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芽之旅(铃芽户缔)
Author: 新海诚
Date: 2023-02-01T16:00:00+00:00
Keywords: 公众号：窃蓝书房

简介

牵系着现在、过去，与未来，铃芽的关门之旅就此展开──

从遇见寻找着「门」的青年那一刻起，踏上不可思议的神秘旅程。

十七岁的少女铃芽和阿姨住在九州静谧的海港城镇。

某天上学途中，铃芽与一名俊美的青年擦身而过。

想要前往「废墟」的青年，说着他在「寻找门」。

铃芽追着他，来到了山中的废墟，在那里的只有一扇陈旧的白门，彷佛遭逢崩坏，而被独自遗留下来。

彷佛被某种东西吸引般，铃芽朝着门伸出手──

Contents

# 第一天

# 第二天

# 第三天

# 第四天

# 第五天

# 常世

# 第六天与后日谈

# 后记

# 第一天

在梦中总是会去的地方

我有一个反覆做的梦。

做梦的时候，我大概没有发觉到那是梦。梦中的我仍是个小孩，而且还迷路了，因此基本上会感到悲伤与不安；不过梦中也弥漫着彷佛裹在心爱的被子里、感觉很熟悉的安心感。虽然悲伤，但也很舒适；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却彷佛很熟悉；明明是不应该待的地方，却想要一直待在那里。话说回来，还是个小孩子的我，内心似乎仍旧是悲伤的成分居多，拼命忍住涌起的呜咽。干掉的泪水变成透明的沙状，黏在我的眼角。

天上的星星灿烂地闪烁着，彷佛因为某个人的失误，把光量调到十倍亮度，使得星空莫名其妙地闪亮刺眼。因为太刺眼了，每一颗星星彷佛都发出高频的声响。在我的耳廓中，星星的声音、干燥的风声、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以及踩在草地上的声音都混合在一起。没错，我一直走在草原中。在视野的尽头，可以看到彷佛围绕着这个世界的山脉，山脉后方则是形同白墙的云，云的上方有一颗黄色的太阳。满天的星星、白云和太阳同时出现。我在所有时间好像都混合在一起的天空底下，继续往前走。

当我发现屋子，就会从窗户窥视里面。每一栋屋子都被茂密的草叶遮蔽，窗玻璃通常都破了，撕裂的窗帘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音摇动。屋内也长满了杂草，餐具、电子琴和课本散落在杂草之间，显得异常崭新。我想要喊「妈妈」，但声音却像漏了气般沙哑。

「妈妈！」

我在喉咙施力，再次大声喊，但声音却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被吸入布满藤蔓的墙壁。

我不知道像这样窥视了几栋屋子、踩了多少杂草、喊了几次妈妈。没有人回应我，我也没有遇到任何人，甚至连一只动物都没有看到。我呼唤妈妈的声音，被杂草、被崩塌的房屋、被叠在一起的车子、被停在屋顶上的渔船吸入，连回音都没有。不论我走多久，都只看到一片废墟。泪水伴随着无可奈何的绝望再度涌出。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我哭哭啼啼地向前走，吐出的气息变成白色，潮湿的气息立刻变冷，使我的耳朵尖变得更冰。泥巴嵌在指甲缝而变得又脏又黑的指尖、还有穿着魔鬼毡鞋子的圆形脚尖也冷到疼痛，但喉咙、心脏和眼睛深处却有种不舒服的热度，彷佛罹患了只属于那个部位的特殊疾病。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沉入云层下方，四周笼罩在透明的柠檬色当中。天上的星星依旧粗暴地闪耀着。我已经走累并且哭累了，筋疲力尽地在草丛中缩起身体。风吹拂在羽绒衣前屈的背部，逐渐夺走体温，并吹入无力感。小小的身体彷佛被替换为泥土般变得沉重。

──不过接下来才要开始。

我忽然以从外部观察自己的心情这么想。

接下来才是这场梦的重头戏。我感到身体冰冷，不安与寂寞逐渐麻痹内心。放弃的情绪扩散到全身，我心想：算了，管他会变得怎么样。可是──

唰、唰、唰。从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有人从草原上走过来。原本粗硬而尖锐刺人的杂草，在那个人踩过时，却发出宛若新绿季节般柔和的声音。我抬起埋在双膝之间的脸。脚步声朝我接近。我缓缓地站起来转身，用力眨了好几次眼睛，像是要把模糊的视野擦干净。在摇曳的草丛前方，好似隔着夕阳色的薄纸般，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宽松的白色连身裙被风吹得鼓起来，金色的光线描绘着长发的轮廓。在她纤细而成熟的嘴上，泛着像黎明时细细的月亮般微微弯曲的笑容。

「铃芽。」

她呼唤我的名字。就在这个瞬间，从我的耳朵、指尖、鼻头等接触这个声波的前端，有一股宛若泡在温暖的热水中的舒适感立即扩散到全身。先前风中夹带的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粉红色花瓣，在四周飘舞。

对了，这个人，这个人就是──

我一直在寻找的──

「妈妈。」

当我喃喃说出口时，已经从梦中醒来了。

像风景般美丽的人

那是在梦中每次都会去的地方。

现在是早上，我在自己的房间。

我在棉被上立即理解状况。窗边的风铃发出轻微的「叮铃叮铃」声响。带有海水气味的风缓缓摇动着蕾丝窗帘。我把脸颊贴在枕头上，心想：啊，湿湿的。混合寂寞与喜悦的麻痹感，仍旧残留些许在指尖与脚趾尖。我裹在被单里闭上眼睛，想要再稍微享受这股自甘堕落的甜蜜。这时──

『铃芽！你起床了吗？』

楼下传来有些焦躁的喊声。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勉强转身并大声回答：「起床了！」先前明明还在这里的梦之余韵已经消失殆尽。

＊　＊　＊

『九州全区受到高气压笼罩影响，今天应该会是晴朗的好天气！』

宫崎电视台的气象报导中，天气姊姊拿着魔法少女的魔法棒般色彩缤纷的棒子，圈起九州愉快地播报。

「我要开动了～」

我合掌之后，把一大坨奶油放到厚切土司上。我一边在烤得脆脆的土司上涂奶油，一边看着天气姊姊。我满喜欢她的。雪国居民般的白皙肌肤，令人猜想她或许来自北国。「咔兹。」咬下面包，就发出诱人的声音。真好吃。微焦的表皮内侧柔软而微甜，衬托出奶油的浓郁风味。我们家的餐桌上用的食材总是稍微有些高级。今天最高气温是二十八度，热度稍有缓和，应该会是舒适的九月天。天气姊姊的语调是完美无缺的标准口音。

「你今天别忘了带便当哪。」

环阿姨从厨房里用有些责备意味（虽然或许只是我多心了）的宫崎腔（注１）这么说。「好啦～」我的回应中加入了不会太过深刻的反省。环阿姨每天早上会替我做便当，但我有时会忘了带去学校。我不是故意的。虽然不是故意的，不过没有带便当的日子，我会稍微感到有些解脱。「真是拿你没办法哪。」环阿姨一边装便当一边噘起涂了红色唇蜜的嘴唇。环阿姨的打扮照例完美无瑕，围裙下摆露出修长的浅棕色西装裤，蘑菇头的短发光泽亮丽，一双大眼睛周围也上了眼妆。

「还有，铃芽，我今晚会晚一点回来。晚餐可以自己随便吃吗？」

「什么？你要去约会吗？」

我连忙吞下塞满嘴巴的荷包蛋。

「没问题没问题，你尽管去吧！就算过了十二点也没关系！偶尔也该去玩乐一下才行！」

「不是约会，是加班！」环阿姨否定我的期待。

「我们要准备渔业体验活动。期限快要到了，所以有很多事情不处理不行。来，便当给你。」

她递给我Ｌ号尺寸的便当盒。今天的便当也很沉重。

天空就如天气姊姊说的万里无云，有几只老鹰在高空得意地飞舞。我骑着脚踏车，顺着沿海的斜坡往下骑。制服的裙子彷佛在深呼吸般，被风吹得鼓起来。天空和大海都蓝到令人难以置信，堤防的绿色则显得非常鲜嫩，触及海平线的云朵彷佛刚出生般雪白。我忽然想到，在这种地方穿着制服骑脚踏车上学的我，应该很适合拍照上传社群网站吧。我脑中浮现这样的照片：背景是在朝阳下闪耀的古老港口城镇，前景斜坡上有个穿制服的身影在骑脚踏车；被海风吹拂的马尾绑在偏高的位置，粉红色脚踏车搭配以蓝色为背景的少女纤瘦（应该吧）剪影──真是太完美了，一定会得到很多赞吧……「喀！」此时我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僵硬。有一部分的内心冷冷地对自己说：哼～看着大海竟然能产生这种念头，你还满天真的嘛。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把视线从感觉突然失去色彩的蔚蓝海面移开，望向前方。

「咦！」

前面有个人正在走上斜坡。在郊外的这一带很少看到行人，因此我感到有些惊讶。大人百分之百都是开车，小孩子由大人开车接送，我们这些国高中生则是骑脚踏车或轻型机车。

──应该是个男人吧。他长得很高，长发和白色长衬衫随风摇曳。我轻轻握住手刹车，稍微减慢脚踏车的速度。那名陌生青年逐渐接近──会不会是旅客？他背着像是登山用的背包，穿着晒到发白的牛仔裤，跨着大步前进。微卷的长发遮住眺望大海的侧脸。我稍微加强握住手刹车的力道。这时海风突然变得强劲，青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眼睛的部位。我屏住气息。

「好漂亮。」

我不禁脱口而出。这名青年的肌肤彷佛与夏季绝缘般白皙，脸部轮廓锐利而优雅，长睫毛在瘦削的脸颊上投射柔和的阴影。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位置完美无缺，彷佛命中注定应该在这里。像这样的细节不知为何以近在咫尺般的解析度映入我的眼里。距离不断缩短。我低下头。脚踏车的车轮声音和青年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我的心跳加快。我们在五十公分的距离擦肩而过。我以前、我们以前──我的内心在说话。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缓慢。我们以前是不是曾经在哪里──

「请问一下。」

声音柔和而低沉。我停下脚踏车回头。在这一秒之间，风景显得格外耀眼。青年站在我眼前，直视我的眼睛。

「这附近有没有废墟？」

「ㄈㄟˋ ㄒㄩ？」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一时想不起汉字。ㄈㄟˋ ㄒㄩ？

「我在找门。」

门？是指废墟里的门吗？我用不太有自信的声音说：

「……如果是指没人住的聚落，应该在那边的山里……」

青年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美。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温柔的气氛。

「谢谢你。」

青年说完转身背对我，朝着我指的那座山快步走过去。他的态度很果断，完全没有回头。

「……啊？」

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高空传来老鹰尖锐的鸣叫声。呃……这样会不会太干脆了一点？

＊　＊　＊

警铃在我头上「铿铿铿」地响。我在等平交道时心跳仍旧有点快。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望着轮流亮起又熄灭的红灯心想，实际见到艺人或模特儿之类的，大概就像那样吧──美到有些非日常的感觉，在目击之后也会持续兴奋好一阵子……不对，大概完全不一样。如果要比喻的话，那个人就好像──

路灯照亮的雪景。只有顶端沐浴在朝阳中的山峰。在伸手构不到的高处被风吹散的白云。与其说是帅哥，他更像那些风景般美丽。而且我觉得，很久以前好像看过那样的风景。对了，就像我梦境中的草原那种奇妙的怀念感觉──

「铃芽！」

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

「早安！」

「啊，小绚，早安。」

黑色短发的小绚气喘吁吁地来到我旁边，似乎是跑来的。两节车厢编制的短列车经过我们面前，刮起一阵风，摇晃栅栏和裙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有许多上学途中的学生在聊天。大家愉快地聊着「有没有看昨天的直播？」或是「我今天睡眠不足，好惨」之类的。

「咦？铃芽，你的脸是不是红红的？」

「什么？真的？红红的？」

我不禁把双手贴在脸颊上。脸颊是热的。

「真的好红。怎么了？」

怀疑的一双眼隔着眼镜盯着我的脸。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警铃就好像宣告结束般唐突地停下来，栅栏也缓缓升起。停在平交道前的大家都同时往前走。

「怎么了？」

小绚回头看独自站在原地的我，这回用有些担心的口吻问。我心中想着那个像风景的人，还有那股既视感──我抬起脚踏车的前轮。

「抱歉，我想到有东西忘了带！」

我变换方向，跨上脚踏车，朝着回去的方向踩下踏板。「什么？等等，铃芽，你会迟到喔！」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朝阳的压力使我汗流浃背，不过我仍以立姿骑脚踏车往山的方向前进。路上经过的小卡车司机狐疑地盯着身穿制服、却朝着和高中反方向急驰的我。我离开县道的柏油路，进入以老旧水泥固定的山路。海浪的声音突然被蝉声取代。我把脚踏车停在杂草中，跨过「禁止进入」的路障，快步爬上几乎像野兽路径的幽暗窄路。

……咦，第一节课已经来不及了──我爬上山顶，来到可以俯瞰下方温泉乡的地方，气喘吁吁时才总算想到这一点。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硫磺的气味。从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这一带据说是大型度假设施。在景气好、人又多、跟现在完全不同的那个时代，有来自日本各地的家庭、情侣或朋友等，特地到这种深山来泡温泉、打保龄球、喂马吃红萝卜、或是玩「太空侵略者」游戏（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在杂草埋没的聚落，仍零星残留着可以想见当年热闹景象的痕迹：生锈的自动贩卖机、破掉的红灯笼、晒到变色的温泉水管、遍布藤蔓的招牌、堆积如山的空罐、外观异常新的一斗罐（注２）、彷佛某种植物般在空中纠缠成漩涡状的大量电线──不用说我住的聚落，就连高中所在的市中心，东西都没有这座废墟这么多。

「呃，抱歉，有人在吗？」

即使东西很多，却看不到人影。温泉后来枯竭了，钱与人潮也随之枯竭。夏日阳光虽然把废墟照射得像游乐设施般活泼亮丽，不过还是难免有些恐怖。我走在因为长出杂草而裂开的石板地面，以超出必要的声量喊：

「那位帅哥～你在这里吗？」

没办法，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我渡过小小的石桥，前往废弃饭店。听说这里过去原本是这座度假村的中心设施。饭店是一座圆形水泥建筑，比起周围的破屋大许多，因此格外醒目。

「打扰了……」

我踏入宽敞的饭店大厅。散落着瓦砾的地板上摆了好几张沙发，窗边垂挂着破碎的巨大窗帘。

「你好～有人在吗？」

我环顾四周，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天气明明很热，可是我从刚刚就感到背上寒毛直竖。也许我太小看废墟了。我用更大的声音喊：

「那个～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说出来我才想到，好像怪怪的。这简直就像是搭讪时的经典台词。

……回去吧。我突然觉得很蠢。此刻我才感到不好意思。就算见到那个青年，我打算做什么？假设处在相反的立场，我只是问个路，对方就一直跟踪我，那未免有点……不，是非常恐怖。说真的，我也开始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很恐怖了。

「我要回去了！」

我刻意开朗地大声说完，转身要走。这时我从眼角瞥见某样东西，因而停下脚步。

「……门？」

我从走廊到外面，就看到饭店的中庭。在天花板已经完全崩落、只剩下钢筋的圆顶下方，有一块几乎可以进行一百公尺赛跑的广阔圆形空间，地面上积了很浅的透明水洼。在水洼的中央，矗立着一扇白色的门。在散落的砖块及遮阳伞残骸之间，只有这扇门彷佛得到某人的特别许可，或是被禁止崩塌一般，孤独而醒目地矗立在那里。

「对了，那个人有提到门……」

我像是在找借口般说出口，然后走向那扇门。当我要走下通往中庭的矮石梯时，停下了脚步。不知是雨水或是从某处仍旧有水流入，铺磁砖的地板上积的水有十五公分左右深。弄湿皮鞋没关系吗──我脑中刚浮现这个问题，下一个瞬间已经走在水中了。水进入鞋子里的触感让我顿时感到怀念，水温出乎意料地冰冷也让我感到惊讶，不过当我继续走向前方，就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

不知为何，我的视线无法移开矗立在眼前的那扇白色的门。那是扇很旧的木门，上面攀附着藤蔓，处处有油漆剥落，露出棕色的木纹。我发觉到这扇门微微打开着，约一公分的这道缝隙异常黑暗。为什么？天气这么晴朗，为什么这道缝隙这么暗？我感到相当在意，无法视而不见。细微的风声吹入我的耳廓。我把手伸向黄铜色的圆形门把，用指尖轻轻触摸。虽然只是轻轻碰到，门却发出「唧」的声音打开了。

「唔……」

我发出不成声的惊叹。

门内是夜晚。

满天的星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亮度闪闪发光，地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在草原上呼啸。怀疑自己脑筋变得不正常的恐惧、怀疑自己在做梦的混乱、以及「你早就知道了吧」的念头，像浊流般形成漩涡。我从水中抬起左脚，想要踏到草原上。皮鞋鞋底踩在草上的触感浮现在我脑中──然而鞋子却「啪」一声再度踩入水里。

「咦？」

这里是白天的中庭，不是星空下的草原。

「什么？」

我连忙环顾四周。这里依旧是饭店的废墟。我回头看门。门内呈现着夜晚的空间，宛若只有那里从夏季被切开一般。

「为什么……」

我想要思考，但身体却开始奔跑。门越来越近，星空越来越近。我穿过门──但仍旧置身于废墟。我连忙回头，再次冲进门内的星空底下──然而这里还是废墟。我无法进入草原。我不被允许进入。我往后退，鞋子踢到坚硬的东西，发出类似敲钟的「铿～」的声音。我惊讶地低头看下方。那是……地藏菩萨？小小的石像从水面探出头。这尊石像长了一对像稻荷神社狐狸雕像的大耳朵，倒三角形的脸上刻了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我注视着这座雕像。我无法不注视它。在我耳边骚动的风声，就好像在对我说话一般。我的双手接触石像。我把石像拿起来，感觉到它好像被连根拔起，水中「咕噜」地冒出很大的泡泡。我低头检视拿在手中的石像，发现它的底部像短拐杖般尖尖的。难道这座石像原本插在地上？

「好冰……」

它的表面结了冰，薄薄的冰膜彷佛被我的体温驱逐般不断融化，形成水滴往下滴落。为什么在夏天的废墟里面会结冰？我回头看门。门内确实存在着星空底下的草原。至少在我眼中是确实存在的。

噗通！

我突然感受到石像的温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手抓着全身长了毛的柔软生物。

「哇啊！」

鸡皮疙瘩从双手扩散到全身。我立刻把「那东西」丢出去，在稍远的地方溅起水柱。接着那东西溅起激烈的水花，在水中快速奔跑，以小型四足动物般的动作跑向中庭边缘。

「什么～」

那、那原本是石像吧？

「哇啊啊啊……好可怕！」

我不禁卯足全力奔跑。这不是真的吧这是在做梦吧还是说这种事其实很常发生呢大家一定都有经历过只是没说出来吧嗯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我必须尽快到教室里，跟大家分享这个故事然后哈哈大笑才行。我怀着这样的念头，沿着来时的路不停奔跑。

只有我们看得到的东西

午休时间的钟声响起。「喂，岩户，你现在才来呀？」「咦？铃芽，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有几个人问我，但我只是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入自己的教室。

「……你总算来了。」

小绚坐在窗边的位子，一边吃便当一边以惊叹的表情说。

「铃芽，你这是董事长的上班时间吧？」

一旁的麻美笑了笑，把煎蛋放入嘴里。

「呃……对呀。」

我挤出笑脸，面对两人坐下。中午的喧嚣声、窗外黑尾鸥的叫声，此时才总算传入我的耳中。我半自动地从背包拿出便当盒，打开盒盖。

「哇，阿姨便当出现了！」

两人兴致盎然地喊。饭团用海苔、樱花鱼松粉做成卡通造型的麻雀脸孔，鸡蛋丝做成爆炸头，豌豆是鼻子，香肠是粉红的脸颊。煎蛋、小香肠和炸虾也都有小小的眼睛和嘴巴。「今天的便当也好有爱唷！」「阿姨做这个便当要花多久的时间？」我姑且发出「嘿嘿」的笑声，抬起头看两人。我笑得不是很自然。

「那个……你们知道上之浦那边有座废墟吧？就是以前的温泉街。」

我试着问两人。

「有吗？小绚，你知道吗？」

「嗯，好像有。听说是泡沫时代的度假设施，在那边的山里。」

我们一起抬头看小绚指的方向。被晒得褪色的窗帘随风摇曳，在那外面，可以看到午后安详的港口城镇。岬角包围着小小的海湾，上面是低矮的山。那里就是我先前所在的地方。

「那里怎么了？」

「那里有门……」我刚说出口就发现，原本那么想要说出来跟大家一起笑的心情已经完全萎缩。那不是梦，但也不是能够和朋友分享的经验。那是更私人的──

「还是算了。」

「什么嘛！把话说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因为听起来很好笑，我自然而然笑出来。在此同时，我忽然发现，在两人的脸后方，那座山冒着细细的烟。

「那里是不是失火了？」

「什么？哪里？」

「你们看，就在那座山那里。」

「哪里呀？」

「看！那里在冒烟！」

「什么？到底在哪里？」

「……咦？」

我指着远方的指尖失去力量。

「你有看到吗？」「没看到。是不是哪里在烧田？」我看着两人皱起眉头交谈，然后又再度望向山的方向。红黑色的烟从山腰袅袅上升。那道烟以蓝天为背景，看起来明明这么清楚。

「哇！」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声音。同样的声音在周围同时响起。以大音量反覆、感觉很吓人的不和谐音，是地震警报的通知音效。教室内掀起轻微的尖叫声。

「地震！」「真的吗？有在摇吗？」

我也连忙检视手机。紧急地震警报的画面上有「请保护头部，提防摇晃」的文字。我环顾四周。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缓缓地开始摇晃，讲桌上的粉笔也掉下来。

「哇，有点摇！」「在摇了！」「这是不是有点危险？」

大家都停止动作并屏气，想要判断摇晃的程度。日光灯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窗框微微发出挤压声，地板也有些摇晃。不过这些现象似乎都逐渐平息，地震警报的通知音效也开始停下来，不久之后所有手机都变安静了。

「……停了？」

「停了停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害我吓一跳。」

「最近地震好像有点多。」「我已经习惯了。」「防灾意识太低了。」「手机通知真的太夸张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教室里的气氛也和缓下来，但我却距离这样的气氛很遥远。从刚刚开始，我的背上就不断渗出大量汗珠。「喂。」我试着呼唤两人，不过声音很沙哑。

「嗯？」

小绚和麻美看着我。我脑中虽然理解，大概跟刚刚又是一样的情况，不过还是无法不告诉两人：「你们看那里──」

山的表面彷佛长出巨大的尾巴。先前看起来像烟的东西，此刻变得更粗更高，看起来像半透明的大蛇，也像是绑在一起扭转的破布，或是被龙卷风卷起来的红色水流。那东西缓缓地盘旋并升到空中。那绝对不是好东西──全身竖起的寒毛如此呐喊。

「铃芽，你从刚刚就在说什么？」

麻美把上半身探出窗户眺望那座山，诧异地问我。小绚也以担心的口吻问：

「你今天不要紧吗？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你们没看见吗？」

我低声向她们确认。两人以不安的表情注视我的脸。她们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大颗的汗水滑下我的脸颊，留下不舒服的触感。

「等等，铃芽！」

我没时间回应就冲出教室，几乎是用滚的下楼梯，奔出校舍把钥匙插入脚踏车，全力猛踩踏板。我朝着山的方向骑上沿海的斜坡。在视线前方的山上，仍旧可以清晰看到红黑色的尾巴升起，宛如在空中画了一条粗线。野鸟和乌鸦聚集在那条尾巴的周围嘎嘎叫，然而和我擦身而过的汽车驾驶、或是在堤防钓鱼的人，都没有抬头看天空。小镇和居民都处在跟平常一样悠闲的夏日午后。

「为什么没有人看见……那到底是什么？」

我必须去确认才行。因为那是……那或许是……我跳下脚踏车，再度跑上刚刚的山路。我边跑边仰望天空。那条尾巴此刻变得像是在空中流动的大河，从带有黏性的浊流般的粗壮本体，有好几道像支流的线条往周围延伸。它的内部不时闪烁着类似熔岩流的红光。不知是什么引起的低沉声响与震动，持续出现在我的脚下。

「不会吧──」

我边说边跑进温泉街的废墟。因为一直在奔跑，我感觉肺部彷佛在燃烧，但双脚却好像被外力牵引般跑得越来越快。我渡过石桥，穿过饭店的大厅，跑在通往中庭的走廊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时我忽然发觉到四周弥漫着奇妙的味道。那是异常甜腻、焦臭、掺杂着海水的气味，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过。前方的窗户越来越近。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就是中庭。

「啊！」

果然没错──虽然不知道理由，我却这么想。是那扇门。「那东西」是从我打开的那扇门跑出来的。红黑色的浊流彷佛因为出口太小而爆发不满，扭动着身体从门内喷出来。

我奔过走廊，总算到达中庭。吐出浊流的白门就矗立在距离约五十公尺的正前方。

「咦？」

我瞪大眼睛。在蜿蜒的浊流旁边，有人正在推门，想要把门关起来。长长的头发、高大的身躯、以及彷佛剪下天空般美丽的脸部轮廓──

「是那个人！」

今天早上遇见的青年正拼命地想要关门。他强壮的双臂逐渐把门推回去。浊流喷出的量逐渐变细，被堵在门口。

「你在做什么？」

「啊？」

他发现到我的身影，对我怒吼。

「快离开这里！」

在这个瞬间，浊流宛若爆发般增加气势。门被完全弹开，把他的身体撞飞。他撞到砖墙上，和撞碎的碎片一起落入水中。

「哇！」

我连忙跳下石梯，越过积了浅水的中庭跑向他。他的背部浸在水中，无力地倒在地上。

「你不要紧吗？」

我蹲下来把脸凑近他。他发出「唔」的呻吟声，想要自己抬起上半身。我把手伸向他的肩膀想要扶起他，这时才发现异状。

「咦……」

水面在发光──我刚这么想，就有类似发光的金色线条的东西无声地从水面浮起，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指捏起来，一直延伸到空中。

「这是──」

青年低声地说。中庭的水面到处都有金色线条升到天空。我抬起头，看到从门内喷出的浊流分成好几道，朝四面八方覆盖天空，就好像从门长出一条植物的茎，在茎的顶端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褐色花朵。金色线条看起来就像逆向浇在花上的水。接着那朵花缓缓地开始倒下。

「糟糕……」

我听到青年彷佛从绝望挤出来的声音，不禁开始想像。我可以想像到，在午后慵懒气氛的教室窗外，那朵巨大的花缓缓倒向地面，但是没有人看到这幅异常景象，也没有闻到怪味，更没有发现到从世界的反面逼近的变异。渔船上的渔民、钓鱼的老人、或是走在街上的小孩都没有发觉，那朵花正以加速度接近地表。伴随着积存在内侧的庞大重量，花朵终于冲撞到地面──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大声响起，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脚下产生剧烈的摇晃。我发出尖叫。

『发生地震，发生地震，发生地震──』

在地震警报无生命的合成人声、剧烈的摇晃、以及废墟受到挤压的声音当中，我一边大叫一边捂住耳朵蹲在原地。这场地震非常大，甚至令人无法保持直立。

「危险！」

青年扑过来把我推倒。我的脸有一半浸在水里。接着我立刻听到沉重的撞击声，眼前的水面染成红色。这是血？从我上方传来青年压抑的呻吟声。他随即起身，瞥了我一眼，大喊「快离开这里」，然后跑向那扇门。我看到圆顶的钢筋处处塌落，掉在水里溅起水花。

「唔哦哦──」青年发出吼声，用整个身体撞向门。他推着门，想要把浊流推回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时我发现青年的衬衫左袖染成红色。他似乎难以承受疼痛，用右手按着伤口，变成只用右肩压着门的姿势。然而浊流的气势把他连门一起推回去。

他受伤了。他是为了保护我不被钢筋砸到──

我总算发觉到这一点。警报依旧喊着「发生地震」，地面持续剧烈摇晃。我的右手从刚刚就紧握着制服的缎带，指尖已经失去感觉。青年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旁，但他仍旧拼命地用背部推着门。我忽然感到想哭。我毫无理由地想到，这个人在没人知道、没人看到的情况下，正在做必须要有人去完成的重要工作。我脑中有东西开始活动。他的模样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个部分。地震仍旧持续着。我试着张开僵硬的右手，准备放掉手中握住的东西。

我踩着水跑过去。

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近。我边跑边把双手往前伸，以这个姿势全力撞向门。

「你──」青年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

「这扇门必须关起来吧？」

我大声喊，在他旁边一起推门。不祥到极点的触感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我卯足力气，想要推走那不舒服的感觉。我从手掌感觉到青年也加强力道。门发出「嘎嘎」的声音逐渐关上。

──歌？我忽然发觉到，青年边推门边低声不知在念什么。我不禁抬头看他。他闭着眼睛，专注地念着类似在神社听到的颂词、也像是古老歌调般的奇妙语言。不久之后，在这个声音之外，我开始听见其他声音。

「咦……什么声音？」

我听到的是人的声音──小孩子兴奋的笑声，以及好几名大人说话的声音。『爸爸，快点过来这里！』『好久没来温泉了。』听起来很愉快的家人对话彷佛直接钻入我脑中，在我的内侧响起。

『我去叫阿公！』

『妈妈，再去泡一次澡啦～』

『唉呀，爸爸还要喝吗？』

『明年也要全家一起来旅行！』

遥远的声音带给我褪色影像般的东西。热闹的街道，众多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率直地相信美好未来的那个时代，在我出生前这个地方的景象──

砰！门发出很大的声音，总算关上了。

「关起来了！」

我不禁大喊。青年立即把看似钥匙的东西插到门上。我看到在原本一无所有的门板上，好像有一瞬间浮现出钥匙孔。

「奉还──！」

青年边喊边转动钥匙。这时浊流发出巨大的泡沫破裂声散开，彷佛突然天亮的感觉令我晕眩。闪耀着彩虹光芒的雨点剧烈地打在水面上，然后转眼间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遥远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天空恢复穿透般的蔚蓝，地震已经停了。

门默默地矗立在原地，彷佛先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就是我第一次的「关门」。

＊　＊　＊

因为太用力推门，我要松开手时必须用到有如撕扯下来般的力道，双脚也失去力量。浅水的水面已经变得平静，周围处处是鸟啼声。青年在距离我约两步的地方，注视着关上的门。

「那、那个……刚刚是怎么回事？」

「明明被要石封起来了……」

「咦？」

青年总算把视线从门上移开，直视着我。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为什么看得见蚯蚓？要石跑到哪去了？」

「呃，那个……」

他的口气很强烈。我支支吾吾地问：

「蚯蚓？还有，你说的要石是……石头？咦？」

他的眼神好像在瞪我。为什么我要受到责难？为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我突然感到生气，用挑衅的口吻问他。青年有一瞬间惊讶地眨了眨眼，接着无言地叹了一口气。他随性地拨起遮住一只眼睛的长发，动作就像小小的奇迹般帅气，让我更加感到生气。他已经没有看我，再度注视着门。

「……这个地方变成后门了。蚯蚓会从后门出来。」

他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词，然后开始走向出口。

「我很感谢你助我一臂之力，不过你要忘记在这里看到的东西，赶快回家。」

青年大步离开。这时我注意到他的左臂被血染成红黑色。

「啊……」那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等一下！」我高声喊。

＊　＊　＊

中午的这个时间，环阿姨一定不在家。我基于这样的确信，打开家门的锁。

「请你先上二楼。我要去拿急救箱。」

我对仍旧站在玄关的青年这么说，然后走到客厅。

「不用了，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

「你既然那么讨厌去医院，至少要做急救处理才行！」

我很果断地告诉从刚刚就顽强排斥治疗的青年。说什么讨厌看医生，简直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熟悉的家里玄关，因为有他站在这里，突然看起来显得很小。我听到他在我背后无奈地爬上楼梯的脚步声。

报导用的直升机难得飞到小镇上空，可见刚刚那场地震有多大。从废墟回家的途中，处处可以看到石墙崩塌、屋顶的瓦片掉下来。平常静谧的聚落，今天却像举办祭典般，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整理倒下的东西，也有人在聊天说「幸好没事」。

家里的客厅也变得很凌乱。原本摆在书柜上的书散落一地，墙上的铜版画掉下来，观叶植物的白蜡树盆栽也连盆倒下，泥土洒在地板上。占据一面墙壁的环阿姨回忆照片区，也有几个相框从墙上掉下来。我瞥了一眼小学入学典礼上、感觉好像快哭出来的自己的照片（一旁年轻十岁的环阿姨则面带笑容），打开收纳柜搜寻急救箱。

我原本预期自己的房间应该也变得很乱，没想到却异常整齐，大概是我在楼下寻找急救箱时，那名青年帮我整理的。他坐在整理好的房间中央睡着了，看样子应该很累。仔细一看，他坐在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我的儿童椅上。那是涂了黄色油漆、很旧的木制小椅子。不论是整理好的房间或是幼稚的椅子，都让我有种被看到隐私部分的尴尬，于是我大声说「你得先清洗伤口才行」，把青年叫醒。

『不久前在十三点二十分左右，以宫崎县南部为震央，发生最大震度六弱的地震。这场地震没有引起海啸的危险。目前并没有得到有人受伤等伤亡情报。』

听到这里，青年点了手机画面，关掉新闻。他的裂伤似乎没有流血给人的印象那么严重，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仔细地用清水洗过之后，贴上消毒贴布。我跪在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旁边，抓着他的左手开始缠绷带。他的手臂粗壮而结实，长袖衬衫的胸口上，挂着先前锁上门的那支神奇钥匙。那是一支枯草色的金属制钥匙，上面有细致的装饰。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使窗边的风铃轻轻发出声音。

「你好像很熟练。」

他看着我包绷带的手这么说。

「因为我妈以前是护士──先不说这个，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我想也是。」他形状姣好的嘴唇上泛起微笑。

「呃……你刚刚提到蚯蚓吧？那是什么？」

「蚯蚓是在日本列岛底下蠢动的巨大力量。它没有目的也没有意志，当扭曲状态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出来，胡乱地暴动并摇晃土地。」

「啊……？」我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打倒它了吧？」我问他。

「只是暂时封起来。必须用要石封印，否则蚯蚓就会从别的地方再度出现。」

「什么……你的意思是，还会发生地震吗？你刚刚也提到要石吧？那是──」

「别担心。」他温柔地打断我的话，说：「我的工作就是要预防那种事发生。」

「工作？」

绷带缠好了。我贴上透气胶带完成包扎，但心中的疑问却更多了。

「喂。」我用强硬的声音问，「你到底是──」

「谢谢你。抱歉替你添麻烦了。」

青年温和地说完，坐正之后直视我的眼睛，深深低下头。

「我的名字是草太。宗像草太。」

「啊？呃，我叫岩户铃芽。」

我听到他突然报上名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报自己的名字。「铃芽（注３）。」草太在嘴里轻声重复一次之后，自然而然泛起微笑。这时──

「喵～」

「哇！」

我突然听到猫叫声，抬起头看到窗边有个小小的剪影。坐在凸窗扶手上的是一只小猫。

「这只猫怎么搞的？好瘦。」

手掌大小的小小身躯骨瘦如柴，只有黄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雪白的毛色当中，只有左眼周围有一圈黑色的毛，看起来好像那只眼睛被揍之后出现瘀青。小猫的耳朵无力地垂下来，一张脸很讨人同情。

「等一下！」

我对小猫和草太说完，急忙跑到厨房，找到小鱼干放在小碟子里，和水一起放在窗边。小猫闻了闻气味，慎重地舔了一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你肚子很饿吧……」

我看着它露出肋骨的身体这么说。我没有在这一带看过这只猫。

「你是不是遇到地震逃过来的？不要紧吗？会不会害怕？」

白猫抬起头，看着我的脸回答：

「喵～」

「好可爱！」

真是太乖巧了！一旁的草太也露出笑容。

「你要不要当我们家的小孩？」我不禁问小猫。

「嗯。」

「咦？」

我听到回答。小猫弹珠般的黄眼珠凝视着我。原本像枯木般瘦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麻糬一样圆滚滚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叮铃──风铃似乎想到要发出声音。白毛覆盖的小嘴巴张开。

「铃芽，好温柔，我喜欢。」

结结巴巴的声音听起来像幼小的孩童。猫在说话。黄色的眼睛里具有人类的意志，这双眼睛从我转向草太，突然眯起来。

「你很碍事。」

砰！我听到有东西倒下的声音，反射性地转头，看到草太原本坐着的椅子倒了下来。只有椅子倒在地上。

「咦？怎么搞的？」

我环顾房间。

「草太！你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刚刚还在房间里的草太已经消失踪影。白猫仍旧待在窗边没有动。我看到它的嘴上似乎泛起冷笑，不禁毛骨悚然──这时我又听见脚边传来「喀哒」的声音。倒在地上的椅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喀哒。

「嗯？」

这张木制儿童椅原本就少了左前脚，只有三支脚。其中一支脚像是被甩动般动了一下，原本椅脚朝天的椅子随着反作用力变成横倒的姿势，接着又用两支脚踢了地板立起。

「什么……？」

椅子用三支脚发出「喀哒喀哒」声拼命取得平衡，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没错，这张椅子的椅背上刻了两个代表眼睛的凹洞。涂了黄色油漆的三脚儿童椅接着又低头检视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

椅子发出声音。是那个柔和而低沉的声音。

「什、什么？」我忍不住大叫。「草、草太？」

「铃芽……我……？」

这时椅子突然失去平衡往前倒，不过立刻又踢了前脚抬起身体，然后因为起身时的劲道不停旋转。椅子拼命地动着三支脚，像是在跳踢踏舞的「喀哒喀哒」声回荡在房间里。最后椅子总算停下来，瞪着窗边的猫。

「是你做的吗？」

椅子──草太怒气冲冲地喊。小猫从窗边轻盈地跳到屋外。

「等等！」

椅子跑上前，以柜子为踏板爬到窗边，然后直接跑出窗户。

「等、等一下！这里是二楼耶！」

「哇！」我听到草太的叫声，连忙从窗户探出上半身。椅子从屋顶斜面往下滑，掉在院子里晾的衣物之间消失踪影，接着又立刻掀起被单冲出来，追着已经穿过院子跑到路上的白猫，冲到狭窄的马路上。经过的汽车驾驶惊讶地按喇叭。

「不会吧？」

我得追上去！我刚产生这个念头，立刻转念一想：我没搞错吧？今天经历的恐惧、战栗、混乱顿时涌上心头。蚯蚓和地震？会说话的猫和会跑的椅子？那些都跟我无关，而且最好不要扯上关系。那里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我虽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不过仍旧这么想。我脑中浮现环阿姨、小绚、麻美、还有其他朋友的脸孔……可是，那东西只有我们看得到。

我捡起草太掉在地上的钥匙跑出去。我大概只犹豫了一秒钟，在冲下阶梯时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犹豫过。

「铃芽？怎么了？」

「环阿姨！」

我正要出门，刚好遇到环阿姨回来。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我正要跑走，就被她抓住手臂。「等等，你要去哪里？我是因为担心你才特地赶回来哪！」

「啊？」

「刚刚不是发生地震吗？我打电话给你，你却一直没接──」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我没事！」

再拖下去就会追丢他们。我用力甩开环阿姨的手，冲到马路上。「喂！等一下，给我站住！」环阿姨的叫声离我越来越远。

我朝着猫和草太跑过去的方向下了斜坡，总算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草太的脚不太灵活，几乎是用滚的奔下斜坡。更前面有国中男女生正在爬上坡。椅子朝着前方跌落，「刷刷刷──」地滑下斜坡，在那些国中生前方停下来。

「哇！」「这是什么？」「椅子？」

草太在惊讶的国中生们面前站起来，但或许是因为无法取得平衡，只能在他们周围绕来绕去。

「哇啊！」被莫名其妙的物体纠缠的国中生们，发出恐怖的叫声。不久之后草太似乎总算能够抓准方向，离开他们再度奔下斜坡。

「抱歉～」

我冲向拿着手机猛拍椅子背影的国中生，拨开他们继续追椅子。背后传来连续的快门声。呜哇，连我都被拍下来了。他们该不会上传到网路上吧？在草太前方可以看到小猫的身影，更前方是港口。

宛若便利商店前的不良少年般、群聚在码头的黑尾鸥同时展翅飞起。白猫冲过它们先前停歇的地点，而后是椅子，再过一会则是我。猫奔跑的方向是乘客正在上船的渡轮。喂喂喂──我虽然产生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跟着跑。

「喂～铃芽～」

「咦？」

我听到粗壮的嗓音，转头看到阿稔在隔着海水的隔壁码头，朝着我大动作挥手。阿稔是环阿姨的同事，已经好几年都明显单恋着环阿姨，却无法得到回报。他似乎正在从渔船卸货。他的个性很温柔，所以我也不讨厌他。

「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时候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这座港口的渡轮乘船口只有简单的铁梯，一群看似卡车司机的人正走在上面。猫穿过他们的脚边，草太也跟上去。这群欧吉桑发出惊讶的声音，纷纷喊「那是什么」。

「唉，不管了！」

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同样朝着铁梯冲过去。

「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推开这群欧吉桑，冲过铁梯跳上渡轮。

『让各位久等了。由于今天中午过后发生的地震，出港时间有所延误，不过现在已经确认安全，本船即将出发。』

平常听起来很远的汽笛声，此刻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响起。载着小猫、椅子和我的渡轮彷佛被倾斜的午后阳光推出去般，缓缓地驶离港口。

大家都在耳语：要开始了

我通过渡轮的入口，来到摆了好几台自动贩卖机的大厅。开长途卡车的欧吉桑们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坐在圆桌前，已经开始喝啤酒了。

「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看到了！那是什么？」「不是猫吗？」「可是好像还有个椅子也跑过去。」「是玩具吧？」「感觉很像无人机，做得很精致。」

天啊，消息已经传开了。我扫视室内每个角落，搜寻草太和猫的身影，快步通过大厅。我穿着制服满身大汗，强烈感受到那些欧吉桑诧异地盯着我的视线，汗流得更多了。我顺路走上阶梯，穿过坐了几个乘客的客舱，再度爬上阶梯，来到面海的渡轮外廊。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忍不住大喊。真火大。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养的宠物造成别人困扰，而且那只宠物是莫名其妙被迫收养的。我冲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后方宽敞的露天甲板。

「──啊！」

找到了！小猫和儿童椅在甲板正中央迎着强烈的海风，隔着两公尺的距离瞪着彼此。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幼稚的恶梦？我突然感到晕眩。

「你为什么要逃？」

草太怒声质问并向前逼近，白猫也退后同样的距离。

「你把我的身体怎么了？你是谁？」

白猫没有开口，缓缓地往后退，但是后方就是栅栏，底下是海。

「快回答！」

椅子蹲低之后，使劲跳向白猫。白猫灵巧地闪躲，跑上矗立在渡轮尾端的雷达桅。

「啊！」

被他逃走了！我和草太跑过去，并肩仰望细长的雷达桅。小白猫坐在大约十五公尺高的雷达桅顶端。

「铃芽～」

咦？猫在看我。圆圆的黄色眼珠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下次见。」

幼嫩的声音愉快地说完，小白猫就从雷达桅往海面跳下去。我倒抽一口气。小猫的身体准确地落在从后方高速驶来的警备艇上。

「什么？」

警备艇转眼间就超越我们搭乘的渡轮。我们无计可施，只能呆呆地目送它的背影。

不久之后，我转回头，看到我居住的小镇海岸线已经很远了。渡轮的航迹宛若从港口延伸的脐带般拖得很长，在即将下沉的夕阳光线下闪闪发光并逐渐断裂。

＊　＊　＊

「──所以说，我今天要住在小绚的家。……嗯～我就说对不起了嘛！反正我明天一定会回去，不用担心！」

我在昏暗的化妆室角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讲话。为了避免让环阿姨听见在底下不间断地响起的引擎声，我用手掌遮住手机和嘴巴。

『等一下，别挂断，铃芽！』光从这个声音，我就能想像到环阿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要住在她家没关系，可是你拿出房间里的急救箱做什么？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我离开的时候，你也看到我身上没受伤吧？」

『还有，你又没有很喜欢吃小鱼干，为什么要拿出来？』

她的个性很仔细。我脑中浮现她边说话边凝视整面墙上的照片的模样。不论是表演会、运动会、两次毕业典礼、三次入学典礼，环阿姨总是会满面笑容地拍纪念照，而在她身旁的我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我们家里到处都挂着像这样的照片。

『我虽然不太想去想像这种事──』

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沉默时，环阿姨填补空档：

『你该不会在和不正经的男人交往吧？』

「才没有！很正常！不用担心！」

我不禁大喊，然后立刻挂断电话。「唉～」我发出大大的叹息。唉，这样一来反而会让她更担心，也会增长她的过度保护程度。不过我决定把麻烦事推给明天的自己，走出化妆室。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搭乘渡轮。大海看起来一片漆黑，感觉比白天还要深。想到底下有如此激烈起伏的庞大体积，一不小心我就会陷入极大的恐惧。我封锁想像力爬上阶梯，来到外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在走廊边缘、通往瞭望台的外阶梯底下，草太无言地伫立着。淡淡的月光照亮他儿童椅的姿态。话说回来，那张椅子真的是草太吗？我心中产生不知第几次的不安，不过草太应该比我更加不安才对。既然如此，我决定至少要装出开朗的样子。

「草太！听说这艘船明天早上会抵达爱媛县！」

我快步走到草太旁边，告诉他从船员听来的消息。

「那只猫跳上去的船，听说也会到同一个港口。」

「这样啊……」

在听到草太声音的同时，椅子也动了一下转向我。我忍住反射性想要退后的冲动，装出开朗的声音说：

「我买了面包！」

我把双手捧着的面包放在草太旁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我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炒面面包、牛奶夹心面包、纸盒装的咖啡牛奶和草莓欧蕾。

「谢谢。」听到他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不过我不饿。」

「这样啊……」

想想也是，变成椅子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吃东西。我在自动贩卖机前也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买。我紧紧抱住膝盖，把大腿贴到肚子上，避免肚子咕噜咕噜叫，或者即使叫了也要避免让他听见。我在早餐之后就没有吃任何东西。我们隔着面包坐在地上，眺望着缓慢移动的星空好一阵子。缺了一点点的月亮照亮云层。夜晚的铁走廊感觉很冰凉。

「那个……」我无法一直沉默下去，便提起勇气询问：

「你的身体怎么了？」

「……看来我被那只猫下了咒语。」草太像是在自嘲般，轻轻发出笑声。

「咒语……不要紧吗？会不会很痛？」

「不要紧。」草太笑着回答，我不禁伸手去摸他。

「好温暖……」

椅子具有人类的体温。我忽然想到灵魂这个词。如果真的有灵魂，一定是这样的温度。椅子的双眼（刻在椅背上的两个凹洞）微微反射着月光。

「不过得想想办法才行。」

草太看着月亮低语。

「那个，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下定决心告诉他。

「……废墟的石像！」

他听完我说的话之后，突然大声说。

「那就是要石！是你把它拔出来的？」

「呃，与其说是拔出来……」

我只是拿起来看看而已──我想要这样回答，但草太却像是在自问自答般继续说：

「原来如此。这么说，那只猫就是要石！竟然会抛下自己的职责逃走……」

「什么？怎么回事？」

「你让要石得到自由，然后我被它下了咒语！」

「怎么可能──」我感到困惑，但却奇妙地可以理解。雕刻在石像的脸不是狐狸，而是猫。我想到石头在手中变成动物的那个触感。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怎么办……」

椅子盯着我的视线突然朝地面落下。草太轻声叹了一口气。

「……是我不好，太晚找到门。不是你的错。」

「可是──」

「铃芽，我是关门师。」

「……关门师？」

草太发出「嘎嘎」的声音，把全身转向我。他弹起前脚，摇摇晃晃地用双脚站立，然后用前脚举起挂在椅背上的钥匙给我看。那是我从房间带来、上面有装饰的旧钥匙。小猫逃走之后，我就把钥匙挂在草太的脖子上。

「为了不让灾难跑出来，我必须锁上被打开的门。」

喀哒。草太把前脚放回地面，继续说：

「在人们离开之后的场所，有时会开启被称为『后门』的门。从这样的门会跑出不好的东西，所以我必须锁上门，把那块土地还给原本的持有者，也就是『产土神』。我为了这个目的，在日本各地旅行。这原本就是我们关门师的工作。」

后门、关门师、产土神──虽然全都是陌生的词，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即使不知道意思，脑中深处却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我正要思考，就听见草太以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铃芽，你饿了吧？」

他用前脚把面包轻轻推到我的膝盖，对我说「吃吧」。

「嗯……」

我拿起牛奶夹心面包，用双手打开塑胶包装。甜甜的气味飘散出来，立刻被海风吹走。

「只要把猫还原成要石，并且封住蚯蚓，我一定能够恢复原来的模样。」

他之所以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或许是为了要让我安心。

「所以你不用担心，明天就回家吧。」

面包和鲜奶油浓郁的甜味，和草太柔和的声音一起在我体内扩散。对于熟悉的黄色儿童椅发出的声音，我已经不再感到奇异了。

＊　＊　＊

这天晚上，我做了梦。

我是迷路的小孩子。但是在梦中走的地方不是那片星空下的草原，大概是在那之前的情景。平常做的那个梦是很长的故事，有时在开头部分，有时是中间，有时则会进入高潮部分。今天的梦大概是故事最初的部分。

时间是晚上──冬天的深夜。我应该还没有离家很远，但奇怪的是熟悉的建筑都消失了，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空旷的街上没有任何人。地面很潮湿，每走一步，冰冷的泥土就会让鞋子更沉重。悲伤、寂寞与不安已经成为我内心的一部分，每当我向前走，累积许多的这些情感就会像液体一样，在我小小的体内晃动。好冷。空中飘着雪，天空和地面都是阴沉的灰色。淡黄色的满月挂在空中，彷佛在这片灰色当中切开一小块。满月的下方，可以看到电波塔的剪影。那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也是我唯一熟悉的建筑。

「妈妈，你在哪里？」

我边喊边走，不久之后看到一扇门。在被雪覆盖的瓦砾中，只有那扇门直直矗立着。这扇门被掺杂雨水的雪打湿，贴了皮的门板上映着朦胧的月光。

我彷佛被吸过去般，把手伸向门把。我抓住门把。金属制的门把冰到好像要黏在肌肤上。我转动门把推开门。门发出「嘎」的声音打开。看到门内的风景，小孩子的我感到惊讶──在此同时，我也觉得那是我理所当然知道的场所。虽然是第一次看到的地方，我却感到怀念。我觉得自己明明被排拒，却又受到呼唤；虽然悲伤，却又感到兴奋。

我踏入门内──踏入耀眼星空之下的草原。

＊　＊　＊

喀哒。某样东西倒下的声音吵醒我。

「……草太？」

椅子倒在地上，三支脚朝上。

「好夸张的睡相……」

这算是睡相吧？我抬起自己的上半身。在栏杆外面，染成橘色的海面闪闪发光。成群的黑尾鸥像集体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吵闹地飞舞在空中。葡萄色的清澄天空和透明洁净的太阳──是日出。我们在外廊的角落睡着了。

「草太。」

我把手放在椅子上推了推。没有回应，不过还是能够感觉到温暖的体温。看来他还在睡觉。我感到有些安心，站了起来。我从栏杆探出身体，注视船前进的方向。此刻渡轮周围出现大大小小的岛屿，我也看到好几艘船。这里是宇和海，在热闹的丰后水道（注４）上。宛若银箔纸般闪耀的大海远方，可以看到矗立着好几根起重机吊架的港口。海水的气味中，掺杂着重油、植物、鱼类和人类生活的气味。这时汽笛突然以压迫身体的音量，发出「叭～」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欣喜地在说：「要开始了。」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要开始──是旅行、人生、或者单纯只是新的一天──但总之，声音、气味、光线、体温好像都在兴奋地耳语：要开始了。

「……好期待。」

我眺望着被朝阳描绘出轮廓的风景，情不自禁地说。

注１：宫崎腔是九州宫崎县的方言。书中环阿姨讲话带有宫崎腔，但铃芽则没有。

注２：一斗罐是容量一斗（约十八公升）的方形金属罐。

注３：铃芽这个名字与日文「麻雀」同音。

注４：丰后水道是日本九州大分县与四国爱媛县之间的水道，宇和海为丰后水道中接近爱媛县的海域。

# 第二天

在爱媛找猫

我虽然没有去国外旅行过，不过降落在外国地面的瞬间，一定会非常感动吧──我走下连结渡轮的狭窄舷梯时，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当我的皮鞋踩到港口的水泥，我在心中高喊：「四国～」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陆。我站在原地，等候欧吉桑集团的背影离开，直到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后才开始走。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儿童椅拿在背后避免被看到。我离开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所以现在就成了穿着制服、只拿着儿童椅的谜样角色。我不想要太引人注目。

「今天好热啊。」「我接下来要去大阪。」一群欧吉桑边走边大声聊天。我和他们的声音保持一定的距离，走在只有架设铁皮屋顶的简易通道。喇叭播放着「欢迎再次搭乘」。我原本想像和故乡宫崎不一样的地方，但是目前为止，不论是声音、空气、以及港口寥落的气氛，都没有任何差别。晴空的颜色、海水的气味、被晒白的水泥颜色，也都跟我住的地方相似到扫兴的地步。

「……铃芽？」

背后的椅子突然动了一下，草太发出声音。我不禁停下脚步，松了一口气说：

「你总算醒了。你一直都没有醒来，害我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梦！」

走出渡轮站，前方是很大的停车场。我在停车场的边缘对草太抱怨。从日出到现在的两小时左右，我不论怎么叫，他都没有醒来。

「原来我……睡着了……」他的声音仍旧半睡半醒。我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接下来要去找那只猫！要怎么找呢？首先应该在港口打听消息吧。」

「你说什么？」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

我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幸亏我还带了这支手机，否则我就付不出渡轮的钱了。

「喂，等一下！」

我无视草太慌张的声音，开始操作手机。我看到画面上来自环阿姨的讯息通知，连忙滑开，然后打开地图确认现在位置。我们此刻所在地点是爱媛县西端的八幡滨港。往东走是市区，电车车站也在可以走到的距离。原来如此。那么从家里到这里的距离是多少？我显示轨迹纪录，把地图一口气缩小到画面中同时出现四国和九州，上面显示从这里到家有两百一十九公里。

「哇！距离好远。」

「搭乘下一班渡轮，应该可以在今天之内回到家。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你不用替我担心，马上回家──」

「啊！」

我不禁叫出来。

「怎么了？」

「这不是……」

我蹲在地面，把社群网站的画面给草太看。上传的照片中，可以看到那只白猫端坐在电车座位上。

「是那家伙吧？」

「竟然……」

锁定在目前所在地附近的社群网站动态上，连续出现好几张白猫照片。昨晚在警备艇的船首、黎明时分在港口的系船索上、早晨在桥的栏杆、几个小时前在车站长椅、几分钟前在电车内的取号机上，那只白猫都以天真无邪的姿态出现在照片中，获得大量的按赞。「遍路之旅（注５）遇到小可爱！」「天啊糟糕真的超可爱！」「这只猫自己上电车，根本就写实版心之谷（注６）！」「给喵站长吃啾噜肉泥！」「好可爱……好可爱……从刚刚就一直坐我旁边……」每张照片都附了语言能力变得低落的文章。那只白猫到任何地方都故意装可爱，并且得意地（看起来真的就是这样）让人拍照。

「嗯？大臣……？」

白色的胡须好像以前的大臣，超可爱。胡须往上翘，看起来就像大臣一样。像这样的文章连续好几则，最后甚至还出现「＃和大臣在一起」的主题标签。

「好夸张……不过这么说，那只猫的脸的确有点像……」

「这家伙搭电车往东移动。我们得快点去追！」

草太说完，喀哒喀哒地开始走。他边走边发出「嘎嘎」声把椅背朝向我，像是在宣布决定事项般酷酷地说：

「我得在这里跟你说再见。铃芽，谢谢你的帮忙。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嗯～我应该买到哪里呢？姑且先到这里吧──我按下最大的触控式按键，「哔」的电子音就在天花板格外高的车站大楼内响起。

「喂……」

我不理会在手边轻声抗议的声音，从售票机取票。我把椅子抱在肚子前面，穿过八幡滨站的验票闸门。

「你不回去的话，家里的人会担心吧？」

「没关系！我家采取放任主义。」

我毫不犹豫地小声说。我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拿着椅子，可是从刚刚就有穿着不同制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盯着我看。「往松山的单人服务列车要出发了～」悠闲的声音透过喇叭通知。我们上了银色车身的列车。乘客稀疏的车内在过了几站之后，变得几乎像是独占状态，我们总算解除紧张状态。

「……这趟旅行会很危险。你如果跟来，我也会很困扰。」

儿童椅在我膝上用感到困扰的声音说。

「草太，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我把正在看的手机拿到草太面前。「你看！」

社群网站上有人上传了椅子跑在斜坡上的背影。由于动作很快，身影很模糊，反而增添了类似未确认动物般的诡异写实感。另外也有椅子跑在码头上，以及今天早上走在港口附近的身影。虽然脸部无法辨识，不过也有拍到我的照片。「我看到好诡异的东西！」「我也看到了！」「那是椅子型无人机吗？」「旁边那个制服少女是谁？」网路上有不少人在谈论，甚至也已经出现「＃椅子在跑」的标签。

「怎么会……」

「看吧！你光是走在人群当中也很危险。像这样的话，你一定会先被抓起来！」

「唔……」草太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用温驯的声音说：

「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了。铃芽，在找到大臣之前，还请多多帮忙。」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嘎」声鞠躬。我在内心欢呼，露出笑容，同样地对他鞠躬回礼。

「请多多指教！」

他总算答应让我同行了。好，我一定要加油！我替自己打气，抬起头，看到一名幼儿从远处的座位好奇地看着我们。幸好他母亲正在盯着手机，好险好险。我有责任让草太恢复原本的姿态。在草太恢复人类姿态之前，我必须保护他才行！

所以我现在应该跑去的方向是

──话说回来，我至少应该在一开始的站前买防晒乳的。我怨恨地瞪着总算开始西斜的太阳，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感到后悔。我的肌肤一定晒伤了，今天洗澡的时候一定会很痛。话说回来，我今晚真的能洗到澡吗？更重要的是，等到太阳下山之后，今晚我要住在哪里？该不会第一次到四国就要第一次睡户外？连续两天都不能洗澡？我隔着这条山路的栏杆看底下的巨大贮水池，以绝望的心情想到：如果今晚也不能洗澡，最糟糕的情况就得洗冷水了。

我们依据上传到社群网站的照片，一再上下电车，追踪大臣（那只白猫）的足迹。然而每当到达照片中的地点，又有别的地点的照片上传，根本没完没了。不过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前往两小时前上传的照片中的地点。照片中的大臣在橘子果园中央装可爱，附上的文字是「白猫造访我们家的农园！＃跟大臣在一起」。爬上这条山路，应该就会到达那座农园。到这里的路上，一家便利商店或杂货店都没有，所以我也一直没有买到防晒乳。

背后传来机车的声音。

「草太！」

我连忙呼唤，跑向走在几公尺前方的椅子，从椅背把它抓起来。轻型机车在千钧一发之际驶过拿起椅子的我。

「……没有被看到吧？」

「你不用那么担心。」

草太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他太缺乏危机意识了。如果像电影《玩具总动员》那样被坏人抓走怎么办？除了找猫以外，又会增加抢回椅子的任务。话说回来，一直拿着儿童椅也很容易让手臂疲劳，因此在没有人的地方，只能请他自己走路。

「咚！」从斜坡上方传来好像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以及机车紧急刹车的声音。接着隐约听到有女生在说「糟糕」。

「嗯？」我抬头看斜坡上方。「……哇？」

大量橘子沿着狭窄的斜坡滚下来。我想起刚刚经过的机车货架上载了很大的箱子。

「天啊～」

大量的橘子扩散到整条路的宽度，不断朝我们逼近。草太迅速从呆站在原地的我手中跳下去。我惊讶地注视他的行踪，看到他用脚勾住路旁田里的防兽网，然后又折回来。

「铃芽，压住那一边！」

「啊？好！」

草太拖着网子经过我面前，我们就等于是在道路两端张开网子。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橘子都咚咚咚地滚进网子里。

「……不会吧？」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戴安全帽的女生站在斜坡上，呆呆地俯视我们。草太这时候才装成无生命的样子，「喀哒」一声倒在路旁。滚下来的橘子都被我们成功捕获了。

＊　＊　＊

「真的很感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棕色短发、穿着红色学校运动服的女生抓着我的双手用力甩。我对她的气势感到些许困惑，不过还是勉强挤出笑脸说「没什么」。

「你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啊……」我知道她似乎没看到椅子在动，松了一口气，然后含糊地说：「就……没想太多身体就自动反应……这样吧？」

「真的？太厉害了！」

她似乎真的感到佩服，画了浓妆的圆眼睛闪闪发光。

「我叫千果，高中二年级。」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啊，我跟你同年！我叫铃芽。」

「哦，铃芽。好可爱的名字！」

哇，这个女生和我的距离好近。不过听到她跟我同年，我也突然产生亲切感。

「对了，铃芽，你的制服──」她很亲昵地直呼我的名字（注７），不过完全没有讨厌的感觉。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之后说：「你不是这一带的学生吧？」

「嗯。」

我也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吧？我忽然感到高兴，内心如此决定，并告诉她（隐瞒很多细节的）事情原委。

「什么？你为了找猫……从九州来这里？」

千果看着我显示在手机上的橘子果园照片，惊讶地问。我们并肩坐在路旁的空地。周遭原本不绝于耳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被暮蝉的合唱取代。道路下方贮水池的水面，也从明亮的蓝色沉淀为偏绿的灰色。

「那只猫是你养的猫吗？」千果把手机还给我并问。

「嗯，也不能算是……」

我含糊地回答，吃了一片她为了表达感谢送我的橘子。橘子甜到令人惊讶。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甜味瞬间被走累的身体吸收。我接着一口吃下六片左右的橘子。这比便利商店的柳橙汁美味一千倍。

「好好吃，感觉今天晒的太阳都能一笔勾消了！」

我这么说，千果就开心地笑了。

「刚刚真对不起。都是因为路面高出来。」

「高出来？」

「嗯。轮胎直接驶过高出来的部分，结果橡皮带就被震开了。昨天明明没有像那样高出来的地方──不过还是得怪我自己，没有把箱子固定好。」

「真辛苦……你是在打工吗？」

「不是。我爸妈是做生意的。这些橘子已经没办法提供给顾客，只能拿去加工，所以你尽管吃吧。好好把紫外线彻底勾消。」

我们同时笑了。橘子的甜味和千果爽朗的声音，让我身体的紧张逐渐缓解。

「对了，铃芽，你正要去那座果园吗？」

「嗯？呃，对呀！」

我有些慌张，再次拿出手机显示照片。糟糕糟糕，我完全沉浸在放学后聊天的氛围。我重新检视照片，然后为了确认周围的风景抬起头。

「千果，这张照片的地点应该在这附──」

我想要说「这附近」，但说到一半却哽在喉咙，只吐出沙哑的声音。

「……铃芽，怎么了？」

我无法回答。我可以感觉到千果诧异地看着我，但是我的视线却彷佛缝在一点上，无法从「那个」移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暮蝉的叫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隔着贮水池，在远方的山上，乌鸦发出「呱呱」叫声聚集在一起。一道红黑色的烟缓缓上升，把那群乌鸦分为左右两半。那道烟看起来微微发光──那是只有我们才看得到的那只巨大蚯蚓。

「那、那个──」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拿起脚边的草太，对千果说：

「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真的很对不起！」

「咦？急事？」

我抱起椅子，反射性地开始奔跑。千果发出疑惑的声音，但我无暇回头，往蚯蚓出现的方向奔上山路。

「草太，蚯蚓会到处出现吗？」

「这块土地的后门打开了！必须赶紧关上，否则──」

又是地震？我感到从脚底传来一阵毛毛的感觉，便加快脚步，想要踩扁那股不舒服感。又粗又长的蚯蚓延伸到天空。草太发出焦急的声音：

「这个距离用跑的来不及！」

「可是……」

「喂～铃芽～」

我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声，转头一看，是骑着轻型机车的千果。她在我面前「嘎」的一声刹住车。

「千果！」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很急吧？」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上车吧！」

从流逝的树木之间隐约可见的蚯蚓，微微带有铜红色的光泽。太阳此时已经西沉。轻型机车毫不客气地急驰在没有车流的山路上，我则坐在货架上，紧紧抓着千果。在日落后变得渐深的青紫色当中，蚯蚓就好像在天空游走的不祥的红色夜光虫。

「你真的要往这个方向？」

千果面朝前方，用压过风声与引擎声的嗓门大声吼。

「这前面好几年前发生过土石流，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

「是废墟吗？那就去那里，拜托！」我也用喊的回应，然后把嘴巴凑向草太问：

「还会发生地震吗？」

「蚯蚓在扩散到空中的时候会吸收地气，增加重量。当它倒在地上的时候，就会发生地震。如果能够在那之前关上门，就能避免地震发生。这回一定要成功──」

车灯照射在突然出现的巨大告示牌上，反射刺眼的光线。千果紧急刹车。告示牌上以很大的字体写着「因土石流灾害全面禁止通行」，地面上放了好几个三角锥。崩落的土石堵住了前方道路，机车无法前进，附近弥漫着那股浓重腐烂般的甜腻气味。

「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跳下机车，抱着椅子往前跑。

「千果，真的很谢谢你！」

「等、等一下！铃芽？」

千果的叫声在背后越来越远。剧烈的心跳催促我快一点、快一点。在寸断的道路前方、漆黑的聚落另一边，绽放红黑色光芒的蚯蚓看起来非常巨大。脚下的地面很泥泞。我蹬着皮鞋踢起沉重的泥巴跑向前。

「──铃芽，你也到这里就可以了！」

草太突然这么说，并且踢开我跳到地面。他就像挣脱牵绳的狗，全力从我身边奔离。

「草太，等等！」

「接下来会很危险！你回刚刚那个女生那里！」

「草太！」

看起来像三脚动物的剪影，很快就被微暗中的瓦砾遮蔽而看不见了。不会吧，草太！我再次呼唤，但没有得到回应。

这时我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逼使我在原地停下脚步。我的肺部渴求空气，身体自动地大口吸入空气，结果连甜腻的气味都大量吸入胸腔里，害我不停咳嗽。我拼命调整呼吸，设法想要忘记气味，当作它不存在，不去感觉到它。我慢慢地把胸腔内混浊的气味全部吐出。当我总算能够喘过气来，便以短促的呼吸环顾周围。仍旧被土石埋没的屋顶与电线杆，处处形成无秩序的黑影。在更远处，宛若朝天空落下的红色大河显得更加明亮。脚底的地面不间断地传来可怕的地鸣，彷佛有东西朝着那道红色同时移动。

──在这样的场所，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为何，我独自伫立在这里。我心想，又来了。我心中升起无法控制的不安与恐惧，彷佛因为某个人的安排错误，使我无法从原本应该结束的恶梦中醒来。我感觉好像被遗留下来的小孩子。没入泥土中的倾斜屋顶、不知为何仍旧屹立的围墙、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漆黑窗玻璃包围着我。累积在眼角的泪水突然溢出，蚯蚓的红色扩散在整片泪眼模糊的景象中。草太要我回家。他要我回到那个女生的地方。

「就算回到千果那里……」

我说出口。

「就算回到九州、回到家里──」

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仍旧包围着我，那股气味已经存在于我的内侧而无法驱逐。明显的异物存在于这里，甚至无法假装看不到。从我的肋骨内侧突然涌起类似愤怒的感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方、到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这样？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

我使尽全身力量大喊，然后开始奔跑。我朝着草太消失的黑暗中，不顾一切地全力奔跑。皮鞋踩在泥巴上、踩在玻璃上、踩碎某种塑胶物体。我每跑一步，恐惧与不安就冲淡一些。我心想，没错，就是这边。往草太的方向跑，内心的不安一定能够消除。如果往反方向跑，不安一定会更加增长。所以我现在应该跑去的方向是这边。

我爬上黑暗的斜坡尽头，视野就豁然开朗。在一栋栋的废弃房屋前方，有一块偌大的操场，蚯蚓就是从看似学校的建筑喷出来。我沿着道路朝着那里前进，奔跑在无人的住家之间。我看到校门出现在前方。学校的右边是山，从那里崩落的土石埋没了校园的右半部。我穿过校门，跑入操场。沿着土石排列着一个个沙袋，一直延续到大约一百公尺前方的校舍。

「……学校变成后门了？」

蚯蚓形成激烈的浊流，从宽敞的校舍入口喷出来。在那道光的左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剪影。小小的儿童椅正朝着双开式的巨大铝门单侧拼命推动。

「草太！」

「──铃芽？」

红色的浊流在我的正上方流动，泥泞的地面反射着它的光芒。

「钥匙……！」

草太边推门边说。在他的视线前方，在我和入口的中间左右，有东西在蚯蚓的光芒下微微发光。那是草太原本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我跑过去，用右手捞起有一半埋在泥土里的钥匙，然后直接跑向草太。途中我脚底打滑，摔倒在泥土上，但立刻又爬起来，从草太上方用左手推铝门的边缘。

「铃芽，你──」

草太也用椅子的座面推着门的边缘，抬起头对我怒吼。

「你不怕死吗？」

「不怕！」

草太哑口无言。不过我并不怕死，从很久以前，我就不怕那种东西。用左手推的铝门后方，彷佛有个言语无法沟通的人在那里，以胡闹的心情要把门推开，产生不舒服的震动，我的右手贴在地面，紧紧握住沾了泥巴的钥匙。

「钥匙──」草太一边拼命推门一边说，「被涌出来的浊流冲走了。我的手构不到钥匙──幸亏你来了──」

他奋力用三支脚挺住，我也把浑身力量灌注在左手臂，慢慢地把门推回去。蚯蚓的喷发逐渐变细。还有一点点，再一点点。我一边拼命推，一边抬头看蚯蚓。

「啊！」

蚯蚓在空中绽放巨大的铜红色花朵。往操场看过去，地面上长出无数的金色线条，朝着空中的蚯蚓延伸。蚯蚓正在吸收地气。在空中形成巨大花朵的蚯蚓吸饱地气，体内蓄积充足的重量之后，缓缓地开始倒向地面。

「铃芽，你来锁门！」

草太在我的胸口下方喊。

「什么？」

「没时间了。闭上眼睛，想像过去在这里生活的人！」

「什么？」

「这样的话，钥匙孔就会出现！」

「你这么说，我也──」

我看着草太。他仍旧盯着门，用急迫的声音说：

「拜托！我完全无能为力。凭这副身体，我没办法做任何事……拜托，闭上眼睛！」

他急切的口吻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是我该怎么做？想像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要怎么──

「想像过去曾经出现在这里的景象、居住在这里的人、他们的情感。想像之后，倾听声音──」

过去曾经出现在这里的景象──我试图想像：山峦环绕的学校。太阳下的大操场。校舍的入口两侧和我的高中一样是饮水处，有成排的水龙头。现在被埋在泥巴底下的这个地方，昔日一定也有穿运动服的学生在喝水。我想到千果爽朗的笑容。水龙头的水甘甜冷冽，她和朋友笑着说「多喝一点」。有人在道早安。上学时间一定很热闹。早安，早安，早安。我可以听到声音。他们在聊懒得考试、关于老师的八卦、向单恋对象告白的计画。我可以看见颜色：各学年不同的三色运动服。反射朝阳的白色水手服。改短到膝上长度的深蓝色裙子。打开到第二颗扣子的耀眼衬衫，还有偷偷染的各种发色。

「诚惶诚恐呼唤日不见神（注８），」

草太又开始用那好像在唱歌的调子吟唱。

「先祖之产土神。领受已久之山河，诚惶诚恐，谨此──」

「啊──」

我的右手中的钥匙开始变热，并且绽放蓝色的光。蓝色光束从钥匙升起，集中到铝门。在我推着门板边缘的左手旁边，有一个发光的钥匙孔逐渐成形。

「──就是现在！」

草太喊。我在这个声音的推动之下，把钥匙插入光芒中。

「──奉还！」

在草太喊出来的同时，我反射性地转动插入门锁的钥匙。随着「喀嚓」一声，我感觉到有东西关上。安装在铝门上的玻璃同时破裂，洒落在我们的背上。在此同时，随着膨胀的泡沫破裂般的声音，我们上方的蚯蚓爆开了。沉重的乌云彷佛同时被吹散，气压顿时变轻。

过了不一会儿，反射复杂光线的雨点就好像从莲蓬头喷出来般，冲洗我们所在的废墟。

「呼，呼，呼……」

我坐在泥巴上，调整呼吸仰望天空。天上已经闪耀着好几颗星星，夜晚的昆虫也开始合唱，周遭弥漫着夏草新鲜的气味。校舍的入口再度恢复为无言地继续腐朽的寂静废墟。

「哈哈。」一旁的草太吐着气。

「咦？」

「哈哈……哈哈哈哈！」

草太似乎觉得很好笑，愉快地大笑。他发出「喀哒」的声音移动身体，看着我说：

「太好了，铃芽，你阻止了地震发生！」

「咦……？」

我阻止了地震？

「真的……？」

从我的肚子涌起热浪般的情感，让我的嘴上泛起笑容。

「……真不敢相信！太棒了，我成功了！太棒了！」

草太也笑了。他浑身都是泥巴。我的衣服、或许还有脸上也都是泥巴。这就好像某种证明，也让我感到骄傲、开心而愉快。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我把脸凑近草太，兴奋地说。在椅背上的两个凹洞、在这双眼睛当中，我看到草太的表情。我确实觉得在这当中看到温柔的笑容。

「铃芽好厉害唷～」

「嗯？」

旁边传来稚嫩的孩童声音。我反射性地往那边看。在稍远的黑暗操场上，有一个朦胧的白色小小身影。一双黄色的圆眼睛看着我们。白猫缓缓摇动长长的尾巴，张开嘴巴。

「后门还会再打开。」

「──要石！」

草太立即跑过去──然而大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是那家伙打开门的？」

我以颤抖的呼吸喃喃地问。草太盯着猫消失的方向好一阵子。

是你害我成为魔法师的

『──你说你在爱媛？』

电话里的环阿姨发出惊讶的声音。

『铃芽──等、等一下！』

环阿姨一副不敢置信的口吻。在她的声音后方，可以隐约听见电话的声音和低声交谈的声音。虽然已经快要晚上九点，环阿姨似乎还在渔会的办公室。

『你昨天不是说要住在小绚的家吗？』

「呃，我一时兴起，决定来一趟小旅行……」

我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发出「嘿嘿」的笑声，不过环阿姨冷冷地说「一点都不好笑」。我可以想像到，环阿姨此刻坐在办公室灰色的办公桌前，拿着手机皱眉抱头。以前在社会课校外教学时，我们曾参观过渔会那栋充满昭和气息的老旧大楼。

『你明天一定会回来哪？今晚要住在哪里？』

「啊，你不用担心！我可以用自己存的钱住旅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阿稔，大家要去喝了喔──电话中隐约传来后方的人说话的声音。你们先去吧，我要先跟环说一声。这是阿稔的声音。我可以想像到，渔会的其他男人看到环阿姨边打电话边发脾气，不负责任地打趣说「铃芽是不是进入反抗期哪」之类的话。

『总之，你先告诉我今天晚上要住在哪里。饭店还是旅馆？对了，你真的是一个人吗？该不会跟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哪？』

哔。我反射性地挂掉电话──唉，我可以想像到，环阿姨注视着放在桌上的我小时候的照片，深深地叹气。我也发出很大的叹息声。不过如果继续不理会她，有可能真的会去报警。为什么不在昨天找个更像样的说词？到底是谁把麻烦推给今天的我？是昨天的我。没办法，照护监护人的心理健康也是小孩子的责任。我一边如此安慰自己，一边打开ＬＩＮＥ输入讯息。

抱歉把电话挂断了！传送。

我过得很好！传送。

我很快就会回家了！传送。

不用担心也没关系！传送。

猫鞠躬的可爱道歉贴图。传送。

这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续出现五个已读。就是这样的速度让我感觉沉重。我再度叹了一口气。

咚咚！突然有人敲了我旁边的门。

「请进！」我反射性地伸直背脊，打开薄薄的木门。

「我替您送晚餐来了！」

和服服务生打扮的千果笑眯眯地端出晚餐。

先前当我抱着儿童椅、满身泥巴出现在聚落出口时，千果没有多问，只问我今晚有没有住宿的地方。我老实告诉她正在找，她就笑着说：

「你真幸运，我们家是开民宿的。今晚你注定要住在我们家。」

她骑机车载我的时候，毫不介意运动服会被弄脏，要我抓紧一点。我望着她的后颈，想到她独自在那么暗的地方一直等我，一定感到很不安，只能反覆说「对不起」。千果也实现了我今晚一定要洗澡的心愿。我在民宿宽敞的浴室洗掉身上的泥巴和汗水，然后泡进满满的热水中，果不其然身体到处都感到刺痛。我已经分辨不出这些刺痛是日晒还是擦伤造成的。我在民宿的浴室角落洗了制服，借了民宿干净的浅桃色浴衣，甚至还住在民宿房间里。现在千果又替我端晚餐来。

「哇啊──谢谢！」

我感到眼头热热的。在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饿到发疼的地步。

「铃芽，我也可以在这间房间一起吃饭吗？」

「哇，当然好！」好高兴！啊，不过──「抱歉，呃，拜托稍微等一下，一下下就好！」

我关上门，一脚跨过设有小洗手台的入口空间，「喀啦喀啦」打开起居室的拉门。站在榻榻米上的草太抬头看我。

「怎么办？」

「你跟她一起吃吧。」草太以带有温和笑意的声音对我说。「变成这个身体之后，好像就不会饿了。」

他边说边走到八个榻榻米左右大的房间角落，面向墙壁。

「不要紧，你别在意。」

我听到他笑着说话的声音，便放心地招呼千果到房间里。

几乎超出盘子的大鱼，据说是盐烤白带鱼。把筷子戳下去，鱼皮就发出清脆的声音裂开，绽放美味的香气，露出冒着蒸气的丰盈白肉。我夹了一大块放在碗里，和白饭一起放入嘴里。

「好好吃！」

我不禁脱口而出。这条鱼真的太好吃了。清爽甘甜的油脂在嘴里扩散，让我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我没时间想太多，眼头再度感到热热的。

「咦？铃芽，你是不是在哭？」

「因为太好吃了……」

「哈哈哈。」千果愉快地笑了。我们两人的餐盘贴在一起，面对面用餐。「原来你肚子这么饿。」千果以感叹的口吻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客人突然变多了，所以这么晚才送餐过来，真抱歉。」

「哇，没有，请别这么说！」千果如此体贴的应对，让我不禁用敬语回应。「我才应该道歉，跑来住在你们这里，还用你们的浴室、穿你们的浴衣、麻烦你们提供晚餐……」

「你不用客气，这就是我们家平常提供的服务。」

这家民宿是家庭经营的形式，虽然也有在此打工的人，不过基本上是由千果的双亲、千果和念小学的弟弟四人负责打理。所以像今天这样客人比较多的日子，千果也会穿上仲居的服务生衣饰来招呼客人。晚上十点前的这个时间，客人用晚餐也告一段落，算是她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的时间。

生鱼片的鱼是鰤鱼，副菜是加了里芋的锅料理。料很多的白味噌汤带有高雅的甜味，和我熟悉的味道很不一样。我感动地告诉千果，这是我第一次喝到这种味道的味噌汤，她就说「嗯，因为我们这里用的是麦味噌（注９）」。我此刻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来到异乡。

叮咚。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通知铃声。

「哇！」

我看到通知的寄件人名字，不禁喊出口。

「谁呀？」

「是我阿姨。抱歉，我得看一下内容。」

我说了一声之后打开简讯。天啊！环阿姨的长篇内容占满了画面：铃芽，我虽然不想被你嫌啰唆可是我想了很多还是希望你能够了解所以要写在这里／希望你能够把它读完／首先我希望你了解你还只是个孩子，也就是未成年／我虽然觉得你是很可靠的孩子，但是一般来说十七岁在经济方面或身体方面都还只是孩子／你是未成年，虽然你可能也有很多想法可是我是你的监护人──叮咚。

「哇！」

还有，我并不是在生气／只是既困惑又担心／你为什么完全没有任何前兆就突然想要去旅行／为什么要去爱媛／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而且我认识的你未必会──

「唉～」

我把手机翻面，像是要封印般放在榻榻米上。明天再读吧。

「真是的，她怎么不快点去找个对象谈恋爱！」我忍不住抱怨。

「你阿姨没结婚吗？她几岁？」

「大概四十岁吧──」我想起上上个月举办过庆生会。每年我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环阿姨都会哭。

「她其实长得很漂亮，是个大美女。」

我想起她爱哭的一面，还有美丽的长睫毛。我用筷子夹起里芋，放入碗里。

「我们家只有我们两个人，阿姨就是我的监护人。」我把里芋和饭一起放入嘴里。

「你的家庭状况很复杂吗？」

「没这回事！」我吞下很入味的里芋。「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也许是我夺走了阿姨宝贵的时间。」

「什么？」千果噗哧地笑了。「这种话是前男友说的吧？」

「咦，说得也是！」没错，听她这么说，的确是这样。我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我也笑着说：

「真希望她赶快脱离小孩独立！」

「没错！」

糟糕，这些话都被草太听到了──直到吃完点心的橘子果冻之后，我才想到这一点并流下冷汗。

晚餐后，我和千果一起到厨房，向她的家人道谢，感谢他们让我住在这里（跟千果很像的双亲笑着说，这就是我们家平常提供的服务）。我帮忙千果洗大量碗盘，然后拿刷子刷浴室地板。工作时千果问我：「铃芽，你有没有跟男生交往过？」我老实回答从来没有，千果便愉快地抱怨说，「这样就对了，男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千果有个刚开始交往的男朋友，据说那个男友自己连ＬＩＮＥ都很少回，却常常吃醋，而且动不动就主张要去两人能够独处的地方，而实际上这一带处处都是没有人迹的地方，所以让千果很伤脑筋──千果述说这些烦恼的时候，看起来喜孜孜的。工作结束后，大家一起喝千果母亲泡的冰花茶，我们继续有说有笑，直到将近深夜两点，两人才进入并排铺在房间的棉被里。

「──今天多亏铃芽，我才会去好久没去的那个地方。」

千果似乎突然想起来，用夹带气音的声音对我说。

「咦？」

「我上的国中就是在那里。」

她指的是那间成为废墟的学校。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千果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几年前土石流之后，整座聚落甚至学校都被遗弃了。」

我无法回应。

「铃芽。」千果的声音很温柔，但也包含着某种明确的决心。

「你到那里做什么？为什么会满身泥巴？你拿的那张椅子是什么？还有──」

盯着天花板的千果转向我。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

房间里的电灯已经熄灭。放在枕边的灯笼透着和纸的微弱光线，将千果的大眼睛映照成黄色。在我后方的墙边，草太以儿童椅的姿态静静地立着。我意识着背后的他，思索该如何回答。

「那张椅子──是我妈妈的遗物。不过现在……」

我该怎么说？我能说什么？我不想撒谎，可是……

「……抱歉，我没办法说清楚。」

我想了很久，但仍旧找不到适当的说法。原本默默看着我的千果表情突然变得和缓，吁了一口气说：

「……毕竟铃芽是魔法师，有很多秘密。」

她用玩笑的口吻说完，再度恢复仰卧的姿势。她闭上眼睛，嘴角泛着温柔的笑容说：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我忽然感到想哭。我无法静静躺着，便在棉被上起身。

「谢谢你，千果。嗯，没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也这么想！」

我是在告诉后方墙边的草太。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和没有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战斗。我想起在那座废墟为了关门而孤独战斗的身影。虽然只是短短一天前，但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在那之后，我搭船渡海，因为你而被误认为是魔法师，不过也多亏你，我也得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少在那里自夸了！」千果又噗哧地笑了。我也跟着一起笑。今天我们相遇之后，不知道是第几次像这样一起咯咯笑了。

注５：遍路之旅是参拜四国八十八处寺院的巡礼。

注６：《心之谷（耳をすませば）》是一九九五年吉卜力推出的动画片，改编自柊葵（柊あおい）的少女漫画。故事中女主角在电车上遇到一只乖乖坐在座位上的猫。

注７：日文在称呼刚认识的对象时，通常会在名字下方加上「さん」等敬称，等到变熟之后才取消。铃芽与草太（以及旅途中认识的其他人）在日文中彼此称呼时是有加敬称的，但千果则一开始就没有加。

注８：「日不见」同时也是日本鼩鼹的名称，日本鼩鼹也会以蚯蚓为食。

注９：日本的味噌以使用米麴与大豆的米味噌较多，麦味噌则使用麦麴与大豆，味道通常较甜。四国爱媛县也有完全不使用大豆的麦味噌。

# 第三天

渡过海峡

「有些人真的很难叫醒……」

我用跟千果借来的梳子梳理睡乱的头发，叹着气抱怨。

「谁？你的男朋友？」

「我说过我没男朋友了！我是在谈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憧憬像千果这样清爽的短发，不过小时候妈妈称赞我头发的记忆多少形成阻碍，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剪头发。

「这种时候啊──」在一旁刷牙的千果咕噜咕噜地漱口，然后得意地说：「亲一下就会醒来了！」不论什么状况，她都能扯到自己的恋爱，让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千果对我说：「我得准备去上学，要先冲澡才行。铃芽，你赶快去吃早餐！」于是我到餐厅，享用又是非常丰盛的早餐。用餐时，同桌的千果弟弟突然惊讶地喊：

「你们看！这家伙实在是太强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向电视上的晨间报导节目，然后在吞下饭的同时倒抽一口气。画面上是白色的巨大吊桥，跑马灯写着：「明石海峡大桥上出现一只猫！」摄影机聚焦这座桥放大，可以看到一只白色小猫轻快地走在大桥的粗缆线上。播报员以报导无害温馨新闻的语调说：

『这只小猫不知道是从哪里上桥的，大大方方地走在吊桥上，网路上也有人上传行车记录器拍到的影像，引起很多人讨论──』

「草太，你快看，是大臣！」

我跑回房间，拿起儿童椅上下摇动。

「喂，拜托，你该起床了吧！」

今天早上也跟昨天一样，不论我叫几次，都只得到体温和细微的睡眠呼吸声的反应，草太完全不肯起床。我不断摇他、敲他，放在榻榻米上松开手。椅子就像无生命物质般「喀哒」一声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可恶！」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忽然想起千果得意的声音。我心想，或许那不是炫耀，而是某种提示吧？或许只有无知的我不知道，其实那是叫人起床的实用小技巧？我用双手抓住椅子的座面，将嘴唇接近草太的脸（当作是脸的椅背）。我一边接近，一边想到这是第一次。我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初吻──

「……等等，他又没嘴巴。」

我张开眼睛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实用技巧！

「铃芽？」

草太突然说话。我把脸移开，草太也倒退两步。

「早安……怎么了？」

听到他以平淡的声音询问，我忽然好像被热风吹拂般双颊发烫。

「……你还问怎么了！」

我粗暴地操作手机。

「你看这个！大臣出现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叫醒的儿童椅，盯着以轻盈步伐走在吊桥上的猫。一大早就让我看到什么怪现象！草太像是要安抚我的怒火般，以冷静的声音说：

「反覆无常是神的本质──」

「神？」

「渡过明石海峡大桥，就是神户了。我们也得赶快──」

『铃芽，你差不多要出门了吧？』

千果敲门，在房间外面呼唤。

『你已经换衣服了吗？』

「嗯，比我穿更适合！」千果说完，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穿着米色的裤裙，上半身是白色Ｔ恤和宽松的牛仔外套。儿童椅跟洗好的制服一起放在大型肩背运动包中。顺带一提，睡乱的头发怎么样都无法弄得服贴，于是我就绑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边的肩膀上。千果很满意地点头，说：

「穿着制服手里只拿着椅子，一定会很引人注目。衣服和包包都送给你。」

「千果……」面对她极为自然的体贴心意，我不禁感到鼻子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了，一定要再来见我喔。」

穿着水手服的千果这么说，然后在民宿的门口拥抱我。

「嗯……我一定会再来！」

我吸着鼻涕，同样地用力拥抱已经成为挚友的她。在跟她道别之后，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忽然闻到衣服上飘散的柑橘类清爽香气，想到这是千果的气味，内心便有些感伤。

＊　＊　＊

「不能搭公车去吗？」草太抬起头，用相当担心的声音问。

「……下一班公车要等到六小时之后。」我看着贴在墙上的褪色时刻表回答。「哗啦啦！」我听到很大的水声抬头一看，原本应该是堆积在铁皮屋顶上的树叶被水冲下来。我们被浓密的雨水气味包围，在幽暗狭小的候车亭，以绝望的心情望着外面的雨。

我们和千果道别后下了山，来到车流还算多的路上，首先尝试搭便车。我用手机确认过，这里距离电车车站很远，而且要前往目的地的神户，最短的路线还是开车。我站在红色彼岸花丛生的田地旁的道路，朝着驶来的汽车战战兢兢地竖起大拇指。被五台左右的汽车忽视之后，草太从包包里对我说：「铃芽，你要表现出更强烈的意愿才行，像是大动作挥手之类的。」我回嘴说：「如果椅子来挥手的话，大家一定会吓得停下来吧？」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人看到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十几岁的女生而停车，那或许是不应该搭的车吧？我正开始这么想，天空突然出现闪电并下起大雨，我们便冲进附近的公车候车亭。

「──铃芽。」

当我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想着雨蛙的合唱好像真的在为下雨感到高兴，草太突然以平静的声音对我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彷佛是顾虑到雨声。

「什么事？」

「……这张椅子是你妈妈的遗物吗？」

「啊……嗯。」

雨蛙的叫声当中，穿插着汽车驶过湿湿的道路发出的「唰～」的声音。公车站前方的县道虽然不时有汽车经过，不过完全没有路过的行人。

「为什么只有三支脚？」

「喔……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不太记得了。」我忽然想到，探索遥远的记忆，感觉就好像在某个人的梦里；世界被稍微不一样的规则支配，无法顺利前进。

「以前我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弄丢过这张椅子。我当时到处找，找到的时候……好像就缺了一支脚。」

「那是──」

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接近的声音，盖过草太的声音。这是刚刚经过的汽车沿着同一车道倒车回来的奇妙声响。我连忙抓起想要从小屋探出身体的儿童椅，看到一台蓝色休旅车真的倒车回来，打着方向灯停在我们面前。映着下雨天空的侧面车窗发出细微声响降下来。

「你要去哪里？」

在驾驶座说话的，是个戴着浅色太阳眼镜、一头微卷栗棕色头发的女人。「坐在那里，公车也不会来唷。」

汽车内部会带有各个家庭的气味。自称「琉美」的这个人车上，带有些许令人联想到夜晚城市灯光的成熟香水气味，以及烘焙点心般令人怀念的甜味。我感觉好像突然闯入陌生人家里般不自在，望着微微发光的雨天风景，望着滑落挡风玻璃的雨滴，偷偷望着握住方向盘的白皙丰满的手指，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回挡风玻璃的雨滴。女人对我说：

「我看到你坐在早就停驶的公车站候车亭，当然会在意啰。话说回来，真羡慕你，可以一个人旅行。到神户之后，载你到市区就行了吗？」

「啊，是的！」我紧张到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你说你叫铃芽吧？」

「是的！」

「我刚刚带这些小鬼去见住在松山的外婆──」

她说完瞥了一眼安装在后照镜旁边的宝宝后视镜。镜中映着后座的两张儿童安全座椅，以及坐在各自椅子上的两个小孩子。两人看上去的年龄和脸蛋都一模一样，以格外认真的表情在睡觉。

「他们是双胞胎，四岁，叫小花和小空。」

「哇……是双胞胎呀。」

「他们很调皮，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一样。」女人笑着说，「我们也刚好要回神户，所以说你很幸运。」

「是的！多亏您的帮忙！」

我深深低头，女人便发出愉快的呵呵笑声，说：

「你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吧。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我看到在浅色太阳眼睛后方温柔地眯起来的眼睛，暗中松了一口气。我重新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人。她穿着宽松的芥末色上衣，从荷叶袖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到好像没晒过太阳，全身带有柔软的圆润度。戴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细细的金色首饰，和她的白皙与圆润度很相衬。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感觉满性感的。她的年纪大概比环阿姨小一点，虽然很美艳，但也给人沉稳可靠的感觉──我想到这里时，听见后方传来「滋──」的声音，便回头看。

「啊！」

两个双胞胎不知何时睡醒了，正缓缓打开我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之间的包包拉炼（琉美要我把它放在后座）。包包完全打开，露出椅子毫无防备的脸。

「妈妈，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

双胞胎从两侧不停摸着草太的脸喊。哇──我在内心发出叫声。草太任凭他们摆布，左右摇晃。

「住手！」琉美瞪着宝宝后视镜怒吼。「不要乱动姊姊的东西！」

「好～」两人宛如条件反射般回答。琉美对我说「真抱歉」，我便挤出僵硬的笑容说「啊，不会，没关系」。我回头看后面，看到双胞胎几乎要把脸贴在椅子上，凝视着草太。哇～

「……真是的，两个小鬼一直在看。」

「那个……那只是很普通的儿童椅……」

「这样啊……」琉美看了我一眼，又注视后视镜。「他们还在看。」

忍耐点，草太──我看着果不其然又在乱摸椅子的双胞胎，只能在内心声援他。

车子不停地行驶在山间的高速公路，穿过好几条隧道，过了好几座桥。天空逐渐变得明亮，接着又暗下来；雨势时而变成毛毛雨，时而变大。过了一阵子，双胞胎再度沉睡。我一再搜寻社群网站，但是没有看到有人上传大臣后来的行踪。不久之后，吊桥型的大鸣门桥宛若切开绿色风景般出现在前方。海面被白雾笼罩，让桥看起来好像架在空中一般。车子宛若滑行般行驶在桥上，进入淡路岛，接着又再度回到山峦与隧道持续出现的景象。不久之后，从云层间透出好几道光线，使周围的绿叶闪闪发光。最后车子总算开上今天早上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座大桥。明石海峡大桥的巨大尖塔沐浴在阳光之下，让我看呆了片刻。海面也反射着大量阳光，看起来就好像无限延伸的蔚蓝地毯。我打开地图。我们过了四国，眼前就是神户市。我打开从昨天到现在的轨迹纪录，把地图缩小到显示三分之一的日本列岛，得出距离家里有五百八十八公里。离家越来越远带给我无所依靠的不安，但也因为自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兴奋；两种心情掺杂在一起，使我的心跳加速。就如在游戏中进入新的阶段，过桥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密集的建筑覆盖的土地。

「小心点！不要洒出来！」

我们在市区买了得来速的汉堡，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内吃迟来的午餐。

「你们不要把椅子弄脏！」

「知道了！」「我知道！」

对于琉美的责骂，后座的双胞胎总是不等她说完就抢先回应。我在前座一边咬着汉堡，一边提心吊胆地观望。草太已经被拿来当成双胞胎的桌子，而双胞胎不意外地掉下许多面包屑、沾了美乃滋的生菜、散落的油腻薯条。姊姊几乎是用丢的，把装满柳橙汁的纸杯放到椅子上。哇，会倒下来！──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儿童椅「喀哒」一声自己取得平衡，使纸杯稳住没有泼出果汁。

「啊……」

草太，你在做什么！──我不禁在心中大喊。双胞胎疑惑地注视着椅子，接着弟弟同样地把装了柳橙汁的纸杯丢下去。椅子又跳动了一下。纸杯轻轻弹起，画了半圆，没有倒下，安稳地落在椅子上。双胞胎以更加诧异的表情看着椅子。草太若无其事地沉默不语。哇～这个人根本就在玩！

「咦？我以前都没有发现。」

旁边驾驶座上的琉美突然说。

「什么？」

「原来从这边可以看到那间游乐园。」

「游乐园？」

「嗯，在那座山那边。」

我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到在大楼与电线杆后方的山上，有一个小小的摩天轮剪影。小小的曲线和神户华丽而洗炼的街景感觉很相衬。

「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小时候也常常跟着大人一起去──」

琉美咬了一口汉堡，眯起眼睛说。

「后来游客越来越少，游乐园就在十年前左右结束营业了，可是因为连撤走的钱都没有，现在那些设施就荒废在那里。从市区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像这样远远看到，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些感伤。」

琉美说完，喝了纸杯中的可乐，接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最近像那样冷清的地方增加了。冷清的地方──我重复念了一次，忽然想到，在这六百公里的路上，我看到的不都是这样的地方吗？

「叮咚」──手机响了。我反射性地想到「糟糕，是环阿姨」，不过响起的却是琉美的手机。她操作固定在方向盘旁边支架上的手机，无奈地喊：「什么？真糟糕！」

「怎么了？」

「原本要带他们去的托儿所因为临时有人发烧，今天没有开──喂！」

琉美突然朝着宝宝后视镜怒吼。

「哇！」

双胞胎原本在草太身上叠起汉堡空盒、纸杯、塑胶容器等，像是在玩叠叠乐，听到吼声连忙正襟危坐。「真是的！」琉美边叹气边重新检视手机。

「……我得去顾店，必须找人来帮忙带这两个小孩……啊！」

琉美以灵机一动的表情看着我。

「咦？──不会吧！」

我指着自己喊。

四个人的回忆

「呃～那么，要玩什么呢？」

「做菜！」

「我要煮咖喱！」

双胞胎──姊姊小花和弟弟小空──不等我说完就立刻回答，彷佛在宣告：我们知道所有好玩的事情，接下来就要逐一执行。琉美的家在老旧的拱廊商店街角落，我们此刻在二楼的儿童房，而琉美则在楼下的店里准备开店。双胞胎以熟练的动作把塑胶蔬菜一一放在桌上，握起塑胶菜刀。小花喊：

「预备──开始！」

咚咚咚咚咚！两人以惊人的气势切蔬菜。玩具蔬菜的剖面是魔鬼毡，每当被菜刀切开就会弹出去，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哇～」我只能努力防御。「咖喱做好了！」小空喊。

「开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喀兹」咬下塑胶蔬菜。「哇啊啊！不能吃！」我拼命阻止他们。

「接下来是这个！」先前的游戏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小花迅速地把盒装面纸递给我。

「啊？」

「先抽完的人赢！预备──开始！」

姊姊喊完，双胞胎各自「咻咻咻咻」地抽出盒子里的面纸。白色的面纸在房间里四处飘舞，宛若从巨大拉炮射出来的纸片。哇～

「不、不行这样喔！」我拼命阻止他们。

我收拾散落在房间里的未使用面纸，为了恢复原状正在一张张折起来时，小花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说：

「姊姊当富士山！」

「什么？」我被安排站在房间中央。小空喊：「预备──」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开始！」

两人朝我猛奔过来，把我的身体当成山爬上来。小花踩在我的腰骨，小空抓住我的右肩，接着小花又不服输地把脚跨在我的左肩，两人同时抓住我的头。哇～我为了避免跌倒努力稳住下盘，两人则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双肩。

「呼，呼，呼……」

当我气喘吁吁地双手双脚贴在地上，双胞胎仍旧像永动机般在我周围绕圈圈，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

「我大概不适合带小孩吧……」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时其中一人把我的背当跳箱跳过去，另一人追过来，把我的背当跳板踩上来。我发出被压扁的「呜」的声音。

「──看不下去了。」

我听见上方传来声音，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放在桌上的运动包在蠕动，接着儿童椅就跳到地板上。

「咦？」

双胞胎停止动作，瞪大眼睛盯着直立在地板上的儿童椅。

「等……！草、你──」

我想说「等等！草太，你想干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顺利发声。草太在我眼前缓缓地开始走动。

「你……你们看，很厉害吧！这是做得很棒的玩具喔！」

我豁出去喊。草太停在小花面前，宛若童话故事中的忠实白马，默默地弯下脚倾斜座面。小花像是被吸过去般坐上椅子。接着儿童椅像马一样夸张地抬起前脚，彷佛在嘶嘶叫，然后载着小花开始前进。很快地，双胞胎就发出「哇哈哈哈」的欢笑声。

「接下来轮我！我也要！」

小空追着小花喊。儿童椅轮流载着双胞胎，在房间里不停地绕圈圈。两人不断发出高兴的叫声，彷佛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情。我心想，草太该不会喜欢小孩子吧？我看着椅子有节奏的行进姿态，内心也跟着兴奋起来。

「草太，接下来轮我！」

「你不行！」

「椅子说话了！」

糟糕──我们都沉默不语。椅子停下来，小花战战兢兢地起身。糟糕，我拼命思索该说什么。

「呃，很厉害吧？这是搭载最新ＡＩ科技的椅子型机器人……吧？」

不对，这个说法太牵强了。我越说越没自信，句尾变得含糊不清。不过──

「它叫什么名字？」

小花以兴奋的眼神问我。

「啊？呃，草、草太……」

「草太！哇啊！」

双胞胎似乎也听过ＡＩ，趴在地上爬到椅子前面。

「草太，明天的天气怎样？」

「草太，你可以放音乐吗？」

「草太，你会玩接龙吗？」

「草太，今天的股市怎么样？」

双胞胎就像在对Ｓｉｒｉ说话般，争先恐后地提出要求。我连忙说：

「呃，草太没那么聪明！」

「铃芽，你说什么！」

草太喀哒喀哒地走向我质问。双胞胎喊：「它又说话了！」不知不觉中，儿童房的窗外已经完全天黑了。我看着在房间里滚来滚去嬉戏的双胞胎和椅子，不禁想到，再过几年，当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他们记忆中的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当他们到我的年纪，会怎么回忆起这一天？是儿童时期常出现的幻想，或是到现在已经无法说明的奇妙现象？幼年的记忆，有一天或许会变换为褪色而模糊的梦。但不论那是什么样的形态──我希望这一天在他们的记忆中，是「四个人」一起玩的回忆。

◆　◆　◆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环阿姨决定到神户（最后是到东京）来找我，刚好就是在我照顾双胞胎的时候。

「……离家出走？」这天在拜访过值班渔民的家、回到渔会办公室的车上，驾驶座的阿稔喃喃地说。他斜眼瞥了从两天前就没有精神的环阿姨，似乎想要为她打气，便以开朗的口吻说：

「不过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会觉得镇上和家里很拘束吧？所以──」

「不要跟你相提并论好吗？」

环阿姨用冷淡的声音打断阿稔的话。阿稔的笑容僵在周围长出胡渣的嘴巴上，带着歉意小声地说：「也对……」真可怜，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环阿姨相处。尤其是在跟我的关系方面，很容易踩到环阿姨的地雷。「唉！」环阿姨很大声地叹气。她寄给我的ＬＩＮＥ讯息迟迟没有出现已读标记。「那孩子究竟打算要去哪里？有什么不满？我问了好几次，她都只是回避话题……连今晚要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环阿姨这段话如果是自言自语未免太大声，如果是发牢骚又未免不够体谅对方。

「那个……你检查过手机ＧＰＳ吗？」

「什么？」

「呃，比如说年轻情侣常常用的那种、可以掌握彼此在哪里的ＡＰＰ之类的。」

「我没有下载那种东西。」

「这样的话──」阿稔思索各种点子。他对环阿姨的心意，除了环阿姨以外大部分的人都能察觉。「啊！可以检查户头吗？就是铃芽行动支付绑的帐户……现在应该都用行动支付吧？」

阿稔把车开进港口的停车场，拉起手刹车，然后询问一直在滑手机的环阿姨：

「……怎么样？」

「她跑到神户去了。」

环阿姨盯着发光的萤幕回答。萤幕上显示我这三天使用的金钱明细：渡轮的票、在自动贩卖机买的面包、在爱媛各地车站买的车票、神户市区的汉堡。因为阿稔多事的一句话，害我的行动履历完全被环阿姨掌握。

「神户！那还真远……」

「我不能让她继续一个人乱跑。」

环阿姨斩钉截铁地说。港口路灯蓝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阿稔怀着决定告白的心情（明明就是白费工夫），开口说：

「那、那个，如果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阿稔。」

「在！」

「我明天开始要请几天假。很抱歉在这么忙的时期请假，不过可以请你帮我顾两、三天的工作吗？」

「啊……那要不要我也一起请假……」

「为什么？」环阿姨总算把视线从手机移开，瞪着阿稔说：

「这样根本就失去意义，你必须上班才行。」

「也对……」阿稔沮丧地回答。对我来说，此时的阿稔是个空忙一场又只会妨碍我的没用欧吉桑（他还喜孜孜地说「被那么漂亮的人瞪，让我害怕到全身颤抖」，感觉好危险），不过光是凭他不论何时何地都希望环阿姨幸福这一点，我还是会想要支持他。

◆　◆　◆

「铃芽，你可以来一下吗？」

琉美大声呼唤我。我下楼看到她在后场狭小的厨房等我。她穿着鲜红色洋装，头发烫卷，露出脖子，脸上的彩妆宛若在白皙的肌肤上绽放花朵，睫毛往上翘起来，嘴唇上涂满光泽亮丽的深色唇釉。

「哇，琉美好漂亮！」

我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呵呵，好像变了一个人吧？」琉美高兴地笑了，接着又指着楼上问：「小鬼他们不要紧吧？」

「嗯，他们玩得很开心，现在已经累到睡着了。」

双胞胎从两侧紧紧抱住草太，在儿童房睡得很熟。

「那么你可以来这边帮忙一下吗？店里难得会来这么多客人。」

琉美边说边回到帘子的另一边。我连忙追上去。

「──哇啊！」

大约二十个榻榻米大的店内已经坐满了客人。吧台有一群中年欧吉桑在聊天，两张餐桌的座位上则有大概刚下班的男女热闹地干杯，在店中央沙发座位的一群人当中，松开领带、喝到脸红的欧吉桑正在唱卡拉ＯＫ。天花板上亮晶晶的玻璃球在旋转，将色彩缤纷的轨迹投射到四面八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小酒馆。琉美是商店街角落的这家小酒馆店主兼妈妈桑。

「咦？这个女生就是来帮忙的吗？」

「没错！」琉美回答。

「什么？」

琉美不负责任地兴冲冲跑到客人那里，留下一名黑长发蓝色洋装的大姊姊待在吧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当然没有化妆，身上穿着千果给我的裤裙和褪色牛仔夹克，一副十几岁女生放假时的打扮。

「……你不用去招呼客人。」

「……好的。」

她虽然这么说，不过对于没有打工经验的我来说，接下来的工作简直就要忙翻了。在客人一再轮替、并且持续客满的店内，工作人员只有琉美、黑发姊姊和我三人。我拼命地洗很快就不够用的杯盘，不停地把下酒菜套餐的鲔鱼糖放到盘子里，从毛巾加热箱拿出湿毛巾时差点被烫到，被命令「去拿葡萄酒杯」的时候也无法分辨玻璃杯的种类，在距离三公尺的后场与吧台之间来回无数次几乎快要哭出来。我觉得自己就好像突然被丢进洗衣机不停旋转。在这段期间，有许多客人唱了许多歌，其中没有一首是我听过的。他们唱的似乎都是昭和歌谣，听到「彼此相视产生的雷射光，在夜空中画出恋爱的图案（注10）」这样的歌词，我会惊讶地想「这是什么恋爱？」，听到「俺讨厌这样的村子，俺要去东京，到东京养牛」，我会不解地思索「这是什么意思？」，听到「都是你害我喝太多」的歌词，就会觉得未免太欠缺自我防卫意识了。基本上，我并不是很清楚小酒馆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来到琉美的店里大声唱歌说笑的客人，每个看起来都打心底感到开心。

「唉呀，哪里来的年轻女生！」

当我在吧台角落忙着折湿毛巾时，一名穿着豹纹衬衫的欧巴桑对我说话。

「跟阿姨一起喝吧！」

「还是跟叔叔一起唱歌吧！」

一名理平头的欧吉桑从旁边插嘴。欧巴桑说：「你又想对年轻女生出手！」欧吉桑就回她：「别这么说嘛，嘿嘿。」两人的对话好像夫妇相声。我心想好像有点麻烦，正不知该怎么回答，黑发姊姊便大步走过来，一手拿着酒杯说「唉呀好开心，请我喝一杯吧」，然后和欧巴桑互敲酒杯。

「哇，美纪，你好强硬。真拿你没办法！」

「算了，美纪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我要点一整瓶喔！」

这家店唯一的女服务生美纪笑着回答，并对我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我才理解到她是在替我解除危机。我开始看出大人交际时的宽松规则。喝醉、唱歌、大声发牢骚、装出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态度，不过还是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怀──我慢慢觉得，也许我满喜欢这个地方的。

「唷，大爷！」

店内的沙发座位突然涌起鼓掌声。「谢谢大爷请客！」男男女女的欢呼声此起彼落。我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大爷真慷慨！」「不愧是大爷，谢谢大爷请客！」

端坐在众人围绕欢呼的场子中央的，正是大臣──那只小白猫。大家纷纷对猫说话：「大爷不喝吗？」「不愧是大老板，最近赚很多吧？」我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不会吧？」

「呃，那个，抱歉。」我走近坐在吧台的美纪，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说：「美纪，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我想要说「是猫吧」。

「嗯？」美纪回头，跟着我往那边看。

「哦，他是第一次来的客人。」

「客──人？」

我不禁重复一次。美纪笑着说：

「他虽然很文静，可是立刻就跟常客打成一片，出手很阔却不失气质。」

「呃……呃～你不觉得他有点像……猫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大臣坐在沙发座位的中心，抬起一只脚在舔胯下，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猫？是吗？」美纪脸颊微微染红，露出陶醉的表情说，「他感觉很沉稳又迷人吧！」

天啊～她到底看到什么东西？那只猫在舔胯下的毛耶！

「──啊！」

大臣抬起头，跟我四目相交。双方有一瞬间僵住，这时随着「叮铃」的声音，酒馆的门打开，大臣便跳了起来。琉美像唱歌般喊「欢迎光临～」迎接新客人，在此同时白猫也飞奔出去。

「呃，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怎么了？铃芽？」

「对不起！」我说完也跑到店外，站在店门口环顾幽暗的商店街。我看到白色的影子快步沿着一条黑暗的巷子远离。

「草太！」

我抬头仰望小酒馆的二楼大喊。

「大臣出现了！」

草太连忙从儿童房的窗户探出头。我为了避免让大臣跑掉，不等草太就冲入巷子里。老旧的商店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灯光，感觉有些异国气氛，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跑在陌生的梦里。白色的影子每到转角就若隐若现，不久之后我们穿过有屋顶的拱廊，来到夜空之下的道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臣在几公尺前方的柏油路上，突然停下来悠闲地整理毛。我无法捉摸他的意图，隔着一段距离瞪着他。

「铃芽～」

猫抬起头看我，用听起来很高兴的稚嫩声音说话。

「你好吗？」

「啊？」

大臣躺下来露出肚子，一副想要让我摸的样子。它继续舒服地在地上打滚，然后转换成腹部朝下的姿势，举起前脚指着天空。

「你看！」

「咦？」

我抬起头。我内心的声音又在对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吧？我闻到甜腻的腐臭味，而且从刚刚就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地底大举移动的不舒服感。

「蚯蚓……！」

在屋檐低矮的住宅区后方、看起来没有很远的山上，红黑色的蚯蚓开始升起。蚯蚓以夜空为背景，散发着比之前更诡异的光芒。这时从背后传来木头踩在柏油路上的「喀哒喀哒」声。

「大臣！」

草太像只全力奔跑的狗，边喊边跑过来。大臣无言地逃走，往蚯蚓的方向奔驰。

「铃芽，我们得去那里！」

「嗯！」

草太还没说完，我也开始奔跑。

进不去的门，不该去的地方

静谧的住宅区街道逐渐变成上坡，不久之后就成为沿着山坡左右蛇行的道路。我和草太并肩向前跑。有好几台车驶过我们旁边，也有几个路人惊讶地看着我们，但我没有把视线从蚯蚓移开。大臣的身影已经在途中消失了，不过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尽快前往蚯蚓的底部。当两侧的屋子逐渐减少，漆黑的树木后方的摩天轮轮廓变得格外巨大。蚯蚓正从那里升起。

「是那座游乐园──」

拱门入口的前方摆了被杂草包围的路障，在黑暗中也能瞥见一旁告示牌上写着「闭园通知」、「感谢大家四十年以来的支持」等文字。草太穿过路障下方，我则像障碍跑选手那样跳过去。园内矗立着各种形状的游乐设施，形成黑色的剪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巨人缩起身体在睡觉。它们的底部被茂盛的野草埋没，柏油地面则处处斑驳并裂开。在默默沉睡的游乐设施后方，一道鲜红色的急流朝天空延伸。

「──摩天轮！」

我跑到旋转木马旁边总算跪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喊。草太惊愕地接话：

「变成后门了……！」

从眼前的巨大摩天轮最下方的车厢门内，喷出蚯蚓的浊流。在深夜无人的荒废游乐园中，只有这个车厢小小的门，宛若被强风吹拂般孤独地强烈摇摆。

「啊，草太，你看！」

在摩天轮最上方，停着一个像鸟的影子。那是──

「……大臣！」

草太压低声音说。大臣睁大圆圆的眼睛，陶醉地看着上升的蚯蚓激流。

「铃芽。」草太盯着猫对我说，「我去抓住大臣，让它恢复为要石。在这段期间，请你──」

「好！」我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从Ｔ恤抽出来。自从在爱媛关门之后，关门师的钥匙一直由我保管。当时我能够办到，现在一定也可以。

「我会去关上车厢的门，把门锁上！」

我们彼此相视，互相点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跑。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功──这样的感觉把更多空气送到我的肺部。我的双脚更强劲地在地面奔跑。

「啊！」

大臣发现我们，立刻又掉头逃跑。他在助跑之后，从摩天轮上方往下跳──跳到云霄飞车蜿蜒的轨道上。

「铃芽，门就交给你了！」

「嗯！」

跑在我旁边的草太改变前进方向，往云霄飞车跑过去。我独自跑到摩天轮，跑上通往搭乘处的短铁梯。狂暴的光之浊流从眼前生锈的车厢喷发出来。我将双手举向前方，朝着那扇门冲过去。砰！我隔着薄薄的铁制门板，直接感受到那个恶心的触感，全身起鸡皮疙瘩。即便如此，我仍旧咬紧牙关，拼命推门。我一口气推了几十公分，门又变得宛如岩石般僵硬，或是随性地被强烈的力量推回来。我觉得好像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或是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一团肌肉在门的另外一边。闪耀着红黑色光芒的浊流，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混浊的夕阳色。从我脚底下传来震动，彷佛地表本身在发出「咕噜咕噜」声沸腾。但是我办得到──我们一定能够办到。我坚定这样的信念，用整个身体推门。

◆　◆　◆

在此同时，草太追着猫跑在云霄飞车的轨道上。草太从刚刚就发觉到，跟前天、昨天比起来，现在他能够用更大的力量奔跑。

「我的身体可以活动！」

他不禁喃喃自语。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灵魂、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方方正正的小椅子里。或许这是不祥的现象，但对于此刻的草太来说算是幸运。他像野生动物般，在人类身体的重量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奔跑。他感觉重力彷佛变得很轻，能够很稳健地奔上非常陡的轨道。地面越来越远，接近满月的月亮横过视野。接着他看到在遥远的下方轨道上，白猫正仰望着他逃跑。

「大臣！你今天一定要恢复──」

草太大声吼。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定能抓到白猫。

「──原本的模样！」

草太用力踢了倾斜的轨道，跳到空中。缓缓旋转并落下的椅子逼近猫。圆圆的黄色猫眼珠越来越近。当草太看到映在那双眼睛当中的自己，旋即与大臣冲撞。双方维持坠落的劲道，撞向设置在地面的小型变电设备，扬起枯叶与沙土。变电机受到冲击，亮起灯并发出低沉的噪音，开始将低压电流传送到整座游乐园。

◆　◆　◆

哔──！

上方的扩音器突然响起警报声。我惊讶地抬头看摩天轮。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都亮起来，整座摩天轮都被色彩缤纷的光线照射。「叽──」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车厢移动了。

「什么？」

摩天轮缓缓地开始转动，在我眼前的车厢也继续吐出蚯蚓并向前移动。我被迫一边推门、一边和车厢一起前进。速度逐渐加快，我必须用跑的才跟得上。车厢当然也缓缓地开始上升。我为了不离开门，来不及思考就用右手抓住门上的把手。

「咦？」

我的身体被往上拉。想要关上门的心情和「这样下去不妙」的警觉，让我产生瞬间犹豫，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脚尖离开地面。

「不会吧！」

我吓得无法动弹。地面转眼间就越来越远。我连忙用双手握紧把手。此刻的我等于是挂在喷出浊流而剧烈震动的门上。不行，要跳下去已经太高了。我拼命抬起身体，把右脚尖踩在从车厢突出的狭窄踏脚处，左脚也勉强来到同样的地方。蚯蚓的激流正从我的脸颊旁边喷发。飞沫宛若四处乱溅的火花，却没有温度与触感。我用左手抓住车厢侧面，右手以门为支撑，以抱着一半车厢的姿势设法站起来。眼前是有裂缝的车厢窗户。

「嗯？」

狭小幽暗的车厢内似乎有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我仔细注视，看到那是──星星。车厢内有夜空。这时彷佛有人突然把光量调大，星星的亮度开始增加。这是我熟悉的那片草原的星空，熟悉的那股情感宛若涟漪般涌上我的心头。虽然悲伤，却感觉很舒适；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却感到熟悉；明明是不能待的地方，却想要一直待在那里。

「妈妈……？」

草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看到被风吹拂的白色洋装，以及柔顺的黑色长发。在那个人对面，有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剪影。那是我。小时候的我面对着妈妈。没错，我们在星空的草原相逢。我彷佛被子弹打中般理解到：这是那场梦的后续。那是我不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实现的、一直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妈妈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什么？我凝神注视，但因为太远而看不到。我得靠得更近才行。我把身体探到门内，进入蚯蚓的浊流中。这里没有任何温度、刺眼光线或阻力，就只有透明而无重量的泥水。我低下头穿过车厢小小的门，右脚踏到地板上──不，这里是深厚而柔软的草原。我在比刚刚更近的地方，看到妈妈与儿时的我。

「──」

这时我感觉好像从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但我的视线被妈妈她们吸引。我往前踏出一步。那是什么？妈妈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我又踏出一步。那是──

是椅子。只有三支脚的小小的手工制作儿童椅……椅子？好像有某样东西触及我的内心。我好像快要想起某件事。

「──」

谁？是谁从刚刚就在背后叫我？椅子。那张椅子是──

「铃芽！」

我顿时张开眼睛。

「啊──！」

我发现自己正从小小的窗户探出身体。眼前是山和夜空，底下是遥远而幽暗的柏油地面。坠落的恐惧让我反射性地缩回身体。我彷佛被泼了冷水般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上升中的摩天轮车厢内。草原和那两人都消失了。

「铃芽，快过来！」

我听到声音回头。蚯蚓的浊流从车厢小小的出口朝外面喷发。从泥水之间，草太正拼命地把前脚往这边伸过来。

「草太！」

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板上，伸出右手抓住草太的脚。草太以稳健的力量，把我从喷出蚯蚓的车厢拉出去。我的手脚接触到摩天轮的框架。这里已经接近旋转的摩天轮最上方，我站在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度。

「铃芽，快关门！」

「嗯！」

我踏在细细的钢筋上，绕到剧烈震动的门的外侧，再度开始推门。在我脚边推门的草太力量比之前更大。车厢的门逐渐关上，蚯蚓的浊流被变窄的出口压薄。

「诚惶诚恐呼唤日不见神！」

在草太的祝词引导之下，我闭上眼睛。我倾听昔日此地的欢笑声。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忽然回忆起琉美的声音。每逢周末，周边道路想必都会塞车，游客为了搭乘卡丁车、旋转木马、以及这座摩天轮而大排长龙。我试着想像：大家为了摩天轮的高度、云霄飞车的蜿蜒轨道、海盗船的加速度而惊叹、兴奋、发出尖叫、捧腹大笑。哇，好高！再去坐一次咖啡杯吧！不可以用跑的，很危险！第一次约会就来游乐园，我们也真是没创意。

「先祖之产土神！领受已久之山河，诚惶诚恐，谨此──」

我可以凭热度感应到，胸前的钥匙绽放出蓝色光芒。仍旧闭着的眼睑后方，开始浮现昔日游乐园的景象。游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脚下的柏油地面涂成鲜艳的粉彩色，亮晶晶的游乐设施上没有任何生锈痕迹。从女孩手中飘走的黄色气球升到空中，就好像在蓝天上切开小小的洞。「哇，飘走了。」女孩抬头仰望天空，脸上却没有丝毫寂寞的神情。

「──就是现在！」

草太以划破乡愁的锐利声音喊。

「奉还！」我边喊边把钥匙插入发光的锁孔中。

喀嚓──我感觉到门被锁上，接着覆盖天空的铜红色的花爆开了。我感觉到空气顿时变轻，彷佛沉重的盖子突然被打开。过了几秒，在夜晚仍绽放彩虹色光芒的雨水开始洗刷废墟。不久之后，园内的灯光好似耗尽力气般全部熄灭，周遭再度恢复为静谧的夜晚。

嘎嘎！脚下的钢筋突然发出震动全身的低沉声响。

「哇、哇哇！」

我不禁抓住车厢。俯视下方，地面非常遥远，融入黑暗当中。我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我的膝盖在颤抖。嘎嘎！脚下再度发出声响。

「进去里面吧。」草太以稳重的声音说。我再度打开先前才关上的门，匆匆忙忙进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车厢内。关上门，原本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忽然减弱了。

「……刚刚好可怕～」

我就像关掉开关般双脚失去力量，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我刚刚站在摩天轮的最上方──直到此刻，我才全身发抖，眼角渗出泪水。「呜呜～」我发出窝囊的声音。草太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哈哈哈！铃芽，你太厉害了──谢谢。」

＊　＊　＊

窗外是神户灯光璀璨的夜景。我重新眺望摩天轮的车厢内部，感觉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就好像仔细计算过两人在一起度过亲密时光的最佳空间大小。我们坐在相对的塑胶座位，俯视缓缓接近的地面。草太告诉我，摩天轮即使遇到停电，只要里面有人，就会因为重量而缓慢旋转，回到地面。

我问他大臣怎么了，他便苦笑说，又被那只猫给逃了。他们一起从云霄飞车坠落之后，草太把大臣压制在地面，但是当他发觉到我挂在开始动的摩天轮上，就连忙跑过来。我对他说对不起，他笑着说，我没有理由要道歉。他也很有自信地说，下次一定能够抓到那只猫。

「铃芽──」草太朝着吹拂过来的晚风轻声地说。

「嗯？」

「你刚刚……在后门里面看到什么？」

「哦──」

我发觉到记忆急速变淡，就好像从梦中醒来之后。

「我看到很耀眼的星空、草原，还有……」

「那是『常世』。」草太惊讶地告诉我。

「什么？」

「你看得到常世……」

「『常世』是什么？」

「这世界的反面，也是蚯蚓的住处。在那里所有时间都同时存在。」

所有时间同时存在的地方。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脑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吻合在一起，但是──那里深到绝对无法触及。

「……我虽然看得见，可是进不去。」

「常世是死者前往的地方。」

草太说完往窗外看，我也跟随他的视线。在漆黑的大海之前，是宛若洒了一地星星的城市夜景；有格外明亮的工厂区，有光之塔般的大厦群，也有聚在一起闪烁的住宅。这些景象清晰到感觉很近，彷佛伸出手就能把一颗颗光之粒子放在指尖上。

「对于活在现世的我们来说，那里是无法进入的地方、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幸亏你没有进去。进不去是很自然的。」

草太望着街景这么说，不知为何声音显得有些悲伤。

「因为我们活在这里──」

摩天轮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旋转，不久之后夜景被从下方逼近的黑色树影掩盖，在树叶之间闪烁了片刻。直到最后一颗光之粒子消失之前，我们都继续静静地望着窗外。

夜晚的派对与孤独的梦

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来解释？也许还是别回去比较好？可是这样未免太任性了。我脑中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好几轮，拿出手机检视时间，看到已经深夜两点便叹息，不过还是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小酒馆的门。「当啷～」门上的铃铛发出悠闲的声音。

「啊，不良少女回来了。」

正在擦玻璃杯的美纪听到铃铛声抬起头，面带苦笑地这么说。店内的灯光已经变暗，客人都走了，只剩下隐约的酒精气味残留在空气中。原本趴在吧台的琉美缓缓抬起头转向我。

「……铃芽！」

琉美站起来跑向我。我反射性地把拿着草太的手移到背后。琉美疲惫的表情刺痛我的心。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

「这么晚了你突然跑出去，害我好担心！」

「好啦，冷静点。」美纪从吧台安抚几乎要抓住我的琉美。「反正她没事就好。」

「可是──」

「离家出走这种事，我们以前不是也常常做吗？」

这样啊──我在这样想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噜声。

「哇。」

我连忙用手按住肚子，面红耳赤。琉美无奈地叹一口气，面带苦笑看着我的脸。

「……先来吃点东西吧。」

于是我们三人进入小小的厨房，讨论要吃什么。这个时间吃拉面会胖，吃炒面也很危险。茶泡饭虽然比较没有罪恶感，可是感觉份量不足。还是应该吃些蔬菜类的东西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追求的应该是碳水化合物──在这样的讨论之后，最终我们决定做加入大量蔬菜的炒乌龙面。「既然要做，就得加上荷包蛋。我还要满满的红姜，铃芽，你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回答说在我们家都会加马铃薯沙拉，让两人哑口无言，不过她们立刻说：「也许这样也不错。」「可是热量很高吧？」「可是我们现在追求的终究是──」在这样的讨论之后，就决定正式菜名为：加入大量蔬菜的马铃薯沙拉炒乌龙面加荷包蛋。琉美在煎锅内放入麻油加热，我负责切蔬菜，美纪把包着保鲜膜的乌龙面放入微波炉稍微加热。当琉美开始炒蔬菜，我便在她旁边同时炒乌龙面。美纪拿大汤匙挖店里备用的马铃薯沙拉，然后豪迈地放到乌龙面上，我用料理筷把沙拉拌到面里。我们就如家政课的菁英小组般动作俐落，边做边不间断地聊天，笑声也接连不断。

「开动！」

我们坐在店里正中央的沙发座位，开始吃炒乌龙面。「好好吃！」琉美和美纪纷纷喊，我不禁因为自豪而有些飘飘然。美纪说，这个一定很适合配啤酒，琉美便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另外也给我姜汁汽水。「辛苦了！」我们举起易开罐干杯。冒泡泡的冰冷碳酸饮料，把口味浓郁的炒乌龙面冲到胃里。我觉得好像可以无限地吃喝下去。我们吃完炒乌龙面之后，又把店内的辣洋芋片、鱿鱼丝、卡门贝尔起司全都放到餐桌上。这样感觉有点像文化祭的庆功派对。琉美是三年级，美纪是二年级，我是新生。琉美和美纪华丽的洋装，看起来就像文化祭的服装。使用黄色间接照明的昏暗店内，就好像经过装饰布置的放学后的教室。

我忽然转头，看到儿童椅静静地待在墙边，就好像孤傲地独自站在教室角落沉思的帅哥学长。我从沙发起身，朝着草太弯下腰，对他说：

「草太，你也一起来吧！」

「嗯？」草太小声回应。我不由分说地抬起椅子。他压低声音问：「喂、喂，你要干什么？」但是我不理会他，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坐在上面。

草太倒抽一口气。即使我把重量放在椅子上，三支脚的椅子也丝毫没有摇晃。我听到他在背后小声叹一口气说「真是的」。

「怎么了？」

「唉呀，好可爱，是儿童用的椅子吗？」

「为什么突然搬到这里？」

「呃……作为神户的纪念。」

我老实回答，两人便嘻嘻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最后大家一起拍了纪念照，我也发挥这两天进步许多的整理技术，迅速洗完餐具，然后在「明天学校见」般自然的气氛中，这天晚上的聚会就解散了。

＊　＊　＊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当我躺在刚刚还在开派对的沙发上，枕边的草太便笑着对我说。我向琉美借用了淋浴间，另外也借了毛毯，正准备穿着Ｔ恤睡觉。

「啊，你是指我坐到椅子上吗？」

「我是说你突然消失，然后在半夜又出现。」

「是吗？」

琉美和美纪（还有千果）都有那种不在乎他人异常之处的宽容态度。她们很清楚，其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世界。我离开故乡才短短两天，自己的世界已经变得比以前更五彩缤纷。

「草太，你一直像这样在旅行吗？」我心中怀着对这种生活的憧憬问他。

「不是一直，我住在东京的公寓。」

「什么？」

「等我大学毕业之后，我打算当老师。」

「什么？」我不禁瞪着草太的脸。

「什么？」椅子也看着我的脸。大学？

「不会吧？你是大学生？」

「是啊。」

「你要去当老师？那关门师的工作怎么办？」

他不是职业旅行者吗？看着儿童椅面无表情地说出很普通的话，我的脑筋一片混乱。草太用带有笑意的声音说：

「关门师是代代相传的家业，我今后也会继续做，可是光靠这个没办法吃饭。」

「──这样啊。」

原来如此。光靠这个没办法吃饭，必须想办法生活。他这么说我也可以理解。就算去关门，也没人会给钱，可是──

「……可是这明明是很重要的工作。」

「重要的工作，最好还是不要被人看见。」

我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无法这样思考。我以为越重要的工作越应该受到大家瞩目，赚到更多的钱。草太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安慰我般地说：

「没关系，我会尽快恢复原本的模样，兼任教师和关门师。」

他温和的声音让我感到放心，不久之后就睡着了──不过在睡着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在脑中想起了那座摩天轮。摩天轮的顶端、我们站立的那个地方，是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到达的场所。在那最顶端、以及上方的天空，我们悄悄留下了其他人无法看见的秘密记号。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自豪，甚至全身都静静地在颤抖。我珍惜地反刍这样的感受，逐渐沉沉睡去。

◆　◆　◆

当我陷入没有梦的睡眠时，草太正在做梦。那是不会跟其他人分享、甚至连他自己醒来之后都不记得的孤独的梦，没有任何的联系。

梦中的草太坐在三支脚的儿童椅上，回想自己说出口的话。我会尽快恢复原本的模样，兼任教师和关门师。但是──草太心想，也许我已经……

他想到这里，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就好像重力陡然增加。他的屁股被压在座面上，当身体重量超过一个极点，座面突然像泡泡「砰」一声破掉般消失了。

「啊……！」

他在坠落、下沉。他惊讶地往上看，看到仍旧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那个自己疲惫地弯着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宛若空壳般的那个身影越来越远，不久之后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唉，已经太远了。他怀着放弃的心情这么想。他已经接受现实。虽然他并不希望如此，但还是觉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久之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燃烧得通红的城镇。那里明明很远，但当他凝神注视，却能清晰地看到细节。以熊熊烈火为背景，折断的电线杆、堆叠的轿车、在破裂的窗户中摇晃的窗帘、一边燃烧一边随风飘舞的晒洗衣物等，都像精巧的迷你模型般历历在目。虽然看得见，但是那座城镇也只是通过他的视野。他心想，连那里都没办法去吗？那么我还能去哪里？难道是地狱的边境吗？草太在没有色彩与触感的透明泥水中持续下沉，从世界被切开。连结他与世界的重要的线，一条接着一条断掉。

光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身体消失了。

记忆消失了。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接着，最后一条线也断掉了。

「……」

然而他的心仍旧存在。那么这里就是……

他张开眼睛。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眼前有一扇老旧的木门。他环顾四周，看到这里是海滩。在广大的海边，只有一扇门和坐在椅子上的他。在大海与沙滩的边界，被浪花打上来的骨头无限延续地排成一列。不知是人骨还是鱼骨的这些骨头，彷佛只有那里忘了被涂上颜色般洁白无瑕。这列雪白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界线，他在这一边，门在另外一边。

他再度抬头看那扇门。门的表面有植物造型的木雕装饰，漆已经掉落而变得斑驳。那明明是非常怀念的门，但这份情感没有联系到任何地方。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连结情感与记忆的线断掉了。

「我……」

他喃喃开口，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气息是白色的。那扇门的另一边不知道是什么。他想要站起来，但下半身却无法动弹。他不自觉地低头看，惊讶地发现放在沙滩上的光脚被冰块覆盖。厚厚的冰层发出虫叫般的细微「喀吱喀吱」声，不断扩张范围。冰块到达他膝盖的高度，接着冻结他的大腿，扩散到上半身。冰块彷佛要把他固定在这个边境之地，怀着意志覆盖他的身体。他心想，原来如此。他深深吐一口气，连气息都成为闪闪发光的冰之粒子。

「这就是我的终点──」

他的嘴角泛起微笑，低下头。被冰覆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但冰冻的冷气却连这样的重量都麻痹了。宛若空白的无感，异常地甜蜜。

「──」

远处传来某人的声音。然而在逐渐扩散的甜蜜虚无当中，他开始打起瞌睡。

「──」

是谁？他忽然感到焦躁。为什么不能安静地待在这里？我选择了瞌睡。好不容易，这回一切都能够消失。

「──草太！」

随着这个叫声，眼前的门打开了。耀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

◆　◆　◆

「……铃芽？」

草太以半睡半醒的声音说。我心想：不会吧，真的醒了。千果，真抱歉怀疑了你。草太抬起椅背上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早安。」

「……你总算醒来了。」

我故意叹一口气，把草太放在沙发上，然后举起手机让他看萤幕。

「你看，是大臣！又有人上传照片了！」

草太缓缓弯曲脖子，盯着社群网站上的画面。

「……铃芽。」草太盯着画面低声说。

「嗯？」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想到千果得意的声音。她果然很厉害。

「……没什么。好了，下一个目的地也决定了，我们得出门了。」

我说完披上牛仔外套，把儿童椅放入袋子里。窗外的天空今天也非常地蓝。

注10：此为乡广美（郷ひろみ）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单曲〈２亿４千万の瞳（两亿四千万只眼睛）〉的歌词，而后依序出现为吉几三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俺ら东京さ行ぐだ（俺要去东京）〉、一九八六年一开始作为肠胃药广告歌曲推出的男女对唱曲〈男と女のラブゲーム（男女的爱情游戏）〉。

# 第四天

看得见、却无法产生关联的风景

「铃芽，这个给你。」

琉美说完，脱下自己戴着的运动帽，戴到我头上。

「唉呀！你这样更像离家出走的少女了。」

琉美嘻嘻笑。她果然发现我不是在旅行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免有些脸红。琉美紧紧抱住我。我忽然感到眼头热热的，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肩膀上。

「琉美……真的很谢谢你！」

「嗯。」

琉美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你一定要跟家里联络喔。」

「好的……」

我站在新神户车站前方，听着背后一再响起的新干线进站与离站铃声，朝着琉美驶离的汽车不停地挥手，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糟糕，我完全忘了环阿姨！

我在车站的柱子前方蹲下，连忙打开关掉通知铃声的ＬＩＮＥ。

「五、五十五则……」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五十五则。一天收到阿姨五十五则讯息，太夸张了。我应该全部标示已读，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打开？我已经无法判断。不过我能忍受这个数字继续增加吗？唉，不管了。我的手指点了环阿姨的大头照。

「什么？要来接我？」

「铃芽！」草太从包包探出头，急迫地对我说：「下一班还来得及，赶快去买票！」

「什么？要搭新干线？」

「要去东京，那是最快的方式！」

今天早上在社群网站上看到的「＃跟大臣在一起」标签，上传的照片是雷门、东京铁塔等连我这个乡下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观光景点。

「搭新干线到东京，我的积蓄都要花光了……」

我一边嘀咕一边在售票机买票。我存了好久的零用钱余额减少了一个零。

「你要记得还我钱，大学生！」我这么说，运动包包就笑着回答「没问题」。

我这辈子搭乘新干线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把琉美送我的帽子压得低低的，紧张地环顾自由座车厢。我坐在窗边的空位，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新干线以安静而平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开始前进，转眼间增加速度，穿过几条隧道，高楼大厦密集的街景很快就流逝。在渡过几条大河之后，窗外的风景逐渐出现较多田野。我打开地图，看到地图以不曾见过的速度往左流动。我小声告诉草太自己感受到的惊讶，但他只是敷衍地说「好啦好啦，很快吧」。不过我的感动大到不会因为这点琐事而觉得扫兴。我从刚刚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窗外急速流动的风景。

我看到山，看到海，看到各种形状的大楼、住家、工厂与商店，看到无人在走的笔直田间小径，以及远处缓慢移动的小卡车，到驾驶座上小小的身影。在呈现黄绿色波浪状的稻田旁边，有一座彷佛时代剧场景的木造小屋，山的斜面上有反射阳光的墓地，河边有正在遛狗的情侣。我望着这样的景色，感受到奇妙的惊奇，也想到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到那个地方。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永远不会进入那家便利商店，不会在那家家庭餐厅点餐，不会从那扇窗户眺望这边。我的身体过于渺小，而且人生当中的时间有限；在转瞬即逝的风景中的几乎所有地方，我都不会实际前往；而几乎所有人，都在永远不会与我产生关联的这样的风景中，过着他们的每一天。对我来说，这是掺杂惊讶与寂寞、并带来感动的发现。

我想着这样的念头，不知不觉中就开始打瞌睡，醒来时车窗外面是一片大海。我连忙打开地图。新干线即将到达神奈川县。天花板上传来合成声音：「下一站，热海。」

「草太……！」

我几乎变成哭声质问。

「我们该不会已经过了富士山吧？」

「喔，这么说，的确──」

「什么嘛！你既然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

「抱歉抱歉。」他再度敷衍地回应。我一肚子怒火，便买了车内贩卖的三明治、咖啡和冰淇淋。「你真的那么想要看到富士山？」「怎样，不行吗？」在这样的对话中，窗外的风景很快就被建筑遮蔽。密密麻麻的建筑延续到地平线，而这样的景象一直持续，很明显地和先前的风景不同。我脑中自动浮现「首都」这个只有在社会课上看过的词。这里具有和大海、山脉同等的存在感与质量，但却塞满了人造物。

我们在东京车站下了新干线，迎接我们的是湿气与人群。我感到快要窒息，依照运动袋里的声音指示前进，随着人潮左转右转。我抵达草太指示的月台，上了冷气很强的电车，总算坐到座位上，袋子里的声音却催促我：下一站下车！我们下车的车站叫「御茶之水站」。我在一整面萤幕、充满科幻气氛的亮黑色自动贩卖机前买了冷瓶装水，在月台边缘大口地喝。当我总算吁了一口气，便瞪着悠闲挂在肩上的包包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马了！」

草太哈哈笑，对我说：

「去找大臣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铃芽，可以请你打个电话吗？」

「什么？」

「电话号码是──」

「等、等一下！」

我连忙在手机中输入号码，按下通话按钮，把手机拿近椅背。回铃音停止，我听到女人说「喂」的声音。

「绢代吗？好久不见，我是草太。」

什么？

「──是的，我很好。听到你好像也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草太以格外亲昵的口吻这么说，然后用装得很帅气的声音哈哈笑。搞什么？

像院子一样的房间

河水的颜色像抹茶那么深。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子，爬上偌大的高中校园旁边的斜坡，走在静谧的住宅区中，前方就是我们要找的店。这家店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是在我的家乡也会有的那种小小的便利商店。这里是住宅区角落三层楼建筑的一楼，入口周围放置好几个盆栽，茂盛的花草几乎溢出到车道。门上全国性连锁商店的蓝色商标，被从二楼阳台垂下来的植物理所当然地遮蔽。整座建筑飘散着豁达的草率随便态度，好像在说「不用太拘泥小节也没关系」。

我穿过自动门，熟悉的来店铃声格外响亮。我扫视店内，没有看到来客。

「那个，很抱歉……」我战战兢兢地朝着蹲在收银台后方、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女店员背影呼唤。

「什么？」

抬起头的店员五官轮廓鲜明，胸前的名牌写着「凯萝儿」。

「呃，那个……敝姓岩户。」

「什么？」

「那个，我刚刚打电话……」

「什么？」

「呃……」

对方一直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到底该怎么办？草太！我一边传送念力一边抓紧背上的包包。话说回来，现在也不可能得到回应，于是我开始打算要暂时撤退，但这时有人从店里面喊：

「啊！对对对，你就是草太的亲戚吧？他跟我提过了。」

踩着凉鞋走出来的，是个白发剪成蘑菇头、个子娇小的老太太。她和凯萝儿同样穿着蓝色条纹制服，胸前挂着「绢代」的名牌。

「给你，这是草太房间的钥匙，三○一号房。」

她边说边把钥匙递给我。这么说，这个人就是草太提到的房东。

「亲戚？」凯萝儿询问房东，房东以大概是英文的语言说了些话。凯萝儿听了之后，面带笑容转向我。

「他去旅行什么时候会回来？」

「呃，很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真希望他早点回来。」房东以一副很寂寞的态度这么说，凯萝儿便回以听起来像「Sweet」还是「Cute」的单字，房东也陶醉地说：「他真的是个帅哥。」这家伙还真受欢迎。我更用力地握紧背上的包包。

「那个，非常感谢您！」我鞠躬道谢。

「走出店门口左转就是阶梯。请慢走。」

房东边说边把手举到脸旁轻轻挥手。

＊　＊　＊

我用钥匙开了门，闷在室内的热气就吹拂到我的脸上。接着飘来的是类似学校图书馆的气味，以及肥皂、洗洁剂等生活的气味，最后则隐约有些异国城市般的时髦气味飘到我的鼻尖。我心想，这是大人的气味。

「进去吧。」

草太从包包探出头催促我。我在只有三十公分深度的狭小玄关脱下鞋子，进入房间，立刻就看到厨房。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较宽的走廊。在更前方则是八个榻榻米大的幽暗空间。

「哇……」

我发出小小的叹息声。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朦胧照亮室内，可以看到不论是墙壁或地板都被书本覆盖。榻榻米上堆积着厚厚的古书，简直就像大学的研究室──虽然我没去过，不过反正就是像专家在使用的空间。在书本之间有一张类似昭和时期文豪使用的矮书桌，也有一张圆形矮餐桌，另外还有三个大书柜。房间角落摆了ＩＫＥＡ风格的不锈钢桌子，在它上方则是金属床架。只有这附近的书像是大学生读的，书皮看起来现代化而色彩鲜艳。

「很热吧？你可以开一下窗户吗？」

「啊，好。」

我打开窗帘，午后的阳光将房间重新涂成耀眼的颜色；打开窗户，舒适的风便吹进来。我把运动袋放在地上，脱下帽子放在袋子上面。我环顾变亮的房间，觉得这里像是个小小的庭院。整个空间放满了东西，却奇妙地不会给人杂乱的印象。每样东西都像植物般自然而自由。

「铃芽。」草太在书柜前方看着我说。「我想要查一些资料。这个书柜上面有纸箱吧？」

「嗯。」

「你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嗯。」

我站在书柜前方举起手臂，但因为太高而构不到。我踮起脚尖，仍旧不行。于是我站到草太身上。三支脚的椅子为了承受我的重量，在我脚下连忙站稳。我拿到纸箱。这个纸箱很沉重。

我突然感到好笑，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笑容。我拿着纸箱喊「一、二」，在椅子上踏步。我想到走出便利商店时对他说「草太，你真受欢迎」时，他以淡淡的口吻回答「没什么」的帅气声音。一、二、一、二。我看着脚下笑着说：

「草太，我可以踩你吗？」

「……你应该在踩上来之前先问！」

椅子在我脚下剧烈摇晃。我边笑边发出尖叫。

＊　＊　＊

纸箱里也全都是书。草太要我打开的，是一本写着「关门师秘传之抄」的古书。这是一本用绳子串起粗糙纸张的和装书，我只有在照片中看过。为了避免撕破好像随时会崩解的古老和纸，我慎重地翻开书。

打开的左右两页画满了图画。我看到这张画，全身汗毛竖立。

这是火山的画，以黑色墨水描绘聚落与山峦，并以红色颜料画出从山上喷出的火焰。宛若空中大河般蜿蜒的这道红色，和我看过的那个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蚯蚓？」

「没错。」草太盯着这张画回答。仔细看，火焰并不是从火山口喷出来，而是从山顶上的鸟居喷出来。这么说，这里就是后门？画的边缘写了「天明三年」这几个字。这是江户时代吗？我在草太催促之下，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画的是龙。在蜿蜒的身体之间，画了山峦、聚落与湖水，给人龙和土地是一体的印象。龙的两端与头尾各自插着类似巨大的剑的东西。

「这就是要石，西之柱与东之柱。」

椅子边说边用脚依序指着这两根东西。

「什么？要石有──」

「没错，有两个。」

「这么说，还有一只像那样的猫吗？」

「猫的形体只是暂用的化身。」

草太低声说。我继续翻页。左右两页各自画着石碑与向石碑祈祷的群众。两座石碑上以红字写着「要石」，另外也有几个山野修行僧打扮的人，似乎试图要把石头埋到地面。在图画的缝隙，以我无法辨读的草体字密密麻麻地写了文章，而在两块要石旁边，则用我勉强看得懂的文字写着「黑要石收拾之～」、「寅之大变白要石～」等等。

草太看着页面，对我说：

「威胁人类的灾害与疫病，是从常世通过后门进入现世的。所以我们这些关门师要四处去关闭后门。借由关上门，将土地还给原本的持有者『产土神』，也就是土地神，来平息灾难。但是某些灾难，像是几百年一次的巨大灾难，没办法光靠后门来封住。为了应付那种情况，这个国家自古就被赋予两块要石。」

草太边说边指着另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写着「要石目录」，虽然同样是和装书，不过比现在看的书看起来新了几十年（或者也可能是几百年）。我打开这本书。书上画着看似古地图的图案，地形是彷佛把融化的石头黏在一起的暧昧形状，上面有「扶桑国之图」这几个汉字。在看似岛屿的地形两端，插着两支巨大的剑。

「要石在不同的时代会改变地点。」

我翻到下一页，又是古地图，不过海岸线的形状比刚刚那张图更写实。两支剑插在和刚刚的图稍微不一样的地点。

「这是──」

我又翻到下一页，这次是看起来解析度提高更多的地图，上面也画了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国境。剑插在东北边缘与琵琶湖下方一带。

「日本地图！」

「没错。地图的变化代表日本人的宇宙观变化。当人类的认知产生变化，土地的形状也会变化，龙脉和灾害形态也会变化。也因此，需要要石的地点也会变化。在持续缓慢变化的人与土地相互作用过程中，要石会在各个时代供奉在真正需要的地点。要石会在没有人看到、被人遗忘的场所，持续疗愈那块土地几十年、几百年。」

草太淡淡地述说。我几乎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不过他的话让我想起当初看到要石的情景。在无人的夏季废墟，孤独地矗立在冰冷水洼中的石像──那时候，当我的手接触到它，感觉它好像在对我说话。或许那是厌倦于百年使命的猫，因为找到玩伴而感到高兴吧。这样的想像不知为何和草太的话很契合。草太彷佛猜到我内心的想法，继续说：

「在九州的要石，现在变成猫的形态逃走了吧？」

「嗯。」

「另一块要石──」

我在椅脚指示之下再度翻页。这回是非常熟悉的现代日本地图，上面写着「明治三十四年」。草太指着其中一点。剑的形状的石碑画在关东地方。

「东京……？」

「没错，在东京。这块要石目前仍旧压着蚯蚓的头。我想知道的是具体的地点，要石现在究竟在东京的哪里？就我记忆所及，答案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不过也许在这些书当中的其中一本会有记述。」

我在他催促之下继续翻页。当我翻完这本书，又打开下一本书。上面写的是我完全无法辨读的草体字，但草太却迅速浏览。他边读边以沉重的口吻说：

「东京的要石所在的地点，据说有巨大的后门。东京的后门一百年前曾经开启过一次，在关东一带引起很大的灾害，后来由当时的关门师们关起来。也许──」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大臣或许想要再度打开这扇门。如果说他是在玩弄我们取乐──那么我们必须抢先到达那里，预防他这么做。」

从窗外吹入的风不断地把飞机的声音也吹进来。我为了飞机如此频繁地飞过而感到惊讶。在喷射引擎的声音之间，也有机车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拍打棉被的声音、放学的儿童嬉闹的声音，以及远方电车「喀咚、喀咚」的声音。鸟在歌唱，不远的地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使用吸尘器。几万台汽车的低沉噪音一直不间断地响起。我重新体认到，在这里有无数的人在生活。我很难想像，在这座巨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石像或石碑静静地矗立着。我翻开的书从和装书变成陈旧的大学笔记本，毛笔字变成钢笔字，笔迹也逐渐变化。我现在打开的书似乎是大正时期的日记，不过掺杂片假名的字体太过潦草，因此我几乎无法辨读。

「──不行。」

翻完纸箱里所有的书之后，草太边叹息边说。

「日记上虽然有似乎相关的记述，不过关键的地方被涂黑了……」

他说得没错。打开的页面上有几个地方被墨水涂黑。我为了至少派上一点用场，凝神注视。墨水前后可以读出「九月朔日　土　晴」、「清晨值班使者」、「上午八时」、「日不见之神显现」等文字。唔……

「……原来如此！」我试着开口说话。

「你知道了？」草太惊讶地问。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说看。」

草太露出苦笑。

「……只能去问爷爷了。」

「咦？」

「这本日记是我爷爷的师父写的。」

「你的爷爷？」

「嗯，是他抚养我长大的。他目前在附近的医院住院。」草太说完，再度把视线落在书上，小声地说：

「我担心这副模样会让他失望……」

他的背影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我心想，这位爷爷也是关门师吗？那么一开始就去见爷爷不就好了？而且爷爷应该不会感到失望，而是会担心孙子吧？也许还能够助他一臂之力。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难言之隐吗──我正想着，突然听到激烈的敲门声，不禁发出「咿」的叫声。

『喂～草太，你在家吗？你在家吧？』

是男人的声音。这个人不断敲着薄薄的木门。我看着草太，椅子没有动摇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门。

『我看到你的房间窗户开着！草太，你回来了吗？喂～』

砰！砰！草太一副无奈的样子喃喃说：

「是芹泽……真伤脑筋，在这种时候过来。」

「谁？」

「是我认识的人。你可以帮我应付一下吗？」

「什么？」

草太朝着墙壁走过去。名叫芹泽的男人毫不客气地继续敲门。

『喂，草太！我可以开门吗？』

「什么？」

『我要开门啰？我要开门了。』

砰！砰！我以求救的眼神看着草太，他只对我说「那家伙不是坏人」，然后就靠在墙壁。砰！砰！呜呜，我该怎么办？

──喀嚓，门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发色接近金发、剪了狼尾头、身穿胸口开得很低的大红色缎纹衬衫、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

「呃，你好！」

我朝着眼前的男人鞠躬。

「哇！」

芹泽惊讶地看着我。我必须想办法蒙骗过去。

「你、你是谁？」

「我是草太的妹妹！」

「他有妹妹？」

「呃，是情同兄妹的……表妹！」

「什么？」

在时尚圆眼镜后方，一双眼尾朝上、看起来很冷淡的眼睛诧异地眯起来。好可怕。

「那、那个，请问你是芹泽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草太提起过你的名字。」

眼镜后方的锐利眼神顿时变得和缓。

＊　＊　＊

「教师甄试？」

我一时无法相信，只能重复刚刚听到的话。草太要参加教师甄试？

芹泽站在书柜前背对着我，以不满的语气继续说：

「嗯。昨天是第二次测验，可是那家伙没有到试场。真不敢相信。」

「什么？昨天是测验日？」

我望向墙边的草太。他装成儿童椅的模样，默默地沐浴在夕阳中，没有看我。

「那家伙太蠢了。这一来，四年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芹泽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说。他正在看的是书架上一整排的参考书：《教师甄试・掌握教职教养》、《给有志成为教师的人》、《东京都考古题》、《轻松掌握小学全科目》。在褪色的古书当中，只有这一区像是特别的地方，排列着色彩鲜艳的书背。

「昨天我因为太在意那家伙没来，结果连自己都考得乱七八糟。」

芹泽焦躁地拨起长浏海，回头瞪我。

「你刚刚说你叫铃芽吗？」

我不禁缩起脖子。这个人的眼神超凶恶的。

「你见到草太，就叫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他我就会火大。」

「呃……」

「啊，不过那两万──」芹泽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低声说：「他还欠我两万圆……」接着他再度瞪我。

「叫他快还钱！」

「呃……」

「虽然我听说过，他好像家业方面很辛苦──」

芹泽把两根手指塞到紧身黑牛仔裤口袋里，边走回玄关边喃喃自语：

「那家伙对自己太随便了……真火大……不管发生什么事，难道没办法联络吗？又不是小孩子，太没常识了……」

芹泽似乎已经对我不感兴趣，在玄关穿鞋子。我也连忙跑向玄关。芹泽穿上尖头鞋之后打开门。他瞥了一眼脑中仍旧混乱的我，简单地说了一句：

「拜拜。」

他走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警报声。

「哇！」

芹泽惊讶地停下脚步。他的手机也响起恐怖的不和谐音，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盯视萤幕。

「地震快报──咦？有在摇吗？」

我无言地穿上鞋子，穿过芹泽旁边跑出房间。芹泽在我背后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回应他，只是从共用走廊的扶手探出身体俯视街道。

「喔，停下来了。」芹泽说。手机的警报铃声停止了。

芹泽探视我的脸问：「……喂，你不要紧吗？」

我没心思回应他，脱口而出：

「……很近。」

「那东西」比我想像的更近。在成排的房屋与住商混合大楼后方，距离这里两、三百公尺左右，红黑色的躯体正在扭动。在大楼缝隙间蠢动的浊流，就好像丢置在都市空间、巨大而无意义的红色装置艺术。在它的周围，为数众多的乌鸦正在呱呱叫。

「哇，好多鸟！」

在我身旁的芹泽似乎没有太惊讶地说。

「那里是神田川附近吧，不知道河边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不见，他没有看到最关键的东西。这时我听到「喀哒」的脚步声。

「走吧。」

草太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脚边，锐利地低声说。我点头，抓起椅子开始奔跑。

「咦？喂，等等！你要去哪里？」

芹泽在我背后喊，我没有回头。我在冲下公寓阶梯时脑中想着：教师甄试？可是──

可是草太完全没有对我提过这种事。

如果天空的塞子被拔出来

「草太，我都不知道──你有重要的考试！」

我一边跑在夕阳照射的住宅区街道上一边说。

「竟然是昨天──怎么办？」

「这不是你害的。」

「可是……都是因为我拔掉要石！」

我抱着儿童椅大声自言自语的模样，引来路过学生好奇的目光。

「不要紧。」草太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就结束一切吧。我要关闭后门，把猫恢复为要石，然后今天我就要恢复原本的模样了！」

我奔下高中旁边的斜坡。前方的斜坡尽头是很大的马路，再过去就可以看到红黑色的浊流激烈地在翻腾。我跑完斜坡，绕过转角来到人行道上。我左右闪避开始增加的返家路人，斜眼注视着旁边的蚯蚓继续奔跑。在我右侧仅仅数十公尺的距离，隔着车流不断的四线道马路，红色的躯体与道路平行在翻腾。马路另一边是河川流过的凹陷河堤，而蚯蚓就像在其上空爬动般游走。人们不安地望着几十只、几百只的乌鸦在河川上方飞舞。

「后门的地点，该不会是在──」我边跑边说话。

「嗯，这前面就是神田川的下游！」草太在我手中说。

因为被行道树遮住了，从这里还看不到蚯蚓的底部。前方是御茶之水站，返家的人潮越来越多。我无法全数闪躲而撞到人，被对方不耐地啐一声，手中的椅子也被投以奇异的眼光，但我仍然奔跑。快点，我们得快点到达蚯蚓的底部。后门应该就在那里，还有大臣也是──

这时我忽然感到不对劲。

擦肩而过的路人说，「唉呀，真可爱。」

不时有人在看我的脚边。

「哇，是猫！」擦肩而过时有人喊。我低头望向脚边。

「铃芽！」

「──大臣！」

白猫不知何时开始跟我并肩在奔跑，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高兴地说：

「我们来玩吧！」

「要石！」

草太发出怒吼，同时从我手中跳下去，连滚带跑地奔驰在人行道上。大臣立刻逃跑。猫和椅子在密集的路人脚边穿梭奔跑。「这是什么？椅子？」路人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拿出手机在拍照或拍影片。我为了避免跟丢，拼命拨开挡在前方的人。

「啊！」

大臣冲到马路上，草太也追上去。汽车喇叭声四处响起，所有人都在按快门。两人毫不迟疑地在车流很大的四线道马路上到处奔跑。大臣越过中央线，钻过从正面驶来的卡车底下，草太则穿过卡车旁边。下一台车紧接着逼近两人。在撞上之前，大臣轻盈地跑上那台车的引擎盖，草太也跳上车子，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跑过车顶。大臣从车上高高跳起，草太也追上去。两人跳到架在上方的拱桥上。

「草太！」

我高喊。从我的角度可以隐约瞥见跳到桥的栏杆后方的两人。「喂，有没有看到那个？」「那是猫和狗吗？」「好像是椅子吧？」我追过以兴奋口吻谈论的路人来到桥头。左边是阶梯。我跑上阶梯，撞到撑阳伞的老太太的肩膀。我因为气喘吁吁，无法好好说出「对不起」，只能在口中拼命想着对不起。我爬完阶梯，来到桥上，这里也有许多人拿出手机。我望向镜头瞄准的方向。

在车流不断的桥梁中央，我看到草太。他用椅子的座面压住小白猫。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拍照的人们都在问「那是什么」，经过的车子也惊讶地鸣喇叭，避开地上的异物。我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该怎么办──」

这时我看到有一辆车丝毫不减速地冲向他们。会被撞到──我刚刚这么想，椅子和猫就从原地跳起来。汽车发出刹车声和拉长的喇叭声驶离。草太跳到车道后方、桥梁反方向的人行道。我想都没想就冲出去，这时──

「哇！」

一台汽车按着喇叭从我眼前开过去。我心惊胆跳地左右张望，屏住气一口气冲过车道。

「草太！」

我总算追上他，但没有看到大臣的身影。草太站在栏杆上，默默地俯视桥下。我也望向他注视的地方。

──我倒抽一口气。

桥下是神田川，电车用的隧道在堤防上张开大口，红黑色的浊流正从那里喷出来。蚯蚓发出恐怖的咕噜咕噜声晃动着空气，散发讨厌的甜腻气味，纠缠着无数条淡淡发光的细丝，从电车用的隧道喷出来。

「那里面──就是后门吗……？」

这时电车突然从浊流中探出头。银色的车身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穿过隧道，穿过蚯蚓的身体，进入对岸的隧道。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喃喃自语：

「那种地方，到底要怎么过去……」

蚯蚓的身体钻过我们所在的拱桥底下，往河流上游延伸。我回头看它延伸的方向。

蚯蚓的前端正弯曲地抬起头。

它的身体沿着堤防一直延伸到上游，红黑色闪亮的前端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指夹起来，缓缓往天空上升，成群的乌鸦也追随着蚯蚓的头上升。以夕阳为背景，红色浊流绽放着奇妙的美丽光芒。彷佛在融化的玻璃中吹入又细又长的气息般，发光的蚯蚓缓缓往天空延伸。

「……咦？」

蚯蚓的上升突然停止了。

在和堤防两岸林立的大楼同样的高度，蚯蚓文风不动，就好像陷入沉思般固定在那里，身体表面的浊流无声而缓慢地形成漩涡。

「咦……停下来了？」

「……不对。」

草太开口，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禁转向他，看到他正盯着脚边的地面。

「……嗯？」

我也低下头看脚边。地面有一块坚硬的石板。

「啊！」

我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抚摸脚底，反射性地抬起脚跟。是地鸣吗？脚下有某个巨大的东西──大到无法纳入视野的东西──发出挤压的声音。从脚底缓缓升起一阵寒意，我流下冷汗。这时我才发觉到，鸟叫声和蝉叫声都停下来了，只剩下单调的电车声，在奇妙的静寂中突兀而悠闲地响着。

「……不行。」

草太发出非常痛苦的声音低语。当我转向他的瞬间──

砰！

地面剧烈地纵向大幅弹起。我随着这股力道往上飘起数公分，掉下去时失去平衡，膝盖着地。桥上的一支支路灯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像钟摆般摇晃。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恐怖的不和谐音搭配着反覆播报「发生地震」的合成语音。在此同时，四处都有手机在响。尖叫与议论声扩散开来。我连忙拿出手机检视画面。红色与黄色的字体显示「紧急地震快报・关东内陆・请提防强烈摇晃」。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然而在下一个瞬间，萤幕上的文字消失，警报声也停下来。周围的手机都变得安静，人们的议论声也逐渐歇止。地面已经没有在摇晃了。

「停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只发生一次纵向摇晃，蚯蚓仍旧静止。我看着草太，椅子看起来彷佛脸色变得苍白。

「……被拔出来了。」

「什么？」

「第二块要石！」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梗在我的喉咙。从隧道传来起泡般的低音。我连忙从桥上往下看，从隧道长出来的蚯蚓底部在膨胀，就好像水管前方被人用脚踩住，蚯蚓底部产生巨大的瘤。这颗瘤一边颤抖一边膨胀。

「──全身要出来了！」

就在草太发出悲痛叫声的瞬间，瘤破裂了。浊流以惊人的气势从隧道喷出来，随着地面「咚！」的巨大声响，蚯蚓的尾巴从隧道抽出来。宛若大蛇般的急流从桥下流过，卷起强风，猛烈地拍击我的肌肤。我看到急流上端坐着一只小白猫。

「大臣！」我高声喊。草太看着猫，低声说：

「……铃芽，我一定会阻止大地震发生。」

「什么？」

「我走了。」

草太发出「喀哒」的声音，踏出栏杆，整个身体突然往桥下跳。

「什么？草太！」

我发出尖叫，把上半身从栏杆探出去想要追他。椅子被吸入蚯蚓的浊流，从桥下流走。我反射性地回头，跑向蚯蚓前进的方向。我冲到车道上，右耳听见刹车声，左耳听见喇叭声，但我不理会这些声音，跑得更快。在距离我的左耳很近的地方响起刹车声，车子擦过我的背部驶离。我跨越桥面跑到另一边的人行道，凭着这股气势跳到栏杆上。周围的人发出惊讶的声音。钻过桥下的蚯蚓浊流在我眼前急转弯上升。其他人只看到在桥梁栏杆上凝视空中的我，可是我──

「草太，等等！」

我边喊边跳下桥。周围的人发出尖叫。

「铃芽？」

纠缠在上升的蚯蚓中的草太惊讶地伸出脚。我勉强抓到，身体骤然加速，随着蚯蚓一起被拉向天空。我的双腿无力地摇晃，左边的皮鞋从脚尖脱落，鞋子边旋转边往地面坠落。我的右手仍旧抓着椅子的脚，左手拼命把手指掐入蚯蚓表面。我感觉到握着温温的米粒的触感，我拼命抓紧在手中被捏碎的颗粒。我们的身体在蚯蚓上，穿过成群乌鸦往上升。我努力逆着风压抬起身体。

「你──」

当我总算蹲在草太旁边，他对我怒吼：

「你太乱来了！」

「谁叫你要自己一个人走掉──啊！」

米粒状的蚯蚓表面宛若融化般出现一个洞。

「铃芽！」

草太的声音在我的上方越来越远。我在虚空中坠落，视野不断旋转。不成声的尖叫涌上我的喉咙。我看到下方宛若蚯蚓支流的分支逼近，在经过的瞬间伸出手用力抓住，但那东西却像柔软的粥一般被捏烂。我的身体在坠落，视野在旋转。地表的大楼群反射着夕阳，一再越过我的视野。

「铃芽，我现在就去救你！」

声音从某处接近，但我看不到。

「你在──！」

有东西撞到我的肚子，使我的声音中断，是椅子。跳下来的草太推着我的身体。

「唔！」

我抱着椅子，掉落到某个表面，感觉好像落在烂泥中。我滚了好几圈，总算停下来。

「不要紧吗？铃芽！」

「草太！」

我抱着草太，抬起上半身。我们落在具有弹力的冰块般的表面上。先前宛若果冻奔流般的蚯蚓身体，在这个部分则凝聚成柔软的块状。在透明的表面底下，可以看到流过蚯蚓体内的泡沫状粒子，就好像冰块下方的小鱼群般。草太在我的手中说：

「蚯蚓的表面很不稳定，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开。」

「嗯──！」

蚯蚓的身体载着我们上升。往上看，它的前端在傍晚的天空中缓缓地开始描绘巨大的漩涡。

◆　◆　◆

就在看不见的蚯蚓扩散在东京上空的同时──

放学与下班的人群怀着获得解放的心情，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大气中弥漫着路人的气息与声音，晚餐的香气从四面八方的餐厅与住家开始飘散出来，街上点起色彩缤纷的灯泡取代太阳的光。到了黄昏，就如涂上一层又一层油漆，人们活动的色彩逐渐变得浓郁。

众人没有发现──

在即将下沉的红色太阳前方，出现和平常不一样的摇晃。

在高楼大厦光鲜亮丽的窗玻璃上，在车阵中的汽车前窗上，在倒入矿泉水的玻璃杯杯缘，在有许多人慢跑的皇居壕沟水面上──隐约映着奇妙的彩虹色。停在屋顶上凝视天空的鸟群眼中，映着形成漩涡的巨大浊流。

人们此时正充满期待地想着──

接下来要与情人见面的时间。独自享受晚餐的时间。见到朋友之后的对话。接孩子时看到的笑脸。

人们几乎已经要忘记──

稍早前发生的短暂地震。

好像看到有一名少女从桥上跳下去。

不久之后，不知为何从空中掉下只有一只的学生皮鞋。

只有鸟群和我们看得见──

扩散在东京天空的巨大红色漩涡。就好像天顶的塞子被拔掉，红色泥水边旋转边被吸入里面。这道漩涡一直都没有消散，反而扩大范围。漩涡覆盖大片天空，彷佛要完全覆盖首都。

我抱着草太，跑在这道漩涡上。

◆　◆　◆

「蚯蚓──要盖住整座城市了！」

我不禁大喊。我抱着草太跑在蚯蚓身上。蚯蚓的体表此刻凝固为半透明状，就好像有弹力的柏油路。我的视野前方是变得模糊的地平线，在我下方则是无数的建筑。蚯蚓的支流在扩散，彷佛要覆盖这一切。一条条支流缠绕成复杂的漩涡，从远处看，就好像红色的眼睛。无数发光的红色眼睛，无表情地俯视着东京。

「草太，那是──」

「嗯，如果这掉到地面，整个关东地方──」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的声音在颤抖。

「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把要石插进去。大臣到底在哪里……」

那只猫不知去处，而我们则在不知不觉中朝着蚯蚓中心奔跑。盘绕起来的蚯蚓身体形成巨大的圆盘状，其中心此刻隆起，成为红色的山丘。宛若鱼苗般在地面中游动的成群气泡，也彷佛被吸向那座山丘而往上流动。红色山丘遮住夕阳，山丘的轮廓在黄昏的天空散发朦胧的光芒。我跑在诡异而美丽的风景中，感觉就像在恶梦里奔跑。

「铃芽！」

我忽然听见幼童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山丘周围长出好几根细枝般的粉红色触手，大臣就坐在其中一根上面，在风中随着细枝摇晃。没有感情的黄色眼珠俯视着我。

「蚯蚓掉下去，就会发生地震喔。」

像小孩子般高频的声音中，却带有喜悦的感情。

「大臣！」「要石！」

我和草太同时喊。草太从我手中跳下去，开始奔跑。然而随着「嘎嘎」的摩擦声，椅子的动作突然停止。接着草太「喀哒」一声倒下。

「草太？」我拿起椅子，凑近他问：「怎么了？」这时从我的上方传来「呵呵呵」的笑声。我抬起头，看到黄色的眼珠瞪得更大了。

「从现在开始，会有很多人死掉。」

我抱着草太，跑到细枝的底部，边跑边对那只猫喊：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快点恢复为要石吧！」

「不可能，大臣已经不是要石了。」那只猫的口吻好像在说，你连这种事都不懂？

「什么？」

大臣轻盈地从细枝上跳下来，无声地降落在椅子的座面。他把脸凑近草太，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简短地说了些话。

「可恶！」

我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大臣的脖子，但是猫俐落地跳下椅子。我弯腰想要压制他，却被他溜掉了。大臣像是在嘲弄我般，在我周围绕圈圈，却绝对不会让我碰到。这样不行。

「怎么办，草太……」

我气喘吁吁地问手中的草太，但没有得到回应。

「草太？」

「……抱歉，铃芽。」

草太缓缓地回答。

「咦？」

「抱歉──」

草太重复一次。为什么要道歉？我内心感到不解。草太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说：

「我终于知道了──之前我没有发觉──不想发觉──」

「等、等一下……」

好冷。我抓着草太的指尖变得冰冷。

「现在──」

草太变得越来越冰冷，椅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现在──我就是要石。」

「什么……？」

覆盖椅子的霜逐渐增加厚度，变成一层冰。草太的声音彷佛失去温度般变得平淡。

「被变成椅子的时候──要石的职责──也移到我身上。」

哦，原来如此。我的脑袋比感情先理解他的意思，但我的感情却被搅乱，我感到混乱。草太的脸、椅子的椅背被埋没在冰块底下。「唉──」他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唉──终于要结束了──在这种地方──」

「草太？」

他开始结冰，原本很轻的儿童椅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

「可是──我──」

从冰冻的椅子中，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能够见到你──」

声音中断了。在这个瞬间，我抱着的东西不再是椅子，这已经不是草太了──我从指尖得知，从身体得知，但内心却拒绝理解。

「草太！」

我大喊。我不想要这样。原本是椅子的东西已经完全被冰块覆盖，变成像尖锐短剑般的形状。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一再地喊：

「草太、草太、草太、草太──！」

「那已经不是草太了。」

大臣以轻快的脚步朝着我走来。

「大臣，你──」

我瞪着猫，视野变得模糊而摇曳。我在哭，泪水从双眼不住地掉下来。大臣看着我的脸，用天真的童声说：

「你不把要石插在蚯蚓身上吗？」

「怎么可以──」

「要不然……」大臣端坐在我面前。

「蚯蚓会掉下来喔。会发生地震喔。」

他这么说，我才发现：

「……开始往下掉了？」

蚯蚓的身体似乎觉得已经够重了，正缓缓地朝着地面落下。周围的云缓慢地往上流动，身体有种微微浮起来的感觉。

「草太！」

我的双手用力握紧，朝着原本是椅子的东西大吼。

「草太，拜托，快醒来，草太！」

「唉唷～」大臣发出受不了的声音，用前脚点了点我的大腿。

「那已经不是草太了喔。」

我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想要揍那只猫，但猫灵巧地闪开了。

掉落的速度增加，身体的浮力更加明显。我的头发被往上吹拂，地面越来越接近。

「草太！」我用最大的声音喊。

「喂！我该怎么办？草太，草太！」

「会有很多人死掉吧。」

大臣悠闲地趴下，张大黄色的眼睛。

「很快就要发生了！」

先前没有感情的那双眼中，此刻显现出期待的兴奋。

我受够了──我内心想，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我看得见，我能够想像到那幅景象。天空不知不觉已经变暗，星星开始闪烁，地面上的人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进，走在车站，走在十字路口，搭乘电车，和某个对象吃晚餐，在便利商店买东西，传简讯给某个人，心脏怦怦跳地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和最喜欢的母亲手牵手走回家，将夏天结束的空气、「尚未」被腐臭味污染的夜晚清爽的气味深深吸入胸腔中。

我看得见。

在他们的上方，熟透成鲜红色、宛若皇冠般完全打开的巨大果肉无言地飘浮着。

它即将掉落到地面，已经非常逼近了。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全身的颤抖从刚刚就无法平息。我不要这样，我受够了这种事。

「我受够了──」

我发出声音，内心变得乱七八糟，明明紧紧闭着眼睛，却好像塞子坏掉了般泪水直流。我举起拿在双手中的要石，张开眼睛，在泪眼模糊的视野中看着它。它已经不是草太，而是前端尖尖的冰枪。我缓缓闭上眼睛，把它高高举起。

「哇啊啊啊！」

我卯足身上剩下的所有力量，把要石刺入蚯蚓中。

◆　◆　◆

蓝色的闪电穿过漩涡的中心。

下一个瞬间，几乎覆盖全关东的巨大蚯蚓的身体被压缩为一点，彷佛被吸入地面般消失了。先前的空间只剩下从地面被吸上天空的蒸气，但是转眼间，连这道蒸气也消散了，成为极光般的天空中的波纹，明亮而华丽地显现在东京夜空数十秒左右。绽放彩虹色光芒的细雨迅速洗涤全东京的屋顶。路上的人都感到惊讶，兴奋地拍照分享。奇妙的夜间彩虹暂时为人们带来乐趣。

另一方面，没有人注意到在同样的时间从夜空掉落的少女。失去意识而无力的身体缓缓旋转，急速往下坠落。附近有一只小猫同样地掉下来。小猫在坠落中把爪子放在少女身上，将她的身体拉近，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少女的头，好像在保护她。当他们过了高楼大厦的高度、终于接近地面的时候，小猫的身体突然膨胀，变成比人类还要大的动物，确实抱住少女。

下一个瞬间，黑暗的水面溅起很高的水花。那是在高楼环绕当中、仍旧保留在东京市中心的古老的大壕沟。水声回荡在高耸的石墙上，被惊醒的水鸟飞起来，水面产生巨大的波浪。不久之后，连水面也平静下来──这起事件就在无人察觉之下结束，夜晚的静寂再度笼罩在四周。

再也不能

咚咚。

我听到宛若随性的节奏般、让我感觉痒痒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这是什么声音？

妈妈在准备早餐的声音？捉迷藏的时候喊「在这里吗」的敲门声？我为了引起妈妈注意、敲护士站窗户的声音？被海风吹起的小石子打在我们家窗户上的声音？

咚咚、咚。

不对，是木槌的声音。那么就是那一天──我四岁的生日。

我张开眼睛。

妈妈在院子里敲着木槌。在我们家阳光照耀着的小院子里，妈妈坐在摊开来的纸箱上，正在做某样木工。木板、木棒、装了刨子和线锯的工具箱摆在周围。

「妈妈，还没好吗？」

我开口问。说话的声音咬字还不是很清楚，稚嫩而甜蜜。

「还没还没，还没。」

妈妈像唱歌般回答。金色的光线为妈妈的长发描绘出轮廓。在她的长睫毛和比我还要丰盈的嘴唇上，也有水滴般的金色光线停留。

妈妈让我站在缘廊，用卷尺测量我的腿长。她用锯子锯了几条木棒，然后用电钻在木板上钻洞。妈妈不论是料理、驾驶或木工都很擅长。

「粉红色、蓝色和黄色，你喜欢哪一种？」

妈妈把油漆罐摆在面前问我。

「黄色！」

这时刚好有只纹黄蝶在妈妈身后飞舞，我觉得很可爱就这么回答。

妈妈「啪」一声打开油漆罐的盖子，令人兴奋的气味就扩散在院子里。她在油漆刷上沾满油漆，在切成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两张木板涂上颜色。光泽亮丽的黄色反射着五月的阳光，将耀眼的光线投射到四面八方。

午餐时间，两人吃了炒乌龙面。到了下午，油漆已经完全干了。我摸摸涂成鲜黄色的木板，就听见「啾、啾」的声音，感觉到奇特的触感。妈妈在木板上插了几根木棒，木槌再度发出「咚咚咚」的痒痒的声音。

「还没好吗？」

我有些厌倦了，在花坛上排列小石子发出不满的声音。我的肚子很饱，开始昏昏欲睡。

「这个嘛……」

妈妈用故意拖延的口吻让我焦急。咚咚，咚咚。接着她看着我，笑眯眯地说：

「完成了！生日快乐，铃芽！」

妈妈把黄色的椅子递给我。

「哇啊！」

我发出高兴的声音。不过老实说，我内心并不是那么欢乐。这张椅子的形状很简单，就只是四方形的椅背和插了木棒的座面。幼小的我原本期待更戏剧性的东西。

「它的脸在这里吗？」

我指着椅背问。

「什么？这是椅子啊，这是铃芽专用的椅子！」

妈妈露出苦笑，然后对我说「你等一下」。

她拿起椅子想了一下，在椅背上用铅笔画了两个圆，从工具箱取出雕刻刀，在椅背上挖了凹洞。她挖好两个洞之后，用砂纸磨平，然后在那里再度涂上油漆。椅背变成有一双大眼睛的脸。

「看！怎么样？」

「哇啊！」

这回我打心底发出欢呼。长了眼睛的黄色椅子彷佛随时都会开始说话，看起来好像很想跟我做朋友。

「铃芽专用的椅子！」

我坐到椅子上，这张椅子完全合乎我的尺寸。我再度喊「专用的椅子」，并对妈妈说：

「妈妈，谢谢你！」

我坐在椅子上，连椅子一起跳向蹲在旁边的妈妈抱住她。我们三个纠缠在一起，在院子的地面打滚。我趴在妈妈身上，很有自信地宣示：

「我一定一辈子都会好好珍惜它。」

「一辈子？那么妈妈做它的辛苦就值得了。」

妈妈笑了，我也笑了。我们的笑声、那天院子里的阳光、从海岸传来的浪花声、树莺偶尔鸣唱的声音，全都清晰地留在我心中。我原本一直忘记了，以为已经不太记得了，不过这些东西却以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鲜明度，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暖的泥土般的朦胧状态，缓缓地从梦中醒来。

＊　＊　＊

风低沉地在耳边吹拂。

风声当中掺杂着细微的流水声。

我张开眼睛。

周围很暗。在很高的上方，可以看到泛青的淡淡光线。光线的颜色真的很淡，看起来也像是映在眼睑内侧的乱七八糟的花纹。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张开眼睛。我用力眨了好几次眼睛。

不久之后，眼睛开始习惯黑暗。我的眼睛开始捕捉到朦胧的影像。天花板大约有四、五层楼高，像是组合巨大的乐高积木般呈现奇特的凹凸。淡淡的光从天花板上的好几处直线裂缝透入。这个巨大的空间以人工设施来说感觉太没有秩序，以天然洞窟来说又太过类似几何图形。我仰卧在地上，接触背部的石头地面有些潮湿。

「这里是……」

我边喃喃自语边抬起上半身，把手放入裤裙的口袋，拿出手机。布摩擦的声音造成很大的回音，彷佛置身于隧道中。

「……哪里？」

我按下侧面的按键，液晶萤幕便发出刺眼的光，让我不禁眯起眼睛。我打开地图。手机花了比平常稍久的时间才显示出地形。整个画面都是河川地形，现在位置则在河中央。

「在河流──底下？」

我想要看更大的范围，便用手指夹住地图缩小──这时画面突然消失了。提醒充电的红色电池图案出现在画面中，然后也很快就消失了。

「啊！」

我从肺部吐出空气。电池已经完全没电了。我感到脑筋好像蒙上一层雾般朦胧。梦的残响仍旧依稀留在耳内深处。我坐在潮湿的地面上，缓缓地环顾四周。

「啊……」

远处有细微的光线。从我所在的宽敞空间，有好几条通道延伸出去，其中一条的前方有很淡的蓝光。

「草太……？」

我不禁喃喃自语，在双腿施力并起身。站起来时我感觉到哪里怪怪的，这才发现我的左脚没有穿鞋子。

「对了……」

我朝着光线走过去，逐渐想起来：我在上升的蚯蚓上，掉了一只鞋子。然后──我把椅子──把要石插入蚯蚓。蚯蚓立刻消失，我就从天上往下掉。然后──

「啊！」

穿过通道，看到眼前的光景，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里是废墟。古老时代的废墟，矗立在地下空间。

「这里是──」

这座废墟完全以木头与石头打造。屋顶全都是瓦片，柱子全都是木制，墙壁全都是石头堆砌的。在这样的废墟中央，孤立着格外巨大的城门。在崩塌的废墟中，只有这座城门保持原形。城门是很大的双开门，门内则有星空。

「──东京的后门？」

我立刻跑过去，一脚踩在水里，发出「啪」的声音。城门周围积了薄薄一层冰水。

「啊！」

我来到门前，发出惊讶的声音。城门内是闪闪发光的「常世」星空，在星空下方可以看到漆黑的山丘剪影，山丘顶刺着小小的某样东西。

是椅子。

椅子的脚深深插入成为黑色山丘的蚯蚓身体。

「草太！」

我跑过去。那座山丘看起来很远，也好像近在眼前。远近混合在一起。我跑过去，穿过门，就在我以为来到山麓的瞬间──

「什么？」

我仍旧在原本的黑暗废墟。我回头看刚刚穿过的城门，门内仍旧可以看到「常世」。就跟我在九州拔出大臣时、跟我第一次看到的门一样。

「进不去……」

但是我却能够看到，他在这么近的地方。我再度奔跑，但穿着鞋子的脚绊到地面，害我跌入水中。含有沙子的冰水进入我的嘴巴。我立刻站起来吐出水，扯下右脚的鞋子，然后用只穿着袜子的双脚奔跑。我穿过门。

「啊！」

还是不行。这里是原来的废墟。我回头看到草太在门内，在黑色的山丘顶端。

「……他在常世。」

我绝望地喃喃自语。可是……我明明看得到他在那里。

「草太！」

我大喊。

「草太，草太！」

没有回应。我的膝盖失去力量。

「草太──草太……」

我无法继续站立，膝盖落到水里。我想要呼唤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息。

「草太……」

「铃芽～」

这时我突然听到小孩的声音。我像被打到一样转向声音的方向，看到一对黄色的圆眼珠在黑暗中发光。翘起尾巴的剪影很有节奏地踩着水，朝我接近。这个剪影把身体贴到我跪着的大腿摩擦。我发出气息般的「咿」的悲鸣声。

「铃芽，我总算可以跟你独处了。」

「大臣！」

我站起来，像是要逃离白色的毛球。

「都是因为你──」我心中燃起怒火。「把草太还给我！」

「不可能。」

「为什么？」

猫以没有感情的眼睛和天真的声音说：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你──！」

我弯下腰，双手抓住大臣。

「哇啊！」大臣发出高兴的声音。我怒吼：

「把草太恢复原状！」

「铃芽，好痛喔。」

他发出撒娇的声音。我把双手握得更紧。

「快点让他恢复原状！」

「好痛，铃芽～」

「你这家伙──！」

小猫柔软的身体既娇小又脆弱。只要再稍微施加力量，他全身的骨头一定都会折断。大臣的嘴巴发出「咪、咪」的细小叫声，听起来好像幼小的孩子发出痛苦的声音。

「铃芽，你不是喜欢大臣吗？」

「什么？」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

「你喜欢我吧？」

「我讨厌你！」

我边喊边举起抓着他的双手。小猫再度发出叫声。把这个身体捏扁、折断骨头、丢到冰冷的水中──这样的想像扫过我的脑海，手中浮现具有真实感的触觉。残酷的兴奋与事后的懊悔窜流过我的背脊。在我用力握紧的手中，小小的心脏拼命地在跳动。

──不行。我放松力量，我办不到。举起的手臂已经变得沉重，无力地垂下来。我松开手指，把猫放下来。大臣掉在我的脚边，发出「啪」的水声。他用四足站立，抬头看我，像是在窥探我的脸色。

「……你走吧。」

我说。我的眼里产生不舒服的热度，我又在哭。

「再也不要跟我说话。」

「铃芽……」

大臣抖了一下身体。小猫的身体突然变瘦，原本丰盈圆润的身体像是气球泄气般，转眼间变得瘦骨嶙峋。他的眼睛凹陷在眼窝中，看起来就像寿命已尽的老猫般落魄。

「铃芽──」小猫用沙哑的声音说。

「不喜欢大臣……」

大臣说完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不知前往何方。背影随着小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独自留在后门前方。

我该怎么办？──我心想。

我感到愤怒、不安、痛苦、悲伤与孤独。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就连下一步该做的事，我也完全没有头绪。一分钟后、五分钟后，我该想什么、去哪里、做什么？我想不出任何方案。泪水仍旧从我的双眼兀自流出来。在泪水停止之前，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持续浸泡在冷水里的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　＊　＊

城门的大门板上，仔细看到处都沾有蚯蚓的残渣。门板表面有好几道宛如被碾碎的米粒般细长的痕迹，依旧微微散发着红黑色光芒。蚯蚓是从这里出来、又回到这里面的。

我心想，必须把门关起来才行。

我用双手推沉重的木制门板。一开始门板一动也不动，但不久之后就发出摩擦的声音，缓缓地开始移动。然而只要稍微放松力量，门板就会像碰到岩壁一样，完全无法推动。要移动门板，只能全力去推。我把双肘压在门板上，把头压低，卯足力气用整个身体持续推门。我满身大汗，踩在地面的脚底渗出鲜血。我一边推门，一边无意识地看着脚边透明的水被我的血液染成褐色。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总算关闭两边的门板。我的手脚都在发麻，身体彷佛被绞干般疲惫不堪。只要稍一分神，似乎就会倒进水中。

我深呼吸好几次，稳住双脚，握紧挂在脖子上的关门师钥匙。接着我闭上眼睛，想像这座废墟过去的情景。

──没过多久，手中的钥匙像是在呼吸般产生热度，我开始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语声。然而有男有女的这些声音的记忆太过久远，就像吹过建筑之间的微弱风声。即便如此，从钥匙射出的光线仍旧在门板表面描绘出淡色摇曳的锁孔。这个锁孔的形状宛若圆形排列的三叶葵。我把关门师的钥匙插入锁孔里，心中再度发誓：我一定会去救你。

「谨此奉还。」

我边说边转动钥匙，手中感受到某样东西确实关闭的触感。

我凭着风的流动，走向与进来时的通道不同的方向。风的流动虽然微弱，但却很稳定，通往和缓的上坡。潮湿的地面很快就变成干燥的岩石。我所在的地下洞穴明显是由人类挖出来的人工洞窟。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有用某种工具打凿过的好几道直线痕迹；地面和墙上，到处可以看到墨水书写的看似文字的东西快要消失的痕迹。从天花板附近的细缝透入淡淡的光线，像月光般朦胧地照亮四周。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是早上还是中午。被冰水麻痹的双脚此刻有如燃烧般阵阵疼痛，千果送我的白袜子已经变成血迹干掉的红黑色。

走着走着，我发现周围的墙壁慢慢地出现变化。有凿痕的岩壁开始掺入以砖块固定的墙壁，接着出现水泥人工坡面。脚步声的声响也产生变化，生锈的铁栏杆出现，并且延续到水泥阶梯。

我爬上细窄的隧道中的阶梯。阶梯直线延伸好一阵子，有时会遇到宽敞的平台，但立刻又直线延伸。隧道天花板上贴附着纠缠在一起的细管。我有时会坐在平台的地方休息，茫然眺望天花板上像是乱七八糟花纹的细管，等到脚的疼痛减缓，又开始继续走路。我无法思考，我不想思考。我只是毫无杂念地继续爬阶梯。不久之后，冰冷的风中开始掺杂着某种异质的臭味。这是我常闻到、很熟悉的气味，可是我却迟迟想不起来是什么。当我总算想到这是汽车排气的味道，就看到上方出现小小的门。

我转动圆形的铁制把手，打开小小的铁门，眼前出现的是往来的汽车。我从墙壁探出上半身，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在昏暗的橘色灯光照射下，我看出这里是汽车用的隧道内。旁边的墙上装有绿色方向指示灯、以及写着ＳＯＳ的紧急用电话。在大约两百公尺前方，隧道出口绽放白色光芒。我把手贴在墙上，快步走在应该是检查人员用的狭窄走道上。每当有汽车驶过，驾驶就会以惊讶的表情看我。看到在明明应该没人的隧道中行走的我，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诧异地眯起眼睛，有人投以责难的视线，也有人立刻拿起手机拍照。当我接近出口的亮光，习惯黑暗的双眼就开始感到刺痛，但我毫不在乎，加快行走的速度。双脚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隧道出口连接工作人员用的灰色铁梯。我奔上铁梯，当脚底从铁板踏上草地时，朝阳射入我的眼中，让我眼中泛起泪水。我眺望眼前的景象，看到在铁栅栏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无数四方形的高楼大厦，朝阳似乎刚从这些大楼的缝隙升起。

「这里是……」

我边凝视边喃喃自语。

底下是积了深绿色水的巨大壕沟。壕沟的堤防是城墙般巨大的石墙，上方有一片茂密的广大森林。有几座白墙黑瓦、低矮城堡状的建筑，分散地埋没在绿色森林里。在迎接朝阳的现代化建筑环绕当中，只有这里是彷佛被时间遗忘的古老森林。即使是没有来过东京的我，也知道这个地点。

「皇居──」

我终于理解先前自己是在什么场所的地底。

棕耳鹎的尖锐叫声划破清晨的空气。我抬起头，看到今天的天空也毫无意义地像傻瓜一样地蓝。

# 第五天

你唯一能够进入的门

在朝阳照射下，自己的模样凄惨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我全身上下都是泥巴与擦伤，衣服到处都是破洞，牛仔外套肩膀上方的缝线绽开，袖子也快掉下来。袜子被干掉的血迹和泥巴染成不曾看过的颜色。然而我无计可施。即使要买衣服或鞋子，我身上也没有钱，手机电池也没电了，更何况现在还是清晨，店家也不可能开门。不熟悉当地环境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带是哪里。

我想要至少打理一下，便在建材放置处的阴影中仔细拍掉黏在衣服上的泥巴，用手整理头发。接着我爬上和壕沟反方向的铁栅栏，来到人行道上。刚好经过的上班族看到我，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男人虽然瞥了我好几眼，但没有停下脚步就走了。

这里是很普通的车道旁的道路，标示写着「内堀通」。我进入附近的便利商店，将手机充电线插入窗边的免费充电区插座。我站在店内角落默默等待电力恢复时，和年轻男店员四目相接。他皱着眉头注视着我好一阵子，但最后没说什么，回到店内的另一端。过了一阵子，和我大约同年的两名女高中生进入店内。她们看到我的样子，隔着几公尺的距离停下来，两人彼此凑近脸低声细语。我听到她们小声地在说：那个女生没有穿鞋子、那是不是血、好可怕、该不会是被虐待……等等。看来她们似乎真心在替我担心，因此我开始思考如果她们跟我交谈时，我该如何解释。这时手机发出「嗡」的细微电子音，萤幕亮了起来。我连忙拔掉充电线，大步走到商品架前，拿了干电池式的行动电源，然后到收银台前用手机结帐。接着我到两个女生面前鞠躬之后，就快步离开便利商店。我很感谢她们替我担心，但是我不希望她们跟我交谈。

我已经决定下一个目的地。

我用连结电源的手机打开地图，查询前往御茶之水站的路线。

距离草太的住处最近的医院，是位在必须仰头观望的大楼中的大学医院。从人行道有宽敞和缓的斜坡通往医院入口。虽然是清晨，不过还是有看似来上班的零星人影出入。我看准警卫巡逻时离开的时机，快步进入建筑内。门内是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附设的咖啡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我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楼，这里还没有任何人，门诊的窗口拉下百叶窗。我看了告示牌之后，为了避免遇到人，从阶梯走上病房所在的楼层。在左右并排着病房的走廊上，我缩起身体快步前进，同时迅速检视门旁标示的名牌。

我在开始搜寻第二个楼层之后不久，就找到标示宗像羊朗的名牌。「宗像。」我在口中像是在确认般喃喃自语。我抓住滑动式门的门把施力，在细微的阻力之后，门就顺畅地打开了。

＊　＊　＊

病房内光线昏暗，医院特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酒精消毒药、洗过的床单、礼貌性的花束、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类体味──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当中，可以听见生理监视器「哔、哔……」的规律电子音低声鸣响。

双人房靠外侧的床位是空的。在里面靠窗边的床上，躺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病人。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宗像老先生──草太的爷爷。

他们长得非常像。笔挺的鼻梁、俊美的额头形状，以及朝着下方的长睫毛──至今仍旧烙印在我脑海中的草太的美貌，和这个老人的脸像是同一个模子打出来的。然而草太具备的那种坚强的生命力，却好像完全从老人身上抽走了。老人脸上刻印着很深的皱纹，脸色像纸张一般苍白。在枕边扩散成扇形的长发、脸上的眉毛和睫毛都是雪白的。左手食指上戴了一个像夹子的小机械，手背上浮现的细血管也几乎没有颜色。从病人服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彷佛可以积水般深深凹陷。躺在床上静静睡觉的老人，让我联想到受重伤而奄奄一息的大型野生动物。

这时我突然听见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

「──草太失败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宗像老先生闭着眼睛在说话。

「很、很抱歉，擅自闯进来！」

我慌慌张张地说。原来他不是在睡觉，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我进来而被吵醒的。

「那个，我听草太说，他的爷爷住院了，所以就──」

「哦……」

老先生发出不知是回应或叹息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很缓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是被卷入的吗？」

他的声音果然跟草太有点像，温和而文静。注视着我的眼睛和草太一样微微偏蓝，不过白眼球上的血管却呈现鲜明的红色。

「我的孙子怎么了？」

「啊……」我不禁低下头。「他变成要石，到了常世……」

「……这样啊。」

老先生以不带感情、宛若气息般的声音喃喃地说。他转动整个头部，把视线投向半开的窗帘。

「昨天我从这扇窗户也看到了蚯蚓。我也想要奔到现场，可是这副老骨头不肯听话。」

「那个，所以──」

我凑近老先生的枕边，说出我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

「我想要知道进入常世的方法！」

「……为什么？」

「呃……」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去救草太！」

「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

「草太今后要花好几十年，逐渐成为神明寄宿的要石。他已经不是现世的我们能够接触的对象了。」

老先生有如宣告般这么说，让我感到背脊发凉。

「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人类无法期望的至高荣誉。草太是个不成材的徒弟，不过──看来他在最后显示了决心……」

老先生说完，彷佛觉得天花板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怎么可以……」我不禁弯下腰，大声地说，「应该有某种方法可以让他回来！」

「你想要让草太的心愿泡汤吗？」

老先生以漠然无色的表情，好似在缓缓咀嚼般说话。

「什么？」

「刺下要石的是谁？」

「呃，那个──」

「是你刺下草太的吗？」

「呃，可是，那是因为……」

「快回答！」

老先生突然大声质问。

「是我！」

我像是被推出去般回答。

「是吗？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没有刺下去，昨天晚上就会有一百万人死去。你预防了那样的惨剧。你要把这件事当作一辈子的荣誉刻印在心中，闭上嘴巴──」

老先生的语气变得强烈，以震动空气的声音大声说：

「──回到原来的世界！」

面对他宛若强风的压力，我不禁往后退一步。老先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似乎说太多话累了，再度闭上眼睛，脸部朝着天花板静静地说：

「……这种事不是凡人能够干涉的。忘记一切吧。」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心脏在我的胸腔剧烈跳动，脸颊有如被火烧般发热。我试着深深吸入一口气。

「……我不可能会忘记。」

我压低声音，喃喃地说。

我内心升起熊熊怒火。

「我要……再去打开地底的后门。」

我朝着闭上眼睛的老先生这么说，然后就走向病房的出口。是我太蠢，想要求助他人。这是我和草太的战斗。

「──你说什么？等一等！」

老先生在我背后大声喊。

「你开了门要做什么？」

「我要想办法进去里面。」

「不可能。你没办法从那里进去！」

老先生说完激烈咳嗽，发出水管堵住般的「咕噜咕噜」声，让我惊讶地回头。他显得很痛苦，身体痉挛。我反射性地奔回床边，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床的前方。老先生的上半身激烈颤抖，按下左手拿的遥控按钮。病床发出低沉的马达声抬起上半身。咳嗽逐渐平息，先前如催促般快速响起的生理监视器电子音，也降回原本的速度。

老先生抬起上半身之后，缓缓地吐出很长的一口气，发出「啊──」的声音，闭上眼睛的那张脸到处都在冒汗。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没有右手臂──他的病人服从右边肩膀就整个陷落。

「……常世虽然美，却是死人的场所。」

老先生的胸腔像风箱般起伏，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中恢复冷静的威严。他张开眼睛，以充血的双眼直视着我。

「──你不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想起草太某次对我说话的声音。当时──不论在爱媛或神户，我们都是战友，感觉所向无敌。我们在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情况下，完成只有我们能够做到的大事。两人甚至在天空的顶端留下印记。

「……我不害怕。」我瞪着老先生说。

「我从小就相信，生死只不过是运气。可是──」

可是现在──

「我害怕没有草太在的世界！」

我感到双眼深处热热的。泪水似乎又要擅自涌出来，可是我不想再哭了，因此紧紧闭上眼睛。

「哈！」老先生突然吐出一大口气。

「哈、哈、哈、哈──！」

他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大笑。如此瘦削干扁的身体竟然能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让我感到相当讶异，而我也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啊……」

老先生笑了好一阵子之后，似乎总算笑够了，停下笑声，嘴角残留着笑意，对我说：

「人一辈子能够通过的后门只有一个。」

「什么──」

「你看到了后门中的常世吧？你在那里看到什么？」

「呃，那是──」

我突然被问起，连忙搜寻记忆。我越是想要回忆起来，常世的风景就越像海市蜃楼般远离我。不过那是──看过好几次的那片星空下的草原──走在那里的是──在那个地方见到的是──

「小时候的自己……跟明明已经死掉的妈妈……」

老先生微微点头。

「常世会随着观看的人而改变样貌。有多少人类灵魂，就有多少常世；然而在此同时，它们又全都属于同一个世界。」

老先生缓缓说话，彷佛要确认我充分吸收他的谈话内容。

「你在小时候，大概曾经误入常世吧。你记不记得？」

这个问题让我脑中顿时浮现一个景象。那是在下雪的夜晚──我独自走在冰冷的泥泞中，看到一扇门笔直地矗立在积雪的瓦砾之间。我以幼小的手推动门把，前方是一片耀眼的星空。

老先生盯着我的脸找寻答案，然后用和草太很像的深沉声音说：

「那扇门就是你唯一进得去的后门，你必须去把它找出来。」

接着他再度闭上眼睛，刻印着深深皱纹的嘴巴也紧紧闭上，无言地告诉我：你该走了。他没有再开口，但是我好像看见他的嘴角留下些微的（真的只有几公厘的）微笑。

我朝着老先生立正并深深鞠躬，同样无言地离开病房。

出发

当我打开公寓的门，就闻到熟悉的草太的气味。这种气味就好像遥远的外国，只能痴痴憧憬而无法接触，令人感到心痛。仅仅一天前──不对，才十四小时之前──我还和他一起在这间房间里，可是现在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八个榻榻米大的书斋变得很乱。原本任意堆积在地板上的书本崩塌，放在书柜里的书也有一半左右散落在榻榻米上。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翻动着这些书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是蚯蚓害的──我缓慢地想起并发觉到这一点。在拔出要石的瞬间产生的纵向摇动，崩解了这间房间原有的些许秩序。

首先，必须把身体洗干净。

厨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洗脸台，再过去则是浴室。浴室里有莲蓬头跟很小的浴缸。我脱下千果给我的衣服，仔细折好放在洗衣机上，光着身子进入浴室，从莲蓬头放出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的头发从来没有如此僵硬地纠结在一起，流过身体的热水也染成黑色。我花时间把头发和全身都洗干净，直到流到地板的热水变得完全透明。接着我开始洗脚底。双脚脚底都有好几处很深的伤口。我用指尖搓掉凝固的血，仔细用指尖去除卡在伤口的小石子。我的眼角渗出泪水，不由自主地咬紧牙根，但疼痛停留在脑袋深处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浴巾折叠整齐，放在洗衣机上方的小柜子里。收在塑胶盒中的药物也在同一个柜子。洗发精、肥皂、牙刷、刮胡刀、发胶等等，全都整理得有条不紊。我心想，草太是个很有秩序的大人。像这样展现一丝不苟个性的所有细节，都让我无限感伤。我借了一条毛巾擦干全身，拿了塑胶盒里的伤口用贴布贴在脚底。

我穿着内衣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之后，从运动包里拿出制服。千果送我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因此我必须换一套衣服。我穿上白色衬衫及深绿色裙子，并穿上深蓝色的袜子。我把红色缎带紧紧绑在胸口。接着我用发圈把头发绑在后面，在很高的位置绑马尾。这时我才发现，我和离开九州那一天穿着同样的服装，绑着同样的发型，然而我身上有某样东西决定性地消失了──连结我和世界的某种类似重石的东西，已经完全不见。我感到很不可靠，就好像外表没变，体重却变成一半，彷佛身体被灌入空气撑大一般。我仍旧在生气。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单方面地硬塞给我，然后又毫不讲理地从我手中夺走。又来了？我心想，别把我当傻瓜！我想要对这世界的负责人、或是神明之类的存在怒吼。我瞪着映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中、自己有些变瘦的脸孔，小声地说：「别把我当傻瓜。」然而这个声音却因为想哭而颤抖，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窝囊。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书。我不知道书架的排列规则，因此把这些书在地上叠成膝盖左右的高度。接着我关上窗户与窗帘。

「草太，我要借用你的鞋子。」

我低声说完，穿上草太放在玄关的黑色工作靴。虽然尺寸太大，不过我紧紧绑起鞋带，把这双大鞋绑在自己的脚上。接着我锁上公寓的门，走向车站。

时间才早上刚过八点。

街上总算开始出现上班与上学的人潮。我混入默默走向车站的人群中，在脑中屈指数一、二、三……

第五天。

这是我认识草太以来，第五天的早上。

＊　＊　＊

我原本打算先到东京车站，再从那里转乘新干线。如果是这样走的路线，我就不需要再看手机。

我沿着神田川沿岸的人行道走（昨天蚯蚓就是出现在这里的堤防沿岸），在十字路口转弯，穿过很大的桥，就到达御茶之水站。现在正值尖峰时刻，站前挤满了各年龄层的人。

「喂，你等一下！」

我正要爬上通往验票闸门的斜坡，就听到附近有人在喊。不过应该不是在叫我。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我认识的人。

「铃芽！」

「咦？」

我不禁回头。站前的接送区停了一台鲜红色的敞篷车，驾驶座的男人正在瞪我。

「……芹泽？」

这个男人昨天曾造访草太的住处，似乎是草太认识的人。他穿着黑色夹克，红色Ｖ领上衣的胸口挂着繁复的银色首饰。

「你怎么会──」

「你要去哪里？要去找草太吗？」

他打断我的问题，隔着圆眼镜以不悦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以不悦的程度来说，现在的我也不会输给他。

「……我要去找门。」

我用他听不见的声音，在嘴巴里小声说。

「啊？」

「抱歉，我在赶时间。」

我转身背对他。

「喂，等等，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他从我身后抓住我的手臂。

「哇，干什么？」

「你说你是草太的表妹，是骗人的吧？」

「跟你无关吧？放开我！」

「上车吧。」

他从车子探出身体，抓着我的手对我说。

「什么？」

经过的上班族纷纷注视我们。

「为什么我要──」

「你要去草太那里吧？不论那是哪里，我带你去吧。」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

「关心朋友不行吗？」

他直视我的眼睛，用认真的声音说。「朋友」这个词让我突然感到混乱，草太当然会有朋友。如果朋友在重要的考试没有到场，我一定也会担心，可是如果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啊，找到了！」

这时突然改从验票闸门的方向听见声音。咦，这个声音是──不会吧？

「环阿姨？」

「铃芽！」

环阿姨拨开验票闸门前方的人群，以冲锋陷阵的气势跑过来。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环阿姨在蓝色夏季针织衫上围了淡粉红色围巾，肩上背着很大的托特包，一副成熟女性假日风格打扮，但张大的眼睛却布满血丝。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哇啊～太好了～我找了你好久！」

环阿姨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完，抱着我把我从芹泽扯开。

「不准你再接近这孩子！否则我要报警喔！」

「什么？」芹泽以惊讶的表情看我。

「她是谁？你妈？」

「这男人就是来我们家的那个人吗？铃芽，你被骗了！」

「什么？」我不禁跟芹泽异口同声地问。环阿姨似乎擅自做出某个结论，拉着我的手臂往验票闸门走。

「来，回家吧！」

「等、等一下，环阿姨。」

「快点！」

我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

「对不起，环阿姨，我还不能回去。」

我说完交互看着目瞪口呆的芹泽和红色敞篷车。只能这样了。我打开车门，迅速坐进芹泽旁边的位子。

「芹泽，请你开车吧。」

「啊？喔，好、好吧！」

芹泽似乎这才想到原本的目的，转动车钥匙。引擎发出夸张的声音。

「等、等一下，铃芽！」

环阿姨跑过来，眼中布满血丝。这个人搞不好真的会报警。

「芹泽，快点！」

「喂！铃芽！」

环阿姨抬起穿着宽裤的脚，踩在敞篷车的门上。

「哇？」芹泽瞪大眼睛。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环阿姨越过车门，以跌落的气势把屁股放入副驾驶座。

「环阿姨，你在做什么？下车！」

「铃芽，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这根本就是离家出走嘛！」

「我有传ＬＩＮＥ给你呀！」

「可是你都对我已读不回！」

芹泽看我们大声斗嘴，便说「喂，冷静点」。经过的上班族纷纷皱起眉头，悄悄地在议论。

「大概是情敌在吵架吧。」「一定是三角关系。」「大概是男公关跟客人。」「好激烈的冲突场面。」

才不是！──我很想大声喊。就在这个时候──

「吵死了。」

从后座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我们反射性地回头。

后座端坐着一只小猫──是大臣。他依旧一副瘦削憔悴的姿态，一双黄色大眼珠瞪着我。

「猫说话了？」

芹泽和环阿姨在我两边同时喊。

「啊？」我迅速装出笑脸。「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这──」两人面面相觑，再度转向猫。

「……说得也对！」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没错没错，猫当然不会说话。嗯，没错，猫怎么可能会说话。两人各自喃喃自语。为了不让他们想得更多，我连忙操作方向盘旁边的导航系统。

「更重要的是──」

我输入地址，点了确定按钮。合成语音以突兀的开朗声音说「目的地设定完成」。

「芹泽，既然你要带我去，那就去这里吧。」

「什么──」芹泽凑向前看导航系统，惊讶地说，「这么远？」

「你不是说，不论去哪里都要带我去吗？」

「咦？这里不是……」

环阿姨也盯着萤幕感到惊讶。我通过两人之间到后座，在座椅上坐好。我不能让环阿姨报警，也不能回到九州。我不知道芹泽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他说要带我去，那就让他带我去吧。环阿姨如果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去，那就随便她跟来。大臣不知道在想什么，已经在座位边缘缩成一团。

不管怎样都可以。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就行了，跟我无关。我要去找我的后门。我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看着芹泽，很肯定地说：

「拜托，我一定要去那里。」

「真的假的……」

芹泽注视我的眼睛片刻，然后似乎放弃争辩，叹了一口气。他拉起手刹车，低声说：

「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回来了。」

＊　＊　＊

车子从车站前方出发，在宽敞崭新的道路上行驶一阵子之后，通过收费站进入首都高速公路，加快速度。

没有人说任何话。

芹泽默默无言地握着方向盘，环阿姨不悦地瞪着街景，大臣在我旁边的座位缩起身体在睡觉。直接吹入敞篷车的风和强劲的加速度，把我的身体压在座位上。九月早晨的天空一片透明蔚蓝，风中带着湿气。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每当汽车出入大楼的影子，我的眼睑内侧就会闪过蠕动的怪异图案。当我仔细盯着这些图案，我感觉到塞满脑中的各种情感的轮廓逐渐融化：愤怒变得模糊，焦虑变得模糊，寂寞变得模糊。在此同时，原本一直绷紧的全身肌肉逐渐流失力气。只有现在──我在逐渐融化的意识中想着──只有现在，我应该容许自己闭上眼睛，放松力量，让情感变得模糊；只有现在，暂时把一切交给不认识的某个人的驾驶，以及汽车的加速度吧。下次醒来时，我大概又得面对另一个现实，必须战斗。短短几个小时之后，我一定得面对另一项挑战。不过只有现在──

我想着想着，就如被拖入温暖的泥泞般睡着了。

你在找的东西是什么

我在后座睡着之后，过了一阵子，芹泽耐不住沉默开始播放音乐（这是我事后听说的描述）。他操作安置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藏在两边车门中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鼓声与吉他的开朗前奏，接着爽朗的女主唱就开始歌唱。

『为了见他的妈妈～我现在独自搭上电车～（注11）』

这是几十年前的日本老歌。芹泽用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敲着节奏，愉快地跟着唱。

『斜眼看着车窗外～接近傍晚的～街景和车流～』

「吵死了。」

环阿姨瞪着还不太清楚来历的年轻男人，喃喃地说。

「踏上旅途就要听这首歌曲吧？而且还有猫。」

「啊？」

「那只猫是铃芽的猫吗？」

他这么问，环阿姨也无法回答，只能不悦地说：

「我们家才没养猫。」

芹泽用一只手搜寻仪表版内，从皮夹中抽出一张卡片。

「我叫芹泽，是令嫒朋友的朋友──应该是。」

环阿姨用手指夹起递过来的卡片。这是学生证。照片中的芹泽一头刚睡醒乱翘的金发，戴着圆眼镜，一副想睡的样子。旁边写着芹泽朋也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隶属学系等。

「……教育学系？」

环阿姨皱起眉头。从这个男生轻佻的外表来看，未免太不相称了。

「嗯，因为我想当老师。」

芹泽简单地回答。

「……我姓岩户。」环阿姨把学生证还给他，简短地报上姓氏。

「俗话说，彼此相逢也是缘分。长途旅行中，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虽然不知有什么好笑，不过芹泽抬起嘴角这么说，然后突然换档。车子像激烈咳嗽般剧烈摇晃，边摇边增加速度，超越前方的轿车。

「……真是破烂的车子。」

「这是二手的，超级便宜！」芹泽喜孜孜地说，「正常价格不会低于一百万，不过在歌舞伎打工的学长特价卖给我。很帅吧？」

歌舞伎町（注12）？唉，算了──环阿姨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真的没关系吗？单程也要花七小时以上耶？」

「没关系。在找草太的不是只有令嫒。」

「铃芽不是我的女儿，是──」

环阿姨望着流动的路面，思索片刻之后开口：

「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姊姊的小孩。我姊姊过世之后，由我收养她。这孩子原本就在单亲家庭长大。」

「啊？」

或许是因为突然谈起身世话题令芹泽感到困惑，他只是含糊地回应，不过环阿姨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姊姊的死可以说是工作中的意外，反正就是很突然。我得到联络之后，匆匆忙忙地去找铃芽。那孩子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环阿姨没有看对方的脸，只是低着头说话。她一直想要对某个人说出来。不论是谁都好，她希望有人能够听她说。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当她瞪着窗外的景色，也一直回想起这件事，一直在思考。

「当时铃芽才四岁。我跟铃芽说，跟阿姨一起去九州好不好，她就点头。不过那天晚上，她突然不见了。她瞒着我去找妈妈，结果迷路了。那是三月还在下雪的寒冷日子。我在离开老家之后，在九州住了很久，所以很讶异三月竟然还这么冷。想到铃芽在这么寒冷的夜晚跑到外面，就担心得不得了。我在黑暗的街上找了好久。」

她至今仍旧能够清晰想起那天晚上的不安与恐惧。她一边大声呼唤「铃芽，铃芽」，一边走在泥泞的地面上，拿着手电筒照亮阴影处。光是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她就几乎停止呼吸。那天晚上就好像漫长的恶梦。

「当我总算找到铃芽时，她蜷缩在积雪的原野上，抱着妈妈替她做的心爱的儿童椅。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就感到很心痛──」

环阿姨心痛地抱住我──幼小的铃芽，流着泪说「你来当我家的小孩哪」。她至今仍记得当时抱住的身体是多么娇小、多么冰冷。

汽车渡过架在荒川上的巨大的桥。远处的铁桥上，银色的火车正在平行前进。河边褐色的操场上，男女混合的足球队在踢球。环阿姨望着他们，望着好似被洒上光点的河面，眯起眼睛。十二年了──她喃喃地说。

「……没错，算一算也已经十二年了。我带她回九州之后，一直都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可是──」

环阿姨听到「咻」的声音转头，看到芹泽面无表情地在抽菸。

「──啊。」

芹泽发觉到环阿姨的视线，以平淡的口吻说：

「你讨厌菸味吗？」

环阿姨不禁苦笑。

「……反正这是你的车。」

没错，这个人是陌生人。自己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对他谈起这些话──环阿姨缓缓地恢复冷静思考。幸好他是这种个性的小伙子，不会特别在意环阿姨说什么，所以环阿姨也不用特别在意他的反应。彼此既没有期待，也不会失望。他们顶多只会相处一天而已。既然如此，像这样似乎对他人没什么兴趣的小伙子最合适了。环阿姨做出这样的结论之后，首度对芹泽产生类似好感的心情。芹泽津津有味地吐着烟，开口说：

「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铃芽的老家。虽然不太明白情况，不过草太也在那里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环阿姨说完，转头看后座。我还睡得很熟。

「你可以趁现在回东京吗？这样的话，这孩子应该也会放弃。」

「不行，我得收回草太欠我的两万圆。」

「什么？」环阿姨无奈地说，「你真像是讨债的。」

「哈哈。」芹泽彷佛受到称赞般笑了。算了，管他的──环阿姨斜眼看着他的笑脸心想，这个小伙子绝对不适合当老师。红色敞篷车越过县界，在绿意开始增加的风景中往北行驶。「让她来骂你～My Darling～」芹泽跟着音乐哼唱。

◆　◆　◆

我在摇晃的车上睡了很久。偶尔醒来，以浮出海面换气的心情茫然望着风景，然后又像潜入水里般继续熟睡。

每当我醒来，周围的风景都跟先前不同。有连锁店林立的郊区主要干道，有民宅零星分布的聚落，有沿途只有绿色植物的山间车道。不知从何时开始，路上遇到的车几乎都是大型卡车。卡车前方挂着类似背号的布，「环境省」、「清除土壤」、「污染土壤」等文字闪过我的眼前。我没有思考任何东西的意志与气力，只是让那些文字通过视网膜，然后又睡着。

不知第几次醒来的时候，汽车行驶在悠闲的小镇。道路是平滑没有凹凸的柏油路，道路旁边的白线和黄色中央线就好像刚涂上去般耀眼，但仔细看经过的屋子和商店，全都是弃屋，并且被绿色植物覆盖一半左右。斜斜地停在停车场的汽车、仍旧敞开的窗户、挂在门旁的午餐时间招牌等，看起来就好像把某人的生活暂停般，带着某种奇妙的中途感，在道路两旁静静地腐朽。在失去居民的小镇当中，只有道路维持得很漂亮，笔直延伸，路上则只有卡车来往。这幅景象就好像梦的延续，我在眺望一阵子之后，再度像沉入烂泥一般睡熟。

我惊醒过来，感觉到刚刚好像在摇晃。

那的确是和车子的震动不同的摇晃。我往旁边看，大臣也张开眼睛，环顾四周。

「刚刚是不是在摇？」

我问驾驶座的芹泽，他便悠闲地回答：

「喔，你终于起来啦？现在轮到阿姨在睡觉。」

我探头看前座，环阿姨深深靠在座椅上在打呼。

「你们两个看来都睡眠不足。」芹泽笑了笑。这时安置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发出小声的「哔」的声音。

「……真的耶，震度三。开车的时候都没有感觉。」

不久之后，我的手机也短暂地震动。我看到手机收到通知：一分钟前观测到震度三的摇晃。

「停车！」

「什么？」

车子停在路肩之后，我跳下车，环顾四周。道路两旁的草木生长茂密，像是要覆盖整片土地般。这里有「此地为返回困难区域，禁止进入」的告示牌和铁栅栏，栅栏内有一条被杂草埋没的小径，更远处有一座高出来的山丘。

「喂，等等，铃芽！」

芹泽在我背后喊，但我不理会他，穿过栅栏缝隙，冲上斜坡。

我站在山丘上回头，看到底下绿色的风景。民宅与电线杆彷佛屏住气息，零星地躲藏在树木之间。我全身微微冒汗，凝视这样的风景。

「没有出现……」我喃喃自语。这时从脚底传来地鸣。我立刻低头看地面，感觉到些微的摇晃，埋没在草中的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喀喀」声。我屏息注视，但摇晃逐渐平息。我抬起头，再度环顾周围的景象。

没有出现──我再度喃喃自语。

四周完全不见蚯蚓的身影，地鸣也已经消失了。

我心想，是草太在压制蚯蚓。他成为要石，封住蚯蚓。我想起在东京后门看到的那幅景象，想起黑色山丘与插在那里的椅子，内心就充满悲伤。那是绝对孤独的光景。

这时我忽然听见杂草摇晃的声音。

「……大臣。」

大臣似乎是跟着我来的，端坐在稍远的地方。他把浮现骨骼轮廓的背部朝向我，静静地俯视街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发出尖锐的声音。小猫仍背对着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喂！」

没有反应。我把挂在制服衬衫里的关门师钥匙连同胸前的缎带一起握紧。

「即使不是关门师──」我已经不期待回答，小声地自言自语。

「任何人都能成为要石吗？」

「喂～」

我听到悠闲的声音抬起头，看到芹泽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爬上斜坡。

「铃芽，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他边走边抬头看我的脸，以没有太担心的口吻这样问。

我回答：「抱歉，没什么。我们得赶路才行──」

我说完开始走下斜坡，但芹泽却和我擦肩而过，继续爬上山丘。我不禁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芹泽站上山丘顶端，举起双臂，在头上交叉，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身体好僵硬！应该已经来到一半了吧。」

他边说边取出口袋里的香菸盒，叼着其中一根，用打火机点火。他以冒着汗水的脸俯视街景，舒服地吸菸。

我放弃催促，和芹泽眺望同样的景象。我这才想到，在我睡了这么久的期间，芹泽一直在开车。我连这种事都没有发觉，实在是太欠缺从容的态度了。即使现在，我仍旧感到焦急。不过──

「风好舒服。这里比东京稍微凉一点吧？」

芹泽说。底下是一片绿色的田园景色。风吹拂着草地，使周遭充满了类似波浪声的声响。有几面屋顶反射中午的太阳耀眼的光线。一台卡车缓缓驶过，彷佛在风景当中画界线。在那后方，可以看到细细的蓝色海平线。杜鹃在某处叫着。芹泽似乎感到刺眼，眯起眼睛说：

「这一带原来这么漂亮。」

「什么？」

我凝视着这幅景象，忍不住喃喃地说。

「这里──漂亮？」

日记本中的白纸被黑色蜡笔涂满──眼前的风景让我联想到的，是这样的记忆。也因此，我纯粹地感到惊讶。漂亮？

「嗯？」

芹泽看着我。不行，我还是没办法保持从容的态度。

「对不起。」

我说完，开始走下斜坡。我在口中喃喃自语：我得赶快过去才行。大臣也默默无言地跟在我身后。背后传来芹泽一副无奈地开始走的脚步声。「喂，小猫。喂～」他在对大臣说话。

「这一家人感觉都抱着很深刻的问题。」

……我听得见。

我回头瞪他，看到他后方的积雨云闪了一下。不久之后，就听到低沉的雷声。我抬头看天空，成群乌云彷佛要逃离不祥的某样东西，以飞快的速度随风流动。

＊　＊　＊

『你在找的东西是什么～是很难找到的东西吗～（注13）』

芹泽的手机播放的音乐，都是日本老歌。

这些歌大部分都是我没听过的，不过现在播放的这首歌曲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芹泽似乎不介意板着脸继续沉默的我和环阿姨，照例愉快地哼唱着歌词。「在皮包里和抽屉里都找过了，但是都找不到──」

「啊，下雨了。」

前座的环阿姨忽然喃喃地说。

「真的假的！」

芹泽的声音中难得显露出感情。在敞篷车内抬头看，天空已经被灰色的云层覆盖，柏油路上的黑色斑点转眼间就增加。大颗的水滴也落在我的脸颊上。

「这下糟了……」芹泽以异乎寻常的悲哀口吻说。

「什么糟了？这台车应该有车顶吧？快点关上。」

「呃，这个嘛……我试试看。」

芹泽说完，按下排档杆旁边的按钮，我背后突然响起马达声。我回头看到后车厢打开，从那里出现折叠的车顶。我不禁用视线追随它移动。车顶像变形金刚般上下分离，下方的部分来到我的头上就停住了。

「哇啊……」

我不禁发出小孩子般的惊叹声。敞篷车实在是太神奇了。上方的部分缓缓向前滑动，盖住前座的上方。然而──

「喀！」车顶发出卡住的声音停下来。我坐的后座已经完全密闭，但前座的车顶还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嗯？怎么搞的？」

环阿姨发出诧异的声音。雨势忽然增强，大雨哗啦哗啦地直击前座的芹泽和环阿姨。芹泽的夹克和环阿姨的夏季针织衫都被雨点打湿成黑色。「哈！」芹泽似乎感到可笑，发出笑声。

「还是没好，哈哈。」

「有什么好笑！」环阿姨发出尖叫。「喂，这下子怎么办？」

「别担心！马上就到下一个休息站了！」

芹泽边笑边操作导航系统，合成语音开朗地说：

『距离休息站还有四十公里左右。所需时间是三十五分钟。』

「还远得很哪！」

环阿姨大喊，闪电也好像在呼应她，一闪又一闪。雨下得越来越大。

唉，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应该自己一个人搭新干线的。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反正目的地已经没有多远。「前往梦中～前往梦中～你想不想要前往梦中～」汽车音响播放的歌声，听起来像预告未来的占卜师般充满自信。

左大臣登场

当我们总算到达沿海的休息站时，两人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就像半夜偷偷跑到游泳池、穿着衣服游泳的一对蠢情侣。他们说想要换衣服、擦干身体、用餐、上洗手间，要我也一起去，但我拒绝了。我完全没有心情在餐厅吃拉面，肚子也一点都不饿。我摇头，环阿姨便叹了一口气，跟芹泽并肩走入休息站的建筑中。我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子后座抱着膝盖，凝视着被昏暗的海面吸入的雨水。大臣也依旧在我旁边蜷曲着身体，不发一语继续睡觉。

◆　◆　◆

正当我望着雨点的时候──

环阿姨进入洗手间，换上带来的另一套服装（白色背心与薰衣草色的开襟毛衣），面对镜子迅速补了脱落的妆。光是这样，她就觉得冷掉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接着她在餐厅点了「渔民的随兴定食」，坐在和芹泽不同桌独自用餐。这座休息站的建筑几年前才刚重建，因此还很新。餐厅的天花板很高，空间也相当宽敞。环阿姨用完餐后喝了热茶。从九州出发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松一口气。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过总算见到了铃芽──环阿姨内心这么想。因为事情发展的关系，到头来要回老家一趟，而且也不知道据说在那里的那个叫草太的男人是谁，不过只要到老家见到那个男人，铃芽应该也可以满足了。这是恋爱吗？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忽然想要回老家？

……也许这是铃芽确认自己身分的一种过程也说不定。环阿姨思索片刻，试着想像这样的可能性。不论怎么说，铃芽都还很年轻。在自我成长与建立人际关系的过程中，或许产生了确认自己根源的必要性。嗯，一定是这样。回到暌违许久的老家、整理心情之后，再度回到原本的生活──铃芽想做的，一定就是这种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很普通的通过仪式。

环阿姨试着这样想。事实上她完全无法想像，也找不出任何迹象，不过这样想的话，她至少可以稍微感到安心。她想到自己大概后天开始可以再去上班，忽然决定打电话给阿稔。

『──什么？你们跟男公关在一起？』

阿稔听完环阿姨简单说明状况，在电话中大声问。

「没有啦，我没有说他真的是男公关，只是说感觉很像贫穷的男公关……没有没有，感觉应该不是骗人或被骗之类的情况。」

环阿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瞥了一眼后方。芹泽坐在靠里面的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拉面。环阿姨心想，他点的大概是鱼翅拉面吧。环阿姨原本有点犹豫要点那个还是定食。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阿稔说。他那里似乎是晴天，电话中传来黑尾鸥悠闲的叫声。环阿姨脑中浮现渔会办公室的旧窗框，还有窗外蓝色的海平线。

『只有两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而且车内又是密闭空间！』

「也不算是密闭空间，是敞篷车──」

『敞……？』阿稔的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敞篷车？那更不行！你们在宫城的哪里？休息站──大谷海岸──我知道了。请等一下──』

电话内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环阿姨想像到大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Ｔ恤的阿稔──这辈子大概只开过小卡车和堆高机的他，为了自己拼命查资料的模样。

『那里的停车场现在刚好停了一台往东京的高速巴士，而且还有很多座位。我可以帮你们订位──』

「等、等一下！」

环阿姨连忙制止他，对他说明既然来到这里，就打算要回去老家一趟，这样铃芽一定也会心满意足。「你也知道，就像通过仪式一样。青春期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吧？」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听谁说过的理论，然而在说明的同时，她脑中某个角落却忽然想到，不对，一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环阿姨在说话时，终于承认自己心中感觉到的不对劲，以及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大概不会像她期待的那么简单。铃芽内心的想法、遇到的问题，一定远超过她的想像──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环阿姨凭本能如此确信。

「我后天就会回去，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她对阿稔说了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话，然后挂断电话。

◆　◆　◆

距离目的地开车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手机地图移开，深深吸入因为雨水与海风而潮湿的空气。快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我安抚自己急着想要向前的心情，缓缓地从胸腔吐出空气。

接着我点了地图的选单，显示轨迹纪录。我把地图缩小到可以在手机画面中显示日本列岛，上面以蓝线显示到这里经过的路线。从宫崎搭渡轮到爱媛，从爱媛搭车横跨四国到神户，再搭新干线到东京。接着沿着太平洋，经过千叶、茨城、福岛，目前所在地是宫城。几乎横跨整个列岛的这条线旁边，显示着１６３０公里的数字。我经历了这么遥远的距离，所以不要紧──我在心中鼓励自己。即使是常世，我一定也能前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脚下涌起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不禁抬起屁股。低沉的地鸣再度传来。

「啊！」

拿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以红字显示「紧急地震快报」的文字。我跪在座位上环顾四周。停在左右两边的车发出「嘎嘎」的声音上下摇动，积在停车场屋顶的雨水变成小小的瀑布猛烈地往下流。然而几秒之后，摇晃的幅度就好像改变主意般变小，不久之后手机变得沉默，脚底感觉到的气息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只有我的心跳仍旧相当剧烈。

「……草太。」

我握住衬衫内的钥匙，不禁喃喃自语。

「草太，草太。」

今后还要反覆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今后好几年、好几十年，每当地震发生，我就要想到孤独地在那座黑色山丘上的草太吗？即使草太能够忍受，我也绝对无法忍受。

「草太，草太……」

我以祈祷的心情拼命地想着，我快要到你那里了。我马上就会去救你。

「──铃芽！」

我听到建筑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抬起头看到环阿姨正沿着屋顶下方朝着我这里跑来。刚刚摇了一下吧？她边说边打开车门，坐进前座。她已经换成浅紫色的开襟毛衣，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气色。

「真讨厌，一直发生地震……」

环阿姨以自言自语的口吻说完，用指尖整理被雨淋湿的浏海。我询问映在后照镜中的脸：

「芹泽呢？」

「他还在吃饭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吃吗？」

「嗯。」

「可是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吧？」

「我肚子不饿。」

我听见环阿姨轻声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没有说话。雨继续下着。虽然才刚过中午，但四周看起来就好像把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画面，非常昏暗。

「……铃芽。」

环阿姨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还是希望你能对我说清楚。」

「……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老家？」

「那扇门──」我反射性地说到这里，就无法说下去。「……对不起，我没办法说明清楚。」

「你怎么这样……」

原本从后照镜看着我的环阿姨从前座转身。我们在这几个小时以来首度直视彼此。

「你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什么困扰──」我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但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回避视线，小声地说：「反正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我感觉到环阿姨好像倒抽一口气，接着听到粗暴的「砰！」的声音，她突然打开车门，下车从敞篷车外面抓住我的手臂。

「回去吧。这里有巴士。」

「什么？」

「你没办法说明清楚，脸色这么苍白，还故意什么都不吃！」

「放开我！」

我甩开被抓住的手。

「你才应该回去！我没有请你跟我一起来！」

「你不了解我有多担心吗？」

环阿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反射性地喊：

「──就是这样才会让我感到沉重！」

环阿姨的眼睛突然张大。她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肩膀上下起伏。她深深吸入空气，彷佛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然后吐出来。

「我已经──」环阿姨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

「好累……」

我瞪着环阿姨。她笔直地站在停车场屋顶下的阴影处，低声说：

「被迫领养你之后，我已经花了十年全心照顾你……我真像个傻瓜。」

咦？我感到诧异。被风吹来的雨滴接连打在我的脸颊上。

「毕竟是失去母亲的小孩，我当然也会在意。」

环阿姨忽然露出苦笑。在她背后的远处，是持续吸入雨点的黑暗的海。

「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才二十八岁，根本还很年轻。那是我一生当中最自由的时候。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变得很忙，没有充裕的时间。我没办法邀人来家里，带着拖油瓶也不可能顺利找到结婚对象。像这样的人生，就算有姊姊的钱，也一点都不划算。」

环阿姨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过了片刻，我才发现是因为泪水。我的眼中充满泪水。

「是──」我的声音变得沙哑。「是这样吗……？」

我低下头，发现大臣坐在门边，张大圆圆的眼睛，同样地注视着环阿姨。

「可是我──」

我并不想说这种话。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跟你在一起的！」

我明明不想说，却喊出来。

「我没有拜托你带我去九州！是你自己提议，要我当你家的小孩！」

铃芽，你来当我家的小孩哪。在那个下雪的夜晚抱紧我的温度，我至今都还记得。

「我才不记得。」

环阿姨用冷笑的声音说。她交叉双臂，对我怒吼。

「你快点离开我家哪！」

环阿姨的嘴角在笑。

「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然而她的眼睛却在哭。不对──在这个瞬间，我想到「这不是环阿姨」。大臣在我旁边，发出「哈～」的威吓声。环阿姨──或者应该说是环阿姨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从双眼不断掉下眼泪，却只有嘴角露出笑容。

「你──」我忍不住问。「是谁？」

「左大臣。」

小孩子的声音这么说。

在环阿姨的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那是比汽车还要大的──黑猫。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眼尾往上的大眼珠绽放着绿色的光芒。

「左大臣……？」

就在我小声重复的时候，大臣发出低沉的吼声跳下车，踢了踢停车场的地面，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只巨大黑猫的脸。两只猫发出女人尖叫般的高音纠缠在一起。黑猫巨大的身躯倒下来，两只猫在地面打滚格斗。

「什么──？」

我脑中依旧一片混乱，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在打架的行为。这时直立在我面前的环阿姨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就好像吊着娃娃的线突然断掉，她倒在地面上。

「呃，这、怎么了……环阿姨？」

环阿姨俯卧在地上没有动弹。我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

「环阿姨！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我把手插入她的脖子后方，让她把头朝上，转动她的上半身。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她在呼吸。这时我忽然发现猫的尖叫声停止了，立刻抬起头。

「什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原本像马一样大的黑猫，已经变成一半左右的大小。大臣被咬住脖子后面，在黑猫的脸下方左右摇晃，这幅景象简直就像母猫和小猫。黑猫缓缓地开始走向我──每走一步，身体就缩小一些，彷佛远近法则被打乱了一般。黑猫越接近我就变得越小，在经过我身旁跳入敞篷车时，已经变成跟大型犬差不多的大小。

「怎么──」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黑猫先前巨大的身影是我眼睛的错觉，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比较大只的猫吗？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上了车的两只猫。黑猫松开口中的大臣，两只猫便端坐在后座，同时抬起头看我。黑色的毛、绿色眼珠的大型猫，以及白色毛、黄色眼珠的瘦巴巴的小猫，外表虽然差很多，但注视我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却非常相似。

「大臣和……左大臣？」

我不禁喃喃地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两只猫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他们的眼睛虽然看着我，但视线却穿透我，在注视另一边的世界。

「铃芽……？」

环阿姨在我的手臂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环阿姨！」

她以有些朦胧的眼神抬头看我。

「我为什么……」

「环阿姨，你不要紧吗？」

她的脸上突然恢复生气。

「啊，那个，我……」环阿姨快速说话并站起来。

「抱歉，我过去一下！」

她说完快步跑向建筑。我一时无法使上力气，仍旧跪在地面，目送她的背影。当环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内，我缓缓回头看车内。座位上的黑白两只猫贴在一起蜷曲身体，一副完成任务的态度，喉咙咕噜咕噜响，似乎打算要睡觉。

雨势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转弱了。

◆　◆　◆

「芹泽！」

从背后被呼唤时，芹泽正一手拿着霜淇淋，看着夹娃娃机的赠品。都来到这种地方了，就买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礼物回去当纪念吧──正当他茫然地这么想时，就听到迫切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什么事？」

他回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哭花妆容的环阿姨。饶了我吧──芹泽反射性地想。

「我好像有点奇怪……」

「啊？」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环阿姨边说边用双手遮住脸。

喂喂喂──芹泽在内心想。环阿姨开始发出声音哭泣。

「等、等一下……」

芹泽连忙走近她。「呜哇啊啊啊！」环阿姨发出小孩子般的哭声。餐厅和特产店的店员和客人纷纷看着他们。饶了我吧──芹泽内心又这么想，然后小声地问：

「你、你怎么了？」

环阿姨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抽噎。

「呃，你不要紧吗？不要在这种地方哭──」

芹泽弯下腰想要看环阿姨的脸。

「啊！」

他手中的霜淇淋只有冰淇淋的部分掉到地上。饶了我吧──他心里再度想，他才舔两口而已。他俯视着短发的小小的头和颤抖的瘦小肩膀，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在陌生的乡下休息站，面对一个大概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的陌生女人哭泣？

「呜哇啊啊～呜、呜、呜哇啊啊～」

此刻芹泽也只能无奈地把手放在环阿姨肩上，温柔地轻轻拍打。环阿姨哭得更大声了。周围的人彷佛在回避陷阱般，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绕过他们。芹泽忍住很想发出来的叹息，仰望天花板，口中喃喃地说「问题太深刻了」。为了避免环阿姨哭得更大声，芹泽尽量压低声音，避免被她听到。

希望你做的事

『不要再吵架～阻止那两人，不要再为我争斗～（注14）』

芹泽播放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昭和歌曲。我当然也发觉到，这大概是他传递给我们的讯息。

「吵死了！」

然而坐在前座的环阿姨却冷冷地说。我也有同感。吵死了，多管闲事。

「什么？我是配合乘客选歌的耶！」

芹泽一副非常遗憾的口吻，边开车边回应。离开休息站之后，红色敞篷车行驶在防潮堤与田地之间悠闲的乡村道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或行人。「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玩弄两人的心～」芹泽哼着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的怀旧老歌，过了一阵子瞥了我一眼说：

「铃芽，天气好的时候，坐在这台车上很舒服吧？」

我没有理会他，咬了双手拿的特大奶油三明治。在那之后，我忽然肚子很饿，便在休息站买了这个三明治和盒装牛奶。我把柔软的面包塞满嘴巴，和牛奶一起吞进肚里。咕噜。甜甜的面包非常美味，吃下去彷佛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感到喜悦。环阿姨似乎感到很尴尬，在那之后就没有跟我说话。不过在那之后──彼此在停车场怒吼之后，我觉得好像有某样东西稍微改变了。行驶在雨后清爽空气中的敞篷车，的确非常舒服。天空和云就好像换掉了旧的画框，看起来格外鲜明。空气似乎比以前含有更多氧气，呼吸好像也变得轻松了。

「气氛好沉重。」

芹泽默默地交互看着我们，露出苦笑说。

「喂，那是新来的吗？」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后照镜。占据后座半边座位的大黑猫喉咙发出咕噜声，舔着小白猫的毛。

「没想到会增加一只……不过这只猫也真大。」

芹泽似乎感到很有趣。

「啊，彩虹！这是好征兆！」

我望向天空，的确看到前方的天空出现大彩虹。我内心赞叹，但没有说出口。环阿姨也什么都没说。

「……大家都没有反应。」

芹泽似乎并不感到太介意地这么说，然后叼了香菸，用一只手点火。

「铃芽，猫这种动物──」他一边吐出烟，一边用悠闲的口吻说。

「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地跟来吧？又不是狗。」

也许不会。不过相较于猫的天性，我此刻比较在意的是，在这种状况仍旧能够独自继续讲话的芹泽，心智到底有多强韧。从东京出发已经过了八小时以上，我和环阿姨在他开车时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面向前方，继续说：

「那只白猫和黑猫，该不会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请你帮忙吧？」

「没错。」

小孩子的声音回答。

「咦？」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旁边的黑猫。黑猫──左大臣──抬起头，一双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芹泽。接着这双眼睛缓缓地转向我，眼中具有明确的智慧。

「必须借由人类的手恢复原状。」

「看吧！」芹泽和环阿姨以惊讶的表情异口同声地喊。

「猫说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超出中央线的敞篷车前方，有一台卡车逼近。卡车司机惊讶地按起喇叭。

「哇啊啊！」

所有人都发出尖叫。芹泽把方向盘用力往左边转。卡车发出急刹车的声音，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敞篷车侧面。我们的车旋转了一圈，随着「喀！」的声音，保险杆压在堤防边缘停下来。

幸好没事──我才刚这么想，车子的前轮便开始缓缓越过堤防上的杂草。

「咦？」

汽车缓缓地继续前进，沿着堤防倾斜。

「喂喂喂──」

芹泽连忙换档，踩下油门想要倒车，但车身却更加前倾，后轮从地面浮起来。

「不会把，等等……！」

车子已经完全离开道路，沿着杂草覆盖的三公尺左右的陡坡缓慢地滑落。轮胎拼命地想要倒车，徒劳无功地在草上摩擦，然而汽车却持续往下。随着沉重的撞击声，车子前方撞到地面。「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发出盛大的空气声膨胀。坐在前方的两人呆呆地看着这幅景象。接着又从我背后传来「嗡～」的马达声。我回头看到后车厢打开，折叠起来的车顶冒出来。车顶边滑动边分离为两片，然后「砰」一声完全遮蔽了我们的上方。

「啊，恢复正常了。」

芹泽以恍惚的声音这样说，然后小心地打开门。门受到重力吸引，脱离芹泽的手，完全打开之后又稍微弹回一次，然后发出「啪」的声音从车身掉落到地面。侧后视镜破裂的声音，清脆地在悠闲的田园中响起。

「──不会吧？」

芹泽以平淡的声音喃喃自语。

就这样，载着我们从东京行驶六百公里的芹泽的爱车，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沉默了。在很近的某处，野鸟愉快地发出「哔～哔～」的叫声。

＊　＊　＊

当我朝着驶来的汽车竖起大拇指，拼命地尝试搭便车时──在斜坡下方田地旁边的草地上，两名大人依旧呆呆地看着以四十度的角度靠在斜面上的车子。

「真的好危险……等等！」

环阿姨总算把视线从车子移开，压低声音对芹泽说：

「刚刚那只猫真的说话了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在环阿姨旁边悲伤地看着自己爱车的芹泽也恢复清醒，压低声音对环阿姨说：

「的确在说话没错吧？不是我幻听！」

「真的在说话！甚至一开始，那只小猫也在说话！那只猫在车站前面时说了『吵死了』！」

「没错！那只猫果然也有说话！那是怎么回事？灵异现象？」

「怎么可能──」

另一方面，我想搭便车的计画看来并不容易实现。斜坡上的道路很窄，只能勉强容得下两台汽车会车，周围则是蓄水的水田。沿着道路只有等间隔排列到无穷远的电线杆。在这样的风景当中，等了十分钟好不容易遇到的休旅车丝毫不理会挥手的我，完全不减速就通过我面前。驾驶座上戴着工作帽的欧吉桑看到我，明显皱起眉头，不知是因为我的态度太急迫，还是因为旁边的黑猫太巨大而感到惊讶，或者两者皆是。总之，下次我决定要以满面笑容挥手。不过又经过五分钟以上，都没有下一台车经过。我朝着斜坡下方大声喊：

「芹泽～剩下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吧？」

我不能继续卡在这种地方。芹泽把上半身探入车门脱落的车身里，操作导航系统，然后对我喊：

「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还有点远。」

「我要跑过去！芹泽，环阿姨，谢谢你们陪我到这里！」

我喊完就开始奔跑。我听见背后传来两人惊讶的声音，不过这段距离并不是不能用跑的。黑猫也叼着大臣跟着我。虽然连他们的身分和目的都不知道，不过对于随时在我身边的这两只猫，我现在开始觉得有点可靠了。

◆　◆　◆

「什么？用跑的？不会吧？」

另一方面，两个大人目瞪口呆，眺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环阿姨后来告诉我，当她看到我头也不回地跑向前方，立刻就下定决心。她跳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一台被杂草埋没的脚踏车，便跑过去。

「咦？你怎么了？」

环阿姨没有回覆芹泽，把脚踏车从杂草中拉出来，用双手扶起生锈的车身。这是一台前方有篮子的黄色脚踏车，没有上锁，而且很神奇地轮胎还有气。

「芹泽，我也要去！」

环阿姨说完，双手握住把手，推着脚踏车跑上斜坡。

「什么？」

「谢谢你送我们到这里！」

环阿姨说完来到道路上，跨上脚踏车。

「呃，等等。」

「你搞不好可以成为很好的老师！」

环阿姨说完，踩下脚踏车的踏板。

「喂！等等，等等──」

芹泽也连忙爬到道路上，却只看到已经跑得很远的我和猫，以及骑着脚踏车追我们的环阿姨的背影。不久之后，道路绕过弯道，所有人和猫的身影都消失在树木后方了。

「……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芹泽双手扠腰，呆呆地喃喃自语。他回头，看到以他来说算是花费钜资购买、并且非常珍惜的红色ＢＭＷ，从堤防下方同情地仰望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着爱车重复一次。他开了八小时的车，为了设法缓和车内气氛，特地一直播放环阿姨那个世代应该会喜欢的曲子，结果突然失去车子，最后还被她们丢下自己一人。那一对似乎隐藏深刻秘密的阿姨和外甥女，头也不回、很干脆地离开了。

他忽然从肚子里涌起笑意。「哈哈。」他笑了两声，感到更加愉快。

「哈哈哈哈……！」

太爽快了。芹泽大笑一阵子之后，抬头仰望天空，把绿色植物的气息深深吸入肺里。接着他老实说出心中涌起的念头。

「真羡慕草太那家伙！」

我大概完成了某项任务──虽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芹泽不知为何这么想。草太的事，交给铃芽应该就没问题了。而铃芽有那位感情过剩的阿姨和两只怪猫跟着，嗯，应该也没问题。我也差不多该回到自己的人生了──而且刚刚还得到认证，搞不好可以成为好老师。

芹泽从口袋取出压扁的香菸，叼在嘴里点火。过去他并不觉得香菸特别美味，但是在此刻，菸味却将前所未有的某种悠然自得的成就感传送到他的全身。

◆　◆　◆

「上来吧。」环阿姨对我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骑脚踏车。

狭窄的道路两旁是长得很高的一整片芒草，只有电线杆像是在为我们指引道路般，一路不间断地延续下去。处处都听得到暮蝉宛若在包围我们般鸣叫。九月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得很低，从左侧笔直地照射世界。

在我眼前骑脚踏车的环阿姨的背影，感觉比我记忆中娇小了些。白色背心因为汗水而贴在肌肤上。从她的脖子不断流下珠子般的汗水。

「……环阿姨？」

我小声呼唤她。我感到不可思议，她为什么会这么拼命。

「──不用说了。」

环阿姨气喘吁吁地低声回话。

「咦？」

「简单地说，你就是想要去找你心爱的人吧？」

「什……什么？」

「虽然有很多细节我完全不了解，不过简单地说，你恋爱了吧？」

「这、才不是、恋、恋爱！」

我听到完全没有预期的说法，朝着环阿姨的脖子怒吼。「呵呵。」环阿姨发出愉快的笑声。这个人果然完全不了解。我连耳朵都在发烫。

「铃芽，这些猫是……？」

环阿姨以顺带提起的语气问我。黑猫硬是把自己的身体挤进脚踏车前方的篮子里坐着，大臣则紧紧夹在黑猫前脚和篮子的缝隙之间。

「啊──」

我现在才想到，这两只都已经被看到在说话了。

「呃──好像是某种神明。」

我想起草太说过的话，补充一句「反覆无常的神明」。

「反覆无常的神明？那是什么？」

环阿姨说完笑出来。「哈哈哈！」她很爽快地大声笑了一阵子。我心想，的确很好笑，自己也嘻嘻笑了。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笑了。我忽然想到，搞不好就是为了让我们一起笑，左大臣才会出现在那个场面吧。环阿姨和我摇晃的上半身，在右侧的地面上形成浓厚而拉长的影子。

「我得告诉你，」环阿姨朝着前方突然说。

「我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

我看着环阿姨。汗湿的短发随风摇曳。我首度发现其中掺杂了几根白发。

「我的确曾经在心里想过……不过并不是只有那些。」

「嗯。」我回答。我知道。

「完全不是只有那些。」

我吐出气息，稍稍笑了。

「……我也要说抱歉，环阿姨。」

我说完把手放在环阿姨汗湿的肩上，把脸颊贴在她的脖子。我闻到环阿姨的味道。那是像太阳一样、总是让我感到安心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环阿姨的味道。

「──这是暌违十二年的返乡吧。」

环阿姨说。我无声地点头。在遥远的前方，开始出现防潮堤灰色的壁面。

故乡

「妈妈～我回来了！」

在外面尽情玩够之后，我会一边大声呼唤母亲，一边跑上通往家里的这道短斜坡。暌违十二年，站在同样的地点，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当时母亲常常为我准备甜点，像是蕃薯蛋糕、肉桂砂糖口味的炸面包、洒了黄豆粉的豆腐麻糬等等。家里的隔间、点心柔和的甜味、还有我呼唤母亲的声音，有很长的时间都被我完全忘记，但是在这个瞬间，这些记忆却以令我惶恐的鲜明度，从脑袋深处涌起。当时居住的两层楼屋子，至今仍历历在目。在那栋屋子里──

「妈妈，我回来了。」

我轻声地说，像是要把这样的记忆悄悄推回去。

我伸出一只手推开生锈的小铁门，踏入家里的院子。

这里是被草埋没的废墟。屋子只留下低矮的水泥地基部分，被色彩缤纷的植物埋没。不只是我家，周遭一带都是如此。这个区域曾经有好几栋住宅林立，现在却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当时明明存在的小树林，如今也失去踪影，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地。在这里的一切，都被十二年前的海啸带走了。此刻在距离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巨大的防潮堤俯瞰着这片荒野。即将下沉的夕阳，将所有景物染成淡红色。

在我四岁的时候，发生了很大的地震。

那场地震真的很大，撼动了整个日本东半部。

地震发生时，我在幼稚园，妈妈则在医院上班。我被幼稚园的老师带到附近的小学避难，结果好像在那里住了十天左右。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已经忘记，只依稀记得当时每天都很冷，防灾无线电一直响着警笛声，接下来的几天吃的都是饭团、面包和泡面的反覆。还有，其他小孩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只有我妈妈一直都没有来。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没有父亲而感到寂寞（我们一开始就是单亲家庭），不过只有这时候，打心底羡慕拥有双亲的小孩。我还记得，因为太过寂寞与不安，我在避难所的时候不只是心里，连全身都一直感到疼痛。

然后有一天，妈妈的妹妹环阿姨突然出现，从九州来领养我。

直到最后，妈妈都没有回来。

家里后院的小水井现在也还留下来。

当时这口井盖上了木盖，上面放着小孩子没办法移动的重石。幼时的我常常从盖子的缝隙把小石头丢下去，数到听见水声。当时井里还有水。

现在这口井的开口已经被土埋没，上面长满了杂草。

我用生锈的小铲子挖掘水井旁边。环阿姨坐在从杂草探出头的水泥地基上，默默地望着我的举动。她一定很在意我在做什么，但是大概决定不要过问。两只猫也静静地坐在环阿姨的脚边。

「铿！」铲子前端撞到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

我不禁发出声音。我用铲子扩大洞穴外围，把手伸入土中，拿起我在找的东西。

这是饼干罐。盖子中央以稚嫩的大字写着「铃芽的宝物」。我拍掉罐子上的泥土，把它放在地基上，打开盖子。有一瞬间，我感觉好像闻到还很新的榻榻米气味。这是当年家里的气味。

「日记？」

环阿姨从一旁凑过来看并问我。我回答「嗯」。

罐子里放的是我的图画日记。另外还装了当时流行的鸡蛋型小电玩、用珠子做的饰品，以及喜欢的折纸。这些都宛如上星期才埋起来的，完全没有变旧。塑胶保持光滑的质地，折纸好像刚染色般鲜艳，这些是我当时随时放在背包里带着走的东西。跟环阿姨去九州之前，我独自来到这个地方，在水井旁边把它们连罐子一起埋起来。我依稀记得这件事。确认日记的内容，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

我边翻日记边说。用蜡笔写的拙劣字迹和色彩缤纷的图案，彷佛要从每一页跳出来般鲜活。三月三日。我跟妈妈一起庆祝女儿节。三月四日。我跟妈妈去卡拉ＯＫ大赛。三月五日。我跟妈妈坐车去大卖场玩。

「我记得曾经不小心迷路走进门里。这本日记上应该有写──」

我继续翻页。

三月九日。妈妈帮我剪头发。铃芽变可爱了。

三月十日。今天是妈妈三十四岁的生日。妈妈生日快乐！你要活到一百岁！

我翻页。

「啊！」

三月十一日。

纸张被涂成黑色。蜡笔的油彷佛刚涂过般带着光泽。我想起冻僵的手、握得很紧的黑色蜡笔、涂遍白色纸张时铺在底下的纸箱粗糙而不舒服的触感。当时指尖的触感、内心快要爆发的情感，此刻鲜明地唤回我心中；长时间冰封的记忆有如被解冻而涌出来。我已经无法阻挡它了。

我翻到下一页。被涂成全黑。

翻到下一页。全黑。

翻到下一页。黑色。

我住在避难所时，每天都到处寻找妈妈。直到天黑，我都独自走在遍地瓦砾的街上。不论到哪里、不论问谁，都无从得知妈妈的去处。大家只是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铃芽对不起。我每天都想要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终于见到妈妈了」，但是却无法如愿；因为想要当作没发生这件事，每晚都把日记本涂成黑色。我很仔细地、拼命地用黑色蜡笔涂，不让纸张留下白色的部分。

翻到下一页。黑色。

翻到下一页。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

我翻到下一页。

「啊……！」

我不禁吐出气息。累积在眼角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日记上。

这一页画着色彩鲜艳的图画。

画中有一扇门。门内画着星空。

在旁边的页面上，画着站在草原上的两人，一个是幼小的女孩，另一个则是穿着白色连身裙、长发的大人。两人都面带笑容。

「──那不是梦……」

我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两人。隆起的蜡笔颜料微微沾到指尖，感觉就好像直接接触到过去。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从后门误入常世，在那里见到了母亲。我能够进入的后门，就在这块土地上。

「对了，那一天有月亮！月亮挂在那座电波塔上！」

后门的图案旁边的风景，画着月亮和细细的类似塔的东西。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逐渐天黑的荒野更远处，我看到了那座电波塔。彷佛在昏暗的风景中竖立一根火柴棒般，那座电波塔至今仍旧笔直地矗立着。

我朝着那里跑过去。

「等、等一下，铃芽！」

环阿姨连忙喊。

「怎么回事？你要找这扇门吗？十二年前的瓦砾，早就不见了吧？」

困惑的声音在我背后越来越远。

我在逐渐变暗的荒地上，朝着电波塔直线奔跑。一旁的左大臣就像我的影子，跟着我一起跑。在长得很高的杂草当中，偶尔会有水泥地，有短阶梯，有放置轮胎和木材等废弃物的瓦砾。我跑到可以让电波塔占据整个视野那么近，然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在哪里……？」

我气喘吁吁地凝神注视，看到在电波塔的左上方，刚好和那天同样地挂着黄色的满月。应该就在这附近。

「铃芽～」

我忽然听见稚嫩的声音，转头一看，在稍远的阴影处，有一只小猫的剪影。

「大臣……」

我跑过去，大臣却像是要逃跑般无言地开始奔跑。

「咦……你为什么要跑？」

我追在后面，穿过留下水泥根基、类似门口的地方。这时大臣停下来，仰望着我。

被藤蔓覆盖的一块板子靠着低矮的石墙，横放在地上。

「这是──」

我跪在草地上，把眼睛凑近板子。这是一扇门。我急忙用双手拔掉覆盖在表面的藤蔓。覆盖在门板上的根部强韧而坚硬，必须使尽力气否则很难扯断。尖锐的叶子和茎使我的手掌微微渗血，不过并没有很痛。我非常专注地扯下藤蔓，然后双手抱起露出来的门板，把它靠在石墙上直立。

这是每一户人家都有的那种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以铰链装在ㄈ字形的木框内。表面的贴皮已经剥落，在腰部的高度有生锈的金属门把。没错，就是这扇门。这扇门就是幼时的我打开过的，我的后门。

「大臣，你该不会──」某个想法突然敲中我的头。

「你不是在打开后门，而是带我去有后门的地方吗？」

瘦削的脸上一双黄色大眼珠凝视着我。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心中自然涌起某种情感，便老实说出口：

「谢谢你，大臣！」

大臣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转眼间，过瘦的身体变得丰盈，垂下的耳朵和尾巴高兴地竖起来。

「走吧，铃芽！」

大臣恢复像大福饼一样圆圆的小猫模样，兴奋地对我说。

「嗯！」

我握住门把，打开门。我彷佛打开了气闸舱，一阵强风吹拂在我的身上。打开的门内，是闪闪发光的满天星空。

「哇啊啊……」

我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一再出现在梦中的星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不只能够看见，风中还带有怀念的气味，光线彷佛可以触摸般具有真实感。我可以进去──我内心产生奇妙的确信。这是为我打开的后门。左大臣不知何时过来的，也和大臣一起并肩站在我旁边。

「铃芽！」

这时从后面传来声音。我回头，看到环阿姨正跑向我。我大声喊：

「环阿姨，我要过去了！」

「什么？你要去哪里？」

「去我的心上人那里！」

我说完跳入门内，两只猫也跟着我。我感觉彷佛被棱镜环绕般，色彩缤纷的耀眼光线包围着我。

◆　◆　◆

根据环阿姨的说法，她看到我的剪影消失在门框内。

应该是看错什么了──她心里这么想，跑到门前，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没有她外甥女的身影，也没有猫的身影。那里是无风而静谧的草原，只有靠在石墙上的门板彷佛被来自看不见的世界的风吹拂，发出嘎嘎声在摇晃。

「铃芽……」

环阿姨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现象。她感到脑筋一片混乱。之前她也曾有过不祥的预感，觉得或许不只是去老家这么单纯，但这个状况却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姊姊──环阿姨看着没有连结到任何地方的门，在内心祈祷。

如果你在那里，拜托，请你守护铃芽。

不久之后，门停止摇晃。虫子彷佛要为秋天做准备般，悄悄地开始鸣叫。

注11：此为荒井由实（松任谷由实）于一九七五年发行的〈ルージュの伝言（口红的留言）〉，后来曾作为吉卜力电影《魔女宅急便》的片头曲，因此芹泽才会把这首歌和旅途及猫扯上关系。

注12：歌舞伎町是新宿地名，有许多声色场所聚集。

注13：这首曲子是井上阳水于一九七三年推出的〈梦の中へ（前往梦中）〉，曾被多次翻唱，也曾出现在广告、电视剧中。

注14：这首曲子是河合奈保子于一九八二年推出的单曲〈けんかをやめて（不要吵架）〉，由竹内玛莉亚（竹内まりや）作词作曲。

# 常世

还在燃烧的小镇

我在星空中坠落。抬起头，我可以看到刚刚穿过的门。在门内，可以看到小小的满月挂在电波塔上方。我眨了眨眼，门已经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很大的满月。原来我是穿过月亮，从现世掉入常世──我在彷佛睁眼做梦般奇妙而清晰的意识中这么想。

在我的两旁，黑色的左大臣和白色的大臣身上的毛被风吹拂，也同样地在掉落。眼前是耀眼的银河，底下黑色的云层一直笼罩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地表被云完全盖住，看不见那里的情况。接着我的身体掉入云层中，上方的星星被云遮蔽，使我一时处于黑暗中。

不久之后，从下方的云层缝隙开始能够隐约看到地表。有某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一开始，那看起来像是在黑暗的大地上流动的好几条光之河川。红色的光像叶脉一般，在地表描绘复杂的花纹。

「──咦？」

叶脉缓缓地在移动。光线格外集中的大地上的一点，似乎正朝着这里隆起。整片大地宛若大蛇卷成漩涡状般缓缓回旋，地面的一部分朝着我抬起弯曲的脖子。

「……是蚯蚓！」

我张大眼睛喊。底下的整片大地，都是一只巨大的蚯蚓；无数发光的叶脉，是在它体内流动的熔岩。不同于现世宛若浊流的身体，常世的蚯蚓具有明确的实体，名符其实是一只巨大的蚯蚓。

「它打算从后门出去！」

我抬头看蚯蚓的头朝向的前方，不禁大声喊。蚯蚓正朝着月亮，缓缓地伸长它巨大的身躯。

这时我听到类似野兽嚎叫的声音。

是左大臣的叫声。黑猫朝着升起的蚯蚓，发出「嗷喔喔～」的叫声。下一个瞬间，左大臣全身产生细微的颤抖，然后突然像爆开一般，身体一口气膨胀。

「啊！」

我张大眼睛。左大臣变成大概有屋子那么大的野兽，黑色的毛在一瞬之间转变为雪白色。他的尾巴和胡须变得很长，就好像长了白色翅膀般，飘扬在黑色的天空。

在坠落中的我面前，升上来的蚯蚓的头和掉下去的左大臣发生激烈冲撞。左大臣朝着蚯蚓的身体伸长爪子，好像要把它的身体推回去般往地表坠落。四周产生旋风，我的身体就好像被丢进洗衣机般不断旋转。大臣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在胡乱绕圈圈的视野中，我拼命抓住闪过眼前的白色的毛。

「哇啊啊！」

我的身体被急速往下拉，不禁发出尖叫声。我在强风中设法张开眼睛，看到底下的左大臣巨大的身躯正在推回蚯蚓。我抓住的正是左大臣的胡须。坠落的速度增加，地表不断接近。蚯蚓长长的身体在地面上缠绕成巨大的漩涡状，看起来就像蠕动的山丘。山丘的中心有一件物体闪烁着蓝光。

「那是──」

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我拼命凝神注视。

「草太！」

那是一张椅子。在蚯蚓火焰般的红色身体当中，只有椅子的周围好像被涂漆固定般，形成黑色的山丘。在黑色的中心，椅子绽放着微微脉动的蓝光。那是我以前在后门中看到的、持续压制蚯蚓的草太孤独的身影。

这时地面传来巨大的声响。蚯蚓的头终于接触地面。左大臣踩着蚯蚓的头，连大地一起激烈摇晃。左大臣一摇头，抓着胡须的我也跟着被甩出去。胡须从我手中溜走了。

「啊！」

我被抛到空中，从头部落向地面。我再度发出尖叫。这时原本抓着我的肩膀的大臣忽然吸了一口气。随着「砰」的爆裂声，下一个瞬间，我就被柔软的毛包裹。紧接着，剧烈的冲击将我的身体往上推，坠落停止了。

「……大臣？」

我抬起身体，看到自己坐在有如熊般巨大的白色动物肚子上。我发觉到是大臣的身体膨胀得如此巨大，保护我避免受到坠落的冲击。大臣紧闭眼睛的大脸因为疼痛而不停颤抖，他似乎达到极限，膨胀的身体「咻咻咻」地开始收缩。我从猫的身上跳下来，膝盖跪到地面。那里是一片烂泥，四周散落着铁皮和木材等。大臣面朝上倒在瓦砾之间，恢复原本的小猫大小。

「你为了保护我──」

大臣张开眼睛。

「铃芽，不要紧吗？」

他说完以平常的俐落动作起身。我松了一口气，重新环顾四周并站起来。

「这里是什么……？」

包围着我的是燃烧的小镇。有的屋子横倒在地上，有的屋子完全崩塌，有的屋子则变得倾斜，屋瓦也掉落下来。红绿灯从歪斜的电线杆垂下来。汽车和卡车倒在一起，像是四处群生的植物。稍远的地方，有好几艘渔船被打到岸上，成为黑色的剪影。脚下是含有大量海水和油的黑色烂泥。

这一切都在燃烧，彷佛「那个」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生一般。周遭完全没有人影。这里只有隔绝掉人类的那天夜晚的风景。

「这就是常世……？」

我想到草太的爷爷曾说，常世会随着观看的人而改变样貌。原来如此──我得到奇妙的理解。这里还在燃烧，十二年以来都一样。那天晚上的小镇一直存在于我的脚下，在很深的地底，永远像那天一样在燃烧。

「啊！」

视野的角落出现蓝色的光。

「是草太！」

我跑向那个方向。大臣跳到我的肩上。在燃烧的屋顶之间，我看到那座黑色山丘，以及山丘顶端的光芒，那里并不是很远。我踢起烂泥，奔跑在燃烧的火焰之间。背后的地面发出震动的声响，左大臣也在咆哮。我回头看到蚯蚓想要再度升上月亮，而左大臣则努力要把它的头拉回来。左大臣在阻止蚯蚓──我把视线移回山丘，加快奔跑的速度。

这时突然有一根燃烧的柱子倒向我的面前。

我不禁往后跌坐在地面。飘起来的火花扫过我的脸，有一瞬间我被某人家里的气味包围。迟来的热浪逼得我连忙后退，柱子、餐具柜、餐桌在我面前燃烧。在我陷入烂泥的手旁边，掉落着长颈鹿的布偶。火焰发出「轰轰」的声音，在我眼前暴动。

「呼，呼，呼……」

肺部无法控制地在喘息。我发觉到吸入的空气掺有奇特的气味，像腐烂般甜腻、焦臭，并混入海水的腥味。这是之前闻过好几次的蚯蚓气味。这股甜甜的气味，原来就是那天晚上的气味。

眼前的火焰突然变得模糊。我又开始想哭了，泪水累积在眼睛表面。我为什么这么脆弱？我以愤怒作为杠杆站起来。我绕过火焰，继续奔跑。我跑过发出劈哩啪啦的爆裂声燃烧的轿车旁边，跑过客厅窗帘随风飘扬的某家院子，跑过屋顶放了渔船的楼房旁边。燃烧的小镇上方的夜空，有许多状似水母的奇妙白色物体在飞舞。那些是毛巾、手帕、衬衫及内衣的碎片。无数的布片就好像只存在于这个地方的稀有空中生物，在黑暗的天空中散发朦胧的光芒飞舞。

不久之后，周围的屋子逐渐减少，瓦砾减少，火焰也减少了。汽车减少，相对地更常看到船只。我已经离开了小镇中心地带，来到郊外。左大臣和蚯蚓的头已经成为遥远的风景，取而代之的是已经逼近眼前的黑色山丘。因为太接近山丘，顶端的蓝色光芒被斜坡遮住而看不到了。

原本踩下去会发出「咕、咕」声的脚底烂泥，此时已经结冻成霜状；接着踩在霜上的「唰、唰」声逐渐变成踩在薄冰上的「啪哩、啪哩」声。温度在下降。身上湿湿的汗水变得冰冷而干燥，吐出的气息就像在冬天一样变成白色。

我跑上山丘的斜坡。灰烬飘落在结冻成黑色的蚯蚓身上。不久之后，斜坡前方开始出现蓝色的光。

「草太！」

椅背被来自下方的蓝光照射，形成剪影。三只脚深深插入黑色的蚯蚓体内，绽放着脉动蓝光的正是那个部位。看起来好像有某种类似冰冷气体的东西，从椅子流入蚯蚓的体内。我跑向椅子抱住它，用双手抓住刻了两只眼睛的熟悉椅背。

「草太！草太！草太！」

没有回应。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椅。不过这是为我制作的椅子，而且草太确实在这张椅子的某个深处。

我用双手抓住椅子座面用力拉，想要把它拉出蚯蚓的身体。椅子像冰块般冰冷，牢牢地插入蚯蚓的身体。我咬紧牙关，挤出更大的力气。随着「叩」的声音，只有一只脚被抬起几公分。耀眼的蓝光从椅子与蚯蚓之间的缝隙流泄出来，照亮我的脸颊的这道光芒，也像针刺般冰冷。

「铃芽。」坐在我左肩上的大臣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对我说：

「如果把要石拔出来，蚯蚓会跑到外面。」

「那就让我来当要石吧！」

我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所以拜托，醒醒吧，草太──」

我边喊边用全身的力量拔出椅子。冷气从椅子传递到我的手上，成为霜沿着我的肌肤上升。我的双臂被白色的霜覆盖。

这时大臣突然从我的手臂上跑下去。

「咦？」

大臣张大嘴巴，咬住椅子的脚。

「你……」

大臣在帮我。他咬住的椅脚稍微抬起来。从缝隙倾泄出冰冷的蓝光，大臣的身体也被霜覆盖。我吐气、吸气，然后再度增加力道。椅子又抬起一点点。蓝光变得更刺眼，我们承受的冷空气也更强劲。从远处仍旧传来左大臣的咆哮声。暴动的蚯蚓冲撞地面的声音，从刚刚就持续摇晃着地面。我边拉椅子边拼命喊：

「草太，我都已经来到这种地方了！」

霜越过我的肩膀，爬升到我的脸上。就连睫毛也结了细细的冰。

「回答我，草太，草太，草太──！」

我的身体从刚刚就失去知觉。睫毛结冻，眼睑也无法打开，但是我仍旧不放松力量。只有想要拔出草太的心情，才能让我的体内保持热度。「叩！」椅子再度被拔出一点点。冷空气的光芒使我冻得更厉害。即便如此，我仍旧──

请问一下。

这时我听见草太的声音。从哪里？不是椅子发出来的。不是从耳朵听见的声音。

这附近有没有废墟？

这个声音──是从我的身体内侧传来的。

ㄈㄟˋ ㄒ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结冻的眼睑内侧，映着诧异地看着这里的我的脸孔。我骑在脚踏车上，后方是清晨蓝色的海。这是──四天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草太的记忆。

你不怕死吗？

草太说完，抬起头看着我。这是我们踏上旅途的第二天，在废弃的学校关闭后门的时候。

不怕！

我在椅子的上方推着铝门，脸上沾满泥巴大喊。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结束关门之后，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嗯，没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穿着浴衣的背影，在民宿房间里对千果这么说。

草太，你也一起来吧！

我硬是坐在草太上面，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草太，你还真受欢迎。

这时的我丝毫无法隐藏嫉妒与闹别扭的表情。

草太，等等！

边说边跳下桥的我，为了不想被独自留下来而拼命。

唉──这一来──

草太悲伤地低语。我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头看着他。

终于要结束了──在这种地方──

在东京上空的蚯蚓身上，逐渐成为要石的草太这么说。视野逐渐被冰覆盖。

可是我──能够见到你──

我的脸在哭泣，像傻瓜一样止不住地掉眼泪。

明明见到了你……！

在我哭泣的脸之后，草太的视野就变得黑暗。

「草太！」

我忍不住喊。不过这个声音当然没有传递给草太。我听见的是过去的──即将成为要石的时候──草太内心的话。在黑暗笼罩中，草太在即将失去的意识里拼命呐喊。他用已经无法传递到现世的声音在喊。

我不想消失。

我想要继续活下去。

我想要活着。

我害怕死亡。

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

继续活着──

「我也一样！」

我朝着抓在手中的椅子喊。

「我也想要继续活着！我想要听到声音。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害怕死亡──草太！」

所以拜托，醒醒吧。我移动冰冻的身体，眼睑虽然被冰封住，但还是把脸凑近椅背。我怜惜地回溯在眼睑内侧瞥见的草太的记忆。原来你一直在看我，看着我的身影，听着我的声音。积在眼睑内侧的泪水像燃烧般灼热。草太──我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呼唤。

我很害怕没有你的世界。

所以醒醒吧，张开眼睛。

我强烈地祈祷，把嘴唇贴在冰冷的椅子上。

◆　◆　◆

当时草太所在的地方，是在比常世更深处的地狱边境的岸边。

他以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冰。这里已经没有声音、颜色与温度。他被完全的静寂笼罩着，只剩下不知为何感觉甜蜜的麻木无感。

……

在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产生了某样东西。那是热度。那里是眼睑内侧。那是泪水的热度。

……

那是声音。这回轮到耳朵开始产生热度。来自远处的某个人的声音，为他的耳朵赋予意义。

……

那是嘴唇。某人隐约的体温，正在替他的嘴唇恢复色彩。就好像有人将他与世界之间被切断的线，一根根重新连接起来。

他缓缓张开眼睛。

眼前矗立着一扇老旧的门。

啊──从嘴唇吐出的气息也是热的。

门喀嚓一声打开了。他因为刺眼的光线而眯起眼睛。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朝自己伸出手，正在进入他的世界。他也试着伸出手。冰层裂开，双方的指尖接触，握住彼此的手。热度流入他的体内。那只纤细的手强有力地拉引他。热泪从他的眼睑涌出。冰块融化了，粉碎了。

他的身体终于离开椅子。他穿过那扇门。

◆　◆　◆

蓝色的光芒爆发，椅子拔出来了。

我拿着椅子被往后弹开，滚落山丘的斜面。在滚动的视野中，我也瞥见咬着椅脚的大臣身影。我束手无策地滚落，感觉到使身体冰冻的冷空气消散了。接着我的背部受到强烈冲击，意识顿时变得朦胧。

然而意识只消失一瞬间。

我感受到身体停住了，立刻张开眼睛。

他在我眼前。

草太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这是人类模样的草太。低垂的长睫毛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投射淡淡的影子。在左眼下方最完美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白色光滑的肌肤带有温暖的血色。他缓缓地在呼吸。我以眺望日出的心情，感受到我们的体温逐渐恢复。他微微张开眼睛看我。

「……铃芽？」

「草太──」

草太缓缓地抬起上半身。我也起身。

「我……」

他以大梦初醒的表情看着我。我对他微笑。

这时我发觉到躺在草太身后的一团白色的毛。

「大臣？」

我连忙跑过去。白色的小猫无力地倒在泥巴中。我用双手捞起他小小的身体，这副身体仍旧像冰块一般冰冷。

「怎么了？你不要紧吗？」

大臣微微颤抖，眼睛打开一条缝。「铃芽。」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臣──没办法当铃芽的小孩。」

「什么？」

你要不要当我们家的小孩？──我忽然想起自己无意间说的话。大臣当时回答「嗯」。大臣的眼睛在张开一次之后，又逐渐阖上。原本很轻的小猫身体变得像石头般沉重，并且更加冰冷。

「……大臣？」

「铃芽，用你的手来恢复原状吧。」

「啊！」

在我手中的是石像。那是我在九州拔出来的、形状像短拐杖的石像。大臣恢复为冰冷的要石。我忽然热泪盈框，努力压抑呜咽声。这明明是我在这趟旅途中一直期待的事──但是我却在哭。

这时我听到周围回荡着痛苦的野兽咆哮声。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我抬起头，看到左大臣被蚯蚓缠绕、举到空中的身影。

「那是──第二个要石？」

草太大声询问，惊讶地看着我。

「是你带来的？」

这回从背后传来大地震动的声音。我回头，看到原本的黑色山丘缓缓地开始移动。

「蚯蚓的尾巴得到自由──它的全身都会从后门出去！」

草太大喊。这时我才想到，对了，蚯蚓现在已经没有被插入要石了。我不禁把双手中的石像紧紧抱在胸前。

上空再度传来左大臣的咆哮声。他张大嘴巴，咬住绽放红黑色光芒的蚯蚓身体。蚯蚓的身体在上空喷发出不知是血还是熔岩的东西。蚯蚓激烈地挣扎，地面上的黑色山丘也像波浪般开始解开。脚底剧烈摇晃，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啊啊啊！」

我忍不住发出尖叫。蚯蚓黑色的尾巴转眼间就恢复为红色，扫过地表上的瓦砾。车子、屋子、电线杆宛若树叶般飘到空中，接着散落到我们头上。我反射性地抱住头，蹲在泥土中。

「──嗯？」

有一双大手把我的身体抬起来。是草太。他用双臂抱着我奔跑。巨大的瓦砾落在奔跑的他身后、两旁和眼前。他在掉落下来的物体之间奔跑。泥土和瓦砾碎片目不暇给地划过我们面前。我有一瞬间为他的英姿而陶醉。草太原本的姿态、这副身体的确实性与力量，使我产生晕眩般的感动。然而此时有一块水泥块掉落在我们眼前，使草太失去平衡，差点要跌倒。我自己跳下他的手臂，落地时一手贴在泥地上，然后起身开始奔跑。

「铃芽！」草太并肩奔跑，担心地呼唤我。

「不要紧！」我对他喊。没错，我们是战友，两人在一起就天下无敌。即使是在世界的反面，我们也能够战斗。

我们在燃烧的瓦砾中踩着烂泥奔跑。我一边跑一边问草太：

「接下来要怎么办？」

「听声音，让自己被听见。」

「什么意思？」

「跟我来！」

草太说完，跑向在这一带特别高的瓦砾堆。他爬上叠在一起的车子，跑在倒下的住商混合大楼墙壁上，爬上翻覆后被海浪打上来的渔船船底。我拼命跟随他的背影。草太从渔船上把手伸向我。我一手拿着要石，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设法爬到船上。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从这座瓦砾堆的顶端，可以一眼看尽燃烧的小镇。

「诚惶诚恐呼唤日不见神！」

草太大声喊。他注视着燃烧的小镇，在更远处是蚯蚓和左大臣在缠斗。草太深沉宏亮的声音响彻常世的大气。

「先祖之产土神。领受已久之山河，诚惶诚恐，谨此──」

草太张开双臂，彷佛要抱住整座小镇。在他闭上眼睛的脸上，冒出好几颗汗珠。

「──奉还！」

他边喊边拍响双手。下一个瞬间──眼前的景象令我瞠目结舌。

燃烧的夜晚小镇好似隔着一层薄窗帘在摇曳。瓦砾的黑色与火焰的红色融合在一起之后变淡，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浮现的新鲜色彩。

那是在朝阳照射下，这座小镇原本的景象。各种颜色的屋顶反射着阳光，路上有好几台车在行驶，红绿灯闪着红灯或绿灯。在更远处的蓝色海平线上，漂浮着反射阳光的白色渔船。空气非常清新，充满了春天即将来临的预兆，并丰富地混入了生活的气息：有味噌汤的气味、煎鱼的气味、洗衣服的气味、灯油的气味。这是早春清晨镇上的气味。

不久之后，我听见风捎来微弱的声音。有稚嫩的声音、老迈的声音、可靠的声音、温柔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声重叠在一起，传入我的耳中。

早安。

早安。

开动了！

我出门了。

我吃饱了。

再见。

快点回来唷！

路上小心。

我要走了！

我出门了。

再见。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这是许许多多的人早上的声音。是那天早上的声音。

「──我明白生命短暂。」

草太宏亮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让我恢复清醒。眼前的小镇回到原本燃烧的夜晚景象。草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有如祈祷般大喊：

「我知道生死只有一线之隔。但我们仍旧会祈祷，希望能够再多活一年、一天、甚至一小时也好！」

常世夹带火花的热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与白色长衬衫。

「猛烈的大神啊！我在此恳切──」

草太张开眼睛，用更响亮的声音喊。在他的双眼注视的远方，左大臣正在蚯蚓的头上。那只巨大的白色野兽也停下动作，静静地注视草太。

「──乞求您！」

左大臣像是在回应般，发出「呜哦哦哦」的吼声。他从蚯蚓的身体跳下来，笔直地跑向我们所在的地方。他每踢一次地面，就能跳过好几栋屋子、渡过燃烧的河川、跨越操场，不断朝我们逼近。就如吹过夜晚小镇的一阵风，白色野兽的身体逼近到我们面前。我忍不住往后退，但草太的大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放松身体。」

左大臣张大嘴巴。燃烧般的红色舌头、锐利的成排牙齿就在我眼前。要被吞进去了──就在我不禁闭上眼睛的下一个瞬间……

「──咦？」

我在空中坠落。

风在双耳中发出「轰轰」的声音，裙子不断翻动，地平线毫无秩序地在旋转。我瞥见被风吹走的发圈。我的马尾解开，头发在风中狂暴地飘扬。我的双手仍旧拿着要石，从常世的天空坠落。

「……啊！」

我看到在远处的空中，草太同样地在坠落，他的手中也拿着要石。我瞬间理解到，那是左大臣恢复为要石的模样。左大臣在草太手中，大臣在我手中。草太用双手把要石举到头上。在他坠落的底下，蚯蚓的头好似举在空中的镰刀般。我也俯视下方。在我坠落的底下，蚯蚓的尾巴也升向天空。

这时我理解到一切。

我和草太同样地举起要石。蚯蚓的尾巴逼近我。它的身体就好像裸露的无数血管纠缠在一起，一根根管子当中，有红色的小河流闪闪发光在流动。我举起的要石也开始散发静脉般的蓝光。红色与蓝色的光线彷佛彼此追求般，朝着对方延伸。这幅景象很美，感觉就好像在烟火当中坠落。我把一切都投注在坠落的气势与身体重量上，用尽最大的声音喊：

「谨此奉还！」

然后把要石挥落在蚯蚓身上。

在此同时，构成蚯蚓的所有血管都在沸腾，形成泡沫，然后破灭。

◆　◆　◆

两根蓝色的光之长枪，同时贯穿蚯蚓的头部与尾部。

下一个瞬间，蚯蚓巨大的身躯爆裂开来，形成光之雨点，剧烈地降在地表。在此同时，覆盖天空的沉重乌云也被吹散，耀眼的星空照亮地面。富含地气的彩虹雨闪闪发光，安抚化作瓦砾的小镇并平息火焰。宛若天空之桥般留在空中的蚯蚓残渣，也缓缓地掉落到地面。那是泥土。充分淋到雨水与泥土的地表，转眼间就长出花草。绿色植物淹没瓦砾，就好像要抱住整座小镇。最后出现的是──被茂密的草丛覆盖、受到耀眼的星空照射的静谧废墟。

所有的时间

「铃芽──」

温柔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冰凉的指尖轻抚我的脸颊。我张开眼睛，看见草太担心地俯视着我。

「草太……」

我从草地上抬起上半身。草太脱下白色的长衬衫，轻轻披在我的肩上。过了片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制服变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破洞。

「我们……」

「我们跟变回泥土的蚯蚓一起掉落到地面。你没有受伤吗？」

我身上没有疼痛的地方，身体也可以动。我边回答「嗯」，边缓缓站起来。

那张黄色椅子掉在保特瓶与空瓶、木材与塑胶玩具之间。我蹲在草地上，拿起熟悉的那张椅子。没错，这就是妈妈为我做的儿童椅，椅背上刻了眼睛。我把它转过来，果然缺了一只脚。不过我感到有些不一样。我想了一下，发现到这张椅子是新的。座面上的伤痕以及鲜艳的黄色油漆，看起来都远比我记忆中的椅子还要新。刚做好没多久的新椅子上，也有刚受伤造成的痕迹。

「我那天就是在这里──」

我自顾自地说出脑中浮现的话。

「捡到被海啸冲走的这张椅子……」

我重新望向捡到椅子的地点。杂草中有各式各样的杂货排成一列，就好像来自遥远国度、被打上岸的垃圾。这些全都像是某人寄给某人的远距离信件。

「──铃芽！」

草太在稍远的地方发出惊讶的声音。

「有人！」

「咦？」

我追踪他的视线，看到在远方山丘的棱线上，挂着拂晓时分泛白的满月。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朝着那个方向慢慢走过去。

「小孩……？」

草太说。

「我──」我内心涌起惊讶与困惑，无法按捺地说：

「我得过去那里！」

我拿着椅子跑过去。

「铃芽？」

「抱歉，你等一下！」

草太什么都没有问，留在原地以守护的眼神目送我离开。

＊　＊　＊

天上的星星灿烂地闪烁着，彷佛因为某个人的失误，把光量调到十倍亮度，使得星空莫名其妙地闪亮刺眼。在满天的星星、白云和夕阳全都搅和在一起的天空底下，我朝着远处的小孩子剪影继续走。我不断踩在草地上，拼命忍住泪水。

我心想，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想知道，但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是妈妈。我内心某个角落相信，有一天还能够再见到她。在此同时，我其实也一直都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草原上的风很冷，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草太给我穿的长衬衫对我来说太大了，因此我用制服的红色缎带绑住腰部的位置。这样穿的话，看起来就像白色的连身裙。我的双脚穿的是从东京穿来的草太的黑色大靴子。马尾松开的头发是长达肩膀下方的直发。我的头发已经留到跟当年的妈妈一样的长度。

在我的视线前方，有一个蹲在杂草中的小小背影。我把椅子轻轻放在草地上，接近穿着沾满泥巴的羽绒衣的背影，用悄悄话的声音呼唤她。

「铃芽。」

走累、找累而陷入绝望的女孩缓缓地回头看我。这是四岁的我。我当时为了寻找母亲，偶然穿越后门，误入常世。惊讶地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当中，摇曳着总算找到漫长恶梦的出口时的期待与不安。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但我希望能够至少减轻一点她的悲伤，因此拼命地在嘴角挤出笑容。

「……妈妈？」

铃芽问我。我感到犹豫。我痛切地了解铃芽想要得到的答案。但是──

「不是。」

我摇头回答。铃芽眼中再度泛起泪水，但我也无可奈何。不过她没有哭。

「你知道铃芽的妈妈去哪里了吗？」

她很有规矩地把冻僵的小手握在肚子前方，尽可能端正姿势，以坚强的口吻说。

「妈妈找不到铃芽，一定也很担心，所以铃芽要早点到妈妈那里！」

「铃芽──」

「铃芽的妈妈在医院工作。她很会做菜跟做木工，每次都会做铃芽喜欢的东西──」

「铃芽，你听我说──」

「铃芽的家……！」

不行，铃芽眼中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泪水。幼小的铃芽吸着鼻涕，拼命地继续说：

「家不见了……所以妈妈只是不知道铃芽在哪里──」

「别说了！」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跪在草地上，用双手紧紧抱住铃芽。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我对「我们」说。

「为什么？妈妈还在！妈妈在找铃芽！」

「铃芽！」

铃芽扭转身体，把我推开跑出去。她像是逃跑般远离我，边跑边朝着星空喊：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啊！」

我不禁伸出手。铃芽往前摔了一大跤，不过她立刻从草地上抬起上半身。

「妈妈──！」

她以责难母亲、我、还有全世界的激烈情绪大哭。她像呕吐般痛苦、好似从整个身体绞出力气般不停地哭。在她激烈颤抖的身体后方，常世红色的夕阳即将沉没。像鲜血般浓郁而沉重的黄昏景象，彷佛呈现着她的绝望。这幅景象忽然变得扭曲模糊。我也在哭。

「妈妈……」

我一说出口，泪水就止不住了。在我眼前一直哭的铃芽的痛苦，其实就是我的痛苦。两者是完全相同的。她的绝望与寂寞、彷佛要窒息般的悲哀与燃烧的怒火，全部都维持原有的强度，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我也像要呕吐般哭出来。我们坐在草地上一直哭。

但是……

听到快要坏掉般的铃芽的哭声，我心想，这样不行。我必须停止哭泣。铃芽跟我是不一样的。我现在虽然依旧脆弱，但是至少在那之后又活了十二年。铃芽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已经不是了。我如果不做些什么，铃芽就会真的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没有办法活下去。

我抬起头，眼角瞥到黄色的东西。我用手背压住并擦拭双眼的泪水，然后拿起那张儿童椅，跑到铃芽那里。

「铃芽──」

我来到哭泣的女孩旁边，把椅子放下并蹲下来。

「你看，铃芽！」

「咦……？」

铃芽的眼中仍流着泪水，但露出惊讶的表情。

「铃芽的椅子……咦？怎么会？」

她边说边诧异地抬头看我。

「……该怎么说呢？」

我挤出笑脸，寻找适当的说法。太阳已经没入云中，周围笼罩在透明的深蓝色里。

「铃芽，我跟你说，不管现在有多么悲伤──」

我只能说出事实，非常单纯的事实。

「铃芽今后还是会顺利长大。」

强风吹拂，把我们的泪水从脸颊吹到空中。天空更加黑暗，星星增加亮度。

「所以别担心，未来一点都不可怕！」

铃芽的眼中映着星星。我祈祷着我的话能够直接传递到那里，用更坚定的声音，在嘴唇上装出笑容，对她说：

「铃芽，你今后也会喜欢上别人，也会遇到许多很喜欢你的人。虽然你现在可能觉得一片黑暗，可是早晨总是会来临。」

星空以可见的速度旋转，就好像时间被加速。

「早晨来临，接着夜晚也会来临，反覆好几次之后，你就会在光明当中长大成人。一定会这样。这是已经预先决定好的，没有人能够阻碍你。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能够阻碍铃芽。」

好几道流星划过天际，不久之后草原另一边的天空开始染成粉红色。是早晨。我注视着朝阳照射下的铃芽，又重复一次：

「你会在光明当中长大成人。」

我说完拿起椅子站起来。铃芽抬起头看我，诧异地问：

「姊姊是谁？」

「我是──」

温暖的风吹来。地上的花草被风吹起，像是在跳舞般飞舞在我们周围。我蹲下来，把黄色椅子递给铃芽，告诉她：

「我是铃芽的明天。」

铃芽小小的手牢牢地抓住椅子。

◆　◆　◆

幼小的女孩前方有一扇门。

她一手抱着椅子，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打开门。

门的另一边是灰色的世界。此刻还是黎明之前，天色幽暗，飘着粉雪。刚产生的瓦砾处处形成黑色的阴影。充满悲伤、尚未得到疗愈的三月土地，出现在门的另一边。

在穿过门之前，女孩再一次回头。

远处的山丘上，有两名大人的剪影。其中一人是长得很高的男人，另一人是连身裙随风摇曳的女人。女孩直视他们。在起风的草原上，被银河照亮的那两人的身影美如一幅图画。这幅景象永远烙印在四岁女孩的眼中。

女孩再度转向前方，以确实的脚步通过门。她珍惜地抱着黄色椅子，回到灰色的世界。然后以幼小的手，确实地关上这扇门。

◆　◆　◆

「──我一直忘记了。」

关上靠在石墙上的门之后，我握着门把，喃喃地说。

「重要的东西──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全部得到了。」

站在旁边的草太面带温和的微笑点头。天空的颜色是即将破晓的浅蓝色。现世的天空比常世更淡、更温和，而且在这里到处都充满了生命力。周遭传来清晨的鸟忙碌的叫声，远处的道路上，准备要去工作的小卡车缓缓地移动。从防潮堤的另一边，可以隐约听到打上岸又退回去的海浪声。

我从门把松开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关门师的钥匙。我把钥匙插入浮现在门板表面的发光锁孔，然后深深吸入早晨的空气。这是混合着草木、大海和人类生活的小镇早晨的气味。这是我要生活的世界的气味。

「我走了。」

我说完，把我的后门锁上。

# 第六天与后日谈

那一天想说的话

我的旅途故事到此结束了。

不论是不想忘记的感情、或是想要记住的事件，应该都已经全部说完了。接下来是短短的后日谈。不过大概称不上尾声。要称作尾声，我的日子还太过忙乱而无法告一段落。

关门之后──

我和草太一起回到老家所在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在那里等我们。是芹泽。他和环阿姨并肩坐在草地上，靠在水泥地基睡着了。草太看到他时，脸上的表情颇为可观。他以混合了惊讶、困扰与亲昵的复杂表情感到困惑。

「他说他是来收回你欠他的两万圆。」

我告诉草太，他便以惊讶的声音说：

「啊？我没有欠他──是我借给芹泽的。」

我心想，也许芹泽还是不适合当老师吧。不久之后，两人都醒来了，四人互相表达了惊讶、感动、误解与辩解之后，大家就坐进芹泽的车。

红色敞篷车前方有很大的凹陷，每次换档就会摇晃得比先前更厉害。脱落的车门用牛皮胶带贴在车身上。当时在我们离开之后，芹泽叫了道路救援，请他们从堤防把车拉上去。载了我们四人的车在俯瞰大海的道路上行驶了一阵子，停在位于山腰的在来线（注15）车站。环阿姨和芹泽留在车上，我和草太则穿过无人车站的验票口。

「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就好了……」

我们在月台上等列车时，我对站在旁边的草太说。

「镇守土地的是人心的重量。重量消失、导致后门打开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

草太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这么说。列车的汽笛声和车轮的声音接近我们。

「我会边关门边回东京。」

他用做出结论的口吻这么说。我或许在期待草太对我说「跟我一起去吧」，不过我也知道，他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我有我必须回去的世界，他则有他必须完成的工作。单节车厢编制的短列车以可恨的速度滑行到我们面前，打开车门。草太无言地上了列车。

「呃，草太！」

他回头。发车的铃声响起。

「那个……」

我变得支支吾吾。这时他突然下车，在月台上抱住我。

「铃芽──谢谢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这么说。他用很大的力气紧紧抱住我。我感到鼻子酸酸的，才刚觉得自己很蠢，就掉下眼泪。

「我一定会去见你。」

他以强而有力的声音说完，便轻盈地离开我的身体。铃声结束，车门关上，附近的鸟发出尖锐的叫声。我目送载着草太的列车渐行渐远。草太给我的长衬衫反射朝阳，在我的身上绽放耀眼的光。

接下来，我们三人又花了半天时间，搭乘芹泽的敞篷车回到东京。我原本已经受够了要搭那台车回去（只要搭过车顶关不起来的车子、连续吹风好几个小时，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情），不过要是在这种时候丢下芹泽，只有我们搭乘舒适的新干线，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果不其然，在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雨，还被警车叫住，又遇上引擎问题，不过我们几乎以自暴自弃的心情享受旅程。我们在休息站买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在车上吃。环阿姨把霜淇淋送到握着方向盘的芹泽嘴里。芹泽接二连三播放流行歌曲，不论是知道或不知道的曲子，三人都会大声跟着唱。周围车上的人以奇异的眼光看我们，不过我们已经不在乎了。傍晚接近东京车站时，三人都已经累瘫了。我们在东海道新干线的验票闸门前紧紧握手道别。

接着我和环阿姨又花了两天才回到宫崎。我们在神户投宿琉美的小酒馆，在爱媛投宿千果的民宿。在她们各自的家中，环阿姨都送上在东京车站大量购买的伴手礼，一再鞠躬说「很抱歉让女儿造成各位很大的困扰」。我们在小酒馆帮忙接待客人，在民宿帮忙做家事。环阿姨在小酒馆异常受到不分男女的客人欢迎，让我对阿姨这项隐藏才能感到惊讶。琉美、美纪、环阿姨和我四人热情合唱卡拉ＯＫ（这几天当中，我对昭和老歌变得熟悉许多），我也和千果睡在同一间房间，两人一直聊到窗外天亮为止。

接着我们到和来时一样的港口，搭乘渡轮回到宫崎。阿稔到宫崎的港口迎接我们。环阿姨虽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过看起来似乎也有些高兴。不论是搭乘汽车、电车或渡轮，旅行中用手机检视的日本地图，到现在已经成为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东西。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我每天上学，比以前更认真学习，准备参加明年的入学考。我和环阿姨吵架的次数增加了，不过这样的吵架也有点像是痛快的思考交流过程，而她做的便当依旧过度讲究。上学途中看到的大海的蓝色，每一天都变得更加鲜艳。在我的眼中，随着冬天更加寒冷，海的蓝色、云的灰色，还有柏油路的黑色，似乎都更加闪耀。世界就像在光明当中，朝着某一点持续变化。

那是在万里无云的晴空笼罩的二月早晨，感觉就好像世界开始的第一天。迎面而来的风仍旧很冰冷，透明而洁净的阳光照亮小镇上每一个角落。我在制服上面缠绕好几圈厚围巾，骑着脚踏车，顺着沿海的斜坡往下骑。制服的裙子彷佛在深呼吸般，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看到有个人迎面而来，走在斜坡上。

那个人的长衬衫被风吹拂，以确实的脚步接近我。我一眼就看出是他。我忽然想到，接下来我要对他说的话，就是「那一天」大家无法说的话。他停下脚步，我停下脚踏车。我深深吸入大海的气味，然后说：

「你回来了。」

注15：在来线指非新干线的旧铁道路线。

# 后记

本书《铃芽之旅》是由我导演、预定在二○二二年上映的动画电影《铃芽之旅》的小说版。在制作电影的同一时间写小说的经验，是继《你的名字。》、《天气之子》的第三次。每次开始写作之前，心情都会有些沉重（我不认为自己能做那么多工作），不过一旦开始写，就会越写越快乐，写完时就会觉得这绝对是必要的工作。这次也是如此。我现在觉得，即使电影版不存在，追寻女主角铃芽内心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必要的工作。

以下会稍微提及故事的主要部分。

如果想要在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情况下读小说或看电影，请先阅读正文（或看电影）。

在我三十八岁的时候，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我自己并没有直接受灾，不过这起灾难在我四十多岁的岁月中，一直都像是乐曲中的持续低音。在制作动画、写小说、养育小孩的同时，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当时的感受。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个人受灾，不是我？这样就结束了吗？可以继续逃避成功吗？自己是不是装作不知道？该怎么做？当时该做什么？──毫无止尽地想这些问题，曾几何时就成了和制作动画片同样的工作。在那之后，虽然也目睹过好几次几乎改变世界的瞬间，但是在自己心底一直播放的声音，似乎固定在二○一一年了。

我现在也听着这个声音，写出这个故事。今后我大概也会一直想着同样的问题，想着这次一定要把故事说得更好、下次一定要让观众读者更喜欢，持续制作没什么太大改善（虽然我很努力要改善）的故事。

这次的电影与小说，也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二○二二年六月　新海诚

〈２亿４千万の瞳〉

作词：売野雅勇　作曲：井上大辅

© 1984 by BURNING PUBLISHERS CO., LTD.

〈俺ら东京さ行ぐだ〉

作词・作曲：吉几三

© 1984 by DAIICHI MUSIC PUBLISHER CO.,LTD.

〈男と女のラブゲーム〉

作词：鱼住勉　作曲：马饲野康二

© 1982 by MR.MUSIC,INC.

〈ルージュの伝言〉

作词・作曲：荒井由実

© 1975 by ALFA MUSIC, INC.

〈梦の中へ〉

作词・作曲：井上阳水

© 1973 by FIRE MUSIC PUBLISHERS INC.

〈けんかをやめて〉

作词・作曲：竹内まりや

© 1982 by TENDERBERRY & HARVEST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