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第一章

3. 第二章

4. 第三章

5. 第四章

6. 第五章

7. 第六章

8. 第七章

9. 第八章

10. 第九章

11. 第十章

12. 第十一章

13. 第十二章

14. 第十三章

15. 第十四章

16. 第十五章

17. 第十六章

18. 第十七章

19. 第十八章

20. 第十九章

21. 第二十章

22. 黑塞年表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精神与爱欲 / ( 德) 赫尔曼·黑塞著 ; 易海舟译. -- 成都 :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21.4

ISBN 978-7-5411-5981-7

Ⅰ . ①精… Ⅱ . ①赫… ②易… Ⅲ . ①长篇小说－德国－现代 Ⅳ . ① 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62559号

JINGSHEN YU AIYU

精神与爱欲

〔德〕 赫尔曼·黑塞 著

易海舟 译

出品人 张庆宁

责任编辑 邓敏

装帧设计 付禹霖

责任校对 汪平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址 www.scwys.com

电话 028-86259287（发行部）028-86259303（编辑部）

传真 028-86259306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27mm×184mm

开本 32开

印张 10.5

印数 1-7000

字数 210千

版次 2021年4月第一版

印次 2021年4月第一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411-5981-7

定价 5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第一章

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大门口，双柱支撑的石拱门前，一棵栗树矗立在大路边。多年前，一位罗马朝圣者带回了这位气质高贵、根干粗壮的南国孤子。它的圆形树冠在大路上方舒展，在风中畅快呼吸。每个春天，当周围植物都绿意盎然，连院里的核桃树都吐出淡红色嫩叶了，唯有这棵栗树还在等待抽芽。一直要等到夜晚最短的夏日，奇异的花朵才从它的小叶簇中开出，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散发着辛涩的闷香。及至十月，待水果与葡萄都收获完毕，它才允许秋风从它发黄的树冠中摇落带刺的栗子。这种栗子并非每年都会熟，难得成熟的时候，修院里的男孩们会为之争打，来自南欧的副院长会用卧房的壁炉烤食。这棵佳木任它的树冠在院门前的上空摇曳，呈现一种独特的风情，宛如一位细腻而敏感的异乡客。它与大门上修长的石英对柱，与拱窗上的石雕花饰、脚线与立柱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亲缘——它们一样受到南欧人的喜爱，一样被本地人当作陌生者打量。

一届届学生从这棵异国佳木下走过；他们胳膊下夹着写字板，谈笑着、嬉闹着、争辩着，随着季节变换，时而光着脚，时而穿着鞋，时而嘴中叼着花朵，时而齿间咬着坚果，时而手上拿着雪球。总有新生到来，没过几年便换了新的容颜。这些容颜相似、金发卷曲的少年，有些就留了下来，成为见习修士、修士，削去头发，穿上修士袍，系上麻绳，做学问，教学生，然后老去，终此一生；而另一些，则在毕业后由父母接回家，回到骑士城堡，回到商人或匠人的宅子里，走向人间，经历尘世的五光十色。他们成家立业后，或许也会回一次修院，把小儿子带给神父做学生。他们会满怀感慨地看一会儿栗树，微微笑着，再次陶然忘我。

在修院的一间间小屋和大厅里，在厚重的圆拱窗和笔直的红石对柱间，人们生活、教学、钻研、管理、统治，从事各式各样的艺术与学术活动，并将它们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无论虔诚的或世俗的、光明的或黑暗的。

修士们也编纂书籍，创造体系，搜集古人著作，临摹名画真迹，培养民众信仰，嘲笑民众信仰。在这里，博学与虔诚，单纯与狡黠，基督智慧与希腊智慧，白魔法与黑魔法，一切都有生长的空间；此处适宜隐居苦修，也适宜结伴享福——哪一种占主导、占上风，要取决于当届院长与当下潮流。修院名气不小，访客不断，有时是因为它的驱魔师与辨鬼师，有时是因为它的超凡音乐，有时是因为某个会治病的神父，有时是因为梭子鱼汤与鹿肝馅饼。总之，每个时期都有一个由头。

在这众多的修士与学生中，在这些虔诚或冷淡、清癯或肥胖的人中，在这些生于此也死于此的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位特殊人物被所有人爱戴、敬畏。他们是那么卓尔不群，在众人口中久久传颂，即使他们的同辈们早已被人遗忘。

现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里也有两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寝室、教堂和课室里充斥着各种面孔，而这两位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老者是院长达尼埃尔，青年则是一位名叫纳尔齐斯的学生。其实纳尔齐斯是不久前才当上见习修士的，但由于天资出众——特别是在希腊文方面，已被破格任命为教师。这位院长和这位见习修士在院内都颇有影响力，承受着人们的关注和好奇、钦佩和羡慕，同时也遭人暗地中伤。

为人纯良谦和的院长被大部分人喜爱，他从不树敌。只不过有些修院学者在爱戴他的同时，对他还怀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达尼埃尔院长虽可算作圣人，却并非一位学者；他的确拥有纯良的智慧，可他的拉丁文却不怎么样，希腊文更是一窍不通。

这几人不时嘲笑院长学识浅薄，于是也更加佩服纳尔齐斯：这个神童，这个美少年，说着优雅的希腊文，举止彬彬有礼、无懈可击；他有着思想者沉静深邃的眼神，有着线条优美、精致如画的薄唇。他的希腊文很优秀，因此学者们都喜爱他；他是如此高贵文雅，因此几乎所有人都喜爱他，甚至还有不少人迷恋他。仅有几个人看不惯他这副沉静自持、有礼有节的模样。

院长与见习修士，两人皆以自己的方式肩负起卓越者的命运，引领众人，承担责任。相较于修院中其余的人，两人都觉得彼此更亲近，更加相互吸引，可惜他们却无法凑到一起，无法向对方展露温情。院长小心翼翼地关怀这个年轻人，如同关怀一株珍奇而脆弱的幼苗，关怀一个也许太早熟并身处危险的幼弟。年轻人也欣然接纳院长给予的一切指令、建议、夸赞，从不反驳，从无不快。照院长的评价，他的唯一缺点就是高傲，倘若确实如此，他也知道如何巧妙地隐藏这个缺点。他无懈可击，比所有人都优秀，身边却很少有真正的朋友——围绕他的除了学者，就只有冷空气一般的高贵精神。

一次告解后，院长对他说：“纳尔齐斯，我承认我对你的批评失之过严。我总认为你太高傲，这对你可能不公平。你很孤单，年轻的兄弟啊，你是寂寞的，你有崇拜者，却没有朋友。我多希望能时不时找个借口责备你一下，可惜找不到；我多希望你能像同龄的小伙子一样捣捣蛋，可你从不这样。有时候我有点担心你，纳尔齐斯。”

年轻人抬起深邃的双眼望向老者：“仁慈的父啊，我多希望，您不必为我担心。也许我真的是个傲慢的人，仁慈的父。请您为此责罚我。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责罚自己。送我去苦修室吧，或是让我干些低贱的活。”

“你还太年轻，不适合干杂活或苦修，亲爱的兄弟，”院长说道，“再说，你的语言和思维能力都很出色，我的孩子，让你去干低贱的杂活，岂不是辜负了神的美意。你会成为一名教师和学者的，你自己难道不想吗？”

“请原谅我，父啊，我没那么了解自己的愿望。我当然会一直喜爱学术，不然呢？但我并不认为学术会是我唯一的领域。也许决定一个人天命与使命的并不总是愿望，而是别的什么，冥冥之中的什么。”

神父认真听他说话，神色变得严肃。神父说：“以我对人的了解来说，我们，特别是年轻时的我们，总爱将神的意志与自我的愿望混为一谈。既然你认为自己已了解天命，那么告诉我，你的天命是什么？”此时，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微笑。

纳尔齐斯眯起眼睛，深眸隐藏在又黑又长的睫毛下。他沉默了。

“说吧，我的孩子。”院长等了半天才催促。纳尔齐斯于是垂着眼，轻声说道：“仁慈的父啊，我想我明白的是，首先，我注定要在修院度过一生。我相信我会成为修士，成为教士，成为副院长，也许还会成为院长。我这么相信，并非出于愿望。虽然我并不想要这些职位，但他们无论如何，还是会加到我头上。”

两人都沉默良久。

“你怎会这样相信？”老者犹豫地问，“除了博学以外，是你身上的哪个特质，让你说出这样的信念？”

“是这样一种特质，”纳尔齐斯缓缓地说，“我对人的秉性与天赋有种感知力，不仅仅对自己有，对他人也有。这个特质迫使我用领导他人的方式去服务他人。如果这辈子我不是注定在修院度过，我也会成为一名法官或政治家。”

“有可能，”院长点点头，“你可有在实践中验证过，你这种看懂一个人和他命运的能力？”

“我验证过。”

“你愿意告诉我一个例子吗？”

“我愿意。”

“好，我不愿在兄弟们不知情的状况下打探他们的秘密，所以，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对我，你的院长达尼埃尔有什么样的解读。”

纳尔齐斯抬起眼睑，看进院长眼睛里。

“这是您的命令吗，仁慈的父？”

“是我的命令。”

“我觉得难以开口，神父。”

“我也觉得不好逼你开口，年轻的兄弟。但我还是得这么做。说吧！”

纳尔齐斯低下头，轻声说：“关于您我知道得不多，尊敬的父。我知道您是一位神的仆人，宁可去放羊，宁愿在一个隐修院敲钟，宁愿聆听农民的告解，也不愿掌管一座大修院。我知道您特别热爱圣母，最常向她祈祷。有时您向她祈祷，愿希腊学和这院里的其他学问别侵扰你弟子们的灵魂；有时您向她祈祷，愿自己别失去对格雷戈尔副院长的耐心；有时您向她祈祷，求一个善终——会的，我相信，您会得到善终。”

院长的小接待室里寂静无声。老者终于说话了。

“你是一位狂热的幻想家，有很多灵视[1]。”白发老者和善地说，“不过，虔诚与良善的灵视也是会骗人的；不要依赖它们，我也不依赖它们——你能看到吗？幻想家兄弟，你能看穿我心里的想法吗？”

“我能看到，神父，您是出于好心。您在想：‘这个年轻学生已经受到一些危害了，他有了灵视，或许是做了太多冥想的缘故。也许应该责罚他一下，对他没坏处。但我责罚他的同时，也该责罚自己。’这就是您刚才想的。”

院长起身，微微笑着，对这个见习修士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挺好的，”他说，“别太把这些灵视当回事，年轻的兄弟；除了灵视，神还要我们做些别的事情。你看，你预言一位老者将得善终，取悦了他。我们就当这位老人在听到这个预言时，有那么一瞬的欣喜。这就够了。明早弥撒之后，你做一次玫瑰念珠祷告，你要恭恭敬敬、全心全意地祷告，不可敷衍了事，而我也会做同样的事。走吧，纳尔齐斯，我们说得够多了。”

另一次，最年轻的那位任教神父与纳尔齐斯产生了分歧，是关于教学计划的某个问题，院长不得不出面调解。纳尔齐斯勉力推行课堂教学改革，也列举出种种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洛伦茨神父出于某种嫉妒心理不肯接受。每回讨论过后，他们之间都会出现好几天别扭的沉默，直到纳尔齐斯再度觉得自己有理，再度提起此事。最后，洛伦茨神父有点受伤地说：“好吧，让我们来结束这场争论吧。你知道，决定权在我手上，不在你手上，你不是我的同事，只是跟随我的助手。但既然这件事在你看来如此重要，既然我的才学不如你，我就不擅自决定了，虽然我的职位比你高；我们把这件事交由院长裁决吧。”

他们这么做了。达尼埃尔院长耐心而友好地听取两位学者对文法教学的不同看法。两位详细阐述并论证了自己的观点，老人和蔼地看着他们，轻轻摇晃一头白发，说：“亲爱的兄弟们，也许你们不相信，在这件事上，我懂的并不比你们多。纳尔齐斯如此心系教学，努力改进教学计划，这很值得赞赏。可既然他的上级持不同意见，他就必须沉默地服从，因为所有教学上的改进，都不能扰乱修院中的秩序与服从精神。所以我要批评纳尔齐斯不懂退让。你们这两位青年学者啊，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冒犯比自己愚蠢的上司，这是克服傲慢的最佳办法。”院长以一个这样的善意玩笑将两人打发走了。但他不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留意观察，看两位教员是否重归于好。

在这个修院来来去去的新面孔中，曾出现过一个让人难以忽略和忘怀的面孔。那是一位少年，他父亲早就为他报了名，他却直到今年的某个春日才进院上学。父亲领着少年来了，他们把马拴在栗树上，门房从大门口迎出来。

少年仰望这棵还秃着的树。“一棵这样的树，”他说，“我还从未见过。这真是棵美丽奇特的树！我好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他的父亲是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有张忧愁的、皱巴巴的脸，他不怎么在乎儿子说的话。门房倒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少年，将树的名称告诉他。少年友好地谢过门房，向他伸出手说：“我叫歌尔德蒙，是来这儿上学的。”门房也友好地朝他微笑，然后领着两位客人穿过大门，走上宽阔的石阶。歌尔德蒙就这样毫不迟疑地走进了修院，感觉来到这里已碰上两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栗树与门房。

两位客人先是由校长神父接待，傍晚时又由院长亲自接待。身为帝国官员的父亲依次向两位介绍了他的儿子歌尔德蒙。修院的人也邀请这位父亲在院中小住一阵，但他只打算行使一夜的住客权，并解释说次日必须赶回家中。自己的两匹马他打算留下一匹赠给修院，对方也欣然接受。他与几位神职人员的谈话是客套而冷淡的，但无论院长还是校长，都喜滋滋地看着站在一旁恭敬沉默的歌尔德蒙——这位俊秀文弱的少年立刻赢得了他们的好感。次日，少年的父亲动身离去，修院的人也不挽留，只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他的儿子。歌尔德蒙被介绍给老师们，并分得一个学生寝室的床位。他毕恭毕敬、神情忧伤地站在门口目送父亲骑马远去，直至那个身影穿过谷仓和磨坊间狭窄的外院拱门，彻底消失不见。他转过身，金色的长睫毛上挂着泪，门房迎了上来，爱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小少爷，”他宽慰道，“你不必难过，大多数人一开始都会有点想家，想念父母和兄弟姐妹。但你很快就会发现，这儿的生活也不赖。”

“谢谢，门房大哥，”少年说，“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母亲，我只有一个父亲。”

“那来这儿就对了，你可以找到同伴，搞学问，学音乐，还有各种新奇好玩的东西，以后你就知道了。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只管来找我好了。”

歌尔德蒙微笑地看着他：“哦，我很感谢您，如果您愿意帮我个忙的话，就请快带我去看看马吧，我父亲留下的那匹。我想跟它打个招呼，看看它是否也过得好。”

门房立刻领他到谷仓的马厩中。此处空气温热，光线幽暗，弥漫着马匹、粪便和大麦的气味。歌尔德蒙在一个隔栏后找到了驮他来修院的那匹棕马。马儿也认出了他，朝他伸过脑袋，少年用双手搂住马脖子，把脸贴在它带白斑的宽阔前额上，动情地抚摸它，朝它轻声耳语：“你好哇，布莱斯，我的小马驹，我的小乖乖，你过得好不好？你还喜欢我吗？你也有吃的吗？你也想家吗？布莱斯，小马驹，我的小伙伴，你也留下来真是太好了，我会常来看你的。”他从袖口拿出一块早餐时省下的面包，把它掰碎了，喂给马儿吃。随后，他告别布莱斯，跟着门房穿过院子。这院子大得像一个市集广场，部分区域还长着椴树。他在里院大门旁向门房伸出手来道谢，突然想起自己不记得怎么去教室了，路线是前一日别人才告诉过他的。他笑了笑，红着脸求门房带他去教室，门房也乐呵呵地带他去了。他走进教室，只见长条板凳上已坐着十来个年龄不等的少年，助教纳尔齐斯向他转过脸来。

“我是歌尔德蒙，”他说，“那个新来的学生。”

纳尔齐斯短促地向他打了个招呼，脸上毫无笑容。他指指后排条凳上的一处空位，示意歌尔德蒙坐下，便又继续讲起课来。

歌尔德蒙坐下了，惊觉这个老师居然这么年轻，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而且，他还如此英俊、文雅、庄重，如此可爱迷人，令人万分惊喜。歌尔德蒙心想，门房待他和气，院长待他友善，布莱斯安抚他的乡愁，现在，又遇到这位年轻得惊人的老师，严肃得像一位学者，高贵得像一位王子，还有这般沉着、冷静、中肯、动人的嗓音！他没能立刻听懂他讲的话，却满怀感激地聆听着，心情舒畅起来。他觉得自己来到一群善良可爱的人中间，已打定主意要爱他们，和他们做朋友。今早在床上醒来时他还是难过的，旅途的疲惫仍未消散，送别父亲时还忍不住哭了。现在好了，安心了。他一直盯着这位年轻教师看，久久地欣赏他：他的身材修长挺拔，眼睛发亮，紧致的双唇清晰有力地吐出每个音节，嗓音轻快，不知疲倦。

不过，当这堂课结束，学生们都吵嚷着从座位上站起时，歌尔德蒙却猛然惊醒了。他羞愧地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一会儿。而且不只他自己发现了，邻座的几位同学也看见了，他们交头接耳，传递这个消息。年轻教师一离开教室，男生们就围住歌尔德蒙，对他又是拽又是推。

“睡够了？”其中一位怪笑着问。

“好学生！”另一位嘲讽，“他将来肯定会成为教堂之光的。这第一堂课就进入冥想了！”

“把他抬床上去吧。”一人建议，众人便七手八脚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哄笑着要把他抬走。

歌尔德蒙被吓得由惊转怒，他手脚乱蹬，奋力挣扎，结果挨了一顿揍，最后被丢了下来，有个家伙还紧紧抓着他的脚。他狠狠踹开这个家伙，又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位，迅速与他展开激烈的搏斗。他的对手是个强壮的小子，众人都兴奋地观看这场打斗。歌尔德蒙不但未落下风，还结结实实打了壮小子几拳，这下他已赢得了几位同学的友谊，尽管还不知他们姓甚名谁。突然，所有人都飞跑开去。他们刚跑没影，校长马丁神父就进来了。神父站在这个独自留下的男孩面前，惊讶地打量他，只见他鼻青脸肿，面色通红，一双蓝眼睛露出窘迫的神色。

“这，你到底怎么了？”神父问，“你就是歌尔德蒙吧？那些小混蛋是不是欺负你了？”

“哦，没有，”男孩说，“因为我已经跟他们算过账了。”

“和谁呢？”

“我不知道，我还谁都不认识。有个人和我打了一架。”

“这样？是他先动手的吗？”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我自己先动手的。他们捉弄我，把我惹毛了。”

“好吧，你先动手是对的，我的孩子。不过你要记住：你要是再在教室里打架，是会受处罚的。现在去吃晚祷面包吧，去吧！”

歌尔德蒙害羞地跑开了，神父笑吟吟地看着他，见他边跑还边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金发。

歌尔德蒙自认为，在修院生涯中干的第一件事就不太光彩，也很傻。他满心懊恼地来到放着晚祷面包的餐桌旁，找到了他的那帮同学。出人意料的是，同学们都对他刮目相看，友好地接纳了他。于是他也颇有骑士风度地与对手言和，感觉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了小圈子的一员。

[1]Vision，灵视是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词汇。

第二章

如今歌尔德蒙有了不错的人缘，却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他没有找到特别亲近投缘的同学。同学们也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打架生猛的家伙并非他们所期待的迷人霸王，而是个文静书生，看样子还想争取当上模范生呢。

歌尔德蒙感觉自己的心被修院中的两个人吸引，他喜欢他们，记挂他们，对他们怀有钦羡、爱戴与敬畏；他们就是院长达尼埃尔和助教纳尔齐斯。歌尔德蒙愿将院长视为圣人，被他的种种优点强烈吸引：他心地纯良，清澈的眼神充满关爱，他把发布命令和行使管理当成谦卑的服务，举止温良沉静。少年恨不得给这位虔诚的长者当贴身仆人，一直听从他，侍奉他，将一切少年人对虔诚与奉献的渴望作为长久的祭品供上，并从他那里习得一种纯洁、高贵、神圣的生活。因为歌尔德蒙已打定主意，不仅完成修院的学业，还要在修院一直待下去，将此生奉献给上帝；这是他的意愿，也是他父亲的期望及安排，更是上帝的决定和要求。似乎没人能看出，这个俊俏闪光的少年，身上背着一个重负，一个出身的重负，一个赎罪与牺牲的秘密使命。连院长也没看出来，尽管歌尔德蒙的父亲给过院长一些暗示，且明确流露出愿望，想让儿子终生待在修院。似乎歌尔德蒙的出生与某个耻辱的污点相连，似乎有什么被隐瞒的丑事需要赎罪。可惜院长不太喜欢这位父亲，仅以礼貌的冷淡回应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压根没把他的暗示当回事。

不过歌尔德蒙爱戴的另一个人，洞察力可要敏锐多了，也预料到了更多，但他什么也不说。纳尔齐斯清楚地注意到，一只特别可爱的金色小鸟飞到了自己身边。曲高和寡的纳尔齐斯，立刻在歌尔德蒙身上看到一种共性，尽管对方似乎处处与自己相反：纳尔齐斯是深沉、清瘦的，歌尔德蒙却那么明亮、饱满；纳尔齐斯是一位思想家与剖析者，歌尔德蒙却是一位梦想家和童心赤子。然而，这两个极端却碰撞出这样的共同点：两人都是高贵的人类，都拥有出类拔萃的天赋，在人群中很是亮眼；两人也都收到了来自命运的特殊警示。

纳尔齐斯热切地深入这个少年的灵魂，看懂了他的品性与命运；歌尔德蒙也炽热地仰慕着这位英俊不凡的老师。歌尔德蒙很害羞，他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取悦纳尔齐斯，只能拼了命地用功学习，成为一个专注又勤奋的学生。不过，让他止步的不仅仅是羞怯，还有另外一种感觉：纳尔齐斯对他而言，意味着某种危险。他无法一边以纯良谦卑的院长为楷模，一边又以聪明过人、博学多才、思维敏锐的纳尔齐斯为榜样。但他确实又在用一切青春的灵魂力量，追随这两个天差地别的典范，这常常令他痛苦。在刚入学的几个月，歌尔德蒙心中常常感到纷扰撕扯，甚至产生强烈的冲动要逃离此地。他需要与同学厮混来排解苦闷，释放愤怒。有时，同学们的小胡闹、小作弄竟也会激惹原本性情温厚的他。当暴怒突然燃起，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才不会失态：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他去马厩中找马儿布莱斯，将头依偎在马的脖子上，亲吻它，在它身旁哭泣。他的痛苦逐渐增长，日益明显。他的脸颊消瘦了，眼中的光熄灭了，那副人见人爱的笑容也变得稀少了。

而他本人却对自身的变化毫无觉察。他一心一意只想做个好学生，只想快快被选拔为见习修士，成为神职人员中一位笃诚安静的兄弟。他认为，自己正在用所有力量与天赋，来追求这个虔诚而美好的目标，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因此，当他不得不正视现实，发现这个纯粹美妙的目标是如此难以达到时，心情是多么讶异和悲伤啊；当他偶尔发现自己身上那些可耻的倾向与状况时，又是多么震惊和沮丧啊：无法专心读书，甚至抗拒学习；上课时做白日梦或打瞌睡；反感甚至讨厌拉丁文老师；与同学在一起时脾气暴躁。而最让他困惑的一点是，对纳尔齐斯的喜爱，与对院长的喜爱，竟如此难以相融。有时他也深深确信，纳尔齐斯也是喜爱他，理解他的，正在等待他的友谊。

实际上，纳尔齐斯对他的关心，已远远超出这个男孩本人的想象。纳尔齐斯发现这个俊美、明亮、可爱的少年正是自身的反面与补充，很想和他成为朋友，想要照顾他、引导他，为他答疑解惑，助他提升和发展，但却克制住自己。令他克制的原因有很多，他心里也几乎都清楚。首先束缚和阻碍他的，是他对不少恋上学生的教员或修士的反感。他自己早已受够了那些老男人投来的贪婪目光，受够了用无言的排斥来应对他们的狎昵。何况，他现在更加理解这种感觉了：连自己也被诱惑着想要博取这位美少年的欢心，逗他露出迷人的笑容，用手轻抚他浅金色的头发。不！他绝不会这么做，绝不。再者，他目前是以助教的身份做着老师，并无相应的地位或权威，他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习惯了在小自己几岁的人面前摆出一副大出二十岁的模样，习惯了严禁自己偏爱某个学生，且强迫自己对并不喜欢的学生付出更多关怀。他的天职就是为智识服务，用严谨自律的人生来奉献。唯有在丧失警觉的瞬间，他才会偷偷为自己的清高、学识与智慧得意一会儿。不，无论与歌尔德蒙结交的想法多么具有诱惑力，它都是危险的，他人生的核心决不能被它触动。他人生的核心与意义，即是为智识服务，为语言服务，他只是学生们的那个沉静、优秀、舍弃私欲的导师。何况除了学生，他还有更为崇高的精神目标。

转眼间，歌尔德蒙在玛利亚布隆修院做学生已经一年有余。在院中的椴树和漂亮的栗树下，他已和同学们玩闹过上百次，做过各式各样的学生游戏：赛跑、打球、抓强盗、打雪仗。又是一个春天来临，歌尔德蒙却疲惫不堪，像生病了一样。他常常感到头痛，上课时必须很努力才能保持清醒，集中注意力。

一天傍晚，阿道夫来找歌尔德蒙谈话。阿道夫就是一开始和歌尔德蒙打架的那个大个子，从去年冬天开始，他俩就在一起上欧几里得几何课。那是晚饭后的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可在寝室里玩闹，可在自修室中聊天，也可到外院去散步。

“歌尔德蒙，”阿道夫拉着他走下台阶，“我想跟你说件事，一件好玩的事。不过你是个模范生，以后肯定还会当上主教的，所以你得先对我起个誓，保证讲义气，不去老师那里告发我。”

歌尔德蒙毫不迟疑地发了誓。他知道，修院有修院的荣誉，学生有学生的荣誉，两者有时是冲突的；但和所有地方一样，不成文的规则总比成文的规则更强势，只要他还是个学生，就无法逃脱学生内部的潜规则和荣誉观。

阿道夫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他拽到大门旁的树下。他宣称，几位有种的哥们儿（也包括他）从上几届学生那里继承了一个习俗：时不时提醒自己并非修士，大晚上溜出修院到村里去。那真是好玩又刺激，任何一个有种的小子都不会抗拒，半夜溜回来就是了。

“可那时大门不也关了吗？”歌尔德蒙插嘴说。

“对，当然关了，这也正是乐趣所在。大伙儿还认识几条秘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摸回来。我们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歌尔德蒙想起来，他确实听过“到村里去”这句暗语，指的是住校生在夜里溜出去，偷偷寻欢作乐，尝试各种冒险。这是院规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必受重罚。他害怕了，“到村里去”是种罪恶，是种禁忌。但他也清楚，涉足危险意味着“有种”，意味着学生中的荣誉。被邀请参加这场冒险，也算是获得了一种认可。

他觉得最好是说不，转身回到床上去。他本来就挺困的，状态糟透了，整个下午都在头痛。可当着阿道夫的面，他又不好意思了。再说，谁知道呢，也许外出冒险还能碰上点美妙有趣之事，让自己忘掉头痛、昏沉和所有不快。那会是一次到世界中去的小旅行，虽然偷偷摸摸，违反禁令，不甚光彩，但也许是一次解放，一次体验。阿道夫还在絮絮叨叨，歌尔德蒙站在原地犹豫着，突然大笑起来，说了声“好”。

此时外院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大门也已关闭，他跟着阿道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椴树的阴影里。这位同学带他溜进了修院的磨坊。磨坊里光线幽暗，磨轮隆隆作响，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他们爬过一扇窗，落到一摞潮湿、滑溜的厚木板上，周围一片漆黑，他们拖出一块木板架在小溪上，这才越过溪水，来到修院外。只见脚下是泛着微光的驿道，通向黑沉沉的森林。这一切都惊险刺激，充满神秘，让歌尔德蒙感到欣喜。

森林边上，已有一位名叫康拉德的同学在等着，他们又站在一起等了半天，大个子艾伯哈特才笨重地走了出来。四个年轻人在森林中行进，夜鸟在他们头上骤然叫起。宁静的云朵间，几颗星星散发出明朗清润的光。康拉德在说说笑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上一两声，尽管如此，那种恐怖又庄严的黑夜气氛始终笼罩着四周，他们的心跳得更欢了。

过了短短一小时，他们来到森林的另一边。这是一座村庄，所有人都像是睡着了，交错的黑色桁架下，低矮山墙微微泛白，四处没有灯火。由阿道夫带头，一行人轻手轻脚绕过几幢房屋，翻过一道篱笆，来到一座花园，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又跌跌撞撞走过台阶，在一幢房子的墙下停住。阿道夫叩响一扇木窗，等了等，又敲了敲，房间里有了动静，一会儿就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木窗打开了，小伙子们依次翻过窗，进入一间厨房。厨房有黑烟囱和泥砖地，灶上亮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细细的灯芯上跳跃着。一个纤瘦的农家姑娘站在那儿，与“闯入者”们一一握手，她身后的阴影中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年纪略小的女孩，梳着两根长长的黑辫子。阿道夫拿出做客的礼物：半块修院的白面包，一包纸裹的东西。歌尔德蒙猜想，纸里大概是一点偷来的乳香或蜡烛之类的。长辫少女摸黑出了门，过了许久才拎着一只灰底蓝花的陶壶回来，把它递给康拉德。他就着壶喝了一口，又传给其他人，大家都喝了起来，那是一种滋味强劲的半发酵苹果酒[2]。

在油灯的微光中，两位少女坐在硬木椅上，男学生们则簇拥着她俩席地而坐。大伙儿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喝着果酒，阿道夫和康拉德主导着谈话。不时还有一个小子站起，抚摸着瘦姑娘的头发和脖颈，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但他们都不碰那个年纪小的女孩。歌尔德蒙猜测，年长的可能是位婢女，而年纪小的美少女才是这家的千金。当然，是与否都跟他无关，他已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了。秘密外出和森林夜游是美好而又特别的，激动人心，充满神秘，也不算太危险。尽管夜游违禁，却也不会给良心造成太大负担。而眼下进行的事情，半夜三更找姑娘耍，就不只是违禁，而是罪过了——他正是这么认为的。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逾矩，对他来说却不止，他是注定要过修士的禁欲生活的，怎么可以和姑娘鬼混。不，他不能再跟来了。可是他的心啊，却在这陋室的微光中，惊涛骇浪般跳动着。

同行的男生们在姑娘面前逞英雄，言谈中夹杂几句高深的拉丁语作为炫耀。三个男孩似乎都赢得了大姑娘的芳心，他们不断凑近她，做出一些笨拙的亲昵举动，当然至多也就是羞涩一吻。他们似乎很清楚，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都压低声音说话，整个场面其实有点滑稽，不过歌尔德蒙觉察不到这一点。他静静蹲在地上，凝视着油灯的小火苗，一言不发。有时，他的眼角余光也会捕捉到旁人之间的亲昵举动，眼中闪过一丝欲望。他就这样愣愣地直视前方，其实特别想看那个长辫少女，但却禁止自己这么做。可只要意志一松弛，他的眼睛还是会被那张文静甜美的少女脸庞牢牢吸住，这一刻，他一定会发现她的深眸也正盯着自己的脸。她望着他入迷。

大约过了一小时——歌尔德蒙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一小时——男生们的俏皮话和亲昵举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屋内变得沉默，再坐下去都有些尴尬，艾伯哈特打起了哈欠，于是婢女便催促客人们动身。所有人都起身与这个姑娘握手，歌尔德蒙是最后一个；接着，两个姑娘又与小伙子们一一握手，歌尔德蒙是最后一个。康拉德先翻出了窗子，艾伯哈特和阿道夫也跟着翻了出去，轮到歌尔德蒙的时候，他感觉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但他没法停下，只能先翻出窗外落地站稳，再迟疑地转过身，只见长辫少女从窗口探出来。

“歌尔德蒙。”她低声说。他站住了。

“你还会来吗？”她问，羞怯的声音像一缕清风。

歌尔德蒙摇摇头，她伸出手，捧住他的头；他的太阳穴感受到她小手的温暖。她俯下身，直到她的黑瞳贴近了他的眼睛。

“再来吧！”她轻声耳语，嘴唇轻轻地挨上他的唇，给予孩子气的一吻。

他在小花园中快步追赶其他人，在园圃上踉踉跄跄，闻到腐烂的泥土和粪肥气息，手也被玫瑰枝子划伤了。他翻过篱笆，跟着同伴们跑出村子，走向森林。“绝对不许再来了！”他的意志命令道。“明天再来吧！”他的心哀求道。

这一群“夜鸟”没有撞见一个人，他们顺顺利利回到了玛利亚布隆，跨过小溪，穿过磨坊，走过椴树的阴影，再循着秘道爬上屋檐，钻进石柱后的窗子，进入内院，最后溜回寝室。

次日早上，大个子艾伯哈特睡得太死，旁人只能用拳头把他捶醒。所有人都准时参加了早弥撒，吃过早餐汤，走进教室。只不过歌尔德蒙看起来是如此糟糕，以至于马丁神父问他是不是病了。此时阿道夫向他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于是说，自己好好的。但在接近中午的希腊课上，纳尔齐斯一直盯着他看。他也看出歌尔德蒙生病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留心观察他。下课时他叫住了歌尔德蒙，为了避免引起其他学生的注意，他打发歌尔德蒙去图书馆办点事，随后自己也来到图书馆。

“歌尔德蒙，”他说，“我能帮你什么吗？我看得出，你遇到麻烦了。也许你是生病了，那我们就让你躺到床上去吧，再给你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你今天不会有脑子学希腊文的。”

他耐心等待一个回应。少年脸色惨白，困惑地望了望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突然，他倒向一边，头靠到阅读架边框的两个橡木小天使头像间，放声大哭起来。猝不及防，纳尔齐斯只能窘迫地看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扶起这个哭泣的少年。

“好啦，”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说，“好啦，朋友，哭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喏，坐下吧，什么也不用说。我看你已经撑了一上午了，你装作没事的样子，也没让别人看出什么异样，你做得够好了。现在就哭吧，哭比干什么都强，不是吗？怎么，哭够了？没事了？那我们去病房，你躺一会儿，今晚就会好很多的。来！”

他带着他绕过几间自修室，来到一间病房。病房中有两张空床，他指了一张给他。当歌尔德蒙开始听话地脱衣，他就走出门去，在校长那里为他请假。他也像之前说过的那样，去厨房为歌尔德蒙要了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这两样都是修院的特效药，很受生小病的人的欢迎。

歌尔德蒙躺在床上，努力理清思绪。也许一小时前他还很清楚，是什么让他今天疲倦成这个样子，他的灵魂经历了多么致命的煎熬，以至于脑袋发蒙，双眼灼烧。那种激烈的挣扎，每分钟都要重来一次，每分钟又都失败：他要忘记昨晚——不是那一夜本身，不是逃离大门紧闭的修院，不是愚蠢又美好的外出及林中夜游，不是踩过黑色溪水上滑溜的木板，在园篱、窗户和走廊上翻进翻出，他要忘记的，是在那厨房的昏暗窗口的一刻，是那个女孩的呼吸和话语，是她双手的触摸，是她的嘴唇和亲吻。

然而现在又多了一点什么，新的震动，新的体验：高贵优雅、薄唇讥诮、聪明过人的纳尔齐斯，竟然关心他，喜爱他，主动接近他。可他自己呢，竟然在他面前失态了，害羞，口吃，最后居然还大哭一场！他还没来得及用高贵的武器，用希腊文、哲学、精神化的英雄主义和尊贵的斯多葛精神来赢得这位非凡之人的青睐，就先在他面前软弱可耻地崩溃了！为此，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永远也无法毫无愧疚地正视他的眼睛！

不过，哭过之后，他还是放松了许多。无人打扰的病房很安静，这张好床睡着也挺舒适，他心中的绝望情绪已经消减了大半。短短一小时后，一位当班的修士兄弟进来，端给他一盘面糊汤、一小块白面包和一小杯红葡萄酒——平日里，学生们只有在过节时才能喝到这种葡萄酒。歌尔德蒙吃喝起来，先吃掉半盘面糊汤，把它放到一边，开始沉思，但也没想出什么，于是又拿过盘子，满满吃了几勺。过了一阵子，门被轻轻推开了，纳尔齐斯进来探望病人，发现歌尔德蒙已睡着，面色恢复了红润。纳尔齐斯久久地注视着他，带着关爱和研究性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羡慕。他看得出来，歌尔德蒙其实没生病，明天不必再送葡萄酒给他了。他还知道，魔咒已解除，他们俩可以做朋友了。今天是歌尔德蒙需要他的照顾，也许某一天情况会反过来，是自己变得虚弱，需要被照顾、被爱护。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从这个少年身上得到这份关爱的。

[2]Most，半发酵果酒，指的是酿酒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半果汁半酒的饮料，风味独特。Apfelmost，即半发酵苹果酒，是人们经常喝的一种半发酵果酒。

第三章

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之间展开的，是一种奇怪的友谊，仅有少数人接纳，而且有时候，似乎两人自己也对这份关系感到失望。

纳尔齐斯作为思想家，一开始最难适应这份关系。万物于他而言都是智识，爱也是，他可没法不假思索地沉醉到某种魅力之中。在这段友谊中，他是那个起引导作用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唯有他知晓这份友谊的命运、范围和深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单方面地关爱歌尔德蒙，他明白，只有引导这位朋友觉悟，他才可能真正属于他。歌尔德蒙真挚热烈、天真无邪地投入到这新的生活中，纳尔齐斯却清醒地肩负起伟大的命运。

对于歌尔德蒙来说，这份友谊首先是种解救和疗愈。那位美丽少女的眼神和亲吻，在他心中唤起了炽热的青春爱欲，同时又让他绝望地退缩。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一切坚持到现在的人生理想和信仰，一切自以为注定要担负的使命，都因为那窗前的一吻，那深眸的一瞥而遭到根本性的威胁。父亲决定让他过修士生活，他也心甘情愿接受了这一决定；怀着初次燃烧的青春热情，他迎向一种虔诚的、禁欲的英雄梦想。第一次偶遇女子，第一次在肉体上感受到生命的召唤，第一次触碰女性，他便切切实实感受到这里有大敌和恶魔，女人就是一种危险。现在，命运给他一次救赎的机会，在这最危急的时刻，为他带来这份友谊，为他的渴求献上一片缤纷的花园，为他的敬畏献上一座崭新的祭坛。这里允许他去爱，允许他去投入，而不必伴随罪恶感，他可以把心献给一位比自己更成熟、更智慧的可敬之人，将危险的感官火焰转化为高贵的奉献之火，转化为智识。

但就在两人刚刚结交的这个春天，歌尔德蒙却碰到了奇怪的障碍，碰到了意料之外的莫名冷淡和可怕挑战，因为他根本不曾想到，这个朋友会是他的反面，会是他的极端对立面。他本以为，只要有爱，有诚挚的给予，两人就可以融洽相处，消弭差别，化解对立。可这位纳尔齐斯却是多么严厉而自持，多么清明而坚硬啊！他似乎不会也不肯尝试一次无害的沉醉体验，不肯怀着感激与他在友谊的乐土上一同遨游。这个人，似乎既不懂得也无法容忍梦幻般的浪荡和漫游。不错，他是在歌尔德蒙虚弱的时候照顾了他，是在学习生活等各方面用心帮助他、指导他，为他解答书本上的难点，并在语法学、逻辑学和神学这些领域为他打开了视野；然而，他似乎从未对这位朋友表露过满意或认同，好几次甚至还流露出了嘲讽和轻视。歌尔德蒙感觉到，这不只是出于教师的威严，不只是出于长辈和智者的傲气，这背后还有别的原因，更深刻、更重要的原因，可惜他却无法洞悉。因此，这份友谊总让他感到忧伤和迷惘。

其实，纳尔齐斯非常清楚，他的这位朋友身上有什么。他不瞎，歌尔德蒙那绽放的容颜，那天然的生命力，那花朵般的饱满，他都看得到。他不会用希腊文来填塞一个火热的青春灵魂，用逻辑学来报答天真无邪的爱——他才不是那种教书匠。他太喜爱这位金发少年了，而这正是危险的，因为喜爱在他这里并非自然状态，而是一种奇迹，他不允许自己陶醉于爱，不允许自己享受这对美目的顾盼神采，享受这头金发的灿烂光华，虽然它们近在咫尺。他不允许这种爱，不允许片刻的感官沉溺。歌尔德蒙只是自认为会成为修士，禁欲苦行，用一生追求神圣，可纳尔齐斯却是真真切切注定要过这种生活。在他这里，爱只能以一种形式，即最高形式存在。不过，他并不相信歌尔德蒙的天命是成为苦修士。他本来就比别人更擅长洞悉人心，对心中喜爱的这位更是看得越来越透。尽管他俩是彼此的对立面，纳尔齐斯却深深理解歌尔德蒙的天性，因为它正是自己天性中缺失的那一半。他看见他的天性被一层硬壳包裹着：自身的妄念，教育的失误，父亲的训诫。他早已了解这个年轻生命的一切并不复杂的秘密。他也清楚自己的任务：向当事人揭露这个秘密，让他破壳而出，回归自我的天性。这是不容易的，而最难的部分在于，他可能会因此失去这位挚友。

他极慢地接近目标：几个月过去了，一次严肃的行动都还没采取，一次两人间的深谈都还没促成。尽管情谊深厚，两人却相隔甚远，遥遥相对。他们就好像两个并排走路的人，一个能看清前路，一个是盲人；盲人不知自己目盲这一点，也仅仅对他本人而言是种解脱。

当纳尔齐斯开始琢磨，究竟是什么事，把这个受惊的少年在他虚弱之际推向了自己，谜团就打开了一道缺口。其实，调查也没他想的那么难，歌尔德蒙早就想对那一晚的经历做忏悔了；只是除了院长，他对谁都没有足够的信任，而院长却不是他的告解神父。因此，当纳尔齐斯瞅准时机，谈起两人结交的起因，并随口提到那个秘密时，歌尔德蒙便坦白道：“可惜你还未被授予神职，不能听告解。我其实很想通过告解来放下这件事，就算因此受到处罚，我也心甘情愿。但我对我的告解神父开不了口。”

纳尔齐斯就小心翼翼、老谋深算地顺藤摸瓜，找到一些线索。“你是不是在想你不舒服的那个早上？”他试探性地问，“你不忘那个早上，因为那时我们成了朋友，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也许你当时没注意到，其实我也是不知所措的。”

“你不知所措？”他的朋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嚷道，“不知所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站在那里，吞吞吐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还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唉，直到现在我还在为当时的表现羞愧呢，那个时候我觉得，以后再也没脸见你了。我那么软弱的样子都被你见到了。”

纳尔齐斯探寻下去。

“我懂，”他说，“像你这样坚强勇敢的小伙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肯定会觉得难堪，何况他还是一个老师。这本就不是你的作风。好吧，我当时真以为你生病了呢。如果是发高烧，连亚里士多德也会举止古怪的。不过你压根就没生病，没发烧！这也是你害臊的真正原因吧，不是吗？才不会有人为了发烧而羞愧呢。你之所以羞愧，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压在你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歌尔德蒙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是的，是发生了一点不寻常的事。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告解神父吧，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得说出来。”

他垂着头，对这位朋友讲了那一晚发生的事。

纳尔齐斯微笑着说：“嗯，‘到村里去’的确是违禁的。但人们可以做很多违禁的事，做过之后，要么一笑了之，要么告解忏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再是困扰。你像大多数学生一样，干点这种小傻事，有那么糟糕吗？”

歌尔德蒙一下来了气：“你这说话的口气还真像个老师！你心里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当然不觉得违反一次院规，和同学胡闹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这不是我在预备修士期该干的事……”

“停，”纳尔齐斯果断地说，“你不知道吗，朋友，对于许多虔诚的神父来说，这种前期试炼恰恰是必不可少的。你不知道吗？放浪的生活，可能恰好是通往神圣生活的捷径。”

“好了，你别说了！”歌尔德蒙打断他，“我想说的是，使我良心有愧的，不是那点儿违规，而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很难描述的感受，我害怕，万一自己屈服于那种诱惑，哪怕只是伸手碰一碰那个姑娘，人生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地狱般的罪孽深渊就会将我吞噬，并且永远也不会把我交出来了。我的一切梦想、美德，一切对神的爱，就这么葬送了！”

纳尔齐斯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对神的爱，”他一边寻找字眼，一边慢慢说道，“和你对美德的爱，并不总是一致。唉，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们知道，所谓的美德存在于戒律中。但神不只存在于戒律中，实际上，戒律只是神的极小的一部分，一个人即使恪守戒律，也可能离上帝很远。”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歌尔德蒙抱怨。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女人和情欲，正是你观念中一切‘尘世’和‘罪’的体现。至于其他种种罪，你觉得要么没机会去犯，要么即使犯了也不至于永劫不复，因为那些罪都是可以忏悔和改正的，唯有这一种罪不能！”

“没错，我正是这么觉得的。”

“你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想法也不是全无道理，夏娃与蛇的故事也并非无聊的杜撰。不过亲爱的，你还是错了。倘若你是达尼埃尔院长，或是圣克里索斯托姆斯，那个你受洗时据以命名的圣人，倘若你是一位主教或神父，或仅仅是一名平凡的小修士，你这么想都是对的。可你并不是，你只是个学生，就算你期望在修院待上一辈子，或者说你父亲这么期望，现实中你还是不曾宣誓，仍然未被授予神职。那么，你今天或明天对一个美丽姑娘动了心，臣服于她的诱惑，也不算破坏戒律，违背誓约。”

“是没有违背纸上的誓约！”歌尔德蒙十分激动地嚷道，“却违背了我心中最神圣的无字誓约。你看不出来吗？适用于大多数人的道理不一定适合我！你自己不也还没获得神职，还没宣誓吗？你却严禁自己碰女人。还是说，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这样，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虽然你还没有在上级面前起誓，你不也早在心中许下誓言了吗，而且觉得必须履行一生？你我难道不是一类人吗？”

“不，歌尔德蒙。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不错，我也守着一个无言的誓约，这一点你说对了。但你我绝不相同。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你有朝一日会想起它的。我想告诉你：除了向你展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我们的友谊就没有别的目的和意义了。”

歌尔德蒙被这句话击中，愣在原地。纳尔齐斯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是不容反驳的。他不说什么，心里却想：“纳尔齐斯为何要说这番话？凭什么纳尔齐斯的无言誓约就比我的更神圣呢？他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吧，就把我当孩子吧？”于是这份特殊友谊的迷惘和忧伤，又再一次袭来。

纳尔齐斯已确信歌尔德蒙的秘密的本质。他明白，它的背后是夏娃，是永恒的母亲。可是，在这样一个如此俊美矫健、朝气蓬勃的少年身上，觉醒的情欲为何又会遭遇如此凶暴的敌意呢？一定是有个魔鬼在作祟，是某个隐秘的敌人将这个美妙的人儿撕裂了，让原始的欲望毁了他内心的和谐。若是这样，就必须找到这个魔鬼，念咒语逼他现出原形，再将它打败。

这段时间，歌尔德蒙越来越受到同学们的疏远和排挤，不过，同学们却觉得是歌尔德蒙冷落和背叛了他们。没人乐意见到他和纳尔齐斯的友谊。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诋毁说，他们的关系是不正常的——尤其是那些心里偷偷爱上这两位美少年的人；可有些人明知这当中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罪孽，还是为他们摇头。总之，没人喜欢他俩在一块儿，似乎他们只要联结一起，就会高傲得像贵族一样，远离他们觉得配不上的人。这可不利于团结，不符合修院与基督教精神。

达尼埃尔院长听到一些关于这两人的传闻、责难和诽谤。他在修院生活了四十多年，目睹过许多年轻人的友谊，它们点缀了修院的风景，有时是乐趣，有时是危险。达尼埃尔院长不干涉他们，只是在一旁清醒地看着。只是，像他俩这种激烈而排他的友谊着实罕见，当然也并非那么安全；不过他一刻都不曾怀疑这份友谊的纯洁性，于是也就听任事态发展。他想，纳尔齐斯若不是处在一个介于学生与老师之间的特殊位置上，他早就采取措施隔开他们了；歌尔德蒙远离所有同学，单单与一位年长的教师亲近，也是不太好的。可是，难道就该解除纳尔齐斯的教职，妨碍他的前途吗？院里的老师们可都把他视为才智相当，甚至更加优秀的天才。倘若他作为老师不称职，又因为与歌尔德蒙的友谊而疏忽、偏袒学生，那么身为院长一定马上撤销他的教职，可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有的只是传言，只是猜忌。再者，院长也了解纳尔齐斯的识人天赋——不过他并不高看此项天赋，认为这种敏锐的洞察中还带着些许傲气，他更喜欢纳尔齐斯身上的其他天赋——于是院长确信，纳尔齐斯肯定在学生歌尔德蒙身上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也比院长自己或任何旁人都更了解歌尔德蒙。在院长本人眼里，歌尔德蒙身上最突出的特点除了迷人的优雅，就是一种早熟的，甚至少年老成的宗教狂热；尽管他目前还只是一个学生和住客，却几乎把自己当成院里的一位苦修士了。院长倒不担心纳尔齐斯会鼓励并助长这种感人却不成熟的激情，只是担心，他的这位朋友会把某种深沉的气质和学者的清高传染给歌尔德蒙。不过对于这个学生，危险反倒不大。他尽可以放手让他们试一试。身为院长，如果仅仅管理一些平庸之辈，而无须管理那些个性强烈的天才，真不知要简单、清闲和方便多少，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不，他不要被闲言碎语影响，这两个出类拔萃的人都很信任他，他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纳尔齐斯为他的朋友考虑了许多。他能看透并感知他人的秉性和天命，这项特殊天赋早已向他预言了歌尔德蒙的人生。这个少年充满活力，光芒四射，清楚展露出某类天才的一切特征：个性强烈，感官敏锐，灵魂丰富。也许他是一位艺术家，无论如何，都是一位具有伟大爱之力的人，他的天命和幸福，注定是在于燃烧的激情和忘我的投入。可眼下，为什么这样一个多情种子，这样一个拥有丰沛敏锐的感知力的人，一个能深深体会花香、朝阳、奔马和音乐，并爱恋这一切的人，会热衷于当教士和苦行僧呢？纳尔齐斯为此冥思苦想。他知道，是歌尔德蒙的父亲助长了这份狂热。可是，仅凭父亲一人就能种下这份狂热吗？这人到底对他儿子施了什么法术，使他相信自己有这样的使命和义务？这个父亲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尽管纳尔齐斯也常常把话题引到他身上，歌尔德蒙也没少谈及他，纳尔齐斯还是想象不出此人的样子，他“看”不见他。难道不奇怪吗？每当歌尔德蒙谈到童年时抓到的鳟鱼，描述一只蝴蝶，模仿一声鸟叫，讲到一个同学、一只狗或一个乞丐的时候，纳尔齐斯的眼前都会浮现出相应的画面，总能看到点什么。但当歌尔德蒙谈起父亲，纳尔齐斯却什么都看不见。不，如果这位父亲在歌尔德蒙的人生中，真是这样一位重要、强大、占主导地位的角色，他应该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形容他，用另一种方式来建立他的形象！纳尔齐斯不太看得起这位父亲，不怎么喜欢他，有时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歌尔德蒙的父亲。他只是一个空虚的偶像，可他又哪儿来那么大的影响力呢？他是如何给歌尔德蒙的心灵，灌输与它内核截然相反的妄念的？

歌尔德蒙也苦苦思考了很多。他确实感知到这位朋友真挚的爱，却总还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纳尔齐斯对待他不够认真，有点像对小孩子。而且，这位朋友一再要他明白他们不是同类人，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歌尔德蒙倒也没有整天思来想去，他可做不到长久思考。有的是办法打发漫漫长日：他经常待在要好的门房兄弟那儿；总能瞅准时机，靠着撒娇和哄骗，把马儿布莱斯弄出来，骑上一两小时；修院周围的几户人家也很喜欢他，特别是磨坊主。他常和磨坊伙计们一起抓水獭，或用高筋面粉烤圆饼吃，歌尔德蒙闭上眼都能辨别出这种面粉的味道。他也常常与纳尔齐斯待在一起，剩下的时间，就用在一些熟悉的爱好上面。礼拜也常令他感到愉悦，他喜欢在学生唱诗班中歌唱，喜欢跪在一个最爱的祭坛前念《玫瑰经》，听着美妙庄严的拉丁文，看着乳香烟云中的金光圣器和灿烂饰品，以及石柱上静穆庄严的圣像：圣徒领着羊群，圣雅各伯戴着帽子，背着行囊。

他感到被这些形体吸引，愿意想象这些石雕木刻与自身的神秘关联，比如它们是他人生中的教父、守护者和指路人，是永生不死、全知全能的。门窗的圆柱和柱头，祭坛上的装饰，优美又独特的栅木和花环，石柱上栩栩如生的花朵及蔓生的枝叶，也都使他感受到一种充满爱与神秘的美妙连接。它们在他眼里，像一个珍贵的、真挚的秘密：似乎在大自然及它的人、兽、植物以外，还存在着第二个自然，它是人造的，无声的，由石雕木刻的人、兽、植物构成。他一有空就临摹这些人像、兽头和叶簇，有时也试着画下真实的花朵、马匹和人脸。

他很喜欢教堂里的圣咏，尤其是圣母之歌。他喜爱这些歌咏的严谨韵律，以及它们当中一再重复的乞求和赞颂。他可以随着圣咏中的崇高精神祷告，也能忘记这些精神，单纯欣赏庄严的诗行，让它们充溢自己的心灵：低沉的长音、浑厚的人声、虔诚的复唱。在内心深处，他并不爱学问，不爱语法和逻辑，即使它们也蕴藏着美感。他还是更爱礼拜仪式中的声光世界。

他一次次短暂打破与同学之间出现的隔阂。毕竟，长久被周遭的敌意和冷淡环绕，终究是烦闷无趣的。他时不时会设法逗忧郁的邻座一笑，逗沉默的室友聊天；坚持一小时，努力保持亲和，暂时赢回一些人的心，赢回他们的好眼色和好脸色。因为这些搞关系的手段，他竟然两度被邀请“到村里去”，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一下就被吓退了。不，他再也不要到村里去，好不容易才忘掉那个长辫少女了，真的再也不想她，或者说几乎再也不想她。

第四章

纳尔齐斯试探了很久，还是无法开启歌尔德蒙的秘密。他想点醒他，引导他用语言表达出这个秘密，但目前看来，这么久的努力是白费了。

听到这个朋友讲故乡和身世，他眼前并无画面浮现，那个父亲影影绰绰、模模糊糊，却受到尊重；那个母亲早已湮没，下落不明，只留下一个传说和一个苍白的名字。渐渐地，纳尔齐斯凭借他的识人天赋，明白歌尔德蒙属于这一类人：他们遗失了一段生命记忆，因为在某种困苦或迷障的压力下，不得不忘记一部分过往。纳尔齐斯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仅靠提问和说教是没用的，他还意识到，自己太相信理性的力量，说了太多废话。

不过，将两人联结在一起的情谊，以及常在一起的习惯，却不是徒劳的。迥然不同的两人还是从对方身上学到了很多。他们之间除了理性的语言，也渐渐产生了一种灵魂和符号的语言，就像两个居民区之间，除了一条通车马的驿道之外，还生出许多小径、岔道和秘道：儿童玩耍的小路、情侣私会的幽径、猫狗出入的暗道。渐渐地，在歌尔德蒙心中活跃的幻想，就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潜入他朋友的思想和语言中，纳尔齐斯也学会无言地理解和感受歌尔德蒙的性情。一种新的灵魂联结在友爱的光芒中渐渐成熟，两人之间才终于有了共同语言。这天刚好无课，他们待在图书馆里，意外地进行了一场谈话，涉及两人友谊的核心和意义，并带来了新的启示。

他们讨论了星相学——这在修院是被禁的，平时没人敢提起。纳尔齐斯说：“星相学，就是试图在不同的人类、运势和天命中建立秩序和体系。”这时歌尔德蒙插话说：“你总说差别，我算是慢慢看出来了，这就是你这人的最大特点。当你说到什么重大差别，比如你我之间的差别，我会觉得这个差别倒不是别的，就是你执着于找差别的怪癖。”

纳尔齐斯答道：“不错，你说到点上了，事实是，你认为差别不太重要，我却认为这是唯一重要的。按天性，我是一名学者，我的使命就是学术研究，而学术研究，用你的话说，不外乎是‘执着于找差别’——没有什么比这更能阐明学术的本质了。对于我们这种学者而言，没有什么比确定差别更重要，学术就是分辨的艺术。比方说，当你找到某个人身上区别于他人的特征，你就算认识他了。”

歌尔德蒙说：“好吧，穿着草鞋的人是个农民，戴着王冠的人是个国王，这算是差别吧，但小孩也能看出来，不需要什么科学。”

纳尔齐斯：“但如果农民和国王都穿一样的衣服，孩子就分不出来了。”

歌尔德蒙：“学术也不能。”

纳尔齐斯：“也许可以。没错，我承认，它未必比小孩更聪明，但它却更有耐心，不只注意表征。”

“每个聪明的小孩也会这样，通过眼神或姿态认出谁是国王。总的来说，你们学者都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其他人都比自己笨。其实，一个完全不懂学术的人，也可能非常聪明。”

纳尔齐斯：“我很高兴你开始明白这一点了，你很快还会明白：当我说到我俩的差别，指的并不是聪明与否。我没说你更聪明或是更笨，更好还是更坏。我只说：你是不同的。”

歌尔德蒙：“这很好理解，可你说的不仅仅是天性的差别，你还老说什么天命的差别，为什么你的天命就非得和我的不同呢？你和我一样是基督徒，和我一样选择了修院生涯，和我一样，是仁慈的天父的孩子。我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都追求永恒的至福，我们的天命也是一样的，都想要回到神那里去。”

纳尔齐斯：“很好，在教义书中，所有人无疑都是一样的，在生活中却不一样。一个用自己胸膛供耶稣休息的爱徒，和另一个出卖耶稣的门徒，怎会有一样的天命？”

歌尔德蒙：“你真是个诡辩家，纳尔齐斯！照你这种方式，我们是说不到一块去的。”

纳尔齐斯：“我们本来就说不到一块去。”

歌尔德蒙：“别这么说！”

纳尔齐斯：“我说真的，我们的任务并不是凑到一块儿，就像太阳和月亮，海洋和大地不可能凑到一块儿，我们两人，亲爱的朋友，就像太阳和月亮，海洋和大地，我们的目标并不是相互迁就，而是相互了解，看见并尊重对方的本来面目，明白对方是自己的反面和补充。”

歌尔德蒙被这番话触动了，垂下了头，神色变得忧伤。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道：“是否因为，你总是不把我的想法当回事？”

纳尔齐斯犹豫了片刻，才用清亮而坚定的嗓音说：“正是这样。你必须习惯，亲爱的歌尔德蒙，我只把你这个人当回事。相信我，我是认真对待你的每句话、每个手势、每个微笑的。不过你的想法，我的确没那么当回事。而你身上那些重要的优点，我是很看重的。既然你有如此多的天赋，干吗要揪着你的那点想法不放呢？”

歌尔德蒙苦笑道：“我说了吧，你总把我当小孩！”

纳尔齐斯不为所动。“我把你的一部分想法当作孩子的想法。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谈到过的吧，一个聪慧的孩子很可能完全不比一个学者笨。可如果这个孩子要谈论学术，学者也不会认真对待的。”

歌尔德蒙激动地嚷道：“我们这都还没谈论学术呢，你就已经嘲笑我了！你总用这种口气说话，搞得好像我的虔诚，我的用功和进步，我的修士梦想，都只是孩子气的胡闹！”

纳尔齐斯严肃地看着他：“我认真对待你，因为你是歌尔德蒙，但你不会一直是歌尔德蒙。而我最期望的，是你完完全全成为歌尔德蒙。你不是学者，也不是修士——当一个学者或修士，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天赋。你以为，我眼中的你太不像学者，太不像逻辑学家，太不虔诚。哦不，你只是太不像你自己。”

歌尔德蒙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甚至有点受伤，又一个人躲了起来。但只过了短短几日，他便主动表露出想要继续交流的渴望。这一回，纳尔齐斯能够形容出两人在天性上的差异了，他觉得歌尔德蒙应该可以理解得更深。

纳尔齐斯用很温暖的口气说着，他感觉歌尔德蒙比上次更开放，更愿意听进他说的话。在这种反馈的鼓舞下，他说得比预想中还多，滔滔不绝。

“你看，”他说，“我只在一点上比你强：我是清醒的，而我觉得你是迷糊的，有时甚至是昏睡的。我所说的清醒，指的是一个人能够运用理智和意识来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非理性力量，以及欲望和弱点，由此做出清晰的判断。对于你来说，你能觉悟，才是我们相遇的意义所在。在你身上，歌尔德蒙，精神和天性，意识和幻梦都相隔太远。你忘了你的童年，但它却在灵魂深处召唤你；你会感到痛苦，直到倾听它的召唤……我说得已经够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比你清醒，所以可以帮你。但在别的方面，亲爱的，你可比我强多了——一旦找到了自己，你所能成就的远比现在多。”

歌尔德蒙惊愕地听着，刹那间，这句“你忘了你的童年”像利箭一样射中了他。纳尔齐斯并未注意到歌尔德蒙的肢体变化，因为他说话时习惯闭眼或直视前方，以便更好地表达。他没看见，歌尔德蒙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开始委顿下去。

“我比你强？！”歌尔德蒙结结巴巴的，只想说出点什么，但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然，”纳尔齐斯接着说，“你们这类人，有强烈而细腻的感知力，是天才、梦想家、诗人、情种，几乎总比别人、比我们这些学者更优越，因为你们的源头是母性，你们活在一切万有之中，被赋予爱的力量和体验的权利。而我们这些学者呢，虽然有时看上去像在领导和统治你们这些人，却不能活在万有之中，我们活在荒漠里。你们属于生命的丰盛、浆果的汁液、爱神的花园、艺术的乐土。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想；你们的危险是沉溺于感官世界，而我们的危险，则是在真空中窒息；你是艺术家，而我是思想家；你睡在母亲的怀里，我却在荒漠里独醒；照耀你的是星月，照耀我的是太阳；你睡觉会梦到姑娘，我却只梦见学生……”

歌尔德蒙瞪大眼睛听着，纳尔齐斯陶醉在自己的雄辩中，其中几句话，像剑一样击中了歌尔德蒙；听到最后，歌尔德蒙已脸色煞白，双眼紧闭；纳尔齐斯终于发现了对方的变化，惊慌地问怎么了。少年脸色惨白，声音黯淡地说：“在你面前崩溃大哭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你应该还记得。要是再发生一次，我没法原谅自己，你也不会原谅自己！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你都说了那么可怕的话。”

纳尔齐斯很不好意思：语言裹挟了他，让他自认为说得特别好，现在他才惊觉，刚才说的某些话已深深刺激到这位朋友，伤到他的痛处了。此时很难把歌尔德蒙一人留下，他犹豫着，可歌尔德蒙额上的皱纹却分明在警告他。他只能走开，让这位朋友如愿独处。他心中很是不安。

这一次，歌尔德蒙内心的紧绷感没有化成眼泪。他绝望地站在原地，感觉被深深刺痛了，好像心口被这个朋友插了一刀。他艰难地呼吸着，心揪得死死的，脸无血色，双手麻木。还是上一次的那种痛苦，只是这次更为强烈；还是体内那种强烈的窒息感，觉得撞见了什么可怕的、不可承受的东西，但这一次，却不能用哭泣来释放了，这一次的痛苦是过不去了。圣母啊，到底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了，他被谋杀了吗？他杀人了吗？那些话是多么可怕啊！

他像一个身中剧毒的人那样喘着气，想要逃离藏在体内的致命之物，这种恐惧就快让他崩裂了。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跌跌撞撞走出房间，失神地游荡在空寂的修院中。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入户外的空气里。这是修院中最为隐秘的一处，四面环绕着回廊，中间有几畦园圃，头上是清新的晴空。从石窖吹来清凉的空气，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甜香。

纳尔齐斯在过去的一小时，无意中做了渴望已久的事：召唤那个恶魔的名字。此恶魔附在他朋友身上已经很久了，这回他逮住了它。他的一些话语触动了歌尔德蒙内心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剧烈的痛楚中反抗着。他一直在修院内四处寻找，却不见歌尔德蒙的踪影。

歌尔德蒙就站在一个回廊通向花园的厚重圆拱下。石拱的支柱上各有三个石雕兽头，不知是狼是狗，正瞪眼俯视着他。伤痛在他心中可怕地翻搅着，他想，通向光明的路没了，通向理性的路也没了。致命的恐惧扼住他的咽喉和胃部。他失神地仰视柱头，一下子感觉到那三头野兽就坐在自己五脏六腑中，瞪着大眼，厉声嘶吼。

“我就快死了，”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吓得直抖，心想，“我就要失去理智了，就要被兽口吞噬了。”

他颤抖着倒在柱脚旁。痛苦太大了，他已撑到了极限，终于，在一阵眩晕的裹挟下，他头一沉，陷入求之不得的昏迷中。

这天，院长达尼埃尔心里不太痛快：两个年纪挺大的修士来找他，为了陈年旧事大吵大闹，抱怨不休。他俩争执不下，院长耐心地听了很久，劝阻无效，最后只能严厉地赶走他们，两人都被给予重罚，虽然院长心里清楚，这样处理也没什么用。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小礼拜堂，祈祷了一会儿，起身时整个人并没有轻松多少。被淡淡的玫瑰馨香吸引，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走上回廊，结果发现了晕倒在石砖上的歌尔德蒙。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学生，惊觉这张原本俊美的脸，竟变得如此苍白憔悴。今日原就不顺，眼下还发生了这件事！他试图抱起这个少年，却力不从心。老人只好边喘气边跑着，叫来两个年轻修士，让他们抬歌尔德蒙上楼，并安排懂医术的安塞尔姆神父去照料他，同时派人找纳尔齐斯。不一会儿纳尔齐斯就被找到了，他来到院长面前。

“你知道了吧？”他问他。

“关于歌尔德蒙吗？对，仁慈的父，我刚听说他生病还是出事了，他们把他抬走了。”

“对，我在后院的回廊发现了他，那不是他该在的地方。人倒没出事，只是晕过去了。我心里不太舒服，感觉这件事和你似乎也有关联，或者你至少知道点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知己啊，所以我叫你来。说吧。”

纳尔齐斯用一贯镇定的神色和口气，简短概括了一下今天的谈话，也说到如何意外地刺激到了歌尔德蒙。院长不悦地摇着头。

“这真是场奇怪的谈话，”他说，努力克制着情绪，“照你的说法，这是场深入灵魂的谈话，那么，我必须得说，这种谈话必须由神父引导，而你还不是神父，还未获得圣职，怎么能以一个神父的口气和学生谈话呢，而且居然还指导他的灵魂？你看到现在的结果有多糟了吧？”

“结果，”纳尔齐斯用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仁慈的父。他的激烈反应的确有点让我吃惊，但我坚信，我们谈话的结果对于歌尔德蒙会是好的。”

“我们会看到结果的。但我们眼下谈论的不是结果，而是你的行为。是什么让你和歌尔德蒙进行这样的谈话的？”

“您知道的，他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有种特别的好感，也自认为十分了解他。你认为我在指导他的灵魂，可实际上，我没有滥用任何神父的精神权威，我只是觉得，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院长耸了耸肩膀。

“我知道，这是你的特长，但愿你别因此铸成大错。歌尔德蒙是生病了吗？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他是不是挺虚弱的，睡不好也吃不下，身上还有疼痛？”

“不，直到今天他都很健康，生龙活虎的。”

“别的方面呢？”

“他的灵魂当然是病了。您知道的，他已经处在和性欲做斗争的年纪了。”

“我知道。他有十七岁了吧？”

“十八岁了。”

“十八岁，好吧，是挺大了。但这种斗争是自然的考验，人人都必须经受的，也不能叫灵魂生病吧。”

“不，仁慈的父，光凭这一点是不能这么说，只是，歌尔德蒙的灵魂在这以前就病了，他已经病了很久了，所以这种斗争在他身上比在别人身上更加危险。我认为，他遗忘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并为此受苦。”

“是吗？那是怎样的一部分过去呢？”

“是他母亲，以及与她有关的一切。我对此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应该就是他发病的根源。歌尔德蒙自称对母亲一无所知，很小便失去了母亲。但我的感觉却是，他为她感到羞耻。不过，他的诸多天赋也一定是从她身上继承的。因为他描述的父亲，怎么也不像是配得上这样一个英俊非凡、多才多艺的儿子的人。这当然不是他的原话，是我从蛛丝马迹中观察得来的。”

最开始，院长把这件事看成一个棘手的麻烦，还暗自嘲笑纳尔齐斯，觉得他这番话说得少年老成、自以为是。但现在他却开始认真思考了。他想起了歌尔德蒙的父亲，一个有点做作、不太可靠的男人，试着忆起此人说过的关于歌尔德蒙母亲的话，想起只言片语来：她给他带来了耻辱，后来就离家出走了。他说过，他努力抹除儿子心中关于母亲的记忆，也抑制那些可能从母亲身上继承来的“恶习”。这份努力奏效了，少年为了偿还母亲的罪过，要将一生奉献给上帝。

院长从未像今日这般不喜欢纳尔齐斯，但是，这个思想家说得又是多么好啊，他实际上是多么了解歌尔德蒙啊！

最后，院长再次问起了今天的事。纳尔齐斯说道：“我今天没料到，歌尔德蒙会陷入激烈的情绪震荡中。我提醒他，他并不了解自己，遗忘了童年和母亲。大概是我说的某些话触动了他吧，把他推入了黑暗之中，其实我自己与这些黑暗也斗争了很久。他当时就呆住了，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他自己一样。我常告诉他，他在昏睡，没有真正清醒。现在他已经被唤醒了，我毫不怀疑这一点。”

院长没有斥责他，只是让他离开，暂时不许他探望病人。

这段时间，安塞尔姆神父将昏迷的歌尔德蒙放在一张床上，坐到他身边。神父觉得，不能把这个少年硬生生弄醒，他看上去糟透了。这个满脸皱纹的和善老人慈祥地看着少年，先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听了一下心跳。他想，这个小子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或许是一堆酢浆草之类的，应该能看出来，可惜现在看不到舌头。他喜欢歌尔德蒙，可他那个朋友嘛，那个太早熟、太年轻的教师，可真让人受不了。现在搞成这样，这件傻事，纳尔齐斯肯定也撇不掉干系。这样一位朝气蓬勃、眼神明亮的少年，这样一位天真可爱的孩子，为什么偏和这个傲慢自大的学者搅和到一起了呢，在这个清高的语言学家眼里，他的希腊学可比世间一切活物都重要！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院长推门进来，发现安塞尔姆神父还这么坐着，盯着昏迷者的脸庞。神父一直在想，这是一张多么可爱、青春、单纯的脸，真想帮他啊，但不见得能帮上忙。当然，昏迷原因可能是胃绞痛，他会开个方子，写上烧酒，也许还有大黄。不过，他越是注视这张白里透青、扭曲变形的脸庞，越怀疑另一种可能，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安塞尔姆神父是有经验的，他这辈子见过许多着魔的人。他一边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疑虑，一边等待和观察。他想到这点就来气：如果这个可怜孩子真的是着魔了，那罪魁祸首应该就在不远处，抓着了可得好好惩治。

院长走了过来，看着病人，轻轻扒开他的一个眼睑。

“能叫醒他吗？”院长问。

“我还得等等。心脏是健康的，我们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有危险？”

“我不这么认为。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也没有击打或摔倒的痕迹。他昏迷了，也许是因为绞痛，人在剧痛中容易昏迷。假如是中毒的话，应该还会发烧。没事的，他会醒过来，好好活下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情绪原因昏倒？”

“不排除这个原因，谁知道呢？也许他受到了一次强烈的惊吓，也许是一个死讯、一次激烈的争吵、一次羞辱，那样就解释得通了。”

“我们还搞不清楚。小心点吧，别让任何人接近他。我请您陪在他左右，直到他醒来。如果他病情恶化，你就让人来叫我，就算三更半夜，也把我叫起来。”

老人又一次俯身查看了病人，然后才走开。他想起少年的父亲，想起那一天，这个英俊快乐的金发少年被父亲带来，所有人都喜欢上了他。院长也很高兴看到他。不过纳尔齐斯有一点算说对了：这小子和他父亲真的一点儿都不像！大家处处关心他，结果还是无济于事！这个可怜男孩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他有过合适的告解神父吗？修院中最了解歌尔德蒙的人是纳尔齐斯，这合适吗？纳尔齐斯现在还是见习修士，既不是正式的修士，也还没被授予神职，思想见地却已如此卓尔不群，甚至咄咄逼人，他能帮到歌尔德蒙吗？天知道，也许长久以来，纳尔齐斯也被误解了呢？天知道，也许他虔诚的面具下隐藏着可怕的东西呢，也许隐藏着一个异教徒呢？总之，不管这两个年轻人变成什么样，院长都会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歌尔德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感到脑袋发蒙，头晕目眩。他只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却不知身在何处，也懒得去想，因为觉得在哪儿都无所谓。但之前在哪里呢，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到底经历了什么怪事？他觉得，很久以前应该是在某个地方，看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壮丽、恐怖而又难忘——但他还是忘了。那是在什么地方？面前出现的究竟是什么，这样庞大，这样痛苦，这样极乐，然后又消失了？

他深深地倾听自己的内心，今天，那儿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被发现了——那是什么呢？芜杂的画面在他眼前翻涌，他看见狗头，三个狗头，还闻到了玫瑰的香气。噢，他当时是多么痛苦啊，他闭上了眼睛。噢，那是多么可怕的痛苦啊……他又睡了过去。

他再度醒来，梦境在快速退去，他想起了发生的事，于是开始颤抖，如在痛苦情欲中煎熬一般。他看见了，他能够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看见高大美丽的她，嘴唇鲜艳，发丝闪亮。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同时似乎还听到一个声音：“你忘记了你的童年。”这是谁的声音？他聆听着，沉思着。找到了，那是纳尔齐斯的声音。纳尔齐斯？一瞬间，一个猛烈的闪回，一切又都回来了。他想起来了，他明白了。噢，母亲，母亲！废墟之山与遗忘之海都消失了，那个曾经失落的母亲，现在又凝望着他；女王般的浅棕色眼眸里，尽是无可言表的爱意。

安塞尔姆神父已在床边的靠椅上睡了过去，他听见病人翻身和呼吸的声音，小心地站起来。

“有人吗？”歌尔德蒙问道。

“我在这儿，别担心，我把灯点上。”

他点燃油灯，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慈祥的、满是皱纹的脸。

“我是生病了吗？”少年问道。

“你晕过去了，我的孩子，把手给我吧。我们检查一下脉搏，你感觉如何？”

“挺好的，谢谢您，安塞尔姆神父。您人真好，我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感到疲倦。”

“你当然疲倦了，而且很快又会睡着的。先喝一口热酒吧，酒已经备好了。我们来干杯，年轻人，为我们的兄弟之谊！”

他小心地倒好一小壶烧酒，放入一个盛着热水的容器里。

“咱俩都睡了好一会儿。”医生笑着说，“你肯定在想，这人真是个好陪护啊，自己都无法保持清醒。好吧，我们都是凡人。现在让我们来喝点这个神奇的饮料吧，我的孩子。没有什么比大晚上喝一杯这种自酿的酒更美的了。来，干杯！”

歌尔德蒙笑了，和他碰杯，喝酒。烧酒中加了肉桂、丁香和白糖调味，歌尔德蒙还是第一次喝这种酒。他想起前一回生病，被纳尔齐斯照顾，而这一回则是由安塞尔姆神父照顾。他挺喜欢这样大晚上躺在油灯的微光中，和老神父一起喝杯甜甜的烧酒，非常惬意，非常特别。

“你肚子疼不疼？”老者问。

“不疼。”

“嗯，我觉得，你应该是经历了肠胃绞痛，歌尔德蒙，这不要紧。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吧。嗯，好吧，舌头看起来是好的，你的老安塞尔姆又判断错喽。你好好躺到明早吧，到时候我再过来检查。酒你喝完了吧？很好，它会对你有好处的。让我看看，还剩没剩一点。分得匀的话，我们一人还能再喝半杯。你可把我给吓着了，歌尔德蒙！你躺在回廊里，像个死孩子一样，你真的不是肚子疼？”

他们大笑，把剩下的病号酒对半分了，神父说说笑笑，歌尔德蒙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满怀感激、兴致勃勃地看着神父。最后，老者起身，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歌尔德蒙清醒地躺了一会儿，那些画面又渐渐从心里涌了出来，他朋友的那些话语又燃烧了起来，他的灵魂中，又出现了那位美艳的金发女子：母亲。她的身影像梵风一样穿透他，像一团饱含着生命、温暖、柔情和忠告的云朵。哦，母亲！我怎么可能忘了您呢！

第五章

迄今为止，歌尔德蒙只从别人那里了解过一点关于母亲的事情，自己却不记得她的模样；而他自认为掌握在手的少许信息，也几乎不曾对纳尔齐斯吐露过。母亲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是一个耻辱。她曾是个舞女，美丽而狂野，来自邪性的异教贵族血脉。用歌尔德蒙父亲的话说，是他把她从贫贱与耻辱中捡回来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异教徒，就让教会给她施洗，企图教化她。他娶了她，把她变成一个体面的女人。可她呢，过了几年恭顺规矩的生活，又回归到过往的恶习中去了；她挑起事端，诱惑男人，几日几周地在外鬼混，落下女巫的恶名。尽管她的丈夫一次次把她接回家，一次次接纳她，但她最后还是永远地消失了。她的恶名还流传了好一阵子，像彗星尾巴一样闪亮，最后终于熄灭。她的丈夫逐渐从那几年的动荡中恢复过来，放下了她曾带来的惊骇、耻辱和无休止的意外。既然妻子已经无可救药，他现在就得好好教育这个身形眉眼都像极了她的小儿子。这个男人在经受了精神打击后，变得虔诚起来，他在歌尔德蒙的心中培养起一种信念：必须将人生奉献给上帝，为母亲赎罪。

这大概就是歌尔德蒙父亲口中那个失踪的妻子，尽管他根本不愿谈到她；送歌尔德蒙来修院时，他也曾给过院长一些暗示。所有这些可怕的传说，歌尔德蒙也是知晓的，且已学会将它们扔到一边，几乎忘却。不过他忘得最彻底的，还是母亲的真实模样。那个形象完全不同于他父亲及家仆口中的黑暗传闻。自己与母亲相处的真实记忆早已遗失，但是现在，母亲的模样，他幼年时的星星，已再度升起。

“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忘记她。”他对他的朋友说，“在我的人生中，我不曾像爱我母亲这样爱过人，那种无条件的、炽热的爱；我不曾像崇敬我母亲这样崇敬过人，她让我惊叹，她是我的日月。天知道，这样灿烂的形象是如何在我心里变得黑暗的，如何逐渐变成一个恶毒、苍白、鬼魅的巫女。她居然以这种形象，在我和我父亲的心中存在了许多年。”

不久后，纳尔齐斯结束了见习修士的生活，正式穿上了修士服。他对待歌尔德蒙的方式也有了显著的变化。以前，歌尔德蒙常常不耐烦地抗拒纳尔齐斯的提点和忠告，觉得他只是在炫耀聪明和洞察力，但在经历过那件大事后，他对这位朋友的智慧充满了钦佩。他的言语中蕴藏了多少预言啊，自己又被这个神秘人看得多么透彻啊！人生的秘密和隐藏的创伤都被他准确指出，并巧妙地治愈了！

现在看来，这个少年是痊愈了。他身上不仅没有上次昏迷留下的任何后遗症，连以前那股少年老成的做作劲儿也消失了，他不再热衷于早早当修士，不再坚信自己有侍奉上帝的使命。少年自从找回了自我，样貌便更年轻，也更苍老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纳尔齐斯。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纳尔齐斯对待这位朋友却变得异常小心。人家如此崇拜他，他却格外谦逊，眼神中不再有一丝居高临下教训人的傲气。他看见，歌尔德蒙已从秘密源泉中汲取到力量，这是一种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源泉；他或许促成了这股力量生长，但却与之无关。他欣喜地看到，少年已不再需要自己的指导，与此同时却还是有点儿难过，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跨越了的台阶，一个被扔弃的保护壳。这份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友谊，已经快走到头了。当然，他现在对歌尔德蒙的了解，依然比他本人更多，因为尽管歌尔德蒙找回了自己的灵魂，也准备好听从它的召唤，却还不知自己会被带向何方。纳尔齐斯对此却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无能为力：他这位挚友将来要去的地方，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

歌尔德蒙对于学术的渴望已大大消减，与朋友们辩论的欲望也消失了。回想起以前的一些谈话，他羞愧万分。这段时间里，纳尔齐斯对于隐居、持戒和灵修的渴望却开始觉醒了，也许因为试修期的结束，也许因为和歌尔德蒙一起经历的事情。他倾向于禁食、长久祷告、频繁告解、自愿忏悔，歌尔德蒙对此充满理解，甚至愿意陪伴。歌尔德蒙自从病好以来，直觉变得敏锐许多；尽管他对将来的目标一无所知，却无比强烈，甚至惊骇地感觉到，自身的命运已被安排，纯真安宁的禁猎期已经一去不复返，自己的整个身心都做好了准备，处于紧张的期待中。这种预感常常令人喜悦，使他兴奋大半个夜晚，像陷入甜美的爱恋一般。但有些时候，这种预感又是黑暗的，让他感到深深的压抑。遗失已久的母亲回到了他的身边，这是一种无上的幸福。可是，诱人的召唤会把他引向何方呢？引向未知，引向纠葛，引向困厄，也许引向死亡？它绝不会将他引向宁静、舒适和安全，不会将他引入修士房间和持续一生的修院集体生活。它的召唤不同于他父亲的那些告诫。有太长时间，他把这份告诫和自己的愿望弄混了，产生一种可怕而焦灼的感觉，像一种强烈的生理反应，滋养着他的虔诚。他反复地、长久地向圣母祷告，任思母之情奔涌。可他的祷告却常以奇丽的梦境结束，这种梦境他现在体验得更为频繁：在恍恍惚惚的白日梦里，用所有感官去接近母亲，被母性世界的芬香包围。她那谜一样的双眼充满爱意，深深凝视着他。她像海洋和天堂一样低语着，模糊的呢喃中饱含抚慰，他尝到一种又甜又咸的滋味，感觉丝柔的秀发在焦渴的眼和唇上扫过。可是，在母亲的世界里，不只有一切美好，不只有甜美深情的蓝眼睛，不只有预示幸福的微笑和柔情的抚慰——在她优美外表下的某一处，还藏着一切恐怖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愁苦，一切生死。

少年陶醉在这些梦里，沉浸在鲜活感受所织就的迷离大网中。在幻梦里，不只有奇妙再现的美好往昔，不只有童年和母爱，以及人生的金色黎明，还有咄咄逼人的、充满希望的、危险诱人的未来。在这些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有时会融为一体，以至于当他醒来时，会觉得自己犯下了可怕的错，亵渎了神，这种罪孽连死都不足以偿还。但是另外几次，他又在梦中找到了所有释怀、所有和谐。充满神秘的生活正凝视着他，他看见一个幽深莫测的世界，一个荆棘遍布、危险丛生的密林——它们是母亲的秘密，既来自她，也通向她；它们是她明亮眼眸中的黑色小圆点，是恐怖深渊的缩影。

在这些与母亲有关的梦中，浮现出许多失落的幼年细节，无底深渊中开出数朵回忆的小花，闪着金光，散发着神秘芬芳；童年的情感，也许来自经历，也许来自梦境。有时，他会梦见成群的鱼朝自己游来，黑皮上泛着银光，又凉又滑。它们游进他的身子里，再穿出去，犹如来自上界的使者，送来祝福，又摇摇摆摆、影影绰绰地消失在远方。不过，这些鱼带来的并非祝福，而是新的秘密。他常常梦见游鱼和飞鸟，每条鱼和每只鸟都是他的创造，像呼吸一样从属于他，受他控制。它们像目光和思想一样，从他身体中散发出来，又回归到他体内。他常常梦见一个花园，一个神秘园，有着童话般的树木、硕大的花朵和深蓝的洞穴。无名的兽眼在草间闪烁，光滑粗壮的蛇在树枝上盘蜷；葡萄藤和灌木丛中挂着硕大的浆果，饱满发亮，一摘到手中便继续膨胀，冒出血液般温暖的浆汁；有的果子还眨着眼睛，带着渴盼和狡猾。他摸索着靠到一棵树上，抓住一根树枝，发现枝干间有团杂乱的浓密毛发，像人的腋毛。他有次梦见了自己，或者说梦见了自己据以命名的那个圣人——歌尔德蒙·圣克里索斯托姆斯，他用一张金口说着金言，金言变成小小的飞鸟，成群结队，扑打着翅膀飞走了。

有次他还梦见：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却还像孩子一样坐在地板上，用面前的黏土捏出各种小像：一匹小马，一头公牛，一个小男人，一个小女人。他捏得不亦乐乎，给动物和男人都装上了大得可笑的生殖器。在梦中，他觉得这样很好玩。然后他玩累了，继续往前走，却感觉身后有些硕大的活物在无声地靠近自己。回头一看，又惊又喜，原来他捏的动物和小人都长大了，有了生命。这些泥像无比庞大，像沉默的巨人一样列队从他身边走过，越长越大，巍然而静默地向前，走入世界中，像一座座高耸的塔楼。

大多时候，他都活在这个幻梦世界里，而不是在现实里。现实世界是教室、庭院、图书馆、寝室和礼拜堂，但它们只是表面的一层，只是那个充满幻梦的、超现实的形象世界上的一层颤抖的薄皮，轻轻一碰，就能把这层薄皮戳出一个洞：严肃课堂上一个希腊词发音中的暗示，植物学神父安塞尔姆的草药口袋中飘出的一股清香，窗拱石柱伸出的一片石刻叶蔓——这些微小的刺激，就足以刺穿现实的皮肤，从平静无趣的现实之中，把那个灵魂的形象世界解放出来，让深渊、巨流和银河咆哮。一个拉丁词的首字母会变成母亲的芬芳面庞，一声祷告的长音会变成天堂的大门，一个希腊字母会变成奔跑的马儿和惊起的蛇，蛇在花朵下安静地扭动，逐渐淡去，于是眼前又是枯燥的语法书页了。

他极少对纳尔齐斯谈到这个梦幻世界，仅有几次暗示。

“我以为，”他有次说起，“路上的一片花瓣和一只小虫，蕴含和表达的信息，能比一座图书馆都多，字母和语句什么也表达不了。有时候我写一个希腊字母，一个西塔或欧米伽，只要鹅毛笔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了尾巴，变成一条鱼，就让我在一秒内想起了世上所有的小溪和大河，想起所有清凉湿润的感觉，想起《荷马史诗》中的海洋，想起圣彼得涉过的水流；那个字母也有可能变成一只鸟，它挺起尾巴，竖起羽毛，神奇地振动翅膀，笑着飞走了——哦，纳尔齐斯，你不太在意这些字母吧？可我告诉你：神用它们来书写世界。”

“我挺在意这些字母的，”纳尔齐斯哀戚地说，“它们是有魔力的字母，人可用它们来召唤所有鬼怪和精灵，但它们不适合用来搞学问。学术思想喜爱的是坚实的、具象的东西，它必须仰赖它的符号，它喜欢固有的，不喜欢幻化中的；它喜欢脚踏实地的，不喜欢天马行空的。它不允许一个欧米伽变成一条蛇或一只鸟。思想在自然界是无法生存的，它只能脱离自然，成为它的对立面。你现在信我了吧，歌尔德蒙，你永远也无法成为学者。”

是的，歌尔德蒙早已相信，早已认同了他所说的。

“我肯定不会苦苦追求你们的思想，”他含笑说，“我与思想及学问的关系，就好比我与父亲的关系：我一度以为自己很爱他，也像他，我相信他说的每句话。但只有当我母亲回来，我才重新知道什么是爱。在她旁边，父亲的形象立刻变得渺小可怜，甚至让人讨厌了。现在，我倾向于将思想看成是父性的、非母性和反母性的，我有点儿轻视思想了。”

他用谈笑的口气讲着，却没能使他朋友那张哀戚的脸变得快乐一点。纳尔齐斯沉默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疼爱。然后他开口说道：“我很理解你。我们现在不必争论，你已觉醒了，明白了咱俩之间的差异，母性源头与父性源头的差异，灵魂与思想的差异。也许你很快就会认识到，你在修院的生活，和你对修院生活的向往，都是一个错误，是你父亲的一厢情愿，他想用这种方式来为你母亲赎罪，或者仅仅只是想报复她。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要在修院过一生，把这些当成你的天命吧？”

歌尔德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朋友那双白皙的手，它们高贵坚毅，纤细瘦削。没人会怀疑这不是一双禁欲者和苦行者的手。

“我不知道。”歌尔德蒙用一种歌唱般的、略微迟疑的声音说，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他这样说话已经有一阵子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对我父亲的看法有点过于严厉了。他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也许你是对的。我来修院三年多，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希望我永远留在这儿。也许这样再好不过，我自己也一直这么期望。但现在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从前，一切都很简单，就像书里的文字一样简单，如今却不一样了，不再像字母那样简单。一切都有了多种含义和面孔。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我暂时还无法考虑这类问题。”

“也不用考虑，”纳尔齐斯说，“你会看到你的路通向何方的，它正带着你返回母亲身边，让你一步步接近她。我对你父亲的看法，其实不算太严厉，难道你想回到他身边？”

“不，纳尔齐斯，绝不。如果我想回去，那一毕业就回去，或者干脆现在就回去。尽管我还不是学者，却也学够了拉丁文、希腊文和数学。不，我不想回到父亲身边……”

他沉思着看向前方，忽然大声说：“为什么你对我说的一些话，提的一些问题，总能让我心中一亮，豁然开朗呢？比如你刚才问我，是否愿意回到父亲身边，我就突然明白，我不愿意。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你以前说的关于咱俩的一些话，我当时听不明白，事后却觉得很重要！是你告诉我，我的本源是母性的，也是你发现我受到了误导，忘记了自己的童年！你这种看人的本事到底从哪儿来的？我能学吗？”

纳尔齐斯微笑着摇摇头。

“不，亲爱的，你不能。有的人能学习很多东西，但你不属于这类人。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学习型的人。为什么要学呢？你不需要啊，你有别的天赋。你比我更有天分，心灵比我更丰富也更脆弱，前方的路比我的更美好也更艰辛。有时你不愿理解我，像个小马驹一样反抗，真让我为难啊，我也常常不得不刺痛你。你昏睡着，我必须唤醒你，这也包括，让你回忆起母亲。我这么做，一开始给你造成了痛苦，很大的痛苦，人们发现你晕倒在回廊里，像一个死人。可我也只能这样啊——不，别摸我的头发！不，别这样！我受不了。”

“照你这么说，我就什么也学不会啰？我就一直傻乎乎的，像个孩子呗？”

“你以后会碰到一些人，向他们学习的。你在我这儿能学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孩子。”

“哦不，”歌尔德蒙嚷道，“我们交朋友可不是为了这个，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到终点，就结束了，这算哪门子友谊！你受够我了吗？我烦到你了吗？”

纳尔齐斯激动地来回踱步，看着地板，然后在他朋友面前停下。

“放松点，”他温柔地说，“你心里清楚，我不烦你的。”

他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又一次来回踱步，又一次停下来看着他，清瘦坚毅的脸上目光清明。他用轻柔却笃定的声音说：“听我说，歌尔德蒙！我们的友谊是圆满的，它曾有一个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就是唤醒你，我希望它不会完结，我希望它更新，不断更新，朝着新的目标。只是眼下还没有目标，你的目标尚不清晰，我却无法再引导和陪伴你。问你的母亲吧，问她的形象，听她的声音！我的目标不在未知中，而是在这里，在修院里，它时时刻刻都在要求我。我是个修士，曾向上帝宣誓。我在接受神职以前，要先卸下教职，斋戒、静修数个礼拜。在此期间，我不可谈论世俗之事，也不可与你交谈。”

歌尔德蒙明白了，他悲伤地说：“如果我这辈子留在修士团里，也会做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等你静修结束，等你做足斋戒、祷告和静修之后，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你知道的。”纳尔齐斯说。

“是的。过几年你会成为首席教员，或许已成为校长。你将改革教学，扩大图书馆，或许你自己还会写书，怎么，不是吗？那你的目标又在哪里呢？”

纳尔齐斯虚弱地一笑：“目标？也许我死的时候，是以校长、院长或主教的身份，不过都一样，我的目标就是：永远把自己放到最能造福世人的位置上，放到最能发挥自己特长和天赋的土壤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标。”

歌尔德蒙：“是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没有别的目标？”

纳尔齐斯：“哦不，目标有的是。一个修士可以把学习希伯来语，诠释亚里士多德，装饰修院教堂，闭关冥想或其他上百种事情当作终生目标。可对我而言，这些都不能算目标，我既不想增加修院的财富，也不想改革修士团或教会。我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按自己的理解为智识服务，没别的了，这不也是一种目标吗？”

歌尔德蒙久久考虑着该如何作答。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不是严重妨碍你追求这个目标了？”

“妨碍？哦，歌尔德蒙，谁都不曾像你这样推动过我。你是给我造成了困难，可我不反对困难。我从困难中学习，并部分地战胜了它们。”

歌尔德蒙打断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能战胜困难真是太好了！可你说说，你这样帮助我、引导我、解放我，治愈我的灵魂，是真的在为智识服务吗？你正在做的事，实际上是把一位热诚的、顺从的见习修士弄出修院去，没准还会培养出一位智识的敌人，他要做的、要信的、要追求的，都将与你所认为的良善相悖！”

“怎么不算呢？”纳尔齐斯十分严肃地说，“我的朋友，你对我的了解还是那么少！我也许毁了你身上那个未来的修士，但我为你不凡的命运铺平了路啊。即使你明天把我们这所漂亮的修院整个儿烧了，或者疯狂地向世界宣布异端邪说，我都绝不会后悔帮你走上这条路。”

他亲切地将双手搭在朋友的双肩上。“看，小歌尔德蒙，这也是我的目标：无论我是教师，还是院长，告解神父，或别的什么，只要碰到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我都会去理解他、启发他、推动他。而且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我将来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管我们各自的境况会如何，只要你真正需要我的帮助，我都不会置之不理，绝对不会。”

语气听上去像是告别，两人也确实预感到了离别。歌尔德蒙站在这位朋友面前，看着他那坚毅的面容和笃定的眼神，真切地感受到，他俩现在已不再是兄弟或伙伴，不再是同路人，两人的道路已经分开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梦想者，没在等候什么命运的召唤；他是一名修士，已经宣了誓，归属于一种牢固的秩序和职责，是修士团、教会和智识的仆从及士兵。而自己呢，今天算是明白了，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地方。歌尔德蒙是没有故乡的，一个未知的世界在等着他。他的母亲就曾走上这条路，她离弃了大宅和庄院、丈夫和孩子、群体和秩序、责任和婚姻，遁入茫茫虚无，久久沉沦其中。她没有目标，正如他现在也没有目标，心怀目标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啊，纳尔齐斯早早便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真是料事如神啊！

纳尔齐斯就销声匿迹了，好像突然隐身了一样。另一位老师代替他上课，图书馆中属于他的阅读架也空了。不过他还在修院里，也不算完全隐身，人们不时还能看见他穿过回廊，听见他在小礼拜堂中喃喃念经，知道他正跪在石板地上祷告。人们知道，他开始进行大静修了。他必须斋戒，每晚起身三次进行灵修。他身在这个时空，同时也去了另一个时空。人们还能看见他，尽管次数极少，却无法触及他，无法与他交流，无法和他说话。歌尔德蒙知道，纳尔齐斯会再度现身的，他会重新走上讲台，重新坐在修院的斋堂中，重新开口说话——但从前的一切都不会回来，纳尔齐斯从此就不再属于他了。他这么想着，心里明白了，原来他曾经那样爱着修院和修士生活、语法和逻辑学、学问和思想，都只是为了一个纳尔齐斯。这位偶像曾是他的理想，吸引他效仿。当然，还有院长，歌尔德蒙也曾敬爱他，视他为崇高榜样。但其余的人，那些教师、同学、寝室、食堂、学业、训练、弥撒，那整个修院，只要没了纳尔齐斯，便统统与他无关了。那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站在修院的屋檐下等待，像一个踌躇的流浪者，随便在某个屋檐或大树下避雨，只是作为一个过客，只是出于对前路风雨的恐惧，在等待着。

歌尔德蒙这段时间的生活，便只剩下踌躇和别离。他拜访了所有喜爱和珍重的地方，万分惊讶地发现，让他不舍的人和面孔竟如此之少。他们是纳尔齐斯，年迈的达尼埃尔院长，以及慈爱的神父安塞尔姆，也许还有和善的看门人和乐天的磨坊主邻居——不过就连这些人也都变得不真实了。而更难割舍的，是小礼拜堂里那尊高大的圣母石像，以及大门旁的耶稣使徒像。他久久站在他们面前，站在唱诗班席位的精美雕刻前，站在回廊中央的喷泉前，站在刻有三个兽头的石柱前，靠在院中的椴树与栗树上。这一切都将成为他的回忆，成为他心中一本小小的画册。尽管他仍旧置身其中，一切却已开始脱落、失真，变成往日幽影。他平日素爱与安塞尔姆神父相处，现在依旧随他去采草药。他依旧在磨坊那儿看长工们干活，时不时坐下来喝点葡萄酒，吃点烤鱼。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已陌生得如同回忆了。在那儿，在教堂和忏悔室的朦胧微光中，他的朋友纳尔齐斯还在走动着、活着，对他而言却像是一个影子。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失真，散发着秋日和消逝的气息。

只有他内心的生活还是真实而鲜活的，他将自我交托给心脏不安的跳动，交给欲望的刺痛，交给幻梦中的欢愉和恐惧。在阅读或学习的时候，在同学中坐着的时候，他也可能会陶然忘我，沉醉于内心的洪流和声浪中。它们裹挟着他，坠入充满暗黑乐调的深井，坠入充满奇幻体验的绚烂深渊。它们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像是母亲的声音，它们的万千双眼睛都像是母亲的眼睛。

第六章

安塞尔姆神父把歌尔德蒙叫到自己的药房里，那是一间美妙的、异香扑鼻的草药房。歌尔德蒙对这里很熟悉。神父取出干干净净夹在纸页间的植物标本给他看，问他是否认识这株植物，能否描述出它在野外的样子。歌尔德蒙说可以，这种植物名叫连翘；他详细描述出这种草药的所有特征。老修士挺满意的，派给这位年轻朋友一个任务，让他下午去采上一大把连翘，并把自己最常去的那个采药地点告诉他。

“你下午就不用上课了，亲爱的。你应该不反对吧，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对自然的了解也是一种学问，学问可不只是你们那些傻乎乎的语法学。”

歌尔德蒙十分感激接到这个可爱的任务，他可以花上数小时采花，而不是坐在教室里。为了让乐趣更充分，他又去厩舍管理员那儿借了布莱斯。一吃完午饭，他就把马牵出来，马亲热地迎接他。他跃上马背，在这个温暖明亮的好日子，心满意足地向着野外飞驰。他骑了一小时或更久，享受着新鲜空气和田园芳香，尤其享受着骑马本身的乐趣，然后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寻到一处神父描述过的地方。他把马拴到一株枫树的浓荫下，和马说了会儿话，给它面包吃，然后独自去寻找植物。此处有几块荒置的田地，杂草丛生，几株可怜巴巴的罂粟立在干枯的野豌豆叶蔓、开天蓝色小花的菊苣及褪色的蓼草之间，茎上仅剩的几朵小花已经泛白，种子成熟的荚儿倒还挺多；两块田之间的石碓是蜥蜴栖居的地方，这儿也开着最早的一批连翘，歌尔德蒙便开始采摘。他采了一大把，坐在石头上休息，天气挺热的，他盼着能到远处森林边缘的树荫下乘凉，但他不能丢下采来的植物和他的马儿，坐在这儿至少还能看着它们。他仍旧坐在温暖的田间石头上，一动不动，看着刚刚跑掉的蜥蜴如何慢慢爬回来，闻着连翘的清香，冲阳光举起它的几片小叶子，欣赏叶子上的许许多多微孔。

真有意思啊，他想，千百张小叶中的任何一片都有这样一片小小的星空，像刺绣一样精巧。一切都是多么奇妙而神秘啊，这些蜥蜴，这些植物，甚至石头，一切一切。喜欢他的安塞尔姆神父，现在不能亲自来摘这些心爱的小连翘了，他的腿疾令他在有些日子里无法行动，连他自己的医术也无法治愈。也许他会在不久后的某天死去，药房中的草药会继续散发清香，只是老神父已不在了。也许他还会活很久，十年或二十年，稀疏的白发和眼周的笑纹保持不变。但他自己，歌尔德蒙，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唉，一切都是未解的，有着悲哀的底色，尽管也是那么美。人哪，其实一无所知，人在这世上生活、奔波，骑马穿过森林，有时会遇见一些事物，因而心怀欲望、希冀与渴求：夜空中的一颗星，一朵蓝色的铃铛花，一片芦苇丛中的绿湖，一个人或一头牛的眼睛。有时候，感觉像是出现了什么不曾遇见却渴望已久的事物，一切都显露出真实的面目。可时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谜题未被解开，魔法还未释放，但人已老去，要么变得像安塞尔姆神父一样俏皮，要么变得像达尼埃尔院长一样智慧，这个人也许仍然还一无所知，仍然在等待、在倾听。

歌尔德蒙拾起一个空的蜗牛壳，它在石头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摸起来有太阳的温暖。他沉醉地欣赏着蜗牛壳上的螺旋和凹陷的螺线，欣赏变薄的怪异顶部和闪着珍珠光泽的空空内壳。他闭上眼睛，只用手去感知蜗牛壳的形状。这在他已是一种老习惯和游戏了。蜗牛壳在他松松的指间转动着，他轻柔地、珍爱地抚摸它，欣喜地陶醉于这造化的奇迹、这形体的美妙。他发梦似的想，教育和学问的缺点之一，就在于只愿意将世间一切看成和描述成平面的、二维的。整个理性世界就这样向他显露出残缺和徒劳，但他并不想揪住这个想法，蜗牛壳从他指间滑落了，他感到昏昏欲睡。他的头歪到采来的那把植物上，连翘被晒得越来越干，香气也越来越浓，他在阳光中睡了过去。几只蜥蜴从他脚上跑过，连翘在他的膝上枯萎，布莱斯在枫树下等得不耐烦了。

从远处的森林走来一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褪色的蓝裙子，红头巾包着黑头发，脸蛋被夏天的阳光晒得棕黑。女子走近了，手中拿着一束花，嘴里还含着一小朵火红的石竹。她老远就看见坐在那儿的少年，怀着好奇和疑心打量他。她怕吵醒熟睡的他，于是轻手轻脚地靠近，赤着一双棕色的脚，紧挨着歌尔德蒙站立，注视着他。她的疑心消失了，这个睡着了的美少年看上去并不危险，她挺喜欢他的——他怎么会跑到这片荒田里来呢？她看见他还摘了花，轻轻笑了；花儿已经蔫了。

歌尔德蒙睁开眼，从幻梦的森林回归到现实中，感觉脑袋好像枕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原来是一个女人的怀抱。在他睡意蒙眬、满含惊讶的眼睛里，现在闪烁着一双陌生的棕色眼眸，温暖又贴近。他不怕，这不是什么危险，只是一对棕色星星在向他散发暖和的光。女子被他惊讶的眼神盯得笑了起来，笑得极友善，他也慢慢笑了。她的嘴俯向他微笑的唇，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作为问候。这个吻，立刻让歌尔德蒙想起那晚在村里遇见的长辫小姑娘。不过这个吻还没有结束，女人的唇在他的唇上流连，继续游戏，继续挑逗、引诱，最终狂暴而饥渴地攫住他的唇，攫住他的血液，自最深处唤醒它。在这漫长的沉默游戏中，这个棕肤女子一边温柔地教导这位少年，一边将自己交付给他，任他探索和寻找，任他炽热燃烧，任他满足饥渴。爱情那美妙又短暂的狂喜在他体内蔓延，闪耀金光，燃起火焰，然后逐渐减弱，直至熄灭。他闭眼躺着，脸枕在女子的胸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女子保持安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自己缓过来。终于，他睁开了眼睛。

“你，”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丽瑟。”她说。

“丽瑟。”他跟着念，品尝这个名字，“丽瑟，你真可爱。”

她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在我之前没和人亲热过吧？”

他摇摇头，接着突然起身，望向四周，视线越过田野，直至天边。

“哦。”他叹道，“太阳已经西沉了。我得回去。”

“去哪儿呢？”

“回修院，找安塞尔姆神父。”

“去玛利亚布隆？你属于那里？你真的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我很愿意。”

“那就留下！”

“不，这样不对，我还得多采些草药呢。”

“你是修院的人？”

“对，我是那儿的学生。但我不想留在那儿了。我可以来和你住吗，丽瑟？你住哪儿？你的家在哪儿？”

“我没有家，我的宝贝。你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嗯，你叫歌尔德蒙是吗？再给我一个吻吧。小歌尔德蒙，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你没有家，那你睡哪儿呢？”

“你要是愿意，就和我在林子里或干草堆上碰头吧。你今晚来不来？”

“嗯，来。我应该去哪儿？在哪儿能找到你？”

“你能像只猫头鹰那样叫吗？”

“我没试过。”

“那你试试。”

他试了试。她满意地笑了。

“那你今晚就从修院溜出来，学猫头鹰叫，我就在附近。你喜欢我吗，小歌尔德蒙，小孩子？”

“嗯，我很喜欢你，丽瑟。我会来的。愿神保佑你，我现在得走了。”

暮色中，歌尔德蒙骑着冒热气的马返回了修院，庆幸安塞尔姆神父正忙着：一个修士兄弟为了舒坦，赤脚踩进溪水里，结果踩到碎石片，弄伤了脚。

现在正是去找纳尔齐斯的时候。食堂里正好有几位修士兄弟，他问其中一位，于是几个人一起说，不，纳尔齐斯不会来吃晚饭，今天是他的斋戒日，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下了，因为他还得夜祷。歌尔德蒙跑了起来，他的朋友在大静修期间，睡在内院的一间忏悔室里。他不管不顾地跑了去，贴在门边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他轻轻走了进去，根本不考虑这么做是严重违禁的。

纳尔齐斯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僵直地仰躺着，脸庞苍白瘦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死人。但他却是睁着眼的，并未睡着。他沉默地看着歌尔德蒙，没有一句指责，但也一动不动，明显还沉浸在一种状态里，在另一个时空里，他费了点力气才能认出这位朋友，明白他在说什么。

“纳尔齐斯！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我打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现在不应和我交谈，但和我说说话吧，求求你了。”

纳尔齐斯沉思着，有那么一刻在拼命眨眼，好像在用力弄醒自己。

“真的有必要吗？”他用黯淡的声音说。

“是的，有必要，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那就有必要了。你不能白来一趟，来，坐到我身边。我们有一刻钟时间，然后我就要进行第一次夜祷了。”

他坐起来，身子在裸露的床板上显得很单薄，歌尔德蒙坐到他身边。

“抱歉！”他内疚地说。这间斗室，这光秃的床板，纳尔齐斯惊醒后的紧绷神情，半游离的眼神，这一切都清楚显示，他对他的打扰有多严重。

“没什么好抱歉的，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你说你要道别，你要走了？”

“我今天就走，唉，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是突然间，一切都指向一个决定。”

“是你父亲来了，或他派人来了吗？”

“不，谁也没来。是生活自己来了。我会走的，没有父亲来接，没有获得准许。我就这么走，对不起，我让你蒙羞了。”

纳尔齐斯垂眼，看见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从宽大修士袍的袖口处伸出，瘦得像幽灵一样。那张严肃的、疲倦至极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中却透着一丝笑意，他说：“我们只有很少的时间，亲爱的，直奔主题，简明扼要地说吧——还是需要我来告诉你，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我吧。”歌尔德蒙请求道。

“你恋爱了，小子，你认识了一个女子。”

“你怎么又知道！”

“你的情况太好猜了，哦朋友，你身上有种种陶醉的迹象，这正是人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

歌尔德蒙羞怯地把手搭在他朋友的肩上。

“你已经说过了。但你这次说得不好，纳尔齐斯，没说对。事情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我在野地里热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一个美丽女人的膝上，我立刻感觉到，是我母亲来接我了。我并没有把这个女子当成我的母亲，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头发是黑的，我母亲却是我这样的金发，她们的模样完全不同。但她代表了一些什么，是她的召唤，是她的讯息。这样一个美丽的陌生女子，像我心中的美梦一样突然出现，把我的头抱在怀里，像花一样朝我微笑，温柔地待我。她给了我第一个吻，我感觉它在我体内融化，同时还有一种奇妙的疼痛。我曾感受到的一切渴望，所有在我体内沉睡的幻梦、秘密和甜蜜的恐惧都觉醒了，一切都转化了，显灵了，一切都获得了意义。她教会我女人是什么，她有什么样的秘密。她让我在半小时内成熟了许多。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东西。我还忽然明白，自己不能留在这个修院里了，多待一日都不行。等夜幕降临，我就离开。”

纳尔齐斯听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突然来了。”他说，“不过，这正是我意料中的，我会常常想起你，我会想念你的。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带句话给院长，希望他别太生我的气。在这座修院里，除了你之外，我就只在乎他怎么想我了。他和你。”

“我明白……你还有别的请求吗？”

“还有一个，嗯。如果你今后想到我，请为我祈祷！还有……我感谢你！”

“谢什么，歌尔德蒙？”

“感谢你的友谊、你的耐心，感谢一切，感谢你今天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倾听我，感谢你没有试图留下我。”

“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你知道我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但你要去哪儿呢，歌尔德蒙？你有一个目标吗？你打算到那个女人身边去吗？”

“我跟她走。我没有目标，她是个陌生人，看上去像是个流浪者，也许是个吉卜赛人。”

“好吧，不过告诉我，你是否知道，你或许只能暂时和她在一起？你不能太依赖她，我想，也许她还有家人，比如丈夫，谁知道，那儿的人们会不会接纳你。”

歌尔德蒙靠在他朋友身上。

“我知道的，”他说，“虽然我到现在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目标。即使我这样喜爱那位女子，她也不是我的目标。我会去找她，但我离开并不是为了她。我离开，是因为非如此不可，是因为受到了感召。”

他默然叹息，他们靠着彼此坐着，感到悲伤，也为他们坚固的友谊感到幸福。歌尔德蒙接着说：“你不必担心我是盲目莽撞的。别这样，我想走是因为我觉得必须走，何况今日还经历了如此美妙之事。可我并不认为，我正在冲入巨大的幸福和享乐中，我想，前路是艰难的，但愿也是美好的吧。属于一个女子，将身心奉献给她，是多么美好啊！如果我说的话听起来傻里傻气，你也别嘲笑我啊。你看：恋上一位女子，把自己奉献给她，将她拥入怀中，被她拥入怀中，这和你带着些许嘲笑口气说的恋爱不是一回事。这种感情并不可笑，它对我而言是通向生活之路，是通向人生意义之路。——啊，纳尔齐斯，我必须离开你！我爱你，纳尔齐斯，我也感激你今天为我牺牲了一点睡眠。我舍不得离开你，你不会忘了我吧？”

“别让你我的心太沉重！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你会回来的，我请求你，我等着你。只要你过得不好了，就回来我身边吧，或者派人来叫我——好好活着，歌尔德蒙，神与你同在！”

他站起身，歌尔德蒙拥抱了他。因为他的朋友不好意思接受亲昵，他没有吻他，只是抚摸了一下他的手。

夜深了，纳尔齐斯关上卧室的门，走向教堂。他的木屐踩在石砖上噼啪作响。歌尔德蒙用深情的目光看着这个瘦长的身影往前走，直到它像魅影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被教堂大门后的幽暗所吞噬，被修持、责任和美德所吸纳，被它们索求。哦，一切是多么奇妙，多么怪诞，多么迷乱啊！刚刚发生的事又是多么诡异呀：带着泛滥的情感，带着爱情绽放的迷醉，他在过去的一小时来到他朋友身边，而这位冥想中的朋友，已被斋戒和静修耗尽了，还需要将他的青春、他的心、他的感官都钉在十字架上，牺牲自我，服从于最严苛的戒律，只是为了侍奉智识，成为大哲。他那样躺着，奄奄一息，黯淡无光，惨白的脸和瘦削的手都让他看起来像个死人。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友好地招呼他的朋友，认真倾听这位陷入爱情的、身上还带着女人香的家伙说话，牺牲掉自己两次忏悔间的可怜的休息时间！奇怪而又美妙的是，世间竟有这样的爱，这样无私的、完全精神化的爱。这种爱，和今天在阳光田野里的爱是多么不同啊：田野里的爱是感官游戏，只需沉醉，无须解释。但这两者都是爱。啊，现在他看着纳尔齐斯消失了，而且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再次向他表明，他们两人是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他想象着，纳尔齐斯正用疲惫的双膝跪在圣坛前，为一个充满祷告和观想的夜晚做好净化和准备；这一夜，被允许睡觉休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而与此同时，自己已逃离修院，在某处的树下找到了丽瑟，与她一遍遍进行甜美的野兽游戏！对此，纳尔齐斯定能讲出一番精彩的话来，可他是歌尔德蒙，不是纳尔齐斯。他没有义务去解释这美丽而骇人的缭乱谜团，再讲出一番大道理。他唯一的义务，就是在属于歌尔德蒙的、愚蠢的、茫茫难测的路上走下去。他唯一的义务，就是全心全意地去爱，爱那个等待他的、温暖美丽的年轻女子，也同样爱那个在夜晚教堂中祷告的朋友。

心里翻涌着万千感触，他从院中的椴树下悄然走过，摸到磨坊处的出口。他想起那个夜晚，头一回随康拉德循这条秘道逃离修院“到村里去”，嘴边就不禁浮现出微笑。那次他加入这场禁忌的小出游，是多么激动，多么暗自心惊啊，今天却是要永远离开这里了。接下来还要走过许多危险和禁忌的道路，他不会有半点畏缩，不会再想到守门人、院长和老师。

这回，他没往溪水上搁木板，当然也没有桥，他必须就这么蹚过小溪。他脱下长袍，把它扔到对岸，便赤裸地走入深及胸部的溪水中，穿过激烈的洪流。

他蹚到对岸，把衣服穿上，思绪便又回到纳尔齐斯身上。他万分羞愧地发现，刚刚做的这些事，正是那个人一早知道，并引导他来做的。他又清楚看到那个聪慧的、有点讥诮的纳尔齐斯，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讲过那么多蠢话，想起他曾在关键时刻让他在痛苦中睁开眼睛。他又清晰地听见他说过的一些话：“你睡在母亲的怀里，我却在荒漠里独醒；你睡觉会梦到姑娘，我却只梦见学生……”

有那么一瞬，他的心揪紧了，好似冻僵一般。他独自站在夜色里，孤寂得可怕。身后就是修院，那是一个表面上的故乡，也是一个曾经久居的眷恋之地。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别的：纳尔齐斯现在已不再是他的引路人和唤醒者了，并不比他更有觉悟和智慧。今天，他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新的疆域，从此不再有一个纳尔齐斯来引导他，而只能靠自己摸索前行。他很欣慰自己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回想起那段依赖纳尔齐斯的时光，他都感到窘迫和羞愧了。如今他自己也有了判断力，不再是孩子和学生。恍然大悟是好的，只是离别太难！明知他就跪在教堂里，却什么也给不了他，什么也帮不了他，无法陪伴他！而现在，更是要长久地，甚至永远地，与他分离了，再也得不到他的音讯，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高贵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前行，踏上石子路。走出离院墙一百步的样子，他站住，深深地呼吸，尽量发出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同样的猫头鹰叫从溪流上游的远方传来，应和着他的叫声。

“我们像动物一样冲对方叫。”他不由得想，忆起下午的甜蜜时光。他刚刚才意识到，他和丽瑟一直到缠绵结束都没说过话，最后也只瞎聊了几句。他和纳尔齐斯能谈多久啊！眼下，他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人们不说话，只用猫头鹰叫互相引诱的世界，言语对于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他承认，自己已不再需要言语和思想，只要丽瑟，只要无言的、无形的、无声的触摸和感动，只要呻吟着融化在爱欲中。

丽瑟已从森林中走出，等在那里。他伸出手来感受她，手指温柔地探寻着，在她的头颅、发丝和脖颈上缠绕，在她的苗条身躯和紧实臀部上流连。他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继续往前走，什么也不说，也不问“去哪里”。她笃定地往森林里走，他很费劲才勉强跟上——她似乎像狐狸或鼬一样具有夜视能力，可以畅行无阻，不会撞到什么或绊一跤。他任由她领着自己走向夜晚，走向森林，进入那深不可测的神秘疆域，没有言语，没有思想。他什么也不想了，不再想他离开的修院，不再想纳尔齐斯。

他们在幽暗的林中沉默地走路，时而走在柔软蓬松的青苔上，时而走在硬邦邦的树根上；上方有时是稀疏的高大树冠，缝隙间透出明亮夜空，有时则仅仅是一片黑暗。灌木枝打在他脸上，黑莓枝蔓挂住他的袍子。她熟悉每一处，畅快地向前走着，很少停下，很少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来到两棵遥相呼应的松树间，只见泛白的天空无边无际铺展开去。森林已经到头了，他们看见一片长满青草的山谷，闻到清甜的干草芬芳，他们涉过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旷野比林中还要安静：没有簌簌作响的灌木丛，没有一跃而起的野兽，没有枯木断裂的声响。丽瑟在巨大的干草垛前停下。

“我们待在这儿。”她说。

两人坐进干草垛里，先大口呼吸，惬意地休息。走了半天，两人都有点累了。他们舒展身体，聆听寂静，感觉额上的汗水渐渐干了，脸也变得清凉。歌尔德蒙蹲坐着，享受着舒适的慵懒，顽皮地踢着小腿，长长地吸入夜晚与青草的芬芳，既不回忆过去，也不去想未来。他逐渐被爱人的体香和温暖吸引、魅惑；在他双手的爱抚下，她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他感到她的身体变得灼热，越来越贴近自己，这让他快乐。不，言语和思想在这儿都是多余的，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一切重要而美妙的事物：青春的力量，女人身体简单健康的美，变得灼热的身体和欲望。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这一回，她想以另一种方式被爱，不再扮演第一回诱导和教学的角色，而是期待着他的饥渴进攻。他静默着，任洪流在体内泛滥，喜悦地感受到那股寂然升起的火焰。火焰在两人体内灼烧，让他们躺着的这一小处地方，成为整个寂静夜晚的中心，呼吸着，滚烫着。

他俯向丽瑟的脸，在黑暗中亲吻她的唇，突然有柔光在她眼睛和前额上闪烁，他惊讶地注视着，眼见这光迅速变亮，于是明白了。他转过身，只见月亮已升起，高悬在绵延的黑森林的边缘。白色柔光在她的前额和脸庞上流动，在圆润光泽的颈部流动，他心有所动，于是轻声说：“你真美啊！”嗓音迷醉。

她笑了，仿佛受到了恭维。他揽着她半坐着，从脖颈处开始脱她的长袍，一直脱到她的肩和胸都裸露在清凉月光下，闪着微光。他动情地用眼和唇探寻面前的柔影，凝视着，亲吻着；她一动不动，像着魔一般，双眼低垂，脸上露出庄严的神色。似乎在这一刻，才头一回发现自身的美，头一回表达了自身的美。

第七章

田野上的空气渐渐变凉，月亮越升越高，这一对在游戏中迷失了的恋人，憩息在他们温柔的月光小窝里，一起沉沉入梦。一醒来便再次投向彼此，点燃彼此，缠绕彼此，再次入睡。在最后一次缠绵后，他们精疲力竭地躺着，丽瑟深陷在干草中，艰难地喘气；歌尔德蒙仰躺着，一动不动，久久凝视着泛白的月空。两人心中都升起巨大的感伤，只能去睡梦里逃避。他们睡得又深沉又绝望，贪婪得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睡觉，好像他们被判决余生清醒，必须在这一个钟头里，提前吸纳全世界的睡眠。

歌尔德蒙醒来时，只见丽瑟正在编她的黑发。他看了她一会儿，思绪游离，半梦半醒。

“你早就醒了？”他终于开口。她似乎被吓着了，猛然一抖，转过身来。

“我现在得走了，”她说，有点哀伤，有点窘迫，“我本来不想弄醒你。”

“可我还不是醒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我，有家，”丽瑟说，“而你属于修院。”

“我不再属于修院了，我和你一样，一个人，没有目标。我当然要跟你走。”

她看向一边。

“歌尔德蒙，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现在得回我丈夫身边。他会打我的，因为我一整晚都在外面。我会说我迷路了，不过他当然不会信。”

这一刻，歌尔德蒙想起纳尔齐斯之前警告他的话，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我想错了，”他说，“我以为我们俩会在一起……不过，你真的想趁我熟睡时偷偷溜走吗？”

“唉，我怕你会气得打我。我丈夫老打我，就是这样，我也习惯了。不过我可不愿被你打。”

他攥紧了拳头。

“丽瑟，”他说，“我不会打你，今天不会，永远也不会。你难道不想离开丈夫，跟我走吗？他都这样打你了。”

她拼命把手从他手中挣脱。

“不，不，不。”她嚷道，带着哭腔。他真切感受到，她的心从他这儿跑开了，她宁要丈夫的殴打，也不要他的好话，于是他放开了手。现在她哭了，一边哭一边跑了起来，手捂在湿润的眼睛上。她跑开了，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她远去。她让他心疼，他看见她在割过的草地上奔跑，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召唤和牵引，不禁思考，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他心疼她，也有点儿心疼自己。他似乎不太走运，现在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原地，傻里傻气的，同时还犯着困，说着梦话。他从未这么累过，于是很快又睡了过去，直到被高升的太阳晒得全身发烫，才又醒了过来。

他总算休息够了，于是匆匆起身，跑向溪边，洗漱、喝水。很多回忆一下浮现出来，许多画面和轻柔的美妙感触就像奇异的花儿一样，从昨夜的恋爱时光中散出幽香。他一边思考着昨夜种种，一边精神抖擞地上路，再次感知到一切，再次尝到、闻到和触到一切，一次又一次。这个棕肤女子实现了他的多少梦想啊，让多少花骨朵绽放了啊，满足并唤醒了多少好奇和渴望啊。

他的前路会是田野和荒原，是荒芜的耕地和黑暗的森林，那后面可能会有庄园、磨坊、村庄、城市。世界头一回在他面前敞开。它开放地等待着他，准备好迎接他，给他欢愉和痛苦。他已不再是那个透过窗户看世界的学生，他的漫游不再是散步，不再需要到头折返，而是一直流浪下去。这个庞大的世间变得真实了，他成为它的一部分，将自身命运安放其中：它的天空就是他的天空，它的气候就是他的气候。他在这个庞大世界里是多么渺小啊，像只兔子一样奔跑，又像只小甲虫飞过无垠的青空。没有钟声催人起床，上教堂，上课，吃午饭。

哦，他是多么饿啊！半块大麦面包、一碗牛奶、一碗面糊汤就是他的美妙回忆！他的胃像一只狼那样觉醒了。他走过一片庄稼地，摘下半熟的谷穗，用手指和牙齿弄掉谷壳，贪婪地咀嚼着谷粒，再攫取更多谷穗，塞满口袋。接着，他又发现了尚青的榛子，冲着壳狠狠咬下去，弄出噼啪声响。他也摘了一些榛子作为储备。

然后又进入森林，林中主要是云杉，间或有橡木和白蜡，从这儿开始就有无数的蓝莓，他停下来休息，边吃边乘凉。蓝色风铃花开在又细又硬的林草间。阳光下，棕色蝴蝶从花丛中飞起，忽闪翩跹，消失不见。圣女格诺费娃[3]就曾住在这样的一个森林里，他一直很喜欢她的故事，若能在这儿碰见她该多好！或者偶遇一处林中居所，比如一个住着长胡子的老神父的山洞或树皮棚也挺不错。或许还有烧炭人住在这林中，他也希望能遇上，打个招呼什么的。没准还有强盗出没，但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总之，能遇到人类就是好的，无论什么人。当然他也明白：也可能会一直这样在森林里走下去，今天，明天，还有接下来许多天，都碰不见一个人。如果命中注定是这样，那他也必须接受。其实无须想太多，让该来的来就是了。

他听见一只啄木鸟在啄木，便轻手轻脚地接近它；试了好半天，也没能和它脸对脸，不过总算成功了。他观察它一会儿，看它孤独地贴在树干上，不停地啄着，卖力地摆动脑袋。人不能与动物交谈真是可惜啊！要是能招呼这只啄木鸟，对它说些友好的话，也许能了解一下它在树上的生活，了解它的工作和它的快乐，那多美啊。唉，人身若能幻化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在修院时，偶尔闲下来画画，用石笔在书写板上画下花朵、叶子、树木、动物和人头的样子。他久久地玩这个游戏，有时像个小神一般按自己的意愿创造形象：在花萼中画下眼和唇，将枝蔓生出的叶簇画成人像，给树安上一个人头。玩这种游戏，他可以连续一小时沉浸在快乐中，被魔法迷住，也可以施展魔法，画下线条，惊艳到自己，不管这些线条最终是变成一片树的叶子，一条鱼的嘴唇，一只狐狸的尾巴，还是一个人的眉毛。他想，一个人应该是具有幻化之力的，就像当初在书写板上随心所欲画下的那些线条！歌尔德蒙真想变成一只啄木鸟啊，一天、一个月也好，住在树梢上，在光溜树干的高处跑跳，用坚硬的喙啄树皮，用尾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说着啄木鸟的语言，从树皮中汲取养分。啄木鸟的喙撞击木头，发出甜美结实的声响。

歌尔德蒙在森林里一路遇到了不少动物，比如一些突然从小树丛跳出来的兔子，只要人一走近，兔子就瞪着他，转过身，飞快跑掉，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下白白的。他在一小片空地上看到一条长长的蛇，蛇躺着一动不动，原来这不是条活蛇，只是空的蛇皮。他拿起蛇皮观察：蛇背上游走着灰棕相间的美丽图案，阳光穿透蛇皮，使它看起来薄如蛛网。他发现黄喙的黑色乌鸫紧张兮兮地瞪着黑眼珠，转而又低低地贴着大地飞远了。知更鸟和燕雀挺多的。林中某处有个洞，浓稠的绿水在此汇成一个小池塘，长腿的蜘蛛在池塘上空跑来跑去，忙乱而疯狂，沉浸在一场不可理喻的游戏中，一些深蓝翅膀的蜻蜓在上方飞舞。还有一次是在黄昏，他好像看到了点什么——更确切地说，他是看到了翻涌的叶子，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和湿土受压发出的噼啪声，一只庞大的，几乎看不见的野兽带着凶暴的怒气，奔跑着穿越矮林，所过之处，树枝纷纷折断。也许是只鹿，也许是只野猪，他并不知道。他还久久站在原地，惊得直喘，极度亢奋，听着这只野兽跑远，直至一切恢复平静，他的心还在怦怦跳着。他听了又听。

他没找到出森林的路，必须在林中过夜。他寻找可以睡的地方，用苔藓铺一张床。他想，如果永远都走不出森林，只能一直待在里面，那会是什么情形呢？他感到这会很不幸。靠吃浆果维生，睡在苔藓上，这些最后都不会是问题，况且，他肯定也能想办法搭个小屋，甚至生火。可一个人待着，会越来越孤独，如果一直这样住在静静沉睡的树木间，活在无法与人交谈的兽类中，实在是难以忍受的悲哀。看不到人，不能对任何人说日安或晚安，无法凝视人的脸和眼，无法看姑娘或妇人，无法感受亲吻，无法再用嘴唇和身体进行美妙而秘密的游戏，哦，这简直不可想象！他想，如果注定留在森林里，那干脆试着成为一种动物吧，成为一头熊或一只鹿。若要放弃永恒的至福，那就变成一头公熊，爱恋一头母熊，这样倒也不坏，至少远远好过持有理智和语言，却孤独、悲伤、不被爱地活着。

他躺在苔藓床上等待睡眠，好奇又害怕地听着夜间森林的种种声响，它们像谜一样难懂。他从此要与它们相伴，不得不与它们一同生活，不得不习惯它们，与它们相互较量，与它们相互包容。他从此便属于狐狸和小鹿，属于冷杉和云杉，必须与它们一起生存，与它们分享空气和阳光，与它们一起等待白天，与它们一起挨饿，成为它们的客人。

接着他就睡着了，梦到了动物和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熊，在与丽瑟亲热时把她吃了下去。深夜，他怀着深深的恐惧惊醒了，不明所以，只觉心中有无限不安，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想起来，过去的两天都没做睡前祷告，于是起身跪在床铺旁，为昨日和今日分别做了两次晚祷。祷告后很快便又睡着。

清晨，他惊奇地看着周围的森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对森林的恐惧逐渐消退，他带着新奇的愉悦感适应了林中生活，朝着太阳的方向不断前行。某次他遇到一段完全平坦的森林，除了少量矮木，林中全是粗壮、古老、笔直的银冷杉。他在这些巨柱间行走了好一会儿，想起修院大教堂的石柱：就在那间教堂里，就在不久前，他的朋友纳尔齐斯消失在黑色大门后——那究竟是什么时候？时间真的才过去了两天吗？

又过了两天两夜，他总算走出森林，欣喜地发现附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眼前是被开垦的耕地，一条条田畦里种着黑麦和燕麦，远处的草地上，一条窄窄的小路若隐若现。歌尔德蒙摘了些黑麦，放在口中咀嚼，人类生活的土地向他露出友好的面孔。经过漫长的野林生活，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受到人情味和快乐：小路、燕麦、枯萎发白的麦仙翁。他又回到人类的世界了。短短一小时后，他经过一片田地。田边立着一个十字架，他俯身跪地祷告。绕过一片凸出的山壁，他忽然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椴树下，陶醉地倾听泉井的流水声。泉水从木管流进一个长长的木槽，歌尔德蒙饮下冰凉清甜的泉水，欣喜地看到几片茅草屋顶从一片接骨木中伸出，接骨木的莓子已成熟发黑了。比这些可亲迹象更让他心动的是牛哞声，听起来如此幸福、温暖、温馨，像一句问候和欢迎。

他一边张望，一边接近那些茅草小屋，牛哞声正是从那边传来的。一个红头发、淡蓝色眼睛的小男孩坐在屋前的土上，身旁有个盛满水的陶罐。他正用泥巴与水和一个团子，裸露的腿上已沾满泥糊。他快活而严肃地捏着手中这团湿乎乎的脏东西，看着泥浆从指间冒出，再把泥浆搓成团子，捏成各种形状，连下巴都使上劲了。

“小子，你好啊。”歌尔德蒙十分友善地说，可这孩子一抬头看见这位陌生人，便吓得张大了小嘴，扭曲了肥脸，手脚并用，尖叫着跑回屋内。歌尔德蒙跟着他来到厨房。从晃眼的正午阳光下突然进入昏暗的厨房，他的眼睛很不适应，最开始什么也看不清。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一句真诚的问候，无人作答，不过在小男孩可怕的尖叫声中，还渐渐多出一个老人虚弱的声音，安抚着小男孩。终于，阴影中走出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妪，她走近了，抬起一只手挡住刺眼的光，仰头看这位来客。

“您好，阿妈，”歌尔德蒙高声说道，“所有亲爱的圣人都该祝福您这张善良的脸，我这都三天三夜没见过人脸了。”

老妪用老花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什么？”她不安地问。

歌尔德蒙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手。

“我想说，愿神保佑您，小祖母，我还想在这儿歇一会儿，帮您在火边干点活。如果您愿意，请给我一小块面包，我也不客气了。不过，不着急。”

他看到墙边有一排木凳，便坐了上去，老妪给小男孩切了一块面包。小男孩现在是既兴奋又好奇，盯着这个陌生人，一副随时要哭出来并跑掉的神情。老妪又切了一块面包，把它递给歌尔德蒙。

“非常感谢，”他说，“神会保佑您的。”

“你肚子很空吗？”老妪问。

“不空，里面全是蓝莓。”

“那快吃吧！你从哪儿来？”

“从玛利亚布隆，从修院。”

“你是个修士？”

“不，只是个学生，在旅行。”

她看着他，神情半是讥嘲，半是呆傻。她摇了摇头，细细的脖颈上布满皱纹。她留了些面包供他咀嚼，又把孩子带到外面的阳光下去了。她再次回到屋中，好奇地问：“你知道什么新鲜事吗？”

“我知道得不多。你认识安塞尔姆神父吗？”

“不，他怎么了？”

“他病了。”

“病了？他会死吗？”

“不知道，是腿疾，他没法好好走路。”

“他会死吗？”

“不知道，也许吧。”

“好吧，死就死吧。我得去做汤了。帮我砍点木块。”

她扔给他一块已在灶上烤干的冷杉木和一把刀。他劈起木块来，她要多少他就劈多少。只见她把木块埋进灰里，俯下身，急急忙忙地用嘴吹着，直到弄出火苗来。根据一种精准而机密的次序，她往火里添加木料，有冷杉和山毛榉，火苗在敞开的灶中闪着艳光，她将巨大的黑色烧水壶移到火上。烧水壶是挂在烟囱口被熏得发黑的挂钩上的。

歌尔德蒙被老妪支到泉边打水，又去撇了奶碗中的奶油，然后他坐在烟火弥漫的昏暗厨房里，看着火苗跳动，抬头便看到老人那张瘦骨嶙峋、布满皱纹的脸，在红色微光中浮现又消失。他还听见木板墙后的隔壁，有牛在饲槽内拱来拱去，他喜欢这声音。椴树、泉水、水壶下跳动的火焰，母牛进食发出的喘息声和磨牙声，以及它撞墙时发出的闷响。有桌有椅的昏暗房间，忙里忙外的矮小老妪，这一切都很美妙，散发着温饱和安稳、人类和烟火的气息，是故乡的气息。隔壁还有两只小羊，据老妪说，后面还有一个猪棚。老妪是这家农夫的祖母，也是那个小男孩的曾祖母。男孩名叫库诺，平日时不时会来这里，尽管他一言不发，目光胆怯，但没再哭了。

农夫和他的妻子一同过来了，他们没想到会在屋里碰到一个陌生人，大吃一惊。农夫几乎要开始骂人了，戒备地将这个少年拉到门口，要在日光下好好打量他的脸。然后他便笑了，和善地拍拍他的肩，邀他一同进餐。他们都坐下，每个人都把手中的面包放进牛奶碗中蘸一蘸，直到牛奶被蘸得差不多了，农夫便喝掉剩下的那一点。

歌尔德蒙问，能否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再走。不，那男人说，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不过外面到处都是丰沛的干草，他肯定能找到一处过夜。

农妇身边有孩子，她没加入谈话；不过进餐时，她那双好奇的眼睛就一直盯住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的魅力和眼神立刻就吸引了她的注意，接下来，她又欣悦地看到他那漂亮白皙的脖颈、高贵光滑的双手、灵动优雅的举止。这真是个高雅气派的陌生人啊，而且还这么年轻！可最吸引她，最令她爱慕的，还是这个陌生人的嗓音。它有种神秘的歌唱感，散发着暖光，轻柔而迷人，如同爱抚。她愿意久久聆听。

吃完饭，农夫便去马厩中忙活。歌尔德蒙也走出屋子，在泉水中洗了手，坐在低低的井沿上，乘着凉，听着水声。他犹豫不决地坐着，心想，虽然自己在此地一无所求，但离开还是会感到难过。此时，农妇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桶。她把桶放到水流下，让泉水灌满它。她压低一半音量说道：“你啊，如果今晚还在附近，我就给你拿吃的过来。你看，那片长长的大麦秆后面，有个干草垛，要等明天才收。你能在那儿过夜吗？”

他凝视着她那张布满雀斑的脸，看她用粗壮的胳膊挪动水桶，看她明亮的大眼露出温暖的目光。他朝她点点头，笑了笑，她便提着一满桶水大步走开了，消失在屋门后的昏暗中。他心怀感激，心满意足，坐着听水流声。随后，他走进屋里，找到农夫，与他还有老祖母握手告别，说了些感谢的话。小屋中弥漫着烟火、煤灰和牛奶的气味。就在刚才，这间小屋还是庇护所和故乡，转眼间便成了陌生之地。他客气地寒暄着，走出门来。

他在屋群的另一边，发现了一个小教堂，教堂旁有片漂亮的林子，长着一排坚实的老橡树，树下是短短的青草。他待在树荫下，在粗壮的树干间来回踱步。他想，女人和情爱是多么奇特啊，根本不需要语言；这个女子只需要说一句话，告知他幽会的地点，其余的一切也就无言地表明了。用什么呢？对，用眼睛，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中的某个音调，还用点什么，也许是一种香味，一种肌肤的柔光，当一对男女相互渴慕，便能立刻从对方身上辨识出这些。多神奇啊，像一种精细的暗语，而他马上就学会了这门语言！他十分期待夜晚，满心好奇，想知道这个高大的金发女子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目光和声调，什么样的肢体、律动和亲吻——肯定与丽瑟很不同。丽瑟现在在哪儿呢？他想起她那黑油油的直发，她那棕色的皮肤，她那短促的呻吟。她被丈夫打了吗？她还在想我吗？还是已经找到了新的情人，就像自己今天找到一位新的女伴那样？一切过得多快啊，一路有多少乐趣啊，欢愉是多么热烈美妙啊，可惜转瞬即逝！那可是罪，是对婚姻的破坏，就在不久前，他还恨不得为这种罪自杀呢。没想到，转眼就有第二个女人在等着他，他的良知是坦然而安宁的。更准确地说，也许不完全安宁，但偶尔让他良心不安、心情沉重的，并非爱欲，也非破坏婚姻带来的内疚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他体会到一种罪，一种不需要人犯下，而是从出生起就带着的罪，或许这就是神学中所说的原罪？也许吧。对，生活本身就带有一种类似于罪的东西——不然，为什么像纳尔齐斯这样纯洁而智慧的人，却要像个犯人一样忏悔、苦修？或者说，为何我，歌尔德蒙，感觉正身处这种罪的深处？自己难道不快活吗？不年轻不健康吗？不是像空中的鸟儿一样自由吗？不是被女人们爱着的吗？能将自己在情爱中感受到的深深欢喜与她们分享，这难道不美妙吗？可为什么，他还没有完全快乐起来？为什么在他的青春快乐和在纳尔齐斯的美德智慧中，时不时总有这种怪异的苦痛，这种隐隐的恐惧，这种对于往事的悲叹压迫着？为什么有时还会苦思冥想，尽管心里清楚，自己并非一个思想者？

好吧，无论如何，活着就是美好的。他摘下草丛中的一朵小紫花，把它拿到眼前观赏，凝视它那小而紧致的花萼，只见上面游走着脉络和精细如发的橙色细丝，鲜活灵动。那儿有生命在震动，有渴望在颤抖，如在女人怀里，如在思想家脑中。哦，为什么人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为什么人们不能和一朵花交谈？当然，两个人类也可能根本不能真正交谈，真正的交谈需要一种幸运的巧合，一种特殊的友情和铺垫。不，爱不需要语言，这真是一种福分啊，不然的话，爱之中定会充满愚蠢误会。啊，丽瑟那半闭的双眼，在极致的狂喜中仿佛要碎了，眼睑颤抖着，缝隙中只露出眼白——千万种学术或诗意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感受！一切都不可言说，不可思索——尽管如此，人们却总有急切的渴望想要去描述它，总有永恒的冲动要去思索它！

他观察这一小株植物的叶子，它们围绕花茎排列着，美丽至极，精巧至极。维吉尔的诗行是美的，他爱它们，但维吉尔的一些诗句，竟还不及这些螺旋排列在花茎上的精巧小叶，达不到它们一半的澄澈与聪慧，美妙与深刻。人类若能创造出一朵这样的花，那会是多么大的享受，多么大的幸福，会是多么迷人、高贵而有意义的事情！可惜无人能做到。英雄或恺撒，教皇或圣人都做不到。

太阳西沉了，他站起身，找到农妇交代过的那处地方，等在那儿。这种等待还真是美妙啊，想象那个女子正在赶来的路上，带着纯粹的爱。

她来了，带着一个麻布包裹，里面包着一个面包和一片腌肉。她打开包裹，把食物放到他跟前。

“给你的，”她说，“吃吧！”

“稍后，”他说，“我不馋面包，我馋你。来，给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所带来的要美妙得多：有力的饥渴的唇，强健的闪耀的牙齿，被阳光晒得红彤彤的强壮胳膊。但她脖子下的身体却是白嫩的。她会的词不多，但她的喉咙却吟唱出一种可爱迷人的音调。她感受到他双手的抚摸，如此柔嫩、温情、善感的手，是她不曾体会的，她的肌肤战栗着，嗓子发出猫呼噜一般的声响。她不擅长挑逗，懂的比丽瑟少，但惊人地健壮，她那样用力地抱他，像要把爱人的脖子扭断似的。她的爱是幼稚的、炽热的、纯粹的、全力以赴的，但同时也是羞怯的；歌尔德蒙和她在一起非常快乐。

然后她就得走了，她难过地强迫自己离开，因为留下是不可能的。歌尔德蒙独自留在原地，又喜又悲。过了很久，他才想起了面包和腌肉，独自吃下。夜色已深。

[3]Genoveva，德国传说中的圣洁女神。在丈夫参战期间被丈夫友人追求，她拒绝了追求并遭到此人报复。为了避难，她和孩子一起在森林的洞穴中住了六年。

第八章

歌尔德蒙流浪了很久，很少在同一处流连两夜。无论在哪，他总能得到女人们的追求和取悦。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棕色，忍饥挨饿的流浪生活让他瘦了下来。许多女人在黎明时向他告别，有些还哭了，但她们终究都离开了。有时他会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留在我身边？为什么，既然她们都已经爱上我，并为一夜的欢愉背叛了婚姻——为什么她们还要立刻回到丈夫身边，即使多半害怕他们的暴打？”没有谁认真请求他留下，没有谁要求跟他走，没有谁愿意出于爱与他分享流浪的苦乐。当然，他也从未诱使过她们这么去想，况且扪心自问，他会发现自己最爱的是自由，他想不起有哪个情人能阻止他跟随欲望投入下一个女子的怀抱。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惊诧和一丝感伤，原来所有爱恋都如此短暂易逝，无论是女人们的爱，还是他自己的爱，都这样容易餍足，顷刻熄灭，这样对吗？天下爱情尽皆如此吗？还是说，这是他自身的问题？他被创造为这样的一个人：虽然女人们都追求他、欣赏他，却只求与他分享干草或苔藓上的无言露水情，不求与他分享生活。这是否因为，他过的是一种居无定所的生活，而安居者在流浪者面前总会感到一种恐惧？或者仅仅因为他这个人？他被女人们热烈追求，她们把他当成漂亮玩偶拥入怀中，可最终都还是跑回各自的丈夫身边了，即使明知会挨打。他想不明白。

他孜孜不倦地向女人学习。青涩纯真的少女更为吸引他，他会狂热地恋上她们；可惜大多数时候，这些羞怯可爱的姑娘都被保护得太好，根本难以接近。他也乐意向成熟女子学习，让每个女子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一种姿态，一种亲吻，一种独有的挑逗、沉迷或抗拒的方式。歌尔德蒙像个孩子一样贪婪而柔韧，他走向所有女子，向每一次诱惑敞开身心：也唯有这样，他自己才是迷人的。其实他的英俊外貌并不足以诱惑这么多女子，是他的孩子气和坦率，那天真情欲中的好奇心，那种予取予求的随和，才让他充满魅力。他对于每个情人来说都恰到好处，完美契合她们的愿望和梦想，虽然他并不自知：他可以在某位女子身上表现得温柔有耐心，而在另一位身上表现得急切而猛烈，时而稚嫩得像一位初尝禁果的男孩，时而又非常娴熟老练。他随时准备好挑逗、奋战、呻吟和大笑，进入羞耻和忘记羞耻的境界。他所做的一切，恰好是每个女人所渴求的，恰好是她从他身上召唤出来的；所有敏感的女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这个优点，于是他成为她们的爱人。

但他还在学习。他不仅很快掌握了种种爱的技巧和艺术，从一个个情人身上汲取了经验，他还学会了去感知、抚摸和嗅闻形形色色的女人，他练就了敏锐的双耳，熟悉各种各样的声音，甚至当他听到一些女人的声音，便能准确无误地猜出她们爱的方式和能力。他总是带着新鲜的陶醉，欣赏这些千差万别的方式，欣赏脑袋如何长在脖子上，前额如何从发间露出，膝盖如何运动。他学会了在黑暗中闭上眼，用手指的触感辨别不同的头发、肌肤和汗毛。他早早便开始认识到，或许这正是流浪的意义所在：从一个女人投向另一个女人，只是为了更加细致、多元而深入地去学习辨识她们的能力。或许这正是他的使命：充分认识女人与爱情，认识到其中千差万别的方式，好比有的音乐家不止弹奏一种乐器，而是三种、四种、许多种。至于这有什么好处，会引来什么，他不知道，只觉已在这条路上。他在拉丁文和逻辑学方面并不具备什么特殊、惊人、罕见的天赋，可他学习起爱情与两性游戏来却毫不费力、记性奇佳，种种经验在他体内自动累积和排序。

他又流浪了一到两年。某天，歌尔德蒙来到一位富裕骑士的庄园。骑士有两位青春美丽的女儿。那是初秋，夜晚很快就会凉下来。流浪这件事在冬天会变得艰难，去年的秋冬已让歌尔德蒙吃尽苦头，今年即将到来的几个月份也让他担心。他请求食物和住宿，人们客气地收留了他，而当骑士听说这位陌生人还读过书、懂希腊文时，便让他从仆人餐桌挪到自己桌上，近乎平等地对待他。两位小姐都低垂着眼，大的那位已经十八岁了，小的那位刚满十六岁。她们是莉迪亚和尤利娅。

次日，歌尔德蒙本想离开。他大概以为没希望得到这两位金发小姐中的任何一位，而此地又无别的女子能留住他。意料之外的是，早饭后骑士把他叫到一旁，领他进入一间为某种特殊目的布置的屋子。老人的语气很谦和，他向少年谈起自己对学问及书籍的喜爱，向他展示一个收藏文稿的小柜子，一张定做的书写架，以及珍藏的纸和羊皮卷，它们都精美至极。后来歌尔德蒙才慢慢知晓，原来这位笃诚的骑士年轻时也曾读过书，可惜后来还是陷入了战争和俗世生活，直到重病一场，在病中听见上帝的告诫，才终于走上朝圣之路，忏悔年轻时的罪孽。他抵达了罗马，甚至还到了君士坦丁堡，回来时发现父亲已去世，房子也空了，于是便定居下来，结婚，丧妻，独自一人将两个女儿抚养成人。现在他的晚年开始了，他坐下来，为当年的朝圣之旅写一份详尽的记录。有几章已完成，不过正如他向少年承认的，他的拉丁文不够好，处处妨碍了他的表达。他现在可提供新衣及免费食宿，只要歌尔德蒙答应帮他校正并誊清已完成的章节，之后再协助他继续写作。

那是秋天，歌尔德蒙很清楚这对一个流浪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新袍子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不过最让他快乐的，是想到可以和这对漂亮姐妹花在同一个屋檐下长期共同生活。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没过几日，女管家便奉命打开衣料柜，找出一款漂亮的棕色衣料，派人交给裁缝，让他为歌尔德蒙做一套正装和一顶礼帽。骑士本想为歌尔德蒙做一身黑色学士服，可惜他的这位客人压根就不喜欢，没有答应。转眼间，一袭华服便上了歌尔德蒙的身，一半猎人风格，一半宫廷侍童风格，与他十分相衬。

拉丁文写作的进展也不赖。他们共同把已完成的章节梳理了一遍。歌尔德蒙不仅修改了许多不准确、有缺陷的词句，还把骑士那些笨拙的零碎短句改成了漂亮的拉丁文长句，包含严谨的结构和干净的时态序列。骑士十分欣喜，毫不吝啬地给予夸赞。他们每日至少用两小时来进行这项工作。

歌尔德蒙在一个由昔日农庄改建的城堡中找到了消遣。他参加狩猎，跟着猎人亨利希学习使用十字弓射箭，与猎犬们交了朋友，随心所欲地骑马。人们极少见他一人独处，他不是在和一只狗或一匹马说话，就是在和亨利希或管家蕾阿（一个嗓门粗得像男人、性情乐天的胖女人）说话，或和一个养狗童、一只小羊说话。他本可与附近磨坊主的老婆来一段风流韵事，但他却克制住自己，装出老实正派的样子。

歌尔德蒙迷恋骑士的两个女儿。小的那位更美，可惜冷冰冰的，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他对两位姑娘都十分恭敬有礼，她们却觉得他在纠缠不休，小的那位更是出于某种羞怯的倔强，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大的那位会用一种怪异的口吻跟他说话，半含敬重，半含讽刺。莉迪亚就像个遇到珍稀动物的学者，好奇地向他打听修院生活，提出许多问题，最后还一定恢复讥讽的语气，摆出淑女的矜持和优越。他接受一切对待，把莉迪亚当淑女，把尤利娅当小修女，对两人都尊敬有加。只是晚餐后他会说些有趣的话，设法让姑娘们坐得久一点。倘若在花园或庄园中，莉迪亚主动招呼了他，还允许他小小调笑一番，他都会心满意足，感觉事情有了进展。

这个秋天，庄园里的白蜡树久不落叶，花园里的紫菀和玫瑰也坚持了很久。某天地主邻居带着他的老婆和马夫来访。因为天气暖和，他们做了一次特别长的骑马旅行，途经此地，请求借宿一晚，庄园的人客客气气接待了他们，歌尔德蒙的床也立刻被人从客房移到了书房，客房被布置一新供宾客使用。厨子宰了几只鸡，还找磨坊那边要了鱼。歌尔德蒙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这份热闹中，很快就发现新来的女客正盯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注意到她的嗓音和眼神含着渴慕，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莉迪亚也变了，她变得安静，开始观察他和女客。丰盛的晚宴上，女子的脚在餐桌下钩上了歌尔德蒙的脚，不过，让歌尔德蒙心旌摇曳的不只是女子的挑逗，还有莉迪亚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好奇而炽热，充满了隐秘的焦灼。他干脆故意把餐刀掉到地上，然后弯腰去桌下捡，趁势爱抚女子的脚和小腿。这时，他看到莉迪亚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还咬了一下唇。他一边继续讲述修院轶事，一边注意到，自己的迷人嗓音比故事更让这位女客倾倒。大家都在聆听他的讲述，东家一脸和气，男客虽面无表情，也暗自被年轻人的热情所感染。莉迪亚从未见过他这样谈笑，只见他整个人都绽放了，空气中震荡着快活的气息。他双眼放光，嗓音中吟唱着快乐，乞求着爱情。三个女子都心有所感，各人反应却大不相同：小尤利娅在激烈地排斥和反抗，骑士夫人露出明艳的满足神色，莉迪亚心中则涌起一股痛苦的波澜，混杂了殷切的渴慕、轻微的自保和最狂烈的嫉妒，她的脸拉长了，眼睛却灼灼燃烧起来。歌尔德蒙感受到了所有的波澜，它们在秘密回应他的追求，翻涌着回到他身边。种种爱意像鸟儿一样围着歌尔德蒙飞翔，其中有臣服的，有反抗的，有相互争斗的。

宴会后尤利娅要返回自己房间。夜深了，她捧着陶制烛台离开餐室，冷漠得像一个小修女。其他人多坐了一个小时，两个男人谈论着收成、帝王和主教，歌尔德蒙和骑士夫人随意聊着些小事。莉迪亚激动地听着，感觉松散的对话中生出一张甜美的密网，眉来眼去，语调和小动作交织，每个细节都意味深长，充满热望。少女带着欲望和恐惧吸纳此时的气氛，每当她看见或觉察到歌尔德蒙的膝盖在桌下触碰那个陌生女子，便感到自己也被触碰了，体内升起一股战栗。这一晚她无法入睡，竖着耳朵听了大半夜，一颗心怦怦直跳，以为他俩肯定在一起了。她在脑海中臆想了许多并未发生之事，仿佛看见他俩拥抱，听见他俩亲嘴，激动得直打哆嗦，眼前浮现出一个让她既期待又害怕的场景：遭受背叛的骑士突然出现在这两人面前，一刀刺向歌尔德蒙这个混蛋的心口。

翌日早上，天空蒙着云，吹着潮湿的风。客人不顾主人家的再三挽留，急于动身离去。客人们上马时，莉迪亚也在一旁，她与客人们握手，说着告别的话，但她心不在焉的，注意力全在歌尔德蒙身上，她看见骑士夫人上马，把脚踩在歌尔德蒙伸出的手上，他宽阔的右手稳稳握住女人的鞋，并在那一刻紧紧包住了她的脚。

客人们骑马远去了。歌尔德蒙又必须回到书房。工作了半小时，他听见莉迪亚在楼下发号施令，听见马被牵过来。他的东家踱到窗前向下看，微笑着摇头，于是歌尔德蒙也走到窗前，同他一起看着莉迪亚骑马出了院子。他们今日在拉丁文写作上取得的进展要比平时少些，歌尔德蒙分心了，他的东家很和气，允许他早点离开。

歌尔德蒙牵着马，悄悄溜出庄园，迎着湿冷的秋风驰入萧瑟的风景中。他越骑越快，感觉身下的马在变热，自己的血液也燃烧起来。马儿奔跑着，越过收割过的庄稼和休耕地，越过荒原，越过长满木贼和苔草的沼泽。他喘着气，穿过灰蒙的天色，穿过一个小小的桤木林山谷，穿过散发霉味的松木林，又进入一片褐色的空旷荒原。

多云的淡灰色天空衬得高高的山脊很是显眼，他发现了莉迪亚的倩影。她正坐在高头大马上缓步前行，他奔向她。她一见有人跟过来，便策马飞驰，一溜烟跑掉了。她忽而消失，忽而又出现，长发在风中飘扬。他追逐着她，仿佛她是一个猎物，一颗心在大笑。他用短促而温柔的呼唤催着马儿，一路飞驰，一路用快活的眼睛扫过沿途的标志性风景：低洼的田地、桤木林、枫树群，小池塘的泥岸，但他的目光总会回到他的目标，那个飞驰着的美人身上。他就快追上她了。

莉迪亚觉察到他在靠近自己，也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让马放慢脚步。她没有转身去看那个追逐自己的人，而是高傲地继续骑马向前，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此地只有自己一人。歌尔德蒙策马来到她身边，两匹马和平地紧挨对方并辔而行。经历刚才的一番追逐，马和人都冒着热气。

“莉迪亚！”他轻声唤道。

她不作答。

“莉迪亚！”

她还是沉默。

“从远处看到你骑马的样子，真是太美啦，你的头发就像金色闪电一样飘在脑后。多美啊！唉，真怪啊，你见到我竟然会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有点喜欢我。我以前不清楚，昨晚都还不确定。一直到你刚刚试图从我面前逃开，我才突然明白了。美人，亲爱的，你一定累了吧，让我们下马歇歇吧。”

他猛然从马上跃下，同时抓住她那匹马的缰绳，以防她又跑掉。她的脸俯向他，像雪一样白。他把她从马背上抱下，她终于哭了出来。他体贴地扶着她走了几步，让她在枯草中坐下，自己跪在她身旁。她坐在那儿，努力克制抽泣，勇敢与之斗争，终于战胜了它。

“唉，你真坏！”她终于能开口了，但也只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我有这么坏吗？”

“你就是个骗人的混蛋，歌尔德蒙，让我忘了你刚刚说的那些混账话吧，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你凭什么认为我喜欢你？让我们忘了这些吧！不过，让我如何才能忘掉昨晚被迫看到的无耻勾当？”

“昨晚？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唉，别这么装模作样！你当着我的面对那个女人干的事儿，真是恶心又无耻！你难道没有羞耻心吗？你居然还摸了那个女人的腿，就在桌子底下，在我们家的桌子底下！当着我的面，在我眼皮底下！现在她走了，你又来追求我！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歌尔德蒙后悔了，觉得不该在抱莉迪亚下来时说那番话的。多蠢啊，语言在爱情中就是多余的，他本该沉默的。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跪在她身旁。莉迪亚看上去是那么美、那么难过。她的哀婉也感染了他，让他自觉唐突。当然，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在她眼里看到了爱意，连这痛苦颤抖的双唇也在表达爱意啊。他信任她的眼睛胜过她的话语。

只是，她还在期待他的回应。他一言不发，莉迪亚便用哭红的双眼望着他，用更刻薄的口气重复这一句：“你难道没有羞耻心吗？”

“请原谅我，”他恭顺地说，“我们在谈论其实不需要谈的事。是我的错，原谅我！你问我知不知羞。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爱你啊，你看，爱情不懂得羞耻。别生气！”

她好像没在听，只是噘嘴坐着，看向远方，仿佛一人独处。歌尔德蒙从未落到过这般境地，他怪自己多话。

他把脸轻轻贴在她的膝盖上，触碰的一刹那便感受到抚慰，尽管心中仍有些茫然和哀伤；而她看起来就更哀婉了，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着，看向远方。多尴尬、多难受啊！不过，她的膝盖倒是友好地接纳了他脸颊的依偎，毫不抗拒。他闭上双眼，就这样把脸靠在她膝盖上，慢慢记住膝头优雅修长的形状。歌尔德蒙欢喜而感动地想着，这高贵的、青春的形状，和她那修长美丽的圆润指甲是多么相配啊。他心怀感激地依偎着这个膝头，用脸颊和嘴唇传情。忽然，他感觉到了她的手，那小鸟一样轻盈的手羞怯怯地放到了自己的头发上。可爱的手啊，他享受着柔软而天真的抚摸。他经常仔细地观察和欣赏她的手，欣赏那修长的手指及延伸出来的圆润粉甲，对它们的熟悉程度都快超过对自己的手了。眼下，这几根纤纤玉指正怯怯地与自己的卷发对话。它们的语言是青涩的、胆怯的，却是真实的爱。歌尔德蒙感激地把头依偎在她手心，用脖颈和脸颊体会掌心的温度。

她说：“到时间了，我们该走了。”

他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她，轻轻吻着她纤长的手指。

“请站起来，”她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立刻服从，两人起身上马。

歌尔德蒙心中充满了快乐。莉迪亚是多么美啊，多么温柔纯真！他还一次都未亲吻过她，内心却已充满她的馈赠。两人疾驰如飞，直到回到庄园门口，莉迪亚才吓了一跳，说道：“我们不该一起回来的，我们真笨！”他们翻身下马，看到一个马夫已朝他们跑了过来，莉迪亚才凑到他耳边，用急切而热烈的语调悄声说：“告诉我，你昨晚是不是在那个女人那儿？”他直摇头，开始动手卸马具。

下午，莉迪亚趁着父亲外出来到书房里。“是真的吗？”她急迫地问。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你怎么那么坏，调戏她，让她迷上你？”

“为了你啊，”他说，“相信我。我愿意摸你的脚胜过摸她的脚一千倍。但你的脚从来都不会在桌下朝我伸来，从不问我爱不爱你。”

“你是真的爱我吗，歌尔德蒙？”

“哦，是的。”

“这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我不知道，莉迪亚，我也不关心。反正，爱你使我幸福，我不去想会有什么后果，我高兴看到你骑马，高兴听到你的声音，高兴你的手抚摸我的头发。如果可以吻你，我会更高兴。”

“男人只能吻他们的新娘，歌尔德蒙，你从未想过这点吗？”

“不，我从未想过，为什么要想？你和我一样清楚，你做不了我的妻子。”

“的确，既然你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不可能留在我身边，那么你和我谈论爱情就很不对。你真的以为可以引诱我吗？”

“我没有以为什么，莉迪亚，我动的脑筋，比你假想的要少得多。除了希望你能亲我一下，我别无所求。我们说得太多了，相爱的人不该这样。我觉得你不爱我。”

“今天早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也不是这么做的呀。”

“你什么意思？”

“你当时一看到我来就骑马逃开。我于是相信你爱我。接着你又忍不住哭了，我就想，这是因为你爱我。再后来，我的头靠在你的膝上，你抚摸了我。我相信这是爱。可现在呢，你却不对我表达丝毫爱意。”

“我可不像昨天被你在桌下摸腿的那女的。你似乎很习惯这类女人嘛。”

“当然不是，谢天谢地，你可比她美丽得多，优雅得多。”

“我不想谈论这个。”

“哦，但事实如此啊。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有多美丽？”

“我有镜子。”

“你看过自己的额头吗，莉迪亚？还有肩膀、指甲、膝盖？你有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多么协调、多么相衬啊，它们具备统一的形式：修长、舒展、紧致、苗条，你没发现吗？”

“瞧你吹的！我的确没发现。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懂了你的意思。听着，你这个骗女人的老手，现在就是想引发我的虚荣心。”

“可惜我没法让你满意。但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让你变虚荣呢？你如此美丽，我只想表达感激。是你逼我用语言表达出来；我本该用比语言好上千万倍的方式来向你传达谢意。用语言我什么也给不了！用语言我无法在你这儿学到任何东西，你也无法在我这儿学到任何东西。”

“我到底要向你学什么呢？”

“我向你学，莉迪亚，你也向我学。可你不肯，你只肯去爱你要嫁的那个人。可如果他发现你连接吻都不会，一定会笑话你的。”

“这样，原来你是想教我接吻啊，学士先生？”

他朝她笑笑。他虽然不喜欢她说的话，仍然能从她那有点激烈和做作的违心话中感受到，她的少女之心已被情欲攫住，正在惊恐地反抗。

他不再回应什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用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安的眼神，当她挣扎着向他的魅力臣服，他的脸便慢慢靠过去，直到两人的嘴唇碰上。他轻轻触碰她的唇，她便报以一个孩子式的亲吻，而当他想吸住这张嘴唇不放时，它就惊恐地张开了，好像受到了痛苦的刺激。他温柔地追逐这张退缩的嘴唇，直到它再度迟疑地迎上来。他于是教导这个被自己迷住的少女，如何不带暴力地接纳和给予亲吻，直到她筋疲力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让她靠着，快乐地嗅闻她强韧的金发，在她耳边呢喃着温存和抚慰的话。此情此景让他想起懵懂少年时，被吉卜赛女郎丽瑟授予这个秘密的瞬间：她的发丝乌黑发亮，她的肌肤深棕流蜜；当时的阳光是那般灼烫，枯萎的连翘又是那般芳香啊！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如同远方射来的一束光。一切才刚刚绽放的，转眼便枯萎了！

莉迪亚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变了，一双含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严肃地望着他。

“让我走吧，歌尔德蒙，”她说，“我都在你身边这么久了。哦你啊，哦，我亲爱的你！”

他们天天找时间幽会，歌尔德蒙任由爱人主导一切，这份少女的爱以奇妙的方式打动了他，使他幸福。有时，她可以一整个钟头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仅在分别时，给予他一个孩子气的吻。另外几次，她如饥似渴地与他接吻，却不许他动手动脚。仅有唯一的一次，她羞红了脸，拼了命，想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给他看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她羞答答地将那小小的白色果实从衣衫中掏出，他跪着亲吻它们，她又将它们小心地藏回去，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们也聊天，但用一种新的方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他们为彼此取了昵称，她喜欢给他讲述她的童年、她的梦境和游戏。她也时常提起他们的爱情是不正当的，因为他不能娶她。每念及此，她就变得哀婉而绝望。她用这种悲伤的秘密点缀他们的爱情，仿佛给它披上一层黑纱。

歌尔德蒙头一次感觉到，不仅仅被一个女人索求着，也同时被她爱着。

有次莉迪亚说：“你生得如此英俊，看上去如此开朗，可你的眼底深处却没有快乐，只有纯粹的悲伤，仿佛这双眼睛明白幸福并不存在，一切美妙可爱之物都不会与我们长久做伴。你的眼睛是世上最美的，却也是最悲伤的，我想，这是因为你无家可归。你从森林里来到我身边，某天又会离去，重新睡在青苔上，四处流浪。那我的归宿又会在哪里呢？如果你走了，我倒还有个父亲，有个妹妹，有间小屋和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台上思念你，但我不会再有归宿。”

歌尔德蒙由着她说，时而报以微笑，时而面露忧伤。他从不用言语安慰她，只轻轻爱抚着，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轻轻哼着含混的幻魔曲，像保姆哄着哭闹的婴儿。有天莉迪亚说：“我多想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常常想，你要过的日子肯定是不平凡、不轻松的。唉，但愿你能过得好！我有时觉得，你会成为一个诗人的，一个诗人拥有许多面孔和幻梦，还能将它们漂亮地表达出来。唉，你会浪迹天涯，所有女人都会爱上你，可你依然是孤独的。还是回修院去吧，回到你常常提起的那位朋友身边去。我会为你祈祷的，求上帝别让你孤零零地死在森林里。”

她可以这样严肃深刻、眼神迷茫地讲出一番道理来，而后又欢笑着与歌尔德蒙一起奔驰在深秋的原野上，让他猜谜语，朝他掷枯叶和橡栗。

某晚歌尔德蒙躺在卧室床上，等待睡意降临。他的心沉沉跳动，甜蜜与苦痛交织，把他的胸膛涨得满满的，爱欲、悲伤和迷茫都满得要溢出来。他听见十一月的风在屋顶上哧啦啦作响；他已习惯这样久久等待睡意。像每一晚那样，他念起了圣母颂：

美丽圣洁的玛利亚，

不染半点原罪污垢。

你是以色列的快乐之源，

你是罪人的拯救者。

这首歌的轻柔乐音浸润了他的灵魂，屋外的风也在歌唱，唱着动荡与漂泊，唱着森林和秋天，唱着流浪者的人生。他想着莉迪亚、纳尔齐斯和母亲，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沉又满。

突然，他惊得坐起，双眼圆睁，看见难以置信的景象：小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长长白色睡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莉迪亚。她赤脚踩在石砖上，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坐到歌尔德蒙的床边。

“莉迪亚，”他低声说，“我的小鹿，我的白花儿！莉迪亚，你在干什么啊？”

“我来找你，”她说，“就在你这儿待上一小会儿。想看看我的歌尔德蒙睡在小床上的样子，我的金子小宝贝。”

她躺到他身边，两人都静静躺着，心怦怦直跳。她由着他亲吻自己，由着他那赞叹的双手抚摸自己的手脚，却不许他做更多了。过了片刻，她轻轻推开他的手，亲了亲他的眼睛，悄然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屋顶上的架子在风中咯咯作响。一切都着了魔，充满秘密、恐惧、期待和危险。歌尔德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忐忑地睡了过去，没多久醒来，发现枕边沾满了泪。

过了几日，她又来了。这个甜美的白色精灵在他身旁躺了一刻钟，就像上次那样。她在他的怀抱中轻声絮语，不断倾诉。他温柔地听她诉说，左臂让她枕着，右臂抚摸着她的膝。

“小歌尔德蒙，”她说，贴着他的脸，声音低低的，“真伤心啊，我永远也不能属于你了。我们的小幸福、小秘密，就快保不住啦。尤利娅已经觉察到了，她很快就会逼我说出来的，我父亲迟早也会发现的。要是他看到我这样躺在你的床上，我的小金雀，你的莉迪亚可就惨了。她会站在树下，用哭肿的双眼看着被吊死的爱人在风中摆动。唉，你啊，还是跑吧，现在就跑，省得我父亲把你捆了吊死。我见过有人被吊死的，那是个小偷。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吊死啊，你还是逃走吧，忘了我吧。你不可以死，小金子，我怎么能让鸟儿来啄你这双蓝眼睛。哦不，宝贝，你不能走——唉，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你就不想和我一起走吗？莉迪亚？我们可以一起跑啊，世界大得很！”

“那会很美妙，”她感叹，“唉，和你一起浪迹天涯，该多好啊。但我做不到啊，我没法在森林里过夜，没法成为一个顶着枯草的流浪汉，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让父亲蒙羞——不，别说了，这些都不能想。我做不到！我不能用脏盘子吃东西，不能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觉。唉，我们与一切美妙无缘，我们生来就是受苦的。小金子，我可怜的孩子，我最后可能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你被吊死了。而我呢，就会被关起来，送去修道院。亲爱的，离开我吧，睡到吉卜赛女人身边去，到农妇身边去。唉走吧，走吧，趁他们还没把你抓住绑起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幸福的，永不！”

他轻轻抚摸她的膝，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敏感部位，乞求道：“小花儿，我们可以非常幸福！我不可以吗？”

她心中未必不愿，但还是用力推开他的手，挪开了自己的身子。

“不，”她说，“不，你不可以。我是被禁止做这种事的。你这个小吉卜赛人当然理解不了。我现在这样已经不对了，我是个坏女孩，让整个家庭蒙羞。但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是骄傲的，那里不许任何人闯入。你要尊重这一点，不然，我就不到你房里来了。”

歌尔德蒙不愿罔顾她的任何禁忌、心愿及暗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想到这个少女竟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不过他还是觉得难受，因为他的感官未被满足，他的心常常激烈地反抗着这种受制的状态。他有时拼命想摆脱这一切，有时又刻意装老实，向尤利娅献殷勤，毕竟很有必要和这位重要人物搞好关系，尽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在他看来，这位尤利娅是如此捉摸不定，有时她的举止十分孩子气，有时又像是看透了一切。无疑，她比莉迪亚更美，简直是个超凡的美人儿，这份美貌加上她古灵精怪的性格，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令他常常强烈地爱慕着她。而正是妹妹身上这种强烈的诱惑力，让他不断认识到欲望与爱情的差别：起初他是用同一种眼光看待姐妹俩的，对两位都怀有渴望——尽管他觉得尤利娅更美，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他也曾无差异地追求过她们，用目光牢牢追随这两个姑娘。可现在，莉迪亚却对他有了如此大的魔力！他太爱她了，甚至舍弃了充分占有她的欲望。他已看见并爱上她的灵魂，发现她的孩子气、她的柔情、她的多愁善感与自己是那么相似。她的身心是如此和谐统一，常令他感到震惊和迷醉；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无论是表达一个愿望还是一个判断，都能保持心口一致，正如她双眼的轮廓与她手指的线条是那样一致！

一到这种时刻，歌尔德蒙便确信已经知晓那些构建她身心本质的基本形态及法则，于是每每萌发出欲望，想要去捕捉和描摹下这些形态，试着依照记忆，一笔一画勾勒出她头部的轮廓，勾勒出她眉毛的曲线，勾勒出她的手、她的膝，再小心地将这些画藏好。

尤利娅已经变得不好对付了，她显然发现了那股在姐姐身上涌动的情浪。尤利娅的所有感官都在渴望这个乐园，她的顽固理智却坚决不肯承认。她在歌尔德蒙面前表现出夸张的冷淡和厌恶，却也可能在某一刻忘记了装模作样，惊叹地看向他，眼神中有情欲的好奇。她对莉迪亚倒是挺亲热，时不时就去陪伴姐姐睡觉，呼吸着那里的爱与性的气息；她怀着隐秘的饥渴，放肆地触碰那些禁忌诱人的秘密，但转眼又以近乎伤人的方式让莉迪亚明白，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已被她知晓，被她鄙视。这个漂亮任性的小女孩，便如此这般在这对情人间扑闪来去，迷人又恼人。她在饥渴的春梦中偷尝他们的秘密，有时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有时又表现得像个危险的知情人。这个小女孩很快就成了暴君。除了一日三餐，歌尔德蒙很少有机会碰见尤利娅，所以相比于歌尔德蒙，莉迪亚在她那儿吃的苦头更多。歌尔德蒙对尤利娅的魅力并非无动于衷，这当然也逃不过莉迪亚的眼睛，她时常看见他的目光在尤利娅身上流连，眼神中流露出欣赏和享受。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一切都如此艰难，一切都充满危险，万万不能得罪尤利娅，不能惹恼她；唉，每一天，每一小时，他俩的爱情秘密都有可能被揭穿，他们那谨小慎微的艰难幸福就有可能被终结，或许以惨烈的方式。

有时歌尔德蒙也纳闷自己怎么还没转身离开。他现在这样活着真的挺难的：被爱着，但毫无希望，既没有合法的、长久的幸福，也没有他一直习惯的轻松随意的情欲满足；一边是不断被激发的欲望，如饥似渴却得不到满足，一边是持续不断的危险。究竟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承受一切，承受这所有缭乱纠缠的烦恼？这些体验、感受和心理状态，难道不该是那些安居乐业，住在暖屋里的良民才有的吗？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流浪汉，难道无权摆脱并讥笑这些痴缠和纠结吗？没错，他是有这些权利，可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在此地寻找类似故乡的感觉，并用那么多的痛苦和难堪来偿还。尽管如此，他依然在承受着，甘之如饴，并隐隐感到幸福。以这种方式恋爱，是愚蠢、艰难、复杂、费力的，但也很美妙，妙就妙在这份爱中凄美的黑暗和无望的痴心。那些相思无眠的夜晚是多么美啊；而当莉迪亚说起她的爱和恐惧，嘴唇激烈颤抖着，声音中带着绝望，又是多么动人啊。短短数周，受苦的表情就出现在莉迪亚那张青春的脸上，变成她的一部分；用笔画下这些线条，对于歌尔德蒙来说似乎美好又重要。他还感到自己在这短短几周内也变了，似乎一下老了许多，没有变得更聪明，但是更有经验了，没有变得更幸福，但心灵更成熟、更丰富了。他不再是小男孩了。

莉迪亚哀戚地轻声说：“你不必为我伤心，我只想让你快乐，只想看见你幸福。原谅我，我让你难受了，我把自己的恐惧和悲伤传染给你了。夜里我老做奇怪的梦，梦见我在一片沙漠中一直走，一直走，沙漠特别大，特别黑暗，我形容不出来。我走啊，走啊，一直在找你，可你不在。于是我明白，我失去你了，我得一个人永远、永远这么走下去，孤孤单单。后来我醒了，就想，你还在这儿，我还能见到你，多好啊，多美啊。也许还有几周，也许几天，不管怎么样，起码你眼下还在这里。”

某个早晨，天一亮歌尔德蒙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脑海中还萦绕着梦境中的零星画面。他梦见了母亲和纳尔齐斯，两人的模样历历在目。挣脱了梦境迷网，他看到极亮的一束光从小窗洞射入房间，实在亮得出奇。他跳起来跑到窗边，只见窗沿、马厩棚顶、庄园大门，还有整个原野上，都已被今冬的初雪覆盖，呈现一片晶莹的淡蓝。这片宁静柔和的冬景衬得他的内心更为不安，他感受到一种震撼：这些田地和森林、山陵和荒原，都这般平静、动情、虔诚地向太阳、风雨、干旱和冰雪臣服。枫树和白蜡微微忍耐着，承受着冬日的负荷，那种姿态是多么优美啊！人类为何不能变得像它们一样，为何不能向它们学习？歌尔德蒙若有所思地走到院中，踏进雪里，用双手触摸冰雪。他来到花园，视线越过篱笆上的厚雪，落在被雪压弯的玫瑰花茎上。

早餐吃麦糊汤，大家都在谈论这场初雪，所有人，包括姑娘们，都已出门踏过雪了。今年的雪下得迟，很快就是圣诞节了。骑士聊起无雪的南欧地区。不过，这个初雪日让歌尔德蒙难以忘怀的事，却发生在夜里。

这天姐妹俩又吵了架，歌尔德蒙并不知情。当晚夜深人静，莉迪亚来到他的房间，躺在他身边，像每次那样。她一声不吭，头依偎在他胸口，聆听心跳，享受着亲密的慰藉。沮丧和紧张困扰着她，她担心尤利娅会泄密，但又不忍向爱人说起此事，生怕惹他不快。她安安静静躺在他心口，不时听他呢喃一两句情话，感受他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她这么躺了没多久，突然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坐起。歌尔德蒙也被吓得不轻。只见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慌得认不出是谁，直至那人走到床前俯下身，他才看清是尤利娅，心顿时一紧。她脱掉披在单薄睡袍外的大衣，任它滑落在地。莉迪亚发出一声惨叫，像被刺了一刀。她倒下身，紧紧抱住歌尔德蒙。

尤利娅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讥诮口吻说道：“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要么，你俩收留我，我们仨一块躺着，要么，我去叫醒父亲。”

“好吧，过来吧，”歌尔德蒙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别冻坏了脚。”她爬上床。莉迪亚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歌尔德蒙费了半天劲，才在狭小的床上挪出一点位置。三人总算都躺好，歌尔德蒙夹在两个姑娘中间。那一刻他不禁想到，若在不久前，这还正是梦寐以求的场景。他感到尤利娅的臀部贴着自己，一时又是惊骇，又是暗喜。

“我倒要瞧瞧，”她再度开口，“躺在你这张床上究竟是个什么好滋味，让我姐姐三天两头往你这儿跑。”

歌尔德蒙为了安抚她，用脸颊轻轻蹭她的头发，用手轻轻摩挲她的臀部和膝头，像在哄逗一只猫。她不作声，好奇地沉醉于他的抚慰，恍恍惚惚中，用心感受这份魔力，不做任何反抗。歌尔德蒙一面对妹妹施展魔法，一面努力哄着莉迪亚，在她耳边哼唱熟悉的爱情歌谣。莉迪亚总算抬起头，慢慢朝他转过脸来，他默默亲吻着她的唇和眼，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还得继续把妹妹留在魔法中。这样别扭而难堪的状态渐渐让他无法忍受。尤利娅的美丽身躯在静静等待，他的左手带给他新的领悟。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对莉迪亚的爱是如此美好而绝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份爱情有多可笑。此刻他的唇在亲吻莉迪亚，手却抚摸着尤利娅，他感到一种迫切之情：要么逼迫莉迪亚委身于自己，要么离开这里，继续走自己的路。爱她却不能占有她，这太荒谬，太错误。

“我的小心肝，”他对莉迪亚耳语，“我们无须这样受苦。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可以非常快乐！就让我们随心所欲吧！”

莉迪亚听到这些话，吓得缩了回去，他的渴求只好滑向另一边。在他双手的抚慰下，尤利娅发出一声长长的、舒服的呻吟，声音中充满颤抖的欲望。

莉迪亚听见这一声，一颗心就像被灌进嫉妒的毒液，缩得紧紧的。她猛然坐起，掀开被子，跳到床下唤道：“尤利娅，我们走！”

尤利娅吓了一跳。这声召唤带着一种狂烈的冲动，向她泄露了一切。她窥见了危险，于是沉默地坐起。

歌尔德蒙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欲望都被羞辱、被欺骗了，于是一把搂住已经坐起的尤利娅，吻了吻她的两个乳房，焦渴地对她耳语道：“明天，尤利娅，明天。”

莉迪亚穿着睡袍，赤脚站在石砖上，脚趾都被冻得蜷缩起来。她从地上捡起尤利娅的大衣，给妹妹披上。即使在黑暗中，她那痛苦隐忍的神情依然没逃过妹妹的眼，这让妹妹心中有了一丝感动和谅解。姐妹俩悄悄溜出房间。歌尔德蒙心中百感交集，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聆听动响，直到整幢房屋静得可怕。

三人以如此怪异别扭的方式聚到一起，又被放逐到各人的孤单心思中。姐妹俩各自回房，没有一句交谈。两个姑娘都孤独、沉默而倔强地躺在自己床上，清醒无眠。似乎有一个不幸与冲突的幽灵，一个虚无、寂寞、迷乱的魔鬼侵占了这幢房屋。歌尔德蒙直到午夜才睡着，尤利娅直到清晨。莉迪亚在煎熬中躺了一整夜，当苍白的日光从雪地上升起，她便快速起床，穿好衣服，在小小的木刻耶稣像前跪下，祷告良久，直到听见父亲下楼的脚步声。她立刻冲了出去，要求与父亲进行一场谈话。她甚至都不肯试着弄清：自己要狠心了结此事，究竟是因为想要保护尤利娅的童贞，还是因为内心的嫉妒？歌尔德蒙和尤利娅都还在熟睡，但骑士已经知晓了所有莉迪亚认为应该告知他的事。不过她还是隐瞒了一点——尤利娅也参与了这场冒险。

平日，歌尔德蒙如果在这个时间踏入书房，会看见骑士穿着居家鞋和毛毡裙，正忙于写作；但他此刻看到的骑士，却穿着靴子和紧身上衣，还背着剑。他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戴上你的帽子，”骑士说，“我们出去一趟。”

歌尔德蒙用手指拈起他的帽子，跟着他的东家走下楼梯，走过院子，走出大门。他的鞋跟在略微结冰的雪地上踩出声响，天上朝霞尚未散去。骑士沉默地朝前走着，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多次回头看向庄园，看向他房间的窗户，看向覆雪的斜房顶，直到整幢房屋消失在地平线下，无影无踪。从此以后，他就再也看不到这些房顶和窗户、书房和卧室，再也看不到姐妹俩了。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离别会突然来临，但他的心还是痛苦地揪紧。离开实在太难受了。

一小时便这样过去，东家走在前面，两人都一言不发。歌尔德蒙不禁开始思考自身命运：骑士身上有武器，也许打算杀了他。但他不担心自己会死，危险其实不大，跑开就是了，这个拿剑的老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没事的，他并无性命之虞。但这样跟在这位自尊受伤、一脸正气的男人身后沉默走着，真是越来越尴尬。终于，骑士停下脚步，站住不动了。

“你现在，”他用爆裂般的嗓音说，“就一个人往前走吧，一直走，朝这个方向。去过你习惯的流浪生活吧。你要是还敢出现在我家附近，我保证一定开枪打死你。我不报复你，只怪自己当初太不明智，怎么把你这样的年轻男人放在我女儿身边。你如果敢回来，就等着送命吧。快走，愿上帝原谅你！”

骑士站在原地，那张胡须灰白的脸在苍白的雪地晨光中很是黯然。他像个幽灵，一动不动，看着歌尔德蒙翻过一个个山脊，彻底消失不见。阴沉天空上的微红光芒也消失了，太阳没有出来，薄薄的雪花开始缓缓地、迟疑地从天上落下。

第九章

歌尔德蒙在这一带骑过好几次马，对此地有所了解。他知道那边上冻的沼地后有一个骑士家的谷仓，再往后走还有个农庄，那儿有熟人，今晚可在这其中一个地方休息过夜，明日再找别的住处。自由而陌生的感觉离开他已有挺长一段时间了，现在又逐渐回到他身上，只是在这又冷又闷的冬日，自由的滋味尝起来并不好受。陌生世界散发着苦难、饥饿与困窘的味道，但它的宽广博大，它的不屈不挠，却让他那颗被惯坏了的、缭乱纷杂的心平静了下来，近乎安慰。

他疲惫地向前走着。他想，要是骑马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哦，广阔世界啊！雪只下了一丁点，远处，森林的山脊与云朵交织，灰蒙一片；寂静无边无际，直至世界的尽头。现在莉迪亚怎么样了？她那颗紧张可怜的小心脏啊，他为她心痛。空旷沼地的中央，他坐在一棵孤零零、光秃秃的白蜡树下歇息，温柔地想着莉迪亚。寒冷终于来驱赶他，他用冻僵的双腿支撑身体站起来，慢慢挪动步子。阴天的微薄日光似乎已在减退。他在空荡荡的原野上走着，脑海中思绪翩飞。眼下还真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即使它们深情而美妙。现在必须想办法让自己保暖，必须准时赶到夜宿地，必须像狐和鼬一样，扛过这糟糕的冷天，可别在旷野里就先崩溃了。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远处似有马蹄声传来，他环顾四周，担心被人跟踪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小小的猎刀，松开了刀鞘。现在他看到了骑马人，也认出那匹来自骑士家厩房的马，它正倔强地直冲过来。跑是没用了，他原地不动等候着，心中并无恐惧，只有兴奋和好奇。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杀掉这个骑马的人，对我多有利啊，我就能拥有一匹马了，世界便属于我了！”接着，他认出那个骑马的人——是厩房的年轻伙计汉斯；他有一双水汪汪的淡蓝眼睛和一张羞涩的小伙计的脸。歌尔德蒙不禁莞尔：一个人的心得有多硬，才会杀死这样一位善良可爱的小伙啊？他亲切地问候汉斯，亲热地问候马儿汉尼拔，摸摸它那温热湿润的脖颈。马儿也立刻认出他来。

“你要去哪儿，汉斯？”他问。

“来找你，”小伙子笑了笑，露出闪亮的牙齿，“你都走了挺长一段路了嘛，我不能在这儿停留，只是过来转达问候，把这个交给你。”

“谁的问候？”

“莉迪亚小姐的。歌尔德蒙大学士，你今天可给我们找了大麻烦。幸好我还能溜出来一下。老爷应该不知道我带着嘱托溜出来了，可我还是怕得要死。快拿着吧！”

他递给他一个小包裹，歌尔德蒙接住了。

“汉斯，你口袋里如果还有块面包，能不能给我？”

“面包？应该还剩一块硬皮。”汉斯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面包给他，催马向前。

“二小姐怎么样了？”歌尔德蒙问，“她没让你转交什么吗？你身上没有信吗？”

“没有，我只见到她一小会儿。屋里的气氛太糟了，你知道的，老爷就像扫罗王一样。我就过来把包裹交给你，没别的事了，我得回去了。”

“好，不过等等！汉斯，能把你的猎刀给我吗？我的那把太小了，我希望遇到狼的时候，手里能有把真正的猎刀。”

但汉斯才不管呢。他说，如果歌尔德蒙学士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会很难过。但他的猎刀是不会给任何人的，就算别人拿金子来换也不给，哦不，即使圣女格诺费娃亲自来求，他也不会给。现在，他得赶紧走了，祝福歌尔德蒙，他很遗憾。

他们相互握了手，小伙骑马走了，歌尔德蒙目送他远去，心里有股奇特的疼痛。他惊喜地发现捆扎包裹的是一根牛皮带，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件用柔韧灰羊毛织就的贴身毛衣，显然是莉迪亚亲手为他做的。这件毛衣里好像还藏着什么包好的坚硬物什——原来是一块火腿。火腿上有一道被切开的缝，里面藏了一块闪闪发亮的杜卡托金币，但并无字条之类。他手捧莉迪亚的馈赠站在雪地里，犹豫了一番，然后脱下外套，钻进那件毛衣里，感到又暖和又舒服。他迅速穿回外套，将金币收进最安全的口袋，给包裹系上牛皮带，继续穿越原野。该抵达一处能歇脚的地方了，他已疲惫至极。但他不愿去农户家，尽管那些地方更暖和，还有机会喝到牛奶，但他不愿与人闲聊，不愿被人问东问西。他就在草料棚里过了一晚，又在霜冻大风的清晨起身，被寒冷催逼得大步快走。接下来的许多夜晚他都梦见骑士和他的剑，梦到姐妹俩；到了白天，心则被孤独和忧郁压迫着。

某晚，他在一个村里找到了借宿之处。贫苦的农户家里没有面包，只有小米汤。这里有崭新的体验在等着他。女主人恰好在当天夜里分娩，他在干草堆上酣睡时被人叫起来帮忙。不过他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举着油灯，眼睁睁看着接生婆忙来忙去。这是他头一回看人生孩子，他用惊讶而炽热的目光望着床上产妇的面庞，突然被一种全新的经历所充盈。或至少可以说，他在这位产妇脸上看见的表情可堪回味。在松木火焰的微光中，他怀着巨大的好奇看着躺在痛苦中的产妇的脸，突然意外地感觉到了什么：女人号叫着，扭曲了脸庞，神情竟像极了沉醉于爱欲高潮中的样子，他曾在许多女子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然，一张脸上痛到极致的表情，自然是比快乐巅峰的表情更为激烈、更为扭曲的，但两者在本质上并无分别：一样狰狞的痉挛，一样燃烧又熄灭。原来痛苦和快乐可以像亲兄妹一般相似，这个发现令他感到莫名惊喜。

他在这个村子里还经历了一些别的事。度过女主人生产的夜晚，次日一早他遇见了邻家的妇人。他向对方抛去爱意的询问目光，对方立刻用眼神回应了他。于是他又在村中留宿一晚，给予这个妇人极致的快乐——在过去的数周中，他的情欲不断被激起，又不断被失望打击，直到此刻才终于获得了满足。多留一宿也带来了新的后果：第二天，就在这个村子里，他碰到了一个流浪的伙伴。这位名叫维克托的瘦高个，一看就是个鲁莽的家伙，形貌半像神父，半像强盗。他用破碎的拉丁文招呼歌尔德蒙，声称自己是一个正在流浪的学生，虽然离开学生时代已经很久了。

尖胡须的男人主动向歌尔德蒙搭讪，带着一定的真诚和某种流浪汉的幽默，他的幽默感迅速打动了面前的年轻人。歌尔德蒙问他在哪儿上的学，要旅行去什么地方，这位独特的老兄便宣称：“我可怜的灵魂上的大学可够多啦，科隆也上过，巴黎也上过，其实吧，一块肝儿肠中蕴含的道理，并不比我给莱顿大学写的形而上学的论文里少。自打不再上学，兄弟，我这个可怜的混蛋就在德国的土地上流浪，我亲爱的灵魂就被无穷的饥渴折磨。人们管我叫农夫的噩梦，我最擅长的是教年轻姑娘们拉丁文，用烟囱口挂的香肠填饱我的肚子。我的目标是市长夫人的床，要是没被乌鸦吃掉，以后还难免干干大主教的烦人营生。小朋友，及时行乐可比抠抠索索过日子强多啦，一块烤兔肉在我可怜的肚子里可比在哪儿都强。波希米亚国王是我兄弟，我们的天父怎么养他的就怎么养我的，不过最妙的事他只留给我一个人。比如前天，他像所有铁石心肠的父亲那样，要用我的小命去救一头饿得半死的狼。要不是我弄死了那头畜生，尊贵的朋友，你永远都不会有认识我的荣幸。直到永远，阿门。”

歌尔德蒙还没怎么领略过这种无赖式幽默和流浪汉拉丁文，虽然他有点害怕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高大莽夫，也害怕他逗趣时发出的狞笑，但还是喜欢上这个粗俗流浪汉身上的某种东西，所以很快就被他说服，答应与他结伴前行。歌尔德蒙盘算着，不管杀狼这事算不算吹牛，两人同行起码可以壮壮胆，总比一个人强些。不过在上路之前，维克托老兄还想跟农民们掰扯掰扯拉丁文，于是他们便在一小户农民家中住下。与歌尔德蒙每流浪到一个农庄或村庄的习惯做法不同，维克托会从一家晃到另一家，见到女人就搭讪，把鼻子伸进每个窝棚和每个厨房里，嗅来嗅去，再装出一副不感兴趣、打算离开的样子，直到每家每户都向他缴纳贡品。他给农民们讲述威尔士的战争，站在灶台旁吟唱《帕威亚战役》，向老祖母们介绍治疗风湿病和脱牙的方子。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地方都去过。村民们送给他许多面包、坚果和梨子干，他装到腰带上面的衬衫里，都快把衣服给撑破了。歌尔德蒙惊奇地看着他东征西讨，只见他一会儿恐吓，一会儿谄媚，装腔作势，将人们唬住；他忽而说着磕巴的拉丁文，假扮学者，忽而又说着驳杂的流氓黑话，引人注目。无论是在讲故事还是在扯学问，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都机敏地记录着每张脸孔、每个打开的抽屉、每只碗和每块面包。歌尔德蒙知道，这是个老奸巨猾、阅历丰富的流浪汉。他见识过许多，体验过许多，挨过很多饿，受过很多冻。他苦斗不休，只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既聪明又无耻。长久流浪之人最后都会变成这副德行，他歌尔德蒙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们次日才动身，歌尔德蒙头一次尝到与人结伴流浪的滋味。他们一同走了三天，歌尔德蒙在维克托身上学到了这样那样的东西。流浪者有三大需求：保护生命的安全，寻找过夜的地方，搞到充饥的食物，这些需求成为维克托的一种本能的习惯，在流浪的这些年里教会他许多：他能根据一些最不起眼的迹象，判断出附近是否有人居住；即使是冬天，即使是夜里，他都能毫发不差地寻到一处可供自己休息或睡觉的地方，在森林或田野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们每进入一户人家，他便能一眼看出主人是富裕还是贫穷，看出主人慷慨、好奇或恐惧的程度——维克托已成为这类艺术的大师，他把一些经验也传授给这位年轻的旅伴。有回歌尔德蒙反驳他说：“没必要成心算计人家吧，就拿我来说，虽然这些招数统统不会，但只要好声好气求人家，也很少会被主人拒之门外。”维克托当即大笑起来，友好地说：“好吧，小歌尔德蒙，你当然是幸运的，你这么年轻，这么俊俏，面相这么纯良，这就是一张好路条。女人们都喜欢你，男人们也会觉得：哦，上帝啊，这小子人畜无害，不会碍着谁的。但是走着瞧吧，小兄弟，人是会老的，一张娃娃脸会长出胡子和褶子，裤子会磨出破洞，不知不觉，你就变成讨人嫌的、不受欢迎的客人了，你眼中就不再有青春和纯真，而只有饥饿；那时候，你做人只能狠一点，从这世上学点东西，不然很快就会躺在粪堆上，由着一群狗在你身上拉屎。不过我算是看出来了，反正你也不会流浪太久。你这双手太精致了，你的卷发太漂亮了，你一定会爬回更好的生活里去的，爬到一张漂亮暖和的婚床上，爬进一座衣食无忧的小修院，或一间暖烘烘的书房里。再说，你还穿得这么讲究，没准人家都把你当小少爷看呢。”

他一边大笑，一边用手在歌尔德蒙的衣服上摸索。歌尔德蒙感觉到，这双手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和缝线都摸了个遍。他闪避开，想起身上的那枚金币。他讲了在骑士家的日子，以及靠抄写拉丁文赚到这套华服的经历。但维克托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冬天最难熬的这个时候离开那么暖和的窝。歌尔德蒙还不习惯撒谎，便说了些骑士家姐妹花的事。这下两人间就爆发了第一次争吵。维克托认为，歌尔德蒙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竟然就这么离开了，把城堡和两个姑娘留给亲爱的上帝。这事儿必须得补救，他有办法。他俩应该返回城堡，歌尔德蒙当然不能再露面，一切都交由他维克托来办好了，歌尔德蒙仅需写一纸简信给莉迪亚，再由他维克托带去城堡。他凭基督的伤口起誓，不搞到点钱和东西绝不从那儿出来，如此等等。歌尔德蒙不断反抗，最后被彻底惹恼了，他拒绝再听关于此事的任何一个字，也不肯透露骑士的名字和去城堡的路。

维克托见他这般恼怒，于是又笑了起来，装出和善的样子。“好了，”他说，“别瞎较真了！我呢，也就感叹一下，近在眼前的一笔财富就这样被你放走了，我的年轻人，你可不够地道，不够哥们哦。哎，你不乐意就不乐意吧，你是个高贵的绅士，以后肯定会骑着马回城堡，娶了那位小姐的！年轻人，你可真是满脑子高贵的傻气啊。好吧，我没意见，我们就接着往前走吧，脚趾冻掉就冻掉呗。”

歌尔德蒙情绪极坏，直到晚上都没说过话。他们那天一直没能遇到人类的居所或痕迹，歌尔德蒙最后又感激起维克托来：维克托找到一处夜宿地点，在林边的两个树干间搭起一个挡风屏，用充足的冷杉枝堆出一个床铺。维克托的口袋胀鼓鼓的，里面还有面包和奶酪，他们一起吃东西。歌尔德蒙为自己刚才的坏脾气感到惭愧，此时便表现得很配合、很慷慨，他主动把身上的毛衣让给旅伴过夜。两人商量好轮流守夜防范野兽攻击。歌尔德蒙先守夜，另一位就爬到杉枝铺成的床榻上睡觉。歌尔德蒙靠着松树干站了很久，尽量保持安静，生怕惊扰了刚刚入睡的同伴。不过他实在是太冷了，不得不踱起步来，走动范围也越来越大。他看见冷杉树的尖冠耸入泛白的天空，感受到冬夜那种庄严肃穆、恐怖弥漫的大寂静，感觉自己温暖鲜活的心脏在寒冷中跳动着，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轻轻回到同伴身边，倾听他的呼吸。无家可归的感觉浸透他的身心，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在人的自我与巨大的恐惧之间不存在任何阻隔，没有任何房屋、宫殿或院墙；他就这样孤身一人，赤裸裸地游走在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世间；群星冷冷地讥讽着，野兽暗中窥伺着，树木坚韧地隐忍着，他孤零零地待在它们中间。

不，他想，即使流浪一辈子，自己也永远不可能变成维克托那样的无赖。他不可能学会那种对抗残酷的方式——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行径，装腔作势、哗众取宠的做派，夸夸其谈、没皮没脸的幽默。或许这个聪明又无耻的人是对的，歌尔德蒙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他那种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流浪汉。他也许真的会在某一天，爬回某座高墙后去。即使那样，他依然还是没有归属，没有目标，因为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感觉到被保护，不可能真正拥有安全感。围绕着他的那个时空，永远都会美丽如谜、神秘如谜。他必须一直聆听这份寂静。他的心脏在这寂静的中央跳动着，如此惊惶，如此短暂。天上星星寥落，没有风，却似乎有云在动。

他不愿吵醒维克托，维克托过了很久才醒来，招呼他。

“过来，”维克托唤道，“现在得睡，不然你明天就一塌糊涂了。”

歌尔德蒙依言躺到床铺上，闭上眼。他已足够困倦，却睡不着，脑海中的思绪让他清醒，而且除了想法之外，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感觉，一种对这位同伴的疑惧和不信任感。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怎么能把莉迪亚的事告诉给这个狞笑的、粗野的、满嘴跑火车的无赖乞丐？他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找到办法和机会摆脱这个人。

他应该是处于半昏睡的状态，因为当他感觉到维克托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摸索时，整个人吓了一大跳。他的一个口袋里放着猎刀，另一个口袋里放着金币，一旦被维克托发现，两个都会被他偷走的。歌尔德蒙假装熟睡，像在梦里那样翻身并挪动胳膊，维克托退缩了。歌尔德蒙心里很是气他，打算明日一早就和他分道扬镳。

然而，过了大约一个钟头，维克托再次向他俯下身，开始摸索。歌尔德蒙气得浑身僵冷。他没有动弹，只是睁开眼，轻蔑地说：“你走吧，这儿没啥可偷的。”

小偷被这一声惊到，遂发起攻击，用双手扼住歌尔德蒙的喉咙。歌尔德蒙挣扎反抗，对方便掐得更紧了，还用膝盖抵住他的胸。他无法呼吸，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挣扎和颤抖，却无力挣脱。濒死的恐惧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他把手伸进衣袋。就在喉咙被维克托越掐越紧的时候，他拔出小猎刀，猛地捅了这个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下，又连着乱捅了好几下。片刻过后，维克托的手才松开，歌尔德蒙大口呼吸着空气，狂烈地品尝着刚刚捡回的性命。当他试着坐起，身上那个高大的同伴便绵软地倒向一边，发出一声可怕的呻吟，血流到他脸上。歌尔德蒙这才坐起身，在灰暗的夜色中，看见那个高大的家伙倒在地上。他伸手去碰他，触到的全是血。他扳起他的头，那颗脑袋便像个布袋一样塌下去，胸部和脖颈不断涌出鲜血来，他嘴中胡乱呻吟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的生命逝去了。

“我现在杀人了。”歌尔德蒙想，他跪在死者身边，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亲爱的圣母，我杀人了。”他听见自己说。

突然，他感觉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便捡起刀子，在羊毛衣上揩掉血迹。那件毛衣是莉迪亚怀着爱意，亲手为他织的，它还在这个人身上。他将刀子插回刀鞘，再放回口袋里，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所有气力逃离此地。

这个快乐流浪汉的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都忘了自己满身是血。直到天亮，他才颤抖着用雪擦掉了全身上下的血污。他又仓皇地乱跑了一天一夜，直到肉体上的痛楚唤醒了他，结束了他的惊惶和悔恨。

他在荒凉的雪原上迷了路，没有住宿，没有出路，没有食物，也几乎没有睡眠。他陷入了绝境，饥饿像野兽一般在他体内号叫，他多次筋疲力尽地倒在原野中，双眼紧闭，意识模糊，只想就此睡去，死在雪地里。但是，不想死的愿力又催生出狂野的力量，赤裸裸的求生欲中包含着惊人的坚韧，这份力量与坚韧，让他一次次爬起，绝望着，渴望着，为了活命奔跑下去；让他在最危急的困厄中，既清醒，又麻木。他用冻青的双手，从白雪覆盖的刺柏丛中摘下苦涩的小干果，混着松针吃下，辛辣冲口的滋味迫使他不得不吞下一捧捧的雪来止渴。他气喘吁吁，一边冲着冻僵的双手哈气，一边坐在小土坡上稍作休息。他急切地窥探四周，目之所及尽是荒原和森林，没有一点人烟。一些乌鸦在上面等候着。他恶狠狠地盯住它们，不，它们休想吃他！不会的，只要他的双腿还剩一丁点力气，血液中还有一丝温热。他站起身，又开始不屈不挠地与死神赛跑。他跑啊跑啊，在筋疲力尽的高烧和最后的挣扎中，被奇怪的念头魇住，疯狂地自言自语，有时轻若无声，有时又响亮惊人。他对被捅死的维克托说话，用粗鲁的口气嘲笑他：“哪，狡猾的老兄，你怎么样了呀？月光照穿你的肠子了吗？伙计，狐狸撕扯你的耳朵了吗？你还想杀掉一头狼不？你是咬破它喉咙了呢，还是扯掉它尾巴了呢？呵！你想偷我金币，老无赖！但是看哪，小歌尔德蒙给了你一个惊喜，老东西，他给你的肋骨挠痒痒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独占满袋的面包、香肠和奶酪了，你这只猪，你这酒囊饭袋！”他咳嗽着，咆哮着，说出诸如此类的刻薄话，咒骂死者，庆贺自己战胜了他。他嘲笑死者自作自受，这个蠢蛋，这个吹牛大王！

接下来的想法及言语却和可怜的大个子维克托没关系了，他眼前浮现出尤利娅的身影。美丽的小尤利娅，还是那晚离开他时的模样。他朝她喊了无数情话，试着用迷乱而无耻的温柔引诱她到自己身边来，让睡袍坠下，与他一同飞上云霄。这是死亡前的一小时，是潦倒暴尸前的时刻。他又是请求，又是命令，与她那双挺拔的小小乳房说话，与她的双腿和腋下的金色卷毛说话。

他拖着僵硬的双腿，蹒跚踏过覆雪的枯草。疼痛浸透了他，生命欲望却像火苗一样跳动着，带给他狂喜。他又开始呢喃，而这一次的交谈对象却是纳尔齐斯，他把新的想法、智慧和玩笑与他分享。

“你害怕了吗，纳尔齐斯，”他对他说，“你怕不怕，你发现什么了吧？对，最尊贵的人啊，这世界充满了死亡，充满了死亡。死亡就坐在每个篱笆上，站在每棵树后面，就算你们建起高墙、卧房、小教堂和大教堂也无济于事啊，他就从窗外窥视你们，他在大笑，也清楚认得你们每个人。深夜，你们会听见他就在你们窗前，边笑边念你们的名字。只管唱你们的赞美诗，在祭坛上点燃漂亮的蜡烛吧，只管做你们的晚祷和晨祷，在研究室搜集草药，在图书馆收藏书本吧！你还在斋戒吗，朋友？你还在抽走睡眠吗？死神会帮你的，死神会抽走你的一切，直到只剩下骨头。跑吧，最虔诚的人，飞跑吧，你看他已经从田野那边走过来了，跑啊，别让骨头散架了，它们要崩溃了，它们不想留在我们身上。唉，我们可怜的身子骨啊，我们可怜的咽喉和胃啊，还有我们颅骨里那点可怜的脑子！它们全都会没的，全都会见鬼的，你看树上坐着那些乌鸦，那些黑色的神父。”

这个发疯的人早已不知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究竟身在何处，嘴中在说些什么，是躺着还是站着。他倒向灌木丛，撞向树干，在雪和荆棘中跌跌撞撞地乱抓。可他内心的动力是那么强，不断催逼他前行，不断驱使这个迷路的逃亡者奔跑。他最后一次崩溃倒下，是在那个几天前遇见了流浪汉，并在夜里为分娩女子举灯的小村庄。他倒在地上，人们围拢过来，站在他四周议论着，他失去了意识。那个与他有过一夜欢爱的女子认出了他，被他这副模样吓着了。她怜悯他，不顾丈夫的责骂，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拖进窝棚里。

没过多久，歌尔德蒙又能起身行走了。睡在暖和的窝棚里，喝下妇人喂的山羊奶，这些都有助于精神和力气的恢复。只是，不久前才经历的种种事件都已在他脑海中淡去，仿佛这中间流逝了太多时光：与维克托的结伴流浪，冷杉树下寒冷可怕的冬夜，营地上惊心动魄的打斗，同伴惨烈的死亡，挨饿受冻、陷入疯狂的日日夜夜，这一切都成了过往，他几乎都忘了。当然，忘是不可能的，只是挨过了，只是经受了。唯独一些不可言说的、可怕而珍贵的东西留了下来，尽管已沉入记忆深处，却不可被遗忘，那是一种体验，一种舌头上的味道，一个箍在心上的魔戒。在过去的短短两年内，他彻底体会到一个无家可归者的苦乐——孤独、自由、森林和野兽的声响、放浪不羁的情爱、苦涩致命的困厄。他有时在夏天的田野里做客，有时在森林里度过数周，有时在雪地上跋涉，有时处于致命威胁和濒死恐惧中，而最强烈、最奇异的，是以渺小可怜的肉身与死亡相搏的过程，在绝望的终极战役中感受到生命那美妙惊人的力量与韧性。这些都发出回响，印刻在他心中。他想起女子在欢爱中的神态，竟像极了产妇与垂死之人。这些明明都是才发生的事啊：产妇号叫着，扭曲了脸；同伴维克托倒下，鲜血瞬间涌出，无声无息！哦，而他自己呢，在饥寒交迫中体验到被死亡环伺的滋味。他曾经怎样挨饿受冻啊，又是怎样不断击退死亡，用濒死的恐惧来抗争，用暴烈的情欲来抗争！在他看来，人这一生要经历的无非就是这些了。他愿意和纳尔齐斯聊聊，只和他。

歌尔德蒙总算在窝棚的草堆上真正清醒过来，他发现口袋中的金币不翼而飞了。他想起最后一天饿得发了狂，难道是在那可怕的、迷乱的狂奔中弄丢了金币？他反复琢磨着。这枚金币是他的珍宝，可不能丢失。虽然他漠视金钱，几乎不知道钱的价值，但这枚金币对他而言有两重深意：其一，它是他身上仅存的莉迪亚的礼物，而那件羊毛衣则早已浸透血污，随维克托留在森林里了。其二，他正是因为无法忍受金币被偷，才反抗维克托，并在情急之下杀人的。倘若金币丢了，那个残酷夜晚的全部经历不就失去意义、失去价值了吗？他左思右想了一番，决定信任那位农妇。

“克里斯汀，”他低声对她说，“我口袋里原本有枚金币，现在却不见了。”

“哦，你发现啦？”她问，微笑中有种奇特的爱意和狡黠，迷得他不顾身体虚弱，一把将她抱住。

“你真是个特别的男孩啊，”她温柔地说，“又聪明又矜贵，却又这么笨！谁会把金币揣在敞开的衣袋里满世界晃悠呢？唉，你这幼稚的孩子，甜蜜的傻子！我刚把你放到干草上，就发现了你的金币。”

“你发现了？那它在哪儿？”

“你找啊。”她大笑，真让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指给他看围裙上她特意缝好的那处地方。她像个当妈的那样，唠叨了一大堆嘱咐的话。他把这些话都当耳边风，但牢牢记住她的关爱，和那张农妇脸上狡黠温暖的笑容。他掏心掏肺地向她表达感激之情。很快又能继续流浪了。他正要动身，却被她拦住，她说月亮在变，过几日天气便会好转。果真如此。几天后他再次上路时，地上的融雪脏兮兮的，空气潮湿而沉重，能听见化雪天的风在吹动。

第十章

河上的冰又化了，腐叶下又散发出紫罗兰的芬芳，歌尔德蒙又在这斑斓的季节中奔跑，用贪婪的双眼吸纳森林、山陵和云朵，流浪着，从一个农庄到另一个农庄，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女子到另一个女子。一些凉夜里，他也会坐在某扇窗户下面，心怀痛楚，看窗后灯火燃烧。这红光映照下的一切对于歌尔德蒙来说都是美好的、不可触及的，比如幸福和故乡，比如脚踏实地的安宁。他觉得熟知的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万事都在循环往复，每次却又不同：在田野、荒原或石子路上长久行走，在夏日森林里小睡，在一个个村庄游荡，在一排翻完干草或摘好啤酒花的姑娘们身后跟着走，而后迎来秋天的第一个寒战，和头几场可恶的霜冻——一切都在循环往复，绚烂的世界从他眼前流过，一回，两回，无数回。

有天他上山，穿过一片光线通透、嫩芽初露的山毛榉树林，林中新绿点点，雨雪落他身上。他站在山脊，只见一片崭新的风景铺展开来，令人满眼愉悦。一股洪流从他心中涌起，挟裹着期待、渴求和希望。几天前他便知道自己在接近这片地区，心中已生向往。直到这个正午他才正式遇到惊喜。第一眼所见的美景，让他心中那份向往愈加笃定和强烈。他的目光越过灰色的树干和轻摇的枝叶，看向下方那个棕绿相间的谷地，只见一条泛着晶莹蓝光的大河从中穿过。他想起自己曾经走过无路的野地，穿过连绵的荒原、森林和孤独，偶尔才能碰到一个小农庄或穷村子。此刻他明白了，结束这种漫长的流浪是个什么滋味。河水在下方奔腾，沿河的路就是帝国中最漂亮、最出名的大道。那是一片丰饶的土地，河上有木筏和船只来来往往，大道通往美丽的村庄、城堡、修院和富饶的城市。旅人只要愿意，可以沿着这条大道走上数天甚至数周，不必担心它会像破烂的乡间小路那样，突然在某处拐进森林或湿沼，然后消失不见。新的事物正在到来，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当晚，他已来到一个美丽的村庄。它位于大河与大道之间，背依红葡萄坡。村子有大拱门和小砖巷，一座座斜顶房的桁架被漆得红艳艳的，一间铁铺透出的火光映红了整条街，只听得清脆的打铁声传来。歌尔德蒙怀着初来乍到的好奇，钻进每条巷子，探寻每个角落。他闻着地窖口飘出的木桶和葡萄酒香气，呼吸着河边清凉的水腥气，参观教堂和墓地，同时不忘寻找一处舒适的草料棚，方便晚上睡觉。不过，他得先去牧师居所那儿试着讨口干粮。一个胖乎乎的红脸牧师盘问了他半天，他也半支吾半虚构地讲述了自己的生平，于是得到了友好的接待。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晚上吃着好酒好菜与主人长谈。翌日，他又走上沿河的大道，只见木筏和货船在河上来来往往。他走得比一些马车还快，有时候一些马车还会捎上他一程。绚丽多姿的春日就这样飞逝着。村庄和小镇接纳他，女人们有的在园篱后微笑，有的蹲在褐色泥土上种植物，姑娘们在夜晚的村巷中唱歌。

他钟情于某位年轻的磨坊女佣，便在这一带停留了两日，四处转悠。姑娘喜欢和他说说笑笑，他想，若能成为一名磨坊伙计，永远留在这里也挺好。他坐在河边钓鱼，帮马夫们喂马、刷马，获得的酬劳是面包和肉，以及搭乘他们的马车前行。他感到幸福：在长久的孤独之后，拥有这种结伴旅行的机会；在长久的沉思之后，和这群开朗健谈的人打成一片；在长久的饥饿之后，日日吃得丰盛饱足。他放松身心，随着快乐的波浪漂浮。马车带着他前行，越接近主教城，风景越是明快多彩。

夜幕降临时，他走进一个村子，在河边的树下散步，树木已长出叶子，大河平静有力地流淌着，树根下流水潺潺。月亮升上山头，照在水面上，投下婆娑树影。他发现一位姑娘坐在那里，正在哭泣。她和情人拌了嘴，那人走了，留她一人在此地。歌尔德蒙坐在她身旁，听她抱怨，轻抚她的手，给她讲森林和鹿的故事。他的安慰让她露出一点笑容，他便趁机吻了她。不过，她的心肝又回来找她了。此人情绪本已平复，正为刚才的争吵懊悔，此刻见到歌尔德蒙就坐在女子身旁，便立刻挥舞着拳头扑了上来，歌尔德蒙奋力反击，结果把那人打趴下了。那小子一溜烟跑回村里，那姑娘也早就跑得没了踪影。歌尔德蒙原本打算在此地过夜，现在却觉得它不够安全了。他开始在月光下漫步，用大半个夜晚穿越这个银光闪耀的静谧世界。他心满意足，享受着强健有力的双腿。直到露水拂去鞋上的白尘，他才突然感到困倦，便就近找了棵树，在树下睡去。当被脸上痒痒的感觉弄醒时，天已大亮了。他迷迷糊糊地用手驱赶脸上的东西，转眼又睡了过去，但很快就又被同一种痒感弄醒；一位农家少女就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用柳枝尖挠他的脸。他晃悠悠地站起身，两人相视而笑，互相点头致意。她想让他睡得更好，把他领到一座小木屋里。两人并排躺在木屋里小睡了片刻，她又跑到外面去，带回一小桶牛奶，奶中还残留着牛身上的余温。他送给少女一条蓝色发带，那是他前不久在巷子捡到并收着的。他再次上路前，两人又亲吻了彼此。她名叫弗兰西斯卡，他真不舍得离开她啊。

当晚他在一家修院过夜，次日早上还参加了修院的弥撒。心中的万千回忆又奇妙地翻腾起来，教堂穹顶下的清冷气味，木屐敲在石砖上的声音，都让他动情地想到故乡。弥撒结束，修院又安静了下来，歌尔德蒙依然跪在原地，他的心受到了神奇的触动。夜里他做了许多梦，感应到一种愿望，想以某种方式了结过往、改变生活。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想起玛利亚布隆和自己虔诚的少年时代，心有所感。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用一次告解来净化自己。他有许多小罪过、小心事需要坦白，而在心上压得最重的，还是他亲手杀死的维克托。他找到一位神父，对他做了一次告解，忏悔这样那样的罪过，详细叙述了杀死可怜的维克托的过程，包括将刀子捅进他脖颈和脊背的细节。哦，他都多久没忏悔过了啊！他的罪，似乎无论从数目上还是分量上来说都十分可观，他也准备接受重罚以赎罪。但这位告解神父好像挺了解流浪汉的生活，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静静聆听，然后认真而友好地给出批评和告诫，丝毫没有责罚他的意思。

歌尔德蒙如释重负地站起身，照着神父的手书在祭坛前祷告了一番。就在他要动身离开教堂时，窗户中照进一束光，他的视线追随这束光，看见侧堂那儿立着一尊雕像。她似乎在对他倾诉，吸引他投去爱慕的眼神。他虔敬而深情地凝视着这尊木刻圣母像：她微微前倾，温柔伫立，蓝色的外衣从她窄窄的肩膀垂下，少女般纤细的手从袖口伸出。再往上看，是痛苦的嘴唇、含情的眼睛和曲线优雅的额头。一切都栩栩如生，美丽、真挚而灵动，令他惊叹不已。他可以不知疲倦地凝视这张嘴唇，凝视她脖颈上真挚迷人的律动。似乎他眼前的女子，正是他在梦境和幻视中不断遇见、不断渴念的那位。好几次他都想离开，但又被吸引回去。

就在终于决心要走了的时候，他发现刚才聆听他告解的那位神父正站在自己身后。

“你觉得她美？”他语气和善地问。

“无可言说的美。”歌尔德蒙说。

“有些人也这么说，”这位神职人员讲，“不过还有些人说，这不是真正的圣母，她太新潮、太世俗了。她身上的一切都太夸张，太不真实。争议确实挺多的，我很高兴你喜欢它。它在我们这个教堂只待了一年。这尊圣母像是我们教会的一位赞助人捐助的，雕刻它的人是尼克劳斯师傅。”

“尼克劳斯师傅？他是谁？他在哪儿？您认识他？哦，请您说说他吧！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一定才华横溢吧。”

“关于他我知道得不多。他是我们主教城的雕塑家，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一日路程。他在艺术家圈子里名气挺大的。艺术家成不了圣人，他当然也不是圣人，但的确是一个天赋惊人、思想高贵的人。我见过他几次……”

“哦，您见过他！他长什么样？”

“我的孩子，你好像被他迷住了。这样，你干脆去找他吧，就说博尼法齐乌斯神父问候他。”

歌尔德蒙千恩万谢。神父微笑着走开了，他又在这尊神秘雕像前站了很久，感觉她的胸脯在呼吸起伏，脸上交织着太多痛苦和甜蜜，让他的心都揪紧了。

他脱胎换骨，走出教堂，走过焕然一新的世界。从看到这个甜蜜神圣的木刻雕像的那刻起，歌尔德蒙便拥有了一件不曾有过的东西，一件他为之嘲讽过也羡慕过他人的东西：一个目标！他有了一个目标，或许他会实现这个目标，或许他的整个漫不经心的人生，会借此获得一种崇高的意义和价值。一种快乐与恐惧交织的全新感触充满他的身心，脚下也轻盈起来。这漂亮轻快的乡间小路已不再是昨天走过的那条路，不再是一个游戏场和休闲地，而是一条通道，通向城里，通向师傅。他急不可待地跑起来，黑夜尚未降临，他已来到城门口。他看见城墙后高塔林立，城门上有刻凿的徽章和绘制的牌子。他穿过这道门，心怦怦直跳，几乎注意不到巷子传来的推搡嬉闹声，注意不到骑士们上马的声音及马车声。骑士或马车、城市或主教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城门下终于走过一人，他连忙逮住，向他打听尼克劳斯师傅的住处，对方回答说不清楚，他顿时感到很失望。

他来到一个华屋环绕的广场，许多屋子的墙上都画着彩图，配以石膏雕饰。某一户的房门上立着一个步兵雕像，硕大夺目，漆色鲜艳。它不如教堂里那尊雕像美，但有一种风范。步兵的小腿肌肉紧绷，带胡须的下巴翘向空中。歌尔德蒙不由得想到，或许这尊雕像也出自那位师傅之手。他走向这幢房子，叩响大门，踏上楼梯，总算遇到一个穿着皮毛镶边丝绒裙的先生，便问他在哪里可以找到尼克劳斯师傅。那位先生反问：“你找他做什么？”歌尔德蒙努力保持镇定，只说有个订单要给师傅。这位先生于是告诉他这位师傅居住的巷子。歌尔德蒙一路摸索到那个地方。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他带着尴尬和狂喜站在师傅的房子前，抬头望向它的窗，几乎都想冲进去了。但转念一想，夜色已深，人走了一天的路，满身都是汗水和尘土，于是他克制住自己，决定耐心等待。不过，他还是在这幢房子前站了许久。正要离开时，他看见一扇窗子亮了，窗边出现一个倩影。那是位极美的少女，柔柔的灯光从她身后流淌过来，穿透她的金发。

翌日早晨，再度苏醒的城市变得喧哗。歌尔德蒙又在修院睡了一晚，起床后用水洗干净脸和手，掸掉衣服和鞋上的尘土，找回那条小巷，叩响那幢房子的大门。一个女仆走了出来，起初不肯带他去见师傅，他好言好语，把这位老妇说得心软了，终于还是把他领了进去。师傅穿着工作围裙，站在他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他是一个胡须浓密、身材高大的男人，歌尔德蒙估计他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他用犀利的浅棕色眼睛盯着这位陌生人，简短询问了一下他的来意。歌尔德蒙转达了神父博尼法齐乌斯的问候。

“就这些，没了？”

“师傅，”歌尔德蒙呼吸急促地说，“我在修院看到您的那尊圣母像。唉，请别这样戒备地打量我。是纯粹的爱和尊敬把我带到您身边来的。我不是个胆小的人，我过了很久的流浪生活，尝尽了山野、冰雪和饥饿的滋味，我不可能怕任何人，但我怕您。哦，我只有一个大的愿望，它把我的心撑得满满的，让我痛苦。”

“到底是什么愿望呢？”

“我想成为您的学徒，跟着您学艺术。”

“年轻人，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愿望的人。但我并不想收学徒，我已经有两个助手了。你从哪里来，你的父母是什么人？”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来处。我曾是一间修院的学生，学过拉丁文和希腊文，后来我离开了那里。这些年一直流浪，直到今天。”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成为雕塑家？你尝试过类似的事吗？你手头有画吗？”

“我画过许多画，但它们早就不在我身边了。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想学这门艺术的理由。我思考过许多，见过许多人脸和身体，关于它们也想了很多。有些想法一直在折磨我，让我不得安宁。我注意到每个身体上都有某种形式、某种线条在循环往复，比如一个人的额头和膝盖是契合的，肩膀和臀部是契合的，一切都有着相同的本质，并且与这个人的脾气性情相统一。另外，有天夜里我帮人接生，当时就注意到，原来最大的痛苦与最强的快感竟有着相似的面孔。”

师傅用通透的眼神看着这个陌生人，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师傅，这正是我在您的圣母像上看到的。我感受到了极致的喜悦和震撼，所以才来追随您。哦，这张美丽迷人的脸上有那么多痛苦，而一切痛苦又化为纯粹的幸福和微笑。当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这张脸就像火焰一样扑向我，仿佛这些年的种种想法都有了归属，不再是无用的了。我也立刻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去哪里。亲爱的尼克劳斯师傅，我真心实意地恳求您，让我跟着您学习吧！”

尽管尼克劳斯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柔和，但他听得很认真。

“年轻人，”他说，“关于艺术，你语出惊人，我也颇感意外，你年纪轻轻，对于情欲和痛苦倒是有很深的见解。如果晚上喝着酒与你进行这种谈话，我会觉得是享受。但你要知道，两个人能舒服地、聪明地交谈，并不意味着两人能够常年在一起生活和工作。这里是个作坊，人们来这儿是工作的，不是闲聊的。在这个地方，重要的不是你怎么想怎么说，而是你的双手能做出什么。你看起来挺认真的，我不想就这样打发你离开。我们来看看，你能做出点什么。你用黏土或蜡创作过塑像吗？”

歌尔德蒙立刻想到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他用黏土捏出一个个小像，他们都站了起来，变成巨人。但他不提这个梦，只是坦言不曾尝试过这样的工作。

“好吧，那你就画点什么吧。看到没，那儿有张桌子，还有纸和炭笔。你坐下画吧，不用赶，你可以画到中午，一直画到晚上也行。也许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适合做什么了。好，我们说得够多了，我去做我的事，你也做你的吧。”

歌尔德蒙坐到画桌旁、尼克劳斯指定的那把椅子里。他不急于下笔，而是先像一个胆小的学生那样安静等待，注视着师傅，满怀爱戴和好奇。师傅半个身子侧向他，正在加工一件陶像。他专注地看着这个男人，不由得想，在他严峻的、发丝微白的头颅内，在他坚韧、高贵而灵活的双手中，竟蕴藏着这般美妙的魔力。他的模样与歌尔德蒙想象中的不同：更老、更谦逊、更朴素，没那么闪光，也没那么迷人，而且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快乐。现在，他那坚毅锐利的审视目光转到了手头的工作上。歌尔德蒙摆脱了他的审视，终于可以细细打量师傅的整个身体。这个男人，他想，也是有可能成为一个学者的，成为一个沉静、严厉的学者，将自身奉献给一部著作，一部承袭前人、造福后代的著作，一部坚韧持久、绵延不绝、凝结数代人心血的著作——观察者至少从师傅的头上读到了这些信息。许多耐心、知识、苦思、谦恭和智慧都在这颗头颅上体现出来。师傅知道一切人类工艺的价值都很可疑，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任务。而他的双手则说着另一种语言，他的头颅和双手之间存在一种反差：这双手用坚定而善感的手指为黏土捏出形状，它们抚摸陶土的感觉，宛如一个热恋中的人在抚摩他那迷醉的爱人：满怀爱意，轻柔荡漾，充满渴望，将予和取融为一体，暧昧而虔诚，笃定而老练，好像这种经验植根于远古。歌尔德蒙盯着这双天才的手，痴迷着，惊叹着。倘若这位师傅的脸和手之间不存在冲突，歌尔德蒙会很愿意画下他，可正是这份冲突，让他下不了手。

他盯着眼前这位工作着的艺术家一个钟头那么久，脑中不断探寻这个男人秘密，接着，他的心中慢慢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此人渐渐在他心上变得清晰，正是那个他最熟悉、最喜爱、最钦佩的人。他的模样不存在断裂或冲突，尽管这个身影有着多副面孔，也让他想起许多挣扎。那是他的朋友纳尔齐斯。一切印象渐渐聚合，变得完整统一，他心中慢慢浮现出对于这位挚爱之人的记忆：智识塑造了他那高贵的头颅；对智识的侍奉，让他优美自持的嘴唇变得紧绷而高贵；他的眼神中有些许忧郁；对精神境界的追求，让他清瘦的肩膀显得苍劲；他的脖颈细长，双手精致而优雅。自从离开修院，歌尔德蒙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位朋友，这样完完整整地拥有他的模样。

像在梦里一样，没有意志的催促，却已准备就绪，满怀笃定，歌尔德蒙开始小心地作画，用含情的手指，虔敬地涂抹那尊住在心里的人像，忘记了师傅、自我及身处之地。他没注意到作坊里的光影在缓缓移动；没注意到师傅朝他看了好几眼。他只是去完成这项心灵交给他的任务，融入这项任务，像献祭一样画下他朋友的模样，留住此时此刻他灵魂中那活生生的形象。他不假思索地接纳了自己的行为，仿佛偿还一份亏欠、一份恩情。

尼克劳斯站到画桌旁说：“到中午了，我去吃饭，你也可以过来一起吃。让我看看，你都画了些什么？”

他站到歌尔德蒙身后，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画纸，就把歌尔德蒙推到一边，用灵巧的双手珍重地捧起画纸。歌尔德蒙从他的梦中醒来，怀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师傅。师傅双手捧画站在那里，细细端详着，严厉的浅蓝色眼睛射出略显锋利的光。

“你画的这个人是谁？”过了一会儿，尼克劳斯问。

“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位年轻的修士和学者。”

“好，你洗洗手吧，院子那边有泉井。接下来我们去吃饭。我的助手们都不在，他们出去干活了。”

歌尔德蒙依言去院里找到泉井，洗干净手，同时一直在揣摩师傅的意思。回到工作室已不见师傅，只听得他在隔壁房间发出一些响动。不一会儿，师傅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也已洗干净了手，脱下了围裙，穿上一件漂亮的毛呢裙，看上去既体面又气派。他们走上一条桃木柱子上有天使头像雕花的楼梯，穿过摆满新旧雕塑的门厅，进入一间漂亮的餐室。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硬木质地，靠窗的角落摆着一张布置好的餐桌。一位少女走了进来，歌尔德蒙认出她正是昨晚站在窗边的那位美丽姑娘。

“莉斯贝思，”师傅说，“你得再拿一套餐具过来，我带了位客人过来，他是——好吧，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歌尔德蒙把名字告诉了他。

“好的，歌尔德蒙。我们可以吃了吧？”

“马上，父亲。”

她拿来一个盘子，又跑了出去，跟一个女仆一起回来。女仆将食物摆上桌：猪肉、兵豆和白面包。进餐过程中，父亲和女儿聊东聊西，歌尔德蒙默坐在侧，只吃一点东西，感到十分不安和窘迫。他很喜欢这个姑娘，她有着修长曼妙的身姿，几乎和父亲一样高。可她坐在那儿一脸矜持，冷若冰霜，既不和这个客人说话，也不看他。

用餐完毕，师傅说道：“我还要休息半小时。你去工作室待着，或到外面散散步吧。我们稍后再来谈这件事。”

歌尔德蒙问了安，走出餐室。他想，从师傅看到他的画到现在，已过去一小时或更久，可师傅竟然只字不提画的事。现在居然还要再等半小时！他颇感无奈，只能等待。因为暂时不想看到自己那幅画，就没去工作室。他走进院里，坐到泉井边观看水流：水不断从管中涌出，落入深深的石盆里，溅起微小的涟漪，不断往水里带进一点空气，形成珍珠般的小气泡向上浮回。他在暗色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模样，心想，这个从水面望向自己的歌尔德蒙，早已不再是修院的歌尔德蒙，不再是莉迪亚的歌尔德蒙，连森林里的歌尔德蒙都不是了。他想，自己和所有人类一样，生命就这样一直流淌，不断变化，最终消融，但艺术家的创作，却能永久存续。

他想，也许一切艺术，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怕它，我们在流逝的时间前颤抖，我们一遍遍怀着感伤，看见花儿枯萎，叶子掉落，于是无可避免地明白：我们自身也是短暂易逝、瞬息凋零的。艺术家作画，思想家寻找规律、表达思想，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从那庞大的死亡之舞中拯救出一点什么，留下一点比自身更为长久之物。比如那位启发师傅勾勒出美丽圣母的女子，或许已经衰老或死去了，而要不了多久，师傅也会衰老或死去。别的人会住进他的屋子，别的人会在他的桌上吃饭——但他的作品会留存下来，在那间宁静的修院教堂里持续闪耀百年，甚至更久，永远美丽，永远微笑，如此明媚，如此哀戚。

他听见尼克劳斯师傅下楼的声音，于是立刻跑进工作室。尼克劳斯师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次次看向歌尔德蒙的画作，终于走到窗前站定，用他那略带迟疑的干涩语气说道：“我们这儿的习俗是，一个学徒至少得学满四年，他的父亲还须向师傅缴纳学费。”

在他顿了一顿的间隙，歌尔德蒙以为师傅是担心他无力支付学费，猛然从桌上抓起一把餐刀，割断藏金币的那个口袋的缝线，将金币取出。尼克劳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当他把金币递过来时，又笑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笑道，“不，年轻人，金币你自己收好。现在听我说，我刚才仅仅是跟你解释我们行会中的学徒制。但我既不是普通的教学师傅，你也不是普通的学徒。普通的学徒要经历十三年、十四年甚至十五年之久的学徒期，其中有一半时间都必须用来干杂活。但你已经是个成年的大小伙子，按年龄你都该是个助手甚至师傅了。我们行会里还真没有长着胡子的学徒。我也告诉过你，我不想在家中养学徒。你看上去可不像那种甘愿被人呼来唤去的人。”

歌尔德蒙的耐心一下子到了极点。师傅不紧不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折磨他的神经，这些话听起来无聊又烦人，带着一股迂腐的学究气。他激动地嚷道：“你干脆直接告诉我吧，你根本就不想收我为徒！”

师傅不为所动，用他一贯的语调说下去：“我用了一小时来考虑你的请求，现在也请你耐心听我说。我看了你的画，它有瑕疵，但很美。若不是因为它太美，我就用半个古尔登[4]把你打发走了，然后忘掉你这个人。关于你的画，我不想再说更多。我想帮助你成为艺术家，或许你生来就是这块料。不过，你是没法成为学徒的。但如果没作为学徒服务完整个学徒期，又不可能有资格在我们行会成为助手或师傅。我必须先跟你说明这点。尽管这样，你还是可以尝试一下：你要是能想办法在这个城市待上一段时间，就来找我学点东西。你我之间不存在义务或合约，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在我这里，你可以弄断几把刻刀，弄坏几块木头。但如果你在尝试之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做雕塑家的料，你就只能去找别人。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歌尔德蒙认真听着，心中混杂着羞愧和感动。

“我真心感谢您，”他大声说，“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在这城里过夜的方式和在林子里一样。我理解，您不可能像照顾学徒一样照顾我，您对我不负有什么责任。对我来说，能跟着您学东西已是天大的荣幸。我由衷地感激您给我这个机会。”

[4]古代货币单位。

第十一章

歌尔德蒙被城市的五光十色包围着。对于他来说，一种崭新的生活开始了。这片土地和这座城市接纳了他，带着欢快、诱人和丰饶的气息；新的生活接纳了他，带着许多愉悦和期许。虽然这一切并未触动他灵魂底色中的悲凉和通透，生活的表层却在他眼前绽放出万千色彩。眼下开始的日子，正是歌尔德蒙人生中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在他的外部世界，有富饶的主教城，各式各样的艺术和女子，林林总总的声色犬马；在他的内心世界，艺术灵感已觉醒，新的感触和体验在涌现。借助师傅的帮助，他在鱼市的金匠家安住下来。自此，他不只跟着师傅学习，也跟着金匠学习，学着使用木料、石膏、颜料、清漆和金箔来进行艺术创作。

有那么一类可怜的艺术家，尽管拥有高超的天赋，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表达自我，幸运的是，歌尔德蒙并不属于这个群体。的确有那么一种人，虽然能够深刻而广博地体会到世界的美，能够用灵魂印刻下高贵美妙的景象，却找不到合适的途径将这些景象呈现出来，无法向他人展露和传递这份快乐。所幸，歌尔德蒙并未遭受这种匮乏感，对他而言，学习手工制作的方法和技巧，就像下班后跟几个同伴学弹琉特琴、星期天去村中舞池学跳舞一般容易。他不管学什么都那么轻松自然，唯有木雕这件事，还得下点苦功，还得遭遇挫折和失望；免不了糟蹋几块好木料，免不了一次次切到自己手指。不过，他很快就度过了初级阶段，变得灵巧起来。尽管如此，师傅还老是对他一肚子不满，说出诸如此类的话：“还好你不是我的学徒或助手，歌尔德蒙。还好我们知道，你是从荒郊野外来的，有一天也会回那种地方去的。你不是市民或工匠，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荡子。要不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可能还会像师父要求徒弟那样要求你。你只有情绪稳定时，才是个好工匠。但上星期你又晃荡了两日；昨天，你本该在院子的工作室里打磨两个天使像，结果又昏睡了大半天。”

师傅的指责不无道理，歌尔德蒙沉默地听着，不做辩解。他也知道自己并非可靠的勤奋之人，只有当某项工作迷住他，充满挑战，并让他为自己的技艺感到自信和快乐时，他才会是个勤勉的工匠。他不喜欢做繁重的手工活，而那些并不繁重、仅需专注与耐心的工作也同样让他难以忍受。他有时也暗自惊讶，难道几年的流浪生活就让自己变得又懒又不可靠了吗？难道是母亲的遗传因子在他体内生长并占据主导优势了？究竟是缺了什么呢？他还清楚记得在修院的头几年，他曾是那样勤奋的一个好学生，当时积攒的好耐心怎么全都无影无踪了呢？为什么那时候可以孜孜不倦地学习拉丁文法和希腊文法，即使内心深处并不看重它们？每每想到此处，他就觉得应该是当时的那份热爱让他闪耀，让他飞翔；只是因为一直想要取悦纳尔齐斯，他才拼命学习。那时的他认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得到纳尔齐斯的关注和认可。他可以连续数小时、数日地刻苦用功，只为求得纳尔齐斯的一个青睐的眼神。后来他的目的达到了，纳尔齐斯成了他的朋友，可奇怪的是，正是这个博学的人让他明白自己不适合做学问，并唤醒他心中失落的母亲形象。自那之后，生命强大的原始力量就取代了学问、修士生活和美德在他心中的位置，这个力量是性、爱欲和不羁的流浪。如今，他已看见师傅创作的圣母像，发现了自己体内的那个艺术家，走上了新的道路，并再次过上安稳的生活。他目前身在何处？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阻碍会来自哪里？

此时尚且无法看清。他只能看清这一点：尽管他十分钦佩尼克劳斯师傅，但绝不可能像当时喜爱纳尔齐斯那样去喜爱他，不可能时而让他欣喜，时而又让他生气失望。这似乎与师傅身上那种强烈的分裂感有关：歌尔德蒙所崇拜的榜样是尼克劳斯创造的雕像，或者说至少是最好的那些雕像，但师傅本人却不是。

师傅是位艺术家，他雕刻出的圣母，有着最痛也最美的唇；师傅拥有眼力和知识，能用双手将深刻的体验与洞见转化为可见的形体。但是，尼克劳斯身上还住着另一人：一位行会师傅和一家之主，有些严厉，有些刻板；一位鳏夫，与女儿和丑婢住在安静的大宅里，过着波澜不惊甚至压抑的生活。这个男人已习惯于一种安宁、适度、有序、体面的生活，他激烈地对抗着歌尔德蒙最强烈的本能。

虽然歌尔德蒙景仰他的师傅，虽然他从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打探或评论他，却还是在一年后知晓了与尼克劳斯有关的种种细节。这位师傅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师傅既喜欢他又讨厌他，不让他有休息的时间，于是这位学生也怀着爱戴和疑虑，怀着苏醒的求知欲探寻师傅的性格和生活中的秘密。他看到，虽然这幢房子里有足够的空间，尼克劳斯却不许任何学徒或助手在家中居住；他看到，师傅很少外出，也极少邀请客人到家里来；他看到，师傅爱着自己的女儿，怀着深情和嫉妒，要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他还知道，在这个鳏夫的老成严厉的面孔下，仍有鲜活的欲望在涌动：有几次，在短短数日的差旅之后，师傅身上便显现出奇妙的变化，整个人一下年轻不少。歌尔德蒙有回还发现，师傅去一个陌生小城运送雕刻好的布道坛，当晚偷找了妓女，第二天整日都处于暴躁不安的状态。

时间在流逝，歌尔德蒙在师傅家除了满足求知欲，还有一件想去把握并实现的事情，那就是师傅美丽的女儿莉斯贝思。她让他心动。他很少能碰见她，她从不来工作室。他也弄不明白，她的这种排斥男人的冷淡究竟是来自父亲的压迫，还是来自她的天性。不可忽视的是，师傅不再让她和他一同进餐，不再让他俩轻易碰面。他知道，莉斯贝思是一位非常矜贵的、被保护起来的少女，他与她之间是不可能产生非婚姻的爱情的。一个人如果想得到她，首先得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和高等行会的会员，若拥有金钱、房屋等财产则更好。

莉斯贝思的美，和那些吉卜赛女郎与农妇是多么不同啊，初遇当天便吸引了歌尔德蒙的目光。她身上有种他还不懂的东西，某种特殊的东西，一方面强烈吸引着他，一方面又让他感到生气和困惑：她身上的贞静和纯洁，教养和清白，并非来自少女的青涩；她所有的乖巧和教养背后，还藏着一种冷漠、一种傲慢。如此一来，她的纯洁便不再能感动他，不再让他心软，而是诱惑着他，挑衅着他——他其实从来都无法引诱一个孩子，但她不是孩子。她的身体刚刚在他心中成形，他便迫不及待地想为这副形体塑像。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觉醒的、性感的、受难的面容，不是小小的处女，而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他总会产生一种欲望，想看到这张安静、美丽、冷漠的面容在快慰或痛苦中扭曲、绽放，暴露出它的秘密。

他的灵魂中，还住着另一张不完全属于他的面孔。作为艺术家，他极度渴望捕捉它，并将之画下，但这张脸却总是扑朔迷离，云遮雾罩。那是母亲的脸。它沉没在失落的记忆中，与纳尔齐斯的谈话将它召唤出来，可如今，它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流浪的日子，欢爱的夜晚，渴望的瞬间，生命危难、死亡迫近的时刻，母亲的容颜都在变化着，逐渐丰富，变得更深沉、更复杂。它不再是他自己母亲的形象，其面容和神采，不再属于某个具体的母亲，而是夏娃的模样、人类之母的模样。尼克劳斯师傅在一些圣母像中，完美有力地表现了这位苦难的人类之母，它们在歌尔德蒙眼中是无可逾越的，所以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在技法更为成熟、更为老练的时候，能够创造出那个尘世间的夏娃母亲，仿佛那就是他心中最古老、最珍爱的神圣之物。

这心中的形象，起初只是母亲和情人的模样，但它却在不断变化和生长。它有过吉卜赛女郎丽瑟的面孔，有过骑士之女莉迪亚的面孔，有过各色女子的面孔。参与塑造这个形象的不只有他所爱的女子们，他自身所经历的每一次震撼、每一次体验也都在塑造它，为它赋予新的面孔。他最终要创造的这个形体，不该只是某个特定女子的投射，而是凝聚了生活本身的永恒之母。他常以为自己看到了这个形体，因为它有时也会出现在梦里。不过关于夏娃之脸与它所表达的意味，他还表达不出太多，唯一能说出的，只有生命爱欲与痛苦死亡的紧密关联。

这一年中，歌尔德蒙学到了很多。在画画方面，他很快就有了笃定的自信。除了木雕，尼克劳斯也时不时让他尝试一下石膏雕塑。他的第一个成功的作品、一个两掌高的石膏像，是妹妹尤利娅和姐姐莉迪亚那甜美诱人的身子。师傅称赞了这件作品，却不肯答应歌尔德蒙用金属浇筑它的请求。师傅认为这个雕像太不贞洁，过于世俗，言语中的口气，倒像她本该是侍奉上帝的神父似的。歌尔德蒙接下来的工作是用木头雕刻纳尔齐斯的像。这尊像实际上更像年轻时的圣约翰，因为尼克劳斯打算把刻好的雕像放到客人订的一组十字架里。作坊的两位助手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专心做这组十字架，最后的工序则需要由师傅亲自完成。

歌尔德蒙怀着深深的爱意来雕刻纳尔齐斯像，他在工作中找到了自我，找到了艺术和灵魂。平日里他没少脱离轨道，像恋爱、参加舞会、与友滥饮、掷骰子、打架斗殴这些事，都会让他从工作室消失一两天，或在工作时心不在焉，情绪低落。不过现在，他只在状态好的时候创作青年圣约翰，全心投入，毕恭毕敬，将心中思念的挚爱身影用木料雕琢出来，手法越来越纯粹。在这些时刻，他心中无悲亦无喜，既不在意生命的欲望，也不在意生命的短暂，一种充满敬畏与光明的纯粹感受回归内心。他曾带着这份深情爱着他的朋友，心甘情愿接受他的引领。此时此地，依照心意雕刻人像的并非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是纳尔齐斯在驱动这双艺术家的手，让他从人生的短暂无常中，刻画出它本真的纯粹模样。

有时，歌尔德蒙心中会产生一股战栗，他感到真正的创作正在以这种方式诞生。他念念不忘、总在周日去看的那尊师傅的圣母像便是这样诞生的；楼上门厅里那些最美的古旧雕像，也曾以这种神秘而神圣的方式诞生。他想，人类之母那更神秘、更尊贵的样貌，同样应以此种方式诞生，她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啊，人类之手竟能创造出这些无与伦比的艺术品，这些神圣的、必要的、不被欲念和虚荣所染污的形象！——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他其实早已知晓：人类可以创造出许多形象和许多漂亮迷人的物什，可以用精湛工艺打造出收藏家热衷的珍宝，打造出教堂和大厅的装饰。没错，工艺能创造出美的东西，但工艺创造不出神圣而真实的灵魂形象。他见过尼克劳斯以及其他师傅的一些作品，它们构思优雅，工艺精细，但终归也只是一堆玩物而已。他的心和手都体验过一个艺术家是如何将这些漂亮玩意带到人间的，这源自展示个人能耐的欲望，源自野心和游戏——他对此心知肚明，并感到羞耻和悲哀。

当他第一次认识到这点时，简直难受得快死了。啊，在这么美的年华里，如果只是去造些漂亮的小天使像或别的什么玩意儿，那实在没必要当一个艺术家。这种身份对于别人或许值得，对于工匠、市民，对于心满意足的人们或许值得，但对于他，不值得。在他看来，艺术和艺术家若不能像太阳一样燃烧，像河流一样激荡，而只是带来安逸舒适的小幸福，那么他们都是毫无意义的。他要寻找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为精雕细琢的圣母王冠贴上亮眼金箔不该是他的工作，即使报酬可观。尼克劳斯师傅为什么要接下这所有的订单？为什么要养两个助手？为什么要耐心听那些议员和主教唠叨好几个小时，在他们带着量尺来订大门或布道坛的时候？他这么做仅仅出于两个原因，两个卑微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很在意自己的艺术家名声，堆积如山的订单就是荣耀；二是因为他必须攒钱，并非为了做大事或享乐，而是为了他的女儿。他得为这个早已十分富有的姑娘准备嫁妆，准备蕾丝衣领和锦缎裙子，准备一张铺着奢华被褥的桃木婚床！难道这个美丽姑娘就无法在某个干草堆上获得一样的快乐吗？

当歌尔德蒙这样观察着师傅，母亲的血液便在他身体里深深地搅动，那是无家可归者对安居乐业者的傲气和不屑。某些时候，作坊和师傅对于他就像老豆角一样乏味讨厌，他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处。

其实师傅也懊悔过多次，自己怎么把这个麻烦又不可靠的小子给招进来了，自己的耐心总是被他狠狠考验。当师傅知晓了歌尔德蒙的跌宕人生，知晓了他对金钱和财富的不屑态度及挥霍欲望，知晓了他拈花惹草、与人斗殴的习惯之后，心情就再也好不起来了，他感觉自己是把一个吉卜赛人，一个失信的无赖弄到自己身边了。他甚至注意到，这个无赖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女儿莉斯贝思。但他迫使自己给歌尔德蒙更多耐心，这么做并非出于责任感或畏惧感，而是为了青年圣约翰的雕像，他看见它正在诞生。其实，他的确对歌尔德蒙怀有一点好感、一点灵魂上的亲近感，但他自己不肯彻底承认这一点。他看着这位从森林奔向他的吉卜赛人成长起来：是最初那张美丽动人却很笨拙的画让他把歌尔德蒙留了下来。现在这个人雕刻出了一个青年的木像，虽然过程缓慢曲折，刻画却坚韧而精准。师傅毫不怀疑，就算有种种情绪和干扰，作品最终还是会完成的，那将是他身边任何一个助手都不可能造出的作品，是一些大师一生仅能成就几次的创造。师傅对他的这位学生有许多不满、指责和怒气，但是面对圣约翰像，却什么都不说了。

曾经残留在歌尔德蒙身上的清秀少年气和顽皮孩子气，也在这些年里逐渐褪去。他长成一个英俊健壮的男人，颇受女人欢迎，受男人排斥。他的性情和内心面貌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纳尔齐斯将他从修院岁月的甜睡中唤醒，广袤世界和流浪生活塑造了他；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俊俏、文弱、人见人爱、笃诚和甘愿奉献的修院学生，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纳尔齐斯唤醒了他，女人们教会了他，流浪让他变得成熟。他没有男性朋友，他的心只属于女人们。女人们太容易得到他了，一个渴求的眼神便已足够，他很难抗拒一个女子的诱惑，哪怕再隐秘的希求也能在他这儿得到回应。

他对美具有极敏锐的感知，且在大多数时候爱着青涩的妙龄少女。但他也会被不那么美、不那么年轻的女子打动和吸引。舞池边上时不时就会有那么一位老气不自信的姑娘，歌尔德蒙见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无人问津，便会出于同情去接近她。也许不只是出于同情，也出于某种永远醒觉的好奇心。一旦他开始献身于某位女子——无论这个过程持续几周还是几小时，她在他眼中就是美的，他就会毫无保留地将自我交付给她。而经验告诉他，每个女子都可以是美的，是可以被取悦的：那些遭受冷落的、不被人青睐的女子，身上也许潜藏着巨大的真挚和激情，而那些盛年已过的女子，也许拥有一种超越母性的、甜蜜而哀伤的温柔。每个女人身上都隐藏着秘密和魔力，开启它们的过程让他感受到无上的快乐。女人身上的每一种年龄或相貌上的缺憾，都可借由某种特殊的风情来弥补，在这一点上，所有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无论面对那些最青春、最美丽的女子，还是面对那些算不上美的女子，他都怀着同等的爱和感激，他的爱毫无保留。只不过每个女子令他爱恋的时间长短不同：有的女子在三到十个欢夜后才开始让他牵挂，有的却在一晚后便已令他餍足，迅速遗忘。

他以为，爱欲似乎是唯一能让生命真正温暖起来、充满意义的东西。他不懂野心为何物，主教或乞丐在他眼里都一样。他讨厌被营生和财富捆绑，对这些不屑一顾，也不曾为之牺牲分毫，偶尔获得的大笔钱财也被他漫不经心地挥霍掉。女人之爱与两性间的游戏在他眼里才是第一位的。他常感悲伤厌倦，主要因为他体会了情欲的短暂易逝：情欲燃烧起来猛烈而醉人，但短暂激情后，便又很快熄灭——在他看来，这似乎就是一切体验的本质，反映了一切生命的快乐和痛苦。他就像投入到爱情中那样，倾心投入到这份哀婉易逝的战栗中。忧伤也是情，也是欲。在高潮的极乐瞬间，爱欲的快乐是真真切切的，它却在接下来的呼吸中逐渐减弱，最终湮灭；至深的孤独和伤感的沉溺也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也可能顷刻间就被渴望、被生活的光明面所吞没。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人们可称生命之母为情爱或欲望，也可称她为坟墓或荒芜。这位母亲名叫夏娃，她是快乐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在生育，也永远在杀戮，在她身上，爱与残酷合二为一。歌尔德蒙越来越久地沉浸在对夏娃的感知中，她的身影已成为他心中的寓言与神圣标记。

他无须动用语言或意识，仅凭血液深处的觉知就能明白，他的人生路是通向母亲，通向情欲和死亡的。人生中父性的那一面，即智识和意志，并非他的故乡，而是纳尔齐斯的故乡。此时，歌尔德蒙已完完全全理解了他朋友说过的话，明白他正是自己的反面，而他也在圣约翰像上刻画出了这一点。他可以想念纳尔齐斯想到流泪，可以做关于他的美梦，但是抵达他、成为他，却是他此生不可能做到的。

带着某种隐秘的觉察，歌尔德蒙也预感到了自己的艺术的秘密，看到内心对艺术的真挚热爱，以及偶尔对它的强烈憎恨。无须思想，仅凭直觉，他便悟到了许多比喻：艺术乃是父性世界与母性世界的结合，是精神与血肉的结合；它可能始于纯粹的感官，却通向一个至为抽象的终点；它可能始于一个理想化的纯净世界，却走向一个血腥的结局。一切真实而崇高的艺术，不会是哗众取宠，而是充满了永恒的神秘，比如师傅的圣母像。一切真正的、无可置疑的艺术品，都有这张双面的脸孔，它危险地微笑着，雌雄一体，融合了原始的兽性和纯洁的灵性。等他创作出夏娃的像，就让夏娃母亲来展示这张双面的脸孔吧。

在艺术和艺术家的行为中，歌尔德蒙得以让体内最深刻的矛盾和解，并且总能为天性中的分裂找到新鲜的美妙比喻。当然，艺术不是纯粹的礼物，它绝不是白得的，而是要求很高的代价和牺牲。三年多的时间里，歌尔德蒙将自我奉献给这至高无上、不可或缺的艺术，牺牲掉他所拥有的除爱欲之外的另一样东西——自由。他将无拘无束的状态、没有边界的流浪、浪荡不羁的漫游和一人独处的自在都一一割舍了。有时他在作坊里工作得心不在焉、怒气冲冲，旁人觉得他是任性、叛逆、狂妄，他自己却感觉是被这种生活囚禁了，常常忍无可忍。让他不得不服从的那个东西其实并非师傅，并非前途，并非生计，而是艺术本身。艺术，这位灵性流溢的女神，竟需要这么多无聊的东西！需要头上的屋檐，需要工具、木头、陶土、颜料、金子，需要辛劳和耐心。他曾将自身奉献给森林中的野性、天地中的迷醉、危险中的刺激、贫困中的骄傲，他必须一遍遍从头开始奉献，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他又找回了一部分这样的奉献：谈情说爱，与情敌打架，是对眼下安稳生活和奴性秩序的小小报复。一切受阻的野性和压抑的力量都从这个紧急出口释放出去——他成为一名让人闻风丧胆的斗殴王。在去拜访姑娘的路上，或在跳完舞回家的路上，他会遭遇袭击，在黑巷里冷不防挨上几闷棍。这时他会迅速转身，反守为攻，气喘吁吁地撞向气喘吁吁的对手，用拳头猛击对方下巴，狠拽对方头发，灵巧地掐住对方脖子。他享受打架的滋味，这能治愈他的黑暗情绪，让他的心情好上挺长一段时间。当然，女人也有同样的作用。

这一切充实着他的生活，只要雕刻青年圣约翰的工作还在继续，一切便都有意义。虽然这份工作拖了很久，但最终对脸和双手的细腻雕刻却是一气呵成的。他满怀耐心，进入庄严神圣的气氛中，在助手工作室后的一个小木屋里完成了这项工作。雕像完成时已是清晨，他出去拿了把刷子，蹑手蹑脚地回到木屋，轻柔地为他的圣约翰扫去发丝间残余的木屑，久久地站在圣像前，时间过去了一小时甚至更久。他心中充满了庄严的感受：这份难能可贵的伟大经历，也许他此生还会再经历一次，也许这就是唯一的一次，无法复制了。或许一个男人在结婚或受封骑士那一天，一个女子在初次分娩那天，心中都有着相似的感动，那是一种崇高的庄严，一种深沉的肃穆，伴随着一种隐隐的恐惧，担心有朝一日，这次体验到的神圣就消逝了，被封印了，被平庸的生活吞噬了。

他站起身，看着他的朋友纳尔齐斯。他青春时代的导师伫立在此，仰起的脸像是在认真聆听。纳尔齐斯穿着耶稣爱徒的美丽长袍，手中拿着经卷，那安宁、专注、虔诚的神情中仿佛要萌生出一个微笑；他那英俊的脸庞布满信仰与智识，身子瘦得像要飘起一般，修长的双手则优雅而虔诚地抬起——它们都很了解痛苦与死亡，尽管也充溢着青春朝气与内在妙音。它们不了解的是绝望、混乱与反抗，无论这副高贵面容后的灵魂是喜是悲，它都是和谐统一的，不承受任何冲突之苦。

歌尔德蒙站在那儿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在他最初的青春和友谊的纪念碑前凭吊。怎料忧虑汹涌而至，他心情沉重地想：我的作品立在这里，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会一直留存下去，它的温柔会无止境地绽放下去，可那个创造了他的人呢，却要告别它了。明日，它便不再属于他，不再等待他的双手，不再于他手中生长绽放，不再是他生命的避难所、慰藉和意义。他的心中一片虚空，觉得今天不只是和这个圣约翰像告别，最好也快些和师傅，和这座城市，和艺术告别。他在这里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因为心中已经没有别的想要刻画的形象了。而那个他至为渴望的形象，那个人类之母的身影，他目前尚且无法企及，远远不能。那么现在呢，难道又去打磨小天使像，雕刻艺术品吗？

他迈开腿，走向师傅的工作室。他轻轻走进那间屋子，站在门边，耐心等到尼克劳斯注意到他，主动招呼他。

“什么事，歌尔德蒙？”

“我的雕像完成了，也许您在吃饭前，可以过来看一眼。”

“我想现在就看。”

他们一起走回小木屋，让屋门敞开，这样光线更充足些。尼克劳斯已经很久没看过这尊雕像了，因为不想在歌尔德蒙工作时打扰他。现在，师傅沉默而专注地凝视着这尊雕像，严肃的脸庞亮了起来。歌尔德蒙发现他那双严厉的蓝眼睛也显露出快活的神色。

“很棒，”师傅说，“非常棒。这是你的毕业作品，歌尔德蒙，你已经学够了。我会把你的雕像展示给行会的人看，请他们给你一封出师证，这是你应得的。”

歌尔德蒙倒不怎么在乎行会，可他明白师傅的这番话里包含了多少肯定，他为此感到高兴。

尼克劳斯再次缓缓绕着雕像踱步，感叹道：“这尊雕像饱含虔诚和透彻，它是严肃的，同时也充满了愉悦与平和。人们会觉得，创造它的那个人，心中一定是明亮快乐的。”

歌尔德蒙露出了微笑。

“您知道的，这尊雕像并非参照我自己的模样，而是参照我挚友的模样来塑造的。他才是那个把明朗与宁静带给这个形象的人，不是我。我其实也不是创造这个形象的人，是他把这个形象放到我的灵魂里。”

“有可能，”尼克劳斯说，“这个形象诞生的方式真是个谜啊。我做的许多作品都远不如你这个，不是差在艺术性和精巧程度上，而是差在真实度上，我这么说并非出于谦虚。现在你也明白了，一个人不可能重复这样的杰作，因为它就是个秘密。”

“是的，”歌尔德蒙说，“当这个作品完成时，我看着它，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的东西，你不可能做出第二个。所以我想，师傅，我很快又要去流浪了。”

尼克劳斯露出吃惊和不满的神色，目光再度严厉起来。

“这个我们还得再谈谈。其实你的工作现在才算正式开始，眼下还真不是离开的时候。不过你今天可以歇着，我邀请你共进午餐。”

中午，歌尔德蒙梳洗整齐，穿上正装赴宴。这一回，他很明白被师傅邀请同桌进餐意味着什么，这是多么稀罕的优待，可是，当他走上那条楼梯，前往那个摆满雕像的门厅时，心中却不再充满敬畏和兴奋，无法像上次那样，揣着怦怦直跳的心，进入这一间间安静美丽的屋子。

莉斯贝思也已穿戴漂亮，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石坠项链。桌上摆的除了鲤鱼和葡萄酒，另外还有一个惊喜：师傅送给他一个皮制的金袋，里面装着两块金币，算是为刚完成的圣约翰雕像所付的酬劳。

这一回，父女俩交谈时，他不再只是默坐一旁。两人都主动与他说话，三人还碰了杯。歌尔德蒙的眼睛变得不老实，他要抓紧机会，好好打量这个模样高贵、性子高傲的姑娘，他的眼神毫不隐藏爱慕之情。她对他表现得极客气，只是既没有脸红，也没有表露出暖意，这让他很失望。他再一次暗暗希望让这张漂亮冰冷的脸开口说话，逼迫它泄露出秘密。

吃过饭，谢过主人，他在门厅的那些雕像中流连了片刻，下午则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师傅给予的尊重太大了，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可他为什么并不因此而高兴呢？为什么这份荣耀尝来竟无半分欢悦滋味？

跟随某个念头，他租了一匹马，骑去那个熟悉的修院——在那里，他头一次看到师傅的作品，听到他的名字，不敢相信啊，多少年就这样过去了。他来到修院教堂，凝视着圣母像。直到今天，他仍然为这尊杰作感到陶醉和震撼；它比他的圣约翰像更美，尽管两者有着共通的真挚与神秘，但圣母像在艺术上还是比圣约翰像更胜一筹，前者有种更自由、更轻灵的飘逸感。此时他在这件作品上看到了只有艺术家才能察觉的细节：长袍有种轻柔的律动，手和指头都有着大胆的修长线条，木料的天然结构也被巧妙地用上了。虽然这所有的美，都比不上那个万有的存在，比不上那个在幻视中浮现的单纯真挚的人类之母形象，但它们也是一种很美的存在，而且，也只有从本质上懂它们的天才，才能将它们塑造出来。要创作出这样的东西，一个人不仅需要在灵魂中保有这些形象，还需要不停地训练自己的眼和手。也许他还需要将整个生命奉献给艺术，牺牲个人自由，牺牲无数体验，只为做出一件这样的美物。他不只是体验过，亲眼见过，且在恋爱中感知过这种美，最终还需要凭借精湛的大师技艺将它表达出来。这真是个巨大的谜啊。

直到很晚，歌尔德蒙才骑着疲惫的马回到城里。有家小酒馆还开着门，他进去吃面包，喝葡萄酒，然后回到自己那个鱼市旁的小房间里。他无法与自我达成一致，心中充满问题和怀疑。

第十二章

次日，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去作坊，就在城里晃悠着，像之前的许多无聊日子一样。他见到妇人和少女们在赶集，特意在鱼市的喷泉边停留，观察鱼贩和他们粗鲁的老婆，看他们如何叫卖他们的货品，看他们将冰凉、银白的鱼从木桶中抓出，供顾客挑选。鱼儿都痛苦地大张着嘴，惊恐地瞪着金色的眼珠，有的安静地向死亡臣服，有的还在愤怒而绝望地反抗死亡。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他感受到一种对鱼的怜悯之情，和一种对人类的悲哀愤恨：为何他们如此麻木、粗野，并且愚蠢得难以置信？为什么他们看不到一切，看不到渔夫和渔妇，看不到讨价还价的顾客，看不到鱼的嘴唇、怕得要命的眼睛、疯狂摆动的尾巴，看不到这残酷的、毫无意义的绝望挣扎，看不到这个神奇美丽的生灵的变化？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啊：濒死的皮肤经历了最后的无声战栗，鱼终于没有一丝生气，摊开在案板上，或许就要成为老饕们餐桌上的可怜肉块。这些人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体察不到，无法与任何事物交谈！他们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无论是一个温顺可怜的动物死在他们面前，还是某位师傅在一张神圣的脸上惊心动魄地刻下人类所有的希望和崇高，刻下所有痛苦和暗中揪紧的恐惧——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懂！这些人不是在享乐，就是在忙碌，他们总有急事要办。他们大喊大笑，打着饱嗝，喧哗逗乐，为了两芬尼吵嚷，他们觉得一切都挺好，一切都正常，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万分满意。他们是猪，简直比猪还粗鄙恶劣！他自己也已在他们当中待得够久了，与他们快乐厮混，追逐姑娘，为盘中美味欢笑，毫无心理负担地吃下烤鱼。可他也一次次地，像突然着了魔似的，离开这份幸福和安稳，一次次地，离弃这些脑满肠肥的快活、自以为是的满足和懒惰的灵魂安宁。他出离得太远了。他沉入孤寂、冥思和流浪中，去觉察痛苦，觉察死亡，觉察一切热闹后的虚无，去凝视深渊。有些时刻，当他无望地陷在无聊和恐惧中，心中会突然升起一丝快乐、一种剧烈的爱意、一种兴致，想唱首美妙的歌，动笔画画，或者嗅闻花朵，与猫玩耍，让自己回归到幼时那种与生命一体的感受中。它们很快就会回归，明天或后天，世界又会变得闪亮美好。直到悲哀和愁思再次扑来，再次对垂死的鱼和枯萎的花产生无望而窒息的爱，再次震惊于人们可以这样麻木而肮脏地活着，对一切熟视无睹。他在好奇心的折磨下，想起圆滑的流浪汉维克托，感到深深的压抑。当时他将一把尖刀插入此人的肋骨，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留在冷杉枝上，现在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个维克托最后变成什么了？野兽已吞噬他了吗？他的身体还剩下一点什么吗？对，肯定还剩了点骨头，也许还有几把头发。而那些骸骨又会变成什么呢？它们需要多少年才会失去形状，化为泥土呢，几十年还是几年？

啊，今日，当他怜悯地看着垂死的鱼，厌恶地看着市集上的人，一颗心充满恐惧忧愁，对世界充满苦涩敌意之时，他不禁想起了维克托。或许他的尸体已被人发现并掩埋了？他被找到的时候，骨肉是否已经分离了呢？身子是不是都已经腐烂，被虫子吃掉了呢？他的头骨上还有头发，眼窝上还有眉毛吗？维克托的人生曾经充满了奇遇和故事，交织着幽默荒唐的奇妙游戏，可最后还剩下什么呢？除了杀死他这件事所留下的零星回忆，这个人还留下什么超越庸常的东西了呢？维克托还会出现在他曾经爱过的女子的梦里吗？啊，全都流逝了，消融了。万物皆如此：迅速地绽放，迅速地枯萎，直到雪花落下，将一切覆盖。他回想起几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是那样热切地渴望着艺术，那样小心翼翼地崇拜着尼克劳斯师傅！曾在体内绽放的一切，现在可还留下什么吗？空空如也啊，除了可怜的维克托那高大的强盗身影，什么也没留下。如果那时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尼克劳斯师傅将视他为同类，给予肯定，并让行会授予他出师证，他会以为把握住了全世界的幸福。可现在，一切都像凋零的花朵，变得干瘪无趣。

他想到这些，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原始之母的脸。她面向人生的深渊，带着失落的微笑，美丽而瘆人地凝望着。她微笑地注视着生者、死者、花儿、簌簌作响的秋叶。她对艺术微笑，对荒凉微笑。

一切都不再重要，原始之母的神秘微笑如月高悬。她爱沉浸在忧思中的歌尔德蒙，正如她爱鱼市案板上垂死的鲤鱼，爱高傲冷漠的少女莉斯贝思，爱偷金币的维克托那散落在林中的骸骨。

那道光又迅速熄灭了，那张神秘的母亲之脸也消失了。它的苍白余光还在歌尔德蒙的灵魂深处颤抖，一股生命与痛苦的巨浪拍打在他心上，翻滚着令人窒息的渴望。不，不，他并不想要别人的幸福和饱足，那些买鱼的人，那些市民，那些庸碌的人，让魔鬼带走他们吧。啊，这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庞，这充满晚夏熟韵的嘴唇！他看见无以名状的死亡微笑，像轻风明月一般，从她沉沉的唇上划过！

接近中午时，歌尔德蒙走向师傅的房子。他在门外耐心等待，直到听见尼克劳斯停下了工作，开始洗手，他才走进屋里。

“请容许我对您说几句话，师傅，您边洗手边穿衣都行。我快被一肚子的实话憋死了，趁现在还开得了口，我就跟您说了，因为以后可能就说不出来了。我觉得我必须找个人说说，而您是唯一可能理解我的人。现在听我说话的这个人，并不是那个开着著名作坊，接受来自城市和修院的订单，拥有两个助手和一幢漂亮宅邸的风光男人，而是那个为郊外教堂创造出圣母像的师傅。他的圣母像，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雕像。我曾经爱戴和崇拜过这个男人，成为他这样的人，似乎就是我在这个世上的最高目标。我现在造了一尊圣约翰雕像，可惜没能把它造得像您的圣母一样完美，不过它就是它该有的样子。我不需要再造一尊雕像了，现在并没有一个形象来要求我塑造它，或者说得准确点，的确有那么一个形象，一个遥远、神圣的形象，也许有一天我能把它创造出来，但现在还不行。要造出它，我还需要去经历更多，感受更多。或许三四年后可以，或许再过十年，或许更久，或许永远也不能了。不过在那以前，师傅，我并不想做手工，不想给雕像上漆，给布道坛雕花；我不想在作坊里过一种工匠的生活，挣钱，变得和所有手艺人一样，不，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生活、流浪，感受春夏秋冬，看看这个世界，感受它的美丽和残酷。我要忍受饥渴，并忘记在您这儿经历和学习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也想做出像您的圣母像那样美得动人心魂的东西，但如果这意味着变成和您一样的人，像您这样活着，那我宁可舍弃这个愿望。”

师傅已经把手洗净并用布擦干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歌尔德蒙，神情严肃，但并不凶狠。

“你说完了，”他说，“我也听完了。别紧张，我不期望你现在就开始工作，虽然有一堆活儿需要人干。我不会把你看作助手，你需要自由。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歌尔德蒙，但不是现在，过几天吧。接下来这几日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过。你要明白，我比你年长许多，经历过这样那样的事情。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但我理解你，明白你的意思。过几天我会叫你过来的，我们可以谈谈未来，我有各种各样的计划。但是请耐心等到那天！我很了解完成一件放在心上的作品后是什么感觉，我了解这份空虚。相信我，都会过去的。”

歌尔德蒙不满意地走开了。师傅这么说当然是出于好心，可这又能帮到他什么呢？

他知道河中有一处地方，水不算深，河床上堆满了来自渔村居民的各种垃圾破烂，他去了那个地方，坐在河岸的墙上，俯视下方的河水。他非常喜爱水，一切水都吸引他。从这个角度透过清澈的水流向下看，能见到晦暗不明的河床上有微弱的金光在闪烁，此起彼伏，十分诱人。不知是些什么，也许是块旧盘子的残片，也许是个被扔弃的变形镰刀，也许是颗光溜的石头，或一块釉砖；也有可能是一条弓鳍鱼、一条肥美的江鳕或湖拟鲤在河底翻了个身，它的腹鳍和鳞片捕捉到了一束光——他总是无法辨认，那到底是什么。但不管怎样，当幽微的亮光一闪而过，这些沉沦于潮湿黑暗河床中的金玉宝藏总会散发出诱人的魅惑。在他看来，这些河中的小秘密，正如所有真实的秘密，正如灵魂中所有真切的身影：无形无状，像一个遥远的、美丽的可能，让人向往，却又云遮雾罩，意味深长。碧水幽深处，颤动的刹那，一道难以名状的金光或银光反射上来，是虚空，也是一种充满至福的承诺，像某个人失落的面容，朦朦胧胧，无限美丽，无尽哀伤。又像一辆夜行马车后面挂的风灯，将车轮的滚动辐条的巨大阴影投射到墙上，短短一瞬间，这辐条的投影竟可蕴藏如此多的眼神、情态和故事，如同维吉尔全书。这些亦真亦幻的魔幻素材都会在夜里织成梦境。虚无中囊括一切世间景象；一滴水的结晶中居住着一切人类、动物、天使和魔鬼的形式，它们是永远醒觉的可能。

他再度沉浸于这个游戏，入迷地看着流动的河水，看着无形无状的微光在河床上跳跃，联想到国王的金冠和女子裸露的肩膀。他忆起在玛利亚布隆的时候，也曾看到拉丁文和希腊文幻化为类似的形象。他当时没和纳尔齐斯说起过它们吗？啊，那是什么时候，几百年前吗？啊，纳尔齐斯！如果能再次见到他，跟他说上一小时的话，握住他的手，聆听他平静而睿智的嗓音，他愿意牺牲掉身上的两枚金币。

这些事物为何如此之美啊：水下的金光，幻影和感知，缥缈若仙的景象，为何美得难以言传，让人快乐？难道是因为它们与艺术家们能创造的美截然不同吗？这些无名之物的美完全诞生于神秘，无形无象，而艺术创作则恰好相反：艺术是彻头彻尾的形式，表达得清清楚楚——在纸上画下线条，在木料上刻出脑袋和嘴巴，都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情。他能够用精细如丝的画技，临摹出尼克劳斯那尊圣母像的下唇或眼睑。这当中并不存在什么不确定的、扑朔迷离的、流变的东西。

歌尔德蒙想得痴了：一边是最确切、最具体的艺术，一边是无形无象的混沌，为何两者竟会对灵魂产生相似的作用？不过有一点他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无可挑剔的精致艺术品竟不能让他生出一丝喜欢，甚至令他厌恶。作坊、教堂和宫殿里都充满了这种糟糕的作品，他自己也曾参与制作过一些。它们是如此令人失望，因为它们唤起了一个人对崇高的渴望，却又无力满足这份渴望，因为它缺少最为关键的东西——神秘。幻梦与崇高艺术的相似之处，恰恰就是神秘。

歌尔德蒙接着思考：神秘，正是我心之所爱，心之所向，它已多次向我示现，也是我作为艺术家，希望有朝一日能去表现的。它将是最伟大的产妇、原始之母的身影；与别的雕像不同，她的秘密不在于某个细节，不在于丰满或清瘦、粗糙或细腻、力量或优雅，而在于她融合了世间最极致的矛盾：生与死、善良与残酷、生存与毁灭，她让这些在别处根本无法调和的矛盾达成统一。假如这个身影是我想象出来的，它就只是我的思想游戏和一个艺术野心，我能预见瑕疵，然后忘掉它，不觉可惜。然而，原始之母并不是一个想象，我不是想出了她，而是看见了她！她就住在我身体里，我总能与她相遇。第一次感知到她，是在一个村庄的冬夜，我持灯站在一个分娩的产妇上方，那个身影就在我心中鲜活起来。她也常常远去，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而后又忽然闪现，像今日这般。我自己母亲的形象，那个曾经挚爱的形象，如今也完全化作这个崭新的形象了。后者包裹着前者，如同樱桃包裹着它的核。

此刻，他显然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情：害怕下一个决心。他又要上路了，这次离别的意义，并不逊于离开纳尔齐斯和修院。他要走上一条重要的路，一条通往母亲的路。或许有一天，他能亲手将这个母亲的形象显化，使她变得具体。也许这正是一个目标，其中蕴藏着人生的意义。也许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点：走上这条追随母亲的路，被她吸引和感召，这就已经很好，已经是人生。或许他永远也造不出那尊雕像，或许她永远只停留在梦境、幻觉和诱惑中，闪烁着神圣的金色幽光。但无论如何，他已追随她，已将命运交付给她，她曾是他的星星。

眼下，他必须做出抉择，一切都豁然开朗。艺术是种美妙的东西，但它并非女神，并非目的，至少对他来说不是；他要追随的不是艺术，而是母亲的召唤。把双手练得越来越灵巧又有何用？在尼克劳斯师傅身上就能看见这条路通向何方了：它通向名声、金钱和安稳的生活，但与此同时，神秘的唯一入口——内心的觉知也逐渐枯萎凋零；师傅的这条路通向制造漂亮考究的玩意，比如奢华的祭坛和布道坛，神圣的塞巴斯蒂安，以及四塔勒一个的、鬈发可人的天使脑袋。哦，鲤鱼眼中的金光，蝶翅边缘甜蜜的银色细绒，要比一屋子的艺术品美得多，鲜活得多，精致得多啊。

一个小男孩哼着歌沿河走来。他唱唱停停，咬咬手上那块大白面包。歌尔德蒙看到他，就让他掰了一小坨面包给自己，然后用两指夹出松软的部分，搓成一个小球。他坐在墙头，慢慢将面包球逐个扔进水中，看浅色的小球沉入深色的水中，鱼儿们急急忙忙围拢过来，鱼头挤来挤去，直到这个小球消失在某条鱼的嘴里。他看着面包球一个接一个地下沉、消失，感受到深深的满足。过了一会儿，他感到饿了，便去找他的一位老相好，一个在肉铺工作的姑娘；他管她叫“香肠火腿情人”。按老习惯，她一听见他的口哨声，就会走到厨房的窗边，他会高高兴兴从她手中接过美食，把它们藏起来，带到河边的一个葡萄坡上去吃。坡上饱满的葡萄叶衬得下方肥沃的红土特别亮；春天时，那里还会开出小小的蓝色风信子，散发出类似桃李的芳香。

今日，大概便是决定与顿悟之日。窗边出现了卡塔琳娜那张结实的、有点粗野的脸，她冲这边微笑着，他也伸出手去，打算像往常那样示意。但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另外几次，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此地等待，顿时感到索然无趣。他能清楚预见接下来几分钟要发生的事：她一看见他的手势，就退了回去，又很快出现在这幢房子的大门口，手中拿着一些熏制的食品，他接过食物，抱住姑娘，朝她身上摸上两把，恰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愚蠢，无比讨厌：又一次经历这整个机械的过程，重复套路，扮演那个固定的角色；接过香肠，感受她的粗壮胸脯朝自己身体压过来，于是反压过去作为回礼。一瞬间，他在她那和气又粗鲁的脸上，觉察到一种丧失灵魂的惯性，在她友善的微笑中，感受到一种太庸常、太机械、太缺少灵性的东西，让他觉得不值得。他没有做完习惯性的示意动作，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还爱她吗，还在认真追求她吗？不，他到这里来的次数，见到这个笑容的次数，敷衍她的次数，都已经够多了。昨日不假思索就能做到的事，今日却再也不能了。姑娘还站在那儿张望，他已转过身，消失在巷子里。他决心以后都不再来了，但愿有另一个人来摸这对乳房吧！但愿有另一个人来吃这美味的香肠吧！何况，在这座富庶而享乐的城市里，有什么不是被一日日吞噬和挥霍的呢。这些肥胖的市民是多么慵懒、娇气，多么喜欢挑三拣四啊。为了他们的口腹之欲，每天都有许多的猪和牛被人宰杀，有许多美丽而可怜的鱼被人从河中钓起。真恶心啊，而他自己也娇惯了、腐败了，竟然变得和这些肥胖的市民一样了。在流浪中，在下过雪的原野上，一颗干枯的莓子和一片放陈的面包皮，都会比一顿行会大餐美味得多。哦，流浪，哦，自由，哦，月光照耀的荒原！还有他小心翼翼在灰蒙湿润的清晨草地上发现的野兽足迹！在这座城市里，在安居的人们身边，一切都那么容易，那么廉价，连爱情都是。这些他都受够了，开始唾弃了。此地的生活已丧失意义，是被抽去骨髓的骨头。师傅曾是榜样，莉斯贝思曾是公主，那时的日子是美好的、有意义的；只要他还在雕刻圣约翰像，生活就是可以忍受的。但是都结束了，香味已散去，花儿已枯萎。情绪的激浪中，他感受到一股伤逝之情，这种情绪常常给他带来激烈的折磨，也给他带来激烈的陶醉。一切都迅速凋谢了，每种乐趣都已耗尽，只剩下骨头和尘土，唯有永恒之母亘古不变。她是悠久沧桑的，也是青春永驻的，爱意的微笑中含着悲伤和残忍。就在这瞬间，他又看见了她：一个女巨人，发间有星星，梦一样坐在世界的边缘，顽皮地摘下一朵朵花，摘下一个个生命，任它们缓缓坠入无尽的混沌中。

这些日子，歌尔德蒙看见人生中凋零的部分在身后褪色，他带着一种离别的感伤在熟悉之地流连。与此同时，尼克劳斯师傅却在尽力为歌尔德蒙谋划一个未来，想让这个不安分的客人永久定居于此。他说服行会为歌尔德蒙颁发大师推荐信；他拟定计划，打算把他永远地留在身边，当成同事而非下属，凡有大订单都与他商议，并一同执行，共享利润。这将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当然也是为了莉斯贝思，因为这个年轻人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女婿。歌尔德蒙亲手造出的圣约翰像，是他的任何一个助手都做不出来的。而他自己呢，则会变老，变得匮乏想象力和创造力。出于手工作坊经营者的惯常思维，他不愿看到自己的著名作坊衰落下去。这个歌尔德蒙很棘手，但他必须大胆一试。

师傅思虑得十分周全，他要为歌尔德蒙扩建后面的工作室，为他收拾出阁楼的工作间，送给他簇新的漂亮衣裳，庆祝他加入行会；他还小心翼翼地征询了莉斯贝思的意见，自从那次午餐后，她也有了相似的期盼。他想，莉斯贝思是不会反对的，等这个小伙子安定下来，获得大师称号，就能配得上她了。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即使尼克劳斯师傅和他的作坊不能完全驯化这个吉卜赛人，莉斯贝思也会把他驯得服服帖帖。

一切都已谋划妥当，诱饵已在圈套后挂好，只等这只鸟儿上钩。这天，歌尔德蒙再度被邀请进餐，他也再次梳洗整齐，现身于富丽堂皇的餐室，再次在餐桌上和师傅及小姐碰杯。小姐离开后，尼克劳斯师傅又一次和盘托出他的宏大计划，罗列种种建议。

“你理解我的，”他说出令人惊喜的开场白，“我不需要告诉你，从来没有哪个连常规学徒期都没完成的年轻人，能这么快就被晋升为师傅，舒舒服服住到暖和的窝里。你可真走运啊，歌尔德蒙。”

歌尔德蒙震惊地看着他的师傅，十分尴尬，将半杯酒从自己面前推开。他本以为，尼克劳斯会先叱骂几句，责备他这几日游手好闲，然后建议他作为助手留在师傅身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坐在这个男人对面，感到既难过又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师傅原以为，这样充满诚意的提议，歌尔德蒙会立刻带着喜悦和谦恭来接受，可他竟然没有。师傅的脸已经有些紧绷，显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起身说道：“这个提议对你来说确实有点突然，也许你需要先想想。我有点伤心，本来以为能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给我点面子，好好考虑一下吧。”

“师傅，”歌尔德蒙说，努力寻找字眼，“别生我气！我真心实意感谢您的好意，感谢您的耐心。您像带学生一样耐心教导我，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欠了您太多恩情，但我不需要时间来考虑了，我早已下定决心。”

“下了什么决心？”

“在我前来赴宴，听到您这番诚恳的提议之前，我已下过决心：我不打算留在这里了，我要去流浪。”

尼克劳斯脸色煞白，目光阴郁地看着他。

“师傅，”歌尔德蒙请求道，“相信我，我一点都不想伤害您！我已告诉您我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会再变了。我必须离开，必须旅行，我的心必须到自由里去。让我再衷心感谢您一次吧，让我们友好地道别吧。”

他向他伸出手，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尼克劳斯却不肯握他的手，只是在餐室中来回踱步，脸色惨白，步子越来越急，发出愠怒的声响；歌尔德蒙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师傅总算停了下来，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也不看歌尔德蒙一眼，咬牙说道：“好吧，去吧！要走就马上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趁我还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你赶快走吧！”

歌尔德蒙再次向师傅伸出手，师傅一脸嫌弃，此时歌尔德蒙的脸也白了，他转过身，默默走出餐室，在门厅戴上自己的帽子，安静地走下楼梯，手拂过木柱上的雕花，走入院中的小工作室，向他的圣约翰像告别。他在雕像前站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这幢房子，心中生出一丝疼痛。这次他对离别之痛的体悟，比离开骑士城堡和可怜的莉迪亚那一刻更为深刻。

还好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至少没说什么废话！这也算唯一令人宽慰的念头了吧。当他跨过门槛走向室外，曾经熟悉的街道忽然变得陌生了——当我们的心向一些熟悉之物告别时，它们便会呈现出这种陌生的面孔。他朝这房子的大门回望了一眼：现在这扇门便属于一幢陌生的、对他紧闭的房子了。

回到自己房间，歌尔德蒙先是呆呆站了片刻，然后开始准备旅行的装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告别。墙上有他亲手画的一幅画，是一位温柔的圣母。房中各处都悬挂着、摆放着他的所有物：一顶太阳帽、一双跳舞鞋、一卷画、一把琉特琴、一些他捏的陶像，以及一些情人们送的礼物，包括一束人造花、一个深红色的饮水杯、一块放硬了的心形姜饼……诸如此类的小物件，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和意义，都为他所珍爱。可如今它们却都是累赘的废物了，因为他一样也带不走。最多也只能用深红水杯在房东那里换一把锋利猎刀（一把房东在庭院磨刀石上磨快了的好刀）。他把姜饼碾碎，喂给邻居院中的母鸡，把圣母像送给女房东。他也收到一些有用的回赠：一个旧的皮制旅行背包和一堆丰盛的行粮。他把食物装进皮包，还装了几件自己的衬衫和几张用木柄卷起的小画。其余的杂物就只能留下了。

城中有多位与他相好的女子，也许与她们一一道别才算得体。他昨夜还与其中一位同床共寝过，但未曾向她透露自己的打算。没错，当一个人去流浪，总有这样那样的羁绊，不能太当真。除了房东一家，他没向任何人告别。

尽管他想在第二天清晨安静地离开，还是有人早早起床，请他去厨房里喝一碗牛奶。她是这户人家的女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着美丽的眼睛，安静而脆弱。她叫玛丽，因为髋关节上的伤，走起路来有点瘸。她那刚睡醒的脸还很苍白，但已精心梳洗打扮过。她在厨房里端上热牛奶和面包，神色悲伤，似乎为他的离去而难过。他谢过她，怜悯地亲了亲她的薄唇，算作告别；她闭上双眼，肃穆地接纳了这个吻。

第十三章

再次踏上流浪之旅，重获自由的歌尔德蒙沉浸在最初的狂喜中。他也必须再次学会过流浪汉的生活：没有故乡和时间，不服从任何人，完完全全依存于气候与时令，眼前没有目标，头上没有屋顶，一无所有，向一切偶然敞开自我。无家可归的人啊，过着他们稚气又勇敢、贫穷又强大的生活。他们是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之子，也是无辜兽类的弟兄。每时每刻，老天给予什么，他们就接受什么：阳光、风雨、雪雾、冷暖、苦乐。对于他们而言，时间、历史和奋斗都不存在；拥有房屋者拼命要相信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发展与进步之神，当然也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一个流浪汉可以是温柔或粗野的，老练或笨拙的，勇敢或胆怯的，但他内心永远是个孩子；他永远活在人生之初，活在世界历史以前；仅有少数简单的欲望和困苦持续引领他的人生。他可以是聪明的，也可以是愚笨的；可以深刻懂得一切生命是多么脆弱易逝，一切生灵得多么小心，才能在冰冷残酷的世界中留住那一点温热的血液；但他也可能只是孩子气地、贪婪地听从空空肠胃的命令。他永远都是财富占有者和安居乐业者的死敌，他们憎恨他、鄙视他、害怕他，因为他们不愿被提醒：一切存有都是转瞬即逝的，一切生命都会枯萎，整个宇宙充斥着冰冷的死亡，我们被它包围，无处可逃。

流浪生活的孩子气，它的母性源头，它对规则与智识的反叛，它的出离，它与死亡之间的隐秘而永恒的关联，早已深深触动了歌尔德蒙，烙刻在他心中。然而他身上依然还有智识与意志，他仍然还是个艺术家，这让他的生活既丰富又艰难。每一种人生的丰盛绽放都需要经历分裂和矛盾。若不懂得迷狂，又如何懂得清醒的理智？若无站在情欲后的死亡，又怎会有情欲？若无两性间永恒的致命敌对，爱情又算什么？

夏与秋沉没了，歌尔德蒙千辛万苦挨过了艰难的月份，又欣喜若狂地漫游在甜美芬芳的春天里。一年四季总是飞逝而过，一转眼，高悬的夏日骄阳就下沉了。一年年过去，除了饥饿和爱，除了四季悄无声息的匆匆流转，他似乎不记得这世上还有别的东西。他似乎已完全沉浸在一个母性的、本能的原始世界里。不过，在每一个梦境里，在每一次冥想小憩中，他望着绽放或凋零的山谷，内心都会突然充满感悟，于是又成为艺术家，在渴望的折磨下，想要用智识来召唤生命那漂泊而迷人的荒唐，转化这份荒唐。

自从经历过与维克托一起的血腥冒险，他就一直独自流浪。但他还是碰到了一个旅伴，那人悄悄地接近他，甩都甩不掉。不过那人和维克托倒不是同类，他是一个罗马朝圣者，一个穿着修士服、戴着朝圣帽的年轻男子，名叫罗伯特，家住博登湖。此人乃工匠之子，曾在圣伽鲁斯修院上过一阵子学。他在幼时便已萌发前往罗马朝圣的念头，一直沉迷其中；不过，他还是不得不在父亲的作坊里当木匠，一直等到他父亲离世时才抓住第一次出行机会。父亲刚刚下葬，罗伯特便告诉母亲和姐姐他要立刻实现理想，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再说，罗马朝圣之旅也是为父亲赎罪。他不顾女人们的责骂和劝阻，固执地踏上了旅途，耳畔没有母亲的祝福，只有姐姐的怒吼。驱使他上路的，首先是一种与肤浅的虔诚联系在一起的流浪欲望，也就是说，他偏爱在教堂和圣仪周围流连，喜爱礼拜、洗礼、葬礼、弥撒、乳香和烛火。他懂一点拉丁文，不过他那孩子气的灵魂所追求的并非学问，而是教堂穹顶笼罩下的宁静冥思与无言狂喜。他在幼年时曾做过弥撒男童，曾怀着热情投入到神圣仪典之中。歌尔德蒙没太把他当回事，不过还是挺喜欢他的，感觉自己和这个人在某一点上有些相似，即对流浪和陌生世界怀有本能的热情。想当初，罗伯特便是那样跟随心意开始流浪的，也抵达了罗马，拜访过无数修院和教区，见识过阿尔卑斯山和南方，融入罗马的诸多教堂和宗教庆典中。他听过数百场弥撒，在最著名的圣地做过祷告。他嗅闻乳香的次数，已远远超出为青春期小罪和为父亲赎罪所需。他在外流浪了一年多，当他终于回到父亲留下的那个家，并未被家人当作一个走失的儿子那样接纳；他的姐姐在他出走的这段时间掌管了家中事务，独揽大权。她雇用了一位勤奋的木匠伙计并嫁给了他，把整个家和作坊都管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归来的游子很快便感觉自己多余了。没过多久他就再次提出要出门远行，这次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离别对他来说并不难：从母亲那里接过几个她攒下的十芬尼硬币，再次用朝圣服装扮自己，他就踏上了新的朝圣之旅，漫无目的地穿越整个德意志帝国，像一个半僧半俗的流浪汉，著名圣地的纪念铜币和圣洁的玫瑰花环纷纷砸向他。

这一次流浪的路途中，他遇到了歌尔德蒙。两人一同漫游了一日，交换了流浪的经历，又各自消失在沿路的几个城市里，时不时再次碰见对方，最后干脆结伴而行。罗伯特是一个可靠的、助人为乐的旅伴，他很喜欢歌尔德蒙，愿意用小小的服务取悦他，佩服他的见地、果敢和智识，喜爱他的健康、力量和正直。两人相处得甚是愉快，歌尔德蒙总体来说也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他只有一点不好对付：当他陷入悲伤或忧郁的情绪，便会固执地沉默，忽视身边的人，好像他本人不存在一样。这时候，别人不能和他聊天，不能向他提问，也不能安慰他，只能由着他独自沉默。罗伯特很快就学到了这一点。自从知道歌尔德蒙能背诵不少拉丁文诗行和歌谣，自从听到歌尔德蒙在教堂大门讲解石刻雕像，自从看见歌尔德蒙在他们靠着休息的墙上以寥寥几笔画出真人大小的人像，他便把这位同伴当作神的宠儿，甚至是魔法师。可当罗伯特发现此人也是女人们的宠儿，他只需用一个眼神和一个微笑就能赢得她们的芳心时，便不再那么喜欢他了，可仍然不得不佩服他。

他们的旅途被意外打断。某天他们来到一座村子附近，一小撮用棍棒、竿子和打谷棒武装起来的农民拦住他们，领头的那个人老远就冲他们嚷嚷，让他们立刻掉头，见鬼去，不许再出现，否则就打死他们。歌尔德蒙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还站在原地，胸上就挨了一个飞石。转头去看罗伯特，此人已经疯狂地跑起来了。那些农民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歌尔德蒙别无选择，只能慢一拍跟在罗伯特后面跑。罗伯特跑到田地中央一个基督受难的十字架下站住，一边发抖一边等他。

“你跑得还真勇猛，”歌尔德蒙笑着说，“奇怪，这些人的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是战争吗？需要他们全副武装守在自家窝巢前，不让任何人进入！我真的挺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都一头雾水，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路过一个孤零零的农庄，才开始明白这个秘密。这个农庄里有小屋、马厩和草料棚，四周环绕着长长的青色牧草和许多果树。此地安静得出奇，像沉睡了一般：没有人声、马蹄声、孩子哭闹声、镰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牧场的草中倒是站着一头奶牛，哞哞叫着，他们看向它，意识到这是该给它挤奶的时间了。他们走到房子前，叩响了门，但是无人应答；去马厩那里，只见大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又去草料棚，只见茅草棚顶上有浅绿的苔藓在阳光下闪光，棚内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又朝房子的方向折返，震惊地走过这片荒凉的家园，再次用拳头敲响了房门，仍然听不到任何回应。歌尔德蒙试着开门，惊讶地发现屋门竟然没锁。他向里推开门，进入昏暗的房间。“您好！”他大声说，“有人在家吗？”但一切都那么安静。罗伯特还站在门口，歌尔德蒙继续向前走。小屋里有股怪异难闻的糟糕气味。火炉里全是灰，他往里吹了口气，底部的炭柴中依然有零星的火光亮起。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有人坐在炉灶后面，似乎是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的老妇人。喊她是没用的，这房子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他友善地拍拍老妇人的肩膀，对方一动不动，他终于看清楚，原来她是坐在一片蜘蛛网中，一部分蛛丝还缠在她的头发和膝盖上。“她死了。”他想，心里有点害怕，为了确认，他升起炉灶里的火，又扇又吹，直到弄出火苗，点燃一长条木片。他举起木片，照亮老妇的脸。只见白色头发下，那张死者的脸呈青黑色，一只眼睛大睁着，目光空洞如铅。这个妇人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死去了。现在他什么也帮不了她。

歌尔德蒙手持燃烧的木条继续查看，发现在这屋子和里屋之间的门槛上还有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约八九岁大的男孩，脸已肿胀变形，身上只有衬衫。他肚子朝下伏在门槛上，两只手紧紧握成愤怒的拳头。这是第二个，歌尔德蒙想着，如坠噩梦般，继续走向里屋。那儿的木窗是敞开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他小心地熄灭手中的火把，踩熄地上的火星。

里屋有三个床架，其中一张床是空的，粗糙的灰色亚麻布下露出干草。第二张床上也躺着一个死人，是位胡须浓密的男子，他僵直地仰躺着，头向后仰，下巴和胡须都跟着翘了起来。他应该就是这一户的农夫。他凹陷的脸颊泛着苍白的光，呈现出陌生的死亡之色，一只手垂到地板上。地上有一只打翻的陶罐，流出的水尚未被地板完全吸收，在低处汇成一个小水洼。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位高大健壮的妇人，她的身子被亚麻布和毛毯缠裹得严严实实，脸陷入床褥中，干草般粗糙的浅金色头发还在日光中微微发亮。一个少女的身子与她的身体交缠着，倒像是被杂乱的亚麻布紧缚和勒死的样子，她有着和妇人相同的浅金色头发，死寂的脸上有灰蓝色斑点。

歌尔德蒙的目光从一位死者身上转到另一位死者身上，在这个少女严重变形的脸上，还能看到面对残酷死亡时的那种无助表情。潦草深陷于床褥中的母亲，她的脖颈和头发诉说着愤怒、恐惧，以及狂暴的逃生欲，特别是那不羁的发丝，仍然还不肯向死亡臣服。农夫的面容上写着倔强和隐忍，看得出来，他的死亡虽然痛苦，却不乏男子气概。那张胡须浓密的脸硬挺挺地翘向空中，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在战场上壮烈牺牲的战士。这种静默、骄傲、隐忍的姿态是美的，以这种姿态迎接死亡的人，一定不是卑贱怯懦之辈。而最让人动容的，却是伏倒在门槛上的小男孩尸体。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他倒在门槛上的姿势和攥紧的小拳头却表达了很多：那个时候，他正不知所措地受着苦，在无休止的疼痛中无助地挣扎。门上还有一个被人锯开的猫洞，紧挨着他的头。歌尔德蒙仔细观察着这一切。屋内的景象无疑是非常骇人的，还伴随着刺鼻的尸臭，但还是深深地吸引着歌尔德蒙，因为这景象充满了命运的宏伟，是如此真实，毫不虚假，其中的某种东西赢得了他的爱，触动了他的灵魂。

此刻，罗伯特在屋外喊了起来，声音充满焦急和恐惧。歌尔德蒙喜欢罗伯特，但此刻他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一个胆小、好奇和孩子气的活人，和死去之人相比是多么渺小可怜啊。他没有回应罗伯特，只是用艺术家的专注目光看着死者，混杂着由衷的共情和冷静的观察。他细看坐着或躺着的死者，看这些头颅、这些手、这些凝固的动作。这座着了魔的小屋是多么安静啊！气味是多么怪异可怕啊！在这个还燃着一点炉火余烬的小小人类家园里，居住着尸体，充斥着死亡，气氛阴森而悲伤。很快，肉就会从这些安静尸身的脸颊上掉落，老鼠也会啃噬这些手指。他人在隐蔽棺墓中经历的过程，这五人却必须在自己家中经历：在光天化日之下，没上锁的门后，度过最终的、最可怜的分解和腐烂过程，不被关心，没有羞耻，全无保护。歌尔德蒙见过一些死人，但这是第一次见到死亡在狠狠做功。他将一切深深印在心里。

罗伯特的喊叫最终还是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出屋子，那位同伴惊恐地望着他。

“怎么了？”罗伯特轻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畏惧，“屋里没人吗？哦，那你在干什么呢？快说！”

歌尔德蒙用冷冷的目光打量他。

“你自己进去看，这是个奇怪的农舍。看完后我们去给那只漂亮的母牛挤奶。去吧。”

罗伯特畏畏缩缩地踏进屋子，走向炉灶那边，看向坐着的老妇，发现她已死去，惊得大叫一声，匆匆忙忙退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天哪！灶台那里坐着一个死了的老太太。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人们不埋了她？哦天哪，人都臭了。”

歌尔德蒙微微一笑。

“你是个大英雄，罗伯特，但你跑得太快了。里面是有一位死去的老太太，她那样坐在椅子里，确实很吓人，但如果你再往里走几步，会看到更多吓人的东西。一共有五个人，罗伯特。床上躺着三个，门槛上还倒着一个死去的男孩。他们全死了，一家人都躺在那儿，没气了，整个屋子都死掉了，当然没人去挤牛奶。”

罗伯特惊愕地望着他，突然用窒息般的声音说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昨天那些农民不让我们进他们村子了。哦，天哪，现在我都明白了。是鼠疫！我可怜的心明白这是鼠疫了，歌尔德蒙！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了，怕不是已经碰过死人了吧！走开，离我远点，你肯定也被传染了。对不起，歌尔德蒙，但我必须离开，我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了。”

罗伯特正要跑，却发现自己的朝圣服已被拽住。无论他如何挣扎反抗，都被牢牢抓紧。歌尔德蒙看着他，严厉的眼神带着无声的谴责。

“我的小伙子，”他用一种友善而讥诮的口吻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机灵的，也许你是对的。我们再走几个农场或村庄就知道啦。很可能鼠疫已经在这一带蔓延开了，我们试试吧，看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过这片地方。小伙子，我可不能让你跑掉。你看，我是个慈悲的人，我的心太软了。我想，刚才你在里面可能已经染上了鼠疫，我要是就这么让你跑了，说不定你会奄奄一息躺在田里的某个地方，孤零零地，没人帮你合上眼睛，没人掘个坟墓把你埋起来——不，亲爱的朋友，这么一想我实在太难受了。记住我说的话吧，这样的话我不会说第二次：我们处于同样的危险里，你我都有可能染上这个东西。我们要么因为这该死的鼠疫死掉，要么幸免于难。如果你病死了，我保证会埋葬你；如果我死了，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埋了我，或者撇下我不管，都行，随便你。可在那之前，亲爱的，你可不能溜走，我们会需要彼此的。现在请你闭嘴，我什么也不想听，去马厩里找个桶来，我们终于可以挤奶了。”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歌尔德蒙发令，罗伯特服从，两人都很自在，罗伯特也不再试着溜走。他只是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我有点怕你。你从那个死人屋子里出来时脸色真的挺吓人的，我以为你是染上鼠疫了。就算没染上鼠疫，你的脸也完全变了。你在那个房子里看到的东西，到底有多糟糕啊？”

“并不糟糕，”歌尔德蒙犹豫着说，“我在那里面看到的东西，是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将面临的，就算我们没染上鼠疫。”

他们在接下来的流浪路途中，处处遭遇黑暗的死亡，死亡笼罩了这片大地。有些村庄不许陌生人进入，有些村庄的街道巷陌都大敞着。一些农庄被遗弃了，屋檐下和田野上还有许多无人安葬的死者在腐烂。一些奶牛因为涨奶或饥饿在厩房里哞哞叫着，还有一些则在田间乱跑。他们为一些母牛和山羊挤了奶，喂它们吃了饲料。他们宰杀了一些小羊和小猪，在森林边缘烤着吃，还从一些失去主人的地窖中弄来葡萄酒和发酵果汁喝。到处都物资过剩，他们过得十分饱足，只可惜无法尽情品尝快乐。罗伯特一直活在对鼠疫的恐惧中，一看到尸体就犯恶心，经常神经兮兮的；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染上鼠疫了，把头和脸放到篝火的烟里熏着（据说这样可以治病），他甚至睡着了都还在身上摸索，检查腿、胳膊、腋下各处是否有疙瘩长出。

歌尔德蒙常常叱骂他、嘲笑他。与罗伯特不同，歌尔德蒙既不感到恐惧，也不觉得恶心，只是被末世景象狠狠吸引着，带着急切而阴郁的心情走过这片死亡之地。他的灵魂充满了萧瑟的秋意，心上唱着收割镰刀之歌，沉甸甸的。永恒之母的形象时不时浮现在他眼前，苍白的巨脸上有美杜莎的眼睛，凝重的微笑饱含痛苦和死亡。

有次，他们来到一座壁垒森严的小城市。从城门处开始，所有护墙上都加盖了城堞，有房屋那么高，可那上面竟然没有守卫，敞开的城门也无人看守。罗伯特不肯进城，也恳求他的同伴别进去。此时他们听到钟声响了，一位神父从门洞内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十字架，身后还跟着三辆货车，其中两辆由马拉着，另外一辆由几头公牛拉着，马车上堆得高高的全是尸体。几个伙计跟在货车旁赶牲口，他们穿着怪异的披风，脸深深地藏在兜帽里。

罗伯特脸色煞白，几乎要晕过去，歌尔德蒙紧紧跟在装死人的货车后面，大约向城外走了几百步。没有什么墓园，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空荡荡的荒野，中间挖了一个只有三铲子深的大坑，面积却像一个礼堂那么大。歌尔德蒙驻足，只见那几个伙计用棍子和船钩把车上的尸体拖下来，堆到大坑里。神父口中念念有词，在大坑上方晃了晃十字架，走开了，伙计们在这个浅平的坟墓四周点燃大火，也沉默地朝城市的方向折返，无人动手把坑填上。他往下看，躺在坑里的人应该超过五十个，甚至更多。他们被潦草地扔在那里，相互堆叠着，许多还裸着身子；这儿那儿有一只腿或胳膊僵直地竖向天空，仿佛控诉一般；一件衬衫在风中虚弱地摆动。

当他回到城门下，罗伯特几乎要跪下来求他，希望他俩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这么求是有原因的——他在歌尔德蒙游离的眼神中看到了太熟悉的沉醉和痴狂，含着对恐怖的迷恋和可怕的好奇心。他无力阻止他的朋友。歌尔德蒙独自进城了。

他踩在石铺路面上，走过无人看守的城门，听见自己的脚步发出空荡的回响，想起他在流浪途中经过的一座座小城和城门，想起稚童的喊叫、男孩的打闹、妇人的争吵、好听的打铁声、辘辘的车轮声……各式各样的响动。人们工作、欢庆、做活、社交，这些精致或粗野的声音总是交织成一张网，迎接着歌尔德蒙的到来。可现在呢，在这些空空如也的城门和巷陌中，没了撞击声、欢笑声、叫喊声，只剩一片死寂，一切都丧失了活力，唯独泉水还在哗哗流淌着，水声显得无比响亮，甚至都让人心烦了。他看见一扇敞开的窗子，一位面包师坐在一堆烤好的圆面包和长面包中间，歌尔德蒙指了指其中一块长面包，面包师用一个烘焙铲托起它，小心地递给歌尔德蒙，等着他把钱放在烘焙铲上面。但这个陌生人咬着面包就走了，没有付钱，面包师倒也没有骂人，只是恨恨地关上了窗。某幢华宅的窗前有一排陶盆，里面也曾鲜花盛开，如今却只剩残叶从空盆中垂下，旁边的房子里传来孩子痛苦的哭闹呻吟声。可当歌尔德蒙转进另一条巷子，却意外看见楼上的窗户后站着一个漂亮姑娘，正梳着她的头发。他仰头望她，直到她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红了脸，向下看他。他友善地朝她笑笑，于是一个微笑也柔缓地爬上她透红的脸庞。

“快梳完了吧？”他冲楼上喊道。她笑吟吟地从窗洞中探出明艳的脸庞。

“还没生病？”他问，她摇摇头。

“那就跟我一起离开这座死人城吧，我们去林子里过好日子。”

她眼中还有一丝疑虑。

“别考虑太久哦，我说真的，”歌尔德蒙嚷道，“你是住在父母家，还是给别人当女佣？——原来是给别人当女佣啊，那来吧，亲爱的孩子，那些老了的人死就死吧，我们还这么年轻，这么健康，还得活上好一阵子呢。来吧，棕发美人儿，我是认真的。”

姑娘惊愕地审视他，还有些犹疑。他慢慢向前踱步，晃过一条无人的巷子，又晃过一条，再慢悠悠地踱回来。那姑娘仍旧探身站在窗前，见他折返，心中很是欢喜。她朝他招手，他继续向前走着，不一会儿她就下了楼，追随着他的身影，不到城门口便已赶上了他。她手中拿着一包东西，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蕾娜，我跟你走。哦，这城里一塌糊涂，人都快死光了。还是走吧，走吧！”

罗伯特还沮丧地蹲在城门附近。他一见歌尔德蒙回来了，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待发现还有个姑娘，眼睛顿时瞪得老大。这回他可没像上次那样轻易妥协，而是大吵大闹起来。罗伯特想，歌尔德蒙竟然从受诅咒的鼠疫窝里弄了个大活人出来，还指望他容忍她在身边，这已经不是发疯，这是在挑衅上帝！他绝不同意！才不要和这些人一起走，他早就忍够了！

歌尔德蒙由着对方抱怨和咒骂，直到他不再吭声。

“好吧，”歌尔德蒙说，“你朝我们唠叨得够久的了。现在跟我们走吧，你会很高兴有这样一位美人相伴的。她叫蕾娜，以后就跟着我。不过我也想给你点好处，罗伯特，听着：我们现在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上一段时间，避开鼠疫。我们去找个漂亮地方，找间空屋子，或者干脆自己建一个，我和蕾娜是男主人和女主人，你作为朋友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就想过点美妙快活的日子。你同意吗？”

噢同意，罗伯特太同意了，只要别让他和蕾娜握手，或者碰她的衣服——

“不，”歌尔德蒙说，“我不会让你碰她的，我甚至禁止你碰蕾娜一根指头。你可别动什么歪念头！”

他们三人一同前行，一开始都只是沉默，然后姑娘的话渐渐多起来，她说再次见到天空、树木和草地是多么快乐啊，城里闹鼠疫真是惨得没法形容。她诉说着那些目睹的悲惨骇人的景象，讲了几个可怕的故事：城里的两个医生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只给有钱人看病；许多房子里都躺着死人，因为没人来运尸，他们都腐烂了；运尸的伙计们却在一些房子里趁火打劫，奸淫掳掠，他们甚至把还活着的病人从床上拽下来，扔到运死人的车上，最后埋进死人坑里——那座小城宛如人间地狱。她讲着一桩桩惨事，没人打断她，罗伯特听得既绝望又激动，歌尔德蒙则不动声色，什么也不说，任她尽情倾诉。再说，对这些事又能说什么呢？蕾娜终于说累了，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于是歌尔德蒙慢下脚步，开始轻声哼唱一首包含许多诗节的长歌。他每唱一节，声音就更饱满些，蕾娜逐渐展开笑颜，罗伯特听得如痴如醉——他还从未听过歌尔德蒙唱歌，这个神奇的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歌尔德蒙就这样边走边唱，唱得婉转而纯净，声音却并不响亮。当他唱到第二首时，蕾娜已经轻轻跟着和了，而且很快便提高音量加入合唱。

“你今天还挺高兴嘛。”罗伯特说。

“对，我高兴，今天当然高兴啦，我找到了漂亮的蕾娜。啊，蕾娜，幸好那些运尸的小子把你留给我了。明天我们就找个小窝，开开心心过日子，庆祝我们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蕾娜，秋天时你在森林里见过那种肥厚的蘑菇吗，蜗牛喜欢，人也可以吃的？”

“有啊，”她笑，“见过好多次了。”

“蘑菇和你的头发一样是棕色的，蕾娜。也像你的头发一样好闻。我们要不要再唱一首歌？还是说你饿了？我包里还有些好吃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期待的东西：在一小片桦木林里，有一座由粗木搭成的小木屋，或许是伐木工和猎人建的。他们破开屋门，里面空荡荡的。连罗伯特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居所，这是片安全的地方。来的路上他们碰到一群乱跑的山羊，没有牧人看管，他们挑了一头母羊带在身边。

“来吧，罗伯特，”歌尔德蒙说，“虽然你不是大木匠，可好歹做过木工活。我们要住在这里，你要为我们的宫殿造一道隔墙，这样我们就有两个房间了，一间给我和蕾娜，一间给你和山羊。剩的食物不多了，我们今天只能喝山羊奶，无论挤出多少。你来建墙，我们来弄大家晚上睡觉的床铺。我明天出去找吃的。”

三人立刻动手干活。歌尔德蒙和蕾娜寻找铺床的麦秸、蕨草和苔藓。罗伯特用田里的石子磨快了小刀，砍来木枝做隔墙。不过他们没能在白天完成这些工作，晚上只能露天过夜。歌尔德蒙发现蕾娜是个甜美的情人，虽然羞怯生涩，但充满柔情。他温柔地将她拥在胸前，她很快便疲倦而满足地睡去了，他却久久醒着，聆听她的心跳。他依偎着她，嗅闻她的棕色头发，同时想到那个浅平的大坑，想到乔装的魔鬼把一满车一满车的尸体扔进去。曾经美好的生命啊，美妙短暂的幸福啊，转瞬即逝的灿烂青春啊！

逐渐成形的隔墙还挺漂亮的，建到最后，另外两人也参与进来。罗伯特想要展现自己的能耐，急迫地解释说：如果给他一台木工刨床，一些工具、角钢和钉子，他能造出这样那样的好东西；可惜他只有小刀和双手，只能想办法用它们砍下一些桦树枝，在小屋的地上建起结实而粗糙的栅栏。他接着又宣布，还需要编些金雀花枝来填充栅栏中的空隙，会费点时间，如果大家一起动手就再好不过了。这段时间，蕾娜时不时就得去采摘浆果，查看山羊。歌尔德蒙则对这一带进行了一番小小的巡视，探查人迹，寻觅食物，顺便带回这样那样的东西。这一大片区域都没有人烟，罗伯特对此十分满意，因为这样既不会被传染鼠疫，也不用担心遭到敌意的攻击，但坏处是不太容易找到食物。附近有一处废弃的农民房，这一次倒没有死人在里面，于是歌尔德蒙便建议大家从小木屋搬到这座房子里来，罗伯特却死活不肯，甚至不愿看到歌尔德蒙踏进那座空房子。歌尔德蒙从那里带回的每样东西罗伯特都要先进行烟熏和清洗，而后才肯触碰。在农民房里能找到的东西有限，但歌尔德蒙总归还是弄到了两把椅子、一个牛奶桶、几件陶器、一把斧头，某天他还在田里发现了两只乱飞的母鸡。蕾娜陷入爱情，陶醉在幸福中；三人都兴致勃勃地建设着这个小小的家园，每天都让它变得更美一点。只可惜缺少面包，于是他们又弄来一只羊，还找到一小片种着萝卜的菜地。日子一天天流逝，隔墙已编织完毕，床铺被弄得更舒服，一个炉灶也砌好了。小溪就在不远处，溪水清凉甜美，他们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有天，他们在一边喝着羊奶，一边赞美着他们的居家生活，蕾娜忽然用一种迷梦般的口气说：“可是，冬天来的时候，我们怎么过呢？”

无人应答。罗伯特笑了，歌尔德蒙看向前方，眼神古怪。蕾娜渐渐明白了，没人会去考虑冬天，因为没人打算在一个地方长久居住，这个家园其实不算家园，她现在是和流浪汉们在一起呢。她垂下了脑袋。

歌尔德蒙用一种轻快的口吻对蕾娜说话，好像鼓励一个孩子那样：“你是农民的女儿，蕾娜，你喜欢操很远的心。别害怕，等鼠疫结束，你很快又会回归家庭的，鼠疫也不可能一直闹下去。你可以回到父母那里，回到还健在的某个亲人身边，或者回到城里，挣钱养活自己。但现在还是夏天，到处都是死亡，只有这个地方是美的，我们过得挺滋润。所以我们就在这儿待着，爱待多久就待多久。”

“然后呢？”蕾娜激动地喊道，“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你会接着流浪，那我呢？”

歌尔德蒙拉住她的长辫子，轻轻拽了拽。

“傻孩子，”他说，“难道你忘了那些运尸伙计、那些死人房子，还有城门前面燃烧的大坑？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躺在里面，任雨水浇透你的内衣。你应该感恩自己逃离了鼠疫，把可爱的生命留在这具躯体内，还可以笑，还可以唱。”

她还是不满意。

“我可不想流浪，”她抱怨，“我也不想让你走，不。如果一个人知道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又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歌尔德蒙再一次给出回答，声音温和，但隐藏着一种威胁的口气：

“这个问题嘛，小蕾娜，已经有无数智者和圣人绞尽脑汁地想过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久的幸福。如果我们现在的生活对你来说不够好，不能再让你高兴，我现在就去放把火烧了这个木屋，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别想了，蕾娜，我们说得够多了。”

谈话到此为止，蕾娜让步了，但他们的快乐中已经有了一道阴影。

第十四章

这个夏天尚未结束，小木屋的生活便提前迎来了终结，其原因出人意料。某天歌尔德蒙带着一个弹弓在附近一带转悠，希望能打到一只鹧鸪或别的什么野味，食物已经变得很紧张了。蕾娜就在不远处采集浆果，歌尔德蒙会时不时走过她的劳作区。只见她的脑袋掩映在灌木丛后，亚麻衬衫的领口露出棕色的脖颈，他还听见她在唱歌；他跑到她身边抢了几粒浆果，吃完便又跑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看见她。他想着她，心中半是温情，半是气恼。她又说起秋天和未来了，居然还宣称怀孕，不肯放他走。他想着：“快点结束吧，真是受够了，接下来的路我就一个人走，把罗伯特也撇下。但愿入冬前就能回到主教城，在尼克劳斯师傅那里过冬，等到下个春天到来，我就给自己买双好鞋，再次出发，一口气走到我们的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去问候一下纳尔齐斯。我都十年没见过他了，这次非见不可，哪怕一两天也好。”

一声异样的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神游天外，不在此时此地了。

他凝神聆听，那惊叫声再度响起，他认出是蕾娜的声音。虽然他不太喜欢蕾娜喊他，但还是循着声音跑了过去。跑近了才确定是她的声音，她似乎正受到某种巨大的威胁，在拼命呼喊他的名字。他跑得更急了，她的尖叫一声催一声，弄得他有点烦躁，不过同情和关切之情还是占了上风。

他总算看到她了，她在一片荒草上不知是跪着还是坐着，衣服已被撕烂，正在反抗一个意图强暴她的男人，发出阵阵尖叫。歌尔德蒙大跃步向前冲，心中的愤怒、不安和悲伤都在顷刻间化为对这个陌生凶手的暴怒。蕾娜裸露的胸口在淌血，那家伙饥渴地钳住她，要将她完全压服在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歌尔德蒙突然出现了，他扑向这个家伙，用愤怒的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感觉手中的脖子细瘦结实，下巴底的胡须毛茸茸的。歌尔德蒙痛快地狠掐下去，直到那人放开了姑娘，瘫软在他手中。

他拽着这个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家伙，生生把他在地上拖出一段距离，一直拖到几块凸起的乱石前。歌尔德蒙拎起这个身体沉重的落败者，用他的脑袋猛击锋利的岩石，两次，三次，直到砸断了脖子，他才丢掉这具尸体。可他的怒气仍未消散，他还想继续报复下去。

蕾娜在一旁看得满脸放光。她拼命喘气，胸口淌着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但她很快便振作起来，用充满快慰与倾慕的陶醉眼神观赏着眼前这一幕：她那强壮的情人拖走了这个入侵者，狠狠地掐他，砸断他的脖子，扔掉他的尸身。死者宛如一条被人打死的蛇，身体扭曲，瘫软如泥。一张失色的脸可怜兮兮地吊在身子后面，上面还有乱糟糟的胡子和惨淡稀疏的头发。

蕾娜欢呼着站起身，扑进歌尔德蒙的怀里。但是转眼间，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本来就惊魂未定，再加上身上越来越难受，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蓝莓丛中。

不过她很快又能跟着歌尔德蒙走回小屋了。歌尔德蒙清洗了她的胸口，发现那个恶棍不仅抓伤了她的胸，还在上面留下了齿咬的伤痕。

罗伯特为他们的遇险经历兴奋不已，激动地询问着打斗的细节。

“你是说脖子都断了？了不起啊，歌尔德蒙！这下谁都得怕你了。”

但歌尔德蒙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现在冷静下来了。刚才离开那个死者的时候，他还不禁想起了可怜的流浪汉维克托，想到这是第二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了。为了支开罗伯特，他说：“你也可以做点什么。要不你过去，看看怎么弄走那个尸体。如果挖坑埋人太麻烦的话，你就把它拖进芦苇塘里去，或者用石头和泥巴把它掩埋起来。”

然而罗伯特拒绝了这个“无理”的要求。他才不要碰那个尸体呢，鬼知道它上面有没有黑死病。

蕾娜在小木屋里躺下了，胸口被咬伤的那处很是疼痛。没过多久她又感觉好了很多，便从床上起身，扇旺了火，煮起晚上喝的羊奶来。她心情极好，但歌尔德蒙还是要求她早早上床休息。她像只小羊一样听话，她是那么崇拜他。然而歌尔德蒙却满脸阴郁，一言不发，罗伯特也识趣地走开，让他独自待着。夜深了，歌尔德蒙走到他那秸草搭的床铺边，俯身倾听蕾娜的动静。她睡着了。他隐隐感到不安，想着维克托，心里升起恐惧感和流浪的欲望，意识到这个过家家的游戏就快结束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就在他抓着那个死人往外扔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她看过来的眼神。那是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奇特眼神：在她那睁大了的、夹杂着惊恐与狂喜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骄傲和胜利的光芒，充满了对复仇和杀戮的深刻狂热，完全超出他的意料。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哪个女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他想，如果没有这个眼神，不出几年，他大概也就把蕾娜给忘了。可正是这个眼神，让这个农家少女的脸变得既壮丽又可怖。这几个月来的所见所闻，都不足以让他产生这种念头：“我必须把这个画下来！”但是在看到她那个眼神的瞬间，这个念头却闪现了，带着一丝惊骇。

他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走出小木屋。外面凉飕飕的，桦木林中有丝丝微风吹动。他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坐到一块石头上，陷入沉思和深深的忧郁中。他为维克托，为今天打死的那个人，为自己失去的清白和童真感到难过。难道说，离开修院和纳尔齐斯，得罪尼克劳斯师傅，放弃美丽的莉斯贝思，就只是为了睡在一片荒野上，伏击到处乱窜的家畜，或者借一堆石头撞死那个可怜的家伙？他所经历的这一切，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和价值呢？一颗心在荒谬感与自卑感中缩得紧紧的。他仰躺在地，舒展四肢，久久凝视着泛白的夜云，任思绪流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凝视天上的云，还是在凝视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几乎要在石块上睡过去，蒙眬中，一张巨脸出现在涌动的云层中，仿若一道闪电，那是夏娃的苍白脸庞，她的目光凝重而朦胧。忽然，她又睁大了双眼，眼神中充满了爱欲和杀欲。歌尔德蒙睡着了，直到露水沾湿了身体才醒过来。

新的一天来临，蕾娜病倒了。他们就让她一个人躺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人干：罗伯特早上在小树林里发现了两只绵羊，眼睁睁看着它们从他面前跑开。于是他回来叫上歌尔德蒙，两人追着羊跑了大半日，仅逮到其中一只。直到傍晚，他们才精疲力竭地牵着羊返回木屋。蕾娜感觉糟透了，歌尔德蒙检查她的身体，发现了黑死病疱疹，他没有声张。尽管如此，罗伯特一听说蕾娜仍旧卧病不起，还是起了疑心，说什么也不肯待在小屋里了。他说要去外面找个地方过夜，把羊带上，省得羊也被传染了。

“我诅咒你，见鬼去吧。”歌尔德蒙恨恨地嚷道，“我可不想再见到你了。”他一把夺过山羊，把它牵到金雀花枝的隔墙后面。罗伯特悄悄溜走了，也没有带上那只羊。他怕得要命，怕鼠疫，怕歌尔德蒙，还怕在林中独自过夜的孤单。他在小木屋不远处找了个地方睡下。

歌尔德蒙对蕾娜说：“我会陪在你身旁的，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

“当心，亲爱的，别被传染了。你别离我这么近了，也别试着安慰我。我肯定会死的，我宁愿死去，也不想在某天看到你离开后留下的空床。这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害怕会看到那一幕。不，我还是死了的好。”

黎明时她已病重。歌尔德蒙时不时喂她喝口水，还见缝插针地睡了一小时。天亮时，她的脸色呈现出濒死的征兆，整个人已彻底枯萎了、朽烂了。他走到屋外站了片刻，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仰望天空。森林边缘弯弯扭扭的红松被晨光照亮了，新鲜空气尝起来很是清甜；此时，远山还隐没在晨云之中。他随便走了走，伸展疲惫的四肢，大口大口呼吸。在这个悲愁的早晨，世界竟如此美丽。很快又要流浪了，是时候分别了。

罗伯特在林子里喊他，询问情况是否有好转。罗伯特说，不是鼠疫他就留下，歌尔德蒙不该生他的气，不管怎么说，他毕竟在外面照看了绵羊嘛。

“带着那只羊下地狱吧！”歌尔德蒙冲他吼道，“蕾娜快死了，我也被传染了。”

后面那句是撒谎，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摆脱罗伯特。或许罗伯特是个还算善良的家伙，但歌尔德蒙已经受够他了，觉得他太懦弱、太渺小。在这个命运跌宕的时刻，这种人不适合留在身边。罗伯特走了，头也不回。明晃晃的太阳已升起。

他回到蕾娜身边，发现她仍在熟睡。他于是又睡了一下，在梦中看见昔日的小马布莱斯，还有修院里那棵漂亮的栗树；他进入一种情绪，仿佛自己是从无尽的遥远和荒凉中，回看那个失落的美好故乡。他醒了过来，泪水流过脸颊上的金色胡须。他听见蕾娜用虚弱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呼唤自己，于是从床上撑起身子，结果发现她其实并未对任何人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忽而轻声呢喃，忽而狠狠咒骂，忽而嘻嘻笑着，但很快又转为沉重的叹息和痛苦的呻吟，并再度安静下去。歌尔德蒙站起身，弯腰凑近她那张变形的脸。他怀着苦涩的好奇心，注视着这张被死神的灼热气息烤得狂乱而扭曲的脸。亲爱的蕾娜，他的心在呼唤，亲爱的好孩子，你要离开我了吗？你受够我了吧？

这一刻，他很想跑得远远的，去漫游，去流浪，去大步疾走，呼吸新鲜空气，看新的风景，折腾个筋疲力尽，这样心里就畅快了，那种深深的压抑感也会缓解很多。然而他不可能这么做，他不能抛下这个孩子，任她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死去。甚至隔几小时出去透个气这件事，他都做得十分勉强。蕾娜已经喝不进羊奶了，他只好自己喝了个饱，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他还把山羊牵出去好几次，让它吃草、饮水，活动身体。随后又站回蕾娜床边，轻言细语地哄她，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脸，绝望而专注地目睹她的死亡。她的神志依然清醒，时不时昏睡一下，而当她再次醒转时，眼睛就只能半睁半闭，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每过去一小时，这个姑娘眼睛和鼻子周围的区域就更苍老一分，她那青春年少的脖颈上，是一张迅速枯萎的老祖母的脸。她极少说话，只说“歌尔德蒙”或“亲爱的”。只要她试图用舌头去滋润肿胀发青的嘴唇，他就喂她喝几滴水。

当天夜里，她就死了。她死的时候没有抱怨什么，只是轻轻痉挛了一下，便停止了呼吸，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气。此情此景触动了他的心，令他想起市集上死去的鱼。人和鱼寂灭的过程都是一样的：伴随着一次痉挛，一阵皮肤上的痛苦战栗，光华与生命就被死神带走了；他曾一次次目睹此类场景，一次次心生怜悯。他在蕾娜身边又跪了一会儿，随后便走了出去，坐在一片欧石楠的灌木丛中。他想起那只羊，于是返回小木屋，把羊牵出来。羊东嗅西嗅了一番后，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歌尔德蒙躺到羊身旁，头枕在它侧腹上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最后一次，他踏入那间木屋，最后一次，在金雀花编织的隔墙后，望向死者那张可怜的脸。他不愿留她一人在这儿躺着，于是去找了一大把干木和枯草，将它们一股脑儿扔进木屋，然后用火镰打着火，将干柴点燃；这个火镰也是唯一一样他从小屋带出来的东西。干燥的金雀花墙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他站在屋外，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注视着这番景象，直到整个屋顶都被火焰吞噬，椽子开始往下掉。山羊吓得跳来跳去、咩咩直叫，他想到，按照正确的做法，应当宰了这只牲口，烤它的肉来吃，为接下来的流浪之旅补充能量。但他实在狠不下心来，最后就只把母羊赶进荒野里，一个人走了。直到进了林子，他都还能闻见小木屋燃烧发出的烟味。他曾多次踏上流浪之路，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绝望。

然而等待他的情况却比预想中的还要糟。他才走过几个村子就已见到了很可怕的景象，往下走则越来越糟。这整片地区，一大片乡野，都被一种死亡的云雾笼罩着，被一张由悲惨、恐惧和忧愁织成的纱布包裹着，但最可怕的部分还不是死寂的房屋，不是被链子拴着活活饿死的狗，不是暴尸在外无人安葬的死者，不是四处乞讨的孩童，不是每个城市门口的死人坑，最可怕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出于对死亡的强烈恐惧，他们失去了眼睛和灵魂。歌尔德蒙在流浪途中，听闻或目睹了种种残酷荒谬之事：父母遗弃了生病的孩子，丈夫遗弃了生病的妻子，收尸的差役和医院的工役们像暴君一样统治着这片地方。这些恶徒在死光了人的房屋里肆意劫掠，为所欲为，有时候放着暴露在外的尸体不掩埋，有时候又把尚未咽气的垂死病患从床上生生拖下来，堆到运尸的担架上。一些零星的逃亡者惊恐地四处奔逃，见人就躲，被恐怖死神紧紧追赶，状如孤魂野鬼；另一些人则在恐怖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生命欲望，他们凑到一起纵情享乐，狂舞偷欢，死神拉着小提琴为他们伴奏；还有一些人蹲在墓地或空宅前，目光涣散，蓬头垢面，不是在哀悼，就是在控诉。而比这一切还要可怕的，是谁都想要为这份无可承受的悲惨找一个替罪羊，谁都宣称自己认出了那个始作俑者，认出了那个酿成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据说，还有一些人形魔鬼在幸灾乐祸地传播黑死病，他们故意从病亡者身上提取毒素，把毒素涂在墙上和门把手上，投进井水里，故意传播给牲畜。如果某个人被怀疑做了这等恶事，又不幸未能及时受到警告，未能提前逃脱，那他可就彻底完了：他会被司法机构或暴民们执以死刑。猜忌无处不在，富人怨怪穷人，穷人又怨怪富人，或者一起把罪责都推到犹太人、南欧人或医生头上。歌尔德蒙气愤地看着这一切：犹太人居住的街道被整个烧毁，火从一座房子烧向另一座房子，围观的民众雀跃欢呼，有的人惨叫着从火海中逃了出来，转眼又被手持武器的暴民们赶回火焰中。在恐惧和怨恨造就的疯狂中，到处都有无辜者被打死、烧死，或被刑讯折磨致死。歌尔德蒙怀着愤怒和恶心目睹着种种惨状，感觉这个世界已被荼毒、被摧毁，人间似乎已不再有快乐、纯真和爱。他也常常逃到那些享乐者的纵情狂欢中去，迅速沉浸在死神处处奏响的琴音里。他常常参加绝望者们的欢宴，在驱疫火把的辉映下弹奏琉特琴，通宵达旦地跳舞，舞过一个个狂热的夜晚。

他并不感到害怕。对于死亡的恐惧，他是经历过的：在那个冷杉下的冬夜，维克托的手指掐着他的咽喉。在一些潦倒的日子里，他困在雪地里，饥寒交迫。但一个人可通过斗争来反抗那样的死亡，他也反抗过了，用发抖的手和脚，用撕裂的胃，用疲惫不堪的身躯……他抗争过、赢过、逃过。然而面对瘟疫死神，抗争毫无意义，只能任它咆哮，向它臣服。歌尔德蒙早就臣服了，心中并无恐惧，因为自从他把蕾娜留在那座燃烧的木屋里，自从他一天天走过被死亡蹂躏的土地，生命中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东西了。不过，仍有一种巨大的好奇心在驱使他往前走，使他保持清醒。他不知疲倦地观看死神用镰刀收割生命，倾听着无常之歌。他不回避任何景象，在任何地方都能够投入当下，带着一种镇定的热情，睁着清醒的双眼，走过这座人间地狱。他吃过死人房子里的发霉面包；他在那些狂乱的宴会上高歌痛饮，摘取转瞬即逝的欲乐之花；他见过女人们痴痴醉醉的眼神，见过醉鬼们呆滞空洞的眼神，见过死者们黯然寂灭的眼神；他爱过发烧中的绝望女子，为换取一碗汤帮人抬死尸；他也帮人掩藏和埋葬尸体，只为挣得两个十芬尼的硬币。这世界变得黑暗又野蛮，死神在凄厉歌唱，歌尔德蒙侧耳倾听，身上燃烧着一种激情。

他的目的地，是尼克劳斯师傅所在的主教城，一个心里的声音在召唤他，让他朝那个方向去。前路漫漫，死亡遍布，枯萎和朽烂如影随形。他忧郁地行走着，陶醉在死亡的歌声里，聆听人世间苦难的呐喊，既伤感，又兴奋，他的所有感官都打开了。

他来到一座修院，看到一幅新绘的壁画，忍不住端详了许久。墙上画的是死亡之舞，一身白骨的死神在舞蹈，诱惑人们放弃自己的生命：国王、主教、修院院长、伯爵、骑士、医生、农民、士兵……所有人都在它的带领下起舞，一群骷髅乐师弹奏着空骨乐器为他们伴奏。歌尔德蒙用好奇的目光深深吸纳着画中的一切：某位不知名的同行画下了黑死病带给他的启迪，尖厉的喊叫声向人类传达出苦涩的忠告：凡人难逃一死。这位陌生的同行看见了一些东西，并将它们画了下来，这是一幅不错的画，是一个好的告诫。苍白可怖的声音从狂野的画作中发出，但它还不完全是歌尔德蒙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的一切。这幅画严酷无情地指出：死亡是人类无法逃避的东西，然而歌尔德蒙却期待着另一幅画，它会唱出不一样的死亡狂歌，那声音不是苍白残酷的，而是甜美诱人的，像故乡的召唤、母亲的气息。当死神把手伸入生命之中，那声音不该只是凄厉的、抗争的，也该是深沉的、深情的，有一种秋天般的充实感。死亡将近时，生命之灯应该燃烧得更明亮、更真挚，对于他人而言，死亡可能是斗士、法官、刽子手或严父，但对于歌尔德蒙来说，死亡却可以是母亲或情人：它的呼唤饱含柔情，它的抚摸充满爱意。歌尔德蒙欣赏完这幅死亡之舞，便离开了这座修院。他觉得又有新的力量在吸引他走向师傅，走向艺术创作。

只是接下来这一路，他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一下。他不断看到新的景象，经历新的体验，用颤抖的鼻孔呼吸着死亡的气息。到处都有勾起他同情心和好奇心的事，让他多滞留一小时，多滞留一天。他收留过一个哭闹不休的农家小娃，背着他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这个小家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饿得奄奄一息，十分磨人，歌尔德蒙费了好大力气才为他找到一个归宿，把他交给一个烧炭人的老婆收养。她死了丈夫，希望身边有个活人做伴。另外，还有只流浪狗跟了他好几日，吃他手中的食物，夜里替他暖身，想不到的是，它竟然在一个清晨跑掉了，这让他很是难过，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跟狗讲话，习惯了对动物们长篇大论地讲他那些深刻的思想，包括人性的丑恶，神的存在，艺术，年轻时认识的骑士小姐尤利娅，还有她那美丽的乳房和臀部。在这场穿越死亡的流浪之旅中，歌尔德蒙自然是变得有些不正常了，疫区的所有人都有点精神失常，有些人已经彻底疯了。年轻的犹太女子丽贝卡大概也有些疯了吧，歌尔德蒙曾和她共处了两日，她还真是个眼睛火辣、头发乌黑的大美人儿啊。

他是在一座小城的郊外碰见她的，当时她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已烧成焦炭的废墟号哭，一边哭着，一边用手抽打自己的脸，狠命拉扯那一头美丽的黑发，看得歌尔德蒙心疼不已，于是上前拉住姑娘那愤怒的手，止住她的动作。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发现她的脸庞和身段都美极了。她在哭自己的父亲，他，还有另外十四个犹太人，被那些奉政府之命的人活活烧成了炭灰。当时她侥幸逃脱，现在却一个人跑了回来，满心绝望，恨自己没陪着父亲他们一块儿被烧死。他耐心握住她那双颤抖的手，温柔地劝慰她，轻言细语中饱含同情与疼爱。他提出要帮她，她便请他帮忙安葬父亲。于是，两人从尚在发热的灰烬中扒出所有遗骨，把它们弄到原野上一处隐蔽的地方，埋到泥土里。做完这件事已是晚上了，歌尔德蒙找到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在一片小小的橡树林中为姑娘铺了一张床，并答应为她守夜。他听见她在床上不断抽泣呜咽，最后总算睡了过去。于是他也睡了一小会儿。次日早晨，他便开始追求这个姑娘。他告诉她，这样一个人过下去是不行的，她很可能被人认出是犹太人，然后被打死，还有可能被野蛮的流氓强暴，或在树林里遇上豺狼或吉卜赛人。但是他可以带上她，保护她免受狼或人的侵袭，因为他很心疼她，一定会对她好，因为他脑袋上长了眼睛，明白什么是美，他永远都不能容忍这甜美灵动的眼睑、这妩媚动人的肩膀被野兽啃噬，被送上火刑场。她一脸阴郁地听着他的劝诱，忽然一跃而起，从他身边逃走。他只好追上去，抓住她，继续进行劝诱。

“丽贝卡，”他说，“你应该看得到，我对你并无恶意。你现在想念父亲，心里难过，没有心思理会爱情，这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到明后天，或者更晚些来问你这个问题，在那以前，我会一直保护你，给你找吃的，绝不碰你。你愿意哀悼多久，就哀悼多久吧。和我在一起，你可以随心所欲，想悲伤了就悲伤，想高兴了就高兴。”

但这些劝慰都飘散在空气中。她咬牙切齿地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想随心所欲，只想做些能够带来痛苦的事，她也不指望还能有什么快乐，反倒是越早被狼吃掉越好。她要求他立刻滚，他说得够多了，再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你呀，”他说，“难道没看见到处都是死亡吗？每一座房子和每一个城市都在死人，人人都满心悲苦，甚至连那些烧死你父亲的蠢货，他们的怨气也只不过是绝望和悲伤，来自极端的痛苦。看吧，死神很快也会带走我们的，我们会在荒原上迷路，然后死去，鼬鼠会把我们的骸骨当成骰子，掷来掷去。在那之前，就让我们好好活一把，尽情相爱吧。你呀，你这白皙的脖子和小脚实在太让我心疼了！亲爱的美人儿，跟我走吧。我不会碰你的，我只想看着你，照顾你。”

他恳求了很久，突然在某个瞬间意识到，根本无法用言语和道理打动她，于是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悲伤地看着她。只见她那女王般骄傲的脸上，显出凛然的拒绝之意。

“你们都这样，”她总算开口了，嗓音中充满憎恶和轻蔑，“你们这些基督徒都是这副德行！你先是帮一个女孩埋葬了她父亲——她父亲还是被你的同胞杀死的，但他的一个手指都比你整个人高贵，然后等事情一办完，你就急着占有这个姑娘，要她与你行苟且之事。你们都这样！一开始我还以为，没准儿你是个好人呢。但你怎么可能是好人呢！呸，你们这些臭猪！”

她说话的时候，歌尔德蒙凝视着她的眼睛，看到那份仇恨背后还闪耀着一种光芒，既让他感动，又让他羞愧。他的心底受到了触动，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死亡，并非逼不得已的死亡，而是心甘情愿的死亡，是在大地之母的感召下，平静地臣服，平静地献身。

“丽贝卡，”他轻声说，“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人，虽然我对你心怀善意。请原谅我，我现在才理解你！”

他摘下帽子，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就像对着一位尊贵的侯爵夫人那样。随后，他就带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开了。他只能任她沉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闷闷不乐，不愿与人交谈。也不知为什么，这个骄傲的犹太姑娘竟让他想起骑士小姐莉迪亚，虽然她们毫无共同点。爱上这样的女子真是痛苦啊，但又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只有这两个女子才是他深爱的——那个可怜而胆小的莉迪亚，那个矜持而尖刻的犹太姑娘。

在接下来的许多个日子里，他都忘不掉这个美艳的黑发姑娘，在夜里还会梦见她那苗条诱人的身子——这具看上去似乎为爱欲之乐而生的肉体，已经交付给死亡了。唉，这样美好的嘴唇和乳房，竟要成为猪猡们的猎物，最后腐烂在荒凉的原野上！难道就不存在一种力量或魔法来拯救这鲜妍的花儿吗？没错，的确有这样一种魔法，就是让她继续活在他的心里，由他继续塑造下去，保存下去。

歌尔德蒙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形象，不禁惊喜交加。这一趟穿越死亡的漫长旅途，真是给他的心填满了各式各样的形象啊，满得都快溢出来了。现在，他多么渴望能够静下心，好好回味这些角色，任它们迸涌而出，化为永恒的形体！这么一想，他的精神便更加振奋，赶路的步子也更加急切了；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感官越来越好奇，心里还充满了对纸和笔、黏土和木料、作坊和工作的热烈渴望。

夏天已过去，许多人相信，这场瘟疫到了秋天，或最迟到初冬便会终结。那是个没有一丝快乐的秋天。歌尔德蒙走过一些地区，那里成熟的果子无人采摘，纷纷从树上落下，在草中慢慢腐烂。而另一些地区的果树，则被来自不同城市的野蛮盲流洗劫一空，挥霍糟蹋了。

歌尔德蒙逐渐接近自己的目的地。可偏偏在这些日子里，他多次感到恐慌：他可不愿在抵达主教城之前染上鼠疫，无奈地死在某个厩房里。他现在是真不想死，不，他还想站在工作室里专心致志地创作，享受那份快乐。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太大了，德意志的疆土太辽阔了。他步履不停，没有哪座美丽小城能诱使他驻留，没有哪位漂亮农家女能拴住他两个夜晚。

有次他走过一间教堂。教堂门口有一个由雕花细柱支撑的深壁龛，壁龛里放着许多从古时保留下来的石雕，全是那种他反复见过的天使像、使徒像和殉道者像。他想起来，在他的玛利亚布隆修院也有不少这类雕像。他在少年时就很爱观赏它们，虽然不带什么感情。它们在他眼中固然是神圣庄严的，但也太过庄重了些，显出几分刻板和老气。多年后，在一次长途旅行结束之时，他遇到了尼克劳斯师傅那尊甜美而哀伤的圣母像，为它感动，为它陶醉，并且意识到，那些老弗兰克式的庄严雕像是多么沉重、呆滞和冰冷啊，他曾经怀着一丝轻慢看向那些老式雕像，也曾经在他师傅的新式风格中发现了更生动、更真挚、更富有灵性的艺术。而今，激烈跌宕的冒险经历已在他灵魂中烙下万千画面与累累伤痕，他在那个尘世走了一遭，现在回来了，迫切渴望着思考和创作。正好在这个时候，这些古老而庄严的雕像以排山倒海之力打动了他。他肃然站在这些可敬的形体前，感受到一个早已远去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心脏还在继续跳动着；一代代人已湮没在数百年的光阴里，他们的恐惧与快乐凝结在这些石头上，抵御着时光的流逝。歌尔德蒙那狂野不羁的心，突然在一阵战栗中变得虔诚起来，有了一种敬畏。与此同时，他还感到一种惶恐，为那些被挥霍、被烧尽的人生时光，于是他做了件生疏已久的事情：找到一个告解室，自我忏悔，请求惩罚。

教堂里的确有间告解室，只是没了神父——他们要么死了，要么躺在医院里，要么为了躲避传染，逃得远远的。整座教堂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石质穹顶下发出空荡荡的回响。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告解室前跪下，闭上双眼，冲着木格子里面轻声说道：“亲爱的神哪，看看我都变成什么样了。我从尘世归来，变成了一个又糟糕又没用的人。我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时光，几乎什么也没留下。我杀过人，偷过东西，还沉溺于色欲；我游手好闲，吃掉了别人的面包。亲爱的神，你为何要将我们塑造成这副样子，为何要领我们走上这样的道路？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孩子吗？难道你的儿子不是为我们而死的吗？可是那些引领我们的圣人和天使都去哪儿了？还是说，这些都只是大人们编出来哄小孩的故事，连神父们自己都觉得可笑？天上的父啊，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你创造的这个世界为什么充满了罪恶，为什么一团糟？我见过很多躺满死人的房子和巷子，看见富人们要么躲在戒备森严的房子里，要么逃得远远的，而穷人们逃跑得那么狼狈，连亲人都来不及安葬。他们还猜忌他人，把犹太人当牲口一样打死。我看见那么多无辜的人受苦、沦落，而那么多恶人却在纵情声色。你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我们，抛弃我们了？你是否已经厌烦了你所创造的人类，巴不得我们都走向毁灭？”

歌尔德蒙叹息着走出教堂的高门，注视着那些沉默的石像，那些天使和圣人。它们一个个高挑修长，穿着褶皱繁多的厚重长袍，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显得遥不可及；他们虽是超越人类的存有，却是由人类的双手和精神所创造的。他们高高在上，待在那狭小的神龛里，神情严厉而麻木，好像听不进任何祈求或询问，不过仍旧是种无限的慰藉，因为它们战胜了死亡和绝望，能够鼓舞人心。唉，他多么希望这些人也能站在那上面：美丽而悲惨的犹太女郎丽贝卡，和小屋一同被焚为灰烬的可怜姑娘蕾娜，以及可爱的莉迪亚和尼克劳斯师傅。

没关系，有朝一日，他们一定会站在那儿的，他会把他们创造出来：今日在他心里意味着折磨、恐惧和激情的这些身影，未来则会立在活着的人们面前，没有名字，没有故事，不言不语，仅仅作为人类生活的沉默象征。

第十五章

歌尔德蒙终于抵达目的地。他穿过熟悉的城门，走进这座近来日思夜想的城市。想当年，他正是穿过这道门到城中拜师的。他在来的路上已获得一些关于这座主教城的消息，知道此地也发生了鼠疫，说不定眼下瘟疫仍在肆虐；据说城内还发生过骚乱和暴动。瘟疫刚一发生，主教便离开了这座城市，远远躲到他的一座乡间宫殿里去了。皇帝不得不委派一位总督来维护秩序，颁布应急法令，保障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歌尔德蒙倒不怎么关心这些纷纷扰扰的消息，对于他来说，只要这座城市和他的作坊还在，只要他还能工作，别的都不重要！他抵达之时，鼠疫已经绝迹，人们都在盼着主教归来，盼着总督撤离此地，好过回从前的安稳小日子。

再度见到这座城市的那个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在歌尔德蒙心中掀起：久别重逢的感怀混杂着游子归乡之情。他极力克制自己，脸绷得紧紧的。哦，原来这一切都还在啊：城门，漂亮的泉井，大教堂那朴拙的老钟楼，圣母院那细长的新钟楼；圣洛伦茨修院的钟鸣依然清亮，市集大广场依然华丽耀眼！真好啊，这一切都还在原地等着他。来的路上不是做过一个梦吗？他梦见自己回到此地，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变得那样陌生，有些地方被摧毁了，沦为废墟；有些地方建起了新的建筑，增加了奇怪的标识，已然面目全非。所幸现实并非如此，他走街串巷，看着一幢幢熟悉的房屋，差一点要流泪：归根结底，还是这些安居乐业的人值得羡慕，他们安住在自家的漂亮房子里，心满意足地过着市民生活，踏踏实实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家园，每天都往返于住宅与作坊之间，身边围绕着妻儿、仆从和邻人。

时值黄昏，街道的一边被夕阳照亮了，房屋、旅舍、行会招牌、雕花大门和花草树木都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没有任何一样事物会让人想起，这座城市曾被凶暴的死亡所统治，曾被人性的恐惧和癫狂所统治。桥拱下，水声在鸣响，清澈的激流呈现出碧绿和淡蓝交织的清凉色彩。歌尔德蒙在河堤上坐了片刻，看见脚下的晶莹碧水中有黑色的鱼儿在游来游去，影影绰绰的。鱼儿有时也会停下来，逆流保持静止。在那幽深之处，时不时仍有微亮的金光反射上来，让人心生希望，满怀梦想。自然，别处的水流中也会有这番景象，别处的桥梁和城市也很好看，然而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太久不曾见过这般美丽的事物，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两个肉店伙计赶着一头牛犊嘻嘻哈哈地走过。见一个姑娘站在屋外的门廊上收衣服，两个伙计便和她眉来眼去，说笑调情。一切都流逝得那么快啊！不久前，此地还燃烧着驱疫的大火，残暴可憎的收尸人还在奸淫掳掠，转眼之间，生活的车轮便又滚滚向前了，人们又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连他自己也是，竟然满心感激地坐在这里，陶醉在重逢的喜悦中，甚至还羡慕起安居者来，仿佛灾难和死亡都不曾来过，蕾娜和犹太公主也从未存在过。他微笑着站起身，继续向前走，直到尼克劳斯师傅家所在的巷子附近，再次走上那条多年前天天步行上班的路，一颗心才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他走得更快了，只想今天就见到师傅，了解到情况，晚一步都不行，一天都不能再等。师傅是否还在生他的气呢？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实在没必要生气了吧？再说就算他还在生着气，歌尔德蒙也能想办法说服他的。只要师傅和作坊还在，一切就都是好的。他步履匆匆，似乎晚一步都会错过什么。

歌尔德蒙走近那幢他很熟悉的房子，拉了拉门把手，发现那扇门竟是锁着的，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担心这是个噩兆，因为放在以前，这扇门在白天是从来不锁的。他把门环拍得啪啪作响，等待着，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来开门的老婢女，正是当初领他进屋的那位。她的模样倒没变得更丑，但是看起来更苍老，更不友善了。她已认不出歌尔德蒙。他问起他的师傅，声音里透着紧张和忧惧。她直愣愣地打量他，眼神中满是不信任。

“师傅？这儿哪有什么师傅。走吧，你这人，要知道这儿谁都不许进。”

她作势要推他出去，他拽住她的胳膊，朝她喊道：“有话好说，玛格丽特，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是歌尔德蒙啊，你还没认出我吗？我要见尼克劳斯师傅。”

她那昏花的老眼半睁半闭，依然没有流露出半点欢迎的意思。

“早就没有尼克劳斯师傅了，”她冷冷地说，“他死了。你走你的路吧，我可没工夫站这儿跟你闲扯。”

歌尔德蒙瞬间就崩溃了，他一把推开这个老婆子，一头扎进那条通往作坊的昏暗走廊，任她在身后叫骂着追赶。作坊的门是关着的，他顺着楼梯跑上楼。还是他熟悉的这个门厅，尼克劳斯师傅之前搜集的一尊尊雕像还伫立在朦胧的光线中。他大声呼喊着莉斯贝思的名字。

房门打开了，莉斯贝思走了出来。

歌尔德蒙连看两眼才认出是她，一颗心顿时揪得紧紧的。从他惊觉大门紧闭的那一刻开始，这座房子里的种种都阴森诡异得如同一场噩梦，但是真正让他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却是见到莉斯贝思的这一刻。曾经骄傲美丽的莉斯贝思，如今已变成一个卑怯、伛偻的老处女，有一张蜡黄病态的脸，身着沉闷黑袍，目光闪躲，神色紧张。

“对不起，”他说，“玛格丽特不放我进来。您还认得我吗？我是歌尔德蒙呀，啊，请告诉我，令尊是真的去世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总算认出了他，同时还意识到，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哦，你是歌尔德蒙？”她说，语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当年的傲慢劲儿，“您白来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那作坊呢？”他不假思索地问。

“作坊？关了，您若是想找工作，那只能另觅他处了。”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莉斯贝思小姐，”他友善地说，“我不是来找工作的，我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看望师傅和您。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真是太难受了。我知道，您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是令尊的徒弟，对他心怀感激，若能为您效劳，我不胜荣幸，您只管吩咐便是。啊，莉斯贝思小姐，看见您遭了这样大的罪，我的心都要碎了啊。”

莉斯贝思向门后退去。

“谢谢，”她犹豫不决地说，“太晚了，现在你不能为他做任何事，也不能为我做任何事了。玛格丽特会领你出去的。”

她的语气很难听，交织着怨憎和惧怕。他感觉，如果她再勇敢一点，一定会把他骂出去的。

他很快就回到了楼下，老婆子在他身后速速关上门，插上门闩。只听得两道门闩发出重重的撞击声，仿佛棺材合上的声音。

他默默走回河堤边，在老地方坐下。太阳已落山，水面飘来丝丝凉意，他身下的石头冷了，临河的街巷也都静了下来。流水冲击着桥墩，发出哗哗声响，河床陷入一片黑暗中，再也没有金光亮起。哦，他恨不得滚下河堤，消失在河水中！世界又一次充满了死亡。一小时过去了，黄昏变成了黑夜，他总算哭了出来。他坐在原地哭泣，任温热的泪珠打在手上、膝盖上。他为死去的师傅而哭，为莉斯贝思消逝的容颜而哭，为蕾娜、罗伯特和犹太姑娘而哭，为自己虚度的、凋零的青春而哭。

夜深了，他走进一家小酒馆；以前他常和伙伴们在这里狂欢滥饮。老板娘认出他来。他向她讨要一个面包，她给了他，还好心送给他一杯葡萄酒。但是他吃不下面包，也喝不下酒。他就在酒馆的长凳上睡了一夜，次日早晨被老板娘推醒。他向店家道过谢，出了门，边走边啃那块面包。

他朝鱼市走去。想当年，他就住在鱼市旁的一幢房子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房间。喷泉边上有几个渔婆在兜售生鲜，他望向大桶里鳞光闪闪的美丽鱼儿。他从前常来这里看鱼。他又想起，自己以前总是同情这些鱼儿，愤恨那些渔婆和顾客，有次还在此地晃荡了一上午，为那些可敬的鱼儿惋惜心痛。自那之后，多少光阴流走了啊，像河水一般滔滔远逝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难过，却已想不起为何而难过。原来，连悲伤都会逝去，连痛苦和绝望都会逝去啊，还有快乐，它们都会过去，逐渐褪色，失去价值和深意。那一天总会到来：一个人再也想不起曾让自己痛苦不堪的是什么，连痛苦都枯萎凋零了。师傅去世了，直到死都还在恨着他，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作坊会向他敞开，让他享受创作的幸福，让他倾洒灵魂中的重重影像。这些都令他绝望，然而今日的痛苦，这苦涩的境地，有朝一日也会朽烂，并化作虚无吧？毫无疑问，这份痛苦，这份苦涩的煎熬也一样会老去、衰微，最后被人遗忘。没有什么永垂不朽，连痛苦都不例外。

他望着鱼儿沉思着，忽然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歌尔德蒙”，那声音怯怯的，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儿站着一位柔弱的、带着些许病容的年轻姑娘，一双黑眼十分动人，喊他的人正是她。他不认识她。

“歌尔德蒙！原来真的是你？”她羞怯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玛丽呀！”

他还是没认出她来。她只好告诉他，自己是他以前的房东的女儿。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个清晨，她在厨房里为他煮过牛奶。说到这儿，她的脸红了。

不错，正是玛丽，这个髋关节有疾的可怜孩子，想当年，她曾经给过他那样一份羞答答的温柔关怀。他于是忆起种种往事：在那个寒冷的清晨，她等着他，为他的远行而悲伤。她为他煮了牛奶，他给了她一个吻。她接受了这个吻，用领圣体一般庄严肃穆的神情。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起过她。当年她还只是个孩子，如今却已长大成人，有一双特别美丽的眼睛，只是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模样有几分憔悴。他把手伸给她。这个城市里，竟然还有人认识他、喜欢他，这又让他高兴起来。

玛丽要带他回家，他没怎么推辞。她父母家的房间里依然挂着他的画，壁炉上仍然放着他的那只深红色玻璃杯。主人一定要留他吃午饭，还邀请他多住几日，大家都很高兴再次见到他。他通过这家人了解到发生在师傅家的事：原来染上鼠疫的并非师傅，而是美丽的莉斯贝思。当时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父亲一直在照顾她，结果还没等她完全康复，她父亲就因为过度劳累死去了。她的性命是保住了，但美丽的容颜却没了。

“现在没人打理作坊，”房东说，“对于一位心灵手巧的雕刻师来说，那可就是个乐园和金库哪。要不你考虑考虑，歌尔德蒙！她不会拒绝的，她早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还了解到瘟疫时期的一些情况：暴民们先是放火烧了一座修院，随后又侵占并洗劫了一些富人的住宅。有那么一阵子城中完全乱了套，毫无安全可言，连主教都溜了。恰好当时皇帝在这附近巡幸，他便派了一位名叫亨利希伯爵的总督过来。所幸这个总督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带领一些骑士和兵丁恢复了城内的秩序。不过现在他的统治也该结束了，市民们都在盼望主教归来，都说伯爵大人对民众太苛刻，他那个叫阿格尼斯的情妇也让人受够了，那就是个妖精！嗯，这帮人很快就要撤走了。市议会早就受够了这个廷臣和武夫，希望他别再占着主教的位置。大家真是被他折磨得够呛，他总是端着一副皇帝宠臣的架子，把自己当成封侯，不断接待使团和教团。

主人又反过来问客人的经历。“啊，”歌尔德蒙哀伤地说，“别提了，我转来转去，到处都是瘟疫，尸体也遍地都是。人们都被吓坏啦，变得又疯狂又残暴。我算是活了下来，或许哪天能忘了这些悲惨的事。只不过我现在人回来了，师傅却已经不在了！让我在这儿休息几天，然后我就离开。”

其实他留下来也不只是为了休息，而是因为心中怅然，踟蹰不前。往昔的幸福回忆使他留恋这座城市，小可怜玛丽的柔情让他心里舒服了很多。除了友爱与怜惜，他对她无以为报。而她那谦卑无言的爱慕，也的确温暖了他的心。不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让他留下来，那就是再度成为艺术家的炽热渴望。他要创作，即使没有作坊，即使只能因陋就简。

接下来几日，歌尔德蒙除了画画之外什么也不做。玛丽为他搞来纸和笔，他就坐在他的小房间里，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画下去，填满一张张空白大纸。他有时匆忙地信手乱涂，有时又满怀柔情地细细描绘，让充溢内心的画卷流淌到纸上。他反复描画蕾娜的脸庞：那个流氓被打死后，她露出一个带着浓烈爱意和杀戮快感的笑；在生前的最后一夜，这张脸逐渐变化着，缓缓消解，失去形状，回归到大地之母的怀抱中；他画那个小小的农家男孩，男孩倒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画一辆堆满尸体的大车，车子由三头老马吃力地拖着，暴戾的差役手握长杆跟在一旁，防疫面具下露出凶恶的目光；他一遍遍画着丽贝卡，这个苗条的犹太姑娘，有着黑黑的大眼和骄傲的薄唇，自矜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那青春曼妙的身体仿佛是为情欲之乐而生，但她的嘴唇却那么刻薄高傲；他也画自己，把自己画成一个流浪汉、一个情人、一个死神镰刀下的逃亡者、一个在疫区的荒唐欢宴上纵情舞蹈的人。他心无旁骛地在白纸上作画，涂抹着莉斯贝思小姐从前那高傲冰冷的脸蛋，婢女玛格丽特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有尼克劳斯师傅那张让人又敬又怕的脸。反反复复，他以浅淡、抽象的线条勾勒一个女子的庞大身影，她是大地之母。她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怀中，神情忧伤，脸上却浮着一丝笑意。这些奔涌的情感、手间的触感、笔下的神情，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不出几日，他就画完了玛丽弄来的白纸。他从最后那张白纸上撕下一大块来，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玛丽的面庞，描摹下她那美丽的眼睛和凄苦的嘴巴。他把画送给她。

在绘画的过程中，他灵魂中沉重、淤堵和憋胀的感觉都得到了释放。他一旦开始作画，便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对他来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桌子、白纸和照明的蜡烛。几天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明白接下来的日子还要继续漂泊流浪，没有退路，于是开始在这个城市里转悠，心中交织着矛盾的情愫，半是重逢之乐，半是离别感伤。

在一次这样的漫步中，他遇到一位女子。惊鸿一瞥，他所有的混乱情愫便有了一个支点。那个骑在马上的女子身材高大，一头秀发闪着浅浅的金光，一双冷冷的蓝眼睛中藏着好奇，她的四肢修长健美，鲜妍的脸上布满对享乐和权力的欲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信，显露出感性的敏锐。她安然坐在那匹棕马上，姿态任性而傲慢。她应该是一个惯于颐指气使的人，然而并不会拒人以千里之外，因为她那冷淡眼眸下的鼻孔是在翕动的，仿佛向着全世界的芬芳敞开；两瓣微微张开的厚唇，看起来也十分擅长接纳和给予。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歌尔德蒙便完全觉醒了，他的心中充满了渴望，想要与这个高傲的女子一决高下。自此，他的终极人生目标就是征服她。即使在追求她的路途上遭遇生命危险，也死而无憾。他很快便觉察到，这只金毛灿烂的母狮子正是自己的同类：有着丰沛的感性和灵气，能接纳一切风暴，既狂野又柔情，并从祖先那里承袭了灼烈的热情。

他看着她骑马经过此地，只见她的金色卷发和蓝色天鹅绒衣领之间，一段纤长的脖颈露了出来，孩子般嫩滑紧致的肌肤，却闪烁着强悍与骄傲的光泽。歌尔德蒙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真想搂一搂她的脖子啊，从她眼中攫取出那个冰蓝色的秘密。打听她的身份并非难事，他很快便了解到，她住在宫堡里，是总督的情妇，名叫阿格尼斯。他倒不觉得意外，以她的资质，别说总督情妇，连皇后都是可以当的。他站在一座喷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的样貌和那个金发女子很是登对。唯一的问题就是太邋遢，于是他立刻去找某位熟识的理发匠，好言好语地求他，让他为自己剪短了须发，并打理得油光水滑。

接下来的两日他都跟着阿格尼斯。阿格尼斯从宫里出来，这位陌生的金发男子就已经站在大门旁等候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倾慕；阿格尼斯驱马绕过岗哨，这个陌生人又从桤木林中钻了出来；阿格尼斯去找金匠，一离开金铺，便再次撞见这个家伙。她高傲地朝他瞟了一眼，鼻翼翕动了几下。第二天早晨，她骑马出行，发现他竟又守候在那里，于是挑衅地朝他笑了笑。他也看见了总督，倒是个勇武的气派男子，不容小觑；只是总督的头发已灰白，脸上还带着愁容，歌尔德蒙觉得自己比他强。

歌尔德蒙这两天过得很幸福，整个人又焕发出青春的光彩。他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展示自己，向她发出挑战，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为了她孤注一掷，赌上性命，又是多么壮美、多么深刻的激情啊。

第二天，在一位骑马侍从的陪伴下，阿格尼斯骑马出宫。一出大门，她立刻用目光搜寻那个跟踪者，一副跃跃欲试、心神荡漾的神色。不错，他早已站在那里。她于是找了个借口支开侍从，独自一人骑着马缓缓前行，一直来到桥头堡，穿过大门，过了桥。这期间她只回过一次头，发现陌生人还跟着自己。在通向圣怀特朝圣堂的路上，她停下等他。这条路上此时没什么人，她不得不等上半个小时，因为陌生男子走得很慢，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气喘吁吁的样子。最后，他精神抖擞、面带微笑地走了上来，嘴上还叼着一枝鲜艳的野蔷薇果子。她早已下马，并将马拴好。她靠在护墙的常春藤上，看向来者。两人目光相接，他脱下了帽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哦，”他说，“与其说我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倒不如说我想给你点什么。我想把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你，美丽的女士，我是你的了，你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好啊，我倒是想瞧瞧，我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要是以为，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野外采下一朵小花，那你可就得失望了。我只爱那种必要时敢冒生命危险的男人。”

“你只管吩咐就是。”

她从脖子上缓缓摘下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歌尔德蒙。”

“不错嘛，金嘴[5]。我倒是想尝尝，你的这张嘴有多少含金量。你听好了：傍晚时把这条金项链送到宫里来，就说是你捡到的。除了我，交给任何人都不行。来的时候，就照你现在这副样子，他们会把你当成乞丐。如果有哪个下人盯着你看，你得保持镇定。你要知道，我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信：马夫麦克斯和侍女贝尔塔。你必须找到这两人中的一位，让他们带你来见我。如果你碰到宫里其他人，包括伯爵，一定要小心，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敌人。我严肃警告你，这么做，搞不好会没命的。”

她把手伸给他，他微笑着握住，轻轻吻了吻，又用脸颊蹭了蹭。随后，歌尔德蒙把项链揣进怀里，往河流与城市的方向下山。葡萄山已经秃了，树上的黄叶一片片掉落。歌尔德蒙望着山下的城市，发现它竟如此亲切可爱，不禁微笑着摇摇头——就在几天前，他还处在那样的忧伤中，感慨人生无常，连苦痛困厄都那么易逝。然而现在，困苦竟然都真的逝去了、沉没了，像金黄的枯叶一般从枝头凋落了。在他从前的人生里，似乎未曾有哪个女子能散发出如此灼烈的爱欲之光。她那又高又壮的身形，那一头生机勃勃的金发都让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少年时在玛利亚布隆，他重新忆起了她的形象，时常想念着。

就在前天，他还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对他展颜微笑了，血液里也不再奔涌着生命、快乐和青春了。可是现在，他却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从死亡笼罩的悲惨岁月中死里逃生，保住性命！

夜里他混进宫。宫院中一派繁忙景象：马夫们在给马卸鞍，信使们在四处奔走，侍从们正领着一队神父和教会要人穿过内门，往楼上走去。歌尔德蒙原本打算跟住他们，却被门卫拦了下来。他从怀中掏出那条金项链，对门卫说，依照命令，这条项链只可交给尊贵的夫人或她的使女。一个侍从过来，带他穿过弯弯曲曲的过道，然后让他等着。最后，终于有个模样漂亮机灵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她走过他身边，轻声问道：“您是歌尔德蒙？”然后招了招手，让他跟上自己。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扇门后，过了片刻，她再度现身，招手让他进去。

他走进一间小室。室内弥漫着强烈的皮毛味和甜腻的香水味，挂满了衣裙和外套，支架上撑着一顶顶女士礼帽，一只敞开的木箱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他原地不动等了约有半个钟头，一边呼吸着衣裙的香气，一边抚摸着皮革面料，对周遭的漂亮物什报以好奇的微笑。

小室的内门终于打开了，这次来的并非侍女，而是阿格尼斯本人。她穿着一袭浅蓝色衣裙，裙子的领口还镶着一道白色毛皮。她缓缓走向等着她的那个人，一步接一步，一双冰蓝的眼眸严肃地看向他。

“让你久等了，”她轻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安全了。有个教士团来晋见伯爵，伯爵正设宴款待这些人，应该还会跟他们谈很久。和神父的谈话总归是短不了的。这段时间就属于我们两个人了，欢迎你，歌尔德蒙。”

她向他俯下身，渴求的双唇一点点靠近他的嘴。这第一个吻，算是两人之间无言的问候。他的手缓缓绕上她的脖颈，她领他穿过内门，走进她的卧室。烛光把高高的房间照得通明，一桌晚餐也已备好。两人坐下来，她关切地递给他面包，再加上一些黄油和肉。她用一只漂亮的翠蓝玻璃杯为他斟酒。他们享受着美食，用同一只杯子喝葡萄酒，抚摸着彼此，试探和挑逗。

“你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她问他，“我的漂亮小鸟儿，你究竟是个战士，还是个吟游诗人，或者只是个可怜的流浪汉？”

“我是你想要的一切，”他轻轻笑着，“我的整个人都是你的。如果你希望我是个吟游诗人，那我便是吟游诗人，而你，正是我甜美的琉特琴，我把手放在你脖子上弹奏起来，我们就能听到天使的吟唱。来吧，亲爱的，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吃美味的蛋糕，也不是为了喝你的葡萄酒，我是专门为你而来的。”

他轻轻解开她的白色毛皮衣领，贴心地为她脱下衣裙。廷臣和神父们在外面交谈，侍从们在宫里轻手轻脚地走动，薄薄的新月沉没在树丛之后……随他们吧，陷入爱情的人什么都不必理会。天堂已经在他们眼前绽放，他们迷失在芬芳的夜里，相互吸引，相互缠绕。他们看见花心那幽白的秘密降临了，蒙蒙发着光。他怀着感激，用温柔的双手采下他所渴望的果实。这位吟游诗人第一次弹奏这样的琉特琴，而这把琉特琴，也是第一次被如此老练有力的手指弹拨。

“歌尔德蒙，”她凑在他耳边火辣辣地说，“哦，你可真是个魔法师啊！我的甜蜜小金鱼，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啊，我真恨不得为你去死啊。享用我吧，亲爱的，融化我，杀死我！”

她眼中的冰冷和坚硬都融化了，柔软如水，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幸福的低吟。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颤抖的微光，像生命消逝前的温柔战栗，像濒死之鱼皮肤上转瞬即逝的鳞光，也像自河底发出的金色奇异微芒。似乎就在此刻，人类所能体会的一切幸福之感，都在向他涌来。

她仍旧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回味刚才的快乐，身子还在轻轻发抖。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迅速套上衣服。他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说：“我的漂亮宝贝，我走了，我可不想死呀，不想被伯爵打死。我们俩今天实在是太快活了，我要让它再来一次，再来很多次！”

阿格尼斯沉默地躺着，等他穿戴整齐。他轻轻揭开她身上的被子，吻了吻她的眼睛。

“歌尔德蒙，”她说，“唉，可惜你得走了！明天再来吧！如果有危险，我会派人警告你的。再来吧，明天再来！”

她拉了拉铃，那位侍女来到更衣室的内门接应歌尔德蒙，把他带出了宫。歌尔德蒙其实很想赏她一枚金币。这一刻，他为自己的穷困感到羞愧。

夜深了，他站在鱼市广场上，望向自己借宿的那幢房子。已经这么晚了，大概不会有人醒着，他以为自己只能在外过夜了。出乎意料的是，房子的大门竟然还没锁上。他悄悄溜了进去，关上身后的大门，打算穿过厨房，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去。没想到厨房竟然还亮着，玛丽就坐在桌子旁，伴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油灯。她已经等了三个小时，刚才不小心睡了过去。歌尔德蒙进屋时，她吓了一跳。

“哦，”他说，“玛丽，你还没睡吗？”

“幸好我没睡，”她说，“不然你就被关在外面了。”

“我很抱歉，让你等我这么久。太晚了。你别生我气。”

“我一点儿也不生你的气，歌尔德蒙，我只是有点伤心。”

“别伤心呐，为什么要伤心？”

“唉，歌尔德蒙，我多希望自己健康、漂亮、强壮啊，这样你就不用大半夜跑去陌生房子里爱别的女人了。你也可以待在我身边，给我一点爱。”

她温柔的声音里既无希求，也无怨愤，只有忧伤。他站在她身旁，为她感到心酸，却窘迫得说不出什么。他小心地把手放到她脑袋上，摩挲着她的发丝，她安静地站着，在他的轻抚下感到一阵战栗，轻轻哭了出来。待平静下来，她才羞怯地说：“去睡吧，歌尔德蒙，我说了些傻里傻气的话，我太疲倦了。晚安。”

[5]歌尔德蒙在德语里同时还有“金嘴”的意思。

第十六章

歌尔德蒙在城外的小山上度过了充满幸福和焦灼的一天。假如他有一匹马，今天就可以骑到那座修院去，看望出自师傅之手的美丽圣母像。他是多么渴望再次见到她啊，他睡觉时似乎还梦见了尼克劳斯师傅……今天是去不了了，他还会再找时间去的。也许，与阿格尼斯的情爱欢愉只是昙花一现，也许还会招来祸事，但无论如何，今天是灿烂盛放的一天，他可一点儿都不想错过。他今日不想见人，不想分心，只想在郊外度过这个宁静的秋日，在树林里，在云彩下，享受时光。他对玛丽说，要去乡间走走，很晚才会回，她最好给他一个大点的面包，晚上也别等他。她也不说什么，只在他口袋里塞满了面包和苹果，用刷子拂了拂他的上衣（他刚回来的那天，她就为他补好了这件衣服），便让他离开了。

他走到河对岸，穿过已被收割一空的葡萄园，沿着陡峭的台阶朝小山上走，深入山顶的森林。他一鼓作气，持续攀登，直到来到最高处的平台。阳光透过枯树枝懒洋洋地倾洒下来。乌鸫一听见人的脚步声，便飞入灌木丛里，惊恐地缩成一团，用乌亮乌亮的眼珠向外打量。大河在远处的山脚下奔腾，拐成一道蓝色的弧线。城市小得像孩子搭建的积木玩具。此地听不见任何喧嚣，只有祷告的钟声遥遥传来。这处山顶有片残垣断壁隐在荒草之中，或许是异教时代留下的工事或陵墓。他坐到这片乱石堆上，枯干的秋草在他身下发出干燥的声响。向下俯瞰，只见整个谷地宽阔地铺展开来，河对岸层峦叠嶂，一直蔓延到天边，最终融化在天空的蔚蓝里。如此辽阔的一片土地，甚至视线之外的远方，他都曾经用脚步丈量。那些地方一度是近在眼前的现实，此刻却已化作遥远的回忆。在那些野林中，他曾一次次地露天夜寝，食浆果充饥，挨饿受冻。在那些山脊和荒原上，他曾漫游、跋涉，体验快乐或悲伤，感受兴奋或疲累。在这视线之外的某个地方，散落着好姑娘蕾娜被烧焦的骸骨，他从前的旅伴罗伯特如果没被瘟疫带走的话，可能还在流浪；而在比那更远的某个地方，躺着死去的维克托。这世上还有一些遥远而神奇的所在，比如他少年时代的修院，比如美丽的骑士小姐所居住的城堡，比如可怜的丽贝卡，她可能还在四处奔逃，躲避追捕，也可能已经死了。这些遥遥相隔的所在，这些荒原和森林、市镇和村落、古堡和修院，所有还活着或已死去的人，都已印刻在他心里，交织为记忆、爱欲、悔恨与渴望。如果明天死神带走了他，那么这一切也将随之消散，那么，这样一本充满美人与爱欲，充满夏晨与冬夜的画册也将不复存在。哦，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必须去创作一些比自身更为长久之物，留给后人。

从他踏上流浪之路的那天开始，他已在这世上漂泊了多年，然而直到今日，也没有留下什么成果。唯一留存下的，便是他在作坊里雕刻的几尊像（主要是圣约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脑海里的这个画册了。在脑中的那个虚幻世界里，回忆的画面层层叠叠，美丽与痛苦混杂。他想，自己究竟能否从这个内在世界拯救出一点什么，并向外部世界展现出它们？还是说继续流浪下去？永远遇见新的城市和风景、女子和体验，不断累积新的形象？他不会从中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一种内心的充实感。这种充实感是如此美丽，同时却又带来折磨和不安。

人就是这样被生活所愚弄的，哭哭笑笑，卑微可怜！人生的一种选择是：充分地生活，尽享感官欢愉，从古老的夏娃母亲那里吸饱乳汁——如此活着固然快意潇洒，却无力抵御无常，就像森林里的蘑菇，今日还饱满鲜妍，明日便腐烂成泥。而另一种选择是：反抗无常，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为稍纵即逝的人生立一座丰碑——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放弃生活本身，沦为一件工具，尽管从事着不朽的创造，自身却逐渐枯萎，失去生命的自由、充实和乐趣。这正是尼克劳斯师傅所走的道路。

啊，如果整个人生只有一种意义该多好，如果一个人可以同时追求生活和艺术，不被这种无趣的两难所分裂该有多好！究竟可不可以这样：创作，而不必为之牺牲生活；生活，但不放弃高贵的创作？

或许真有人能够做到。比如身为丈夫和一家之主，能够在保持忠诚的同时享受感官之乐；比如踏踏实实生活，安居乐业，心灵却并不因为缺乏自由和冒险而干涸……这都是有可能的吧，只是他还不曾见过一个能够同时兼顾两者的人。

似乎一切存在都是二元的，都建立在矛盾对立的基础之上：一个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男人，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小市民，要么富于理智，要么富于感知。我们不可能在吸气的同时呼气，在做男人的同时做女人。自由和秩序，冲动和理智，我们总得牺牲其中一样，才能成全另一样，只是，失去的那一样也同样珍贵，同样值得追求！在这方面，女人或许要容易一些，因为大自然把她们塑造成这样的存有：她们的欢愉能够自然地结出果实，她们的爱情能够诞下孩子。可男人却无法结出果实，他们只能在无止境的渴望中煎熬！创造出这一切的那个上帝，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的造物呢？不，上帝怎么可能怀有恶意呢，他可是创造了鹿和森林、鸟和鱼、花儿和四季的呀。遗憾的只是，万物皆有裂痕。难道说，这是造物们自身的失败和不完美？难道说，是上帝故意在人身上布下缺陷和渴望，以达到某种特殊目的？难道说，这些裂痕是敌基督洒下的种子，是一种原罪？但这些渴望与缺陷为什么要被算作原罪呢？一切美丽和神圣不也是从其中诞生的吗？人类创作出它们，作为回馈奉献给上帝。

歌尔德蒙闷闷地思考着，望向山下的城市。他看见市集广场和鱼市，看见一道道桥和一座座教堂，看见市政厅和宫堡。这座金碧辉煌的主教宫，目前归亨利希伯爵统辖。这些高高的塔楼和长长的屋檐下面，就住着他那女王般的美艳情人啊。她看上去是如此高傲，可一旦沉浸在爱情中，又是这般忘情陶醉。他快乐地想着她，快乐地回味着昨夜的种种，满心感激。为了成全这一晚的欢爱，为了让这个超凡的女子感到至上的幸福，他用上了所有的生命经验，用上了所有他从女人那里得来的知识，用上了所有的流浪与冒险：那些在雪原上跋涉的寒夜，那些他所熟稔的朋友——野兽、花朵、树木、水流、游鱼、蝴蝶，还包括在爱欲和危险中打磨得锐利的感官，漂泊四方留下的沧桑，数年来在他心中层层累积的形象……这些全都被他运用到这场情爱之中。只要他的生命还是一座花园，园中还盛开着阿格尼斯这样的仙葩，他就心满意足，无可抱怨。

歌尔德蒙在秋日的山冈上待了一整日，他漫步、小憩、吃面包，想着阿格尼斯和即将到来的夜晚。向晚时分，他又回到城内，向着宫堡走去。夜色已凉，光从建筑的一扇扇窗户透出来，像一个个红色的眼睛。他遇到一小队唱着歌儿的小男孩，每个孩子手上都拿着根木棍，挑着一个雕刻着人脸的镂空萝卜，萝卜里点着小蜡烛。这支小小的游行队伍带来了冬日的气氛，歌尔德蒙注视着他们远去，脸上挂着微笑。他在宫堡外踯躅良久。那个教士团尚未离开，窗边时不时会闪过一个教士的身影。最后，他总算想法子溜了进去，找到侍女贝尔塔。他再度被藏在更衣室里，直到阿格尼斯出现，温柔地将他领进房间。她那娇艳的脸庞溢满柔情，却显得不快乐。她看上去很忧虑，像在担心什么。歌尔德蒙哄了半天，她才稍微快乐了一点。他轻轻吻她，用情话安抚她，给她一点安全感。

“你可以这样温柔，”她感激地说，“你的嗓音如此深沉，我的小鸟儿，你一开口，就是这样温柔啊。我爱你，歌尔德蒙，要是我们能远远离开这里就好了！我早就不喜欢这里了，反正也不会待太久，伯爵已经奉旨离职，那个傻瓜主教就快回来了。伯爵今天还发了脾气，那帮教士惹得他很不开心。唉你啊，可千万别让他看见你！不然就得送命了。我真担心你。”

他的脑海中响起似曾相识的语气——很久以前不是也听过类似的话吗？莉迪亚就对他说过，她那时的语气里充满了爱意和担忧，夹杂着温情和悲伤。那一晚她来到他房间，当时的情形也像现在这般，饱含爱、恐怖和忧虑，饱含种种恐怖的想象画面。可若是没了秘密和冒险，爱情又算什么呢？

他轻轻把阿格尼斯往怀里揽，一边爱抚她，一边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绵绵絮语，亲吻她的眉毛。他陶醉而感动地意识到，她竟然在为他担惊受怕、忧心忡忡。她以一种近乎顺服的姿态，感激地接受他的爱抚。她柔媚地依偎在他怀里，却还是快乐不起来。

忽然，她猛地一哆嗦。只听得不远处有扇门被打开了，正有人急促地朝卧室冲过来。

“天啊，是他！”她绝望地嚷道，“是伯爵！快，你可以从更衣室逃出去。快！别出卖我！”

转眼她已将他推进更衣室。歌尔德蒙一个人在黑暗中犹疑地摸索，只听见隔壁传来伯爵与阿格尼斯大声说话的声音。他摸黑穿过重重衣物，每一次落脚都不发出一点声响，终于走到更衣室通向走廊的那扇外门边。他试图不声不响地把门打开，却发现它已经被人从外面反锁了，顿时大吃一惊，心脏开始狂跳，陷入极端的痛苦之中。或许这只是个偶然的不幸，恰好有人在他进来后把门给锁了。然而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自己现在应该是掉进一个陷阱里了，也许之前有人看见他溜进来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命就保不住了。他站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脑海中闪过阿格尼斯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出卖我！”不，他不能出卖她。他的心还在狂跳，这个决心却让他振作起来，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分钟里。现在，更衣室的内门开了，伯爵从阿格尼斯的卧室里走了进来，左手拿着一盏灯，右手握着一把已经出鞘的剑。与此同时，歌尔德蒙慌慌张张地从周围衣架上扯下几件裙子和大衣，把它们抱在臂弯里。他希望这么做了之后，或许能被人认作是小偷，这样的话，没准还能有条活路。

伯爵一眼看到他，慢慢朝他逼近。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说，否则我一剑刺死你。”

“对不起，”歌尔德蒙小声说道，“我是个穷人，而您是如此富有！我拿的这些都还给您，大人，您看！”

他把衣物都扔到地上。

“哟，原来你是个偷东西的贼？为了一件旧大衣冒生命危险，你可不太聪明啊。你是本城的市民吗？”

“不，大人，我无家可归。我是个穷苦人，求您饶了我……”

“住嘴！我本来还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色胆包天，打算骚扰尊贵的夫人。不过既然你都是要上绞架了，我们也不用调查了，单单偷窃这一项罪名就够了。”

伯爵狠狠敲了几下锁死的外门，喝道：“你们在吗？开门吧！”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外面守着三名手持利刃的侍卫。

“把他好好捆起来，”伯爵高声吩咐道，傲慢的声调中夹杂着讥讽，“这是个在此行窃的流浪汉。看好他，明天一早就送这个流氓无赖上绞架。”

歌尔德蒙并不反抗，任人缚住双手，被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内院。一名内侍提着一盏风灯在前方开路。他们来到一扇包了铁皮的圆形窖门跟前，那伙人吵了起来，原来没有钥匙开门。一名侍卫接过风灯，那个内侍便跑去取钥匙，三名持剑的侍卫和被缚的犯人留在原地等待。持灯的侍卫好奇地举灯照犯人的脸，此时有两名教士走了过来，他们应该是来宫堡做客的教士团的成员，刚刚在宫堡的礼拜堂做完祷告。两人正好站在这伙人的前方，仔细观察着黑暗中发生的这一幕：三名侍卫与一个被缚的男子站在地窖门口，像在等待着什么。

不过，歌尔德蒙既未注意到这些教士，也不抬眼看那三个侍卫。他眼前只有闪烁的微弱灯光，迷离而眩晕。灯光后的恐怖幽暗中似乎还有些什么，影影绰绰，磅礴阴森：深渊、终结、死亡。他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其中一位教士正急切地向侍卫们打听情况，听说这是个即将被处死的小偷，便问侍卫此人是否拥有告解神父。“没有，”侍卫回答，“他是才被抓的。”

“那么明天一早，”教士说，“我会赶在早弥撒前来听他告解，你们必须保证，在此之前他不会被押走。伯爵大人那里我现在就去做工作。就算这是个小偷，他也和所有基督徒一样，有权拥有告解神父，有权领圣体。”

侍卫都不敢违背他的话。他们不止一次在伯爵的宴席上看见过他，知道他肯定是教团的一位大人物。再说，凭什么不让这个可怜的流浪汉做告解呢？

两位教士已离开，歌尔德蒙还怔怔地呆立着。内侍总算拿着钥匙来开门了。沦为阶下囚的人被押进地窖的一扇拱门内，踉踉跄跄下了台阶。室内仅有一张桌子，桌子周围还摆了几把没有靠背的三角凳，看上去像一间酒窖的前堂。侍卫们把一张小凳子拖到桌边，命令歌尔德蒙坐下。

“明天一早，有个神父会过来，你可以对他做告解。”一位侍卫说。这伙人随后便离开了，仔细锁上那扇沉重的门。

“把灯留下吧，兄弟。”歌尔德蒙乞求道。

“不，老弟，那样你会捣鬼的。没灯也没什么大不了。放聪明点吧，适应适应就好了。再说，一盏灯能烧多久呢？过一小时不也就熄了嘛。晚安。”

他被独自留在黑暗中，人坐在凳子上，头伏在桌子上。这个坐姿挺别扭的，手腕也被绳子勒得发疼，这一点他过了很久才感觉到。一开始他整个人都是蒙的，头搁在桌上，就仿佛搁在一个斩首台上，脑子里只有一种冲动，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和感官也认命，也死心，融入这无法摆脱的命运，向终将到来的死亡臣服。

歌尔德蒙一直这样坐着，整个人可悲地蜷缩着，试图接纳强加在身的命运，试着呼吸它、理解它，最后成全它。夜渐渐深了，而这一夜的终结，也将是他生命的终结。他必须想办法理解这一点，明白自己明天就不能再活了，将会被人吊起来，沦为一件死物。鸟儿们会落在他的尸身上，肆意啄食。他会变得和尼克劳斯师傅一样，变得和随木屋烧成灰的蕾娜一样，变得和那些死光了人的房子里的遗骸一样，变得和那些在货车上堆得老高的东西一样。要理解和完成这样的命运，是件很难的事情。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太多无法割舍的、无法告别的。但是留给他割舍与告别的时间，也就仅剩几个小时了。

他必须向美丽的阿格尼斯告别，从此他再也看不到她那修长的身子、阳光般灿烂的金发、冰冷的蓝眼睛，看不到那双在战栗中软化的高傲眼眸，感受不到香肤上的甜美金毛。别了，蓝眼睛！别了，颤抖的湿润嘴唇！他多希望还能一遍遍地亲吻它。哦，今日在山冈上，在晚秋的阳光里，蓝天白云下，他还是那样思念她，渴望她！但是眼下，他不得不告别山冈、阳光、蓝天白云、树木森林，告别流浪、晨昏与四季。这个点了，玛丽也许还醒着，还坐在那儿等他。这个姑娘，有着一双含情的、善良的眼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怜的玛丽，她在厨房里睡过去又醒过来，却再也等不来歌尔德蒙了。

啊，还有纸张和画笔，以及心中渴望塑造的许多形象！都完了，都完了！包括再次见到纳尔齐斯，再次见到青年圣约翰像的希望，也不得不舍弃了。

他还必须告别自己的双手、自己的眼睛，告别饥渴与饮食，告别爱情，再也不能弹奏琉特琴，再也不能睡去和醒来，他不得不告别一切。明天会有一只鸟飞在空中，他看不到了；会有一位姑娘唱着歌，他听不到了；河水依然在哗哗流淌，深色的鱼儿依然在游来游去；风儿在吹拂，黄叶在地面翻滚，阳光和星空不变，年轻的人们拥向舞池，初雪落在远山之巅……一切都将继续：树木会投下绿荫，活着的众生眼中会流露悲喜，狗儿会吠，牛儿会在村中的厩房里哞哞直叫，但这一切都将与他无关，再也不属于他——他已被剥夺了一切。

他仿佛闻到荒原上的清晨气味，尝到新酿葡萄酒的甜美醇香，以及新摘核桃的坚韧口感。回忆在纷飞，整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回光返照般涌入他压抑的内心。他那美妙而缭乱的一生，又一次在所有感官里散发出光芒，同时也在下沉和告别。痛苦爆发了，歌尔德蒙紧紧缩成一团，感觉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无法自控地抽泣着，任泪水激烈奔流。彻底崩溃后，他把自己交给无尽的痛苦。“哦，你们这些峡谷和山林，绿色桤木下的溪流，你们这些姑娘和桥上的月夜，哦，你这灿烂夺目的形象世界，叫我如何舍得离开！”他伏在桌上哭着，像个绝望的孩子，一声叹息从苦难的心中升起，哀哀乞求着：“哦母亲，哦母亲！”

在他召唤出这个神圣名字的瞬间，一个来自记忆深处的形象回应了他，那是母亲的形象。并非他脑海中艺术化的那个母亲，而单纯只是他自己的生母——自从离开修院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个美艳而鲜活的身影了。他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幸，在她面前号啕大哭，因无法躲避的死亡而崩溃。他把自己交还给她，把森林和太阳、眼睛和双手交还给她，把自己的整个生命交还给她，交到那双母性的手中。

他哭得昏睡过去。困倦与睡眠像个母性的摇篮，将他揽入怀中。他睡了一两个小时，暂时脱离了痛苦。

再度醒来时，他感到剧痛难忍。手腕难堪地被绳子勒着，痛得火烧火燎，背部和脖颈也一抽一抽地痛。他吃力地坐直身子，渐渐回过神来，并再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被黑暗彻底包围，也不知刚才究竟睡了多久，不知生命究竟还剩下几个小时。或许眨眼间，就会有人来把他押走，送上绞架。这一刻他想起，有个神父答应要过来的。他不认为领圣体能有什么用，他不确定，彻底的忏悔和宽大的赦免能否将他送上天堂，他不知道，天堂和天父、审判和永生是否真的存在。其实他早就不信这一套了。

不过，无论有没有永生，他都不渴望。他想要的，只是这条危在旦夕的生命。他只想在这副皮囊里呼吸，除了活下去，别无所求！他暴跳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摇摇晃晃走到墙边，靠墙站住，开始动脑子。他想，总能找到一个办法逃生的！或许那位神父可以救他，或许他会相信他的无辜，为他求个情，帮他推迟刑期，甚至助他逃走？他一个劲儿地往这个想法里钻，想了一遍又一遍。即使这一步不成功，他也不能认命，不能输掉这场游戏。他要先把神父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竭尽所能去迷惑他，软化他，说服他，讨好他。这位神父是他在这场游戏中的唯一一张好牌，余下的可能性都太虚无缥缈。当然也不是没有幸运的巧合，比如刽子手可能突然患了肠胃绞痛，绞架可能突然断掉，或者出现一种意想不到的逃生机会。不管怎样，歌尔德蒙都拒绝死去。他不是没试过认命，但做不到，他还是要反抗，要拼尽全力去战斗，他会用一只脚绊倒看守，把刽子手撞翻在地，他会用每一滴血去捍卫自己的生命，一直拼到最后一刻——哦，但愿他能说服神父解开他双手的束缚，那样他便有了更多应变的余地。

他一边动着脑筋，一边用牙咬手上的绳子，不顾这样做带来的疼痛感。他狂怒地使着劲，惨烈撕咬了好一阵子，绳子似乎松开了一点。他在地牢的暗夜中大声喘着气，胳膊和双手都肿了，疼得要命。一口气喘过来后，他摸索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寻找潮湿窖壁上的尖锐棱角。他想起之前进地窖的时候，曾在一个台阶上绊了一脚。他四下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台阶，然后跪下来，把手上的绳子放到台阶的棱角上去磨。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因为擦到石头上的往往不是绳子，而是手的关节骨。每擦一下都灼痛难当，他能感觉到鲜血在往外冒。但他不放弃。当门和门槛间的缝隙漏进一点灰色晨光的时候，他成功了，绳子已被磨断，他的双手解放了！他没预料到的是，绳子松开后，竟然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两只手都又麻又肿。从手部到肩膀，整个胳膊都在僵硬中痉挛。他不得不强行活动上肢，让血脉流通起来。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似乎还不赖：如果不能说服那个神父来帮他，那就必须打死他。只要能设法和他单独待上一小会儿，用这里的任何一个凳子就能将他击倒。现在双手和胳膊都没力气，掐死他是不可能的，那就打死他，随后快速换上他的教士袍，逃离此地！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逃到宫外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拼命跑，跑！玛丽会让他进屋，然后好好藏起他。他必须试试，这个办法是可行的。

一生之中，歌尔德蒙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观察过清晨的灰色光线，从未这样等待、渴望并恐惧它。紧张的情绪和坚定的决心让他打起哆嗦来。他像猎人一样盯着门下的缝隙，看那可怜的灰光一点点增长。他回到桌前，演练如何以双膝夹手的姿势蹲坐在凳子上，以防进来的人看出破绽，发现他手上没了绳子。从解放双手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不再认为自己会死。他一心一意要闯过这道关，即使打碎整个世界也在所不惜。他决心以任何代价活下去。对自由和生命的渴望让他的鼻翼翕动着。谁知道呢，说不定外面还会有人救他。阿格尼斯是个女子，没有太多权力，或许也没有太多勇气，她甚至有可能出卖他。不过，她毕竟是爱他的，说不定还是会做点什么，也许派侍女贝尔塔溜进来，她不是还说过，有个马夫是她的亲信吗？要是压根就没人来通风报信，他便执行自己的计划，一旦失败，就用凳子砸死看守，管他是一个还是两个，更多也没问题。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个优势：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地窖的黑暗，能够辨识各种形状和轮廓，而从外面进来的人，一开始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他焦灼万分地蹲坐在桌边，仔细琢磨着要对那个神父说些什么，因为第一步必须先争取他的帮助。与此同时，他如饥似渴地盯着门缝下的那一线光，看它逐渐变亮。数小时前他还极度害怕这个时刻，眼下却急切盼望它的到来。这种焦急等待的紧张感实在太可怕，他都快承受不住了。照这样下去，他的体力、注意力、决心和警惕性都会减弱。看守必须尽快带神父过来，他害怕失去目前的最佳状态，失去临战的紧绷感和逃生的决心。

外面的世界总算苏醒过来，他的敌人终于朝这边走来。他听见脚步声在院中的石板路上回荡着，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在长时间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每一声动响听上去都像惊雷。

沉重的铁皮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道缝，门枢嘎嘎作响，一位神父走了进来。他只身一人，端着一盏点了两根蜡烛的风灯，身边没有一个陪同或看守。这一切都超出了这位阶下囚的预期。

这个场面竟有种怪异的感人之处：那位神父走了进来，他身后的门又被外面的人关上了。他身上穿的竟然是玛利亚布隆修院的教团长袍。歌尔德蒙对这身长袍再熟悉不过了，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和马丁神父都曾穿过它，是故乡的气息！这番奇异的景象刺进他心里，使他不得不移开目光。也许，这件长袍的出现是个好兆头，意味着某种获救的希望，也许，仍旧别无出路，他最后还是不得不打死眼前这个人。他咬紧了牙关：如果非打死这位本教团的兄弟不可，教他如何下手？

第十七章

“赞美耶稣基督。”神父开了口，把风灯放到桌上。歌尔德蒙咕哝了一声，算作回应。他垂着眼，不去看神父。神父也不说话，只是默然站立，直到歌尔德蒙感到不对劲，抬起头来打量这位来者，才发觉此人不仅穿着玛利亚布隆的神父长袍，还戴着院长徽章。歌尔德蒙的心一下就乱了，他看向这位院长的脸：这张清瘦的脸棱角分明，嘴唇薄薄的。这是一张他熟悉的脸，仿佛完全由智识和意志所塑造，牢牢吸住他的目光。他忐忑地用手去拿桌上的风灯，冲着来者的脸举起灯，以便看清那双眼睛。这回他看清了，手中的风灯也随之抖动起来。他把灯放回桌上。

“纳尔齐斯。”他低声唤道，声音微不可闻。他感觉周围一切都在旋转。

“是的，歌尔德蒙，我曾经叫纳尔齐斯，但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个名字了。你可能忘了吧，我穿上修士袍以后，就改名叫约翰了。”

歌尔德蒙心魂震动，整个世界突然变了样，那份超出极限的紧张感骤然崩塌，使他近乎窒息，浑身哆嗦。他感到一阵眩晕，脑袋像个空空的气泡，胃也缩得紧紧的，灼烫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此时此刻，他只想放声大哭，然后晕过去。但是，纳尔齐斯的眼神唤起了他的青春记忆，记忆深处升起一个警告：当初年少时，他就曾在这张清秀严肃的脸庞和这双深邃通透的眼睛前崩溃过一次，哭得不能自已。如今在他人生中最危急的时刻，这个纳尔齐斯又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估计是来救他命的，莫非自己又要大哭一次，晕倒在地？不，不，不。歌尔德蒙努力控制自己，压下情绪，忍住胃部的不适，将眩晕感逐出大脑。他决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表露出软弱。

他用刻意镇定的语气说道：“你必须允许我继续叫你纳尔齐斯。”

“那就这么叫我吧，亲爱的，你不想和我握手吗？”

歌尔德蒙再度克制自己，找回做学生时说话的语气，像个骄傲的少年那样，略带讥诮地回应了纳尔齐斯。

“抱歉，纳尔齐斯，”他用一种骄矜的口吻说，“我看到你都做院长了，可我一直都只是个小流浪汉。再说，虽然我很想和你谈谈，但也没有多少时间了。纳尔齐斯，你看，我已经被判了绞刑，再过一小时，或者更快，我就要上绞架了。我这么说，只是告诉你眼下的状况。”

纳尔齐斯面不改色。没想到他这位朋友的态度里，竟还存有一分骄傲的少年心气，这让他欣喜，也让他感动。这份骄傲后隐藏的，是歌尔德蒙不肯哭着扑进他怀里的自尊。纳尔齐斯发自内心地理解并赞赏这点自尊。不错，他心里设想的久别重逢该是另外一番景象，但面前这一幕小型喜剧，他也打心眼觉得没什么不好。又一次，歌尔德蒙用他的自尊打动了他的心——真的没有比这更快的方式了。

“好吧，”他于是也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至于上绞架这件事，你倒是可以放心。你已经被赦免了。我就是被派来通知你的，现在就带你离开，因为他们不允许你继续留在这个城市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聊。你现在可以跟我握手了吧？”

两人握手，都抓着彼此的手久久不放，心中感动至深，嘴上却还保持了好一阵讥诮的喜剧口吻。

“好，纳尔齐斯，那就让我们离开这个不太光彩的临时住所吧，让我加入你的随从队伍里去。你是要回玛利亚布隆吗？……是，那太好了。怎么走呢，骑马？……太好了。现在问题来了，你得为我再弄一匹马。”

“马我们会有的，朋友，而且两小时后我们就出发。啊，你的手到底怎么了？天哪，全擦破了，肿起来了，还都是血！哦歌尔德蒙，他们都对你做什么了？”

“没事的，纳尔齐斯。是我自己把手搞成这样的。我之前被绑着，想要挣脱。我跟你说，这可真不容易啊。还有，你这胆子也真够大的，也不找个人陪，自己就进来了。”

“为什么说我胆子大，本来也没什么危险啊。”

“哦，只有一个小危险，就是可能会被我打死，因为我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他们跟我说，有个神父要来，我就打算杀了他，穿上他的长袍逃出去。是个挺不错的计划。”

“这么说，你根本没打算死，还想着反抗一番？”

“我一定会反抗的。但我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个神父就是你。”

“可不管怎么说，”纳尔齐斯的语气有些犹豫，“这个计划本身就是邪恶的。你难道真的要杀死一位来听你告解的神父吗？”

“不，我当然不会杀死你，纳尔齐斯，我也许不会杀死任何一位穿着玛利亚布隆长袍的神父。但如果是别的神父，哦，我会下手的，相信我。”

他的嗓音忽然变得悲伤而阴沉。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杀人。”

两人都沉默不语，被一种难堪笼罩了。

“关于这件事，”纳尔齐斯语气冷静地说，“我们稍后再谈吧。你可以在我这里做一次告解，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说你的生活，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对你说。我十分期待和你聊天。我们走吧？”

“等等，纳尔齐斯！我忽然想起点什么了，就是，我之前已经叫过你约翰了！”

“我没听懂。”

“不，你当然不懂。你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那是好多年前了，我给你取过约翰这个名字，它会永远属于你。是这样，我之前做过一段时间雕刻师，刻过浮雕和人像，以后我也打算继续创作。我当时做得最好的一尊雕像，一个真人大小的青年，是你的模样，他不叫纳尔齐斯，而是叫约翰，十字架下的使徒约翰。”

歌尔德蒙一边说，一边起身朝铁皮门走去。

“你真的有想起过我？”纳尔齐斯轻声问。

歌尔德蒙也用同样轻的声调回答：“哦是的，纳尔齐斯，我想念你，一直想着你。”

他猛然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苍白的晨光一下照了进来。两人不再交谈，纳尔齐斯把他带回自己住的客房。一位年轻修士，纳尔齐斯的随从，正在忙着收拾行装。歌尔德蒙接过食物吃起来，两只手也被清洗包扎过了。没过多久，有人牵了马过来。

上马的时候，歌尔德蒙说：“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们就走穿过鱼市的那条路吧，我在那儿还有点事要办。”

一行人骑马上路，歌尔德蒙望向宫堡的一排排窗户，盼着阿格尼斯出现在某扇窗子后面。他没有看见她。他们骑马路过鱼市。玛丽为歌尔德蒙狠狠担心了一场。他向她告别，向她的父母告别，千恩万谢一番，做出后会有期的承诺，便再次上马离去。玛丽站在自家大门后，直到看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他们一行四人：纳尔齐斯、歌尔德蒙、年轻修士，以及一位佩了武器的马夫。

“你还记得我的小马布莱斯吗，”歌尔德蒙问，“住你们厩房里那匹。”

“当然。你见不到它了，它应该也没有等你。当时我们不得不让它安乐死，这件事都过去七八年了。”

“你还记得它！”

“哦，是的，我还记得。”

对于布莱斯的死，歌尔德蒙并不感到难过，他反而很高兴，原来纳尔齐斯竟如此了解布莱斯。要知道，纳尔齐斯这个人平时从不关心家畜，修院中其他的马，他可是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为此，歌尔德蒙心中很是欢喜。

“你要笑话我了吧，”他又滔滔不绝说起话来，“你们修院里的事，我打听的头一件竟然是我这匹可怜的小马。这确实有点不像话，我本来也想问问别的事，首先是达尼埃尔院长。不过我猜测，他应该已经去世了，你是他的继任者。我真的不想一上来就谈论死。我现在实在不想说任何关于死亡的话，因为见得太多了，过去的这一晚也受够了。不过既然已经提起，那总得说一次的。告诉我吧，达尼埃尔院长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因为什么原因呢？我非常尊重他，也请告诉我吧，安塞尔姆神父和马丁神父是否还健在呢？没关系，我对最坏的情况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过有一点已经让我颇感安慰，那就是你躲过了鼠疫。虽然我从未想过你也可能会死，虽然我总以为我们一定会重逢。不过信念这东西有时候也会骗人。这一点我已深有体会。我以前也从没想过我的师傅、雕刻家尼克劳斯会死。我当时就一心想回到他身边，继续跟着他搞创作。谁知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长话短说，”纳尔齐斯开口道，“达尼埃尔院长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无疾而终，没有痛苦。我并不是他的继任者。我当院长才一年。他的继任者是马丁神父，我们以前的校长，他是去年走的，还不满七十岁。安塞尔姆神父也不在了。他特别喜欢你，常常说起你。他去世前的那几年就已经丧失行动能力，只能躺在那里活受罪，最后死于水肿病。没错，我们那儿也发生了瘟疫，死了不少人。我们别说这个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当然有，很多。首先，你为什么会到这座主教城来见总督？”

“说来话长，你可能会觉得无聊，这与政治有关。这位伯爵是皇帝陛下的宠臣，在一些事务上俨然已是他的全权代表，目前皇帝陛下正好有一些事情要与我们教团交涉。教团便派我来和伯爵谈判。只可惜没有多少成果。”

他沉默了，歌尔德蒙也没再接着往下问。他不需要知道，昨晚纳尔齐斯在恳求伯爵饶恕他的朋友的时候，是否向这位作风强硬的伯爵做出了让步，以此换取歌尔德蒙的性命。

他们继续骑行，歌尔德蒙很快便感到累了，但还是硬撑着坐在马鞍上。

过了一阵子，纳尔齐斯才开口问道：“你果真是因为偷窃被抓的吗？那个伯爵宣称，你溜进皇宫，潜入内室，是为了偷东西。”

歌尔德蒙笑了。“好吧，看起来的确是在偷东西。实际上我是在和伯爵的情妇私会。毫无疑问，伯爵也知道了。我很意外，他居然肯放了我。”

“好吧，我还算有办法对付他。”

他们未能完成当日计划的行程。歌尔德蒙已经疲惫不堪，两只手没法再控制马缰。他们在一座村子里歇脚，歌尔德蒙被人抬到床上躺着。他有些发烧，一直躺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就可以上路了，手上的伤也已经痊愈，他开始享受骑马的乐趣。他都多久没骑过马了呀！他再度精神振奋，充满青春朝气，甚至在某些路段和马夫展开骑马竞赛。或者接连数小时，急切地用各种问题轰炸他的朋友。纳尔齐斯从容而愉悦地回答着他的提问，并再一次被歌尔德蒙迷住。他喜欢他向自己提问，这些热情的、孩子气的问题背后，蕴藏的是歌尔德蒙对纳尔齐斯的无限信任，信任他的智慧，信任他的理解。

“还有个问题，纳尔齐斯，你们也烧死过犹太人吗？”

“烧死犹太人？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这里也没有犹太人。”

“不错，可是告诉我，如果遇到要烧死犹太人的情况，你能下得去手吗？你能够设想这种可能性吗？”

“不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觉得我像个宗教狂热分子吗？”

“再想想吧，纳尔齐斯！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想象得出，在某种情况下，下达处死犹太人的命令？或者批准这种命令？要知道，有太多公爵、市长、主教和其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下达过这种命令。”

“我不会下这种命令，但是能够想象在某种情况下，不得不目睹并容忍这种残忍行径。”

“你会容忍？”

“肯定会，如果我没有获得阻止它的权力的话。你是亲眼见过犹太人被烧死的吧，歌尔德蒙？”

“嗯，是的。”

“那么，你制止它了吗？——没有？你看吧。”

歌尔德蒙详细讲述了丽贝卡的故事，越说越激动。

“看哪，”他激愤地总结道，“我们不得不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生活啊？这不就是个地狱吗？这些事难道不让人气愤恶心吗？”

“不错，这世界正是如此。”

“好！”歌尔德蒙恨恨地嚷道，“可你从前怎么跟我说的：这个世界是神圣的，是由无数循环构成的大和谐，造物主端坐在它中央。存在是美好的。你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书里也是这么写的。我现在倒想听听，你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纳尔齐斯笑了。

“你的记性好得惊人，但还是出了点差错。我一直都崇敬造物主，相信他的完美，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造物是完美的。我从不否认这世间有恶存在。亲爱的，从来都没有哪个真正的思想家说过，人世的生活是和谐、公正的，人是善的。人心之中的阴谋诡计，倒是明明白白写在《圣经》里，而且我们每天都眼睁睁看着它被印证。”

“很好，我算是知道了，你们这些学者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原来你们也承认，人性是恶的，人间生活充斥着卑鄙和肮脏。但在这背后的某个地方，在你们的思想和教科书里，又存在着正义和完美。你们可以证明正义和完美是存在的，但就是不去实践。”

“你对我们神学家积怨可真够深的，亲爱的朋友！可惜你还是没能成为一名思想家，你把这些都搞混了。看来你还得勤加学习。你凭什么说我们没有实践正义的思想呢？我们每日每时都在这么做啊。比如说我，作为院长，我领导着一座修院，院里的世界就和外面的世界一样不完美，存在着罪恶。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坚持以正义的思想对抗原罪，用它来衡量我们不完美的人生，匡正罪恶，在我们的生活与上帝之间建立一种恒定的连接。”

“哦，是这样，纳尔齐斯，不过我指的并非你这个人。你当然是个好院长，只是当我想起丽贝卡，想起被烧死的犹太人和那个死人坑，想起无处不在的死亡，想起遍地尸体、恶臭扑鼻的街巷和房屋，想起那一幕幕骇人的惨象，以及邋里邋遢、无依无靠的孤儿，被链子拴着生生饿死的狗——当我想起这一切，眼前又浮现出这些场景，心里就特别痛，感觉我们的母亲把我们生在一个毫无希望的、魔鬼般的残酷世界里。我宁可母亲没这么做，宁可上帝没创造这个可怕的世界，宁可耶稣没有为了它，白白被人钉上十字架。”

纳尔齐斯面色温和地朝他朋友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柔和地说，“都说出来吧，什么都告诉我吧。不过你还是搞错了一点：你把你讲的这些都当作思想，但它们实际上只是情绪！只是一个人遭受世间残酷后的情绪。但别忘了，在这些悲伤绝望的情绪对面，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比方说，当你舒服地坐在马背上，骑过一片美丽风景的时候；当你在夜里鲁莽地潜入宫堡，向伯爵的情妇献殷勤的时候，世界在你眼中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在那种状态下，管它是闹瘟疫的房子还是被烧死的犹太人，都不能妨碍你寻欢作乐，对不对？”

“不错，是这样。正因为这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才要不断寻求心理安慰，在地狱里采摘美丽的鲜花。我会寻找快乐，在一瞬间忘记这世间的残酷，但这并不意味着残酷有所减少。”

“你表述得很到位。原来你是因为觉得世间充满死亡和恐怖，才要逃到感官的快乐中去。然而快感却那么短暂，它又会把你放逐回荒漠里去。”

“的确，是这样。”

“说起来，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但只有为数不多的，像你这样的人，才会特别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只有少数人才会产生某种需要，想去认识这些感受。请告诉我，除了绝望地摇摆于快乐和残酷之间，游荡于生命爱欲与死亡感受之间，你有没有尝试过其他的道路？”

“哦，有啊，我尝试过艺术。我告诉过你，除了流浪，我还曾经做过艺术家。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外面浪荡了三年左右，几乎一直处在不安稳的状态。那天我偶然遇到一座修院教堂，看到一尊木雕圣母像，她美得动人心魄，我很感动，立刻向人打听雕刻她的师傅是谁。后来我找到了这位师傅，一位有名的雕刻家，成为他的学生，在他身边工作了好几年。”

“以后你可以慢慢跟我讲这些事。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艺术为你带来了什么，对你而言，它意味着什么？”

“它可以战胜无常。我发现，在人类生活的愚妄游戏和死亡之舞当中，有种东西可以留存下来，绵延不朽，它就是艺术。虽然艺术品也可能会在某一天消失，比如被焚毁、打碎，或者朽烂，但它们总能长过几代人的生命，并且在须臾的彼岸，构建一个无声的形象之国和一处处圣地。去参与这样的建设，对我来说真是件美妙之事，它带给我极大的安慰，因为这样一来，几乎就是将无常化作不朽了。”

“我很喜欢你的这个观点，歌尔德蒙。我希望你能继续创作，造出更多美妙的作品。我对你的能力充满信心。我希望你可以在玛利亚布隆长住，以我的客人的身份。请你允许我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我们的修院太久没有艺术家啦。不过我觉得你刚才的那番话，还是没有说尽艺术的妙用。我想，艺术不只是用石头、木头和颜料从死神那里抢救出易朽的存在，并让它们存续下去。不，我见过一些艺术品，一些圣者像和圣母像，我无法相信它们仅仅是如实映照了某个人的形象，仅仅是记录了此人在世时的形体和颜色。”

“你说到点子上了，”歌尔德蒙激动地嚷道，“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懂艺术啊！一个艺术作品的原型，当然不是一个真实活在这世上的血肉之躯，尽管这具躯体可能是灵感的来源。原型并非血肉，而是精神，是一个长久驻留在艺术家心中的形象。在我心里，纳尔齐斯，也有一些这样的形象，它们是那样生动鲜活，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将它们表现出来，让你看见。”

“真好！亲爱的，你已经不知不觉走进哲学领域了，你道出了其中的一个秘密。”

“你就笑话我吧。”

“哦不。你刚刚谈到‘原型’，即一些存在于创造精神中的形象，人们也可以用物质的形式来实现和显化它们。但一个艺术形象在被显化和被实现以前，便早已存在了，是作为形象存在于艺术家的灵魂之中！而这个形象，这个‘原型’，正是古代哲学家们所说的‘理念’。”

“嗯，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对，你一旦承认了理念和原型，就走进了精神世界，走进我们哲学家和神学家的世界里来了，同时也承认了，在人生这个痛苦而混乱的屠戮场里，在肉身存有无穷无尽的空虚生死之中，存在着一种‘创造精神’。你看，自你年少时来到我身边，我便一直留意你身上的这种精神。创造精神体现在你身上，并非思想家气质，而是艺术家气质。但无论如何，它都是精神。在感官世界的缭乱混沌中，在快感与绝望的无尽轮转中，创造精神将会为你指明道路。啊，亲爱的，听见你这样的自白，我感到很欣慰。从你找到勇气做自己，并离开导师纳尔齐斯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你说出这番话。我们现在又可以做朋友了。”

歌尔德蒙感觉自己的人生又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他此刻仿佛正站在高处向下俯瞰，清晰地看见人生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先是依赖纳尔齐斯，后又与他分开，走上独立的道路；第二阶段，自由自在地到处流浪；第三阶段，回归，内省，开始进入成熟和收获的时期。

幻视消散了，但他现在已经找到一种和纳尔齐斯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依赖性的，而是自由的、对等的关系。如今，他可以作为一个创作者，毫不自卑地去这个神父那里做客，尽管对方在地位上更优越，但是纳尔齐斯的认可带来了一种平等。一路归程，渴望激增，他太想用雕刻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太想向纳尔齐斯展露自己，只是偶尔也会患得患失。

“纳尔齐斯，”他警告说，“我担心，你压根不知道你现在带回修院的是个什么人。我可不是修士，也不想当修士。那三大誓愿我是知道的，贫穷我乐意接受，可是禁欲和顺从这两点，我可不喜欢，这些美德在我眼里，实在太不够男人了。我身上的虔诚也一点儿都不剩了，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做告解，没有祈祷，没有领圣体。”

纳尔齐斯依然心平气和。“看样子你已经变成一个异教徒了，不过我倒是不怕异教徒，你也没必要再为你的滔滔罪孽扬扬自得了。这些年你过着世俗生活，像那个浪子[6]一样胡作非为，早就不知道什么规矩秩序。毫无疑问，你要是当修士，肯定是个糟糕透顶的修士。但是，我让你跟我回去，不是要让你加入教团的。我只是邀请你来做客，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还有一点别忘了，当初是我点醒你，让你回归世俗生活的。所以无论你是变好，还是变坏，除了你本人，我还负有一份责任。我想看看你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你会向我展示的，用语言、生活和作品。等你向我展示完所有，或者当我发现你不适合待在我们那个地方，我会第一个站出来，请你离开。”

纳尔齐斯侃侃而谈，表现出沉着笃定的院长气度，略带一点对世俗之人与世俗生活的嘲讽。一到这种时刻，歌尔德蒙便对他充满了钦羡，因为他很清楚纳尔齐斯变成了什么——一位堂堂男子。尽管他属于神职和教会，尽管他双手纤细，满脸学者气，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位充满自信和勇气的男子汉，是一位领导者，一个肩负重任的人。这个成为男人的纳尔齐斯，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也不再是温柔而热诚的青年约翰。歌尔德蒙渴望用双手来刻画这个崭新的纳尔齐斯，这个具有骑士风范的男子汉。太多形象在等待他去塑造：纳尔齐斯、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尼克劳斯师傅、曼妙的丽贝卡、娇艳的阿格尼斯，以及另外一些人，朋友或敌人，活人或死者。不，他不愿加入教团，不想成为一个虔诚或博学的修士，他只想创造作品。当年的青春故乡即将成为他的创作之乡了，一想到这一点，他便由衷地感到幸福。

秋色已晚，他们在瑟瑟凉意中骑行。某个早晨，光秃秃的树枝覆着白霜，他们穿过一片起伏的丘陵。空荡荡的大地只剩下泛红的苔藓，连绵的山峦显露出清晰的曲线，令歌尔德蒙产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一行人走过一片白蜡林，经过一条蜿蜒的小溪和一间旧谷仓。当这些景象逐一跃入眼帘，歌尔德蒙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一时悲喜交加。他认出了那些山丘，他曾经和骑士小姐莉迪亚在上面骑过马，还有那片荒原，他当年就是在那里被骑士驱逐，在纷飞的雪花中黯然离去。接下来，桤木林、磨坊和城堡也都逐一出现在他眼前，最后，他认出了书房的那扇窗，一丝微妙的痛楚袭上心头，他想起那一年，在充满传奇色彩的青年时代，自己曾在这座城堡里听骑士讲述罗马朝圣之旅，并为骑士修改拉丁文的旅行回忆录。

一行人骑马进了庄园，这是教团原定的一个中途休息点。歌尔德蒙要求院长不要在这个地方直呼他的名字，且准许他和马夫一起到仆人的餐桌上吃饭，院长答应了。其实老骑士已经不在了，莉迪亚也不知去向，剩下的故人只有几个猎手和仆从。如今执掌家政的是一位美丽、高傲、专横的贵妇人，身边陪着她的丈夫。她就是尤利娅，依旧那么明艳动人、美丽非凡，性子却有几分暴躁。无论是她，还是仆人，都没能认出歌尔德蒙。他稍微吃了点东西，便趁着黄昏的暮色溜进花园里，越过篱笆，望向业已凋零的园圃，随后又溜到厩房门口，偷偷看了看里面的马。夜里，他和马夫们一起睡在干草垛上，胸口被回忆压得很沉。他醒来许多次，哦，遗落在身后的那些岁月是多么破碎啊，自己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虽然充满了绚丽的图景，却都只是碎裂的残片，缺少价值，缺少爱！早晨骑马离开时，他忐忑地仰望城堡上的那些窗口，期待看见尤利娅的脸。之前在主教宫的院子里，他也曾这样仰望着，期待阿格尼斯出现。阿格尼斯没有出现，尤利娅也没有，这就是他的整个人生了，似乎只是在不断地告别、逃跑、遗忘，最后两手空空，心中冰凉。一整日他都心事重重，沉默寡言，只是脸色阴沉地歪靠在马鞍上。纳尔齐斯也不管他，由着他这样。他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又走了几日，一行人回到了玛利亚布隆。在看见修院的塔楼和屋顶以前，他们骑马穿过一片乱石累累的荒地。歌尔德蒙想起以前曾在这里为安塞尔姆神父采摘连翘，也是在这个地方，吉卜赛女郎丽瑟使他成为一个男人。他们穿过玛利亚布隆修院的大门，来到那棵南国栗树下。四人都下了马，歌尔德蒙深情地抚摸树干，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粒裂开的、带刺的、枯萎的棕色栗子壳。

[6]“浪子回头”是《圣经·路加福音》第15章记载的一个耶稣的比喻。

第十八章

回到修院的头几日，歌尔德蒙单独住在一间客房中。随后他主动提出，要搬到内院旁边，正对铁匠铺的那间农舍里去。内院周围环绕着好几间农舍，使内院看上去像一个市集广场。

重返故地，见到熟悉的一切，歌尔德蒙仿佛被一种强烈的魔力吸引住了，连他自己都颇感意外。除了院长，谁都不认识他。院墙之内，无论修士还是俗客，都在依照一种严谨的秩序生活着，人人都忙着自己的事，与歌尔德蒙无涉。但是，院中的树木认识他，大门和窗户认识他，磨坊和水车认识他，小路上的石子、回廊前枯萎的玫瑰、谷仓和食堂屋顶的鹳鸟巢全都认识他。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旧日的气息，最初的青春时光是那么甜蜜动人，在这份情感的推动下，他重新审视一切，聆听一切：祷告钟声在傍晚响起，礼拜钟声在周日响起；夜色里，流水推动磨轮，在窄窄的青苔石壁间奏出潺潺水声；人们穿着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值夜的修士兄弟给大门上锁，一大串钥匙在夜色中叮当作响。

学生食堂的屋檐底下有个接雨水的石质排水沟，沟边和从前一样长着小草，有老鹳草和车前草，铁匠花园里的那棵老苹果树，也和从前一样把枝丫伸得开开的。不过最让他激动的，还是那一声声下课铃。他看着学生们从楼梯上冲下来，拥进院子里嬉戏玩闹，一张张青涩的脸是那么青春、憨傻、漂亮，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这样笨拙和稚气。

除了熟悉的修院，他还找到一些并不熟悉的东西。在刚回来的那几日，这些东西便已映入他的眼帘，逐渐占领他的心灵，并且极为缓慢地与他所熟悉的事物产生关联。虽然修院里并未添加新物，所有陈设都还是他学生时期的样貌，其中一些甚至是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古物，然而歌尔德蒙看待它们的眼光却和学生时代不同了。他欣赏它们，感受建筑的比例、教堂的穹顶、古老的壁画、祭坛上或门廊上的石雕及木雕像——尽管目之所及全是早已存在的旧物，可他却是第一次发现它们的美，发现创造出它们的那个精神。在楼上的礼拜堂里，他看见了那尊古老的石雕圣母像。这尊像，他在年少时也曾喜欢过，临摹过，然而直至今日，他的眼光才算真正觉醒，开始认识到这是一件美妙绝伦的作品，连他自己最出色、最幸运的那些作品都难以超越。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美妙的作品，它们不仅仅代表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而是不约而同地来自一种精神。它们伫立在古墙与石柱间，教堂穹顶下，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故乡；数百年间发生在此地的一切，包括建造、雕刻、绘画、生活、学习、思考，都归属于同一个根源、同一种精神，像一棵树上的众多枝叶那样，相互融合，繁荣共存。

身处于这个宁静有力的和谐世界之中，歌尔德蒙自觉十分渺小，而这种感受最为强烈的时刻，是当他看到他的朋友纳尔齐斯、约翰院长在进行着管理和领导的工作，维持着一种尽管严苛，却也恬淡宜人的秩序。这位博学多才，薄唇严厉的约翰院长与淳厚朴实的达尼埃尔院长有着巨大的个性差异，但两人都服务于同一种思想、同一种秩序，为之奉献人生，并由此获得荣誉。在这一点上，两者是相似的，正如他们都穿着修院长袍。

在这间修院里一天天生活，纳尔齐斯的形象在歌尔德蒙眼里变得越来越伟大，尽管他待他一如既往的亲切，一直把他当作朋友和住客，他却很快便不敢再用“你”或“纳尔齐斯”来称呼这位院长了。

“听我说，约翰院长，”某次他对他说，“我得慢慢习惯你这个新名字。我必须告诉你，我挺喜欢你们这里的，我甚至都想对你做一次告解了，做完之后，让你们收我为在俗的兄弟，不过这样的话，我们的友谊也就完了，到时候你是院长，我是在俗的兄弟。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在你身边混日子，你辛辛苦苦工作，我却无所事事，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啦。我也想工作，让你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些什么，也让你看看，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来究竟值不值得。”

“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感到十分欣慰，”纳尔齐斯说，如今他的遣词造句也比以往更为讲究，“你随时都可以着手布置你的工作室，我会马上派铁匠和木匠给你，供你差遣。凡是在这里能够找到的工具和材料，你只管取用。这里没有的，你就开个单子，让人从外地买回来。至于你这个人和你的意图，请听听我的看法。不过你得给我表达的时间，因为我是个做学问的人，也想以我的思维方式来谈这件事。我的思想也是我唯一拥有的语言，所以希望你能像从前那样，耐心听我讲下去。”

“我尽力，你讲吧。”

“你回想一下，我当老师的时候曾对你讲过几次，我认为你是个艺术家。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会成为一名诗人。你在读写的时候，对抽象概念有种特别的反感，却偏爱带有感官色彩和诗歌韵律的词句，那些能够激发想象的词句。”

歌尔德蒙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不过你所偏爱的抽象概念，不也是一些设想和形象吗？还是说，你真的喜欢用那些无法让人产生想象的词句来思考？不带想象地思考，这可能吗？”

“问得好！人类当然可以不带想象地进行思考！思考与想象毫无关联，它不需要借助形象，而只需借助概念和公式，形象止步之处，正是哲学开始之处。这也是我们年轻时常常争论的话题：你认为世界由形象构成，而我则认为，世界由概念构成。我一直在告诉你，你不适合当思想家，我也告诉你，这不是一个缺点，因为你会由此成为形象王国的主宰。注意，我要向你解释清楚的是，如果你那时没有走向世界，而是去当思想家，也许会酿成不幸，因为你会变成一位神秘学家。神秘学家，说得简单粗暴点，就是未能摆脱想象的思想家，所以也根本不能算思想家，他们是隐秘的艺术家，是没有诗行的诗人，没有笔的画家，没有音调的音乐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极富才华，精神高贵，但毫无例外都很不幸。你本来也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的。感谢上帝，你没有变成那样，而是成了一名艺术家，闯入了形象的世界，有机会成为一位创作者和主宰者，而不是作为一名思想家，困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窘境里。”

“我怕是，”歌尔德蒙说，“永远也无法理解你说的那个，无须想象就能进行思考的世界。”

“哦会的，马上就会。听我说，思想家试图通过逻辑去认识和表现世界的本质，他知道，我们的理智和它的工具——逻辑，都是不完美的途径；而一位聪明的艺术家也很清楚，他的画笔和刻刀，永远也不可能表现出天使或圣徒的光辉本质。但无论是思想家，还是艺术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努力着，尝试着。因为非如此不可，不存在别的选择；因为一个人只有努力通过天赋来实现自我，才算是完成了他所能做到的最为崇高之事，这对他来说，也是唯一有意义的事。所以过去我总对你说：不要模仿那些思想家或苦修士，而是做你自己，力图实现自己！”

“你这话我听得一知半解的。‘自我实现’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它是一个哲学概念，我无法用别的方式来阐述。对于我们这些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学生而言，一切概念中最为崇高的那个概念便是：完美的存在。完美的存在即是上帝，除他之外，其余的存在都是减半的、局部的、无常的、驳杂的，充斥着变化的可能性。在神那里不存在混乱和破碎，神乃是统一的整体，并非由可能性组成，而是由纯粹的真实所构成。我们自身是短暂无常的，我们只是一些随机的可能，无法抵达完美和圆满，唯有当我们将潜能转化为创作，从可能性迈向实践时，才算是参与到真实的存在中，进一步接近完满与上帝，这个就是‘自我实现’，你只能亲自去经历它。你是个艺术家，创造了一些雕像，如果某天你真的有幸创造出这样一尊雕像，排除掉个人形象的偶然因素，使之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作为艺术家，你便真正实现了一个人的形象。”

“我明白了。”

“我的朋友歌尔德蒙，你看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和一个职位上进行自我实现。因为以我的天性来说，这种方式更容易一些。你能看到，我活在一个适合我、对我有益的传统团体中。一座修院并非天堂，它充满了各种不完美，只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过一种遵循秩序的生活总比过世俗生活要有益得多。我不想谈论道德，仅仅从实际的角度来说，我的任务是锤炼并教授纯粹的思想，这就要求我必须以某种方式避开世俗的干扰。相较于你，我更容易在这座修院里实现自我。我十分佩服你，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成了一名艺术家。我知道，你更难。”

这番称赞让歌尔德蒙打心眼里感到快乐，同时还有点难为情，他的脸微微红了。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打断了朋友的话：“你想说的，大部分我都理解了。只是有一点我还不明白，就是你所说的‘纯粹思维’，即仅仅运用语言来思考，而不需要借助任何对画面的想象。”

“哦，我举个例子，你就懂了。你想想数学吧！数字中能有什么想象呢？加减号能有什么想象呢？一个方程式又能蕴含什么想象呢？什么都没有！在你解算术或代数题的时候，想象毫无用处，你必须在学来的思维框架中，完成一个形式性的任务。”

“是这样的，纳尔齐斯。如果你在我面前写出一连串数字和符号，我无须任何想象就能理解它们，在加减号、开方号和括号的引导下解题。准确点说，我以前可以这样，现在却做不到了。只是，完成这样的形式性任务，除了可以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究竟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呢？学习运算是件挺不错的事，但我觉得，如果人一辈子都得坐在那儿解这样那样的算术题，没完没了地往纸上写数字，简直太没有意义，太无聊了。”

“你错了，歌尔德蒙。你竟然以为，这个勤奋的数学家一直在做老师布置给他的作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提出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一定会出现在他心里，逼迫他寻找答案。如果一个人想作为思想家去探索空间问题，就必须先用数学方法演算和测量一些真实或假定的空间。”

“没错，不过我认为，如果空间问题只是纯粹的思维问题，其实并不值得人们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当我接触到‘空间’一词，若不能想象出一个真实的空间，比如星空，那么这个词在我这里就什么也不是，根本不值得去想。而观测星空，在我看来反而是件有意义的任务。”

纳尔齐斯微笑着插进话来：“你是想说，你认为思考毫无意义，但将思想运用于可见的现实世界，却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回答你：我们绝不缺少将思想付诸实践的机会和意志。比方说，思想家纳尔齐斯就会将他的思考成果运用到他朋友歌尔德蒙身上，也一次次运用到他手下的众多修士身上，而且一直都在这么做。但如果不经过事先的学习和演练，又如何‘运用’呢？艺术家不也要一直训练自己的眼睛和想象力吗？我们认可他的这种训练，尽管训练的效果仅仅体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件艺术品上。你不可能一边厌弃思想，一边又赞许它的运用！这就太自相矛盾了。你先让我思考思考，再就其效用对我的思想做出评判吧，正如我以你的作品来评价你的艺术造诣。现在你感到焦躁不安，是因为你和你的作品之间还存在着障碍。把它们都清除掉！找个工作室，或者建一个，开始你的工作吧！许多疑虑都会自动解开的。”

歌尔德蒙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在院子的大门旁，他找到一间适合当作坊的空屋子，他画了详细的图纸给木匠，让他造一张绘图桌和一些工具。歌尔德蒙还列了一张长长的物品清单，委托修院的车夫将它们从附近的城镇陆续带回；他去木匠铺和森林里寻找合适的木料，一根根搬到作坊后的草坪上，放在那里晾干，还亲手为它们搭了个遮风避雨的棚子；他也经常往铁匠那里跑，铁匠的儿子是个爱做梦的人，完全被他迷住了，做了他的朋友。年轻人常常和歌尔德蒙一起待在锻炉、铁砧、淬火槽和砂轮旁边，一混就是大半天，制造出各式各样、或直或弯的刻刀、凿子、钻子，以及挫木料所用的刮铁。

铁匠的儿子名叫埃里希，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成了歌尔德蒙的小跟班，到处帮着打下手，浑身都是参与的热情和炽热的好奇心。他渴望弹琉特琴，歌尔德蒙答应教他，并答应以后留他在自己身边学雕刻。有时候在修院里或纳尔齐斯旁边，歌尔德蒙会感到自己挺多余的，这种憋闷的心情正好可以在埃里希那里得到缓解：这个小伙子对他怀有羞怯的喜欢和无尽的仰慕，常常央求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的事情。歌尔德蒙有时也讲得津津有味，只是会猛然一惊：自己竟像个老人一样坐在这里，絮叨着过往的游历事迹，他的生活明明才刚刚正式开始啊！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的样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众人并不知道他以前长什么样，所以倒也没有看出来。流浪的苦难和生活的动荡早早耗损了他，之后又经历过瘟疫时期的诸多可怕场面，最后还被伯爵关进地牢，度过了一个恐怖至极的夜晚，这些经历都深深刺激了他，在他身上留下种种痕迹：金色胡须中夹杂着灰白色，脸部有了细细的皱纹，夜里经常失眠，心中偶尔升起一股倦怠之意，欲望和好奇心都在减弱，被一种灰暗的情绪取代。他偶尔也会振奋起来，比如与埃里希谈天说地，与铁匠、木匠一起捣鼓些玩意，这种时候他都会变得年轻有活力，感觉所有人都钦佩他，喜欢他。可只要停下来，他就常常连续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露出疲态，脸上浮着做梦似的微笑，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

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从什么地方着手开展工作。他在此处雕刻的第一件作品，是要用来报答修院的款待的，它不该只是一件随便的物件，不该只是满足人们对新鲜感的渴望，而是应该和院中那些古老的雕像一样，完全融入修院的建筑与生活。他最希望能雕刻一座祭坛或布道坛，只可惜修院没这个需要，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子：神父食堂里有一个高高的壁龛，众人进餐时，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上面为大家诵读《使徒行传》，这个壁龛尚未得到任何修饰，于是歌尔德蒙决定用木雕来装饰通向壁龛的扶梯和阅读架，使整个壁龛看起来像一座布道坛，当然还要加上几处浮雕像和几尊半悬空的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院长，并得到了后者的赞赏和支持。

终于可以动工了。此时地面上已是积雪覆盖，圣诞节也过完了，歌尔德蒙的生活焕然一新。修院里的人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这个人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他不再等待学生们下课，看他们从教室拥出来，不再游荡于树林里，徘徊于回廊中。他连晚饭都留在磨坊主家里吃了（磨坊早已换了主人，并不是他当年常常拜访的那户人家）。除了助手埃里希，他不许任何人踏入他的作坊。有些日子，甚至连埃里希都听不到他说一句话。

经过长期构思，歌尔德蒙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设计了如下方案：作品将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表现世俗生活，一部分传达上帝箴言。下半部分，即台阶处，雕饰要从一根粗壮的橡树干长出，并围绕树干盘旋，刻的是上帝的造物，表现出自然界的种种景象和人类先祖的淳朴生活；上半部分，即栏杆处，要加上四个福音使徒的形象。其中一尊使徒，歌尔德蒙想雕刻成已故的达尼埃尔神父的模样，另一尊则雕刻成他的继承人、已故的马丁神父的样子，他还想借由圣路加的形象，让尼克劳斯师傅重生。

他碰到了极大的困难，比最初预想的还要大很多。它们使他苦恼，不过却是甜蜜的苦恼，他痴情而绝望地追求着这件作品，如同追求一位冷漠的美人。他激烈而坚韧地搏斗着，像一个与大梭子鱼搏斗的渔夫，鱼的每一次挣扎都能让他学到更多，变得更加敏锐。他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修院，甚至几乎忘记了纳尔齐斯。纳尔齐斯来过几次，只见到图纸。

不过让纳尔齐斯意外的是，有天歌尔德蒙来找他，要求做告解。

“这件事我一直无法开口，”他坦率地说，“以前，我在你面前是自卑的，感觉自己太渺小了。不过现在好多了，我有了自己的工作，不再一无是处。再说，既然我生活在一间修院里面，自然要遵守它的规矩嘛。”

歌尔德蒙感觉目前时机已成熟，不愿再等了。头几周的闲暇时光，他都沉浸在归乡心境和少年情怀中，而且还在埃里希的请求下，讲述了自己的过往，对这一生的回顾已算得上是清晰有序。

纳尔齐斯接待了他，并没有特别庄重。告解持续了两个小时。院长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的朋友讲述冒险、苦难与罪孽，除了插进几个提问，并不打断他的叙述，甚至当歌尔德蒙说，他对神的公正与仁慈已失去信心时，依旧面不改色。唯有听到告解者讲述他所承受的创伤与惊吓，以及数次濒临毁灭的经历，院长才露出动容的神色，随后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他被这位朋友身上的纯真打动了：他发现，歌尔德蒙似乎在为自己的不虔诚感到悔恨和忧虑，但这些想法，与歌尔德蒙心里那个怀疑和绝望的深渊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歌尔德蒙感到十分惊讶，甚至有点失望——这位告解神父竟然没把他那些罪孽太当回事，反倒严厉斥责他不祷告、不告解、不领圣体的过失。神父给了他一个惩罚，要求他在领圣体前的四个礼拜里，过一种节制的、禁欲的生活，每日参加早弥撒，每晚念三遍《我们的父》和一遍《圣母颂》。末了，他对他说：“我奉劝你，不要以为这样的责罚太轻。我不知道你是否还确切记得弥撒经文。你应该一字一句地聆听，体会它的深意。至于《我们的父》和另外几首赞美诗，我今天就和你一起念，告诉你应该特别注意哪些词句和含义。你不可用世俗之人的方式来念诵和聆听神圣箴言。有时你会发现自己念得有口无心，这种情况出现的频率会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在那种时刻你就应该想想今天的告解和我的告诫，然后从头念起，像我教你的那样，用心念诵和铭记这些词句。”

也不知这究竟是个美丽的巧合，还是院长太了解一个人的灵魂，反正，经过这次告解和赎罪，歌尔德蒙获得了一段宁静而充实的时光，这让他深感幸福。如今，他的工作充满了兴奋和紧张、忧虑和满足，而每日晨昏简单却认真的祷告，但让他从白天的激动心情中抽离，回归于更高的秩序。这种秩序，让他免于承受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危险的孤独，并让他像个孩子一样，进入上帝的国度。他不得不为自己的作品孤身战斗，倾尽感官和灵魂中的热情，唯有在祷告之时，才重返单纯。他在工作的状态下，时常愤怒焦躁得仿佛要燃烧一般，或是兴奋得要发狂，然而一早一晚的虔诚祷告就如一盆冰凉的水，只要沉浸其中，管他是高涨的激情还是汹涌的绝望，统统都冷却了。

但这招也不是一直都管用。有时在狠狠工作一天之后，他会在夜里心潮起伏，难以入睡，有几次甚至都忘了祷告。还有好几次，他一心想要集中精力祷告，却总有一个想法在妨碍他、折磨他：这样向上帝祷告，到头来也不过是孩子气的努力，上帝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存在也帮不了他什么。他于是向纳尔齐斯抱怨。

“坚持下去，”纳尔齐斯说，“既然起了誓，就要守住。你不必去想上帝是否在听你祈祷，也不用考虑你想象中的那个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更不用在意你的努力是不是傻气。反正对于我们所祈祷的那个对象来说，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傻气的。你只管祈祷就是，把这些幼稚的傻念头都扔掉。在你念《我们的父》和《圣母颂》时，应当投入那些词句当中去，让自己被它们充满，就像你唱歌和弹琴时那样专注，而不能抖机灵，想入非非。你在唱歌弹琴的时候，会尽可能纯粹而完美地唱出一个个音符，奏出一声声曲调，根本不会去想这样是有用还是没用，而只是专心歌唱，专心奏乐——你在祷告的时候，也要这样。”

这一番谈话过后，祷告的办法又奏效了。他那紧张焦灼的自我，再度消融在浩浩苍穹的秩序之中，神圣的词句如星辰般从他头顶划过，照彻他的心灵。

赎罪期一满，歌尔德蒙就领了圣体，并在那之后坚持祷告，一周周、一月月地坚持下去，院长对此感到十分欣慰。

这段时间他的工作也有了进展，一个小小的蓬勃世界从螺旋楼梯上长了出来，充满了植物、动物和人的形象。它们中央是人类的祖先诺亚，他四周围绕着葡萄叶和葡萄。整个作品宛如一个画册，赞美着造物之美。它的布局是灵动而随意的，但是遵循着一种神秘的秩序和规则。几个月来，除了埃里希之外，谁也没有看过这件作品。铁了心要成为艺术家的埃里希一直在帮歌尔德蒙打下手，但有些日子歌尔德蒙也不允许他进作坊。而另一些日子，歌尔德蒙则会教他创作，指导他做一些尝试。歌尔德蒙很高兴自己拥有一个追随者和学生，他想着，等这件作品顺利完成了，他要请埃里希的父亲把儿子交给他，他要把这个小伙子培养成一个长期助手。

他在状态最好的日子里雕刻那四个福音使者的人像，内心和谐宁静，不被任何疑团笼罩。他觉得这当中最好的一件，是以达尼埃尔院长为原型的那尊像，他的面容散发着纯良的光辉。他对尼克劳斯师傅的那一尊倒是不太满意，尽管它是埃里希最喜欢的。这个形象展现出一种分裂和悲伤，他似乎被创造的意愿充斥着，可同时又绝望地知晓，这份创造何其虚无。尼克劳斯在悼念失去的和谐与纯真。

达尼埃尔院长的雕像一完工，歌尔德蒙就让埃里希把作坊打扫干净，然后用布遮起整个作品，只露出院长这一尊雕像。他去找纳尔齐斯，见他正忙着，于是耐心等待。一直等到第二日中午，他才把这位朋友领进作坊，领到这尊雕像前。纳尔齐斯从容不迫站在那儿观赏雕像，带着学者的专注和严谨。歌尔德蒙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翻涌。“哦，”他想，“只要我们俩当中有一位不合格，那就完了。无论是我的作品不够好，还是他看不懂，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失去价值。我还是耐心等待吧。”

这短短几分钟，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几小时，他回想起那个时刻：自己的头一张画作被尼克劳斯捧在手上端详。他的双手绞在一起，热出汗来。

纳尔齐斯终于朝他转过身，他顿时松了口气：他朋友那张瘦削的脸上显露出某种神采，是他自少年时代后再也没见过的一种微笑。在这张布满智性与意志的脸上，这个笑几乎都显得羞涩了，同时也流露出友爱与真挚，发出闪亮的光彩，暂时冲散了这张脸上的孤傲之意，让那颗满怀仁爱的心灵显现出来。

“歌尔德蒙，”纳尔齐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字斟句酌地，“你不能指望我突然就成为艺术鉴赏家，你知道我不是。关于你的艺术，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好笑，但我还是要说：我一见到这个福音使者，就认出他是我们的达尼埃尔院长，而且不只是他这个人本身，还包含了他当初在我们心中所代表的一切：尊严、良善、纯朴。想想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候，曾经怀着敬畏站在他面前。如今，他又站到我们面前了，我们心中曾经神圣而难忘的一切又重现了。我的朋友，你现在让我看见的，真是一份丰厚的馈赠啊，你不仅把达尼埃尔院长还给了我，也第一次向我完整地展示了你自己。我终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们就不谈艺术了吧，我的话已经说尽了。哦，歌尔德蒙，想不到我们会走到今天！”

宽敞的房间安静了下来。歌尔德蒙看着他朋友那副由衷感动的模样，窘得透不过气。

“唔，”他说不出话来，“我挺高兴的，不过你该去用餐了。”

第十九章

歌尔德蒙花了两年时间来雕刻这件作品，并且从第二年开始，正式收埃里希为徒。他把这片台阶雕刻成一个小小的乐园，有树木、叶簇、花草和枝头鸟，动物的身子和脑袋在其中若隐若现。他以极致的狂喜打造出这个美轮美奂的野性王国，一个宁静生长的原始乐园，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几个人类先祖的生活场景。他耕耘不辍，偶尔才有那么一两日感到烦躁厌倦，无法工作。于是他就把工作交给学生，独自步行或骑马去郊外，在林中呼吸清冽的自由空气，回忆从前的流浪生活，或是撩拨某个农家女，或是打猎，或是一连几小时躺在绿草地上，凝视着林中树冠形成的穹隆，以及蕨草和金雀花交织的烂漫丛林。他离开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一到两天，一回来便又带着崭新的热情开始工作，欣喜若狂地雕刻出枝繁叶茂的植物，细致温柔地在木头上刻出一张张脸庞：线条有力的嘴唇、一只眼、一丛茂密的胡须。除了埃里希，就只有纳尔齐斯了解他的工作。纳尔齐斯时不时会过来看一眼——目前，这个作坊已成为他在修院中最爱的地方。他惊喜交加地注视着作坊里发生的一切。他朋友那颗悸动、骄傲而天真的心，曾经埋藏了太多情感，现在终于都生发出来，绽放出来，变成一件作品，一个蓬勃的小世界。他想，就算这只是一个游戏，也绝不比逻辑、语法、神学这些游戏逊色。

有一回，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在你这儿学到了不少东西，歌尔德蒙。我开始理解什么是艺术了。以前我总觉得，与思想和科学相比，艺术不是什么值得严肃对待的东西，因为我那时认为，人是精神和物质的可疑混合体，一方面，精神使人认识到永恒；另一方面，物质又把他往下拉拽，使他迷惑于短暂无常之物，因此，人应该远离感官，追求精神，才能升华自我，为生命赋予意义。虽然出于习惯，我也会做出一副尊重艺术的样子，可心里还是轻视它的。如今我才明白，原来通往认知的道路有许多条，精神并非唯一的道路，甚至也不是最好的道路。它的确是我走过的路，而且我还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与我相反，你走在另一条路上，一条穿越感官的路，也同样能够深刻认识到存在的奥秘，并将它表现出来，甚至比大多数思想家表现得还更生动。”

“你现在明白了，”歌尔德蒙说，“为什么我无法理解那种思维和想象分离的状态。”

“我早就明白，我们的思维是不断抽象的过程，它脱离感官，试图建立一个纯粹的精神王国。而你呢，却要把最无常、最易逝的东西放在心上，要在无常和混沌中理解这世界的意义。你不逃避无常，而是投入其中，通过你的赤诚之心，将无常转化为一种可以媲美永恒的崇高。我们这些思想家努力接近上帝的方式是，将尘世与天国分离开来。而你接近神的方式，却是去爱他的造物，并再一次创造。这两种都是人类的事业，都不可能臻于完美，但是相比之下，艺术更为纯真。”

“我不知道，纳尔齐斯，只是觉得，在驾驭人生和抵抗绝望这件事上，你们思想家神学家似乎做得更成功，我的朋友，我早就不羡慕你的学问了，但我羡慕你的安稳、淡泊和宁静。”

“你不必羡慕我，歌尔德蒙。你所说的这种宁静其实并不存在。宁静当然是有的，但不会一直留在我们身上，它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需要我们坚持不懈地斗争，日复一日地去争取。我的这种斗争，你是看不到的，你不知道我在学术上如何斗争，在祈祷室里又是如何斗争。你不知道也好，你只看到我不像你那样容易被情绪左右，便认为这就是宁静。可这背后是斗争啊，其中的战斗和牺牲不亚于任何一种真实的生活，不亚于你的种种经历。”

“我们不用争论这个了。反正你也无法看见我的斗争的全貌。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我一想到即将完成这件作品，心情就会变成什么样：接下来它就会被人收走，被安装起来，人们会对我说些夸赞的话，之后我又得回到空荡荡的作坊里去，感觉若有所失——这些缺憾，你们外人是看不到的。你不知道，这种时候，我的心就和作坊一样空，特别难受。”

“也许是这样的，”纳尔齐斯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法完全理解彼此，但对于所有怀着美好期许的人来说，有件事却是共通的：到头来，我们的作品总会令我们羞愧，我们总是不得不从头开始，反反复复奉献自己。”

过了几个礼拜，歌尔德蒙的大作完成了，也被修院的兄弟们安置妥当。从前经历过的情形再度上演：他的作品变成了别人的东西，被观赏、品评、赞扬，人们夸赞他，对他表示敬意，他的心和作坊却空了。他甚至不知道为这个作品所付出的牺牲是否值得。作品揭幕那天，他得到神父们的宴请，宴席上有丰盛的佳肴和最陈的葡萄酒。歌尔德蒙品尝着鲜美的鱼肉和野味，喝着陈酿美酒。可比酒更暖心的，是纳尔齐斯对他作品的夸奖，以及对他本人的认可。纳尔齐斯的言谈中洋溢着欣慰之情。

院长还早早在歌尔德蒙这里预定了另一件作品，如今它的设计图也已画好，那是一座计划送给玛利亚教堂的祭坛。玛利亚教堂在诺伊泽尔，归属玛利亚布隆管辖，它的本堂神父也来自玛利亚布隆。歌尔德蒙准备为这座祭坛雕刻一尊圣母像，刻下年轻时代最难忘怀的那个形象——美丽而胆怯的骑士少女莉迪亚，让她永垂不朽。准备工作在他眼里倒没那么重要，适合交给埃里希，作为他满师考试的测验。如果埃里希成功地证明了自己，就让他当个好助手，帮着完成一些工作，这样歌尔德蒙就可以腾出空来，做些一直想做的事。歌尔德蒙陪埃里希选出木料，就放任他去修整了。歌尔德蒙常常把埃里希一人留在作坊里，自己又开始到森林里晃荡。有次他接连几日不返，埃里希便告诉了院长，院长也不由担心起来：他不会一去不归了吧？最后，歌尔德蒙还是回来了，一整个星期都在雕刻莉迪亚的像，随后又出去浪荡了。

他心中开始有怀疑：自从完成了那件大作，他的生活便再度陷入混乱，他不再参加早弥撒，并且体会到深深的不安和不满足。他常常想起尼克劳斯师傅，担心自己很快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变得既勤勉又规矩，虽然掌握着纯熟的技艺，却失去了自由和青春活力。不久前发生的一件小事让他不得不深思：他在游荡中遇见一位名叫弗兰西斯卡的农家少女，十分倾心，于是努力散发魅力，使出所有曾经擅长的手段。姑娘喜欢听他夸夸其谈，还被他的笑话逗乐了，却拒绝了他的求爱。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一个年轻姑娘眼中显出老态了。他没再找她，却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弗兰西斯卡的感觉没有错，他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衰老的征兆不只是早生的数根白发和眼周的几丝皱纹，更多的是内在心性的改变，他感觉自己老了，竟然像极了尼克劳斯师傅。他不满地打量自己、嘲笑自己：竟然沦为一个丧失自由的安居者，不再是山鹰和野兔，反而变成一头家畜。这些日子他在野外晃荡，与其说是寻找新的流浪和自由，倒不如说是寻找往昔的气息，寻找从前的流浪生活。他寻找着，焦渴又绝望，像只狗那样嗅闻着湮灭的踪迹。在野外，他一待就是一两天，只要稍稍享受到一点游荡之乐，便觉心中有愧，强迫自己返回修院。他感觉作坊在等他，已动工的祭坛、修整好的木料和助手埃里希都在等他，他对他们负有责任，他已不再自由，不再年轻。他暗下决心，等到以莉迪亚为原型的圣母像完工，他就踏上旅途，再次尝试流浪生活。真的不能在修院的男人堆里待太久，这种生活环境对于修士们来说也许很好，但对他来说却不是。他可以和男人们一起愉快聊天，说说笑话，这些人也理解他的艺术工作，但他没法和男人们一块儿做其他事情：调情、温存、嬉戏、欢爱、自在地享受生活。他需要女人、流浪和漫游，需要不断感受新的形象。此处围绕着他的一切，实在太灰暗、太严肃、太沉重、太男性化，他也无可避免地被传染，连血液里都染上了这些气质。

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去旅行的念头，于是他又老老实实干起活来，以便早日脱身。他注视着莉迪亚的身体逐渐从木头中显现出来，一丝不苟的衣褶从她优雅的膝头垂下，心中升起一种真切而痛苦的快慰。他酸楚地爱着这个美丽羞涩的姑娘，想起当年的初恋、年轻时的旅行和整个青春。他怀着虔诚雕刻这个温柔的形象，感受它与自己身上最美好的一切水乳交融，包括青春，包括最温情的记忆。他刻下她前倾的脖颈、悲伤的柔唇、高贵的双手、修长的手指、优美而圆润的指甲盖。埃里希也一遍遍凝视这尊雕像，怀着惊叹、崇敬和爱慕。

接近完工时，歌尔德蒙又让院长来看这尊雕像。纳尔齐斯说：“这是你最美的作品，亲爱的，我们整个修院都没有哪件作品能够与之媲美。我必须向你承认，这几个月来我反复为你担忧。你烦闷不安的样子我是看到了的，每当你出去超过一天，我就担心你不会回来了。结果你还是完成了这件了不起的作品！我真为你高兴啊，为你骄傲！”

“对，”歌尔德蒙说，“这尊雕像终于成为一件美作。不过听我说啊，纳尔齐斯！它之所以这么美，是因为用上了我的整个青春、我的流浪生活、我对女人们的追求和爱恋，这些是我的创作源泉。可是现在我的源泉快要枯竭了，我的心就要干涸了。我肯定会完成这尊圣母像的，可之后就得休息好一阵子了，我也不知道会是多久。我要寻找我的青春，找回曾经让我心动的一切。你能理解吗？——好。你懂的，我是你的客人，在这里工作都没收取过报酬。”

“不过我常常提出要给你报酬。”纳尔齐斯插嘴道。

“没错，我也正准备收下。我打算找裁缝做套新衣服，等衣服做好，请你给我一匹马和几塔勒银币，我要骑马看世界去。什么也别说，纳尔齐斯，不要难过。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我再也遇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我有别的原因，你能满足我的心愿吗？”

他们不再谈论此事。歌尔德蒙找裁缝做了一套简单的骑士服和一双靴子。夏天快到了，圣母像已完成。他小心翼翼地对它的双手、脸庞和头发进行最后的加工，心中依依不舍，仿佛这是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件作品。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在刻意推迟出发日期，做着细致的收尾工作，心甘情愿地拖延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总还有这事那事没交代完。纳尔齐斯也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难过，同时也暗笑歌尔德蒙对这尊圣母像的迷恋，笑他那副和木雕难舍难分的痴样。

不过分别的那个日子还是来了。歌尔德蒙在一夜之间下定了决心，穿着新衣服，戴着新帽子，出现在纳尔齐斯面前。来找纳尔齐斯之前，他已经做过告解，领过圣体，现在过来，只是为了说一声“保重”，听院长祝他旅途平安。两人都感到离别艰难，只是歌尔德蒙看上去更果决，更不在乎一些。“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纳尔齐斯问。

“哦，当然，只要你给我的那匹漂亮马儿没摔断我的脖子，你就肯定能再见到我。否则这世上就没人管你叫纳尔齐斯啦，也没人给你添麻烦啦。你只管放心。别忘了关照埃里希。别让任何人碰我的圣母像！我说了，它必须待在我房间里，房间钥匙谁也不许给。”

“要出发了，你开心吗？”

“好吧，我之前的确为这个高兴过。不过现在真的要出发了，又觉得没那么有意思了。你肯定要笑话我了，不过我还是要说，离开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这种依依不舍的感觉，我真的不太喜欢。它就跟一种病似的，健康的年轻人才不会得这种病呢。尼克劳斯师傅就有这种病。唉，我们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快祝福我吧，亲爱的，我就要出发了。”

歌尔德蒙骑马远去。

关于这位朋友，纳尔齐斯想了很多很多，除了担忧，还有思念。他想着，这只飞走的鸟儿，这个可爱的浪荡子，究竟还会回来吗？如今，这个桀骜不驯的可爱家伙又走上他那无拘无束的道路了，又要兴奋而好奇地游历四方，跟随强烈的隐秘欲望前行，鲁莽，贪婪，像个孩子。愿上帝与他同在，愿他平安归来。如今，他又像只花蝴蝶一样到处乱飞了，品尝尘世罪孽，勾搭女子，纵情享乐，说不定还会打死人，还会陷入危险和牢狱之灾，甚至丢了性命。这个金发男孩还真让人操心啊，他一边抱怨自己老了，一边还像孩子那样看待这个世界，怎不让人担忧！不过，纳尔齐斯还是打心眼里为歌尔德蒙感到高兴。内心深处，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大孩子的桀骜不驯和丰富情感，他也喜欢他再次挣脱束缚，勇敢前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这股劲儿。

每一天的某个时候，关于他的想法总会萦绕在院长的脑海里，夹杂着爱、思念、感激、担忧，时而还有疑惑和自责。他想，之前也许应该多向他的朋友表露心意，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坚持自我，告诉他，自己从他和他的艺术中得到了多少领悟和滋养。纳尔齐斯后悔没对歌尔德蒙说这些话，就算说过，也说得太少了——谁知道呢，也许说了，歌尔德蒙就能留下来？

当然，与歌尔德蒙的这一场重逢不只带来了收获，还让他失去了一些东西，让他的心变空了，有了可怜与软弱之处，他庆幸没在他朋友面前流露出这一点。事实是，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他的故乡，他的修士生活，他的职责，他的学问，他那精心构筑的思想殿堂，都被这个朋友狠狠地撼动了，有了可疑的裂缝。确实，从修院的角度来看，从理性与道德的角度来看，他的生活是更美好的：更加正确和稳定，并且合乎规矩，优秀得堪称典范。他这一生，都在不断地奉献自我，都在不懈地追求清明与公正。这样一种秩序井然、严谨自律的生活，无疑要比一个艺术家、流浪汉和登徒子的生活好得多、纯洁得多。可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看，从上帝的角度俯瞰，过一种循规蹈矩的典范生活，放弃世俗与感官之乐，远离血腥和污秽，埋首于哲学和信仰，就真的比歌尔德蒙活得更好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规矩地活着，让祈祷钟支配自己的时间和行动吗？难道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只是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学习希腊文，并为此扼杀感官欲望，远离人世喧嚣吗？人类身上的感官和欲望，血液里的神秘冲动，甚至犯罪、享乐与绝望的能力，不也是由上帝所创造的吗？院长只要一想起他的朋友，这类问题就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啊，歌尔德蒙所过的生活，不只更天真、更富有人性，终究也是更勇猛、更恢宏的。他放弃了在世俗的彼岸过一种清白无辜的生活，放弃建造一座和谐优美的思想花园，并以无罪之身徜徉在精致的园圃间；而是投进残酷的激流中，置身于混乱的人间，去犯下罪孽，也去承受罪的苦果。也许这才是更艰难、更勇敢、更高贵的道路：穿着破烂的鞋子，流浪在森林里和荒路上，承受阳光和风雨、饥饿和困苦，享受每一分感官之乐，并用每一分痛苦来偿还。

无论如何，歌尔德蒙已经向他表明，一个富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深陷于残酷混乱的世俗旋涡中，即使沾染了一身尘垢与血污，也不会变得卑劣渺小，他心中依然保有不灭的神性；即使在无边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灵魂圣殿中的圣光也不会熄灭，他身上依然保有丰沛的创造力。纳尔齐斯已经充分认识了他朋友的混乱生活，对他的喜爱和敬意却并不因此而减弱半分。哦不，自从他看见歌尔德蒙用这双有污点的手创造出那些美妙、安静而生动的形象，那些由内在形态和秩序所构筑的形象——被灵魂之光照亮的真挚脸庞，纯真无邪的花草树木，乞求怜悯或承受恩惠的手，以及种种勇敢而温柔，骄傲或神圣的姿态，他便清楚知晓：在这个艺术家和诱惑者那颗躁动的心里，充满了光明与恩典。

表面上，他似乎轻易就能在交谈中压过他的朋友，用一种冷静的思维条理对抗后者的热情。然而，歌尔德蒙作品中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只眼和每一张嘴，每一条枝蔓和每一丝衣褶，不都比一个思想家能够企及的一切更真实、更生动、更独一无二吗？由这个满心痛苦矛盾的艺术家所创造的形象，不正代表了古往今来无数人的苦难与追求吗？从今往后，将有无数人怀着虔诚与敬畏、恐惧与仰慕来注视它们，从它们身上汲取慰藉、信心和力量。

纳尔齐斯想起年少时自己指点歌尔德蒙的情景，不禁悲伤地微笑了。当时，他的这位朋友满心感激地接受他的指导，一再承认他作为引导者的优越地位。在那之后，歌尔德蒙便过上了一种激烈的生活，在生活的风暴中、痛苦中，创造了这些作品：没有言语，没有说教，没有辩解，没有规劝，却是真实的、升华了的人生。相比之下，纳尔齐斯觉得自己这个人，连同他所拥有的渊博学识、苦修造诣和辩证学说，都是那么平庸！

这些拷问常常在纳尔齐斯的脑中盘桓。多年前，他曾为青春年少的歌尔德蒙带去过震撼和警示，使他的生命进入一个崭新的空间，多年后归来的歌尔德蒙也为他带来了同样的震撼，使他开始产生怀疑，并进行自我反思。如今，他与他已是旗鼓相当：当年给予歌尔德蒙的每一样，都已带来成倍的回报。

歌尔德蒙骑马远去之后，纳尔齐斯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日子一周周地过去，栗树早已开出了花，山毛榉嫩绿的树叶也转为坚韧的深绿叶子，门楼高塔上的鹳鸟还孵出了雏鸟，小鸟们都学会了飞行。歌尔德蒙去得越久，纳尔齐斯越能感受到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他身边倒也不是没有博学多才的神父：院中有一位柏拉图专家，一位出色的语法学家，一两位思维敏锐的神学家，以及好几位诚实正派的修士。只是，没有哪位能够与他并驾齐驱，没有哪位可让他作为自我衡量的标准——这个角色只有歌尔德蒙才能担任，无人可以替代。竟然不得不再度放走这样的一个人，这实在太让他难受了。他想念这位远方的游子。

他也常常走到作坊那里，鼓励歌尔德蒙的助手埃里希。这位助手还在继续雕刻祭坛，强烈盼望他的师父归来。有些时候，院长还会打开歌尔德蒙的房间，小心翼翼揭开圣母像上的遮布，在它身边驻足良久。他并不了解它的来历，歌尔德蒙从未对他说过莉迪亚的故事，但他已经感知到了一切。他看得出，这个少女的身影在他朋友心里活了很久。他也许引诱过她，也许欺骗和抛弃了她，然而却一直把她珍藏在心里，比最好的丈夫还忠诚。他甚至可能很多年都没再见过她，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像，并在她的脸上、身段上、手上倾注了一个爱人的全部柔情、赞美和思念。还有食堂里的那座诵经台，一个个形象里也藏着他朋友的故事，他都能一一读出。虽然这些故事的主人是个风流成性的流浪汉，是个不忠的无家可归者，但他留在这个诵经台上的，却是一腔善良和赤诚，充满了鲜活的爱意。这是一种何其神秘的人生啊，曾经流动得那样浑浊而湍急，最后沉淀下来，却又如此高贵、澄澈！

纳尔齐斯隐忍着，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偏离正常轨道。他一边严格履行着身上背负的职责，一边承受着失去挚友的痛苦。而当他发现，这颗原本属于上帝和圣职的心，竟然这般牵挂着歌尔德蒙，他的痛苦就更深了。

第二十章

夏天已经过完了。罂粟花、矢车菊、麦仙翁和紫菀都已枯萎、凋零，池塘里的青蛙也静了下来，连鹳鸟也高高地飞上了天空，准备南迁。就在这个时候，歌尔德蒙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个下午小雨酥酥，他也不进修院，就直接从大门走回他的作坊。他是走着回来的，没有骑马。

埃里希见他进屋，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迎接。虽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师父，但此人的样貌却已大变，像是个假的歌尔德蒙：人一下老了好几岁，灰头土脸，神色黯然，然而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种微笑，一种和善、苍老而忍耐的笑。他连走路都吃力，步履蹒跚，整个人看上去疲倦极了，像是生病了一样。

这个变得陌生的歌尔德蒙，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他助手的眼睛。他好像完全不把自己的归来当回事，就像去了趟隔壁房间那样稀松平常。他只和埃里希握了握手，一句话也不说，没打招呼，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讲，只撂下一句“我得睡觉”。看起来，他的确是疲倦至极。

打发走埃里希，他走进作坊边的卧室里，摘下帽子，随它落到地上，再脱掉鞋子，便径直往床铺走去。他看到了房间深处蒙着罩布的圣母像，不过既没揭开罩布，也没问候她，只冲她点了点头。他发现埃里希还在窗外尴尬地等候着，于是冲他嚷道：“埃里希，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回来了。我太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随后他便和衣倒在床上，过了半天仍然无法入睡，于是又站起身，吃力地挪到墙边，对着墙上挂的小镜子瞧自己的脸。他凝视着那个从镜子里看向他的歌尔德蒙：一个疲惫不堪的自己，一个衰老无力、枯萎下去的男人，胡子白得厉害。从这个浑浊的小镜子里看过来的，竟是个一身尘灰的老人。虽是一张熟悉的脸，却显得那么不真实，好像不属于当下这个时空，好像和他本人毫无关联，反而让他想到一些熟人的脸，比如，它有点像尼克劳斯师傅，有点像给过他一套侍童制服的老骑士，有点像教堂里的圣雅各雕像——一个胡须茂密的老圣人，戴着一顶朝圣帽，十分年迈，须发尽白，神情中却有一种快活和善良。

他细细端详镜中的面容，好像非要弄明白此人是谁。他冲那张脸点点头，又认出了对方：不错，还是自己。那副模样也正符合自己当下的心境：一个疲惫万分的老人远游归来，整个人已经变得迟钝，看上去毫无亮色，乏善可陈。但他一点儿都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这个老人，因为老者脸上有一种神情，是从前的歌尔德蒙不曾有过的：极度的疲惫和憔悴之中，显露出一种满足和疏淡。他轻轻笑了起来，于是镜子里的脸也笑了。他想，这趟旅行可是带回一个漂亮家伙了！没错，这小小的旅行，还真是漂漂亮亮地把他耗损了一番。他不仅失去了马、旅行背囊和银币，还失去了更多：青春、健康、自信、脸上的红润、眼中的力量。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喜欢镜子里的这个形象，觉得这个又老又弱的家伙，比那个长期存在过的歌尔德蒙还要可爱。他是真的老了、弱了，变得让人同情，也变得人畜无害，无欲无求，很好相处。他笑了笑，挤了挤一只眼，眼睑上皱纹尽显。随后，他又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伏在卧室的桌子前，正试图画点什么的时候，纳尔齐斯过来了。他站在门边说道：“他们说你回来了。感谢上帝，我太高兴了。既然你没过来找我，我就过来找你了。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他走了过来，歌尔德蒙从画纸中抬起头，把手伸给他。虽然他在埃里希的提醒下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他朋友的那一瞬，他还是惊得透心凉。那个人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

“你看，我这不又回来了嘛。你好哇，纳尔齐斯，我们有阵子没见了吧。对不起，我回来后没有直接去看你。”

纳尔齐斯看着他的眼睛。他看见这张脸上，活力已熄灭，显出悲哀的衰败之象，可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是一种恬淡得出奇的沉静神色，带着疏离和认命，以及垂暮之人的好脾气。纳尔齐斯根据自己识人的经验，知道这个面目全非的歌尔德蒙已处在不太清醒的状态，他的灵魂要么脱离了现实，走上梦幻之路，要么，就是已经站在通往彼岸的大门口了。

“你是不是病了？”他关切地问道。

“是，我是病了。其实我踏上旅途没多久就病了。可你知道的，我不愿意立刻回头。我当时想，如果这么快就回来，脱下旅行靴，你们肯定会笑掉大牙的，我可不想这样。所以我就继续往前走，还在一些地方转了转。这场旅行算是失败了，我很羞愧，之前海口夸太大了。总之，我很羞愧。好吧，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不起，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我现在就跟中邪了一样，总是忘记讲话的重点。不过，关于我母亲，你倒是讲得很对。那确实让我很痛苦，只是……”

他不再喃喃自语，未尽的话语化作一个微笑。

“我们会让你恢复健康的，歌尔德蒙，你会好好的。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你一不舒服就该回来的！在我们面前你有什么好羞愧的，你当时就该立即折返。”

歌尔德蒙笑了出来。

“是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可我当时不敢直接回来，以为那样会很丢人。可我最后不是回来了嘛，感觉还挺不错的。”

“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苦，没错。不过你看，受点苦也蛮好的，痛苦使我理智。我现在不会难为情了，在你面前也不难为情。当初你来地牢看我，要救我的命，我不得不咬紧牙关，生怕在你面前失态。但这些都过去了。”

纳尔齐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于是微笑着合上眼，不再说什么。他安详地睡着了。院长惊慌失措地跑去找院里的医生、安东神父，让他来查看一下病人。他们回来时，歌尔德蒙仍然伏在桌子上昏睡。他们把他抬上床，医生留下来守着。

医生认为歌尔德蒙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救治了。几位修士兄弟把他抬进一间病房，由埃里希日夜看护。

自始至终都无人知晓歌尔德蒙最后一次旅行的细节，他零碎地讲了一点，一些情况只能由人猜测。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怔怔地躺着，时而发烧说胡话，时而又清醒片刻。只要他清醒过来一点，埃里希就跑去叫纳尔齐斯，因为纳尔齐斯一定要把握住和歌尔德蒙的最后一次谈话。

以下歌尔德蒙的自白片段是由纳尔齐斯转述的，而另一些则是由他的助手转述：

“你问什么时候生的病？就是旅行刚开始的时候。我骑马进森林，连人带马跌进小溪里，在冰凉的溪水里躺了一整晚。这里面，有几根肋骨折断了，之后就一直很疼。当时离修院还不算远，但我就是不想返回，挺幼稚的，因为我想，回来会显得很可笑。于是我就继续骑马往下走，直到疼得骑不动马了，我才把马卖掉。后来我在一家医院里躺了很久。

“我就在这儿不走了，纳尔齐斯，我再也不能骑马，不能漫游，不能跳舞，不能找女人。唉，若不是生了这个病，我还会在外面晃荡很久的，说不定好几年。不过我当时就知道，在外面也找不到什么快乐了，于是就想啊，趁着还活着，还是多画几幅画，多造几尊像吧，人总得拥有某种快乐啊。”

纳尔齐斯对他说：“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其实你走了之后，我心里总是空空落落的，每一天都会想到你。我甚至常常担心，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歌尔德蒙摇摇头：“我不回来，倒也不算什么损失。”

纳尔齐斯的一颗心被痛和爱灼烧着。他慢慢朝他俯下身，做了件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做过的事情：他吻了吻歌尔德蒙的发丝和额头。歌尔德蒙先是一阵愕然，随即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歌尔德蒙，”他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请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点告诉你。其实，当初我去主教宫地牢找你的时候，还有看到你做的第一批雕像的时候，或者随便什么时候，我都该对你说的。今天就让我说了吧，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喜爱你，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的生活因为你，变得多么丰盛！这些对你而言也许没有太大意义，因为爱是你所熟悉的东西，爱在你这里不是什么稀缺品，你也被各种各样的女人爱过了，宠过了。可是在我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的人生缺少爱，缺少这种美好的东西。我们的达尼埃尔院长曾经说过，我是个高傲的人，他说的大概是对的。我待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是努力用公正和耐心对待众人，可我从未爱过他们。院里的两位学者之中，我肯定偏向学识渊博的那位。让我喜欢一个平庸的学者，我是做不到的。我之所以明白什么是爱，正是因为你。众人之中，你是唯一能够让我去爱的人。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里的清泉，荒原里开花的树。正是因为你，我的心灵才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保留了一处神恩可以抵达的地方。”

歌尔德蒙露出快慰的笑容，还带着一丝害羞。他以清醒时的平静语气说道：“当初你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我们一道骑马回修院，我向你打听我的小马布莱斯，你居然就把它的情况告诉了我，我当时想，你这个平日里根本不认马的人，居然关心我的小马布莱斯，于是我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我，这真的太让我高兴了。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你是真的喜爱我，我也一直喜爱你的，纳尔齐斯，我人生的一半意义，就是为了赢得你。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可从来不敢指望你这个骄傲的人会把它说出来。现在我一无所有，无论是流浪和自由，还是生活和女人，统统都背叛了我，没想到你却终于对我说出这些话来，我要收下它们，谢谢你。”

莉迪亚圣母像在房间里注视着这一切。

“你一直都在思考死亡吗？”纳尔齐斯问。

“对，我常常想到死，思考我的生命会变成什么。年轻时上学那会儿，我曾经渴望成为一名富有智识的人，跟你一样。是你提醒我，我不适合成为这一类人。于是我便投入生活的另一面里去，投入感官中。是女人赋予我享受这种生活的优势，她们总是那样热情贪婪。我并不想贬低她们，不想贬低感官生活，我承认自己享受过很多快乐，而且我还有幸体会到，原来感官体验也一样可以富有灵魂，艺术正是以这种方式诞生的。可是现在对我来说，这两种火焰都已熄灭，一方面，我失去了动物性的爱欲之乐，即便今天还有女人追求我，我也享受不到什么乐趣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再创造什么艺术，我做的雕像已经足够多，数量并不重要。所以，现在去死，时候刚刚好。面对死亡，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倒是很好奇，很期待。”

“为什么好奇呢？”纳尔齐斯问。

“哦，可能我这人有点儿傻。但我是真的好奇，不是对彼岸好奇，纳尔齐斯，我没怎么想过彼岸的事，说实话，我都不相信它的存在。哪有什么彼岸呢，树枯了就是死了，冻僵的鸟儿也不可能重生，人死了就是死了。一个人去世了，人们或许会怀念他一阵子，但也不会太久。不，我之所以好奇死亡，只是因为我还相信，或者说幻想着，可以回到母亲那里去。我希望死亡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就像初恋一样令人满足。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来接我的不是手执镰刀的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会带我回到虚无和纯真里去。”

歌尔德蒙一连几天都不说话，有天纳尔齐斯过来探望，发现他终于醒了，愿意多讲几句。这是歌尔德蒙临终前为数不多的几场谈话之一：

“安东神父说，你肯定经常处在剧烈的疼痛中。歌尔德蒙，这样平静地接纳疼痛，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我感觉，你已经找到和平了。”

“你是指与主同在的和平吗？不，我没有找到。我才不要与他一起的和平。他把这个世界造得如此糟糕，我们又何必赞美呢，况且他也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赞美他。他把这世界搞得一团糟。我的确找到了某种‘和平’，因为我学会了和我胸腔里的痛苦和平共处。以前我并不擅长承受痛苦，虽然有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不怎么怕死，但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想法。那夜我在亨利希伯爵的地牢里，情况极为严峻，我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就这么死去，我还是太强壮、太狂野，他们要弄死我可没那么容易。但现在不同了。”

他讲累了，声音弱了下去。纳尔齐斯要求他休息。

“不，”他说，“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有件事我之前没对你说过，因为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怕你笑话我。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骑马离开这里，并非漫无目的。我听人说，亨利希伯爵又被派到这一带来了，他的情妇阿格尼斯也和他在一起。好吧，你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个，其实现在我也不在意了。可当时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激动得一塌糊涂，满脑子都是阿格尼斯。她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最美的一位。我想再见见她，和她快活快活。我骑马走了一个星期，总算找到了她。可惜我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的确看见了阿格尼斯，她也美丽如初。找到她之后，我便抓住机会出现在她面前，跟她打招呼。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吧，纳尔齐斯，她竟然不愿搭理我！我对她来说太老了，不再英俊潇洒，无法激起她的任何欲望。我的旅行本该到此结束，但我还是坚持走下去，因为我不想失魂落魄地回来，像个笑话。我继续骑马旅行，但已完全失去了力量、青春和机敏，结果连人带马翻进一道山涧，摔断了肋骨，在溪水里躺了一整夜。刚一摔下去，我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我是头一回体验那种疼，其实还挺高兴的，我喜欢听肋骨折断的声音，觉得心满意足。我躺在溪水里，预感自己一定会死，但心情与上次在地牢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反对它，死在我看来已经不是什么坏事了。我感到一种剧烈的疼痛——从那时起我就常常处于这种疼痛中，后来我还做了个梦，或者照你的话说，产生了幻视。我躺在那里，胸腔疼得火烧火燎，于是我反抗、喊叫，这时却听见有个声音在笑——一个我长大后就没再听过的声音，那是我母亲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女声，充满快慰和爱意。我一看，果真是她，就在我身边。她把我抱进怀里，打开我的胸腔，她的手穿过我的肋骨往里探，要把我的心解放出来。我看到她这么做，于是明白过来，就不再感到痛苦了。现在也是，只要这种痛苦再次来袭，它也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敌人，而是母亲的手指，要来解放我的心脏。她来得很勤，有时用力按压着，发出快活的呻吟；有时又笑着，温柔地呢喃；有时她不在我身边，而在高高的天上，我看见她的脸在云朵间，也大得像朵云，她在飘浮，在悲伤地微笑。这个忧伤的笑对我发出一股引力，我感觉心脏都要被它从胸腔里吸出去了。”

他不停地谈论着她，谈论着母亲。

“你还记得吗？”临终前的某一天，他问纳尔齐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记得我的母亲了，是你把她召唤出来的。结果我痛苦万分，就像有只野兽在啃噬我的内脏。那时我们都还是少年，是英俊的小伙子，可母亲就已经在召唤我了，我不得不跟她走。她简直无处不在，她是吉卜赛女郎丽瑟，是尼克劳斯师傅雕刻的美丽圣母，她是生活、爱情、快乐，也是恐惧、饥饿、欲望。眼下呢，她就是死亡，正把手插在我的胸腔里。”

“别说太多话，亲爱的，”纳尔齐斯恳求道，“明天再说吧。”

歌尔德蒙微笑着看他的眼睛。这种新的笑容，是他从最后一次旅行带回来的，这让他的模样显得苍老而脆弱。他有时候看起来痴痴傻傻的，有时候又好像格外善良和智慧。

“我亲爱的，”他喃喃低语，“我等不到明天了。我要向你告别，既然是告别，自然得把话说完。你再听一会儿吧，我要跟你讲讲我的母亲，她正在用手指捏我的心脏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个放在心尖上的秘密梦想，就是雕刻一尊母亲的像。在我心里，她是一切形象中最神圣的形象，我一直带着她四处漂泊，她是一个充满爱和神秘的身影。就在不久前，我只要想到如果不能在离世前把她雕刻出来，心里就会很难过，因为这意味着我的人生枉费了。可现在你看，我和她的关系有多妙啊：虽然我的双手没把她的形象塑造出来，但是她塑造了我。她的手握着我的心，要把它掏出来，把我变成一个空壳。她引诱我走向死亡，而我的梦，那个美丽的雕像，那个夏娃母亲的伟大形象，也会随我一同死去。她现在就在我眼前，只要我手上还有力气，就能把她造出来。只是她不愿意，她不希望我暴露她的秘密。她宁愿我死去，我也愿意死，因为她，死亡变得很容易。”

纳尔齐斯惊愕地听着这些话语，他俯下身，凑到他朋友的脸旁边，仔细聆听。有几句话模模糊糊的，有几句算是听清了，只是话语之后隐藏的深意，依然不是很明白。

这时，病人再度睁开眼睛，久久地凝视他朋友的脸，他用眼神向他告别。他动弹了一下，像是要摇头，同时呢喃着：“如果没有母亲，你要如何死呢，纳尔齐斯？人没有母亲便无法去爱，没有母亲也无法去死啊。”

他又含糊地说了些话，纳尔齐斯已经完全听不清。剩下的两天，纳尔齐斯日夜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一点点熄灭，与此同时，歌尔德蒙最后的话语，却像火焰一样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黑塞年表

1877

7月2日生于卡尔夫/符滕堡。

1881

随父母迁居瑞士巴塞尔。父母从事传教士培训工作。

1886

7月随全家返回卡尔夫，入实科中学。

1890

在格平根拉丁文学校准备符滕堡国家考试。

1891

9月起在毛尔布隆神学院学习，七个月后逃学。决定“要么成为诗人，要么什么也不是”。从此积极自我进修，海量阅读。

1892

6月自杀未遂，入精神病院。11月进入坎施塔特文理中学。

1893

高中毕业。

1894

在工厂当机械师的学徒。

1895

在图宾根的书店当学徒。在孤独中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8

10月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当时没有回响。

1899

少量刊印散文集《午夜后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被诗人利鲁克推荐。9月移居巴塞尔，在赖希书店做书商助手。

1900

为《瑞士汇报》写文章和书评。

1901

第一次去意大利旅行。8月转去巴塞尔瓦滕维尔古董书店任职。

1902

出版献给母亲的《诗歌》（Gedichte）。

1904

出版小说处女作《乡愁》（Perter Camenzind，又名《彼得·卡门青》）。与摄影师玛丽亚结婚，于7月搬入博登湖畔盖恩霍芬的一户农舍。出版传记研究《薄伽丘》（Boccaccio）和《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

儿子布鲁诺出生。

1906

出版长篇小说《在轮下》（Unterm Rad），大获成功。与多家报纸杂志合作。创办旨在反对威廉二世个人统治的杂志《三月》（März ，黑塞作为共同出版人至1912年）。

1907

搬入为自己和家人在盖恩霍芬所建的新居。开始设计和种植花园。出版短篇小说集《此岸》（Diesseits）。

1909

次子海纳出生。

1910

出版关于音乐家的长篇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

1911

三子马丁出生。夏天开始旅行，原计划是去印度，但是最终去了新加坡、苏门答腊和锡兰。

1912

永久离开德国，全家搬至瑞士伯尔尼，住进已故画家朋友维尔蒂的房子。

1914

出版关于艺术家婚姻的长篇小说《艺术家的命运》（Rosshalde）。7月“一战”爆发，黑塞报名入伍，因体检不合格而落选。战期在伯尔尼继续为德国战俘效力，呐喊呼吁和平。

1915

出版《漂泊的灵魂》（Knulp）、诗集《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又名《黑塞自传》）、短篇《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

1916

父亲去世，三子马丁病笃，妻子玛丽亚患精神病，受到德国民族主义者的谩骂攻击。一连串打击使黑塞精神崩溃，住院疗养。开始阅读精神分析方面的著作。

1919

出版《德米安》（Demian，又名《彷徨少年时》）、《小花园》（Kleiner Garten: Erlebnisse und Dichtung）和《童话集》（Märchen）。与妻子玛丽亚分开，独自迁居至瑞士提契诺州的蒙塔诺拉，作为租户住在一幢名为卡萨卡木齐的古典大宅中。

1920

出版《画家之诗》（Gedichte des Malers）、《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Klingsors letzter Sommer）。

1922

出版《悉达多》（Siddhartha）。

1924

与第二任妻子露特结婚。婚姻仅持续了三年。

1925

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到德国南部城市做巡回朗诵会。

1927

出版《荒原狼》（Der Steppenwolf）。遇见灵魂伴侣尼侬。

1930

出版《精神与爱欲》（Narziss und Goldmund），也常直译为《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

1931

在蒙塔诺拉搬入H.C.波德莫为他建造并供他终生居住的房子。与艺术家尼侬结婚。出版《通向内心之路》（Weg nach innen）。开始撰写《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

1932

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被德国纳粹列为“不受欢迎的作家”，仍坚持独立清醒思考，以祭神般的恭敬心打理花园。笔耕不辍，在黑暗岁月中保持一份人类良知。

1934

成为瑞士作家协会会员，抵制纳粹文化，帮助流亡同事。出版诗选《生命之树》（Vom Baum des Lebens）。

1939

“二战”爆发。著作无法在德国出版。

1943

在瑞士出版《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5

在瑞士出版《梦之旅》（Traumfährte）。

1946

出版《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和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著作又可在德国出版。此后，黑塞过着晚年的闲适时光。

1950

在黑塞的鼓励和支持下，著名的彼得·苏尔坎普出版社开张。

1951

出版《晚年的散文和书信》。

1952

出版《文集》六卷，庆祝75岁生日。

1954

出版童话《皮克托的变化》。

1956

在巴符州德国艺术协会的支持下成立赫尔曼·黑塞基金会。

1962

8月9日，于蒙塔诺拉家中安详辞世。

精神与爱欲

产品经理 | 殷梦奇

装帧设计 | 付禹霖

产品总监 | 马伯贤

技术编辑 | 顾逸飞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黑塞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