到东二环朝阳门，一路都在拥堵的车流人海里跌跌撞撞。有好几次他都在堵车的空当里睡着了。他总是对自己说：我每天都带不同的女人去吃饭、看戏，只是因为不希望总在自己的车里面因为沉闷而睡着。相对于车毁人亡，他宁愿精尽人亡。这是一句无聊的下流话，当然。

有些下流话即使是对自己说也是要脸红的。比如说，为了避免每天下班后都挖空心思找人陪伴以避免车毁人亡，他也不是绝对地排斥结婚这念头。可是结婚的对象却不可能是邓甜，不可能是三年前分手的前女友，更不可能是白灵。他只是偶尔有和她们上床的需要，也并不是每次约会之后必定上床。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白灵高升之后居然还打过两次电话给他。一次他正在和一个新勾搭上的上海姑娘小苏在莫斯科餐厅——据说去老莫也是北京特色游之一——吃饭，她是朋友的朋友，过来北京出差的。昨天在一个饭局刚认识，第二天他就直接从宾馆接了小苏去老莫。正在第三道热菜罐焖牛尾上来之际白灵的电话突然进来了，还是那样甜得令人起反心的声音：“在干吗呢？”

“没干吗，和朋友吃饭呢。”

“朋友？女朋友吧？”

“别瞎说。”

“怎么，你好像不太乐意听到我声音啊？”电话那边吃吃地笑起来，“别告诉我说你在这三个月内闪婚了啊。真是老婆我才挂，不是的话休想。”

“乐意奉陪。”他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当真好像数月未曾问候的老友一样热烈地聊起天来，却把刚认识的小苏晾在了一边。说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放下电话，他眼睛犹自带着滔滔的笑意望向对面的姑娘：“不好意思，一个老朋友。”

小苏涵养很好地微笑着：“没关系。不过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快吃饱了，要不咱们就早点回吧。我也累了。”

“也好，那我一会儿带你去转转，你喜欢热闹的还是清净的酒吧？爱清净的就去南锣鼓巷的三棵树，喜欢热闹的就去三里屯的PAWPAW。”

“算了，今天我真累了。以后你有空再来上海找我玩吧。”

他微笑着点头：“也好也好，那我一会儿送你回宾馆。”心里却在想她究竟听到了多少。小苏大概认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吧。可是那是白灵啊，鼎鼎有名的启亚之花，而且……他还看到过她熟睡后微微翻起的眼白。如果对面的姑娘知道自己过于丰富的情史，还敢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做怨妇状么？他不只是有一点点秘密。他拥有的秘密足以塞满整整一打梁朝伟的树洞。

送走小苏后他突然想起必须得折回公司打卡。下午下班得太早，竟然忘了。回到公司又想起几桩事没处理完，打开公司电脑的同时打开了MSN，夜晚九点半，杜乐居然还在线。今天她不是维尼熊，而是“阿拉丁神灯”。他顺手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一千零一夜”。

一千零一夜：“阿拉丁神灯小姐，晚上好。”

阿拉丁：“你好。”

一千零一夜：“既是阿拉丁，能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阿拉丁：“说。”

一千零一夜：“我现在在公司加班，你回家了没有？”

阿拉丁：“我也还在加班。”

一千零一夜：“这么晚？”

阿拉丁打出一个哭脸：“没法啊。报表还没填完，明天要给客户的。”

一千零一夜：“再晚就没有地铁了。我的愿望就是——送你回家。我知道你也住四惠，带你回去正好顺路。”

阿拉丁：“你怎么突然这么好？”

一千零一夜：“心情好啊。你表姐刚给我打来电话。”

阿拉丁：“白灵？”

一千零一夜：“是啊。我觉得我和她那么熟，有责任照顾她的表妹。”

对面的头像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几乎说完白灵以后就后悔了。但是后悔什么，他并不清楚。

他后来清楚回忆起，那天是2009年10月16日。天空晴朗，即使是夜空也一片深蓝。他十点半的时候关机下楼，在三楼的电梯门口见到了杜乐，穿一件浅黄色的格子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很精神。她站在电梯外，微微发怔地看着他，并不着急进去。

他笑着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表妹请进。”

走过楼下黑暗岑寂的操场时，所有没有被主人开走的车都静静蛰伏在停车场。默默并排走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快十一月了，天气还那么好。”

“是啊。天很蓝。”杜乐仰起脸，“还有星星。北京治污有效，二环内都能看到星星啦。”

“和你这样的小丫头说话，总是星星、月亮、花花草草。”他有点不耐烦地掏出一支烟，刚要点燃，她伸过手：“给我一支。”

“给你？”他下巴差点和打火机一起跌到地上。

他靠着前车门。她靠在后车门上。两个人默默抽了一会儿烟，杜乐深深地吸进去，再吐出来。看情形好像不是第一次吸烟了，虽然不至于熟练到吐烟圈的地步，可是也完全没有可能呛着的窘态。她低着头，一缕黑发垂下来遮住她的右脸。他斜眼看去，只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这个姑娘。她的轮廓在夜色里很单薄，几乎称得上是细巧的、精致的。他一阵心乱，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用力碾碎，伸手拉起她：“别扮酷了丫头，走吧。”

她的手很凉。他拉她的时候笑了一声：“手凉的女人没人疼啊。”

她却轻轻、然而迅疾地挣开了，什么都没说。

他事后回忆起那第一次亲密接触的触感，竟然只是不到三秒钟的拉手。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轻轻挣开且没有解释。那双手似乎和他接触过的所有温热的肉体都不一样，或许也正因为此，他这才清楚记得。

“周末有空的话，去动物园吧。都约你好几回了。”话不投机，车快到四惠的时候他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好。如果你在接我表姐电话之余，还有空的话。”杜乐坐在副驾轻轻说。他看不见也知道她必然是在微笑着。轻藐地。

他想他恨的就是她这种轻藐。比那种直接骂他是色狼还让他下不了台。他只不过是个男人，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有欲望，而且有钱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她凭什么对他轻藐？他又为何在意这种轻藐？

那个周末他本来想约杜乐去动物园。然而白灵当真周五晚就打电话过来，约他周六见面。她从美国回来了。他们去三里屯的“男孩女孩”喝酒，酒吧名字很俗，但据说有浓度最高的威士忌和全京城调得最地道的薄荷酒。白灵是夜梳了埃及艳后的发型，描了埃及艳后的眼影，戴了埃及艳后的金色耳环，并且如见了恺撒的艳后一般大醉。他举着小杯子恭喜她升迁，她次次都一饮而尽，很大声地说：Shit! Fuck you. Shut up!一边骂一边笑嘻嘻地对着周围的鬼佬和同胞们胡乱竖中指。他想，这就是新从美国学回来的派头吧。她在美国培训期间也像现在这样子放浪形骸地泡夜店么？

他就在白灵一迭声的shit里又静静想起杜乐来。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感觉并不真实，好比想起羊齿草、动物园里的海豚，或者抱着蜜糖罐的维尼熊。太美了因此也就太好了。他心知自己也许不配。

白灵一说头痛，他便带她回了家。算是第二次上床，在他自己的公寓里。他一般不带女人回家过夜，但是他那晚不想拒绝任何有可能性的女人。

事后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杜乐真的是你表妹？”

“没错。”白灵用被子拥住胸，懒洋洋地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她，你认识？”

“没什么。”

“她和我不一样，你最好别惹她。”白灵突然之间坐直身子。他不看她通过床垫也能感知她的动作幅度不小。

“为什么？”

“因为她和别的小姑娘不大一样。”白灵吃吃一笑，指着太阳穴说，“她这里和别人不大一样。高中的时候就为男生自杀过，你信不？”

“什么男生？”他奇怪自己心底涌起的竟然是强烈的妒意。那么在他之前，已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了？

“不过就是同班同学，不过她性子太烈。所以你千万得小心别被她爱上，很惨的。”

“后来那个男生怎么办？”

“被开除了还是转学了吧。”白灵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情，靠在床头。

“杜乐后来就正常了？”

“她休学了一年，家里人都不敢说她。还好她第二年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家里人要我给她介绍工作，我就介绍她来了启亚。”

“就说呢。一个公司里会有两枝姐妹花。”

“不是吧，我是花，她也算是花？”

“你有没有搞错，自己表妹都吃醋？”

“我不管，我要侬是我一个人的。她比我小，我有危机感也很正常。何况你对小姑娘也下得去毒手，我知道的。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好伐。侬又不是什么好人。”

白灵分明是北京人，不知道从哪学来一连串巴辣的上海话脱口而出，他早笑软了半边身子：“好好好，我不是好人。”

那之后再在公司电梯里、MSN上，或者走廊过道遇到杜乐，他感觉总有一点异样。好像知道了某个人的秘密成长史。为男生自杀过？他当真看不出她那么小的个子，居然会藏有那么激烈的情感。这样他就更不敢招惹她。

他只是偶尔会静静想一想那晚手的温度。她在走廊迎面看见他，却会深深看他一眼再走开，好像要一直透过画皮，看到他内里去。他再老练，被这样盯一眼却仍不免一阵难堪。在这个小女生面前不知何故，他总有衣不蔽体的恼怒。

没有多久杜乐居然被他所在的部门借调。他也不大清楚是不是她自己申请的。不要自作多情，他告诫自己道。但是杜乐一进办公室的第一天就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宋主管，你好。”

“欢迎莅临本部指导工作。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请你。”

“请我喝什么？办公室咖啡？”

“如果你看不上，我可以请你出去喝。”

“我想喝酒，日本清酒。”

“好。一言为定。”

还是那家带白灵去过的日本料理店。杜乐吃生鱼片吃得很少，却一心一意吃一种叫作芝麻八爪鱼的凉拌菜，价格不太贵，一小碟一小碟的。他看她专心致志的姿态，心里直想笑。

“你都吃了三份八爪鱼了。不腻？”

“不腻。我从小就爱吃这个。”

“你表姐比较爱吃生鱼片。”他说出口就后悔了。为什么偏要提白灵？

果然，杜乐一开始还在说笑，突然间就安静下来。听他一个人说。说白灵。

“你和她很熟吧。”

“还好。”

“公司里的人都说你们走得近。”

“谁说的啊。”

“我表姐人漂亮也有能力，还怕辱没了你？”

“是很好，可惜不是我的那杯茶。追她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

“得了吧你。如果你当真这么有洁癖，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清楚她说的洁癖和地步是什么意思，只讪讪地笑：“我毕竟是个男人。早就和你说过。我并不那么十分好。”

“你很好。可是我怕你。”

“怕我？怕我什么。”

“不知道。”杜乐喝了一点清酒，脸上起了一阵红晕，眼睛变得非常之亮，“我怕见你，也怕见不到你。见不到你的时候怕不知道你和谁在一起，见到你的时候也怕，怕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怕自己不够好看，也怕别的女孩子太好看。怕她们都比我聪明。还怕自己太普通，普通到你根本看不到我。”

他从来没有听过女生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心变得软极，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怔怔看了她半晌，才说：“一大串绕口令，不要搞得这么琼瑶剧好不好。”

她大笑，一连喝了好几口酒：“逗你玩的。别当真。”

他松了口气：“就知道你是开玩笑。你们北京女孩子，都忒大胆。”

那次饭局之后，他和白灵很久都没有再见。也很久很久都不曾和别的女人去看电影。说来也奇怪，新上映的大片一部接着一部，他却从来想不起再约杜乐去看。好像这种在黑暗里进行的事情不大适合和她一起做，只除了看星星。进入十月份以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可以带她去昌平的十三陵水库看星星。

这简直是比北京入秋的好天气还要罕见的：他竟然开始等待，为了一个女人。

他心里有许多话渴望在看星星的那天让她知道。比方说，她在他眼中其实是好看的，比白灵还要好看。她也很聪明，聪明到能够看穿他花花公子的表面下，藏着一个传统的内核。还有，他其实是渴望婚姻的。他闭上眼所能想到最幸福的事，就是和妻子一起手拉手地去长途旅行。如果在城里面，就开车带着她，夜里看看话剧、听听昆曲，偶尔参加参加豆瓣的同城活动：过一切文艺而并不矫情的生活。不需要多么功成名就，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他是独生子，好像杜乐也是。一对独生子女结婚，据说按政策能生两个。他对妻子最大的要求其实是：一定要孝顺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还在东北，时常打电话过来催问他的恋爱情况。“找一个好姑娘赶紧结了吧，别晃悠了。都三十大几的人了，我们也老了。”他们在电话里总这么说。他真想告诉他们：好姑娘已经找到了。他虽然还不是那么了解她，可是他觉得他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她特立独行，在酒会上也可以穿一件套头衫。她关注他内心在想什么超过关心他的身家。她断定一个男人好的标准是支过教资助过贫困学生，她从来不和他谈论车子、房子以及票子。她平时也不化妆。虽然她不是特别高挑，可是她特别特别可爱。

想和杜乐说的那么多话，到最后都变成了和父母说的。他从来都是一个羞于表达情感的人。虽然表面上看去，并不是。

他们上班在一个办公室里。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一起度过一天的八个小时或以上。他经常偷偷回头看她在做什么。她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并不经常抬头。偶尔抬头看见他，就明亮地一笑。他心里想，还好是借调，真要是调到同一个部门了，以后结婚，岂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相对？然而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爱上她了，否则不会想到二十四小时相对，仍然满面笑容。

他同时确信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因为自卑始终不敢靠近。他一直记得她对他说过：“我怕你。怕自己太普通，普通到你根本看不到我。”他真想告诉她他其实一直都在注意她：他好像从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留意她了。

她从10月26日借调过来已经有一周。他一直还在等一个有星星的好日子跟她表白。

然而她却没有忘记他曾经的邀约。11月4日星期三的夜里，她主动发了信息给他。

“周日有空吗？我想约你去动物园。”

他躺在床上看着闹钟，闹钟从杜乐发信息过来的十一点半一直走到三点半，他仍然还没有睡着。他甚至想过打电话问问白灵：“到了动物园我该说什么？”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荒唐。他虽不爱白灵，却也犯不着这样刺激人。白灵多半坚决反对，于情于理，这简直是一定的。她到时候一定不会娇嗔着要他小心了，只会尖声提醒杜乐：“这个男人和我都上过床，别说我之前没警告过你！”

原来两姐妹一样都是祸水。他想。好在白灵不会当真纠缠他。对于杜乐而言，他是自由身。于此他非常庆幸。

11月5日那天，他宅在家里，上网。

MSN上却一直不见杜乐的身影。他说不好自己是期待还是不期待这次约会，到现在他也没完全答应她，只是说可能会有事，周六那天再定。

周六就是今天。

他想，即使真有什么事去不成杜乐也不至于就再次自杀。莫名其妙地，他总忘不了她靠在车门上静静垂下头发吸一支烟的姿态。她有时那么静，静得让人无法不相信她是有灵魂的。而他喜欢的植物是蕨类、羊齿草，或者鸟巢蕨，从亿万年以前就开始存活的物种，一直绵亘到如今。就好比女子温柔，男子英雄一样理所应当，一样……传统。

他从来不知道男子居然也有千回百转的时候。他坐在电脑跟前，从黄昏五点半直到夜里十点半。抽了差不多一盒半烟。表面上看去是在想，答应还是不答应一个小姑娘的约会，赴约以后，又该说什么。实际上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是在想：爱，还是不爱，这是一个问题。已经许多许多年，他没有谈过一次纯情的恋爱。如今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她很年轻、认真，并且激烈——他也许一直都有点受虐狂，等这样一次恋爱的机会已经很久。

三十三岁了。他其实也就只遇到过这么一次机会。

他开着电脑，MSN却一直显示脱机。在豆瓣上浏览各种各样的同城活动，间或过来看一眼MSN。十点四十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被期待已久的灰色小人终于变亮。

她今天的名字叫作“仙蒂瑞拉”，是灰姑娘啊。郑钧唱过的歌：“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啊！我的灰姑娘。”

他发现她上线时莫名竟有点心悸。答应她分明是很容易的一句话。可是为什么他自己偏偏软弱难当，好比女子出嫁前夕？其他人的，好比都是肉体。肉体得来多么容易，而此刻屏幕那边的，是一颗心啊——真实的、为他跳动的、不曾屈服于任何欲望或虚荣的，心。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肯用心去谈恋爱，光这一点就足够性感了，也许。

她同时也发现了他在线：“晚上好？”

他仍然叫上次的一千零一夜：“是啊。晚上好。”

仙蒂瑞拉：“你今天没有改名字。”

一千零一夜想了想，变成了青蛙王子：“好吧。我今天当王子，配你。”

仙蒂瑞拉：“你每次改名都是为了我？”

青蛙王子：“是啊。不过你千万别当真。”

仙蒂瑞拉：“明天去动物园吗？”

青蛙王子：“平常都是我约你去，这次怎么倒过来了？”

仙蒂瑞拉：“去还是不去，你说吧。”

青蛙王子：“……去。”

仙蒂瑞拉：“那好，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青蛙王子：“别，我一早顺路来接你吧。”

想了一晚上的表白至此终于告吹。他下线的时候安慰自己，其实对方也只不过是个小丫头，没那么可怕。那么多成年妇女都经历过了，害怕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他总是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猫头套衫，蹦蹦跳跳——没办法她就是属于那种会对自己这一型着迷的女人——原来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张娃娃脸，望着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一点都没有化妆。二十四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这么年轻，这么认真。他没办法忘记她和他说过的：“我怕你。怕见到你，更怕见不到你。”

有人怕自己啊！这样地怕。这样地爱。他从来没有被一个这样纯洁的女孩子如此战栗地需要过。因为被她需要，他几乎可以相信自己也是纯洁的了。临睡前的一分钟，他甚至确信自己也许可以开始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不以肉体关系开始也不以互相厌倦告终的，正常的，长久的，通往婚姻的。

那个周日他果然到她住处附近接她去动物园。

杜乐穿一身粉色大衣，安安静静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清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看上去完全站在光明里。她当然不会问他的车多少钱，有没有车库，房款是不是一次付清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所有让自己厌恶的虚荣炫耀招数都使不出来，如此甚好，他很安心。

“我们去吃麦当劳的早餐吧。”她默默上车后，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动物园对面的麦当劳时还不到上午十点钟。杜乐那天好像特别地容光焕发，微笑也特别地多。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从纯客观的角度来说，她也算得上是好看的。何况女人长得美还是不美，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一回事。

他们一起用吸管喝可乐。秋天上午的阳光慷慨地透过玻璃窗倾斜下来，她在对面一直笑，不停地说话，眼睛明亮，笑靥如花。他几乎舍不得不看她。她的粉色大衣好像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也镀着一层金，脸颊上浅浅的茸毛迎着光洁净剔透。

如果永远这样也很好。和一个迎着阳光不化妆也会发亮的单纯女子，周末去动物园。

他几乎可以想象日后许多年，和这样一个女子时常去动物园的场景。有孩子了后就带上孩子。父母过来玩就带上父母。大家一起去麦当劳吃早餐全餐，脆薯饼、猪柳蛋汉堡、可续杯咖啡，其乐融融，他拉着她的手，她又拉着孩子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怀着宠溺一个女子的心情幻想未来。也许是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孩子气的缘故。虽然她也已经二十五，只比白灵小一岁。那么一定是她个子太娇小的缘故。最多也就一米六吧。和一米八二的他站在一起，差一个多头。他若牵着她的手，一定像父女。无缘无故地，他想起第一次和她聊天时说的话：去动物园的，不是情侣，就是父女。心里一股暖流通过。手指代替面庞，一阵灼热，又一阵冰凉。

他自嘲地想：我他妈的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恋爱狂。

那天的天气真是太好了，他自觉心底柔软得如一块随时要融化的黄油。对面她像在说笑话，但他几乎听不进去，颇有点魂飞魄散的光景。他们甚至若无其事地聊起白灵来。他为了让她去疑，故意夸大其词：“我和你表姐其实也不是很熟。”

“是吗。”

“真的。”

“骗我呢吧。”

“我已经不记得那谁是谁了。你说谁啊？”

“哈哈哈。”

吃完穿过地下通道，走到动物园门口，杜乐刚刚看了一眼棉花糖，他就大步流星走过去。没别的，他就是想让她觉得甜。不料等他好容易从前仆后继的人流中杀出一条血路，大汗淋漓地回来时，棉花糖只剩下了几绺勉强可以称之为棉絮的物事。

杜乐眼巴巴地看着他从人群里狼狈而出，一见那棉絮几乎笑出声来：“英雄，多谢。”

这都哪跟哪啊。可是他一见她的笑脸，也就笑了。他原来只不过为了看到她笑。

他们一路肩并肩地走着。先到熊猫馆，这个馆比较特殊，得单独再买票。他问她：“看熊猫么？”

她说不看。“凭什么国宝就非得圈起来再卖一次？我们去狮虎山吧。”

“好吧。”他应着，心里暗笑。狮虎山和熊猫馆完全是南辕北辙的方向嘛。而且她不是想看海豚表演的么？他暗自决定先带她去水族馆。

走了很远的路，路过无数的锦鸡、银狐、狼、猫熊、孔雀、骆驼、夜行动物区……终于在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之后来到了水族馆。经过热带雨林区，又看了海龟、海星、鲨鱼、水母，他们得以坐在中华鲟展示大厅的长椅上稍事休息。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中华鲟。”

“我还以为你问我喜不喜欢这个水族馆呢。中华鲟当然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够大。还好在季节性的有规律迁徙，由江入海，自海返江。我喜欢有规律性的动物，让我觉得可靠、有把握。”

“那么人呢？人你也喜欢有把握的吗？”他含笑问道。

“人比较贱一点，往往会喜欢自己最摸不准、吃不透的。”她亦含笑而答。

“那岂非不靠谱？”

“所以才喜欢。喜欢不一定就要啊。”

他一直看着前方巨大无比的墙面玻璃鱼缸，硕大的鲟们正悠闲无比地游来游去，身躯如恐龙一般威严地不断扫荡整个水域。每一条看上去都似乎在无意识地转圈，事实上也许它们正在对彼此说着远古流传下来的鲟龙鱼们的特有语言。就好比他此时坐在这里，听身边的女孩子不断地对自己说着话，一些可爱透顶又毫无意义的傻话。他觉得像在做梦，有点微醺。

“喂，宋伟侨，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喜欢听你说话。”

他话音刚落她便沉默下来。某种气息在彼此之间渐渐氤氲发酵，微妙而不真实地存在着，不可说，一说就是错。他回过头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突然间也变得直视前方了。大厅里太暗了，看不出她的脸有没有红。他这才发现整个昏暗的展示大厅突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前那个一直耐心地和孩子介绍鲟龙鱼历史的年轻妈妈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他又看她一眼。忽然间他非常之想吻她，一下，就一下。

她还是直视前方，连身子也突然坐得笔直了。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隔着衣物和空气，他都能够感觉到来自那边柔软身体的温热和战栗，就好像整个长椅都跟着一起颤抖了。连玻璃缸里的鲟们也在微微地上下抖动，碧蓝的水波轻颤，他一阵晕眩。

他侧过脸，吻了她。

她的嘴唇一开始有点僵，有点发干发涩。随即就变得湿润起来，并且无限柔软。他一再尝试进入内里，以舌尖轻轻感知她洁净光滑如细瓷一般的牙。她是这么香甜，这么年轻，这么美又这么好。他一面吻着，一面模模糊糊地想。而她的舌尖就如同一尾游弋不定的小银鱼，不知进退。他觉得整个灵魂都要融化在这尾小鱼游走时拨起的细小涟漪里了。

他放开手，用手捧定她的脸庞。她的脸真洁净，像月亮。他轻声在耳边对她说：“我不知道我一直是喜欢你的。我也许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我喜欢你，那么你也喜欢我吗？”

这一刻他以为他会听到：“喜欢的。”或者矜持一点：“我怕你。”这样他就可以再次听到那段让他心醉的表白了：“我怕见你，也怕见不到你。见不到你的时候怕不知道你和谁在一起；见到你的时候也怕，怕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怕自己不够好看，也怕别的女孩子太好看。怕她们都比我聪明。还怕自己太普通，普通到你根本看不到我。”

面前的月亮沉默着。他以为她不好意思说。便放开她，坐直身子。

却突然听到耳边一个轻轻的声音：“可是宋伟侨，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什么？”

“因为我怕你。我想找一个不那么害怕的。”

他陡然停住，嘴边仍然挂着一个微笑，他想：我一定是太快乐了，所以听错了。

2009年11月11日。网上说这天是单身节。

他下班后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开始他的宅男生涯。首先给自己沏了壶茶，然后检查冰箱里有没有可以吃的菜。结果只找到一个鸡蛋，一小把青菜。在橱柜里还找到了一包即将过期的方便面。

他拧开音乐，以熟练的姿态为自己炮制了一碗青菜鸡蛋方便面。得在小锅里先煮一下面条再加青菜，然后打散鸡蛋。香味很快就出来了，他在氤氲上升的水汽里轻轻摇摆着身子，为自己跳一段无人欣赏的伦巴。

按说应该请自己出去吃一顿的。比如说家附近的平野日本料理。但是不久前他一个人在那里吃自助，喝免费供应的清酒居然喝醉了。其实那种清酒根本没有几度，但他仍然很快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只见店员小姐一脸焦虑地看着他，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店早就该关门打烊了。他努力睁开想必是通红的醉眼望着她。从骨子里面升上来的冷清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和自制力，他后来想，还是离这样太容易把孤独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的场所远些的好。通常吃自助的人都成群结队，他一个人在里面借酒浇愁，好像是太乍眼了也太矫情了些。

他今日也不想上网。打开MSN，所有单身的头像后面都无例外地签名：“节日快乐！”不。这不是他的节日。他的节日不快乐。

从那次动物园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杜乐。她之前对他一定是好奇的，于她而言，他或者是一个有趣的实践魅力的对象。有点闷、有点文艺、有点花心，而且年纪也不大小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快地对她缴械投降，这胜利来得太轻易了，她或许也感到不是滋味吧。

他本应该早过了思考爱是什么的年纪。三十出头，或许真的只需要一个女人在被窝里慵懒地伸出一只纤细的足踝，而不是如此寂寞地在厨房为自己煮一包方便面。

单身节的十点半白灵还发了一条信息给他：节日快乐。还有三天我就要结婚了，就不陪你厮混啦。他这才想起和这个美艳的女人上一次见面时，好像她手指上已经套了一枚戒指了。没看清是不是在无名指上，可是在哪个指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并不当真介意；正如她也同样不介意告诉他婚讯。他只是突然很想打个电话问问她，她在他和杜乐的关系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那个比她小一岁的表妹从小到大，又发生过什么事情？她会坦白告诉他一切吗？她一定会不信，继而取笑不已的吧。过尽千帆，怎么会栽在这么一个小丫头手里？

她会说：“早就说过了。我早就说过了的呀。别惹她。”

夜里他画了一张画。其实是一直以来都想画完的：一个年轻女人的画像，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皮肤白得透明；眼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画布之外，瞳仁很黑，很亮。并不像白灵。也不像杜乐，不像他任何一任女友。后宫佳丽三千，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把这幅画和之前的羊齿草端端正正放在一起。又画了一幅自画像。三十三岁年纪，一脸严肃相，不很英俊，也绝不丑。做IT业的单身精英贵族，身边不缺女人，但是没有爱。

爱是什么？

你是什么？男人是什么，女人又是什么？

他还没画完，就狠狠打着自己的嘴巴。抽不死丫的！

夜再深一点的时候，他出门去了家附近的四惠大街。他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游荡，深秋的夜晚路面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纸团和枯叶。他轻轻踩在上面，并没有如他预期般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更接近一种沉闷的撕裂。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被悄然撕裂了。他回过头，看见街道上似乎到处都是鬼影幢幢。那些旧日曾经相爱的人，那些美丽或平淡的面孔，天真或并不那么天真的女人，一个两个都摇摇摆摆向他走了过来。所有他辜负过的，辜负过他的，曾经有过千丝万缕关系但早已被遗忘的，相干不相干的影子都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十七岁时第一个女朋友，那时他们还在读高中，在高三的寒假里上了床。因为两个人都太幼稚又没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缘故，大一上学期就分了手。走在中间的是他第四个还是第三个女朋友，那时候他们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他不肯陪她回家过年，她在回去的火车上爱上了别人。第二个女朋友也仪态万千地走过来了。那是他在大二玩乐团时认识的外语系女生，人很漂亮，看上去也单纯，他追她她很快就答应了。他们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两个人每天回去过家家，还养了一只猫。半年之后猫跑丢了，那姑娘一大早就要去学校找猫，他劝说算了：“学校里猫那么多，它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最后只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的士。后来她写信告诉他，那一刻把他的残忍和不负责任看得那样清楚透彻，透彻到足够她从此死了心。他还没来得及回信她就出国当了交换生。等她再回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经贸系的女朋友。事到如今他连她长相都忘了，唯一还记得起的，就是她最后转身时陌生的眼神。

走在最后的是她。是杜乐。杜乐的身材并不火辣，但在黑暗里看上去轮廓可爱得像个孩童。她看他的眼神同样如此冷淡：“可是宋伟侨，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心脏遽然一阵紧缩——原本大家都只是玩玩，当不得真的。可是她为什么又说怕他？为什么又说怕他不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

他此时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心里很怕后面有一辆卡车突然加速撞死自己。轰隆隆，轰隆隆，细细碾碎他的身体、骨骼、头颅。他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地走，心里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渴望，或许后者更多。

一只老鼠招摇过市地从他眼前走过，他眼睁睁看着它却无法发出声音。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大二时养的那只猫。那时的女友说得不对，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残忍而不负责任的人，他只是一直在梦游，如果他是一只猫，也一定会愿意待在一个无人管理的园子里。

他找了个墙角坐下来。很随便地，就让D&G的皮衣裤子跌坐在一个布满尘土的角落里。他很年轻就当了公司里的小头目，买了房，买了车，这些年来也和那么多女人厮混过。许多人对他恋恋不舍，分手以后还死缠烂打。但最后事情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他拿出手机，一一翻找号码簿。王丽、孙芬芬、董艳、ROSEMARY、白灵……杜乐。什么人都可以，也什么人都不行。王丽有老公了，白灵要结婚了，孙芬芬好像也正准备嫁人，结婚不结婚其实也没什么相干，只是有点麻烦。董艳和他没熟到可以半夜叫出来的地步，ROSEMARY向来都太随便，和酒吧里刚认识的男人都可以上床。那么杜乐呢，此时此刻，这个节和她没什么相干吧，她是否和男朋友在一起？即使是躺在一张床上各看各书的想象，此刻对于他的情形而言都已经太过分了。他感到眼前发黑，喉咙发干。他想自己原本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末日之前孤注一掷，结果大败亏输。一直还以为自己是情场上的老手，却比一个新丁输得更惨，跌得更重。那个小孩哪里是小孩，根本一开始就算准了每一步，精确地吸引，一点点也不多，一点点也不少，分量足够让他堕入迷魂阵里，只有最后那个吻是她没想到的；但他付出了那么多，她回报了这么一点点，并不算昂贵过分。

他又想起水族馆里的那个吻。突然之间，就号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靠近四惠地铁站的地方发现一个睡着的男人。睡着而已，并没有喝多，因为身边并没有明显的呕吐物。他耷拉着头，歪坐在墙角，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颊上，已是深秋了，日头明亮而并不暖。

“你醒醒，醒醒。”女清洁工不耐烦地说。

“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那男人嘟囔着说。

“跟这儿躺着算什么事？我还要不要搞卫生？”

“等一下。就一下。”他吃力地坐直身子，想看几点了。然而睡着之前握在手里的手机不知去向，他翻遍全身，终于茫然地看了手心一眼，仰起脸对女清洁工一笑。

“笑什么笑？快起来！”女清洁工被这一笑弄毛了，开始粗暴地拉他，边拉边对逐渐围拢过来的路人嚷嚷：“这人不会有神经病吧？一大早跟这儿坐着睡觉，夜里不够冻抽筋丫的啊？”

是个北京人，他想，白灵和杜乐也是北京人。这座城市的女的都一样，快言快语，酣畅淋漓，想干就干。他是这样地恨她们，也爱她们。他来到这里已经八年了，在此终于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幸福感、爱人的能力、一部手机，外加所有夜里想拨打而没有拨打出去的号码。他此刻真的很想用公用电话拨过去对杜乐说：你好，祝你幸福。但是他并不能背出她的号码。多么可笑，即使他真爱过她，他也并不记得她的号码。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完全等于虚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等于一个泡沫，一个零，失去了手机之后，他就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他微笑着，像一个泡沫，在2009年11月12号清晨八点的冷空气里，不断上升，上升，终于濒临界点，粉身碎骨。

他所不知的是：拿他手机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衣的不知籍贯的进城务工者，才十六岁。姑且就叫他十六岁吧。从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十六岁发现新搞到的手机总共有十通电话响起。都是同一个人的，叫什么维尼熊。十六岁不敢接。还有五条未读短信，也都是那个维尼熊发的。十六岁不屑地想：什么熊不熊，这些假模假式的城里人！电话响到第十一通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发烫的手机在他手里像一个小型熨斗。十六岁终于决定把手机关掉。他第一次从手机里拆电话卡，有点费劲。但是他终于成功地拆掉了。他迎着阳光看那个小片，方方正正的，好像藏着许多秘密，却又分文不值。十六岁把它扔进了垃圾堆里。

（原载于2010年第4期《大家》）

北京爱情故事

一

她总是单位最晚走的几个人之一，他也是之一。其实报社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班要加，但是他们走得总是都很晚。不约而同地，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分属于不同部门，办公室隔七个房间。他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而她在中间，他去厕所的时候必须经过她的办公室。因为他同办公室的中年女同事不喜欢烟味，有时候上午他会走出房间吸一支烟，经常会看到她远远地从楼梯上来，抱着一大摞杂志或信件，穿着很细的高跟鞋子，走得战战兢兢，然后突然停在门前，用一只手夹住杂志，再费力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她来得本来就不早，而和她同屋的编辑则来得更晚。她发现他远远地站在尽头望着她，会朝他遥远地微笑一下，那笑容冷淡而稍纵即逝，就像没看清楚他这个人似的心不在焉。

她平时在楼道里安静得就像不存在。别的同事相互串门、聊天、寒暄，她却几乎从不参与，经过她的办公室，如果开着门，斜看进去只能望见一个瘦弱而沉默的背影，正默默地伏案，看不出是在看书还是写字。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报纸上她负责的版面其实也并不多。只是下班之后，他去厕所时，偶尔会听到她办公室的音乐声，借以确认她的存在。那声音极其低微，从未关严的门缝里悄悄流泻出来，有时是肖邦的钢琴，有时是细若游丝的歌声，他站在门口仔细辨认过，只认出过王菲、卢巧音、涅槃、左小祖咒，还有好些个认不出名字的英文歌。

她以前没来报社时，他偶尔会在黄昏将至之际，拉一把从学校时就开始拉的很旧的小提琴：门德尔松、穆索尔斯基、《梁祝》或者贝多芬。她来之后，他便自动地沉默下来，把整个楼道声音的空间让位给她。她的音乐，她的歌。

经常是走廊里的人走空了。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熄灭，唯有他俩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他隔着七个房间遥远地听着她那边的声音，突然之间连最气若游丝的声线都断绝不可复闻，他便知道她已经走了。

这样他便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二

他们几乎从来不说话，在楼道里遇到的时候偶尔相互点点头。这时候她多半不会笑。在这个歌舞升平的时代不苟言笑的女子多么难得，他知道，因他同样是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人。

或许是这个缘故，他种很多花。光兰花就有好几种，线叶春兰、红莲瓣、墨兰、建兰、蕙兰，还有不入兰品的吊兰和开很香白花的球兰，此外便是文竹、凤尾竹。但因他在走廊的尽头，很少人知道他这种癖好。只有一次他的墨兰开花了，那香气幽幽隐隐，颇近桂花，他欢喜得不知所以，走出走进办公室许多次，很想告诉什么人这消息，突然之间就看到了她正走出办公室。他这才省悟到原来他是想和她分享。但是他走过去，望着她，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她奇怪地望着他，他逼不得已只好说：“我的兰花开花了。”话刚出口便懊悔了，无头无脑的一句话，说不出地傻。

她的反应却和他原本料想的冷漠不同——微笑了并说：“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他便如一个孩子般骄傲地指引她去。兰花放在窗台上，径自开着一朵翠绿色半含初放的花。她倒也无甚夸张赞叹，凑过去深深闻了一下，轻轻说好香。又仔细看了一会儿，便走了。他在她走后却仍然很高兴，说不出为什么，只反复深嗅着那花。

为预备她以后可能会去他办公室看花，他修剪枝叶从此也便更勤。

三

他们报社对面有一家卖栗子的小店很出名，几乎什么时候都有人排队。一个初秋的中午，他发觉烟吸完了，过街去买一包烟，却正巧看见她在买栗子的队伍的最后。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改了主意：不吸烟而改吃栗子吧。于是他走过去，她正巧也回过头来，看见他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后来他回想起来，那恐怕就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聊天。之前看花那次说的话只有两句，因此不能算。

前面大约有十来个人。他搭讪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那天的天空确是碧蓝，晴空万里一抹微云，也甚旖旎。她随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也不禁赞道：“是不错。北京的天很少这样湛蓝，像云南。”

“你去过云南？”

“去年毕业前去过。还在那里过了一个年呢。”

“你喜欢旅行？”

“喜欢的。”

她说她喜欢旅行，而他则几乎从不离开他生活的这座城市。这时刚好轮到他们买栗子了，她对那个卖栗子的人说：“一斤大栗子。”那人说：“十一块钱。”她交完钱，拿好装了栗子的纸袋，便示意他买栗子。他边对那人说：“我和她一样，一斤栗子。”边回头问她：“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

她想了一想说：“我也不知道。很多地方都很好。像云南啊，四川啊，贵州啊，都很美。”

“那你最想再去一次的地方是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栗子已经盛好了，他却还惘然不觉地只顾回头和她说话。她情急之下替他拿过纸袋，他这才如梦方觉，取出零钱交给那人。两人便一路走回去。

“你这样一问，我只能想到拉萨。我2005年去过一次，很想再去。”默然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道。他知道她是在回答自己。

他说：“你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而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

她却不以为然地笑着：“青藏铁路修好以后，那地方现在已经比去北京京郊还方便了。”

说到京郊，他便随口邀请她和他周末一起去爬香山。他说话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自卑和自豪交错的情绪：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必然而且只能对香山熟悉。她笑着并没有拒绝：“好，不过我爬山的速度很快，香山恐怕不够高呢。”

而他们也并没有约定好一个时间当真去爬。

他们临别时还交换了MSN账号，但也从不聊天。

四

年底同事一起约去钱柜唱歌，他本来并不想去，却敌不过几个人一道怂恿，也就去了。一进包厢他就看到了她，静静地坐在角落喝一杯颜色不明的果汁。阴暗的房间里光影变幻不定，大家看上去都很高兴，闹哄哄的一团混乱。好不容易他得着一个不需要应酬的机会，可以静静地、近距离地，并且不需担当风险地观察她。他发现她很少点歌，中间一连唱了两首，也没人专门替她隔开。一首《夜会》，一首《闷》，都是王菲的歌，也正好都是他喜欢的那种调调，迷茫、颓废、说不出的懒洋洋。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嗓子和她爱听的歌一样地干净，平时她说话声总是很低，听不大出来。

她唱歌的时候其实声音也不大，因此有人在兴致勃勃地猜骰钟，有人在天南海北地聊天。他坐得离她又很远，只是遥遥地看着她一个人孤独地唱着，声音清越，神情冷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认真地听她唱，好像她就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的。反正也没有别的人要听。

谁说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唯一结局就是无止境地等

在这样游离惝恍的声线里他突然想起，好像他们都说她是结了婚的，丈夫在国外工作，每半年才回来一次。如此这般故事仿佛就落入了俗套，但是他始终不能相信这事实。他甚至想也许是她害怕被闲杂人等纠缠，编出来骗人的。他一直很想当面问问清楚，但是她从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唱完了，稀稀落落有人鼓掌，话筒很快递到另一个人手边。广告部新来的女孩子大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立刻开始表情夸张声线高八度地开唱《花花世界》。现场气氛由刚才的冷场陡然变作极度热烈，那女生则在一片起哄叫好声中幅度剧烈地扭着腰，空气high至极点，有人喝彩，有人大力鼓掌，有人疯狂摇手铃，叫她站到桌子上去跳，还有旁的声音在尖叫：“啤酒啤酒，怎么还不上啤酒。”这时包厢的门突然开了，原来有人趁乱还按了服务铃。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他突然坐过去，在人声鼎沸里轻轻对她说：“我也喜欢王菲的。”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这时抬起下巴看他一眼。那眼眸亮得像星。

他心中一动。想问的话却哑在嘴边。

五

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就又到了开春。

是一个二月下旬的黄昏，他下楼时突然发现她茫然地在大门外的街道上站立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人，或许只是在等着过马路。

她过年时新剪了头发，之前一把顺直的长发突然剪作极短，衬托着消瘦的面庞，穿一件带帽子的黑色风衣、一条牛仔裤，双手插在裤袋里，从背后看上去很像一个未发育成熟的男孩。楼前街道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只白鸟以极其优美的姿态掠过其间。她就站在那花鸟之下，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只形单。

当下暮色四合。天空幽蓝无边，天边的晚霞十分绚烂。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极之渴望请她去喝一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酒也好，茶也好，让他喝了以后整夜不能入睡的咖啡也好，但是结果他只是站在她的背后，站在报社大门之内，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又有人从大门走出来。

他便很快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孤独因此自觉可耻，仓皇而踉跄地。

六

两个星期之后她去报社后面的菜市场买水果，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他。

她放慢了速度主动和他打招呼：“出去办事？”

他含笑颔首，看见她车筐里有葡萄，便对她说：“你也爱吃玫瑰香？我也喜欢吃它。”

玫瑰香是一种特别的葡萄品种。他一直只爱吃这唯一一种葡萄，其实喜欢吃它的人也很多，他实在不该如此诧异的，诧异得她只好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可以来我办公室吃。”

回到社里他立即去了，而始料未及她办公室里满坑满谷的人。她新买的葡萄放在桌下还没来得及去洗，见他当真过来，她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其他人也都奇怪地看着他。这报社原本没有男女同事互相串门的习惯，多半还都是同性在一起扎堆，男的吸烟吹牛，女的聊购物经。况且他平时的行径几近孤僻，而她时常扮演的，也并不是一个合群角色。

她很快就去洗了葡萄，请大家一起吃。分给他的只有一小串，他尴尬然而甜蜜地吃着，坚信这所有葡萄其实都是为他一个人洗的。

而他，这辈子却还从来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玫瑰香。

那天下班后，她专门去了他办公室。看了一会儿兰花后她突然回头，微笑地对他说：“我以为你会下班后再来的。”

他望着她，她的耳朵不易让人察觉地红了。

那天他一直把她送到地铁站。她一再说不必，但是他始终坚持。絮絮聊了些单位的事情，有的没的，你一句我一句，分外吃力，原本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善于应对的人。

临分别时她突然说：“以后你不要在上班时候过来了吧。”仿佛觉得唐突了，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她在黑暗里终究只是默然。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已经都明白了。黑暗里只觉自己慢慢面红耳赤，整个人一寸一寸，着了火又渐渐化成灰，一时灼热，又一阵冰凉。

七

据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而这句诗在北京的注解，和丁香、回忆或者欲望无关，而逃不开沙尘暴、骤雨，以及冰雹和大风的暴虐。

四月的一天，天气阴沉如墨，据说傍晚还有阵雨。下午三点左右果然暴雨如注。他听天气预报的话，带了伞，却一直担心她没有带伞，又莫名其妙地怕她不打伞就淋着走了。

在MSN上留了言，她在线却一直显示忙碌，没回话。隔着七个办公室，他无从想象她的状态：是伏案工作还是早已离开。或许电脑出了故障而她根本没有打开电脑，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假象。假象。

他这才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存她的手机号。他离她的距离，仿佛并不止七个办公室那么远。他甚至想给她办公室打电话，又害怕被别的同事接到；其实接到也没有什么，却终究感觉某种不可理喻的难堪。

终于熬到下班，又过了好一阵子，他侧耳倾听，听走廊陆陆续续有人高声道别，三两离开。终于他下定决心，准备过去找她，而那一刻他却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慌忙跑到洗手间整理衣服头发。整理完再去敲她的门，里面的灯却已经灭了。他绝望地站在门口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没有看到她经过厕所。他明明只去了不到三分钟。

他急急走到窗前往下看，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她慢慢走出大门。奇怪的是她手里居然有一把伞，小小的、白色的，在风雨里不甚瑟缩的样子，大抵是把阳伞。他很想高声地叫住她，然后送一把雨伞下去。但是最终只是他目送。她离开。

八

从春天到夏天，他时常都失眠。一个人在家里看很多很多电影，听很多很多歌。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默默搜集她听过的歌，那些他经过她门口从门缝里听到的歌，以及看她MSN博客里提到过的，刚看过或正预备要看的电影。他因她而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最后一部电影是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中间穿插有无数极之沉闷的影片，间或也有《雌雄大盗》这样的精彩之作。他总是一边看，一边猜测她在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会有怎样的表情动作，是和他一样，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视机前面，还是和他认识的一些女生一样，懒散地蜷缩在沙发中央里安心当一颗沙发土豆。有时候他在非常沉闷的片子里渐渐睡着，醒来之后会有一丝惊惶，仿佛有一个人始终在暗中观察，并讪笑着自己的呆笨和理解力低下。但第二天若看她更新的博客，竟然和自己的观感一样，在文章里冷笑不已，那种暗逢知己的感觉便是欣喜若狂。

他和她交谈的话尚未超过十句。他却坚信他们是同一类人。

因为博客留言可以匿名，他偶尔也会留言。但是究竟该说些什么呢，他发觉在看不见的网络上对她说话也同样并不简单。她的文字很好，而他认为自己的话不够精彩，至少也是不够有趣。如果写出来的留言甚至不能让她露齿一粲的话，留言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缺少的，正是对于男人相当重要的幽默感。更重要的是，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觉得自己打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电子表情，都在争先恐后地背叛他。他明明只是想说：“你写得很有道理。”到头来却说成了：“你写的，我很喜欢。”

她又不知道他是谁，“我很喜欢”这样的话又能透露出什么信息呢？他却无端地害怕，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包括她。

九

刚入夏，报社就主办了一次活动，邀请了很多单位外的人参加。他们两个部门的人都必须去。在酒店大堂的一侧，她和另外一个年轻女同事负责站在一张桌子前面，往大红精装簿子上登记来宾姓名。这天她穿得也比平素穿惯的黑白灰分外鲜艳些，大概是领导要求的，极难得地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袅袅婷婷，头发也留长了好些，拢在耳后，看上去让人眼前一亮。另外一个女同事穿的也是旗袍，粉红色，颜色更喜庆，看在眼里却教人留不下印象。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开玩笑似的在簿子上也写了个名字。她辨认了一下，抬头发现果然是他，立刻笑起来。

他说：“在忙呢？”

“还好。”她仍然笑着，眼里滟滟的都是笑意。

“刚才我们主任还让我找你，问要不要帮忙带点东西过来。不过我没你手机号码。”他也笑着。

多么奇怪，身处一个单位，一个楼层，他们说话却总是在单位之外。

“是吗？你等等。”她抱歉地笑，仿佛找不到她完全是她的错。一边习惯性地伸手进包里摸名片，却发现带来的名片早已发完。身为单位同事，彼此交换名片大概也是很滑稽的一件事，最终她只是潦草地把号码写在了桌上的一张工作笺上。

工作笺上印着单位的大红抬头。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折好了仔细放在包里，心里没来由地很高兴。平素最厌恶的工作笺都似乎变得顺眼了起来，他回家后取出来，反复地看，平素从没发现工作笺竟是这样素净，这样款式简单而大方。而在一大张白纸的中央写上姓名和几个数字，也是这样地充满无限可能性，以及余音袅袅的留白。

十

她平素在人群里，那种茫然若失的气质总是深深地让他迷惑。

“你也许总是在想着，某个在美洲、欧洲、大洋洲或者非洲的人。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是你却为他放弃了一切社交活动。”

“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么又是为了谁呢？”

“你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比如高中，或者读本科的时候，也许也是很热闹的吧。”

“我不相信你一直就是这么静。你不像天生就平静的人。你的眼神里充满含意模糊的动荡，你热爱各种形式的离开，而且你还常听那样既吵闹又静穆的歌。”

“所谓吵闹，只是外在。而静穆是那些音符原本存在的本来。我喜欢你喜欢的所有的歌。”

“还有那些电影。我们一起看了许多，许多场的电影。分别在许多个晚上，分别在一个城市的两端，两个房间。”

“我也喜欢你喜欢的所有电影。也许。”

有一次他阅读她的博客，她那日的日志提到关于感情的问题。

“我时常想念这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想起他的样子。他发相片过来，我转头就忘记了他的脸。”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到一个遥远的“他”。但是这次语气平静而寂寥。他从那一句话里尽可以想象她曾经非常轰轰烈烈地爱过，和一个或者几个，伤筋动骨之后终于归于平淡，嫁人而未生子，商人重利而轻别离，而她乐得待着。一个人待着。

当然无论如何这只是他自私自利的最高想象。她凭什么不爱她嫁的那个人，既然她最终选择了那个人？

是夜他们在MSN第一次交谈。他其实时常都在线上，只是隐身。和显示为脱机的她的账号发了个问号，没想到她迅速地回了两个问号，接着头像也亮了起来。

“？”

“？？”

“没什么。我们的生活里充满解决不了的问题。感叹一下。”

“你是沈同？”

“是。”

“这么晚了还在线上？”

“睡不着。你不也没睡？”

“我很快就要睡了。晚安。”

晚安。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这两个字，她已然下线。面对灰暗下来的她的头像，他的内心充满不可言说忽明忽暗之物。她的寂寞显然可以看见却没有办法安慰。他的寂寞可以解释却同样无从排解。

就这样。有点酸但是他辛酸地想，真的就是这样。

十一

他终于开始下班后等她。

第一次她并没有拒绝。下班之后一个小时，走廊里其他办公室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走进去说：“一起回家吧，我也坐五号线。”

事实上南辕北辙，但他坚持每天陪她从东城坐五号线到天通苑再换十三号线坐回自己住的西直门，等于是绕了小半个北京城。她不大说话他也便陪她静着，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下班时最拥挤的地铁人潮中，他利用一米八几的身高优势，尽量不露痕迹地护住她，偶尔替她提一点水果，拿几本书。她最初略带一点紧张厌烦，想要礼貌地拒绝他，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接受他的好意。有位置坐的时候让她先坐，有时快到终点站了，两人都有座位了，方才并排坐下。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时常仰起头来微笑地看他，当两个人都坐下了，她便仰起头自顾自看地铁电视，神情很天真。他喜欢她尖下巴扬起的姿态。但是他总时刻装作正在看一本书。因为个子比较高的缘故，他站在人群里也能够看书，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图森的《迟疑·电视·自画像》、西西的《我城》、黄碧云的《七种静默》。事实上他大学学的并不是中文专业，而是新闻，不想工作后却养成了标准文艺青年的阅读趣味。

她看他读黄碧云，就问他，是哪七种静默。

他说：“就是七宗说不得的罪。”

她说：“我偏要你说。”

他说：“饕餮、好欲、贪婪、妒忌、忿怒、懒惰，还有骄傲。”

她说：“书里怎么形容这七宗罪？”

他说：“饕餮为最轻易，骄傲为最大。”

她好奇起来：“那我有哪宗罪？”

他说：“你骄傲。”

她不禁失笑，回心一想也并未辩解，又问：“那你呢？”

“让我想想。我不馋，最多有点懒，好欲、贪婪、忿怒，都摊不着……也许妒忌？”

其实他这话说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却突然间就苍白了脸孔。他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剩下的一路一直讪讪的。

不。其实他并不妒忌。能够像这样和她一起坐这么长一截地铁，他很满足，要妒忌也应当是别人妒忌。

他们中午休息时偶尔会相约去看画展，美术馆离他们单位才两站，很近。下班后偶尔也一起在地铁沿线吃饭，正巧回家都是一个人，也都没有做饭的习惯。她祖籍在江浙，不大能吃辣。他陪她吃得也都很清淡。她坚持AA，他说不如这顿你请，那顿我请。她也便应允了。

那年的大片《梅兰芳》，公车站海报贴得满城尽是，适逢年底，单位刚好又给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发了电影票，终于在某一日成功诱惑了他们。

没料到竟然就在电影院里遇到同事。

是他先看见的。他正想装作没看见赶紧走开，她在身旁突然地一怔。他便知道她也见着了。

十二

风声很快就传播开去。

他从来没有那样地处于不道德的风暴中间。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他一律装作听不到，听到也不予回应。

这时候可以发现孤僻倒也有孤僻的好处，至少没人敢当着面说三道四，问东问西。其实也没什么，但就是因为他平素不合群，大家反倒有点畏惧，不知道玩笑开厉害了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她却反倒一连有好几日没去上班。有人说她丈夫回来了，他发信息问她是不是，她只很简单地回了一个字：是。

十三

她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有人猜测她是随同老公出国补度蜜月了，更猥亵一点的说法是她和丈夫准备要孩子了，正在家日夜努力造人。还有人说她没准终于决定要和丈夫一起出国，正在办手续。他每日听到各式各样版本不一的话，终于决定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去她家看看。

她刚好在家，丈夫却不在。他送她回过家，只觉得客厅前所未有地凌乱，满地文件书本，墙上的婚纱照合影似乎也不易让人察觉地歪了。

她打开门，穿着家常衣服，见他来了也不十分惊奇：“你怎么来了？”他老实地说：“我想见你。”这就是他对她说过的所有话中，最为大胆的一句了。

但是她奇怪地，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她只说：“我很快就会回去上班的。现在在家里要处理一点事情。”

他说：“他们说你也许会出国去。”

她笑着：“也许。”他觉得她的笑容里也有一点疲惫。他自嘲地想：“原来我竟是这样一个心想事成的唯心主义者。人家恩爱也好，天下大乱也好，又干卿底事呢。”

她请他喝茶的时候她丈夫回来了。比他还高大魁梧的山东人，大概是在国外吃牛肉牛奶吃的，脸色红润，长相也不难看，穿一身一看就知道质地优良的西装。他们三个人坐在饭厅，努力地聊了一会儿天，她丈夫就起身去打开了电视机，他同时也就兴辞。她也没有留他吃饭，只是一直送到门口。最后关门的那一声很轻：而这也是不易让人察觉的。

他站在楼下的垃圾桶边，发了一会儿呆。就走了。

十四

他压根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他也无意出演一部三流言情剧的婚外恋角色。他只是无法忘记她。她，她，她。他梦见过几次那身藕荷色的旗袍，还有她一个人静静在KTV里唱歌的样子，以及她站在玉兰花下、短头发瘦削的背影。梦中她的面目也总是沉静的，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而他在梦中，和现实生活中一样地怯懦。

他在家反复听她曾经借他的几张CD，听得泪流满面。还看了几年前舒淇和刘烨演的《美人草》，她博客里提到过的，他到现在才找着。原来竟也是三个人的故事，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兜兜转转几十年就过去了。但是剧中的男女至少亲吻过，接近过。而他边看边悲伤地想，他和她之间呢，连手都没有碰到过。原来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了几十年，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一切发生过呢？看台湾版的动画片《梁祝》，搞笑大王吴宗宪给马文才配的音，那么简单的剧情，并不高级的导演，他却同样流了很多不值钱的眼泪。

他猜想自己也许是个病态的人。而她是唯一能够医他的药，却和别人走了。

十五

他同样请假一周。整整一周，没有任何人找他。他所有的同学、朋友、同事仿佛都在那一周内人间蒸发，消失殆尽了。他想也许真正人间蒸发的人是他，那些人只是想不起来而已。

最后一天，他决定去上班，临出门却拖延了很久很久。他对着衣柜无情无绪地坐在床边，她没休完假，不会在单位的。又想该穿怎样的衣服。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百无聊赖的静寂，静寂得就像这房子已经死去一百年，连同里面孤独而可耻的男主人。日子过得这样毫无兴致可言，他想：这样活下去，再活一百年也是没有意义的。他活这么大，从来没有，日后也将不会，像这样爱上什么人了。

突然间有灵光一现：也许可以去拉萨。也不知道从哪个九天之外飞来的念头，如飞来石般，一落地就牢牢生了根。真的，怎么一开始从来没想过去拉萨呢？

他一边浇花喂鱼，又给鱼缸换了水，边沉沉想着：如果真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时也许这些鱼和兰花都会完蛋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终结，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他终于想起来：要想离开得彻底，还得了却一切牵挂。他不愿意被同事们在背后猜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想到那些以他人为娱乐原材料的流言蜚语和兴奋嘴脸他便感觉一阵生理性洁癖的抽搐。却不知道辞职信如何措辞——长这么大他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始终不过是一个对外界缺乏好奇心的、平凡乏味并缺乏标志性贫嘴的北京男人。

他终于坐下来，用半个小时写好辞职信。想的时候为难，真写起来措辞却干脆利落、痛快至极，像在报复一个看不见的人，也许就是即将告别的过去的自己。在去单位的路上，他刚好路过一个售票点，就走进去买了第二天T27的票。因为冬天拉萨旅游是淡季，所以很容易就买着了。他手里攥着那张票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游。

十六

他没想到一进单位的门就看到她。四目相对，她并没有显著的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隔着一重过道和两盆巨大的绿色植物，以及来来往往的同事。他们好像都没有看见过彼此似的陌生而又吃惊。他望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你不是还要休半个月假吗？”她说：“我已经来上班一礼拜了。你为什么整整一周都不在？”言下之意似乎她每天都在等他，但是他却爽约了。

他哑然许久，问起她的丈夫。她说：“他已经走了。”脸上表情漠然。他便不好再问。沉默一会儿说：“我要辞职了。”她听后果然一惊——他快意地看着，终于知道他要报复的对象是谁——但是这惊奇也并不长久，随即问：“去哪里？”

他说：“还没想好，我想先上一趟拉萨。听说那里有许多拉漂。”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是你说最想再去一次的地方。便让我替你去了吧。”

她听了低头说：“那也好。”这话接得莫名其妙，她低了头，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里似乎有泪。他不敢多看，只听她问：“什么时候的票？”他说，“明天晚上。”

她迟疑良久——或许在他看来良久，不过也就是电光石火的一瞬——终于说：“能不能不走？”

他笑着，凄凉地说：“已经不能够不走了。”

她不肯问这无头话到底什么意思，只再度沉默半晌——他以为的半晌，或许仍然只有几秒——说：“你自己决定了就好。我只是希望你考虑清楚。”

他心里一阵冰凉，竟好像大学上游泳课时，并不会游泳，突然间就沉到了最深的水底，一路缓慢下坠，背脊触碰着了粗糙且坚硬的池壁：事到如今她也不过如此，对他不过如此！两人之间终究，毕竟，到底什么也没发生，而她如何能够了解他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且她也将永无机会了——想到这里他再度燃起一阵报复的快意。便赌气说：“我早已考虑清楚。”

她便说：“好。几点的火车。我送你走。”

十七

送别的地点将在北京西站。离开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这很像一场电影的最后一幕，他在前一天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凄凉地想：自己这么乏味的人，原来终于也有机会成为电影的主角，只可惜是独角戏，所谓的女主角也最多只能算友情客串。在这场一个人的电影里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幕——他边整理边笑出声来。无论如何这太像一个负气出走的女人了。而他，他不过只是一个失望的至为平凡的男子。

第二天临走时他把头一天整理好的所有东西又全都拿出来，本来都已经打包整理好的，突然又临时决定把许多装备取出来，不再随身带走。倒是改带了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书。一本《西藏风土志》，一本《西藏寺庙大全》，都还是大学时买的。原来他在大学的时候就曾经如此向往过西藏，因为她的缘故他才重温起曾经青涩的过往，勾起他心底所有的、最隐秘也最脆弱的秘密。想起她来他一阵恍惚，昨日种种就像做了一场梦，他自嘲地想：不要说我完全没有努力靠近过。

她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打来电话，问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他说：“快收拾好了。”她说：“那我一个小时后到。”一个小时之后，她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正奇怪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家地址，她何以如此准确无误，她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底事，说：“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家离我家到底有多远。”

并且她手里提着一个提包，说是给他的。

他心底一阵惨然，表面仍坚持地笑着说：“你送我，东西就不必了吧。你知道的，行李多了也是负担。”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走那么远的路，不过就是为了忘记你。我怎能留下你的任何东西作为纪念？”

她呆怔半晌，说：“你真的不要？”

他闭上眼睛叹气，摇头，把头用力从一侧摇到另一侧，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之间胸前就被一个温柔的东西拥住了。她的身体竟然这样的，又暖，又柔软。她嘴里的气息也是好的，热的，和平时静静散发凉气的她完全不一样。穿着高领羊毛衫的玲珑曲线，提醒他她原本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他不觉全身都麻痹了。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来不及了。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像一种乞求，也类似一种绝望的抵牾。早知今日，从前我们浪费了多少日子。他半身不遂，整个身体都似乎不属于自己了，只感觉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冰凉地流下，一边却在机械地拿出表来看。把表放回裤兜之后才想起自己虽然看了却并没有记住时间，只得再拿出来一次。

“已经七点了。”他说，“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我就要走了。”

十八

她蓦然松手，放开他，低下头。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她跌坐在门口的更衣凳上好一会，大约总有两三分钟的样子，才突然笑着仰起头来，说：“来，我帮你清点东西。”他高中的时候看张爱玲的《十八春》，沈世钧说看见顾曼桢替他整理箱子，眼见着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过她的手，心里只觉得异样。那时他全不明白这“异样”究竟是怎样一个“异”法，时至今日，方才省得，却也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但觉深处骨髓都迸得酸痛了，悲伤得只要呕吐。他甚至想哀求她，请她挽留他，只要她再轻描淡写说一句“不要走”，他一定粉身碎骨都不会走。但是她竟这样可恨地沉默而且镇静，仿佛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莫非以为一个拥抱就可以抵消所有的夙夜无眠。他恨恨地想着，内心的震荡一阵接着一阵，比坐过山车还要激烈苦痛。她脸上始终是淡淡的，没有表情。只是眼睛略有点红。略有点红而已，始终都没有哭。他哭了她都不会哭，没有办法，她就是那种类型的女人。

十九

他说不要，她还是带着那个提包送他到了车站。此后一别，就是远走天涯。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再度回来，恐怕也永远不会再找她了。他将试图忘记她，如果在拉萨，在喜马拉雅雪山之巅，在纳木错的神湖之畔，在一切有意为之的地点不能，那么他就将回到北京的庸常生活里，继续遗忘。他已经辞职了，也把所有和她有关的电影和CD留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毅然决然，把所有有关她的物件都大步流星抛至脑后，而且在还没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好了不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回归。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做得到？

她仿佛很依依的，还买了站台票。他完全任由她张罗。

“左边、前面、三号站台……快点，你在17号车厢，不快点恐怕就要赶不上了。”她气喘吁吁。

他任凭她拉着跑了几步，一举一动都彻底像个傀儡。在经过16号车厢的时候，他突然间停下来，被她拉着的惯性带得一个踉跄，摇晃了几下，终于站住了。

“我不想走。”她回过身来，他望着她苍白的脸，绝望地、孩子气地说。

“还有一分钟就要关车门了，快！”她满脸都是急切。这天她穿的衣服比他似乎还适合坐火车，灰色的中式长棉袄，手里又拿着一个大行李包。外人看起来，他们何尝不像是一对私奔天涯的男女。

“我想留下来照顾你，如果你愿意。我会照顾你的。我会一生一世照顾好你的。”他把一生的恳切都拿了出来，掏心掏肺，毫无保留。这一分钟他真愿意为了她去死。

她完全不管他说什么，只是一心一意地推搡着他，盼着他快点消失，消失在她秩序良好的世界里。

如傀儡般失去控制的身体顿时变得非常沉重，完全不受操纵。

“我不走！我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完。顾小双，我喜欢你。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我喜欢你已经整整一年半了。”

最后关头他完全豁出去了，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去他的道德观、牺牲、隐忍，以及荒谬的世俗眼光。这站台上只有他，还有她。偌大的此在的世界里也只有他，和她。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他满脸满额都是眼泪和汗。

她怔怔地看着他，声音变小了，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快点，快点。车就要开了。车就要开了。

“就让车开吧。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他边说边悲伤地想自己真是令人厌倦，但是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就让自己愚蠢到底吧。

话音未落，车厢门哐当一声，接着再一声，果然全部关紧了。火车按时缓缓启动。他惊异地发现随着汽笛鸣响，她眼中骤然充满了灼热的眼泪。然后她突然含着泪，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他看见她缓慢地打开先前她说要给他的那个旅行包，里面全都是些女人的衣服和护肤品。他看见在那些乳白色、粉红色和淡黄色的毛衣、衬衫、内衣和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他留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些影碟和CD，还有一张车票：T27，19号车厢，当天当次有效。

（原载于2009年第5期《西湖》）

中关村

一

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就和她说他是中关村修电脑的。“顺便也推销点电脑配件，嘿嘿，如果顺便。”

其实不说他也蛮像的，那么高，而且有一种理科男生发育不良的瘦，格子衬衣紧紧扎在西裤皮带里，戴一副金边眼镜，在公交车上都神经质地来去匆匆，的确也就是一副电脑维修员的做派。但他说得太笃定，笃定得几乎有点自豪感，正是这自豪感引起了她的怀疑——有几个修电脑的趾高气扬成这样？

她于是再问一次：“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六月的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他右肩横挎着一个又大又重的IBM电脑包，左手吊着吊环，在人肉海洋里狼狈地东摇西晃，下一站又拥上了五六个人，他一下子就被挤得离她远了几米，隔着好几个人大声地喊：“就是修电脑的嘛！你看我不像？”

她也被人挤疯了，只好大声地喊回去：“我——看——不——大——像——”

整个公交车的人都侧目而视。他们只好装作穿了铁布衫练就金钟罩，遥远地相视而笑。

好在没过几站他们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居然这么巧，就在同一个站。中关村历来是主要客流集散地，呼啦啦倒下了差不多半车人，他一下车就径直往海龙大厦方向走，她急急一把拉住他：“等等，我穿的是高跟鞋！”

那是个炎热星期天的大中午。刚到六月天已经很热了，中关村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汗雨全洒旁边人脸上手上了。他回过头热得有点没好气：“小姐，我不过就是捡到你钱包而已，犯不着调查户口吧？”还有一句调侃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没说出口：莫不是想以身相许？

话没出口光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就够气人的了，她果然闻声松手，白净脸庞上漾出一脸委屈，小声道：“人家就是想感谢一下你嘛。”

他看她这样，反倒有点不落忍：“人雷锋叔叔说了，做了好事不留名！我这不是文化水平不高，就小学还教育得比较好么。”

“不管怎样，我请你吃个饭吧。”她坚持说，“我包里全都是公款，要掉了八辈子都赔不起。要不是你眼尖瞅见有贼在偷，估计我现在正跟那公车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呢，请你撮一顿好好感谢一下，应该的。”还有一个理由她没说出口：他长得太清秀干净了。是她喜欢的那种理科男生的清秀干净。

“哎呀，这没什么。”他一径贫嘴没边，这会子居然有点害羞起来。

她个子比他矮一头，仰脸望他，一时之间怔住了：原来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男孩子还会脸红，脸红起来还挺好看。

“如果我死活不去，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其实真没什么，你不用那么客气……喂喂，姐姐你说话啊？怎么光剩我唱独角戏了？你要再不说话我不去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去就好。你想吃什么？”

吃饭的点儿就在中关村大街上。眉州东坡酒楼。他表示说能吃辣，她就大力推荐了这家川菜馆。

“以前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他家的四川香肠特地道！”她说。

他嘿嘿地笑着：“穷人家没吃过什么好的，吃嘛嘛香。喂善良大方的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艾，艾青的艾，宁静的宁，艾宁。你呢？”

“咱家姓张名坦，弓长张，平坦的坦。嘿名字特土是吧？”

“没有，姓常见，名字还挺特别的。哎，你真是中关村修电脑的？”

张坦不好意思地摸着板寸头一乐：“你还真信了？我还在读书呢。刚才怕解释起来麻烦，随口瞎编的。”

艾宁笑着说：“我就说嘛，不像。哪个学校的？”

“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就是清华啦。我本科快毕业了，现在在学校里给导师当助教，学计算机的。艾……宁，哎这名字还挺拗口，你呢，你是干吗的？”

“我呀，你猜。”

“不猜。”他愣愣地说，“天赋有限，从来不猜女性提出的问题。”

她只好主动坦白：“我在五道口的花旗银行上班。我应该比你大好几岁吧，嘿。”她突然补了这么一句，鬼使神差。

他不服气：“胡说！看上去我比你大！我88年的，你呢？”

这回轮到艾宁高深莫测地微笑了：“果然是小男生。你不猜，我就不告诉你。”

吃完饭后为时尚早。他问：“要不要送你回银行？”

她说：“多谢，可干吗要你送？”一边说一边被自己语气里的爱娇吓了一跳。不过就是和陌生人吃了一顿饭而已，自己和他又不熟。

“你这么丢三落四的小姑娘，居然还是银行白领，啧啧。要我是你领导我就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带钱出来办事。”

“张坦小朋友，不要对姐姐太不客气哦。乖乖的，姐姐下次还请你吃饭。”

事实上她对那个“小姑娘”的叫法很受用。不光是这三个字，还因为他是88年的。88年的小男生叫她小姑娘，她全身的骨头都要脱离地球引力了，一门心思地往天上飘。

“少一口一个姐姐的，你能比我大几天？倚老卖老，我可不吃这一套。”

“喂小朋友，我就比你大一天也是大，何况是大……好几岁？”她飞快地算了一下，吓了一跳。九岁好像不是什么光彩数字，说出来会吓人的。中间隔了差不多整整一个八○时代呢。

“哈哈哈，我知道你多大了！你是85年的？”

“啊呀呀，上当了上当了。”艾宁话刚出口，就恨不得掐自己一把，“果然是学理科的高才生，逻辑思维很好很强大嘛，三句两句就把我话套出来了。”她边说边多望他一眼，脸不期然地烫起来：干吗虚荣成这样，装85年的小姑娘？

她突然想，这个男生一定有女朋友了。和女性打交道如此经验十足毫不怯场，这简直是肯定的。她不明白自己怎么无缘无故想到这上面去，并且心里旋即一沉。

“喂，85年的‘大姐姐’，到底要不要我护驾啊？你身上揣那么多钱，还是请个不要钱的保镖比较好……”

他还在信口开河，她却突然间意兴阑珊。

“小朋友，真不必了。我打车回去，就两站，很安全的。今天的事，多谢啦。”

二

她穿着七厘米高跟鞋噔噔噔走在九月的中关村大街上，午后的阳光充沛温暖，行至阴影处人又不禁略微打个寒噤：原来已经是北京的初秋了，空气里有一点金风玉露的微凉。她目不斜视也知道有人回头看她：在街上总有人会多看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制服女郎几眼，十男九制服情结，这简直是一定的。

但是看归看，这人还进一步回过头来拍她的肩膀，这就有点过分了。

“哎，不认识我啦？”

“你谁啊干吗的啊。”——还没等把一个完美的白眼翻完，她又惊又喜地发现是熟人，“原来是你。”

原来是他。

张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深黑色的大T恤，浅黑色的破洞牛仔裤，头发长了一点儿，在中关村大街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显得惊人地扎眼。

“是你啊——认不出来了差点儿。头发怎么长了这么多？要从没见过你的话，一定以为你是一文艺青年，至少也是一玩摇滚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文艺青年？姐姐你说对了，我就是一玩摇滚的。”

她始料未及，倒被这句话噎住了：“你说真的？”

“假的。”他嘿嘿地笑，“把头发留长也是为了骗骗小姑娘的，想不到连姐姐也顺便骗了。”

她恼羞成怒：“不和你说话了。和你说话老不正经。”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错了姐姐。”他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尊敬的艾宁小姐，我可再不敢逗您老人家了，今天可是巧遇啊。您老人家没事怎么又在大街上晃荡，还敢穿这么招眼，不怕丢包啊？”

“去你的，我穿得没你招眼。”她没好气，“老人家老人家的，讨厌。”

“说真的，你穿这么一身职业套，回头率百分百。我刚才走路的时候真个是惊鸿一瞥哪，再一瞥就发现是姐姐你，这可就更惊喜啦。”

“你再油嘴滑舌的，小心我打你。”她笑起来。自己都觉得笑容有点too big，愉悦过头了，和接受银行同事或者熟人赞美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他那么年轻、健康、明朗，和他多说几句话，自己也好像年轻起来，瞬间穿越回几年前还在上大学的辰光，骨头再次体验失重飞翔的快感。

“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好容易遇上了，赏脸喝杯东西？”张坦做出一个弯腰邀请的手势，彬彬有礼。这男孩子身上奇异地结合了野兽和绅士的两种特质，八○后的男孩都这样富于攻击性吗？他何止是八○后，简直就靠近九○后呢。

她本来还要急着回行里办事，话到嘴边却变得软弱无力起来：“我还有点事。”

“喂，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好不好。”

她懊悔她的拒绝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不行不行真有事。”一边晃晃手里的大包，今天里面倒是没多少钱，却有一大堆签好的信用卡合同。可语气那么软，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缺无。

他突然之间就压低了声线：“就喝一杯，附近就是海淀黄庄，有家仙踪林。你上次忘留电话给我了，我一直没办法找到你。大街上人那么多，可我们又遇到了。”

她心里一千个声音说不要不应该不可以。这接近九○后的小屁孩，才二十啷当岁，干吗呢他要？

他再紧逼一步，打铁趁热：“到底行不行？走吧。走嘛。”

她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掏出名片出来打发他的勇气都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她飞快地给自己找着理由：晚回去半个小时也不怕，就说路上塞车。反正中关村一带全天二十四小时拥堵，地球人都知道，天气又这么热，喝杯饮料解解暑也好——去就去吧。

就这样晕乎乎随他进了最近的那家仙踪林，一进去她环顾四周，笑着说：“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进过仙踪林了。”

他也笑：“好多年？夸不夸张啊。”

她心说真的好多年了，快十年了呢。再环顾四周，还是和十年前差不多。同样假模假式假浪漫的粗绳秋千架，同样晃晃悠悠的不牢靠，同样不符合人体动力学的粗砺坐感，同样简单到极点的小布尔乔亚格调。也许唯一的改变就是这环境由最初的新鲜早已变得陈旧过时，并且悄然积了薄薄的一层岁月尘灰——连木头秋千架子都老了，人何以堪？正如同她自己悄然流逝的青春，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物是人非。她有时想到大学毕业已经这么多年，自己都不寒而栗，只可惜没法做到像看一场事不关己的肥皂剧。

他说她夸张，这话她没法接——他也许也发现了她笑容的勉强，两人之间突然就出现了并不明显的冷场。

“咳。”他笑着清清嗓子，“其实你没比我大多少，别总一开口就摆出一副灭绝师太的口吻嘛。”

她嗤地一笑。“小屁孩，我读大学的时候你在读小学，我不是前辈是什么？”话出口却变成了：“我读大四的时候你在读大一，我不是前辈是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心里有奇异的忧伤，一时之间也无法解释自己在这个大男孩面前，为什么突然特别地介意起年龄来。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货真价实的中年妇女，贪恋而绝望地抓紧青春最后的尾巴尖，却毫无办法地唯有看着时光逝水，断不停留。

“可是你都工作了，我也马上要工作了。”他不再采取调侃的态度，严肃认真地说，“所以我们现在打平了，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别逗乐了小子。我都工作三年（九年）啦，你本科还没毕业呢。”她有点恨自己，越介意越要说，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铆足了劲和他更和自己过不去。

“哎你去问问，看我们看上去谁显成熟，别人一准说我是你哥。”他也古怪地较真起来，一心要说服她。

他真傻，真的，女人的年龄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安慰的，现成的岁月鸿沟摆在那儿呢，她怎能够那样自欺欺人，还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姿态？越明白这道理她越可惜，也不知道可惜些什么。也许是可惜没有在最好的年华遇到这样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想到这里艾宁悚然一惊，不好——她心如鹿撞，使劲低头看面前玻璃杯里淡蓝色的液体：蓝梅情挑。真是的，一杯饮料叫这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名字——而他那杯是红色的：烈焰红唇。真可笑，好比两个人的关系正好被颠倒过来，明明他在情挑，她是红唇。问题是谁是谁的烈焰，谁是谁的干柴？

张坦倒还在那边喋喋不休：“所以说嘛，以后我就不叫你姐姐了，改口叫小艾，小宁也行，怎样？”他之前还说了些什么她全没听到。一不留神就想了这么远，再抬起头来她有点脸红，几乎不敢正眼瞧他。

“我说喂，小艾。”他突然静下来，看着她说。

“什么？”

“小艾。”他的声音更低，“哎。”

她真是无法忍受他这样突然低沉下来的声线，好像空间一下子就变得隐秘狭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完全地接近于枕边耳语，让她听得耳根都彻底红透。幸好仙踪林里光线不算太明亮，她这样想着，越发连脖子都火辣辣地烫起来，也不知道他发现没有。

“你到底要说什么嘛？快说，我还要去上班呢。”

“没什么。”

她真的快受不了了，还是那样耳语似的低声，朝他望去，只看见上下两张湿润嘴唇轻轻翕动。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要点烈焰红唇，原来男人也可以是红唇，更是烈焰，火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他是烈火，那么她就是干柴了。三十一岁的年纪……已经一年多没有正式男朋友。间或有相亲，有饭局，但是没有结果，换言之，没有可持续性发展的结婚对象，没有任何可能稳定下来的长期关系。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不赖，怪只怪运气不好。这一瞬间她突然把自己之前的难以取悦屡败屡战看了个清楚通透：原来她是喜欢小男生的，她就是受不了那些言语无味、体嗅可疑的老男人。她原来是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干净清秀的男孩子呢——她才不要糟老头。

但是这个男孩子，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好容易镇定下来，几乎是悲哀地抬眼望他。睁大眼睛的同时感觉到睫毛根部略微发紧，多半是睫毛膏干了。她突然无端地恐慌起自己的妆容不够完美来。就算无懈可击，但也许太浓了一点？她在他这个年纪是完全不化妆的。是从哪天开始，她不化妆几乎就不敢出门？

“你很漂亮。小艾。”耳语似的低声突然又响起来。

“我不信。”她受他感染不自觉地也压低了声线，几乎是半哑的咝咝气声了，自觉像条美女蛇，“你真讨厌。”

“你真的很漂亮。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耐看。我喜欢你的眼睛。”

“为什么？”她一问出来就觉得自己傻。这有什么好问为什么？老不由自主地装天真，成了惯性，刹不住车。

“不为什么，你的眼睛好看嘛。”他宽容耐心地笑笑。

“老了。”她轻轻地，几乎是销魂地叹一口气，“以前真好看的时候，你没见过。”

“不，你现在一定比以前更美，我连你眼角笑起来的纹路都喜欢。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好看？”

“别胡说了。”话音未落她刷地一下子变了脸。什么意思，眼角纹路。他是在说她的鱼尾纹吗？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她的真实年龄？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她想象中的自己容颜已尽褪，衰老不堪，像童话故事里永远守着一锅热汤的怪巫婆。

“对不起我错了。”他也意识到什么，急急认错。

已然晚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呼啦一下子全垮了台，再也撑不下去。“对不起我要上班了。”

艾宁拿起手袋急急站了起来。那杯蓝梅情挑几乎一口也没有动过，清澈而无辜地静静摆在那里，一缕午后的阳光刚好透过窗帘射了进来，把那蓝色照得更其流光闪烁，晶莹不定。但这时她却觉得那像是中毒的颜色，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看。并且无端地恐惧起来，害怕那阳光穿透她已不再那么年轻的轮廓。这一瞬间她活像个吸血鬼，见不得光。

“不要走。”张坦说。

他静静坐在那里，眉目那样清秀，神情那样无辜，最主要的是……他的眼角那样平滑，皮肤也毫无瑕疵，看上去富于弹性。面对这属于88年的光可鉴人她完全崩溃，对他笑一笑整张脸都要发痛，仿佛假面具随时都要支离破碎开去。这么多年的艰难岁月一下子势不可挡地压了过来，压得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我真要走了。都快三点了，再不回去老板肯定该批我了。”她狼狈不堪，硬起心肠。

“你就说堵车。”他央求地望着她，一脸耍赖相，“再陪我一会儿不好么？我们晚点换个地方坐坐，喝杯咖啡。”

“堵车也没这样堵法的，现在才刚几点？又不是上下班高峰。”

愈急话愈多，愈发显得不那么优游得体：“何况我办事的地方才离银行几公里。”她边说边想完了完了，这语气完全像个变态女强人。一架毫无情趣的工作机器。已经上班一百年的工作狂。

“真不能陪我？小艾……”他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细长而秀美，和那些曾经抚摸过她的手完全不一样。最后一个她记得碰过她的人是部门老总。那次在公司宴请客户的酒席上大家都喝得有点醉，他借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超过五分钟，还四处摸摸拍拍。

“别叫我小艾。”她想起那只腻嗒嗒的老手一阵痛心疾首。面前这男孩子才二十二岁，他凭什么叫她小艾？叫她小艾的人全都至少是七〇后了，老总是六〇后。她差一年就是八〇后了，可现在九〇后都出来混世界了，天呀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有点愣住了。“怎么？”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她又看了一眼表，三点零五了。领导要求两点半回去的，他还不知死活地拉着她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的工作压力很大。”情急之下她完全地撒起泼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你不是85年的么？比我大三岁。三岁有什么了不起？”

“85年就是你想象的极限了是吧？告诉你，我是79年的。我属羊，三十出头了。所以别叫我小艾了，小屁孩。”

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再轻蔑一点，再满不在乎一点。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颤，从发梢到脚后跟，全部都在颤抖。太危险了这也，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88年的小男生？她总是不能够接受自己已经过了青春期的事实。如果……如果他说79年没关系呢？那样她一定会在一秒钟之内爱上他的。完全无法可想，无药可救。她忽然间无比热烈地望着他那鲜艳而湿润的嘴唇。真是的，他怎么可以这么要命地罗曼蒂克，这么该死地不现实？她比他大整整九岁哪。九岁。一个时代。

“那好吧——我也该走了。”

他静了好一会儿，面目也随之凝滞下来，不那么生动了，接下来的一个动作，是一仰脖把那杯烈焰红唇一饮而尽。他的眼睛和头发都又黑又深又亮。她最后一次绝望地想：他才真的是好看，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好看得过了分，邪性儿。

“艾姐你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他的声音突然正常起来，变得无比礼貌、冷淡，而且利落，利落到让她怀疑他刚才的耳语声也许根本是一场幻觉。

“不用，我走五分钟就到。就在五道口。”

“那好。我回海龙，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他轻描淡写和她道了声再会，就离开了。起身起得有点急，胳膊肘碰着了桌边的一盆又大又笨重的假植物，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土。他回身看了那可笑的塑料盆栽一眼，皱了皱眉，用一只手用力掸了掸T恤角上的浮灰，转身出了门口。整个过程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她仍然待在座位附近，手里拿着那个傻得不得了的大包。直到他离开超过一分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还没买单。他说好请她喝杯东西的。

他不但没有买单，也并没有问她的电话号码。她手指有点僵，手心里湿津津的，全是冷汗。

“买单，多少钱？”

“九十四。”话音未落一个侍者当即笑容可掬地出现，仿佛前一秒钟刚从地底钻出来。她看他一眼，突然疑心他一直在观察她，声音立刻尖锐起来：“怎么这么贵？”

对比太强烈了。她怀疑自己刚才细若游丝的气声也并不存在。

“一杯蓝梅情挑，四十四。一杯烈焰红唇，五十。”尽管遭到这样重大的怀疑，侍者的语调还是那样矜持得体，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她恨恨地想：她请了他吃两次饭。连他的饮料都比她贵六块钱。然后抓起那杯蓝梅，以他的方式仰脸一饮而尽。

酸酸甜甜的，色素和糖精都太多了，味道并不很好。和她记忆里逼仄不堪的青春一模一样。

她买了单，走出门去。

许是过了午后，街道上的阳光比刚进来时黯淡了不少。高跟鞋噔噔噔走过去，也不再能明显感觉到周围行人的注目礼。她身上的套装骤然间紧促僵硬起来，低头一看居然多了好几道明显的褶皱，像鱼尾纹一样轻倩无情地在光滑布料上荡开去，无边无际。这是她的套子，她的皮囊，她就是那逃不出去的套中人——怎么会这样，她又没有做什么，不过就是喝了一杯饮料，怎么转瞬之间，就老了十岁。并且张坦这人也根本不像什么学生。哪里有本科生当助教的？还是清华这样的好学校。他也压根儿不像只有二十二岁。

他也许干脆就是个中关村修电脑的，她想。外企修炼多年的牛津腔轻车熟路滑到了嘴边：“Who knows? Who cares.”——谁知道？爱谁谁。

这时她刚巧路过一个临街的麦当劳。回脸对落地玻璃中那个步履匆匆的套中人惘然一笑，耸耸肩。

（原载于2011年第1期《文学界》）

场景练习

这个角色颠倒的瞬间迟到了十个小时左右，但是最终发生在擦肩而过之后。

一

她坐在那里。穿一件红衣服，拘谨地把塞进黑色高跟鞋的脚尖并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紧张，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黑暗因她的存在而有一小块地方发着光，悄悄地，暗红而微弱的光。一开始她也许并不想坐在那里那么久，坐在一条看上去略显肮脏的公园长凳上。但是你看她，她脚上穿着一双那么纤细的高跟鞋子。走过公园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疲惫不堪了：这简直是肯定的。

他走过她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一下。在深夜的公园里看到单身的女子总是异样的事情，很容易就让人想起谋杀、丑闻、色情业一类的语词。但是她那么静默而且衣装整齐，从这一点看又很难断章取义她到底从事什么职业。于是他趁着黑暗，尽情多看了几眼，就打算视若无睹地走过去。这是一个夜间开放的公园，任何人都有在里面过夜的自由，当然。

就在那电光石火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却叫住了他：“大哥，你好。”

他停下来。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大哥。

二

场景切换到一个房间。

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房间的地板上却扔满了各式各样的参考书，全都是高中的教材和教辅，简直让人插不入脚，褐色的茶几上很突兀地放着一个iPod的新款nano播放器，是湖蓝色的。唯独这个nano流露出一丝活跃气息。否则整个房间简直就像书籍制造的一片沙漠，枯干死寂，让人发疯。

刚才的红衣女子现在已经把红衣脱下，仍然是脚尖朝内的，拘谨地坐在床边。她的红衣服里原本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从后面看，可以发现她的肩胛骨非常突出，瘦得近乎凄艳。但是她的肤色却并非性感的小麦色，而是被黑吊带衬得缺乏血色的白。他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很短，短得像个男孩子。奇怪的是当时在黑夜里居然错觉她是一头长发，这样显著的误差让他不禁心生疑窦：究竟他带回家的和在公园里见到的是否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只鬼？

臆想至此，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那哆嗦轻微至极，但是她仍然有所察觉。

她再次开口：“大哥……”她叫他大哥。这仿佛是行规。“大哥，帮帮忙吧。这是我的手机号。”“大哥，你看着给点吧。”“大哥，这样对不对，好不好，行不行？”大哥。大哥。她叫过许多人大哥。男人都是大哥，没有小弟、大叔，或者大爷之分。

她接着机械地说道：“大哥，我要不要先去洗澡。”说她机械也许是因为那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礼貌。

他说：“随你啊，不过你可以先坐一会儿。你穿那么细的高跟鞋子，一定累了。”

她侧过脸，显得略微有点诧异。“不太累，还成。”

“你肯定走了很长的路吧。你看你鞋尖上全是土。”他说完露齿而笑，那笑容立即暴露出他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对女性经验不多，但礼貌尚算基本合格。

她突然转向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带我回家？”她不再叫他大哥了。看着实在也不像，叫小弟也不合适。他们看上去差不多大。

他睁大眼睛：“我不是坏人。北京昼夜温差大，这么晚了，公园里会很冷。”

“那你要干吗？”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无缘无故你干吗带我回家？这是哪儿，你家？”

她蓦地想起这个行业流传的许多变态杀人狂故事来。看上去虽然年纪不大，可也比她身高力壮。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打得过他吗，跑不跑得掉？

他说：“我不想做什么。你别怕。”

她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说：“不做什么，那我得走了。都几点钟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墙上的钟突然轻微地咯哒了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发现时针正指向十二点钟。这是一个何其暧昧的时分，既不太晚，也不太早。虽然只是一根时针的轻微位移，却立刻标志着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你很难把它称作今夜，或者今早。你只能说：十二点了。如此而已。

他开口道：“十二点了，你走到哪里去？还回公园去吗？”

她毫无缘由地愤怒起来：“我要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想做生意就拉倒，管那么宽干吗？”

他默然。从一进门到现在，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过。她坐在床边（莫名其妙地，一进门她就直奔床边），而他却像个客人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个位置最方便安静地观察进屋的陌生女子。

“我猜你大概是个大学生吧。现在大学生都在外面租房子和女朋友同居。”她冷笑一声，“你女朋友不在是吧？你这样的假正经我见多了。想干吗就直说好不好？知道你零花钱不多，给你打个折。”

“我不是大学生。”他呆呆地说，“现在还不是，就快是了。”

“管你是不是大学生，反正你再这样待着，我就要走了。”

“走到哪里去，还回公园？”他再次好奇地问道，好奇得近乎天真，在她看来天真得又近于可耻。

她几乎狂怒地看了他一眼，紧紧地抿起了嘴，生生地把即将出口的骂声咽了回去。他猜她那刹那也许是想再重复一次：“关你什么事？”而且的确是不关他的事。

但是。

三

黎明的街道。

两个剪影沉默地走在尚未打扫过的马路上，路灯还没有关，在渐渐亮起来的晨曦里慢慢失去血色，光线稀薄苍白下去。道路两旁空气异常清新。除了落叶、风和尘土的味道，只有冰凉的露水气息。

他一脚踩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非常响亮的咯吱声。他嘟囔着：“才六月，就有这么多落叶。”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走路，边走边专心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研究鞋尖上看不见的尘土。

他搭讪着问：“你是哪里人？”

她闷闷地答：“湖北。”

“湖北哪里人？”

“襄樊。”

“那里离武汉近不近？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

“离武汉不近。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行走间他无意中靠近了她的身体，来自一个异性身体的热度让他一阵轻微的眩晕。尤其是在这样清凉如水的晨光里。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靠近的结果，是她侧一侧身，僵硬地避开。在这将靠近而未靠近的一瞬间她洁净得好比一个圣女：不可靠近，无从亵渎。他有点本能地失望，但是仍然低头继续走。

关于家乡的话题在继续：“我本科的时候去过武汉。襄樊的感觉和武汉差不多吗？长江经不经过那里？”

“不经过。你是哪里人？”

“我嘛，就是北京人呗。”他摸着脑袋一笑，“可别搞错，不是北京猿人的北京人啊。”

她没笑，他不大肯定她听明白自己的幽默没有，急急补上一句借以下台阶：“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来好几年了。2005年就来了。”

“算算，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喜欢北京吗？”

“不喜欢，不是太喜欢。”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

她没回答。他又继续问：“你多大了？”

“十九。虚岁二十了。”

“哦……那你是属小龙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厌烦中略微透点惊喜，“好多人都以为我是属马的。”

“笨蛋，这个都算不清。”他呵呵地笑。

“那你多大了？”

“我属龙，大龙。”他又笑，“你就在我后边，所以我知道你是小龙。”

她也不禁笑起来。这是她半夜被他带走，又和他一起来到马路上第一次流露出毫无顾忌的笑，他怔怔地望向她，不禁有点发呆。

“看什么看？”她明知故问。

“看你。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她再次不回应，却仍不免羞涩地低下头。这小儿女态在他看来也是新奇的：“我再过一天就要高考了。”

她果然被这话题吸引：“高考？你高三了？”

他说：“是呀，最惨就是我们高三的学生了，简直就是千军万马过鬼门关。”

“要高考了还半夜在外面混？家里人不管你的吗？”

“嗐，他们想管也管不着。”仿佛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他又赶紧补充道：“那房子是我父母给我租了专门用来复习备考的。我们学校就在附近，不过集体宿舍人多。”

“光为考试就专门给你租一间那么好的房子？你家真有钱。”她低着头走快了几步，“我们三个姐妹在海淀租一个地下室，睡上下铺都还挤得人转不开身。你那房间比我们三个人住的还大一倍呢。”

他听后沉默一会儿，也许是无法想象三个人住在那么小的鸽子笼里到底是什么概念：“夏天不热？不得一天到晚地开空调？”

“空调？”她怪异地笑了一声，“不，我们不用空调，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扇。”

“你有地儿住，为什么夜里还要坐在公园里？”

“有一个姐妹外地的男朋友来了，她求我们让他就在那里住两晚。他们有快一年没见了，我们没办法，只好给她腾地儿。”

“男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有男朋友很奇怪吧？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们都不是做这个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原本也不是做这个的，白天都在服装店上班。她们都比我大好多，都结婚了。有一个还在鸟巢当清洁工呢。另一个是家政公司的。鸟巢那个是四川人，家政公司那个是我老乡。”

话说到这分上，两个人之间突然有一种微妙的缄默的空气。他咽了一口唾沫，沉默半晌才问出口：“你在服装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要做这个？”问完又咽了一口唾沫。

她笑容转瞬即逝。“这又关你什么事？”语气有点凶。

“让我算算，你十六岁就出来了……那你做这行……有多久？”

她皱着眉，不说话。脸上蓦地像笼了一层灰。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怎么说……可惜？”他模仿着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人，艰难地一字一句。

“你知道什么？”她哈哈地笑起来，好像听到什么蹩脚笑话一样，“其实也没什么，小朋友。”不知道怎么她开始管他叫小朋友，从大哥的地位急转直下，也不管他适应不适应得了，“在北京干这行的女的，好多人比我还小。北京这么大，光靠八百元包吃包住的死工资，交了房租就啥也不剩了。我还得寄钱回家里呢。”

她口中的“小朋友”莫名其妙地就冲动起来：“你要不要我爸给你介绍新的工作？他做买卖，认识很多人。”

她摇摇头：“你真傻。真的。”说话同时几乎是用慈爱的眼神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幕若在第三人看来，一定会认为她其实比他大很多，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这也难怪，他还是个男孩子，而她早已是个妇人了。

这个子小小年龄小小的小妇人，穿着廉价的红衣服，故作端方地走在朝阳门内大街上。太阳越升越高，四周越发明亮起来，无边无际地盛大透明。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轻柔地洒在她身上，还没到正午，远算不上灼热，落到裸露的皮肤上，最多只像被什么温暖的物事轻轻吻了一下。她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高大举止却很笨拙的年轻男人。他们几乎可以称为同岁，如果不算中间隔着的那无足轻重的几个月的话。但是他们之间一道深深的鸿沟却越走越明显；或许那鸿沟本来就在，只是被夜色暂时遮盖。

而现在天亮了。

忽然之间他就不再稚气地发问，而她也不再乖顺地作答。两个人只是低头默默地，走在温度越升越高的柏油马路上，边走边等一个城市渐渐从睡梦中完全醒来。头顶的白杨树在清晨的微风里交头接耳，发出娑娑的声响。路边的建筑物反射着绚烂如油画的橙光，天地之间渐渐充满了明亮的光线和车水马龙的声音。已经开始有路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都急着要去上早班。那是离他还很遥远的一种生活方式，当然并不比身边人的生活方式离他更遥远。

再过十年八年，甚至只要五六年，他或许就要开始长期过这样朝九晚五的生活。当然首先，他必须要完成高考，而且不能考得太糟。

高考……十二个小时以来他第二次想起自己原来还要高考。今天是2008年6月5日。离奥运会开幕还有六十四天，两个月又四天。离他的高考还有两天。两天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者毋宁说，真正的生活，就从此开始了。他这样想着，一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梦里才会有这样古怪的、胡思乱想的，并且清晰明确的念头。他莫名其妙地希望今天再发生一点别的异样的什么，自己可以不必上最后一天学，而是就这样和身边的女孩一直走下去，走一整天，再一整夜，走到再也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他希望她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他愿意尽他所有的力量保护她，和她一起住在那个小屋子里，他可以去打工养活她和自己，她永远都不用再做那件，那件谈不上干净也谈不上特别丑恶的事情……说实话，那样的生活方式他目前还完全无从想象。大概是和他暗恋同班的某个女生完全不相同的一回事吧？但福至心灵地，他却知道这两者之间也有某种微妙的对比。

“到公园了。”她突然说。

“啊？”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到公园了。穿过公园就是我打工的服装店。”

“嗯？”

“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上班了，我得进去了。”

四

公园门口。

他送她进去，然后两人招手作别，仿佛老朋友似的。等她走进公园后，他茫茫然地穿过马路，突然想起还没有向她要手机号码，急忙回头想要追上她，却正好赶上红灯。他眼睁睁看着许多车辆在他面前疾驰而过，鼻子里霎时间充斥着刺鼻的尾气味道，等终于可以过马路了，他正待心急如焚地冲进公园，却被管理员拦住了：“门票！”

他这才想起白天这个公园是要查票的，他没有公园月票、年票、通票等等任何一种代用券，而身上好像钱也没带够。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口袋，终于凑了三十元钱去买了一张票，再冲进公园去的时候却已经到处都看不到她的踪影。花坛旁、亭子里、池塘边……可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全都无影无踪。白天的公园显得那样陌生，四处都是晨练的老人和中年妇女，鲜花处处盛开，头顶鸟鸣如噪，和夜里的情境仿佛全不相干：一个是孤魂野鬼游荡的鬼域，一个则是触目都是花朵的天堂。

嗒然若失地，他慢慢走到了夜里遇到她的长椅附近。公园里的长椅很多，一时之间他无法确定哪条才是她曾经坐过的。他不禁怀着一点笑意想起她在深夜里仍然全身紧张脚尖朝内的拘谨坐姿。也许就是那个坐姿吸引了他的目光，也许。

突然间他的目光从那些看上去十分相似的长椅上转向别的地方。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欢乐地痛苦着：不是她。

一定不是她。

明显不是她的红衣服在阳光底下廉价地艳丽着，耀人眼目。从背影的挺拔也完全看不出来熬了一整夜的姿态，而且那个红衣女子的手是插在一个看上去比她大得多的中年男人的臂弯里。他长久地看着，直到那女子终于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转过脸来。他眼前一阵模糊。

还好，的确不是她。

她就在这个不大的公园里像一滴露水般不留一点痕迹地消失了。她也许欺骗了他，也许她原本就是个鸡，却骗他说自己只是个偶一为之的店员。她甚至根本就不止十九岁，也许二十三四岁了也不一定。他愤怒地想着，几乎想要冲上去质问那个陌生女子关于她的下落，她的真相。但是他终于站在那里没有动，却带着恍惚的心情想起，再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要上考场了。很快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他和她就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相遇，一起漫游了一整个晚上，可是他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过了那一夜，他好像也有点不大认识自己了。

他慢慢走到长椅跟前，坐下去。走了一整夜了，他累极了：他想歇一歇。就歇五分钟。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从下往上近距离地观察这个人了：穿着一双旧球鞋，两个脚尖都拘谨地向内放。黑色的校服裤子被汗浸透了，没有形状地贴服在两条腿上。上身白色的校服衬衣还显得很干净，右上方绣着某某中学的徽章。再往上，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因为一整夜的漫游，显得分外消瘦。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略微有点眗深陷。也许是嫌阳光太亮了，他仰头靠在长椅的背上，取出一本课本盖在面庞上。

他睡着了之后仍然直直地靠在长椅上，两只脚尖略向内伸，远远看上去，很像麦当劳门口滑稽的小丑叔叔。大约过了半个钟点之后，他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响了非常之久，但是他太累了，周围又太嘈杂。结果他并没有醒来。

而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好走过那张长椅附近。

她大概刚回了一趟宿舍，换了一件浅黄色的T恤，眼圈发黑面庞浮肿，梦游般走着，正巧走过那张长椅附近。她没有骗他：她确然是要去上班，只是她没有告诉他，她的宿舍在公园东门，而她上班的店却在西门，就在刚才和他分离的地方附近。她换完衣服之后还得重新穿过整个公园回去上班。

她边走边恍恍惚惚地想着：不知道会不会见到昨晚那个古怪的男孩子。他一定不知道，她得了一种说不出口的病，昨天才确诊的。如果不是他出现，她昨晚也许就去死了。到现在，她也许已经在公园的水里泡了好几个钟头了。她几乎都能够想象得到许多人围着水面热闹不已的景象。而他就好像从天而降的外星人一样，伴她度过最难熬的那几个小时。他说话做事都和平时她见惯的那些人两样，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真好玩，她原本还想最后害他一下，把病过给他的。结果他和她说了那么些温柔的话，却什么都没做。可是他说了那么多，最终却还是没有要她的手机号码，一定还是看不起她的缘故——那也难怪啊。但是不管怎样，至少今天，她突然不那么急着想去死了。活着也挺有意思。也许。

这时候她突然看见那边长椅上有一个人，脸上盖着一本书。而一个手机则在他身边某处，和公园里的知了一起不知疲倦地尖叫着。她漠然地看了那个以书盖脸的人一眼，就走过去了。那好像是本什么教科书。她边走边想：要上课了这学生还不醒来，大概早已经迟到了。她也快迟到了，得赶快。

（原载于2009年第12期《青年文学》）

果子酱

一早起来舞者萨拉就发觉她自己眼肿，发干发涩，睁不开。她反复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这才发觉自己昏睡的小时已经超过了两位数。发觉这事实的时候她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和衣躺在床上，继续睁大眼。

“躺太多骨头会散。坐太久脊椎会断裂。跳舞跳太久足尖会破碎。”

“看一个人太久眼底会流血。”

“生命密布关于疼痛、夙命、失望诸多鲜血淋漓的假设，想来铁石心肠也一样会心生恐惧。”

舞者萨拉从遥远的安达卢西亚而来，来到陌生的中国南方已经快一年。她所在的城市叫作广州，春夏之交最为美丽，道路两旁总是开满大朵大朵鲜艳的木棉，但夜里一个人走在黑暗的小径上闻见白玉兰香气幽幽隐隐，则有点胆怯。她时常都看不大清楚这个比故乡植物种类更繁多、气候更燠热的奇怪城市，一年四季，太阳耀眼猛烈，她站在街道上闭上眼又睁开眼，一米七几的身体在来来去去的行人里渐渐变得极小极小，小得像一根针，定定插入梦魇的深处。她亦不明白自己离乡背井，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为了什么。舞者萨拉每天的工作是在入夜后，去一个叫作“大篷车”的小酒吧跳费兰明高舞。工作并不辛苦，但她天天都不够快乐。她跳舞时台下没人懂得《血婚》和《卡门》，大部分人不晓得费兰明高舞就是Flamenco，更不知道Flamenco到底是什么。她深刻地觉得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其实这样无聊，无聊得时时将要发笑，笑过以后则是更深的寂寥，寂寥如爱琴海海底之深，矢车菊之蓝，天空之广大，无边无际亦无目的。

这时候舞者萨拉总是忍不住要想起那个同样来自安达卢西亚的贝斯手鲁特斯。鲁特斯的名字是这样普通。而舞者萨拉对于他的渴慕、憧憬、恳切、怨恨、夙夜失眠，一样样也都很普通。她的暗恋和失恋也不足以制成标本，于恋爱博览会高调悬挂展览示众。她所能够做的一切，只是在无法言说其悲伤的广州之夜里，每天做做不完的梦：有时候梦到鲁特斯终于肯靠近她，有时候不。但是舞者萨拉总是执意说这不是爱情，只说自己有点闷。闷所以渴望在异乡得到最深的安慰：她离开祖国以后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激烈地亲吻，同样许久不曾感到被什么人真正地需要——至于得到之后到底结局怎样，那则是得到之后的事。她只是觉得一个人的舞开始无趣，很想试试和人一起共舞什么滋味，虽然她跳的怨曲本来就是一种独舞。可是在这里，在此处，她竟是无限之渴望犯忌。

“如果你在西班牙对人说你喜欢他们的民族舞蹈Flamenco的话：轻则白眼，重则拳头。”

“Flamenco实际上是原定居于印度北部的吉卜赛人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平原上，受西班牙本土文化和伊斯兰文化交相影响而形成的独特文化。而西班牙本土文化对于这朵生命力极强的奇葩却向来抵触。有些极端分子甚至要求驱逐所有西班牙境内的吉卜赛人。”

“由于长久以来的民族因素，每一位跳Flamenco的舞者在舞台上都显得骄傲孤绝，一如孔雀。表情也似孔雀，开屏时半是痛苦，半是发泄，手势舞步充满力量，跳久了足尖和掌心会很疼。”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在外国人看来，Flamenco仍然代表西班牙的一项国粹，观众很容易就被它强烈的节奏、特殊的踩脚舞步、手腕的动作和身躯的扭摆所吸引。”

“尤其是代表安达卢西亚。有人把这地名翻译作‘爱的露西亚’。那里的太阳十分热烈，又有人把这叫作‘爱的露西亚的黄’。”

“严格地说，Flamenco是安达卢西亚吉卜赛人的音乐和舞蹈。根据进一步考证，它还来源于拜占庭和印度的宗教圣歌。精华是歌，常常有吉他音乐伴奏，同时表演即兴舞蹈。男子的舞蹈尤其复杂，用脚尖和脚跟击地踏响，节奏十分快捷，女子舞蹈按照传统主要是显示手和躯干的文雅，而并非脚上功夫，在表演的过程中，大多伴随着拍手、捻指和激动人心的喊叫。”

“通常说来，共舞比独舞要难，所以独舞比共舞更多。不管是男子的，还是女子的。”

“也许是这样。也许这样发自内心的、激烈狂乱的舞蹈，在彼此不同的性别和个体之间，更难以找到精确的默契和平衡。”

萨拉不是不知道它难。和男子共舞是这样难，这样难。但她在这事事离奇无法归于常理的异乡，仍然愿意将一切不可能付之于可能的想象。从第一步开始，足尖步步重叠。他用力挽紧她的腰，她作折断如飞鸟死去的姿态——她想起自己纤幼的腰在一个人掌心里弯无可弯就觉得如此憧憬，从身体上部直到中间，每一个毛孔都憧憬到流汗。她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努力向虚空瞪视时肿痛到要流血。如果反复跳一支怨曲到尽头，足尖一样会破损流血。以流血代替流泪。以共舞代替独舞。以与他在一起最终代替她自身。

求之不得。

是以她活得有点倦。

“所以希望有别种看似荒谬的可能性，冲破平淡现状。颠覆掉庸常的往生。以爱，以爱之名。”

“据说恋爱比一天跳十八个小时的足尖舞更疼痛。比所有激烈都更激烈。那种撕裂，从内而外。由下而上。由极轻微而极剧烈。由喘息而轰鸣。由彼岸而此岸。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好几个月过于强烈的恋慕从未曾得到缓解，这焦灼终于使舞者萨拉眉心肿胀，手心淤血，脸孔上写满喧嚣的渴望。如果上台前那一刻看不见鲁特斯，她那一整晚都会心神不定，跳舞跳得想尖叫，但人群这样嘈杂，陌生脸孔这样多，那些黄皮肤和黑眼睛看起来这样相似，她对着他们无论如何喊叫不出来。她的心紧紧扼住咽喉，电光石火间，若猛然于台下觑见那一张看熟的脸，心才终于得着片刻安宁。

“鲁特斯的眉心有一颗痣。他肤色棕黑，瘦高个子，通常都很沉默。他左边第二颗牙有点缺，笑起来就露出小小一个黑洞。他弹贝斯，负责为剧场所有人伴奏，于幕后。”

“他不大和她说话，她从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跳Flamenco，但是他是她在中国唯一认识的安达卢西亚人。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讲同样一种语言，血液里又有同样一种极致的热烈。”

“噢，热烈。”

“我所不知道的，爱的露西亚的黄，同样也是一种极致的热烈。”

“没有温吞。没有慢。只有热与盛大，迅速地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炎热和火光。七月正午在街道上走，阳光往往太明亮了，明亮得教人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这也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来不及思考自己想要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值得。”

“横竖只是想要。她、想、要。”

舞者萨拉没机会和贝斯手鲁特斯说多少话就已经开始迷恋，没什么道理可讲，但一细想便觉蚀骨销魂。她每天跳舞的时候都见他在下面，自顾自点头打拍子，眼睛有时望过来有时候不。一旦望过来她心就得得答答像块小石子般终于落了定。她高兴她总算也有个想要的观众。他至少知道什么是怨曲，知道山茶花嘉蜜拉是世界上跳费兰明高跳得最好最出名的吉卜赛女郎，知道跳Flamenco对于真正的舞者而言不但是无上享受，亦是无上磨折。

“那是一种很内心、很内心的舞。”

“表情是其精髓。十二个拍子的音乐从不用乐谱记录，一代一代口头相传。小圆点和花边是最典型的服饰。”

“并且要，每个动作都充满生命的张力。”

何谓之生命的张力：张力即，舞者萨拉一再向上张开手臂，像要用力抱紧什么，没等到结果已然落空，落空也仍要继续。拍掌、捻指、歌唱都只是为了这一霎，无望的、无望的拥抱。尤其是击掌，对此她又怕又爱。随着音乐拍手掌。一晚上要拍无数次，过上几天就要流血，伤口还没愈合又破损，无法可想。尤其她不是不清楚所谓异国风情，其实作为噪音和嬉笑声的发源，最终只有一点娱乐大众的意义。舞者萨拉每天跳舞的时候看着台下的人喝啤酒，尖叫大笑，互相打闹并彼此引诱。最初的时候她夜里想到这些会睡不着；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舞者萨拉后来天天跳舞，都只是为了跳给贝斯手鲁特斯一个人看。

但贝斯手鲁特斯每天酒吧打烊后就会准时不见。每天如是。舞者萨拉忍不住猜想他会和哪个人一起走路、回家、上床。又会和谁一起去超市买食物。不知道为什么她尤其无法忍受超市这个意象。或者因为超市就意味着日常，日常就意味着某种她无法参与的安定生活秩序。她甚至开始嫉妒那所有被他触摸过的食物，黑面包、德国火腿肠或其他，或者仅仅只是一瓶爱米牌果子酱。广州好多超市的进口食品专柜都会特别供应这种爱米牌果子酱，由黄桃、菠萝、草莓和橘子酱结合而成，味道是每一个安达卢西亚人都会接受的极甜极腻。她笑着想自己竟然会为一个男人去嫉妒，而且什么不好嫉妒，竟然去嫉妒一瓶爱米牌果子酱，但是想到他的勺子一点点伸进瓶内，想到他的唇靠近那勺，他舌尖又慢慢品尝那甜，这嫉妒病便愈发深重，意念最盛时会浑身疼痛，喉咙又干渴得讲不出话。跳足尖舞、拉高裙子、俯身转身，每一刻都情不自禁想起那劳什子果子酱。

舞者萨拉闭上眼睛安静片刻。彼时正是四月，她闭上眼便想起故乡四月的橙花——

是血橙的花。此时满山遍野都该开满了那如云的、温柔的白色花，整条街道都是略带一点玫瑰气的香气；色泽和香皆轻盈、盛大、无与伦比。到了十二月底，走过街道两边的树下，偶尔会有一两只过于成熟的血橙突然沉重地坠下，饱满得像噩梦的影子，又如再次被触目惊心提及的往事。那只橙子如果没有砸到头顶，刚好落在人脚边，再有一两个孩童骑着脚踏车呼啸而过，车轮碾在那橙皮上，淋漓一地的暗红在深冬透明的阳光下一点点干涸，干后更似血迹。一地不忍目睹的惨淡，所有街道都不免斑斑驳驳。但这血是甜的，香的。

“血橙又名塔罗科血橙，果实近圆形至椭圆形，果皮光滑，成熟时呈深橙红色，有玫瑰香味，果肉细密，具玫瑰香，含浓血色素。”

“塔罗科血橙源自意大利，却盛产于西班牙南部。大概因为当地隆冬依然充沛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热烈的阳光。”

“那就是人们所谓的，爱的露西亚的黄。”

“这名字是多么奇异，又是多么美呵。”

舞者萨拉时常想爱米牌果子酱原产地是西班牙，里面会不会就有血橙腥烈的甜，还含有了安达卢西亚隆冬十二月的阳光和风，所以鲁特斯才这样百吃不厌。好几次她在台上，看见鲁特斯从外面急急赶过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果子酱就开始蘸面包。他离萨拉并不很近，但她顿时觉得整个舞台都充满果子酱令人生厌的气息。暧昧暗红，滑腻黏稠，从勺子顶端开始滴滴答答往下落，一点点被吞入腹中后，隐秘而默不作声地，悄悄替换了身体里每一滴真正的血。最后鲁特斯的血大概就会是甜的，像血橙。舞者萨拉心知自己大概是生活在儋妄与幻觉之中；在幻觉之中她好生厌倦。她像得了狂躁症，她想得到的其实不多，为什么偏偏就是得不到。她知道鲁特斯以前在老家时不过只是个泥瓦匠，每日工作便是替人糊墙打工，他来中国酒吧弹贝斯的日子要好过许多；但舞者萨拉在国内的时候本来就是职业舞者，在西班牙的小剧院、咖啡馆或者任何一家小酒吧跳舞，难道和在广州的大篷车跳舞不是一样，而且不必离乡背井。

舞者萨拉想她自己从那么遥远的南欧来到东亚唯一的理由，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爱：那神秘的、充满东方宿命的、不可理喻的爱。舞者萨拉欢喜贝斯手鲁特斯的黑红脸膛，让她想起她久已未见的那些安达卢西亚的兄弟们；也欢喜他说话时的鼻音，那吉卜赛人特有的，连其他西班牙人也发不出来的鼻音；并且他待人和善，工作认真，从不迟到。连他嘴里那个小小的黑洞她都喜欢，“像谜语，像生命”；这一切都甚好，甚让她感到安心，很安心。但萨拉并不知自己是因为这些优点而爱他，还是爱他才从一个平凡男人身上，努力发掘出这许多好处。

她只知自己愿意爱他，而他并不。

“不是没有人对鲁特斯提过萨拉。”

“大篷车虽然是广州唯一一间提供费兰明高表演的西班牙酒吧，里面五个西班牙人，却只有两个人真正来自安达卢西亚。”

“但是据说鲁特斯听后只是笑着摇摇头。”

“别人一再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他在家乡已有妻子，生了儿女。他最大的女儿已经十三岁。”

“那别人就顺势开玩笑说：那么不正式结婚也可以。在这边有个情人，生活至少没那么寂寞。”

“至少有女人给他做烤乳猪、薯饼和海鲜饭，不用整天用爱米牌果子酱蘸黑面包。”

“别人再说下去，说再多，鲁特斯仍旧只是傻乎乎地笑。他在黑暗里向别人借打火机，点燃了一支中国南方产的椰树牌香烟。那种香烟很便宜，焦油含量很高，味道接近西班牙一个本土牌子。”

“他吸烟的时候终于说了。他说他并不打算尝试新口味，也不大爱吃烤乳猪和薯饼。他说他最爱吃的就是爱米牌果子酱。顿顿也吃不厌。”

“他还说在中国赚够了钱就会马上回去。那时大儿子应该已经会骑摩托车。”

“这个一身土气，不解风情，并永远有着吉卜赛人的该死固执的，安达卢西亚乡巴佬。”

舞者萨拉一直不知道鲁特斯结婚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并且想当然地以为他没有：他的表情那样无忧乐天，不大像是有家累。她三个月以后才终于从别人口中得知，听这消息的时候她表情略微有点茫然，但并不显得十分难过。那天夜里她跳舞跳得非常好，足尖一点也没肿起来，手掌也没有拍出血。甚至还有人在台下用中国话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后来看她没有反应又喊安可、安可。她听明白了再次登上台，这次跳着跳着却突然从台上跌到台下，并扭伤了脚踝，青肿好大一块。

“她千里迢迢地来了，却料不到遇到的人仍然是错的。”

“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觉得很幻灭。”

“很幻灭。”

“舞者萨拉十三岁就知道自己在诸多女童中资质平平，怎么跳也不可能成为一流舞者，更不可能成为山茶花嘉蜜拉。她那时尚且没有幻灭。”

“舞者萨拉十七岁的时候逃婚，从一个村庄逃到另一个村庄，后来实在逃不过去了被抓回家里，当天晚上大吵大闹和家里人撕破脸，哥哥打了她一记耳光，她耳聋了三天，第四天连夜翻窗逃走，从此不再回家。她那时尚且没有幻灭。”

“舞者萨拉此后和一个歌舞团老板同居了十多年，后来那个团破产了，老板一分钱都没有给她，只耸耸肩说：‘你走吧。’她没有办法，正好遇到一个朋友要去中国，就跟着来了广州。在台上最多一晚才跳四个小时的舞，每个月就拿几千块人民币，比起在老家时要舒服好多，但是台下那些中国青年们其实都看不懂，爱笑爱叫，又爱用她听不懂的粤语说粗口。她在异乡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爱，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和理解，没有人懂得她跳的舞是什么。这样的失意兼落魄心情，她那时尚且没有幻灭。”

“但舞者萨拉那天终于感到幻灭。其实她第二次上台的时候并不累，她只是突然又看到鲁特斯在用果子酱蘸黑面包。她幻灭便幻灭，她不去恨颠沛流离的命运安排，却偏偏要去恨一瓶爱米牌果子酱。所有的爱里都有恨，但是她觉得自己的恨尤其荒诞。荒诞也要恨下去，一直茫茫然不知所以地恨下去。她最后一次踮起足尖开始旋舞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鲁特斯正一口接一口地吃爱米牌果子酱，那一刻她是真的咬牙切齿，指甲攥进手心。手腕折进肉。他果然不需要女人，仅仅只需要一点世俗气的甜，也掩面不见她的爱。”

她的爱。

她的狂热的，在异乡渐渐燃着，并慢慢灼成一个巨大伤口的，安达卢西亚式，没有出路也没有任何结果的爱。

“从19世纪起，吉卜赛人开始在咖啡馆里跳舞，并以此为业，于是‘Flamenco’一词首先被用来称呼他们当时的音乐和舞蹈，后来自娱性的表演被排练的节目所取代，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职业费兰明高舞者。”

“今天，Flamenco不仅是一种舞蹈的名称，它也被用来形容一种人生态度，即对于一个‘正常’的社会而言，Flamenco代表了一种放荡不羁、追求享乐、不事生产，并经常生活在法律边缘的人生观。”

“比方说，像一个卡门一般，去追求不可能的、虚无的、强烈的甚至可能犯罪的爱情。但是这爱情往往是单方面炽烈、无常且动荡的。”

“然而对Flamenco舞者本身来说，最重要的，却在于表现了一个人的自由自在和特立独行，视金钱如粪土，并蔑视墨守成规之事。”

“Flamenco的音乐和舞蹈其实可以分为三类：‘深沉的’或‘严肃的’，格调忧郁，描写死亡、痛苦、绝望或宗教信仰的题材，称之为怨曲；介乎中间的是叙事曲，不很深沉，却同样令人感动，配合的音乐往往带有强烈地方色彩；还有一种是所谓最轻松的‘谣曲’，描写爱情、乡村生活和欢乐的题材，常常在婚礼或者宴会上演奏。”

但是舞者萨拉从来只会跳怨曲。

好多好多支怨曲。所有的怨曲她都懂得。

只会跳怨曲的、已经三十五岁、身体开始慢慢发胖的舞者萨拉于鲁特斯吃果子酱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发了狂。她不顾一切，把整个身体向台下破布一样扔下去，引起人群好一阵尖叫。舞者萨拉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冰凉的地面，脚踝部分一阵剧痛。头顶黑压压的，都是观望的人群，其中也有贝斯手鲁特斯。他看上去十分关切，他在对人说这种突然昏厥的情况，按故乡安达卢西亚的说法，应该马上给伤处涂上冰凉的果子酱：据说含有血橙的果子酱镇皮肤的痛最为有效。

皮肤的痛。神经痛。关于爱与不爱的痛。源自生命本身的痛。

她于剧痛中再度昏迷。需知此痛不是彼痛。舞者萨拉那天晚上最后记得的自己的表情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微笑，如同由西而东的古老宿命。笑着笑着她渐渐感觉宁适，后来便慢慢睡去。

（原载于2005年第7期《人民文学》）

色拉酱

吃色拉酱，尤其是一种叫作“维萨牌”的蛋黄酱的时候总教我想起你。那种柔软略带一点油哈气的香，形同色拉油在蛋黄液的泡沫中渗透开来的徐徐。那酱涂在水果上，甜滑里微微带涩，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但你却非常之欢喜那滋味。每次我把它倒在苹果、梨、草莓和橙上，和匀了做成色拉，总眼见着下午四点半的辰光里，你的脸像个孩子般突然间明亮了起来。我却笑着，不断打掉你意欲偷吃的手。

“行了么？行了么？”

“一分钟。一分钟就好。”

我老喜欢说：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就好。等十分钟也是一分钟。一天也是一分钟。一年也是一分钟。我的时空观里时间是这样模糊而又精确的一个概念，全随我心意拉长压短。

而就在这一分钟，我突然非常之想念你。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色拉酱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夏天我们第一次买的就是维萨牌。此后再也没有买过第二种。”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在广州，你没去法国，我也没到北京。那年七月，中大西门地铁口新开了一家百佳。我们总是在黄昏的时候，从住的房子出发，手牵手地去百佳超市购物。第一次买色拉酱也是在那样一个仲夏的黄昏。一路上灯火渐起，彩霞满天，空气里漂浮着白玉兰的香气——一到夏天，广州城里四处都嗅得到这种清淡的暗香。我们还看见一只卷毛的小狗跟在一个胖太太身后，跑着，跑着。后来我们终于走进百佳，来到卖色拉酱的架子前，突然决定买一瓶试试，并费了许多工夫思量：是买丘吉牌呢，还是艾米牌？你不声不响，却突然伸手在架子后面拿起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瓶子，瓶身上写着“维萨牌蛋黄酱”。

“蛋黄酱是什么？”

“所谓蛋黄酱和色拉酱，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啊。”

“不错啊。很低调。”

呵，我的爱。我们爱，我们吃。我们爱吃也想吃，却丝毫不管里面是什么。那时我们还这样年轻，对生之秘密并非一无所知，但仍保留着新鲜愉悦的热情：这热情几近天真蛮暴，不可理喻。我们用对他人和自己不断的爱与伤害作为最高学费，来换取一切必需的常识。而常识当然并不仅仅局限于书本。

比方说后来我就从网上查得：

“所谓蛋黄酱：这是最常规的色拉酱之一。往生鸡蛋的蛋黄上倒上少许色拉油，慢慢用搅蛋棒打匀，再加入少许油，重复数次；彻底搅散后放入芥末酱、盐和胡椒粉若干，搁置数分钟，成凝固状即可。”

但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时你一旦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地把那瓶子扔进购物车里。那瓶子响亮地、辗转地在空车里滚动着，活像一个人在夏夜凉席上烦躁不安地转身，并持续发出焦虑而期待的响动。我于是对你说：那就试试吧。

“试试吧。”

“什么都可以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那年你二十一岁，我二十岁。我们从大一开始意气相投，又都有爱的人在远方，所以上课在一起，吃饭在一起，逛街在一起，连看电影旅行也一起。大四以后我们终于开始在江边租了房子同住，有厨房，我常常做饭食给你吃，并特意为你调了清淡口味；你则擅长弄各式甜品，尤其是木瓜牛奶。你吸烟而我并不。我们还共同养了一只叫咪咪的花猫——这名字怕是太普通了，全中国也许总共有一亿只咪咪。大四功课少，固有的消遣，除了对酌一种烈性的法国橙子酒，便是一起在黑暗的客厅里看DVD。有好些次你选的片子太闷，我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昏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覆着一张毯子，而你则不出声地在一旁吸烟。电视屏幕的幽幽蓝光正映着你瘦削的侧脸，在那微微闪动的光影里，我永远看不清楚你的容颜，只记得你指尖暗红一明一灭。很寂寥。

“我知道你最终想去法国。他在里昂。”

“你想去法国吗？到底？”

“想去的吧，你。”

“但是去那里究竟可以做什么？”

“真是只为了爱吗，还是仅仅为了看一眼真正的，真正的巴黎？”

从更早一些时候起，我们开始对自己和世界交相产生深重的怀疑。过度的自卑和狂妄如影随形紧紧贴在脊梁上，不断作出彼此相悖的姿态。虽然彼此从来也不提起，但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我也是。我亦恐惧最终什么都得不到，而你也是。你喜欢音乐、摄影，以及长途旅行，而我唯一懂得的只有文字。文字带来虚幻的安慰，以及梦想中的黄金国度。你看我长久耽溺于此道，自己却不动笔，只说：“看你就够累了。我怕。”你怕。你怕冷清，爱热闹，又常常参加留学生的酒吧派对，夜里三四点才回来，那时我房间的灯总还亮着。我写东西常在深夜里。

“你房间的音乐总是声音很大。夜里也是。”

“你不知道。那是我在等你。”

“我习惯了边写字边等你。”

但是我等来等去，等待只是一种姿态。其实我也并不要说什么，也不愿意阻拦你去远方。远方总是好的：生活在别处。包括你好几次长途旅行，去云南，去阳朔。你去西藏那个春天，正值非典，我一个人住在偌大一间屋子里，一个人去菜场买菜，一个人煮甜品。用一整天一整天的时间叠一朵朵纸花，这样费时费力，后来竟也插满了一瓶子。其间还种了一盆栀子花，我每天必做的功课，便是赤足无数次在木地板上来去，给它浇水——我从来不知这细小雪白花朵竟需要这样大量大量、许多许多的水，形如寂寞女子需要大量大量、许多许多的爱，稍不经心，便就萎谢了。它亦感灌溉之恩，遂回报以两日内遽然开放十七朵的盛大，我进出之际衣袖都带暗香；一个月后你再回来，花事却已经了了——我等你，它却等不及了。但我念记它，念记它曾经那样又香，又美，又轻盈，又见证了那样一段教人难忘的动静和光阴。

“你动而我静。你之张扬与我之隐忍。你的恐惧寂寞与我的长久自闭恰成为妙的对比。”

“但是我们至少都爱吃色拉酱。”

“尤其那种，维萨牌蛋黄酱。”

尤其那种跌宕得一塌糊涂的媚态。当它在水果上柔软地坍塌，四处弥漫，再被一块块细意涂抹均匀。我们一起品尝它，便如在春日繁花烟柳下，一起做一次奢华的味觉旅行。你说：每次的滋味都很像很像，但又不太像。就像我们每天说的话，好像都一样，其实又都有点不太一样。

“就好像你经常突然间问我：活着有意思吗？”

“我说不，你也说不。”

“虽然说不，但是我们仍然恣肆地活着。像两棵倚靠在一起，越来越茂盛的植物，抽枝，长叶，开花。”

“曾经有一个瞬间，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在一起，很长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呢。我并不爱你。”

“我是女子，我当然不会寂寞到去爱另一个女子。我又不是叶细细，你又不是许之行。我只是——”

“也许只是，单纯地怀念那种静好。”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间常有的那样一种温柔的空气？你临睡前总是在我房间里吸最后一支烟。你深深吸入鼻腔，通过肺腑，再用嘴吐出一个个烟圈。房间里霎时间尘烟呛鼻，我边咳边抗议，你却笑而不言。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你离开我之后我才想起，你是一直在用你的烟做我的good night kiss啊。色拉酱是我们之间温暖的拥抱，而香烟则是你单独对我说的“你好”。后来你从法国去印度旅行，住在泰姬陵附近写信给我，不急着提起茫茫沙漠和华丽的陵墓，一开头就问：“你好么？”

“你好么？”

“我一听这话，好像一下子就嗅到了那熟悉而温暖的尘烟呛鼻。”

“我很好。只是你走了之后我常常想起你。你好么？”

“那么你也和我一样地想念我么？”

比方说2003年八月底的一个雨夜。那时候你刚出国不到一个月。那天雨水沿着屋檐淅淅沥沥，打在屋外芭蕉叶上像一个人沉重的叹息，一声一声，让人听后心事冰凉。我在新居的地上铺了凉席，躺在上面，突然之间想起你，想得睡不着觉。此外我走过江边，好些次觑见我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大厦，那熟悉的窗口现在又亮起了灯。谁还记得曾经住在那里的两个女孩？除了那些默不作声的墙壁，谁还记得2002年和2003年之间的那些微妙的瞬间，那个发生非典和临近毕业的、惶惶然而又极静的春天？

“往事呵。那教人又惆怅又甜蜜的往事呵！”

“事先警告过你不要抱着往事哭。那没有用，没有用。”

我知道没有用，也仍然打开了这瓶维萨牌色拉酱。现在又是四月，我像是闻得见两年前栀子花的香气。我就在这样隐约而酸楚的回忆之香里，慢慢扭开瓶子，用一把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啜着。里面有多少甜，就有多少年少青涩。有多少腻滑，就有多少黯然神伤。我这次没有做成水果色拉；你走后我就再没有吃过色拉。我艰难地直接咽下那酱，并想起黄碧云小说里，叶细细对许之行说过的话：

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何必如此。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但我们也都是女子，我却并没有要和你厮守一生一世的意思。我只是一心但愿我们彼此都活得丰盛。

“如何才谓之丰盛。”

“连色拉酱都懂得丰盛的意思：苹果和梨之外，再加一些草莓和橙。”

“蛋黄要多。色拉油要搅拌得均匀。再有别忘了芥末酱、盐和胡椒粉，在香甜腻滑之外别有其他，这才足够荡、气、回、肠。”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其实只是要你知道。我只是要你知道。”

（原载于2006年第1期《山花》）

关于日记的简短故事

一

他并不是每天都写日记。但是从十五岁生日开始，他渐渐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有时很短，只有简单的几行字：4月17日，晴，我和××去爬了南山；有时则很长，想到哪写到哪，叙事时常混乱，逻辑也不清晰，形同呓语。

他喜欢写日记，过些日子再翻出来看看，对于一个孤独而循规蹈矩的人来说，算是唯一非正常的消遣。

高中时曾经有人问过他一个司空见惯的心理测验：如果家里失火了，你会先抢救什么东西？

这个无聊的测验是测试一个人最看重的东西的。

出乎意料地，他说是日记。

这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的答案，别人却感到出乎意料。原来他太沉默寡言了。在这以前没有人知道这个读书用功、成绩却一般的男生，原来还写日记。

二

他一直坚持写了好多年日记。大事、小事、无关紧要的事。有时候他回到家里，累成一摊泥，仍然撑着眼皮写几行再睡。这件事随着坚持日久，一天天变得重要起来，好像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

但是让他感到非常悲伤的事情，比如高考落榜了，必须复读一年，又或者初恋失败了，这些日子的日记往往要拖上好几天，甚至多半个月才补记上，而且往往只有一两句话。令人快乐的事情也同样。他不善于对人表达，同样不善于对自己表达。但是这样的大悲大喜，情绪的大起大伏，往往只占据他日子里很少的部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笨嘴拙舌地，用一支笔试图记下自己平淡岁月里的点滴感触。他既是个憨厚君子，在日记里说话也有自己的分寸，便是比平日大胆些，却也远非肆无忌惮地发泄。如果写到厌恶的人，姓名往往用拼音代替，批评也不甚苛刻。写到愿意交往的人物，也只是一笔带过，略点一点头罢了。

这天他的表现却较平时异样。这时他已经是大学毕业，上班半年的人了。他上的大学一般，在校成绩表现也平平无奇，勉强混得了学位，找到的工作也就仅仅不过是过得去而已，工资不高，劳动强度却大，是在一家贸易公司里当文员。说是文员，其实也和打杂的差不了许多，并且总是加班到八九点，下班后还要坐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租住的小房间里，差不多已快十点了。这时他已十分困乏，日记往往写不了几句就停笔，匆匆赶去洗澡，收拾睡觉，他没做过亏心事，也并不失眠。往往一宿无话，一觉天明。

何以说那天表现异样，奇就奇在他下班后，却不急着写完日记，写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停笔。他写一阵，想一阵，又傻傻地笑一阵。写了半天，笔突然没水了，他拉开抽屉翻找一会儿，找不着墨水，也找不着替换的笔。他又急急站起身来，到处去寻。只在电话机旁边找到一支铅笔，他不管，拿过来就急急写起来：我心里非常高兴，也很慌。莫名其妙地。我想再见她一面，但是这很难，我和她不在一个部门，只是偶尔上下班在电梯里遇到她。她和我认识的别的女孩子都两样。她的眼睛是这样。眉毛是这样。嘴巴鼻子是这样。他不再写了，开始用铅笔在本子边缘画起来，先画一张下巴尖尖的脸，再画上两只眼睛，左边的好像比右边的大了些，他手忙脚乱地掉转笔头，用另一端的橡皮擦去擦，结果“噌”的一声，用力过猛，倒把纸擦破了一小块。他愣愣地望着那一小块破损的地方，却也并不懊恼，反倒摸着头嘿嘿地自个儿笑起来。

我们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做写日记之外的事情：画一个女孩子的脸。他第一次画，当然画得也并不很好，从那个尖尖的脸，还有两只左右不对称的眼睛来看，我们自然也完全无从知道这个女孩子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还是俊。

三

没过多久，大概是半年左右吧，他的作息又开始恢复正常了。之前该睡觉的时候他不睡觉，写日记，节假日要么就是人影不见，要么就是在家里呼呼大睡，补这一阵子“夜间作业”的觉——他的日记越写越长，极大地损害了他的睡眠和精神，让他在上班的时候精神总萎靡不振，呵欠连天。

他作息正常了，可是身边人也多了一个，用通常的话来说，是他的女朋友。

这个女朋友究竟是不是纸上下巴尖尖的那一个呢？全因为他画工太差了，我们实在是看不出来，也许是，也许不是，模样马马虎虎的，也还看得过去。他似乎很喜欢她，邀请她随他来家里坐坐，却也没什么好玩的，当真只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他说：“坐。”她就坐下来。他给她泡茶，她就接着，也不喝。

他问：“看电视么？”

她说：“谢谢，我现在还不想看。”

我们的这个男主人公，实在也是太木讷了点。他见她什么都不要，就只好坐在床边——这房间太小了，只有一张凳子，已经被人家给坐了——傻望着人家，安静得就好像一条水里面的鱼一样，另一条鱼不“扑哧扑哧”地吐几个水泡，他就不知道要动弹一下。

他不知道和女孩子相处的方式，原本是可以有千种万种多姿多彩的吗？

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是她似乎也不介意，很淑女地坐着，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不断地转动着身子，偷偷地四处张望，仿佛四周有什么东西一直让她局促不安。她看见他望着她，心里面似乎很欢喜似的，嘴巴边也渐渐溢出愉快满足的神态来。她于是决定要有所动作了，好把自己贤良的好印象在他脑海里停留更久一点。她站起身来：

——“你的脏衣服在哪里呢？”

——“你的脏袜子在哪里呢？”

——“你的书柜需要重新整理吗？”

——“瞧瞧你那乱七八糟的床！”

“不用不用，我会自己收拾！”

他慌忙站起来按住她的手。可是为时已晚，这个女狩猎者已经发现了她崭新的猎物。她兴高采烈地一把抄起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这个本子，我们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了——这正是那本日记，一点不错。此时我们的男主人公正懊悔地用眼睛紧盯着它，灼热的目光像要把它燃着了似的。

——“这是什么，噢？”

——“这没什么好看的……”

——“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日记。真的没有什么好看的……”

“日记”这两个字让女狩猎者的眼光“咻”的一下亮起来，像点起了一把小火。她兴奋地问：“你还写日记？”

话音未落，她就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我们平素里缺乏锻炼的男主人公今天突然展现出非凡的爆发力，他一下子像一颗离了膛的子弹一般，整个身体飞扑过去，头差点撞到墙上。他终于成功地把那本日记抢在手里，紧紧藏在身子后面。

——“给我看看嘛。”

——“不给。”

——“给我看嘛，就一眼。”

——“真不行，求你了。”

——“我就看第一页。”

——“说不行就不行，真的不行。”

——“你都写什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该不是你以前暗恋过别人的事吧？”

……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死死攥住那本日记，模样好像急得要哭，像捍卫什么生命财产似的。而女狩猎者身手敏捷地偷袭了几次都不成功，脸上撒娇的神气褪了一大半，渐渐转化成一种恼羞成怒的样子，这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完全不像那个下巴尖尖的可爱画像了，倒是生气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瞪着他，这样子还有点眼熟。我们不得不佩服男主人公的先见之明，连她生气时的样子都预测到了。

——“抢什么抢，才不要看，我走就是！”

然后就是砰的一大声。小房间的门被用力打开，又使劲甩上了。

这时候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我们的主人公，他现在已经不像一条鱼了，完全呈现出一种呆若木鸡的样子，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还紧紧抱着被撕扯得已经有点变形了的黑本子。

四

他又开始写日记到很晚。

那个女孩子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五

有一个朋友——那就是我本人，他的朋友着实不多——后来知道了这事，就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给她看看呢？反正也没有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写过好多和她有关的呢，你还画过她呢——如果当时她抢过去，翻开来看到自己的样子，你说会是多么甜蜜的一件事呢？你们准保也不会闹翻了。

他说：“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他不高兴了，不吭声地望着我，老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字：“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日记。”

“为了日记的事，女朋友也可以不要吗？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也不能看。”

“那你记日记是为了什么呢？”

“嗯……反正不是为了让人看的。谁都不能看。”

“如果以后你再有女朋友了，你让她看你的日记吗？”

“不让。”

“那如果她非要看，不看就不跟你好呢？”

“那就别跟我好。反正日记这种东西，是不能让人看的。”

“你真奇怪！”末了我说。

他困惑地望着我：“我觉得你们才奇怪呢。”

——“为什么你们都想看别人的日记？你们就那么想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就不想知道。”

——“一点也不想吗？”

——“一点也不想，我想到就觉得害怕。”

六

这就是我所说的，关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和他的日记的简短故事。

（原载于2006年第1期《山花》）

外一篇　关于我所爱吃的花生

我所爱吃的花生：不过是一种平凡而古怪的植物。

我们通常吃它的果实。煎、炒、蒸、煮、制成花生酱、轧进牛轧糖、硬化、磨成粉末、榨油……无所不用其极，用尽手段表达饕餮无穷的敬意。

种植它。享用它。爱它所以毁灭它。

“据说陆地上的植物，几乎都在地上开花，地面上结果，唯独花生地上开花地面下结果，所以人们叫它落花生。花生幼苗出土以后，经过十八至二十五天，就开始开花。在傍晚的时候，慢慢地显露出黄色花朵，到次日晨七点钟左右，花朵开放，当天就凋萎。开花以后的第四天，它的子房柄伸长，向土下生长，大约经过五十天左右，果实便成熟了。

“花生最古怪的脾气，就是一定要在黑暗的环境里，它的果实才能长大；如果暴露在有光的空气中，它就不结果。有人曾经做过试验，如果把已经入土的果针弄出来，它再入土的能力就减弱了。假如把已经形成的小果实挖出来，它就不再钻进土，并且不能正常生长，果壳变成淡绿色，形状像橄榄。要是在果针没有钻进土壤以前，我们用不透光的东西，把结果的部分包扎起来，它也能结成果实。从以上试验证明，要使花生果实长得好，首先要给它一个黑暗的环境。”

原来花生喜欢黑。喜欢黑便给你黑：我愿意成全你一切关于静默和暗的梦想。将你放入密闭的地窖里，永生永世见不得光。

蝙蝠一样，但是你从不出声。

我看着那些，这些，所有隐秘：在黑暗里静静孕育，成形，战栗，生长。直到发育完全的那一天突然被人粗暴地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的后果是：永久地离开地面，彻底暴露在光明里。

它从此死。

卑微地、扭曲地、抗拒地：对于曝光，它宁肯死。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手植一棵花生。我将永远不会为了窥伺它的根部，分开一点土壤。我宁愿长久地猜测地面下它的长势，根系如何静默地向着各个方向发展，果实如何缓慢长成，温柔膨胀。但我任凭这秘密在眼底盛大地发生；我爱花生，也便爱了它的一切，包括秘密。我将不忍开启，亦无从惊叹或失望，全由它自生自灭。我只和它露出地面的那部分交友，青枝翠叶，风中摇摆。我抚摸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如同抚摸好友手臂上微细的血管，感受汁液悄悄地在手指下涌动，我便知它的去向终究是地底，每一滴都用以滋养那我所全然无知的秘密，那甜蜜的、喜悦的果。但是我竟然也替它不胜欢喜，我是这样欢喜，竟忍不住在浇灌时轻轻地吻它顶部嫩芽。初生何其之温柔，守候何其之关切。我以为这样很好。

我可以。

我可以守着那棵喜欢黑暗的花生，像默默守着自己的心一样。轻微而不忍碰触。

无数次确认我关闭了它。

而且的确没有，没有光。

有一天它也许会在地底选择背叛我；它偷偷地去了。它表面看来无恙，但它再也不会结果。它紧抱的秘密从此成为一个空的幻觉，但我竟丝毫不觉悲伤。万物生长有时，死亡有时，这么玄妙自然的事情，不由我做主。我所做的一切，只是默默注视罢了。生也好。死也好。

后来：

后来我并没有种植它。我并没有种植它。

后来我开始把一颗失去感觉的花生米放进嘴里，用舌尖亲吻它，然后用力嚼碎，并咽下去。我用我的胃，作为它最后的黑暗的墓地。墓是黑的，殊途同归。我想问它：“开心吗？你开心吗？”

这就是我所钟爱的花生。这就是我爱它的方式之一。

（原载于2005年第23期《青年文学》）

第八日

那天也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只不过是2006年12月27日。

早上7点55分。

圣诞节过去两天了，中关村家乐福门口还立着一棵饰物已七零八落的塑料圣诞树，人大出版社门口却早已拉起“欢庆元旦”的红条幅。在塑料圣诞树和红条幅之间，有一种自相矛盾而虚幻的节日气氛存在；但不管怎样，这一天都仍旧只是十二月底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星期三，天气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晴朗大风兼多云，气温-5℃到6℃，不太暖也不太冷，作为冬天，正合适。

一大早大街上的行人已不算太少。他们用层层织物武装起自己，外面再用大衣最后将之密不透风地裹实，如一尾尾臃肿的鱼在大风与落叶里顶风前进。如果把这瞬间录下来并放慢几拍，整个场景其实很像一出现代默剧：人人都保持微微前倾又不断前进的姿态，所有大衣不是灰便是黑，行进的快慢速度也相仿佛；失去形状的太阳在灰白云层后静静发出冰冷的微光，如结冰凝住了的一摊鸡蛋黄，又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冰激凌，则正好可以当作一幅抽象主义的背景画。

早上7点55分。

上班的正在上班途中，上学的正在上学路上。中关村和四环相交的路口此时正堵得厉害，通往四面八方的车都被堵在了这同一个逼仄的路口，足足十分钟才终于一辆接着一辆，鱼贯而过。所有公共汽车上都挤满了人，不同线路承载着不同的人群，或坐或站的人们又各怀心事与目的地。比如站在黄色运通110路门口位置的，就是个穿黑大衣的男人，他在中科院上班，每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赶到单位，从中关村西上车，到南泥沟河站下车，整整十二站。这十一公里路程在北京通常要行驶四十分钟以上，若是周一早上时间还要加倍。此时他正在人群中央艰难地掏出新买的手机，嘟哝道：他妈的，又要迟到。而坐在红色726路最后一排的，则是一个穿黄色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子，她是双安商场一楼兰蔻专柜的售货员，早上起床晚了，出门又出得太急，正用停车空档从手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涂唇膏。就在这顷刻之间车子启动起来，新买的兰蔻在她左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印迹，差点摁作两截。她不禁心里暗骂：“天杀的红绿灯。”天杀的堵车。因为天杀的堵车，所以每天必然上班迟到。天杀的奥运会。天杀的因为奥运会永远在修路的中关村。

早上7点55分。

那一瞬的情形多么壮观。几乎是在同一刻，次第排开的全部公交车一个接一个启动静默已久的发动机，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再一个接一个地开动，看似严守秩序实则骚动不宁地；如果车也有生命，那么此刻必然所有的底座和轮胎都在紧张地微微喘息，唯恐起跑迟了半步，不得不再等下一个漫长无望的红绿灯。车上的乘客也都提心吊胆脖子伸得如鸡鸭鹅般长，确保车一路畅行安全通过，才一个个重新把头伸回来，悬着的心好好搁回原处。万一车刚好差了一步，自己所在的车恰被拦截在马路这头，车上众人便再度全体陷入无政府主义状态的焦虑，骂娘的继续骂娘，看手机的继续看手机，没涂完口红的用湿巾小心摁掉印迹，继续补妆——没关系，反正一个两个三个十分钟迟早会过去；反正总不能在这个路口待一世，走运的及时赶到，不走运的总会迟到；反正每一天都如此，每一天都熙熙攘攘兵荒马乱锣鼓喧天如同世界末日，但每一天都并不是。不管是热火朝天的，还是艰难度日的：生活永在继续。

早上7点55分。

银行职员顾采采此时正好端端躺在蓝龙大厦B座604房间的床上。昏暗光线中只见床边茶几堆满凌乱不堪的什物：用过的脏纸巾、揉成一小团的废面膜、大半碗年深日远的泡面、奥利奥饼干的空袋子、几根用途不明的白棉签。

如果打开窗，从这张床上就可以听到离此不远的中关村大街的车水马龙声。隐隐约约有喇叭声，不知哪路公交车正唱歌似的报站：“车上人多，请需要的乘客做好准备下车。”又有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歌声，好像一大早就有人在大风里断断续续地放着流行歌。但只要关上那唯一的一扇窗，又拉上窗帘，所有这些远远近近的动静光线便都被隔绝在外，管太阳自顾自从东边升起，音响自放它们的歌，司机自按他们的喇叭，公交车自进它们的站——这一切都与当下的顾采采全没半点相干。

而此时顾采采正对自己自言自语道：“从上周二开始，你已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着过一分钟。而现在又已经是第八天的早上7点55分。”说话间她登时头痛欲裂，翻了一个身，又感到皮肤底下所有鸽子一样细小脆弱的骨骼也正慢慢裂开。

她不禁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肩。生怕一个不小心，胸口就当真四分五裂，裂开来之后，却又不知里面究竟会滚出来什么：是疲惫不堪的一周工作日志，是颠沛流离的若干寂寞辰光，是支离破碎的一颗心，又抑或是，无数辆轰隆隆碾过胸膛的，过山车。

12月26日也就是到昨天为止，整整失眠七天之后，顾采采的生活还一直沿着固定轨道继续。

而所谓沿着固定轨道继续，意即继续在西直门某家商业银行上班：从她大学毕业之后整整五年之内一直如是，如无意外，大概还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往后五十年的事情，最多不过是从一家银行跳到另一家银行，数更多钞票办理更多信用卡或计算更多会计报表——其间可能发生的差别不过就是这样大，又是这么多。年纪轻轻便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或许荒谬而可悲，但是顾采采闭上眼，便见着。

一千一万次料想过这事情，但再次想到仍厌倦万分。

她最初的一年实习期一直站柜台，书面全称是柜台营业业务，说白了就是数钱、验钞、拉开抽屉找零头，正常人只要不数错钱又懂看验钞机就可以。但这么简单的事情顾采采做起来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几回她都梦见点错钱，又梦见自己失足跌进了一个巨大的钱堆：周围都是面额不同的硬币纸币，硬币亮闪闪，纸币软塌塌；钱上又满是各种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爬，仔细一看这些虫子全都长了人的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抱怨，其中好几张就是白天她刚接待过的客户的脸。一待看清她便忍不住毛骨悚然地大声尖叫，从梦中惊醒过来。

那时她便像现在这样，双手交叉胸前紧紧抱住肩，汗流了一身。她以为那已经算得上是噩梦，但谁料得到才只是开始。

一年后顾采采终于结束实习，调进信用卡部成了正式业务员。她刚开始还颇觉正名之喜，但很快便沮丧地发觉自己能力缺无——至少当一名信用卡业务员她能力缺无。业绩最差时一个月只办理了十几张卡，天天被主管领导指着鼻子骂，终于骂得她走投无路，碰见熟人就开口问要不要办信用卡我们行现在对新开户客户政策真的很优惠。熟人通常都会礼貌地停下来听她说完，可惜他们都“不巧早已办了别家银行的卡”，只好“以后有需要再联系”。顾采采明知道再联系就是从此不必联系的意思，很想厚着脸皮说多办几张其实也无所谓，人家发达国家的人最少同时有四五张卡，又想说要不先办张看看？最多过阵子再悄悄销户，帮帮忙，接连几个月完不成任务，只怕要被炒鱿鱼——但结果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比熟人更抱歉心虚地笑：“没关系。最近怎么样？”“好得很。哈哈哈。”

哈哈哈。心底纵使失望万分，一盆冷水彻头浇透，仍要硬撑着寒暄下去，以证明自己并非彻头彻尾的市侩之徒。

因此不管顾采采怎样努力，她和其他的业务员相比仍然很失败：作为一个金融产品推销员她无法把金钱本身当成信仰，作为一个信用卡部业务员而言她的积极性又太低，而作为一个社会人而言她则是彻头彻尾的青苹果，而且永远成熟不了，生计攸关她都没办法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主管领导骂了又骂，实在骂不动了就向上面打报告，不久再高一级的领导便直接发函调她去会计部当了一名会计——普通会计工资比信用卡部只低不高，尤其她这种从来没考过会计资格证的半路和尚，而工作内容则苦累加倍，真正上手要熬磨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却很高兴，以为不再有业绩压力，又终于得着一直想要的宁静空间。

但结果这宁静空间的存在，只不过静到让她足以看清那些永远纷繁错乱的账目。

真当了会计，才发现大学最害怕的会计课其实只是小儿科。真正可怕的，还是会计报表里那些单调乏味、一格格相差无几的数字排列组合，不小心点错一位小数点，或者1看成7，就随时可能会有人为这谬误倾家荡产引咎辞职。责任何其重大，顾采采不得不每张报表都看了又看接近于盲——万一是她顾采采的错，查出来谁又会为了她的错最终买单呢——如此说来，她竟然不过只是从一个陷阱重新跳进另一个陷阱，从一个噩梦走进另一个噩梦。

而这回的噩梦则时常都和数字有关。

顾采采当了会计之后，时常都梦见一大堆冷冰冰的数字，数字后面全是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不辨男女的，隐身人。每一个隐身人都会无声地竖起手指摇晃着，步步紧逼：小数点后面到底精确到几位数目？这笔账后面是三个零还是两个零？一笔进账和一笔出帐之间，又如何冲对抵消？总是做这样的梦，她难免不神经高度紧张，一天比一天更沉默。一名普通会计一辈子需要接触的数字如果不比一位伟大的数学家更复杂，却有可能更多更琐碎，看多了便整张脸发青发木，坐久了不动肩胛骨又僵硬凸出。一天班下来，浑身都像要散架，而朝九晚六的职员生涯除神经高度紧张之外却时时还有其他让人难以忍受的因素。

譬如说，搬家。失恋。失眠。

在平常人想法里失眠或者和牙痛差不太多，是病又不是病。

用科学术语来解释：失眠不过是一种最常见的睡眠紊乱，一种持续相当时间的睡眠质或量令人不满意的状况，常表现为难以入眠、不能入睡、维持睡眠困难、过早或间歇性醒来而引致睡眠不足。

报上又说：社会在发展，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失眠症的发生率便逐年上升。

由此可见失眠也没什么。失眠也只不过世界上近30%的成年人每日体验的司空见惯之事。偶尔失眠的顾采采并不是全世界唯一不快乐的个体，当然也绝不是全北京唯一不幸福的个案。同一座城里至少可以找到八百万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社会人，甚至就在她那家银行就有数不清的赵钱孙李，每天都要加班早晚都会堵车每月都可能因为算错账被扣发工资甚至直接被开除。在一个结构精密的庞大社会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螺丝钉，又何况是在北京：是在这样一个伟大共和国的首都，固定和流动人口加起来超过一千三百万，上路机动车辆总数又差不多达到两百六十万辆，是这样一个硕大无朋尾大难掉大得惊人的城市，一个人行走于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之间，会显得如虫豸蚂蚁般渺小、卑微、脆弱以至于不堪一击的地步。而一个人想要完全保全一个人的独立和尊严才会这样难，这样难；偶尔一两天睡不着觉又有什么奇怪？

但是如果失眠三天。四天。整整一星期。

顾采采在失眠的第八天终于崩溃，闹钟早上七点准时在耳边响起，她伸手按掉，继续无声无息地躺回去。再继续躺上十五分钟，一个小时，整整一上午。

此时她仍躺在床上徒劳无功地闭着眼，因为用力闭太久，她眼皮极之酸胀痛楚，仿佛眨一眨就要脱落。室内空气干燥，她又情不自禁张大嘴喘气：这情形和街上众人不同，却也像极了鱼，一尾即将缺氧窒息的鱼。她试着想象此时堵车正堵得无望的中关村，自己不必身体扭曲地挤在满是汗味体臭的公交车上，而能躺在干净被褥里面，是何其幸运，如此幸运，何以还不能够立刻沉沉睡去，坠入象征永恒幸福的黑甜乡。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一场昏天黑地的大睡更能安抚她焦虑不堪的心肠呢——什么金钱、名利、业绩在她看来件件如同草芥。但她此时却不得不，天长地久地清醒下去。

一个人太清醒了怎会是好事。在所有人都闭眼的时候又怎可不闭眼。

因为清醒的时候总较昏睡的时间为多，清醒过度的顾采采非常悲哀。为了抑止悲哀她如蛇反噬，永远都在用力噬咬什么，咬完手指就开始咬嘴唇。手指嘴唇都出了血还在咬，甚至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她还在细细地咬，非如此暴虐自残便不得以作为宣泄。但谁也不知她到底需要宣泄些什么。或许事关清醒之苦，总这般盲目、尖锐且疼痛难耐。

顾采采从小便不耐烦家中那些来来去去的亲戚，不耐烦听那些客套话也不耐烦随众人一起敷衍。小学时几乎从不给她家送礼的伯母，某年夏天却例外带过来一大袋熟烂的芒果，妈妈笑吟吟满口称谢，顾采采最爱吃芒果，翻拣半天却忍不住开口：“怎么都烂了？”她清楚记得那天伯母难看至极的脸色。不久父母有事把她寄放在伯母家，两天内她无缘无故被鞭笞三次。伯母边打边说：“顾采采你敢和你爸妈说一个字，你试试！”事后她果然没有说一个字。并不是因为怕，只是想不起来。回家后却无端被父母教训了一顿，原因是伯母说她不乖，偷了她放在桌上的零钱，还说“一点小钱其实也没什么，但三岁看老小时偷针大了便偷金”——辩解也没有用，越辩解打得越厉害。她捂着脸看气急败坏的父母，从此便不信言语：言语是毁谤是倾诉抑或是告解。言语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可相信又不得不信的无用事物之一。

她一直都觉得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处境很难：很多事情只要自己知道就好，解释太多其实很累。她只是从此不再爱吃芒果。

与言语相仿佛，她亦同样不太肯相信文字。

文字可以通或不通可以华美也可以粗鄙，但最终离写作者的本质则可以南辕北辙。她从小到大第一个崇拜的人，便是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据说他文章写得漂亮且常见载于县晚报，顾采采彼时正是爱做梦的年纪，课后总去他办公室请教问题。回答得再语焉不详，她也是深深崇拜的：老师上课之外还笔耕不辍，老师总在办公室桌上放一摞细红格白纸写一笔挺拔的字，老师言语不多所以她分外相信他懂得。这样语文老师终于渐渐成为照亮她惨绿少年唯一明亮的光，她甚至傻傻立志以后要和他一样当作家——她那时以为在晚报偶尔发发豆腐块就算作家。

但有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作业时，突然把“干涸”的“涸”念成“固”。顾采采前不久刚为这个字查过字典，一开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看周围同学都面无表情地继续记笔记，就很热心地举了手：“老师你刚才念错一个字。”四周一片死寂，老师似笑非笑，她怔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他重新发了话：“我是老师我当然知道是涸而不是固，刚才只是试试同学们到底熟不熟悉这个字。”停一停又说，“有多少同学知道这个字念干涸而不念干固？顾采采同学值得表扬，请大家鼓掌！”其他同学才忽然间醒过来似的，零零星星响起了几片掌声。

顾采采平生第一次站在掌声中央，受宠若惊，满脸通红。一周之后便是家长会，她满心以为语文老师会在她父母面前美言，兴冲冲到家却被父亲劈头盖脸扇了一耳光：“让你爱表现让你自作聪明！让你不懂事乱说话好为人师！”

仍然是手捂着脸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顾采采静静地望着父亲不肯说一个字。

她从此再也写不好作文。一打开作文簿，那被打过一记耳光的面颊便隐隐作痛；看到语文老师又连忙低头走开——明明她并没有错，不知何故低头的竟然是她。但自此顾采采学会缄默；不想看见的，又好像再也看不见。

再长大一点后，这性情便发展到几乎做任何事都无法全力投入：学习、工作，甚至恋爱。她总无法真正相信她所看见的、听见的、刻意宣传的、极力灌输的。所有白纸黑字书写好的一切她都怀疑：政治、理想、爱情。或者她的思想并没有那么深刻，她只是听见有人夸自己好看便说：“但我事实上并不美丽。”听见有人恭维另一个人又忍不住想：“他是骗你的呀你看他脸上明明写着不屑。”而归根溯源她为什么会进入银行，或者也与没办法真正相信有关。她的文字细腻婉转但绝非高考作文需要的类型，又鉴于对任何人与事本质的疑惑，顾采采无法使得自己发表热情空洞长篇大论的议论，通篇只是写：也许……或者……大概……可能……但愿……观点非常之微细、模糊、不确定，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大概她更适合去当一个负责任的科学研究者，而不是一个以金钱作为信仰头脑灵活的银行职员，但最终因为作文丢分，她高考失手，只被第二志愿，北京某大学的金融系录取——

她明明不擅长和人群打交道，却偏偏注定要学习以人的理性行为为研究对象的金融。这事本身就像一个恶意为之的笑话，但她还不得不，把这笑话好好地演绎下去。

第二志愿其实是父母做主替她填的。她当时料不到自己会考不上华南农业大学植物系：植物大概是顾采采一直以来唯一感兴趣的具象——因为大部分植物都形态优美、沉默高贵，并扎根大地。可以想象一棵植物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一定非常切乎实际：所有念头都通过枝叶茎干实际表露出来，好是好，坏是坏，肥沃就是肥沃，贫瘠就是贫瘠，光照充足就是光照充足，有虫害就是有虫害。一片落叶足以泄露一棵树的真实门纲目科，一朵玫瑰又绝不会乔装打扮成一棵向日葵的模样。此外研究植物学并不像研究动物学般残忍，必然涉及流血、解剖和死亡，不过一门坚忍细致非常需要耐心的科学。如是种种，顾采采几乎从高中选择理科后就开始想象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寡言的植物学家；但命中注定她的希望落了空。

她没那种命。

她也没勇气再复读一年，重考一次。

顾采采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便对自己说：学植物也不一定比学金融更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好好坏坏，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日记本里记了这么几句，十足孩子气的做作哀伤，但也多少反映了一点彼时心境。大概也应景似的流了几行泪，实际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悲切。更多的，却是仿佛事不关己的隔阂，以及身不由己的、认命的无奈。

四年大学生涯，她从没拿过奖学金，每学期都补考，连以前擅长的数学都三次不及格。但她毕业后照样拿着金融文凭和同学一起去银行应聘。谋生而已，做什么又不是做。

或者她唯一不够清醒认识的，是把学金融和做金融当成了一回事。

学金融研究的还只不过是书本上的理性人，在银行打交道的却是活生生精明犀利的客户。学金融的时候不必和现实的钱打交道只需假想概念中的资本，而工作后接触的，很长一段时间日日经手的，都是各种面额颜色的真假钞票。

顾采采五年内亲眼看到多少小客户凭借在银行认识的熟人以债抵资借了一大笔贷款，在买空卖空之间闪转腾挪几次，转眼间便成了挥金如土的大客户；多少笔大额贷款放出去两三年便成了永远颗粒无收的坏账，当年发放坏账的客户经理却仍靠着后台稳步高升；多少普通人失业或生病还不起信用卡里些许金额，便宣告个人信用破产，而多少来历不明的黑钱，却被专业人士以专业手段洗得比雪更白，比红十字会捐款更干净。她看到在这诱惑巨大的世界有无数人需要借助银行实现自己的欲望，而银行本身的欲壑又需要无数资金来填充。诸如此类看了足足五年之后，她偶尔碰到钱包里的钱都会神经质地去洗手。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失去对金钱的任何欲望。

但她最害怕的，还不是点钞票，不是数字隐形人，不是信用卡不是坏账不是洗黑钱：而是人。不只是客户、上司、父母、永远在闲言碎语的同事，还有别的数不清的人。她都怕。

她害怕人群制造的一切声音、光线和气味。在人群里她只觉自己年复一年地被湮没，缓慢沉没入万事万物造成的流沙之中，乃至于一天天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消失无踪。

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为此睡眠缺失。

事情从她五年前毕业离校开始，从顾采采在这偌大世界上展开漫长无边的安身立命之旅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从大学时代的集体宿舍生涯便已经开始。事关声音、光线、气味和人群。不知为何，这一路跌跌撞撞，且行且止，总不平安。

很难再找到一个比集体宿舍更谋杀个性的地方。而她读大学那时，还六个人同一间宿舍。六个性情爱好截然不同的女孩集中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朝夕相对四年，想想便是残忍的事。吃饭、睡觉、看书、谈恋爱、分手都需得在他人的目光中进行，转一个身都会把东西从别人桌上碰落，不小心掉一块香蕉皮就有可能绊倒路人，一个人泡方便面其余五个人的衣服全沾染上那调料包的气息。就是那样的狭窄、逼仄、拥挤不堪。如果紧闭门窗，不到二十平方米的鸽子笼瞬间充斥六种不同的体味和香水味，又遍布六个人同时制造出的噪音和各种光线。

很久很久以后，顾采采回想那挤迫情形，还禁不住要打冷战。

而她本人所占据的空间，其实何其细小，为何还总是无法保全：她的书和什物总小心翼翼收起来从不越界；行李高高放在柜顶，不穿的过季鞋子则放入鞋盒塞进床下，又在自己床边挂了蚊帐拉了深色床帘，以重重布幔人为隔绝出一块独立空间——在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鸽子笼里，她总算得以自由自在地换衣服、睡觉、听歌、看书或发呆。

但如果有一个回宿舍就永远煲电话粥的。如果有一个自上大学后就走马灯般换男友的。如果有一个总在下载最新恐怖片和流行歌的。如果有一个整天闷头学习熄灯后还要继续开应急灯读GRE或托福的。如果有一个天天忙于上BBS和网友聊天的。那么剩下唯一一个，性格软弱又退无可退的，就只可能是她顾采采。

比如有一天，那个爱换男友的在电话里正与她的某一任吵架，言辞刻薄，约莫电话那端也是毫厘不让，她用力拍桌大哭，并伸手把桌上一切东西横扫到地上。桌上不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还有顾采采的书、脸盆和刚收进来的好几个塑料衣架。七宗罪一名曰忿怒；站在一旁顾采采眼睁睁看她犯罪，却无法指责、取笑或者抱怨，只能默默把自己的东西和她的东西一起拾掇起来。

又有一次，她发现自己搁在抽屉里的银项链不翼而飞，很快又有别的舍友陆续宣称自己掉了东西，宿舍里一时间人人自危。几个月后终于一日，从一个女生床底下翻出了好些赃物，其中赫然便有顾采采的银链。那女生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爱和网友聊天的女生。但那女生交代原因却极之理直气壮：“别那么小气，借用一下不行？”“我得去外地见个网友，缺一笔路费。”“谁说那东西就是你的？放在桌子上，我以为是隔壁忘在这里的。”

连忍耐惯了的顾采采此时也忍不住说：“我项链明明收在抽屉里。”

其他人却早就不耐，当即有人甩手给了她一耳光，是那个爱看恐怖片的：“你还嘴硬？你还敢嘴硬？！”

很久以后顾采采都记得集体审贼的那日，是个隆冬，黄昏将尽未尽，墨黑的窗外风声厉厉，颇有肃杀之意。所有人都表情木然地或坐或站，而那女生被打了一记耳光之后便安静下来，低头站在宿舍中央，头顶日光灯的光线打下来，衬得她面如宣纸般惨白。双方对峙良久，那女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粗硬的水泥地上，泣不成声地央求大家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这戏剧性的崩溃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连那个气势汹汹的打人的女生也被唬住了，好几十秒没人开口，顾采采赶紧走过去把她用力拉起：“你干吗？你干吗啊？”

那身体很沉，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肉体的温热，却又瘫软如泥。顾采采几乎拉不动，也没人帮手。事后想起，只觉沉重如此事本身，荒谬又如此事结局。

这结局便是：这事终于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校方找那女生问过一次话，然后从某天开始，她就突然从宿舍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有人说她真去外地见网友了，又有人说她向校方申请了自动退学。各种说法都有，一直也没人有兴趣证实这些传闻的真实与否。久而久之这事再无人提及，那女生便也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顾采采对这事情的发生结果，一想起就觉莫名其妙的凄惨和不堪。但无论如何这是集体宿舍，诸如此类彼此冒犯相互吞噬的事情，总不断发生。她从不招惹是非，也许只不过因为懂得忍耐。

而各种细小龃龉对于她而言都在其次，宿舍生涯最让人恐惧的，还是无法想睡便睡。

大学宿舍到了十二点钟就熄灯断电，那时还不流行使用笔记本电脑，断电后除了用应急灯看书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很多夜里十二点钟之后，顾采采并没有睡着，买过一个应急灯，也几乎不用。她其实渴望建立一个生活的秩序，早睡早起。但唯独她一人有良好愿望，显然并不足够。

顾采采对熄灯睡觉后舍友的应急灯光、耳语、CD音乐声，从来都缺乏足够的抵挡力。买来眼罩和防噪音耳塞也都没有用，最后严重到只有把头蒙在被窝里才能够睡着，若时值夏日，蒙头闷热非常。这样她便时常辗转半夜，无法入睡。

在集体宿舍里失眠是如此可怖的经验，比什么恐怖片都更孤绝、更无助。空气里都是飘浮膨胀放大的睡意但她却沾染不到半点，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床帘里，沉默隐忍良久，而对周围一点一滴细碎动静，却非常之澄明洞悉。

（好亮，对面的孟珊珊又开应急灯看书，灯光足足有六十瓦。）（住她上面的肖小燕又在床上听随身听，拜托她能不能买个质量好点的耳塞，声音漏得厉害。）（上铺杜菲菲的老乡又过来了，广东人老乡最多。两人一起躺床上小声讲潮汕话。小声讲，大声笑，笑得整个床板都在抖。）（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宋妙香又晚归，她这次的男朋友是哪个学院的？）

熄灯之后总是要过很久很久，其余四个人的动静才渐渐平复下来，如潮如海的平静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偶尔还有人翻身、磨牙、说梦话。

必然要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顾采采才能够缓慢地、孤单地入睡。有时候大家都睡着很久她仍然醒着。

“那些夜里睡不着，我总是反复想到你，辛辛。”

“辛辛，关于你的回忆，总和福建小镇的青葱往事有关。而追忆的结果往往过分美丽，却又极之痛楚难当。”

辛辛姓苗，和顾采采年岁相当。她十月出生，而顾采采十一月。

顾采采和辛辛从高中开始便是邻居，又是同学，很快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她们年岁相当，辛辛又生得美，顾采采与她站在一起，时常都自惭形秽。而辛辛对她却很友善，从家里带来吃食每每分她一半，上学放学总拉她一路走，沿途偷摘芒果、荔枝、杨桃和莲雾，又一起被看果园的大狗追，边跑边笑几乎岔气。辛辛身上特有一种不驯不顺之气让顾采采着迷，和她在一起，顾采采常常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两个人最隐秘的天堂，便是镇子尽头一棵巨大无比的凤凰树。在小镇最热的那些日子里，两个女孩时常爬上去，肩并肩坐在大树枝杈上谈天。小镇附近一带临海，春夏之交气候尤其宜人，一树艳丽如火的红花掩映在形如碎羽的绿叶间，到了傍晚，海边的晚霞又绚丽到了壮美的地步。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高高坐在枝杈上，一阵略带腥味的海风吹过，花和落叶细雨一样沙沙地落在她们裸露的小麦色的胳膊和小腿上。

那些在凤凰树上共度的岁月，顾采采不知辛辛怎样想，但她自己当时却非常快乐，事后又极其地怀念。时常快乐到想要流泪的地步，是否她当时就已经先知先觉，觉得这样的情景过分温柔——太好也太温柔了，以后便必然不会再有？

辛辛成绩不好，总是班上倒数。而顾采采则一直是全年级的前十名。成绩差距丝毫没有影响两人交往，唯一障碍只来自班主任。若他在家长会告状说她和辛辛一起，下午还一起逃课爬树，回家后顾采采总免不了一顿好打。她父亲性情十分暴躁，女儿高中了还仍是打，下手又不知轻重，好几次顾采采被打得背上红肿炙热一片，第二天去上课都没有办法把背靠在椅子上。辛辛看她痛得发抖，总用牙紧紧咬住下唇。

“痛吗？很痛吧？”

“以后要不就别一起玩了吧。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玩了。”

顾采采又痛又笑：“你和班主任一样，神经病。”

辛辛红了眼圈：“顾采采，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好无聊。”

她们在一起聊天的主要话题之一，便是如何永远离开小镇，远走高飞。小镇的风光虽然旖旎，风气却十分闭塞，大人教育孩子的手段也粗暴直接，镇上来去不过那么几户人，各自家长里短都一清二楚。辛辛好在是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养她长大，总算没有吃过多少苦头，成绩却一直徘徊在中下游，不管顾采采怎样替她补都无法，又总是补着补着便央告：“报告顾老师，天气好热，我想去凤凰树。”

顾采采心软又无奈：“又去玩？还做不做题？”

“回来再做。”

“我不信，你等会就回家睡觉了。”

“你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管你，反正今天做不完你明天肯定也不会做，不做题你怎么高考？不高考你怎么去广州？你答应过我考暨大新闻系的。”

“哎呀呀好唠叨！我保证回来做就是了嘛。”

顾采采从来拗不过苗辛辛。她只是不知道怎样帮辛辛实现自己的梦想，同时也是自己的——去广州，她读农大，辛辛读暨大。这梦想眼下离她们渐行渐远，无法可想。辛辛明明不是不聪明，就是不用功，又心有旁骛。

高二的时候辛辛便早恋，和一个高三的叫小刚的师兄，他在学校里也算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时常带了一帮烂仔里应外合偷镇上的单车，又在校门口勒索低年级的学生。顾采采刚听说这事时，震惊得哭了，但辛辛却满不在乎告诉她：“小刚是好人。你哭什么？”

“小刚真的和你一起啊？”

“他中意我，我也中意他，算不算一起？”

她便又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辛辛刚开始还告诉她，小刚如何如何对她好，又买玫瑰花又买铂金项链，还请她去冰室吃香蕉船，领她去桌球室和一帮兄弟玩，后来便渐渐不太和她描述细节，主要是说了她也不懂。

再往后，辛辛就不大来上学，又总不在家里。顾采采见到她的机会越来越少。

她上课的时候总忍不住望那个属于辛辛的座位。直到老师轻轻地用教杆点点桌子，她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在回头望。座位空荡荡的，而她的心也同样。

和辛辛最后一次去凤凰树，是高三的五月，离高考已经非常迫近。小刚去年没有考上大学，彻底成了无业游民，顾采采一个多月不见辛辛，去她家找过几次也都不在，问她妈只说：“不晓得哦。不是说你们学校补课，所有人都住学校吗？”是非常昏聩、诸事不理的一个妈妈，顾采采和她完全无话可说。

有天放学后走着走着，又绕到了她家，抬头正好看到辛辛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上。她远远地看见顾采采来了，陡然大叫了一声“采采”，听声音兴高采烈的。顾采采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终于再次两个人并排坐在凤凰树上，这情形却好像已整整隔了一世，顾采采看着辛辛，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去哪了？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

辛辛面孔和胳膊都瘦了一圈，也晒黑了好些，眉目却还是非常漂亮，说话间神色很平常：“我想过了，就不高考了吧，反正考也考不上什么好的——七月份拿到毕业证以后我就去深圳打工，采采你说好不好？正好你去广州读书，深圳离广州很近的。”知道顾采采一定不会同意，又补一句：“你放心。我和小刚一起去，不会受欺负。”

顾采采心一沉差点掉下树：“开什么国际玩笑？高中毕业就去打工？那边的工厂那么乱——”她气急败坏还想说下去，辛辛一句话打断了她：“反正你放心。”语气有点不耐烦。顾采采便沉默下来，两个人仍和过去一样，肩并肩坐着眺望远方的火烧云，却突然觉出了彼此之间微妙的距离感。那天的火烧云烧得真是太热烈了，一直烧到人的脸边来，两个人面孔都潮红发烫，眼睛水汪汪的。顾采采看着看着突然怔怔掉下泪来：“辛辛你浪费了自己了。”

辛辛不肯侧过脸，但她一定也哭了：“我实在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老师和同学都看不起我……你考上了我一个人复读有什么意思……小刚说过两年就和我结婚的……你放心，他人很聪明的，我们会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顾采采只觉得自己一边听，一边眼泪来势汹涌，温暖的水滴落到她校服裙子遮不住的膝盖上，又顺着小腿、脚踝一路冰凉地流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到树下。

两个人一直默默地，在黄昏里坐了许久。直到晚霞收起最后一缕光，整个天都黑尽了，才跳下树各自回家吃饭。顾采采从来没有试过哭这么久，被父母再怎样打也没这样伤心，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悲恸，就好比她们之间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永远不再回头。

“辛辛，后来的事情便很简单。你总是比我更任性。”

顾采采没考上广州的大学，却去了天寒地冻的北京。辛辛却扔按原计划去了深圳，和小刚一起在龙岗的一个玩具厂打工。她刚上大一的时候两个人还偶尔通信，辛辛告诉她好消息是小刚进去不久就升了组长，坏消息则是玩具厂的工作很累，厂里空气又很坏；她便也告诉辛辛北京九月的天气很干燥，大学社团多如牛毛，读金融比高三还要苦累无聊。渐渐地辛辛的信就越来越少，顾采采寄到玩具厂的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打电话去辛辛家里，辛辛妈的话却出奇地多：“辛辛没回来哦，只告诉我说小刚变心了，又和厂里一个四川女仔好上了……傻女还哭着说要自杀……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种烂仔害死人……”话筒那边兀自聒噪不休，这边顾采采却已听得呆了。

她当然不相信辛辛会真的去死。但是同样不可置信的，是小刚怎会变得那样快。不是高考后的暑假两个人还如胶似漆，说好过两年够年龄了就结婚的么？

她大二寒假回家，还见过小刚一次。两只手足足戴了三只金戒指，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粗金链，一副财大气粗衣锦还乡的模样，又带了一个看上去瘦小打扮却很妖冶的四川女子一同回来，两人勾肩搭背亲热非常。那年辛辛却没有回乡，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圳怎么过的年——顾采采按捺了又按捺，还是忍不住跑去小刚家，他却说她早已不在玩具厂干了：“同你讲啦我也好几个月都找不到她人啦。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啦。”他边说边流里流气地耸肩，一定以为自己活脱脱就是《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顾采采望着眼前高大的男子，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链子，三只金光灿烂的大戒指，恨得全身都在抖。就是眼前这人，一手毁了辛辛，也同时毁掉了她和她之间永远亲密无间的温柔。他简直就好比一个杀人犯。

回家的路上顾采采还在哭。哭她没有胆量给小刚一巴掌，也没能力让他从这地球上永久消失。

她过完寒假回到北京，再打电话回家，便听妈妈说辛辛已经嫁了，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台湾老板。婚礼就在深圳那边举行，只寄了五万块钱回小镇。“好心她阿妈啦，谁不晓得嫁台湾人是怎回事？说好听了是嫁，说难听就是被包养。不知丑，还一天到晚四周同人讲——”听到这里，顾采采耳朵里一下子嗡嗡作响，她妈妈热闹刮辣的福建话一下子变得极远极远，远到再也听不清。

“辛辛，那晚我在宿舍里整整为你哭了一夜。”

“我恨，恨小刚，恨你不争气，也恨自己没有本事劝你。我们的能力那么小而世界这么大，一张口就把我们吞下去。”

顾采采自从大三寒假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辛辛。就好像一场梦，醒来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有时候连自己到底认不认识这么一个名叫辛辛的女生都不大肯定。

大三寒假那次见面，是辛辛专门回镇上接她妈妈去深圳。镇上人都纷纷议论说这样也算孝顺了，总算没白生养她一场。顾采采刚进家门放下东西就直接去了她家，果然见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堆满了杂物，灰尘里隐隐浮动一股暗香，循香闻去，这才发现院子里一棵孤零零的桂树正在开花。院子里的后门敞着，屋里没有开灯。是南方阴沉冬日午后三点半的辰光，她没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边跑边高叫“辛辛，辛辛”，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好像生怕再晚一点就人去楼空。

还好并没有。辛辛正在和妈妈在家里收拾东西，见到顾采采进来，连忙拍拍手站起来：“采采你来了。”她穿一件家常的黄色毛衣，在昏暗光线里看上去好像还和高中时候一样，只是头发长了好些，随随便便挽在脑后。她上前紧紧一把攥住了辛辛的手，只觉得那手瘦削干涩，喉咙哽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辛辛笑着说：“都上大学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慌里慌张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她半天才迸出一句：“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

“当然好。深圳是出了名的女人天堂啊，广州离深圳那么近，有空你来深圳玩，我带你去买衣服，吃海鲜。”辛辛边说边笑，说话间神情间却很陌生老练。她泪眼模糊地望着，心下一惊，便知道眼前这人，再也不是那个和她在凤凰树上傻气地哭一下午的辛辛了。

没过多久辛辛家就彻底搬走了。走时还留了一个手机号码给顾采采，但是后来每次打过去，都只听到茫茫空音，要么就是：“对不起这是空号。”

这便是顾采采所知道的，关于苗辛辛所有的故事了。

“辛辛，离开你之后。离开你之后。”

“离开你之后。日子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暗与灰。静默、无聊，并且漫长。”

“离开你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朋友。也渐渐，不再需要什么朋友。”

她甚至和同班女生走得近些都觉得对不起辛辛。但她对辛辛其实又不是多么刻骨地思念，只是那个身影总影影绰绰地在那里，不经意碰到便觉得万分惘然。无论如何福建老家是回去不得的了：她一回去，就想到两人一起在凤凰树上度过的那些午后和黄昏。而辛辛就像她的一面镜。她当时若没有奋力考到北京，那么结果和辛辛又会有多少不同呢。也许更糟，更不堪，一切都很难说。

她在黑暗里想着，只是说不出的痛惜，又黯然神伤。

在宿舍失眠的那些夜里，她仍习惯像当初一样对辛辛说话，只是变成无声地，对着空气里的辛辛说。许多时候是抱怨：“辛辛北京真大。我一出校门就迷路。”“在这里人老睡不好。像一棵南方植物被移植到北方，怎样养都养不好。我比高中时还要瘦，现在都不到九十斤。”有时候也偷偷说些孩子气的私房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最近好像喜欢上数学系一个男生了，他打网球打得好帅！但是我这么普通，他一定不会注意到我。”说到这有点沮丧，很快又高兴起来，“辛辛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带你去看他，他一定会马上注意到你。辛辛你那么漂亮。”

她对辛辛的依赖程度渐渐超过了一切事、一切人，甚至超过父母。时常在深夜里说着说着，便产生幻觉，仿佛辛辛一直在她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光滑如瓷的面庞，又时时感到她的鼻息就在耳畔，呼吸微细，夙夜漫长。

大三期末，她概率考得非常差，第二学期刚开学就要补考，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书，整个人被逼得快要发疯。她破天荒第一次去通宵教室自习，看书看到困倦不堪，趴在桌子上伏了很久。她告诉辛辛：“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总是拉我去凤凰树了，读不喜欢的书真的好累。我读得快要吐还是读不进去，再给我多少次机会都没用的，怎么办——”非常恐惧地，胳膊又被粗糙的桌面硌得生疼，她漫然流了满桌子的泪，“辛辛我怎么办。我真想像你当初一样，不读书了，随便找一个男人嫁掉，至少可以带我远走高飞。”

顾采采学校的金融系每年都有人因为不及格科目太多拿不到学位。听说前几年还有男生跳楼，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和学业压力太大有关。

好在四年过去她总算熬了下来，没发疯，也没跳楼，只是始终和身边那些女生隔绝开来。她们的成绩都很好，一个宿舍六个人有三个人分别拿一、二、三等奖学金。她们在她身边来去，上课，下课，偶尔聚餐，嬉笑着相约去逛街，永远都和她不相干。她在她一个人的天地里，只是很想知道辛辛在遥远的深圳每天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和她一样，很想念对方；又有没有和她一样，在陌生的城市冷漠的人群里分外孤单，孤单到快要生病。

她更想知道的，是到底什么力量总蛮不讲理地夺走她的睡眠，又将她一个人长久滞留在一个名叫黑暗的岛上，只留下一个空气里的辛辛。

“辛辛。还好有你陪我。”

失眠久了会很口渴。但只要一喝水过一会儿总忍不住去厕所。倘若不去，尿意憋久了睡意也就渐渐消散殆尽，只好不停喝水、起床、开门上厕所；回来喝水、起床、再开门上厕所——一夜间无数次梦游般游走于公共厕所与集体宿舍之间的长长过道上，无数次，她在走廊的玻璃窗上觑见自己苍白如死的一张脸，沉默、焦虑、呵欠连天、隐忍难言而疼痛婉转的——

这样她便越来越恐惧集体宿舍。

“辛辛我好怕，集体宿舍的夜晚像沙漠，整个人躺在黑暗中像被沉默的沙砾一点一滴埋葬；可我还没死——好想大叫，又叫不出声音。”

“为什么和她们住了四年还那么陌生？为什么我一开口她们就取笑我的福建口音？”“为什么成绩最不好的那个人是我，说不好普通话的那个人是我，唯一没有男朋友的那个人是我，失眠睡不着觉的那个人，还是我？”

“辛辛，是否毕业了就一切都会好？”

“辛辛，谁想得到毕业之后，他们又会继续安排我住银行单身员工的集体宿舍？”

银行安排所有的单身职工都住在一栋很旧的筒子楼里，两个人一间，拥挤程度比大学时代稍有好转，房间设施却仍很陈旧，水泥地板木头书桌，漆都快掉光了，大抵还是八十年代的遗物。夏天总是停电冬天没有热水暖气供应永远不足，楼下又是个酒吧，一到入夜时分便劲歌热舞声大作，人声非常嘈杂，凌晨还不消停片刻。

宿管科的大姐分配宿舍时对周遭恶劣环境只字不提，只对顾采采说：“和你同住的信贷部的小潘稍微有点难相处。不管怎么样，你住你的，不要怕。”停了停，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叹一口气，欲言又止。顾采采听得一头雾水，看她讳莫如深，也便没有多问。

当天在单位报完到，她打电话请几个大学同班男生帮忙，把几只行李箱扛上筒子间的六楼。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上楼，刚推开宿舍门，就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身家常粉红的旧睡衣，正在宿舍中央弯腰煮食，一打开门，满屋子方便面的酱包气就扑面而来，逼得人倒退几步。烟雾袅绕中那女人漠然瞥了他们一眼，没有笑，也不说话，顾采采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小潘了，便含笑招呼说：“我叫顾采采，今年刚进来。”小潘却只是非常倨傲地略点一点头，便继续低头煮她的方便面。顾采采心下诧异，和男同学们对望一眼，所有人都无声骇笑。当下她想到“不好相处”的话，果然不假，便不加理会，自顾自招呼大家放好东西。最奇怪的是房间两张单人架子床却是拼在一起的，横在房间中间，两个男生费了半天劲才把两张床分开各放一边。小潘在一旁犹如高僧入定，不闻不问，既不帮忙，也不解释。

搬完家顾采采在附近的小馆子请大家吃饭，一个男生忍不住问：“你们那个同事真古怪，你以前不认识她？”

她说：“刚进来，我怎么会认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就那样难堪，“井水不犯河水，管她呢。”一半是向人解释，一半也算自我宽慰。她想六个人的集体宿舍都住过，两个人关系总要好处得多。

想不到小潘待人虽然冷淡，上床却极早，也没有打呼噜说梦话等恶习，顾采采提心吊胆地在黑夜里等了半天，发觉对床十分安静，便也沉沉睡去。是夜相安无事。第二夜亦无话。

顾采采几乎就要欢呼自己好容易摊到一个上佳舍友，虽然脾气孤僻，却不扰人清梦。实习上班的第三天是个星期五，她数钱数到筋疲力尽，下班随便吃了几口食堂，回宿舍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夜里十一点多，口渴至极醒来喝水，却发觉对床的小潘还没有回来，她睡眼惺忪地想，一定是周末出去访友了。刚爬回自己的床便听到有钥匙转动锁孔声，又有男人轻轻说话声。她当即周身一个激灵，便彻底醒了：

是小潘，还有一个男人。

“辛辛，再没想到小潘竟会带男朋友回宿舍过夜，这样大胆，又这样不避耳目。”

“简直就不当我是个人，是块无知无觉的木头。欺负煞人的呀。”

两人进屋摸黑半晌后一起上了床，连床帘好像都没拉严实。当夜发出的动静当真是撼天动地，相比之下，连窗外酒吧的劲歌热舞隐约都只成了背景音乐。顾采采彻夜无眠，兜头兜面通红，一直担心那张看似单薄的床板承受不了两人重量轰然坍塌，又横竖想不通这事的可操作性：都是高高大大的北方人，两个看上去都不苗条，究竟要怎样情热如火，才能够完成两人挤一张单人架子床的高难任务？事情荒谬如此，在黑暗里她委实是烦恼至极，又几乎要大笑出声，很想开口问问两人到底挤不挤，又怕不怕掉下去。

小潘第二天和男友同进同出，两人都若无其事。看到她只横眉冷对，那气势理直气壮，让她低头避让不及，仿佛反倒该为窥伺他人隐私而心虚。再留心四周，才发现小潘的各式家什早已把这小小一个筒子间堆得满坑满谷，锅碗瓢盆俱全，每天一个人在宿舍就煮方便面，两个人就炒菜煮汤，轰轰烈烈得何止房间，简直整个楼道都烟火气十足，哪里还有他人插足进来的余地——北京租房买房都贵，或许人家早做好宿舍里结婚生子的准备，筒子间正是不要钱的安乐窝，又岂容他人共享？

至此，顾采采方才明白宿管科那人说“稍微有点不好相处”的深意，可事已至此，又何必天长地久地缠斗下去呢：

她想她还年轻。她还不愿意陷在过度龌龊难言的事情里面。

在银行宿舍里住了不到一礼拜她便搬了家。没搬多远，只不过搬到附近胡同里的四合院里——以每月一千出头的实习期工资，她所能承担的最多只是一间租金七八百的平房。条件不比筒子间更好，但至少是一个独立的房间。

搬家那天小潘突然对她热情起来，拉着她手笑嘻嘻地寒暄：“有空常回来坐坐。”她静静地望着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条件反射般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想问：“你们两个人睡那张床当真不挤？”“我走后你们又会不会重新把两张床拼一起？”“再来一个新舍友，是不是同样依法炮制？”

顾采采长大之后便变得何其怯懦。只在幻觉里，她看到那些问题似乎当真说出口。痛快地，淋漓尽致地，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并看到小潘的笑容顷刻之间僵在脸上，像被人猛击一拳。那表情竟和若干年前伯母的神情如出一辙，万分神似。

“辛辛，离开筒子间之后，我似乎都还能嗅得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那些复杂得令人生疑的气味。”

“公厕味、露天厨房炒菜的油烟味、楼道垃圾堆发出的青菜西红柿和肉一起腐烂的臭味、房间里总弥漫着的泡面味、男女欢好后所特有的腥甜味。”

“所有混合味道的细小因子，似乎还牢牢依附在我每一个毛孔之上，一嗅便似乎重新回到那个肮脏不堪的筒子间，听隔壁架子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她搬过去的那间平房不大，本来大概是个通间，但被之前的房客用木板人为隔成了一房一厅，也似模似样地是个一居室了。但平房屋子里没有下水口，她每次都必须要走两分钟到院子里上厕所。就是那种老北京深恶痛绝的寒冬腊月会冻掉屁股的公厕，既远且冷又脏，还有人一大早就往里面倒夜壶，好几回她清晨去上厕所，都与正端着夜壶从厕所出来的街坊迎面撞上，呛鼻的粪便臭气和几只苍蝇一同扑面向她袭来，她刚开始无法适应，走过去好一阵子都不敢呼吸。

但除此不便，住平房的岁月也并没有她意想中的那样艰难。

她所住的院子后有一棵很大的香椿树，院子前则有一棵长得很繁盛的丁香，春天开花时整个院子都弥漫一股热烈辛辣的香气，雨后树下的落花洁白细小，纷纷如雪铺满一地。院子里还有一只流浪的黄狸猫，永远饥肠辘辘，几乎什么都吃——鱼干、咸肉，甚至人家家里吃不完的水煮花生和猪脚炖黄豆。它只在这院子里来去，一到饭点就开始挨家挨户索食。反正院子里人家隔三差五总喂它一点吃的，永不让它希望落空。她买了几次猫粮和火腿肠后，它便也迅速地与她熟识起来，每天见她下班进院子都会喵呜不停，又在她脚下做S形游走，身前身后缠绕不休。顾采采独居一室，除了睡觉看电视，日常的功课便是开门逗它。有时周末不必上班，她打开门，那黄猫就堂而皇之入室，躺在客厅和卧室间的垫子上呼呼大睡。她一边洗衣拖地，给自己做饭，一边看着它睡觉，如此这般，也约莫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了。

平房周围不是没有声音光线，但那些声音和光线都自然而然，并不刻意针对某个独立的个体发生。而且所有住户睡得都极早，十点以后整个院子便沉寂下来。醒着的只有无声来去的猫，和两棵静静伫立的树。一阵风吹过，树叶便交头接耳地发出窸窸窣窣声。因位处闹市，院子上方的天空总呈现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色，顾采采夜里出去上厕所，碎步走过那一小段必经的青石甬道，低头抬头，或者闭上眼睛走路，心里很静。

夏天的夜晚还有雨。雨滴打在树叶上、窗户上、屋檐上，淅淅沥沥一整夜，那声响总让她想起湿润多雨的南方。镇上好多人家的院子里都种了芭蕉，她家隔壁也有一棵。因为芭蕉的缘故，她一直都很喜欢夜里下雨。雨水打在芭蕉叶子上的声音叮叮咚咚，老教人心里湿漉漉的。

“辛辛，你还记得吗？”

“那些芭蕉树，那些雨声？”

那些年，好像就只有住平房的那十一个月，她才睡得最为安适平静。

那个四合院离西直门不远，走过几条小巷就到，闹中取静，曲径通幽。离银行又很近，每天步行十来分钟就可以走到。住那里久了，顾采采心底似乎也日渐安宁起来，打开门便可以坦荡荡对着整个庭院，门口时时有人经过，却没人往里恶意地张望。她也并不介意闻见隔壁传来的炒菜香味，或听到别家收音机里京剧的咿咿呀呀，间或飘过来一两句邻家夫妇的对话：“今天吃西红柿还是土豆？”“你把家里扳手放在哪里了？”，诸如此类家庭风味十足的对白，家常，随意，让她感到脱胎换骨般温暖洁净。

而最终打破这种宁静的，却与她的喜好和意志无关，与所有居住者的喜好和意志都无关。或许和什么都不相干。只是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是一个八月底的早上，是个周末，天气已经微凉，丁香花的叶子大多也已发黄，一阵风吹过，又纷纷坠下如雨，回到了暮春落花的景况。黄猫正在院子里做前后翻滚亮出肚皮的游戏，她穿了拖鞋睡衣，漫不经心地走到院子里晾晒衣服；突然听到院门口人声鼎沸，有很多人争论不休。到黄昏时她才终于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她出门买了些晚饭时要吃的菜，又买了半斤猫粮，回来却赫然发现自己所住院墙外写着一个巨大的黑笔写的“拆”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打了把黑叉的大圈，圈下贴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告示，注明此平房即日便依原计划拆迁，再留最后三个月遣散时间，若是原居民尚未领取搬迁补贴者，可去某某办事处领取一定数目的搬迁补贴，临时租户则需及早另寻住处。

打开院门，那只猫闻到猫粮的气味，一路轻快地小跑着过来。她平时很少抱它，这次却破天荒地弯腰把它抱在怀里，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那并不十分光滑干净的皮毛，又轻声唤它：“咪咪，咪咪。”她发现她连这只猫是公是母都不清楚，就不得不要离开它了。那猫却浑然不知，被摸得舒服至极，眯缝着眼，高高仰起脖颈，整个温暖的小身躯紧贴着她膝盖，惬意地发出呼噜声。她看见自己滚烫的眼泪滴在猫背脊上，又迅速顺着粗糙的毛皮滑落到水泥地上。那只猫似乎也随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顾采采没有等到三个月后便离开了那大杂院。

走那天特意给猫留了很多猫粮，又把它平时爱睡的厚垫子放在一个大纸盒里，留给它做窝。最后离开院门时，她最后望一眼那只兀自望着她喵喵叫的猫，心底一阵惘然。儿时念过的旧诗忽然之间涌上心头：永结无情游，而相期什么来着，她却忘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幕的难以忘怀，几年后她听丁薇的《狗》，才会突然哭得不可抑止：

那一年回家路上遇见一条狗

哀求的双眼看着我

他好像喜欢我要跟我一起走

我却在犹豫要不要这可怜虫

走过了几条街他还跟在后头

我决定离开这只狗

坐上车之前我愧疚地对他说

我有许多苦衷

你懂不懂

他也许不明白

还摇着尾巴讨好

我还是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我知道他是多么渴望我能带他走

可是他不知道我和他一样地贫穷

我没办法给他一个温暖的窝

我有一双手

却没有用

多年后我终于有了一点成就

也有了属于我的狗

回想起那只狗心里还是难过

他会在哪条街上对着谁

哀求

顾采采这次在网上找到积水潭附近一个小区三楼的两居室，和一个同样在附近上班的叫张慧的女子一起合租。她一人住九平方米的小间，每月房租一千二——差不多是每月正式工资的一半，张慧和她男朋友刘栋则住隔壁十三平方米的大间，月租一千五。水电费公摊，三人共用厨房、客厅、阳台和洗手间。

住进去没几天她便发现厕所下水总不通畅，洗澡才洗到一半，脏水便漫过穿着拖鞋的脚面，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她看了半天才发现出水口被一大团毛发堵得严严实实，里面有几撮男子短粗的发、一小丛染过的枯黄的卷发、几根细长的黑发，以及几根鬈曲的说不清的毛发。她认得那长黑发是自己的，那男子短发是刘栋的，而那枯黄卷发的主人则一定是张慧：几种颜色质地全然不同的毛发混杂着灰色絮状脏物堵塞在出水口，又在下不去的一层污水中微微漂浮起来，一起一伏的像个活物。那情形不禁让顾采采一阵作呕，却又不得不一手掩鼻，一手用一根废牙刷把它们千丝万缕地挑起来，扔在客厅的垃圾筒里。她和张慧刘栋提过几次，他们口头答应，但没过几天下水道又总是重新堵上，若顾采采不动手清理，他们便也任由厕所里污水四溢，臭气冲天，仍然视若无睹。

顾采采隔几周看到客厅脏得看不过眼，忍不住又拖又扫。那晚那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看电视，拖把拖过茶几时张慧正在指着屏幕评点：“那谁谁谁，化妆以后还可以，卸妆后真不能看。”刘栋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些女明星哪里有我老婆天生丽质。”张慧笑而不答，一张阔大的麻子脸上却隐有得色，顾采采忍不住低头骇笑，半天才听见一个声音大叫：“哎呀小顾你拖地啊，真勤快！要不要我来帮忙？”恍然大悟地带着一点笑意，“帮忙”那一声拖得又尖又细，顾采采只觉耳膜被刀片刮过般刺痛：“我就是看到客厅地板太脏了，没什么。”想了想又轻声补了句，“以后我们还是轮流值日吧，否则客厅真太脏了，不卫生对身体也不好。”张慧对这提议置若罔闻，只笑道：“那真辛苦小顾了啊。”便继续和刘栋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顾采采弯腰卖力拖了两遍，在桶里洗出来的水仍然黑臭得可以当墨汁，她一阵气馁，活干到一半又不好不继续，便站在客厅角落撑着拖把，一面略做喘息，一面怔怔地望着沙发上那对岿然不动的情侣，只觉离自己非常遥远而陌生，好像是分属两个世界的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亲近。而若自己的灵魂出窍跳出躯壳来俯视自己，也一定觉得刚才一起值日的提议非常愚蠢而可笑罢：她想着想着，慢慢便兜头兜脸涨得通红。

从此顾采采只勤于打扫自己的房间。

整个客厅渐渐散发出一种和筒子间相比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味道：不知扔了多久的空酸奶盒、空气中大量喷洒的六神花露水、刘栋的皮炎平软膏、堆在墙角的空啤酒瓶、廉价香烟、刺鼻的汗味，以及外卖饭盒的烧鹅味道，这种种物事散发的气息和空中的尘土混杂在一起，逐渐凝结成非常惊人的一个气团，视线所及之处无不蒙了厚厚一层灰，连望过去的目光都凝结成块，雾蒙蒙的，连对面房间都看不穿。

她从来没有洁癖，但她不知气味竟和声音光线一般富有侵略性，甚至比声音光线更势不可挡：不要光可以熄掉灯，想听不见可以带耳塞，唯一不能停止也无法中断的就是呼吸。只要她留在这世上一日，就不得不随身边的人一同，日复一日吸进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同时吸进的还有别人身上的体味、制造的垃圾味道和庸俗生活。在这样恶俗的气息间她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正在缓慢萎谢腐烂下去，纵然把房间的门关得再紧也无济于事，那气息仍然从门缝、窗缝里无孔不入，汪洋恣肆地蔓延遍她周身肌肤，又毫无忌惮地舔舐她全头全脚。

好几晚她做梦都梦见自己浑身长了细小的疹，醒来后仍然奇痒难当。

顾采采平时几乎不看电视：一则因为客厅气味惊人；二则因为在学校住宿多年已习惯没有电视的生活，和每天晚上追连续剧的张慧刘栋刚好形成鲜明对比，倒也两下相安。唯独只有一次例外：一个月以来同事天天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超级女声》，又旗鼓鲜明地形成了“玉米”和“凉粉”两大阵营，那天她在办公室听说当晚湖南卫视有“超女”决赛，实在忍不住好奇，当晚八点半便准时走出客厅。

张慧正好不在，刘栋也刚巧在看湖南卫视，见她走出来便笑道：“小顾快过来看，‘超女’总决赛都快进行到一半了。对了你支持李宇春还是张靓颖？”顾采采不禁羞赧：“我连谁是谁都不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刘栋嘿嘿了声：“不会吧这么落伍？”便一边看一边向她随口介绍。她很快便喜欢上那个叫李宇春的帅气女生，随后那女生果然众望所归大热夺魁，台上一大堆得奖没得奖的其他人则哭到整个舞台泪飞如雨，等到张慧十一点回家，整个比赛差不多行进到了尾声。

张慧一进门，什么都没说，只盯了他们一眼——看似随意，目光却火炬一样灼热地投向了这边——便走到沙发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刘栋坐得本来离她很近，挤挤擦擦让她一整晚都不大自在，此时却突然幅度很大地往沙发另一边让了让，顾采采一阵尴尬，便说：“小张你回来真晚，今晚有《超级女声》的总决赛呢。”

张慧眼睛并不看她，只向着电视机的方向冷冷地说：“单位有事加班。”随即又补了一句，“我不回来有什么要紧？有人或许还希望我今晚别回来呢。”

浑浊空气里凭空多了一股子火药味。顾采采涨红了脸，想要讷讷地替自己辩解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小张你怎么……”刘栋早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边走边说：“邻里邻居的，电视机也是公用的嘛，说什么呢这么难听？”倒是一派正义凛然。张慧见他着急，一发炸起来冷笑道：“我并没有说什么呀，有人怎么这么心虚？”

当晚顾采采在自己房里，听到隔壁一直有拌嘴声。零碎的、断续的、高一声、低一声，偶尔有一两句听得真切，其他的却又都听不清楚。突然之间一个男人粗重的嗓门高起来，压住了之前所有细小的龃龉：“你他妈的到底还想不想结婚？搞清楚现在是谁求着谁！”整个世界才顿时安静下来，很长时间顾采采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阵，才又听见有女子隐隐约约哭起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地，一直折腾了半夜。

而她便也陪着辗转反侧，半宿不能成眠。

自那夜之后，她非万不得已便轻易不再走出房间。不管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除了看电视之外他们好像从来再没有更新鲜的娱乐——她都只眼观鼻，鼻观心，迅速低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读读书，睡睡觉，上上网，发发呆，怎样都好。她只恨自己还必不可少地要上厕所洗澡，因而势必得经过客厅。就算去厕所也要在睡衣外面多加一件外套：刘栋那样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人，送她尚且不要，又何必枉担了那个虚名呢。

最寂寞的时候，她静静躺在床上，连客厅关一盏灯开一盏灯都知道。安静地躺在相对的黑暗里——之所以说相对是因为客厅总有光从门顶小窗透进来，有时明，有时暗——以及不戴耳塞就永无止息的嘈杂细碎声浪里。有人把电视声调大了一点（很可能是张慧，她最喜欢大声），有人拿起遥控器转着台（这一定是个容易不耐烦的人，看他转台的频率之快就知道），有人拖着鞋在踢踢踏踏地走路（大概是刘栋，只有他的硬底人字拖才能制造出如此响亮得让人绝望的噼啪声），又有人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澡，放水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肯定是张慧，三人属她最浪费）。又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整个世界才突然安静下来，几乎安静得不似真实，但很快又从里面的房间传出被褥和人体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隐约有女子惹人遐思的叹息：哎呀疼——也间或夹杂男子粗重的喘息声：唔。唔。唔。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她从筒子间得来的经验引发的狂乱想象；听着听着时年二十四岁的好女子顾采采便无端端前胸后背都发了烫。

唯一的阳台虽然约定公用，但顾采采去阳台总得通过隔壁的房间。她在阳台上种的一盆栀子花春天即将开花，那是属于南方的花卉，芳香、洁白、美丽。她小心翼翼把花盆搬到西侧阳光可以直射的地方，买了一个既可以喷水又可以浇花的喷壶——栀子花喜水但她浇水的次数很少，几乎三天才一次，否则会惹人厌烦——每三天总要把盆土彻底浇透一次，浇到托盘几乎托不住水，又细细把叶面花苞上的尘土用水擦洗干净。

但有一天她去阳台，却突然发现那盆栀子已经被搬到了东边靠里一个晒不到太阳又布满灰尘的角落，想必搬运者动作相当粗暴，几乎大多数刚结好的花苞都被碰落在地，和着满地尘土被踏了个稀烂。原本放花盆的地方一条晾衣绳高高地拉起来，上面挂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男女内衣和袜子，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套大红色的胸围加大红色内裤。张慧今年大概是本命年，但她究竟是二十四还是三十六呢？顾采采站在那里怔怔地想：真奇怪在同一屋檐下那么久竟然会完全猜不出来她的年龄，只见缺乏表情的生硬五官在一张晚娘面孔上各行其是。她无缘无故地想起张慧的相貌这也是非常蹊跷的事情。

当是时，她手里还可笑地拿着那只深蓝色的既可以喷水又可以浇花的塑料喷壶。可能是举太久，喷壶又太重，她的手开始发生轻微的颤抖，有水不断晃荡出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一点土灰。

在幻觉里顾采采看见自己静静地又开始动手。动手把那条晾衣绳子剪断，把所有衣服收进来扔在他们的床上，再把栀子花轻轻搁回原来的地方。浇水，喷叶，一步步温柔细致动作。唇边还微微带着一点笑。

但实际上她自然什么都没有做。当她清醒过来，只发现自己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而那把喷壶里的水几乎已经漏完。

当晚张慧便先发制人，大声说怎么有人把阳台弄得那么脏，搞得满地都是泥水和烂花苞。指桑骂槐了几句，却一直没找到出来和她对骂的对手。小房间里很长时间没有传出一丝动静。顾采采那天很早就躺下了。

“辛辛，是否忍耐太久会使得一个人变哑。我十分怀疑。”

栀子花事件之后顾采采终于决定搬家。合租一年的期限未满，她连一个月的押金都放弃了，重新托中介公司介绍了一套一居室——便是现在她住的蓝龙大厦B座604。房租很贵，不到三十平方米却足足要一千八，比以前的小房间贵了六百块，几乎占了她全部工资的五分之三。

但她这次终于决定一个人承担全部。

据中介说蓝龙大厦建成不到三年，这所谓的一居室里面却空荡、简陋、陈旧且肮脏：所有地板上铺的都是一种脏白色的简易瓷砖，而且四处都是暧昧的黄色水渍，怎么也无法擦拭干净。房间自带的家具家电颜色风格都迥异，但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款式陈旧，并且松散破损得让人看一眼心里就摇摇欲坠，又忍不住怀疑里面正有无数白蚁正在开大嚼派对，尤其是那个皮子的漆面几乎磨光了的沙发。但是刚进门的顾采采什么都看不到，她只看到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属于自己的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

她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把纸箱放在进门最近的地上。不必一个个打开查看，也不必替她把东西往里面挪，这样就足够好了，很好，谢谢。她第一次不讨价还价地掏出钱包付清了所有搬运费，再额外给了三个男子各十元小费。他们一走她便关好房门，把身体紧紧贴在门口，听搬家公司的人脚步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脚步消失的那一刻她开始快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三十平方米其实也并不大，也只不过是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到厨房。边走边轻轻抚摸墙壁，细白的、光滑的、冰凉的。“辛辛这墙壁好亮堂，厕所好干净，还有厨房。”她边走边笑。刚开始脚步很轻微，慢慢便越来越快，几乎快得像在来回奔跑，轻盈地，又像一场花式旋舞。很久之后楼下才有人蠹蠹蠹敲脚下的地板，这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钟了。“辛辛，真奇怪下面那个人怎么能够着那么高的天花板呢，这人一定用的是加长型的晾衣竿——”心里一丝内疚畏惧也没有地，她这才慢慢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得筋疲力尽，累得站在那里都要扶墙，满脸满身又都是快步行走和笑出来的汗与泪。

“辛辛，我如此只是因为突然意识到我存在。”

“是在这样难于安身的北京。我终于又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一套完全属于我的房屋。一套可以随时关起门来拒绝他人进入的房屋。”

“可是辛辛，如果你问我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滞留在此？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喜欢北京吗？我痛恨北京吗？我属于北京吗？为什么我会在北京？”

“很多时候我只是想，北京这么大，总不至于无可容身。”

最后一次看手机是7点55分。

顾采采一个人躺在床上，追忆迁徙不已的往事，往事如一格格镜头闪回，到此为止终于跳到了比较愉快的辰光。她仿佛看到两年前的自己——二十五岁的自己，仍然对生活怀有热情，仍然余勇可贾，好几天在新居里进出嘴边的微笑都没有消失，并且开始饶有兴致地把这房间收拾打扮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首先把房东留下的旧粉色薄窗帘换成暗蓝色厚棉布，又买了一大堆崭新的泡沫地垫，在地板上拼贴成各种随心所欲的图案，擦干净后可以直接光脚走在上面。现在她的栀子花终于可以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了。剩下的花苞虽然不多，却也终于一朵接着一朵地陆续开放，香气果然非常之馥郁宜人。如此她一日之内，总不免在花前驻足观望无数次，不断灌溉喷洒叶面，又总是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把整个面庞轻轻埋入花叶之间，再抬起头来时整张脸都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是泪。

栀子花谢了之后，叶子仍然绿得新鲜泼辣，明年一定能长出更多的新花苞。而看着它一日日成长，顾采采内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定和自由，一日比一日更加涨满少许。

她每天一个人上班下班，给自己做饭煲汤。睡前看一两小时电视或者翻几页书，几乎不打电话，只在过年过节才偶尔收到十几条祝福短信。在北京的女性朋友大多都结了婚，单身的已然不多，给她们发短信也未必会及时回复，就算在同一个城市，想要约出来见面也变得非常困难。

不是没有想过结束单身生涯。但是。

但是顾采采不知道是自己过于封闭，还是根本生活的本质就非常单调寂寞。或许只除了刘小明——很久不曾再想起刘小明这个名字。她认识他差不多已经快十年，但无论她见过他多少次，她转过身也仍然没有办法想起他的脸。对她而言，那或者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可能性。而就在这思索的瞬间，顾采采不耐而惘然地，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

刘小明便是第一次替她搬东西到银行宿舍的那几个男生之一，也正是那个在饭店为小潘的态度打抱不平的。他比她年长一岁，自从大学毕业后便在北京税务局当了公务员，两人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却也谈不上多么暧昧的联系。她一直单身，他也一直没有女朋友。两人隔三差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如果刘小明的单位偶然发了电影票或者其他演出的赠票，时常也请她去看。

顾采采总是茫然地笑着，同时怀着些微羞耻地接受着他的好意。她只是没有更好的机会——而刘小明却是那样一个固执简单如一头牛的男子。他是河北人，生得十分胖大，眉眼分得很开，脸庞又永远红通通地喜气洋洋，一径卖力地对她好，仿佛以为只要一直这样努力下去，总有一天会通往光明的结果：这偌大一个京城，两个人相依为命，总比一个人挣扎着活下去要容易……随后便结婚，生子，两个人一起攒钱买房，最好再买辆车……在他简单的头脑里，人生一定是一条平坦直接毫无转弯的通途，而爱情则是必然经过的沿途风光。他只是不明白顾采采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又何来那么多担忧。

至少有一点可以表明他们之间的差异：她失眠，他却从不失眠。而所有让她困惑的事情，他全无体会。或者也不是无所谓，只是一个人永远无法替代另一个人，去感知任何喜怒哀乐。

那些年他们两人在一起很少聊深入的事情。通常只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银行的工作累不累？”“不太累，就是烦。”“那个叫小潘的女同事后来还有没有欺负你？”“我早搬走了，租了一间平房。”“听说平房都没有厕所的？”“你现在还住在平房里吗？”“你怎么一个人租这么贵的一居室？”“你的工资怎么能全部用来交房租？你以后还存不存钱买房子？”

他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顾采采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明星答记者问，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那样无穷的好奇心。是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对自己当初的冷淡感到愧疚。并且时常都愧疚得睡不着觉。

刘小明身材虽然庞大，心底却很柔软，来她家从不敢长驱直入，每次在门口都要费力良久，弯下肥胖的身子换鞋，一看到她整张圆脸上就堆满呵呵的笑：“采采，我来了。”笨拙地高兴着，不知道说多余的话。

他知道顾采采喜欢歌手王菲，却从来只舍得买盗版碟。有一次单位派他出差去香港，他一口气买了许多张正版王菲。到现在她都记得，总共九张，《十万个为什么》《执迷不悔》《唱游》《浮躁》《菲靡靡之音》《只爱陌生人》《将爱》《寓言》《讨好自己》。他捧在手上足足有一大摞，兴高采烈地一张张展示给她看。每张CD封套上的王菲都不一样，微笑的、不笑的、面容苍白的、打扮妖艳的、像孤儿般有着无辜神情的、独自拖着一只大箱子漫步在坍塌的黑白格子窗帘上的、化褐色晒伤妆的、眼角突然停留一只绚丽大蝴蝶的。刘小明那次一定是高兴极了，神情才会得意得像个邀功的孩子：“怎么样？喜欢吧？”

但就是这份得意却真正吓坏了顾采采：她不是不知道所有的礼物背后都有期许，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时她刚满二十五，刘小明二十六，他曾经好几次暗示过顾采采父母一直催自己结婚——思想至此，顾采采一阵无名惧怕，轻声说：“我不要。”

而刘小明还在傻傻地笑：“怎么了？采采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听王菲的歌？”

“我不要。”顾采采反复地、口吃地，始终只说这三个字，又稍微缓和了一点语气说：“我自己会去买。你拿回去退掉吧。”

“可是我是在香港买的，你叫我去哪里退，又怎么退？”他劝解无效，也着急起来，胖脸渐渐涨得通红。

她不管，只喃喃地说：“我不要。小两千块钱呢，反正我不能要。”整个人又羞又恼又急，几乎要掉下泪来。刘小明终于明白了什么，涨红的脸重变得苍白起来，便慢吞吞地用胖手指把那些CD归拢放好，重新叠成一大摞，装回原来的塑料袋。顾采采站在房间中央，一直默默地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塑料袋，还是从香港带回来的袋子罢，上面很显眼地印着“九龙镭射音像行”几个黑字，又有一个小角落印着一排小红字“三十年老店，信誉标志，如假包换”。香港的繁体字，“如假包换”几个字特别加了红圈，触目惊心。

刘小明收拾得很当心，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又收拾得极慢，仿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采采那我走了。”

“再见。”顾采采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补了一句：“再联系。”

就好像回头再办信用卡的意思就是永不再办一样，对一个很熟的朋友突然说“再联系”，早就成了“无事勿扰”的代名词。几乎是话一出口顾采采便后悔了——但她成年之后难得肆无忌惮一次。直至门吧嗒一声合上，她也仍旧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木然地，继续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之下。眼前一阵模糊，幻觉里那塑料袋还在，所有大大小小的字体继续在眼前晃动：九龙音像行、三十年老店、如假包换。

如假包换。

第二天早上顾采采7点钟出门上班，刚打开房门，赫然发现那个如假包换的塑料袋还端端正正摆在门口，她弯腰拾起。认识刘小明那么久，直到那一刻内心才突然有悔；假如悔恨也有形状，那必然是些微朦胧的、无以名状的一小团，与日俱增，越来越大。

过了几天，她便找来透明胶，费力地爬上床沿，把那九张唱片的封面一张张贴在墙面上。此后各种时期的王菲便以各种姿态在墙壁上长久注视着自己。同一个人同一张寂寞的脸，分九次在墙上默然浮现。任何时候她只要躺在床上注视这九张脸，便静静想起一个体格庞大的男子，又好像看见他胖脸上堆了笑意，轻声叫：采采。采采。

“辛辛，我想世上一定再也没有一个男子，会像刘小明那样地对我。”

“我却很难接受他进入我的独居空间，和我分享一杯茶、一个房间、一张床……不是因为他太胖，也不是他不够好……我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去爱他，爱这样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并且憧憬将来以后。”

“辛辛，你要明白，如果所有的爱都是幻觉，我宁愿自己是做梦而不是被梦见的；如果爱如捕风，我又宁愿是那个伸手捕捉的。”

“如果可以：我渴望去爱，多于被爱。”

顾采采的单身岁月比所有人的都要漫长，又如此坚决地拒绝一个爱慕她多年的男子，也许因为她非常清醒、敏感、诚实，或者不过只是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如果一个秘密被一个人藏在心里整整四年，就足以被养得非常巨大，大到结结实实地填满了她的胃、腹部、心、胸口，又满到涌上喉咙，爬上脸孔。当一个人的脸孔上写满支离破碎的秘密，她就不大敢在人前随便说话，动作，害怕任何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言语都可能情不自禁地泄露那秘密。唯一可做的事情就只有沉默地坐在那里，偶尔对人点头微笑。

“辛辛你猜我的秘密是什么？是不可言说的爱本身，或者干脆就是，许德生？”

关于爱是什么顾采采可能所知不多。关于许德生是谁，答案则很简单：不过是在银行会计部坐在她对面的一名男同事。这样说来这秘密全部说出来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暗恋故事罢了。天底下每天都有这么多的我爱你你不爱我的事情，诸如刘小明暗恋顾采采，而顾采采却又暗恋许德生；日头之下，并无新事，爱来爱去的，万变不离其宗。而顾采采的秘密也只是相对于她本人而言，才显得隐忍、惊慌、婉转难言；相对于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来说，则何其之微不足道，不值一哂。

那时顾采采刚调进会计部，连会计工作流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大学里学的是国际金融又不是会计科。而银行却是这样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地方，人人都对彼此的困境视而不见。唯一例外似乎就是坐在对面的许德生：三十多岁了为人仍然很热情，对办公室同事又周到得体，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明快爽朗。新来的顾采采问他什么他都有问必答，又言无不尽。

起初顾采采对他只有感激，从那时便一直喊他“许老师”——她那样一个清醒的女子，怎么会轻易任由自己陷入任何荒唐不可言说的境地。

但事情的发生结果，并不全由她的思想意志控制。

“辛辛，许德生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衣，每一条皱褶都熨得好平整，他妻子一定很贤惠。”“许德生中午去饭堂打饭，打的是豆腐青菜和一个馒头，他吃得好素。”“刚才有人问许德生，好几次在健身馆里碰见他妻子在练瑜伽，她最近是不是在减肥，他只爽朗地笑着说女人的事情谁知道。一个人四十多岁了怎么还可以笑得那样洒脱好看。”“他们逼许德生报名参加了银行里的篮球赛，结果他在篮球场上太卖力，一不小心扭伤了脚，半个月才好。他真傻，总不懂得拒绝人。”

许德生。许德生。许德生。

当顾采采终于发觉这名字在意念里开始无处不在，自己又日渐留意镜子里的容颜，事情为时已晚。她又发现自己工作时总禁不住时时抬头，在电脑、水杯、绿色植物和堆积如山的文件之间，必须时不时飞快地觑他一眼，方能够继续枯燥乏味的工作。低头统计报表时听到他略带一点陕西口音的普通话，又暗自感到非常亲切。

仿佛只要他在，他在本身，对她而言就是巨大而深刻的安慰。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和每一种神态她都认识：他鼻子两侧有两条很深很深的法令纹，显得很严肃——“辛辛，据说有法令纹的人生活都比较凄苦，也较一般人更不容易得着快乐。”“但他笑起来眼角又有深深的笑纹，那姿态多好看。”“在这相貌的彼此矛盾处，笑纹和法令纹之间，是否就可以解释生命的荒谬复杂，以及何以许德生有时候话特别多、特别愉快，有时候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沉默？”

有时候许德生坐在那里，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发呆，眉心慢慢地拧在一起。顾采采看着看着，就心里一动，不禁想伸手过去抚平那郁结。

但这温柔靠近，轻轻触摸，在她看来，永远只允许发生在幻觉中。现实生活中的顾采采从来不曾对许德生表白，甚至对他比对别的同事更要疏离。每天见面只是客气地微笑，点一点头，再相对坐下，各忙各事。

他们会计部的工作平时单调无聊，但到年底则一跃而成全银行最繁忙的部门，遇到要赶统计报表时，常常整个部室都要加班。有时一连十多个小时大家都不能休息，一直要忙到夜里十一二点。众人叫苦叫累不迭，顾采采最高兴的却正是这段时间。加班日她总比别人显得更愉快，和同事说话也更多。

“我表现得这样异常，或许只是因为知道他每天下午都要去幼儿园接小孩，妻子又在家里做了满桌的饭菜等他们回家。”

“而除了加班之外，我没有任何机会名正言顺地把他留下。”

“辛辛，到底自己是贪心还是不贪心，我并不知道。我只是非常胆怯，又很依恋。”

他们偶尔也交谈。每天朝夕相对，熟悉彼此习惯如同日日相见的亲人。有一次她偶尔从老家带了几个芒果回来，自己又不爱吃，回单位时便顺手带去请周围同事尝鲜，许德生平时并不贪嘴，那天却忍不住接连吃了两个。此后顾采采在菜市场看到芒果几乎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第二天再带到单位。有一次有人突然问她为什么一年四季只带一种水果。她一阵心虚，还没来得及作答，许德生却在一旁非常高兴地笑着说：“芒果好吃。我虽然是北方人，也最爱吃芒果。”

她听后不禁低头微笑。

“辛辛，辛辛你知道。自从伯母那次之后，我闻见那味道就想吐。现在反倒觉得真香。”

“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整个包里都是那种芒果特有的味道，烂熟、甜蜜、馥郁。”

许多次他们加完班，会一起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又一路并肩走到公交车站等公共汽车。平时开朗的许德生，和她一道走路，总是也突然沉静起来，两人随便交谈天气、工作和最近发生的社会新闻，很少讨论特别私人化的话题，但这样私密亲近的氛围，于顾采采而言已经非常之心满意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但自己和他并肩走着，却时常满脸通红，还好通常是在黑暗里，他看不到她的脸。一颗心却并非小说里写的如同鹿撞，而是跳得越来越细弱不宁，仿佛随时都要休克。

她实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爱了。

如果她如此渴望与他接近是爱，那么他每天按时去接送孩子，准时回家吃饭，他妻子又细细替他熨烫衣物，准备一桌热气腾腾的饭食……这一切又何尝不是爱呢？

“辛辛，我越欢喜，越觉得自己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第二天看到他和其他同事都羞愧得抬不起头。”

“我好怕，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

有一次加班是在深冬十二月的夜里。那天的风非常大，坐在办公室里都听得到外面猎猎的风声。两个人面对面埋头工作，一直忙到快八点，走出办公室才发觉饥肠辘辘。是许德生先提议：“不如在外面先吃点东西再回去，我请你。”他知道她一个人，回去必然也是胡乱对付。她说好，他建议不如就近去一家他相熟的西北面馆。她这才想起他原来是西北人。

那是他们两个除了吃工作餐之外，第一次一起吃饭。

到现在她还很清楚地记得那面馆的名字：马家拉面。那天时间晚了，面馆里人不大多，而门口的塑料帘子又不时被大风吹起来，噼啪作响。他们在寒风里冻得够呛，贪图暖意，占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许德生坐下后当即要了一碗炮仗面，她平时不常吃面，便说和他一样。他又点了几个家常的小菜，不过是老醋花生、上汤菠菜和酱牛肉之类，一边点菜一边还冻得搓手哈气：“今天太冷，将就在这小馆子里凑合吃点罢了。下次再好好请你撮一顿，小顾喜欢吃新疆菜，还是羊蝎子？”他一气说了许多话，她不禁笑道：“许老师你真客气。”执意不肯点菜，只望着他微笑。

他先点，自然面端来得也快，抱歉地对她说：“那我先下筷子了？”她笑着点头，他便脱掉外面的大衣，撸起衬衣的袖子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

在面馆昏暗的灯光里，顾采采隔了一张桌子，继续悄悄地望着许德生，发觉他鬓角早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平时在办公室里白天黑夜总亮着日光灯，看不见。因这细微发现，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近，比办公室面对面的近在咫尺还要近，比肌肤之亲还要近，近到骨髓里，近到贴心贴意。这一分钟，许德生好像完全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他就好比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情人，她的一切。而这一分钟之后，一切幻象又将消失，她在北京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她意想不到地拥有了和眼前人非常私密的一分钟，不免又惊又喜，又慌乱得要掉眼泪。连他那种有点粗鲁气的吃相她都喜欢。她什么都可以体谅，什么也不介意。她突然又想就算什么都不是，当他妹妹、女儿，甚至小时工也可以。至少可以经常名正言顺地待在他家，看他吃饭。

许德生一直没有抬头，浑不知眼前人心底早已千回百转。等他再次抬头，一碗面已经下去了一半，他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我真饿了。饿得心慌，都等不及你就吃开了。”她微笑着：“没关系。你在家吃得也这样快？”没说完吞下去的半句是：“当着你太太孩子的面。”她刚在外面寒风里冻得冰凉的脸一回到温暖的室内又慢慢慢慢地热起来，热得面颊发麻。

他笑道：“小顾你脸怎么这么红。”她答非所问：“面还没有来。”又讪讪地说：“这面馆里好热，热得人直出汗。”

那天两人仿佛都很快乐，尽情聊了很多相干不相干的，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说到了游乐场和过山车。好像是许德生先提到北京最近新开了一家欢乐谷，里面同时安置了好几种非常巨型的过山车。顾采采便笑着说：“我没有什么爱好，就是爱坐过山车。小时候没玩过，长大以后只要去游乐场，总忍不住要坐上好几次。”

听到这话许德生眼睛突然一亮：“我八岁的儿子也最喜欢过山车。下次你有空，我们全家请你一起去欢乐谷玩吧。我们都不敢玩，你正好可以陪我儿子一起上去。”

她笑着应“好”。然而事后非常懊悔。

她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因为想见见许德生的妻子儿子——虽然见到了也肯定没什么；还是当真已经很久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坐过山车。

关于过山车。

顾采采很早就开始爱上这看似和她性情完全矛盾的游戏。和所有人一样她也怕，怕得最厉害的时候她脖颈僵硬、颜面麻痹、手脚冰凉，被绑在坐椅上的最初恐惧感已油然而生，想挣脱出安全带逃下座椅，但整列过山车已开始缓慢地、机械地往上升。很多人都怕这上升的咔嚓声怕到瘫软，但她潜意识里最期待的也许正是这一刻：如同吸食大麻般不可自控地开始面带一点微笑，对自己数一、二、三，最好的一刻马上就到来。每次她都以为自己真的会死。这过程竟完整如一场真正意味上的云雨：有缓慢上爬的前奏，有遽然升至顶端的高潮，有突然之间的跌落。那跌落失重的瞬间最刺激，刺激得她每次眼中都遽然充满灼热的眼泪。随即过山车的翻滚终于停止。她睁开双目手足俱软但意犹未足。

或许日子太闷了总需要一点刺激和宣泄，而过山车比之抽烟、喝酒和恋爱而言，不至于污染空气、宿醉或随时有失恋的可能，又是最不需和人群发生直接关系的娱乐，只需轻轻扣上安全带，任何时候想玩便可以再玩一次。话虽如此，她清楚自己对于过山车的迷恋也许仍然有一点不可告人的成分：其实过山车最吸引她的，不是那种巨大而锐利的刺激感，不是可以放声尖叫情绪的宣泄，也不是随时想玩便玩的便利——而是有朝一日失事的可能性。无论事先检查多少遍安全带，每次她总有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可能会失事——也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期待。谁知道。

这一切真相她不说人不问谁又知道。连许德生这样日日坐在她对面的人，又或者刘小明这样认识她十年的人，都没有办法知道。

“辛辛，我想过很多次，或许我对过山车的迷恋只是一种姿态，正如一定要留在北京、喜欢王菲、追求独居、拒绝刘小明，乃至于对许德生的渴望恋慕一样，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种姿态。我到底相信什么，喜欢什么，又需要什么？我所宣称自己喜欢的，大多都是生命中实际上不可承受、实际也不需承受的。”

“一件事情与绝对有关，也便必然与失去有关。”

“只是不知怎的，一念之差，便泥足深陷。”

那次晚饭之后，许德生很久都不曾和她一起吃饭，也没有再提起欢乐谷过山车的事。她以为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便仍旧是上班下班，偶尔买一次芒果请客。几个月后的一天，下了班她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许德生却突然叫住她：“小顾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记性真好，果然有一个会计人才过脑不忘的本事。

那个星期天，她如约去了欢乐谷，到门口却只看见许德生和一个八岁的男孩，那男孩手里还举着一只红色气球。她有点疑惑地停住脚步：“你太太呢？”他笑容有点尴尬：“她突然有点不舒服，就没有来。我答应了孩子很久，这次又约了你，就没再改期。”指指那男孩，“明明，快叫顾阿姨。”又忙着对顾采采介绍，“他叫许宏明，叫他明明就好了。”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听许德生说这许多话，一时之间头脑轻微地昏乱，也不知道到底是失望还是高兴，只说：“明明来欢乐谷高兴吧？明明长得真可爱，像爸爸。”也不知道是说明明可爱，还是爸爸可爱。三人说笑着，一起向着检票口走去。

那真是一个非常晴朗明媚的四月天。

那天顾采采自己都知道自己前所未有地活泼，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一直笑，说许多话，又向明明扮鬼脸。明明刚开始很怕生，后来终于慢慢被她哄得亲近起来，围着她身前身后地转。游乐场里人很多，他们两个人害怕孩子走丢，一左一右牵着孩子，别人看上去大概也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三口之家了——她事后只要一想到这虚假繁荣的景象，就莫名其妙地要掉眼泪。

而那天到底玩了几次过山车，到底尽不尽兴，她却已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次明明坚持一定要自己独自上一次过山车，话音未落便撒腿跑了过去，把两个大人扔在那里面面相觑。意想不到的独处空间遽然降临。顾采采望着许德生，脸上兴奋的笑容还没完全消退，笑着说：“明明这孩子真活泼，也不知道到底要玩几次才过瘾。”

许德生却不接她的话茬：“你也比平时在办公室要活泼得多。丽秋像你这个年纪，还要更活泼。”丽秋就是他妻子的名字。但她并不知道她姓什么。好像是姓杜，要么就是姓张；约莫他好像提过的，她竟然忘了。更奇怪的是他居然称赞自己活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微微喘息，又不停微笑。

他又说：“你一定很奇怪我突然提到丽秋。其实丽秋今天没有病，只是出差了。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一个人带明明出来的。”

话说到这分上已是非常明显的暗示了；但是事关他究竟要暗示些什么？顾采采又不禁昏乱地想：丽秋到底是姓杜，还是姓张？抬头望望天色，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黄昏已经盛大如斯地降临；原来欢乐的时光，当真会过得更快一些。太阳完全下山后，天空便转作一种迷离惝恍的幽蓝色。空气里的凉意渐渐如水蔓延，伸手就可以触及。

她的肠胃与之同时，发出非常轻微的咕咕之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被对面的许德生听到：“饿了吧？饿了我请你吃饭。陪小家伙玩了一天，摸爬滚打的一身汗，真不好意思。”

他们三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饭——这次是北京少见的广东菜馆，叫翠都潮州酒家，在许德生家所在的大运村附近。他坚持要请她吃饭，又说潮汕离福建近，也算请她吃家乡菜了。顾采采以为吃完便会各自散去，许德生却说要送她回去，让明明一个人先拿着钥匙回了家。

饭后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那情形和平时一同去公车站等车其实也差不太多。但顾采采这天感觉分外不同。面馆里那种亲密无间的空气仿佛再次回到两人中间。许德生身材很高，她一路低着头，肩膀仿佛时时都要撞在他胳膊上，每撞一次都忍不住要心跳一次，全身麻痹，心头又隐约地升起某种不可言说的希望，朦胧、含混、本应无望却又突然降临。她这才总算知道所谓的“心如鹿撞”是怎样一回事，果然十分之震荡，像极了坐过山车的感受。

而她每次不小心碰上许德生，他也似乎并不避让，只一径默默地走着，心事重重。夜晚的凉意越来越深，偶尔离他近些，她几乎可以感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或者只是她自己在不自禁地抖着，为了抑止这颤抖她终于开了口：“许老师，你好像很冷。”

许德生说：“我不冷。倒是你看上去体质比较弱，要不要脱一件外套给你？”

她说：“不，用不着，我不要。”她只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完，能够一直走下去。

他沉默了又说：“小顾，还记得你刚来银行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那时真是年轻啊。一晃已经五年过去了。你二十七，我都四十二了。”

顾采采低头把玩着衣角，说：“是吗。整整五年了，我也老了。”想要勉强笑着说“男士这样随意谈论女孩子的年龄好像是不大礼貌的”，终于没说出口，她是害羞到连开玩笑都吃力的那种女子。

“今天这种天气玩过山车还是有点太冷了。唉我们年纪大了，不像你们，还年轻，怎么玩都可以。”

“许老师一点不显老。”她说。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明明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空间，还是客客气气地你叫我“小顾”，我叫你“许老师”。何其之生疏、客气、有礼。

“你觉得明明这孩子怎样？”

是不是所有的中年男人，话题到最后撑不下去了都免不了要谈到孩子和家庭？

“明明很可爱，很活泼。他一定很会读书吧？”

“是。像他妈妈一样，很聪明。”

说到这里两人便又默默地，仿佛无话可说了，许德生便问：“小顾你家是住在附近吧？”其实她一早就告诉了他，他这时突然又问了一次。

顾采采便重又告诉他，她住处离他家并不太远，那天又是个很好的四月的夜晚，乍暖不寒，又没有风，走回去也不过就半个小时。但许德生突然回过神来，非常担心两人这样并肩走会被熟人看到，不到三公里也仍然拦了计程车，一直把她送到大楼底下，又随她一道下了车。临别时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小顾，我觉得你平时心事太重了，我们年纪大了，而你的时间还多——”

她蓦然回首。两个人刚好是站在一盏昏黄的街灯下面，投下两个长长的剪影，像刻意做旧的戏剧场景，街灯又在两个人的脸庞上静静打下深浅不一的光和影。这一瞬她望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平常很不一样，有种电影主人公般不真实的味道。这是他第二次和她提到年纪了，年纪这东西看上去简单，却包括了岁月、阅历和一场真实存在的婚姻。她想这就是最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便望着他，点一点头。

“丽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小顾你每天在单位里却老低着头发呆，发不完的呆。我早就想劝你开朗一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便会知道，这世上没什么大不了、想不通、过不去的事。”

“是，许老师，我知道。”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突然之间很绝望，像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够再见面似的——一个男人一定要到了许德生这样波澜不惊的年纪，方可以这样沉稳而好看的吧？

“小顾——采采你究竟有什么问题？你要是有很严重的困扰，不妨告诉我。”他莫名其妙地改了口。叫“采采”的语气却绝不像刘小明般亲昵，生硬且严肃。

“没有。我没什么问题。”

“那你以后不要总是买芒果到办公室里了。”许德生突然轻轻地说，“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倒没什么，对你影响不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放在心里——她心里忽然间非常之微细痛楚地可怜着自己——原来如此他这才约她出来面对面地说清楚，过山车什么的，不过都是幌子。

顾采采忙不迭地点头，自知有泪将坠又慌忙低了头。她实在是不想在他面前掉泪。什么都不是，再当着他面淌眼抹泪的算什么？

“几乎整个会计部人人都在猜。你总是买芒果自己又总是不吃。又总是陪我一起加班到很晚。采采你不要傻，你才二十七岁啊，多年轻，大把的好男人和光明前途在前面等着你——”

顾采采之前一直低头，这时突然之间绝望地仰起脸来：“那么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她想问“喜欢我”，三个字却鲠在喉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其实问不出来也好，开口的时候心早已经凉了。但还是不甘心。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只要有一点爱，这整件事便不至于太过孤单。

他却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已不太想这些事了，横竖只是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小顾你还太年轻，才会有这么多的胡思乱想——”他没有说完顾采采已经明白了，原本就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和谁都不相干，甚至和他本人也没有半点干系。她说：“是的许老师是的。”就突然一刻也不能够忍耐，向他仰着的脸漫然流了一脸泪。

街灯闪烁的黄光在泪眼里看去也是一片模糊。像撒了一把明黄色碎钻的光，璀璨、细碎、闪烁不定。

“那么再见许老师。”

她急急低头。没等到他再说什么，便扭头跑进了楼道——在这场戏里她好歹也是一个女主角啊，像所有电影小说里那样的，应该提着衣角跑开，姿态决绝而又委屈的——边跑边模糊地以为他会叫住她，但并没有。进了屋又连忙拉开窗帘往底下看，看许德生是否还在那里。但是街灯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落寞的黄光漫洒，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站过一个安静、高大、沉稳如山的中年男人。顾采采怔怔地靠在窗棂上往下望了很久，直望到眼眶肿痛才拿了衣物去洗澡。开了水后一个人又在莲蓬头下发呆。一边发呆一边还不忘记自说自话：“辛辛，要是我还和张慧住在一起，她一定心疼死这些水。”“不过就是水嘛。又不是交不起水费有什么了不起。”“独居就是有这点好。想怎样就怎样。”

她在莲蓬头下自言自语很久，直到惊觉自己从未有过地饶舌，方才猝然住口，在水流中间迟疑地，一点一点地放声痛哭起来。又蹲下身子，开始非常剧烈地呕吐。

“辛辛，我并不恨他，恨只恨自己幻灭得太快：却原来爱当真只是幻觉。走近了便烟消云散。可我也并不要他做什么啊。”

“但这事也很公平。刘小明也并不要我做什么，我同样不让他把梦做下去。”

“爱当真如捕风。只不过，各人捕各人的风。各人都有各人的失望，和得着。”

她此后便在眼前堆高了很多文件和书，又把电脑移到刚好可以遮住对面的位置。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时时看到许德生。四面八方都是许德生。诚挚的、恳切的、有理有利有节的、无比动人却让她自惭形秽的。

在被许德生拒绝的第四天，她望着墙上的王菲发了三刻钟的呆，终于决定打电话给刘小明。自从CD之夜后，她已经和他整整八个月不曾联系。拨电话时她没来由地担心他换了号码——但很快手机便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是采采？是采采吗？”声音还是一如以往地愉快、亲热，仿佛并不曾发生过任何龃龉。他在电话里很快地答应马上过来见面吃饭，在他们以前常去的她住处附近的一家贵州馆子。

放下电话之后她但觉一阵凄楚的甜蜜：在这陌生的城里所有人都可以漠视她、欺侮她，不许她把梦做下去。但至少有一个人一直是关心她、体贴她、卫护她的。她突然前所未有地信任刘小明，很想细细告诉他种种事情，一切的一切。关于许德生，关于搬家，关于张慧，甚至关于小镇和辛辛。关于她自己的种种往事。

但等到刘小明当真出现在她面前，她却前所未有地紧张不安，而他在对面坐得也很局促，胖胖的面庞隐隐浮上一层泛着油光的汗意。顾采采不禁自责一定是自己以前对他太冷酷了，他现在才这样紧张，就好比自己对着许德生。这一转念让她的心立刻酸楚起来，不，不能继续想下去——这样她望着他的眼神几乎是温柔的了：“小明你怎么不点菜？”

刘小明之前一直低头皱眉看着菜单，此时突然抬起脸，表情瞬间洒脱起来：“采采，你好几个月都不来找我，我正好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她说：“什么？”心里一阵紧张。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他进入她的生活，可是来此之前她已经想过了，也许可以试试。什么都需要一个开始，不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刘小明坐在对面，缓缓地、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阵子我终于有女朋友了。也是我们的老同学，肖小燕。对了小燕还和你同过宿舍呢。”

她僵了一僵，立刻笑道：“真的？恭喜恭喜啊，怎么不知道你们还一直联系着呢？”

他笑着：“我也不知道。小燕前段时间突然去税务局办点事情，我看是老同学就请她吃了次饭，那段时间她刚好和她以前的男朋友分了手，结果就……唉，事情发生得简直太快了，太快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一径憨厚地、呵呵地笑，“对了采采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还一直和小燕说要请你吃饭呢。”

“辛辛，是否从那夜开始，失眠才会变成我生命里最大的障碍。”

“我并不爱刘小明。以前不，现在不，将来也永不。但是究竟为什么，我整夜整夜地望着墙上的那九张王菲的脸，彻夜辗转，浑身如同着了火。他竟然比许德生令我更失望。”

“辛辛。我只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怯懦，以及愚蠢。”

一直把头埋在枕头里躲避外界光线的顾采采突然很想照镜子。是否对爱的想象，总与对自身的关注有关——

她在床上吃力地翻转身子，取出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一面椭圆的小镜子，巴掌大小，一望进去，镜里便立刻出现一张女人疲惫不堪的面孔，黑眼圈很深，脸颊很瘦削，皮肤没有血色。她眨了一下眼，镜中的女人也便眨了一下眼；她皱起眉头，那女人立刻也皱眉；她试着咧开嘴角，那女人的脸便在一霎时舒展开来，展露一个近乎悲哀的微笑。

顾采采长久地、仔细地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一时之间非常惘然。她不记得上一次照镜子是几时，又是为了什么。自从失眠以来她就不太照镜子——

“辛辛，是否可以认为自从对爱幻灭以来，我便拒绝面对激烈冲突的内心的缘故。”

“我一天天不再认识自己，也不再认识这个硕大无朋的好世界。”

顾采采又发现从他人的目光中其实也无法认识真实的她自己。他们是谁她又是谁，如此彼此靠近、互相干扰、侵吞空间、争相控制又是为了什么。如是种种，愚钝如她不能够明白。

和他人的关系中她慢慢只余下恐惧。

但她最恐惧的，却也许只是在人群眼光中的自己。如果没有他人的目光，也便没有这微不足道而可笑可悯的自身的存在。

“辛辛。有时我巴不得没有人能够看见我。我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够漂亮，一失眠就更难看。可是走在街上我总是被人撞到，又总是不小心被人踩到脚，从来没人找我搭讪，连问路的都少，如此无足轻重，我却又总是不甘心。”

“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看到我转背也会立刻遗忘。见过我无数次的客户不认识我也就罢了，连上司都对我的名字没有印象，好多次点名都漏掉我。许德生也就罢了，刘小明为什么也会这么轻易地放弃我？”

“辛辛，为什么，为什么天大地大，北京城这么热闹人群又这么密集，多余出来的那个人唯独是我？”

“我、我、我。”

“我。”

很小的时候顾采采就学会凝视镜中的自己。她看自己的表情总是充满疑虑。

她八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是单眼皮。九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左边脸颊，眼睛下方有一颗褐色的细小的痣，后来才知道那种痣叫作眼泪痣。十岁她试着用剪刀给自己剪过一次刘海，怎么剪都觉得不够齐，最后几乎短到没有，好多天都不敢见人。十一岁她发现自己的长相既不很像父亲，也不很像母亲，倒是有点像小姑，脸太圆而下巴又不够尖，嘴巴和鼻子虽然端正，但眉心很早就出现了细纹，看上去总像是不胜烦恼、忧心忡忡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顾采采对镜子中的脸没有任何具体意见，只是长久地、仔细地凝望，心里头空茫一片。她渐渐不能确定自己的存在，即使存在也不明白究竟有何意义，越不确定越深陷其中：走过街道上所有或停或动的车辆或橱窗，她总是茫茫然一瞥，飞快地寻找里面那张苍白绝望的脸，找着了却又不知这人是谁，到底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顾采采望着镜中，表情越来越木然冷漠，好比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棵树一朵花，又好比什么都看不到。她自己刚刚望过，还在望着，便已经忘了。

“辛辛，有一次我做一个心理测验，发现如果我生在十九世纪的欧洲，一定是所谓的抑郁质体质。据说所有这类人行动迟缓又内心敏感，善于觉察他人不易注意之物，富于幻想又胆小孤僻，具有明显内倾性。”

“而所谓内倾性，是否就是一个人不断地被自己绊倒、又不断地跌回自己身上？是否就是，一个人渐渐地，连自己都看不大到自己？”

虽然拉着窗帘，仍然可以感觉到外面的天色正逐渐变亮。屋子里的一切轮廓也都渐渐明显起来：窗边茶几上放着奥利奥饼干的空袋子、一只旧诺基亚手机、一个红色光亮漆壳的小闹钟。闹钟的秒针分针正在滴滴答答走着。有风偷偷潜入，把窗帘吹起了一个角，露出许久没擦的玻璃窗来，从那灰蒙的一角玻璃里可以看到对面大厦上面挂着的大钟也正在分秒不停地走着，突然之间响亮敲了一下：那么现在到底是9点钟，还是10点钟？顾采采从枕头上望了一眼，只是懒得看清楚闹钟或手机。

这样一整夜地躺在床上，放纵自己耽于回忆，她竟一直也没有感到饿。她只是冷得不愿意把手伸出被窝。

一个正常人若躺七个小时以上还没睡着，神经末梢就会尖锐地绷紧，何况七天七夜都不曾入睡一秒钟的顾采采。她真切而避无可避地感知身体任何一点细微的不适：被窝里捂了一夜的热水袋早已冰凉，双手双脚像是慢慢在结冰。皮肤敏感的面庞暴露在房间里干燥冰冷的空气里只觉肿胀发痛，每一个毛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失水枯干。向任何一个方向转动身体，左或者右，或者是在被窝如胎儿般蜷缩，她都冷，冷极了，无休止地打哆嗦，大厦白天房间的暖气完全不顶事。她想这和失眠究竟有没有关系，她的身体是垮了——完全地垮了还是她的神经已然受到了永久的、不可修补的伤害。

“辛辛。我很难受。难受到想立刻去死。”

“好像一分一秒都活不下去了，现在。立刻。我。”

顾采采以往数年虽然也时常失眠，但不过只是偶然事件。但从一年前开始，事情突然急转直下。

刚开始每隔两三个月总会有一整晚，辗转三四个小时无法入睡。第二天她仍然不得不按时去上班，下班后困倦不堪，到家倒头就睡。不到半年频率便增加到一个月一次，这样她的身体便慢慢有点吃不消，照镜子自觉憔悴不堪，但第二天仍能撑着继续工作，过三两天便恢复过来，习惯了便自嘲：不过和月事频率相当。约莫从半年前开始，失眠症变得越发频繁，两三周便发作一次，春夏之交尤其厉害，几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但觉浑身热烫到可以灼伤自己，心又咚咚咚地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到了下半夜身体才渐渐凉下来。她冷了便盖被子，热了便蹬掉，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数了成千上万只绵羊但仍睡不着。这样的状态会维持一两日最多熬不过三天，三天后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忍无可忍即将自行崩溃的地步，白天不管是走路说话做事都像梦游，与人打交道反应又极慢，连上司同事都看出她的精神涣散：顾采采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请假看医生？

那时银行正在进行小规模但是正在切实进行的裁员。问候看似关切但顾采采仍能隐约感觉到某种威胁气息。

“辛辛，什么都可以失，失人失物失恋失眠都可以，对爱对人生整个幻灭都可以，但是怎么能够失业，失去人生最后依托之所？”

“就好像风筝飘飘荡荡，唯独不能断的是线。”

“我只是不知道，我的那根线，究竟又抓在谁手里。”

从那时起她便开始每天固定服用一片安定。一片没有用时便吃两片。两片没用就三片。

也有人劝顾采采不要完全依赖安眠药且言之凿凿：“是药三分毒。”她也不是没有试过不借助药物医治失眠，方法大致如下：睡前喝牛奶、喝小米粥、用温水泡脚并按摩脚心、小跑或疾走二十分钟。但她不合作的肠胃对牛奶过敏一喝就会腹泻，每天熬小米粥对上班族而言又委实麻烦透顶。用温水泡脚按摩可行但见效不大，小跑或疾走则让她更兴奋异常。

顾采采因此对自己非常绝望。

为了省心省力她才开始服用安定。医生给她开的剂量是一天两片，她慢慢自己加到三片、四片，乃至于六片。吃六片安定她终于能够睡着并控制在这剂量上不增不减。

但她意想不到自己服六片安定后会发生奇怪事情。

安定依赖者顾采采开始在睡前给很多人打电话。相熟的不相熟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和仅仅一面之缘的。辛辛、许德生、刘小明，甚至张慧。而醒后问她什么都很茫然，只摇头答说不知道。

据说她在电话里会变得非常絮叨，又说和平时全不相同的话。

她给她母亲打电话解释她真的从来没有拿过伯母的钱。那个张老师又的确是念错了字：“为什么你们不信自己的女儿要去相信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你们后来又不让我和辛辛一起？”

打电话给张慧时说：“你家刘栋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啊，张慧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打电话给刘小明和许德生时则只是哭泣。很长很长时间的抽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问她怎么了只说：“我很好。我很好。”他们都被她说得毛骨悚然，问她到底好什么，她只哭着，反复地说：“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别担心我。”

她甚至还想打电话给游乐场管过山车的那个年轻管理员和歌手王菲。114电话台的工作人员后来向精神病院投诉，到了夜里凌晨一两点左右总有年轻女子反复拨入，坚持要查询这两个电话，他们说抱歉无法提供，那女子便哭起来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扫兴？我只不过是想和他们聊聊天我觉得他们一定可以成为我的朋友。这名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工作人员还煞有介事地问：“好多天都如此，是否可以认定该行为是对公众服务业的一种持续骚扰，又是否可以断定该号码用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

顾采采打过电话的那些人，有些第二天白天会回电话问她到底怎么了，又把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她，比如她父母、刘小明和许德生。有些听了几句立刻挂机，比如114。还有人会直接破口大骂，第二天还意犹未尽打回来继续骂，比如张慧。她白天接到这些电话时通常非常之茫然，被张慧神经病骂得多了也便将信将疑地去看了精神科医生。

那是个颇有经验的中年男医生，当即告知她说这是十分常见的安眠药副作用案例，叫什么“矛盾作用”。大概是由于安眠药物的作用机制与代谢途径和酒精相类似，一些病人吞药之后，原本文质彬彬的却会突然开始骂人，平时不太贪嘴的又可能变得很饕餮。听说台湾某医院门诊还曾遇到过一个失眠妈妈，直到有一天小孩子问她：为什么妈妈睡觉前会一直沿着墙壁走路，还爬墙？病人觉得诡异来问医师才发现事情真相。

而最常见的行为之一就是顾采采这种：服药之后便打午夜电话，说的又都是平时闭口不谈的内容。而这些病人第二天醒来，通常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没有梦，甚至连一点言语的残片也不余下，头脑空空如也。

而彼时顾采采便是如此：站在门诊室手持病历本，脑子里空白一片。医生安慰顾采采矛盾作用真正的原因还不明朗，也无法在用药前就分辨出谁用了会出状况。所幸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严重到危及他人的情况——但顾采采心想至少现在已经严重危及她的生活。她周围已经有人怀疑她神经不正常——医生又例行公事地劝她若继续失眠便试着找心理医生。她却本能地抗拒这念头：

“辛辛，我只是睡不着。睡不着又不是神经病。”

顾采采从此不再服用安定。而她生活里唯一需要关注和最重要的事情只剩下一件：睡觉。

停药的最初仍是睡不着，但她非常、非常地努力。

为了睡觉她甚至开始临睡前喝热牛奶，哪怕腹泻也照喝不误。又每天晚上熬一点小米粥，并用温水泡脚。下楼跑步没有用，她试了几次便不再继续。如此这般，在一个失眠夜与另一个失眠夜之间，总也有三五天睡得安生。夜里能够早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被闹铃惊醒的那些天，她一整天情绪都不错，醒来非常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心无旁骛的童年，早上刷牙时望镜子也敢稍微多望一眼：仿佛脸色好多了，黑眼圈也小了好些。如果辗转无眠一夜第二天又要大早挤公交车上班，她一天都脸色发青神情恍惚，别人和她打招呼，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她现在每天最渴望也最恐惧的就是床。

渴望是因为睡眠永是不足。而恐惧则是因为一望过去，就好像同时望到了在许多夜里，黑暗中煎熬不已的自己。那可悯的自己周身燥热、眼窝枯干、汗流浃背，身陷冰窖的同时处身火堆，水深火热里长达数小时的煎熬，漫漫无际永望不到边界。

以及关于那些过于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夜极漫长而白昼则极短暂，冬日极冷而酷暑极热，黄昏极暗而清晨极亮。清醒的时候总清楚知道房间哪个角落有鼠噬咬、时时发出微细崩裂之声，而哪扇窗又有细缝，晚晚有寒风造访并轻轻撞击窗棂。清醒的时候连自己的肉身都渐渐变成不可忍受的负累，半边身子发冷半边又发烫，两者之间界限如楚河汉界般分明，一颗砰砰乱撞的心从裂缝迸裂出来长久无处安放。最苦痛的时候眼前甚至会出现幻觉。

“辛辛，在幻觉里我好像一直都在奔跑、发狂、大叫，但最前面只是一片望也望不到边际的刀锋，转身看去四面八方刀山火海也都没有路。”

“而我一人就是那个不得不赤足踏着刀尖起舞的舞者。在刀尖上回旋往复不已，却永难止步。”

她是如此憎恨生命里重复的失眠：失眠是霍乱，是疟疾，是狂犬病，是发疯，是最平白无故的消耗与磨折。但她愈怕愈担心，愈睡不着；愈睡不着，愈恐惧。失眠夜分泌的绝望像一条蛇不断反噬，循环往复，恶性循环，是以无休止，无始终，无穷尽。

“辛辛，有时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将要被这那些夜吞噬掉了……每一晚我浑身僵直地躺在黑暗之中，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够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终于这事情发展到极致。整整七夜八日，我睡不着一分钟，又不敢吃安定。”

“辛辛，我好痛，痛到想呕。”

顾采采在失眠的第八日突然与自己的往生打了个照面，这照面让她不禁非常痛切而且酸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相信那个总是跌跌撞撞的人是自己，也不相信那个长久压抑隐忍的人是自己，更不相信长久与失眠搏斗面目肿胀脆薄的人是自己。二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为什么在所有场合一败涂地总是她顾采采。这情形太惨烈了，惨烈到她自己都不忍卒睹，一想到就不免恐惧得浑身发抖，眼眶里遽然充满灼热的眼泪。

这花花世界还那么大那么好而她连十万分之一都不曾涉足。但她已经不想再看见第二天的太阳——不，是失眠第八日的太阳。所有失过眠的人想必都知道躺在床上看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恐怖——太明亮了明亮到一拉开窗帘眼睛就要盲；听到街道慢慢有人走动说话的恐怖——早起的人声音总是毫无必要地愉快而又响亮；闻到窗外传来别人家早餐饭香的恐怖——他们在吃什么东西而什么东西又一口吞掉我的睡意咂咂嘴巴不知滋味好不好；在失眠夜的第二天早上看到一个两个三四个正常睡眠人的恐怖——他们为什么精神这么好而我何以困倦不堪至此他们知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我曾经身受怎样的磨折苦难痛楚难当。

“辛辛，外面天又亮了，众人又都起来了，中关村大街好生热闹。有人说话，有人唱歌，有人排队上车，有公共汽车又进了站。人人都有事可做唯独我还在此闭眼。”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是我，是我顾采采一个人？”

“九年了。辛辛，我来到这个城市九年了。在这个城市仍然没有生根。仍然没有找到比你更好的朋友。仍然没有爱。仍然失眠且越来越严重。仍然一翻身就只抱着自己，以及永恒无际的寂寞。”

“当事物世界是流沙而一个人不得不慢慢被拖入漩涡中央，没顶沉入。这处境我非常清楚明白而且痛。”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我厌了。”

2006年12月27日早上7点55分之后。整个北京城——固定和流动人口加起来超过一千三百万，机动车辆总数又差不多达到两百六十万辆的硕大无朋的北京城——就像一艘巨大的沉船，带着顾采采和她的失望一起，终于慢慢沉下去，到底。

她以为这将是她睡不着的最后日子。

昨天撑着去上了最后一天班，整整一天都恍恍惚惚，夜里加完班回家的时候差点被一辆别克车撞上：如果真撞上倒也罢了。真撞上她也就不必再失眠一天，多受一天的煎熬苦楚。

她突然又想起小镇上的父母和此时不知何处的辛辛。年岁如水银泻地，一张张渐次隐退的温柔面孔。那许多没寄出的信和说不出口的话语：她每一天都希望对自己更好对别人更真诚，不再压抑不再隐忍，诚恳温柔地对待生命的每一天，但每天都没有做到，每天都以为以后还来得及。

“辛辛，今天不是周末，又是冬天，欢乐谷人一定不会多。我突然很想，很想再坐一次过山车。什么都来不及了，至少还来得及去坐一次过山车。”

“坐完回来我就去死。”

“辛辛，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我喜欢的除了你，便只有过山车？”

顾采采腹中一阵绞痛，不知道是否饥饿过度。她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了好几分钟，却什么都没有呕吐出来，重新打开一包奥利奥，吃了几口却直着喉咙咽不下去。这才想起还没有烧开水。

她去厕所接水时，又不慎望见洗手间的镜子。和小镜子看到的自己不太一样：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如洞，脸色蜡黄枯干，她照着照着便以为自己见了鬼，心虚地飞快溜一眼便不忍心再望。再望也没有用，再望也只是那样丑陋无比的一个自己，自卑沮丧绝望清清楚楚都映在脸上与黑眼圈相映成伤。

做了决定后她便慢慢开始穿衣服、洗漱，又缓缓地把头发扎起来：过山车在天上飞，别让大风吹散头发。又拿出长久不用的化妆盒，在七天不睡的黑眼圈上面仔细描了眼线——这样熊猫眼别人看了还以为是浓妆。在衣柜里翻找了很久，终于选定了她最好的一件灰色硬呢大衣。这个季节穿似乎有点冷，但是她拢紧了自己的肩膀只对着镜子疲惫地笑笑：没关系。伤不伤风感不感冒已经没有关系。

穿戴整齐之后，时间已经去到十一点。十一点过五分她锁门离开。用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她记得很清楚，左扭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持平，拔出。

结束。

家乐福大门口仍然立着那棵假圣诞树，人大出版社门口却仍然拉着“欢庆元旦”的大红横幅。中关村大街上的行人穿的仍然不是灰便是黒——冬天风大，灰黑色耐脏。太阳还是和昨天一样，在云层后微微发亮，像凝固了的鸡蛋冻，又像正在融化的冰激凌。路口的红灯刚刚转绿，最前面的公共汽车刚刚启动发动机，就有个穿高跟鞋的女子争分夺秒地从前面跑过去，司机大力按喇叭：“想找死是不是？找死呢吧？”中关村购物大厦前面的垃圾箱一大早便堆积如山，还有一大摊夜里留下的呕吐物没来得及被打扫干净。有人走过去嫌弃地吐了口痰：“真脏！北京怎么越来越脏！”那口痰刚好落在顾采采脚下，她轻轻侧一侧身，避开了。

走了很长时间才到蓝旗营，又等了很长时间要坐的743才来。她随着许多人一起挤上去，在门口有女子穿细高跟靴子，差点一脚踩穿她脚面。她“啊哟”一声，自觉大声实则细不可闻。那女子的细高跟靴子笃笃笃地点着地，自顾自走进车厢里面去，连头也没回。她坐了八九站才总算坐上座位，但是没过多久又立即站起来：有个抱着孩子的孕妇上来了。从小训练良好的教养让她时至此刻都没有办法漠视“老弱病残孕抱婴者座位”那排字。

后来她就一直东倒西歪地站在人群中央懒得再去找座位。反正两小时后到了欢乐谷便可以坐很久。她问自己：进去以后到底坐几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都可以。她一个人，想坐几次便几次。

公车一站一站地开，摇摇晃晃经过所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街景。中午过后天色越发阴沉，空气里似乎有雪粒夹在大风里悄然落下，隔着污脏的玻璃窗却看不分明。中关村大厦预报今日的天气是-5℃到6℃。五道口今天倒不很塞车。明光桥南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好像是一辆运货卡车撞上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子，一大群交警骑着他们的三轮摩托短时间内蜂拥而至，在窗外一闪而过。

沿途还要经过西直门南站，743一路驶过去并未稍做停留，那一瞬的时间却足以让顾采采看清自己所在银行大门口的招牌，白底黑字，镀金边缘，什么时候看都是崭新的、金碧辉煌的，让人看了不自禁就要膜拜金钱的神奇力量的。她在人群里随众人一起漠然地看着那招牌，突然莫名其妙地低头微笑了：“再见，银行。”再见，会计部。再见，许德生。再见，这个好世界。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都和昨天一样，处处又都和昨天有点不一样。顾采采东张西望了很久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她自己一个，也只有她自己一个。

是四小时之后。

2006年12月27日，下午3点45分。

游乐场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派出所，说有人在过山车上睡着了。

是个穿灰色硬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子。把她扶出车厢来之后她还在睡。把她放在一张长椅上她便“唔”的一声翻身睡倒。呼吸很均匀，面目很平静。穿戴也非常整齐，不像精神失常也不像离家出走。整个事情的离奇之处在于：在那么迅速那么震荡那么刺激的过山车上居然都可以睡着，而下来的时候还沉睡不醒。虽然过山车并不比生命本身更离奇更迅速更震荡更刺激但是。

但是。

但是整整七天睡不着的顾采采在第八日终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终于可以睡着，整个人非常安适地躺在一张柔软的白色床上，身上硌人的硬呢子大衣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淡蓝有纹的睡衣。周围静谧如死，窗外影影绰绰有凤凰树，红花燃烧如烈火绿叶飘摇如羽翼，在床上一直投下斑斑驳驳的树影。空气中又仿佛有栀子玫瑰百合的芬芳，她一直躺在那芬芳和树影当中，忽然间又看见了穿一袭白衣的辛辛，靠近她并轻轻伸出手。她笑着，陡然坐起身，刹那间心底前所未有过地宁静——如新雪在荒无人迹的平原上轻轻落下的静，如清晨一棵含着露珠的草茎中央的静，如恋人最初悄然靠近试探隐约心旌摇荡的静，如正午十二点阒无人声的花园、低头探看一朵花上停留着的蝶的静。蝶又有六足轻盈掠过生命：

“辛辛，辛辛你真是美。一个人要怎样才可以，永远都留在十五岁。”

（原载于2009年第5期《西湖》）

安翔路情事

一　鸟巢

她是细瓷样的肌肤，白皙紧实。个子虽然不高，丰满得到了危险的边沿，但是胜在年轻，腰身结实，胳膊腿伸出来，都似模似样。夏天穿短袖，手臂像两截白生生的嫩藕。小玉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过来吃串的音乐学院男生，附近做工的男人，手里提菜的住家大叔，谁买麻辣烫时不借机多看她几眼？

当然他也生得不差。个子高撑门面，皮肤不白，看上去却并不土，是城里人流行的古铜色。还爱笑，看上去总乐呵呵的。

她心想自己对于他而言是有优势的，至少她是哈尔滨城里姑娘。他又是什么？安徽、绩溪、李家庄，彻头彻尾的乡下人。她也比他身边那女子生得俊俏——且慢，那女子是谁？无疑也同样地来自李家庄。她狠命剜了那女子一眼又一眼，个子小小的，黄瘦脸色，整个人就像棵豆芽菜，还是没发好的半成品。身边还站着个老妈妈，看情形是他娘。干这一行当的，不是一家也是老乡，死命干，赔赚都是自家的。只是不知道那女子是妹妹还是媳妇。

观望了好几天小玉终于决定接近他。她和姐姐说要去隔壁买个灌饼，姐姐奇怪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吃灌饼？”她笑了声，不答走开。灌饼店正好没有客人，她在门口轻轻喊了声：“来个灌饼。”用的是小女子怯生生的声调。

他正低头摊饼，抬头见是小玉，立时给她一个很大的微笑。他的牙齿真白，一下子就照亮了灌饼店五平方米的暗。她站在那里，用左手轻轻托着右边的胳膊肘，浅笑着看他摊饼。这动作也是从常来吃串的音乐学院女生那里学来的，要领是身子微斜，显得说不出地弱不禁风和淑女相。可惜这不解风情的傻子只专心低头摊饼，根本没留意她。

才站了不到两分钟，她已经不耐烦了，叫他一声：“哎！”身边收钱的妹妹——她已经搞清楚是妹妹了——看她一眼，她有点心虚，好像心事都被人家看了去。女孩子家家，彼此面前通体透明，看一眼就知道。

他笑着说：“马上。”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果然摊好一个饼，大娘接过去掀开盖子，往炉膛里边的架子一放，并不是直接放在火上，只借看上去不动声色实则极旺的煤火边缘烘烤一会儿——这大抵便是老胡灌饼为什么这样走红的关键：无他，其实就是多了一个摊完以后再烘烤三十秒的过程。然而就是这三十秒却让他家的灌饼又脆又香，外脆里酥，让人吃过以后欲罢不能。就像他，她想。

就像他。

为什么喜欢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条街上他不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性的男子，隔壁卖五金的潮州人阿杜，见面就笑嘻嘻管她叫“靓女”。超市的收银员小方也时常在上班的空当儿找她，他是温州人，不吃辣，所以从来只看不买，和她说笑一会儿胡混一阵儿也是好的。她有时心情好，故意装凶骂他：“干吗从不买我家麻辣烫？”他就正色答：“我不吃辣的，又不是四川人湖南人。”小玉抬杠道：“切，不是四川湖南人就不吃辣了？我是东北人，你看我就吃辣。”边说边拿起一串木耳往嘴里送，辣汤顺着木耳边缘和竹签一滴滴往下流，她熟能生巧，稳稳当当地避开了，一滴油飞溅在地，嘴角却一点油星不沾，还是一张红红的、柔软的菱角嘴。小方看得眼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你自己卖自己吃啊？小心长胖！”她其实知道自己不瘦，但这种时候嘴巴一定是硬的：“胖就胖！胖死好了，你管不着！”

小方笑呵呵地走了。他好像知道阿杜对自己也有点意思，所以见阿杜在就不进来。阿杜也同样。两个人就好像穿花蛱蝶，你来我往，不亦乐乎。而她就是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朵花。

阿杜劝她别总吃自家麻辣烫的理论则又是另一套系统了：“会上火的呀，吃这么辣，伤胃！”她对阿杜要比小方温柔些，可能是因为阿杜的潮汕普通话总招人笑，她看在眼里，略微有点卫护他。她见阿杜劝，就笑着说：“没事，我们北方人的肠胃，和你们广东人不一样。”阿杜又说：“哪里的人都一样，吃辣肯定都伤胃的。而且你白天不好好吃饭，这样多不好。你看，额头都长痘痘了。”轻言慢语的潮普，简直是苦口婆心，她便当他的面不吃，等他走了再解馋。

小方看在眼里有些拈酸：“咦，你听他的不听我的？”她还是笑嘻嘻：“切，谁有理我听谁的。你吃醋啊？”

小玉是出了名的什么话都敢说。也许就因为她谁都不在意的态度，才招这么多男孩中了魔。二十二三年纪，正是如花盛放。小方说，她比好多来买麻辣烫的音乐学院的女生都好看，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可看见那些女生袅袅婷婷穿着裙子风衣、脚蹬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好大一个的包包，她仍然控制不住地羡慕。什么叫靓女，这些才叫靓女。什么叫时尚，这样才叫时尚。站在她们身边，她自觉不自觉地都矮一头，只管低头递碟子、收钱、数签子。那些女孩子好多比她还要白，姐姐说，她们都是化妆化的，不像她是天生天养。可是她们不但白，还那么苗条瘦削！两相比较，她就看出自己的蠢相来。那么胖，伸出去的胳膊还有肉窝窝。脸盘也不小，还傻乎乎地白里透红。怎么会有人天生一张巴掌脸，衬得涂了眼影眼线后的眼睛更大？

有那么一阵子，小玉嚷着也要学化妆。电视里说的，用高光修容可以制造一些阴影，使颧骨没那么突出，显瘦。她甚至还专门去买了一个雅芳的多功能化妆盒，照着电视里的教程细细描画。好容易化出来，不但姐姐说看上去怪相，连小方和阿杜两个忠实粉丝也不肯发表善意评论，她不服气，硬撑着又化了几次，反响都不好，她终于失去了兴趣，把那盒粉扔到一边。想想不禁心疼：那盒雅芳一百零八块钱呢！算下来，合一百八十根麻辣烫！

但是大家都说她不化妆的好，她也就认了：谁叫咱天生丽质呢。这词是阿杜劝她时说的。这个阿杜，说什么都文绉绉，显得比人家有文化。

如果没有小胡出现，也许她有一天真的会和阿杜好。这条街上的小姐妹都有男朋友了，阿杜自己盘了一家五金店，门面虽小，也得十万以上的本金，又是这条街上这行当的独一份，称得上是垄断生意。姐姐也说阿杜好。最重要的是阿杜真心喜欢她，虽然他从来没表白过，可她心里头明镜似的。那个小方就算了。也许是因为普通话说不好的缘故，阿杜看上去要老实得多。

可是小胡来了。老胡灌饼开张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玉差不多每天都去他那里买灌饼。一连买了三周，才终于赶上一次他妹妹和他妈妈不在。那天中午她见他一人手忙脚乱在店里摊饼，门口还有三四个人排队，立刻自告奋勇：“我来帮你。”

他一迭声说：“不用不用，你不会弄，别弄脏衣服。”小玉却越劝越来，嘴还不停：“嫌我手脏？我每天串串，洗手也勤！”边说边手脚麻利地收钱，把摊好的灌饼放到炉膛里烘烤，三十秒后拿出来，两边对折一下，往里面夹几片生菜叶，涂好辣酱，再放进塑料袋里，就算大功告成。

他惊异得都忘了摊饼，望着她道：“你也会？”

她只是笑，没法告诉他是因为看了太多次，早已稔熟于胸。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原来命运让她眼巴巴在门口等那么久，就是为了这灵光一刻：看看，她是多么合适的灌饼店老板娘人选啊。把顾客都打发走了她才得空盘问他：“你妈你妹呢？”他说：“都去早市买东西去了。老家来了客人，我们今天要早点关门回家。谢谢你啊，人少，多亏你帮忙。”

她低头抿嘴，心花却是朵朵怒放。

少顷，胡大娘和妹妹小娟果然来了，见她在店里帮手，也没多说什么。没挨一会儿她就讪讪地走了。那天下午他们果然关门早，才五点半左右，正是平日里生意的小高峰，店门就紧闭了。小玉经过时惆怅地望一眼紧闭的门，心想：从老家来的是什么人呢？如果不关门，他们这天该多卖出去多少灌饼？可恨的老家人！

因帮了这次忙，后来她再去买灌饼，一家人死活都不收她钱，害得她从此不好意思再去买饼。这样也好，其实她也并不十分爱吃面食；可她居然从此再也找不到第二次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心下却甚沮丧。

一个月过去了。

每天两家都开门做生意，从早到晚。她不好意思过去，他又是摊饼的主力，一天到晚在炉子背后，更不可能没事串门。阿杜小方这些人依然在跟前晃来晃去，她心情不好，态度也随之恶劣起来。阿杜还好，小方好像看出了点什么，灰了心，来得也就不那么勤了。

她每天守着三个麻辣烫槽，只觉时日难挨。就在隔壁的隔壁，他现在在做什么？除了摊饼，还是摊饼。就算是摊饼她也非常地想去看一眼，一眼就好。可越是想去，越不敢。她对自己说：“张小玉，你完了，你是真的爱上这个灌饼胡啦。”

以前读职高那阵也暗恋过班上的男生；可那种浅浅的好感和这样剧烈的情感似乎完全是两码事。小玉守着麻辣烫，心事也和锅子里不断沸腾的食物一样起起伏伏。看上去鲜红一片，其实滋味有微妙的差异：木耳比较吸辣，而油豆皮入味很快，单吃有点咸。青菜太吸油，鱼豆腐煮得刚好时滋味最美。她从早到晚沉沉地想着，连串都吃得少了，人也瘦了一圈。姐姐问她：“你怎么突然之间换了个人，不爱吃串了？真听阿杜的话戒了啊？”

她不答。姐姐这话说的，倒好像她对阿杜真有几分意思。每天朝夕相对，姐姐都看不出来她其实喜欢上了别人。如果爱是盲目的，倒好像旁观的人更都瞎了眼。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惊又惧，有时欢喜，有时又好像瞬间沉入冰窖，浑身冰凉。

小胡长得很像职高时隔壁班一个篮球打得很好的男生，比她高一级，毕业后就去了广东，后来没再联系。可是这并不是她喜欢他的唯一缘故。因为皮肤黑，小胡又爱笑，显得牙齿异常白。还有他的声音也好听。人站在那里十几个小时腰背都不泄气，像一棵长在暗地里仍然挺拔的树。还有什么，还为了什么？

她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他收拾完一切，暂时无事可干，就在店里搬了一个小马扎看书。看的是一本《新概念英语》。她喜欢求上进的男生，虽然她也才读到职高。她爱看书，不过只限于小说，偶尔看看《青年文摘》。姐姐读《家庭医生》和《知音》，小玉常笑姐姐没品——至少也该读《读者》啊。小方也看书，她见他看过什么卧龙生梁羽生。阿杜很忙，从来没时间看书。

不管小胡喜欢读什么，只要不是武侠色情，那姿态就是动人的。

也许很深很深的潜意识里，她有一点美人救英雄的心理？小胡好比是落难公子，她就是侯府千金，同情他，愿意成全他的梦想。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问题是她能不能成全他的梦想还不一定。她有时候理智起来，就会想：“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大家一样都是底层劳动人民，北漂。”但是她仍然觉得自己比他要幸运得多，至少麻辣烫摊子好守，姐姐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得过来，她因此得以在“上班时间”四处溜达，有一次还在附近捡了一只狗，她管它叫丢丢。

这回她终于有理由去见他了：“你看，一只狗！”他在灌饼摊子后面使劲看，好容易看见一小团脏白色在地上滚来滚去：“真好玩，你捡的？”小娟和大娘也都喜滋滋看着，大娘说：“这狗真好玩，是京叭吧。”姑娘说：“姐姐你真打算养它么，它叫什么名字？”她笑着一一作答，像答记者问。先答大娘的：“就是京叭。当不了北京人，养个北京狗也好。”再答小娟的：“我叫它丢丢。丢掉不要的丢。”大家都赞这名字有趣别致。大娘又问：“闺女你这阵子怎么不来吃饼了？”她随口抱怨：“你们不收我钱，我都不敢来买饼了！”

大娘说：“一个饼怕什么？你天天吃我们也请得起！”小娟也说：“姐姐你忒客气了。这样吧，我爱吃串，回头拿灌饼和你换麻辣烫去。”

她笑说声好，斜眼偷觑他一眼，发现他仍低头在炉子背后摊饼，嘴角带着一点清亮的笑意。

这一天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四月份的初春，恰巧没有一个顾客来买饼，是灌饼店一天中难得清净的时光。他那样心安理得地听着，也不插嘴，就像听家里面的女眷围成一圈说家常话。那一刻，她好像完全是属于这一家的人那样心满意足。

后来丢丢没过多久还是跑丢了。后来小娟便当真拿着饼来换她的麻辣烫。

这姑娘特别较真，给她的灌饼还额外加一个蛋，如果在店里卖要三块钱，而麻辣烫六毛钱一根，正好可以换五根；小娟于是站在锅子旁边，认认真真地挑五根。小玉第一次就记住了小娟爱吃什么：木耳、金针菇、鱼丸子、藕片和香菇。第二次几乎也同样，只是鱼丸子换成了鱼豆腐。她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每隔两天，下午约莫三四点钟的辰光，她便用碟子盛五根小娟爱吃的串，亲自送到灌饼店那边去。十米不到的距离，又是春天了，她走过去竹签子还冒着热气。小娟果然次次都爱吃。她换回一个饼，还可以顺便看一眼小胡。

这个小小的以物易物的过程中仿佛蕴藉无限说不出口的情意。姐姐说她脸色都变好了，同时却控制不住地瘦下去，也许因为不再总吃麻辣烫，摄入卡路里反而减少了的缘故。

又过了半个月小玉才重新找到一次和他独处的机会。这次是他过来找的她，姐姐不在，她一个人正坐在柜台里发呆：“你怎么来了？”

他仍是单纯地笑：“妹妹说你两天没过来了，让我来给你送个灌饼。她们说你爱吃加蛋的。”她说：“我这两天不巧感冒了。”——没病的话怎么会两天不过去？也不知道他听懂这潜台词没有，又连忙掩饰：“小娟真好，要不要给她带串过去？”边说边抄起一个碟子准备装串。

他笑着摆手：“不要不要。娟儿这两天也上火了。”看她尽望着自己笑，他也不好意思就走：“你感冒好些了吧，病了也不多休息几天？”

“不忙，不忙。”她说。一边却紧张地想自己头发乱不乱，真是的，唯独今天没有带小镜子，刚吃了一串木耳，也不知道嘴角有没有挂幌子。

他说：“不忙就好。我们那边倒总是忙不完。”

“累吧？”

“还好，都习惯了。”

“你们到底几点关门？经常看你们快十一点了还没走。”

“差不多就是十一点左右。你们呢？”

“也差不多。吃麻辣烫的人好多都是夜猫子，所以入夏了我们十二点才关呢。”

“别太辛苦了。女孩子那么晚睡不好。”

他们俩一问一答，她看得出他的拘谨。她想真奇怪，明明早就认识的两个人，结果到现在才客客气气地第一次正经说话。她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却好半天才迸出一句：“我还没去过鸟巢呢。你去过没？”

小胡说：“坐公交来这边租房子时远远看过一眼。”

她闷一会儿，终于微笑着开口：“什么时候叫上你妹你妈，歇一晚去鸟巢看看呗。咱一天到头地忙，也学城里人放个假。”

他没承想她会约她，何况又是“放假”这样意想不到的事：“我得回去问问她们。”怕她失望，又补了句：“小娟也一直说想去看看水立方。”

小玉很有经验地说：“听说夜里灯到了十点就都关了。要去看得赶早，也不用太早，九点半左右收摊就行。从这儿溜达过去才二十分钟。”

两人便说好了，定在第二天晚上。当天晚上本来也可以，但是他说今天开门开得晚，所以晚上得多卖一会儿，要不账算不过来。这样也就可以了，她想。他走了好一会儿她眼睛里还滟滟地全是笑。

小玉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五月的晚上。有些年头五月就算初夏了，可是2010年的五月不是。最后一场雪刚下过不久，街上的行人多数还穿着夹衣，个别怕冷的姑娘甚至还穿着毛衣，加一件呢子外套。

她差不多从中午就开始坐不住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麻辣烫的生意仿佛也特别好，天气不热，大家食欲却都是旺的。姐姐招呼不过来，喊她来做帮手，她好像总也不能做出正常的反应，一时呆呆地听不到话，一时又异乎寻常地热情，冲谁都笑。两个女生站在槽前，一会儿要涮粉丝，一会儿又要生菜，始终站在最前面纹丝不动，后面的人一迭声喊“让一下让一下”也不走，自顾自地添麻酱蒜汁，又管她们要纸巾擦嘴。她平时最烦这样的，今天脾气却出奇地好，低声细语地说：“同学你让一下后面的人好不好，劳驾。”

姐姐见了鬼一样看她几眼，她装没看见，抿嘴淑女地笑，不露齿。

下午两点多钟，小方也过来了。自打她待他冷淡，他好像有差不多一个世纪没出现过了，这次分明有闪亮登场的意思：染了发，脖子上还挂了一根小指头粗的金链子。离店门口还有一米远他就夸张地喊：“好辣！空气里都是辣的！”

姐姐笑着招呼：“小方好久不见啊。”

她正数上一个客人的签子，听见声略微把头一抬，斜飞了眼：“哟，帅哥好久不见。”小方登时骨头轻了半两，满脸都是很识抬举的笑意：“我最近忙，特别忙。”

她平时并不这么轻佻，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整个人分外地喜气洋洋。看见小方，虽然装备古怪些，也仿佛格外顺眼。因为自己的快乐与他无关，她还略微有些抱歉：“我们最近也一直忙。你的，总共是十六根，九块六毛钱。”后一句是对正不耐烦地等着她算账的顾客说的。

“你忙什么？”小方说，“大姐，看我面子，今天给小玉放个假，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去看电影。”

姐姐吃了一惊，看她一眼。她心说不好，嘴上却忍不住接腔：“什么片子？不过我今晚上可去不成。”

“《阿凡达》！我今天店里没开门，一大早去电影博物馆排了五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票。排到了才敢来找你。你上次说要看，又买不到票，我还一直惦记着呢。”

“《阿凡达》啊。”姐姐重复一句。她一阵心乱：姐姐最知道自己一直有多想看《阿凡达》。怎么这么不巧，偏偏是今天。

小方看她半晌不答，以为是不想去，急了：“这票真不好买，而且你不是一直说要看伊麦克司版的《阿凡达》？整个北京只有电影博物馆有伊麦克司，新闻都说了排队的事，你没看电视？”

听小方的温州口音拿腔作调，她扑哧一笑：“是IMAX，爱麦克斯。”

“是嘛，就是爱麦克斯。”他见她笑了，整个人登时放松下来，“去吧，我好不容易买了三张票。姐姐也去。”

姐姐也帮腔：“小玉想去就去。我倒是去不成，店里还要人守着。”

小方怂恿道：“大姐也去。少做一晚上生意，也亏不了本；多做一晚生意，也未必就发了财。”

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方真客气。那我……也去？票很贵吧？我们回头把钱给你。”

小方说：“不贵不贵，我借了一哥们儿的会员卡和身份证去买的，才四十块钱一张，比外面的电影院还便宜！”

“那我这就把钱算给你。”

“哟，大姐你这就生分了不是。咱们谁跟谁呀。”小方故意卷着舌根学说北京话，可惜“谁”那里露了怯，说成了“咱们蛇跟蛇”。如果换作平时，小玉一定笑出声来：“你才蛇跟蛇！”可今天不比往日。今天是她和小胡第一次约会。不光是和他，还约了他一家三口。

上午天气还暖和一点，下午空气温度骤降下来。小玉穿一件薄薄的蓝色长袖T恤，微微打了个寒噤：一会儿得回家加衣服。她右手无意识地用指头一圈一圈地绕着辫子，心里沉沉的。去，还是不去？IMAX《阿凡达》的票有多难买地球人都知道。姐姐明显地动了心，说不去也驳她面子。自己虽然生在哈尔滨城，说到底也没见过多少世面，来北京本来就是为见世面来的：《阿凡达》就是世面。鸟巢水立方也是世面，可是它们每天都在那里矗着，跑不掉。而倘若今天不去看电影，《阿凡达》就没了。她想起那次音乐学院的女生来吃麻辣烫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和女伴说起：“去看《阿凡达》了吗？我昨天和那谁刚去了华星。”

那还是二月初的事。那时《阿凡达》刚上映不久，说话的女生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皮肤很白。旁边穿红中式夹袄的女生哼了一声：“小样儿！我回头让我男朋友买电影博物馆的票，那边是IMAX版，全北京独家！”

槽边另一个穿蓝风衣的女生和她们不是一路，旁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开口却是底气不足：“我也要看IMAX的《阿凡达》，你说过带我去看的。”

那眼镜男立刻讪讪地：“我又没有车，怎么去排队。听说那些排队的人都半夜两点钟开始排。早上九点一开场，半个小时票就全没了。”

“我不管，你答应过的嘛。”蓝风衣声音一下子又嗲又沉，说不好就要翻脸的样子。

小玉当时正站在麻辣烫槽前数签子，所有交谈都一五一十进了耳朵。这《阿凡达》是什么东西，怎么人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那晚的北京新闻也提这事——旁边摊卖小菜的阿姨有一个小电视机。果然一票难求，小屏幕上排队的人一直乌泱乌泱排到大街上，二月的清晨正在下雪，她见那些排队的人哆嗦着把手套进袖筒里，又在雪地上跺脚。也活该这些不买春运火车票的城里人受这一遭罪。大早上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队伍里不耐又憧憬地笑着，好像这排队说不出地值——虽然只是一瞬，这一幕却深深刻进了她脑海里。

那时小胡还没有来，她没几天就忍不住和人说起了这个《阿凡达》。阿杜也听过，可没小方懂行，小方一听就笑了：“《阿凡达》啊！小意思。我一个老乡就在电影博物馆那边倒卖黄牛票。回头我跟他要两张，请你去看。”

那次比拼阿杜明显落了下风，她还以为小方只是说说。两个月过去了，想不到他真没忘。小玉感动之余难免疑惑：“你不是说可以跟那个卖黄牛的哥们儿要票？怎么又排了五个小时的队？”

“嘿，现在人家管得也严了，一个人排队最多只能买三张，你说他排那么久队也不能光为咱义务服务吧，也得赚一天的钱呀。”

原来小方排一早上的队是真的。小玉静静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洇开来。要不就领了他这份情吧——即使看《阿凡达》的对象是小方呢。机会难得，她没本事抗拒这诱惑——问题是可是怎么去和小胡说？

往灌饼店走的时候她脚步有一点沉重。看见小胡的时候他却仍没心没肺地对她打开一个很大的笑：“这么早就过来了？”看她手里没有麻辣烫，知道她不是过来换灌饼的，手里却仍然习惯性地迅速抄起一张刚摊好的饼，又塞上许多生菜，直递到她手里，“快吃吧，你肯定又没吃中饭。”

小玉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恋慕之外的内容。还带着笑，可不是没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怨：“为什么请我看电影的不是你？就知道摊饼吃饼。”怨意上升支持了勇气，她说：“我今天不能和你去鸟巢水立方了。晚上有事。”

小胡睁大了眼，黑洞洞的灌饼店里只剩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怎么了？家里没事吧？”

她不想撒谎：“和朋友约了去看电影，《阿凡达》。他不知道我们约好了，买的是今天的票，刚拿过来。”

他“哦”了声，听不出来是失望还是明白：“那票听说不好买。那就改天吧，没关系。”

他怎么不问请她看电影的是谁？也许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姑娘家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过来的时候满怀歉意，走的时候却仿佛带了一点怒意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七点半的场，他们五点就出了发。坐公交车过去的，下车以后还要走一段。电影博物馆在很偏僻的酒仙桥。

进场后小玉自然坐在小方和姐姐中间。IMAX的效果果然很好，整整三小时，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早听说上厕所会错过精彩镜头，他们仨晚上吃饭都没喝水。饶是如此她开场前还专门又去了次洗手间。小方笑她太紧张，她脸红红地不答，心说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牺牲来赴的会。

电影都放完好一阵，大家还沉浸在潘多拉星球和纳威人的世界里回不过神。还是小方最先摘3D眼镜：“不急，现在人多，等一会儿再走。”她明明听见了，却仍呆呆地看着银幕。姐姐说：“小玉看魔怔了。说真的，这3D电影真不赖。”

小方听姐姐赞好，不免豪言壮语起来：“过两天还有《爱丽丝漫游仙境》，我再带你们来看。”

姐姐好奇道：“那又是什么？”

小方说：“好像是迪士尼还是哪里的动画片。”

“动画片就算了，还要看店呢。”姐姐打了个呵欠，笑着说，“不过这《阿凡达》还不错，跟真的一样。”

小玉静静地坐在中间，不搭腔。这么好看的电影——真好看。真的好看。她看完后第一个想起的却是：可惜小胡没有来和她一起看。

姐姐终于说：“走吧。人都走空了。”她起身时偷偷拭了一下泪，小方笑起来：“女孩子就是感情丰富，大团圆结局了还哭。这3D效果真棒，嘿，你们猜我看的时候想什么？”

还是姐姐接的腔：“什么？”

“我在想啊，你看那纳威人的长腿！完全是照黑种女人的身材比例做的，那叫一个黄金比例！”

小玉蓦地抬头看小方一眼。眼神非常生。

出了电影院，小方一开始很阔绰地说这么晚了，打车回去。姐姐说走走吧，走一段就有公交车直达。小方也没再坚持。毕竟从这里打车到音乐学院附近得四五十呢，得卖多少小百货才赚得回来——三个人就这样默默走在电影博物馆外一条没有路灯的马路上，小玉的话很少，一路都是姐姐和小方一问一答。她蓦地又想起小胡来。这么晚，等回去灌饼店肯定都关门了。

走了不知道多远，才终于走到了公交车站，三个人上了车，车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小玉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姐姐正要跟过去，想了想，让小方坐过去了。她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一直也没给他票钱——就让他挨着妹妹坐吧。

小方也许没感觉，这种不知名目的好意却让小玉暗恨了一下。不就是几十串麻辣烫的钱吗？给他就是了。她们虽然穷，可也不差这么百八十块钱。她知道姐姐一直都看重阿杜多过小方，可是今天她对小方却客气得有点过。怎么只要看见还算趁两个钱的男人，就忙不迭地把妹妹往上推？眼皮子这么浅，怨不得姐夫和她离婚。她们从哈尔滨来北京讨生活也是因为这个。姐夫和姐姐热热闹闹打了几年架，终于离了婚。姐姐是个要面子的人，本来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离婚后哈尔滨顿时成了伤心地，死活再待不下去，好说歹说拉上妹妹一起来了北京。从小两姐妹都没好好上学，她读到职高二年级就退了学，但是她比姐姐乖。姐姐早恋时她亲眼见妈妈打姐姐，一顿又一顿，这种杀鸡儆猴的教育方针果然效果匪浅——她至今都没恋爱。她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有点不开化，浑浑噩噩的，不料来北京千里万里，居然遇到个冤家。

小胡信不信他居然是她长了二十三年，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人？

小胡小胡小胡。想起小胡她心就有点软。怎么偏偏就是他？他真瘦真黑，可是精神。他的笑容也好看，像日剧里的那个什么木村拓哉。他也从不像阿杜小方这些人乱献殷勤，却不知道女生就吃这一套：酷一点，就是要酷才卖座。她打赌小胡不知道自己招人喜欢。她有点可怜他，也可怜自己：两个人都被小店牢牢地拴住了，虽然近在咫尺，也远在天涯。认识这么久，连一次街都没逛过，话都没说过几句，这算什么呢？

公交车上小玉一径低着头想着，眼睛都湿了。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初恋。她知道自己的毛病：挑。挑剔得紧。看上去傻大姐一个，实际上心高气傲。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不能放跑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小方看出她心不在焉，话也渐渐少了。姐姐悄没声地坐在最边上。一路上晃晃荡荡，车厢空洞黑暗，驶过的站大多也都是空站，没人上下车，更没开灯的必要。她呆呆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车水马龙，还有好些家店铺没关：711便利店、成都小吃、大鲨鱼火锅城。她想，有一天一定要和小胡来吃一次真正的四川火锅。一定比自家的麻辣烫好吃得多——至于谁请谁，她没想过。一想起小胡，好像就想不到这些世俗的事情上去，整个人虚飘飘的，像踏在云彩里，做着梦。

小方低着头，好像也在出神的样子，只是身体略微向她倾斜，肩膀的温度一波波传来。这么热，她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给自己闯了祸：小方突然间抓住她的手。她吓一跳，烙铁烫了一样甩开：“姐姐看到了！”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难道姐姐看不到他就可以拉她的手？

手没甩掉，小方受到鼓励，更紧地攥着她的手，满脸迫切地堆笑，只是一时不敢说话。她又气又急，这才醒悟到坐在最边上原来是作茧自缚：“你放开！再不放开我生气了！”她的声音很低。车厢里鸦雀无声，只几个睡着的人静静的呼吸声。

小方放开了。被他捏过的左手还又热又湿，不过很快就凉下来。她把手缩回来搁在一边。刚才想必他也很慌张，否则不会黏糊糊的都是汗。一阵气苦，她几乎要哭出来：他怎么敢？怎么敢？两张电影票就以为我是他的人了，卖麻辣烫的姑娘就这么不值钱？

因这场黑暗里小小的搏斗，他们之间气氛有点僵。姐姐一直闭着眼，也不知道到底听见了多少——多半在装睡。快到音乐学院了，小方要提前下车：“我住在北沙滩，先走了啊。”姐姐这时又突然惊醒过来，连忙让座：“再见再见，明儿见。”

她呆着脸，装没看见。小方下车了，却正好在她那边的窗户下招手。她躲不过去，只见他一张反光的胖脸在路灯下笑嘻嘻：“小玉，明儿见！”她似笑非笑的，没什么表情。说实话也不怎么真恼，只是刚才那手的不洁感还在，回去要好好洗。刚看过大片的好心情一散而空，她瞬间又跌回现实之中——和刚才的高科技、崇高爱情、伟大牺牲没一点儿相干的，又落回到同一条街上互相调笑的现实本身。

经过灌饼店时门果然关着。回了街后面的小屋，姐姐一路没开口，进门时突然说：“这个小方，挺喜欢你的。”

她没吭声。

“丫头，和你说话呢。”

“什么？”

“今天你去厕所的时候，小方都和我说了。他说，这半个月他回了趟温州，又找了点发财的门路，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他还准备在北京买房子了，就买他们温州老乡的二手房，有个女的叫什么菊姐的，要回温州生孩子，不炒房了，愿意积点德便宜转给他。就在南二环，方庄那边。地理位置还相当不错。”

“他和你无缘无故说这些干吗？”

“傻丫头。”姐姐啐一口，“你真傻假傻？”

“好端端骂我干哈？”

“骂你缺心眼。千好万好都不如一套房子实在，人家小方说得多明白。”

小玉心里冷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啊。怪不得敢拉手呢，这个小个子温州佬早就布好了阵设下了局，知道姐姐已成了他阵营的人，就等着她往套里钻。

“你别不说话。”姐姐看她不应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丫头我也是一直惯着你，把你惯得越来越没有王法。你一直以来和小方阿杜闹着玩，还有那个什么小胡，你以为我没看在眼里？老大不小了，过完年都二十三，虚岁都二十四了。妈前两天还打电话说，赶紧地给你找个合适的。不能跟我一样，嫁了个禽兽不如的，夫妻一场还不如坐台当小姐，没准还能遇到个把真心人。”说话间姐姐哽咽起来，像演讲水到渠成，自个儿感动了自个儿。

“你是你，我是我。”小玉静了半日，说，“我不跟你学，落不着和你一样。你别管我。”

“我别管？爹妈不在北京，我就得对你负责。阿杜好久都没来找你了，听说老家有人给介绍了汕头姑娘。你别以为姐姐啥都不闻不问，心里明着呢。这种看上去敦厚的都靠不住，别看小方油头滑脑的，倒还有几分真心。”

“阿杜有对象了？”小玉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有点儿恍如隔世。怪不得他回了一趟老家，好久都不来这边了。彼此没把纸捅破，他心里也该明白，自己的心不在他身上。她虽不怪他，难免还是有点震惊。

“没想到吧？”姐姐看她不顶嘴了，有点得意，“你还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你，等着你。告诉你，女人最经不起老，一晃荡二晃荡地就老了。当时喜欢我的也多着呢，你看我今天。”

她不想看，可仍然忍不住看了一眼。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姐姐果然已经有鱼尾纹了，才刚三十出头。按姐姐的话说，都是让麻辣烫的热气熏的。

“你还记得爸下岗后妈和我们说的。女人一辈子什么都不图，就图嫁个好男人。别人管不上咱，咱也得为自己盘算。”

“都什么年代了，就不兴自己奋斗了？”

“嗬，丫头挺有志气。你倒是和我比画比画，怎么个奋斗法？就靠那麻辣烫摊儿？仨瓜俩枣不够咱姐俩糊口的，在北京也就勉强够混个温饱。”

“那我去读夜大，考成人高考，弄张本科文凭。”

“哟，心气够高的啊？不过姐告诉你，现如今多少正经大学生且找不到工作呢，你看住唐家岭的那些，赚的没准还不如咱们这麻辣烫摊多。”

“那你给我点钱，我开服装店去。”

“我哪来的钱？你不知道赚来的钱都给房东了？你不知道我们这摊位租金多高？服装店。服装店就能发家啦？你懂时装还穿这么土气？”

“左不成右也不成，那你到底要我怎么着？”小玉也恼了，就有点口不择言，“看了场电影，就把我卖给那姓方的啦？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费？”

“养了你几年，你就这么对我。”姐姐眼圈立马就红了，“你个白眼狼，为你好你还不知道。”

小玉执拗地不肯说话。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她抬头看着表盘。十二点了。这场触及灵魂的谈话到底还要进行多久？幸好来来去去都还是在说阿杜小方，没提小胡。姐姐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穿了，那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她其实有点怯。

好在姐姐就是不提正主儿：“还在为阿杜的事姐姐没早点和你说生气？”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小玉的思绪荡秋千一样荡到很远的地方去。“阿杜是谁？”她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人我不认识。”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口：“我只认识小胡。”

姐姐不明就里，也跟着笑了：“不认识好。就当没认识。”

第二天姐俩起床，还是和前一天一样亲热，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早餐是老三样：茶鸡蛋、咸菜、小米棒子粥。她两下呼噜吃完，姐姐把碗筷一收。俩人出门走五分钟就到麻辣烫摊子。先把槽车推出来，前一天用清水洗过了，北京春天风干物燥，现在差不多也全干了。把槽下面的出水孔挡住，就开始往里面倒水，下底料。姐姐干了几年这个，早就成精成怪了：该放多少水，多少料，一放一准，味道定是不咸不淡。她听过好多客人说她们家的麻辣烫是远近这么多家里最好吃的，尤其是木耳特别入味。这肯定是真心话——她们一卖麻辣烫的，别人也犯不着上赶着恭维。相比起来她就游手好闲得多，每天只是在一边洗洗菜、择择菜、串串签子。偶尔闷得发慌了才陪姐姐买趟菜，反正也不远，就在店斜对面的安翔里早市。大白菜最便宜，一般八毛到一块五一斤。生菜贵得多，应季的夏天也要两块五。茼蒿价格适中，爱吃的人也还算多，大概一块五到两块。她还跟着姐姐去进过鱼丸虾丸牛肉丸，进这种货比较简单，认准了一家就老去，用不着现场挑拣，就是货太沉。姐姐总把一大袋子各种肉丸肉棒抡到三轮车里，让她也上车，连人带货一起驮回去。买肉丸子的地方不在早市，在远一点的海鲜市场，她不爱去，说嫌味道太腥。另一个原因是不愿意让姐姐把自己连货一起驮回来——两姐妹吵架归吵架，情分毕竟还是在的。姐姐从小把自己带大，比爹妈都亲。

她也问过姐姐：为啥不干别的，非卖麻辣烫？姐姐说，这个能赚钱。本小利大，音乐学院女生多，爱吃麻辣烫的也多。她问：那为什么非要在音乐学院附近？姐姐说：老舅就在亚运村附近的工地，离这儿近。其实小玉知道爸爸没下岗那阵，姐姐小时候学过扬琴。中国音乐学院就是姐姐心目中的圣殿，这辈子没指望进去读书了，就在附近卖卖麻辣烫也是好的。想到这个她就打心眼可怜姐姐，可是这话不能说，说了姐姐该多伤心。

九点不到小胡过来了。这阵子他过来比他妹多。

“昨天的电影好看吗，那个《阿凡达》？”他摸着头，看上去说不出地憨。

“好看，特别好看。”

“昨天我卖到十一点半。”他忽然说。她一听就明白了：他在说她怎么回这么晚。经过昨天，一夜间她胆子好像也变大了，明知故问：“干吗卖那么晚？”

“也不是故意的，老也有人来买饼。”他又摸摸头，傻傻地笑了，“还想等你回来，问电影好看不。”

“多卖几个饼能多挣多少钱？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她口里埋怨着，心里却一阵暖融，像喝了姜汁红糖水。女孩子就是这样，一旦给了点好脸，就蹬鼻子上脸，轻车熟路，这本能没人教也会。她忽然确定他也有点喜欢她了，否则怎么昨天约定成空，惆怅的不止她一个？

果然他闷了半天说：“小玉，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鸟巢吧。你不说还好，一说来北京都几个月了，还没看过鸟巢，不该。”

“好，叫上你妹和你妈？”

“不用了，她们昨晚都去逛了。”

原来昨天做饼做到十一点半的那个人只有他一个。这样她就更确定了：他是在等她。不光为了问电影好不好看，还有更多别的。

“姐姐也去过的。就我没去过。”

“那就咱俩去。”

小玉料不到小胡说话这么直接，也不是没和男生开过玩笑，偏是对着他不行——她红着脸笑着说：“那就今天吧。今天晚上。”

“好。就今晚。”他脸也红了。

还是差不多的五月的天气，心境却和昨晚大不同了。小玉下午早早就回家换了衣服，才十几度的天气，她就迫不及待地穿了一身白连衣裙。

再回到店里姐姐大惊小怪：“成精成怪了，不怕感冒？快加上件外套！”

小玉不答，只无声地对盛麻辣烫的不锈钢槽身倒映出来的身影微笑。她去灌饼店找小胡时正好碰见小方往这边走，老远就酸溜溜说：“穿这么漂亮，倒像新娘子。昨天怎么不穿裙子？”

她那天实在是高兴，连调侃也照单全收：“你管不着！”

就这么一路蹦跶着走到灌饼店，一进门却找不到小胡：只有胡妈妈和小娟，一个在炉子后面摊饼，一个在外面收钱，兼管麻利地把摊好的饼放进火炉里烤三十秒，再把烤好的灌饼拿出来夹生菜。

“你哥呢？”

“哥哥昨晚就感冒了，说中午回家补一觉，现在还没过来，应该是还没起来吧。”

他生病了上午怎么不说？她居然也没看出来。约的是七点半，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麻辣烫隔壁小菜场的《新闻联播》已经播了好一阵。

小娟看她发呆，有点不落忍：“我给哥打个电话，问他好点了没。”

她说：“不要。就让他休息吧。”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自觉背影很美，在光线昏暗的灌饼店里像一朵摇曳生姿的白莲花。走出去的那一瞬她遗憾地想：真可惜小胡见不到这白莲花了。还没想完就被人拍住了肩。她转脸一看：

正是小胡。

是发高烧到四十度，脸都烧红烧烫了的他。

才半天不见，整个人就仿佛烧瘦了一圈，然而眼睛还是亮的，一看见她，就展开一个很大的笑。那笑容亮堂堂地照着她的脸还有心。

那天晚上他们不只去了鸟巢，也去了很多别的地方。两个人一直肩并肩地走着，距离越来越近，一撞上就赶紧分开。夜风渐凉，她穿着单裙，情不自禁用手拢住了肩。电视里这种时候，男主角就该伸手把女主角的肩膀搂住了吧。然而他离她这么近，发烧的体温都可以透过肩膀传过来，却死活不伸手。

她莫名有点焦躁，问：“你还在发烧？”

他笑着说：“好多了，出来逛鸟巢就算是休息了。”

两人都低头走路。这次轮到他没话找话了：“鸟巢和电视上看上去的有点不一样，没想到离水立方这么近。”

她却不争气地整个人开始簌簌发抖：“是，是啊。”

迟钝如他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把外套脱下来：“穿我的衣服吧，别感冒了。”

小玉慌忙推脱，虽然外套里的体温着实打动了她，可怎么能夺一个病人的衣服？到现在她才后悔没听姐姐的劝。他却不由分说，一定要套在她身上：“我比你壮。”

两个人都在用力挣脱，手难免碰在了一起。外套很暖，比外套更暖的却是他的手。也许是冷糊涂了，她冰凉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那双有力而滚烫的大手：“和你说过我不要！”

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就好像触了电。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镇定下来，轻而厚软地反过来握住那只小手，动作异常小心，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静了好一会儿，另一只冰凉的小手又怯生生伸出来，去在虚空里找另一只大手。

它找到了。

两只手的主人面对面地站着。又沉默地过了好一会儿，小手的主人的脚踮起来。

谁说卖麻辣烫的姑娘和卖灌饼的男孩就不会吻了？在五月北京冰凉而渐渐潮湿起来的夜色里，他们笨拙而甜蜜地吻着，一心一意地，在巨大的幸福中战栗着，每一次都像通了电。他的烧度不知不觉地退了下去，她的面孔却开始滚烫起来。

他轻轻地捧着她的面庞，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好比一下子从野丫头变成了大姑娘，她不胜娇羞地低下头，说：“我以前没这样过。”她指的是吻，也指的是喜欢。她指望他也告诉她：“你也是我的第一个。”

他却不答话。她心一下子凉了：这样的良辰美景，两情相悦，怎么不说话？

含了无限怨怼，却听见他说：“你真好。”

她重又高兴起来：“我好什么？”

“什么都好。我做梦也没想到过你会喜欢我。”

她真想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开始喜欢你了，喜欢你好像已经半辈子了。”然而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问：“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知道。”

她不满意这回答。怎么会连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一个人的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记住你了。你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这样她又重新被巨大的狂喜充满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话永远慢一拍。他明明会说话，而且说得这么好听，为什么不早说？

他们俩像连体双生子一样慢慢地走回店里去。才一千米的距离，恨不得走上一生一世。已经十点半了，鸟巢和水立方的灯早关了，他们却还在路上。

二　安翔路

最近安翔路上新闻不断。头号新闻却不是小玉和小胡好上了，而是路对过不到五十米处，纵向开辟了一条安翔路食街，号称“兰州正宗”的牛肉拉面、自称“美食奇葩”的沙县小吃、宣传“不怕上当，上当一回”的山西罐罐面、号称“天下第一粉”的重庆酸辣粉，林林总总，南北小吃应有尽有，把原本横街上的食肆生意差不多抢走了一半。

二号新闻则是安翔路便利店，也就是麻辣烫铺子所在的小型市场可能要拆迁。这传闻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安翔路便利店开张总共也没有几个月，一直在合法建筑和违建之间的灰色地带徘徊，当初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起议要盖的。麻辣烫店以前是自立门户的一家小窄店，街道办说拆就拆，整个搬到隔壁新建好的安翔路便利店里，立刻成了这小市场里生意最好的头一户。不料没安生几个月，又说要拆。

如此排下来，第三吸引眼球的新闻，才到小玉的绯闻。正好赶上多事之春，新闻效应大打折扣，小玉还暗自遗憾了一下。

饶是如此，小方和阿杜仍然表现出了应有的立场：当了一两年情敌，两人居然一夜间就同仇敌忾。小玉和小胡当众牵手走在安翔路上那天，小方拐弯就去了阿杜的店。当晚就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去了新开的安翔路食街喝酒，就坐在最外边“专业麻辣烫”的路边桌上，两人你替我斟，我替你倒，喝空了四五瓶啤酒。

小玉当时正坐在灌饼店里和小娟唠嗑，转头觑见小方阿杜时，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胡如常摊饼，什么都没看见。小娟往那边看了眼，也不知所以。

小玉立刻回了头，对摊饼架后的小胡一笑：“没什么，那食街生意怎么那么好？”

小娟说：“我也想试试那边的牛肉拉面，小玉姐你想吃不？”

“不吃。我就是气人人都往那边跑，有钱捡？”

小胡憨憨地继续干活：“人家生意好也羡慕不来。”

小娟又说：“姐，你看食街里也有一家麻辣烫呢。”

“是吗？”小玉说，“好吃不？”

“没吃过。肯定不如姐家的。”

话题就这样岔开了。小玉却仍然忍不住往那边望了好几眼。小方正在给阿杜倒酒，阿杜低着头，隔了五十米，又是夜色里，她看不清楚两人的表情。不论怎样他们也是喜欢了她好久的；她有点惆怅。再回头看一眼正低头摊饼满身大汗的小胡，心里又说不出地温存：她觉得值。

她爱他的同时他也爱她，事情就有这样子巧。小玉心想，这样的事情也许也是极平常的事，可是阿杜和小方就没有这样的幸运。想到这里她更觉得小胡难得——抬脸看他，他还站在那里，摊完一个饼再摊一个，排队等待的客人多起来，小娟嚯地站起身：“后面的，要辣还是不要辣？加几片生菜？”

小玉望着他们，像望着自家人。已经五月底了，开着一盏昏暗黄灯的小屋里渐渐热起来。坐在这里也碍他们的事，她无声无息地走开了。还以为她出门时他会注意到她，结果她一直走到自家店里，也没听见动静。再回头看一眼，小方和阿杜还在沉沉的夜色里干杯、聊天，好像还在大声说笑着什么。姐姐正和旁边卖菜的大姐聊天。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站在店门口，向着黑暗的马路，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胡来找小玉的频率明显比过去多了，一天到晚，总会借故过来个一两次，待不了多久又匆匆回去照顾店里的生意。小玉却不再那么爱过去灌饼店了。过去干什么呢？说不了几句话，他们就又得开始忙起来。老胡灌饼似乎是整条安翔路上唯一没有被食街影响的小吃店，甚至随着夏天的到来，人们胃口越来越小，生意却有越来越好的趋势——如此来看，老胡灌饼算是经受住了市场的新风险和考验。但坏处却是小胡更忙了，有的时候一整天最多能过来五分钟，就听到小娟在那边扬声喊：

“哥！有客人！”

与此同时麻辣烫店的生意却显而易见地清淡下来。姐姐愁得连进货的干劲都小了，以往每次去进货，花了多少钱，她总要乐观地乘以一个数：至少能赚翻番！一串鱼豆腐平均算下来才不到三毛，在辣子花椒水里浸浸，就是六毛钱。青菜宽粉什么的利就更高了。可现在一整天都卖不掉一锅子菜，串好没下锅的串儿放在一边，青菜很快就在干燥的初夏天气里蔫巴了，丸子则枯干生硬。姐姐说：“再这样下去，撑不到便利店拆迁咱就得搬。”

小玉说：“没这么糟吧，我看每天也能收一百多块。”

姐姐说：“我的姑奶奶，一百多连房租都不够交的！”

也许是生意不好的忧愁充斥了姐姐的头脑，姐姐居然对她和小胡在一起这件事不置一词。这难得的宽容却让小玉自己愧悔起来：危急关头只顾自己谈恋爱算什么？

头一次，她居然对生意主动热情起来：就不信“那边”有这么好吃，我一会儿就去吃吃看——她们都管食街那家麻辣烫叫“那边”。

“你就是馋！自家串还不够你吃的，非‘那边’的才新鲜？”

她又委屈又气：“你知道我不是馋。”

两姐妹正拌嘴，有人来了赶紧双双起身，拿盘子的拿盘子，问话的问话：“要下什么青菜么？粉丝好吃，要不要来一把？”

小玉吃惊地发现姐姐现在也开始会对客人笑了。以往生意好的时候她总不耐烦地皱着眉：“好的好的知道了！”那不耐烦里面有三分是真烦、真累，七分倒是生意忙不过来的欢喜。正因为此，现在姐姐的笑眉眼却让她看了有几分心酸。

午后的生意最淡，姐姐一个人也照顾得过来，她便悄没声地去了“那边”。“那边”并不如意想中好吃，少盐寡油的，水似乎也不怎么滚，可生意为什么却比她家的好？她站在那里，正举着串疑惑，小娟却来了：“姐你怎么在这儿？我刚吃完拉面，味道真不错。”

“那边”的男老板也认出她来：“呵呵，妹子过来考察呢。怎么样，味道比你家好吧？”

她没料到这么快被认出来，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可气小娟那一嗓子喊得愣，本来“那边”人多，那老板没注意她是谁，这么一嚷就全暴露了。回去后却不能告诉姐姐自己在“那边”受了气，坐一边发了半晌呆，门口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来来往往的客人，她总以为都是过去“那边”吃麻辣烫的，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又不好吃，那些人难道没生舌头？”

姐姐一听就明白了：“让你别去，非去。”

她很委屈：“我就是不明白，以前那么多回头客，怎么说变就变了？”

“这世上的事说不准。”姐姐这些天本来已经着急得满嘴起泡，这时倒平静下来，“老天爷给我们这碗饭吃，吃得着吃不着，都不由我们说了算。全天下又不是只有音乐学院这地界，此地不留奶，自有留奶处。”

“什么呀！”她扑哧一声笑了，“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别笑，晚上你没看《蜗居》？里边郭海藻说的。那海藻呀也真是，动不动就跳槽。现在世道不好，大学生也不一定找得着工作，保不齐还得当二奶呢，咱就更别提了，命！”

“不信咱就活不出来了。”

“姐本来也不信。可不信又能怎么办？昨儿一天才卖了八十多。这样下去撑不了两天学校又该放暑假了，更惨。真是时候想退路了。”

小玉说：“要走你走，我不走。”

“你不走？”姐姐干笑了一声，“好吧我陪你将麻辣烫进行到底，可到时候这儿真拆了呢，咱们上大街练摊去哪？别忘了这儿离鸟巢近，街道让城管也不让。”

那天晚上小玉没去灌饼店，小胡也没过来。姐姐坐在槽子后面打毛线，一整晚才来了寥寥几拨女生，都是熟客了，来了会自己取盘子，自己捞槽里的串。也有想往里加新串的，姐姐一看就着急：“槽里还有煮好的呢！你没看见？”

饶是如此管理监督，到了十二点收摊时，槽里面剩下的串还有四十几串。有些都是早晨下的了，一整天在辣水里翻滚浮沉，早辨认不出颜色形状。姐姐一边捞一边喃喃地说：“明儿不能下这么多了。明早每种最多只能下五串。”

“今早每种下了几串？”她问。

“也就六串。”姐姐苦笑道。

“今天总共卖了多少？”

“也就和昨天差不离吧，小八十。”

“怎么会这么少？”

“你也一整天看着呢，人就这么少，你问我我问谁去？”

姐姐所有的笑脸好像都给了客人，一对着她就翻脸，和前两月一起去看《阿凡达》时像是变了个人。小玉脾气再冲也不敢惹这时的她，只能赔笑：“说不定也就新鲜一阵子，我是说‘那边’。人都贪新鲜，久了就知道好坏了。”

“但愿吧。”姐姐说。

“你歇着，我来刷槽。”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小玉最不爱干的就是夜里刷槽。这活累人，还琐碎。先得把槽里剩下的汤汁全倒进潲水桶里，再往槽里倒清水，挤洗洁精。卖了一整天的麻辣烫，槽底的杂碎不少，有的形貌还挺恶心。她嫌油污大，味道也不好，总说：“这活干多了，我就不爱吃麻辣烫了！”姐姐常笑她馋还有理了，却也不说什么，自己默默地洗刷，让小玉在一旁翻杂志。这时节生意差了，眼看着姐姐的精神头差下去，她反倒时时都待在店里帮忙，添串刷槽。姐姐说：“玉儿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

对着小胡她的耐性却一天天差起来。小胡偶尔来看她，除了陪着她，让她冲自己发发脾气，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还总冷嘲热讽：“快回去吧，你家生意好，你妹和你妈忙不过来。”

小胡再是木头也听得出来她话里拈酸，却只干着急：“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偏要多怄老实人几句：“我不要你陪。我们生意不好，别给你家带了晦气。”

“你这说的什么话？”小胡脸都涨红了，“你知道我是替你急。”

她也心软了：“我就是心情不好，别搭理我。”

“要么，我夜里陪你去鸟巢边转转？”

小胡对她只有一招鲜：去鸟巢边转转。不知道为什么，这招看似笨拙却对她屡试不爽。似乎只要两个人走在那钢筋铁骨的巨型建筑旁边，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从那些卖不掉的麻辣烫里整个地脱身而出，清清爽爽地成了个新人。她很珍惜这些时光，总是穿最好看的衣裳，用最矜持的步态，挽着小胡的手。

他们去过鸟巢附近的所有地方。水边，玲珑塔下方，水立方的四面，鸟巢从A到Z的所有入口。有时候夜里有足球赛，或者大型晚会，广场上除了出来遛弯乘凉的居民和观光客，还有赶来观看盛会的观众。这些人一般穿得比居民更光鲜一点，常有帅哥美女云集。有一次小玉还看见一群漂亮极了的姑娘从安检口一辆旅游大巴上下来，一路莺声燕语地走进了鸟巢里面。她追看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当天晚上有一个大型歌舞表演，那些女孩子都是总政歌舞团的演员。也有男演员，但她只顾着看美女，没看帅哥。小胡看她发呆，就说：“别看了，你比她们都好看。”

小玉眼神还是直勾勾地追着那些背影：“你看那个女的的红裙子！”

“什么裙子也没你身上的好看。”小胡说。

她收回目光，垂头丧气：“哄我呢。”

小胡说：“赶明儿我们算完账，我分到钱，就给你买条新裙子。红的。”

“你们一家人还算账？”小玉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过去了。

“算啊，怎么不算。娘一份，妹妹一份，我一份。娘那份寄回去给爹，妹妹的攒起来算嫁妆，我的不动，也存娘那儿，算是娶老婆的钱。回头我跟娘要两百买裙子够了吧？”

那条裙子估计得上千呢，她想。但是小玉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在鸟巢边上他俩好得就像一个人，但是回到各自的店里，虽然只隔不到十米，他们立刻又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个体。她总不好意思当着姐姐的面和他亲热，当着小娟和妈，他也总低头垂目当一个只会摊饼的君子。只有隔三差五去鸟巢边的夜晚，才算是他们的盛会。而且，总是小玉主动。

麻辣烫的生意越不好，她和他在一起就越疯。要他背自己，搂着自己，使劲地亲、抱，把自己嵌在他宽厚的身体里，怎么亲热都嫌不够。她要怎样他就怎样，很听话。要他使劲，他却总是轻轻地，怕自己笨手笨脚弄伤了她似的，无论怎样都不合适，不熨帖。只有一件事情他是轻车熟路的：拉手。他的手又大，又软，又暖，又厚实，总把她的小手轻轻包在里面，斯斯文文地说话儿。她每当这时心里便忍不住遗憾：要是小方的话，估计就不会这么不解风情吧——每每这样想她都心里一惊。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起那个流气的小方？

可是她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怀念小方的粗野、小方的热情，和小方面对这个城市的自信和底气来。关于小方的最深的了解，其实也不过就是那晚看完《阿凡达》，他把她挤在座位里面，拉她手。不过就是那么一次，她却忘不掉。和小胡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像怀了什么秘密似的沧海桑田。她想：小胡知不知道她是牺牲了多少人的喜欢才和他在一起的？他知不知道？

其实小胡即便是不知道也对她够好的了。他发现小玉夜里帮姐姐洗槽是个力气活，就每晚留到十二点以后，收拾完灌饼摊子再过来给她们洗槽。他不让小玉和姐姐动一点儿手，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略微表现一点心意。小玉依旧坐在那里看她的杂志，姐姐则在一旁打毛衣，什么话都不说。很奇怪地，即使小胡这么明显地表示了，姐姐回家后也从来不和小玉说什么。只有一次她问过小玉：小胡卖了几年灌饼了？

“总有四五年了吧。”小玉说，“来我们这边之前，还在北京别的地方卖过。”

“生意怎么样？”

“差不多，都挺好。”

“那攒了多少钱？”

“他说，总有五六万了吧。”

“五六万？他家生意那么好，怎么会这么少？”

“大部分钱都寄回乡下了。还要给他妹攒嫁妆。”

“噢。”

姐姐就问过那么一次，后来也没再提小胡。倒是小玉找了这么一个乡下小子心虚，也不敢多说什么。夜里仍是和小胡出去，姐姐也不大管。只是夜里回来得晚了，会轻轻说她一句：“明儿还得早起呢。”小玉也不敢说什么，第二天便回来得早些。

这时节已经是六月中旬了；今年的夏天来得迟，进了六月还有时候要穿长袖。一直说便利店要拆，后来却又没了声息，而麻辣烫的生意却又渐渐地好起来，果然应了小玉说的：人都是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就又知道好歹了。姐姐似乎心情也好了些，小玉更是早早就和小胡说好：等荷花开的时候，他们两家一起去一次圆明园。都来北京好几年了，两家却没一个人去过。自从说好了这个，她便天天留心电视，看什么时候新闻里说公园里过荷花节。圆明园年年都有荷花节的，她知道。

等着去看荷花其实也真像小时候盼过节。但商量来商量去，小胡的妈妈和妹妹老决定不了哪天放假，姐姐也总说：“好不容易生意好了点，不能突然莫名其妙关门一天，怎么也得把前阵子的亏空赚回来才好。”对姐姐而言，圆明园固然有其吸引力，可赚钱更是第一要务。

小玉便和小胡商量说：“两家都不肯关门，要不咱就自己去。”小胡却说他娘和妹妹也没去过，说好要带他们一起去看看的，要是她姐姐决定不了，要不就她和他家人先去。

她不依了：“你妈和你妹都去了，我姐不能去？”

“没说你姐不去。是你姐自己想赚钱，不肯放一天假。”

“噢你家生意好，就不许人家赚钱？我姐也不是贪财的人，还不是前阵子亏得太多，连房租钱都赚不回来。”

还有一句话小玉没说出口，但脸色明明白白表露出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体谅人？”

小胡本来是脾气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动了气：“不和你说了，你不讲理。”说完转身就走。

小玉气不过，在后面追着喊了句：“嫌我不讲理，你找讲理的去！”

去圆明园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样一吵，却反倒成了个原则问题，变成两个人互相委屈埋怨的由头。小胡生了气，果真好几天都不去找她。小玉每天闷头卖串，还暗自哭了一场。这时候已经是七月初了，一天突然听到电视里说，北海和颐和园的荷花已经开了，圆明园喜迎第十五届荷花节。

小玉非常非常想去。但是即使是自己回心转意，愿意和小胡家人一块儿去，好像也不成了——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找小胡，却只见人去店关。她脑子里一下子血往上涌：他们一定是全家都去看荷花了。一定是。

那天是中午，安翔路上车水马龙。不远处的盘古七星酒店仍然静静地反射着耀眼的光，小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灌饼店门口掉了泪：他以为他是谁？他真以为我小玉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这么不解风情的一个人，脾气还这么犟。

另一句话在她心里面一闪而过：这么犟，还这么穷。但是这念头是她对自己都不忍心承认的：小胡虽然穷，可是她是真的爱他啊！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在不在意？

以后再也不主动来找他了。一拍两散就是。

她在灌饼店前的树荫下哭了一会儿，觉得没有意思，就默默走回家去。才几米路，却不料正好遇到去食街吃中饭的小方：“是小玉啊，吃了吗？”

小玉因才哭过，便垂着眼：“还没呢。”

小方多么精明的一个人，看她眼睛红肿，又看看店门紧闭的灌饼店，便猜了七八分，却不说明，只说：“没吃哥请你吃吧。”

她想说：“我不饿。”又想说：“我不差吃饭的钱。”可是鬼使神差地，话出口却成了：“吃什么呀？”

一瞬间小玉又成了安翔路上的麻辣烫西施，头一号草根明星。她眼皮子略有些红，小方看过去却分外有凄婉的风情，眼睛早看直了：“只要你想，吃什么都行！”看她不说话，他又补上一句：“要不我带你去吃烤肉？日本料理？越南菜？西餐？”

吃什么都行，反正都没吃过。小玉扬起脸：“随便。”

最后还是定了，打车去北辰那边吃日本料理的自助。98元一位呢！小玉从没想过日本人吃的饭这么贵，又这么古怪。店里面装修精致不说，精致到几乎让她觉得自己穿的旧连衣裙局促的地步；上来的食物却吝啬，好大一个盘子里只放着孤零零几片生鱼肉，搁在三四张绿叶子上，旁边还搁了红的姜，绿的芥末。看倒好看，却不知怎么下嘴。

小方说：“这是生鱼片，三文鱼！”他故作熟练地往她碟子里倒一点日本酱油，又夹了一筷子芥末，捣碎融化在酱油里：“你拿三文鱼蘸这个吃，是人间美味。”

“你经常吃日本饭？”她吃了一口芥末，一股冲劲直冲脑门，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用纸巾擦了擦。

“不是日本饭。”他笑起来，“叫日本料理。简称日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忙着不停点餐，又不断介绍各种新名词：盐烤多春鱼、味噌汤、日式冷豆腐、寿司、手卷。

“寿司原来就是饭团啊。”上来以后她说，“想起来了，我们哈尔滨城里也有日本馆子。街边还有卖卷饭团的。”

“你们那疙瘩的饭团，和这寿司可不能比。你吃吃这海苔多脆！”

“海苔？”

“就是这外面的东西，叫海苔。包在热饭外边，海苔还那么脆，这馆子多地道！”

她吃了一口：“这不就是紫菜吗？”

小方便呵呵地笑：“和紫菜有点儿接近，但不是一回事。好吃吗？”

“好吃。”她满口塞了寿司，说话有点儿呜呜的，“这酱是叫芥末吧？真辣！”

“你爱吃，以后我常带你来。”

“这个不用了。”小玉慌忙咽下那口寿司，“我没空。今天是例外。”

之前那么生气，回家以后却只觉得内疚。路过的时候她还专门多看了一眼灌饼店，门还没开。她想：他只不过带着家里人去逛圆明园，自己却和别的男人去吃了日本料理——简称日料。满心气恼一下子全被隐秘的内疚冲淡了，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门。

姐姐看见她了：“你中午上哪儿去了？”

小玉慌忙应道：“我去买东西了。”

“买什么了？”

她一下子现编不出来：“去北辰那边看衣服了。”也不知道姐姐看到和她一起回来的小方没有，补一句：“没看上合适的。”

“你这丫头，我在这儿忙死忙活，你倒好，大中午的去逛商场。”姐姐埋怨了句。

“有人来找过我吗？”她突然问。

“没有。”

小玉低着头进了店里。她已经不生小胡的气了，现在她只气自己吃了人家的嘴短。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过去灌饼店查看，仍然没开门。再过一天，仍然不在。她开始有点心慌：难不成不是一家人去圆明园，而是回老家了？他们俩每天见面，一旦分开，她发现她居然连小胡的手机号都没有，两个人谈了那么久的恋爱，居然和几十年前一样原始，每天就只晓得人约黄昏后。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用不用手机。刚开始还是内疚担心，紧接着就是恼恨了：“就这么不在意我？和我吵了那么一个不是架的架就丢开手？”

那么多个晚上的厮守缠磨——小玉呆呆地想着：就好比做了一场梦。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也许她和他吵架当天他们就收拾打包回家了，是她不懂事逼走的他。她又生气又伤心，一整晚翻来覆去的，没睡着。在床上辗转了一晚，第二天爬不起来。姐姐过来看她满脸通红，伸手一摸：“你感冒了？”

小玉翻了个身，护住枕头继续睡。枕头还有点潮：她哭了差不多半夜。幸好姐姐没往下摸。

姐姐走了以后她又继续昏睡了一会儿。做了许多梦，梦里一时是小方又带她去吃日本料理了，一时又去看《阿凡达》。小胡也出现了，却看不清楚脸，只远远地站着。她想过去找他，却被小方一把拉住了：不许去。小胡只抱着手看着，既不过来帮她，也不走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却尴尬至极，使劲一挣脱，就醒了。醒来以后很惆怅，也不知道自己在惆怅些什么，是惆怅他在梦里也不待见她呢，还是惆怅自己居然梦见了从来也没有梦见过的小方？

过了那一晚她像是死了心。头两天还每天远远地去看几眼灌饼店，看了两天就不去了，在店里呆呆守着麻辣烫槽。小方又开始频繁地过来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

反正也是无聊，她和他说着家常话儿打发时间。表情尽量不流露出曾经梦见过他的暧昧。

小方当着姐姐问：“什么时候再请你去吃料理？”

姐姐果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去吃饭了？”

她心里暗恨小方的显摆，又不能不答：“那天中午去北辰吃的。”

“还说去看衣服呢，原来是去吃饭！吃的什么？”姐姐笑道。

姐姐暧昧的笑也招她恨：“日本料理。”她故意说得很平淡，像是吃过多少次似的。姐姐果然一下子就不笑了：“那个很贵吧？我都没吃过。”

她知道姐姐没吃过。她这辈子也就开过那么一回荤。

姐姐又问小方：“最近生意怎么样？”

小方说：“还不错啦。六月份的营业额比五月多了十五个百分点。”

多了十五个百分点她们也不知道到底多了多少，只是笑：“生意好就好。”

小方又说：“听说前阵子麻辣烫生意差了，最近可好了吧？”

姐姐笑道：“好些了，也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好几的营业额吧！你以前说要买的房子呢，买了吗？”

“快了。姐姐还记着哪？”

他俩总是很谈得来。她以前听着很烦。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一字一句都听在了耳内。门口的杨树上开始有知了在叫。夏天真的来了。

差不多两个星期后小胡才重新出现。

是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麻辣烫摊刚开门，小玉刚帮姐姐收拾好下完串，一回头就见小胡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树荫下笑着：“我回来了。”

她使劲地揉了一下眼睛。真是他。就这一个动作她才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他回来，渴望到几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她的眼泪立刻就出来了。

“别哭啊，你别哭。”小胡也慌了，他就这样站在马路牙子上和她相认，这样哭哭啼啼的不引人围观也难。

小玉好像都已经完全忘记这个人了，突然再看到他竟吓了一跳。已经翻过去的一页重新翻回，放声大哭的一多半原因倒是吓着了，心咚咚咚地跳得极快。她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该当高兴还是生气。

她想问：“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又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可她哽咽着，什么都没说出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个没完。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尽。实在是太窘了，她又羞又恼，索性背转身子。只见姐姐坐在柜台里，低着头，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再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走过去哄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只是哭，不答。

他又问了几次。终于福至心灵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她试图挣扎，没挣开：“放手，让姐姐看到了！”

“玉儿，你总算开口说话了！”

“谁是你玉儿！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还好意思叫什么玉儿！”她啐了一口，破涕为笑。他也笑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哭够了也笑够了，她还是忍不住问。

“我爹病了。半夜来的电话，我们一大早就赶回去了。我没你手机，在你楼下站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你到底住哪间屋，只好走了。”

她听了早心软了，可仍然嘴硬：“那你不知道留个口信？让人带个话，捎张纸条？到家了，不会写封信？”

“那么早，又是周末，四邻没人开张，谁带信？”

她也想起来灌饼店确实就是清晨开门的第一家，方不言语了，抿着嘴笑了一会儿，又不对了：“那你不会留个纸条塞我店门口？分明就是心里没我。”

“我爹病了……”他讷讷地说。

她脸立刻红了。原本是自己没理，爹生病了是多大的事啊！相比起来留个纸条算什么事？他说自己不讲理，自己果然不讲理。

“你爹什么病？”

“是个瘤子，关键长在背上，睡觉永远不能平躺着。我们把在北京攒的钱都带回去了，刚好够他去合肥的医院做手术。还好是良性的。”

“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他闷一会儿又说，“还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让你担心了。”

本来明明已经好了的；他一说错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眼泪哗的一下，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拉着手在安翔路上走，不知不觉又绕到了鸟巢后面。小玉就好像珍宝失而复得一样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温厚绵软，这是一双曾经摊过无数个鸡蛋灌饼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笨拙地给她擦过眼泪、抚摩过她面庞、紧紧地拉过她无数次的手。

她举起那手在自己鼻子跟前小狗一样使劲地嗅闻着：“怎么都不香？”

“男人的手不臭就好了，还香？”

“怎么都没有鸡蛋灌饼的香？”

他这才知道她作弄他：“我又没把手和灌饼摊一块儿！”

她一个人咯咯地乐，他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又不笑了：“玉儿。”

“叫我做什么？”小玉还在玩他的手。

“玉儿，这次回去，我爹跟我说……”

“说什么？他在村里给你说媳妇儿了？”她心猛地提起来，手却放下了。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你想急死我？”

“爹问我啥时候娶媳妇儿。他生这么一场病大难不死，想抱孙子了。”

她的心本来已经紧张得悬到了喉咙口，一下子咯噔落了定：“好你个胡满军，还会作弄人了！你是觉得我没人要了吧，没你不行？”

“我知道你稀罕我。”小胡呵呵地笑。

“我稀罕你，你也不能老糟践这稀罕。你才多大，你爸就惦记着给你娶媳妇儿了？”

“不小了，过完年都二十六了。我们村里好多和我一般大的，都结婚了。”

“你就跟他们说，北京城结婚都晚。都要有房有车了才结婚呢。”

话说出口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现实？天知道她并没真这么想。

果然小胡蓦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非得在北京买房买车么？”

她本来恨自己嘴快，他这么说反倒生气了：“你当我什么人呢，开句玩笑不成？”

“我是说真的，非得在北京买？咱县城的房子行么？回头买辆摩托车拉拉东西也成。”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真的，却对他勾勒出来的幸福蓝图感觉一阵昏天黑地。

在北京最现代的建筑物面前，他就满心想着老家县城的破房子、摩托车？不行。她是见过世面了的，她连哈尔滨城都不愿意回去，跟他千里迢迢地下嫁绩溪？久别重逢的喜悦一下子被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失望冲得七零八落，她望着他，在夜色里他看上去说不出地无辜、单纯，只会傻傻地笑，穿一件看不出颜色来的旧汗衫。他手上并没有灌饼的味道，汗衫上却散发出浓烈的面粉和鸡蛋腥气，教人又心疼，又绝望。她眼睁睁看了半日，说：“逗你玩呢。别当真。”

她拉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

通知已经发下来了，安翔路便利店确定要拆。

生意好容易从最差时候的三四成，恢复到了原来的八九成，突然又说要拆店，姐姐忙得正在兴头上，还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也许之前都是谣传，不会真拆呢。侥幸半天，没用，还得拆。

“拆了我们去哪儿？”她和旁边那个卖菜的大姐结成了统一战线，质问过来通知的街道办主任。

“大哥你总得给我们条活路吧，啊？一年都搬三回了，怎么别人不搬，就我们搬个不停？欺负我们全女的？告诉你，逼急了女的也能当花木兰！”

卖菜大姐也咋呼：“你说说，当时便利店要招商引资，我们才大老远地把店开过来，没开两个月就拆，逗我们玩呢？”

“都拆，都拆。”街道办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见过多少大阵仗了，一次性遇到两个花木兰撒泼也不免慌张，“麻辣烫摊子什么地方都可以摆嘛。便利店的建筑本来就是简易建筑，没检验过，打雷下雨多危险！”

“我不怕。让雷劈死才好呢，总比这样搬来搬去的强！”大姐说。

“不给个说法，我们也不走。”姐姐说。

小玉在一旁咬着嘴不说话。小方这阵子又不怎么来了，听说他的店也要拆，不知道他有什么门路关系没有。问过他一次，他说认得一个什么报社的记者，可以帮忙发个稿子呼吁一下。

小玉便在家想了半天，吭哧吭哧，写了一篇介绍情况的说明，怯怯交给小方。

小方看了说挺好的，回头就交给那记者。等了差不多一两个星期，她问小方：“有信儿了吗？”

小方说：“且等着吧。这类稿件太多，报纸版面排不过来。”

阿杜已经搬走了。他的店搬得最早，但只搬店不拆店，原来的店址上开了一户礼服定制店，靠街的橱窗里放了很夸张的几套晚礼服。这里离中国音乐学院近，学生时常有制作或租借演出服的需要。小玉有时候经过那家礼服店，一走神，仿佛还能看见最初的阿杜，站在一大堆紫的红的黄的抹胸礼服里对自己微笑。真要搬走了，她却百般地不舍起来。更重要的是：走了以后就没那么容易见小胡了。

和小胡气愤地说这事，他却半天说不出意见来：“真要拆也没办法。”

“你说得倒轻巧！横竖不是拆你们灌饼店。”

“他们要拆灌饼店，我们就去别处开，一样的。”

“那你说，让我们去哪儿开？306医院门口那个小巷？长空家属院？”小玉说的都是附近几个居民区，“都打听过了，没空地儿。这儿租金还算公道，换别的地儿这生意未必能赚到钱。”

“那怎么办？”小胡也发愁了。

其实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关键是没有近的地方可去。她要是搬走了，和他隔个五六站的还好，超过十站二十站，或者干脆在另一个区，那么他俩就算完了。他每天都卖不完的灌饼，哪有时间去找她？她也不能总游手好闲，天天没事回来守着他。

这点心思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就要看轻她了，拿准了她果真离不了他。

这样商量来商量去总没有结果。眼看着拆迁的日期越来越近，有一天小玉拉上小胡一道和姐姐请假：“今天晚上我和他早点儿出去，再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姐姐没精打采看她一眼，算是默许了。最近生意出奇地好，可生意越好，姐姐心里越不痛快，就好像一棵摇钱树平白无故就要生生被砍掉。

他们俩一起去了许多地方，牡丹园、健翔桥、健德门、家乐福、塔院小区、北五环的红星美凯龙。差不多看上去略微繁华点儿、人流量多点儿的地方都有了小吃摊，大多数还就是麻辣烫摊。有的地方一百米内居然有三家麻辣烫，就好像是蒲公英遍地生根，四处开花结果；可独独她和姐姐的摊子找不着土壤落脚，她凄然想。小胡在黑暗里面屏息拉着她的手，大约也知道她不开心。

“上个月算账，刚只够把亏空补齐。”小玉突然说。

他没听太明白，但也不好细问，只继续握着她的手。

“也不知道和姐姐这些年的钱都攒到哪里去了。我不会过日子，怎么姐姐也这么不会过？”

他不说话，光长了耳朵。

“你看看，这么多车子，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我们是不是里面最穷的两个？”

他说：“不一定吧。总比工地那些人强些，至少有自己的生意。”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比农民工强多少？人家还有钱寄回家里。”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想起他的钱也全都寄回家。

他无知无觉似的一直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家，都7月28号了，8月1号便利店就保准得拆。其实她也知道多半没戏了。

天气越来越热。有那么几天，日头简直是响晴毒辣，温度达到三十六七度，空气却极其干燥，马路牙子上好多植物都干死了，在太阳下人都站不住，只能躲在阴影里窃窃私语。

小玉最近做什么总希望和小胡在一起，真在一起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马上就要搬走了，姐姐说：万一实在找不到地方，她们就回哈尔滨待一阵子再回来。

告诉给小胡听，他闷了一会子说：“也好。”

“好好好，你什么都说好！”她突然就恼了。

“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她说：“我累。每天找房子，又要找住的地儿，又要找店面，还要交通方便人流量大的，累都累死了。”

小胡不搭腔了。他每天都要摊饼，走不开，就陪她去找过那么一次。

过一会儿他憋出一句话来：“再找不着就别找了，索性跟姐姐回去歇一阵子，避避暑。你看你最近都晒黑了。”

“不找？不找过两个月后回来就自动有地儿落脚？”她却不领情这关切，“嫌我黑，你找白的去。”这是她用来气他的专门语式。嫌我什么什么，你找不什么什么的去。他从来招架不住。

那还是7月30号白天拌的嘴。夜里等小玉像一个幽灵一样飘飘荡荡从外面回来，见他还站在店里摊饼就又生了气：“你今天又卖了多少张？一千张？一万张？”

“没那么多，和平时一样，两百多张。”他老实巴交地说。

她气他连讽刺都听不出来，也嫉妒他有这么一个地儿可以摊饼，哪里都不用去，不用搬。只有她一个人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够找离他近一点儿的地方重整旗鼓，太费劲了，而且吃力不讨好——他又不知道她是为了他。姐姐再次劝她：“要不就先回去歇着，别找了。没准过两三个月回来，就又有地方腾出来了呢。我们先和街道办主任说好，我知道你喜欢这地儿。”

小玉寂寞地想：不是喜欢这地儿，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

她答应了。

7月31号那天，小玉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什么地方也没去。住的房子正好也到期了，姐姐把摊子家伙都撤了，行李收拾打包完，票也买好了，就等着8月2号一早两人回哈尔滨。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一直等到有短信来了才醒来，睁眼一瞧，原来已经快十一点了。短信是小胡的。经过上次那么一闹，他们俩都留了手机号——她手机利用率比他略高些，平时偶尔还和初中同学职高同学发个短信。他天天摊饼，手机基本上用不着。

短信的内容是：“起来了吗？今天我歇半天，带你去圆明园看荷花。”

三　圆明园

从健翔桥东有公交车直接到圆明园。除了上次一块儿去附近找摊位，这次是他们第二次光天化日之下拉着手上街，还是逛圆明园，看小玉一直想看的，荷花。

8月1号那天偏巧是个周日，游客很多。远远地还没进园子呢，售票处附近就已经人山人海了。小胡放开她的手：“我去买票。”

小玉却说：“我来吧，你陪我来的。”花小方的钱好像还更心安理得些，也许是因为小方有钱。

他却说：“你别开玩笑了，我请得起。”脸色有点红，看上去很认真。

她一愣，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去买票就是开玩笑，却失了先机，眼睁睁看他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票，五十元。

他从来没请她吃过饭，连雪糕也没有。他们俩一天到晚地在鸟巢附近闲逛，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说到底，这是他第一次为她花钱。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非常难受。

他却一点感知也没有地，继续拉着她的手逛园子。和鸟巢前面的广场一样，园子里拥满了形形色色南腔北调的人。有照相的，有哄小孩的，有搀扶老人的，有睁大眼睛听导游讲解的：“这就是八国联军当年放火焚烧的西洋园……”

有个爸爸刚好拉着小孩从旅游团旁经过，听到了，顺便进行了次爱国主义教育：“小明，以后要好好读书啊，国家才能够富强，不被洋鬼子欺负！”

那个小明只有三四岁，问：“洋鬼子是谁？是我们幼儿园老打我的小强么？”

小玉无意中听到这对话，笑起来。她就像做梦一样在人海里跟着小胡，随波逐流，飘来飘去。她心里面有一个地方非常非常惨然，同时也非常非常喜悦，就好像知道这一天将是生命里最好的一天，但是也必然会点点滴滴地流逝掉，再也不会重来。他们以后肯定是不可能结婚的，一个家在南边，一个家在大东北。两个人家里还都那么穷。她没法跟他去绩溪，守着农村的二层楼和摩托车过一世——可是不这样，她注定又该有怎样更丰盛富饶的一生呢？二十三岁的小玉心里一片茫然。

小方已经搬走了，但她还有他的手机号。无缘无故地，她突然又想起这个人来：他前几天还发过信息给她，说新闻暂时是发不了了，但是他一直在给她物色地儿，让她们先安心回哈尔滨。如果和小方在一起呢？日子会不会当真好过些？她沉沉地想。虽然她丝毫不喜欢小方这个人，一点也不。

小胡不知她已生去意——真正的去意。只是一心一意想让她这天过得无忧无虑。

“这是福海，其实是个人工湖。等会儿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的荷花。这里是西洋楼，你看，大水法和电视里长得一模一样吧？”

小玉其实并不知道电视里的大水法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她心不在焉地微笑着：“是啊，一样的。”

他们继续牵手往前走。避开了长廊、庭院等游人最多的地方，他就像来过一样轻车熟路地带她去福海最宽阔处。她看着他，心里不免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带家人来过，就上次。也许他带她们去了圆明园之后，才接到老家的电话。消失那么多天他却全体赖到一个电话上去。

换成以前，疑到这一层她肯定就生气了。这天她好像脾气特别好，怎样都气不起来似的，只是说不出的凄惶。

他们走到一个山坡上，是午后的后山，整条路被笼罩在茂密蓬勃的树荫下，只星星点点漏下几点斑驳的阳光，亮得像碎金子。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停下来，讨好地望着她：“吃不吃老北京冰棒？下面就有卖的。”

“不吃。”

“这么热，我们又没带水。”对她好的愿望是如此迫切，小胡一反常态地不顺从，第一次坚持自主要做一件事。

“我不想吃那个，太凉。”

“你嘴巴都爆皮了还不吃。我去买。”

也许是来过，知道这冰棒最多也超过不了一块钱，他才如此自告奋勇。她控制不住自己这样刻薄地想。这种卖老北京冰棒的人鸟巢边也很多，可是那时候在夜风里，他却从来没想到过问她吃不吃。他们就是傻乎乎地，光知道走路。

冰棒买来了，他献宝一样递到她手里：“快吃吧，别化了。”

她却别扭起来，一直摆手不要。他怎么塞到手里都不接。

他又委屈又急：“你再不吃就真化了。”他边抱怨着，边把属于他的那根慌忙塞进嘴里。他的牙齿和冰糕一比，仿佛也没有那么白了。以前见他大多都是在夜里，他脸又黑，所以一笑才会显得那么灿烂的吧？

她望着他手里举着的另一根冰棒开始融化，冰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看上去又甜又凉，她并不是真不想吃，可就是伸不了手。

小玉想说：“胡啊，要不我们就算了吧。”这话和手一样，同样地出不去。

小胡把两根冰棒都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再生气也不能浪费啊。经过这一番周折，两人再往前走都有点意兴阑珊。她说：“咱回去吧。这一路都是荷花，前面也是一样的。”

的确。进了园门口不远就看到荷花了，刚开始他们还饶有兴致地照相，小胡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胶片机给她照了好些相片。越往后走却越热，水面上的荷叶也越密，阳光下盛开的荷花并不多，大多都是骨朵。纵有几朵开了的，也都是被太阳晒蔫了的歪姿斜态。他们沿着阳光灿烂的小径往前走，身边三三两两走过一些带着孩子的父母、打着伞的情侣，提醒小玉犯了一个大错：忘了带太阳伞。她出门时抹了点儿防晒油，到现在估计早失效了。一个戴一副夸张墨镜的时尚女郎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身边的男朋友追着她打一把紫色小阳伞，右手还提着一个坤包。她斜觑一眼，心中的委屈更盛：“我真回去了。”

小胡说：“你是不是觉得晒？”

不单是晒，还有别的说不出口的缘故。阳光越来越慷慨地洒下来，小玉细瓷样的皮肤就要在这毒辣的日头下面灰飞烟灭了。这就是和小胡在一起的日子。她想，他方方面面都照顾不了她。

小玉选定了一棵大柳树的树荫，站住了，不再走。

“你等等，我给你摘荷叶去。”小胡突然说。

她在树荫下默默地看着小胡伸手去够那些荷叶。好几次他就要够着其中最大最舒展的一张了，最后又差一点。她看他费力，心里有一点解气。小时候看过的琼瑶剧里，男主角为了讨女主角欢心，总是扑通一声跳到池塘里去摘荷花。现在她长大了，终于也有人为她摘荷叶了——因为没有太阳伞。小时候那么羡慕过的剧情，到头来落实也不过如此。她看见他那么笨拙费力地伸手去够，心里一阵哀伤气恼，恨不得把他推下湖去，再自己跳下去，一起死。

小胡单纯的脑子做梦也想不出来她正在转的念头。小玉突然觉得她并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也不认识自己。最初她是那样地喜欢他，每天都忍不住要往灌饼店去，只不过是两三个月以前的事情，怎么突然间就全变了呢？她简直害怕自己。

和小方的那次日本料理和《阿凡达》有关吗？也许有关，也许无关。整个城市还有好多她想知道的东西呢，可是面前这个男人，除了一天到晚地待在灌饼店里，就只知道娶媳妇、生儿子、县城的房子、摩托车。她不是个贪财的人。她只是心气高，不想那么快对这个城市认输。当然她和电视上最近走红那个《非诚勿扰》的马诺不一样，那个马诺还没有她好看呢，居然在电视上说，她宁肯坐在宝马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车后面笑——非要坐在宝马里哭也有点夸张，要换成是她，有一辆捷达桑塔纳什么的也就够了。两个人待在城市里——倒不一定是北京，哈尔滨也成——开个小车子，做点儿小生意，节假日里带着孩子逛逛商场，这要求似乎也不算太高。小玉想：我只是想随便坐在一辆什么汽车里面，只笑不哭。

“我摘到了！”

几乎是只差一点儿就掉进水里去，小胡突然高高地扬起一片很大的荷叶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光耀眼，像天神。小玉泪眼朦胧地看着：是的，这个男人是好看的。可是好看顶什么用呢？

她头顶着荷叶默默地继续在树荫和烈日不断交错的炎热小道上走着。小胡怕她累，老要伸手给她举着荷叶，她不要。他怎么能知道一转念的工夫她已经想到了多年后的情形。小胡的心仍然停留在现时，此在，这一刻的圆明园。再有不到二十四个钟头，他的玉儿就要回哈尔滨了。他一想到这个就说不出地不舍，可是除了不舍，别无他法。

还有一小段就到景观最好的湖中心了。他忘了刚才小玉赌气不吃冰棍的事，又重新兴高采烈起来。

“你想不想坐船穿过荷花中央？”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等到售船票的地方他却又犹豫了。“一个人要十五块啊，到哪里？总共可以坐多久？”他问售票员。

她不怎么想去，却突然赌气抢先去买了船票。总共才三十块钱，有什么好问的？他俩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圆明园，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小胡接过她手里的船票时有一点讪讪的，但是她仿佛看见他眼睛里的如释重负。果然是穿过荷花中央，岸边的柳叶已经很成气候了，小舟如剪分水，两边便是亭亭如盖的荷叶，中间挺立着或红艳或洁白的花朵。她抱着膝盖坐在船头，呆呆地望着这景致。

他坐在她旁边，也喜滋滋地望着。

“真好看。”她轻声说。

“是啊，我们老家的池塘里，也有荷花。还有睡莲，开白的花、黄的花。”

不知怎么她一听他说老家就烦。“能不能别提老家？”

再迟钝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他们买票买得晚，是最后上船的两个人，只能一起坐在船头，四点多钟的阳光继续肆无忌惮地洒下来，她手里举着的荷叶早蔫了，她也突然不介意日头晒了，把荷叶随手搁在船头的甲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望着船吱吱呀呀地穿过茂密的荷叶间，空气里都是荷花的香味，她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只见他的脸庞在阳光里愈发显黑，是名副其实乡下人的黑。她把手放在他脸上，黑白分明，黑的愈黑，白的更白。

小胡突然开口道：“玉儿，你以后和我一起回去吗？”

“问这个做什么？”她低着头，玩一根刚才在岸上扯的狗尾巴草。

“北京房子贵，咱买不起。我也不能在这儿卖一辈子的灌饼，将来肯定得回绩溪。爹说了，回老家去，可以盖个大房子，一家人能住一块儿。要觉得不方便，就买个车。绩溪离合肥不算远。”

他一口气说了一车话，却没头没脑。她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买个摩托车？”

“先买摩托车。以后弄好了，再买四个轮子的。”

“怎么弄得好？你回去以后还种地？”

“我想过了，就像电视里说的，可以开发几亩有机蔬菜，现在城里都时兴这个，不愁销路。”

“那我做什么？”她问，“管生孩子，洗衣服，做饭？”

他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却为这话美滋滋的：“我本来就是农民，出来几年见了世面，值了。你肯跟我回去，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船舱里的城里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他们俩一静下来就好像被周围的话语湮没了。两个人肩并肩地坐着，靠得很近，却没拉手。船很快就到岸了。她上岸的时候遗憾地想：居然忘了在船上照相呢。他们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北京夏天的太阳再毒，一过了五点，也就渐渐式微了。他们走在出园的路上，他要拉她的手，她总甩开，嫌热。

小胡说：“累了，在长椅上坐坐吧。”

难得他不着急回去摊饼。她再不耐烦，也只好顺从地坐下来。长椅在一棵杨树下面，眼前就是湖水，四周长满了狗尾巴草。小胡说：“我给你编个兔子好不好？”他说干就干。摘来五六根长长短短的狗尾巴草，长的粗大的做身子，短的细小的就做耳朵和四肢，一会儿工夫就编好了，毛茸茸的看上去很稚憨。他再次献宝一样递到她手上，这回小玉接过来了。

夜风渐起，暮色四合，西天渐渐地暗下来。两个人坐在水边，风有点凉。

“要不，咱回去吧。”小胡一口气做了五六个兔子，终于做不动了。

“胡。”

“嗯？”

“你知不知道。”

“什么？”

“是我先稀罕的你。”

“嗯。”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我现在还是稀罕你。”

“嗯。”小胡更不好意思了，“怎么好端端地说这个？”

她不理他，一径顺着话说下去：“可是我累了。”

“你怎么了？”

“我不可能跟你回绩溪的……家里也不让。”

这就算谈判的开头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那边静静的，无声无息，就好像死了一样。她费了半天劲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摸他还有没有呼吸。过了很久很久，好像天都已经黑透了，蚊子不断地在身边飞来飞去，一只蚊子落在她手臂上，她抬手啪的一声。

小胡突然惊醒过来似的，说：“我可以去你们哈尔滨。”

不知道他下了多少决心才说出这么一句，她知道的，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想到这里她眼泪就忍不住。她不能够如此自私，把老胡家唯一的儿子抢到千里之外去。他妹妹还小，爹又有病，他真走了，整个家指望谁？

“你别傻了，你哪儿也走不了，只能回你老家。”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他这才明白过来似的问。

“胡，我们太没钱了。什么法儿也没有。”

“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比我们穷的人。我们又不是最穷的。”

她眼泪疯了似的一串一串往下掉。就好像开了水闸，止都止不住。怎么话说到这分儿上他还不明白呢？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南辕北辙，又都没钱——她又吃不了苦。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爱他，不肯为他吃苦头。

“你别哭了。”小胡看她一直哭，有点慌。

那句话怎么就那么难出口？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园子里的游客已经走空了，偌大的水边，望不到头的昏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待着，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来了。

“你别哭了，真的。有什么事好好说。”

“胡，你去不了我们哈尔滨，我又去不了你们安徽。我们……”

他突然不问了，看她一眼，眼神竟有惊惧。

“我们……还是算了吧。”

想了一整天的一句话，说出口原来也如扯开的丝绸般顺溜，只是不知道边缘撕得好不好，口子会不会稀巴烂。她没料到自己刚说完就悔了，心被刀戳样剧痛。

“什么算了？什么叫算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她哭得整个肩都在抖，可是这时候心肠再不硬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算了就是算了。是我不好。我吃不了苦。”

这回他听懂了。懂了就哑了。

“你怎么了？”

“你又逗我玩呢。”深蓝天际一轮极细极弯的月亮升起来，纤细得好像一折就断。他微笑着，在幽暗的月光里脸色却极苍白，“玉儿你就爱开玩笑。”

“是真的。”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不理她，过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想过的，以后可以去你们哈尔滨。你走了以后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哈尔滨找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在哈尔滨也能卖灌饼，我的生意不会差。也可以做点小买卖。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等我们结婚以后，能生两个孩子。我是农村户口，又是独子，可以生两个。”

突然之间，他的话戛然而止。

小胡从来没有跟她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声音很平淡，里面不知道有没有藏着被伤害的痛楚。他终于知道自己被嫌弃了——说到底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卖灌饼的乡下人。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他就已经站起身来。她慌忙也站起来去拉他，他却像柱子一样杵在黑暗里不动，手臂又僵又硬，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他咬着牙说：“我是真的想过的，一辈子。”

她又怕又慌，又痛又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满脸都是泪：“我也想和你天长地久在一起，可我们会穷多久？胡，我们会一直这么穷下去吗？不管是你和我回去，还是我和你回去，我们都会一直这么穷下去吗？”

穷字多难听，多刺耳，她自己都被刺伤了，何况他。他仍然站在那里，静静的。她哭着说：“你坐下啊，再坐一会儿。”没说出口的话是：再不一块儿待着就没机会了。

他不坐。她也就只好僵在原地，不动。

五分钟之后，他突然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黑暗里。

就如从来没有他这样一个人似的，黑暗瞬间就遗弃了他，排挤了他，亲亲热热地向剩下的她裹挟过来。她直挺挺地站在长椅跟前，浑身的液体都变作眼泪淌出来。她想：他怎么可以先走？话还没有说完，他怎么可以先走？

他刚才最后一句话是：“我是真的想过的，一辈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的心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正从根处生生断裂。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二十三年来，头一次知道心真的能生生痛死。

“对不起。”她哭着对看不见的黑暗说。胸口有人正绞一条毛巾，滴滴答答的不是水，是血泪。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回来吧。你回来吧。”她叫出声来。

没人应。他是真的走了。

她一个人跌坐在长椅上不知道哭了多久才起身，眼泪永远不会枯竭似的滚滚而下。圆明园真是太大了，到处都是树的影、房子的影。夜里散步的人影像鬼影，影影绰绰。她梦游一样走出园子。北京真是太大了，她的喊声被马路边的车水马龙吸得干干净净。到处她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和他，都一样。

而圆明园外的路灯是和世界上大部分路灯相差无几的，昏暗的黄。她一边走一边找着，突然之间好像就有办法了：他们其实可以去借钱，做点儿什么别的小买卖。卖麻辣烫再攒一点钱，她就能去读个函授，学点儿正经手艺。他也去学点儿别的什么技术，电工、厨师、会计。总归是有出路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有奔头。她好像终于想通了，想得连眼泪都暂时止住了，可是怎么才能告诉他她想明白了？

她一遍遍打他的手机。已关机。

有几个看上去像小流氓的混混远远地看见了她，笑嘻嘻地走过来。她加快几步，只听见后面还在痞里痞气地笑：“姑娘长得怪俊的呀，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撒腿就跑。

四　仍然安翔路

现在是夜里十二点钟不到。

从这条街往东，在能见度最差的夜晚里，正前方也能看见一个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嵌着两个超大的电视屏幕，没日没夜地播放着安利广告，把周围的天空映染得幽蓝一片。这是一家名为盘古七星的非七星酒店——如果你有一点常识，知道世界上唯一一个七星级宾馆阿拉伯塔在迪拜，就会发现这个看上去很高级的北四环一带最高建筑，名字起得真是富有中国特色的山寨，并充分体现了“大跃进”思想的流风余韵。

盘古往南一千米，就是奥林匹克公园南区，里面有一个建筑物叫鸟巢，毗邻的蓝色方形建筑就叫水立方。再往西走一千米，就又回到了这条街上：著名的中国音乐学院的正门就开在这条街。

就在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和渺小的中国音乐学院之间，这条与北辰西路平行、京藏高速以南、健翔桥以北的街，就叫安翔路。

安翔路和鸟巢一样名副其实，安静地蛰伏在巨大的LCD屏幕污染源下，如同一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玩捉迷藏，结果果真被人遗忘了。

从这条街往东走，路北边是属于音乐学院的教师小区丝竹园，南边斜对门也是个小区，是长空院，里面川菜、麻辣香锅、裁缝店、菜摊应有尽有。长空院外安翔路南边，是一排矮房子：临街有五个饭店、四个水果摊、三家小超市、两家花店、一家药店、一家礼服租赁店、一家鸡蛋灌饼店。其中生意最好的是鸡蛋灌饼店，叫老胡灌饼。而这排房子的尽头是一个简陋的小型市场：安翔路便利店。里面有一家五金店，一家麻辣烫店。这家麻辣烫也比附近所有的麻辣烫生意都好，但明天就要拆了。

此时小玉就站在安翔路的中段。她就像第一次来这里一样打量着这条街。路灯很亮，道边树影斑驳地落在街道两端，把这条并不长的街道显得无限深远。安翔路一如平日，食街十一点多钟差不多就关门了，里面的大小食肆都纷纷打烊、下板子、锁门。空荡荡的街道像电影里搭建的鬼街。便利店旁边的超市也关门了。

找了半夜，一无所获，她边走边抽噎，整个人像死过一次：所有人都在这个世上好端端地待着，她却把她的爱人搞丢了。此时却不哭了。她基本上相信他是跳了湖。

刚才她把他气走的时候，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的湖水咚的一声响。也许就是他跳进去了也不一定。她想：他是为了她死的。那么她明天也走不成了，得陪他一起死。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最稀罕的人都被她的贪财和爱慕虚荣气走了。自己不是人，是王八蛋。原本已经干涸的眼泪好像又要下来了，却没有，只心脏一阵徒劳的绞痛。她回头好奇地张望自己在路灯下的倒影。橘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冷清清的，没有另外一个身影陪着。她想起那么多个和另一个人手拉手走过的夜晚来。这次心是钝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可一生中也许仍然不会有几次：既因为辜负了人，也因为自己居然能够爱到这样强烈的地步，浑身发紧，心脏像通了电，死了一次又幽幽活转过来。

她几乎是在一边享受着自己的疼痛，一边走在安翔路上。明知道他不会在店里，经过时仍然习惯性地往那边一看。这一眼让她立刻钉在了原地，简直不能够置信地，就像看见了一个鬼：

他在店里。

他在店里。

老胡灌饼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如往常一样地摊着灌饼。脸庞在暗处，隔得又太远，看不清楚表情。最后一拨客人正在排队，而那个身影正在熟能生巧地摊饼，她闭上眼也熟知那一套：先往铁板上倒油，再把捏好的面饼放上去摊，摊好一面再摊另一面，待两面都摊得七八分熟了，就用筷子在中心轻轻一搅，打一个鸡蛋进去，翻过来再煎一会儿，就交给旁边站着的妹妹小娟。小娟会边接边问排队的人：您要辣酱吗？几片生菜？一个年纪看上去五六十的妇人管收钱。那是他娘。

十二点多了，不知道怎么还有那么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吃灌饼。五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光线昏暗，热气氤氲，油烟滚滚。人来人往，活像个地狱。一家人都在这活地狱里忙得不亦乐乎，就像被下了诅咒。

她远远地藏在树下，自觉也像一个鬼，没人看得见。刚才还想过要去死的，现在看来是不必了：就好像一下子断了电源，泄了劲。这是最真实的场景，也是最残酷的一幕。原来他还在卖饼：她哭着四处找了他半夜，他居然还在卖饼。

她像看完全与自己无干的物事一样淡漠地看着街对面。《阿凡达》不是这么演的，琼瑶戏更不是。过去，还是不过去？走过去，就要永远地走到活地狱的生活里，一辈子也逃不掉。不过去，这事就很简单：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以及这家灌饼店。她以后永永远远，再也不会吃鸡蛋灌饼了。

她像被钉在地上，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

灌饼店依然生意兴隆，毫无要关门的意思。她看见一个女生模样的顾客边等边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小玉听不见，自己给他们设计了对白。那女生多半问：“你们一家都是哪里来的？”

然后小娟笑着说：“安徽绩溪的。你也是安徽的？”

那女生多半说不是。他听见也许会低头笑一下。他总是爱笑的。他总是会笑的啊！

她所熟悉的、深爱的、痛恨的、要扔下却又永远忘不掉的微笑。一切的一切画了个圈，又好像回到了原点：最早她喜欢上他，他在黑暗里的牙齿那么白，笑得多好看。她每天为他吃一个灌饼。她举着麻辣烫去贿赂小娟。他们第一次一起在鸟巢边散步。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他却又回到安翔路上。还有今天，今天一大早他就发信息给她：“我们去看荷花吧。”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也许是暂时，也许是永远。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影里，眼睛红肿，微笑着看着那个也许同样在低头微笑的男人。

“玉儿？”

是姐姐的声音。

她茫然地转过头。正在对街焦急地四处张望的姐姐，终于发现了树荫下藏着的自己。姐姐的眼就有这么毒。

“东西还没收拾好呢，这么晚还不着家？手机怎么关了，你想急死我呀！”

关机了吗？那是打他手机总不通，打了千百遍后没电的。她呆呆地望着姐姐，姐姐正从马路对面急急走过来，还在边走边嚷。

她想：再这样嚷，他就要听见了。

慌忙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睛直直地看进灌饼店里，里面那个身影果然停下手来。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他先是一震，手里摊灌饼的铁铲停下，再缓缓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路灯和树下的她。真的就像那个梦一样，小玉想，小胡在梦里面远远地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过来，看不清楚表情。就像最初一样，就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对方一样：他们看见对方了。隔着街道，他们安静地，天长地久地，望着彼此。

（原载于2011年第2期《当代》）

地下

一

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想不到却是张铭的。张铭其人谁也？估计所有人做梦也想不到：是我前男友。西蒙也一定想不到。西蒙和我都快要结婚了，婚礼定在八月——据说八月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最盛，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说好要在普罗旺斯当地的教堂举行婚礼的，连婚纱都定制好了：Vera Wong的设计，在纽约旗舰店下的定金。怎么样？这个法国男人对我，不是不大方的。

他是建筑师，比我大五岁。男人大几岁也没什么，有些人就是喜欢成熟一点的，比如我。从小严重缺乏父爱，看到稍微英俊一点的老男人就走不动路。我们在巴黎的街边相遇，当时他刚从银行取完钱，而我正好从离银行不远的公寓里走出来。西蒙说，他前一天晚上刚好失眠，整晚地睡不着觉，这天下午——约莫三四点钟左右，巴黎三月的阳光非常灼目——刚昏沉沉从开着暖气的银行大堂走出来，就劈面遇见在阳光里睁大眼睛梦游的我，像一把从天而降的糖果。

这情话真甜，甜得发腻了都。我不信，反反复复问西蒙：“是什么让你——一个三十六岁的按说不大容易会对东方女人感兴趣的法国中产阶级，在大街上偶然看到我之后决定搭讪？”

西蒙讪讪地笑：“科学家说是脑垂体分泌某种神秘的物质。我们法国人管那玩意儿叫爱。”

我取笑他的肉麻，却也对这种伪科学的罗曼蒂克十分受用。不管怎样，我当时正好也相当无聊，立刻接受了他喝一杯咖啡的邀请。我们来到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半日，用英语相谈甚欢——西蒙说：“你看你的魅力多大，我甚至为你而说英语！”几乎所有法国人都装作自己不会英语，可见西蒙真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脑——半小时后，我们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三天后，我们有了第二次date。一个星期后，我们开始交往，他邀请我搬进他的住所——一幢位居郊区的大房子。两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婚礼就定在三个月后的我的生日。

这将是人们想象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异国婚姻了吧。和盗版DVD里一模一样的，终极罗曼蒂克的剧情。然而我火速决定答应西蒙的求婚，除了爱上他这个毋庸置疑的因素之外——我当然不至于沦落成那种为了绿卡就随便找个外国老头子的东方女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也许在法国来说，这堪称女人最好的年龄，但我毕竟是个Chinese woman。北京家中隔三差五的越洋催婚长途打得我快要崩溃，我和老妈几乎到了除聊这个再没别的话题的地步，但是我又十分抗拒和她讨论我的感情生活，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打电话回去，只能听见她在那边不满而压抑的低沉呼吸声。这呼吸声离我千里万里，却仍然足够对我造成困扰和压力。

因此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初夏的午后，上天让我遇到西蒙，我便真心把他当成了命运的馈赠；还说我是糖果呢，他才真是命运撒给我的一把糖，过了这村，没这店。他是建筑工程师，巴黎理工三大毕业，年收入颇高，无婚史，无私生子。三十六岁也不算太老，而且长相英俊，颇知情识趣。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爱我，真的爱我——我谈过太多次跨国恋爱，老外是真心喜欢你，还是浅薄地被你的异国风情吸引，这点差别一望即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张铭。问题是我怎么会想起张铭？怎么会做这个比喻？

呵，关于张铭是谁，我该怎么介绍，又该从何说起呢。

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是我的前男友，并且是我唯一一个中国男友：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离开他之后我就毕了业，紧接着就出了国。在国外的十年之内，我交往过六个男朋友，西蒙算是第七个。七，七是我的幸运数字，我喜欢七这个数字，性感而轻盈，并且是单数，正合乎一礼拜的天数。

我决定嫁给西蒙的那天，刚巧是个礼拜日。他请我去西区一家昂贵的馆子，之前隐约有所预知，却仍然茫茫然如在梦中。西蒙在摇曳的烛光后绅士风地对我微笑：“安，你看，你还是和第一次遇见一样，老梦游。”

“是吗？”

“是的。你梦游的神态真动人，就好像身体在此处，魂魄却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是留在遥远神奇的北京吗？”

西蒙提起中国的口吻总是很夸张。我容忍地微笑着，纵容他对于异国风情的各种华而不实的想象。

“我爱你，安。”他深情地凝望着我。

“我也是。”我嫣然一笑。

“我很高兴你爱我。所以我想，你也许会乐意接受这个……”

那个淡蓝色的小盒子终于被掏出来了。就是那个，在无数英剧美剧甚至日剧里不断出现的、淡蓝色神奇小纸盒。上面什么都没写，只除了一个词组：Tiffany & Co.。这次我有机会亲手打开它了，这肤浅的喜悦甚至超过了对于这件事本身意味的关注。接过盒子的一刹那我才真正反应过来：老天这当真是求婚啊。求婚这件事，终于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像做梦，也像中彩票。

就这样我无比轻率地答应了西蒙的求婚。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打算娶我，不过未进行到蓝色小盒子的阶段便大都知难而退。我的那些外国达令们总是说：“安，安，你的心到底遗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说我茫然若失的神态让所有人都不安，也许只除了西蒙：勇敢的西蒙，自我感觉良好的西蒙，幸运单纯浪漫的西蒙，才能顽强地撑到了最后，也只有这样一个英俊多金的成功建筑师，才会有这样的自信，以为能驾驭我这样看上去单纯可爱实际上暧昧难明的中国女人。他总说是在我在曼哈顿大街上迷路时捡到我的，像一个孤儿，一只流浪猫，还有那个搞笑的比喻：上天撒给他的一把糖。所以他要带回家，慢慢品尝那些甜。这样的sweet——所以我想，嫁给他也未尝不是一种真正的幸运。

不料婚期将至我却仍不可自控地一阵紧张。住在他的房子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瞪大眼睛等黑暗一点点退去，光明一点点到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半个月后我说：“结婚之前可不可以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西蒙同意了，我便搬回了我的旧公寓。然而仍旧睡不着觉：就好像莫名其妙被什么东西点了穴，一入夜就睡意全无，白天醒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像是毒瘾甚深的瘾君子，又像是高兴过了头、一脚跌进一个洞穴里的倒霉蛋。

“这样下去不行。”我对西蒙说，“也许我是太紧张了，不如让我回国待一段时间吧。我们中国的礼仪原本就是结婚前一定要住在娘家的。我总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你在国外娶了去，我先回国，过一段时间你也过来，一起见过我父母才算成功。如果他们不喜欢你，接受不了这事，那么我再喜欢你也没用；我们就只好完了。”

“完了。”为了加强效果，我甚至还耸耸肩，决意骇人听闻。

“真的吗？”西蒙睁大灰蓝色的眼睛，瞪着我，“这真的是中国风俗吗？天哪，那你父母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笑嘻嘻：“也许会，也许不会。”

其实我电话里老早就告诉了他们所有具体事宜，妈妈长吁短叹言若有憾了一阵子之后，早已在心理上认同了这个洋鬼子准女婿。而西蒙的实际情形只有比听上去更好，我真担心他们终于把老姑娘推销出去，不要太喜形于色才好。

西蒙却对我的满嘴鬼话深信不疑，万般不舍地把我送上了飞机。

就这样我回了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京。

在北京住着的那段时间，我整天地待在家里，每天都无所事事。有一天我终于想起来国内网虽然上不了Facebook，不过至少还有人人网这东西可以解闷。注册了一个账号，刚公布信息没有几天，突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小音，是我。”

声音低沉，然而非常熟悉。几乎是第一时间我就反应过来了。我说：“张铭？”

“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前面说过，张铭是我的前男友。

这让人吃惊，也让人——怎么说呢，略有一点惊喜。

我还以为他是再也不会想见到我了。

二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房间里。

睁开眼后头疼欲裂。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没有床，身子底下是一张红色沙发，散发出一股温暖陈旧的气息。一睁眼那艳丽的红就灼伤了我的眼，恰如一个巨大的伤口。然而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古怪的红色，同样想不起来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整个房间不算大，四壁徒然，几乎没有装修过，粗粝的墙壁让人一看就眼睛生疼。面对沙发的一面是一整面镜子，就像舞蹈教室。镜子的色泽是一种微妙的浅灰黑色，我往里略望了望，并不变形。没有窗，朝西的门紧闭着，起身去推，纹丝不动。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话，拿起话筒却毫无声息。

如何解释眼下这种古怪的困境？我完全说不清楚我是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唯一记得的，只是这一觉睡得万分香甜，就好比被人当头击了一棒，极其彻底的、无知觉的昏睡。

房间正中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皮封面的本子、一支笔。正上方一盏灯亮着。除此以外，一无所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通道。倒像是审讯室的格局，我心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可是谁又要逼我交代些什么呢？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让我想想看。昏睡前最后一件保持清醒完成的事情……和张铭吃饭是我最后的印象。

他电话里说他最近正好要来北京——他说毕业之后就去了重庆发展——问我有没有时间和他一起吃个饭。我说好。然后我们就去吃了北京一家著名的胡同菜，叫满江红，是吃川菜的。有那么点儿私房菜的意思，其实并不是，只不过是开在一个四合院里，取那么一点儿私房噱头。

地方是张铭定的。我只奇怪他远在重庆，怎么会知道北京的私房菜馆，他说在大众点评网上看到过，一直想来北京试试。

于是就去了。我们大概有十年没有见面。见面之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模糊地觉得张铭确然是老了——或者说，成熟了。他的容貌里面发生了一点让人印象深刻的变化，变得非常忧愁而含义不明，鼻子两侧的法令纹更深了。我记得他以前就很明显，我还告诉过他，法令纹明显的人注定一生愁苦。当时他似乎并不以为然。

这次一见面，我便立刻再次想起了这句话，并且隐约感觉一种内疚——毕竟当年是我先离开他的。

他说过永不会原谅我，在他的有生之年里——想不到这个诅咒才刚十年就破除了。因此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除了一丝不安之外，更多的则是惊喜。虽然说即使不被一个人爱了，被恨其实也不错；然而这爱此前如果过于强烈，恨也便随之沉重，沉重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内想起来就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地步。

整整十年，我只要一想起他当年在外教楼下默然目送我远去的场景就一阵心悸。教人怎么和一个眼巴巴等着你回心转意的人说，我不爱你了，我已经爱上了别人？这句话说出口真太难了，就好像面对面杀一个对你深信不疑的人、一个完全无害的小动物一样难。比爱本身还难。

事实上我不但把这话说出了口，而且因为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因此被迫将这段初恋处理得分外绝情而狼狈。

我不接他的电话，删除他的短信，不回他的E-mail或者信，甚至不敢走出宿舍楼外，害怕随时随地看见他拿着一大束玫瑰花在楼下痴痴地等待——这事摊牌之初他做过好几次，有一次甚至直接送花到我正在上的专业课上，引发一大群不知就里的女生一阵浅薄的尖叫，而我则被迫在众人面前接过花束，哭笑不得。那时我们正值毕业，张铭一天一束的玫瑰花让我在整个女生宿舍楼狠狠地出了一阵子大名，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负心薄幸的女生，为了能跟外教出国，一脚蹬了自己原来的男朋友，那一脚还蹬得相当之重。于是就这样突然间我就成了万夫所指、人人群起而攻之的对象，连好朋友小米有一天都可怜巴巴地对我说：“你就不能重新再考虑一下张铭？毕竟你俩好了那么多年。”

我说：“真的不行，我已经……不爱他了。”

她说：“难道那个外教尼古拉真的就那么好？被他那双蓝眼睛看两眼，四五年的感情就可以这样说不要就不要？”

我说：“这和蓝眼睛不蓝眼睛无关。”

她狐疑地看着我：“他们都说你毕业想去法国。”

话到这分上我就完全没办法和她说下去了。事实上那阵子正是我和尼古拉爱得最轰轰烈烈死心塌地的时候，何止是干柴烈火，简直就是天雷勾动地火，除了没有上床，我们把恋人能干的一切事情都干完了。尼古拉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带我回他的教师公寓过夜，可是我任性的外表下仍然藏着一颗纯朴的心，以还没有和张铭彻底分手为由断然拒绝了他。到现在我还记得尼古拉像鸽子一样灰蓝而忧伤的眼神：“难道你们中国人谈恋爱分手都一定要像离婚一样正式冗长吗？”

我说：“对，像我和张铭这样的分手就有一点像离婚——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还有一句没有出口的话是：因为我们俩都还是彼此的初恋。我相信即使是法国人的初恋也肯定远比任何一次其他恋爱来得更其慎重，分开也就更其痛切，因为那是第一次，关于爱情最初的经验都来源于对方，彼此的性情习惯都已随着时光深深铭刻进了心底，好比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即使到了最后分道扬镳，可最初的记忆仍然共同分享，无法抹杀。那是时光留下的痕迹，是一种类似兄弟姐妹的情分，抽离爱情本身仍然完整地存在。又好比一个终将死去的躯壳，临死之前仍然有形状、温度、质量，并且因为新死，狠命掐它一下仍有痛感。痛感也许还很强烈。

我和张铭那个时候大概就是类似这样一种纠缠。一边厢我和尼古拉爱得如胶如漆欲仙欲死，一边厢我又每天晚上因为对不起张铭而内疚得睡不着觉。他的确是有许多问题，比如小气、偏狭、自私、不够体贴……尤其比起法国人来说完全谈不上gentleman，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明白他是真爱我的，并且已经用尽了一切力量去忍受我的坏脾气、喜怒无常、敏感和脆弱。而我也是真喜欢他的——就像喜欢一个亲人一样喜欢。更何况其中还间隔了那么长一段青葱岁月，我和他，五年最好的少年时光。

就因为这样，和他的分离才变得如此悲伤漫长，却又无法可想。

当然最后我们还是以分手告终。以一种相当不唯美的方式。

张铭一直找不到我，打电话给我不接，也不知道我究竟什么时候离开女生宿舍楼，在楼下站久了又容易被阿姨白眼驱逐，百般无奈下他终于想出了在尼古拉教师公寓楼下守株待兔的办法。他想，我总归是会去找尼古拉，偷偷和他见面的。事实上我除了去尼古拉那里，基本上也已经无处可去。整个学校都遍布了他的眼线——那段时间他的高调失恋几乎博得了所有中文系男生的义愤和同情，任何人任何场合看到我和尼古拉在一起都会轻蔑地翻以白眼，并在五分钟内飞速和张铭通风报信。

因此我要见我的法国情人就可能而且只能在他的公寓附近——那不是学生们的活动范围。

那阵子张铭大概一直守在公寓楼下，大概守了三四天的样子，终于在某个黄昏成功地与我和尼古拉三人在暮色四合里狭路相逢。那刻我并没有和尼古拉有任何接吻、拥抱之类的过火举止，只是美滋滋地一起吃一根梦龙雪糕，香草口味的，边吃边亲热地说着情话——正在这当儿张铭突然从树丛的暗处走出来，安静地望着我。必须承认的是我当时完全懵了，天旋地转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之后，气恼的眼泪随之夺眶而出。而可怜的尼古拉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上十厘米、但仍然也有一米八的中国男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铭像以前、像曾经在一起的五年里任何一天一样，望着我说：“小音，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有一点太过分。”

他看似平静，可是我看到他垂在前面的右手指尖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我泪流满面：“张铭，你不要这样。”不知何时我已经松开了尼古拉的手。尼古拉敏感地看了我一眼，体贴地走到一边去。他始终一言不发，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中国人在三角恋爱当面对决的场合该说什么的缘故。

张铭不再说话，只是强硬地过来拉起我的手。我简直不敢回头去看尼古拉的眼神，不敢想他那眼神里会有怎样的潜台词：Oh, my God!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恋爱方式吗？死缠烂打，紧追不放，谈过一次恋爱就好比已经定下了终身？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挣脱张铭的手。可张铭的力气非常之大，一直紧紧攥着不放。什么地方被扭得生痛，我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尼古拉赶紧过来了：“What's up?”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要不你先走吧。你在这儿他没法和我好好谈。”

也许这种扭打的局面牵动了尼古拉关于古老中国爱情暴力的各种可能性的想象，一贯听话的他竟然不肯走，并开始动作很大地打算分开我和张铭，意图英雄救美。我在两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之间左右为难，并且真实地感到了某种被撕裂的痛楚，此外这场面的荒谬和滑稽也加剧了我的挫败感，他们沉默地争夺了半天，直到我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为止。我一哭两个大男人都慌了神，几乎同时撒了手。

说不清楚最后为什么哭。大概一半是委屈，一半是这场面的凶险。并且我惊骇地发现尼古拉用的力气比张铭还要大，还不绅士风，一点儿也不怕弄疼我——我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他铁青脸色，只感觉一阵无以名状的绝望。两个人一放手我就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尼古拉慌了手脚，蹲在我面前用英文问我痛不痛，又柔声问他有没有弄伤我，他其实只是担心那个中国男人对我有不利企图。我光是哭，不说话。张铭则远远地在一旁，如受伤了的小兽，倔强地闭着嘴巴。

我其实也没怎么受伤，便让尼古拉扶着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向他：“张铭，求你不要这样子。”

他轻蔑地垂着头，不看尼古拉也不看我：“你们真让我恶心。”

我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没什么可恶心的。我和尼古拉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你是爱吃法式蜗牛大餐，爱埃菲尔铁塔，爱巴黎圣母院，还是关于法国的一切你都爱？”

“张铭。我再说一次：我，和尼古拉，是真心相爱。”

他抬起头瞪大眼看着我。那双我多么熟悉的眼睛，此刻里面充满的除了愤怒、轻蔑、敌意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大约就是哀伤。哀伤。深且重的哀伤源源不绝地从他的眼里流淌出来，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轻声说：“不为什么，就因为你大男子主义。你不够体贴。你总把我当成你的私有财产，而我一旦死心塌地，你又不肯好好对我。”

他似有所触动：“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可以改。”

“你要是能改早改了。”我疲倦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微笑。

他根本不理会尼古拉，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改，全都改。只要你别和他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孩子气的话让我心如刀割。“张铭，真的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他的天真神情稍纵即逝，一转眼那种桀骜的神情又回来了：“就因为他？因为这么个洋鬼子？”手指直直地指向尼古拉，我没看清楚是不是中指。

我说：“是，也不全是。”

张铭突然问：“你们是上床了吗？”

我想说实话，可是看到他那种凌人的气势，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嗯。”

他断然道：“我不信。”

我说：“真的。就在这个公寓里。”

张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来，很慢很慢，我都能从那慢里面看出他的犹豫来。然而猝不及防地，他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迅速扬手，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尼古拉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这时明显地想要冲出去，我死死地抱住了他。他扭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中国人的恋爱，果然不可理喻。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晚。在尼古拉的公寓里，直哭到在他床上沉沉睡去。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抱住了我，短暂缠绵，再迫不及待地进入。我大概是太疲惫也太悲伤了，对这一切变故只是平淡以对，任人摆布。好像身体不属于自己了，谁爱拿去就拿去吧，随便。

那其实真的是我的第一次。

第一次居然是我的法国外教尼古拉而不是和我谈了五年恋爱的张铭。

然后半夜我们都被尖锐的火情警报惊醒。我和尼古拉两个人，赤身裸体地从床上跑到阳台上，只见楼下大火熊熊，火光映亮了小半个院子，楼道堆放的垃圾和最外面的门都被烧着了。

那肯定是张铭。一定是。

一阵尖锐的心痛猝然击中我的心脏。我昏了过去。

过了半个月我就和尼古拉分手了。两个人都好像受了某种诅咒的惊吓——尤其是他。甜美爱情经此一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继续下去。尼古拉很快申请回了法国，继续攻读他的博士学位。又过了半个月，我也毕了业，半年以后去了法国，但此后余生再也没有与尼古拉相见。

而张铭毕业前夕则在拘留所待了三个月。因为火情控制得比较及时——幸好那专家公寓建材还算结实耐烧——他因此也没有受太多的牢狱之灾，只关了三个月就被放了出来。

十年之内，我没有再见过他。

三

这桩悲剧发生的一个前提背景是我和张铭在一起五年，其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男女关系。不是不想，而是我一直坚持说我们是会结婚的。我和他说我想有一个真正的洞房之夜。张铭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尊重我的，他从来就没有强迫过我。

因此其实我能够明白他那一巴掌里有多少气愤、悲伤、失望以及无法释怀的痛恨。就因为那个愚蠢的谎言，我终于成功地分了手，却也没能得到一直想要的、真正的爱。我突然之间就不再爱尼古拉了：无法解释的失望和悲痛葬送了这轰烈而早夭的异国恋。当然我也没有回到张铭的身边。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我肯回头，张铭也不肯要了。

于是整整十年，我生活在初恋情人的痛恨里：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的、激烈的、永不肯原谅的痛恨。他没有烧伤尼古拉却成功地烧伤了我的灵魂，并且刻上一个深深的诅咒：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和中国男人谈恋爱了。

毕业后我就去了法国里昂，第一年和一个德国男同学短暂地好过一阵；接着是跳舞班弹吉他的西班牙帅哥；第三个是一个叫彼得的美国犹太人，再接着是酒吧里认识的一个爱尔兰小胡子；然后是一个叫Johnny的法国人；第六个好歹回到了东亚，但却是一个叫金承世的韩国人；第七个，就是西蒙。不到十年，我换了七国男友，成了人们眼中所谓的那种专和外国人混的浮华女郎，可是很奇怪地，后来我也再也没有找到过当年和尼古拉在一起那种势不可挡猛烈无比的激情。我也并不真正认为外国人就一定比中国男人好多少。也许这一切都可归于命运古怪的安排或者归于我的别扭个性；怎样解释都可以，我只是再也遇不到一个让我动心的中国男人了。也就是说，张铭是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就因为那一巴掌打得太狠、那一把火又烧得太烈的缘故。我伤透了心，吓破了胆，于是也便永永远远地，免了疫。

此时我正坐在张铭的对面。十年之后我们都已过而立之年，我的模样在他的眼中不知道是否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今天特意没有涂那么浓的睫毛膏，腮红也打得很淡，穿一身香奈儿的套裙，微笑着坐在他对面。他则看上去有一点疲惫地、静静地看着我。从两条法令纹我开始无边无际地想到了那么多的往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我的走神，在完美妆容下面，藏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唯恐不被原谅的小心。说也奇怪，好像一朝欠他，便一辈子都欠他。我除了欠他五年之外，还欠他三个月的拘留所生涯。如果那把火当真熊熊燃烧起来了会怎么办？那么大一栋外国专家公寓，那么多金发蓝眼或者乌发碧眼的异国人，一旦真烧死了一两个，张铭恐怕得在铁窗里面待上一辈子。幸好没有。然而即便没有，我也和他一样彻底地经历了惊心动魄、九死一生。

“你一切都还好吧。”想不出什么话题，只好讪讪地笑着说。

“挺好。毕业后我就去了重庆，一直待在那边，后来自己开了个公司，现在干得还不错。”他答得彬彬有礼。

除了法令纹和说话的声音没变，张铭几乎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热情而危险的男孩子了。他现在整个地像一个绅士——是的，gentleman，当年我指责过他所不如尼古拉的最重要的一点。

“你呢，你过得怎样？”

“我还好。”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飘移，最终落在了我的婚戒上，赶紧赔笑着解释，“刚订了婚。”

“还是那个尼古拉？”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声音好像提高了一点。

“早不是了。不过也是个法国人，叫西蒙。有机会你来巴黎，我们带你四处转转。”

“谢谢。不过公司事多，未必有空。”

冷场。我们俩都沉默地喝着杯中茶水，任凭面前的菜肴一点一点渐渐放凉。我怀疑那一大盆水煮鱼早晚被这种冰凉的气氛冻成鱼冻。

“大概从来没人分手分得像我们当初那样狼狈吧。”突然之间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高兴他主动打破僵局，却以这样一个话题开始。

“想想那时候，真他妈的幼稚、冲动、二杆子，是不是？”

“别这么说。”我说。心里未始没有一丝缅怀之意：年轻时曾被一个人那样疯狂激烈地爱过，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除了当时我差点被万众的口水淹死。

“知道吗。”我笑着说，“你差一点就把我逼得跳了楼。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个和外教上床的荡妇，而关于那女的前男友放火烧公寓的帖子也在BBS上热炒了八天八夜不止。他们不知道其实你还打了我一巴掌，要知道这肥皂剧剧情就更完整了，真大快人心。”

“一笑泯恩仇吧，以前的事就别提了。”张铭低头笑道。一瞬间仿佛有点脸红。

“我偏要提。傍老外的贱人就该千刀万剐，当时很多男生就是这样想的吧？包括你。”

“隔了这么多年你倒开始算起旧账来了。不过说真的，那时候真恨你。真恨。就想一把火烧死了你们我再自杀，大家同归于尽。”

“那公寓里那么多其他外国人呢？还有那些襁褓里的外国小孩？我和尼古拉该死，他们也都活该陪葬？”

“哪顾上想那么多。那时候大概是真疯了。”

“现在不疯就好了。”我低头微笑，“你现在终于肯见我了。”

“肯见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隐藏了一点儿古怪的什么，让我浑身一激灵。仔细看他眼睛，眼神却仍然平淡，并无太多感情。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基本也就算前嫌尽释。我本来不想喝酒的，可是既然张铭说一笑泯恩仇，也就顺势和他喝了一点红酒。酒是他带来的，倒酒的姿势堪称专业。我不知道他在通往gentleman的道路上到底走了多远，心底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怀念当年那个烧房子的冲动少年。那是我爱过六年的张铭，也是当初让我无法舍弃的张铭。眼前这个张铭，我其实很陌生。

这就是我所有记得的失去知觉前的一切。

突然之间，我就明白了是谁把我关在这里的。这么多年了，张铭还没释怀吗？还是仅仅只是因为我喝醉了，所以先随便找个地方安置？

随手翻开茶几上的本子，赫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四

小音：

你好。

真没想到这事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来我一直渴望有一个机会让你知道我所遇到的，让你能感受我所感受的，让你能疼痛我所疼痛的。只要让你知道就好。其他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你很气愤吧？气愤你对我的防备全然放松，却换来一个被囚禁的结果？不过你不必害怕。我一定不会再像十年之前那样，在门外放火。

现在这个地方是满江红的地下室。而我本人，就是满江红的老板，大股东。你一定不知道也不会相信，我为了这个计划筹划了多少年吧？从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开始了。从我拉住你的手，想把你从那个法国人身边拉回自己身边却不能够就开始了。从你拒绝再看我的信就开始了。从我绞尽脑汁都无法靠近你就开始了。那时我就一直在想，我一定要找这么一个地方，绝对地隐秘和安全，能够有一天把你困在这里无法出去，这样我就能够把所有对你的感情倾泻而出，而不必担心你掩耳不听，远远逃开。我只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唯有我对你而言是不可摆脱，也不可替代的。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否则我十年就白忙活了。

闲话就不多说了，估计你现在也没心情听我诉衷肠吧。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絮叨不已自作多情的傻小子了。现在，请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们第一次拉手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又是在哪里吃饭？

如果你答出这三个问题，我会给你送水进来。

张铭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96年1月13日，高二的一个星期五下午。张铭是我的同桌，送我回家。很十八春的情节：两人肩并肩地走着，一阵冷风吹过，我轻轻打了一个寒战，张铭便顺势拉住我的手，手心汗湿而动作坚决。

我们的高中是一所寄宿高中。我成绩好，而他并不。老师特意安排我和他同桌，一方面可以帮助他，另一方面也是确信我不会和差生有什么纠葛——老师好像天生以为好学生是一类对感情免疫的理性怪物。然而我最终和张铭缓慢却势不可挡地恋爱了。年级第一名和年级倒数第三十七名在一起，一时之间在整个高二传为佳话。当然是他先喜欢的我，而我彼时却也的确被他的热情和单纯打动。张铭说：“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参加高考了。”分明是要挟，可却要挟得甜蜜怕人：一句承诺，却可以和一个人的前程相提并论，怎么能够不动心？

这事的后遗症却是他从此便知道我心软，后来一旦争执，便屡屡要挟自戕而得逞。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个问题我却记不清了。在一起一个月后？一周之后？还是三两天后？

好像我们很快就开始争吵，因为两人性格其实南辕北辙的缘故。张铭总嫌我不够喜欢他，而他要求的爱却又过分暴风骤雨。作为高中生，当然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他却怨我过分理智现实，甚至一直不愿让人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其实也不是怕，只是早恋当年还如洪水猛兽，兹事体大，不好意思那么高调，也觉得辜负了老师父母的信任。这一切张铭却全不理会，依他的意思，真恨不得像琼瑶剧里男主角一样，分秒大昭于全校师生及天下。记忆最深刻的一次争吵，却是为了高考填报志愿的事：张铭一定要我和他填报同一所大学，那时他的成绩已经奇迹般上来了许多，约莫有望冲刺二流重点，然而那学校于我，却是绝对的低就。我试着和他讲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却说我只想摆脱他。两人赌了半个月的气，我仍没屈服。然而最后还是命运帮了他的忙——也许是陷阱也不一定——高考那年第一次实施先考再填报志愿，而我整整一个高三都用来谈恋爱了，分心加上内疚感，高考果然失手，当真沦落到只能报考二流重点的地步。于是便填了张铭一直要我填的学校。他倒超水平发挥，一帆风顺地考上了。

就这样我们又在一起四年。加上高三一整年，在一起五年。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居然也模糊不清。

似乎是在大学南门的川菜馆里，又或者是东门的米粉店。要分手的时候，好像每次吃饭都是谈判，谈判是主要的，食物自然就成了次要关注对象。我几乎一口都吃不下，只胡乱点一份主食，紧接着就是老调重弹。“分手吧。”“我不。”“分吧。”“不。”我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忘了我吧。”他说：“你很好，好得不得了，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你多好。”这时我多半就会哭起来，紧接着他也哭了。如是沉闷过程反复不已，分手之路冗长且残酷，几乎耗尽了彼此所有的耐性和最后一点残留的温存。

有两个问题我答不上来。甚至第一个，我也有点怀疑。1月13号还是14号？或者是15号？我只记得是个周五。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也没随身带充电器——就算带了这屋子也没插线口。否则还可以查查手机的万年历。

我把三个答案都写上去了。第一个写13号，第二个模棱两可地写了春天。第三个随便蒙了一个馆子，就是米粉店吧。我爱吃米粉，实在不知道该吃什么了，十之八九都是拿米粉凑合。

已经差不多有十个小时水米不进了。饥饿倒是小事，最可怕的事情却是内急：我想去厕所。非常想。

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屋外那个铁石心肠的囚禁者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需求，我却无法开口大声呼喊，让外人知闻。尤其是张铭。他爱了我十年——十年来，没有人爱我超过一年，甚至是我的未婚夫西蒙，也不过仅仅追求了三个月，就求了婚。再也没有人对我有那么强烈的感情了——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也是肉身凡胎，同样人有三急。多么可笑的虚荣：都这地步了你还以为跟人恋爱呢？

纸条送出。我保持清醒的时间内，杳无音信。

五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十个小时后。

小腹的酸胀感已经发展成闷疼，既而刺痛。

整个人完全不能动弹，只能僵硬至极地坐在红色沙发上。张铭同志还真的是一个演九流戏上瘾了的戏子，当年放火不够，居然还真干得出来绑架良家妇女的事，这都是哪一出啊？他究竟想对我怎么样？辱骂、殴打，还是强暴？或者什么也不干，憋也憋死我？

光禁锢也已经够了。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马桶。艰难地环顾房间一周，我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盥洗用具和疑似夜壶的东西。张铭一定是太久没有真正见到我了，已经把我视为意念中不可触碰之物，而绝非一个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他遗忘了我也是一个会有生理需求的女人。这念头不能想，一想就控制不住，小腹非常之疼，疼到了尖锐的地步。这时候已经不是我愿不愿意喊叫外面的人来回答的问题了，而是不敢叫，一叫就会肌肉失控。

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处于如此绝对的困境之中。昏睡之前的内疚已经变成了恼怒，恨意油然而生。他想怎样？都十年了，各走各路十年，他还想怎样？

我又开始寻找打开门的可能性。门上有个插销，但是从外面被反锁了。室内温度恒常，空气湿度适宜。如果不考虑小腹的强烈不适，也许还真的可以在这小黑屋里待个一天半日。然而此时已经到达了我的忍受极限。

房间里唯一一个话筒就放在沙发旁边，我已经拿起倾听过无数次。没有人声，也没有电话线该有的线路声。就一个哑巴电话，摆设用的。

穷途末路之际我再一次拿起那话筒，不料那边仿佛有一点别的动静。不是普通的线路声，倒是一种嗞嗞的电流短路声。听久了尿意更重，我痛得额头冷汗直冒，绝望中拿着那个话筒一通乱按，不料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人声，吓得我一激灵，差点失禁。

那声音像是电脑合成，冷冰冰的，情急之中也分辨不出是否张铭的声音——

“沙发后面有一个痰盂，你可以拿来应急。”

这简直是心想事成。我扔下电话就扑向沙发，果然在沙发下面最深处找到了那个救命的痰盂。

浑身解脱完之后我再去听话筒，却发现又没有声音了。水呢，喝的水和食物又在哪里？腹内排空之后我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饥饿感，一开始还只是略微有感，随即饿意便排山倒海而来，强烈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再过一会儿，我也许连吃掉沙发的心都有了。

现在我不怕喊了：“我要出去！我要吃饭！张铭你个王八蛋快放我出去！”

无人应答。连头顶隐隐约约传来的服务员高跟鞋走路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寂静得让人恐惧。

我继续喊，直喊到嘴唇干裂。伸手抹了一下，枯干的嘴唇就像薄纸一样一擦就破，有鲜血汩汩冒出。我贪馋地舔了一下：咸。有点涩。

温热的眼泪同时涌出眼眶。我一一用手指去搜寻它们然后送进嘴里。所有液体都是好的，哪怕它来源于自身也不能浪费——突然我悚然而惊，望着那个静静汪着半盆黄色液体的痰盂，被自己的一闪念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不能做这么可怖的事情。即便是为了活下去也不能够。

在屋子里看不出来光阴，我并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是再次昏睡醒来之后。

茶几上没有信。话筒里没有声音。头顶的日光灯永恒地亮着。我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痰盂放在脚下，我想过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碰里面的液体。如果真碰了，那时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饥饿感如大洪水一样来了又退。现在我只隐隐觉得胃里空荡荡的，但是并不如何难以忍受。真正可怕的还是口渴：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火，都在渴水。

“张铭，我要喝水。”我再次嘶哑地对着话筒说。所有的按键都被按过了，没有用。没有任何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只除了细微得几乎听不到的嗞嗞电流声。

“我要喝水。”我几乎是无声地蠕动着干裂爆皮的嘴唇。总有一天一夜不曾有滴水润喉，粒米进肚了。

“我——要——喝——水——”

渐渐地我连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好像做梦一般。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像人的脚步声。

“谁？”我气若游丝。也许我以为我问了，实际上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再过一会儿，估计连气声都没了。

门外果然无人应答。过一会儿，听见用钥匙扭动门锁的声音。紧接着，门上居然开了一扇小门，从那小门滚进来两瓶矿泉水。久旱逢甘霖，我以非人类的速度快速倒入喉中整整一瓶。体内极度的干渴感似乎略有缓解，仿佛一滴雨水滴落在已经烈阳暴晒龟裂多日的土壤上，瞬间消失无踪。我用力拧开第二瓶，最终只珍惜地喝了一小口。再一小口。饶是如此一滴一滴地喝，很快也要见底了。出于恐惧，我在瓶底还剩下一点水的时候拿起话筒，不断按各个按键。

没有声音出来。我很绝望。

现在最大的困境再度变成饥饿。

现在才知道：饿得前胸贴后背绝对不是夸张。两瓶水也远远只是杯水车薪。喝水到现在，我还一点尿意也无，足见此前口渴的程度。

原本的恼怒尽皆变成让人脊背冰凉的恐惧，无法自控地一点点蔓延上来：我会死在这里吗？如果要死，多久才会死？

六

第二封信。

小音：

你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口渴和饥饿了吧，是否自觉有如一只困兽？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是否心里骂了千万遍我是禽兽、恶魔，一个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怪物？

事实上并不是。你忘了我说过，三个问题答对了才有水喝，可是你所有问题都答错了，我仍然给了你两瓶水。你看，我对你还是关心的，你毕竟是我爱过那么久的小音啊。

之所以让你饱受饥渴之苦，其实是想让你知道十年前，我曾在拘留所三个月内受过的苦。你一定很想知道接下来我会让你遇到什么吧？放心，我不会让你吃太多皮肉之苦的，还是那句话：你毕竟是我爱过那么久的小音啊。

给你准备了热粥。饿了这么久，不能吃太难消化的东西，喝粥最好了。你还记得大学四年我们最常吃的夜宵，就是学二食堂的皮蛋瘦肉粥么？

……

这封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也不知道究竟昏睡了多久，大概是闻到食物的香味才悠悠醒转。睁开眼一看，一碗热粥摆在面前。粥里面有几片瘦肉，许多皮蛋，一点姜丝，火候熬得很足，绵香入味，不咸不淡，而且放了一阵子了，正是适宜进口的温度。

我一口气吃完了，并且可以清楚地体会到食物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部的感觉。一碗热粥下肚，整个人总算觉得熨帖了一点儿。

继续看信。

由此看来，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有太多磕磕碰碰的部分。你很自我，而我也很倔强。但无论如何我是爱你的。你给我编的那一千颗幸运星一直都还在那个瓶子里，放在我的枕头下。我记得你当时编好了把它们装在一个瓶子里，笑嘻嘻地递给我说，拿着它们我就能顺利地考上理想的大学啦。我也还记得第一次吻你的嘴，嘴唇冰凉，就好像果冻一样又湿又软。你那么羞涩，却又那么热情。我们说好高考以前不再私下见面，结果你却在某个周日，骗你妈说在学校自习，坐公交车在深夜里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了去我家送一份复习资料。我那天偷偷带你进了我的房间，给你用电脑放《阿甘正传》，你笑着说我就像阿甘，那么执着又那么傻。我问，那你是我的珍妮么？问这话的时候心底充满恐惧，潜台词其实是：你会像珍妮一直试图离开阿甘一样，离开我么？你没有回答。这样我便知道，你就像一只蝴蝶，不过偶尔经过了我的人生。一有机会，你就会离开我的。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每一分一秒，都好像是和上帝额外要来的福祉。

即使在同一个大学里，我仍然随时恐惧你的离开。你很漂亮，聪明大方，在班上和学生会都受欢迎。而我不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平凡男生。几乎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离开的可能性，想得太多以至于……以至于我甚至没有办法在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对你足够好。

每当一对你涌起爱意，我总是想，你终有一天会离开的。你太好了，太好了；我不配你。我那么普通，又缺乏才华，唯一所有的，不过是对你的卑微的爱。可是你那么独立，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你只有自己，也最爱自己。因此后来出了尼古拉的事，事实上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整整五年，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你背叛我的那一天。你真的要走了，也许反倒解脱了。我所唯一吃惊的事情是，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自己居然仍然会输得一败涂地。一想到你终于要彻底离开我的生活，我仍然会感觉撕心裂肺。这就是最令我绝望的事实。我总是在想，你这样一个女人，上天制造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了惩罚我，考验我，或者单纯只是为了磨折我，让我尝尽浓情烈爱之苦？

那次你和尼古拉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在楼下待了很久很久。一开始并不存心想要烧房子的，只觉得没办法就这样认命离开。什么都干不了，只能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吸到后来整个人头昏脑涨，凌晨三四点钟，整个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一个人醒着，好像独自被弃绝在一个无人的星球上。猜也能猜到你们在上面做什么，拥抱，接吻，甚至更过分的，其他。他是洋鬼子，他什么事情对你做不出来？知道吗小音，其实问你的时候，我并不相信你和他上床了。我们在一块儿待了五年，我清楚你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我只是非常非常悲伤，因为你为了一个并不怎么真心喜欢的人而离开了我。你要的其实只是离开本身，这真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就是那种人，那种注定一生都在漂泊的女人。我捆绑不住你的灵魂，也留不下你的身体，一有机会你便想离我而去。你的所有姿态，都是为了留下一个背影。你天生就是为了让人缅怀，而不是为了让人守护的。这是爱上你的人的宿命，然而最无望的是我想对抗这宿命。

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回到当时，换成现在成熟一点的我，有没有可能留住你？

十年之前，最后我为了留住你，做了一件蠢事：放了一把火。其实我知道那把火烧不死你们，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阻止终会发生的事情，比如说，某个人将要真正占有你的身体，并且是我逼的。这话听来荒谬但事实当真如此，如果我那天不把你困在外国公寓上面，也许到点了你自然会乖乖回宿舍，睡在你那张我坐过无数次的、洁净的、温暖的、象征少女纯洁的床褥上。我所绝望的正在于我所做的一切都注定把你更远地推离我自身，完全无法可想。而我就像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老天既然安排我演出一场脚本九流的狗血剧男主角，这命运设置我改变不了。

这么残酷。可是最残酷的却是：我仍然是爱你的。

这是爱，小音。你离开我之后我无数次、无数次地对自己说这句话。这是爱，真的是爱。虽然是以糟糕无比失败透顶的方式，可这仍然是爱。我喜欢你，希望天长地久地和你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可以看你眉目如画生动地对我微笑，每天晚上回家，你和我一起进屋，换拖鞋，长喘一口气倒在沙发上。很多次我一个人疲惫不堪地倒在沙发上都这样地想起你，可是身边已经没有这样一个人了。我把我的爱人弄丢了，我对自己说，十年，我给你十年，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现在你果然回来了。也许是以一种你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也许我仍然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办法不这样。请你，原谅我吧。

张铭

七

信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写不下去了还是无以表达过于强烈的情绪，后面还有大片大片涂抹的痕迹。

既然没有人要放我走，那么就自娱自乐吧。难得身处这样绝对无望却又绝对孤单的场所。

我呆呆地站在房间，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在对着那面暗黑色的镜子唱歌，唱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熟悉的一首中文歌，王菲的《Di-Dar》。最初听她的歌那时还和张铭在一起，我很喜欢这首歌，时常唱给张铭听。

不要偷看你一秒

是害怕突然会偷笑

会自然爱个没了

会突然高声呼叫

叫灵魂出窍

出窍

出窍

Di-dar

Di-dar

……

难得我还记得住大多数歌词。什么想叫，想跳，想要，哭了，哭了。一个人不成调地唱了好一会儿，盯着镜中人看，突然发现脸颊发光。伸手一抹，才发现全都是眼泪。原来我真哭了。

抽噎了好长一会儿，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就是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老了。因为张铭这次近乎疯狂的幽闭，让我反而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我自己的青春，和那些真实的爱与痛恨来。

在国外的时候也谈过好多次恋爱。然而所有的关系都浅尝辄止，甚至比不上肉体感受的深刻。各式各样的缠绵，清晨起来却换来各式各样的茫然和疲惫。印象中记得最深的是爱尔兰小胡子，在酒吧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就出尽法宝追求，我也便跟着他四处游玩，迅速把大学周边玩了个底朝天。白天我坐他的小破车子出去，夜里就一起住汽车旅店，抽大麻，睡觉，想怎么疯就怎么疯。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我就不再视自己为洁净无欲的圣女。仿佛尼古拉解除了我的封印，从此以后便可以随意处置我的身体。

然而张铭的温柔，那是另外一种单纯干净孩子气的东西。十年之后他告诉我：那是爱。爱。

好几次我在外国男人的床上醒来，还没有刷牙，冒出的第一个词却是：“阿铭。”

“Who's Ming?”

我的外国达令们并不吃醋，多半是好奇。我答不上来。

还有一些时候我甚至会梦见他，并不是噩梦。梦见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是在学校大门口，他在树下等我。以前每次我和女伴去逛街，他总怕我拎不动东西，早早就到学校门口接我回宿舍，但每次又都抱怨：“你们女人就是爱逛街。”几乎所有女伴都取笑过他，但是她们心底里一定是艳羡的，我知道。

也梦见过下雨天打伞的事。我们在一起时经常吵架，某个六月里的暴雨天，忘了因何事拌嘴，却只有一把伞。我不愿和他一起站在伞下，他便把伞扔在地上，赌气也被雨淋得透湿。之所以做这样的梦，我分析大概是因为那次和英国男子遇到了同样的情形，我不肯共伞，那人便彬彬有礼地把伞递到我手上，转身去便利店为自己买了一把伞。这细节让我想起某种冷漠的西式婚姻，要离婚了也还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财产孩子房屋家具一样样分割清楚停当。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英国男人分了手。

还有那个澳洲人。都准备要结婚了他突然间告诉我，婚前想去做一个财产公证。我在国外待那么多年，略有一点积蓄，却本能地抗拒这想法。也许我骨子里仍然是个标准的、百分之百的中国女人，却偏在每个外国人身上如饥似渴地寻找一点中国影子。

说来说去，我似乎最记得的仍然是张铭。这事像个笑话，但是我无法让他知道，即使他现在推开门站在我身边，我也无法让他明白：其实我从来没有一分钟忘记过他。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太爱了其实是让人恐惧的。会让人丧失理性，像从前一样。我需要更加理性、宽松、成熟的关系——我对自己说。

但是这一切多说无益。他不会明白。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那碗粥终于开始慢慢消化。我再次用了痰盂。

声音很响，我很崩溃。也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之间，我想我有一点佩服张铭这个举动。这个疯狂的、幼稚的，同时却也让人毛骨悚然的举动。把辜负过自己的前女友关在空房间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厕所。只有一张性感的红沙发，一面镜子，以及一个打不出去的破电话。

“好吧，”我对自己说，“张铭就是张铭，我这个初恋还真是挺牛的。换我是男人，一定想不出这么妙的损招。”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并没有送进来新的水米。新的饿意越来越明显，胃好像一点点变成一个比自身还要庞大还更具体的存在，体积之大几乎可以将我反噬。自从上一次喝那碗薄粥已经过去了多久，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我无法根据天光判断时间。

这是一间地下室，我突然想。从没有窗户这一点可以判断。那么有没有人会经过我的房门，听见我的呼喊声？会不会有服务员住在我的隔壁？

我不唱歌了，开始喊门。听上去声音高而尖，有一点神经质，不太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无人应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和歇斯底里。如果换作是我在门外，也许以为里面这个女人已经疯了，会因为制造如此高分贝的噪音而突然断气。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也许是张铭，张铭。也许是来人啊，救命啊。也许只是单纯地发出尖叫，动物求生的本能。

喊了一会儿，饿意暂时被镇压下去，让位给了喉咙尖锐的不适感。喊了总有十分钟，甚至半个钟头，到后来我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不会有人听见的，或者外面的人早听见了；可他们都是张铭的人。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饿意好像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那种和憋尿完全不一样的刺痛这时已经再度被身体接受了，习以为常。也许我一直忍着，它就会慢慢消失。

八

第三封信。

小音：

此时身体很难受吧？当时我在拘留所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还有人逼我喝他的尿。我不打算再继续让你难受下去。

我问过医生，一个正常人能够忍受的极限不过三天。三天之内，我只给你两瓶水，一碗粥，足够让你活下去，也足够让你体会到种种痛楚。这就够了。

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按时给你送来五瓶水。其中某一瓶里会有安眠药，但是你不知道，所以你无法控制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昏睡。我会在这段时间内让人给你换便盆，拿走吃剩的食物，放上新的食物。你什么都不必想，只要好好地在这里待着就好。我不希望你知道时间。

张铭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桌子上果然静静地放着一盒蛋糕。打开来看，是芝士蛋糕——张铭竟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此外果然有五瓶水，而痰盂也已换洗完毕，看上去十分清洁。

是张铭亲自进来换的一切，还是让他的手下换的？可以肯定的是我上一次睡着同样也和矿泉水里的安眠药有关。

再次怒极而泣。我想起西蒙，如果我没有任性地要回到中国逃避即将到来的婚姻，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么一档子事。我真想杀了自己，如果出得去，我更想杀了张铭。

眼泪流了一会儿就干涸了。时间开始变得极其缓慢。房间里明明没有闹钟，我却可以清晰地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止。另外还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和这滴答声同步的声音，像远处的回声。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的心跳声。而那回声则是我的脉搏。

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口蛋糕。一直渴求的食物和水源，此时却变得索然无味。我突然发狂地想与张铭对话，但是如果真的见面了，我又该说些什么？求他让我出去吗？他会嗤之以鼻。除此之外，我还能和他说什么呢？我无法答应他的任何要求，而目前看来，他除了要把我留下来之外，也并没有任何过激举动。他还爱我吗？我不知道。我甚至怀疑除了恨意之外，他对我的情感其实荡然无存。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里面的脸有点儿像个疯子。已经多日不曾洗脸，眉目浮肿，头发散乱。试图用手指去梳拢看上去枯干的头发，却发现头发已肮脏打结。

“张铭，你真能干，连女人对相貌的自信都能成功地毁掉。”我微笑着，对镜墙里那个同样也在呆滞地微笑的女人说。然而我仿佛什么都已经不在意了，随便地倒在红色的沙发上。就这样一辈子被禁锢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不能洗澡，身体开始发臭之外。但是我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西藏人。

西藏。

突然之间想起和张铭很久以前也约好过去西藏的。大三的时候，他有一次问我以后蜜月想去哪里，我说：“拉萨吧。”

“好是好，可是西藏人都不洗澡诶。”张铭那时还是个傻乎乎的男孩子，他说。

“我可以不洗澡一个星期，但是我们一定要去西藏的。”

想起这对话我悚然而惊。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突然一种古怪的困意袭击了我，信还没有看完，我便昏沉睡去。

九

第四封信。

小音：

你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了。我猜想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图：这是你答应和我去的西藏。这辈子我是没法带你去转山、磕长头、祈求佛祖保佑厮守三生三世皆为夫妻了——但是至少，我可以让你一个星期不洗澡。

除此之外你在整个房间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管你。房间里有空调，虽然没有被褥，但是你不会着凉。我在监控器里看到你睡着了以后，会自动把温度调高十度。

食物充足，可以自由排泄。桌面上有纸。我会尽量让你过得舒服。如果实在觉得难受了，你可以把卫生纸蘸水擦一下身体。不过每天的定额只有五瓶，我建议你还是保证喝的量。

张铭

他说得很对，我果然舍不得用珍贵的饮用水来擦拭身体。原来我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热爱清洁。忽然之间，我就完全自由了：不再需要照顾麻烦的皮囊，也不再需要考虑身外的事情。所需要做的唯一事情，不过就是像个死人一般躺在那里，或者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镜子中面目灰黑的自己。

我开始自由自在地说话。有时说中文：“张铭，我操你妈。妈妈，我还真他妈的想你，可是你除了把我嫁出去，到底还关心我什么？”有时说英文：“我操你们所有外国人的妈。操你们的假绅士风度。”因为知道张铭以前成绩不好，听不懂英文，说英文粗口尤其有一种随心所欲的快感。刚开始还比较文雅：You make me sick——张铭，你恶心到我了；You shouldn't have done that——你怎么可以这样？渐渐地变成You're a jerk——你个混球；You're crazy——你疯了；Take a hike, you piss me off——简单一个字：滚；How dare you——你怎么敢；I'm fed up, drop dead——够了，去死吧；You're nothing to me. I wish I had never met you——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真后悔这辈子遇到你，真的。真的。

我轻声地对自己说：“I'll never forgive you.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脑子里面中英文交错，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就好像神经病一样。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法国，有一次夜里喝醉了也是如此。之前在国外一直隐忍着压抑着当二等公民惯了，我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没明确性格的中国女孩，一把长直发漆黑柔顺，像所有一切在唐人街之外混得开的中国宝贝，出场只打乖乖牌。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大家始终找不到症结关键在哪里，都善意地替我开脱：“好吧，安只是不能适应国外的生活。她没遇到一个懂得珍惜她的好男人。”

不料有一天我和一群人喝得酩酊大醉，突然开始用中文爆粗口。那时我还在巴黎，正和德国人汉森一起。汉森对性的态度沿袭了纳粹人种学的观点，一是一，二是二，前戏都要做足全套的闷死人，我那天醉了顺便连这个嘲笑了一通。光说中文其实还好，不料说到后来突然来了劲，显摆一样开始说英文，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一切都尽情说了一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望着我。最后一句我记得是：“你们以为你们有多了不起？你们以为我有多想留在这里？他妈的我受够了当二等公民！”说完后我就人事不知地昏睡了过去，好在是在车上。要换在大马路上，我甚至怀疑包括汉森在内，没一个人会愿意带我回家。那天我真的是醉了，在敞篷车上站起身，一直大笑大嚷，中英文掺杂在一起，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喊着要妈妈。妈妈我要回家，回中国去。怀着醉意我也无法装作对汉森嫌弃的眼神视而不见，他并不真正懂得我，张铭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我又是怎样一步步，落到只能和异族人厮混的地步的？

世界这么大又这么空，可找来找去的，竟然全都是失望。

那天晚上汉森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大醉的我送回了宿舍，巴黎索邦大学狭小偏僻的宿舍，他把我放在楼下就开车回去了，甚至没送我上去。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天那群人中有另一个中国女孩，没准把我的醉话变本加厉地翻译给了所有人听。在同一个草原上猎食的同类相互拆台，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何况还夹七夹八地说了那么多英文。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被冷风吹了一夜，酡红的醉颜差不多都消退了，脑子里异常清明，像大水退却后的河滩。

张铭，那天我想起了你。你不会知道。

我带着一点笑意想起：那天我诚然是想起了他的。那个诡异的绝无仅有的夜晚，我在大醉中怀着悲痛一样一样清点往事，是想起了他的。张铭之后，所有的爱情最后都变成了欲望的盛宴，皮囊的狂欢，外面遇到的，不缺温情脉脉的绅士风度，也尽有舞会后数杯红酒的摇曳心动，可是那种简单的、纯粹的、不惹半分尘埃也和残酷现实没有丝毫关联的，只有张铭。唯有张铭。那是我曾经毫不犹豫割舍的往生，也是其实一直存在于我骨骼血肉之下的潜意识。发生过的，磨灭不了；拥有过的，否认不了。我怎么能说，我没有爱过他？

天大地大。眼下只剩下我一人。

张铭，张铭。

我摇摇晃晃地握着那杯水。这样的状态癫狂而快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高兴起来。高兴了很久我才发现：第五瓶水，原来是酒。

十

醉了就睡，醒了就喝。没人理我，但是水和食物充足。

因着身体的舒适，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醺，忽然间我就放下了一切，原谅了一切。我平静地想：这些年，在外面遭遇了这么多的不如意，也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很好。外面有一个一直爱慕我的男人。虽然他不知道我如何喝水，如何睡觉，如何大骂，如何微笑，但所有动静他都听得到。这就像一个封闭的舞台，而他则是我唯一忠实的、疯狂的观众。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外面小心翼翼规行矩步，只在此处我是完全真实的。这人曾经是我最亲的一个人，至今仍然也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因此不必避讳他，一点也不。

“是吗？”我大声地问门外的张铭，“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吃惊是吗？就算我眼下就在你面前眼睁睁地疯了，死了，你也完全接受吧？”

无人答话，我带着一点怅惘的笑意想：被爱真的是一种罪，从没听说有人这么爱过另外一个人。张铭上辈子一定欠了我很多很多钱。

不知是第几天了。因为中间昏睡了很久的缘故，而且还喝醉了一次，我早已失去了时间观念。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又看到一封信。

第五封信。

小音：

即使你在我面前杀人放火，遇佛杀佛，遇祖杀祖——我也依然不在乎。这爱不可理喻，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你用英文骂我，骂得真痛快。我一向最讨厌英语，可是你说的，我都听得懂。我连你说英文脏话都喜欢。真可笑，对你的爱这么多年来，早已一点点发展成一种魔咒，一种中毒，一种深重的诅咒。就让我在这里，好好看看你。看够了，自然会离开。

你不会属于我，我知道。生命这样漫长，你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我在你生命中，曾经占据过几年最好的光阴；现在，我只希望你把结婚前的几天给我，就这么几天。六七天也好，十天半月也好，不会太长。我就是想看够你。

我不会再为难你的。看着你受罪，我发现自己仍然会心痛。

张铭

一边看一边眼泪默默地掉了下来。不知道被什么打动了——或许被这封看上去恳切的信。撇下我眼下的窘迫处境不提，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错。我其实只是嫉妒他，嫉妒一个人可以爱另外一个人到这样不假思索无药可救的地步。我也嫉妒我自己的此刻。被一个人爱成这个样子，这样的荣幸日后恐怕不会再有。

张铭：

在法国的时候，有一次在酒吧喝得很醉，正是神魂颠倒之际，突然想起有一年圣诞节，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光。那次你吻我吻了很久，有一点情不自禁的样子。可最终你什么都没有做，甚至粗暴地推开了我。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孩子。我们当时都保守，而纯真。

我是真的想过嫁给你的。张铭。

生命对于我们来说都是艰难的选择。怎么选择好像都是错的。即使我与西蒙结婚，当然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幸福。但是没有办法，命运已经一步步走成了这样。你明白我说的话的。希望你能够忘记我，终于得到自己心满意足的幸福。而我，我这样一个心早已残缺不全的人，其实并不值得你如此纠结。

小音

反正纸笔都是现成的。我放下笔，把写好的纸轻轻叠好，搁在茶几上。成年之后，从来没有这样一段完全放松的时光，可以让我对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自由自在地发呆。如果忽略房间里长久不流通的闷厌之气，这里的光线、声音和空间大小都非常合适放空。静静地坐在沙发里，仿佛可以想一点儿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过了许久，我突然站起来，对着空中做出拥抱的姿态。镜中人便也微笑着拥抱虚空。踏着华尔兹的步点，轻轻旋舞着，再突然做出折腰的动作，就好像被一个人紧紧地拥抱住了腰间。

和张铭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不会这个，后来去法国才学会的。他们都说我有天分。脑子里一首一首地过着圆舞曲，我刚开始慢，后来的脚步越来越快，渐渐就从慢三成了快四。心里有一个什么地方狂乱地打着鼓点，我大概离疯狂已经不远，才会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穿上了红鞋的女孩，永远注定停不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我终于跌倒在地。

不是摔在沙发上，而是货真价实地在硬地板上摔倒。电光石火的瞬间我觑见自己绝望地向着镜中伸了一下手，仿佛期待虚空中会有人拉我一把。如果有人能够拉我，那将不是别人，只有张铭。

跌坐在地悲从中来：女囚爱衙役，被虐狂爱虐待狂。真可悲。女人对于爱的强烈需求，好比鸦片之于瘾君子。想深了我其实也能原谅我的软弱，谁教从来没有人需要我至此——说到底是受宠若惊。就好像做梦一般：我刚刚想要有人拉我一把，那只手就来了。

门就像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一样地，谜一般缓缓打开了。先是一只手探进来，紧接着是整个隐藏在门口黑暗中的身体。我仍然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那身影走过来。果然是张铭。只能是张铭。绑架者张铭伸手向我，就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不当之事一般。另一只手上也没有手铐、枷锁、蜡烛之类的物事。什么都没有。他看上去平和、正常，让人心安。我却没把手伸出去，只静静地坐在地上，仰着脸。

“起来吧。”

我做梦一样自己扶着沙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这次没再伸手。

我立定房间中间，转脸看着镜子里的他和我。

“你……知道我跌倒？”

“我看得见。”他简单地说。

“看得见？”

“从镜子那边。这是一面单面的镜子，那边是玻璃，看过来是透明的。”他说，像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静静地盯着镜子看，怎么看都像一面普通的镜，只是略微发黑。这事我隐约也想到过，怎么会每次在我行将崩溃之际，都会及时提供食品、水，以及……手？这事固然疯狂，却也并未比囚禁本身疯狂更甚。

我们俩就这样面对面地站在房间中间。我避开他的目光，却仍然看见镜子里他的目光，像燃烧的火把一样固执地投向我。

“让我走吧。”我突然说。

“你还是想走。”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失望，没什么感情。

“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

就这样默默地，我们如同两只兽在日光灯下静静凝视着彼此。房间的灯一直没有关，白炽的灯光下，张铭就像一个日夜守在洞口的虎视眈眈的猎人，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却也并不十分恐惧地回望着他。

最多不过就是杀了我。而人都是会死的。

眼下是极其宁静的一刻：宁静得连空气都凝固了，天花板的吸顶灯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撞了一下，微微地、不易让人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一只飞蛾从外面跌跌撞撞飞进来，加剧了一切不真实感。这分明是地下室，怎么会有飞蛾？

他突然走近一步。饶是刚才已生死志，我仍然无法自控地簌簌抖起来。他的右手垂在大腿后的阴影里，仿佛拿着什么东西。是手枪，还是锋利的匕首？

待他完全站在我面前，站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里，我才看清楚他的手里是一个方形的纸盒——当然不是蓝色小盒子，不是什么Tiffany & Co.；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志。

“给你。”张铭轻声说。

我连惧怕都忘了：“什么？”

“给你。”他固执地，只反复说这么一句。

我如中了魔障一样顺从地接过那个盒子，轻轻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只是一个式样最简单的银戒指。最初看到它的时候略微一怔，立刻眼眶一热：我认出它来了。它就是大四我们分手时我还给张铭的那枚戒指。

买它的时候是大二。那是张铭给我买的第二件礼物。第一件礼物，是高三那年情人节的一束白玫瑰，夜里十点钟才在市中心的花摊买的，卖家懊丧地抱怨说：“早知道今天就全进红玫瑰了，情人节根本没人买白玫瑰！只要十块钱，整整十七朵全拿走。”花放了一天无人问津，略有点败相了，可拿回去依然在大可乐瓶子里盛放了整整一礼拜。后来谢了，还把它制成一把干花，一直挂在家里的窗户上，挂了好几年，大学毕业了才扔掉。

而这个银戒指也是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才二十块钱。张铭买下时笑得像个羞涩的大孩子：“给你。以后再买钻戒给你，好多好多克拉的。”我逗他：“好多克拉是多少克拉嘛？”他看定我，认真地说：“买得起多少克拉就给你多少克拉。反正也就送你一个人，钻戒保值。”

我一定是老了，才会对这些年深日久的细节记得如此清楚。无穷尽的岁月江水一样滔滔地流过我心上，就像眼泪无止境地簌簌落下来；竟也不觉得十分难受了，只是自然而然发生之事。事实上我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看累了，就看一看镜中的他。他和他的影一样静默、倔强，隐藏在不可知的阴影里。

房间的静到达了新的深度。静得能够听到时光悄然踮脚走过的声音，静得能听到眼泪滑过面颊，再轻轻落在地上的“扑”的一声。静得能听到面对面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和心跳。这一刻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静，静得让人发狂。

“嫁给我。”

一个声音打破了让人想死的静。我不能置信：“你说什么？”

“嫁给我。把你这辈子欠我的都还我。”

“别说你仍然爱我，这么多年。”我突然笑起来，边笑边神经质地摇头，“这不可能。我没法相信。”

“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嫁给我。”

“你早不爱我了。”我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笑声渐渐平静起来，“张铭，你恨我还比较正常，真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恨我。只是我没想到你恨我到这个地步，这么多年了，还这样。求你了，你就不能去正常地找个能给你幸福的姑娘吗？”

“戒指就在这里，你嫁，还是不嫁？”他突然强硬起来，向前一步。

从他眼神里再度看出了某种癫狂的迹象——眼前到底是正常人，还是一个疯子？不敢那么放肆地大笑了：“你总得让我有考虑的时间。”

“你别骗我了。”他突然也怪异地笑起来，像突然间看不清楚我的脸一样眯着眼，“你不会嫁给我的。我知道。”

“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要嫁给一个法国人了，叫西蒙，对不对？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你，你的未婚夫找不到你，跑到中国来报了警。电视新闻都采访了。多感人，一个外国未婚夫找不到中国未婚妻，生生疯了。”

我瞪着他，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大胡子，蓝眼睛，会说一点中国话，对不对？都上了好几天报纸了。”

“那你还不放我走？”

“如果我让你走了，你会配合警察和你的未婚夫一道把我抓起来的。我本来没想把你一直关下去，只想关几天，从玻璃里看看你。可是现在没办法了，骑虎难下。”

“那你想怎么办？”

“嫁给我，跟他们说你是自愿的。我没把你关起来。”张铭的话里面有一种精神病人的审慎，逻辑和疯狂同在。他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很热切。

我怔怔地看着他。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摸到了左手的订婚戒指，焦虑地悄悄把它旋到内里。这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用嫁给你，也可以去警察局作证说，你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出走的。”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开口。

“我不信。”张铭说。

“我不会骗你的……”

“你怎么才能证明你不会骗我？小音，你当年说好和我一辈子的。”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俩继续像两只兽一样持续防备和敌视地看着彼此。互相看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并没有真正伤害我的意思，一种无法形容的亲近感和熟悉感却悄然爬上心中。突然之间，我整个人就松懈下来。

“张铭，坐下说说话吧。我现在不走。”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走到红沙发跟前，就像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大男孩一样，笔直而拘谨地坐下。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离他大概有一个人左右的距离，也安静地坐下。绑架者和被绑架者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安详。

“你坐着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他语气突然温和了下来，说，“一点儿也没变，脚尖一直有点儿内八字。”

刚才他让我嫁给他，我没有哭。这句话却让我突然不能自控。

“你哭了。”他说。

“没有。”

“你哭了。”他再重复一次。

我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你就这么希望我痛哭流涕？为以前伤害过你的事情追悔莫及？”一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剑已离鞘。

“也不是。”

出人意料的是张铭并没有生气：“我从来没指望过你有多后悔。我光后悔自己当时做过太多蠢事就够了。我越努力，其实你走得越快。”

我静了很久很久。终于点头。

“我一开始就不该四处争取同情，让所有人都骂你是个朝三暮四的婊子。小音，我心里其实从来没觉得你是个坏女人。你是怎样的我心里最清楚，我不该让那些不了解你的人那么说你。我只是以为大家都谴责你，你就会知道错了，然后乖乖地回到我身边。”

我不吭声，听着。

“知道吗？我恨了你好久好久，特别恨特别恨，突然有一天，恨到了一个程度，就不恨了，然后就开始恨自己，也开始想你，特别想特别想，想得要命。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一个人藏在被子里哭。我边哭边想：你到底在哪儿呢，小音？你到底在哪儿啊。”

“在法国。”我轻声说，“偶尔去别的地方旅行。但多半都在法国。”

“法国，就知道是法国。”他笑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他默默捋起袖子伸到我眼前：是一只表。乍看上去非常普通，仔细一看，却发现有两个时间。下面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零五分，上面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中间差整整七个小时。只看一眼我就明白了：上面的是法国时间，下面的是北京时间。

“我买这个表，是想知道你那边几点。”张铭低着头。

眼泪再次猝不及防地流下来。这次我没有掩饰，只任凭眼泪像水龙头开了一样静静地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流过下巴、脖颈，一直流到心脏的位置，到了那里，本来暖热的液体早已冰凉。我的胸膛冰凉一片。

张铭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我们俩就像两个无话可说的陌生人，也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熟到了一个地步，不需要出声也可以交谈。

“还想给你看一个东西。”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张铭突然开口道。

“什么？”

我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就如最平常的夫妻并排坐着看电视的姿态。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突然整个房间就黑了。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黑到一个地步，仿佛黑本身有了质量，有了密度，非常浓稠而真实的，黑。

刚才张铭拿出一个东西，不知道按了一个什么开关，房间就暗了。又按了一下什么地方，那面又是镜子又是玻璃的墙就亮了。突然之间，我就看到十七岁时自己的脸。

那么年轻、光洁的面庞，那么耀目的青春，那么没心没肺的笑。十七岁的张铭也在一边笑着。我们俩一起微笑着，在那堵古怪的镜墙上。

张铭又按了一下什么。十七岁的笑脸一闪而过，接下来是我和他高三春游时的合影，大一时军训穿军装的照片，还有各个时候幼稚可笑的大头贴：放大之后变得不再清晰，只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轮廓。我做着各种可笑的鬼脸，彼时的张铭在一边鬼马地配合着。和此刻坐在我身边沉默而阴郁的张铭，完全是两个人。

更多的，则是我一个人的照片。穿着夏天的裙子在公园里的，在旋转木马上比出V字手势的，过十八岁生日时和舍友一起吃蛋糕、临了被抹了满脸奶油的，还有坐在家里窗边回头一笑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收藏了这么多我们的照片。

“你慢慢看。有四百多张呢。”他说。

我就一张一张地看。大多数相片我都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照的，偶尔有一些不确定了，我转脸看着张铭，他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这是那年在北戴河照的，这是我们一起去云南时照的，这张是……”我抢着说：“这张我记得，这是我们大三那年回高中时照的！”

他笑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了起来，非常放松，而我也是。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抢答的新状态，一张照片出来了，立刻抢在对方之前说出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那个谁谁，你还记得吗，那天的天气真好……”“北海公园的荷花，好多年都没有去看过啦……”

我们俩一时间都笑得前俯后仰，非常开心。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张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黑，四百张照片终于放完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伸了过来。动作迟疑，小心翼翼，像随时会受惊跑开的兔子。这次我把手轻轻放在他手中，没有避开。

“这些照片，我反复看了很多次。”他轻声说。

“嗯。”

“不管遇到什么事，看的时候都挺高兴的。”

“嗯。”

“就是不喜欢突然放完的那一刻。一下子当头一棒。”

“我明白。我也是。”

“你的手比以前粗了。”他在黑暗里轻轻摩挲我的指尖，“你在外面吃苦了？”

我过了半天才答：“没有。”

“猜也没有。”他仿佛很安慰地在黑暗中笑起来，看不见我满脸满颈的泪。他笑道：“愿意照顾你的人一定很多。你吃不着什么苦，我知道。”

我努力尝试泪流满面而声音正常：“是啊。你呢？”

“我啊。我也挺好。”

“我在国外，其实一直担心你过得不好。”

“也没那么不好。”

“你老那么想着我，对你女朋友不好。我不信你就一直没女朋友。”

“有过，还有过好几个呢。”

“好几个是几个？”

“三四个吧。”

“那还不错。”

“上过床的更多点。”他仿佛炫耀。

“呵。”我笑起来，“厉害。”

“我是男人嘛。”说话的时候张铭却叹了口气。手心薄薄地沁出一层汗，他不放手，我只好也不动。

“挺正常的。怎么没找个合适的结婚？”

虽然看不见他，我仍然感觉到他不再笑了并蓦地抽回了手。那一刹那我想：这问题大概让他生气了。可是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汗，又重新在黑暗里摸索我的手。我再次伸过去。

“不说这个？”

“好。不说这个。”

我们俩就这样默默地在黑暗里拉着手，很像多年以前的高中时代，逃学去看电影的光景。说来奇怪，隔了这么多年了，一切仍如此自然而然。时空流转，竟一路退回最初。在这浓稠如固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话题中断了好一会儿，我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见他说：“没办法，只除了你。”

“什么？”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结婚对象。心脏骤然一阵紧缩生疼。这当儿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外边我也挺寂寞的。”我突然说。

他很安静，像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等我接着说下去。

“遇到好多人，大部分也没什么意思。有时候挺惦记你的。”

“有时候？”

“有时候。真的。”

他轻轻地，然而非常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声快乐的叹息让我半边身子不觉都木了。眼泪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的，有时候疯狂地流一阵子，有时候却又突然干涸。就这样滴滴答答地，像秒针一样，静静地随着时间点滴流逝。张铭还继续握着我的手，我也拉着他。并没有拥抱接吻之类更过激的动作，仿佛这样手拉手已经非常满足。这动作让我感到非常安宁，这种安宁，仿佛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找到过。就好像时间已死，所有的动荡、不安、悲痛、伤害的可能性都已经死亡，一切都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随着黑暗一起凝固成了化石。我舍不得动，张铭也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有好几个小时，身边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腿坐麻了，稍微活动一下。”

“我也麻了。”我笑起来。

我们都活动了几下，然而手仍然紧紧拉在一起。张铭突然说：“那什么，别当真。”

“什么？”

“说让你嫁给我，是开玩笑的。知道你做不到。光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我说：“好。”

“好什么？”

“我，嫁，你。只要你还想要。”我一字一顿。

“别和我开玩笑。”

“没和你开玩笑。”

张铭猛地就站了起来。我感觉到他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走着，好几次踢到茶几，不知道碰到什么地方，房间里的灯就突然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明足以让暗处的蝙蝠刹那失明。我闭上眼又睁开，泪眼模糊中，只看见他站在门口，同样因为强光眯缝着眼睛，微微地佝偻着身子，向我伸着手，指尖微微颤抖。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觉得他就要过来拥抱我了；可最终双手还是颓然落下，如飞鸟折翅。

他死死地看着我，好久好久，突然不确定地问：“那西蒙怎么办？”

我很诧异张铭在这时候会突然想到西蒙，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老天，我在刚才的黑暗里，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这个未婚夫。

我说：“出去以后我会和他解释。”

“他都要和你结婚了。他一定很爱你。”张铭说。

我说：“是啊。我很抱歉。”

这是这个晚上，我第二次对张铭说抱歉了。第一次抱歉的对象是他。第二次竟然成了西蒙。世界上的事情之戏剧化之急转直下，委实难以想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异常清明理智，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张铭却骤然间就像老了二十岁。他呆呆地、仔细地盯着我，一点儿也没有笑。

我轻声叫道：“张铭？张铭？”

他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回头又看了我一眼，说：“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他说你等我的那张脸，那神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是巨大的狂喜，也如同绝大的悲哀，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最恰当的也许是迷狂。张着嘴，就这样三步两步，快速倒退到了光影之外，退到我再也看不清楚他表情的门外暗处。门一直开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强劲地吹了进来，我打了个寒噤，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走了。就如刚开始出现一样突然，拉手的感觉仍然留在指尖，一个盒子孤零零地被遗忘在茶几上。除此之外，房间再无一个人曾经来过的痕迹。

我走过去，取出那枚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有点紧。我大概比十年前胖了。把它取下来仔细看，指环已经很旧了，布满划痕，但是并没有发黑。这样我就知道，在过去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一定有一双手时常抚摩它。

“宁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年少时背过的诗词突然来到脑海。心里一动，所有亏欠，以一生还之，也就罢了。我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不过就只有这毫不值钱的一生而已。

至于西蒙——就只好对不起他了。外国人是不会明白我们中国人这种所谓恩情的：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不是夫妻，可我欠张铭的，张铭欠我的，也不止一点点。这事自然我也不指望西蒙明白了。

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仿佛穷尽了全部力气，浑身瘫软。至于和张铭结婚之后日子怎么过，压根就没想过——不是自我牺牲。根本不关牺牲什么事，是我自愿的。

对着镜子我微笑了一下。不知道张铭在那边看到了没有，到底他懂不懂得？很奇怪地，想起西蒙，也并不内疚。也许是因为西蒙不会因我而万劫不复的缘故——他早已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了，而张铭并不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长大过。

过了很久依然没有人进来。把那枚指环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又摘下来，故意动作很大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仍然毫无动静。

趁着清净无人的这一会儿，我想：张铭一生之中做过唯一一件真正的错事，大概就是爱上了我这一个命里灾星。可我拼了命也会还他。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知道，原来生命如此安排，不过是让我们跳了一场圆舞，最后一圈下来，舞伴却换回了最初。这轮回带给我一种宿命的安详。

想起爱过的那些人来：从张铭开始，接着尼古拉，接着汉森，再接着Johnny，最后是西蒙。都是真切爱过的，程度深浅不同罢了——我并不后悔，一个也不。这话没法告诉张铭，大概也没法让他完全原谅。然而我已经最终决定和他在一起了。那么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百转千回，也刚过半日。之前看张铭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到最后一瓶水喝完的时候，恍然觉得外面的天大亮了。张铭还在墙那边凝视着吗？他若真心要娶我，便不该让他的未婚妻在不确定中等待这么久。可我不怪他，一点也不。

带着一点放松的笑意，我沉沉睡去。

十一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房间里。

睁开眼后头疼欲裂。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然是躺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床，身子底下是一张简陋的红色沙发，散发出一股温暖陈旧的气息。一睁眼那俗丽的红色就灼伤了我的眼。那是一种让人心里一阵酸楚的暗红，然而我想了许多天，依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暧昧的颜色。我想知道的，只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四周会空无一人。房间正中的一张书桌上，放着一本皮封面的本子，一支笔。书桌正上方悬挂着一盏小灯。对面的墙壁是一面古怪的镜子。除此以外，一无所有。试图回想昏睡之前的一切，一阵冷风吹来，我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一阵风吹醒的，怪不得头疼欲裂。可难道门昨晚到今天一直没关？

门果然开着。

我翻身坐起，恍惚间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在黑暗里紧紧抓住我的手。

他说：“没办法，只除了你。”

他又说：“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不管你要不要，可我已经决定把自己给你了。

他最后一句话是：“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可我等了一辈子那么久。他还没有来。

慢慢向门口走去，是要告诉他：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不管前途明暗，也不管世人眼光，这辈子有人肯这样对我，值了。

十年的光阴一步步、嘶嘶地从脚下流过。每踏出一步，就好像离往生更近，一步步回到了十年之前。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安生，好像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正确决定。

马上就要到门口了。我事先微笑仰脸，不料却扑了个空。

门口空空荡荡。旁边还有一个小房间，一进去，就透过一堵玻璃墙一览无余地看到了我刚才待过的房间：那个红沙发和茶几、喝剩的矿泉水、装戒指的空盒子。小房间的东西更少，只有一把椅子。完全可以想象张铭是怎么坐在上面观察我的，行走、如厕、吃饭、骂人、唱歌。此刻这房间却空无一人。

门外一条漆黑的过道蜿蜒向上，楼梯的尽头是什么，没人知。

心怀恐惧地踏上楼梯。就好像每走一步都可能跌入万丈深渊，摇摇欲坠的楼梯随我一同跌落，粉身碎骨。只不知这是最后的陷阱，还是最后一段磨折。但我梦游一样走下去，终于慢慢走到了楼梯的尽头。

伸手一推，原来是扇木门，没上锁，一推就开。

再走出去，就突然来到一个厨房，空气里布满了花椒和辣子的香气，还有让人感觉幸福的米饭味道，一下子就把人拉回现实生活之中。久违的食欲随着饥饿感汹涌而至，让人几乎站立不稳。大约正是饭点，厨房外的大厅坐满了客人，笑语喧嚣，跑堂的服务员一迭声应着什么，端着盘子飞快地走来走去。身边有个男人很大声地说：“给我们再上一份水煮鱼！”一个穿连衣裙的八九岁的小姑娘在我身边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浑身一震，就好像猛地从一个冷清的梦里跌入了热闹无比的舞台上，四面八方众目睽睽：这衣冠不整的女人从哪跑出来的？

环顾四周，不见张铭。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问：“你们老板呢？”

那是个年轻的我从来没见过的女孩：“你问我们老板做哪样？”一口娇憨的川普，“好吓人哟，刚才来了好多警车！”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心里糊涂，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放大了：“什么警车？”

那个小服务员撇撇嘴：“警车就是警车嘛，你不晓得啥叫警车？”

旁边一个稍胖一点的服务员走过来，悄声对她说：“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她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字字句句都那样清楚，就好比戴着眼镜做梦，所有荒唐的、不可信的、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知道，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定只是一场梦。我吃了安眠药做的梦，很快就要醒来了。

妈妈给我开门的时候表情活像见了鬼，我这才省悟到我原来已经是一个消失了若干天的失踪人口了。她好不容易上下打量我一遍，确认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以后，就瞬间变成了不停发问的复读机：“小音你终于回来了！西蒙都报警了还上电视了，刚出去！你这些天到底在哪里？真的是那个张铭吗？”

她满脸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调门又快又高。大概还哇啦啦说了一些别的什么，只听见“公安局”“担心撕票”“没戏了”之类的字眼。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眼泪未干，已是一脸喜不自胜，心下却一片空茫，仿佛与己无干。

进屋换了拖鞋找到了充电器，给手机充了电，看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七天之前，和一个叫作张铭的人。再次颤抖着试着打这个电话，“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打就成了：“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打了千遍万遍，后来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就天黑了。暮色四合，一个人站在十二楼的窗帘前面，四环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汽车的灯也耀眼地亮起来。盛夏傍晚的微风扑面，略带潮气的现实感和光怪陆离的夜色一起倏忽而至，这一刻才总算让我相信了：我是真的离开那个地下室了。总算是逃出生天了。

我还活着，并且毫发无伤，这事实真值得祝贺。

咧嘴想笑，可张开嘴的时候只觉面颊一阵湿冷，伸手一抹，才发现满脸都是被风吹凉了的眼泪。

十二

后来我找遍了整个中国，也没有找到一个叫作张铭的人的身影。我是多想找到他，并且告诉他一句很重要的话，虽然那句话我已经记不大真切了，看到他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但是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中国的茫茫大地里，哪里都找不到他。也许再也找不到了。

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他，是在我出来后第二天去公安局销案的时候。但是看守他的警察说，张铭不想见我。据说他被捕后精神相当委顿，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我让那个看守说是我想见他，可是警察说，谁都一样。

紧接着，他一放出来就人间蒸发了。

我看了西蒙在电视上的录像，他对着话筒眼神忧郁，一口流利的英文深情款款：“小音你等我，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把你关了七天七夜的变态狂，把他绳之以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保护我的未婚妻。”

虽然是英文，但底下配了中文字幕，所以这赌咒发誓一定感动了许多英语听力不好的老幼妇孺，以及浪漫异国恋的中国拥趸。所以张铭苦苦等了一夜，好容易等到九点附近的花店开门，想买一束花和我正式求婚时，立刻就被一群准备上学的女高中生当街发现，报了警。据说他在花店被抓住的时候死活不肯说我在哪里，还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电警棍。

这能否解释我去销案的时候，他并不愿意见我？我怀疑他第二次被捕——第一次因为我，第二次仍然是因为我——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无法想象的什么。但是警察说，他一直只是静静地背对着他们，坐在临时禁闭室里。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就锐声尖叫，仿佛极度恐惧的样子。他们要保持距离，他才能安静地继续背对着他们，坐着，佝偻着。

警察问：“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那是因为十年之前，他被人抓过一次。他怕。”

因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个人，渐渐就开始怀疑一切其实只是我的幻觉。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绑架我——人还是有的，只是关于绑架的一切，却都只是自己凭空想象——然而有一样东西却是真实存在的，让我无法自圆其说。

那就是那枚戒指。

后来我始终带着那枚戒指，用一根线悬在胸口，贴身晃荡着，大多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有时则很凉。和西蒙解除婚约的那天也戴着。西蒙报警，上了电视，并终于成功地帮助解救了我，我出来后却坚持销案放弃起诉，他完全无法理解我不合逻辑的固执行为。并且我对他的态度也不大像对待一个未婚夫兼救命恩人的样子，怎么说呢，非常地——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我们开始有了争执，争执到最后，他说他其实并不了解我。

我说：“我其实也不太了解我自己。”

他父母也来了，早就订好的机票，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仍然还是决定来一趟中国，看看鸟巢和水立方，天安门和故宫。差点成了我婆婆的那个女人知道了整个故事后，只瞪着很大的蓝眼睛问了我一句：“为什么你要销案？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宽恕之道吗？”

西蒙接过我还给他的订婚戒指时，表情分外忧伤。那是一种融化了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蓝得深不见底的悲伤。他终于失去他的中国姑娘了，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以一种西方绅士特有的温柔低头吻了我，礼貌地与我作别。那个银戒指适逢其时地，轻轻撞在了我的锁骨上，就像提醒了我一句什么。

那句想对张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呢？一刹那间我魂飞天外，只茫然地对他微笑了一下。

解约那天的太阳同样很好，离开饭店的时候，西蒙全家人向右，我向左。刚走几步，就仿佛在街道转角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飞奔了一千米跑过去看，却并不是。一个人茫然地走了很久，才发现又走到了满江红——现在那里改名叫了李记私房菜，里面没几个服务员知道那次轰动全市的绑架案。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下面还藏着一个地下室吧？我很想对随便一个什么人说：“你相信吗？说来奇怪，现在全世界我最怀念的，就是那个地下室。最怀念的时刻，是照片放完之后，静静坐在黑暗里牵着手的几小时。那里曾让我感到极度被需要的安全，并且短暂地让我以为，一切伤害都尚未发生，所有的故事都可以推倒重来。”

当然那人是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他只会以为我疯了。

一个孩子骑着单车呼啸着越过我身边。一对情侣手拉着手在我身边经过，那个女孩正指着天空欢天喜地地说着什么。她在说什么呢，说天气真好么？八月暮的北京，当真有最好的云，最好的蓝天，和最好的秋日微凉。这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句话来了：“我看过许多地方的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

当然张铭是不会相信的；原本我也不信。低头再抬头，那对情侣已经在前面的巷口接吻了。我微笑地看着：十年之后，他们就会知道，十八岁时的吻，每一个都贵重如黄金，确凿如证据，沉沉密密，钉死在岁月的流沙中央。

我都走过去了他们还在吻。吻得很用心。

后记：有那么一些瞬间，我认为你终会爱我

时隔十年，它终于有机会以新姿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要感谢很多人。

曾经的名字叫《十一味爱》。因是第一本小说集，更是我的第一本书，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个有点奇怪的像中药的名字，却不知道，它在成形之初就叫《气味之城》，也即书中的第一篇。但这题目被当时的编辑否掉了。从自然投稿到正式出版，一个从未出过书的新人经历了所有可能遇到的忐忑和无数次想放弃；然而结果是幸运的。那年出书在即，我在blog日志里如是写：

昨晚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怀孕了，却没有妊娠反应，只觉小腹日渐突起，不作呕，也不难受，该食时食，该眠时眠，日常行走工作。有天突然就生产了。孩子出生后寄养在医院另一个房间里，生产时没看清脸，醒后也并没有意愿去看望，产后第一件事，却是自己走去洗了个澡。身边没有一个医生护士，不知道是如何独力完成一切的，只是一边洗一边想，中国人规定月子里不可见水，伤口会感染。一边厢思忖，一边厢仍平静地站在莲蓬头的水流里，注视着自己重新变得消瘦的身体，意识到这日之后，身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从此将要对一个生命负终身之责。

这是第一次梦见怀孕生子。因这梦的奇异念念不忘，有平静至恐怖的美感。一直以来，女性的宿命感于我相当淡薄，因为觉得孩子生下在这世上难免受苦；但梦中我却颠覆了这原则，对一切处之泰然，生就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过半日才想：或者梦里不知面目的孩子就是我尚未见天日的第一本书。书成之后，摆脱了能力可及的范围，从此他便孤独地在这世上辗转流连，遇到怎样的人，将被如何解读，是否能对他者发生切实的安慰，种种疑问从此与我再无关联。我所当做的一切都已完成，之后可做的只有祝福，愿他讨喜，愿他一帆风顺，愿他知交遍天下，愿一切有好的结果。如他病弱、遭人唾骂，被遗忘乃至于速朽，亦毫无办法。我将惟有默然地走到莲蓬头的水流中去，重新清洁身心，从头再来一次。

当时正好也是一个七月。打开豆瓣，重新看到这篇文字，会忍不住想起许鞍华的《黄金时代》，那幽暗气息很像电影里的某个场景。十年过去，我依然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母亲，对于写作出版的想法却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对自己而言，第一本书里的若干人物，也都早已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位我敬重的老师说：“文珍知道，她最可能的读者就是她作品里的人物。”那么，他也相信我笔下的人物真的可能存在。

这些年，我也的确在许多书店、大学、网上……见到了很多可能在我小说里出现的男女。他们向我羞怯地自我介绍，而我迅速辨认出那宁静的风暴。有次在湖南大学文学院，一个清秀的男生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讲座结束后径直走向我，说高中看了我的《觑红尘》便发誓日后谈恋爱，一定要对女朋友好。我随口问：“那你现在有女友了吗？”他从身后拉出一个同样清秀的女生，羞涩地说：“就是她”。

那一刻我是个幸福的人。只要写下的故事曾真正参与缔造过一些悲欢，安慰过并即将安慰更多人的生活，那么它的存在就不是全无意义。

就用一首诗来结束这篇再版后记吧——也是无意翻到的旧日志：

有那么一些瞬间：我认为一切都是真的。

曾发生过者，毋庸置疑。

河水倒流。雷峰塔坍塌

你终会爱我，而真正的……取之不竭。

有那么一些瞬间。

——《……是真的》

小说是假的。但写小说的人是真的，所有失去的时间是真的，投掷入文字的生命血肉也是真的。亲爱的读者，我知道你们也是。

无数次深谢你们。

《十一味爱》后记用了纳兰词：“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结尾现在看有点孩子气：“我会继续写下去。不辜负所有喜欢我的字的人。”

而题记则是：“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但愿自己能写出生命里的暗和光，又写出那况味的热与凉。”

而我现在确然还在写；却不再能说清楚想往何处去。

只是独自站在海边，望着黑暗辽阔的水面。深呼吸一口气，再一头扎入水中，向遥远的大陆架和未知的陌生岛屿进发。

我知道你们就在那边。

2021.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