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得幾個字(繁體版)

張大春
简介
此書感謝hongbaihei、edwardzoe、sskjack，熱心的校對。

透過童稚的兒女說文解字成了一則又一則好聽的故事

繼《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和《聆聽父親》之後最溫馨逗趣的作品

愛中文如癡的台灣小說家張大春，近幾年老是被問「為什麼不寫小說？卻寫詩。」熟知他的朋友都知道，因為他在重新認識一個個看似簡單、卻富含故事的中文字；而且他不是一個人重新認字，他跟著一雙剛上小學沒多久的兒女，從唐詩、老故事以及生活對話中重新學習這些字。在他眼中這些我們從小學開始一課一課地學會寫與辨認的中文字，都有來源和故事，除了表面的意思，還有歷史的故事，甚至家族自己的故事，透過兒女，成人不再是認字的權威而是快樂的識字者、讀故事人。

雖然只是幾個字卻含藏了豐富的文化

我們的世界 都在裡面

創作履歷中難得一見的散文小品

台灣文壇最多機鋒的父子(女)對話錄

「認得幾個字」是張大春首次在台灣、香港、新馬與北美同步刊載的專欄，也是近期最受家長老師回應最多的的專欄，一篇篇認字專欄裡有著關於張大春自己與孩子們「認字」體驗的故事，可視為作家近年主持電台工作、醞釀小說題材與實驗形式，與一頭鑽進古典詩創作領域之外，日積有功的另一文體成績。我們看見辛辣、幽默與批判在作家下一代隱隱成為潛力無窮的傳家寶刀，作家自己的筆調則是更見凝鍊溫暖；沒有說教，只有靈活嵌入深厚文化軌跡的一家老頑童小頑童們的日常生活。

認得幾個字

★入圍2009臺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類」

★2008一書一桃園推薦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2007年度讀選年度十大好書

★金石堂2007年度十大最具影響力的書

透過童稚的兒女，說文解字成了一則又一則好聽的故事。

繼《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和《聆聽父親》之後，

張大春最溫馨逗趣的作品，創作履歷中難得一見的散文小品集。

認字，從來就不祇是國語文教育，更是情感教育！

每個字都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時刻。

如果蒐求得夠深入、夠廣泛，或者我們的好奇夠持久，答案總會在某時某刻出現。然而從另一面看，認字的本質卻又似乎含藏著很大的「誤會」成分在內。我們在生活之中使用的字－－無論是字是聽、是說、是讀、是寫，都僅止於生活表象的內容，而非沉積深刻的知識與思想。窮盡人之一生，恐怕未必有機會完完整整地將聽過、說過、讀過、寫過幾千萬次的某個字認識透徹。

之所以誤讀、誤寫、誤以為是，其深刻的心理因素是我們對於認字這件事想得太簡單。生命在成長以及老去的同時，我們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某一個階段」或「某些個階段」；一如豆娘伸長了翅膀、蟬蛻了殼兒那樣，認字這個活動應該已經輪到兒孫輩的人去從事、去努力了。往往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心智開始萎縮，我們的語言趨於乏味，我們被口頭禪包圍攻佔乃至於侵蝕、吞噬。

你認的字嗎？我祇認得幾個字，不過還在學習。－－張大春

出版社: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

作者: 張大春

書系編號: 印刻文學172

頁數: 280頁

圖書規格: 平裝，單色+彩圖．25K

出版日期: 2007年10月

幾年以前，張大春在任事的電台網站上開了個討論的欄目，就叫「識字」。開始的時候十分隨興，作家在每天讀書之餘，隨手摭拾一些罕見的語詞、或者是常見而易生誤會的語詞，把來當成題目，與網友們互相考較交流。後來愈發意識到：有趣的不是考倒別人，而是怎麼反映自己──幾乎每一個題目，都出於自己在不瞭解字、詞的時候所生的「誤會」（或陷入自以為是的陷阱）。

探尋「字」的由來本就有種近於探險的樂趣。許多字詞出現於消逝已久不復還的時代，但卻是當時語言環境中熟極而流的一個成語。到如今，那些字或許在作為原來的意義上已經「死」了，以後再也不能藉由任何意識形態或功能之魂魄而翻生了，可是，對作家而言，這些字有著獨特的個人的記憶味道與歷史。（例如：父親和母親之間的小小默契，一段以為已經遺忘的陳年瑣事，一點隱忍未曾發的感情……）

它們是作家生命中一個個形象活躍的字；還會逗引著人想到其他的字或認識；很可能一個錯誤的認字答案裡，埋伏著最早接受的倫理教育，也許還包括些直到後來讀了點兒書，才明白的事。

這本小書中所列舉者，未必是那種生活中不可或缺和不可質疑的「終極的字」，也不全是如今越來越少用的冷僻生字；它們同時也是作家見證自己孩子們從「誤會」開始的必經識字過程；也看見孩子生氣盎然地表達「喜歡」、「討厭」某些字和跟它們有關的一切，「不知為不知」的率直，有時也和那些成人們自以為已經認識瞭解的字、明白的意義（常識和成見…）聯成一氣，忽然以陌生的姿態出現，嚇大家一跳。

對作家來說，之所以願意一再地發現這些字的認識樂趣，原本完全祇是為了自己一面讀書、一面發現從幼年開始認字之時就已經揮之不去的那些認知情境上的誤會。

當然，如今這些再認識過程，也代表著作家和孩子們攜手建立共同認識世界的美好回憶時光──也夠恐怖惱人：一個自信識字不少的資深讀書人，日常生活裡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忍受？）孩子從自己當年認字致知的跋涉起點從頭來過，且全然不按章法規矩、無有耐性好奇，並徹底顛覆多年來自己孜孜矻矻經營創造的文化高塔認知長城？作家淡筆寫來，日久竟也積累了這許多難得的趣味小品。

「我並沒有比他們（孩子）高明多少。」這或許是作家在發現過程中的最重要心得──孩子有他們自己認識世界（作為意義載體的「字」祇是其中一部份）的一套獨特武功心法。 彼時，新的視野、關於字的私房故事，親子關係的里程碑，於焉展開。

關於作者：張大春

序　你認得字嗎？

我的女兒剛念上大班不多久的某一天，忽然對我說：「你知道我們班『吳穎姍』的名字怎麼寫嗎？」我說不知道——直到我寫這篇文字之際，都不敢十分確認那位同學的名字怎麼寫。即便在寫下「吳穎姍」三字的時候，心中尚不免惶恐，仿佛對那位小朋友有一種「失敬失敬」的歉意。可是我還記得女兒當時得意的表情，她說：「我會寫。」

「怎麼寫呢？」

她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影』就是影子的『影』，『山』就是爬山的『山』。」

我說：「那麼『吳』呢？」

她想了想，說：「就是很吳的吳。」

「甚麼叫很吳的吳？」

「就是很吳的吳就對了，你不要問那麼多好嗎？」

我並沒有比她高明多少。基於對當代國人命名的一點常識或成見，我猜想那姓名是「吳穎姍」三字的機率要比「無影山」大很多。同樣地，直到我仔細問過老師，才知道「李育紳」不是「李玉生」、而「董承霈」不是「董成沛」。我們以為我們已經認識的人、瞭解的字、明白的意義總會忽然以陌生的姿態出現，嚇我們一跳。

小孩子識字的過程往往是從誤會開始。利用同音字建立不同意義之間的各種關係，其中不免望文生義，指鹿為馬。倘若對於字的好奇窮究能夠不止息、不鬆懈，甚至從理解中得到驚奇的快感以及滿足的趣味，或許我們還真有機會認識幾個字。否則充其量我們一生之中就在從未真正認識自己使用的文字之中「滑溜」過去了。

幾年以前，我在所任事的九八電臺網站上開了個討論的欄目，就叫「識字」。開始的時候十分隨興，每天讀書之餘，隨手摭拾一些罕見的語詞、或者是常見而易生誤會的語詞，把來當成題目，考考那些原本已經算是並不陌生的網友。有趣的不是考倒別人，而是怎麼反映自己——幾乎每一個題目，都出於我自己在不瞭解字、詞的時候所生的誤會。在這裡，先舉幾個題目作例子：

一、識荊是：

1.荊人、拙荊都是指妻子，識荊就是初次結識自己的妻子之時。

2.與人初次見面。

3.發現別人的缺點或拙劣之處。

4.認識草木名物，引申為格物博學之意。

二、谷駒之歎是：

1.君王感歎錯失任用賢人的機會。

2.賢人感歎自己不受重用。

3.山谷裡的馬被圈養，不得自由奔馳之歎。

4.御苑的馬走失於曠野之中，不得為人馳驅之歎。

三、宦情是 ：

1.做官的志趣、企圖或意願。

2.內廷太監之間的相憐相惜。

3.官場的風氣、情態。

4.官吏間社交的景況。

以上何者為非？

四、棨戟是：

1.官吏出行時就用兵器作為前導的儀仗，祇是在顯示擁有者的威儀而已。

2.用木材製成，講究的還披覆赤色或黑色的繒衣，並不具備殺傷力。

3.康熙賜給王輔臣的「蟠龍豹尾槍」可以視為一種特殊的「棨戟」。

4.在懲治犯了重大過錯的家奴時可以動用。

以上何者為非？

五、水嘴是：

1.喜歡造謠生事的人。

2.喜歡說閒話、漫無節制的人。

3.喜歡數落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

4.喜歡今兒東、明兒西，思想語言不連貫的人。

六、蟻綠是：

1.有浮沫的酒。

2.新醅尚未發酵的酒。

3.青果釀的酒。

4.冬日啟封的酒。

七、「猶來無止」一語中的「猶」是：

1.如同

2.尚且

3.從

4.可能

哪一個意思？

八、起復是：

1.官員遭父母喪，守制尚未期滿而應召任職。

2.明、清以後官常：父母喪滿期後重行出來做官。

3.向官廳提出告訴被駁回之後再提申覆。

4.恢復、康復。

以上何者為非？

九、荒信是：

1.未經證實的消息。

2.無法投遞的郵件。

3.饑饉災變時四散的流言。

4. 誤信。

十、裂陝是：

1.周初周、召二公分陝而治，周公治陝以東，召公治陝以西。

2.陝在今河南省。

3.朝廷大員出任地方官長。

4.讓有競爭心的人才在公共事務上一決雌雄。

以上何者為非？

上列十條僅僅是我私藏題庫的數十百分之一，看起來和中學生語文課的「評量」試題有些近似，然而，其間最大的差異在於：出「評量」題的先生們或許總知道答案，我卻不同，我隔一段時間回頭再到電腦檔案裡叫出這些題目來答，一樣猜得七零八落，未必及格。而且往往錯在掉進自己設計題目時最得意的陷阱裡。

這種題目落在基測命題教授或是升學班老師的手上不見得有一點價值，他們會先考慮：這是甚麼程度或難度的材料？有沒有符合生活化的要求？是不是現代社會常用的語彙資料？以及，還可不可能再刁鑽一點？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作這些題目，或者是擴充整個兒題庫的目的，完全是為了自己一面讀書、一面發現從我幼年開始認字之時就已經揮之不去的那些認知情境上的誤會。舉個例子來說，我的父親跟人介紹我母親的時候從來都說「這是我『家里』」，而不說「這是我太太」。他認為稱自己的妻子為「太太」是一種僭越、托大。我則一直以為母親不上班就是因為她老被父親擺在「家裡」。

後來讀了點兒書，我才明白，稱妻為「家里」是宋代人就有的習慣。而父親給人寫信提到母親，自然也不會寫「我太太」、「我老婆」，他都寫「荊人」、「拙荊」——現代的大女人會撻伐的一種蔑稱。但是從我認得了「荊」這個字以後，它就跟「母親」、「中年婦人」甚至「眷村裡走來走去媽媽」分不開了。

「荊」之為妻稱，大約是從「荊釵布裙」而來，這個詞最早出現於六朝，也是在宋人語言環境中才熟極而流的一個成語。或許此字在作為「某人之妻」這個意義上已經死了，以後再也不能借由任何「沙豬」之魂魄而翻生了。可是，對我而言，這個字「有媽媽的味道」。它是我生命中一個形象活躍的字。所以我自己在乍讀「識荊」二字的時候，會想到「初次結識自己的妻子」。這當然是一個錯誤的答案，在這個答案裡，埋伏著我最早接受的倫理教育。在紙上放大了寫下那個「荊」字的時候，我父親是這麼說的：「得是個大人物的老婆，才稱得起『太太』呢。」

「那如果我將來是個大人物了呢？」

「那也不可以叫你自己的老婆『太太』；要叫，還是叫『家里』、『荊人』、『拙荊』。」

「為什麼？」

「連字也不認得幾個，你以為你老幾呀？」父親說。

和「荊」字緊緊連在一起的記憶是出自《詩經‧小雅‧白駒》的「谷駒之嘆」。這個詞之於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它的意義、用法、來歷以及相關的歷史或文化背景，而是在那個不及三坪大的小客廳裡，父親用他從家塾師傅那裡學來的吟誦之聲：「皎皎白駒，賁然來思。爾公爾侯，逸豫無期。慎爾優遊，勉爾遁思。」吟誦完了，拊掌大笑。這幾句是《白駒》詩的第三章，表面上是說一個君王用封公封侯來徵辟賢者，但喜歡講究「美刺」之說的解經家也會說，這裡頭寓藏了反諷之筆，不免蘊含著譏刺這個君王不能即時留賢、任賢之意。

但是父親之所以拊掌大笑，不是為了詩中的本意，原來是他和這幾句詩的關係——父親號「東侯」，小時頑皮不喜歡背正書，經常逃學，塾裡的老夫子就一面拿小藤條抽他的屁股，一面改了這首《白駒》第三章裡的一個字，變成：「爾東爾侯，逸豫無期。慎爾優遊，勉爾遁思。」如此一來，這四句詩的意思完全改了，變成：「你張東侯一天到晚就知道貪玩，不節制，你還是不要散漫得太過分，也不要再逃學了！」我一直到大學讀《詩經》，才發現從來沒有正確地理解過這一首詩。父親小時頑皮的情景，我是從這誤解上才得以揣摩明白的。

父親教我許多辭彙的時候不一定是正兒八經的。如今回想起來，我不免以為：即便當他神情嚴肅、筆劃工整地在紙上詳細寫下一個字的形音義、註解、相關的典故之際，有時恐怕還摻和著惡作劇的成分。「宦情」、「棨戟」，皆屬此類。我還記得我拿這兩個詞向他請教的時候，他先不答，祇說：「怎麼不去查查《辭海》？」我說：「問你比較方便。」是方便——但是代價不小。父親每聽我這麼說，就會亂以他語。「宦情」？「那就是說太監不能結婚生子談戀愛，祇好自己人跟自己人交情交情。」「棨戟」？「就是小孩子發懶不好好讀書，拿個棍子來狠狠來上一頓。」

這樣回答一聽就很不誠懇，我說：「是你胡謅的吧？」他則仍舊表情嚴肅地說：「胡問是胡謅之母。為甚麼不去查書？有那麼方便就到手的學問麼？你隨口問，我隨口答，咱爺兒倆耍水嘴子麼！」水嘴，漫無邊際地閒扯也。

■　■　■　■　■　■　■　■　■　■　■　■

「查查字典！」是父親幾乎每天都要說的話。有時跟我說，有時跟他自己說。「字典」之於他——在很多時候——甚至是一切書籍的代名詞。我就親見過不止一回，當他說「查查字典罷！」之後，立刻從搖椅裡站起來，回身就書架上拿下《二十五史》的某一分冊、或是他推測其中可能找到答案的某一本書。

有一回爺兒倆冬夜對飲，講起白居易那首著名的＜問劉十九＞，四句大白話：「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父親忽然自言自語說：「這奇怪了，酒泡兒怎麼會是綠的呢？查查字典。」這一回，《辭海》沒能幫上甚麼忙，詞條底下確實引了白居易的＜問劉十九＞，還有另外兩個甚麼詩人的作品，然而酒也好、酒的浮沫也好，為甚麼會是綠的？卻沒有解釋。多了一點聊勝於無的線索是教咱們去查另一個詞條：「浮蟻」。來到「浮蟻」上，又多了一個詞：「浮蛆」。浮蛆的確也是指酒面的浮沫，也的確連歐陽修都用這個詞兒寫過詩：「甕面浮蛆潑已香。」可是，卻沒有任何一條解釋能說明，那綠色從何而來？

酒喝多了的人說話喜歡重複，想來是要借著重複的言語隨時重溫著醺醺然的快意罷？那一天父親就不斷地說：「這酒，怎麼看也不是綠的呀？這酒，怎麼看也不是綠的呀？」

■　■　■　■　■　■　■　■　■　■　■　■

如果搜求得夠深入、夠廣泛，或者我們的好奇夠持久，或許蟻之所以為綠這一類的答案總會在某時某刻出現。然而從另一面看，認字的本質卻又似乎含藏著很大的「誤會」成分在內。我們在生活之中使用的字——無論是聽、是說、是讀、是寫，都僅止於生活表象的內容，而非沉積深刻的知識與思想。窮盡人之一生，恐怕未必有機會完完整整地將聽過、說過、讀過、寫過幾千萬次的某個字認識透徹。

我還記得讀研究所的時候，有一回在「經學選讀」課上，所長王靜芝老師要大家提問，我實在提不出甚麼問來，硬著頭皮隨口抓瞎，便說：「《詩經》裡到處是虛字，這些虛字有沒有使用上的慣例？」老實說，這是一個無事生非、毫無意義的問題，純粹就是為了應卯而拿捏出來的虛話。

王老師忽然指著桌面上攤開的《詩經》說：「你去翻一翻＜魏風‧陟岵＞，三章章末的『猶來無止』、『猶來無棄』、『猶來無死』。那個『猶』，就是可以、能夠的意思。可是，到了＜大雅‧常武＞，『王猶允塞，徐方既來。』猶字在這裡成了『謀劃』的意思；到了＜小雅‧小旻＞，『匪先民是程，匪大猶是經。』這猶字又成了『道途』之意了。你再去看＜周頌＞的最後一首，＜般＞：『嶞山喬嶽，允猶翕河。』這裡的『猶』，又是順著、同於的意思了。誰說虛字一定是虛字呢？」

■　■　■　■　■　■　■　■　■　■　■　■

由於許多字還沒能來得及被使用的人全面認識，用字的人往往便宜行事，想當然爾地以常用意義包攬成這個字的全面意義。多年前大陸某知名散文家鬧了個「致仕」的笑話——他從字面上拆解這兩個字，拼湊成「做官」或「求官」的意思——卻不明白這個詞裡的「致」，是「歸還」的意思，致仕，其實是把權柄、祿位歸還給君王之意。這一點，辯無可辯，《春秋‧公羊傳‧宣西元年》有說，《孟子‧公孫丑下》亦有說。

我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出過這樣望文生義的紕漏。我已經進大學中文系念書的某一天，父親忽然把了一冊高陽的小說遞過來，用黑簽字筆在「起復」一詞旁邊畫了一道直槓，笑著問我：「這是甚麼意思呀？」我應聲答說：「不就是恢復了，起來了嗎？」緊接著我的腦袋瓜子上就捱了一書本。父親還是笑著，說：「查查字典！」

另一回發生在我自己已經站在講臺上教書的時候。有一回講到每一個閱讀經驗受當代生活用語之影響，而形成了令人難解的意義隔閡。我舉了《紅樓夢》作例子。書中曾經提到「公分當鋪」，今人一見這當鋪之名，很可能會疑竇忽生：當時的當鋪怎麼會使用公制呢？事實上，此處的「公分」應該是自詡能與顧客利益均沾之意。當堂之上，我念誦了備課時摘出來的例句：「薛姨媽哭著說：『……前兩天還聽見一個荒信，說是南邊的公分當鋪也因為折了本兒收了。要是這麼著，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不料學生卻舉手岔嘴說：「『荒信』是甚麼？聽不懂。」我愣了一下，沒想到的問題猛可冒出來，想都不想 ，我便答說：「不就是鬧災荒的地方傳來了流言嘛？」

當然不是，此處的荒，實則同於不擇時而亂啼的「荒雞」之荒——我轉念一想，自己正在胡說八道呢！可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難受了一個禮拜，直到下一堂課上，才硬著頭皮道歉。

■　■　■　■　■　■　■　■　■　■　■　■

可是，我實在不知道當時那一班的學生會不會基於動物行為學家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所聲稱的銘印作用（imprinting），而一直記得我的胡說八道，至少我自己總是會把「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的「郴」（音『嗔』）字讀成「彬」；總會把「禕」（音『依』）字念成「偉」，總是把「攽」（音『班』）字念成「分」。把「陝」這個古地名想成是在今天的陝西，而非河南。

之所以誤讀、誤寫、誤以為是，其深刻的心理因素是我們對於認字這件事想得太簡單。生命在成長以及老去的同時，我們覺得自己已經脫離了「某一個階段」或「某些個階段」，一如豆娘伸長了翅膀、蟬螁了殼兒那樣，認字這個活動應該已經輪到兒孫輩的人去從事、去努力了。往往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的心智開始萎縮，我們的語言趨於乏味，我們被口頭禪包圍攻佔乃至於侵蝕、吞噬。

你認得字嗎？我只認得幾個字，不過，還在學習。

選擇題答案：

1、(2)　2、(1)　3、(2)　4、(4)　5、(2)

6、(1)　7、(4)　8、(3)　9、(1)　10、(4)

恆河沙數

七歲的兒子數學考了六十九分，他說：「你以前不是都考零分的嗎？」我說你不能跟我比。能比，還是不能比呢？這是一個比哈姆雷特的天問還難以作答的問題。我自己學習數學的興趣完全被打消掉的那個情境至今歷歷在目。小學二年級的一次月考，我的數學考了八十六分。當時全班考一百分的占了一多半，我被老師特別叫進辦公室，站在混和著酸梅味兒的油墨紙張旁邊給敲了十四下手心。老師的理由很簡單：不應該錯的都錯了，全是粗心的緣故，為了記取教訓而挨幾下。所以一百減去八十六等於十四、一百減去十四等於八十六，這是我用膝蓋反射都會作答的一個題目。

我要不要為了讓孩子記取粗心的教訓而給他來上三十一下手心呢？To be or not to be？我猜想一陣疼痛並不能討回幾分細心的——起碼我自己到現在還是經常丟三落四，而四十多年前挨了打之後能記得的頂多是老師辦公室裡彌漫著酸梅一般的油墨味兒。我能做的祇是小心地問一聲：「考這個分數會不會讓你對數學沒興趣了？」

「不會啊！」他說。

「為甚麼？」

「我還想知道甚麼數字最大，比一萬還大。」

「十萬就比萬大了，你不是學過嗎？個十百千萬十萬——」

「再大呢？」

「十萬、百萬、千萬，一樣進位進上去。」

「再大呢？」

「萬萬更大。萬萬不好說，就說成『億』，從前中國老古人叫『大萬』、『巨萬』，都是這個意思，一萬個一萬就上億了，億是萬的一萬倍。」

「比億再大呢？還有嗎？」

「十億百億千億萬億，到了萬億就換另一個字，叫『兆』。」

他一寸一寸地放寬兩隻手臂，瞪大的眼睛，似乎是跟自己說：「還有比兆大的嗎？十兆、百兆、千兆、萬兆，那萬兆有沒有換另一個字？」

「『萬兆』就叫『京』了。」我其實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我只知道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是這麼教的，我甚至依稀記得，億以上的數字就有「十進位」、「萬進位」甚至「億進位」等不同的說法。究竟「億」是「十萬」還是「萬萬」、「兆」是「萬億」還是「億億」，「京」是「萬兆」、「億兆」還是「兆兆」，我根本不能分辨。但是兒子似乎無暇細究，他只對更大的數字的「名稱」有興趣。

「那再大呢？」

我的答案也是我父親在四十多年前給的答案：「那就是『恆河沙數』了。」

過了幾天，我側耳聽見這一堂數學課的延伸成果，我不算滿意，但是至少孩子忘記了六十九或一百這樣的小數字——兒子跟他五歲的妹妹說：「有一個叫做印度的國家裡面有一條很長很長的河，叫恆河。恆河裡究竟有幾顆沙子呢？你數也數不清，是不可能數得清的，就說是『恆河沙數』，就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懂嗎？」

這個妹妹在幾分鐘以後就會應用了，在遊戲之中發生爭執的時候，她跟哥哥說：「我會一腳把你踢到恆河沙數去！」

！

創造

偉大的造物主是如何開始創造這個世界的？我現在相信，最合理的解釋是從扭著腰肢和屁股開始的，扭著扭著，就創造了——

我兒子張容和我念同一所小學，由於是天主教會創辦的學校，很重視「世界是如何創造出來的」這個議題。四十年來，學校對於世界創造的看法一點兒沒變，我兒子把我小學上「道理課」的那一套搬回家來，為我複習了一遍。你知道的，太初有道云云，上帝工作了六天云云……

我想轉移話題，就說：「要不要認一兩個字，比方說『創』啦、『造』啦的。」

我是有備而來的：「創」這個字直到先秦時代，都還祇有「創傷」、「傷害」之意。說到「創造」之意，都寫成「刱」，或者是「‧」，像《戰國策‧秦策》裡說起越國的大夫文種，為越王「墾草刱邑」者是。惟獨在《孟子‧梁惠王下》裡有那麼一句：「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看來與「首開」、「首作」之意略近，可是仔細查考，發覺古本的《孟子》也沒有用這個「創」字，古本寫的是「造業垂統」。

至於「造」，比較早的用法也同創始的意義無關，無論在《周禮》、《孟子》或《禮記》裡面，這個字都祇有「到」、「去」、「達於某種境界」或者「成就」的意思，好容易可以在《書經·伊訓》裡找到一句「造攻自鳴條」，孔安國傳解「造」為「始」（從鳴條這個地方起兵攻伐夏桀），除此之外，更無一言及於「世界的開始」。不過，我始終認為，從「創傷」或「到某處」這個意義流衍的過程應該讓孩子們體會得更清楚。

然而，張容和他還在同校念幼稚園的妹妹關心的不是字，而是「在最早最早的時候發生了甚麼事」。張容認為科學家對於宇宙起始的解釋（那個著名的「大霹靂」論述）絲毫沒有辦法說明他所關心的「起源問題」。我順水推舟說：「科學家大概也不能說明大霹靂之前宇宙的存在狀況罷？那麼我們就不討論這個問題，來討論討論字怎麼寫好了。」

「字沒有用啊，字不能解決問題啊！」他說。

「好吧，那你說，到底是誰解決了創造世界的問題呢？是科學的解釋比較合理，還是宗教的解釋比較合理？」

「如果有那樣一個大爆炸的話，總該有人去點火吧？」張容說，「我認為還是上帝點的火。」

我轉向妹妹張宜，近乎求助地希望她能對寫字多一點興趣。

「上帝在創造人類以前，總應該先創造他自己吧？」妹妹比畫著捏陶土的姿勢說，「如果他沒有創造自己，他怎麼創造人呢？」

聽她這樣說，我直覺想到她這是從陶藝課捏製小動物而得來的聯想。她接著扭起身體來，說：「上帝如果沒有先創造自己的手，怎麼可能創造人呢？他祇有一個頭、一個身體，這樣扭扭扭扭——就把自己的手先扭出來了。」

■　■　■　■　■　■　■　■　■　■　■　■

張容「創造」的第一首詩：

「你們留下了」

——給畢業班的學長和學姐

你們就要離開了

可是你們卻留下了

你們留下了校園

留下了教室

留下了課桌椅和黑板

還有親愛的老師

你們就要離開了

可是你們卻留下了

你們留下了歌聲

留下了笑聲

留下了吵鬧和讀書聲

還有離別的祝福 ！

贏

我總是記得一些沒用的事，比方說最早在一個甚麼場合之下學到一個甚麼字。

像「衛」這個字，就是我還在幼稚園上大班的時候，有一天晚飯上桌之前，我父親指著我剛拿回家來的一張獎狀，念了半句：「查本園幼生——」便停下來，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說，「怪了，怎麼是『幼生』呢？你知道這『幼生』是甚麼意思嗎？」我當然不知道。他又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說：「應該是『衛生』才對呀！怎麼變成『幼生』了呢？」接著，他一點一畫地用筷子沾著暗褐色的五加皮酒在桌面上寫下了「衛」字。「衛生」是甚麼？是我父親拐彎兒抹角跟我玩兒語言的一個重要的起步。他解釋：「一定是因為你洗臉都不洗耳朵後面，又不喜歡刷牙，洗澡嘛一沾水就出來，怪不得你們老師給你個『幼生』，不給你『衛生』。」老實說，為了能得到一張有「衛生」字樣的獎狀，我的確花了很多時間洗臉、早晚刷牙並且確實洗澡。

這種沒有用的瑣事記多了有個缺點，你會很想把它再一次實踐到你的生活裡來。

不久之前，張容的學校舉行運動會。他跑得真不錯，姿勢、速度都比得阿甘，一口氣拿了兩面金牌。這兩場賽跑對於我家的日常生活影響深遠。我在勸他吃雞蛋、喝牛奶、早一點去睡覺甚至努力刷牙的時候，都有了更精確而深具說服力的理由：「你如果如何如何，就能夠長得更好、更壯、更有耐力——跑得更快。」

可是過了幾天，就有一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念頭祟動著了——該就他最喜歡的運動讓他認個字吧？依我自己的經驗，倘或不是深切關心的意思，總也不容易把一個字講好。對於張容那樣專注、努力地跑，應該讓他認個甚麼字呢？

最後我選了一個「贏」字。那是我對運動或者其他任何一種帶有競爭性質的事十分深刻的焦慮。關於跑，如果前面不帶一個「賽」字，我很難想像有誰會沒來由地發動腰腿筋骨，所謂「拔足狂奔」。然而，一旦求勝、求贏，想要壓倒對手、想要取得獎牌，這似乎是另外一件事——張容在參加運動會之前，對於「六十公尺短跑」和「大隊接力」一無所知，只知道拼命往前跑，「像巴小飛那樣」（就是《超人特攻隊》裡的小男孩Dash）。可是一旦站上領獎台，金牌環胸，他笑得完全不一樣了——就像一不小心吃了禁果而開了眼界的那人，猛裡發現了附加於「跑」這件事上一個新的意義，新的樂趣。

我趁空跟張容說「贏」。「贏」最早的意思大約不外乎「賺得」、「多出」、「超過」，這樣的字義群組，稍遠一點的解釋也和「多餘而寬緩、過剩而鬆懈」有關。所以我特別強調，「贏」在原始意義上有「不必要」的特質。我想說的是：跑步不應該出於求贏的企圖；而競爭是遠遠處於運動之外的另一回事。

「如果，」最後我問，「如果沒有比賽不會得到金牌，也不會領獎，也不會有人拍手照相，你還會努力跑用力衝嗎？」

我理想中的答案當然是「會呀！」一個愛跑步的人不應該只想贏過別人罷？

不過張容的答案卻是：「那還有甚麼意思？」

他妹妹說得更乾脆：「神經病呀！」

揍

幾十年前，每當我仰著頭，跟父親問起我爺爺這個人的任何事，他總說得極簡略，末了還補一句：「我跟他關係不好，說甚麼都不對的。」這話使我十分受用，起碼在教訓兒子的時候不免想到，這小子將來也要養兒育女的，萬一我孫子孫女問起我來，得到的答案跟我父親的言詞一致，那麼，我這一輩應該就算是白活了。

可即使再小心謹慎，在管教兒女這件事上，必有大不可忍之時。人都說孩子打不得，吼吼總還稱得上是聊表心意，然而我現在連吼兩聲都有「憮然內慚」之感，儘管有著極其嚴正的管教目的，也像是在欺淩幼弱，自覺面目猙獰得可以。如果有那麼一天，驀然回首，發現居然有一整個禮拜沒吼過孩子，就會猛可心生竊喜：莫不是自己的修養又暗暗提升了一個境界？

吼孩子當然意味著警告，我的父親在動手修理我之前慣用的詞兒是「我看你是差不多了」在這之前是「你是有點兒過意不去了，我看。」在這之前則是「叫你媽說這就是要捱揍了。」三部曲，從來沒有換過或是錯亂過台詞。至於我母親，沒有那麼多廢話，她就是一句：「你要我開戒了嗎？」

有一回我母親拿板子開了戒，我父親手扠著腰在一旁看熱鬧，過後把我叫到屋後小天井裡，拉把凳子叫我坐了，說：「揍你也是應該，咱們鄉里人說話，『誰不是人生父母揍的？』揍就是生養的意思，懂嗎？」鄉裡人說話沒講究，同音字互用到無法無天的地步，沒聽說過嗎——「大過年的，給孩子揍兩件新衣服穿。」無論如何，揍，不是一個簡單的字。

捱板子當下，我肯定不服氣。可後來讀曹禺的《日出》，在第三幕上，還真讀到了這麼個說法：「你今兒要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翻翻《集韻》就明白，鄉里人不是沒學問才這麼說話：「揍，插也。」

念書時讀宋元戲文，偶爾也會看見這個「揍」字。在古代的劇本裡，這是一種表演提示，意思就是一個角色緊接著另一個角色唱了一半兒的腔接唱，由於必須接得很緊密，又叫「插唱」。仔細推敲，這「插」的字義又跟「輻輳」、「湊集」的意思相關。

試想，輪圈兒裡一條條支撐的直木叫「輻」，「輻」畢集於車輪中心的「轂」，這個聚集的狀態就叫「輳」，的確也帶來一種「插入」的感覺。如此體會，曹禺那句「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別有深意——卻不方便跟年紀幼小的孩子解釋得太明白——可別說我想歪了，鄉里之人運用的那個「揍」字，的確就是「插入」的意思。「插入」何解？應該不必進一步說明了。

正因為這「揍」字還有令教養完足之士不忍說道的含意，所以漸漸地，在我們家裡也就不大用這話，偶爾地聽見孩子們教訓他們的娃娃玩偶，用的居然是這樣的話：「再不聽話就要開扁了！」不過，語言是活的，誰知道這「開扁」之詞，日後會不會也被當成髒話呢？

卒

象棋盤上，就屬這個子兒令張容困擾不已。第一，他惟獨不認識這個字；第二，這個字看來有點兒醜；第三，它總是站在兵的對面——尤其是中央兵對面的，一旦祭出當頭炮，總會擋一傢伙的那個——特別令他看不順眼。

我說卒就是兵，如果《周禮》的記載可靠，春秋時代每三百戶人家會編成一個大約一到兩百人的武力單位，這些最基層的軍人就叫「卒」。

「卒」，除了作為一個最低級的的武力單位之外，我們在形容末尾、終於、結局、停止甚至死亡的時候，也往往用這個字。就算先不去理會那些比較不常見的用法和讀音，我還是將作為「士兵」這個意義的卒字和作為「末了」、「死亡」等意義的卒字跟張容說得很清楚，這裡面是有一點想法的。我想要告訴他的不祇是一個字，而是這個字背後一點一點透過文化累積而形成的價值觀。

講究的中國老古人命名萬物之際，曾經刻意連結（或者混淆）過一些事物。在《儀禮‧曲禮》上就記載著：「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大夫這個階級的人一旦死了，仿佛就自動降等到士這個階級的最末——這是一個序列轉換的象徵——生命時間的終了即是階級生活的淪落；同樣的，士這個階級的人一旦死了，就以「停止發放俸給」（不祿）來描述之。看起來，這兩個階級的人的死亡是具有一種牽連廣泛的「社會屬性」的。所以到了唐代以後，官稱還延續這個機制，凡是舉喪，三品以上稱「薨」，五品以上稱「卒」，六品以下至於平民才叫「死」。

往下看，庶人生命的結束看來也沒有值得一顧的內容——「死」這個字是帶有歧視性的，在更古老的時代，壽考或封建地位高的「君子」之人過世了，得以「終」字稱之，配不上「終」字的小民和中壽以下就往生的，才稱為「死」。

「是因為要打仗，所以兵和卒才會排在最前面嗎？」張容比較關心的是棋盤。

「是吧。後面的老將和老帥得保住，不然棋局就輸了。」說這話的時候我還暗自揣摩，猜想，從這個卒字也許可以讓他瞭解很多，關於戰爭的殘酷，關於「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諷喻，甚至關於製造兵危以鞏固權力的壞領袖等等。

「我不喜歡兵和卒。」張容繼續撇著嘴說，神情略顯不屑。

「因為他們是最低級的武士嗎？」我一時有些愕然。

「我覺得他們不應該在最前面。」

「的確，他們總是在最前面，一旦打起仗來，總是先犧牲掉他們。」

「不是，我覺得他們就是不應該擋在前面。這樣擋著，『帥』跟『將』就不能決鬥了。」他說時虎著一雙眼，像是準備去參加火影忍者的格鬥考試。

乖

我手邊還留著些中學時代的課本，有時翻看幾眼，會重新回到三十多年前的課堂上——而我經常回去造訪的，是高二時魏開瑜先生的語文課。除了語文，魏先生好像還是位開業的中醫師。這溫柔敦厚的謙謙君子，偶爾上課的時候會說兩句笑話，乍聽誰都笑不出來，因為沒有人相信他居然會說笑話。

有回說到「乖」這個字，他說：「這是個很不乖的字。」最早在《易經》裡，有「家道窮，必乖」的說法，從這兒開出來的解釋，「乖」字都有「悖離」、「違背」、「差異」、「反常」、「不順利」、「不如意」的意思。

魏先生在堂上說到此處，大約是想起要引用甚麼有韻味的文字，便開始搖頭晃腦地醞釀起情緒來。過了片刻，吟唸了一段話：「故水至清則無魚，政至察則眾乖，此自然之勢也。」吟罷之後，又用他那濃重的福州腔普通話說了一大套，大意是說，這一段話原本是從《禮記》裡變化出來的，可是《禮記》的原文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前一句完全一樣，後一句怎麼差這麼多？

「『人至察則無徒』跟『政至察則眾乖』是一樣的嗎？」魏先生從老花鏡上方瞪圓了眼睛問：「你考察女朋友考察得很精細，是會讓她跑掉呢？還是會讓她變乖呢？」

我記得全班安靜了好半晌，才猛可爆起一震驚雷也似的呼聲：「變——乖！」

「那麼你女朋友考察你考察得很精細，是會讓你跑掉呢？還是會讓你變乖呢？」

我們毫不遲疑地吼了第二聲：「跑——掉！」

「你們太不瞭解這個『乖』字啦！」魏先生笑了起來，接著才告訴我們，主導政治的人查察人民太苛細，是會讓人民流離出奔的，「乖」就是「背棄而遠離」之意，「無徒」是人民背棄遠離，「眾乖」也一樣。至於男女朋友之間，不管誰查察誰，恐怕也都會招致同樣的結果。

在我的語文課本的空白處於是留下了這樣一句怪話：「誰察你你就乖」。

有人解釋唐代李廓的《上令狐舍人》詩：「宿客嫌吟苦，乖童恨睡遲。」說「乖」字是聰明機靈甚至馴服的意思，我不認為乖字有這麼早就變乖。就各種文獻資料比對，起碼到了王實甫的《西廂記》裡，「乖性兒」指的還是壞脾氣呢。此外，在元人的戲曲之中，表示機靈的「乖覺」這樣的字眼才剛剛誕生。馮夢龍形容愛人為「乖親」，也是明朝的事了。

這個字之所以到了近代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認為是從一代又一代的父母對孩子的「悖離」、「違背」之無奈歎息而來。當父母抱著好容易鬧睡的孩子歎說「真是乖（壞的意思）啊！」的時候，其實是充滿了疲累、怨懟和無奈的。然而，孩子畢竟還是睡著了，不是嗎？抱怨的意義也就變得令人迷惑了。

張容對他媽媽最新的承諾是這樣的：「到母親節那一天，我會表現得乖一點。」

他妹妹及時察覺這話很不尋常，且牽涉到她的權益，馬上嚴肅地問她哥：「我也需要這樣嗎？」

公雞緩臭屁

「增加文言文的教材比例」似乎變成了家長們對於十年教改之不耐所祭出的一枚翻天印。望重士林文苑的教授先生們異口同聲地說：惟有增加文言文教材比例，才能有效提高學生們的語文競爭力和審美能力。

這事可不能人云亦云，而且說穿了會尷尬死人的。試問，哪一位教授或者作家能挺身而出，拿自己「文言文讀得夠多了」當範例，以證明提高文言文比例是一樁刻不容緩的盛舉呢？或者反過來說，這些教授作家們是要把大半生的成就當做反面教材，認定自己就是因為文言文讀得不夠，才寫到今天這個地步來的嗎？

正因為每個人的寫作成就不同——像我就認為同在支持提高文言文比例之列的余光中和張曉風兩位，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作家，而李家同與文學的距離恐怕比我與慈善事業的距離還要遠一點——這樣把古典語文教育當群眾運動來鼓吹，不是寬估了自己作為一個作家的專業論述價值，就是高估了自己作為一個公共人物的影響力，或者，根本低估了語文教育的複雜性。

語文教育不是一種單純的溝通技術教育，也不祇是一種孤立的審美教育，它是整體生活文化的一個總反應。我們能夠有多少工具、多少能力、多少方法去反省和解釋我們的生活，我們就能夠維持多麼豐富、深厚以及有創意的語文教育。一旦反對教育部政策的人士用教育部長的名字耍八十年前在胡適之身上耍過的口水玩笑，除了顯示支援文言文教材比例之士已經詞窮之外，恐怕只顯示了他們和他們所要打倒的對手一樣粗暴、一樣媚俗、一樣沒教養。

「笨蛋！問題是經濟。」的確是選舉語言，克林頓一語點破了對手執政的困境，不是因為這是一句鄙俗的話，而是它喚起了或挑破了美國公民確實的生活感受。我們可以同樣拿這話當套子跟主張提高（或降低）文言文教材的人說：「笨蛋！問題是怎麼教。」有些時候，那種執意在課堂上強調、灌輸、醞釀、浸潤的玩意兒，未必真能得到甚麼效果。

我女兒念過兩個幼稚園，課堂上居然都教唐詩，不但教背，還教吟；不但吟，還要用方言吟；不但小班的妹妹學會了，她還教給了念一年級的哥哥。我自己為了進修認字，偶爾寫些舊體詩，可是就怕我枯燥的解說挫折了孩子們對於古典的興趣，所以從來不敢帶著孩子讀詩。有一回我兒子問我：「你寫的平平仄仄平是不是就是妹妹唱的唐詩？」我想了半天，答稱：「不是的，差得很遠。」

「那你能不能寫點好玩的？」他說，「像妹妹唱的一樣好玩？」

接著兄妹倆來了一句：「公——雞——緩——臭、屁！」

直到他們同聲吟完了整首詩，我才知道，那是《登鸛鵲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趁機解釋：「依」字和「入」字是動詞，在前兩句第三個字的位置。可是到了三、四句，動詞跑到每句的第二個字「窮」和「上」了，是不是有上了一層樓的感覺呀？

他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只反覆朗誦念著他們覺得好玩兒極了的一句，並且放聲大笑：「公——雞——緩——臭、屁！」

那是閩南語，意思是：「王之渙作品」。孩子們不要詩，他們要笑。你不能讓他們笑，就不要給他們詩。詩，等他們老了，就回味過來了。我覺得幼稚園教對了，也並非因為那是「王之渙作品」，而是因為孩子們自己發現的「公雞緩臭屁」。

城狐社鼠

有一天我練習毛筆字，想著當日的政治新聞，不覺寫下「城狐社鼠」的字樣，就順便指給孩子們看這成語裡的兩種動物。不是為了教他們甚麼，而是我喜歡看他們從字裡尋找實物特徵的模樣。然而說到孩子們寫字，是會引人歎氣的——

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把字寫得多麼好？我所見者不多，就不能說了。但是相對而言，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把字寫得多麼糟？我可是天天都在見識著的。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跟張容說：「你寫的字，我真看不下去。」

他立刻回答：「我知道啊。」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老師也是這樣說的。」

他的老師頭一次撕他的作業本子的時候，我非常不諒解。擔心這對他的信心會有很大的傷害——雖然直到此刻，我還不能確認那樣一把撕掉好幾張作業紙會是完全無害的——但是我相信另一端的論理更糟，而且偽善。一位知名的科學研究工作者兼科普作品翻譯者曾經發表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說，沒有必要逼著孩子把字寫好。她的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是「反正現在連手機按鍵都能輸入中文了，何必還堅持手寫文字呢？」

我之所以能拜讀到她這種怪論，恰恰同撕作業本事件有關。當我向學校反映「老師不該撕學生本子」之後，學校教學輔導單位大概也覺得應該有另類的教學作為或想法來跟個別的老師溝通，於是發下了這樣一篇文字，讓老師和家長都參考參考。可是當我讀完了這篇大作之後，反而嚇得手腳發軟了起來——直想在第一時間向我原先抗議的那位導師道歉。更不期然頂著科學研究之名的學者，對於教育鬆綁的實踐，竟然已經到了這樣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讓我想起來同一個邏輯之下的另一批人：人本教育基金會算是指標了，他們當道了這麼些年，所搞的那一套，說穿了就是「不作為的隨機應變」。這樣的教育工作者先凝聚一批彼此也摸不清教育手段究竟伊于胡底的「清流」，大夥兒殊途同歸地修理各式各樣具有強制訓練性質的教育傳統和策略，反正打著「不打孩子」的大旗，就像是取得了進步潮流的尚方劍。如此，這批人士結合了種種具有時髦政治正確性的社會運動者，推廣著一套大人發懶、小孩發呆的野放教育哲學，「森林小學」因之而流行了一整個學習世代，大約不能說沒有發跡。

可是這種機制發展到後來，要不要賣教學產品呢？當然還是要的——恐怕這還是早就設計好的願景呢！建構式數學教材賣翻了，孩子們的數學能力反而更加低落。家長們最困擾而不願意面對的是，孩子成了肉票，家長當上肉頭。那些個主張快樂學習的改革者全成了白癡教育的供應商，每隔一段時間還不忘了跑出來摘奸發伏，說某家某校又在打孩子。偏也就有主張鞭刑教育的混蛋，還真給這種單位提撥媒體曝光的機會。

這就是「城狐社鼠」。表面上說，是借著權勢為非作歹的官僚或貴戚，人們投鼠忌器，也就縱容無已。更深微的一點是，這些混蛋所倚仗的城、社有時未必是一個政黨或政治領袖，而是誰都不肯多想就服膺了的公共價值，比方說，不可以打孩子。要知道，打著不打孩子的招牌，還是可以欺負孩子的。就像打著科學的招牌，居然會輕鄙書寫活動一樣，大模大樣欺負著我們的文化。

黑

今天這篇文字會讓我想到薇薇夫人或是馬它；如果讀者不知道這兩位是誰，可以繼續看下去。

我在部落格上收到一封信，大意如此：

有個很迫切的問題想請教你。我兒子已十個月大，即將進入牙牙學語的階段，在民進黨政府急欲「去中國化」的情況下，我很擔心將來我兒子的中文一塌糊塗。我知道你對培養自己小孩的文學基礎有一套方法，在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讀物，可否請你詳細地告訴我，從現在開始，到小學前，我該如何在每個階段讓小孩分別接觸哪些書？每階段不同書的順序又是如何？拜託了，大春兄。謝謝啦！一個憂心小孩將來忘根的父親。

我的答覆是這樣的：

「每個家庭的焦慮程度不同，我說不上來該有甚麼值得提供給任何非我家人的朋友應該幹嘛的建議。因為連我自己對於我的老婆孩子的中文程度該如何？或者是該提供給他們甚至我自己一些甚麼樣的教育？我都說不上來。」

「在我自己家裡，就祇一樣跟許多人家不同，那就是我們有長達兩個小時的晚餐時間。全家一起說話。大人孩子分享共同的話題。有很多時候，我會隨機運用當天的各種話題，設計孩子們能夠吸收而且應該理解的知識。最重要的是在提出那學習的問題之前，我並不知道他們想學甚麼？不想學甚麼？該學甚麼？不該學甚麼？ 」

「忽然有一天，我兒子問我：「你覺得這個世界上佔最多的顏色是甚麼？」我想了一會兒，說：「是黑色罷？」我兒子立刻點點頭說：「對了！你說的應該沒錯。這個宇宙大部分的地方是黑的。」他剛滿七歲，小一生，我從來沒有跟他談過『黑暗物質』」、『黑暗能量」』，也不認為他讀過那樣的書。但是那天我很高興，不是因為他說得對——也許我對宇宙的瞭解還不夠資格說他對或不對——但是我有資格說，他開始思考宇宙問題的習慣，真讓我感動。」

「重要的不是中文程度或任何一科的程度，重要的也不是哪一本書，或哪些是非讀不可的好書，重要的是你和你的孩子能不能一頓晚飯吃兩個鐘頭，無話不談——而且就從他想學說話的時候開始。」

看到這裡，如果讀者諸君還是不知道薇薇夫人或馬它是誰，就表示你年輕得不必擔心教養問題了。薇薇夫人和馬它是我最早接觸到在媒體上公開解答他人生活疑難的專欄作家。從情感、家庭、職場到化妝、保養和健身，多年以來，她們一定幫助過不少人。

但是所有的生活疑難總在降臨之際重新折磨一個人。我其實沒有回答那位憂心小孩忘根的父親，我恐怕也不能回答任何一個總體上關於文化教養的問題。而且，就在我回貼之後立刻有瞭解我素行如何的知音人前來提醒：「有機會跟兒子說話時注意自己的談吐水準和內容，孩子是麵糰，家長是印模，久之自會從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模印成績。」

宇宙是黑的，想它時偶而會他媽的發亮。

對話觔斗雲

孩子的每個疑問一旦問到最後，大人總祇有一個答案：「我不知道。」我相信在幾十年後，我的孩子一定會想起，他爸爸甚麼都不知道。

直到我要告訴張容「觔斗雲」是甚麼之前，並不太認識這個「觔」字。只記得在古書古語之中，它有時同於「筋力」的「筋」字；有時同於「斤兩」的「斤」字。俗說的「翻跟斗」、「栽跟斗」、「栽跟頭」也讓「觔」和「跟」有了可通之意。稍稍翻查翻查，頂多瞭解唐人的記載中，「觔斗」寫成「觔兜」，似乎與今人的語感沒甚麼關係。張容想知道的是「觔斗」跟「雲」是怎麼結合起來的？這似乎不是一個單字的問題。

當初在《西遊記》第二回中敘道，「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裡的須菩提祖師讓悟空表現所學，悟空「弄本事，將身一聳，打了個連扯跟頭」——所謂「連扯跟頭」，就是今天的連續空翻吧？——祖師說：「我今只就你這個勢，傳你個『觔斗雲』罷。」小說裡接著按下個伏筆，讓祖師其他的弟子們一個個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會這個法兒，與人家當鋪兵、送文書、遞報單，不管哪裡都尋了飯吃。」

悟空畢竟沒有創立「宅急便」這一行，但是張容恰恰也因悟空眾家師兄的笑謔，而在爾後的故事裡平添了疑惑：「為甚麼悟空不能用觔斗雲載著大家一起去西天取經呢？這樣不是很省事嗎？就算一次載不了那麼多，也可以分一批一批的去呀？」

我說：「這麼省事哪兒還來那麼多故事呢？取經的路上裡東玩玩、西看看，碰上了妖怪抓來扁一扁，不是很有意思嗎？」

「你是說『過程比結果重要』，對不對？」

「這是陳腔濫調，我沒說。」

「那為甚麼不可以用觔斗雲去取經？」

「你看悟空學道的地方，叫做『靈台方寸山』，『靈台』、『方寸』，意思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心，所以孫悟空練的是一個心法，他練的不能用在你身上，也不能用在我身上，也不能用在唐三藏身上——」

「也不能用在豬八戒身上，」他說，「豬八戒太胖了。」

「你明白意思就好。」

「為甚麼孫悟空的心法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每個人的心法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像觔斗雲，是因為孫悟空原來就會翻『連扯跟頭』，一跳離地五六丈高，所以將就他原來這個『勢』，須菩提祖師才傳了他這個心法的，所以也祇有他能學到『觔斗雲』。」我以為這樣說他就應該滿意了。

「那現在學校裡為甚麼不教我們『心法』？」

「我不知道。」

幸福

幸福二字連用，恐怕是宋代以後的事，而且連用起來的意義，也遠非近世對於愉悅、舒適、如意的生活或境遇的描述。最早使用「幸福」，應該是把「幸」字當「祈望」、「盼想」的動詞，所以《新唐書‧卷一百八十一》說到唐憲宗迎佛骨於鳳翔，奉納於宮中，韓愈寫《諫迎佛骨表》，皇帝氣得差一點貶死韓愈，可是儘管祈福如此虔誠的皇帝也未能安享天年。史家說：「幸福而禍，無亦左乎！」意思就是，求福而得禍，實在是大大地悖拗人意呀！

倘若「幸福」二字的連用，能還原成將「幸」字當作動詞，應該會給那些終日自覺不幸福或是不夠幸福的人一種比較踏實的感覺。道理很簡單：「幸福」不是一個已完成的狀態，是一個渴望的過程——而且往往不會實現。

這一個例子來自七歲的張容。首先要說的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幸福可言。他的妹妹總是搶他的玩具、擾他的遊戲，他的媽媽總是訂定很多規矩，他的爸爸則往往因為神智受到外星人遙控而忽然發脾氣。他於是肯定地說：「我不知道幸福是甚麼。」

我趁外星人一時疏忽而自行脫困以後，問他：「要怎樣你才會覺得幸福呢？」

這一問讓他猶豫了很久。

「有一個阿拉丁神燈就很不錯了。」他說，「擦擦燈，叫那個燈神幫我去上課，我就一直一直待在家裡一直一直玩，等他回來，再把學到的東西教給我。這樣就很幸福了。」

「不上學很幸福嗎？」我說。

他想了想，搖搖頭，又說：「那神燈換成孫悟空好了。」

我點點頭：「孫悟空有七十二變，對小孩子來說很夠用了。」

「我只要觔斗雲就好。」張容說。

「只要觔斗雲就幸福了嗎？為甚麼？」

「觔斗雲跳上去一下子就到學校了，路上不會塞車。」

「上學不會塞車就幸福了嗎？」

「早上睡覺可以一直睡，睡飽了慢慢吃早飯，吃到上第一節課前再出門都來得及，都不會遲到。如果早一點到學校，還可以先抄聯絡簿，就可以開始寫功課了。」

「你們是一大早寫功課嗎？」

「一大早抄了聯絡簿就知道功課啦。」

「那我覺得還是讓阿拉丁神燈幫你上學比較幸福。」

張容又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有觔斗雲比較幸福。因為他喜歡有同學在一起的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段毫無深刻意義的對話，也因之必須嚴肅地提醒辦學校、搞教育的人通通弄清楚這一點：你們的教材、作業和教學通通不能提供孩子們幸福的祈望和盼想，能夠讓他們感覺幸福的誘因，可能祇有三個字：「小朋友」。這是惟一不經由校方提供的資源，也是真正幸福的載體。你們身為師長的要隨時謹記這一點！

命名

我所認識的幾個小孩子都曾經「虛構」過自己的朋友。朱天心的女兒謝海盟是其中佼佼者──她創造出來的小朋友「寶福」一直真實地活在父母的心裡，直到幼稚園畢業典禮那天，朱天心向老師打聽「寶福」的下落，甚至具體地描述了「寶福」的長相和性格特徵，所得到的回應居然是：「沒有這個孩子。」做媽媽的才明白：女兒發明了一個朋友，長達數年之久。

我自己的女兒給他的娃娃取名叫「蔡佳佳」，蔡佳佳的妹妹（一個長相一樣而體型較小的娃娃）則取名叫「蔡花」。我和她討論了很久，終於說服他：「蔡花」這個名子不太好聽，她讓步的底線是可以換成「蔡小花」，可是不能沒有「花」。理由很簡單：已經決定的事情不能隨便更改。「蔡小花很在意這種事情！」──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小分別：雖然「蔡花」祇不過是個玩偶，而「蔡小花」已經具備了充分完足的性格。

就在這一對姊妹剛加入我們的生活圈的這一段期間，女兒對她自己的名字「張宜」也開始不滿起來。有一天她忽然問我：「『ㄆˊㄠ』這個字怎麼寫？」我說看意思是甚麼，有幾個不同的寫法，於是順手寫了「袍」、「刨」、「庖」、「咆」，也解釋了每個字的意思。她問得很仔細，每個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慎重地指著「庖丁」的「庖」說：

「這個字還不錯，就是這個字好了。」

「這個字怎麼樣了？」

「就是我的新名字呀！」

「你要叫『張庖」嗎？那樣好聽嗎？」我誇張地搖著頭、皺著眉，想要再使出對付「蔡花」的那一招。

「誰要姓『張』呀？我要姓『庖』，我要叫『庖子宜』。」

她哥哥張容這時在一旁聳聳肩，說：「那是因為我先給我自己取名字叫『跑庖』，所以她才一定要這樣的，沒辦法。」

「我給你取的名字不好嗎？」我已經開始覺得有點委屈了。

「我喜歡跑步呀，你給我取的名字裡面又沒有跑步，我祇好自己取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我祇好說「庖」不算是一個姓氏，勉強要算，祇能算是「庖犧」（廚房裡殺牛？）這個姓氏的一半。

「『廚房裡殺牛』這個姓也不錯呀？總比『張』好吧？」張容說。

「我姓張，你們也應該姓張，我們都是張家門的人。」

「我不要。」妹妹接著說：「我的娃娃也不姓張，她姓蔡，我也一樣很愛她呀。姓甚麼跟我們是不是一家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媽媽也不姓張。」

他們談的問題──在過去幾千年以來──換個不同的場域，就是宗法、是傳承、是家國起源、是千古以來為了區處內外、鞏固本根、以及分別敵我而必爭必辨的大計。然而用他們這樣的說法，好像意義完全消解了。

「你也可以跟我們一樣姓庖呀？」妹妹說。

「你就叫『庖哥』好了，這個名字蠻適合你的。」哥哥說。

「對呀！蠻適和你的。」庖子宜接腔做成了結論。

考

張容念了一年小學，終於能給考試下一個定義了，他說：「考試就是把所有的功課在一張紙上做完，而且不能看書、也不要看別人。」接著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有幾個小朋友看別人的考卷被老師抓到，分數一下子就變成零鴨蛋。」所以，「考試」這件事最重要的內容就是「除了題目，任何東西都不能看地作功課」。

作為一個多義之字，考的意義發展應該有先後之別。最初，這個字不過就是一個拄著拐棍兒的、披頭散髮的老人家的象形，《詩經‧大雅‧棫樸》裡的「周王壽考」是也。到了《禮記》裡，對於死去的父親稱「考」；在《書經》之中，以成就、成全、完成為「考」；大概也就是「完成」這個意義，徵之於普遍人事經驗，任何事物完成了，總得驗看驗看、省察省察。從這一義，大約才能轉出刑訊鞫問的「考」、以及審核成績的「考」。

然而，字義的開展無疑也正是這個字某一部份本質的發揚。在我們的文化裡，一個活到很老很老的人，似乎總比那些年輕的更有資格考較他人。唯大老能出題，其小子目不斜視也。

我自己深受考試文化的荼毒，一言難盡。要之就得從上小學的時候說起。大約是我十歲左右那年，聽說以後要實施九年國教了，要廢止惡補了，報紙上連篇累牘頌揚其事，真有如日後秦公孝儀在蔣老先生去世之後所頌者：「以九年國民教育，俾我民智益蒸。」
可是當時我父親眼夠冷，他說：「天下沒那麼好的事。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處處考不取，爺爺家中住。」這幾句從平劇戲文裡改來的詞兒畢現了我們家默觀世事的態度，和「肚子疼要拉屎」、「一天吃一顆多種維他命」以及「絕對不許騎機車」並列為我們張家的四大家訓。

「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處處考不取，爺爺家中住」一方面也具體顯示了我們從不相信公共事務會有一蹴可及於善的運氣。以事後之明按之，多少改革教育的方案、計畫、政策相繼出爐，多元入學、一綱多本、資優培育，到頭來「此處不考爺，自有考爺處」仍然是唯一的真理。

我已經是坐四望五之人，沒有甚麼生活壓力，也沒有非應付不可的工作，一向就不必寫任何一篇我不想寫的文章，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平均一年要作十次以上有關考試的惡夢。有的時候是記錯考試日期，有的時候是走錯考場，有的時候是背錯考題，有的時候是作弊被抓。內容五花八門，不一而足。大部分的時候，我會在夢中安慰自己：「不要緊的，你早就畢業了！」「你早就不需要學位了！」「那個老師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每當從這樣的惡夢醒來，我就覺得我的性格裡一定有某一個部分是扭曲的。最明顯的一點是：我厭惡種種自恃知識程度「高人一等」的語言。包括當我的電台同事對著麥克風說：「一般人可能不瞭解……」這樣普通的話時，我都忍不住惡罵一聲：「※你※個※！你不是『一般人』嗎？」

我上初中的時候，每週一三五表訂名目是定期考試，週二週四叫抽考，週六的名目當然就是週考，再加上無日無之的隨堂測驗，一年不下三百場，三年不止一千場，這樣操下來的結論是甚麼？我的結論只有一個，當我兩鬢斑白之際，看見揉著惺忪睡眼、準備起床上學去的張容，便緊張兮兮、小心翼翼地問他：「你還沒有夢見考試吧？」

淘汰

張容放了學，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有世界盃嗎？」他的意思當然是足球賽的電視轉播。我把當天的賽程告訴他，並且堅決地說，不論戰況怎麼樣，你祇能看十五分鐘。即使這樣說著，我心裡頭還很篤定：這小傢夥根本不可能撐到開賽的。可是看來他也和我們絕大多數從來不關心足球、四年湊一度熱鬧、卻號稱是球迷的人一樣，並不特別在意賽事，他在意的是:「今天要淘汰哪一隊？」

我說：「不知道加納和巴西誰會被淘汰。」

「我今天被淘汰了。」張容漫不經心地說。話雖如此，語氣卻顯得十分興奮。

「怎麼淘汰的？」我脫口而出，立刻想到了剛剛舉行過的期末考試，便轉個念頭，跟自己說，不要追問下去，不要顯露出在意的樣子，不要覺得他就此失去了競爭力，以及「根本不要把小孩子的考試當做一回事」。你知道的，這種自己給自己開的安慰劑份量永遠不夠。

張容則好整以暇地說：「為甚麼出局啦、不及格啦、被打敗啦，這些要說『淘汰』呢？桃太郎不是很厲害嗎？」

「『淘汰』和『桃太郎』用字是不一樣的。」

中國老古人在「乾淨」這一方面的要求是有非常複雜的配套系統的。「淘汰」之廣泛地應用於人事之甄別裁選是唐代以後才見到的用法，方此之前，所謂的「淘汰」是用水洗滌，過濾雜質的意思。由「淘汰」二字從水可知，滌汙除垢所需之水也得有所撿擇，要之能淘洗骯髒者，必須是活水，茅屋簷溜之水、東流不竭之水等皆是。用活水洗去不潔是本義，行之既久，便將意思轉成了在比較之中篩去不夠好的材質，甚至對手。

「但是被淘汰的並不一定就是不好的。有的時候一場競爭下來，說不定是因為一些設計不完整的競賽規則，或者是錯誤的裁判，使得競爭的人被冤枉淘汰掉了。」我已經習慣了凡事打預防針，在孩子可能神喪氣沮之前活絡活絡氣氛，鼓舞鼓舞精神。

「我知道，有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被淘汰了。」

我猜想又是語文考試的注音。張容一連幾次總是在老師考造句的時候把「霜淇淋」注音注成「彬麒麟」。我說：「既然你沒學過怎麼寫『霜淇淋』，可不可以在造句的時候寫別的東西呢？」他的答案是不行，因為考試的時候就很想吃霜淇淋，並不會想別的。這時，我故作輕鬆地問：「還是寫了『彬麒麟』，對嗎？」

「甚麼？」

「你不是說被淘汰了嗎？」

「可是沒有甚麼霜淇淋呀！」

「那是哪一科被淘汰了呢？」

「沒有哪一科呀！」張容說，「今天我們體育課和愛班打躲避球，我一個不小心忘記球在哪裡，背上就挨了一球，被淘汰出局了。」

他妹妹這時在一旁放了枝冷箭：「唉！不是我說你，你總是這樣不小心。還有你——」她指指我，「你總是這樣窮緊張。」

喻

比喻使人快樂。

打從進學開始，友朋間有雅好談玄辯奧者，一向讓我肅然起敬；但是鑽之彌深，言之越切，一旦理路拙於詞鋒，容易生口角。可是，倘或有擅長取譬成論者，總覺得如熏如沐，而不至困於名理。大約就是在學生宿舍裡挑燈捫虱，言不及義的那段時間裡，我開始發現：「打比喻」是一種冷靜沉著的力量，不是太容易的事。

我發勤力學寫了幾年舊詩，目的就是為了重新認識一遍自己使用了幾十年的字，每每一燈獨坐，越是朗讀、臨摹、體會、琢磨，越是覺得中國文字透過輾轉相生的意義累積，發展出「無字不成喻」的一套辨認系統。

所以《說苑‧卷十一‧善說》裡有這麼一則故事：

有賓客對梁王曰：「惠子就是會打比方，你不讓他打比方，他甚麼話都說不上來了。」

梁王第二天見了惠子，就跟惠子說：「先生你有甚麼話、甚麼理、甚麼事，但請直說，別打譬喻。」

惠子說：「現在有個人，不知道彈弓是個甚麼東西，一旦問起來：『彈弓長甚麼樣兒？』您要是跟他說：『彈弓就是彈弓的樣兒。』這樣，他能明白嗎？」

梁王說：「那是不能明白。」

惠子接著說：「那麼就換個說法：『彈弓的形狀就像弓，但是用竹片作弦。』這樣說的話，能夠明白了嗎？」

梁王說：「這樣就能夠明白了。」

惠子又說：「言談說話不就是這樣嗎？用人所已經瞭解的，來說明人所不瞭解的。如今王不讓打比喻，怎麼能把話說得明白呢？」

梁王立刻說：「明白了。」

這是一段十分幽默的記載，同樣的話抬到邏輯學家面前，一定還是會招致申斥，因為純就邏輯上說，任何類比推理都是不能成立的。梁王在一聽見「今有人於此而不知彈者」卻沒有及時制止，就表示他已經上當了。儘管，在前一天提醒梁王注意此道的未必是個進讒之人——甚至很可能還是個能夠深思熟慮、不為詖詞所惑的智者，但是防範「非合於名理」的真知灼見畢竟不敵譬喻之動搖也疾，浸潤也深。

於是，我常常試著在跟孩子們說話的時候，刻意在他們述說了某事之後緊接著試探性地問一聲：「就好像——？」

有些時候，他們會把要說的事重新說一遍。妹妹張宜往往沒有耐心思索，就會說：「就這樣，沒甚麼好像的。」哥哥在不會打比喻的時候會出現這樣的句子：「巴小飛跑得很快，就好像甚麼也不像的他自己一樣。」

但是我鍥而不捨、試著「點燃譬喻之火」的努力終於有了一點回應。張容忽然跟我說：「鋼琴底下有一根棍子，彈的時候會把聲音變小，就像是走在旅館的地毯上一樣。」他妹妹立刻搶著（像是參加一個譬喻大賽那樣）告訴我：「我吃的柳丁扎扎的，好像三角形尖尖的沙子戳在舌頭上一樣。」

比喻使人快樂。

離

有些字帶有魔力，一旦使用，就會登入現實。

我跟張容解釋「離」這個字的時候並不帶任何人事上的意義。「離合器為甚麼要叫離合器？」這是他的問題。

我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錐形離合器。先畫主動軸——它像一個側置的馬桶吸盤，盤底中間向回凹入一個梯形——再就那凹入的位置嵌上一個戴著相同大小梯形帽子的從動軸。

「一個連續轉動的主動軸就是這樣驅動一個原先不會動的驅動軸的。」我照著圖比劃了一陣，「當離合器『結合』的時候，就能夠把扭力——也就是旋轉力——從主動軸傳到從動軸上了。」

張容一臉茫然，祇能順著字面最表層的意思，故作通透明白的樣子：「那『離開』的時候就不可以了？」我心裡則想著，媽的皮克斯公司利用閃電麥昆賺了那麼多家長的鈔票以後起碼可以多花一張小圖的成本解釋一下離合器裡的齒輪之類的東西罷？

「『離』這個字有很多意思。在『離合器』這裡，離就是物件彼此之間分開的意思，它沒有『離開』、『分手』的意思。」我祇好不斷叉搭著雙手，表演這世界上最原始的離合狀態。離、合、離、合……

「反正離就是不在一起就對了，合就是在一起就對了。」他作結論的意思有時候是表示「不想聽下去了」。

「『離』這個字的中文很有意思。這個字有時候還會代表完全相反的意思。」我接著說，「分開、分散、裂解、斷絕、分割都可以用『離』字。可是經歷了甚麼事、遭遇了甚麼狀況，也可以用『離』。既是分開，又是結合，明明相反的字義，可是卻用同一個字表達。」

「那『離合器』為甚麼不叫『離離器』？」

這是一個好問題。碰到孩子的好問題，我一向答不出來，祇能打發他：「『離離』連在一起，就變成形容茂盛、濃密、明亮、清楚有次序的樣子，就都不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些個意思了。」

這是關於「離」字的小結論。也許就在一二十分鐘之後，張宜顯然認為她的媽媽彈琴彈得太專心、無視於女兒的呼喚，於是她大喊了兩句：「你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你了，我要自己出去了！」

這個小女孩於是展開了人生第一次的離家出走。

根據事後她自己的描述，起初她祇是在門口站了一下，但是並沒有人來阻止她或安慰她——「所以我就離開了。」

她出門之後沿著窄窄的人行道爬坡向上走，事後的回憶是這樣的：「在走路的時候太陽很大，超熱的。我本來不知道走了多遠，所以有回頭看，看自己走了多遠，一共回了三次頭！」

媽媽在幾分鐘之後發現女兒堅決出走的心意，真的漸行漸遠了，才趕緊追出去，母女倆在陽光地裡好像還是爭執了好一陣。媽媽把女兒架回來的時候喊我：「這女生居然離家出走！」

這麼好的天氣，為甚麼不呢？

夔一足

我有一個因為寫舊詩而結識的朋友，生性佻達，好侮慢人。即便是古典詩詞這麼一個小小的、彼此呴濡擠暖的圈子，也不忘隨時罵人。在職場上，此君當然也不肯隨人俯仰，故才學有分無分已不能問，總之是稻粱難謀，自謂：「蹇窘不能免俗。」於是一怒出走，看看能否到對岸十三億人陣中脫穎而出。行前把十多年來辛勤寫就的一卷詩稿付我，說是反正沒有刊刻的機會，影印送朋友，幾個知心人看看、笑笑。我到孩子放暑假才有時間一讀，隨手展卷，就笑了出來。

那是一首嘲笑他人結社寫詩的七律，其中一聯：「正樂須知夔一足，邀吟豈聚鼠千頭。」 我一讀再讀，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張容問我為甚麼那麼高興，我說是好笑，不是高興。張容說有多好笑？我幾乎衝口而出說：「你不會明白的。」但是轉念一想：為甚麼他不會明白呢？

在《韓非子‧外儲說左上第三十三》以及《呂氏春秋‧慎行論之六‧察傳》都記載了這個故事，主旨是說對於人的言論和人格的整體理解，必須詳悉熟議，不要人云亦云。接著這兩本書舉了相同的例子。魯哀公問孔子說：「堯舜時代那個國家樂師叫做夔的，聽說他祇有一隻腳，是真的嗎？」

孔子說：「那時候舜要把音樂教育普及於於天下，就命令重黎推舉了一個名叫『夔』的平民。夔制定了基本音調，『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重黎又要舉薦其他的人，舜卻說：『在音樂這個領域，有夔一個人就足夠了。』所以說，『夔一，足也』，不是『夔，一足也。』」

但是，文學家往往喜歡獨排眾說，另闢蹊徑。《莊子‧秋水》就利用魯哀公對於「夔一足」三個字的誤解寫下了著名的寓言：「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踸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這個寓言當然還有精彩如武俠小說中高手遞出、洄波迭起的下文，主旨就是說明「憐（羡慕）」這種情感的無窮盡、無際涯、無根由。

然而有趣的起點當然還是莊子詼諧生動地把一個謬誤「夔一足」形成了「羡慕蚿（馬陸？）」的概念。妙的是在《山海經‧大荒東經》裡，居然真的出現了這種動物：「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

經由不同的動機和書寫，「夔一足」這個因無知而形成的語彙有了自己的意義和……「生命」！本頁旁注：夔（音ku‧） 呴（音x‧） 蹇（音ji‧n） 蚿（音xi‧n） 踸踔（音ch‧n』chu‧）

「夔」居然真的成了個一隻腳的怪獸，在神話中呼風喚雨，光照奪目。千古以下，還可以用這個原本就是無知笑話的語詞回頭與「鼠千頭」作成單字巧對，寫出「正樂須知夔一足，邀吟豈聚鼠千頭」這麼洋洋自得、睥睨一世的句子。知者或許不多，賞者卻博趣不少，我越看越覺得故人詩句中的孤憤與戲謔都很值得一笑，忍不住扣指擊節，大笑起來。

張容聽我把這一大套說完，給了我一個「閃電麥昆」式的皺眉，說：「我覺得蠻冷的，沒那麼好笑。你應該多聽相聲，相聲好笑多了我跟你說。」

值

看來小孩子的耳朵是全方位接收著所有的訊息的。哪些訊息需要儲藏？分析？整理？運用？——容我鬥膽臆測——全憑這孩子的直覺。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外人能夠使用理性的教育工具幫上甚麼忙。我也經常從孩子忽然冒出來的一句話發現，他們常常「在無意間偷聽」我說了些甚麼，並且立刻搶到應用的機會——張宜在今天這個「值」字上提供了一個例子。

最近我總在跟張容討論些跟價值有關的問題。他從學校裡學習得來的結論是「值得就是有用」、「值得就是有意義」、「值得就是不浪費」諸如此類。但是孩子對於語言上的某些邏輯會有「過不去」的懷疑，對於大人強加於他的價值感，他總有閃躲、排除的說法，比方說，「有用的東西很多呀！每一樣東西都值得嗎？」「有意義的事情很多呀，你認為值得，我卻不一定認為值得。」甚至「媽媽認為值得買的東西你總說浪費。」諸如此類。

頂嘴為獨立思考之始——但是我討厭小孩子頂嘴。那一天我趁他在游泳池玩得高興，想起一招兒來，於是借了個題目問他：「你自由式練多久了？十個小時有了吧？」他點點頭。「練得死去活來，還是祇能遊十五公尺，值得嗎？」他又點點頭。「為甚麼值得？」「好玩呀！」

「練會了更好玩嗎？」

「會吧？」

「那就是更值得了。」我說，「所以『值』這個字不止一種『值』法兒。」

「值」當然是從「直」而來的。直，除了不彎曲、不歪斜、合乎正義、坦白以及作為對縱、豎之形的描述之外，也有相抵、相當、對上、遇上的意思。

而古典文獻裡的「值」這個字，最初的用法也都是「遇上」、「碰到」之意。除了《詩經‧陳風‧宛丘》裡的：「無冬無夏，值其鷺羽。」此處的「值」，在旁處少見，是執拿的意思。其餘從先秦到漢代，「值」多半都是從「遇上」、「碰到」衍生出來的「對」、「當」關係。像「值法」這個詞——幾乎不晚於「執法」——它的意思是違法、犯法。何以謂之違、何以謂之犯呢？就是有一個明確對立的關係。

你甚至可以這麼說：值，對立也。

當我們花一番精力、付一筆錢、寄託一把情感，所彷徨困惑的，總是「不知道究竟值不值得？」值不值呢？那就要看把甚麼東西安放在這些支出的對立面了。我不懂兒童心理學，也答不出「如何為孩子們建立正確的價值觀」這樣的題目，但是我很小心地做了一件蠢事。我在游泳池邊跟張容玩相撲的時候告訴他：從認得「值」這個字就可以像練習游泳一樣練習自己的價值感——無論要做甚麼，都把完成那事的目的放在自己的對面，清清楚楚看著它，和自己能不能相對？能不能相當？對不對？當不當？而不是同意或者反對大人的看法而已。

我明明知道：和一個比自己矮五十多公分的小孩在游泳池邊怒目相視、嚴陣以對地相互推擠是蠻蠢樣的，不過，我從張容漲紅的臉上看得出來，使盡吃奶的氣力和自己的爸爸抗一抗，就算會一步一步被逼落水中，也都是很爽、很值得的事吧？

不過，他妹妹在旁邊，斬釘截鐵地警告他：「你再這樣浪費體力，等一下就沒有生命值練習游泳了我跟你講！你不要不聽話。」

生命值？據說是電腦遊戲裡運用「值」字打造的一個最新的辭彙。拜學了！

做作

我上小學的時候，語文老師教導過一個分辨「做」和「作」的方法。所為者，如果是個實體可見之物，則用「做」——像「做一張桌子」、「做一把椅子」之類。如果是抽象意義的東西，就用「作」——像「作想」、「作祟」。那麼「作文」呢？課表上的「作文課」從來沒寫成「做文課」，所以明明是一篇具體可見的文章，還是要以「抽象意義」想定。

上了中學，換了老師，又有不一樣的說法了。「做」，就是依據某些材料，製造出另一種實物。「作」則不一定有具體可見的材料，往往是憑空發明而形成了某一結果。這樣說似乎比小學時代所學的涵蓋面和解釋力都大一些。但是也有不盡能通之處。比方說，我們最常使用的一個詞兒：「做人」，如果按照中學老師這個說法，則此詞祇能有一種解釋，就是健康教育課本第十四章沒說清楚的男女交媾而生子女之意。那麼我們一般慣用的「做人處世」就說不通了。

要說難以分辨，例子實在多得不勝枚舉。比方說：「作客」還是「做客」？杜甫的《登高》：「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刈稻了詠懷》：「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可是無論《水滸傳》或者《喻世明言》這些小說裡提到的相近之詞，都寫成「做客」。總不能說出外經商就是「做客」，流離不得返鄉就是「作客」罷？

再一說：「作對」有為敵之意，有寫對聯之意，這兩重意義都可以用「做對」取而代之。這一下問題來了：古書上、慣例上從來沒有把結親寫成「做對」，可是在舊小說《初刻拍案驚奇》裡也有這樣的句子：「至於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著貧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與甲長聯親。」那麼為甚麼結親之事不能也「做」、「作」兩通呢？

「作賊」，「作弊」、「作案」，一般都可以寫成「做賊」、「做弊」、「做案」，可是「作惡」、「作惡多端」常見，而「做惡」、「做惡多端」似乎不常見，看樣子也不能以行為之良善與否來算計「作」、「做」兩字之可通用與否。在較完整的詞典裡你總會找到「做親」這個詞條，意思就是結婚、成親，可是絕對找不到「做贅」——要男方贅入女方之門，得同「作嫁」一般講「作贅」。同樣是結婚，差別何以如是？

「作福」是個來歷久遠的字，《書經‧盤庚上》即有：「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福可以作，那麼壽可作乎？大約是不成的，小學生倘或把該寫成「做壽」（辦慶生會）的寫成「作壽」，嚴格講究的老師會以筆誤論處，那是這孩子自作自受。

說到了學校裡的教學，我就一肚子火，我們的教學設計似乎很鼓勵老師們把孩子們「逗迷糊了之後」，再讓他們以硬背的方式整理出正確使用語言的法則。比方說：A、作一；B、作揖；C、作料；D、作踐；E、作興。上述哪一個詞中「作」字的讀音同「做」？

你不是中文專業，你傻了。程度好一點兒的會在A和D之間選一個，程度泛泛的瞎蒙範圍就大一點好了，了不起是五分之一的機率。

我跟我家七歲和五歲的小朋友解說「作」和「做」這兩個字的時候，是先告訴他們：這兩個字都各有十幾個意思，「作」的諸意之中有一個意思是「當做」、有一個意思是「作為」；而「做」的諸意之中有一個意思就是「作」。這是甚麼意思呢？意思就是：這兩個先後出現差了將近一兩千年的字早就被相互誤用、混用成一個字了。我們祇能在個別習見的辭彙裡看見大家常見的用法，語言這事兒沒治，就是多數的武斷。

我區別這兩字的辦法有甚麼過人之處嗎？沒有，我每一次用字不放心都查一回大辭典。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所以你眼睛壞了。」

本頁旁注：倒數第四段的答案為A，語出《管子‧治國篇》：「是以民作一而得均」。B為第一聲，C、D、E皆為第二聲。

西

五歲的妹妹除了在直排輪上縱橫捭闔、如入無人之境以外，所有的學習都落後哥哥一大截。全家人一點兒都不擔心——反正她還小——我們似乎認為這是生日相去兩年三個月自然的差異。

可是且慢！那直排輪該怎麼說？經過八小時正式的直排輪課程操練，張宜已經能夠站在輪鞋上一連闖蕩兩小時，完全沒有受過訓練的張容卻祇能屢起屢仆，挫中鼓勇。妹妹風馳而過，撇轉頭問一句：「你怎麼又摔跤了呢？」

暑假接近尾聲的時候，我試探地問張宜：「你直排輪學得那麼好，要不要跟哥哥一樣學寫幾個字呢？」

張宜想了想，說：「寫字跟直排輪有甚麼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等一下等一下！有關係有關係——直排輪跟寫字都有『老——師』。」

但是她沒有想到，教寫字的老師是我。一聽說我要像京劇名伶裴豔玲她爹那樣一天教寫五個字，張宜的臉上很快地掠過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你不是只會打電腦嗎？」

我已經很久不用硬筆寫恭楷，稍一斟酌筆順，反而躑躇——耳鼓深處蹦出來一個簡單的問題：孩子為甚麼要認字？有沒有比書寫文字本身更深刻的目的？張宜卻立刻問：「你忘了怎麼寫字嗎？」

「沒有忘。」

「那你在想甚麼？」

就是那一刻，我想得可多了。我想我不應該祇是為了教會孩子寫出日後老師希望她能運筆完成的功課而已。我應該也能夠教的是這個字的面目、身世和履歷。這些玩意兒通通不合「時用」，也未必堪稱「實用」，但卻是我最希望孩子能夠從文字裡掌握的——每個字自己的故事。

我先在紙上畫了一個帶頂兒的鳥巢。一橫，底下一個寬度相當而略扁的橢圓圈兒，圈中豎起兩根支柱，頂著上頭那一橫劃。是個「西」字。

「這是甚麼？」

「這一橫杠是樹枝，底下懸著的是鳥巢，有頂、有支架、有牆壁——通通都有，你看像不像一個鳥的房子？」

「昨天門口樹上有一個被颱風吹下來的，是綠繡眼的巢。」

「這個『東西』的『西』字，本來就是鳥巢。小鳥晚上要回窩睡覺了，叫做『棲息』。『棲息』這個意思，原先也寫成『西』，就是這個像鳥巢一樣的字。可是這個字後來被表示方向的『西』字借走了，祇好加一個『木』字偏旁，來表示『小鳥回窩裡睡覺』，還有『回家』、『定居』這些意思。」

「為甚麼表示方向的字要借小鳥的家？」

「表示方向的這個字也讀『西』這個音，但是沒有現成的字，就借了意思本來是鳥巢的這個字。」

「小鳥把自己的家借給別人喲？這樣好嗎？」

「所以剛剛我們說，為了表示『鳥窩』、『鳥巢』這個意思，就不得不另外再造一個字形——」我再寫了一次那個加了木字偏旁的「棲」。

「你會把我們家借給別人嗎？」

「不會罷。」

「好，那我可以去看《凱摟嘍軍曹》了嗎？」

娃

我承認，直到小學畢業，我還偷偷玩娃娃。娃娃是我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自己用破棉布襯衫碎料縫製的。當時一共做了三個：用白、藍布做的一高一矮兩個比例均衡，以原子筆塗畫的面目也顯得清秀端莊。也由於用料色彩單純，這兩個娃娃顯得比較「正派」——至少多年以來，在我的回憶中一逕是如此——然而我卻不常「跟他們玩兒」。「跟我玩兒」得比較多的是個圓圓臉、大扁頭、嘴歪眼斜的傢伙，這傢伙是用深淺米黃格子布和綠白格子布做成的，還有個名字，叫「歪頭」。

每當我覺得想玩兒娃娃、又怕把心愛的手工藝品弄髒了的時候，就會把「歪頭」提拎出抽屜來擺佈擺佈。時日稍久，感覺上「歪頭」竟然是我惟一擁有的娃娃了。這娃娃始終是我的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很可能一直到初中三年級舉家搬遷，「歪頭」才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如果有人問我對於搬家有甚麼體會，我能想到的第一個答案就是：搬家幫助人冷血拋棄日後會後悔失去的珍貴事物。我近乎刻意地把「歪頭」留在舊家的垃圾堆裡，甚至完全忘了另外還有兩個曾經受到妥善保存的娃娃。那時我一定以為自己實在長大了，或者急著說服自己應該長大了。

我在跟張容和張宜解說「娃」這個字奇特的「年齡屬性」的時候，竟然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歪頭」。

可以推測得知，在漢代，大約是最初使用「娃」這個字的時候，它的意思是「美女」，換言之，是形容成熟的女人。《漢書‧揚雄傳》引揚雄所寫的《反離騷》：「資娵娃之珍‧兮，鬻九戎而索賴。」大約是最早的例子。到了唐人、宋人的筆下，這個字所顯示的女子年齡明顯地變小了，很多詩詞裡所呈現的「娃」是少女、小姑娘的代稱。再過幾百年，至於元、明以下的「娃」字常常隨北方地方語之意以應用、流傳，「娃」字的年齡降得更低，大約非指兒童、小孩子不可了。到了今天的俗語之中，除了親暱的小名兒，「娃」字則往往多用於嬰幼兒。

「原來娃娃不是小孩子。」我說，「這個字是從大人長、長、長、長回小孩子的。」

字義的叢集性很明顯，好像每個字都會向大量使用之處傾斜，越是大量使用，越是限縮了意義的向度，我臨時用Google搜尋比對，發現「娃娃」一詞有兩千零一百萬筆資料，「嬌娃」有一百零三萬筆，「淫娃」也有二十萬一千筆，「巧娃」有六千二百四十筆，「鄰娃」祇有一千七百三十筆。至於「娵娃」呢？僅存一百四十八筆。

觀察字義的叢集現象會讓我們漸漸有能力揭露文字的死亡過程——這個死亡過程也恰恰顯影了我們拋棄某一語符的時候內心共同的深切渴望。

那些大聲疾呼漢語文化沒落，或是有鑒於國人普遍中文競爭力變差而憂心忡忡的人士要知道：不是祇有那些晦澀、深奧的字句在孤寂中死亡，即使是尋常令人覺得熟眉熟眼的字，往往也在人們「妥善保存而不提拎出來擺佈」的情況之下一分一寸地死去。殘存而賴活的意義，使用者也往往祇能任由其互相覆蓋、滲透以及刻意誤用的渲染。

我跟女兒說「我一直喜歡玩娃娃」的時候是誠實的，意思就是說我從小到大一直喜歡玩布娃娃。但是這樣一句話，如果搬到公共領域張掛，還真不知道會被如何鑽析破解呢！

「那你蠻幼稚的。」兒子在一旁插嘴。

「你簡直太幼稚了。」女兒接著說，「像我都已經不玩別的娃娃了，我只玩蔡佳佳，其他的都不玩——我退休了。」

翻案

孩子在五六歲這個階段能夠忽然發展出種種令人傷心的頂嘴語法，不仔細聽，聽不出來他們其實沒有惡意——他們祇是把父母曾經發表過的「反對意見」推向不禮貌的極致。頂嘴是一種具有雙刃性的革命。一來是孩子們透過語言的對立來確認自我人格的過程；二來也是考驗父母師長自己的正義尺度：我們會不會終於沉不住氣、還是用了不禮貌的方式來教導孩子們應有的禮貌呢？

台灣這些年來的大環境在極悶與極躁之間擺蕩，有人說是藍綠兩極，有人說是統獨兩極，有人說是中台兩極，依我看，沒那麼偉大的極，就是頂嘴品質不佳所造成的「返童」狀態。其中最困惑的，應該就是在這幾年中開始養兒育女的父母——拿我自己來說罷：我總不能翻過臉去指出國家領導人還真是個王八蛋，而又翻回臉來跟孩子說不能夠口出惡言。然而說來慚愧，我就是這樣幹的！

有一天張容問我：「你罵總統算不算頂嘴？」

我一時為之語塞，想了好半天才說：「那是我自失身分，你不要學。」

過了好些天，張容和妹妹頂起嘴來越發俐落了。我發現他們使用的語言未必祇是從父母對公共事務的抱怨嗆聲而來，他們可以自行從相聲、卡通、童話故事裡搞笑的橋段甚至驚鴻一瞥的新聞報導之中撿拾出他們所需要的「頂嘴零件」，再提煉出一種熟老而堅硬的語氣。

「難道」是其中一個萬用的零件，屬於修辭學裡「夸飾格」的領字。「難道我要一直睡一直睡都不起來嗎？」「難道我甚麼都不行玩嗎？」「難道我不想吃都不可以嗎？」——是誰發明了「難道」這個幾乎沒有意義卻絕難對付的語詞？

「哪有」是另一個，意思就是「我睜眼說瞎話」。明明說錯了或做錯了甚麼，即便是當下大人一糾正，孩子會立刻報以「哪有？」這時你若是指責他說謊或狡辯，少不得一場嚎啕，他變成強勢受害人，焦點便模糊了。

還有「才怪」。這兩個字真是「才怪」了，你緩步穿越過一群小孩子，在嘰嘰喳喳如雛鳥兒爭食的稚嫩嗓音之中，此起彼落的第一名一定是「才怪」。我有一次問孩子的媽：「是你經常說『才怪』、『才怪』嗎？」她說：「才怪呢！」

我開始懷疑是因為父母之間毫無惡意的拌嘴卻「示範」了一種「柔性無禮」的言談模式，於是祇好更積極地跟孩子解析「頂嘴」的內容，看看是不是起碼能讓「頂嘴」既鍛鍊異議的思辨品質，又不那麼觸怒人。

當我在跟張容解釋「翻案」的意思的時候，他妹妹也湊過來聽，還一面說：「你應該等我來了一起講才對。」我當然樂意重新講一遍：「翻案」是個生命還很新鮮的語詞，明朝以後才出現的語彙，意思是刻意把大家熟悉、認可而且習以為常的話拆開來，從相反的方向去推演出不同的結論。

比方說：《孔子家語》上說：「水至清則無魚。」可是杜甫的詩卻故意說：「地僻無網罟，水清反多魚。」古來都說孟嘗君善養士，可是王安石偏說他也就祇能養一群雞鳴狗盜之徒。這些都是「頂嘴」，然而卻是翻高一層認識理路的頂嘴。

「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張宜嘟著嘴、仿佛受盡了委屈似的——這是我家頂嘴之學的另一招。

「你這樣算不算頂嘴呢？」我開玩笑地問。

「不算！」張宜大聲了許多。

「我覺得你這樣已經很接近頂嘴了。」

張宜還想說些甚麼，可是忽然停了停，眨著眼想了想，說：「你想害我頂嘴嗎？」

不廢話

在還不到一歲的時候，張宜祇能抓著筆在紙上畫著大圈兒小圈兒，並且努力解釋她畫的是甚麼。那一回——我記得很清楚——她畫了一個形狀像「6」字的小圈兒，說這是雨傘；又畫了一個形狀像「9」字的大圈兒，說這是下雨。我說：「颳風了，你畫一陣風來看看。」她想了想，看看我，又看看她哥哥，搖了搖頭，生平第一次承認她也有不會做的事：「不會罷工。」——她想說的其實是「不會畫風。」

「不會罷工」此後就成為孩子和我之間的一句「家用成語」，意思是「想表達，卻不會表達」、「好像懂得，但是說不出來」。我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常感受到父親對於「不能表達」這件事的焦慮和不屑。我記得有一回他正看著本甚麼書，忽然漫捲而擲之，那本書就躺在了他對面的籐椅上——是洪炎秋寫的《又來廢話》。過了幾秒鐘，他彎身把書拾起來，重新坐穩了，翻找到先前看到的地方，再讀了讀，似乎還是覺得不甘，搖搖頭，歎口氣，索性指給我看，一面說：「連洪炎秋都這麼寫文章了，像話嗎？」三十年多以後，我已經記不得洪炎秋那一段文字說的是甚麼，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父親的焦慮。

洪炎秋的社會評論專欄大白話本色當行，風格平易，經常流露出一種謔而不虐的詼諧之氣。父親經常說：「這種文章並不好寫，人要是個親切人，文章才親切得起來。」可是那一天父親看似生了文章的氣，火兒還起得不小，所為何來？不過就是一個口頭禪：「那個」。

彼時，無論是廣播電視抑或報章雜誌，的確經常出現「那個」一詞。「那個」二字所表達者，就是語本曖昧、不足公開言說，但是一旦以「那個」稱之，聽者應該就能充分會意。換言之，「那個」就是「雖然不方便啟齒，可是你一定能明白」的譴責語。例句：「你這樣想事情，實在太『那個』了。」

不知針對甚麼議題，洪炎秋一句「……就實在太那個了」居然惹得父親廢書而歎，當時我只道父親原本是個痛快人，聽不得不痛快的話；在他而言，既然發而為文，倘或語帶譴責之意，焉能不確然道出呢？這是個性強——你也可以說是脾氣大——使然，根本與洪炎秋或流行說「那個」的人們無關。

很難說父親的焦慮是不是經由基因或濡染而交給了我。我發現自己對於生活語境裡那些到處流竄、不能表達意義的廢話也始終敏感、著實不耐煩。我現在走到哪兒都聽得到各種咒語一般的口頭禪，現在我們不會欲語還休地說「那個」了，我們鋪天蓋地地說「基本上」、「事實上」、「原則上」、「理論上」、「其實」、「所謂的」、「××的部分」……而且聽著人就想生氣。例句：「蘇院長也來到了醫院進行一個所謂訪視的動作。」有時我還真為了怕聽這種咒語而拒絕媒體。我關掉電視機的時候總會跟張容說：「好討厭聽人講廢話！」

「廢話是甚麼意思？」

「就是沒有意思卻假裝有意思的話——就是那個『假裝』的成分叫人討厭。」

「為甚麼沒有意思卻要假裝有意思呢？連妹妹都知道『不會罷工』就『不會罷工』呀。」

孩子說到了核心。孩子們是不說廢話的，他們努力學習將字與詞作準確的連結，因為他們說話的時候用腦子。再給一個例句：

我問張宜：「瀑布是甚麼？」她想了想，說：「明明沒有下雨，卻有聲音的水。」就客觀事實或語詞定義而言，她並沒有「說對」，但是她努力構想了意義，不廢話——不廢話是孩子的美德。

囉唆

有一個時期，孩子們對於事物的起源極有興趣，我總懷疑那是因為他們對於自己的「出身」得不到滿意的回答，故而旁敲側擊。詢問源起，往往會形成無意識的語法習慣。換言之，孩子們並不認真想瞭解某事某物之原始，但是已經問成了習慣，就會出現這樣的句子：「那第一個發明做功課的人是誰？」「上帝先創造自己的哪一個部分？」「最早學會講話的人講甚麼話？」

這種習慣會把「最」這個字從「最早」、「最先」、「最初」延展到任何可堪比較的事物。「最大」、「最小」、「最長」、「最快」……以訖於「誰最會發呆」、「誰最討厭吃豬肝」、「誰最囉唆」等等。

經由一次記名投票，我和孩子的媽分別獲得「最囉唆的人」的提名，而且分別拿到相持不下的兩票。張宜和我認為媽媽比較囉唆，張容和媽媽則認為爸爸比較囉唆。張容還附帶提出了他對於「最囉唆的人」的觀察和判準。他認為：「爸爸的囉唆是會講一大堆不必要講的廢話，而媽媽的囉唆祇是講著講著停不下來，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比較起來，爸爸是家裡最囉唆的人。」而張宜認為媽媽最囉唆的理由是她不想跟哥哥選同樣的答案。

在這樣一種投票的機制裡，即使勉強打了個平手，也令我有落敗的感覺。因為我的支持者（也就是看起來並不嫌我囉唆的張宜）實在沒有盡心盡力衡量自己所投的那一票究竟有甚麼價值，好像這才真是「為反對而反對」。我當下沒有申辯甚麼，卻一直想找個機會跟這兩個小朋友解釋一下「囉唆」。

「囉唆」和「嘮叨」就是很平常的狀聲之詞，形容人言語瑣屑破碎，內容也沒有意義，像是祇能用一堆不表任何意義的擬聲字加以諧擬，故「嘮嘮叨叨」、「囉哩囉唆」、「嚕囌嚕囌」，以至於「囉哆（音『侈』）」、「嘮噪」、「嘮哆」，這些個用語，上推元代的雜劇對白，下及於明清以降的章回小說，都可以找到例句。

後來我不意間發現，甚至早在宋代成書的《景德傳燈錄‧澧州藥山圓光禪師》上就有這麼一段：「僧問：『藥嶠燈連師當第幾？』師曰：『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問：『水陸不涉者，師還接否？』師曰：『蘇嚕蘇嚕。』」

圓光禪師所引的那兩句詩是唐代靈澈上人的《東林寺酬韋丹刺史》：「年老心閒無外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把這首詩的諷謔之意當作背景，細細勘過一遍，就知道圓光禪師底下的那句「蘇嚕蘇嚕」（也就是我們今天講的「囉哩囉唆」）並不是一句泛泛的應付之語或鄙厭之詞，這是禪宗法師們對於誇誇其談者專打高空的「提問」極端的不耐。

我把這段小公案跟張容說了，接著問道：「記不記得你曾經說你一點兒都不想當班長？」

「因為當選了班長就會很累、要幫老師做很多事，以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但是我知道張容並不是那麼灑然的一個孩子——我甚至可以嗅出一些些兒落寞不甘（至少當班長能搜集到兌換玩具的榮譽卡就成為泡影了），於是便問：「雖然這樣，同學沒有選你，你會不會覺得還是有點不好受呢？」接下來我就準備要說那首戳穿矯情歸隱之思的「林下何曾見一人」了。

誰知張容忽然難過起來，反而像是被我揭發了不想面對的心事，閃著眼淚，說：「你真地很囉唆耶！」

我想了想——的確，我真是全天下最囉唆的混蛋一個！

櫟樹父子

有個名叫「石」的木匠到齊國曲轅地方，看見一株被人建了祀社來崇拜的大樹。這樹大到樹蔭可以供給千頭牛遮陽，樹幹有百圍之粗，幹身如山高，高出十仞有餘之地才分枝椏。祀社門庭若市，人人爭睹。這木匠一眼不瞧就走過去了。他的徒弟問道：「我從入師門以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木材，您怎麼一眼都看不上呢？」木匠道：「算了，別提了。那是一株沒有用的『散木』——拿來做船，船會沉；做棺材，棺材會腐爛；做器具，立刻會毀壞；做門窗，會流出油脂；做樑柱，會生出蛀蟲。根本就是『不材之木』。正因為無所用、無可用，這樹才能夠這麼長壽。」

故事到這裡，似乎教訓已經足了：人如果看起來沒有甚麼用世之心用世之能，渾渾噩噩的，坐享天年，大概也就是由人唾罵無用罷了。但是這株老櫟樹可不這麼想，當天晚上就托夢給木匠，說：「你拿甚麼樣的木材跟我比呢？那些柤、梨、橘、柚之類長果實的樹一旦等到果子熟了，大枝捱折，小枝捱扭，連這都是因為『有點兒用處』而自苦一生，所以不能享盡天賦之壽。一切有用的東西不都是如此嗎？我追求做到『無用』已經很久了，好幾次差一點兒還是叫人砍了，如今活下來，這就是大用！你這散人，還配談甚麼散木呢？」木匠醒來，把這話跟徒弟說，也提到了他夢中的了悟：要求無用，但是又不能因其無用而輕易讓人劈了當柴燒，那就得發展出一種雖然不堪實用、卻能有一種使人願意保全其生命的價值。在櫟樹而言，他的策略就是生長得非常巨大，大到令人敬畏、令人崇拜的地步，所以借由崇拜的儀式（祀社香火禮拜的活動）活了下來。

這是莊子說的故事。我讀這個故事讀了三十年，對於「非關實用的生產活動之為用」、「怎樣才算是個無用的人」，自以為瞭解得很全面。直到昨天，我和張容之間的一段對話，才對「無用之用」有了新的體悟。

吃飯的時候總愛發呆的張容在發了一陣子呆以後忽然跟我說：「『現在』不是一個合理的詞。」

「為甚麼？」

「因為你在說『現在我怎樣怎樣』的時候，那個『現在』已經不是『現在』了。」

我愣了一下，覺得他實在沒有必要去思考我在大學以後想了幾十年也想不透的問題，就祇好說：「『現在』，你還是吃飯罷。」

臨睡前，他趴在我的床上看書，倒是我忍不住主動問起來：「你剛才說『現在不是一個合理的詞』？不合理那該怎麼辦呢？」

張容的眼睛沒離開書本，繼續說：「我覺得那些發明文字和口語的人應該更小心一點，不應該發明一些不合理的詞。」

「為甚麼你要把文字和口語分開來？」

「因為感覺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兒？」

「文字不合理會寫不下去；口語不合理就祇好隨便說說，也沒辦法了。」

這一下我明白了，為甚麼每一次作文裡寫到「現在」這個詞的時候，張容總是躊躇良久，不願意下筆。尤其當書寫這件事顯得有些難度而耗費時間的時候，真正令孩子關心的那個「現在」——那個應該可以好好玩耍的珍貴片刻——便已經流逝了。

「寫作文很無聊嗎？」我小心翼翼地直接跳到答案。

「沒錯！很無聊，而且一點用都沒有！」他說著，指指書，意思是希望我不要再拿這些沒有用的問題打攪他看故事書了。

我深深知道：我們父子倆最共通的一點就是我們都對看起來沒有用的問題著迷，那裡有一個如櫟樹一般高深迷人的抽象世界，令人敬畏，祇是張容還沒有能力命名和承認而已。

達人

身為二十一世紀的漢語讀者，大約都會以「某一行業或技能領域的專家」來解釋「達人」這個詞，大家也絲毫不用費腦筋就會了意——這是一個近年來從類似「電視冠軍」、「料理東西軍」之類，帶有知識上、技術上諸般獵奇趣味的日本電視節目輸入的。當我們使用這個詞的時候，不免也會把它跟「professional」、「specialist」、「expert」這些字眼連結在一起。

不過，這個字的原意大約也是由中國輸出的。最早見於《左傳‧昭公七年》：「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這裡的達人，可以解釋為相對於聖人的人——能夠通明（理解甚至實踐）聖人之道的人。

不同的思想傳統會把相同的語詞充填出趣味和價值全然悖反的意義來。在道家那裡，達人便成了「順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滯者」（晉葛洪《抱朴子。行品》）。較之於儒家的論述，這又抽象了些，若要理會某人稱得上、稱不上是個達人，還得先把「性命」的意思通上一通。

在不同的作家筆下，這個詞的使用也會有南轅北轍的意義。賈誼《鵩鳥賦》裡的「達人」，所指的應該是性情豁達之人，起碼是跟著莊子所謂的「至人」行跡前進者。但是到了楊炯替《王勃集》作序的時候，用起「達人」來，所指卻是家世顯貴之人了。

孩子們嬉戲之時，張容偶爾會冒出來這麼一句：「你看到我的那個『達人』了嗎？」我猜那是一隻小小的「哈姆太郎」或者「彈珠超人」。有時，哥哥也會這樣跟妹妹說：「你可以不要再彈琴了嗎？你會吵到『達人』——他正在休息。」這就表示，無論是「哈姆太郎」或者「彈珠超人」都是哥哥自我投射或認同的對象。但是我一直無緣拜識——究竟哪一個小東西是「達人」？

直到有一天，我看著張容作業簿上歪斜彆扭的字跡，忽然感慨叢生，便問他：「你不喜歡寫字，我知道；可是你要想想，把字寫整齊是一種長期的自我訓練，字寫工整了，均衡感、秩序感、規律感、美感都跟著建立起來了。你是不是偶爾也要想想將來要做甚麼？是不是也就需要從小訓練訓練這些感受形式呢？」

「我當然知道將來要做甚麼。」

「你要做甚麼？」

「我要做一個『達人』。」

「那太好了。你要做『樂高達人』、還是『汽車設計達人』、還是『建築達人』都可以，但是要能幹這些事，總要會畫設計圖罷？要能畫設計圖，還是得手眼協調得好罷？（以下反正都是教訓人的廢話，作者自行刪去一千字）是不是還要好好寫幾個字來看看呢？」

「不用那麼複雜吧？」

「你不是要做『達人』嗎？」

「對呀！太上隱者的『答人』，你不是會背嗎？」他說，表情非常認真。

據說有唐一代，在終南山修道不仕的真隱者沒有幾個，但是太上隱者算是一個，因為他連真實的姓名都沒有傳下來。那首《答人》詩是這樣的：「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張容認為如果能夠不用上學，天天這樣睡大頭覺，生活就實在太幸福了。這一天我認識了他的另一個自我：「答人」。的確，那是一隻瞇著眼睛看似十分瞌睡的小哈姆太郎。

「不要吵他，」我歎口氣，扔下那本鬼畫符的作業簿，悄聲說，「能像『答人』這樣幸福不容易。」

「是我彈琴給他聽，他才睡著的。」妹妹說。

留名

金埴，字苑孫，號鰥鰥子，浙江山陰人。他的祖上是明代仕宦之家，父親還幹過山東知縣。金埴自己也是一位詩人，功名不遂，終其一生不過就是個秀才，以館幕謀生，十分潦倒。但是從他所留下來的筆記《巾箱說》、《不下帶編》可以見出，他是一個典型的讀書人，最足以稱道的，是曾經應仇兆鼇之請，為仇氏所著的《杜詩詳注》做過文字聲韻方面的校訂工作。而所謂落寞以終，並非主觀上多麼侘傺不堪，反而有一種惹人惋惜的恬然。

由於先父在日常讀《杜詩》，也總是注意跟杜詩流傳相關的故實，我還在大學裡念書的時候，一日父子倆說起仇兆鼇注杜詩的點點滴滴，提到了這位連「掛名共同著作」的待遇都混不上的詩人，我帶著些訕笑的口吻，說金埴「老不得意，動輒抬出箋注杜詩的功德來說道，像是老太太數落家藏小古董。」先父卻從另一個角度對我說：「能夠埋頭在杜詩裡做些小活兒，這樣的人，也算『立言』了，有些及身可享的功德也未必能比得的。」

承這幾句庭訓，我對「埋名」二字有了不同的體會——早年從小說裡見「隱姓埋名」，總覺得那是「俠士高人幹些劫富濟貧的勾當」所必須的掩護；要不，就是行止之間刻意放空身段，以免徒惹招搖之譏。可從未想過心懷坎壈、際遇蹭蹬，卻能埋頭在俗見的功利之外，為值得流傳的文字做些有益於後世讀者的服務——而且決計不會分潤到任何名聲。

在已經成年之後才能體會這種跟基本人格有關的道理，我自己是覺得太遲了的。總想：不論是不是出於悟性之淺，或者是出於根器之濁，自己不論做甚麼，居然總要經過一再反思，才能洗滌乾淨那種「留名」的迷思，相對於做任何事都能夠勉力為之、義無反顧、不計較世人明白與否，而又能夠做得安然坦然，自己的境界就實在淺陋難堪、也往往自生煩惱了！

我的孩子入學之後，面對各式各樣的考試和評比，其情可以想見：一群才開蒙的娃娃，個個兒奮勇當先，似乎非爭勝不足以自安。於是，我的不安就更大了：他們在人格發展上是不是一方面能夠重視榮譽，一方面又能夠輕視虛名呢？這種關鍵性的矛盾如果在立跟腳之處沒有通明的認識，日後往往不落淺妄、即入虛矯，他們人生就十分辛苦了。

最近恰好遇上這麼個題目。太陽系行星的認定，有了新的標準。國際天文學會投票定案：冥王星從此除名，另以「侏儒行星」呼之。此舉令張容十分不滿，他再三再四地跟我抱怨：這樣做是不對的；投票不能決定「冥王星算不算」行星。我在前後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分別問了他六次：為甚麼他那麼相信冥王星必須「算是」一顆行星？既然投票行為不能決定客觀事實，我們祇能說，這樣的投票所定義（或修正）的是人類的知識，所呈現的是人類認知的限制，於冥王星並無影響。我這當然也是老掉牙的調和之論，沒甚麼深義。

張容卻堅持：「名稱是很重要的。如果說定義是人下的，可以投票就改變了，那麼為甚麼不可以再投一次票說冥王星的體積剛剛好就是最小的行星的標準呢？」

我差一點開玩笑說：「你一定是受了台灣人對「修憲」的熱中和執迷的影響，進一步影響了你對客觀知識的判準。」

但是他說得堅定極了：「我也覺得冥王星很小，沒甚麼了不起，可是行星這個『名』應該是有標準的。標準怎麼可以說改就改呢？」

我不懂天文物理，所學不足以教之，祇好一再去請教我的朋友孫維新教授。但是我很慶倖我的孩子重視的不是行星之名，而是形成一個「名」的條件。

棋

孩子喜歡跟我下棋，但是不喜歡輸，更不喜歡看出來我讓他贏。所以跟孩子下棋，不需要有過人的棋力，但是一定得有過於棋力的智慧。我總覺得盡全力佈局鬥陣，並且在最後一刻弄得滿盤皆輸，其中機關簡直稱得上是一門藝術。

在旅行之中，遇到了長途飛行或者長途車程，很難以窗外美麗自然景觀讓孩子們感受百無聊賴之趣，這個時候，往往需要借助於一方小小的鐵棋盤、三十二顆小小的鐵棋子——慢著，我並不是在跟孩子下棋，而是在重溫年幼之時跟父親手談的景象。往往是在晚飯過後，父親手裡還握著個馬克杯，裡頭是餐桌上喝剩的半杯高粱。總是他吆喝：「怎麼樣，走一盤兒罷？」

我的父親總是自稱「下的是一手臭棋」，但是就我記憶所及，除了初學的半年多我幾乎每戰必勝之外，往後近三十年間，哪怕是每每借助於李天華的象棋殘譜，苦事研習，往往還是在轉瞬之間被殺得大敗，我好像沒有贏過他一盤。等我自己開始跟孩子下棋之後，才發現就連我先前的勝利都可以說是偷來的。

父親總仿佛在帶著我下棋的時候，說些另有懷抱的廢話。比方說，在強調「仕相全」之重要性的時候，會插上這麼一段：「士也好、仕也好，都是讀了書就去當官兒，官兒當到頂，不過就是個宰相。可是你看，在棋盤上，士就走五個點兒，一步踏不出宮門；相就走七個點兒，永遠過不了河。這是真可憐。」再比方說，一旦說起了用兵、用卒，忽地就會岔出棋盤外頭去：「你看，這小卒子，一頭朝前拱，拱一步就後悔一步，又少了一步回頭的機會。」甚至說到了車、馬、炮，也時常把玩著馬克杯，搖頭晃腦地說：「這些馬夫、車夫、炮夫都是技術人員，到了亂世，技術人員就比讀書人要顯本事了——你看，哪一個不是橫衝直撞、活蹦亂跳的？」

一晃眼四十年過去，我跟張容下棋的時候居然也很自然地會說些棋局、人生，甚至一時興起，聯想起甚麼人際鬥爭的機關，也會喋喋不休地說上一大套，仿佛我的父親再一次借著我的嘴在跟我的兒子發表一番世事滄桑的感慨。有一回，張容像是忽然發現了甚麼大道理似的跟我說：「你知道嗎？我發現棋盤上有一步棋永遠不會走。」

「哪一步？」

「就是『將軍』！」張容說，「不管是『將』死老帥還是老將，說將死就將死了，可是從來沒有真地走過——所以老帥和老將其實是永遠不會死的。」

「這很有意思！」我喃喃念了幾回，心想，我還從來沒這樣想過呢，便接著說，「的確是這樣啊——想想看，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下過象棋？這個世界上，又一共下出過多少盤象棋？每一盤棋的目的，就是『將』死一個老帥、或者一個老將，可是，居然從來沒有一個老帥老將被真地吃過。」我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重複孩子的話語。而且一連說了好幾遍。

最後，張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說：「你下棋的時候話實在很多。」

「我知道。」我點點頭，心想，我爸就是這樣，你將來也可能變成這樣的。

帥

我在瑞典漢學家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的《漢字的故事》裡讀到關於「獸（獸）」這個字的解釋的時候，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原來字形左側就是一個彈弓——中間是一條細長的皮索，兩頭繫著圓形、大約等重的石球（「單」這個字上方的兩個「口」）。尤其是從一張表現石器時代人類獵鹿情景的繪圖裡，我們得以清楚地發現：先民如何甩拋擲索石、絆倒奔踶突竄的獵物。林西莉對於「單」（索石彈弓）的發現，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上文字學課的情形。

黑板上寫著「率」、「帥」兩個字，解釋中國字裡同音通假的原理。其他的細節我大都忘了，就記得當教授用許慎《說文》裡的文字說明「率」的意義之際，好像忽然之間為我擦去了蒙覆在中國文字上的塵垢。我們今天在許多語詞中發現「率」這個字的功能和意義，像「帶領」、「勸導」、「遵行」、「楷模」、「坦白」、「放縱」、「輕易」等等，但是回到許慎那裡，這個字原來就是「一張兩頭有竿柄的捕鳥的網子」。教授說，但是並沒有寫在黑板上：「『率，捕鳥畢也。』」

「『畢』又是個甚麼東西？」當時，坐在我旁邊的曾昭聖一邊用他那筆娟秀的楷書記筆記，一邊小聲問我，「是畢業那個『畢』字嗎？」

「應該是吧。」我是用猜的，因為印象中讀音作「畢」的字裡面，也祇有這個字的形象是能捕鳥的。

不需要太長的時間，我們在課堂上讀熟了這些經常用來解釋六書原則的例字，對於作為「長柄的捕鳥網」的「率」和「畢」，似乎又恢復到視而不見的認知習慣——它們再度淪為「表意的符號而已」，不再像一個借著「率」字憑空跳出來的捕鳥圖一樣，向我傳達一個陌生而新鮮的世界的影像。

也許我過於鄭重其事，但是，的確直到我「教孩子認字的生命階段」開始，這一個一個的字才似乎又一筆一劃塗抹上鮮活的質感。或者該這麼說：我並不是在教孩子們認字，而是讓自己重新感知一次文字和世界之間初度的相應關係。

三天前學校課輔班一位負責照看孩子寫功課的老師跟我說：「張容的字，實在寫得太醜了！真的很想叫他全部擦掉重寫。」我唯唯以退——直覺是因為孩子對「字」沒有興趣。

回家之後，我找了個題目跟張容談字的「漂亮」、「好看」和「帥」。他承認，是可以把字寫整齊，但是那樣太花時間，「會害我沒有時間玩」。

「如果把你學過的每一個字的構造、原理還有變化的道理都像講故事一樣的告訴你，會不會讓你對寫字有多一點點的興趣呢？」

「不會。」他立刻堅定地回答。

「為甚麼？」

「這跟懂得字不懂得字沒關係，跟你講不講故事也沒關係。我知道我的字寫得很醜啊！」

「你會想把字寫帥一點嗎？」

「我想把字寫得讓人看懂就可以了。」

「你不覺得字寫得漂亮一點、好看一點，自己看著也舒服嗎？」

「就跟你老實說吧——」張容說，「帥的人很好，會比較喜歡他；帥的字沒感覺，而且很浪費時間。這樣你懂了嗎？」

「你的意思就是要先玩夠了才會去練習寫字嗎？」

張容慎重地想了一下：「你這樣就懂我的意思了。而且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總會有玩夠的時候。」

輿圖

每當我看見以某地為範圍、而標示的卻非山川道路之類地貌的時候，就會大嘆中文辭彙往往將就先入為主的使用習慣而不計意義之確然與否。「地圖」不就是這樣一個詞兒嗎？

十月上旬我從法蘭克福書展現場扛回來兩軸各有四尺多長、三尺多寬的大圖，一張是太陽系各等星運行軌道示意圖，一張是世界各地主要動物分佈圖。裝裱完成，各自張掛，孩子們指指認認，自然不會認識那些用英文標示的物種名稱，於是翻查字典和百科全書，恍然大悟於動物俗名和意義之間微妙的關連，頗成一趣。但是打從一開始就有爭議。他們稱那張「太陽系星圖」為「星星地圖」，稱那張「全球動物分佈圖」為「動物地圖」。我說不對。兩者都不該有「地」字。

孩子們對於「太陽系星圖」或「星圖」這個詞的運用沒有意見，但是對於「全球動物分佈圖」就覺得冗贅拗口，還是習慣稱「動物地圖」。我說這不是地圖，孩子說叫它地圖又有甚麼關係。

我覺得古人稱地圖為輿圖還比較有道理呢。雖然「輿」這個字是指「大地」，由《易經‧說卦》中來：「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為母牛、為牝馬、為大輿……」而來。

但是，「大輿」這個用語，顯然是中國老古人所做的一個譬喻，作為本來的字意，「輿」之為車、車廂、轎子這一類的東西必有所受、必有所載，用這個意象來譬喻大地承載一切，就生出「以天為蓋、以地為輿」的意思來。承載著許許多多東西的一片大地，名之曰輿，有何不可？正因為所指稱的是「承載」這件事，圖上所繪製的一切就未必要同地理這個概念有關，偏偏作為交通工具的「輿」，如果是指車，乾脆寫「車」字，豈不通用又好寫；如果是指「轎子」，如今誰還坐轎子呢？現實如此：輿——承載著人類一切的大地——成了個半死不活、跡近滅絕的字。只要與古人古籍無關，我們一輩子也碰不著這個字。

一張圖能帶來的世界觀當然不只一個「輿」字的感歎。孩子們和我每天最覺愉快的遊戲之一就是面對圖上各種動物，艱難地指認牠們陌生的名字。

比方說，光從字面上看，我原不知「Greater Flamingo」跟弗來明哥舞沒有關係，實指大紅鶴，原產於南美洲的秘魯、巴西、阿根廷和智利一帶，喜歡居住在淺水湖邊，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從拉丁文的flammea（火焰）來的。

再比方說，「Aardvark」，中文名稱叫「土豚」，是一種原產於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食蟻獸，在南非白種人的語言（Africaan）和荷蘭語裡面，這個名稱的意思就是英文的「earth pig」，會打地洞的、長得像豬一樣的哺乳類動物。

倘或沒有這張大掛圖，我決計不會對「lynx」這個字有興趣，就算知道這是指大山貓，也不會把它跟我經常在古人筆記裡讀到的「猞猁皮」聯想在一起，更不會想到，原來曾經在美國當代小說裡不止一次讀到過的「Bobcat」——紅貓——原來也被歸為猞猁的一種。

「全世界真的有那麼多動物嗎？」張容指著圖上的Bobcat問我。

「當然還不止這些。全世界大概有個四五千種哺乳類動物、九千種鳥兒、兩萬種魚、幾百萬種昆蟲。」我說，「不過全世界平均每天都有七十五個物種消失，有很多動物在你還沒認識牠、替牠命名之前，就已經滅絕了。」

「那你怎麼知道有這種動物？」張宜說。

從「動物地圖」的命名之爭開始，我發現我能答得出來的問題真是越來越少了。

那個「我」

大事，總是在突然之間發生。

孩子終於要搖著或咬著鉛筆，面對那個簡單的字了——「我」。

這種名為「生活小記」的作文與一般應題而制、訓練應用書寫能力的作文似乎不太一樣，它像是更希望孩子借由一篇短文進入生活內在的細節去觀察、思索和感受。學校規定在文字之後還要畫一張插圖。張容把這項功課拖到最後一刻才開始做，先給那張插圖打了草稿。圖中當然就是一個孩子，坐在床上——家人一眼就可以指認出這的確就是我們的臥房，連五斗櫃的顏色都十分接近。圖中的孩子坐在床中央，頭頂是一朵雲，雲裡一個大大的問號，以及「為甚麼」三個字。

這就是我曾經想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那個畫面了。「將來，我的孩子會怎樣看他自己呢？」我坐在床上、頭頂著雲朵的那個年紀，雲霧裡的字句差不多就是這樣。現在答案揭曉了：一個頭頂上也有疑惑之雲、對世界充滿問題的小傢伙。很好。

這個小傢伙在作文裡告訴我們：他快要八歲了，身高一百二十五公分，算是中等，他喜歡恐龍和天文知識，討厭人多的地方，不喜歡吃豬肝、豬血、荷包蛋和蚵仔。他知道在老師的眼中，他是個「老實孩子」，爸爸認為他聰明，而媽媽認為他窮緊張。將來他想當個古生物學家——這個期待後來被他媽媽說服，改成了「學者」。

孩子的媽媽似乎覺得不必把自己的未來全裝進「古生物學」專業領域裡去，好像「古生物學」這個小集合真會限定了他兒子很大一部分美好的未來似的；而我卻覺得「學者」二字所涵攝的大集合籠統得像是沒臉見人，反而流露出一種好高騖遠以自詡的氣味。

「你知道『學者』究竟是個甚麼東西嗎？」我問。

張容聳聳肩：「不知道也沒關係罷？反正那是我自己的事，將來我就知道了。」

我看著圖中那個被「為甚麼？」雲朵籠罩的小孩，問他：「那麼請你告訴我，『我』是幾個人？」

「一個人呀。」

「不完全對。」我說，「在中國字裡，這個『我』字底下還有埋伏。」

妹妹張宜立刻插嘴說：「甚麼是『埋伏』？」

我暫時沒理她，繼續說下去：「中國字的『我』往往指的是一群跟我比較親近的人，一群我自己會認同和歸屬的人。所以『我』常常包含了一個範圍比較大、人數比較多的人們，而泛指自己所在的一整個方面。我們說『我方』、『我國』、『我族』、『我軍』，都是這個意思，這裡的『我』，就包含了有我在裡面的一群人了。而在你的『我』所認定的範圍裡，你媽也是其中一個，你愛她、依賴她、也相信她，所以你才讓她把你的『古生物學家』改成『學者』也無所謂。」

「不可以改嗎？」

「你媽改的，我可不敢這麼說。」

「那『我』就不祇是我自己了嗎？」

「這是你頭頂上的那塊雲裡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為甚麼不祇是我？」

「那埋伏是甚麼？」張宜堅持問到底。

「埋伏就是原本躲起來，忽然跑出來，把你嚇得跳起來這種東西。」

「媽媽是埋伏嗎？」張宜睜大眼睛問。

「一定是的！」

譫

譫，今音讀「瞻」，多言以及胡言亂語的意思。

這是一個後起的字，用簡單的文字學原理推測：這個字原本應該就寫作「詹」，「詹」字的意思很多，本來就有「多言」之義，還有「到達」、「供給」、「仰望」以及──在十分偶爾的情況下──更可以當蟾蜍的「蟾」字來用。〈古詩十九首〉裡的〈孟冬寒氣至〉一首就有「三五明月滿／四五詹兔缺」的句子。此外，最常見的用法當然還是姓氏，姓詹的也許不在意自己為人所仰望，但是一定不願意老惹人發現自己話多，這個多言的「詹」便加上一個言字偏旁，仰望之「詹」便加上一個目字偏旁，各以明其本義，原先的詹字就此讓姓詹的專有了。

既然語言是溝通的工具，達意不亦足矣？為甚麼要多言、甚至胡言亂語呢？我是從電視論證節目上想到這個問題的。

近些年台灣進入一個集體弱智時代，家家戶戶在電視機名嘴炒作政治議題的誘導之下，不但付出了時間、還賠上了情緒，所以「多言以及胡言亂語」成了極其普遍的傳染病。我的看法很簡單，越是不能、以及不習於聆聽的人，越是感覺自己不被聆聽而不得不以鉤連席捲為能事、以牽絲攀藤為手段，將對話者原本已經明確表述的意思奪胎換骨，移花接木，使之如解瓦爛魚；再將自己原本應該清晰傳達的意思加油添醋，施脂傅粉，使之如霧沼雲山。所有的對話都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磨之下成為「自我的反表述」──我沒聽到對手說甚麼，也不相信對手可能聽到我說甚麼；相信我說甚麼的不管聽到甚麼都會相信我，不相信我說甚麼的反正都得聽我說。

越到晚近，我越發察覺一個核心的態度：人們不再去觀賞自己理想或信仰所繫的一方之論，而偏喜觀賞自己已經厭惡而嗤鄙的敵營之論。因為信仰已經確立，立場不會更改，按開電視機要找的不過是可供訕笑的樂子，如此而已。於是而可以算計出一個極其荒謬的結論，那就是每一個立場鮮明的電視頻道之收視率（及其廣告獲利），都是由恨之入骨的對手觀眾所打造出來的。從媒體和名嘴的立場看：我越是走偏鋒、持險論，就越是能讓那些明知我多言以及胡言亂語的觀眾益發看我不起；從受眾的心態看：我越是能夠且想要從敵對陣營荒腔走板的言論之中得到輕鄙之樂，就越是能為該媒體帶來豐富的利潤。

這樣的說不是為了聽；這樣的聽，也無關於理解。

以下是我五歲的女兒跟他七歲的哥哥一起玩耍的時候忽然冒出來的幾句話：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呀，你為甚麼沒有傳達呢？如果沒有傳達，這一切就報銷了呀。我這邊的作業停不下來，你怎麼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呢？」

「今天你的表現很優秀，我很滿意，希望你保持練習，一直到我覺得可以更合於制度一點的時候，那你就通過我這一關的邏輯了。」

「我覺得你可以買一顆Tiffany的鑽石給媽媽，再買一顆給我，這樣的狀況已經很明確了，須要我再強調一次嗎？」

他哥哥一面玩兒自己的樂高，一面連連應聲。我趁妹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問他：「你明白她說些甚麼嗎？」

「她在胡說八道。」

「所以你聽得懂？」

哥哥搖了搖頭，也低聲回我一句：「她不是說給我們懂的，好嗎？」

譫，其深奧如此。但是我同時自誓：絕對不能再看電視論政節目，這對孩子的語言影響真是壞得太深遠了。

信

總是在孩子的病徵十分明顯後，做父母的才會想起來：唉呀！早在某時某刻，孩子的作息神色已經異乎尋常了，怎麼沒能及時留意、防患於未然呢？

這一波的流行性感冒似乎也不例外。我祇能匆忙把病苦涕泣的張容提早接回家，焦心等待著小兒科下午的門診開始掛號，煮一鍋稀飯，最多就是厭恨自己完全沒有足夠診斷病情的醫學知識。孩子擔心的事跟我很不一樣，他低聲下氣地說出了他的期望：「明天你要讓我去上學。」

因為明天要月考。他的經驗直覺應該是「爸爸明天絕對不會放我去上學的」，所以才會抱著枕頭、流著淚這樣說。

「月考是個屁，放了就算了。了不起以後補考，你緊張甚麼？」我說。

但是他不要補考。補考似乎是比生病還要嚴重而可怕的事。

「你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可以休息，休息過來了，也許還能參加月考，這樣可以嗎？」我給餵了水、量了體溫，再問他一次：「是不是要對自己的身體有信心呢？」

他搖搖頭：「我是對你沒信心。」

我是個動輒戒慎恐懼、凡事大驚小怪的父親，比起我的父親來，我算沒主意得多。記得兒時一旦生病，父親總是三句話：「恨病吃飯」、「恨病吃藥」以及「恨病信大夫」。我對「恨」這個字最初的印象總是跟「病」連在一起。無論傷風感冒鬧肚子甚或是肺炎，父親先把這三句像咒語一樣的話搬出來，有如逢年過節請出祖宗牌位供一供的況味。

「信大夫」幾乎像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一樣，在我成長的歲月裡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用現在時髦一點兒的話說來就是：「交付專業」。然而真實生活的內容不只如此簡單。在我四歲那年，因為感冒併發支氣管炎，拖得時日太久，又引發了肺炎，後來是被一個開了家「松本西藥房」的鍾大夫給救轉了一命──那大夫在日據時代是個獸醫，好像從來沒有任何正式醫院的問診資歷。

然而，我父親基於「恨病信大夫」這五字真言（也可以戳穿了看：是因為沒有住大醫院作全面治療的錢），於是選擇了一個冒險的治療方法：每天早晚兩次，父親揹著我去「松本西藥房」打抗生素。日後他對於這一段說來驚險的療程十分得意，他認為是他閱人無數，識才明決，乃至於「恨病信大夫」這一原則起了根本作用。

我永遠記得：鍾大夫每打一針盤尼西林前，都會用小刀片兒在我的臂彎裡畫個十字，等皮膚滲出血來，再滴上少許的藥劑，看是否會有過敏的反應。每當這個時刻，鍾大夫就會問兩句話，一句是：「有甚麼感覺？」一句是：「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

「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我一直覺得那是一句極陌生而很有美感的話，後來才明白：這叫「異國情調」。我猜想是一向受日本教育的鍾大夫直接從日文裡搬過來的。

這一天我跟張容說：「如果我說明天一定會讓你去考試，你會感覺舒服一點嗎？」

他點點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說「恨病吃飯」、「恨病吃藥」、「恨病信大夫」；我說的是：「那你要努力相信自己的感覺。」

孩子居然笑了。

最

對世界抱持著充分好奇的同時，孩子也開始在提問之中累積偏見。

差不多就從妹妹凡事搖著頭抱怨：「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的時候起，哥哥展開了他對「最」字的攻堅。「世界上最快的車是甚麼車？」「世界上最大的橋在哪裡？」「世界上鋼琴彈得最厲害的人是誰？」「全宇宙最亮的恆星在哪裡？」以及「我們家最胖的是誰？」這一類的問題之不好回答，或由於無法判斷，或由於難以統計，或由於與時變化，或由於知識匱乏，或由於怕得罪媽媽，我經常無言以對，支吾個半天。最後總以「『最』這個字實在不好講」作結論。

孩子需要就一個「最」字找答案，是因為他們需要在茫茫的知見之海中設定航標。那個「最」字不祇意味著令他們咋舌稱奇的新鮮事物，也象徵著他們所能理解的世界盡頭。我祇好跟張容說：「你每得到一個『最』字的答案，好像就對這個世界的邊緣多了一點瞭解，可是偏偏這個世界是不斷在改變的，說不定今天你知道的『最』到了明天就不『最』了；這一分鐘你相信的『最』，或許早在上一分鐘裡也已經不『最』了。」

妹妹在這時搖著頭，像是跟自己說：「你說甚麼我都聽不懂。」

「最」字帶來的焦慮還不祇如此。比方說：台灣人日後一定會記得他們在某一段歲月裡曾經擁有過全世界最高的一棟大樓。每看到這棟樓，張容就會說：「這真是全世界最高的一棟樓嗎？」言下之意，對於和自己如此靠近的「最」，反倒彷彿難以置信。我總是這樣說：「在下一棟超過它高度的建築物蓋成之前，它都還是『最』高的。」

「那下一棟甚麼時候會蓋起來？」「那比它還高的那一棟會蓋在哪裡？」「那會有會有多高？」「那會蓋成幾層？」……驕傲尚未成形，焦慮已經滿出來了。

即使就個別的字意來說，「最」字都有經不起柔軟心腸之人深思直視之處。「最」字──不論作為「首要」、「大凡」、「集聚」或「總計」來解釋──幾乎都是晚出後成的意思，這個字更早的來歷是「犯而取之」所以從「冒」字，從「取」字，也就是豁出一切，不計代價以取得所謀者。是以古代在考核政績和軍功的時候，以上等為「最」。

如果我們再追問：「冒犯」又是怎麼跟「取之」發生聯繫的呢？那恐怕就祇有一個解釋：「輕忽生命」。「冒」是古代驗看、盛裝屍體的布囊，殮屍亦以此字稱之。所以「冒」是寧死而必得、是以付出生命為手段的行為。整合起來看：能夠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取得所謀，則功成其最，那麼，說「最」字是犧牲個人（冒而取）以完遂集體（最功）的一種價值觀也就不為過了。

我年紀越大越怕事，所以看見「最」字便想起有人要輕忽生命了，就渾身不舒服，所以乾脆跟張容這　說：

「『最』也許是一個年輕人喜歡用、甚至要追求的字，年紀大一點的人反而不隨便用這個『最』字。」

妹妹接著問：「是因為老人家最後都要死掉了嗎？」

她說得相當有智慧，到了「最」後，人能取得甚麼呢？

秘密

秘密令人困擾，這兩個字亦然。

它們通常是連綿而成義的，卻又不像許多連綿字那樣────如玫瑰、枇杷、尷尬之類────大體上是互許終身，很少與其它的字連接鑄詞。「秘」、「密」這兩個字分分合合，也常叫用字的人以為本來就是互通無別的一個字。我小的時候有個老師，總愛將「秘」字發「ㄅㄧˋ」音，而且認為非如此不能分辨「秘」與「密」為二字。多年以後，我無意間翻磚頭字典才發現：當作「ㄅㄧˋ」字讀的時候，原先祇是一個姓氏，姓氏用字總有隔於常讀的慣例，後來再作為翻譯用字，像Peru 這個國家，寫成「秘魯」，就隨姓氏之義而讀成了「必魯」。

即使從意義的講究上說，秘字有不公開、難以理解之義；密字也有封藏、封閉的意思，看來又是可以互通的。還有就是字形上的問題。「秘」是「祕」的俗寫，但是在我求學的過程裡，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當然是受許多老師調教的結果，我居然把「祕」寫成了衣字偏旁，而從來沒有人糾正過我。有人讀我寫認字的文章，誤以為我是文字學方面的行家，便拿平時容易混淆失錯的字來問訊。

我接到的第一個「case」就是這個「秘」，陌生人寄發到電台來的傳真紙上寫一個「衣」字偏旁的秘，立刻讓我感覺親切起來(他一定是我那個年代受教育的)，這位好學的人所提出的問題是: 「請教此字與『秘』、『祕』、『密』、有何分別？如何應用？這幾個字困擾我了我半生，似無區別，又似不能不區別。如蒙教正，無任感荷。」

我立刻在紙上寫了一首今韻打油：「祕為正寫沒人寫，秘是俗鈔先寫撇，一秘難知思未深，何如密字堅如鐵。」秘意之所以不公開、不令人知，實有深奧不能浮泛解說的哲學意義；而密則純屬加封加緘、不許外洩而已。

一旦有了秘密，人就差不多該知道自己長大了，快要有煩惱了。我最近在家裡發現的秘密令人大吃一驚。

忽一日，張容一到校就衝進妹妹的大班教室，跟那兒的張老師昂聲說：「張宜偷偷喜歡班上的李育紳。」

那位張老師立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說：「這是我們女孩子的秘密喲！不要大聲說。」媽媽當晚在飯桌上轉述這件事，我立刻想到了該給個機會教育，就跟張容說：「人家的秘密不要隨便說，因為託付秘密是一種信賴，得到人家的信賴要扛起責任來。」接著，自不免是一大套跟責任、隱私有關的老生常談，說來沒甚麼高明之處，聽得他也無趣極了。

張宜這時在旁邊忽然打了個岔，說：「沒關係呀，我希望哥哥去說。」

我說：「為甚麼？那不是一個秘密嗎？」

張宜說：「秘密也沒關係。」

「為甚麼？」

「因為我們班上有另外一個女生也喜歡李育紳。」

我說：「那你要哥哥說出去是為了要讓那個女生知道嗎？」

張宜說：「對啊！她最好知道。」

我說：「你有情敵了！」

接著我把情敵的意思跟張容、張宜大致解釋了一下。之後我問張宜：「萬一李育紳比較喜歡另一個女生，你怎麼辦？」

張宜說：「那也沒甚麼呀，反正我將來長大也會交別的男朋友，也會跟別人結婚。」

罰

回想年幼之時，我的父親總是一手執盞，一手翻看我的作業簿，除了訂正錯誤，還會就課業內容之外的古典知識指微發末，那是令我備覺溫馨的庭訓。偶而發現前一次繳交的作業裡有他未曾留心的錯誤，讓老師給改出來了，還得罰寫一行兩行，就會笑著說：「俺兒罰一行，俺也浮一白！」說著，「滋兒」喝上一大口。

唸高中的時候，我在國文科某篇古典小說選文裡讀到這麼一句：「兄弟也為此浮一大白。」忽然感到這課文親切起來。但是課文後邊兒的註解並沒有說明：為甚麼喝酒叫「浮」。我在家中取得「酒牌」、可以和父親同桌而飲的某一天，忽然想起這句詞兒來，舉杯向父親說：「我且浮一大白。」父親立刻停杯而問：「你犯了甚麼事？為甚麼要『浮一大白』？」

「沒犯甚麼事呀，不就是喝一杯嗎？」我說。

「喝一杯、乾一盅、仰一脖子……都是一個意思，唯獨『浮一大白』不是隨便說的，『浮一大白』本來是指罰酒的意思。浮者，罰也。你去查查書罷。」

書上果然有。《晏子春秋‧雜下十二》：「景公飲酒，田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這是「請罰晏子」的意思。《淮南子‧道應訓》：「蹇重舉白而進之約：『請浮君！』」這是「請罰君」的意思。《說苑‧善說》：「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使公乘不仁為觴政，曰：『飲不釂者，浮以大白。』」這是「罰那些喝酒不乾脆的人」的意思。

這些在漢代以前的史料，都說明了「浮白」「浮一大白」這樣的語彙都是指酒宴上的罰飲，非泛泛的飲酒而已。是我亂用成語，自然十分尷尬。回桌就座，搔頭認錯。可是父親忽然話鋒一帶，指了指牆上的一幅字，又說：「可是為甚麼還有『一樽病起初浮白，連焙春遲未過黃』這樣的句子呢？」

牆上那幅字是不知多少年前一位國防部長郭寄嶠老先生給寫的，所錄者，陸放翁之詩〈遊鳳凰山〉也。我從來沒用心看過：

窮日文書有底忙，幅巾蕭散集山堂。

一樽病起初浮白，連焙春遲未過黃。

坐上清風隨麈柄，歸途微雨發松香。

臨溪更覓投竿地，我欲時來小作狂。

從這首詩的上下文來看，「浮白」就是飲酒，顯然沒有罰飲之意。看來是這個語彙離開先秦兩漢以後，用法上有了實質的變化，「浮者，罰也」的意思不見了。中古以後的人用此語，純指暢飲、滿飲而已。如此繞了一大圈，可以說我原先所言並沒有錯；不過，也可以說我一連犯了兩個不用心的錯。父親還是笑著說：「你是該浮一大白，我陪著浮好了。」

多年以後，我手持一盞，看著兒子錯漏百出的功課，浮了不知幾大白，終於忍不住，搖頭太息道：「我要收回剛才的承諾，你改完作業之後不許再玩兒了，今天寫寫評量罷！」

就在這一刻，兒子的眼眶、鼻頭都紅了起來，他的妹妹則忽然大踏著步子搶上前，幾乎撞翻了我手上的酒杯，昂著聲兒衝我的臉說：「你不可以這樣對待你自己的小孩！」

「我怎麼了？」

「你不可以這樣對待你自己的小孩──隨便處罰人家，還說話不算話！」說第二遍的時候，妹妹的眼眶和鼻頭也跟著紅了。我當然瞭解：哥哥不能玩兒，實則嚴重危害了妹妹的權益。

「算了，我浮一大白好了。」我說。

我的結論很簡陋：非但狗不能複製，人不能複製，教幾個文字這樣簡單的事，恐怕也是不能複製的。

厭

我有不少討厭讀書的朋友。他們不討厭我，我也沒有必要拿建立書香社會那一套陳腔濫調去討他們的厭。不過生命中總有這樣一種時刻，他們會忽然認真計較起來，跟我爭一個理：「讀那麼些書幹嘛？」

真正讀了不少書的人應該本著受惠於閱讀之故而捍衛知識的尊嚴，他們也許有令人心服口服的答辯。而我自覺讀書太少，沒有驕人獻曝的資格，祇好答說：「別的更不會了，祇好讀點兒書。」

可是在寒假期間，我無意間從女兒的困惑裡發現了另一個答案。原來，她總在鬧彆扭的時候說：「討厭爸爸！」問她：「為甚麼討厭爸爸？」她是不會進一步給答案的，祇重複一句：「討厭爸爸！」有一天，在重複了這一句之後，她忽然大惑不解地喃喃自語起來：「為甚麼『討厭』的時候要說『討厭』呢？」

是呀！為甚麼會是「厭」這個字呢？我想起《詩經》裡用這個字的時候表現的意思還是「苗草盛美」之類的意思呢。越是接近《詩經》那個時代的文獻裡使用的「厭」字，反而越多正面的意義。

作為「飽足」之義的「厭」，見於《老子》；作為「滿足」之義的「厭」，見於《左傳‧僖公》；作為「合乎心意」之義的「厭」，見於《國語‧周語》。即使讀音成平聲（如『煙』字），取義為「安然」、「和悅」之貌的「厭」，也在《荀子‧王霸》中出現。還有一個如今已經陣亡了千年以上的音義組，就是發音如同「揖」字的「厭」，意思也就是作揖──祇不過我們尋常熟知的作揖是抱拳向外推拱，而「厭」則是抱拳向內牽引──這個行禮的講究，具載於《儀禮‧鄉飲酒禮》。

整個兒看起來，「厭」字跟一個人吃飽喝足了之後，感到愜心滿意、神情和悅的這麼一個狀態有關。正因為飽足滿意這個狀態是不容許失其節制、甚至不應該貪欲其長久維持的，於是，「厭」的負面意義便如影隨形地浮現了。老古人使用「厭」字表達怨憎不喜之意，或多或少是基於對「吃飽喝足，愜心滿意」的戒慎疑懼之心罷？

我把這一大堆意義和用法用最簡單的白話文和生活中常用到的實例解釋給張宜聽，到末了她祇對「抱拳向內牽引」的動作有興趣──所幸的是：當下就忘記了「討厭爸爸」。

幾天之後，她和我的同事聊起寒假來。我的同事隨口問道：「寒假好玩嗎？」張宜說：「一開始還不錯。」

「那後來呢？」

「還是天天要去國語日報上課呀。」

「上甚麼課？」

「就是玩桌上遊戲呀，下老鼠棋、跳棋、這個棋、那個棋，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

「那不是很過癮嗎？」

「一直都在幹甚麼一直都在幹甚麼，有點討厭。這就是『討厭』的意思，你不懂嗎？」

我的同事搖了搖頭，她顯然不太懂張宜的意思。但是，就在那一剎那之間，我發現了「讀書幹嘛？」的另一個答案：一起分享了某種知識的人自有其相互會心的秘密樂趣。

然而這不是張宜的結論。張宜當下支起腮幫子，露出無聊之極的表情（諸如『這一成不變的寒假』之類）接著，她跟我的同事說：「唉！所以我想換工作了。」

選

初進小學的張容與當年初進小學的我有一點很相像──我甚至推己及人地假設：所有初進小學的人，在這一方面都很相像──那就是隨時在比較「哪個小？哪個大？」

在我的小學經驗裡，股長比排長大；班長比股長大。老師大過班長；主任更大過老師。大莫大乎校長，但是看起來督學比校長還要大。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有一年台北市長選舉，村子裡統一宣傳讓大家選國民黨的周百鍊，最後是無黨籍的高玉樹當選了。投票那天，我問父親：「市長大還是縣長大？」他想了想，揮舞著手裡的投票通知單、身份證和印章，說：「今天我選，我最大。」

投票總在星期假日，記憶之中往往透著點兒格外造作的晴和，父親那句「我最大」也和晴暖的天氣略近，顯得不大真實。日後想來，所謂「民主制度」，基礎就是在這裡開始晃悠的─ ─祇有在投票的這一刻，選民最大，其餘的時候呢？

「選」這個字的字根是八卦之一，名曰「巽」，今音讀若「訓」。在八卦所顯示的方位上，表示東南。我們讀《水滸傳》，讀到智多星吳用賺騙玉麒麟盧俊義造反投靠宋江，就唬弄他往「巽位──東南方千里之外」去避一場劫難。以大名府（北京）相對位置來說，當時那巽位之所在，所指的就是梁山泊。

問題來了：梁山泊乃一百單八將所盤據，天下至剛至強之所在，為甚麼《水滸傳》的作者反而要以盧俊義處身的北京為相對座標、來顯示梁山泊處於「巽」位呢？巽，不是卑順、謙讓之地嗎？《易‧蒙》不是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也」嗎？

這裡有兩層意思可說。一方面，盧俊義日後是要坐第一把交椅、統領山寨的，所以對盧俊義而言，整個兒山寨都是以做中心的巽位（東南卑順之地）。另一方面，為甚麼要顯示梁山泊也是一個「卑順、謙讓之地」呢？這就跟宋江一心一意想接受招安的心態有關了──他畢竟是一個打從心眼兒裡想在「正常人」的階級社會中論資排輩混出身的政客，到水滸落草的豪傑們不過是他重返官場、飛黃騰達的墊腳石而已。換言之，整個兒梁山泊面對天子（封建社會的價值核心），還是祇能「柔巽隱伏」而已。巽字這個「擁有絕對的實踐力量、卻柔順謙退」的本質，早在《書經》裡就揭示過了：《書‧堯典》裡明明白白將「踐履」天子之位的關鍵字寫成「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

「選民」，不論解釋成上帝情有獨鍾的對象，或者手握投票通知單享受陽光照耀的老百姓，都是一組自相對反的意義的組合。相對於被選舉的政客們，選民看似至強至剛，然而不過剎那間事而已；相對於上帝，選民更是永遠的奴僕、草芥或芻狗。然而最有趣的是：一旦置身於「選」之一事，不論是可以選擇、或是可以被選擇，人都似乎因之而脫離了那個「柔順謙退」的地位，「擁有絕對的實踐力量」。

當我把這個「選」字仔細跟張容解釋過之後不久，他開始教導妹妹玩一個遊戲：「讓我們來選」──「讓我們來選全家最胖的人」、「讓我們來選全家最兇的人」、「讓我們來選全家最懶惰的人」……

這個遊戲最新的發展是：「讓我們來選全世界車子最髒的人！」

「你看到的世界還很小，好嗎？」張容的媽媽很不喜歡這個讓她難堪的題目。

「你可以洗車，也可以投廢票，但是不能阻礙民主。」我說。

「讓我們趕快來選全世界車子最髒的人吧！」妹妹很高興又有一個舉手的剎那即將到來，彼時她和所有其他的人都一樣大了。

編

我那北京表哥歐陽子石沒怎麼把寫小說這事看在眼裡，他用了句歇後語形容我這一行：「可不就是吃鐵絲兒、拉笊籬──肚子裡編罷？」我當個笑話轉述給父親聽，他沈默了幾秒鐘，接著說：「子石這不是太恭維你了嗎？」

「把小說比成屎，算恭維麼？」

「起碼笊籬還能撈麵條呢！」父親說：「還有──別忘了──編成的笊籬不改常，還是如假包換的鐵絲兒。」

「改常」者，改變事物原來的性質也。十分顯然，我父親表達了他對小說──起碼對我寫的小說──的確不怎麼滿意。他第一次不經意地流露出來，讓我有些吃驚。

這是一九八八年春天的事，我年逾而立，除了寫小說，真不知道還能幹哪一行。可是父親那玩笑話裡的意思，彷彿寫小說畢竟就是扭曲材料的形貌、甚至改變其本質，使成無所用之物。

我當下的反擊如此：「祇見你成天抱著本小說，也沒見你抱著個笊籬。」

父親是一笑置之，沒跟我計較。過了好幾年，某日，他捧著我新出版的書，前翻翻、後翻翻，喜孜孜地說：「這個有意思，這個有意思。」

那是本《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原先以專欄的形式刊登，他每週都會看，甚至篇篇做成剪報活頁，一旦結集成冊了，居然還有如此新鮮的興味，這讓我有些不解，遂問：「你不是每一篇都讀過了嗎？」

「編在一塊兒看不一樣。」他從老花眼鏡上方盯著我，表情嚴肅起來：「單篇單篇零碎著看，不覺得這小孩子跟你有甚麼關係；從頭到尾整個兒看，就看出這小孩子是你了。呵呵！反倒是編成了笊籬之後，才知道這是拿一根一根的鐵絲兒編的呢！」

編，原意是指串聯竹簡的繩索，也用以形容順次排列、連接或收輯各種有形無形的事物。然而，編字還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的意思，那就是「捏造」了。

子石表哥的歇後語原本是借用「編」字兩種不同的意義，產生諧謔的諷刺。但是就我父親的體會而言，意義似乎還要往裡推進一層──編織而就的作品會藉由整體的樣貌突顯出個別材料的真實性，甚至因為這種還原於材料的真實性而帶來閱讀的快感。說來的確有些玄，彷彿是一種反常識性的體會，我們如何跟人說明：是在看見一整張竹蓆之後，才明白一根一根個別的細條紋裡是如假包換的竹篾子呢？然而事實似乎就是這樣。從一部完整的作品所發現的真實，竟然來自於個別細節相互之間的共生關係。

對我而言，《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反映了多少真實的我？或者呈現了多少值得我去記錄的少年生活？這永遠是無稽而懶惰的問題。我寧願反覆思索、不斷反芻的一個場景則是父親從老花眼鏡上方看著我的表情。那情景告訴我：他還記得幾年以前他和我那一段不經意暴露出相互傲慢的對話。

對了，不能不說說我怎麼忽然想起「編」這個字來了──這是由於張宜的緣故。她帶去幼稚園的水壺一逕是滿的，又帶回家來了；可以想見：她一整天都沒有喝水。我問她緣故。她神秘地眨眨眼，說：「你要聽真的，還是編的？」

璺

有些字實在離我們遠去了。你看到它們，會因為太陌生而產生好奇，試著唸它的上邊兒、試著唸它的下邊兒，或者左邊兒右邊兒；心存一些些僥倖，彷彿是有極其微小的可能誤打誤撞地說對了。不，他們其實比你失去聯絡四十年的小學同學還難以辨認。它們離開了常人常識的世界，要人花心思去認得這樣的字，有一點接近去為鬼唱名的意思。

然而有些人一向相信：鬼的確是存在的。它們悄悄溷跡於人間、甚至為人間之驅使者所運用，多半隨時生活在你我的周遭，但是形貌音容不能為生前交親之人所復辨，其僝僽可想而知。

字也是如此。一旦那意義的需求存在，人人能言之道之書之解之，則彼字一息尚存，吾人永矢弗諼，活上個幾千年，也司空見慣。然而短命甚至夭壽的字，若非「假鬼道以續命」，恐怕就祇有留待那些泥古成癡的人去把玩、欣賞、惋歎了。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警告過我：「某字某字所從來不易，若不善加珍攝，眼見就要一命嗚呼了。」父親用的是一種玩笑語氣，說的是一個個不起眼的僻文奇字，聽在耳朵裡，卻頗令年少的我油然而生憑弔不捨之感。

「假鬼道以續命」就是父親打的比喻。那是因為有一回我問他：「『打破沙鍋問到底』是甚麼意思？為甚麼打破了沙鍋要問到底？」

答案一點兒也不新奇：「璺（音『問』）到底」實是「打破沙鍋」的隱語。自從出現了「璺」這個字以後，它從來沒有過別的意思，所指即是陶瓷玉瓦石骨一類器皿上出現的裂紋，在託名為揚雄所寫的 漢以前古地域詞彙 書《方言》裡，有「器破而未離為之璺」，到了唐代的孔穎達注《尚書．洪範》的時候，還能明確說出：古人用燒灼龜甲的方式作占卜，解釋占卜結果的依據，就是龜甲上能夠出現五種「璺拆」的形狀──「其璺拆形狀有五種，是卜兆之常法也。」

隨著古代封建制度的崩潰，占卜的形式在中古以後澈底改變了，更多不同階層的人參與了占卜事業，也發明瞭許多新的占卜方法，使能得到更快捷簡單的答案，以及架構更豐富玄邃的解釋系統，這燒灼龜甲的勾當就此算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沒有人能夠辨認「璺拆」，也就沒有人在乎燒灼龜甲而顯現的裂痕還能兆個甚麼東西了。上帝與時俱化，掌握更新的溝通工具──宜哉璺之亡也。

但是在民間代代相傳的地方語言裡，璺恐怕一直未曾遠離裂紋之義，「打破沙鍋璺到底」乃經驗常識──沙鍋質脆，一觸即裂，這是一句不消多作解釋的廢話。但是作為一句歇後語，用「璺」以射同音字之「問」，加之還兼具打破沙鍋的小小暴力，就顯得問出一個究竟的堅決程度了。

然而已死之字不容易復生，可憐這個裂隙之義的本字「璺」果然與大多數的國人無緣，在我多年來亂數隨機查訪之下，能寫出此字來的人寥寥無幾。我是直到最近才摸索出原因的──

當我跟快滿六歲的張宜說：「來，跟爸爸學一句『打破沙鍋問到底』的道理罷！」

「為甚麼？」

「你沒聽說過『打破沙鍋問到底』嗎？」

「是『打破沙鍋你要賠』吧？哈哈！」

我堅持還是一筆一畫教了她這個可以畫出會意圖像的字來，言語間還不時地表演出森森然的妖靈之氣：「一個像鬼一樣的字喲！像鬼喲──」

等我把這「璺」和「問」兩字說得不能再清楚之後，張宜說：「你又不是在學校，幹嘛這麼有學問哪？哈哈！」

「璺」這種鬼字沒人關心，因為大家都知道：出了學校就甚麼都不必學也不必問了。

不言

小時候聽父親說詩，總期待一兩個笑話，父親是拿笑話釣住我；我則一慣以為笑話就是詩的本質了。

比方說：在講到某一首詩的時候，他會這樣說：「這是寫我跟你表大爺哥兒倆在山裡喝酒，遍山頭都是野花，那花兒在旁邊兒一骨朵、一骨朵地開了。咱喝一杯、它開一朵；它開一朵，咱喝一杯；你一杯、我一杯；我再敬你一杯、你也再敬我一杯。這麼喝著喝著，一猛子喝醉了，我就跟你表大爺說你回去吧，我要睡大覺了。要是還有興致的話，你明天抱胡琴兒再來喝罷。為什麼要抱把胡琴來喝酒你知道嗎？你表大爺就那把胡琴能值幾個錢，賣了還興許能買兩瓶五加皮，那就再喝一宿。」這裡頭有甚麼好笑呢？有的。那把琴根本不是表大爺的，是我父親的──也值不了甚麼錢。可一讓他說成是表大爺好酒貪杯、賣琴買醉，我就止不住地笑起來。

這是李白的〈山中與幽人對酌〉：「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我秉承詩教的開始。父親當時並沒有多作解釋──原詩的第三句是一個十分慣見的典故，借的是《宋書 陶潛傳》形容這位高士：「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上了大學、認真唸起陶詩以後，讀到這段來歷，還是會因為想起牆上掛的那把胡琴而笑出聲來。

數十年過去了，於今想來，恐怕正是那樣的詩教喚起了我對於古典詩的好奇。通過詩，彷彿一定能夠進入一個「字面顯得不夠」的時空。當我面對一首詩、逐字展開一個全新旅程的探索之際，躲藏在字的背後的，是「一骨朵、一骨朵」出奇綻放的異想。在「有盡之言」與「無窮之意」的張力之間，詩人和讀詩之人即使根本無從相會、相知、相感通，但是他們都擺脫了有限的、個別的字，創造了從字面推拓出來的另一個世界。就好比說陪李白喝酒的那位「幽人」倘若果真抱琴而至，所抱者當然不會是胡琴；而詩之無礙於以情解、以理解、以境解者，就在「當然不會是」這幾字上。

張容開始對我每天像做早操晚課一樣地寫幾首舊詩這件事產生了興趣，有一天趁我在寫的時候，忽然坐到我腿上問起：「你為甚麼每天都要寫詩呢？」

「我想是上癮了。」我說。

「像喝酒嗎？」

「是的，也許還更嚴重一點。」

他想了想，繞個彎兒又問：「你不是已經戒煙了嗎？」

「寫詩沒有戒不戒的問題。」

「為甚麼寫詩不可以戒掉？」

「寫詩讓人勇敢。」

「為甚麼？」

我的工作離不開文字，但是每寫一題讓自己覺得有點兒意思的文字都要費盡力氣、和字面的意思搏鬥良久，往往精疲力竭而不能成篇。之所以不能成篇，往往是因為寫出來的文字總有個假設的閱讀者在那兒，像個必須與之對飲的伴侶。有這伴侶作陪，已經難能而可貴了，寫作者卻還忍不住於自醉之際跟對方說：「卿可去！」特別是在詩裡，此事尤為孤獨、尤為冷漠。

離開字面這件事所需要的勇氣，我要怎樣才能教會他呢？我想了很久，居然沒有回答。

祭

我老記得小時候讀注音版的《封神傳》裡最迷人的一個字是「祭」。

不同於我更早學到的字義：「供奉、拜祀祖先神明的儀式」──不，不是那樣。廣成子「祭」起「誅仙劍」，是為了要殺妖鬼，哪吒「祭」起「乾坤圈」，是為了要打神將；還有三頭、三眼、六臂，身上配掛著落魂鐘和雌雄劍的殷郊──當他「祭」起「翻天印」的時候、連哪吒都給打下了風火輪，生擒於陣前。

殷郊！這是整部《封神傳》裡最讓我驚心動魄的一個角色：一個多年前生身母親被父親紂王剜去一眼、炮烙而死，自己也遭到再三的追殺、驅逐的皇太子。他奪命而逃，僅以身免，修練道術多年之後，準備下山幫助姬昌和薑子牙的西歧大軍討伐紂王，卻於無意間聽信了申公豹的謠言，站到「革命軍」的對立面去，反而陰錯陽差地成為邪惡父王的爪牙。

殷郊的下場很是悽慘，他的師父、師伯甚至祖師爺們聯手展開幾面旗子，再三攔截，不讓「祭」起的「翻天印」落地。殷郊祇得用「翻天印」向山中間打開一條生路（比起持杖分開紅海的摩西可是不遑多讓）。殷郊原以為這樣就能逃出天羅地網，孰料來了個燃燈道人，雙手忽地一合什，居然讓分開來的兩座山向裡夾了，恰恰將殷郊的身子擠住，單單露出個腦袋在外頭，到末了收拾殷郊的還是他師父廣成子，這狠心的師父跟一個叫武吉的幫閒推犁上山，把殷郊的腦袋犁成了一片一片，魂魄飛往封神台去也……

猶記得日後上《史記》課，當老師用「悲劇英雄」一詞形容西楚霸王項羽的時候，我腦際立刻閃出了一個三頭六臂的醜漢──那殷郊，「祭起了翻天印」與任何人捉對廝殺都堪稱無敵，卻被「剋爛飯」犁成了一條吐司麵包，這才叫悲劇英雄呢！

「祭」，一個會意字：右邊的手捧著左邊的肉，放上祭台。這樣落實的一個動作，可會之意還有待進一步的昇華──「祭」字本義的完成不是把肉放置在禮台上就算了，還有字面之外的程式。致祭者還要點香、燃燭，讓接目可見的嬝嬝輕煙向無盡的穹蒼飛去。祭是從這個人與天的交際而轉變成一個具有「拋升」意象的字；而《封神傳》的作者則是第一個將「祭」字擴充成「拋擲」的詩人。

可惜的是，新版的注音本《封神傳》卻把這「祭」字全都改成了「拋」、「丟」、「扔」。出版編輯怕孩子不懂，卻不知道孩子原本不需要注解就能自動擴充那「祭」字的動作意義，這正是他們識字的權利。

一對從花蓮來的姊弟分別和張容、張宜年歲相當，初次見面，各自施展絕活兒準備收服對方。花蓮那弟弟說：「我是屬大鯊魚的。」張容說：「大白鯊祇有六到八公尺──我是屬藍鯨的，我有四十公尺長。」花蓮弟弟接著說：「那我是屬機械龍的。」一旁的阿姨大概是想要岔開這個烽火對峙的話題，連忙補了句：「弟弟最喜歡的玩具是飛機。」張容逮到了機會，立刻夾動雙肘，學著母雞的模樣，說：「是會飛的雞嗎？」花蓮弟弟登時大哭著了──他祭起的「翻天印」落不下來，張容則有如推犁上山的廣成子，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事後對張容解釋「祭起翻天印」情節的時候，就用了他和花蓮弟弟之間的唇槍舌劍作例子，說：「你們小朋友就會『祭』起一些話來砸人，這樣懂嗎？」張容說：「就是亂放話嘛！當然懂啊。」

局

小兄妹把兩條跳繩相銜接綁緊，從三樓梯口垂下來，上端壓上一隻繡花鞋，下端懸空，要讓樓下經過而好奇的陌生人去拉另一端。我聽見他們在佈置這陷阱的時候低聲說：「我們不要玩很可愛的遊戲，要玩惡作劇才行！」「對呀！一定要玩惡作劇才行。」然而，家裡面有誰是陌生又有好奇心的人呢？

過了不多會兒，哥哥來到我書桌旁邊：「你要不要經過樓梯一下。」我說不要。「你要不要看看我們我們家出現一個奇怪的東西？」我說不要。妹妹走過來大聲對哥哥說：「你這樣講他當然不會被騙呀！」接著轉臉衝我說：「你想不想被很軟很軟的鞋子打到頭呢？感覺不錯喲！」

「我不是笨蛋，休想叫我入你們這個局。」

「入甚麼我聽不懂。」妹妹說。

結果他們入了我的局了。通常這一招十分有效；當我希望他們學習某一個單字、運用某一個詞彙、鍛鍊某一種句法的時候，總是先讓他們聽不懂我說的話，當他們覺得這個字、這個詞、這個句子值得探究；甚至是大人們想盡辦法，刻意隱瞞，不欲使孩子得以接聞的那種神秘知識，就一顆爆發的好奇之心而言，祇有「沛然莫之能禦」足以形容。

我隨手扯張紙，畫了個彎腰駝背的老人，駝曲之處特別畫了個圈兒，告訴他們：這是彎曲的脊椎骨。妹妹自覺眼尖，說：「你在畫奶奶嗎？」算是吧？我說。

「局」這個字本來大約就是個佝僂之人的模樣，不論是病老骨弱的生理問題，還是委屈難伸的精神狀態，此字大約就是從體態之寫實而來的。由彎曲、委曲而表狹隘、仄窄，似乎順理而成章。但是我猜想幾乎就在橐駝之義形成的不久之後，「拘限」、「囿域」、「範疇」這一個意義群也出現了，顯然是佝僂這形貌能夠引起的第一度聯想所致。接著而來的便是「權限」。

在指稱一個特定的行政單位，比方說前清的「外事局」、「文化局」；到今天的「刑事局」、「新聞局」、「教育局」這都是從一個「分別和限定事權」的觀念出發的。至於在中古六朝時代就已經出現的泛稱「當局」，其「拘執」「偏見」的語意就更值得一論了。

「當局」二字無疑從對弈而來。這個從漢代就開始運用的詞彙一向是和「旁議」對立，而且總強調著一種眼界清明與否的差異──「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覺悟因傍喻，執迷由當局」。對於誰看得清楚問題、誰看不清楚問題，中國的知識界幾乎有一種宿命的成見，認定「博（下局去賭）者無識」而高見反而來自局外。結構中人不能自反而縮，遠見也好、洞識也好，都不能從醬缸裡撈取，而得靠旁觀、靠異議。

「局」字的變化尚不止此。正因為 「拘限」「範疇」以及「權限」，使得它還具備了「按照一定規則從事」的意義。在賈西亞．馬奎茲的大名著《百年的孤寂》裡，那個元氣淋漓的老布恩迪亞不喜歡下棋，因為他覺得「定了規則的遊戲還有甚麼好玩兒的？」所以棋局、賭局、政局、騙局之同質者在此──都是設計出一套使人認真經營、以身相許的規矩，不自外也不能見其外的遊戲。

這一天，我說了很多「局」，小兄妹一直耐心地聽著，不時看看紙上那個奶奶，似乎對於「局中人」流露出些許的同情。但是，妹妹的結論很直接，她挑起雙眉，指著樓梯口垂下來的跳繩握把：「你要不要去拉一下？」

橘

已經過了橘子結實的季節，再想要聞到新撥綠橙皮的刺鼻香味，還得等上好幾個月。孩子無意間的一個玩笑，讓我怔怔地憶起那香味，好半天回不過神來。那是因為張容在應用「入局」這個字的時候，說的是：「張宜！我要設計一個橘子讓你進來倒大楣。」

「橘子那麼小，我怎麼進得去呀？你真笨！」張宜笑跑開了。

我儘可能擺脫了對橘子香甜滋味的懷念，在一旁插嘴了：「是有人能跑進橘子裡去的故事，你們都過來。」

那是唐代牛僧孺所寫的《玄怪錄》裡的一篇〈巴邛人〉。這個巴邛地方的人，不以姓名傳世，我們祇知道他的家裡有一片橘園。一年秋霜之後，橘樹結滿了果實，大多形體如常。箇中卻有兩隻大橘子，每一個約有容積三鬥的甕那　大。巴邛人十分好奇，便叫人上樹摘下來。

說也奇怪，那　大個兒的橘子，居然和一般的果實差不多輕重。剖開之後，每橘之中出現了倆老頭兒，鬢眉皤然，肌體紅潤，4個人兩兩對坐，正在下象戲呢。老頭兒們身長祇有一尺多，對弈之際談笑自若，橘子剖開後，一點也不顯害怕，依舊相與決賭。

賭完了，一個老頭兒跟戰敗的對手說：「這一局，你輸給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髲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緉，後日到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

另一個老頭兒接說：「王先生答應要來，竟等不到──說起這橘中之樂，還真不亞於商山呢！可惜不能夠深根固蒂，被個蠢東西給摘下來了。」

又一個老頭兒說：「我餓了！來吃點兒龍根脯罷。」隨即從袖子裡抽出一枝草根，方圓約可寸許，形狀宛轉，像一條比例勻稱、具體而微的小龍。這老頭兒說時還真掏出一把刀子來，一刀一刀削那龍草吃，而「龍根脯」隨削隨長，也不見消損。吃完之後，老頭兒忽然噴了一口水，把那「龍根脯」噀成一條巨龍，4個人便一起騎乘而上，但見腳下的白雲泄泄而起。須臾之間，風雨晦冥，轉瞬即不知所在。巴邛這個地方的人都說：「這事兒傳了幾百年，可能原先發生於南北朝末期的陳、隋之間，但不知真確的時代而已。」

故事裡始終沒能出現的王先生之所以姓王是有趣的。「王」字不消說是統治者的代表。這是為什麼其中一個老頭兒會感歎：「橘中之樂，不減商山」之言的緣故。

「商山四皓」是一個常見的典故。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和夏黃公四位秦博士，原來都是那個好侮慢讀書人的劉邦所不能羅致的名賢，長年隱居在商山之中。卻因為張良的建言，由呂后「卑辭厚禮」的徵聘，成為保護太子劉盈的羽翼之師。這是漢初政局初獲穩定的一個關鍵。

但是《玄怪錄‧巴邛人》的故事卻用兩顆大橘子諷刺了這四個老人的隱士面目：原來再孤高的隱者都還是能羅致到「局」中來逞一逞對博之勢，並獲取相當樂趣的。「橘（局）中之樂，不減商山」就是這樣一個感歎。質言之：如果不是經常冒被貶逐殺戮的危險（「但不得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又有甚　好隱的呢？

你從孩子的身上可以看到這一點：人類生而就註定是局中人，爭勝、爭強、爭名利、爭是非，爭一切可爭之物──而所謂「隱」，幾乎要算是不正常的了。

例句：張宜：「好！現在，為了父王的榮耀，我要發動連環攻擊了！攻啊～～半瓶醋小叮噹來了！」哥哥這時糾正他：「是半瓶醋響叮噹！」「明明是半瓶醋小叮噹！你不要亂講，以為我不知道……」

讓

我常回想起四十多年前的一幕，三坪不到的客廳裡，父親坐在一張籐芯兒凹陷了的椅子上，我坐在一張附有可翻疊黑板和條凳的小書桌前，當時我們家裡連個書櫥都沒有。父親忽然十分高興地宣佈：「部裡要報廢一批物資，讓給我了。我們就要有個書櫥和大書桌了。」

書櫥是一個六尺高、三尺寬，上下五層，裝著玻璃門的老舊木櫃。書桌則方面高大，斑剝笨重，感覺上佔據了小客廳所有的空間；所幸附有三個抽屜，可以收納我所有的小玩意兒。我永遠不會忘記，一輛軍用小貨車把這兩樣東西、連同兩個母親覺得比較實用的公文櫃載到巷口，父親和兩個制服軍人一起卸貨時的情景。「新傢俱」就了定位，父親先把一部《詩經》、一本《古文觀止》放上了第一層最左邊的位置，回頭跟我說：「連書櫥都有了，咱們不能不算讀書人了罷？」

這真是一個帶些辛酸自嘲的玩笑。

對於國防部來說，這幾款「破箕爛擔」的東西可能還有礙觀瞻；但是自從有了「新傢俱」以後，父親經常會從重慶南路的書店門口翻撿些廉價的風漬書回來充實櫥櫃。有一回，我聽見他和店家這麼說：「價錢不能再讓一讓嗎？」

爺兒倆抱著書回家的公車上，我問他：「我們買書，為甚麼要老闆『讓錢』？」

他想了很久，才說：「讓是給好處的意思。你比方說待會兒上來個老太太，咱就要起來，讓老太太坐下。不過，『讓』字也不全是指給好處，這個字嘛──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的。」

他的確沒說清楚，不為別的，下一站果真上來個老太太，他把座位給讓了，書都堆給我抱著。

此後我再念起這個字來，他不一定在身邊；他在的時候，我也未必想得到要問。大約祇湊巧趕上一次，他在屋後小廁所裡，大概是忽然間心血來潮，隔著木門沒頭沒腦地跟我說：「你知不知道？這屎拉不出來是件難受的事，可要是忽然間通了，那一下痛快淋漓，也叫做『讓』！」

中文系的學生大約在新鮮人時代就會撞上這個「讓」字，也許出自《左傳》，也許出自《史記》，也許出自任何一本著名的古典小說，書上要是有註解，往往也會嚇人一跳：「讓」字居然還有用酒食款待的意思、還有邀請來往的意思、還有請安問候的意思，甚至還有責備的意思。

我跟張容、張宜會用上這個字，純粹是為了維持家庭秩序之故。那一天，我看做妹妹的擾她哥哥已經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遂心生一計，說：「張容，我經常跟你說：要『讓』妹妹、『讓』妹妹，你覺得要不要把這個『讓』好好說明一下？你們倆都應該搞清楚：『讓』是一種特權呀，也有修理人、責備人的意思呀。」

「真的嗎？」張宜眼睛一亮，顯得十分有興趣。

「對呀！中國古人一旦說某甲『讓』某乙，那一定就是說；某甲把某乙狠狠教訓了一頓。你覺不覺得：甚麼事都叫哥哥『讓』你，這有點不公平罷？你也應該可以『讓讓』哥哥罷？」

張宜點點頭，可是隨即猛地擺起手來，說：「算了，我實在不想教訓他；還是都叫他讓我好了。」

詈

趙翼《甌北詩話》是一部非常有趣的書──趣之所繫，與一般著力於尋章摘句的詩話迥然不同；作者經常意不在詩，而在世故人情的洞見。味得其情，往往不覺失笑。我像個傻子一樣笑著的時候，張容忽然從房門外闖進來，有如連贓帶證拏獲了人犯，指著我說：「你在笑！」妹妹也跟著衝進來：「對！你在笑。」我說是。兄妹倆互相張望一眼，張容說：「你在笑甚麼？」張宜則對哥哥說：「對呀，他在笑甚麼？」我搖了搖手上的書：「笑這個。」張容說：「是笑話嗎？」張宜接著說：「講給我聽。」

那就一定不好笑了──我在心裡說。然而，轉念一想：就讓我們試一試罷！

趙翼不知從哪兒讀到一首出自明人手筆的七絕，其詩如此：

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

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

箇中故事很淺顯，說的是昭君出塞的心情。眾所周知：世傳王昭君非但天生麗質，且善度音律，堪稱色藝雙美。就因為沒有

打點好宮中畫師毛延壽，毛銜怨而刻意把王昭君畫得極醜，以致遭到遣送匈奴「和番」的命運。詩不是甚麼好詩，落在嚴肅的詩家手裡，不定還會貶為「書場裡的七字唱」。但是趙翼別具隻眼，於引錄此詩之後如此寫道：「此則下第舉子，藉以詈試官，非真詠明妃也。」一首詩不當詩看，而當罵架的話看，卻為原本詩質不佳的作品開發了雋永幽默的風致。我是因為這品味而笑的。

小兄妹倆在毛延壽醜化王昭君那裡還聽得津津有味，到了我解釋「落第舉子」、「試官」這兒就祇能用坐立不安來形容。尤其是當我一面寫、一面解那個「詈」字的時候，他們實在難以忍受了。但是我總不嫌話多，一逕講下去：「詈就是罵，但是罵人不一定要兇、不一定要發怒、不一定要用表面上很壞的字眼──」

「你罵我都很兇，」張容忽然岔嘴說：「而且我有記下來。」

「對！他有記在本子上。」妹妹神情認真地補充。

我能有甚麼出色的下一步呢？當然是索而觀之。不多時，「罪證」呈堂，果不其然！在張容手繪的甲蟲圖本某頁空白之處，寫著這麼一段話：「二○○七年五月三十號，我八歲時，我說一種爸爸覺得很好吃的納豆吃起來像豆沙，爸爸跟我說：『你懂個屁』，還罵我笨東西。」

我真的這樣說過嗎？一時之間，千百句辯解的話齊齊湧上咽喉：沒有這樣的事罷？你記錯了罷？你聽錯了罷？我怎麼會這樣罵你呢？還是當時是在跟你開玩笑呢？是的，的確模模糊糊有那麼一點討論過納豆口感的印象，可是──可是，我當時會那麼粗暴嗎？

「不管當時怎麼樣，那樣說話真是不對。」我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硬著頭皮說下去：「謝謝你記下來了，實在是對不起你！爸爸真不該說出這樣沒水準的話。拜託你，張容！以後我如果還說了甚麼讓你不舒服的話，你就再寫下來，過後再拿給我看，也許我就越來越不會這樣罵人了。」

「那我也要去寫。」妹妹補了我一腳。

「你學會寫字以後就可以寫了。」我說。

「我已經會寫注音符號，也會寫一些國字了。」張宜非常堅持。

「可是你現在還沒有能力寫罷？明明不會寫不要趕這個時髦好嗎？」

「你在罵我嗎？」張宜瞪我一眼。

假

張宜在車後座上常常自己找樂子，她最近發明的一個樂子是打假電話。

「喂？是詐騙集團嗎？唉呀真不好意思，我也是詐騙集團呀！你們最近詐騙了甚麼呀？唉呀，我也是耶。要不要加入我的詐騙集團呀？哈哈，你休想！噗──」「噗」是一個帶有嘲謔意味的鬼臉。

她哥哥看來對於詐騙集團的理解要稍稍世故一些：「我認為詐騙集團不會加入她，因為她的聲音太幼稚了。如果是我接到詐騙集團的電話，我就馬上把電話掛掉。如果不希望他們再打來，也可以把電話插頭拔掉……」

「你怎麼分辨那是不是詐騙集團呢？」我說。

「詐騙集團都很老套嘛，你不知道嗎？他們總是跟你說已經綁架了你的小孩，要你給他們錢，你一聽就知道了。如果是我接到電話，他們還說綁架了我，那不是很好笑嗎？」張容十分有把握：他絕對不是會輕易上當的那種人；他認為他很能分辨真假。

這番見解給了我一個解釋中國字──「假」──的機會。

如果我們要追究這個字最初的意義，恐怕免不了要引起爭論。在《詩經．商頌．玄鳥》裡的「假」，今音唸作「格」，是至、到的意思。而在《詩經．周頌．雝》裡的「假」則是讚美之詞，跟「嘉」這個字相通。從這裡岔出去說：「字義相通」謂之「通假」，此處的「假」便屬於另一個意義群組了：借給（或者借來）、授予、讓予、依靠、寬容，都可以用「假」表示。

所以起碼可以確認一點：作為真假之「假」的意義，應該是比較晚才出現的。當所有權暫時、或者經由讓渡而轉移，新的擁有者的支配權力──假借而來的權力──似乎並不能完全成立。關於這一點，甚至可以從孩子們的遊戲之中觀察得知：每當孩子甲將某一玩具借給、或讓給孩子乙使用的時候，總會忽然念茲在茲起來，隨時想要試探孩子乙會不會如期、或者完全歸返那玩具；經常由於甲對乙的不放心而對那玩具產生了超乎尋常的喜愛與憐惜，從而發生爭執、搶奪、推翻約定的衝突。

換言之：「假」──一個來自「不完全所有權」的字，居然衍生出另一個層次的問題：當擁有者面對擁有權的淵源、來歷之際，其「擁有」是如此地不真實、如此地虛妄；成為一種不應該存在的存在。

孩子們問起「放假」的「假」這個字為甚麼跟「真假」的「假」一樣的時候，告訴他們：「這是個破音字」並不能算是給了答案。至少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具有歷史性的解釋：今天我們說的「請假」、「放假」、「事假」、「病假」──也就是暫時離開學業或職務這件事，居然也有將近兩千年的歷史，這意味著從大約三國時代起，中國人就已經認定：具有社會身份的個人一旦暫時離開其職務、消解其社會身份，都已經是近乎「不真實的存在」了。

「所以在你們小學生的生活裡，暑假是不太真實的。」我不免有點兒幸災樂禍地對張容說：「你們的老師才會用那麼多暑假作業來提醒你們：真實的生活是一直不停地學習、一直不停地學習、一直一直……。唉！你們小學生真是蠻慘的。」

張宜還沒有進小學，她直勾勾地看著哥哥，顯然也很幸災樂禍地笑著說：「所以我說吧──甚麼東西都是假的比較好玩！」

字

關心我而不常來往的老朋友們在最近幾年經常問起我的一個題目是：「幹嘛寫起詩來了？」他們的問話之中刻意省略了一個對比、以及一個「舊」字。該對比的是「小說寫得少了」。而另一方面，他們想問的其實是：「幹嘛寫起舊詩來了？」寫白話新詩，似乎還有點兒跟得上時代潮流的況味，一意孤行向古而遊，看來祇是跟自己的現實過不去。

而我的答覆總一樣：「越過越覺得認識的字兒不多，全靠寫詩重新體會。」這話實在到不寫詩的人根本無從體會，而即使是寫詩，卻一心想著要結集、傳誦、留名的騷人怕也很難揣摩。於我而言，寫作一首詩的目的，無非是藉著創作的過程──尤其是格律的要求、聲調的講究、情辭的鍛鍊……種種打磨用字的功夫，聊以重返初學識字的兒時，體會那透過表意符號印證大千世界的樂趣。

我總是跟一筆一劃、迤邐歪斜地剛學寫字的張容說：「爸爸也在作功課。」孩子不免一而在、再而三地質疑：「那你的功課交給誰改呢？」

我說：「大多數是自己改。」

「那真好，真羨慕。」張容說：「那你會罰自己寫很多遍嗎？」「寫詩的處罰更恐怖，」我說：「寫不好你當時不知道，過幾天、過幾個月、甚至過幾年，你就會發現自己從前以為好得不得了的詩原來不是個玩意兒，就像你原來以為熟悉得不得了的字原來根本不認識。」

這是今年元月初的事，我當天就寫了一首七律，題為〈詩多無甚佳者，書壁自嘲儆一律〉：

聞道惟窮而後工，艱難此語古今同。

三年兩句淚中得，一腐千毫腸已空。

交易羊皮殘墨卷，相知蠹篋老詩筩。

行吟臥占自荒遯，字裡無時無國風。

在這首詩裡，「兩句三年」之語化自賈島，「一腐千毫」之語，用司馬相如故實，都算平易，唯「羊皮」，出自韓愈〈送窮文〉，原意是指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等五個窮鬼挖苦文人的話：「攜持琬琰，易一羊皮，飫于肥甘，慕彼糠糜。」意思就是說：文章是無價之珍，拿來換取世俗所寶愛的財富是多麼愚昧的念頭？這話的根骨本是窮酸語，但是被韓愈翻疊出另一層的自嘲，酸氣昇華成一種孤絕冷雋的況味，特別顯得清峭。我日後常翻出舊作來改改，每讀到這一首，都想把來讓張容讀──好教他認得他爸爸的一點心事。不料，他一遍讀完，就問道：「在你寫過的詩裡用的最多的字是甚麼？」

「這我沒算過。」

「我覺得就是『字』這個字。」

我回頭翻檢一下近日之作：「老摩彝字甘無用／細鑄毫吟信有神」、「塵根字句堪零落／法鼓節操猶孓遺」、「體貼旗亭真畫壁／數來無字不辛酸」、「千載江湖憑何寄／尋常字句細綢繆」、「窮鎪字句雲山外／潦倒心情酒肆間」、「化骨耘殘千萬字／先埋朽筆再埋書」、乃至於「已外人間世／唯參文字諦」。

「我用的『字』好像真地太多了。」我苦笑著，像是忽然間沒留神、被他看破了手腳，的確有些窘。

「字就是一個寶蓋頭下面有一個小孩在學寫字，一直罰寫一直罰寫，很辛苦。」

「『字』的原意是養育──寶蓋頭是指家庭，孩子要有家庭的養育。」我說

蹲在一旁地上玩兒的妹妹抬起頭來看我們一眼，說：「小孩明明就是在家裡玩，是一直玩一直玩的意思才對！」

字有別解，信然。

水

孩子們說話常給人一種兩極的錯覺。無動於衷者往往不求甚解，率爾放過，以為孩子不過就是成天練著說些廢話的小動物；大驚小怪者則鋪張揚厲，驚為天人，總要誇言孩子純淨的心靈飽含豐富智慧、超越成人。

我觀察了幾年，發現孩子的廢話總是插入哲學思考的鑰匙，你任它插在那兒鏽死，它也不過裝飾了一個「通往智慧的甬道曾經存在過」的假像而已。

張容對我說：「我發現一件事：我們吃的每一口東西都是唯一的一口，因為下一口跟這一口就是不一樣的，一定不一樣，每一口都不一樣。」

妹妹不能讓哥哥專有任何一個發現，立刻搶著說：「另外一口就是另外一口，這個我知道，吃飯就是從一口吃到另外一口、再吃到另外一口。」

我忽然覺得這不是廢話。

我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比喻──沒有兩口飯是一樣的，就像沒有兩顆石子兒是一樣的、沒有兩朵花兒是一樣的、沒有兩個人是一樣的。」我跟孩子們打了一個比喻：「站在一條流動的溪水裡，溪水從你腳下流過，隨時都有水經過你的身邊，可是卻從來沒有任何兩滴水是一樣的。」我沒提萊布尼茲，或者他那句名言：「沒有兩滴水是一樣的 」，我說的是孔夫子。

《論語．子罕》中一條著名的警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章句家們無不以為這是孔夫子感歎「歲月不居、往而不復」。但是，如果從本篇整體內容上看──〈子罕〉恰恰是一個大致圍繞著孔夫子個人打轉的篇章，包括他的人格、個性、抱負、成就、自許和感慨──較諸他篇，〈子罕〉也出現了更多的「我」、「吾」。「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當然有感歎時光一去不復回的意思，但是更多的恐怕是一切消逝之物。這個感歎，不徒然是個人年華老去，壯心未酬等等，還是孔夫子個人生命情調的體現：無所依、無所住、無所固、無所求。

這是我稱之為「子罕精神」的一個面向：「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如此，「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是如此，「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乃至「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無非如此──這樣的一個從「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孔子很少談利，祇鑽研天命或仁的問題）開其端、揭示其面目的篇章，又是如此直接地指向老子了：「上善若水」。

上善，一個至高的境界。澄澈、不拘、周流不住、容有巨力、清滌一切，以及，從最細小的個別分子上說；上善的品質之一──我們終於回到萊布尼茲了：「沒有兩滴水是一樣的！」

最後，我把「不同的兩滴水」倒進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也不知道誰溶解了誰。「『消逝』這件事，讓我們體會事物本質的不同，就像水一樣。」說到這裡，我發現愛憂慮的張容眉頭皺了起來，他一定在擔心著「逝去的水」這句話。我趕緊跟他說：「地球上的水的總量從來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過，永遠就是那麼多。乾淨的水，被我們喝過、用過，流到溝裡、河裡、海裡，蒸發成雲、下成雨，又讓我們喝了。一滴水，被孔夫子喝過、尿出來；拿破崙又喝了、又尿出來；爺爺也喝了、也尿出來了───」

張容很擔心地問我：「那爺爺的尿我喝過嗎？」

妹妹卻高興地問：「那我的尿哥哥喝過嗎？」

夢

夢是甚麼？夢從哪裡來的？夢會成真嗎？夢來自思想、渴望還是恐懼？

終人之一生，總有些在現實中顯得最不重要的問題永遠不會獲得解答。本文的第一行殆屬此類。

我的母親不止一次告訴我，她從來不作夢。我說那是因為她醒來的時候就忘了，她的回答很俐落：「忘了就是沒有了。」

正因為她從不記得任何一個夢的些許片段，使她對於「夢」這個姑且可以用「活動」二字稱之的事有「莫名其妙」之感。每當我向她描述做了一個甚麼夢之後。她總是笑著搖搖頭，說 : 「不明白，不明白；你哪兒來那些夢好作呢？」我跟父親說起這事，父親也笑了，像是既不懷疑、也不相信地說：「你媽是個高人，咱們比不得。」

這兩句話使我從小就對母親別有一種敬意，認為她具備神祕的能力，甚至是處於常人知能無法企及的人生境界。這種敬畏使我在文字學課堂上認識「夢」這個字的時候。居然有了更抽象性的體會。

段玉裁注許慎的《說文》，於夢字下引《詩經。小雅。正月》：「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比合上下文來看，這兩句詩的大意是說 : 正處於危難之中的廣大老百姓，在那個具有人格神意的老天眼中看來，似乎也是懵懵懂懂、無法分辨善惡的狀態。以單字視之，許慎解釋為「不明」，就是紛亂無名的樣態。夢，怎一個亂字了得？

中國人對於夢的理解基礎似乎就是從「不明」開始的。它既不是渴想的扭曲投射，也不是懸忘的變相滿足，這個字注定在理性與秩序之外，連議論超拔絕倫、睥睨俗儒的莊子也說：「古之真人，其寢不夢。」郭象注: 「其寢不夢，神定也，所謂至人無夢是也。」(《莊子。大宗師》) 可見夢之無稽與不羈了。

孩子在開始能夠敘述夢境的時候，大約也能夠分辨夢與現實的分野。張容描述的第一個夢境出現在他一歲多的時候 :「李其叡在我的夢裡煮了一碗蛤蜊湯給我喝。」夢的奇妙如此 : 彼此原本不相干的人生景象細節，在特定的情境中相互綰結，自成理路，無須辨析，渾然可信；一旦醒而顧之，卻往往顯得不可思議。

我常在孩子剛醒的時候問他們：「做了甚麼樣的夢呀？」

如果他們還能記得片段之一二，內容常會令我覺得驚喜。畢竟人生之意在言外者，莫過於夢；人生之夢在身外者，無不可言。越是亂、不明，越可能是生活中被輕率遺漏而實則難能可貴的知覺。

有一天，我打開電視讓晨間卡通的聲音將孩子喚醒。張容醒後主動對我說 : 「剛才我的聽覺已經驚醒了，但是視覺還沒有醒，所以電視的聲音跑到我的夢裡配音。我夢見在麥當勞有個小黑人，用丟的，丟全世界最香的麥香魚，越過兩個跑道──真厲害的聽覺之夢。」

「不知道妳妹妹夢見了甚麼。」我推了推熟睡中的妹妹。

「你最好是不要吵醒她，她不是好惹的。」張容警告我。

「真想知道她正夢見了甚麼。」我又彈了彈張宜的臉頰。

「吵到她你一定會後悔！」張容立刻緊張地說 : 「反正你隨便甚麼時候問她都可以，她都會編給你聽的。」

關於夢，神秘的也許不是那些無夢的真人或至人，是每一個人在睡眠中偉大的創作，醒來不記，怕是創作者真正的瀟灑。

以下的章節不在原書中，是作者散見在各報章雜誌的作品。

哏

哏，音ㄍㄣˊ，是個很年輕的字；據我大膽估計，其壽命還不到一千年，但是很可能就要死了，而且這字的死亡，還會使得另一個字多出一個新的意思來。

先就「哏」本身來看。它的本義和「很」或者「狠」是一樣的。既有「過甚」之義；也有「兇惡」之義。

以「過甚」義言之，例句如此：《元典章工部三役使》裡面有一段和今天我們所使用的大白話相去不遠的文字，是這麼說的：「如今吃飯的人多，種田人少有，久已後哏不便當。」（見《漢語大詞典》）。另外，以「兇惡」義言之，例句如此：元曲《救風塵第三折》裡有一段家暴的場面：「則見他惡哏哏，摸按著無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個郎君。」

在表達以上兩個意義的時候，「哏」的讀音與「很」、「狠」無別。

我們祇能就現存的文獻看出：「哏」字雖然攔取了「很」字和「狠」字的意義，但是並沒有取而代之。「很」字還是繼續維持它「過甚」的意義；而「狠」字則在「兇惡」之餘、偶爾也搶著表現「過甚」之義。像在《儒林外史》、《官場現形記》之類的小說裡，「大膽的狠」、「狠有錢」之類的話屢見不鮮，我們用字人也習以為常，不把它看成錯字。

讀作「ㄍㄣˊ」的「哏」是元代以後才出現的俗體字，斷不至於在初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具備了日後所表達──有趣、滑稽以及笑點──的意義。從曲藝表現形式上可以常見，對口相聲裡主述搞笑的一角謂之「逗哏」，呼應襯托的一角謂之「捧哏」，「哏」這個字在北方方言裡可謂「俗白得狠」，根本不是一個生字，但是到了台灣，地方文化裡沒有這種形式，語言中就沒有這個符號，生小不聽相聲的孩子長大之後也許還認得stand-up comedy的字樣，卻聽不懂老相聲藝人或者是藉由曲藝中的術語來表達「好笑」、「可笑」之義的「哏」字了。

人們不認識「哏」字、卻又聽見有人發出了這個字的字音，從上下文判讀，猜想大約是「好笑」、「可笑」之義，於是，既不願意當場求問、也不願意事後查找，卻滿心害怕在俗用語言上落伍、想要跟著他人捕捉那個字音，並表達「好笑」、「可笑」之義的人該如何是好？這種人祇能想像一個音近的字，並且猜測它就是原字。不過，這種情況祇能訴諸個別的心理，無從風行普及，真正推廣者另有其人。

以傳播媒體的現況推之，我可以更大膽地估計：就是出於電視公司聽寫字幕的人員「無知的創造」，我們如今才會經常將該寫成「哏」的字，寫成了「梗」字。無知、懶惰且望文生義的不祇是這些聽寫字幕人員，還有上節目以及看節目的演藝人員、名嘴和傳媒受眾。大家不需要通過考試或學力認證，非但將「哏」誤認並錯寫成「梗」字，還硬是使得「梗」字居然有了「好笑」、「可笑」之義。

然而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想賣弄文字學的知識來嘲笑無知懶惰的笨蛋，反而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訛字自冒為假借」的例子。以往在文字演變的歷史上，我們讀過許多字形相近、字音相同、字義相通但是原本很可能祇是便宜簡化或一時誤寫，久而久之，人人從眾，遂致積重難返的例子。但是我們很少能如此明顯地眼看著一個錯字取代了正字、並且在可以輕易追蹤其來歷、理解其謬誤的情形下，目睹所有的人寧可唸錯字而九死未悔──這，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稚

我有時會感歎孩子幼稚，孩子不是長大了嗎？怎麼還那麼幼稚呢？扭頭一想，孩子又怎麼能不幼稚呢？初生的禾苗、短尾的禽鳥組成了「稚」字。而「稚」的異體字「」或「」都從「犀」聲，這個聲符有延遲的意思──遲熟也。我們不急，成長總是一步三徘徊的。

「小時候練字積下的毛病，老來會回頭找上你。」我的姑父、書法家歐陽中石先生有一次這麼跟我說。

初聽這話覺得有趣，記下來了，卻不能體會。17年後，我為過世的父親抄了一部《地藏菩薩本願經》，在大殮之前放入棺木之中。一共兩萬一千多字的經文，用兩寸方圓的褚體正楷書之，原非難事。但是必須將就火化時程，我祇有5天的時間可以畢其工，祇得大致規劃了每天的進度，便沒日沒夜地振筆寫去。寫到第三天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明明寫的是褚遂良，毫尖落紙，無論想要怎麼控制，筆畫一流動，卻總寫成了柳公權的〈玄秘塔〉和〈皇英曲〉──那是我小學時代習字的範帖。

再寫過三、兩千字，連柳也不柳了，祇覺得手中的「管城子」重可千鈞，就是不聽使喚。再一看寫出來的字，真有如初學八法之生疏窳陋，這時我才想起姑父的話來。固然道教經典裡有說：「去老反稚，可得長生」，教人不要儘顧累積智慧，喪失元神；可是不期而然且難以控制地在轉瞬之間發現自己像個蒙童一樣，堪稱「不會寫字」了，一時間的恐慌焦躁可想而知。在那個當下，我卻沒有餘裕可以稍事放鬆喘息，祇能硬頭皮、繼續寫下去，直覺一支筆看似在手、實則不在手。就這樣，直寫到最後一天，筆墨才又漸漸回過神來。

每當回憶起抄經這事，我總會覺得是父親在冥冥中助我。一個臨去的靈魂，給我一次在不經意間親歷「熟後生」的鍛練──這的確是家傳的老話了──語出董其昌《畫禪室隨筆‧畫旨》：「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不熟。字須熟後生；畫須熟外熟。」

在董其昌那裡，字之求其生，是要一洗「臨摹既久，全得形似」的老爛與俗套，擺落成法，自出機杼。清代書論家錢泳的看法更大膽，他認為以圓筆構形的篆書才「有義理」──也就是字形的變化能夠曲盡字義的原則；於是錢泳說：「隸書生於篆書，而實是篆書之不肖子」，而真書（楷書）又是隸書的「不肖子」、行書、草書自不待言，「其不肖，更甚於乃祖乃父。」

錢泳的論證之一，就是孩童的書寫。「試以四五歲童子，令之握管，則筆筆是史籀遺文。」這話開拓了一種全新的美學思路，他比董其昌更加激進地揭櫫了二王這一大傳統之外的美學可能：回到不會寫、寫不好、寫不熟的童子筆下，可能正是中國字創發之初的美感狀態──「是其天真，本具古法」。換言之：錢泳顯然以為，應該回到隸書、碑書、楷書以前的中國書法，書家反而要以小孩子初學寫字的生稚、自然為依歸、為旨趣，也就是蘇東坡所謂的「天真爛漫是吾師」了。

可嘆的是：打從那一次抄經的經驗以後，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寫，都寫不出當時的孩子氣來。那看起來生稚得近乎粗劣的幾千個字，成了灰燼，隨父親的形骸還諸天地無名之處。

收

「收」是張容和張宜最不喜歡的字之一。這個偏見是因為他們從小討厭「收玩具」，「收」字意味歡樂遭追繳，自由受剝奪，愉快的時光即將被迫結束。此外，我得坦白招認：面對孩子的頑皮無計可施的時候，我仍然會出以恫嚇之語：「小心我要收拾人了！」這句話通常有效──也無須諱言，我是從我媽那兒學來的。

若是從文字發展歷程上看，「收」之不算個甚麼好字，是有來歷的。

「收」是形聲兼會意字，左邊的聲符兼具意義，今音讀若「糾」，糾纏繚繞也。右邊的形符「」，每解作以手持棍，與「ㄐ」字相比合，就成了「捕取」之意。在古代的經籍之中，作為「拘捕」、「拘監」之意的「收」字可以說俯拾即是：《詩經‧大雅‧瞻卬》：「此宜無罪，女反收之。」

以繩索纏繚綑縛引伸為逮捕，甚至衍義為掩埋。《左傳‧僖公卅二年》蹇叔哭師的一段就有這樣的話，蹇叔對兒子說：「（爾）必死是間，餘收爾骨焉！」所以後來的韓愈在那首著名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就有這兩句：「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然而，一旦到了詩裡，「收」字逐漸有了益發擴充、轉折的意思而變化了──而且出人意表地變得美了！

張夢機先生寫詩常令「收」字響動。我每每翻讀他的詩集，總覺得這個字跟蘇東坡和夢機的老師李漁叔有些直承的關係。隨手摭拾二例：東坡有3首「折腰體」，其中一首〈中秋作〉是這樣寫的：「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而夢機在〈宿燕子湖作──距東坡泛舟赤壁之夕九百年〉則用了下麵這樣的句子：「殘虹收盡千嶂雨，涼颸吹作一湖秋。」

李漁叔有句如此：「夜瓢細酌千家碧，曉鏡平收一嶼青。」，而夢機的〈郊居〉則是這麼寫的：「林坰花築屋廬好，詩卷平收山色青。」

夢機詩中每觸字及「收」，也都斑斕嫵媚──如〈遐想〉：「新收蕉葉堪遮雨，舊拾榆錢好購春。」〈無題〉：「十五年來一惆悵，唯收紅豆種相思。」〈次韻再寄戎庵詩老〉：「欲收山色歸黃卷，默聽江聲換白頭。」〈觀「大陸尋奇」感作〉：「洱海平收秋後雨，秦山涼宿夜來雲。」〈書近況寄諸故人〉：「十年詩卷收花氣，一幅簾波捲樹聲。」〈孟冬述事〉：「飲澗長虹收晚雨，持杯釅茗洗吟腸。」〈記蘆溝橋〉：「樹影煙光入畫收，北京西去是蘆溝。」至於夢機的近作〈五絕三首〉之中，就有兩首妙用了此字：「月星收一甕，釀作夜班斕。望日如陰晦，持其代玉盤。」「簷鴉銜初陽，朔風搖庭草。詩意紛遝來，收之入孤抱。」

詩裡面的「收」，常帶些從容不破的興味，輕盈攝入，舒卷自如，所收之物好像並沒有真地被甚麼人佔有；卻又好像十分完整地被接納、容蓄起來。不知不覺地，在我自己的詩裡，「收」字也逐漸多了起來。如〈陣風五首之三〉：「窗收十裡青青樹，未及羅裳一葉身。」〈七古‧石滬〉：「連心盟海收天涯，崖蒼水碧鱗光馳。」〈夜吟伴讀〉：「五十之年昏坎目，自收涼月照天真。」

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告訴張容和張宜這一句：「倏雲收兮雨歇」──它出自王維的〈送神〉：「紛進舞兮堂前。目眷眷兮瓊筵。來不言兮意不傳。作暮雨兮愁空山。悲急管兮思繁弦。神之駕兮儼欲旋。倏雲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湲。」這裡的「收」當然要解釋成「散」──雲散去了；「收」字在這兒完全對反了它的本義。

但是面對已經散落一地、無法收拾的玩具，此字之別義可是再也不能教給這兩個小傢夥的了！

該

「該」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形聲字，一邊兒是表義的形符（「言」），一邊兒是表聲的聲符（「亥」）。以許慎《說文》書寫慣例而言，「該」就是個「‧言亥聲」的形聲字。某些文字學家認為：形聲字的聲符不應該擔負意義，也有些文字學家的意見恰恰相反。然而，若以《說文》所載之本義「軍中約也」來看，右邊這個「亥」（字形古與「戒」相近而相通）也總還是表達了一部份的意義：在軍中，人人相互戒懼的一種語言，為之「該」。

我的疑惑是：既然亥字、戒字相通，為甚麼在古籍之中「該」字沒有一處與「誡」字相通假呢？「該」字有將近二十個意思（廣博、包容、擁有、大概、充分、應當、管理、欠……等等），從未借用「誡」字表達過；而「誡」字所有的警告、戒備、囑咐、戒律等意義，也從未借用「該」字表達過。即使「軍中約」這個解釋成立，說它是因為「亥」、「戒」古字相通這個說法仍可存疑。

我以為整個來歷還是要從「亥」這個聲符看起。「亥」，是一個象徵土地之下草根亂竄、土地之上冒出一點強韌生機的字，造字者選擇「亥」為「該」字的聲符，是要以語言的申述來表達約束的效果──約束的語言猶如壓覆草根亂竄的大地，在土壤中四處萌生的草根在地面上卻形成簡單且一致的莖葉之形。

每當我教訓孩子：「把該吃的份量吃完。」「把該收的玩具收好。」「該睡覺了！」「該練琴了！」都涉嫌偷渡一種情境：讓明明是出於自己意志的指令，變成是出於冥冥中一個比我的意志更高、更堅定的規律（一如我們常常使用的「天經地義」），必須服從。質言之：我們使用「該」這個字的目的，是藉由將指令客觀化，來遂行語言的約束。

忽然有一天，我碰到了不一樣的解釋。

小學一年級的國語可本裡出現了那個版本眾多、歧義紛紜的童話。夏天的時候，小螞蟻們辛勤地工作，儲存糧食；小蟋蟀卻在盡情地玩耍、歌唱。直到冬天來了，由於沒有存糧，眼見就要餓肚子，蟋蟀祇得去向小螞蟻告幫。這是個勸勉人辛勤工作、勿貪嬉戲的寓言，看似無多奧義。在課文之外，孩子還得回答一些延伸性的問題，比方說：如果你是小螞蟻，你會怎麼做呢？

張宜用她那筆迤邐歪斜的注音符號寫道：「我會把蟋蟀留下來，然後跟牠說：『以後該做的事要做到，不該做的事要等該做的事做完再做。』」

「明明是不該做的事，為甚麼還要做呢？」我忍住笑，故意問她。

六歲的孩子已經能夠輕易地發現大人如何藉由看似不經意的問題來嘲弄他們，張宜立刻白我一眼，說：「就是因為有該做的事，才會有不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做完了，就沒有不該做的事了。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張宜對於唱歌這件事是充滿同情與理解的，如果小蟋蟀唱歌（而不存糧）是一個錯誤，那也不能逕行禁止唱歌，唱歌之「不應該」，祇不過是基於「存糧」之應該。易言之：「不應該」居然是「應該」的產物。

看來螞蟻和蟋蟀的故事還真是可以引伸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種抽象度極高的哲學命題上去的。而那個「該」字，似乎也沒那麼「該」！

冓

張宜還不能認字的時候，看見一家子裡另外的三口人手上都捧著書本，應該是有些不安的。一旦手捧書本的人一頭栽進書裡去了，也沒有人能記得她還給閃在外邊。所以張宜自行「兌付」出一種能力──抓起一本隨便甚麼書，大聲唸著自己隨口編成的故事。

在這種時候，張容總是嫌她吵，兄妹往往因此而拌起嘴來。久而久之，當張宜宣佈她要「講一個故事」的時候，張容一定會捂起耳朵、歎一口大氣，並且偷聽。

以下是一個森林裡的小兔子迷了路，誤闖人類的小學的故事。

「小兔子走著走著，走進人類的小學教室。在這間教室裡，正好有個小朋友生病請假，小兔子就坐在那位小朋友的位子上，跟著大家一起上課。過了不久，下課鐘響了，所有的同學都跑出去玩；小兔子卻一動也不動，因為牠聽不懂人類小學的鐘聲有甚麼意思。又過了不多久，上課鐘又響了，同學們都進來了，小兔子還是不明白大家這一次匆匆忙忙跑進來作甚麼。可是，再上了一陣子課以後，小兔子忽然覺得尿很急，就在位子上尿了。老師連忙說：『小兔子小兔子，你怎麼在教室裡尿尿呢？剛才下課為甚麼不去上廁所呀？』小兔子說：『我不知道甚麼是下課呀？』老師說：『打鐘就是下課呀，你沒有聽到打鐘嗎？』小兔子說：『在森林裡的動物小學沒有打鐘這種東西呀！』老師生氣地說：『那也不可以在教室裡尿尿呀！」小兔子回答說：『森林裡的小動物都是在教室裡尿的──整個森林都是我們的教室呀！』小兔子一面說，一面尿得更大聲了。」

這是令張容第一次發出笑聲來的故事，他不但笑了，還讚賞了一句：「這個故事還滿好聽的。」

「你知道它為甚麼好聽嗎？」我問。

「小兔子尿尿在教室裡很好笑。」

「不，」我說：「是『結構』使得尿尿好笑。你看：故事裡的鐘聲、進進出出的小朋友，以及森林小學所沒有的東西……這些都是故事裡不斷重複的元素，是『重複』讓故事產生了趣味──」

「構」這個字是個形聲兼會意字，聲符「冓」在甲骨文、金文和小篆裡都有，方筆圓筆不一，但是上下以及左右的結構皆顯示出一種均衡的美感。《說文》將這個初文解作「交積材」（將許多木材縱橫架合起來），原本是「積架木材」這個意義的動詞，後來在使用上演化出「房舍」的意思，而本字（冓）於是被假借義所專，祇好另加形符（木），以表本義。

「冓」這個聲符還有另一個「大數」的意思。在民國二十年教育部的通令之下，此一字義被「禁止使用」──可見教育部干涉了許多不該干涉的事，而這種壞習慣顯然非自今日始；不然的話，我們今天「十百千萬億兆」之上，還有「京垓秭壤冓澗正載……」這許多「大數」之字。其中，「兆」以上的許多個字，有十進位之說，也有萬進位之說，甚至還有億進位之說。

被賦以大數之字，可見「交．積」──也就是「交織」與「增多」──是一組彼此不可須臾離的共生概念。就連另一個累增字「講」亦復如此。「講」也是一個聲符具備意義的字，最初用以表示「折衝」、「調解」、「說和」；顯然與「媾」相通。古往今來的調停、謀和，恐怕非得要再三累積不能竟其功，果然是數之不盡、艱難萬分的──要「講」到天文數字那樣多次，也未必能不打鬧──你看這對兄妹就明白了。

緒

老師給出了個作文題目：「情緒溫度計」。希望孩子們能根據日常經歷，察覺生活中種種情感刺激的反應。就作文命題而言，溫度計是個有趣的比喻；老師的用意很清楚：我們得面對自我感覺裡種種高低起落的情態。

「我不要寫溫度計，」張容很堅決地說：「我要寫小精靈，把每一種情緒寫成一種小精靈。」

其中一段是這麼寫的：「最常來找我的就是『無聊小精靈』，它對甚麼也沒興趣，任何事都不想做。這個時候，祇有靠『好奇小精靈』了。『好奇小精靈』隨身帶著一大堆問號，動不動就問：『為甚麼會這樣呢？』『究竟是誰幹的呢？』『這裡面有甚麼道理呢？』『這樣會產生甚麼結果呢？』……一旦碰到這麼多問號，『無聊小精靈』就忽然消失了。」

「情緒的『緒』是一個甚麼樣的字呢？」我等他闔上作文本，情緒高昂地準備大玩一場的時候忽然偷襲了兩個問題：「為甚麼要用『緒』字來形容我們的情感狀態呢？」

緒字的聲符「者」本來就是一個複雜多歧解的符號，有說是「黍」的，有說是「蔗」根之下加一個「甘」字的，證之以不同鼎彝之器上的銘文，大約就是表示「諸多」、「眾多」之義。作為「緒」字中兼有意義的聲符，「者」字的上半截成紛歧樣貌的枝岔也常被學者解釋成一繭絲的許多個端。在這個理解的基礎上說「情緒」，充滿不盡可知的況味。一方面，所謂「情緒」，有一種「尚需細膩辨認」、「有待分別析理」的意思；另一方面，經由辨認、析理之後，顯然該會有進一步的解釋才對──所以說「情緒」看來是處在一種「未完成的狀態」。但是──

「不同的情緒會同時發生嗎？」我追問下去：「你會既興奮、又憂愁嗎？」

「不會。」張容斬釘截鐵地說──而對於這種抽象的問題，張容顯然不如張宜有興趣，張宜立刻帶著些賣弄的神情說：「可是如果看到壞人的話，我會既害怕、又生氣。還有參加鋼琴比賽的話，我會既緊張、又興奮。」

「你就是既炫耀、又炫耀！」張容氣鼓鼓地說，看似受到「嫉妒小精靈」的影響了。

然而，我們繼續這樣推敲字義的時候，會赫然發現：一如其他許多「相反為訓」的字──比方說：「亂」正同於「治」一樣，「其臭如蘭」正同於「其香如蘭」一樣，「徂」既是「往」、「死」又是「留」、「存」……「緒」這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心情端倪，正一如與它自己的讀音相同的「序」和「續」一樣，又有著「次第」、以及「剩餘」的含意。《莊子．山木》篇不是有這樣一小段話嗎：「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吃的時候不敢搶先，必定是吃剩餘之物）」

「端緒」、「頭緒」是居先的、未經整裡的；而「餘緒」、「遺緒」則是居末的、殘剩的。別以為這個字在兩頭兒之外的中間不佔地位，倘若是用在《史記卷九十六．張蒼列傳》裡：「張蒼為計相時，緒正率曆。」此處的緒，又是「尋繹」、「推求」、「檢覈」的意思了。

「一個字，從頭到尾帶中間，全歸它管，厲害吧？」我說。

「甚麼字？」張宜原來根本不知道我們說的是一個字。

練

一字多義是語言之常。在認識一個字的過程之中，我總喜歡推敲：在某字的諸多意義之中，哪一義最為常用？哪一義最為罕用？當人使用此字之時，常用之義於罕用之義是否會形成排擠？以至於使得字的一部份內容形同殘廢。有趣的是：在和孩子們說文解字的時候，某字之近乎廢棄的某義卻往往因為過於罕見而令人印象深刻。

將生絲煮熟之後經過曝曬，讓絲質變得柔軟、潔白，這個過程叫做「練」，練出來的如果已經是織就的布帛成品，也可以叫做練。反覆經過水煮、日曬的生繒由黃轉白，發出晶瑩的光芒，老古人在這裡生發了體物之情，以練字為反覆操演、詳熟或者是經歷過諸般世事的洗禮之後，修成了洞明通達的見識和胸襟。

字元內容的擴充是多方面的。這些引伸的意義紛然出現，不一而足，有些字義的產生，甚至是基於禮教的功能──也許我們還可以倒過來想像：古代中國重視禮教發展出許多繁文縟節的禮儀，會不會是基於一種擴充語言內容的需要和渴望呢？從「練」之又是一種禮來看，似乎不無可能。

古代父母過世週年祭稱之為「小祥」。謂之「小祥」，意思就是放寬一些在守喪頭一年裡嚴格得近乎懲罰的生活限制（如「疏食水飲，不食菜果」等）。在稍微改善生活品質的內容之中，有一項就是可以穿練過的布帛，所以小祥之祭又稱為「練」。

做為父親的我終於找機會把這個「練」字說明白，實則另有目的。我希望透過對於字義發展的瞭解，孩子們能夠體會「反覆從事」的學習過程如何有助於他們的人生。我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的把字寫端正、寫工整，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彈琴，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學好四式游泳，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閱讀……我太貪心、而且也太不切乎孩子們的實際了。他們是「忠實的反對練習者」──如果讓他們選一個最討厭的字，恐怕就是「練」字──他們甚至一點兒也不覺得煮過、曬過而變得柔軟潔白的絲織品衣物有甚麼特別的美感。

「這樣吧，」我說：「你們自己從生活裡挑幾件非做不可的事，按照你認為的重要性的順序排出來──而且一定要包括各種學業練習。」

「彈琴也算嗎？」張容說，我點點頭。

「考試也算嗎？」他繼續問，我還是點點頭。

「每天嗎？」張宜說。

我不但點頭，還語氣堅定地答了一聲：「是的！」

答案很快地出來了。張容的排序是：睡、玩、讀、喝、吃、考、練；張宜的排序是：玩、吃、睡、喝、讀、練、考。

我自以為得計，登時板起臉道：「我看你們已經把其他的事都做完了，該做最後兩樣了。」

「不不不，」張宜縮著脖子，瞇著笑彎了的眼睛，衝我不停地擺動食指：「還早還早，還不到『練』的時候！還不到『練』的時候！」

在那一剎之間，我忽然從她的神情裡發現：她加強了語氣的那個「練」字，不是練琴、練字的「練」，而是別有所指──那個她新學會而極其罕用的「小祥」之義！

好罷，我不得不承認：這也算是一種識字的練習吧。

更

無論同甚麼人提起歷史小說家高陽，我總稱「我的老師」或「師傅」。他臨終前曾經抱怨我從不曾公開給他磕頭、行拜師禮，我當時的答覆是：「給磕頭有甚麼難的？蹭了您的名聲我心裡過意不去。」

跟孩子們說到這段往事，他們祇能以自己在學校裡的生活體驗來意會，於是自然會出現這樣的問題：「那他教了你甚麼？」

「他教了我數不清的東西。」我說。

「他教你寫字嗎？」張宜問。

我愣了一愣，忽然想起一個字來：「是的，他也教我寫字。」

高陽曾受詩學於周棄子先生，而周先生浸潤吟詠，獨得力於宋人家數，命意謀篇，修辭結句，常宗蘇、黃；尤其是在詩中轉折遞進之處，重視我們今天文法學上所謂的「副詞」。祇不過老輩兒的人不那麼分析詞性，總把副詞、連接詞之類通稱為「虛字」，棄子先生嘗謂：「擅用虛字，是宋詩大異於唐人處。」

這個用語上的小講究，似乎對高陽自己寫詩有著莫大的啟迪。或許是為了印證棄子先生的看法，他特別在唐人集中留意，倒也找著了不少「擅用虛字」的例子。我忽然想起的那個字，就是這麼來的。

劉長卿（一作皇甫冉）有〈登萬歲樓詩〉如此寫道：「高樓獨上思依依，極浦遙山合翠微。江客不堪頻北望，寒鴻何事又南飛。垂山古渡寒煙積，瓜步空洲遠樹稀。聞道王師猶轉戰，更能談笑解重圍。」

高陽是這麼問我的：「這個『更』字，作何解？」

「更」，從金文看，是以手執杵擊柝（或鼓）之形，那就是打更了，古代夜間報時用此。一更過了又一更，由此而引申為改易、值役、取代甚至交替的意思。作為副詞運用，最常見的還可以作「越發」解──「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即是。但是在這首詩裡，用「越發」之意來解似乎說不通。

高陽說：「本來也沒甚麼難處，這叫『實字好認，虛字難說』，到了詩裡，『虛字』之妙，就是文字本身說不得，意思卻彷彿能夠體會。你說最後一句：『更能談笑解重圍』，究竟這『重圍』解得瞭解不了？」

「看上文是解不了。」

「那就是了！」高陽接著說：「所以這『更』字應當作『豈』字解，是個反問的用法。」

「從文字學上看，沒有這個道理。」

「這是詩，哪個跟你談文字學？」高陽帶些不屑的意思，接著說：「可是，這一句如果真給改成『豈能談笑解重圍』，語氣又太強硬了，反而像是在觸那個『王師』的楣頭了，劉長卿作意斷斷乎不至於如此。」

我似有所悟，一時間就算有了體會，也還說不明白，高陽接著又說：「那麼『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這裡的『更』呢？」

這是五代後蜀的花蕊夫人徐氏所作的〈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國詩〉，原文如此：「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跟剛才那一句一樣，作『豈』字解，也說得通罷？」我說。

「不如作『竟』字解。」高陽說：「你要體會：就算字是倉頡造的，意思可不全歸他管；用字的人，本來就該發明意思。」

單憑這一個「更」字，以及「憑詩化字」的門道，以高陽為師，我是終身受用了。

匚

張宜教我區別了兩個部首。

我知道這個經驗很難透過電腦打字所寫的文稿傳遞給讀者，但是我想試一試。

就在張宜正式開始學國字的那一天晚上，她趴在桌上，抱新到手的國語辭典，一行一行地查看部首，忽然間對我說：「這個字（匚），跟這個字（匚）不一樣。」

那是緊緊相鄰的兩個部首。前一個國音讀「方」，後一個國音讀「夕」。仔細辨識，兩個部首的差異還真不少。前一個左上角封口處的兩劃相接，既不透空、也無參差，像是一個完整密合的直角。但是後一個的左上角就不同了，作為第一劃的「一」還稍微突出於第二筆的直劃。另一處不同的是前一個字的左下角和左上角一樣，是方筆正折的直角；後一個字的左下角則略近於圓筆。根據字典進一步的說明：兩字收筆也不同，前一字末筆與第一筆等長；而後一字末筆非但突出一些，還應該帶一點向下彎曲的尾巴。我從架上翻下自己常用的大字典再一看，讀「夕」的第二個「匚」居然另有讀音，同國音的「喜」。

讀「方」的「匚」就是方形的容器，在甲古文、金文裡就有了。但是讀「夕」或「喜」的「匚」在金文中僅有一例，意思竟也同於讀「方」的字，就是指「容物之器」。直到小篆時代，分化了意義之後的第二個讀音的「匚」字才出現──在東漢許慎的《說文》中，這個字的確長了一根小小的、向下彎垂的尾巴，意思是「有所挾藏」。

小學生用的字典裡，前一個「匚」部祇收了「匝」、「匡」、「匠」、「匣」、「匪」、「匯」、「匱」等7個字；後一個「匚」部也祇收了「匹」、「匿」、「區」、「匾」等4個字。較大的字典裡，前者還多收了「匜」、「叵」、「匟」、「匭」4字；後者則多了「醫」字。這兩個部首的「字丁」都不算興旺。

在以部首分別所屬的眾多中國字中，這兩個部首的確堪稱是極小的族群，然而造字用字的人顯然有其不甘混同的講究。我們可以推想：後一個「匚」字很可能是從前一個「匚」字裡分化出來的 ，人們先有了表述「方形的容器」的字，再從這容器的命意之中發展出「遮蓋」、「掩蔽」、「藏匿」的種種用法；但是，基於一字一義的原則，祇好將形符稍作變化，以示區分。

但是這區分畢竟抵擋不住書寫工具迅速發展之後更強大的俗寫簡化趨勢。比方說，原本屬前一個「匚」部、左下角應作方筆的「匱」，到了晉代王羲之的筆下就成了圓角，而早在漢代就寫成的隸書〈袁良碑〉上，左下方該作圓角、屬於第二個「匚」（讀夕或喜）部的「匹」字非但寫成了方角，還是個帶尖的銳角。這讓我不禁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分化字形、確立字意，似乎是一個一個的字在生命初期的必然經歷，一經人們長期、大量書寫，字形的分別、字義的確認，似乎已經不如這字在使用上的簡明、便利甚至美觀來得重要了。人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有不同的學習旨趣，字亦如此。

張宜聽完我的解釋，似乎很滿意，說：「我學寫國字第一天就教會你這兩個字。」

「是要謝謝你。」我說：「不然可能我一輩子都不知道這是兩個不同的字。」

「我覺得你還應該更認真一點。」她趴回桌上，抱字典繼續找，看看還有甚麼能教我的。

鬧

我一直以為上一個暑假應該就是最後一個打打鬧鬧的暑假了。從上一個暑假到這一個暑假之間，不是已經過了一個大年了嗎？孩子不是變胖又變高了嗎？可是伴隨著遠近噪鳴的蟬聲、午後的雷雨聲和暴漲的山溪聲，我還是浸泡在一片打鬧之聲裡。

「再鬧！」我吼了一聲，收拾著一桌子被打翻的墨汁和清水，拈起筆寫了一個「鬧」字：「來認你們自己的字。」

俗用從「鬥」的字很少，一隻手指頭數得過來，不過「鬧」、「鬨」、「鬩」、「‧」、「鬮」而已。這個小族群的字必定來自一個「相爭」、「爭勝」的狀態。

羅振玉依甲骨文字形解釋，以為「鬥」字是兩個人「徒手相搏」。不過，如果仔細觀察兩邊相持不下的人，似乎並非徒手，而是拿著傢夥對幹。於是說文許箸又以為鬥字本從「丮」──此一字元的讀音和意義都是「戟」（武器），也可以解做手持器械的動詞。

清人段玉裁根據說文分部的次第另為判斷，認為將「丮」字攪和進來，定為「持械」之說，根本是淺人竄改許慎原作，不是《說文》的原意。依照段玉裁的解釋：「鬥」還應該是兩個人徒手相爭。因為鄉下人打架，總是兩個人相互揪扭，沒有必要牽連上持械搏擊的士兵。光是這個字裡有沒有「武器」，就鬥得夠兇、鬧得夠兇了。學者之爭，何其繁瑣無聊？

話也不能這麼說。這個「鬥」字裡容有武器與否，牽涉到我們對於古代老百姓能否擁有武器的判斷。照段玉裁的推測，「鄉裡之鬥」是用不著也拿不到武器的。換言之：在發明「鬥」字的時代，人們不能自由擁有武器，則「鬥」勢必徒手進行。

張容仔細觀察了這個字的甲骨文造型之後，說：「我覺得這個字裡面沒有武器，如果是吵吵鬧鬧而已，幹嘛要用武器？從前的人用鋤頭也可以把人打得很慘，可是鄰居打架不會打得那麼慘。」

「如果不是武器，那兩個面對面爭執的人手上那麼多分岔又是甚麼？」我問，同時想起了畢卡索一九三二年的那張名畫──「夢」。

畫中的女子（據說是年方十七歲的瑪莉．狄賀絲）似乎是沉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假寐，她的眼睛閉著，紅唇微啟，酥胸半露，塗以粉緋色的左臉顯然是一支半勃起的陽具，但是兩隻擱在陰部前面的手各自有六根手指。畢卡索的新女友當然不是駢拇枝指之人，世故的觀畫者都知道：那是一雙動態中的手，多餘的兩根手指所顯示的不是實物，而是動態，畫中半夢半醒之間的女人正在愉悅地自慰著。

我很快地從那張「夢」中醒來，想到這個「鬥」字的發明是否也出於相似的邏輯，為了表現鄉人相互揪扭廝打，手臂、手指、拳頭為甚麼不能以紛亂歧出的筆畫來表現呢？

「鬧」則是一個後起字，出現的時代相當晚，至少在唐代以前的文獻資料裡還看不到這個字。這是個標準的會意字，比合「鬥」、「市」可知，市集上的人為了買賣爭勝而大聲吵嚷，喧擾不安，甚至爆發衝突。

「我們家一定要因為有你們兩個在，就變成菜市場嗎？」我說。

小兄妹並不理我，他們祇是專注地盯著紙上那個「鬥」字的甲骨文。良久之後，張容問張宜說：「你看它像甚麼？」

「鍬形蟲。」張宜說。

他們終於在不理會我的教導上安靜地達成了共識。

懶詩

【圖話故事‧一人三足】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空蕩的柏油路如實倒映出那個獨自品味著「一人三足」遊戲的身影。（圖：法新社）

王維有一首〈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收錄在後世許多的選本當中，堪稱唐詩的典例。其中一個選本，是孩子四年級的語文補充教材。張容跟我說：「這一首要背，可是我背不起來。」

「你不是甚麼都能背的嗎？」我問。

「這一首就是背不起來。」他皺眉，扭曲身子，像個在扞麵板上自轉的麻花，這是孩子極其不願意面對現實的一種表現。

「這是一首懶人來找懶人，準備一起吃晚飯的詩。」我說。

麻花兒忽然間挺直了，站成一根油條──張容瞪直了眼：「真的嗎？」

正是適合講講王維的季節。這島上初冬乍到，一時寒意隨雨侵窗，我終於能和孩子說說詩了。那就從「接輿」講起罷。

「先看『接輿』，」我指詩裡最麻煩的一個詞：「這是一個人的『字』，算是一個人的第二個名字。這人姓陸──跟你乾爹一樣。」

陸通，字接輿，大概是西元前500年、楚昭王時候的人。當時由於政治紛亂，君令無常，接輿不肯當官，便披散了頭髮，假裝發瘋，躲避朝廷的徵召。正由於此人明明是個做官的階級出身，卻不肯當官，在當時成了件希罕的事，於是人們稱他「楚狂」。

接我的手指指向「五柳」：「這是另一個人，大概是接輿之後900年左右了，他叫陶淵明，祇作了81天的官，就受不了了，也隱居起來。」

「為甚麼他們都不喜歡做官？」

「我想是懶。」我知道這答案給得很懶，但是，我希望張容記得這懶──將來他要是能體會了這懶字的好處，大體上應該是一個愉快的人。

「接輿比五柳早了900年，可是，王維在寫給裴迪的詩裡卻說：接輿喝醉了跑來五柳面前唱歌，這是怎麼回事？」我的手指在這首五律的末一聯上移動。

「人不可能活900年，世界上最老的動物是明蛤，比大海龜還老，可以活400年，從明朝活到現在還活。」他剛從《小牛頓》上學來的，已經向我賣弄過一次了。

「所以『接輿』喝醉了來找『五柳』是個比喻，是誰和誰的比喻呢？」我問。

張容大概明白了，說：「是王維和裴迪。」

是的。在秋天，山居已經覺得出寒意，大片的林葉因暮色而顯現深暗的層次，山溪的流動之所以清晰，也是因為四下已經漸趨寂靜，祇剩下幾聲蟬鳴。王維拄柺杖，來到柴門外，等待他的老朋友裴迪過訪，即目之處有落日，而放眼輞川，這時也祇有一戶人家升起了裊裊的炊煙──是王維自己的家嗎？我們並不知道。

「他為甚麼要走到柴門外來等裴迪呢？外面不是很冷嗎？」我問。

「因為裴迪遲到了。」

「是的，裴迪為甚麼遲到了呢？」

孩子搖搖頭。

「我想是裴迪自己先喝了點酒，醉了。」

張容再讀了兩遍，會背了。離開我的書房之後，我聽見他跟媽媽說：「唉！又被他洗腦了！」

團購

買是一種「人氣行動」，參加過觀光團的人都知道：無論再怎麼慳吝的人，一旦隨導遊進入免稅店，都有忍不住掏錢的衝動。誘惑人們購買的主要動力不是價之如何廉、物之如何美，而是「其他的人都在買了！」這個景氣訊號。

毋怪乎《時代週刊》在二○○一年提出對抗經濟衰退的秘方是：「現在就上街去買東西，隨便買甚麼——買雙份！」這裡面的道理不需要看得懂消費函數理論的量表才能實踐，從我的朋友盧非易買好吃的章魚燒就知道：哪兒排著長長的隊伍，哪兒就是該停下腳步的地方——即使隊伍裡的人未必喜歡吃章魚燒，連盧非易都不見得喜歡吃章魚燒——推而極之地說：任何一筆市場上的交易都是「從眾行為」，只要買了，就算入列了，祇是買者不一定看得見那隊伍。不然，不會有某幸運兒忽然就變成某航空公司第一千萬名乘客，而得到了兩張飛往天涯盡頭的機票。所以千萬記得，連天涯盡頭都適用的資本主義消費邏輯第一課：凡買者，必屬團購。只不過共犯不必共謀；相反地，他們還常常是競爭者。競買爭購，也使得彼此結構更加緊密，誰也脫不了幹係。

但是在這時節，還稱不上「共犯結構」。因為買賣沒有任何條件限制——只要你出得起買者該付的價錢。倘或有那麼一種買賣，祇有某種人可以從事，看在其他的人眼裡，就頗覺不是滋味，就覺得他們排著隊、挨上號兒的，一定是共犯了。康熙主政時有索額圖、明珠兩派的黨爭。兩派人馬彼此攻訐的過程之中，出了個郭琇，康熙二十六年內升為禦史，在「於半年中，參罷三宰相、兩尚書、一閣學，直聲振天下，稱為『鐵面禦史』。」其實，這郭琇之所以能挺身力劾明珠一黨權奸，畢竟還是因為他也在「人家的隊伍」裡。那是索額圖的團隊，排在郭琇前面的，還有徐乾學、高士奇之輩。

徐乾學倡議「風聞言事」，看起來好像是個有風力、肯直言的官兒，可是他自己也有「律身不嚴」、「招搖納賄」的紀錄，他的兒子仗著他的權勢，「不遵成例，朦朧考選禦史」，可見吏治之不修，徐乾學也是共犯。至於高士奇，有說他受康熙知用，為貼身侍從之臣，每天入直，口袋裡裝滿了小金豆，隨手賞給小太監，只打聽一種消息：皇上夜來讀書，讀的是哪幾本書？在哪幾頁上作有牙籤標記？如此亦步亦趨地窺察上意，焉能不體貼而發達？但是，這些人在皇帝眼中，不過是「欲倚之為搏擊之用」的刀斧而已。然而，在廣泛流傳的筆記之中，人們基於對打擊權奸者的傾慕，就不太願意把他們歸隊。

關於郭琇自己任吳江知縣時，一樣聲名狼籍。錢泳《履園叢話》和孫靜庵的《棲霞閣野乘》裡都有載錄，說理學名臣湯斌擔任江蘇巡撫之時，聞知郭琇在吳江縣手腳不乾淨，召來當面斥責了一頓。郭琇道：「向來上官（按：指前任巡撫余國柱，也是明珠的人馬）要錢，卑職無措，只得取之於民。今大人能一清如水，卑職何敢貪焉？」湯斌道：「那麼就姑且試你一試罷！」郭琇回任之後，傳喚差役清洗大堂，從此再無墨蹟。你說郭琇改過遷善，我說他祇是暫時脫離了某一排隊伍而已。

從這個背景上看，你可以理解兩個時髦的名詞。一個是執政、問政的「團隊」，團隊，就是團購隊伍；另一個，是團購隊伍所買的產品，叫「棉被」。為甚麼稱買賄為「棉被」呢？那是因為他們都是一個床上的貨的緣故。別怨你不在床上，涼著了，你祇是投完了票就被踢下床來的笨蛋罷了，也祇好看人家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