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与父亲的奥德赛／（美）丹尼尔·门德尔松（Daniel Mendelsohn）著；卓雨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书名原文：An Odyssey: A Father, A Son, and An Epic

ISBN 978-7-208-17583-9

Ⅰ．①与…　Ⅱ．①丹…②卓…　Ⅲ．①《奥德赛》－诗歌研究　Ⅳ．①I545.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19244号

书　　名：与父亲的奥德赛

作　　者：［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译　　者：卓雨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高晓明　朱艺星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7583-9/I·2009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AN ODYSSEY: A Father, a Son, and an Epic by Daniel Mendelsohn

Copyright © 2017, Daniel Mendelsohn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Horizon Media Co., 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 Ltd. throug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目 录

引子（敬祈神助）

特勒马纪（教育）

1．教育（父与子）

2．情投意合（夫与妻）

故事（奇遇）

还乡（回家）

发现（相认）

记号（标记）

致谢

授权致谢

译后记

译者说明

本书中大部分希腊语相关内容所涉语言，均指古希腊语。

本书中引用的诗歌、戏剧等采用以下译本，个别字词根据本书作者的英译文进行了调整。（书目按照在书中出现顺序排列）

《亚理斯多德〈诗学〉〈修辞学〉》，亚理斯多德著，罗念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伊利亚特》，荷马著，罗念生、王焕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

《奥德赛》，荷马著，王焕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

《埃涅阿斯纪》，维吉尔著，杨周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索福克勒斯悲剧五种》，罗念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塞弗里斯诗选》，乔治·塞弗里斯著，刘瑞洪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

《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卡瓦菲斯诗集》，C. P.卡瓦菲斯著，黄灿然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丁尼生诗选》，阿尔弗雷德·丁尼生著，黄杲炘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

献给我的母亲

作者说明

为求叙事连贯并顾及人物隐私，书中《奥德赛》研读课学生名及“《奥德赛》巡礼”游轮乘客名均做改动，一些与事件、人物相关细节亦经调整。

书中所有原文为希腊语及拉丁语的英译文均出自本人之手。

引子
（敬祈神助(1)）

一九六四年至二〇一一年

《奥德赛》的情节并不长。有一个人在外多年，有一位神老盯着他，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家里情形落到了这个地步：一些求婚者耗费他的家财，并且谋害他的儿子；他遭遇风暴，脱险还乡，认出了一些人，亲自进攻，他的性命保全了，他的仇人尽都死在他手中。

——亚理斯多德，《诗学》

数年前的一月某晚，父亲问我，可否旁听我的课程，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春季学期，我要给大学本科生开一门《奥德赛》研读课。父亲是名退休的研究型科学家，那年八十一岁。当时我自以为知晓他这样做的原因，我同意了。接下来的十六周里，父亲会在两地间每周往返一次：他仍与我母亲住在长岛近郊一栋朴素的错层式宅子里，我在那儿长大；由此出发，他要来我任教的河畔校园，一所名为巴德的小型学院。每周五上午十点十分，他会坐在上这门课的大一新生之中，与大家一同讨论这部古老的诗歌，一部描写了漫长的旅途、持久的婚姻，探讨了渴求还乡之真意的史诗。那些学生多为十七八岁，年龄甚至不及父亲的四分之一。

学期伊始正值隆冬，当时父亲还没有想方设法使我相信史诗的主人公奥德修斯，其实算不得“真正的”英雄（因为，他会说，这人是个骗子，他还对妻子不忠！），那会儿他正因天气忧心不已：汽车挡风玻璃上积满了雪，路面上落了霙，人行道结了冰。他害怕滑倒，父亲说，他发元音还带着成长于布朗克斯区的烙印，听起来像“娃倒”。因为他害怕滑倒，我们会小心沿狭窄的柏油路走到教学楼里，那是一栋有意建得像万豪酒店的砖楼，样式中规中矩；又或穿过短短的走道前往校园尽头那栋斜顶屋，每周有几天，我会在此留宿。为避免在一天内花费六小时往返，他会在这屋子里过夜，睡在我充作书房的那间多余卧室里。他躺在一张用于日间小憩的窄床上，小时候我就睡这张床——待我到了与婴儿床作别的年纪，父亲亲手为我打造了这张低矮的木床。如今，关于这张床，有件事唯有我与他知晓：它由一扇廉价的空心木门改造而来，父亲为之添上四条结实的木腿，以角铁固定，至今，其牢固程度仍与他五十年前初初组装零件与木头时无异。除非挪开床垫、露出底下的镶板门，否则没人会知道这个有趣的小秘密。那个春季学期，父亲参加《奥德赛》研读课时，就睡在这张床上。之后不久他患病，我与兄弟姐妹不得不开始像父亲般照料他，焦虑地看着他时睡时醒，躺在各种巨大而复杂、根本无法称之为“床”的奇怪机械装置上，装置起降时伴着吵闹的嗡鸣，如起重机一般。但那都是后话了。

我有好几处住所，父亲过去一直觉得这事儿可逗了：这栋乡村校园里的屋子；我儿子与他们母亲居住的，位于新泽西的安逸老家，我会上那儿过小长假；我在纽约市的公寓，随着时光流逝、人生版图拓宽，我组建家庭，后又执掌教鞭，此处也就无异于搭火车旅行的经停站了。你总在路上，偶尔，挂电话前父亲会这样说，他讲到“路上”这个词时，我能想象出他稍显困惑，摇了摇头的模样。因他人生大半时光都在同一栋房子里度过：就是我出生前一个月他搬进去的那栋，也是二○一二年一月某日他离开后再没回去过的那栋，那天距他开始旁听我的《奥德赛》研读课，已过去了一年。

《奥德赛》研读课从一月下旬持续至五月上旬。结课约一周后，我碰巧同身为古典学学者的朋友弗罗玛通了电话，她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近来很爱听我向她定期汇报爸爸在《奥德赛》研读课上的进展。谈话中，她提及几年前曾搭乘的地中海游轮航线，名为“《奥德赛》巡礼”。你应该参加这个！弗罗玛大声说道。经过这一学期，你还给父亲讲解了《奥德赛》，怎么能错过呢？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我给旅行代理人朋友发了邮件咨询，一位干练的乌克兰金发美人，名叫伊莲娜。她立即以全大写字母回复：“无论如何都别参加主题游轮旅行！”可弗罗玛是我的老师，我还保留着服从她的习惯。次日上午，当我致电父亲并告之与弗罗玛的对话后，他含糊地哼哼几声道，我想想啊。

我们上网查阅游轮航线的网站。我陷在纽约公寓的沙发里，盯着笔记本电脑，这一周我也搭火车沿美国东北走廊来回奔波，此刻有些筋疲力尽。我能想象到父亲坐在家中拥挤的办公室里，那房间原为我与大哥安德鲁共用的卧室：他打造的床铺，简单、低矮；从前那张朴素的橡木桌早已换成购自史泰博连锁店的刨花板桌，光滑黑亮的桌面已被上方的计算机设备压弯，包括台式机、显示器、笔记本电脑、打印机、扫描仪，还有一圈圈电缆、大堆接线，一闪一闪的光，让屋里有种病房的氛围。我们查到，游轮将沿着神话里英雄长达十年的曲折还乡之路航行，特洛亚战争结束后他启程回家，多次遭遇海难，与怪物缠斗，备受折磨。游轮会从特洛亚起航，此地位于现今的土耳其，并以伊萨基岛为终点，这座希腊海域西部的小岛，据传即为伊塔卡，奥德修斯的家乡。“《奥德赛》巡礼”是一条“富有教育意义”的游轮航线，虽我父亲对任何被他视为“不必要的奢侈品”——诸如游轮旅行、观光与度假——都嗤之以鼻，但他对教育有着虔诚的信仰。于是，几周后的六月，我们登上游轮，不久前，我们还全身心沉浸在荷马史诗之中呢。此次旅行为期十天，一天就代表奥德修斯漫长还乡之旅的一年。

旅途中，我们几乎欣赏到了先前期待的一切，那些光怪陆离、前所未见的风光，以及曾雄踞于此的各种古文明的遗迹。我们看到了特洛亚城，那在我们这些外行人眼里无异于让调皮鬼踢了一脚的沙堡，传说中的高墙堡垒如今只余几列零散的石柱与巨石块，与下方的大海茫然相对。我们在马耳他附近的戈佐岛上看到了新石器时代的巨石阵，此处亦有一方洞穴，传说即为美丽的宁芙(2)卡吕普索之家。正是她将奥德修斯困在岛上七年，并宣称只要他肯为自己抛弃妻子，就将获得永生，但奥德修斯拒绝了。我们见到几列多立克柱式庙宇的石柱，优雅简朴，因某些不得而知的原因未能完工，施工者为古典时代的希腊人，来自西西里岛的塞杰斯塔——还乡之旅即将抵达终点之际，就在西西里岛上，奥德修斯的同伴违背誓言，吃下属于太阳神许佩里昂的牛群，因而犯下大罪，尽数死去。我们游览了那不勒斯附近坎帕尼亚海岸上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古人相信此乃亡灵之境哈得斯的入口——亦即奥德修斯归途中另一处意外的经停点，但或许也并不那么意外，毕竟，继续自己的生活之前，我们必须与死者清算旧账。我们看到了胖乎乎的威尼斯堡垒，匍匐于干枯的伯罗奔尼撒草地上，仿佛蹲在欧石南上经过火焚的青蛙。这景观位于希腊南部、荷马故事里的皮洛斯附近，据诗人所述，皮洛斯城曾由一位仁慈但有些啰唆的老国王统治。此人名为涅斯托尔，曾在这小城中款待奥德修斯年轻的儿子，后者为打探父亲音讯前来：儿子离家寻找失踪的父亲，《奥德赛》便如此开篇。我们自然也看到了大海，欣赏了它的多重面貌，时而如明镜般光滑，时而如砺石般粗犷，某些时段看起来安全而开阔，其他时候却又极为神秘莫测。有时，海水呈浅蓝色，如此清澈，能一眼望见海底的海胆，这多刺的生物蓄势待发，一碰就蜇人，宛如某些战争留下的水雷，而战争的起因与参战者早已没人记得；亦有时，海水是种如葡萄酒般深邃的紫色，我们称之为红色，而希腊人称之为黑色。

旅途中我们欣赏了上述所有风光，走过许多地界，也对曾在此生活的人们有了一番了解。父亲对出行极为谨慎且容易上火，几乎去哪儿都觉得很危险，为此常发牢骚，个中“名句”（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数停车场了，那里的人开车跟疯子似的！）众人皆知，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因而常常取笑他，一段时间过后，他也享受起了身为地中海游客的这段时光。但最终，因一系列恼人且超出船长及船员控制的事件（我会在稍后详述），我们没能抵达旅程的终点站。是以，我们从未见到伊塔卡，这个奥德修斯奋力归去的地方，他为此不辞劳苦，众所周知；从未抵达这个兴许是文学作品中最为著名的目的地。不过，《奥德赛》本身就充斥着突如其来的厄运与惊人而迂回的行程，在一次次失望中磨炼主人公，也教会读者做好面对意外的准备。因此，我们没能抵达伊塔卡，或许正是这趟富有教育意义的游轮之旅中，最“奥德赛”的一面。

做好面对意外的准备。同年深秋，就在父亲与我结束旅行回家几个月后——有时我会与爸爸开玩笑称，因为咱们从没到达目的地，这趟旅行可以视同未完成，可以看作仍在继续——他摔了一跤。

学习古希腊文学时，学子会遇到一个术语，在虚构作品与历史作品中均可觅得踪迹，用于形容久远以前的祸端：arkhê kakôn，即“坏事的起因”。其中的“坏事”多为战争。例如，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试图判定发生于公元前四八○年代那场希波大战的成因，他宣称雅典人在战争爆发前数年曾决定给一些同盟赠送船只，这一决定即为两军交战的arkhê kakôn（祸端）。（希罗多德著书时间为公元前四世纪晚期，约为荷马创作特洛亚战争之诗的三个半世纪以后——据一些古代学者判断，特洛亚战争较之荷马生活的时代，要早了三世纪左右。）但arkhê kakôn也可用于形容其他类型事件的发端。比如，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在一出剧作中以该术语形容一场不幸的婚姻，这段注定招致厄运的结合是之后一系列事件的根源所在，而他剧作的高潮，正由这些事件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所构成。

史上最著名的arkhê kakôn囊括了战争与不幸的婚姻，即名为帕里斯的特洛亚王子掳走他人之妻希腊王后海伦的那一刻。就这样，据神话所述，特洛亚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长达十年之久，由希腊人发动，意在赢回任性的海伦、惩罚特洛亚人民。（特洛亚战争之所以旷日持久，原因之一在于特洛亚被坚不可摧的城墙环绕；而它在十年围城后终至沦陷，只因一则妙计——特洛亚木马——由《奥德赛》那以诡计多端著称的主人公所献。）不论在遥远的历史上起因为何——我和父亲确实游览了土耳其的一座古城遗迹，那里损毁严重、残破不堪，但除此之外我们只能猜测——神话故事中，海伦与帕里斯的不轨行为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双方伤亡无数，伟城惨遭劫掠，臣民为奴、受辱、自戕，婴儿被害，之后，那些或因机敏或运气而在战争中幸存的希腊人，终于要迎来难挨而冗长的还乡之旅。这一切均为过去三千五百年来的诗人与剧作家提供了创作养分。

Arkhê kakôn。该词组中的第二个单词是希腊语kakos的一种词形，意为“坏的”，这在英语单词cacophony中留存下来，该词指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很合理地形容了破城后女人眼睁睁看着稚子被抛过城墙时发出的悲鸣，也是特洛亚沦陷后发生的劫难之一。词组中的第一个单词arkhê意为“开始”——有时亦可解作“早期的”或“古老的”——同样也能找到对应的英语单词，比如archetype，字面意义为“原型”。原型乃某事物最早的实例，影响深远，便成了后世的权威范例。凡事皆可为原型：如一件武器、一栋建筑、一首诗歌。

于我父亲而言，arkhê kakôn乃一次小事故，他在加州某超市停车场里迈错的一步，当时，他正与我的大哥安德鲁前来为期盼已久的家庭聚会采购食杂用品。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携家带口，在安德鲁与金尼位于湾区的家中相聚，陪父母共度小长假；所有人都赶了很远的路。我与共同育儿的伴侣莉莉，还有两个儿子一同由新泽西飞过来，三弟马特与妻女从首都，小弟埃里克从纽约，妹妹珍妮弗携丈夫及幼子从巴尔的摩赶来。但我们几个还没到，父亲就摔了一跤。宛如神话中某些不走运的角色，他也在无意间，以一种没人能想到的方式，应了自己阴郁的警告：对他来说，停车场真成了世上最危险的地方，但并非因为车辆或疯狂的司机。他和安德鲁把食杂用品装上车，就在爸爸归还空荡荡的购物车时，他被金属杆绊倒，摔了一跤。他没法儿站起来，安德鲁事后告诉我，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很恍惚。及至我们赶到，父亲已坐上了轮椅。他的骨盆有一处骨折，这伤需数月方可康复；但当然了，我们知道他会痊愈的，毕竟，就像大家常说的，杰伊是个硬汉！

他确实很顽强，先熟练掌握了轮椅的用法，接着又学会了使用助行架，以及手杖。父亲一直害怕摔倒，而他摔的这一跤成了一系列并发症的开端，后果比触发这一切的小事故要严重得多，那处细小的骨折导致了小血栓的生成，血栓需通过抗凝药物治疗，而抗凝药物最终诱发了严重的中风，父亲因此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形容大变：他无法自主呼吸、睁眼、动弹、言语。一度有人告诉我们这个阶段很快就会过去，但他又经历了一轮挣扎。然而，他到底是个硬汉，接着短时间内他的病情好转，能聊聊球赛、谈谈母亲，以及某段他特别想用电子琴演奏的巴赫乐章，虽然，他道，他明白这对自己来说太难了。最后一段时期（之后还会谈到，我们不断重述这个惊人的故事，仿佛为了让自己确信这些都是真的），“原来的他”似乎回来了：碰巧，这个术语所引发的问题最早就出现在《奥德赛》里，作品的主人公在数十年背井离乡后，必须向过去认得他的那些人证明自己仍是“原来的他”。

但哪一面才算真正的自己？《奥德赛》如此设问，且一个人可能有几重面貌呢？那一年，父亲旁听我的《奥德赛》研读课，之后我们跟随主人公的脚步巡游观光。由此我明白，答案可能出人意料。

所有古典史诗都以学者称之为“引子”的部分开篇：即几行介绍性质的文字，用以对读者宣告史诗的梗概——故事规模、人物个性、主题本质。这些引子，虽口吻庄重，或许较之后的故事来说过于生硬，但篇幅历来不长。其中部分甚至仿佛有意隐瞒，极为简要，例如长达一万五千六百九十三行的史诗《伊利亚特》，它的引子仅为特洛亚战争末年的一段插曲：发生于两名希腊战士之间的激烈争吵——其中一方为统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另一方则为伟大的战士，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危及联军此行摧毁特洛亚、报诱拐海伦之仇的使命。（对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而言，这场战争是为报私仇：海伦那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墨涅拉奥斯，即斯巴达国王，乃其胞弟。而对阿基琉斯而言，他只为荣耀而战。“特洛亚人并没有得罪我”，他气愤地说道。）最终，两名战士重归于好，也顺利达成了此行的目的——虽然有一点应当言明：特洛亚的毁灭，特洛亚木马计，夜袭，对城中战士的屠戮，女人与孩子沦为奴隶，曾固若金汤的城墙被完全摧毁……这类战争苦果对希腊读者来说与真实生活无异，他们再熟悉不过，且特洛亚的沦陷经诸多文学与艺术演绎，早已名扬天下；但上述一切在一万五千余行《伊利亚特》中并未见描绘。史诗虽长，其实却只紧扣引子所涉主题而书就。《伊利亚特》的引子只关乎两名希腊战士的不和，此事起因与影响，以及由此所揭示的角色对荣誉、英雄主义、责任及死亡的理解。但因运用了一系列精妙的叙事技巧——可以通过暗示、预示，甚至提前对未来做短短一窥——《伊利亚特》无疑已向我们揭示了故事的结局。

《伊利亚特》的引子有七行：

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致命的忿怒，那一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

无数的苦难，把战士的许多健壮英魂

送往地府，使他们的尸体成为野狗

和各种飞禽的肉食，从阿特柔斯之子、

人民的国王同神样的阿基琉斯最初在争吵中

分离时开始吧，就这样实现了宙斯的计划。

这七行诗句向读者透露的史诗情节相当少。由此，我们只读到了愤怒、死亡，以及神明的大计；还有阿伽门农与阿基琉斯。其中提及了宙斯的计划，极为醒目，就其具体内容而言却很含糊：那究竟是什么？所谓忿怒、苦难、野狗、飞禽又与完成大计何干？诗人并未立即全盘托出，显然，他暗示后却未作说明的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读者继续听下去——让我们找出计划的全貌。但读者大多也能觉察，提及“计划”的这一笔尤为狡猾：因此处暗示诗人至少是有一个计划的，虽刚刚开卷的我们对其仅有模糊的概念。阅读史诗时，我们需要引子，因为这个部分叫我们安心，明白当下我们即将前往的这片广阔区域，虽看似一片无边无际的词汇之海，却并非“空虚混沌”（就像另一则宏大故事《创世记》开篇那样），它实为一道航线，一条引领我们前往值得一去的某处之路径。

“值得一去的某处”巧妙地总结了《奥德赛》对读者的巨大吸引力，这部史诗可以说是《伊利亚特》的续篇，长达一万两千一百一十行，讲述了一名希腊人在特洛亚之战后曲折而满载奇遇的还乡之旅。这希腊人正是奥德修斯，统治着名为伊塔卡的小岛国；此人乃行骗高手，所施诡计有些成功，有些失败，希腊人热爱讲述他的这类故事。这些传说中最受欢迎的一个，发生在特洛亚战争的动员阶段。我们得知，希腊人前来请奥德修斯加入联军，与特洛亚对战，奥德修斯——“作为一个聪明人，”正如古代一位评注者在注释《奥德赛》时讽刺地表示，“已经看出这场战争的规模会有多浩大”——装疯卖傻，企图借此躲过征兵：在希腊探子面前，他用轭将驴与牛套在一起，把盐播在田里犁地。探子早知此人诡计多端，便抱来奥德修斯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并将之置于地里犁前；奥德修斯突然转向避开了自己的孩儿，探子由此断定他并非真的失了心智，之后便带走他，上了战场。

这场战争着实浩大——奥德修斯在漫长的还乡之旅中经历的重重考验亦然。他不断受纠缠、耽误了还乡，又遇海难，流落荒岛，皆因得罪了海神波塞冬（我们之后会在史诗中读到具体缘由），遭其设计，而他在千辛万苦回乡后才晓得该如何安抚这位愤怒的神明。奥德修斯四处游荡十多年，拼命想回到妻子佩涅洛佩与儿子身边——回到家园，与亲人团聚——这与十年战事间，希腊人于特洛亚城墙下止步不前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样，《奥德赛》的核心主题，即这对伴侣双向的忠贞——返途中奥德修斯遇见数位女神与仙女，他经受住了种种诱惑，对二十年未见的妻子忠贞不移；而佩涅洛佩在求婚人的猛烈攻势下也对他真心不改，这帮年轻男子在她的宅邸中定居下来、意图求娶——也与此战之arkhê kakôn，即帕里斯与海伦的不轨情事，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大多数古典学学者认为《奥德赛》的引子由史诗前十行组成：

请为我叙说一个人的故事，缪斯啊，那狡狯者

在摧毁特洛亚神圣的城堡后又到处漂泊，

见识过不少种族的城邦和他们的智慧，

在辽阔的大海上身心忍受无数的苦难，

为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同伴们返家园。

但他费尽了辛劳，终未能救得众同伴，

只因为他们亵渎神明，为自己招灾祸：

真愚蠢，竟拿高照的许佩里昂的牛群

来饱餐，神明剥夺了他们的归返时光。

女神，宙斯的女儿，请从任意一点起为我们述说。

这一开场白颇为古怪。诗人朴素地带出故事主人公，简单表述为“一个人”后——并未提及奥德修斯之名——叙述似乎从这个“人”转移至其他人：即他的部下，同时我们由引子得知，这些人因自身的鲁莽而丧命。就像此人曾四处漂泊，史诗的引子也在人物间游移。

一些学者主张《奥德赛》的引子偏离了主题，就这部曲折的作品而言，出现此类争议或许在所难免，史诗中的还乡之旅同样曲折，也无数次因意外而耽搁。在这些学者看来，《奥德赛》的引子其实囊括了史诗的前二十一行。追加的这十一行描写了守护着奥德修斯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请求其父众神之王宙斯，在这么多年后送奥德修斯返回家乡，尽管愤怒的海神坚决反对：

……请从任意一点起为我们述说。

这时其他躲过了凶险的死亡的人们

都已离开战争和大海，返回到家乡，

惟有他一人深深怀念着归程和妻子，

被高贵的神女卡吕普索，神女中的女神，

阻留在深邃的洞穴，一心要他做丈夫。

但岁月不断流逝，命定的时限已来临，

神明们终于决定，让他回乡返家园，

回到伊塔卡，只是他仍然难逃争斗，

当他回到亲人们中间。神明们怜悯他，

惟独那远在的波塞冬，仍然心怀怨怒，

对神样的奥德修斯，直到他抵达故土。

这部分“引子”也与四处漂泊的奥德修斯非常相似，不仅离题了，可能比预计还偏得更远了些。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乃西方文化中最著名的史诗，但自古希腊罗马时代流传至今的史诗作品远不止这两部。从公元前八世纪的两部荷马史诗，到公元五世纪完成的基督教宗教史诗，古典希腊罗马文学中涌现了不少此类作品，就像特洛亚城由海边平原拔地而起一般，在当时，它们看起来都那么牢不可破，仿佛将永存于世。千年来，尽管其中大部分诗篇都渐渐散佚，但引子部分往往流传了下来，正因其引人入胜、简明扼要之故。

一篇引子能唤起人们对其他诗篇的记忆。例如，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的引子部分，就刻意影射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开篇几行：

我要说的是战争和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被命运驱赶，第一个离开特洛亚的海岸，来到了意大利拉维尼乌姆之滨。因为天神不容他，残忍的尤诺不忘前仇，使他一路上无论陆路水路历尽了颠簸。他还必须经受战争的痛苦，才能建立城邦，把故国的神祇安放到拉丁姆，从此才有拉丁族、阿尔巴的君王和罗马巍峨的城墙。

《埃涅阿斯纪》重返荷马史诗的世界，但彻底将视角转向战败方：该作详细讲述了特洛亚人埃涅阿斯的冒险故事，家园被希腊人摧毁之后，他是少数幸存者之一。埃涅阿斯肩背老父、身后跟着稚子（这部史诗中最著名、最感人的细节之一），由熊熊燃烧的伟城废墟中逃走。经过漫长的四处漂泊后（其旅路之曲折令我们想到《奥德赛》），埃涅阿斯定居意大利，他曾得到许诺，此地即为他将要建立的新国度，为同追随自己的人一起在此永居，他必须先数度与当地人残忍对战（其战事令我们想到《伊利亚特》）。埃涅阿斯既缺乏《伊利亚特》中阿基琉斯那种残酷的魅力，也没有奥德修斯的狡狯，可诱人上钩，但他身上有股坚定的信念，即身为子女的责任感，这种品质在罗马文化中备受推崇，可以用一个拉丁语形容词表述为：pius，该词最常用以形容维吉尔笔下的主人公。英语国度的读者或许会很自然地将之视作“虔敬的”（pious），但这个词的意思应为“克尽厥职的”。《埃涅阿斯纪》的引子共七行(3)；诗人在其中第一行宣告他要歌颂“战争与一个人”，arma virumque，这本就呼应了重点刻画“战争”或“武器”（即arma）的《伊利亚特》，还有《奥德赛》，众所周知，该作首行便宣称这是关于“一个人”的故事。

因此，引子不仅可以总结故事梗概，窥探未来，缩略地预示即将发生的事，还能呼应、致敬历史上早期的史诗，即其借鉴的原型。

在我成长过程中，父亲很喜欢讲述那趟他与我一道完成的长途旅行，故事重点在于一个谜语。要怎么做，一提这事，父亲定会问这个问题，他说话不太看别人的眼睛——母亲很不喜欢父亲这样，有时会因此责备他，这让你看起来像个骗子，她这样说，我们几个小孩觉得可逗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父亲从来不撒谎——要怎么做，父亲讲这个故事时会问，你才能在长途跋涉之后，哪儿也没去成？这故事里有我，所以我知道答案，且父亲讲起这个故事时，我只是个孩子，自然很喜欢在他没讲完前就剧透，破坏他讲故事的兴致。但父亲是个耐心的人，虽然他有时很严厉，却极少责备我。

这个谜语的答案是：你绕着圈走就行。父亲身为数学家，对圆周了如指掌，我猜，若我愿意问，他定会将所知与我分享；但因为算术、几何、二次方程等严谨的知识体系总叫我觉得紧张，它们不允有差、不加修饰，无法回避问题，也容不得弄虚作假，后来我甚至对数学也产生了厌恶之情。不论如何，他喜欢讲这故事并非因热爱圆周。他喜欢讲这故事，因为大家可以从中了解到我曾是那样一个男孩；而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认为这其实是个关于他的故事。

我和他一起的长途旅行。我父亲是个讲求精确的人，故为准确起见，我得说这趟旅行实乃还乡。故事起于儿子前去营救他的父亲，但，涉及旅行的故事里，返程回家往往盖过了戏剧性的起因，这趟还乡之旅亦如此。

故事中的“儿子”指我的父亲。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因此他约为三十五岁；他的父亲则在七十五岁上下。我肯定是四岁左右；至少，我知道那会儿自己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所以才被选中与父亲同行。时值一月：安德鲁比我大四岁，正念二年级，而马特比我小两岁，还裹着尿布，母亲在家照看他俩。不如我带上丹尼尔吧，玛琳？我记得父亲这么说道，而我之所以对这话有印象，因为在那之前，我觉得自己从没单独和他一起做过什么事。向来都是安德鲁跟着爸爸，和他一块干活儿，比如当他钻到庞大的黑色雪佛兰车身下、躺在车库的水泥地上时，给他递递工具啦；还有和他一起在地下室工作台前，仔细研读航空模型说明书。那会儿，我完全把自己看作妈妈的孩子。但安德鲁要上学，所以奶奶打电话说让爸爸快点儿来时，是我跟着他去了佛罗里达。

那段时间爷爷奶奶住在迈阿密海滩一栋高层公寓的九楼里，可以远眺水面——碰巧，我外公和他的妻子就住这栋楼隔壁。我怀疑两对老人常常一块儿打发时间。我妈妈的父亲，我外公，为人风趣健谈，尤其擅长讲故事，用花言巧语哄骗他人；他为人虚荣，控制欲极强，每天净琢磨衣服穿搭与饮食消化。外公只有一个孩子，也就是我母亲，但他有过四任妻子——以及，某回父亲反感地压低声线告诉我的，一个情妇。外公每段婚姻的平均时长为十一年。

相比之下，我父亲的父亲——阿公(4)，即我四岁这次一月之旅探望的对象——几乎不怎么说话。他不像我外公，会表露、索求情感。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在高挑的凯阿嬷身边显矮——每回我们开车去肯尼迪机场接上他俩，给阿公一个拥抱以示欢迎时，他看起来总有些意外。他就愿意自个儿待着，不喜吵闹。他曾是工会电工。你会把电路布线搞坏的！我们在起居室里疯跑时，他会这样高声呼喝，声音略显沉闷；之后的十五分钟里，我们就会踮着脚尖走路，咯咯傻笑着。他的娱乐活动有限，听听收音机里的喜剧节目，或在屋后长堤边一言不发地钓钓鱼，安静而谨慎——仿佛他认为，连享乐也小心翼翼的话，自己就不会陷入既凄惨又愤怒的境地，就我们所知，阿公年轻时可吃尽了苦头：太爷爷因家中赤贫，不得不将阿公的七个兄弟姐妹都送到了孤儿院，他年纪轻轻就失去了母亲、所有的兄弟姐妹，以及自己的第一任妻子。这些经历太过惨痛，以至于他“吓坏了” (5)——某个夏日午后，我曾偶然听见凯阿嬷与母亲和姑姑闲聊时说到了这个词，当年我约为十四岁，正在附近偷听。他吓坏了，阿嬷边说边挪开长烟，呼出一口烟来，她正对儿媳妇解释为何自己的丈夫如此安静，为何他不爱同自己的妻儿和孙辈们多说说话；这种沉默的习惯，我深知，可以像DNA般世代相传。

因为我父亲同样喜静，喜欢找个不受打扰的地方待着读书或看球赛。也难怪。我曾听母亲提及，他们家当年在布朗克斯区的公寓有多小，我总猜想是当年的蜗居生活激发了他对平静生活的渴求：他与因患小儿麻痹症而跛腿的哥哥博比同住，一起睡起居室的折叠床（我们上床睡觉时，他会把钢腿支架靠在暖气片旁，我还记得那声音，多年后他告诉我，摇了摇头），父母就睡在不远处的小卧室内，阿公听广播里杰克·本尼的喜剧节目，阿嬷边抽烟边玩单人纸牌。父亲的大哥霍华德于一九三八年离家参军，在此之前，他们一家人是怎么凑合过的？我很难想象……然而，考虑到他自己后来也有了五个小孩，我只得相信，说来矛盾，或许父亲在自家同样渴求热闹与活力。否则，我有时自问，他怎么还会要那么多孩子呢？有回我同莉莉聊起这些——那时我们的儿子还很小，彼得大概五六岁，托马斯还不到两岁，睡觉从来不踏实，在婴儿床上翻来覆去，梦中还咕哝着什么——我问了她这个关于父亲的问题。莉莉看着我说，这个嘛，你在拥挤的房子里和一大群兄弟姐妹一块儿长大，你就也会想多要几个孩子，不是吗？不过对你来说情况就复杂多了！我笑了笑，想起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我们过了多久才走到这一步：她最开始考虑要个孩子时，害羞地问我，是否想要担当孩子父亲这一角色；起初我是何等紧张，而彼得一出生，我便完全被他迷住了，去新泽西探望了几次后，很快我就舍不得离开他们回曼哈顿了；经年累月，我也渐渐适应了新的日程安排，半周在曼哈顿，半周在新泽西；接着托马斯的降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巩固了这一日程。你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感觉就像奇迹，几乎像是个惊喜，我和父亲讲起托马斯时他这样说道，之后再有小孩出生就习惯了，觉得这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这些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如今，就在我说出内心疑惑，即为何父亲生养了这么多孩子时，莉莉的脑袋歪向了另一侧。我以为她正听托马斯的动静，但她其实正在思考。有意思，她缓缓道，最终，你恰恰走了你爸的老路。

父亲家族里的男性话不多，也不像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愿意同别人分享感受与趣闻，因此，有朝一日我们竟然得赶到佛罗里达州陪伴阿公——我那沉默的小个子爷爷，这在我看来可太奇怪了。过了一阵我才明白为何阿嬷打那通电话时情绪如此失控：阿公病得很重。所以我们去了机场，搭上飞机，之后在佛罗里达州的病房里待了一周左右，等待，我猜，等待他走到生命尽头。病床周围挡着一块粉色和绿色小鱼图案的帘子，一想到阿公必须被藏起来，我害怕极了。我不敢往里望。于是，我坐在一张橘色塑料椅上读书，或玩玩具。那段日子爸爸在医院里做了些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知道即使在阿公身体还硬朗时，他们父子也不怎么说话；而我总归明白了，重要的是爸爸在这儿，他赶来了。你父亲终归是你父亲，十年后，他对我如此说道，那会儿阿公真没多少时日了，住的医院就在我们长岛的房子附近。我父亲说话时常用“x就是x”这个句式，总在暗示若不这么想，若承认x可以是除了x以外的任何东西，便相当于背弃了他所恪守的、主宰着他思维的、维系整个世界的信条：优秀就是优秀，句号；或聪明就是聪明，所谓“应试能力差”都是借口。你父亲终归是你父亲。一九七五年那个夏天，阿公的生命之火将熄，每天父亲都在午休时驱车前往医院，车程十五分钟左右，他坐在阿公躺着的那张高床边静静吃三明治，看着自己的父亲日益消瘦，干瘪静止得如一尊木乃伊，毫无知觉，或许正梦见亡妻与已故的众兄弟姐妹。十五岁那年我问父亲如果阿公连他在那儿都不知道，为何他还一直去医院呢，爸爸告诉我，你父亲终归是你父亲。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一九六四年这会儿在迈阿密海滩，他坐在小鱼帘子后的狭窄空间里，小声同阿嬷说话，等待着。而那位矮小的老人，即我心脏病发作的阿公，并没有死去；这一戏剧性事件结束了。

就在我们飞回家时，怪事又出现了，飞机开始盘旋。

那人到处漂泊。

英文中，地理空间意义上的点对点位移，可以有数种不同的名词表述。这些词语的起源与出处有时很有意思；由此，我们能读出千百年来，人们对这一动作的构成与含义的看法。

例如，voyage(6)一词，来自古法语中的voiage，该词（就像其他许多词语那样）源自拉丁语，这个例子中对应的拉丁语单词是viaticum，意为“行囊”。Viaticum暗含阴性名词via，即“道路”。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说，voyage一词中饱含种种物质：人们在空间中移动时所携之物（行囊），当然还有移动时所踏之物：道路。

另一方面，journey——同一行为的另一种表述——基于时间层面，来自古法语中的jornée，这个词可以追溯至拉丁语中的diurnum，意为“一天的一部分”，最早起源于dies，意为“一天”。不难想象“一天的一部分”如何演变为表述“旅行”的词语：从前，一趟旅行或许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比如，从特洛亚出发前往伊塔卡，前者如今已成土耳其的一堆断壁残垣，后者则是爱奥尼亚海中一座岩石岛屿，无法靠任何遗迹辨认当年模样——从前，比起谈论voyage，即viaticum，在移动时人们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还是谈一日的进程来得更保险、安逸。久而久之，部分代表了整体，一日的行动代表了整个行程，不管那究竟有多长时间——可能需一周、一月、一年，甚至（正如我们所知）十年。Journey一词的动人之处在于，许久以前，该词初初诞生之际，仅仅一日的行动，亦可视作一项壮举，一份足够艰巨的伟业，应当得到命名：journey。

说到艰巨，我便想到了空间位移的第三种表述：travel。现在，人们听到这个词时会联想到愉悦，某种在闲暇时光会做的事，周日报纸上细细品读的一个版块。与艰巨何干？碰巧，travel与travail同源。约四十年前，我正要出发踏上有生以来首次重要旅途——由我们居住的纽约郊区前往弗吉尼亚大学，由北至南，从高中升至大学——动身前夜，父亲给我买了本沉甸甸的《韦氏词典》，其中，travail一词的定义为：“痛苦或艰巨之事”。感谢这个单词古怪的词源，让我们得以瞥见其中的“痛苦”，在TRAVAIL几个字母下影影绰绰浮动着，就像覆写手稿上隐约可见、被抹去的前文字迹一般：travail早先源自中世纪拉丁语单词trepalium，意为“刑具”，又在古法语中稍做逗留后传入中古英语，从而进入我们的视野。故travel点明了旅行这一行为的情感层面：与物质行囊或持续时长无关，而侧重感受。因为在过去，当这些词语最初成形并被赋予意义之时，旅行是最为困难、痛苦、艰巨的行动，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

英语中那个同时概括了voyage、journey与travel三个词各自带给我们的不同感受的单词——在距离之外亦囊括了时间，时间之外还顾及了情感层面那种艰巨与危险——源自希腊语而非拉丁语。那个单词是odyssey(7)。

多亏另外两个专有名词，odyssey才得以诞生。该词最后通过古典希腊语中的odysseia传入英语：那是一部史诗的名字，其主人公唤作奥德修斯（Odysseus）。如今许多人知道奥德修斯的故事与航行有关：毕竟，他在海上漂泊了很远，而且（讽刺的是）失去了一切，不仅有他出发时的行囊，还包括他一路上累积的全部财物。（“行囊”就这么尽数丢失了。）读者也晓得这趟旅行旷日持久：他与希腊联军历时十年围攻特洛亚，又花了十年历尽千辛万苦还乡，在那里，明智的人们不会离开。

那么我们了解了具有多重语义的voyage与journey，前者关乎空间，后者关乎时间。除非通晓希腊语，否则，极少人知道，那神奇的第三个层面——情感——被植入了这位不寻常的主人公的名字之中。《奥德赛》中有个故事，描述了尚在襁褓的奥德修斯得名那一日；我之后还将提到的这个故事，恰好道出了此名之词源。正如人们能看出拉丁语单词viaticum中的via一样（voiage与voyage亦然），通晓希腊语之人能从“奥德修斯”一名表象之下解出odynê一词来。你或许认为自己并不认得这个词，但再想想。好比，想想anodyne，在父亲给我的那本词典中，它被定义为“镇痛剂；不得罪人的”。anodyne实为两个希腊语单词组成的复合词，意即“没有痛苦”；其中an-表示“无”，故-odynê就只能表“痛苦”。这就是奥德修斯之名的词根，也是那部有关他的史诗之名的词根。这部描绘了旅行（voyage、journey、travel）的宏大史诗的主人公，从其名字面意义上来说，即“与痛苦相系之人”。旅行的是他，遭罪的也是他。

这也难免。因为，一个旅行的故事，必然涉及分别，离开被你抛下的人。没读过《奥德赛》的人很可能也听过这个传奇故事：一个男人用了十年时间，想方设法回家与妻子团聚；但正如我们在史诗开篇所获悉的，奥德修斯离家前往特洛亚时，被他撇下的还有尚年幼的儿子与正值壮年的父亲。史诗通过结构强调了这两个角色的重要性：故事始于如今长大成人的儿子出发寻找失踪的父亲（整整四卷篇幅，诚如这一部分的名称所示，都在讲述儿子的旅程，彼时其父甚至尚未登场），却并非以主人公与妻子破镜重圆而终，而是以奥德修斯与如今垂垂老矣的父亲重聚为结局，感人至深。

这是个关于夫妻的故事，此外，这同样——甚至更大比重而言——是个关于父子的故事。

见识过不少人的智慧。

我与父亲自迈阿密搭飞机回纽约。是夜，我们入座后，空姐提到目的地那头“天气不佳”。爸爸从手头正读的那本书中抬起头来，听完这一消息，旋即又回到书中世界。不久，当我们置身高空之后，飞行员却宣布，因天气影响，飞机得耽搁好一会儿才能着陆；我们得在上空“盘旋”。飞机开始稍稍倾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不停转圈。在我们身处的这片高空，气象正常：夜色正浓，犹如珠宝商用来衬托宝石的天鹅绒般深沉——母亲有次悄声告诉我，外公就曾从这样一位珠宝商处为她购置订婚戒指，这个犹太老头儿是外公众多好友之一，两人在四十七街(8)上一间逼仄的里屋内讨价还价。珠宝商将一些未切割的钻石裹在那种黑色料子里，同时用意第绪语与外公吵架，一切皆因我父亲买不起外公觉得自家闺女应当拥有的那种宝石——天空宛如一片黑色天鹅绒，群星仿佛那些闪烁着光芒的宝石。月亮圆润光滑，泛着冷光，好似一颗猫眼石，它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在窗边，如此一来，我便晓得飞机正绕着圈飞。那晚我其实带了本书，但飞机一开始绕圈，我就没再看书一眼，转而开心地盯着月亮，看它不断经过我的窗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许久之后，我才放弃计算月亮那张清冷的脸庞究竟闪过了多少次。

父亲没有望月。他在阅读。

但话说回来，他似乎总在读书。我爷爷奶奶的最高学历仅止于高中，有次父亲给我讲起他是如何成为狂热阅读爱好者的。七年级时父亲被误诊为风湿热，不得不卧床几月，就在这期间，他被书本深深吸引。只要找对了书本，你就无所不能，他很爱这样告诉自己的五个孩子，而且，他不论如何都遵循自己的信条而活。苦苦钻研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新书时，他最开心了，比方说如何弹爵士吉他，如何打鼓、使用录音机、拉小提琴或弹钢琴，教你如何写流行乐歌词，怎样打造一个带水槽的小吧台，制作户外烧烤炭助燃剂，制作堆肥堆、殖民时期风格的家具、羽管键琴。《奥德赛》第五卷末，为爱痴狂的宁芙卡吕普索终于同意让奥德修斯离开她的岛屿，返回故土，她取来一直上锁保存的种种工具，递给这个因船只失事而来到此处的男人；他就以少量工具以及岛上可得的树木植被，为自己造出还乡的木筏，踏上最后一段回家的路。无论何时，每当我读到这段，总会想起父亲。

小时候我觉得父亲的头脑很发达，部分因他似乎总围着某本书打转，始终独立思考，也吸收他人的才智。在我印象中，他的大脑是全身极为重要的一部分，父亲年纪轻轻便秃了头，更加深了这一印象，那会儿我年纪肯定很小，对此感想就是，他头皮之下的巨脑不断扩张到了某个节点，以某种方式，驱逐了他的头发。我对他的许多记忆都始于一个画面，并非他的脸——蜡黄的鹅蛋脸，高挑的眉，狭长的深棕色眼睛，曾被打断过的长鼻梁，软弹的钩鼻头，不悦时常常紧闭的薄唇——而是他的脑袋毛发稀疏，头顶几乎无遮无盖，看起来甚至令人心生同情，担心它会受到伤害。残留的毛发在他后脑勺形成了一个U形，这个U形在我小时候一直是黑色，然后变成灰白，接着被剃掉，在那之后，神奇的是，因他所服用的药物，这地方竟再度长出一小撮毛发来。还有前额，每每思索一个问题、一个等式、我母亲，或某个孩子时，他的前额几乎总皱成一团，全神贯注。

飞机久久盘旋那一晚，这颗脑袋就垂下对着书本。

他在读什么？拉丁语语法书，或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一部优雅地向其古希腊原型致敬的罗马史诗，二者皆有可能。虽然父亲这辈子的工作主要同科学家、方程和数字打交道——他起初在一家名为格鲁曼的航空航天技术公司工作，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在那儿做什么，毕竟他工作的机构是最高机密，此外，正如他后来一针见血地指出，即使说了我也听不懂；接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退休后，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的第二份事业是在当地一所大学里教计算机科学——但多年前，他曾学习拉丁语，他一直以此为傲。哦，我大学念古典学专业时，他偶尔会说，哦，我高中那会儿读拉丁语原版的奥维德呢，你知道吧！而我没能如父亲希望的那样，对他这一早期学术成就刮目相看，我只注意到他念诗人名字时，将“奥”拖长念作“哦”：哦维德。父亲错误的发音，一度令我觉得极其尴尬，孩提时代他热爱阅读，但爷爷奶奶却并未受过相关教育，也就无从判断他的发音正确与否，因此念错在所难免；及至我到了会鄙视他的错误的年纪，我怀疑许多名字及词语，他从未听人出声念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敢于率先嘲笑自己的口误有多么令人敬佩。进了军队我才发现那玩意儿不叫“迷彩胡”！他说着，不自然地浅浅一笑，若他说这个笑话时我碰巧在场，我便会等一会儿，心情复杂而愉悦，等待听众意识到故事里的那个词其实是“迷彩服”。

所以，我父亲喜欢吹嘘自己的拉丁语曾学得很好，能读原版“哦维德”，虽我后来得知，他心中一大憾事即在尚未有机会读维吉尔之前，便不再学习拉丁语了。了解到父亲从未完成拉丁语学业，从未读过《埃涅阿斯纪》，让我稍稍有种残忍的满足感，因为我的专业就是古典学，且我最终完成了学业，因此，也就读过维吉尔的拉丁语著作；而维吉尔的拉丁语，正如我有时会得意地向父亲指出的那样，比奥维德要来得更加绵密、复杂，难度更大。

我长大成人的过程中，父亲时不时会试图弥补自己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失去的那些东西。学校放春假或秋假期间，偶尔我会回长岛家中，就看到楼下活动室的黑色真皮躺椅边上放着他的《拉丁语大众教程》和拉丁语版《小熊维尼》(9)，他总想在此觅得片刻独处时光，但往往求而不得。早在八岁左右，我就读过关于古希腊人及其神话故事的书籍，毫无疑问，那些裸露的身体、荒淫的行径深深吸引了我，还有英雄、战士与诸神，毁掉的神庙与失落的宝物，虽那时并未多想，但如今我意识到，父亲当年对我显露的古书之爱很是赞赏。

数年后——距我在高中没能学好数学，因此无法继续学习微积分后又过了许多年——父亲偶尔会说那真是太糟了，如果你不了解微积分，根本不可能看透这世界。我相信父亲说这话并非意在伤害我，而是真心感到遗憾。那真是太糟了，他会说；就像，有时，他会说我没法欣赏“数学之美”，那真是太糟了，这词组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提数学我就会联想到硬着头皮进行的无数次演算，毫无成果，也没有任何用处，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些演算之所以看起来无用，只因我不够勤奋，或老师教得不够好（你的老师为何不能把这些讲解得清楚些？他失望地摇了摇闪亮的光头，大声喝道。尽管我去请他讲解那些题目时，他同样会摇头，因我无法掌握那些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知识点而备感恼火），所以由初中至高中，我对这科目一窍不通，一头雾水地抄绘图表、几何形状还有二次方程式，完全不明白它们应该导出什么结果，就像一个人被迫在学吉他或钢琴或羽管键琴的时候练习音阶，殊不知世上有种东西叫作协奏曲。很久以后，身为大学新生，除周末外，我与其他三位同学于每日上午九点坐在教室里学习希腊语，像别人练习音阶般朗诵名词与动词的词形变化表。根据在句子中的作用，每个名词有五种可能的格式，每个动词有令人生畏的变位、不存在于英语中的时态及语态、主动态与被动态，诚然，那些我在高中法语课上了解过，但希腊语动词中还有一种奇怪的“中动态”，在这种语态中，主语亦为宾语，一种奇特的叠加或重复，就像一个人可以兼具人父与人子双重身份。可我很乐意忍受那些严格的练习，因我明确知晓它们将引我至何方。我将会阅读希腊语作品，如《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希罗多德详尽优雅的《历史》，那些结构如钟表般精美、陷阱般无情的古希腊悲剧……此后多年，每当父亲提起“不学微积分无法看透世界”那一套时，我总回嘴说，没读过拉丁语版《埃涅阿斯纪》，就无法真正看透这世界，一样的道理。于是他便浅浅扮个我们熟悉的怪相，半是微笑，半是蹙额，表情纠结不已，然后我和他都干笑几声，各退一步。

所以那晚，我们搭乘盘旋数小时的飞机，从佛罗里达州（我那孝顺的父亲赶来这里陪伴自己沉默的父亲）回家期间，他有可能在学习拉丁语，甚至尝试阅读维吉尔。多年后，当他表示想要旁听我讲解《奥德赛》的课程时，我想到有些人或许会因愧疚、感觉有未竟之事而投身文本阅读之中，就像对他人抱有应尽的义务一般。我父亲非常有责任感，我猜正因如此，对于多年后我问他的一个问题，他简单答道，因为一个男子汉不会离开。

那一夜，四岁的我安静地坐在沉默的父亲身边，飞机朝一侧大幅倾斜，以便能以最大的角度盘旋，与荷马史诗所述亦有几分相似，诗篇中，一只巨鹰盘旋于高空中，身下有一支焦躁不安的军队或处于危急时刻的独行者，鹰即征兆，预示着军队的胜利或溃败，独行者获救或死亡；飞机盘旋，父亲读书，我就坐在一边。我不记得我们盘旋了多久，但事后父亲坚称有“数小时”。若这话出自外公之口，我大概会打上几个问号。但父亲厌恶夸大事实，当然也不喜任何形式的添油加醋，所以我想我们确实盘旋了数小时。两小时？或三小时？我永远不会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进入梦乡。飞机停止盘旋，开始降落，着陆后，我们在大冷天里又驱车行驶了三十分钟左右，安全回到了家中。

父亲讲起这个故事时，对我最感兴趣的部分——爷爷心脏病发作，（我亲眼所见）父亲悲痛地赶到爷爷身边，此类戏剧性场面——轻描淡写，却详尽地描述在那时的我看来较为无聊的部分：盘旋。他爱讲这故事，因为在他心中，这说明了我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小孩：毫无怨言地忍受了飞机单调的盘旋，飞了那么一大圈却没能前进。从头到尾他不吵也不闹，我那反感吵闹的父亲这样说，且那时，年幼如我，也模糊听出父亲言语之间的重点落在了“吵闹”一词上，看似不经意，实则却有些尖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是针对我母亲及其家人而发。从头到尾他不吵也不闹，爸爸边说边赞许地点点头。他就坐在那儿，读书，一声不吭的。

长途旅行，不吵不闹。那场漫长又迂回的还乡之旅过去了许多年，这些年间我也曾带小孩搭飞机旅行，正因如此，如今回想父亲的故事，我猛然意识到两件事。其一，这故事真的说明了父亲有多好。现在想来，他将一切处理得那么得体：淡化事态，装作没什么特别的，以身作则，自己先保持安静，克制——我无法做到这一步，因在许多层面上，我确实更像是妈妈的孩子，也是外公的外孙——大肆渲染或大声抱怨的冲动。

如今回忆这个故事，我想到的第二件事，是那次我们一起的飞行中，全程我和他都没起过要与对方说话的念头。

我们都觉得，有书万事足。

迂回曲折。

在原版希腊语《奥德赛》中，一万两千一百一十行诗篇的首行首词为andra：“人”（man），这自有其意义所在。史诗以奥德修斯之子的寻父故事为始，这个年轻人要寻找自己失踪已久的父亲，即诗作的主人公；之后，史诗又聚焦于主人公自身，起初他回忆自己离开特洛亚后的精彩冒险，接着，他历尽千辛万苦返回家园，重拾父亲、丈夫、国王的身份，狠狠报复了试图迎娶其妻、夺取其家产与王国的求婚人；然后，在最终卷里，史诗向读者展示了一旦“一个人”（a man）人生的冒险结束后，他会是什么样子：主人公的老父，即奥德修斯最后与之团聚之人，如今垂垂老矣，独自生活在果园中，已然活够了。少年，男人，老者：人生三阶。这意味着，史诗向读者所展示的种种旅程，同时，也是一个人的人生之旅，由出生至死亡。你怎么来的？旅途中有哪些风景见闻？你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答案与奥德修斯的本性深深相系。全诗首个形容词，用以形容引子开篇“那人”的——整部《奥德赛》中第一个饰词——是一个特别的希腊语单词polytropos。该词字面意义为“许多转折的”：poly意为“许多”，而tropos指一次“转折”。英语中包含“-trope”这一成分的单词都源自tropos。例如heliotrope，一种向阳花。再举一个不那么欢欣的例子，apotropaic是一个形容词，意为“避邪的”：指为了规避厄运而举行的迷信仪式——好比我外公外婆那个年代的东欧犹太家庭中，有个流传甚广的习俗，他们会在婴儿的手腕上系红丝带以避开邪眼的诅咒。哦，你外婆特别爱你，直至现在，母亲有时还会对我说，她带你逛公园时会在你手腕上系红丝带！随后她便悲伤地咂咂舌，啧啧，然后叹了口气。如今我意识到，这则轶事不仅仅体现了外婆对我的爱：母亲意在通过故事中外婆对我的深厚感情，与爷爷奶奶那边对我兴趣缺缺，形成鲜明对比，因父亲与自己的父母兄弟时而冷战，闹得很僵，我都两岁了，爷爷奶奶才头一回见着孙子。

将“许多转折的”这一特定形容词用作首个饰词，加诸一部长达一万两千余行、有关还乡的诗篇中，总令读者不禁想象这其中势必有某种暗示意义，或涉及下文的情节编排。我们知道奥德修斯为人狡狯，以行事鬼祟、巧言令色、诡计多端而闻名，其中之最，当数巧舌如簧；毕竟，集伪装与伏击于一体的特洛亚木马计便出自他的手笔。故而某种意义上而言polytropos是种比喻：这诗篇讲述了一个人的故事，此人心思迂回曲折，他的念头并不总正当合法。可polytropos在此另有一层更直接的意思。“许多转折的”同样指主人公在空间中移动的路线之形：他以兜圈子的方式前进。纵观奥德修斯的冒险生涯，不止一次，他离开某处，却又有意无意地回到了那里。当然，其中最大的圈子当数带他回到伊塔卡的那个，这地方他离开了太久，终于还乡之际，他与所爱之人皆已认不得对方的模样了。(10)

《奥德赛》的叙事与奥德修斯的旅程如出一辙，都那么冗长而曲折。奥德修斯之子在父亲失踪的这些年里已逐渐长大成人，青年外出打探多年未见的父亲的音讯（第一卷至第四卷），史诗始于此刻；接着镜头又由儿子身上拉开，聚焦于父亲奥德修斯，眼下诸神认为他已在外漂泊了太久，是时候让他返回家乡，由卡吕普索的长期监禁中重获自由，并将他送去好客的费埃克斯人所在岛国（第五卷至第八卷）；之后，在一段持续了四卷（第九卷至第十二卷）的倒叙中，奥德修斯将离开特洛亚后所经历的种种奇遇向费埃克斯人和盘托出。然后叙事回到当下儿子这端来，简要道出这名青年的冒险故事，随后却再度对准终于回到家园的奥德修斯；至此，父子终于相认，齐心协力重掌家业，惩治了求婚人与他们的共犯（第十三卷至第二十二卷）。其后，诗中这对夫妻才终于得以团圆（第二十三卷），最后一幕为家中的男人们，即儿子、父亲与爷爷在击败求婚人及其家族后并肩而立的景象（第二十四卷）：史诗即将完结之际，未来、现在与过去并置于同一高潮时刻之中。

史诗运用一种在古希腊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叙事技巧体现上述复杂的时空交错回旋，这种技巧被称作环套结构（ring composition）。在环套结构中，叙述者讲故事时，会出人意料地停顿、绕到较故事开篇稍早的某个时刻，以帮助阐释他正讲述的故事的某一层面——比如，一段个人史或家族史——这之后，叙事会再往后退几步，绕到一个更早的时刻或更早登场的人物、事件，这有助于说明稍早前发生的种种，此后叙事会逐渐往回走，回到先前叙述者为了道出这一系列背景而暂停的当下来。希罗多德著有部洋洋洒洒的关于希波战争（他本人将这一战视作“后世版特洛亚之战”）的记述——《历史》，他在这部作品中就多次运用了环套结构。例如，在某段中，这位历史学家偏离了正在叙述的战争传奇故事，转而写起埃及历史来，足足有一卷那么长，谈及其政府、文化、宗教、习俗等，因为当时埃及乃波斯帝国的一部分，表面上来看，波斯在公元前四九○年对希腊的入侵以及接踵而至的战争，是《历史》的主题。这段离题至埃及的长篇赘述表明，古人对一本书“主题”的看法或许同我们有不小的出入。

但环套结构的诞生无疑要远早于希罗多德的《历史》，也明显早于书写发明之前。人们发现这项技巧最著名的应用，其实是在《奥德赛》里：第十九卷中有一段，我将于下文中详细道来，起于有人注意到奥德修斯腿部的伤疤，那时他并不想暴露身份，而这个伤疤泄了密。但此刻，荷马却没有接着讲之后的剧情，诗人转而向读者揭示奥德修斯年轻时是如何受伤并留下了这个伤疤；然后，诗人的叙事往后退得更远了些，细说主人公还在襁褓中时的一段经历（这段故事里登场的还有他的外公——一个著名的骗子）；再回到奥德修斯受伤这一事件中来；最终返回伤疤被人发现的当下。经过这些前史铺垫，直至此刻，诗人才开始描述最初发现伤疤那人的反应。这结构描述起来与其特征——如环环相扣的螺旋——同样复杂，可其实日常生活中我们讲故事的方式与之并无两样，当我们设法讲清楚正在叙述的故事时，会从一个故事绕到另一个故事上，并最终回到最初的那个故事中来——即便偶尔也有那种情况：我们需经人暗示、提醒，方能回到起点。由此，环套结构可能恰恰令读者想到一场悠闲的还乡之旅，因各种迷人的绕行路线及诱惑而耽搁，兴许就忘了回家的路。

是以，环套结构乍看之下仿佛离题，实则却有效地在故事中涵盖了过去与现在，有时甚至还包括未来——因为有些“叙事之环”也可以远眺，预见主线故事结局之后发生的种种。如此，单独一段陈述，甚至一个瞬间，便有可能道尽一个角色的一生。

所以出现在《奥德赛》第一行的polytropos（“许多转折的”“盘旋数圈的”）一词，不仅暗指诗歌主人公的本性，也暗指诗歌的本质，它间接表明讲述这个故事的最好方式，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广布环套、满载前史。

以迂回曲折的方式。

真愚蠢！

多年前，自迈阿密海滩归来的班机上，我和父亲陷入了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成了我俩典型的相处模式。我人生的前半段——在将满三十岁之前——我们常常说不上几句话。或许因我曾视他为那种大脑发达的极度理性之人，想到他时心中会冒出“严厉”（hard）一词，因着这种严厉，打我还是个孩子起，至青少年时期，甚至到了二十来岁，都很害怕父亲。他有时对人严厉得很，我家某些亲戚会这么说。他确实几乎对万事万物都有严格的标准。讲到小孩，当然，就要衡量成绩，但可不止于此。成长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所有事对他来说，都是种极大，甚至可以说是宏大的，介于两类品质之间的挣扎，其一包括严格、经久不衰，以及，我认为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真实。每每向我们解释某段我们钟爱的音乐或时下热门的电影并不“好”，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时，他就会搬出上述品质来；其二，就数软弱、多愁善感等大部分人安之若素的品质，不论评论对象为歌曲、汽车、小说或配偶。好比我们偷偷听的流行乐，歌词在他看来就是“肤浅的”。押韵就是押韵，你不能这么糊弄过去！于他而言，越是难度高、不容易得到认可、做起来令人不快或难以理解之事，越可能蕴含他所认可的那些品质，也就越值得一试。

x就是x。父亲认为事物有着深不可测的本质，他凭直觉感知到的那种本质严格而不可简化，但许多人都感觉不到，这点也影响了他与别人的交往。因他坚持这些严格的标准——毋宁说，因为只有极少数人达到了这一标准——他一生中有不少缺憾，这些缺憾关系到一些人：在我出生的头两年是他的父母，那段时间他与母亲都不再同爷爷奶奶说话了；还有，他的三个兄弟，时不时他便与某个反复无常的兄弟开始冷战，时长各异，几周、几年甚至数十年。直到三十来岁，我才同博比伯伯好好聊了聊，他曾与父亲大吵一架（我们如此猜测，因为爸爸从没谈过这事），之后就从我们生活中消失，待兄弟俩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好后才又出现，那会儿两人都是七旬老人了。我们甚至不晓得父亲还有一个哥哥，即阿公第一段短暂婚姻的结晶，直至爷爷垂死之际，某日，一个陌生人，也就是同我们有一半血缘的新伯伯米尔顿，现身医院。米尔顿，米尔顿，你都去哪儿啦？阿公沙哑的声音由病床那头传来，父亲愤愤地撇过脑袋。

所以，我习惯了父亲的沉默，直到最近，我才想到问问他，为何他会觉得，对那些令自己失望的人，就该表现得当人家根本不存在？

因着上述种种，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害怕父亲。小学至中学时代，不会做数学作业时，我会紧张地站在父亲卧室门口，鼓起勇气请他帮忙，他就坐在那张柚木小桌旁浏览账单或读工作论文；一旦我这样做，父亲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立时便让我感到羞耻。他无法理解，对他而言再明白不过的数学题，我竟看不懂，亦无法作答。早年间，我同父亲相处时，这股羞耻感始终萦绕不去，因此我总想躲着他。的确，那段岁月里我有许多无法面对之事：我十来岁，喜欢男生，而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住在郊区，我活得小心翼翼。私下里，性取向让我备感挣扎痛苦，但彼时论及我对父亲的恐惧，这一烦恼占比甚微。我很清楚他与母亲都颇为开明，在此事上不带偏见。高中时代，接连几位极富魅力的同性恋老师成了我的导师，我父母特地表明他们知道这些男人的性取向，也认为这并无不妥。大三我终于向父母出柜那会儿，父亲甚至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和蔼。（让我和他聊聊，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点儿，他这样告诉母亲，虽然得过很多年后——其实，是直到我们登上《奥德赛》主题游轮——他才解释了这样说的原因。）不：我并非因自己身为同性恋而害怕父亲。我只是单纯觉得和自己相关的一切都过于感性，无药可救且模糊不清，注定没法通过x就是x这类考验。我甚至不知道x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想要什么，没法解释那些常常出现的混乱情绪，诸如高昂的热忱与莫大的恐惧。所以我躲开了——逃避许多事，尤其是父亲，一个对事物定义再清楚不过的人。

至少于我而言，这就是我俩长期陷入沉默的原因。至于他如何看待此事，我从未过问。

我厌恶父亲的严厉，厌恶他坚持将难度视作品质保障，认为快乐可疑，苦难才有价值。如今我突然觉得讽刺，因我怀疑最初自己正是被这类品质所吸引，才选择研习古典学。即使在初初沉浸于古希腊罗马神话的青葱岁月里，我也认为，那些华丽的传说包裹着种种荒淫行径与意想不到的转折，但这一血肉之下，有副坚硬的骨架，代表了对孕育这些神话的文化及其研究而言至关重要的品质。十四岁那年，高中英语老师让我们记诵一出戏剧的选段。我家楼下有张带黑色软垫的橡木摇椅，一旁的书架上摆着几套朴素的盒装丛书，父亲爱读其中那套《古希腊悲剧全集》；余下大多则为数学论文合辑。我随手翻开四册套装中的一册，读到一篇出自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的演讲，这出戏讲述了一个倔强的女人与她身为国王的舅父之间的冲突，后者颁布了一项严酷的法令，她不愿服从。我随手翻到的这篇演讲中，安提戈涅坚称她遵从的是永恒的神律，而非凡人颁布的法令；她宣布自己会遵从神律，即使那会要了她的命。“因为向我宣布这法令的不是宙斯，那和下界神祇同住的正义之神也没有为凡人制定这样的法令。”我记得自己读到那些字句，心想，在此，血肉之下终有骨架：这出戏中x就是x，戏剧围绕种种严峻的抉择展开，没有丝毫协商余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森严。几年后我开始学习希腊语，发现神话和戏剧同样具有那种如燧石般坚硬的质地，正合我意，不仅如此，搭建这些作品的骨架，即语言本身也蕴含了相同的品质：其句法如安提戈涅的抉择一般严峻，容不得一丝混乱或模棱两可。我们初学希腊语时使用的是一种黑色封面、开本纤长的教科书，页面布满各种名词及形容词词形变化表，如数学定理般清晰明了，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很久以后，我才高兴地得知，我就古典学之“艰深严苛”的直觉颇为正确。该学科之滥觞可追溯至十八世纪末，一位名为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的德国学者经深思熟虑后认定，对文学典籍的阐释——包括我父亲在内的许多人，都随意地将之视作一项主观、不精确且见仁见智的工作——实际上，应当被视为科学的一个严密分支。沃尔夫认为，当时流行的许多教育理论都糟透了，过于感性、简单——例如约翰·洛克在英格兰、让–雅克·卢梭在法国推广的那些，强调教育的实用目的在于培养学生适应“真实的生活”。这些哲学家想知道，对当时的学生而言，学习古时典籍又能获得什么教益呢？就像如今许多父母一样，洛克讽刺地问，学习拉丁语之于工作有何必要。沃尔夫给出的答案是，人性使然。于沃尔夫而言，他这门新开辟的文学“科学”——“语文学”，源自希腊语，意为“对语言的爱”——可谓一种方法，用以获取对“人类智力、感官以及道德力量”的深刻理解。但要正确地学习典籍与文化，就必须科学地对待它们，如同研究物质世界一般。就像研究数学或物理那样，沃尔夫主张，唯有精通许多必要且相关的科目，才可能进行有意义的古典文化研究：这不仅需要潜心钻研古希腊语及拉丁语（也常常包括希伯来语及梵文）的词汇、语法、句法和格律，还要了解使用这些语言的地区的历史、宗教、哲学、文化艺术。谈及潜心钻研，他接着道，也需掌握一些特殊技能，如破译古代文献、手稿、铭文的能力，这些，最终对研究古典文学来说必不可少，正如掌握平面几何与立体几何、算术与代数，当然，还有微积分，对学好我们称之为数学的学科来说必不可少一样。

古典语文学就这样诞生了。我在念研究生时学到这一切后，也将之与父亲分享。他眉头一皱，摇了摇脑袋说，只有科学才算科学。

我与父亲之间那块沉默的坚冰初初融化，是在我开始念古典学研究生的时候，那年我二十六岁。是的，唯有科学才算科学，但随着时光流逝，或许是我为这份学业所付出的努力打动了他。不论他认为文学阐释这一学科有多么感性、主观，他对古典语言本身怀有一份严肃的敬意，这些语言的语法如任何数学证明般，不受情感或主观性影响；我因掌握这些语言，在他眼中也添了几分价值。他开始真的关心起我学业的进展来，问起我在读的书，问起研读课是如何开展的。也就在那期间，他忆起多年前学习拉丁语的往事，并将高中时代自己读过奥维德，却在有机会更进一步读维吉尔之前就止步的故事告诉了我。

研一时我选了门《埃涅阿斯纪》研读课。父亲让我复印第二卷的几页寄给他；他说，想试着读一读。碰巧史诗第二卷以大量骇人的细节描写了特洛亚的沦陷： 《奥德赛》将视线投向这一灾难性事件的未来，《伊利亚特》则关注这一事件发生之前的故事，二者都间接提及这一可怕高潮，却从未见细述。是那个罗马人，维吉尔，最终向我们展示了故事的全貌：特洛亚人将巨大的特洛亚木马搬运至城墙之内，而希腊人就藏在木马里；夜里他们发动突袭火烧城市，只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人心惶惶；特洛亚国王普里阿摩斯身首分离，这可怜的老人、英雄父亲的典范，被涅俄普托勒木斯，即已故的阿基琉斯之子，杀死在圣坛前，于此处老人曾绝望地祈求他，不要去城中大开杀戒——而那年轻人杀了垂老的国王，意欲借此凸显自己的残忍勇武已远胜其父。我父亲想看看第二卷的几页，因为，他说，他很好奇自己如今是否还能阅读拉丁语。但这距离他能流畅阅读哦维德的那段岁月，已过去了太久太久。

没戏，某晚他打来电话，以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憋闷、懊悔的口吻告诉我，就着这种口吻，你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皱着眉头，挥挥手表示拒绝的样子，仿佛在说，费这功夫干吗？

没用。我就是读不来了，他试着读过普里阿摩斯与涅俄普托勒木斯那段之后这样说道。太迟了。

哦，好吧，我说。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没人能记住当年学过的所有东西。

对此父亲回复道，没关系。你可以读给我听啊。

多么贴心的回复。虽然我父亲为人严厉，是个硬汉，但他也时不时会说些软话，或无意中发表一些或温情或宽厚或诗意的言论，如此出乎意料，叫人不知所措——听者会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希腊人称之为aporia的状态之中，意思是“无措”（这个词字面上的意义为“一条路也没有”，也可译为“受困感”）。然而，尽管这位父亲如此严厉，仿佛严苛已嵌入血肉之躯——他的前额爬满了抬头纹，我们恭恭敬敬在那种黑白大理石纹作业簿上做笔记时，纸页间的横线就长这样，突出的颧骨下，他的脸颊如同被削过的垂直面，他的眼窝深陷，高眉骨的阴影投向下方眼球，就像几何课本上的面部轮廓插图一般——有时他却会管自己叫“傻爸爸”，一个滑稽而不协调的昵称。傻爸爸！每当父亲难得地挠我们痒痒或捉弄我们，大伙儿就这么喊他，谁是你的傻——爸爸呀？！他问话时稍稍有些难为情，却也暗暗觉着高兴，父亲给我紧紧掖好被角，里边这个小东西呀，棒棒哒，像木乃伊一样！我特喜欢他这样，那会儿我四五岁，他会来我屋里，小心地坐在那张为我而造的小床边，给我念《小熊维尼》。

没关系，你可以读给我听，秋夜里，我听到他说出这句贴心的话，那几乎是半辈子之前的事了。当时我又一次心想，这人谁啊？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冷战结束了，感谢维吉尔。我会时不时在学期间隙给他打电话，简单概括研读课的讨论内容，有时他会拿出我寄给他的那几页诗篇，我们就在电话里深入细致地研究起某个段落来，每当他认出一些六十五年前曾学过又忘了的语法准则来，声音里便带了点神气，有些小得意，好比我们读第二卷，即以骇人笔法描绘了特洛亚沦陷的那一卷，有几行诗句描写了老国王普里阿摩斯无力地披上昔日甲胄的一幕，老人希望能为心爱的城市最后奋战一回。“哦对，我知道，这儿的sumptis armis是个独立夺格结构。”父亲说道，于是我说：“没错，正是如此！”接着我们聊起ipsum autem sumptis Priamum iuvenalibus armis，“普里阿摩斯，穿上了少年时候的甲胄”，该句中老国王颤颤巍巍披戴上的铠甲——因他渴望保护自己的宫殿不受希腊人攻击，那群人从木马的肚子里涌出，这一著名诡计为奥德修斯所献——正是他年少力壮时使用过的，这一细节如何为此景平添几分辛酸。而我父亲说的没错，他能读出这些来。研一那个秋天，我和父亲有过多次类似讨论，以前，我们从未像这样交流过。

正因此，我才会说，开始认真学习古典学之前，我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父亲。

从任意一点。

与《伊利亚特》重点明确的引子不同，《奥德赛》的引子有些信马由缰，含糊不清。《伊利亚特》首句中，诗人呼唤女神缪斯歌唱伟大的主题，以史诗起首句之首词概括：“忿怒”(11)。何人之怒？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怒。相较之下，《奥德赛》以诗人恳求女神缪斯讲述“一个人”的故事而开篇，却并未道出此人之名：任何人皆有可能。随着诗篇展开，当然，我们由堆叠的从句中获得了更多信息：攻破劫掠了神圣的特洛亚城以后，此人四处漂泊，他受尽折磨，想方设法营救部下，却以失败告终。但引子的注意力却从“此人”游移至那些人，好奇地研究起致使他们落得如此下场的那个事件：这帮人无视禁令，吃了太阳神的牛群。显然这注定了他们的悲剧结局。读完引子后，读者会敏锐地发现，我们从中获得了大量关于此人的具体信息说明，但矛盾之处在于，引子里也留下不少空白，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点，当然，是此人的名字：以一节意在介绍其人的段落而言，至少可以说，这样的疏忽也太过明显。我们当然晓得“此人”正乃奥德修斯；那么，荷马为何不直接挑明呢？一个可能的答案是，有种张力横亘于他所能透露的信息（“此人”）与他同我们皆知的事实（奥德修斯）之间，诗人通过将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此事上来，从而带出接下来将贯穿史诗、不断发展的一个重要主题，即：一个人的本性，与他人所了解的此人，二者之间有何区别？这股隐瞒身份与彰显自我之间的张力，将是《奥德赛》故事情节发展的一大要素。因其主人公之性命便系于此，要对敌人隐瞒身份——待时机成熟，再对友人、对那些他希望认出自己的人，揭示真实身份：依次为儿子、妻子，最后轮到父亲。

这篇引子迟迟不愿吐露主人公之名，与另一处怪异的回避相互映照。《伊利亚特》以措辞明确的请求为始，呼唤女神缪斯从书中某个特定时刻开始歌唱——从阿特柔斯之子，/人民的国王同神样的阿基琉斯最初在争吵中/分离时开始吧。对比之下，《奥德赛》的诗人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他的诗篇要由何处起航。他请求女神缪斯“从任意一点”开始述说她的故事，hamothen——只要合乎她的心意，从奥德修斯之旅的任意一段开始均可。但hamothen一词还有一重时间上的言外之意：“从时间上的这一刻或那一刻起”“在故事中的任意时刻”。《奥德赛》开篇几句中，对时间与地点的交代极为模糊，难以分辨，令人浮想联翩。

这一开场白古怪地在实打实的细节与无用的泛泛之谈间来回试探，迅速转换，让读者有种熟悉的感觉：如同迷失了方向。你时而觉得自己正位于熟悉的地界上；时而觉得身处大海，漂浮于单调乏味的洋面之上，看不见任何浮标。如此一来，诗歌开篇有关迷途与寻路还乡的内容，精准再现了主人公旅程的特点：宛如冲浪般在被裹挟漂移与坚定前行间摇摆不定。

引子对移动，对旅行（travel），所带来的感觉的复刻，引领读者回到该词源远流长的词根上来。“引子”（proem）一词字面意义为“歌谣开始之前”：pro-，意为“之前”，加上oimê，意为“歌谣”。言之有理：引子乃正式歌谣开始之前的部分，而此处的“歌谣”即指史诗本身。然而，oimê一词的由来颇引人遐想。该词源自一个更古老的单词oimos，意即“路径”或“道路”——因为，或许古时一些诸如“歌路”的习语最终简化为“路”，一段时间后就只剩“歌谣”之意。“歌谣”应该源于“路径”的这一猜想也很自然：毕竟任何诗歌，不论是抒情诗或长达一万五千余行的史诗，都将带领读者从开篇至卷末，在曲折的故事中穿行，直至高潮、结尾处。这是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

若我们更深入地了解这些单词的历史，也就看得更加明白。Oimos，即“路径”一词，根本上与oima相系，后者的词义与英语中的“推动”（impetus）有些类似——即一阵猛冲，一股向前的力量，一种目的明确的前进运动。

我向来觉得“引子”一词的词源很有趣，它领着你踏上一条道路，由对诗歌的介绍通往移动本身的基础理念：这种理念，相当直白，即“去”。对希腊人来说，诗即移动。

从任何一种意义上来说，诗就应该动人。

为我们述说这个故事。

一月某周三晚，我又一次思考起长途旅行与漫长的沉默，这时，距离我那傻爸爸总爱讲的故事，那次冗长盘旋后终于着陆的回家之旅，已过去了半个世纪。

我又一次发现自己沉默地坐在了父亲身旁。这一回，我们并非身处班机之上。父亲像裹着绷带的法老尸体一般沉静，他躺在神经科重症监护室里一张复杂的病床上，这医院距他在五十二年前搬入的那栋房子二十四公里左右。他一直生活在那栋房子里，养育了五名子女，之后孩子们又一一搬走，留下他与妻子自行度日，大体而言，他们的生活平静而谨慎，这至少部分归因于她从来不爱旅行，真的。

做好面对意外的准备。父亲摔了一跤，显然日后再也无法参加富有教育意义的旅行了。但我们曾有过属于我们自己的“奥德赛”——可以说，通过一学期的史诗文本研读，我们曾结伴同行，如今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这文本于我而言仿佛越来越关乎当下，而非过去。毕竟，这故事有关古怪而复杂的家庭，还有两位祖父——源自母系的那一位乖张、话痨，是个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的骗子，另一位，即父亲之父，沉默寡言且固执刻板；这故事涉及长久的婚姻与露水情缘，其中丈夫出门远行，妻子留守家中，对家庭坚定不移，如同一棵扎根土壤的树；故事里的父子长期不相识，直至尾声诗篇将尽之际，两人才得以相认，并肩冒险；临到卷终，这也是个人到中年的故事，我们必须记住，此君非但为人父，亦乃人子，故事结尾他跪地哭泣，只因面对年迈的父亲大受冲击，又见父亲终日心惧儿子已逝，这一幕令人悲痛欲绝，而这个男人，一个讲故事的行家，十分擅长扭曲事实、弥天大谎张口就来，他是操纵词句的高手，因此，也是操纵人心的高手——这个男人看着衰老的父亲，彻底被击垮，再也无法继续编故事对父亲撒谎，终于，吐露了真相。

这就是《奥德赛》，几年前父亲决定与我一起研读的诗篇；这就是奥德修斯，我们曾沿着这位英雄的足迹踏上旅程。

(1)“敬祈神助”原文为Invocation，指创作诗歌之际，向缪斯等神明祈求帮助，往往出现在诗歌开篇处，于史诗中极为常见。——译者注，全书下同

(2)宁芙（nymph），希腊神话中的一类美丽仙女，往往与自然相关，出没于山林、水泽间。

(3)指拉丁语原文共七行。

(4)作者管自己的爷爷叫Poppy，奶奶叫Nanny，是对爷爷奶奶的昵称，此处依照国内一些地域对爷爷奶奶的昵称译为“阿公”“阿嬷”。

(5)原文为shell-shocked，即“患有炮弹休克症的”。“炮弹休克”这一术语最早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用于形容士兵参战受创后表现出的各种创后应激障碍症状，如极度焦虑、痉挛、失眠、失语等。

(6)voyage与下文的journey、travel均有“旅行”之意。

(7)odyssey即“奥德赛”，也指漫长而曲折的旅程。

(8)四十七街（Forty-Seventh Street），曼哈顿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第五大道与第六大道之间著名的钻石区就位于这里。

(9)拉丁语版《小熊维尼》（Winnie ille Pu）是首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的拉丁语作品，在学习拉丁语的高中生间极为流行。

(10)在《奥德赛》引子的翻译中，作者将polytropos译为“twisty”，本书中译者根据其比喻意义，译为“狡狯”。（与之对应的是《奥德赛》第一行“请为我叙说一个人的故事，缪斯啊，那狡狯者”。）

(11)在作者的英译文中，《伊利亚特》的首句首词为“rage”（忿怒），而因中英翻译语序问题，罗念生、王焕生译本中首句首词为“女神”。

特勒马纪
（教育）

二〇一一年至一月至二月

……特勒马科斯借着打探父亲音讯的由头出行；但对雅典娜——建议他启程之人——而言，女神意在令其受教。若未曾从父亲旧友处了解其所作所为，此子断不会成长为堪与父亲比肩之人；正因听得了那些故事，他才晓得该如何对待父亲。

——古代评注者为《奥德赛》卷一第二百八十四行所做注释（“首先去皮洛斯询问神样的涅斯托尔”）

1．教育（父与子）

我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少年往事寥寥无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随着我们长大，父亲渐渐老去，他越来越经常提起自己的过去，大谈特谈，但不得不说，他积累的趣事和妈妈、外公讲过的那些搞笑又戏剧化的故事没得比——其中有桩他爱讲的，提到了他的古典学学业是如何结束的。

某天，他如此开场，那场战争末期的某个春日（我父亲总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简称为“那场战争”，就像古代一些吟游诗人讲到“战争”时意指“特洛亚之战”一样），当时我应该快念完十一年级了，我的拉丁语老师，一个时髦又聪明的欧洲难民——一个德国人，我记得，他及时离开了祖国——我的拉丁语老师问我们明年有什么打算。我们从七年级开始学习拉丁语，十一年级那年正在读奥维德作品的一些选段。

哦维德。

说到这儿，父亲兴许会清清嗓子。他是个德国人，父亲重复道。我记得他穿衣打扮一直很用心，虽然你看得出来，他的衣服洗过好多次，领子都磨破了，西装外套手肘那儿锃亮锃亮的。总之，那天他问有谁打算在十二年级接着读拉丁语。你瞧，十二年级的拉丁语课程是拉丁语学习中最重要、最激动人心的阶段，我们终于要读维吉尔的作品了。《埃涅阿斯纪》。

最近几次说起这故事时，我注意到他花了不少时间描述老师的衣着细节：磨损的衣领，锃亮的肘部布料。起先我觉得很奇怪，他竟会留意这类事情，因为大伙儿都晓得，父亲对着装压根儿不上心；他从来穿不对衣服，就像有些人永远打扮得体。登上“《奥德赛》巡礼”游轮的第一晚，我们盛装出席船长的鸡尾酒派对，他开始给自己套上一件闪亮亮的棕色衬衣，于是我说，爸爸，咱们这会儿在地中海游轮上，你不能穿棕色涤纶衬衫，然后我取了衬衣走到阳台上，将那扔到海里去。什么？！他大喊道，那衬衣很贵的！他阔步穿过舱房来到阳台，伤心欲绝地往下看，那件衬衣浸水后泛着动物皮毛般的光泽，就像海豹的皮肤，一阵起起伏伏，很快便因自身重力而沉了下去。直到他老了，步入会感怀往事的年龄阶段——那会儿我肯定有三十五岁左右了——出乎意料地，他向我说了桩轶事，那也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关注多年前恩师的衣着。有天，他说起在纽约大学念本科时的事（父亲老提醒我们，多亏美国军人权利法案(1)他才能上这所大学；而他之所以能由此获益，皆因在十七岁时加入了军队，他目的明确，参军就为了能念大学，接受教育）——大学时代他曾在布克兄弟(2)打工。看见我听到这话的反应，他抿嘴微微一笑。好吧，他说，虽然只是在打包间，但我也学到不少！说这话时，我能感觉到在自嘲的表象之下，他有种害羞而固执的骄傲，对自己曾短暂进入象征美国上流社会品味的高雅世界，他显得微微有些自鸣得意：仿佛在说，看见没？对一个来自布朗克斯区的小伙子来说，走到这一步还真不赖。他说，但我也学到不少时，我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幕，父亲二十岁，还是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裤子用一条皮带扎在窄腰间，起了一圈难看的褶皱，他穿梭在麦迪逊大道铺着红木的宽阔卖场里，紧紧抓着几份包好的包裹，大步流星走在方格天花板与枝形吊灯下，傻乎乎地盯着闪闪发光的镶板和上头锃亮的黄铜装饰——我总觉得，这与《奥德赛》第四卷中的一幕也没什么不同，该卷中，奥德修斯年轻的儿子瞪大双眼，惊奇地看着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富丽的王宫，此人乃特洛亚的海伦长期忍受折磨的丈夫，此次拜访，是特勒马科斯寻父实情调查的一部分。“奥林波斯的宙斯的宫殿大概也是这样！”天真的青年如此感叹道，诗中他二十岁，正是我父亲在布克兄弟公司工作时的年纪。

所以，父亲重复道，他回忆着为避难而从德国逃来的拉丁语老师，即使衣衫破旧，那人依然试图打扮得很时髦。所以老师问我们，有谁要在接下来的第五年继续学拉丁语，读维吉尔。

言及此，父亲会稍做停顿。他在重现多年前，布朗克斯区那间教室里的沉默。

没人回答，他没有与我对视，接着说道。老师问了一次，之后再问了一次，没人说话。

此事距今已过六十五年，老师与他磨损的衣领、破灭的希望均已消逝，在布朗克斯区那片尴尬的沉默中坐立不安的男孩们长大成人，先为人父后晋级为祖父，再接着，就像我父亲，步入晚年后突然怀念起过去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六十五年后，父亲摇摇头，紧紧噘着薄唇，形成一条熟悉的曲线。

我还记得那间教室，他说，因为太安静了。我们尴尬极了，说不出话来。老师突然看着我们，用手指着每个人，像这样——（此时我父亲换上一种做作的德国腔）然后说，“你们拒绝了介个渊博的弗尔吉尔(3)，介事，将来你们费后悔的！”随后他合上公文包，走出教室。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我记忆中，那之后学校就不再开设拉丁语课程了。

记住，他补充道，那不是最好的高中，但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

确实，我模糊记得：有人给我们讲过某些故事，母亲或姑妈，我记不起来了，也有可能是某个叔伯。爸爸念初中时是全校最聪明的小孩，数学天才，但由于某些原因，他没能升入最好的高中，一所叫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校，那儿是数学和科学天才的聚集地。但我不记得故事的其余部分了，也不知道他为何没能去最好的学校。

那是所很不错的学校，我父亲说。那儿没多少人学拉丁语，所以这门课能不能上下去就看我们了！但我们没继续念下去。我想那个春天之后，没过几年拉丁语课越来越少，最后学校里就不教了。

显然，这么多年后，此事仍然困扰着父亲——他和同学以那种方式拒绝了德国犹太老师的教导，后者性情温和，远道而来，能教授的唯有这一门高深学问。能看出来，父亲说起这事时依然对自己感到生气，他学习这门古老的语言已有些时日，走了这么远，却没能走完这段古典之旅的最后一程，没能用这种语言阅读那部最伟大的作品——该作讲述了一个男人的故事，城破之际，此人从燃烧的废墟中救起年迈的父亲，细心将父亲与幼子护在身后一路长途跋涉，来到一片全新而未知的土地，只为与他们在此展开新生活。埃涅阿斯，一个尽职尽责为人子的典范；这种我父亲熟悉的品质，可并非无关紧要。

孩提时代，我头一回听到父亲讲起没能继续学拉丁语的故事——以及，再晚些时日，待我上了大学、念研究生，确立专业、获得学位、古典学深造纷沓而至，引得他一次次说起这故事，他述说时若有所思，甚至让人觉得，仿佛通过不断讲述这个故事，有朝一日，他或许就能理解为何自己的余生是这样度过的——年少时我听惯了这故事：死里逃生、可怜的德国犹太人；一群漫不经心的纽约青少年，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某个和煦春日里，望着窗外目带向往，对渊博的古典作品漠不关心；以及最叫我难以忍受的，一名教师满腹经纶，却没人想讨教一二。我被这情节曲折而辛酸的故事深深打动，以至于竟从未想过问问父亲，为何要放弃继续学习一门他擅长且曾名列前茅的科目；就像我从未想过问问，这样一位明日之星，何以没能升入最好的高中。

青年茕茕独坐闹室一隅，思念失踪的父亲。

这青年乃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斯。此时距他父亲离家前往特洛亚后音讯全无，已过了二十年。自那以后，伊塔卡及其他岛屿的一帮年轻男子强占了他家宫宅，这帮人估摸着奥德修斯早已不在人世，打算求娶美貌依旧的佩涅洛佩，企图成为她的丈夫，进而统治伊塔卡岛。但求婚人在此行事荒唐，既不循求爱之礼，亦不符婚姻之道：他们没有遵照习俗为佩涅洛佩带来贡品与新娘彩礼，反而将她的宫宅视作己宅住了下来，肆意享用美酒佳肴，日夜畅饮作乐，勾搭侍女。这个岛国的社会结构也变得极为松散，政府停摆。一些百姓仍然忠于失踪的国王，但另一些人决定追随求婚人；与此同时，自奥德修斯离开后，岛民再未举行过公民集会。

国王下落不明，他的家族濒临瓦解。悒悒不乐的王后退居厅堂之上的寝房中，那些用于拖延求婚人求娶的诡计早就用光了：逼王后做出抉择的压力与日俱增，她神志不清，常常以泪洗面。至于奥德修斯那忧心忡忡、疲惫不堪的父亲拉埃尔特斯，因反感混乱的宫宅，已经

不再进城，

远在乡下居住，忍受着无限痛苦，

身边惟有一老妪侍候他饥食渴饮，

每当他因繁重的劳动累得困乏无力，

疲惫地缓缓爬上葡萄园地的斜坡。

故而，在视线里消失的不仅只有特勒马科斯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亦不见人影。这忧郁的年轻人即将成年，却无人为他指明前路。

这便是《奥德赛》的开端：主人公不见踪影，故事围绕因他消失而悲戚哀号的人们展开。不论《奥德赛》的引子究竟有多长——十行，或二十一行——结果看来都颇具误导性：它承诺要为读者讲述“一个人”的故事，但其实起初此人仅在回忆中出现，幽灵一般，我们听到种种与其相关的故事、回忆、谣言。有人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也有人记得曾目睹他回到特洛亚，扮成乞丐的样子搜寻情报。另一个有损其英名的故事传了出来：啊对，奥德修斯，他曾经为了寻找某种抹了毒药的箭矢来过。（在我们的认知里，毒箭并非高尚的战士应使用的武器。）谣言甚嚣尘上，但主人公本人——“那人”——不论在伊塔卡还是荷马的叙事中，均不见人影。且在那期间，他的妻子哀泣，岛民愤怒不已，儿子无望地做着白日梦。仿佛女神缪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打定主意，把引子中的话当了真——“从任意一点”，随意开始述说，结果这一起点与我们期盼的截然不同。

荷马让史诗主人公隐于读者视线之外，模糊其存在，推迟其出场时间，这一决定难免让人觉得，诗人意在勾起读者对这一扑朔迷离的人物的好奇心。此人在关键的头几页中，似乎潜伏在自己故事的周围，很奇怪，他身形渺渺，令读者有如雾里看花，就像荷兰画家的画作上那种小小的身影，看客的目光往往被画作的表面主角即前景中的人物所吸引，很可能完全注意不到；唯有凑近仔细端详，才能发现远景中那身形稍小，甚至只露出部分身影的轮廓，才是值得细细探究的元素——或许，那才是画作真正的主角。这种视觉手法最著名的运用，当数画作《伊卡洛斯坠落即景》，由荷兰大师老彼得·勃鲁盖尔创作，目前藏于布鲁塞尔的一间博物馆内。该作主题为古时另一段戏剧性的父子故事：有关伟大发明家代达罗斯与其子伊卡洛斯的神话传说，后者想靠蜡制人造羽翼飞上天空。这个神话故事最著名的版本出自奥维德的诗歌，诗中，代达罗斯警告儿子别飞得太高，因太阳的热量会融化蜡翼；但伊卡洛斯却激动忘形，掉以轻心，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他翱翔至高空，随着羽翼融化，坠入海中。勃鲁盖尔的画作带着一股悲伤的讽刺意味，描绘了伊卡洛斯坠海后的一刹那：画面几乎全部由海岸、大海以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三名如常劳作的农夫所占据，一人犁地，一人放牧，还有一人垂钓，三人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的悲剧——唯角落一处微小的细节昭示了主题，那实为伊卡洛斯的腿，就在海面上可悲地扑腾着。奥维德讲述了一个任性的儿子不听老人言的故事，在勃鲁盖尔的画布上，故事重点则成了谦恭——或者，你也许会说，视角的必要性；这告诫我们，过于专注自己的故事会错失一些东西，还有误把前景当全景的危险。

《奥德赛》开篇之际，率先登场站在聚光灯下，在前四卷中吸引着读者注意力的角色，也是那个慢慢收集所有传闻、流言蜚语与故事的人：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斯在引子结束不久后登场，形象极为忧郁。诚如荷马所述，他“心中充满悲怆”，闷闷不乐，独自坐在伊塔卡宫宅大厅中，目睹身边的求婚人宴饮笑闹，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奥德修斯唯一的儿子，不知该如何让众人认可自己的地位，陷入了无奈的幻想，

幻想着高贵的父亲，或许从某地归来，

把求婚人驱赶得在家宅里四散逃窜！

问题可不仅仅在于没人晓得他那尊贵父亲的下落这样简单；更叫人左右为难的是，无人知晓国王是否尚存于世。这种不确定性又引发了更多疑问：佩涅洛佩究竟算有夫之妇抑或孀居寡妇，婚姻状态为已婚抑或待娶；必要时，英雄之子能否承袭王位，成为当年父亲那样的人物。目前看来，最后一问的答案显然为否。

痛苦的悬念让王室家族、求婚人及岛民备受煎熬，《奥德赛》前几卷，即奥德修斯本人缺席的那几卷里，有个故事生动体现了这一点。佩涅洛佩用于拖住求婚人的计策中，有一条最为著名，这个故事就与此有关，我们可以从中读出明显的象征意义。某个求婚人愤怒地抱怨道，王后曾答应最后会嫁给他们其中一人，但必须待她织完公公拉埃尔特斯的寿衣。这位年迈体衰的老人如今远离那令儿子蒙受羞辱的宫宅，照料着自家果园，郁郁寡欢。求婚人同意了她的计划。但每晚，狡黠的王后都会偷偷拆开她白天所织就的布料，如此一来，完成之日难免一推再推。多年来，这一计策十分奏效，直至佩涅洛佩身边某个侍女，一个不忠的女孩，与求婚人共度春宵后泄了密。面对众求婚人的质问，王后不得不织完了寿衣。在那之后——所有这一切，我们由诗中得知，均发生于《奥德赛》主线故事开始三年之前，即王子无奈地独坐厅中，闷闷不乐，期盼父亲能奇迹般出现的那一幕的三年之前——王后便退隐寝房之中。

这故事向读者深深描绘了佩涅洛佩的绝望——以及她的狡黠，思及其夫以诡计多端著称，两人可谓天生一对。不仅如此，织造与拆毁，打结后松解，先赶工后又拖延，这类动作绝妙地捕捉到了奥德修斯缺位期间，伊塔卡岛上懒散、停滞不前的生活状态。这种摇摆不定，如拍岸浪花般起起落落，同样，也反映了《奥德赛》一诗的节奏：情节发展所带来的向前的推力，与闪回所裹挟的向后的拉力，还有种种幕后前史与离题闲笔，少了它们，主线故事看起来便显得单薄而虚幻。

所以，这部关于游历（travel）、航海（voyages）、旅行（journeying）的伟大史诗，以陷入停滞的种种人物开篇。而这种象征了伊塔卡岛上事态陷入僵局的不快感，同样引发了一系列问题，若论其实质，则为文学之叩问。如何起笔撰写一部诗歌？故事从何开始？该如何为过去画上句号，将之转换为当下？

这类问题的一个答案是，通过将意志付诸行动。引子结束后，镜头转向宏伟的奥林波斯山，诸神神圣的家园，在此，因怜悯最爱的凡人，雅典娜试图说服父亲宙斯打破那长达十年的僵局。忆起自己对这狡猾机敏的凡人的喜爱，众神之王同意了。诸神送奥德修斯还乡的大计分为两步。首先，神使赫尔墨斯将赶往宁芙卡吕普索所居岛屿，此女苦恋奥德修斯，过去七年来一直将之囚于岛上，神使抵达后将命她释放奥德修斯。但其实这一情节延后至第五卷才上演——这也是故事情节终于回到奥德修斯身上的一卷。在那之前，诗篇专注于叙述诸神大计于伊塔卡岛上徐徐展开的另一步，涉及主人公之子。

飞降岛国后，雅典娜幻化作奥德修斯老友门特斯的模样偷偷潜入宫宅；众求婚人正在门厅中宴饮起舞，她溜了进去，设法与王子特勒马科斯见上了面。（王子之名意为“远方的战士”：父亲的失踪定义了他至今为止的人生，而他的名字既叫人想到其父的失踪，也叫人想到其父失踪的原因。）特勒马科斯礼貌地同化作他人的雅典娜交谈时，痛苦地流露出自己根深蒂固的不自信来：一度，他愠怒地说起，虽母亲佩涅洛佩向来坚称奥德修斯乃其父，可他不甚确定。雅典娜将求婚人无礼的举动称为“放肆的恶行”，之后，女神试图缓解青年的焦虑。她向他确保，第一，奥德修斯尚在人世，被一些“野蛮人”（有意思的是，她体贴地略过了美丽的宁芙卡吕普索）囚于某座岛上；她同样提到了青年与其父极为相似的外貌：他的头部，他明媚的双眼……

但雅典娜心知对他而言，行动才是良药，于是她便对特勒马科斯做出一番指示。首先，她道，特勒马科斯应当召集伊塔卡居民举行集会，对他们“说出他的想法”：“要求那些求婚人各自回家！”接着，她让特勒马科斯准备一条船，前去父亲两位战友家中拜访。他们是年迈的皮洛斯国王涅斯托尔与海伦之夫及斯巴达国王墨涅拉奥斯：

如果你听说父亲还在世，且会归返，

那你心中虽忧愁，可再忍耐一年；

如果你听说他已死去，不在人世，

那你就迅速返回亲爱的故乡土地，

给他建造坟茔，尽最后应尽的礼数，

举行隆重的葬仪，把母亲改嫁他人。

这一段其实阐明了《奥德赛》接下来三卷的剧情。第二卷中，特勒马科斯将在伊塔卡召开久未举办的集会，当着岛民的面质问众求婚人。他在第三卷中首度离家，搭船前往皮洛斯面见涅斯托尔，并由此获知些许其父战时作为。来到第四卷，他由皮洛斯行至斯巴达，步入墨涅拉奥斯与海伦居住的宏伟宫宇，夫妻俩说起奥德修斯的机智与魄力，都是满腹回忆。

上述所有皆为表明，在史诗前四卷中，奥德修斯之子终将经历属于自己的冒险。而这几段游历，据引子所述，将令他体验奥德修斯过去的经历：“见识过不少种族的城邦和他们的智慧”。由此，诗篇巧妙地打消了特勒马科斯的疑虑，他确实是奥德修斯的儿子。

历史上，这一出人意料却颇具暗示意味的开篇部分，就像《奥德赛》其余部分一般，也被赋予了名字。正如Ilias，即《伊利亚特》（Iliad），意为一首关于伊利昂（特洛亚之别称）的歌谣；Odysseia，即《奥德赛》（Odyssey），指奥德修斯之歌；Telemakheia亦然，“特勒马纪”（Telemachy） ——史诗首个重要部分的标题——乃特勒马科斯之歌。正如这四卷主线所展示的，这部分故事讲述了一个孩子在父亲缺位的情况下，如何一步步了解自己的父亲，进而认识整个世界。

一个儿子受到教育的故事。

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大家都把他看作那样一个伟大的英雄！

二○一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点十五分，第一堂《奥德赛》研读课已进行了约一小时。从落座起，父亲就不停抱怨奥德修斯。

上午九点，父亲到达我家。虽天气恶劣，他坚持驱车前来。前几天他在电话里说，比起倒两趟火车，还是开车来得更容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不过，父亲向来不喜欢当乘客。那天上午早些时候，我边等待边想象着他身穿那件挚爱的松垮白毛衣，开着白色大车，在暴雪中小心翼翼行驶的画面。为了能在到校后上课前，也就是十点十分前，稍稍有些余裕，他七点一过就得从长岛家中出发；虽然他没说，但我感觉那些随之而来的苦劳与不便，令开车这个主意在他看来吸引力骤增。若非难事，便不值得去做。我都能想见下一周，他在贝果小镇快餐店会如何语带自夸地同老友们抱怨，许多年来，他与拉尔夫、米尔顿、雷尼等人每天上午都聚在一起，几人坐在橙色塑料桌旁，面前摆着巨大的泡沫塑料咖啡杯，伴随着咖啡的袅袅热气，他们拉起家常：妻子孩子做了什么，谁又离了婚，孙辈近来如何，大都会队与巨人队，关节炎或前列腺。五点半我就得起床！老天爷！爸爸会这样告诉他们。

以行事作风来看，我父亲也算一个与痛苦相系之人。

我能想见他开着车的模样，表情不悦，不出声地自言自语，薄唇擦着狭齿上下移动，因多年吸烟，他的牙被熏成了灰黄色。一九七○年某日他一次性彻底戒了烟，我猜那是因为种种戒烟方法中，就数“突然戒断” (4)最难也最痛苦。多年来，父亲开车的样子我见过无数次：在我们居住的街区里，他小心翼翼沿着寂静的街道穿行，两旁有枫树及沼生栎投下的树荫，一栋栋房子仿佛正透过窗户遮板的缝隙鬼鬼祟祟往外瞟；他在拥挤的州际公路与付费高速公路上艰难前行，去参加夏日烧烤派对和假日派对，去布鲁克林或皇后区的公寓，母亲有些神秘的亲戚就住在那儿，都上了年纪，每回按过门铃后，我们能隐约听见这些老人家拖着腿过来应门，咣当作响地打开漆成褐色的钢化门上的一道道门锁，他们会谨慎地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只见一只眼睛透过凸透玻璃骤然逼近，巨大又滑稽，宛如神话中某种怪物的独眼。秋去冬来，再及春至，我见过父亲开车参加学校音乐会，有时是管弦乐团公演，有时是乐队，还有唱诗班、合唱团；他开车送我们去夏令营，上钢琴课、大提琴课、吉他课，带我们参加犹太男孩成人礼和婚礼；随着时光流逝，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妈友人的父母离开人世（还有之后，当这些友人离世）时，他也驱车前去参加葬礼，他会愤怒地抱怨其他司机开得过快，一点儿都不让着缓缓前行的送葬车队，虽他不喜任何仪式，甚至可谓痛恨非常，但他对死者怀有极大敬意，即使有些人生前并不特别招他待见——出于尊重，我想，因为他们终于走过了最难、最痛苦的这一程。

父亲开车时，经常在不知不觉中耸起鸡翅一般瘦骨嶙峋的左肩凑近耳朵，仿佛陷入一阵痉挛，与此同时他噘着嘴，表情极度不悦，你同自己生闷气时往往就会下意识摆出这种姿态来，或许那与孩子们有关，他们一次次推迟出行计划，或以长途旅费为借口不来探望你；也可能是与妻子又争辩起来，如同过去某次争论的重演，兴许同她不愿出门旅行有关（这就是为何，身为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渴望四处看看的人，你却哪儿都没去过）；或许还有其他事情让你心烦，都是些老皇历了，那些对话交锋你再熟悉不过，可以一边倒背双方论点，一边驾驶这辆白色大车，车子可是少数你允许自己拥有的奢侈享受——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无法旅行的补偿。

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说的。

哦，你少编排我！

哟，爸爸就永远不会让别人像这样对我说话。

哦，你父亲，又搬出你父亲来了！相信我，他可算不得英雄。有些事我清楚着呢……

父亲会在心中回放那一幕幕古老的对话，只见他单薄的身躯紧绷，左肩扭曲着往前倾，右手把着方向盘正上方十二点标记，双唇无声翕动。

我猜，一月那天，他把车开上我家车道时，薄唇就像那样翕动着，他操纵着那台滑稽的大车，谨慎得过了头，仿佛在说，来这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从司机那一侧门里跨出两条腿来，手握车窗上方的把手借力，让自己从柔软的斗式座椅中起身——近来以前，我从未见他这样下车过——但其实，他说的头一句话，不出我所料，是“你根本想象不到路上有多堵！”。

他爱抱怨去一个地方的过程有多难。你根本想象不到路上有多堵！这类老生常谈我们从小听到大，甚至在离开那栋整洁的白房子，将装备齐全的白色大车、松垮的白毛衣抛诸脑后许久，也不曾停止；甫一抵达目的地，他就爆出这个句子来，一成不变，套话连篇，就像荷马描写某种典型场景或情节，如日出、宴会或争论时，习惯使用某个句子，“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或“在他们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后”，或“从你的齿篱溜出了什么话？！”。说到我父亲与他开车这事，也差不离。林荫道简直是噩梦！外出做客，他一进主人家门就这样说；长岛的高速路就是个大停车场！我们经常在一些场合迟到，每逢此时，他便如此感叹，然后我们全都点点头，即使许多情况下我们心知这并非实情，并非我们迟到的主因。（比如，若我们要去参加某些宗教仪式，他会掐着点，在仪式开始的时间出发，迟到一小时后又假装是路上遇到了交通堵塞。）甚至有时他想要准时抵达某地——好比，去他朋友尼诺家，年轻时他曾与此人共事，并一同为取得数学专业的硕士学位而奋斗，又或在周二晚与同事鲍勃·麦吉尔打网球——某位无情的交通之神似乎也要同他作对。我们一家七口都挤在车里，安德鲁坐在副驾驶席上，因为他坐后面会“晕车”，马特与埃里克、珍妮弗坐后排，我坐中排妈妈边上（她爱坐中排，以便抬高发紫的右腿，搁在我父亲右肩与安德鲁左肩之间的前座上，多次怀孕导致她患上腿部静脉曲张，这样我那条有毛病的腿才有地方搁），一行人早早出发，然而，尽管如此，交通状况也莫名糟糕，高速路像停车场，之后我们就迟到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路上有多堵！那个一月清晨，父亲边把自己从车里拽出来边大喊道，他的两只脚重重踏在雪地上，脚印仿佛雪中愤怒的感叹号。我站在门廊边等他，看见他因害怕摔倒而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他抓着扶手，抬头看着我问第一节课都有哪些内容，于是我说，史诗开篇。

眼下，第一节课已过一小时，他显然对奥德修斯评价不高。

课程开始前一周，我给参加这门课的所有学生发了封邮件，请他们在第一节课前先把第一卷读了，准备好在课上谈谈为何史诗如此开篇。研读课在每周五，课时不超过两个半小时，从上午十点十分至十二点三十分，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有一次短暂的课间休息，他们可以喝喝咖啡。那学期第一天，我在电邮里告诉学生，我们会花半节课讨论第一卷。课间休息之后我会给大家讲解荷马诗学的一些基础知识：历史上关于荷马诗歌最初创作形式的争论、口传诗歌的本质、史诗创作技巧的原理，以及我对这门课的期望。

同时，我也提及父亲将旁听研读课一事。最好提前打个招呼，我想，这样，届时他的存在就不会让大家分心了。

所以，十点十五分时我环视研读课课桌四周，对大家说，我已经请你们思考过《奥德赛》的开篇了。今天课上没法详细讨论第一卷——下周，咱们会具体聊聊第一卷和第二卷——但至少可以起个头。大家读这首诗的开篇部分时，第一感受是什么？——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哪里值得注意？

有个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男孩咧嘴笑着说，这首诗太长啦！他外形邋遢，显然有意为之，但不论他想如何耍酷，深邃的酒窝都削弱了这份气质。就在我翻白眼之际，坐在男孩身边的黑眼瘦姑娘重重肘击了他。看来是一对情侣。她的眼珠漆黑，瞳孔与周围虹膜几无边界。

那就多花点时间，我冷冰冰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邋遢男孩答，杰克。那姑娘说，尼娜。

面前桌上放着一份教务处打印的班级名册。我快速找到他们的名字，在男孩的姓名旁标注“酒窝杰克”，在女孩姓名边写上“黑眼尼娜”。

我在二十年前养成了这习惯，那会儿我是研究生讲师，给本科生上课。开课首日，为了记住学生，他们自我介绍时我会随手在名册的姓名栏边上记下一些方便记忆的外貌特征。这也导致日后，即使我已经能够把学生对上号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把他们记作“戴金属细框眼镜的扎克”或“绿眼莫琳”，仿佛这些看似肤浅的穿搭私物与身体特征，其实反映了某种密不可分的内在本质，诸如对严谨的偏好或难以自抑的玩性。荷马史诗中会以常用饰词形容某些特定角色，以便于分辨，说来原理也差不多，这类词多涉及身体特征或特质（“捷足的阿基琉斯”或“灰眼的雅典娜” (5)）以及特别的姿势或动作。例如，诗人每次都以相同的语句描述佩涅洛佩离开寝房，下楼来到宫宅门厅即求婚人宴饮之处的一幕。那始于这样一个场景，出现在第一卷：

顺着高高的楼梯，缓步出房走下来，

不是她单独一人，有两个侍女随伴。

这位女人中的女神来到求婚人中间，

站在那建造坚固的大厅的立柱近旁，

系着光亮的头巾，罩住自己的双颊，

左右各有一个端庄的侍女相陪伴。

部分现代读者或许认为那些逐字重复的短语，以及古里古怪地习惯性反复出现的动作与姿势令人烦不胜烦。但一些学者认为，不论这些预先设置的句子或短语有何技术效果，它们也让读者深入了解了古希腊诗人的思想倾向——尤其是，他们相信自然与人及万事万物身上存在着基本的恒定状态，不受历史、暴行与时间的影响——对《奥德赛》而言，这种认为人与事恒久不变的信念显得尤为重要，因为诗中角色历经多年分别、饱受折磨，用尽一切方法想要认出彼此。这种针对饰词之功能的看法令人颇感安慰；甚至，饰词的反复出现也让人觉得安心。它们宛若钉入宏伟的史诗之峰一侧山壁的钢锥，在读者攀爬漫无边际的文本时，化身为安全的支撑点。

我环视教室，将问题重复了一遍：这部史诗的开篇，有没有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地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有个喉结硕大、黑发茂密的高个子男孩发言，我上下打量他，这孩子的衣服看着不太合身——那个一月下旬的上午，他的手腕距毛衣袖口差了一大截——他说，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奥德修斯在第一卷里甚至几乎没有出场。

漫画家兴许会用黑色墨斑及随之向下的单条垂线描绘他的样子。他看起来和毕加索画作中的堂吉诃德极为相似，正品藏于大都会博物馆，我父母家中某处就挂着一幅复制品，母亲很喜欢，用画框装裱了起来。

很好，我说。是的，重点起初不在他身上。

我问起他的名字。

汤姆，他说。

我在他的名字旁写下“堂吉诃德汤姆”。

很好，我重复道。奥德修斯在第一卷里就像个幽灵。这一卷究竟着重讲述了什么内容？

坐在我身边的灰眼姑娘抬头，边颔首边说，我是特丽莎。她说话时，满头浅色卷发微微颤动着。

我在名册上写下备注。“拥有波提切利式发型的特丽莎”。

这卷关注伊塔卡岛上的局势，她说。

对，我说，很好。那确切地说，局势如何？

故事开始时，就像……陷入了停滞，她接着答道。

很好，我说。所以，你觉得第一卷里荷马为何把重点放在停摆的伊塔卡岛，而非切入正题讲奥德修斯呢？

我面带鼓励，环视桌边众人，但无人作答。

身为教师，你时不时——不会很经常，但偶尔——就会遇到一帮同自己没有任何化学反应的学生。你滔滔不绝，提出带有诱导性质的问题，抛出只言片语引他们深入思考，但他们就坐在那儿，出于礼貌写写笔记，偶尔鼓起勇气含糊地说上一两句，那不自信的上扬声调倒像在提问。师生间的交流沉闷、片面，缺乏那种真正精彩的研读课所具备的你来我往、火星四溅的碰撞。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但这帮学生看起来有些沉默，叫我忧心不已。哦老天，我想，我爸会旁听的课堂可不就是这种嘛。

最终，一个大块头金发小子举起了手，他生了张圆脸，宽边眼镜后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

我也叫汤姆，他说。

我在打印纸上写下“桑秋·潘沙·汤姆”。接着又划掉，写上“金发汤姆”。

这算不算某种策略？诗人想向我们展示奥德修斯家中的情况有多糟，这样一来，当他终于回到家，感觉就像故事来到了高潮？

不错的想法，我说。但我这么问吧：基于咱们在第一卷里对奥德修斯的匆匆一瞥，这种高潮的可能性有多大？

坐在右后方的一个苗条姑娘举起手，她那只苍白的手掌位于课桌上方约七厘米处，稍稍挥了挥，就像某人在教堂做礼拜时试图同友人打招呼那样。她的发色极其惹眼：深红色，几乎接近棕红色，微微泛着光泽，成片倾泻而下，搭在肩上。

不太可能！她道。说实话，我觉着他有点消沉，其实——

对不起，我说。你的名字是？

她红着脸说，抱歉。

这没什么！接着说吧。

我是马德琳？

我在名册上找着她的名字。“闪闪红发马德琳”。

好的，马德琳。“消沉”，怎么说？

他就是特别抑郁，她接着道。故事开篇，雅典娜和宙斯商量要拿奥德修斯怎么办，说到他如何被困在岛上和卡吕普索待在一起时，雅典娜就将奥德修斯形容为一个在岛上游荡的苦命人，愁眉苦脸，以泪洗面。

特丽莎记笔记时卷发微微晃动着。她抬头望着我说，我觉得第一卷就是想让读者觉得意外。现在我们翻开了这位伟大英雄的史诗巨著，然而开篇头一次提到他，就说他很失败。他遇上海难，荒岛求生，又沦为囚徒，失了势，也没法回家。他在乎的一切都摸不着也看不见。就好像他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从这儿开始故事只能走上坡。

棒极了，我说。是的，这为读者说明了英雄叙事弧线(6)的起点。

就在此时，我父亲抬起头来说道，“英雄”？我完全不觉得他是个英雄。

学生们齐齐扭头往父亲的方向望去。父亲没有与其他学生一起在课桌旁落座，他坐在屋子一角，我的八点钟方向，即左侧偏后一点儿的木墩椅上，挨着窗户。窗外一派萧索，雪地里混着沙砾。未来十五周的每周五，他都会坐在这同一张椅子上。

我来给你说说奥德修斯哪儿叫我觉得有意思！

我转身瞪着他。最初聊起他旁听这门课的可能性时，他答应过我不会在课上发言。不会啦，他说，彼时距二○一○年十一月某日他与我联络已过了好一阵。那回他打电话来说，我最近在平板电脑上读《奥德赛》，但里头好些东西不太明白。你上回不是说下学期要教这个吗？——一切由此开始。起初我很犹豫。他真的想来吗？每周花两个半小时来学校，再和一帮大一新生一起上两个半小时的课？当然，他曾说。为什么不呢？别忘了，我也是教授。我知道该怎么和念大学的孩子打交道！我认真考虑了一番。行吧，最终我松口了。但别忘了，这是研读课，不是讲座——会有一帮孩子围坐在课桌边，讨论文本。无处可躲。这种环境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不会啦，父亲回答道。我打算就坐那儿听。

结果现在，开课头一天，他就发话了。我来给你说说我觉得哪儿有意思，他重复道。

他坐在课桌后，一只手举至半空。奇怪的是，因他与那些非常年轻的学生共处一室，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那么老，较我记忆中来得更加矮小、更加苍白。到了这个年纪，虽多少有那么几次我察觉父亲已经老去，但他的外表，因光线或环境，有时还是会让我感到吃惊。几个月之前的九月，我搭火车从曼哈顿前往长岛近郊的父母家待几天，庆祝父亲的八十一岁生日。别，当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会搭哪一班火车时他说，别在火车站搭出租车，我来接你。从贝思佩奇站台出来，我仔细端详下方停车场的车辆洪流，疑惑为何有个看着枯瘦却穿着过于宽大衣服的男人正朝我挥手，接着我恍然大悟，爸爸。我有些尴尬地走下站台，来到停车场，而他努努嘴，被别人莫名其妙的愚蠢行径激怒时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比如司机加塞啦，收银姑娘找错零钱啦——然后说，我就站在那儿，一直挥手！我说，对不起，日头太扎眼了。

好吧，眼下我对父亲说。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么有意思？为什么你觉得他算不上“英雄”？

父亲清了清嗓子，对特丽莎点头示意。首先，我同意她说这人很失败——但不仅仅因为他被人囚禁，还无能为力！

学生们看起来被逗笑了。

诗歌开篇奥德修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父亲继续道，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事特别奇怪吗？

你说“一个人也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父亲这么说目的何在。

这个嘛，父亲说，二十年前他出发参加特洛亚战争，对吧？而且他应该是伊塔卡军的首领？

对，我说。《伊利亚特》第二卷列出了所有前往特洛亚作战的希腊联军。根据那份点将录，奥德修斯率领一支由十二艘船组成的队伍。

父亲声音洪亮，得意扬扬。对！那有几百号人呢。所以我的问题是，那十二艘船出了什么事，船员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回了家？

一些学生环视四周，互相干瞪眼。还有人快速翻阅他们那本《奥德赛》，急切盯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如此便可逼出一个答案来。

我说，这的确是个好问题。有谁想试着回答一下吗？

我扫视整间教室，迫切渴望有哪个年轻人能轻松解答父亲的问题，可他们就那么望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好吧，我觉得咱们其实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第一要考虑故事情节。认真读引子，你会发现引子将奥德修斯的同伴形容为“愚蠢”的——说他们因“为自己招灾祸”而死。我们接着往下读，会读到致使他的同伴一一丧命的事件，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人死于非命。然后你就可以告诉我，在你看来，这是否源于他们自身的失误。

我父亲做了个怪相，仿佛他能比奥德修斯做得好，能将十二条船及其船员平安带回家。他说，所以你承认他失去了所有同伴？

对，我不服气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一岁，奥德修斯是个淘气的同学，而我打定主意站在他那一边，哪怕这意味着要同他一起受罚。

他显然没被说服。

那个黑眼姑娘尼娜从课桌一头看过来。你说有两种方式可以解释他为何独自归来这个问题。另一种呢？

唔，我说，其实吧，另一个答案和“叙事”有关。细想这事你会发现，他必须是唯一一个成功还乡的。

我环视教室。

想想看，片刻后我继续说。如果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那么——会怎样？

正在做笔记的特丽莎抬起头来。那么他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7)。

正是，我说；然后我想，这姑娘脑子动得真快。

想想看，我对全班说，想想看如果奥德修斯带着十二个人或五个——甚至只带着一个船员回来，《奥德赛》会变成什么样。这行不通的。可以说，要成为一部史诗的主人公，你得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才行。

我父亲重复道，哦，我觉得他可算不上什么伟大的英雄！

他看着课桌四周。什么样的领袖会连一个部下都保不住？你就管这种人叫英雄？！

学生们大声笑了出来。之后，仿佛害怕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他们好奇地从课桌那头打量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没有风度，只好咧嘴笑了。

但其实我心里想，这将会是一场噩梦。

十一点三十分之前，学生纷纷从校园食堂回来，手握咖啡杯，跺脚甩掉鞋子上的雪。待他们落座后，我开始讲解。最终，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是我在发言。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门课上说这么多，我说道。研读课的目的在于让你们发言讨论。要让我说这么多，他们付的薪水可不够！

有几人局促地笑了。

我从史诗的争议即所谓“荷马问题”讲起。这类争议持续了几个世纪，围绕荷马史诗如何成型而展开——其初始形态为书面文本抑或口传作品。对学生而言，理解争议的关键很重要，因为大量关乎阐释的问题就取决于你认可哪一种理论。

古希腊人倾向于认为历史上曾有过一位名为荷马的诗人，写下了许多诗歌。希罗多德认为荷马必定生活于公元前八○○年左右，较他自己的时代早了四百年；希罗多德生活的时代过去后几个世纪，亚历山大图书馆（古代世界上最大的学术机构）馆长兼研究荷马文本的著名专家阿里斯塔科斯推测，诗人生活于公元前一○五○年左右，普遍认为特洛亚战争就发生在距此约一个半世纪以前。人们大多相信《伊利亚特》及《奥德赛》均为荷马的作品；但一批唤作“分离派”的古代学者认为，这些诗歌乃出自两人之手。古时，不少于七座城镇宣称荷马出生于当地。

上述为“荷马问题”的公认观点，直至十八世纪末，一位名为维洛伊森的法国学者在威尼斯一间图书馆内发现了一份抄写于十世纪的《伊利亚特》手稿，破破烂烂的。这份手稿与其余流传数千年的手稿都不太一样：除史诗的希腊语文本外，手稿中还囊括了由拜占庭诸贤至亚历山大图书馆馆员等古代评注者旁注的抄本，写作于公元前二世纪与公元前一世纪。这些注释表明，早年，评注者能够接触到史诗的不同版本，有时版本之间甚至存在竞争关系。基于这一发现，一名当时正检阅维洛伊森作品的德国学者——碰巧，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语文学伟大的倡导者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他主张对文学作品进行科学研究——得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见解：我们现有的《伊利亚特》及《奥德赛》文本，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才成为定稿。沃尔夫主张——对他的许多同辈学者而言，这极为震撼——荷马本人必定是个文盲。诗人并未如过去世人想象般写下了诗歌，而是创作了一系列歌谣（即短叙事诗），篇幅短小，方便记忆，许是经由专业的吟诵人公会口头代代相传。之后某个时期，某位学识渊博的编辑/编纂者组合了这些分散的短叙事诗，且此人与他的前辈不同，具备读写能力，于是便有了我们手头这部卷帙浩繁、情节复杂的史诗。

沃尔夫的假说最终成了如今荷马创作口头传播理论的基础，这一理论也得到了多数当代古典学学者的支持。据该理论，荷马并非一人：而指传播史诗的多位吟游诗人，他们走街串巷，承袭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每个人都有丰富的素材储备，能够立刻基于前辈诗人的作品进行再创作，与此同时，还能去芜存菁，并加入自己的新素材，表演中亦时不时进行即兴创作。（为方便起见，多数古典学学者将史诗的共同作者统称为“荷马”，此处亦然。）正如那些后来接纳了沃尔夫想法的学者所主张的，荷马诗歌中的传统特征为这种“演述中的创编”（composition-in-performance）创造了条件。就以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常用饰词为例——“民众的首领阿伽门农”或“当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现时”。想象你正一节节逐字即兴讲述故事，若已知将要吟诵的下一行会以“民众的首领阿伽门农说道”为结尾，你便可专注于这一行起首处要填上的字句——这也是你应当发挥创造力之处。

口头传播理论的一大优势在于，它解释了《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文本中种种不一致与古怪之处。有些属于史实错误：比如，诗中同一个场景里，有时会同时出现古希腊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工具、物品甚至战斗手段，年代跨度极大。（有些则更容易理解些：少数角色死了两次。）此外，更明显的异常之处当数史诗结构。沃尔夫的支持者与坚持认为荷马史诗作者仅有一人的学者均大做文章的一例，正是“特勒马纪”。《奥德赛》前四卷着重描写了特勒马科斯其人，以及他为搜寻失踪已久的父亲的音讯所付出的诸般努力，而奥德修斯本人及其还乡的故事于第五卷中展开，头四卷与第五卷剧情明显不连贯，对那些倾向于将史诗视作多代数位诗人共同创作结晶的学者而言，此即佐证，说明第一卷至第四卷曾为单独的短叙事诗，最终经后辈编辑汇入这个宏大的故事里，两部分间至今可见“显而易见的不完美接缝”（如沃尔夫所述）。与此相反，那些倾向于认为史诗由一位才华横溢的天才所创作的学者，则主张“特勒马纪”与史诗的其余部分明显存在连贯性，他们呼吁大众多多留心这些关联处。在他们看来，王子于第三、四卷中远航，遇见经历丰富、风趣健谈的外乡人，皆为其父下文历险的缩影。这些学者同时强调，第一至四卷中对伊塔卡岛上危机的描写有其必要性，为下文奥德修斯归来设置了背景。他们认为，这一切必须隶属于同一个贯穿史诗诸多主题及章节的艺术视角才说得通。

不论还有何深意，针锋相对的双方阵营均使用同一事例佐证截然不同的两种阐释，隐隐揭示了一个关于众人如何阅读、阐释文学文本的真相——这一真相，或许，就源于人类神秘的天性。在有人读到混乱与无序的同一处，亦有人发现意义、对称与整体。

还有哪儿不明白吗？《奥德赛》研读课首日，做完有关“荷马问题”的漫长陈述后，我如此问道。我知道这里头有许多知识点得慢慢消化，但读《奥德赛》时，你们最好对这些诗歌是怎么逐渐成形的有个概念，毕竟你们应该留心那些在学界有争议的一致与不一致之处。

他们恭敬地点了点头。

嗯，我说。然后他们拘谨地笑了。

你们知道的，我说，这种表演中的即兴发挥听着不大可能，但其实咱们都会，程度不同罢了。

然后我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我家俩儿子小时候听《奥德赛》的故事，最喜欢的部分当数与基尔克相关的情节，她是一个女巫似的宁芙。还乡之旅中奥德修斯曾登上她的岛屿，之后，宁芙将他的部下变为猪猡。兴许就因这滑稽的变形，彼得与托马斯爱极了这部分，执着地听了一遍又一遍。那会儿彼得七岁左右，托马斯还在上托儿所。工作日上午，莉莉外出上班后，我将孩子们塞进车里，沿蜿蜒的乡间小道开往学校。我会换着花样给他们讲基尔克的故事，打发时间：一行人如何到达岛上，奥德修斯的部下如何变为猪猡，奥德修斯又如何从一位乐于助人的神明处得到珍贵药草并破解了女巫的魔法。（这一段以奥德修斯与基尔克共度良宵而终，但我省略了这部分。）彼时他们极其挑食；孩子的吃饭问题叫人伤透脑筋，为了让午餐看起来更诱人，我会在讲故事时把午餐盒里的食材也编进去。当奥德修斯和他的部下抵达艾艾埃岛时，他惊讶地在林中空地上看见了美味的苹果酱！！我边瞎侃边计算还需要多少时间讲完故事——明白自己被打败后，她让奥德修斯和所有部下在自己的宫殿里待上一年，他们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相亲相爱！——我几乎能感觉到身后他们那股子专注所带来的压力，感觉到他们热切希望我能在校门口停车前设法给故事收尾，当然，每次我都能做到。我们的车子嘎吱嘎吱轧过铺着砾石的车道，快，内诺，快点讲呀！彼得会唤他给我取的昵称，小声催促，他初初开始说话时不会说“丹尼尔” ……多年后他念高中，选了门神话相关的课程，这当然让我觉得很高兴——虽对朋友说起这事时，我急忙申明自己可没有“逼迫”他要对古典学有好感。某天晚上他大笑着喊我，内诺！你过去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有基尔克还有柑橘和花生酱三明治的那个，和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我咧嘴笑了。嘿，我就是照着荷马那么干的。什么？彼得问，于是我说，即兴发挥！

我给学生讲了这个故事，他们都微笑着，然后我说，瞧，面对听众，我们经常讲着讲着就编起故事来，试想一下这有多频繁，你们会觉得很惊讶吧。

即使在我说这些话的当下，心中也想着，教学亦如此。

随后我开始逐一列举荷马诗学的特征，从六音步长短短格说起。这种格律由长长的六个音步组成，呈长–短–短(8)分布。换言之，《奥德赛》的一万两千一百一十行均以这种节奏跃动：

长–短–短　长–短–短　长；短–短　长–短–短　长–短　短　长　长

我说起常用的饰词，它们能帮助读者快速识别角色，对口述创作而言至关重要。我让学生注意“史诗明喻”的运用：在这个虚构故事的一些段落里，诗人会稍做停顿，有时会以相当长的篇幅，将一个角色或一个动作比作听众——也就是我们——所处的日常世界中的某物。（我最喜欢的明喻出现在《伊利亚特》一幕战争场景中，一位战士以长枪贯穿敌人脑袋，借势把这可怜人甩下战车，诗人将之比作一名垂钓高手把大鱼拉上岸。）这些冗长的明喻令虚构的动作更贴近当下，让听众觉得更加鲜活、更好理解，同时，短暂地回到熟悉的现实，诸如耕地、垂钓、烹饪等平凡日常中，也让听众得以由充斥着大量无情的暴力或陌生场景的史诗世界中暂时抽离，获得片刻喘息。

我说起环套结构。这种杰出的叙事技巧将过去与现在编织在了一起，拓展了角色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使之包罗一生。

我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想问的吗？

杰克，那个邋遢的孩子，露出了狡黠的表情。呃，你能说说教学大纲吗？

一帮孩子爆笑起来。

我解释了这门课的大致流程。今后，我们每节课会讨论两卷，一卷在中途课间休息之前，一卷在之后；我提醒他们，下周我们将结束第一卷的讨论，开启第二卷。我指引他们登录课程网站，在那儿我为每节课设置了讨论板。我要求他们每周写上一两段本周的读后感，在周四午夜前上传；过往经验教会我这能有效让学生为讨论做好准备，在课前整理思绪。我解释了自己的评分标准——总得考虑方方面面——他们难免问及期中考试及期末考试涵盖的内容，还有考试、论文、课堂参与度在最终成绩里所占的比例，我一一解答了这些问题。

这一切结束后已是十二点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就要下课。

还有别的吗？我问道，别的问题？

那个看着快穿不下衣服的高个子男孩举起了纤长的手臂。是“堂吉诃德汤姆”。

呃，我有个问题？他道。

你是在问我，还是你自己有问题要问？

学生这种恼人的口头习惯总让我觉得很烦躁，于是我打定主意要治一治，让他们改掉这个习惯。

汤姆局促地笑了。这个吧，好的，您给咱们写邮件说您爸爸会上这门课，但我们能不能问问，为什么他要上这门课呀？

所有学生都笑了。

我张嘴欲答，想解释一番，以免学生严重离题，如我担心的一般。就在此时，父亲举起了手。

哦，门德尔松教授，他的语气有些做作，我能说几句吗？

考虑到学生在场，我的脸像做戏似的抽了抽。

行啊，爸——爸？

几名学生又笑了起来，但我能看出来，他们好奇得很。

父亲环视了一阵教室，我突然想，他自己当教授时是什么样子呢。我一直没搞明白他在格鲁曼那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毕竟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涉及机密，而对我这种数学和科学一窍不通的人来说，也全都难以理解，虽他偶尔提及某个正在开展的项目，有时还会试图解释给我们听：比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早期，他说自己正在研究“数码光学”，他耐心地对我解释说，“就是试着教电脑去看”（许久以后我才明白，此即数码成像之开端，这门技术对航空航天公司来说，就相当于目标识别系统）；又比如，更早之前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十年他经常不在家，外出工作——这期间我们都注意到，家中气氛缓和了些，母亲多少也重拾幽默感，变得活力十足——他说起格鲁曼正在航空航天领域之外扩张业务，而他所从事的项目是开发人工心脏。那会儿我十几岁，正处于和爸爸不对付的阶段。人工心脏，我讽刺地想，多适合他。再往前推到六十年代，我们还是孩子时，人类登上了月球。格鲁曼打造了登月舱，而登月前那激动人心的几周，我们所有人——思及格鲁曼是长岛最大的雇主，除了我们家，还有许许多多朋友及他们的家人——都骄傲地认为这是属于“我们”的成就。我们这帮小孩都被允许熬夜在电视上观看登月。之后，在楼下那个亲手打造的带水槽小吧台里，父亲骄傲地摆上了格鲁曼公司分发的登月舱鸡尾酒杯，水晶玻璃表面绘制着那大名鼎鼎的飞行器的蓝色轮廓。我们觉得很尴尬，但那些杯子自他摆上架后再没取下来过。

父亲从前不愿谈论自己的第一段事业，思及我最终成了一名大学教师，当发现父亲也不愿谈自己的第二段事业，即计算机科学教授时，我觉得着实古怪；但或许这皆因他察觉我对那门学科并不感兴趣。七十多岁时父亲从大学退休，某次我回父母家探望，发现他将霍夫斯特拉大学办公室的白色塑料厚名牌带回家来，挂在自己书房外，那间屋子本属于我和安德鲁，里头有两张父亲亲手打造的小床，床头对床头并排。如今小床的位置已改放一张L形书桌，父亲用于存放文件，其中有五个厚厚的硬卡纸文件夹，每个孩子一个，最后，还有一个文件夹是给全家人的，他仔细地按照日期整理保存照片及剪报。这张巨大的桌子上还压着打印机、扫描仪及电脑，父亲喜爱这些仪器，视它们如宠物一般；桌下四四方方的电脑硬盘嗡鸣着，一团团黑色电线盘曲于工作台下。屋子另一侧保留着最后一丝我与安德鲁在此生活过的痕迹：那张小橡木桌，我们过去在这儿写家庭作业。父亲在桌子上方安装了一个悬挂式CD柜，里头塞满一盒盒光盘。埃拉·菲茨杰拉德，伯恩斯坦的《马勒交响曲全集》，还有强哥·莱恩哈特，令母亲不满的是，他也在墙上贴子女、孙辈，以及一些他崇拜的人士的照片，有比莉·哈乐黛、爱因斯坦，还有巴赫。就这样，我们的房间成了他的办公室。“杰伊·门德尔松教授”，门上的白色塑料牌用全大写字母如此写道。

我很难想象他的教学风格。若说到母亲，我就很有把握。婚后不久，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她曾于幼儿园及小学任教；为了养育我们，母亲有二十年未曾工作，那之后，八九十年代，她重拾教鞭。母亲为人热情、开朗又聪明；每个人都说，她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我们家的孩子因此获益颇多，虽我确信当时我们可不懂得感激。下午放学归来，我们总能看到厨房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玫瑰，或放着切成两瓣的橘子、青椒，她会唤我们过来围在桌边，然后说，孩子们，自然多么美妙啊，花瓣，果瓣，心皮，看出来了吗？它们都是完美的几何图形。

我们成年后母亲重返教职，她爱给我们打电话说同事与学生的趣事，包括她新婚那会儿在皇后区公立学校教的孩子们，那些没有父母、带着“阿姨”来参加家长会的孩子，或是另一个班上的犹太男孩，某节课上她带着小朋友学习湖泊及河流的动物群，并让大家画鱼，男孩在交上来的彩色美术纸上画了个完美的椭圆，还缀着一边背鳍，我那困惑不解的母亲请他对同学解释鱼的品种，而这孩子答曰，鱼饼冻(9)。母亲活泼大方，极富幽默感，能做出特别吸睛、有创意的节日装饰，举手投足颇具戏剧性，想象力高超，可以想见，她对幼童而言是非常棒的老师。

但说到父亲，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想起他盯着我带回家的数学小测与试卷的样子，红笔草草打上的叉如同愤怒的刺绣十字纹般遍布卷子边沿，我不得不好奇“杰伊·门德尔松教授”过去是什么风格的老师。

眼下，《奥德赛》研读课首日，他坐在我的教室里，一只手举在空中。是的，他说，我是他父亲。

我的父亲与母亲不同，他并不享受成为瞩目焦点的感觉；不论何时，但凡发现自己是现场焦点、成了一屋子人里唯一的发言者，他就会在讲话时任意挑几个词重读，仿佛那些随机的重音能让他的发言听起来令人信服。

我来旁听丹的课，眼下他说（几个学生听见他唤我的名字，看着像被逗乐了），因为我想试着再读读看那些古典作品，高中之后我就没读过了。那还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

他抿紧双唇，形成一个外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你们多数人的父母那会儿大概还没出生呢。

父亲突然扭头朝我这边说，我比他更早接触这些东西。

学生们轻轻笑了起来。

唔，这方面我了解可多啦，片刻后他轻触下载了《奥德赛》文本的平板电脑，接着说道。我读过拉丁语版本的哦维德作品。以前我还知道那些神话故事呢。我也读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不过只是些选段。所以我琢磨着现在可以读读全本。

几个学生久久凝视着他。他们喜欢听这类故事。

父亲说，我认为现在，在死前，是时候重读这书了。

之后他再度向我示意，脸上冒出的那副表情——双眼眯成小缝，嘴唇紧紧抿起，嘴角下垂，说话时，微微发光的脑袋不住轻点，仿佛让自己确信所听所言非虚——兴许会让那些不认识他的人觉得这是种幽默。但我了解他。

如果那家伙是个古典学学者，父亲说着，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我，那是因为他继承了我在这方面的兴趣。

我拉上书包拉链——学生将之视作可以离开的信号——试着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但就在他们准备下课，纷纷起身，将笔记本及课本塞进背包时，我父亲又一次粗粗喘了口气，清清嗓子。我转身面向他，突然明白了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他说，我告诉你们。只要有心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继承了我在这方面的兴趣。

那天深夜，父亲入睡后——爬上他五十年前为我打造的小床，躺在床单上，重重呻吟着叹了口气，在人群里待久后再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时，他常常会有这样的举动，仿佛与人相处是种重负，如今终于得以卸下——那天深夜，我在书房桌上掏空书包，想起他说，他继承了我在这方面的兴趣。或许吧，我想；但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由帆布书包里缓缓抽出几本书来。我带着这些书进入课堂，摞在面前的课桌上，与其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会在开课首日提到这些书，毋宁说是因为它们在身侧令我心安。这些都是我自己初次精读《奥德赛》时使用的书。

首先，是两册牛津古典文本版史诗：出自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牛津古典文本系列。英美学者多使用牛津古典文本版古典作家作品。这系列中有四册荷马作品，每部史诗占两册：辑一辑二为《伊利亚特》，辑三辑四为《奥德赛》。牛津古典文本系列收录古希腊罗马作品的原始创作语言版本：无注释，无译文。古希腊作品封面为浅蓝色，缀以深蓝色标题——依照该系列惯例，以拉丁语呈现（Homeri opera，Tomus III，Odysseae libros I —— XII continens，意为“荷马作品，辑三，包含《奥德赛》第一卷至第十二卷”）——没有任何缓和庄重气氛的插图，极为简洁。翻开令人生畏的封面有一篇介绍，同样以拉丁语书就，出自编辑此辑的学者之手，接下来是文本本身，一页又一页米色纸面上排印着一行行希腊语诗句，单词顶部盘旋着扬音符、抑音符与抑扬音符构成的光环，有如团团愤怒的蚋群。然后，每页底部以小字印刷的部分被称为apparatus criticus，此即原文单词或短语、诗句看着不太可信，或原文缺词少字时，由历代不同学者针对文本所做的一列列替换、改动与校订。

那一夜我清空书包，打开牛津古典文本版《奥德赛》上部，扫了眼拉丁语介绍，翻到第一卷首页，就是这一页：

翻阅这一页时，我突然清晰地忆起研二那年，上《奥德赛》研读课第一天的情形。当年给我们上课的教授名为弗罗玛·蔡特林，后来成了我的密友，正是她劝我参加《奥德赛》主题游轮之旅。一九八七年初秋，开课首日，弗罗玛站在矩形研读课课桌一头，和我今天早些时候面前那张桌子极为相似。她为这学期准备了一些参考书目，复述重点时单手举着牛津古典文本版《奥德赛》上部。参考书目足足有八页，以单倍行距排列。这就是我们要用的课本，她边说边在我们眼前挥舞着牛津古典文本，透过一副钴蓝色半月形老花镜仔细端详我们，手上沉甸甸的大指环一闪一闪。彼时弗罗玛是将女性主义批评运用于古典学研究的知名先驱，尤其在古希腊悲剧研究领域，那也是她的专业。我头一回进她办公室时，满屋子烟雾缭绕，那会儿她喜欢抽一种纤细的棕色香烟，而她本人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桌上一摞摞书本像拔地而起的石笋，乍看之下，弗罗玛有些形容难辨，她轮廓柔和，那张圆脸由阴影与烟雾中浮现出来，果仁似的棕色眼睛打量着你，神话中神明在凡人面前现身或许也不过如此，她爱将传统匠人手作的珠宝称为自己的“把件”（你觉得我的新把件怎么样，在古典学系走道与弗罗玛擦身而过时，她可能会这么问你，同时兴奋地展示着黄铜胸铠、小丑形状的珐琅胸针，或像蛇般盘踞于胳膊上的银手镯），这一切在袅袅烟雾中闪闪发光，仿佛异教雕塑上的饰品——我头一回进她办公室时，不禁注意到金属架上压着几百本书，书脊上闪现着“女人”“女性”“女性的”这几个词。然而，尽管弗罗玛专注于女性主义及悲剧领域，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她还是不断回到对《奥德赛》的研究中来，仿佛无法脱离它的磁场。其实，我研究生时代最多姿多彩的记忆就来自《奥德赛》研读课，一学期有十四周，研读课每周一节，课长三小时，每次我们这帮学生都会露出狂喜过后筋疲力尽的恍惚神情，就像弗罗玛总感叹的那样，如此犀利而精彩（我吸纳了这一表述，如今频繁使用，以至于学生认为那是我的原创），如此犀利而精彩指我们与她或其他同学之间的交流、围绕文本阐释要点所进行的争论，以及她与我们分享的深刻见解。

我在弗罗玛门下度过了如痴如醉的七年，一段交织着欢欣与沮丧的时光，其间我既想留下，亦有想离开、翻篇之志，那段日子，从踏进研究所起至成为博士（“有资质教导之人”）毕业的一刻，我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进化，如同飞蛾破茧化蝶一般，面目一新。

那一夜，我手抚浅蓝色封面，微笑着想起弗罗玛，想起犀利而精彩，想起多年来我从她那儿习得的种种。今天早些时候坐在我面前的这些年轻人，我想，他们中哪些人会学习、吸收知识，并最终走上执教之路呢？又或者他们会像我父亲，以及多年前布朗克斯区教室里他的同学一般，成为那些半途而废之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有无可能无法继续曾经中断的学业？

之后，我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又从包里取出两本书来。它们同样是一个两辑套装中的一部分：“红色麦克米伦”版。这版《奥德赛》与众不同地采用了鲜亮的红色封面，目标读者为高中生及大学生：每辑辑末，在希腊语文本之后，还附有海量语法及发音的注释，几乎涉及诗歌的每一行。我那两本红色麦克米伦版的磨损程度，较蓝色牛津版来得严重得多；我持有它们的时间长得多。深红色的布面早已褪成粉色，书脊散开后用透明胶带缠上了，胶带也早就没了黏性，如今同旧玻璃纸一样易碎，封面散了架，一摊开就危险地颤动着。翻开封面，我瞧见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与日期，“D. A. M. 1979”。

大二秋季，我第一次读到《奥德赛》的希腊语选段。彼时我念古典学专业，自大一秋天起便开始学希腊语了。初遇荷马作品一年后，系里来了位新教授，也是系上首位女教授，所有人都说她是《奥德赛》研究领域的优秀专家。有人说她叫克莱(10)，这个与土地有关的单音节词让我联想到一位壮硕的中年女性，兴许还将灰发绾成一个圆发髻。我和另外两位古典学专业的同学立刻报了她的课：这门课将完全围绕《奥德赛》展开。于是，八月下旬一个酷热的日子里，我们三人来到上课的小教室。那倚着书桌，猫儿似的脸上挂了抹浅笑，唇边叼根烟的，正是传说中著名的荷马学者。

珍妮·斯特劳斯·克莱。当年她还不到四十岁。自初见后，我脑中叠加了过多与她有关的记忆，如今已很难回想起我们步入教室时那种意外的感受。她柔软的身体蜷缩着，有种猫儿似的冷静，留路易斯·布鲁克斯(11)同款齐耳短发，抽着烟。接下来的一年半里，珍妮给我们传授的知识包括：希腊语与拉丁语，这是自然，还有荷马与希罗多德，贺拉斯与卡图卢斯的作品，后来她与我们渐渐熟稔，开始让我和其他几个学生去她家用晚餐，也为我们介绍、传授了些别的学问。比如普鲁斯特，某年盛夏，当时我二十一岁，我们一起大声朗读第一卷，坐在她起居室两边锃亮的硬木地板上，几乎被酷暑折磨得说不出话来。还有现代希腊诗歌，尤其是乔治·塞弗里斯的一首诗，其中一句写道，“上帝的第一个造物是爱情”(12)。以及蒙特威尔第(13)，我们进门时，常常听见她在放《尤利西斯还乡记》，烟气萦绕的室内飘荡着古怪的巴洛克音乐，时而微渺清脆，时而低沉哀切，那出自一台高级的瑞典音响，挂在墙上就像一幅画（这件家具暗示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即一位古典学教授，一位荷马研究领域的权威，也可以很酷），而珍妮本人在厨房切青柠。当然，她也教给了我食物方面的知识：有回我呆呆看着一碗顶部浇着酱汁的扁意面——那对我来说很神奇，毕竟我见过的所有意面都是从罐头里开出来的——酱汁呈绿色而非红色，这玩意儿有个意大利语名字，她用从自家园子里扯下来的叶子做的。珍妮家屋后有片小菜地，她常常漫步其间，修剪药草，对自己哼哼歌，好似古老传说中的女巫。

但是，在奢侈度日、慷慨待人、因一生周游列国而造就的见多识广的异域气质——也因背井离乡，这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的表象下，你能感觉到珍妮个性中严厉的一面，如同语法中的词形变化表一般强硬坚定。《奥德赛》课程快结束之际，某日我为请教论文中的二手文献前往她办公室，我想写第四卷中的一段，丈夫与妻子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那次，正是珍妮随口对我说了一句，这个嘛，你不能在没通读所有一手文献的情况下就动笔写作。她的话中带有一种对学术严谨与难度的承诺，我意外发现这极其令人振奋；我觉得自己若能投身这样一份受训之路遍布荆棘的事业，父亲或许会认可的。珍妮说话时，我环视她的办公室：木制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希腊语、拉丁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及英语作品，某个书架高处沉沉压着一尊严肃的雅典娜半身石膏像，多处猫头鹰小摆件与图像为办公室平添几分幽默，这是雅典娜的鸟儿，珍妮的挚爱。你不能在没通读所有一手文献的情况下就动笔写作。我环视办公室时她说了这句话，认真听取了她的教诲后我想，好的。

那时，我对珍妮的家庭或私生活知之甚少，并不明白这个句子暴露了一种特定的智识传承，就像呈奇怪扬抑音符形状的眉毛或爱德华七世时代强势的下颌曲线可视作某种代代相传的基因一样，精准无误。这句话中暴露的智识DNA，那种对严谨的偏好，承袭自珍妮的父亲，一度也是她的老师，一位名为斯特劳斯的男子，他生长于德国，作为一名古典学学者与政治哲学家，受过极其严格的古典学专业训练，德国在这一领域素来举世闻名；此外，亦可往前推及斯特劳斯先生的老师、他的师爷，这一脉甚至可上溯至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那位创立了古典语文学的德国人。这种学生与教授之间的关系链——德国人既感性，又对智识权威心怀崇敬，他们准确地将此类智识导师称为Doktorvater，即“博士之父” (14)——盘根错节，可追溯至古代，如同不断收束的谱系图分支，同宗同源的学问及学术研究、智识品位与气质，就像真正的世系一般，会通过代代相传的相似特征彰显自身。

那晚，我将红色麦克米伦版放回书柜时心想，这些智识谱系可追溯至古代，这条线几乎可谓从未间断：是以我为例，即由珍妮至其父、其父之师，上溯至沃尔夫；从沃尔夫又可再往前推及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这些人热心地收集了一千年以来被不断传抄的羊皮纸或犊皮纸古典文本手稿，并首次将之付排，制作了首个印刷版本，能一睹古典文本的读者由此骤增，数量达到前所未见之巨；由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探入更悠久的过去、面向远方，眺望七世纪至十五世纪拜占庭说希腊语的学者，近千年的时光里，他们在地中海东部保存了希腊文化的星星火种，彼时希腊文化已于欧洲绝迹多年，西罗马帝国覆灭后，他们仔细地不断传抄古典文本，维洛伊森在威尼斯图书馆发现的那份有着密密麻麻注释的《伊利亚特》手稿副本就属此类；越过拜占庭时代继续上溯至公元五世纪与六世纪，有古典时代晚期的有识之士，此前还有希腊文化的爱好者，随着罗马帝国崛起，他们在这个高雅文艺评论者与通俗大众文化普及者（一个著名的例子是绰号为Bibliolathos的学者，即“忘书者”，之所以得此称号是因为他撰写了过多专著而记不得自己的作品）的大熔炉中活跃不已；最后终于推溯至最早也是最具权威的荷马学者们，这些智者自公元前三世纪起便担任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全身心投入以《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为主的文本研究中，也是最早致力于解答“那个问题”——牛津古典文本每页底部的apparatus criticus都试图解答的问题——的专业学者：“荷马”究竟吟唱了哪些字词？

身为古典学学者，仅仅翻开《伊利亚特》或《奥德赛》这一动作，便会叫人想起这悠远的学术世系，想起如今世人对这部史诗的了解，全都基于过去二十五个世纪以来代代学者所做的大量工作，如蜜蜂徐徐筑巢般的点滴累积。

浅蓝色的牛津古典文本，褪了色的红麦克米伦，我收好书本后关了书房的灯。顿时，我明白了，三十年前，珍妮曾低语，这个嘛，你不能在没通读所有一手文献的情况下就动笔写作，那一刻，她心头就闪现着这一切。我多么幸运，得以加入老师的行列，经她邀请成为这段连接过去与当下链条上的一环。且如今我才体会到，父亲拒绝拉丁语老师时，又错失了多少。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也未必，我想。开课首日那个一月夜里，我对自己说，并非所有世系都与基因相关。

《奥德赛》前几卷中的特勒马科斯摇摆于虚张声势的小可爱与头绪全无的小可怜两极，难以捉摸，总让人想到大一新生。例如第一卷中，他对母亲的态度恶劣，十分粗鲁。或许，易容的雅典娜所言叫他心生羞愧，刺痛了他（“任何正派人遇见他们，眼见这种恶行，定都会满腔气愤！”女神环视厅中正肆意享用奥德修斯之美食美酒的求婚人，对特勒马科斯如此愤愤道），年轻的王子并未攻击求婚人，反倒指责自己的母亲佩涅洛佩。史诗中王后初次登场之际，家中吟游诗人正歌颂希腊诸雄在特洛亚一战后还乡的故事，她出房来命其换一支主题不那么伤感的歌。（站在立柱旁，头巾罩住双颊，左右各有一名侍女相伴，此乃佩涅洛佩初次登场时的站位，自此以后，这就成了她惯常的站位。）

现在你还是回房去操持自己的事情，

看守机杼和纺锤，吩咐那些女奴们

认真干活，谈话是所有男人们的事情，

尤其是我，因为这个家的权力属于我。

佩涅洛佩不胜惊异，退回楼上房中，在此，雅典娜将甜梦覆于其泪眼之上。史诗中女神曾多次施法让焦虑的王后入眠，此即首例——这一举动太过频繁，以至于学生曾问是否应这样理解，即佩涅洛佩其实深受抑郁症之苦，而我念大学时从未作此设想。的确，奥德修斯的王后初次登场所勾勒出的形象，似乎与其一贯的饰词“心念坚定的” (15)相悖：她显得疲惫不安，先是受了惊，接着不禁落下泪来，最后在神明的意志下无知无觉地进入梦乡。但这或许也属于荷马精妙叙事策略的一部分。毕竟，若将主人公坚强而聪慧的妻子刻画为胆怯、无助，精神不稳定之人——问题重重的角色——随着史诗展开，读者只会觉得逐渐浮现的积极苗头令人倍感惊喜。

求婚人却没那么容易低头。次日，当特勒马科斯对他们宣布将召开伊塔卡公民集会时，求婚人对此子初初萌生的勇气感到惊讶，虽他们仍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不断谴责他。“说话狂妄！”求婚人之首，也是这帮人中最可恶的安提诺奥斯怒斥道。（他的名字意为“反智的”：打从一开始，他便被描绘为史诗中的大反派，不仅如此，诗中还明确指出他是奥德修斯的敌人，而奥德修斯恰恰多次在诗中展现了狡狯与智慧的力量。）“这一切都摆在神明的膝头”，欧律马科斯轻声道，此人乃求婚人的二头目，表面上看并不似安提诺奥斯般粗鲁，但圆滑外表下，其内在委实与安提诺奥斯一般可恶。

特勒马科斯时而笨拙，时而自满，这种青春期的心理挣扎在第二卷的集会场景中又被放到了聚光灯下。伊塔卡人甫一来到会场，组织集会的传令官便将权杖递给王子，从而赋予了他发言的权利——荷马告诉我们，青年“急切”地想要发表演说。他首先回答了一位老人对这次集会目的的疑问：老者猜测，难道多年前那些出发前往特洛亚的伊塔卡人终于要回家了？唉，非也，特勒马科斯答道：他是为私人事务，而非公众大事发起本次集会。国王奥德修斯——此人，他刻意提及，“热爱你们如同亲父亲”——早已死去。对特勒马科斯而言，这消失的父亲顶多是个抽象概念，他宣布自己如今面临着“更大的不幸”：家宅为求婚人所占，他们雄心勃勃地想要迎娶自己无意改嫁的母亲，却不遵循传统求亲之道，成日聚在她的宅邸中吃喝玩乐，耗尽她的家产。然而，随着讲话继续，特勒马科斯逐渐失控。他不明智地提及自己无力由求婚人手中捍卫家宅，长篇赘述这一令人尴尬的事实（“只因为没有人/能像奥德修斯那样，把这些祸害从家门赶走；/我们也无法像豪强的人们那样自卫”）；还公然谴责求婚人的无耻行径，以及人民的袖手旁观（“你们当为自己感到羞愧！”），这形同摊牌；接着他的发言转向自怜（“我请求你们，不要再这样让我一人忍受灾难！”）；最后，他将权杖往地上一掷，泪水夺眶而出。即便之后特勒马科斯振作起来，在易容的雅典娜的劝说下，开始为皮洛斯与斯巴达之行做打算，他也没出多少力：安排船只与可靠同行人的，其实，是雅典娜。他只需收拾行囊即可：同样出于女神的劝告，他悄悄在信得过的老女仆欧律克勒娅的帮助下取走了父亲库房里的物品。我们旋即得知，奥德修斯小时候曾喝过欧律克勒娅的奶水，且老女仆在英雄回乡后的故事情节里将扮演重要角色。

许是看出了集会的情况有多糟，雅典娜在第二卷末再次登场鼓励青年。这次她幻化作其父又一位旧友门托尔的模样。（mentor(16)长久以来一直与“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顾问”同义，其词义正是由《奥德赛》中这一幕所奠定。）门托尔肯定地表示这男孩极有可能成功，原因很简单，有其父必有其子：“除非你不是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的儿子，/那时我便不会期待你实现自己的心愿……但你既是，因此你完全有希望完成那些事情。”

特勒马科斯表达不畅、公私不分，既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无力控场，为何诗人还要花费冗长的篇幅描绘这些场景？有几种可能。比如，集会这一幕说明了伊塔卡岛上的政治局势有多不稳定——这番考虑为主人公的家庭闹剧所掩盖，极易被读者忽略。还有，诗中对特勒马科斯不擅公开演讲这一点的强调，与全诗的重要主题，即花嘴利舌，奥德修斯最非凡的天赋之一，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此处尚存另一重可能，如今我重读此诗，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史诗通过强调儿子的不足，同时，也令读者对父亲的现身备感期待，后者的威信与能力毋庸置疑。由此，《奥德赛》最著名也最令人困扰的几行诗句诞生了，诗人将之置于集会结束之际，经雅典娜之口道出：“只有少数儿子长成如他们的父亲，多数不及他们，极少数比父辈更高强。”

第二次《奥德赛》研读课在二月四日，周五，举行。几天之前，我父亲打电话来说他会在周四下午开车来，而非像他上一周那样在周五清晨动身。

这样我就能避开周五早高峰，他在电话里咳嗽着。早上开车进城糟透啦！我会在周四傍晚到，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吃晚饭，再回你家放松放松，然后我上床睡觉。这样周五早上的课我能更精神点。吃完午饭我再开车回家。

好的，我说，这样行。随后我想起书房里那张用于日间小憩的窄床，客人来时这间书房也作客房。你确定不介意睡那张小床？

介意？他扬扬得意地拖着长音问，他常常用这种口吻开玩笑。透过电话我能感觉到他心情舒缓。我怎么会介意？那可是我亲手做的床！

父母头一回来我校园里的新家拜访那次，父亲发现书房里那张铺着床单、摆了许多靠垫的窄床，就是我小时候他用一扇门改造的睡床，顿时，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床还那么结实！他俯身轻轻晃了晃床铺说道。我这木工活儿干得真不赖。对此母亲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哦，杰伊。我那儿还有一大堆东西你没修呢，都四十年了啊。

于是，那学期接下来的日子，研读课前夜他会睡在自己打造的小床上。咱们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吃饭，那通电话里，他宣布要在周四而非周五过来，挂电话前他这样说道；正因此，第二堂研读课前夜，我们父子二人坐在当地一间名为“熨斗”的牛排馆里，就第二卷——集会一幕及特勒马科斯古怪的表现——争辩了起来。

他没什么耐心，对任何关于特勒马科斯在《奥德赛》前几卷中其实有所成长、确实有在学习的观点统统不屑一顾。

哦，拜托，女侍者上菜时他说。特勒马科斯总是得到帮助。雅典娜动不动就下凡来救他。第一卷里她让他去找父亲。她给了他建议。第二卷里雅典娜指示特勒马科斯去召开集会，之后他在会上受挫，是雅典娜给他加油打气。她让他去皮洛斯和斯巴达，而特勒马科斯等她帮自己打点好所有事以后才出发。

片刻后父亲皱着眉头补上一句，他什么事都来得太容易了。

那又怎样？我明知故问。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真实的人生不这样。

虽我的确发现，父亲对奋斗与困境的推崇有其深层心理因素，但我认为这同他成长的环境亦不无关系。他小时候正赶上经济大萧条。我爷爷，即那位工会电工的日子尤其不好过。我们总是最后一刻才交上房租，有次讲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自己搬了许多次家，爸爸半是自嘲半是苦涩地对我说道。在他眼里，这世界粗暴无情，见不得普通人过好日子。小老百姓活得可不容易，他总爱这么说。聊起政治，他常用“小老百姓”一词，语气中混合着对团结的赞赏，以及认命的无奈，除极少数特例，政治于他而言，就像其他许多事一样，是富人的游戏，对小老百姓来说既不公也不利。这种惯性思维影响了他对一切事情的看法，从总统选举到棒球，都是如此。棒球是他最为钟爱的运动，他享受这种运动中蕴含的“几何性”，喜爱在等候球手有所动作之前的漫长时间里思考局势。这是一项考验脑力的运动。他生长于布朗克斯区，人们自然以为他是洋基队球迷，因为洋基队就来自布朗克斯区；但他厌恶洋基队，在他眼里，那是一支富人棒球队。他们的成就是用钱堆出来的，他会轻蔑地说。我小时候，他始终支持大都会队，早年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他们常常落败——与耀眼的荷马式无敌英雄洋基队形成鲜明对比——父亲却为之深深吸引，我如今认为，虽无数次面对糟糕的比赛或误判，父亲也不禁连连摇头，但心爱球队的失利却坚定了他的某种信念，即这世界总是没来由地针对他和其他小老百姓。（发现我的两个儿子其实支持洋基队后，他郁闷不已；有一回，他提出要给彼得一百美金，让这孩子换个支持的球队，我觉得他看起来像开玩笑，却也有几分认真。彼得那会儿大约十四岁，摇摇头笑着说，不行；我父亲说，你没什么品味，却很有骨气嘛，小子！接着他扭头对莉莉说，你肯定把孩子教得很好。）

特勒马科斯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那晚他在熨斗牛排馆这么说道。他只需要照着雅典娜的吩咐做就行。

我说，好吧，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她看作一个老师？她在指导他啊。

父亲对我说，因为一个好老师不会只告诉你该做什么或该想什么。一个好老师会把解题方法演示给你看，把事情解释给你听。老师不会光把学生差来遣去的，他应该帮助学生得出自己的答案。

我忆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站在他卧室里的那张木桌前，递过一份微微颤动的数学小测卷，仿佛手里捏着某种可怕的活物。

这回换我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说，哦？

接下来的周五，二月十一日，我们讨论第三卷与第四卷，在这两卷中，特勒马科斯为查明真相而前去拜访父亲旧友。第三卷中他来到涅斯托尔的城堡，多年前，特洛亚一战后，此人回到家乡重掌皮洛斯，一座位于伯罗奔尼撒西南角的海滨城市。涅斯托尔人至暮年仍手握大权，几个俊逸的儿子就伴在身侧，他当然很愿意回忆往昔，那个（他所讲述的许多故事就为表达这一中心思想，或许也可以这样说，许多老人对儿子讲述的故事均为表达这一中心思想）男子更勇武、英雄也更伟大的年代。希腊人听惯了这类故事，难怪他们深为“儿子不如爹”的焦虑所折磨。

受到虔诚的老国王热情欢迎后——特勒马科斯抵岸之际，海滩上正举行祭祀，数千当地居民都出席了——特勒马科斯坐下聆听老人的战争故事。涅斯特尔先回忆了特洛亚战争末期的几桩事件；之后他又讲起自己所知几位希腊战士的还乡经历，《伊利亚特》的读者对这几人并不陌生。曾与阿基琉斯发生口角，从而引出《伊利亚特》的希腊首领阿伽门农也位列其一，他的经历听来只叫人觉得唏嘘不已。由涅斯托尔处，特勒马科斯得知阿伽门农还乡后即惨遭杀害，主谋为他不忠的妻子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与其情夫埃吉斯托斯，最终，阿伽门农孝顺的儿子奥瑞斯特斯为父亲报了仇。与之相比，涅斯托尔的还乡之旅要顺遂不少：他记得自己几日内便由特洛亚返回皮洛斯。至于特勒马科斯来皮洛斯想打探的消息，这名友善的老国王，唉，却没能提供确定的情报。

涅斯托尔所讲述的这些故事，可称为nostos叙事。nostos在希腊语中意为“还乡”；该词复数形式nostoi实为一部失传史诗的标题，讲述了曾于特洛亚作战的希腊国王及首领的还乡之旅。《奥德赛》本就是一个nostos故事，且这部史诗常常为简述其他角色的nostoi故事而偏离奥德修斯回伊塔卡的曲折旅路，正如涅斯托尔在这里所做的——简直像担心这些还乡故事无法自行安然传世。随时光流逝，nostos这个深植于《奥德赛》故事主题中的伤感词语，最终与希腊语表疼痛的浩瀚词库中的一个词algos结合在一起，让我们得以用一种优雅而简洁的方式表述那种特殊、恼人的向往时而引发的悲喜交集之感。该词字面意思为“与思乡相系的苦楚”，但正如我们所知，“家乡”，尤其随着我们年岁渐长，可以是地点，还可以是时间。这个词是nostalgia(17)。

第四卷中，特勒马科斯在涅斯托尔幼子佩西斯特拉托斯的陪同下，来到墨涅拉奥斯与海伦位于斯巴达的王宫。和蔼的国王与其绝美的妻子早已重归于好；似乎为暗示这家人已摆脱旧日阴霾，可以面对婚姻了，荷马让特勒马科斯与佩西斯特拉托斯在墨涅拉奥斯一双儿女的婚礼当日抵达。特勒马科斯与他的新朋友进入王室喜宴，彼时主人尚不知二人身份；墨涅拉奥斯偶然听见两位青年感叹王宫之华美，便倾身解释自己的大部分财富都积累于漫长而凶险的还乡之旅中，他由特洛亚出发，一路途经塞浦路斯、腓尼基及埃及。（墨涅拉奥斯详细讲述了自己的nostos故事，他的旅程几乎与奥德修斯的一样风波不断。）然而，墨涅拉奥斯哀伤地自陈，听闻自己可怜的兄弟阿伽门农因不忠妻子的背叛而惨死，这些财富也无法让他感到半分喜悦。还有他最爱的同伴，奥德修斯！……就在墨涅拉奥斯形容自己对老友的喜爱时，特勒马科斯流下了眼泪，从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斯巴达王及王后接着说起特洛亚战争那些年里同奥德修斯有关的一系列故事，显而易见，这些故事都向特勒马科斯展现了其父的性格特点及聪明才智。

但我父亲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本周让他备感困扰的是，特勒马科斯的皮洛斯及斯巴达之行，其实并未带来任何与奥德修斯相关的有效信息。

那个二月中旬上午，天气异常暖和；我们离家前往教学楼，温度计显示当前为十五摄氏度。之前爸爸在我公寓里喝咖啡，心情不错。一周前，他怀疑地打量着我的雀巢胶囊咖啡机，机身犹如新车般光鲜锃亮。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小杯咖啡！你就没有正常的咖啡吗？！这周我准备好了。几天前，我开车前往河对岸的商场，在3B家居买了台“咖啡先生”牌咖啡机(18)。排队结账时我瞧见一个约六百毫升的大容量马克杯，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谁是你爸爸？”，我也买了下来。之后我又去超市买了一大罐麦斯威尔家庭装咖啡粉。这天，我们会在课上讨论特勒马科斯具有教育意义的岛外之旅，上午早些时候，父亲走进厨房。我就像电视竞赛节目主持人般指了指“咖啡先生”牌咖啡机，然后递给他那个马克杯，还微微鞠了一躬。蒸汽由浅棕色液体表面升腾起来。

哎呀——，丹——！他大叫。这种时候，他常常故意在发单音节词时拉长调子重读，装模作样的。真是个好孩子！他看着“咖啡先生”牌咖啡机说，你上哪儿买的这个？

丧病家居(19)，我说。

我和爸爸甚至没有笑，这种玩笑我们可太熟悉了。大家都知道母亲的口误颇为荒唐，其中许多早已收入我们家的专用词汇表。有些，我相信纯属无心之失。某次母亲去当地面包坊，心不在焉地预订一打“拉法耶特”，当时我也在场，只见面包师茫然地盯着她，突然灵光一闪道，您是想说“拿破仑” (20)吧？！但还有好些，我猜，乃刻意为之，意在逗逗父亲，他就像自己的妻子一样爱玩文字游戏，比如填字游戏啦，双关语啦，故而——势必——痛恨口误，仿佛语言，也可归结为某种数学，不允有差。（“您找何人——？” (21)我们某个人接电话时，她会边偷听边这样说。不说“谁”。）每周日，爸爸会特别认真做《纽约时报》上的填词游戏，生气地瞪着那些提示线索，仿佛它们会在自己的恫吓下吐露答案，许久后母亲便凑过来说，哦，杰伊，让我瞅一眼，然后用她那支红笔，优雅地在标志了父亲失败的愤怒蓝色墨迹上方填好缺词。

父亲咕哝着喝下咖啡，没有表态，他发出夸张的咂嘴声，像电视广告里的演员。这才是一杯咖啡该有的样子！

我们在一片友善的沉默中喝着咖啡。片刻后他看看自己的手机。十五摄氏度！父亲惊呼。他往窗外扫了眼，惊奇地摇摇头。

这温度持续不了多久，他沮丧地补了句。老天，我讨厌冬天。真希望你妈能让我在佛罗里达州买套公寓。

他看起来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让”你？

别。这事儿我没法细说。

我顿了顿。她最近怎么样，大体上？

哦，她挺好，我父亲说。她整天都在睡觉！早上起得晚，下午还得睡俩小时午觉。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这咖啡真不错，丹。谢谢。

但进教室落座后，父亲就变得好斗起来。他摇头说，我就是看不出来他在这几卷里能受到什么教育。他没找到任何关于父亲的有效信息，所以他究竟学到了什么呢？

在场有些学生低声表示赞同，接着，一个看起来很活泼、名字叫布伦丹的孩子说，咱们讨论这段之前，其实吧，我也有一个关于特勒马科斯的问题。

就像许多小型文科学院那样，巴德学院的许多学生也故意打扮得很邋遢，看着落魄而不干净。相较之下，这个布伦丹简直如同箭牌衬衫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一般整洁。他身上有某种一丝不苟、几乎与几何学相关的特质：两片圆形镜片，茂密棕发分梳两侧时平整的分界线，裤子的褶痕。

什么问题？我问。

这个嘛，布伦丹流畅地说，前几卷里让我特别印象深刻的是，特勒马科斯对父亲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第一卷一开始，他特别确信奥德修斯已经不在人世——他对雅典娜坚称自己的父亲早就死了。然而，第二卷的集会上，他告诉求婚人自己要去打探父亲的音讯，确定父亲是死是活。之后来到第三卷，雅典娜伪装成门托尔告诉他奥德修斯随时会回来，可他并不相信。这很有趣，因为它并不是一个始于无望的直线演变过程。特勒马科斯起初觉得毫无希望，然后似乎又重燃希望，继而退回完全无望的状态。所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呢？

为什么我感觉你会告诉我们答案？

一些学生笑了，但布伦丹表情严肃。

从心理学上说，我觉得这是对的，他说。我怀疑，特勒马科斯其实希望门特斯或门托尔是自己的父亲，反正只要不是奥德修斯，谁都行。对他来说，也许父亲这个意象比实体更可取。

我什么也没说。我从没考虑过这点。

我在想的是，布伦丹接着道。有没有可能潜意识里特勒马科斯更希望奥德修斯已经死了？

有些学生，我注意到，已经不再乱写乱画，认真聆听了起来。

继续讲，我说。

唔，布伦丹说。对一个从没见过父亲的男孩来说，哪种情况更愁人：是在没有父亲的状态下度过一生，还是二十来岁时才见上他第一面，不得不一步步开始了解他？

我看着他说，这个观点真是犀利又精彩。

就在此时父亲插了话。我就是不明白这怎么能算特勒马科斯受到“教育”了。他所做的一切无非跟随指示。他从没自己动过脑子。

我来回扫视课桌边的学生，但没人说话。

好吧，最终我说，但这里头有教育价值，不是吗？特勒马科斯外出旅行，见识了异族文化，遇到了从没见过的人，由此，他也受教了。别忘了我们也在学习——我们听到的故事填补了特洛亚战争末期的空白。所以我们从这几卷里学到了什么？

尼娜与我目光交汇。我觉得，特勒马科斯和雅典娜在第三卷来到皮洛斯那段很有意思，当地正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身为外乡人，特勒马科斯和雅典娜却得到了当地人的款待，备受尊敬。这和伊塔卡太不一样了，后者举办了许许多多宴会，吃喝玩乐，但那就是吃白食而已。那些段落里也没提过祭祀。

说得好，我道。在涅斯托尔的王国里，人民对神明极为尊敬，在特勒马科斯的家乡就丝毫不见这种敬意。

特丽莎抬头望着我。

对墨涅拉奥斯和海伦王宫的描写，也和对奥德修斯的形成了强有力的对比，她说。

其他学生在课上发言时，总夹杂着“呃”和“就感觉”这种青少年口语中常见的词汇，且多半以声调上扬的问句结尾，特丽莎不同。她的发言向来冷静而雄辩，语句完整。

特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时，王室正庆祝两场婚礼。这类盛宴属于快乐的家庭聚会，与求婚人在伊塔卡岛上举行的宴会全然相反。在伊塔卡，那伙人的宴会违背了主人的意愿，于礼不符，有违待客之道，他们还放任自己挥霍失踪国王的家产。

非常好，我说。第三卷与第四卷开头所展示的这种热情好客，与特勒马科斯迄今为止人生中对此事的认知完全相悖。所以没错，你绝对可以说他在涅斯托尔与墨涅拉奥斯那儿受到了些许教育。

我克制住往父亲那儿瞟一眼的诱惑。然后我说，而且咱们还从这几卷中了解了其他人，对吧？

特丽莎举起一只手，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才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某些东西。

没错，她说。其实我认为，从这两卷里读者能得到的最有意思的信息倒跟涅斯托尔或墨涅拉奥斯没什么关系。那是关于阿伽门农的。

很好，我说。涅斯托尔和墨涅拉奥斯在自己的还乡故事里都提到了他。为什么他不断被提及？

马德琳挥了挥手。因为我们得知他从特洛亚回来后，在接风宴上被谋杀了？

所以？

特丽莎以她那双灰眼睛平视着我说，这并非大众喜闻乐见的那种还乡故事。

阿伽门农惨痛的还乡故事，有点像悲剧版《奥德赛》，从头到尾贯穿了奥德修斯的史诗：第一卷，面对凡人的愚蠢，宙斯不住摇头，遗憾地提及克吕泰墨涅斯特拉的情人执着于他那堕落的计划，公然违抗诸神的意愿，实在太过糊涂；至第二十四卷，即史诗最终卷，听闻奥德修斯残忍地战胜了求婚人，地府中阿伽门农的鬼魂为“幸运的奥德修斯”感到欢喜，并赞美佩涅洛佩，称其为一位“德性善良的妻子，她的德性会由此获得不朽的美名”。（一点儿也不像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他恶狠狠地补充道。）

荷马娴熟地运用双线还乡叙事，使之互为对比，令读者联想起一个熟悉的心理学真相：人对家庭的深切理解与判断，其弱点与优势、相较之下更传统或更出格、正常或病态，唯有当我们长大并能够理智地将自家与其他家庭进行对比时，才得以构建；而唯有当我们开始察觉（往往在童年将尽之际）自己的家庭其实并非全世界时，才得以进行这种对比。

在我长大成人过程中，同我们家频频来往的多为母亲的好友及其家人。这对我们来说显而易见。毕竟，我母亲是夫妻俩中“外向”的那一个——她挂着电影明星般的笑容，总有趣事可讲，在厨房桌边做指甲、用双氧水漂发时会欢快地煲电话粥，与“四人组”中的某一位聊天，这是我们给她从大学起交好的那帮死党取的外号。我们尊称她们所有人为“阿姨”，艾丽斯阿姨、米米阿姨、马西娅阿姨和艾尔玛阿姨，这些年来圈子扩大，吸纳了原来小团体成员的一些友人，于是后来我们又有了齐塔阿姨与艾瑞斯阿姨。多年来，我们轮流去她们郊区的住所中烤肉、吃晚餐、举行新年派对，时过境迁，那些过时的玩笑与调侃也不再尖锐，起居室墙上映着度假照片的幻灯片投影，男人们在某家铺了长绒地毯的活动室里争论体育或政治，女人在厨房清扫，分享秘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与七十年代里，在要去这些女人和她们家所属的犹太会堂，参加犹太男孩和女孩的成人礼时，我父亲会计划着尽可能迟到，还总将之怪罪于路况。

但在一些特定场合，他会尽全力准时抵达，在那些我们要去拜访“他的”朋友的场合。

比如，我们拜访他的大哥霍华德大伯时，就从不迟到。这并非难事；霍华德大伯住在隔壁镇，距我家顶多十分钟车程。十五六岁的夏日，我常骑自行车沿海帕斯路去霍华德大伯家，那栋他与克莱尔伯母、迈克尔堂哥和洛丽堂姐一起居住的不大的错层式建筑，在起居室里同他待几小时。克莱尔伯母上班，堂哥堂姐放学后打工，那期间大伯常常邀我过去与他一块儿听音乐；他们不在家时，一种陌生、略带忧郁的寂静笼罩了这房子。暗黢黢的起居室里，我坐在绒布沙发上，盯着墙上那一大幅用画框装裱的庚斯博罗《蓝衣少年》复制品，我们会听古典吉他唱片——安德烈斯·塞戈维亚，朱利安·布里姆，如今我仍记得唱片封面上那些名字。我们一家兄弟姐妹过五岁后就得开始上音乐课了。那些，我父亲声称，是真正教育的一部分，当然，一旦上了高中我们便有权停掉这些课程（高中之后，我就不能再替你们拿主意了）——虽然我们同样明白，若自己真这样做，就这么放弃了，将被视作严重的失败，违背了父亲试图传授给我们的信条，诸如坚持、奉献等，这种背离尤为可耻，因父亲本人从未放弃过任何事。就我们所了解，父亲人生中的重大例外——高中时代放弃拉丁语课做不得数——是他从没能完成的学位论文，也因此，他拥有数学专业的硕士学位，而非博士。但那唯一的失败似乎并不令他感到十分困扰，因为当时阻碍他完成论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们。在我长大成人的那些年里，偶尔父亲会提及，他完成了博士的课程但没能写论文，因为，就在他准备写论文之际，母亲怀上了安德鲁，而他必须赚钱养家糊口，于是只得离开研究所，返回工作岗位。未竟的论文，据我所知，是我那勤奋刻苦的父亲此生唯一未竟之事，原因就在这里。

因此，我们把音乐课坚持上了下去，演奏他分配给我们的乐器。

五岁那年，父亲认为合适我的乐器，是古典吉他。也许他早就觉得我不合群，不易融入乐团。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父亲每次都开车送我去上课，我们常常陷入沉默，他听广播里令人忧心的越南战争新闻，“巴黎和谈”相关节目没完没了，我则烦闷地看向右侧窗外，希望自己能换个目的地，不论如何，虽我的水准向来一般，也从未真心喜爱每周课程，但我的确享受那些寂静的时刻，与父亲的大哥坐在《蓝衣少年》对面的天鹅绒沙发上，尤其因我发现自己喜欢一个当年对我而言尚新颖的念头：原来我还可以基于义务之外的其他理由，同亲人交往。

霍华德大伯比父亲大了将近十岁。他稍显驼背，有些性格不大外向的高个子就会这样，他在家走动时也怯生生的，仿佛自己只是来这栋屋子拜访的客人，且主人已上楼小憩。他和父亲一样，脸上也带着微微懊悔的神情，仿佛他晓得一些大部分人都蒙在鼓里、唯他能理解的，生活的讽刺之处。大伯眼距窄，与父亲一样有双棕色的眼睛，他从安静的阿尔阿公那儿继承了高挺的鹰钩鼻，唇上一抹整洁的八字胡总给这名谦逊的男子添了几分奇异的魄力。如今我突然意识到，他身上有股战争片中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的气质。怎么就没可能？我们知道一九三八年，十八岁的大伯加入空军，他在“那场战争”期间也一直执行飞行任务，所以兴许这就是原因——兴许曾经的所见所为令他赢得了我时不时会注意到的那几分潇洒气质。坐在有着湿漉漉少女眼神的《蓝衣少年》画像下，听着塞戈维亚的音乐，偶尔，我会偷偷端详大伯的脸庞，他面上有些不明显的旧疤，是青春期毁了他整张脸的痤疮留下的痕迹。

所以霍华德大伯很安静，似乎也享受安静的时光。他和聒噪的克莱尔伯母多么不一样！就像我父亲与母亲的巨大性格差异一般。

克莱尔。小克莱尔！她偶尔这样称呼自己，同时往后一仰头，发出那种沙哑、豪放的狂笑，可能她的笑声天生如此，但也可能是她每日大量吸烟所致，她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种超长的“女性”滤嘴香烟。有些女人在吸第一口烟时会闭上双眼，但克莱尔不这样；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她会定定看着你，手夹香烟冲着你的方向比画，细述自己在美容院与某人的争执（她必然是赢家），又或简要提及她的计划，工作中某人告知她的投资机会，比如若你从一家银行把一些存款挪至另一家，便可得到免费的烤面包机或搅拌机啦，还有成功率极高的中彩票的方法啦。我父亲通常不喜任何形式的卖弄，但他似乎挺乐意听克莱尔瞎侃，在他认识的所有女性里，独独勉强迁就了她的种种举动。我偶尔疑心早年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因此拴在了一起。

伴随我长大的那栋房子布局很有条理，每个衣柜、书柜、冰箱、冰柜的收纳物，或悬挂，或搁于架上，或塞在柜中，摆放位置固定而合理。克莱尔的家就像她的大计或故事情节般激动人心，却也变幻莫测。她家地下室堆着大量过世多年的亲戚扔掉的物件，于我而言如同天堂，骨制灯座、老旧的黄铜大烛台、沉甸甸的莱昂内尔火车模型，这些东西在暗处闪闪发光，如图坦卡蒙法老墓里的随葬品一般，承载着无限可能。她家养了许多吵闹的宠物，包括三条容易激动的狗狗，其中有条特别亢奋的吉娃娃，唤作本尼·B.博伊切克。这条狗把我可怜的父亲折磨惨了，我们都知道他幼时曾被一条疯狗咬过，之后两周腹部不得不挨了几针，相当惨烈。因为这一童年阴影，但凡身边有狗他便不自在，世上最友好的狗狗也不行；他会为了避开我们隔壁邻居家的玩具贵宾犬而特地跑到街对面去。所以去克莱尔伯母和霍华德大伯家对他来说可遭罪了。他坐在《蓝衣少年》下方的沙发上，痛苦不已，那几条狗在他脚边跳跃、撕咬、咆哮，他脑袋后仰以远离狂吠，仿佛在水面上挣扎的溺水者一般，他的嘴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眯起，突出的颧骨之下，面颊深深凹陷。接着克莱尔端着咖啡步入室内，抹了粉色唇彩的唇间夹着一根纤长的白色香烟，狗儿突然就不作声了，它们好奇地看看父亲又瞅瞅她，旋即安静地跑向她，仿佛被施了魔法，步履轻盈如芭蕾舞演员，然后舔舔她伸出的手。其中姿态最优雅的当数本尼·B. 博伊切克……博伊切克（boychikl），在意第绪语里意为“小男孩”，克莱尔也这么喊我。博伊切克！我一进屋她就大喊，同时嘶哑轻笑着煮起另一壶咖啡来，用她钟爱的、独特的“西班牙”（我们是这么叫的）磨制咖啡粉——颜色极深、味道极冲，仿佛药剂的一款咖啡。她的两只手高高举起，像卡通插画里表惊讶的形象，涂了睫毛膏的明亮双眼瞪大，弧度完美的眉毛滑稽地耸起，她会大叫着博伊切克！然后只见满头红发的小脑袋往后一仰，传来阵阵刺耳而喜悦的狂笑。那天，我心血来潮在网上搜索博伊切克。如此一来便会出现维基百科提供的定义（“一个表达爱意的词语，用以称呼小男孩或年轻男子”），跟着这样一条例句：“博伊切克，你爸爸若在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除霍华德大伯外，还能让我父亲渴望前往并想要准时抵达的地方，就数尼诺叔叔的家了。家住长岛东部远郊（只有一小时车程——好吧，在交通顺畅的情况下）的尼诺叔叔并非“血缘上”的叔叔。尼诺叔叔是意大利人，信天主教，因与父亲亲如兄弟，便也成了我们名义上众多叔叔阿姨中的一位，这种情况在妈妈那边的朋友里更常见。但话说回来，据我们所知，外公外婆膝下只有母亲这一个孩子，我们也理解，与父亲不同，母亲“需要”这些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尼诺叔叔和父亲一样是名数学家，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私下里一直认为，是数学将他俩联系在了一起，因为表面看来父亲与尼诺叔叔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有共同的品味或爱好。长大过程中，知道了父亲是个数学家后，我们难免认定所有数学家都同他差不多：身着灰色连帽运动衫，涤纶短袖衬衫，打着过宽或过窄或总之不搭的领带，穿着所谓“舒适的”橡胶底正装鞋，令人尴尬，车子款式无可救药，买下不久后就开始掉零件，而我们朋友爸爸的车子从不会这样。再看尼诺叔叔，开猫儿般敏捷的敞篷跑车，身着干练的意大利宽松长裤与休闲西装外套，穿着时尚柔软的乐福鞋，拥有巨大的酒窖，谈起食物来头头是道，还有艾琳婶婶，他那迷人的长发希腊妻子，每回去他们家，好不容易抵达后，我们总会发现她已经备好了数碟异域开胃小菜，葡萄叶与“鲜”鳀鱼——这对我们而言简直难以想象，毕竟在我们的概念里，大多数鱼儿自然待在罐头中。尼诺叔叔，父亲的好朋友，就我们所知，他首先是个伟大的旅行家，去欧洲就像我们去新泽西参加犹太男孩成人礼一样稀松平常，他曾携长发妻子与黑眼孩子旅居意大利，在某所大学教了一年书，之后带着礼物、食物与故事回来，故事里有大教堂、葡萄园与耗时一整天的大餐，他说起这些趣事时湛蓝的双眼里闪烁着光芒，那张淘气、幽默的粉色脸庞因大笑而攒了一脸褶子，嘴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吐出一声啊！，发出这个音时，他定会低下脑袋摇摇头，还伴着一个幅度不大的姿势，即伸出两只手落在自己的大腿上，仿佛一切纯属徒劳：一种他特有的、表示喜悦的方式，用以传达记忆中某些过于巨大且复杂，以致无法形容的欢乐。可是，杰伊，杰伊！什么时候你真该去看看！旅行结束回来后，尼诺叔叔总会这样说，我父亲则低头盯着地板，摇摇脑袋说，你不明白。而我们心知，尼诺叔叔不明白，不愿出行的是我母亲——说真的，她连离开家附近都不乐意，除非爸爸开车。于是，父亲也哪儿都没去。

然而，虽二人风格迥异，父亲却很喜爱尼诺叔叔。你爸特别喜欢你尼诺叔！每年我们准备拜访他时，母亲总喜欢这么说，她随口说着，同时仔细包好精挑细选的要送给叔叔的礼物：都是些别致又高雅的东西，我们绝不会想到要给其他朋友送这些，比如带金色斑点的意大利玻璃酒瓶，瓶颈有如天鹅脖颈般美妙绝伦，以及烟灰、钴蓝等冷色系欧瑞诗牌水晶小酒杯；你爸爸特别喜欢尼诺，我们准备出发时，母亲会这样大声说道，仿佛我们此行如此不寻常，如此艰巨，需祭出这等戏剧性的夸张理由，虽在我们听来，那宣言本身并不比将“你父亲”与“特别喜欢”搭在一处来得更奇怪。我们鲜少将父亲视作极为热情之人，更别提他会对谁怀有强烈的喜爱了。他最多也就那么几个密友，比起母亲庞大的朋友圈来，数量少得可怜。母亲这边可能是她感情过于丰富的结果，她为人风趣，特别喜欢逗大伙儿开心，会从园子里摘花送给超市收银姑娘、诊所与牙医办公室的接待员，她有那么多朋友。小时候，这种对比似乎肯定了我的直觉，即某种程度上而言，父亲是母亲的反面……父亲少数密友中有几位，说实话，与他交往的时长都大大超过了尼诺叔叔。比如尤金·米勒：一个高瘦而笨拙，说话轻声细语，有着鹰钩鼻的会计师，每逢大型家庭聚会，诸如犹太男孩成人礼、婚礼之类“布朗克斯帮”会出席的场合，我们便能见着他像长脚鸟似的在屋里阔步转悠，此人并不属于父亲工作上的那类科学家朋友，而难得的是，父亲却会用肢体语言表示对他的亲近。偶尔，父亲会无言地伸出一只胳膊，揽着尤金因个子过高而佝偻的肩膀，或在过道相遇时微微倾身致以拥抱，因此我们便思忖，这一不寻常的肢体接触表明尤金在爸爸那一小帮朋友里地位非凡，毕竟，正如大家低语赞许时所说的那样，爸爸五岁就认识尤金啦！

所以没错：父亲有三五好友，他显然与那些人很亲近。但“喜欢”？他本人绝对从未大声说过我喜欢这几个字；据我所知，也没说过我爱。

第四卷为《奥德赛》全诗最长的一卷——足足有其余多数章节的两倍那样长。部分原因在于，该卷涵盖了几个冗长的故事，荷马巧妙地向年轻的男主人公传授了重要的一课。

此卷开篇，就在墨涅拉奥斯提及自己对奥德修斯的友爱，引得特勒马科斯落泪进而暴露身份后不久，特洛亚的海伦步入婚宴现场并就座。与丈夫不同，她立刻认出了这名年轻访客：

我从未见有人如此相像，不管是男人，

还是女人，我一见心中便惊异不已，

就像他相像于勇敢的奥德修斯的儿子

特勒马科斯，当年父亲离去时把一个

初生儿留家里，阿开奥斯人为我这无耻人，

前往特洛亚城下，进行激烈的战斗。

海伦细细论及这陌生的青年与一位旧识相似的外貌，且唯有她察觉了两人有多么相像，借此，海伦肯定了特勒马科斯的身份，后者自第一卷登场以来便苦苦渴求这种认可。看来，海伦就是海伦，知道如何给予男人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墨涅拉奥斯、海伦以及特勒马科斯忆起失踪的奥德修斯，哭作一片。连涅斯托尔之子佩西斯特拉托斯也淌下几滴泪来——当然，这与奥德修斯无关，毕竟佩西斯特拉托斯并不认识此人，他的泪水为一名死于特洛亚的兄弟而落；希腊人晓得，哭泣也可以是某种乐事。眼下看来，之后众人免不了要大哭一场，于是海伦决定，在开始讲述她对奥德修斯的回忆之前，先将一种功效极强的药汁滴入酒中。这魔药——我们得知，斯巴达王后从埃及得来，那是世上许多伟大的智者与术士的家园——可斩断内在情感与外在表情之间的联系：喝下此药便会失去哭泣的能力，即使一个人父母亡故，甚至目睹兄弟、爱子被害，也挤不出一滴泪。此药名为nepenthê，意即“不悲”，其中的penthê出自名词penthos，意为“悲痛”。其实，该词之构成与点出奥德修斯姓名由来的anodyne，即“无痛”一词差不多。

海伦有出众的识人之能，这正是她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的主题，显然也为满足特勒马科斯的心愿：多多了解自己素昧平生的父亲。她忆起战争末期，奥德修斯如何身着污秽破衣化作乞丐潜入特洛亚，为显逼真，他甚至事先用鞭子抽打自己，尤为叫人吃惊。海伦如今对被下了药的丈夫与宾客宣称，唯有自己认出了奥德修斯，之后还为他沐浴更衣，不断打探希腊联军的计划。故事讲到最后，她进一步忆起，此次古怪的会面行将结束之际，奥德修斯又如何让她发誓不对外泄露他的身份，直至他离开特洛亚，安全返回希腊营寨。由此可见，奥德修斯并不完全信任海伦；而现在，面对丈夫与宾客，她暗示这一举动毫无必要。因为，海伦令在场已被她下药麻痹的听众确信，及至那时，她“已改变心意”：她后悔同帕里斯逃到特洛亚，只想同胜利的希腊军队一道航行还乡。最后，她称赞了丈夫墨涅拉奥斯的智慧与相貌，并对最初驱使自己私奔的“疯狂”深感悔恨。

墨涅拉奥斯似乎对妻子冗长的故事感到赞许——“亲爱的夫人，你刚才所言完全正确！”——然后他说起自己的战争故事。那一夜，斯巴达王与其他希腊战士藏匿于特洛亚木马中，等待发动对特洛亚人的奇袭，他从这里说起，海伦出了王宫，来到城中，木马正被拖曳至此地。墨涅拉奥斯回忆，她三次绕行于巨大的木制造物边，呼唤藏身其间的希腊战士之名，仿佛试探是否有人在此；她还伪饰自己的原音，模仿战士久违的妻子的声音。与此同时，木马内（墨涅拉奥斯回忆道）有几个希腊人以为听到了家中妻子的声音，几乎就要出声回应；毕竟，其时众人已打了十年仗，极其思念自己的家乡。但机智的奥德修斯并未上当：他用手捂住那些为海伦的诡计所蛊惑的意志薄弱之人的嘴。由此，墨涅拉奥斯总结，奥德修斯“挽救了我们所有人”——雅典娜也帮了点小忙，最后是她让海伦返回宫中。

后半节课我们讨论第三、第四卷，午时将近，今日本就异常暖和，现下气温升得更高，我简要总结了这两个故事，然后问，那么，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课上有个比利时男孩，去年他是新生，也在我教西方名著的班上，我喊他“半边胡戴米恩”。这孩子似乎有意想要伪装自己——他有张大理石般的鹅蛋脸，表情肃穆，像十九世纪肖像画中的外交官——他爱在自己脸上搞怪。偶尔他会在脸庞一侧蓄大片维多利亚时代的颊须，左边或右边，这令他看起来像个兼具前后对比效果的图示：半边男孩，半边男人。

眼下，我们正讨论第四卷，戴米恩举起了手。

我觉得海伦给他们酒里下药这事可古怪了。

怎么说？我问。

杰克得意地喊了出来，希腊人也玩下药这套啊！

因为他们正在讲述特洛亚战争的悲伤故事？马德琳说。

角落里，我父亲喃喃道，战争故事就没有不悲伤的。

戴米恩说，这太奇怪了！墨涅拉奥斯说“亲爱的夫人，你刚才所言完全正确！”，他在讽刺海伦呢。

没错，我道，你说对了。但他在讽刺什么呢？

这事就……很古怪，戴米恩说。好像他其实并不信任她似的。

那他为什么不信任她？

无人作声。

我说，你们得仔细读，才能注意到这个场景里墨涅拉奥斯和海伦究竟在讨论些什么。别以为角色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细品他们字里行间的意思。你得套出文本中蕴含的真意。这段剧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下药，讲故事，讽刺？

但其实我这样问也有些心虚。读书那会儿我同他们一样，没能立刻发现这一点。

我初次读希腊语版《奥德赛》第四卷中的这一段，是在珍妮的荷马研读课上，那年我在弗吉尼亚大学念大三。有天，我们好不容易读完海伦与墨涅拉奥斯的发言后，珍妮吸了口烟，问了我们相同的问题：特勒马科斯究竟从这一段中学到了什么？

课上除我以外只有两名学生：一名叫戴维的研究生，接下来要写罗马诗学方面的论文，但得精进自己的希腊语才能获得学位；还有一个惊恐不安的男孩，某天就不来上课了，就我所知，他从大学里消失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那天这两人都在我之前发言。戴维在波士顿周边长大，稍稍沾染了亨弗莱·鲍嘉的硬汉风气，十分讨喜，他说，特勒马科斯得知自己的父亲精于伪装，也甘愿为完成使命而自残。

那惊恐不安的孩子说，他知道了那一夜，自己的父亲在木马内拯救了所有希腊士兵，是个英雄。

珍妮依次打量我们每个人，就像她等待某段翻译或看法时所做的那样，然后她用那之前只有我父亲会喊的昵称问我，丹？

我不知道其他两位同学的家庭背景，但如今我怀疑，那天我能正确答出珍妮的问题，就因为我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每夜晚饭前后听着父母的对话，回合简短，语气生硬，暗含对特定事件及人物的指涉，多为只言片语（哦，你父亲，又搬出你父亲来了！相信我，他可算不得英雄）；进入青春期特定阶段，我又学会了解读那令人极度焦虑的沉默，每每饭后父亲愠怒地离开，坐在他房间的小书桌边，脑袋埋入掌间，而母亲跪着徒手清洁地面，喃喃自语，我们全都溜回房里写作业。那段日子里，我们仿佛能在家里嗅到臭氧的气味，仿佛狂风暴雨随时将至。那气氛让人走路都蹑手蹑脚了起来。

于是我回答，他们看起来好像在分享有关奥德修斯的快乐回忆，但其实气氛挺紧张的。

珍妮笑了，脑袋轻点，一头光滑的棕色秀发也随之晃了晃。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指环，用古代雅典银币制成，如此设计，使用者便可通过转动银币展示正面或背面，雅典娜的肖像或女神的圣鸟猫头鹰。

接着说，丹，她道。

唔，我说，海伦所讲述的故事重点在于，她此时后悔当初同帕里斯私奔了。她希望大家相信自己与希腊人站在同一阵线，那次她在奥德修斯执行间谍任务时伸出了援手。

珍妮点点头。

但墨涅拉奥斯讲述的故事意在说明海伦撒谎。

怎么说？

因为她试图让藏在木马里的希腊人暴露。这说明她其实还是特洛亚人那边的。

珍妮看起来很满意。现在说说她为何往酒里下药吧。

我突然坐直了。感觉就像她之前和墨涅拉奥斯说过这些故事，她明白这些故事暴露了自己是个叛徒，所以她给酒里下了药，因为服下nepenthê之人对诸事再无反应，不会有人暴怒，不会有人因为故事所揭露的真相而采取任何行动……他们饮美酒、品佳肴，看起来就像一场美好的宴会，但表象之下，这对夫妻其实正在互相撕咬。

珍妮再度抬起头，长长吐一口气。然后她扫视我们。那么，我要重复一遍最初的问题。特勒马科斯究竟从第四卷里学到了什么？

一片沉默。最终她说，记住，这是他遇到的第一对老夫老妻。

于是我找到了答案。他学到了何为婚姻，我说。

特勒马科斯的皮洛斯与斯巴达之行究竟教育价值几何？对此存疑的并非仅我父亲一人。有些古代评注者同样没被说服。“荒谬”，一位智者在第一卷第二百八十四行的旁注中如此表达异议——那一行中雅典娜正力劝王子“你首先去皮洛斯询问神样的涅斯托尔”。此外，智者还提及，特勒马科斯前往海外，此举直接导致他的家园无人守护，母亲处境也较从前更为危险。智者进一步抱怨这趟寻找真相之旅终究一无所获，直至特勒马科斯回家，他没查到任何与父亲下落相关的有效信息。为回应这些质疑，古代亦有其他学者指出，“特勒马纪”及史诗其余表面离题之处，目的均在于使《奥德赛》的情节更加“丰富多样”，防止其太过单调——太过（用某位评注者的话来说）monotropos(22)：此即，polytropos(23)的反面。

这类抱怨极有可能令人感到诧异，我们听惯了旅行对年轻人来说是一段“学习经验”之类的老生常谈；现代人往往不会质疑《奥德赛》第一卷中雅典娜对特勒马科斯的指教，我们认为那自有道理。多数读者想当然认为，特勒马科斯的皮洛斯及斯巴达之行就其自身而言，或多或少具有教育意义——仅仅是（比方说，就像出发念大学或大三前往海外学习）离家、独自一人，便足以成为他心智成熟之路上的关键一环。况且，自古以来许多学者及普通读者便将《奥德赛》前四卷视为某种文学类型的早期乃至先驱实例，后来德国人将这种类型称作Bildungsroman，意为“成长教育小说”：即详细描写了年轻人之伦理与道德成长的故事。这个术语由十九世纪一位名为约翰·卡尔·西蒙·摩根斯特恩的德国文学学者所创，此人恰好是语文学开山祖师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门下高徒，而后来师徒俩严重失和：沃尔夫认为，摩根斯特恩越来越侧重于文学文本的实用性，视之为伦理范例，他已成为庸俗的宣传大使，与此同时，摩根斯特恩认为自己的Doktorvater过于强调科学方法，这可能会令文学广博的人文内涵变得越来越晦涩，而文学本应“和谐地塑造”年轻人的灵魂。

那些将“特勒马纪”视作“第一部成长教育小说”的人，赞许地引用另一位古代评注者对第一卷第二百八十四行的评语，此人说起雅典娜送特勒马科斯去皮洛斯

意在令他受教（因为[涅斯托尔]年纪大，阅历丰富），之后她又将特勒马科斯送至斯巴达，墨涅拉奥斯那儿（因为他近来才结束了八年漫游而还乡）；更笼统地说，是为让他通过寻父这一举动获得荣耀。

另一位将“特勒马纪”视作年轻人成长故事的古人，是一位名为波菲利的古希腊异教哲学家，此人撰写了大量研究荷马的专著。在其中一部专著里，他称《奥德赛》的前四卷构成了一个年轻人的paideusis故事，这个词意为“教育”。Paideusis中包含了pais，意为“孩子”，正是希腊语动词paideuô（教导）的词源。教育，换言之，即你为孩子所做的事。

碰巧，paideuô一词——无疑因其格式变化极其规律——在一本名为《希腊语新导论》的薄册子里被列作“示例动词”，一九七八至一九七九学年，即我念大一那年，弗吉尼亚大学古典学系开设了一系列语言入门课，此书就被选为希腊语初级课程的课本。我最初并不愿就读于这所大学。当时我想去弗吉尼亚的另一所高校，威廉玛丽学院，我认为那儿风景更美，且该校早期与英国王室的联系让我觉得莫名兴奋。但是丹！一九七八年春，我和父亲长途跋涉南下参观两所学校的校园，他大喊道。拜托！弗吉尼亚大学可是美国总统创建的！看看那建筑风格，全是你喜欢的——古典，托斯卡纳风格，多立克柱式，那都是按照他想要的风格打造的！理性的时代！

弗吉尼亚大学中心建筑的灵感源自罗马万神庙，周围环绕着一圈新古典风格的红砖灰泥辅楼，然而，其实这些都让我觉得很无趣。我宣称自己是克里斯托弗·雷恩(24)的崇拜者，我们沿弗吉尼亚州际公路行驶时，我特地放了一盘珀赛尔(25)的《玛丽女王的送葬乐》磁带。还有一些事我没对父亲说出口。弗大有许多富家子弟，穿那种领尖有纽扣的衬衫、卡其裤，系着棱纹领带，在灰泥柱廊间消磨时光，姿态与主人翁无异，他们漫步于人字形红砖步道上，散发着一种我确信自己从未感受过的自信。我下定决心不去这所学校。

但父亲极其固执。

你想去别的大学，就因为觉得那儿好看，我们开车回家期间父亲这样说，加速驶入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之际，他的左肩不时弓起。我很惊讶地发现，他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尖刻。但外观美并不意味着一切，他接着道。弗吉尼亚大学是一所卓越的学校，它有实力雄厚的古典学系，你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在这里。夏洛茨维尔也是个地道的大学城，你知道的。

（我们游览威廉斯堡殖民地(26)，景区重现了十八世纪的生活，活泼的姑娘们身穿带裙撑的裙子搅拌黄油，他看着这一切，神情不快。太假了，一个戴了顶白粉假发(27)的大学生领我们参观一间低顶房并谈起蜂蜡蜡烛时，父亲咕哝着。）

在这儿你会发现很多东西……是在威廉斯堡那种小地方见不到的。他顿了顿。这回，他提及威廉斯堡时语带讽刺。

这样吧，过了一阵儿他说，那会儿我们在竖着“欢迎来到马里兰”广告牌的服务区一间糟糕的餐厅里，狼吞虎咽地吃着蟹饼三明治。这样，你先去弗吉尼亚大学念一年，如果讨厌那儿，可以转学到威廉玛丽。如果你喜欢那儿，谢我就成了。怎么样？

他竟将整件事想得如此透彻，真叫我吃惊。他论点坚定，有力冲击着我多年来构筑的重重防线。回家几日后，我走进他的卧室说，好的。

他从柚木桌边抬起头来，似乎不太相信。

好的，我重复道。我会按你说的做。试着念一年。

他是对的：我在弗吉尼亚大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正如他凭直觉感受到的，那里规模宏大、底蕴深厚，学风多元包容，能满足我智力及其他方面的所有兴趣追求；我在那儿遇到了珍妮和其他同伴。我留下了。

兴奋地期待了许多年后，念弗吉尼亚大学的头一年，我迫不及待地报名了希腊语初级课程。初高中时期，我念的学校都没有开设除西班牙语及法语外的任何语言课程，虽早已抱着巨大热情阅读希腊神话、考古、历史方面的书籍，但除了选法语课、等上大学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一九七八年八月下旬的某个下午，我终于从大学书店返回寝室，翻开《希腊语新导论》，硬麻布封面略有些扎手，纸页冰冷，触感如切片苹果一般，彼时我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愉悦，唯有当你身为一名学子，即将开始学习期待已久的课程时，方可能有此体会：一种奇妙地混杂了满足与期待、富足与匮乏的兴奋感。我草草翻阅了几章，不解的双眼急切扫视着大量词形变化与一组组动词变位，黑色希腊字母如昆虫般齐齐排列于纸间。但好在课程进展飞速——书中每章讲解一整条语法规则，我们一节课就涵盖一章内容；每周五节课，由上午九点授课至九点五十分——那些起初看似随意胡乱的标记很快合并为词汇，如名词、形容词、副词、动词等，呈现出各种可能的形态。

其中我最爱复杂精致、细节丰富的动词体系。部分原因在于，希腊语的种种附加语法要素特征暗含了某种对精确的痴迷，极为诱人。例如，希腊语中有一种词形，既非单数亦非复数，称之为“双数”，只能用于形容多以成双成对形式出现的事物——如两头牛，双眼，双手——相较之下，高中法语课上所学的熟悉的词形变化（我，你，他/她/它，我们，你们，他们）就显得贫乏而不精确。再者，希腊语中有一种迷人而奇异的“中动态”，与我在英语课上学过的主动态或被动态均有所不同，它指一种主动被动合二为一的语态，此时，主语、宾语为同一个体。希腊语只用一个单词便优雅地完成了叠加，而英语中要达到同样的效果，只得追加反身代词，尤为别扭。（“我如何如何了我自己”，“他们怎样怎样了他们自己”。）

最让我深受震撼的是动词时态的变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种时间意义的转换，以前缀及词尾变化为标志，前缀如水晶般凝结于词首，位于单词末端的后缀则犹如从茶匙滴落托碟的蜜液：

paideu-ô　我教导（I educate）

e-paideu-on　我那时正在教导（I was educating）

paideu-sô 　我将教导（I shall educate）

e-paideu-sa　我教导过（I educated）

pe-paideu-ka　我教导了（I have educated）

e-pe-paideu-ka　我那时教导过（I had educated）

对词干-paideu-前后稍加改动，即可达成时间飞跃之奇效，我觉得这妙极了：只需于词干前置一字母e，时态便可由现在转换为未完成的模糊过去，滑向未来同样很容易，仅需于词干与人称词尾之间插入一个s，即希腊语字母表的第十八个字母即可；又或者，更有意思的是，通过两处增量，先对开首辅音口吃般地复制，p-p，然后在末尾添加严厉的k音，便进入复杂的“完成了”的过去：pepaideuka，“我教导了”。甚至，你可以说该词形由犹豫式前缀至命令式后缀的经过，模仿了教育本身的历程。

就这样，我遇到的第一组paideuô词形变化令我备感兴奋。但于其他同学而言却未必如此。希腊语初级课程于一九七八年八月底开课，一个神情严肃、满头鲜亮红发的男孩——身着蓝色外套，皱巴巴的浅蓝色系领扣牛津布衬衣，打着蓝橘相间的棱纹领带，他把校服穿出了潇洒自信的感觉，一种不带锋芒、不刻意凸显自我的自信，那气质看起来甚至不太像自信，我羡慕地想，这显然是念预科的孩子——在教室另一头落座。前几节课过后，我设法截住他聊了一会儿。我在之前的学校上过希腊语课，所以想再试试，这个男孩苍白的两侧脸颊上各有一大片红斑，如此鲜亮，如同洋娃娃脸上的双圈高原红，那个潮湿的午后他含糊地告诉我，但我不太有把握……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盯着他，心情颇为沮丧。他念的高中竟然开希腊语课！就在我惊奇呆立之际，他瞟了眼走廊尽头，其他几个同样穿着打扮的孩子正悠闲地站在那儿。他们冲他招招手。噢，我朋友在那儿，他拉长声调说着走向他们，漫不经心，步履轻盈，几天后，他不再来上课了……所以，paideuô的第一组词形变化，正如我之前所说，令我备感兴奋。

且这还只是直陈式中的主动态！希腊语中亦有虚拟式及祈愿式，前者，如我的字典所述，指“一种偶然或非现实的状态”，后者为“心愿或祈祷”，上述两种语气在英语中仅余些许踪迹，比如英语中的“尽管如此”（Be that as it may）或“老天保佑”（God help us），但在古典希腊语中却极为普遍，必不可少。

诸如此类。大一学习希腊语的经历使我意识到，就像paideuô一样，每个希腊语动词都有各自的语气、时态、词形与语态，意即每个动词都确有精心定制的数百种形式，能够极其精准地形容该动词指代的动作：何人在做此事，如何做，在何种情况下，有何目的。我母亲讲究整洁与秩序，家规如此，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上述一切在我看来都自然得很，故我学得如饥似渴；这类精确性令人感到安慰。希腊语语法严格，不容商榷，让人顿觉若得以掌握，万事万物便可觅得位置与功效，这于我而言仿佛盔甲，能够保护我免受不易分类排序之事所带来的困扰。

公元三世纪哲学家波菲利用与paideuô（教导）相关的名词paideusis（教育）来描述《奥德赛》前四卷的主题，这两个词有着相同的词根，即希腊语单词pais。该词意为“孩子”，有时也仅指“男孩”，与其他单词组成复合词时的形态为paed-（或ped-），例如英语单词pedagogy（教育学），意即“为孩子引介知识的行为”，又如pederasty（男色关系），意为“对paides，即‘少年’，产生的性欲”（对希腊人而言，“少年时代”是种以初次长出胡须为终结标志的状态）——后者，如柏拉图于某部对话体作品(28)中阐述的那样，代表了爱的阶梯的最低一级，他希望这阶梯能指向更高层次的爱。

波菲利的时代过去一千五百年后，十九世纪——我在导论课上对学生解释过，这时代突然掀起一股将《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拆解为独立章节的狂热风潮——有些古典学学者认为，《奥德赛》的前四卷曾为一部独立的小型史诗，后期才被纳入《奥德赛》之中。他们认为，特勒马科斯的叙事弧线如此突出，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出击，从区区观察者进阶为积极活跃的探求者；“特勒马纪”作为一部微型成长教育小说，其小说发展轨迹如此跌宕起伏，奥德修斯之子这一角色在寻父之旅中逐渐成熟，受到了教育。

2．情投意合（夫与妻）

奥德修斯身上还有一点不讨父亲喜欢：他哭了。

他哭个没完！父亲大喊道，时值二月第三个周五，我们驱车驶向校园。那天要讨论第五卷与第六卷。哭鼻子！他困惑地摇摇头。这哪儿点跟英勇沾边？

那天上午冷极了；离家之际，后门外的温度计显示气温为零下七摄氏度左右。父亲笨手笨脚地扣上他那件厚大衣扣子，低声咒骂着。

爸，我说，也许你该在戴手套之前就把扣子扣好？

别对我发号施令，他说；这话我们小时候也常听。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依然埋头系扣，并补充道，有时你说话听着就跟你妈一个样。

正是在第五卷中，诗人终于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自己的主角，对准失踪的英雄本人，不再叙述特勒马科斯（第十五卷之前他都不会再出场）与他的寻父之旅。读者由第一卷得知，奥德修斯被困在卡吕普索的岛上。此时，史诗聚焦其处境，将英雄描绘为一个每日悲伤“哭泣”之人，他坐在岸边，望着似乎无穷无尽、阻隔了自己与家园的大海，若有所思，因无法望见家乡伊塔卡的灯火而“叹息”。累加之下，这段绝望的写照让读者觉得奥德修斯已失去了求生意志：他“只求一死”。

我们开始讨论第五卷。我问学生，对史诗主角这段姗姗来迟、较为全面的描写，他们作何感想。

尼娜举起了手。

这简直比第一卷还叫人惊讶，尼娜说。他特别消极，完全抑郁了。他想自杀！

杰克狂笑。这可不太英勇啊！

我父亲就在这会儿插了进来。

我同意她的话，父亲说着，指了指尼娜。（他可能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吧？我很怀疑。他有试着去认识他们吗？哪怕只是费点心思？）奥德修斯爱抱怨，他说他想死。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他看作那样一个伟大的英雄。

父亲说“英雄”这个词时稍带嫌恶，将第一个音节里的“英”扩为“央”，念作：央雄。他念其他词语时亦有类似习惯，比如“啤酒”。我记得，爷爷去世后不久，他们将遗体运回迈阿密，与奶奶、她的姐妹还有她们的丈夫葬在一处，悲伤的葬礼上，父亲告诉我，他没法直视打开的棺材，因为那些人给他父亲的脸上抹了胭脂。从他说“抹了胭脂”的语气里，我能听出他有多震惊、多反感——我还记得这一切过后，某日父亲如何对我们兄弟几人说我死后，希望你们把我烧了，然后我希望你们几个小伙子去酒吧里喝杯啤酒，为我干一杯，就这样。

一杯爬酒。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他看作那样一个伟大的央雄，现在他说。这人对妻子不忠，他和卡吕普索同床共枕。他失去了所有部下，可以说是个差劲的领袖。他消沉抑郁，哭哭啼啼。还坐在那儿，想死。

他摇摇头。所以为什么大家一直说“英雄”这个“英雄”那个的？他本该是个战士。一个父亲！一名领袖！一位国王！

唔，片刻后我说，他确实是。《伊利亚特》有许多片段证明奥德修斯不仅是称职的军事领袖，也是值得尊敬的斗士。

这个嘛，我在军队服过兵役，认识一些真正称得上“英雄”的家伙。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没人哭鼻子。

有些学生乐了。

我清清嗓子。其实父亲提出这点，我挺高兴的，因为本学期《奥德赛》研读课的议题之一，就是重新定义何谓英雄。在战争主题长诗《伊利亚特》中，从始至终英雄一个接一个死去，但若战场上的英勇行为能带来荣耀，即希腊人所谓的kleos，他们便甘心赴死。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当数阿基琉斯的选择，作为最伟大的英雄，在短暂而光荣的一生与漫长却平凡的一生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但《奥德赛》，我继续道，是部关于战后世界的诗歌。它以战后时期为背景，探究的主题之一即一旦世上无仗可打，英雄又当如何。阿基琉斯因强壮的体魄、非凡的速度与力量而闻名。奥德修斯，虽亦为一名杰出的战士，却以其计谋与智慧而著称。阿基琉斯死去，但奥德修斯活了下来。《奥德赛》就此设问，何为幸存之勇？

先前父亲说，我在军队服过兵役，他们没人哭鼻子，那时有一些学生笑了，如今他们都安静了下来。趁大伙儿心情平复，我赶紧阐明观点。所以没错，我说，奥德修斯哭鼻子。但对荷马作品中生活在青铜时代的角色而言，哭泣并非尴尬之举。在《伊利亚特》《奥德赛》中，他们想哭就哭。

我顿了顿，然后说，也没人觉得这些角色的男子气概会因哭泣而减损几分。

我转头特地看了眼父亲。

我从没见父亲哭过。诚然，少年时代我确实拼命避免情绪外露。父亲痛恨软弱的样子——即使生病了也不行，他对此极为蔑视，仿佛生病一事，与其说身体有问题，毋宁说是道德层面出了问题。若我们因病而不得不待在家里、没法上学，上班前，他会在我们房门外探探头，一脸不悦，疲惫地叹叹气，仿佛流感或水痘是某种不可逆的道德沦丧的开端。我们隐约觉得这种态度与他的童年和博比伯伯的小儿麻痹症有关。不论导致爸爸与博比伯伯不再说话的原因是什么、有多恶劣，在我们小孩子眼里，他与伯伯的失和都同致使伯伯跛脚的那场大病脱不了干系。那么，生病的人就和博比伯伯一个样。许久以后我才了解到故事全貌：孩提时代他们曾多么亲密，博比去看医生都由父亲陪着，那会儿父亲也还是个小男孩，他陪着博比搭乘巴士地铁，辗转于各个诊室与医院；所有这一切，苦劳、医生的诊断、明白博比再也不会好转时那种失望的心情，父亲对疾病的恐惧势必源于此……所以他不允许我们生病。在他面前哪怕流露出丁点脆弱的样子，似乎都很危险，会招致他的责备。有一次，十三岁左右某个炙热的午后，我被指派到屋外用电动修枝剪修剪树篱，但父亲出来检查进展时我正坐在阴凉处休息。现在太热了，什么也干不了，我略有些挑衅地说，接着父亲回道，别跟个娘娘腔似的。那之后，我脱掉衬衣，用电动修枝剪在黄杨木树篱中乱劈乱砍，直到头昏眼花，晕倒在地。母亲找来那会儿，我正倒在草坪上，修枝剪仍嗡嗡作响。出于逆反心态，这令我更加想要获得他的认可。还有一次，我大约十五岁，开始偷偷写一些悲伤的短篇故事，写青春男孩之间命中注定的炙热情谊，其中一个总会在故事结尾死去，那时期我觉得父亲对我的态度有所融化，较为和蔼，便趁此机会，羞怯地向他展示近作。我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柚木桌上，这样他下班回来就能瞧见。那天晚上，父亲吃完晚饭后回到书桌边，喊我进了他们的卧室并说，写得很美，丹。

我太惊讶了，竟想不到该如何回复。

然后父亲突然摆出某种特有的表情开口说话，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所谓完美的爱就是胡说八道，他猛地将那沓手稿塞回来给我。

所以我从不让父亲看见我哭泣的样子。

即使在父亲的同事鲍勃·麦吉尔离世那天，他也不曾哭泣。鲍勃与爸爸每周二晚下班后都会一起打网球；据我所知，除了每周的比赛，父亲极少与鲍勃在办公室外碰面。那仿佛将他工作内容罩了个严严实实的古怪巨幕，也同时隔绝了他的同事，是以，我对他与鲍勃·麦吉尔的友情知之甚少。

我们知道，鲍勃叔叔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一抹悲伤暗色多少将他与我们，甚至父亲隔得更远了，让他显得很特别，却也令人心惧。鲍勃娶了一位小个子女士，叫作安妮，她身患类风湿性关节炎。安妮的双手很吓人，手指扭曲如树根，少年时代，在少数几次父母举办的派对上，我会迅速偷看一眼，脸颊发烫，心中有愧。她的脚，当然都被遮住了，但由她缓慢而痛苦、跌跌撞撞的走路姿势来看，不难想见那双脚变形得有多厉害。一九七五年那日上午，鲍勃叔叔与父亲临时打了一场网球，回家不久便突然离世，接到消息后我们立刻联想到了他妻子那蹒跚的步态。鲍勃走进门，安妮后来告诉我父母，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严重的冠状动脉血栓，大伙儿事后悄声说道。但她花了太长时间一瘸一拐来到电话旁，又因过度惊慌而无法使用鲍勃叔叔加装的特殊拨号装置，费了不少时间才来到屋外呼救，就这样，他过世了。

鲍勃叔叔出事时我正念十年级。他上午过世，而那晚我本要入选全国高中荣誉生会(29)，成为会员。典礼时间几周前便定好了，仪式结束后，依照惯例，所有人会前往友好餐厅(30)享用冰激凌。可那天，放学回家后，我紧张地走进爸妈屋里，父亲早早下了班，正垂头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脑袋，无神地盯着眼前一沓账单与文件，然后我怯怯地同他讲，不参加典礼或余兴派对也不碍事的。但他只是严肃地摇了摇头，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说，你入选了，我们要去的。荣誉就是荣誉。他没有哭，之后也没有，不论是在学校礼堂的典礼上，还是友好餐厅里，我与同学围坐在塑料贴面桌边，大口啜饮奶昔与加了冰激凌的根汁汽水。我们一帮十年级生在那儿坐了有一小时左右，谈天说地，笑声阵阵，时不时地，我会偷瞟一眼餐厅另一头的父母，他们挨墙站着，也不说话，我注意到父亲脸上没什么情绪，更别提眼泪了。

回到几年前那个寒冷的二月上午，我们讨论《奥德赛》第五卷，父亲说他不理解奥德修斯怎能被视为一位伟大的英雄，这人一直在哭啊，那时跃入我脑中的便是上述画面。

我回身面对学生。希腊史诗里的英雄确实会哭泣。你得接受这点。记住，本书展现了另一种文化的产物。

父亲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好吧，不过在我个人看来，他终于开口，奥德修斯算不上英雄。我在军队里那会儿，认识一些很英勇的家伙，他们可没人哭鼻子。

那一夜，打印课堂笔记时，我自问上午父亲究竟是不是在冲学生们炫耀。他在军队里认识的英雄？父亲不怎么对我们谈起他服役那段经历，极少数几次提起也是说笑。我在弗吉尼亚的彼得斯堡削土豆，我记得有回他这么告诉我，我在军队里就干那个。真聊起服役往事，他要么侃霍华德大伯冗长的军旅生涯，要么讲博比伯伯因小儿麻痹症而无法参加“二战”那件事。没法上前线简直让你博比伯伯生不如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次父亲这么说道，那会儿他已同博比伯伯和好……却又与霍华德大伯断交了。鉴于兄弟的服役经历，一个悲剧，一个英勇，他自己在军队里那段无所事事的时光肯定显得很尴尬。不过，我们知道他参军就是冲着美国军人权利法案：他削削土豆，换来上大学的机会。

近来，我问兄弟姐妹对父亲当年提及的服役经历还记得多少，结果原来每个人听到的版本都不太一样。“我以为他是在韦扎拉诺海峡大桥下边的汉密尔顿堡，”珍妮弗给我写邮件，在第二封电邮里她补充道，“噢，还有他告诉我，他是某种文员。因为聪明人都分派出去了或别的原因，他就被选中了。”马特在邮件中表示他挺确定爸爸曾驻扎于马里兰州的阿伯丁试验场。而安德鲁，我们小时候就数他与父亲最亲密（我私下里总认为，爸爸因他而没能完成论文，却并未怪罪他的原因就在这里），发来的电邮最长：

我曾经问过他在军队里学到了什么，他说，他明白了自己“是军队里最聪明的人”。

他曾不得不把鹿从林子里赶出来供军官打猎用餐，这样的故事他讲过几个，但我不太清楚细节。

我读到这段文字，想到父亲身处这个其实相当“荷马”的场景中，不禁心神愉悦。《奥德赛》中，每当奥德修斯与同伴登陆某个无名小岛，往往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狩猎或搜寻食物。比如第十卷里，一行人来到艾艾埃，即宁芙基尔克生活的神秘岛屿，奥德修斯——究竟该先满足自己高涨的好奇心，探索这片土地，抑或先为自己和同伴觅食，对此，英雄心下有片刻挣扎——发现了一头巨大的成年雄鹿。他掷出长矛放倒了那动物，将之带回驻地与同伴共享。在与基尔克本人相遇前，这一冗长且细节异常丰富的铺垫，或许，有其合理之处：它表明英雄决定在满足自身需求前，先为同伴提供补给，这种优先考虑，正如我父亲每次都快速指出的那样，并不总是会影响他的决定。

这就是为何我读到安德鲁邮件中，提及父亲不得不“把鹿从林子里赶出来”便露出了微笑。读到安德鲁写的另一段，我也笑了：“他明白了自己‘是军队中最聪明的人’。”就让爸爸这样觉得吧，我想，让他的服役经历听起来像是个与智力有关的故事。

若说第四卷与斯巴达之行叫读者不安地瞥见了西方文学史上最声名狼藉、招惹了最多麻烦的一段婚姻，那么第五及第六卷似乎旨在从更广义的层面上，就婚姻设问——论有些夫妻为何比他人更登对，还有，幸福的夫妻都有哪些特点。

第五卷伊始，诸神送奥德修斯还乡的大计拉开了第二幕：将之由卡吕普索身边解救出来。神使赫尔墨斯经诸神派遣，来到卡吕普索的岛上，并在幽暗的洞穴中找到了宁芙，洞中弥漫着焚烧草木的香气，周围生机勃勃。他向卡吕普索传达了神明的命令，宁芙暴怒，痛斥诸神在两性关系上臭名昭著的双重标准：男性神明，她大声说，往往带走凡间女子结为伴侣，却不许神女同她们的凡人伴侣在一块——他们甚至常常杀害那些不幸的年轻男子。然而，卡吕普索还是屈服于宙斯的旨意，答应赫尔墨斯释放奥德修斯。她将这一消息告知爱人，发现后者正在岸边垂泪——奥德修斯因受够了与宁芙同床共枕而哭泣。（学生们总觉得这一句很滑稽；但荷马特地提及宁芙“强迫”凡人每晚与自己欢爱，免得陷奥德修斯于不忠，我父亲却迫不及待地追究他的责任。他对妻子不忠，他和卡吕普索同床共枕！）正由这一幕中，我们了解到一处关键细节：卡吕普索曾提出，只要奥德修斯与自己在一起便能获得永恒的生命，且青春永驻，但他却拒绝了——因为他想回到凡人佩涅洛佩身边，再度“遥见从故乡升起的飘渺炊烟”。

二月下旬某日上午，一上课我便对学生说，文本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即，为何奥德修斯不留下与卡吕普索在一起？她是女神，拥有佩涅洛佩永远无法比拟的美貌，她能赋予奥德修斯神性。所以我们必须想一想，为何他拒绝了。

杰克大叫道，简直疯了！他们之间的性爱肯定很棒！

学生纷纷大笑。但他说对了：即使在英雄终于启航，返回家乡与佩涅洛佩团聚的前一晚，他与他那永生的爱人还“享受欢爱，互相偎依，卧眠在一起”——至少，这回可并非强迫。

这似乎激怒了我的父亲。

父亲发作了。整首诗，很明显，会指向奥德修斯和妻子的团聚。好，这我们都知道。但他一次又一次出轨！这算什么英雄？

青少年时期，有次父亲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外公一度曾有过情妇。某个周日下午，他与母亲拌嘴后轻蔑地说，哦，你外公，说到你外公呀，那段日子母亲总爱以外公为典范，说他优雅得体、疼爱妻子，这类品质，她认为，正是我父亲所缺乏的。你外公可算不得央雄，相信我。之后，他露出一种表情——四十年后在我的《奥德赛》研读课上，大家讨论奥德修斯的不忠行为时，他也露出了这种表情——并语带厌恶悄声说，我像你这么大时，我妈告诉我，她听说你外公有个“女性好友”。

我被搞糊涂了。真的吗？但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他看着我。因为我了解你外公。

那你呢？我想。我了解父亲，我敢肯定他从未出轨，没找过别的女人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确信这就是外公外遇的理由），部分因他并非虚荣之人，但究其根本，我想，乃因于他而言，要背叛母亲，意味着他得先背弃一些更大的准则：那严格的准则容不得灰色地带，其中x永远只能是x，婚姻就是婚姻，你妻子就是你妻子，不论情形有多糟，不论你有多少次在晚餐后气冲冲地离去，躲进自己的小小卧室中避难，而她边哭泣边收拾厨房。我们都知道，男人常常想和我母亲调情——虽然我们相当确定，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笑得合不拢嘴，讲述一桩桩轶事，在超市里、牙医处，还有（某次）赎罪日(31)仪式结束之际，那些男人说着调情的话，对她抛来意蕴丰富的眼神……这一切如同水汽，蒸发于一片极尽夸张之能事的迷雾中。想象一下，从超市回家后，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世上最好的男人帮我提了购物袋，而且，哦，他太好了，他想要我去他家里喝咖啡，但我告诉他我当然去不了，我得回家制作更多传单（那时她正领导一场呼吁关闭附近有毒废弃物垃圾场的草根运动），还要带马修去新开的理发店，哦，不是理发店，是一间沙龙……她说起这类故事，我们都坐在那儿咧着嘴笑，即使父亲也一样，那漆黑的双眼中微微闪烁着某种原始的情绪——骄傲？占有欲？——流光溢彩。

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之间的关系也令一些学生感到困扰。杰克说他不喜欢“这种轻浮的举止”，如杰克所言，奥德修斯由卡吕普索处得知诸神最终决定送自己回家，之后，在与宁芙微妙的交谈中，他提到了佩涅洛佩。即使已明确表示自己宁愿同凡间女子在一起，但为了抚慰宁芙遭冒犯的虚荣心，奥德修斯向卡吕普索承认，佩涅洛佩“无论是容貌或身材都不能和你相比”。

奥德修斯承认佩涅洛佩和卡吕普索没法比，这有点奇怪，杰克说。感觉不够忠诚。

这个嘛，我说，但说实话是否就意味着背叛妻子呢——承认你的配偶与二十年前你娶的那个漂亮姑娘相比，已经变了一个人？佩涅洛佩永远不及宁芙美貌，再说，如今她已年华老去，也许人近中年，那么，重点在于——这可是关键的一点——奥德修斯却选择了她，这说明了一些问题。是什么呢？

马德琳冲我挥挥手，红发闪动。意味着美丽的外表与美妙的性爱并非婚姻的基础？

没错，我说。还记得上一周吗？我们讨论墨涅拉奥斯和海伦，说特勒马科斯见识了不同的婚姻，这也算得上他受到的部分教育？现在，下一卷中，我们看到奥德修斯本人也深陷于一段糟糕的单边关系里。问题来了，不论《奥德赛》出自何人之手，作者心目中幸福的婚姻是什么样子呢？

答案就在第六卷里。奥德修斯终于离开卡吕普索的岛屿，于开阔的洋面启航，最后被海水冲上海岸。这座名为斯克里埃的岛屿郁郁葱葱，当地居民唤作费埃克斯人——此族尤通水性，最终正是他们将奥德修斯送回伊塔卡岛。为了促成这一结果，雅典娜精心安排，施巧计将奥德修斯送至费埃克斯王族身边，令他博得这些人的欢心。女神现身于王族之女、迷人的小公主瑙西卡娅梦中，建议她那天上午去海边清洗家人的衣裳——这类家务活，女神呵斥道，是一名适婚年轻女子应该做的。瑙西卡娅听从了女神的安排。她由一群女伴陪着来到水边，偶遇奥德修斯，后者刚由最近这次海难中生还，仅折了一根橄榄树枝遮蔽被海水染污的赤裸身躯。接下来奥德修斯机智地率先发言，既安抚了她，也吸引了她。他先声称自己无法分辨她究竟为凡人或阿尔特弥斯本人，少有女孩能不为此类恭维所动，之后奥德修斯又暗示对方，自己并非一文不名，其实他地位显赫，是有着辉煌过去的战士——是那类，或许，她考虑婚配对象时会想到的人……瑙西卡娅自然心软，当即承诺要送他进城，介绍给自己父母。

奥德修斯对公主所说的一番话极为明智，就在话音将落之际，荷马揭示了何为美满的婚姻：换言之，即迄今为止我们在《奥德赛》中遇到的所有婚姻的反面。“尊敬的姑娘，”奥德修斯恳求瑙西卡娅，

“尊敬的姑娘，可怜我，遭到许多苦难后，

我首先遇见你，其他人我均不认识，

他们拥有这里的城市和广阔的土地。

请给我指点城市，赐给我粗布蔽体，

如果你前来这里时带有一些衣衫。

我祈求神明们满足你的一切心愿，

惠赐你丈夫、家室和无比的情投意合，

世上没有什么能如此美满和怡乐，

有如丈夫和妻子心意相通，

家庭和谐，令心怀恶意的人们嫉妒，

亲者欣慰，为自己赢得最高的荣誉。”

有个希腊语单词被我译为“情投意合”（like-mindedness），那就是homophrosynê。词根homo-源自形容词homoios，意思是“同样的”，在一些英语单词中亦有所体现，诸如“顺势疗法”（homeopathy）——将与引发某种疾病（pathos）的病原体相同的（homoios）事物用于该疾病的治疗——以及“同性恋者”（homosexual）。而词根phron-与智慧、头脑有关，“颅相学”（phrenology）一词便出自这里。（几行后我译为“心意相通”[alike in mind]的那个词，其原希腊语动词与homophrosynê有关：homophronein，“以同样的方式思考”。）尤其因《奥德赛》在古希腊传统里的中心地位，homophrosynê作为一段良缘的必备要素，已成为古希腊文学研究中的经典用词。

讨论第五卷与第六卷，思考《奥德赛》中一对对愁人的夫妇时，我们谈到了homophrosynê。我对学生们大声念出这个单词：ho-mo-fro-sOO-nay。

想想看，我对他们说。就《奥德赛》第六卷来看，为何情投意合对夫妻而言最为重要？

我父亲插嘴大喊道，这就像《那古老的黑魔法》（That Old Black Magic）里那句歌词一样！让所有人震惊不已的是，他突然唱了起来，沙哑大声的男中音淌入上午沉闷的空气中。因为你是我静候的情人/是命运为我创造的伴侣……

歌声逐渐弱了下去，然后他对自己点点头，暗暗表示满意。就好像约翰尼·默瑟认识他的荷马一样。世上只有那个人是你命中注定的伴侣，其他人都不行。

孩子们看着他，一脸茫然。

《那古老的黑魔法》！他大叫道。哈罗德·阿伦作曲，约翰尼·默瑟作词啊？！他朝学生方向轻蔑地一抬手，说，你们这帮孩子对自己的文化一无所知。

我以电台播音员低沉的嗓音说，谢谢你为大家带来这段插曲，杰伊·门德尔松。现在，咱们言归正传。

我转身面对学生。现在我再问一遍：第六卷里奥德修斯认为情投意合对伴侣而言最为重要，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尤其要考虑我们已知的，卡吕普索与奥德修斯的关系，知道没过多久，她就得靠强迫才能让奥德修斯与自己交欢，我们还知道即使面对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性欲也会随时间而衰退。

马德琳挥了挥手。因为两个人只靠肉体维持关系是不够的？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团聚时，两人都比当年他离开那会儿要老得多。我猜问题是，他回到家后，夫妻俩光看外表，要怎么认出对方来？

说得对，我道，那么你觉得，他们要如何才能认出对方呢？

杰克说，警告！剧透啦！

众人大笑起来。我说，我猜这儿没谁不知道结局吧……

特丽莎神情严肃。她停下笔记，然后说，靠头脑里的某些东西，而非肉体？

杰克说，Homo……？

Homophrosynê，我说道。看出来了吗，这段剧情的环环相扣？明白接下来的发展了吗？身体外貌会随时间流逝而变化，但没人能带走的是什么？

布伦丹的手突然腾起。是你经历过的事，他说。

左边角落里，我父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记忆，他说。

学生们埋首于课本之上，奋笔疾书起来。

课上，我父亲还乐于抱怨一件事，他将之形容为史诗“真正的缺陷”。那些话一脱口我便明白他要抱怨什么，二月最后一个周五，我们讨论第七卷与第八卷，他举起手开始侃侃而谈时我也并不意外。这两卷详细描写了斯克里埃岛与费埃克斯人，即奥德修斯归乡的前一站，回到家之前遇到的最后一拨人。《奥德赛》提及的所有地点中，除伊塔卡外，就数对该岛记述篇幅最长，且诗人创作时不慌不忙、从容耐心，让读者能够理解其中种种细节与古怪之处。

第七卷描写了奥德修斯抵达费埃克斯王庭的情形，颇为奇异。让瑙西卡娅为自己所倾倒后，他在海岸附近的河边沐浴，以便“洗去盐渍”，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些；然后公主借给他一些自己兄弟的衣服。之后——并非最后一次——雅典娜介入帮助自己的门徒，为他打扮一番，赐他一副天神般俊美的外貌：

宙斯的女儿雅典娜这时便使他显得

更加高大，更加壮健，让浓密的鬈发

从他头上披下，如同盛开的风信子。

有如一位巧匠给银器镶上黄金，

承蒙赫菲斯托斯和帕拉斯·雅典娜亲授

各种技艺，做成一件精美的作品，

女神也这样把风采撒向他的头和肩。

随后，瑙西卡娅立即与等待她的女伴一道返回城中。奥德修斯过了许久才出发，雅典娜在他周身布下一片浓雾，这很有效，旁人便看不见他了；公主告诉他，费埃克斯人不喜外乡人。英雄靠近城郊区域时，雅典娜再度伸出援手：这回，她化作梳着辫子的小姑娘——这一伪装，不夸张地说，与女战神本人反差极大，不过《奥德赛》可不乏幽默感——突然出现，并为他指明了方向。王宫坐落于繁茂的花园与果园之间，极为神秘，此处花朵从不凋零，常年果实累累。这类细节意味深长：说明此地并无四季之分。仿佛时间自行放缓脚步，从而不断为此地悠闲嬉戏的居民带来丰产。

在这乐园般的环境中，奥德修斯受到了王室家族的礼遇：国王阿尔基诺奥斯与王后阿瑞塔——她的名字与希腊语中“美德”一词相似。瑙西卡娅曾特地嘱咐奥德修斯要争取得到自己母亲的青睐。（当然，王后亦非愚者：她不禁注意到，这名恳切地跪在自己膝下哀求的外乡人，身着新浣洗过的自己儿子的衣服。）奥德修斯在王宫里尽情享受盛宴，此外，名为得摩多科斯的盲眼宫廷吟游诗人献上了表演，不是一支歌，而是三支歌。其中两支恰恰取材于特洛亚战争，这些根据英雄自身经历改编的精妙之作，听得他连连垂泪——第四卷中，特勒马科斯在斯巴达王庭听墨涅拉奥斯提及自己失踪的父亲，伤心落泪，情形亦如出一辙。

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日，我想讲第七卷与第八卷中一些要点。我尤其想让学生注意吟游诗人得摩多科斯所唱的第二支歌。这首名为阿瑞斯与阿佛罗狄忒之歌的作品，是部迷人的微型史诗，足足占据了第八卷百余行篇幅。乍看下，得摩多科斯吟唱的不过是件逗趣琐事：匠神赫菲斯托斯——爱神阿佛罗狄忒那戴了绿帽的跛足丈夫——曾将妻子与其情夫战神阿瑞斯抓了个现行，困于他精心设计、亲手打造金色罗网之中：肉眼看不见，饶是神明也打不开。就在这对不忠的爱侣被囚于精妙而坚不可摧的罗网中，痛苦不堪之际，赫菲斯托斯呼唤诸神前来围观二人的通奸行径，公开羞辱他们。不论这粗俗的故事给费埃克斯人（以及我们）带来了多少肤浅的快乐，这段诗中诗也同时体现了《奥德赛》本身的要素：对好客传统的践踏，对通奸的焦虑，智谋之于蛮勇的优势，复仇带来的快慰。因此，阿瑞斯与阿佛罗狄忒之歌，实为一绝佳范例，展示了《奥德赛》如何运用起初看似有些离题、与“情节”无关的内容，来强调史诗最重要的主题。

但我没来得及说奥德修斯匿名抵达宫廷，或斯克里埃奢华的环境——英雄还乡路上的又一诱人插曲，伊塔卡又一颇具吸引力的替代品；我也没来得及谈论得摩多科斯的选曲，因为二月最后一个周五，细雨霏霏那日，学生们刚落座，我才将课本翻到第七卷，父亲的手便举了起来。

我没法认同奥德修斯是英雄，还有一个原因，父亲说。“金发汤姆”从课桌那头看向他，点点头。诸神一直在帮助他！他做的每件事，取得的每一点成功，其实都是因为有神明出手相助。

我觉得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我说。诗中同样表明，即使没有诸神相助，奥德修斯也非常聪明——

不，父亲情绪激动，引得不少学生都停下笔记，抬起头来，不。就是因为神明总在帮他，才有了这一整部史诗。这首诗会开始，因为雅典娜决定是时候让他回家了，对吧？之后他能从卡吕普索那儿脱身，因为宙斯派赫尔墨斯去让她放了奥德修斯……

唔，没错，我说，但——

让我说完，他用一种多年前我就极为熟悉的语气说道，虽然其他学生只觉得这很有趣。他深吸一口气，此时我注意到特丽莎也在点头，还有“金发汤姆”和杰克。

所以其实全靠神明帮忙，我父亲接着说，他发表论点时讲话有种轻蔑的节奏，强调某些特定词语时重音如风钻凿岩一般，这与其他久远以前的论据何其相似，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些论据中最关键、最一锤定音的名句，“哦，你懂什么呀，大学小伙子才会这样想”或“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数字并非你的强项”。现在：其实全靠神明帮忙。

然后是雅典娜，父亲继续道，在他去宫廷里拜访之前，给他打扮了一番。

他说“给他打扮了一番”时扮了个怪相。学生都轻声笑了。

这太好玩了，戴米恩说。现在奥德修斯就要有一头花瓣似的卷发？

我看着戴米恩，他今天刮了胡子。我特别想说，他自己的外貌还每周一变呢，但我忍住了。

风信子！杰克哼哼着。这可不太爷儿们！

对奥德修斯来说，对外貌做这么大改动，确实看起来有些虚伪，特丽莎抬起头来看着我冷静地说道。他洗个澡，穿几件漂亮衣服，还不够吗？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英雄外貌所做的这些改造，我也一直觉得不是很自在。史诗中，雅典娜数次夸张地美化了奥德修斯的样貌——比如，在他与妻儿团聚前——或让他变得干瘪丑陋，形容难辨，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塔卡，必须匿名潜入自己的宫宅时，她就这样做。第四卷中，海伦与被下了魔药的客人分享奥德修斯的故事，斯巴达王后忆起那场战争中，奥德修斯如何自我鞭挞，成功伪装作乞丐潜入特洛亚。但那有所不同：海伦讲述的伪装故事说明了奥德修斯之狡狯，以及他为使诡计成功，即使遭罪也在所不惜。但经诸神相助神奇易容，确实看着有些太过容易了。

父亲还在言之凿凿地列举奥德修斯由神明处获得帮助的罪状。

雅典娜给他打扮了一番，他继续说，接着把他往神奇的云团里一裹，方便他溜进城里，然后还给他指明王宫的方向，对吧？所以很明显，他从诸神那儿直接得到了大量帮助。

他如此激愤，让不少学生大吃一惊。但这并不叫我觉得意外。还不就是宗教那档子事儿，我心想。来吧。

他痛恨宗教——这便是他讨厌各种仪式与礼节的真正原因。每次被迫参加仪式他都会退化为愠怒的青少年。在婚礼、犹太男孩成人礼或坚信礼上，他会特地迟到，无精打采地陷在长木椅上，用左手纤细的五指捂着双眼，与看血腥恐怖片时遮住脸没两样，他像头疼患者般皱着眉，晒黑的前额上爬满横纹，起起伏伏；拉比、祭司或领唱喋喋不休，而他全程都在对我或我的兄弟姐妹，又或者有时，也没有特定对象，低语着言辞激烈的无神论观点。这些废话他们一句也证明不了！这就像巫毒教！这伙人比巫医好不到哪儿去！他说话语无伦次，同时表情古怪地翻阅祈祷书，仿佛纸页上记载了犯罪证据，他会指着某段经文或圣歌，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而我母亲想方设法要他保持安静。杰伊！！她会愤怒且小声地喊道——不得不说，她没动真格儿，毕竟母亲嫁给父亲有部分秘而不宣的原因，不就在于能离开她那专制、狂热的犹太教正统派家庭吗？杰伊——！安静点儿！

重复了一遍他从诸神那儿得到了大量帮助后，父亲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耀武扬威地皱着眉。

“金发汤姆”说，嗯，对，我不得不同意，呃，门德尔松先生说的这些。

就像从前不得不对全班学生介绍父亲时一样，一股轻快愉悦的氛围在教室里漾开来。

仿佛寻求支持般，汤姆看向教室另一头的我父亲，然后他继续说，我的问题是，奥德修斯那些所谓的丰功伟绩都属实吗？那些事迹当真归功于他，所以他应该被视为英雄？我的意思是，您父亲其实说得没错，我认为。这周我尤其留意到故事里雅典娜多次插手干预，感觉就像，即使看似没必要，她也手把手带着奥德修斯。毕竟，假如奥德修斯能用妙计混入特洛亚城中，就像海伦故事里说的那样，为什么他不能自己靠诡计一路骗回家去？如果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那他高超的诡计或强健的体魄还有什么好叫我佩服的呢？

他又看了看我父亲。

汤姆接着说，只是，我读这类伟人事迹时，我想读到人定胜天——而不是神明帮他们打点好所有事情。所以我认为，读到现在，有件事很值得怀疑，奥德修斯究竟是靠着自己的实力活到现在，还是一切纯属诸神帮忙，他其实和我们一样无助。

我父亲满面笑容。就是这意思！没有诸神出手，他什么也做不了。

听他说“什么也做不了”，我才突然明白过来。这学期以来，我一直认为父亲对《奥德赛》一诗中众神的抗拒，与他对所有宗教的厌恶有关——几周研读课下来，我发现他的心态逐步恶化，甚至到了要对宗教赶尽杀绝的地步。但二○一一年那个春季学期，二月最后一个周五上午，我们讨论第七卷与第八卷，父亲说“什么也做不了”，那一刻我明白了，对父亲而言，问题在于奥德修斯愿意从神明那儿得到帮助，这说明他既软弱又无能。我站在摊开的课本前，回想他每一次低声咆哮，只要有书，什么事你都可以学着自己做！我想起他曾用车库里的配件细心组装仿殖民时期式样的扶手椅，在地上铺了好几层报纸，这样南洋杉与塞勒姆枫木的着色剂就不会溅到混凝土地板上了（弄脏又有什么关系，这他妈是间车库），还有他瞪着摇摇晃晃的不锈钢架上摊开的乐谱，响亮地吹奏白色塑料竖笛的样子。我又想起许多次，放春假或秋假后，我在下午回到家中，发现他皱着眉头阅读《拉丁语大众教程》，我选择古典学专业后他给自己买了这本拉丁语自学教材，他默念着曾无比熟悉的名词、形容词词形变化表，还有动词词汇表。同时我还想起，那些明显被父亲看作“无人相助便一事不成”的人，这些年来我逐渐明白，其中多数都是我母亲那一脉的亲戚，尤其是我那有疑病症的外公。他离不开医生、药片与养生法，常常感到恐惧、焦虑与精神崩溃，他在外婆去世后接连娶了三个女人，因为，如我母亲某次所说，他就不是那种能自个儿过日子的人。

我想着这一切，父亲独立完成，没有得到任何人帮助的每一件事，只除了那篇学位论文，唯一一件他没能自己完成的事，但说到底那并非他的错，当时你母亲怀孕了，我得去工作；我想着这一切，然后对自己说，难怪他受不了众神对奥德修斯伸出援手。仰仗神明，就不能算靠自己。仰仗神明，就相当于作弊。

而就我们所知，父亲身上最能体现他为人的特质，恰恰正是他从不作弊，从不撒谎。

(1)美国军人权利法案（G. I. Bill），即1944年军人复员法案。根据该法案，退伍军人能获得各种福利，包括由失业保险支付的经济补贴、家庭及商业贷款，以及给予高等教育及职业培训的各种补贴。

(2)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美国著名服装品牌。

(3)这位老师的英语发音带着德语腔，将维吉尔（Virgil）念作弗尔吉尔（Fergil），其余几处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发音偏差。

(4)此处作者的用词是cold turkey，指突然戒断（毒品或烟瘾）及其产生的种种不良反应，比起通过替代品逐渐戒烟，这种方式更激烈、痛苦。

(5)王焕生译本一般译作“目光炯炯的雅典娜”。

(6)“叙事弧线”（narrative arc）是谈及虚构创作时的一个术语，可以理解为一条描绘了故事发展全过程的弧线。通常这条弧线会有一个相对低平的开始（对应故事开篇），随着故事渐进中段，人物冲突、剧情张力骤增，弧线也随之起势、爬升到一个峰值，当故事步入尾声，冲突解决，这条弧线也就随之下降，渐渐化作平缓的水平线。

(7)此处原文为“hero”，该词既有“英雄”的意思，也有“主人公”的意思。

(8)此处长短指音节长短，但有时短音节亦可发长音。

(9)鱼饼冻（gefilte fish），一种犹太菜肴，用鱼糜加入鸡蛋和面包粉制成，表面常缀有胡萝卜切片，俯瞰就像一个椭圆中心带着另一个圆。

(10)克莱（Clay）在英语中有黏土之意。

(11)路易斯·布鲁克斯（Louise Brooks, 1906—1985），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著名美国电影演员、舞者。她的齐耳短发造型十分著名。这种发型也叫“波波头”。

(12)乔治·塞弗里斯（George Seferis, 1900—1971），也译作乔治·塞菲里斯，希腊诗人，196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文中诗句出自《蓝百合丛中的斯特拉蒂斯·萨拉西诺斯》一诗（译文出自《塞弗里斯诗选》，刘瑞洪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

(13)克劳迪奥·乔瓦尼·安东尼奥·蒙特威尔第（Claudio Giovanni Antonio Monteverdi,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制琴师，代表作有《奥菲欧》《尤利西斯还乡记》《波佩亚的加冕》等。

(14)原文为“博士–父亲”（doctor-father），德语单词Doktorvater由Doktor（博士）与Vater（父亲）组成，有博士生导师之意。

(15)王焕生译本作“审慎的”。

(16)这个单词有“导师”之意，上一句中门托尔的名字就写作Mentor。

(17)nostalgia意即思乡、怀旧。

(18)这种咖啡机比雀巢胶囊咖啡机要便宜许多，可以一次煮较大壶的咖啡。

(19)作者从3B家居（Bed Bath & Beyond，美国著名家居用品连锁商店）购买了咖啡机，为同父亲开玩笑，故意口误说成发音相近的“Deathbed and Beyond”，“deathbed”本指临终病榻，此处意译为“丧病”以体现原文押韵。

(20)拿破仑（Napoleon）与拉法耶特（Lafayette）均为法国著名军事家。有一款著名甜点就叫“拿破仑”（即法式千层酥），此处作者的母亲想买一款与法国军事家同名的甜点，却记错了人名。

(21)原文为“Whooooommmm would you like to speak to?”，此处作者的母亲强调应用“whom”而非“who”，刻意用特别正经的语气、特别工整的语法结构说话。

(22)monotropos意为独居，独自的，唯一的，此处指内容单一。

(23)polytropos，即前文（第33—34页）提及的整部《奥德赛》中的第一个饰词，字面意义为“许多转折”，此处指多面、丰富。

(24)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 1632—1723），英国天文学家、建筑师。雷恩在美国的代表作即威廉玛丽学院的主建筑。

(25)亨利·珀塞尔（Henry Purcell, 1659—1695），英国作曲家，作品体裁多样，在英国音乐基础上吸收法国与意大利音乐的特点，在英国古典音乐历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26)威廉玛丽学院所在地。

(27)十八世纪的假发上常扑白粉，使之呈白色或斑白状。

(28)即《会饮篇》。

(29)全国高中荣誉生会（National Honor Society），创设于1921年的美国全国性高中社团，旨在鼓励学生的学习热情、激发学生服务社会的意愿、培养学生的领导才能、促进学生形成优秀的品格。入学该会的学生需要在学业成绩、社区服务、领导才能及道德品质等方面均有突出的表现。

(30)友好餐厅（Friendly’s），美国东海岸知名连锁餐厅，口味缤纷多样的冰激凌乃其一大卖点。

(31)赎罪日（Yom Kippur），犹太教节日，在希伯来历提斯利月（对应公历九月至十月间）第十天庆祝的圣日，犹太人在这一天禁饮食，并为自己在过去一年所犯的过错忏悔祈祷。

故事
（奇遇）

三月/六月

显然，若仔细检视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读者便会发现那些经历自有寓意。

——伪赫拉克利特，《荷马问题》（公元一世纪）

几个月后，我们在一艘位于爱琴海中央的轮船上哼着歌讲故事。我们正搭乘“ 《奥德赛》巡礼”主题游轮。

在船上，有时父亲似乎变了个人。我们离家越来越远——先搭乘长途航班由纽约至雅典，再坐颠簸的巴士前往港口，之后乘游轮顺利驶向大海，从爱琴海、达达尼尔海峡再到安纳托利亚，然后重返爱琴海，来到第勒尼安海附近，继而返回亚得里亚海，顺着五国蜿蜒的海岸线航行，于诸多小岛间穿梭，其中以看似失落于茫茫大海、宛若梦中国度的马耳他小国最叫人难忘，那里有巨大的中世纪堡垒，当地的语言中夹杂着大量x发音——我们离家愈远，父亲那严厉的外在似乎稍稍瓦解，人也变得温和了起来。

旅程伊始，父亲紧张而焦虑。从他来纽约公寓楼下接我去肯尼迪机场的路上，到我们飞雅典的航班上，他动不动就发脾气。时值六月中旬——《奥德赛》研读课结束五周后——天气闷热而潮湿，尤为折磨人。我本提出要安排车辆从长岛接他到曼哈顿与我会合，如此一来他便不必搭乘通勤火车。别，没关系，他说，我认识这儿一个开出租车的家伙，找他就行了。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停稳时，车窗大开。这车没空调？我在他身边坐下，抱怨道。他斜眼看了看我说，你就跟你妈一个样，然后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飞机在雅典降落。我们伸了伸懒腰、打着呵欠，准备取行李之际，我瞅了眼自己的手机。六月十九日，周日。今天父亲节啊，我惊叫道，他说，真的吗！然后便笑了起来。但取完行李，登上将送我们往比雷埃夫斯港口的空调大巴后，他看起来尤其紧张。大巴晃晃悠悠地在车流中穿行，街上还有抗议该国严重经济危机的示威群众，交通早就因此瘫痪了。车子开得慢，一名游轮航线代表趁机简要介绍了行程安排。游客会在下午三点左右登船；傍晚将举办接风宴，之后有一个简短的荷马史诗讲座，主讲人为一名教授，也是游轮之旅全程的导游之一。用过晚餐后我们便开始历时十二小时的环爱琴海至土耳其之旅，前往恰纳卡莱，特洛亚遗址所在地。次日，我们将花一整天时间游览这一景点。

大巴在码头停下，父亲看向窗外的游轮。科林斯人二号，海军蓝船体逼近水面的位置用白色大写字母印着船名，在摇摇晃晃的上层白色船身下显得十分不打眼，游轮上层有三重甲板，布满了雷达、天线以及橙色的救生艇。这比我想象中要小些，父亲说。

几周前订票时，出乎我意料，父亲坚持订更贵的客舱。那间房有专属阳台。第一次步入客舱时他四处张望，审视房内光鲜亮丽的陈设，然后走过卧床与小客厅来到阳台。他站在阳台上用力嗅了嗅地中海的空气。纵然他看似认可了有些奢华的摆设，诸如锃亮的木制边桌上备好的兰花与鸡尾酒，我依然察觉到他有些抗拒，仿佛他将于海上十日结束前，向我证明《奥德赛》不值得费这老大劲儿，配不上这等奢华的享受。

父亲在研读课上发表某些见解时常常气势汹汹的，游轮之旅开始那几天，他说话就一直这样。次日上午，科林斯人二号平缓驶入恰纳卡莱的突堤码头，他与我站在开放式船尾甲板上排队取自助早餐。好奇心使然，我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游客。什么样的人会参加《奥德赛》主题游轮呢？富有的退休夫妻占了大半——这类游轮项目往往出现在校友刊物的封底广告上——此外，叫我意外的是，还有大量类似我与父亲这样的游客组合：一对对父母与子女，四五十岁的男女伴着年纪只可能为其父或其母的长者。我给爸爸指了其中一对：一位健美的金发女子正以一种低沉、从喉头发音的北欧语言对她衣着考究、白发苍苍的父亲说话。你觉得他们是不是“那种情况”？我开玩笑道。父亲轻哼一声道，哪种情况？我说，成年子女带着父母参加《奥德赛》主题游轮。他做思考状，随后不带任何情感地说，或许吧。

上午刮起强风，鲜艳的蓝雨篷上下飘动，啪嗒作响。我穿梭于自助席间，注意到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他的金发平整地分梳两边，身穿熨烫笔挺的白色polo衫，他站在我父亲身边，与我们一块儿移动。这孩子的早餐盘一角放着厚厚一册《奥德赛》平装译本，摇摇欲坠；游轮主办方制作了一份长长的建议书单，包括史诗译本与延伸阅读书目，其中就有这一本。几周前，父亲收到行程说明文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言语间满是称道。这个游轮旅行项目是来真的，他说。

那男孩盘子里的《奥德赛》都翻烂了，书页卷着边，叫人难忘。

我笑着问，哇，所以你读过《奥德赛》了？

男孩清澈的蓝眼睛看向我。我和家人一起从新奥尔良来。我们每年夏天都去不同地方旅行。当然啦，这次出来前，大家都读过《奥德赛》了。里面好多内容我都喜欢，但荷马明显需要一个编辑。书里重复的地方太多了。

父亲赞叹不已。你真了不起！他说。

我猜他赞许的是这孩子提前读过了荷马，但之后父亲转向我。

他只是个孩子，却没被荷马吓住！他能独立思考。

之后，几乎在不知不觉间，爸爸渐渐适应了游轮之旅的节奏。上午均为陆地行程，游览与史诗相关的景点。其中多数不易抵达：我们似乎总在羊肠小道上攀爬，或跌跌撞撞地下岩堤，又或者跋涉于晒干后坚硬如混凝土地面的土路间。我们风尘仆仆地回到船上，走下跳板后船内接待区总有大杯柠檬水或冰茶相迎，叫人感激不尽。黄昏时分游客沐浴更衣，随后用晚餐。航行数日后，我们一小拨人养成了晚餐后在船上酒吧小聚的习惯，晚上九点左右，大伙儿拉出扶手椅围在钢琴边坐成半圈，然后点鸡尾酒。

这类小环节往往由船组中的两位成员组织，旅程将尽时，我们都亲切地称他们为“游轮上的国王与王后”：游轮上常驻的古典学教授布伦丹，还有游轮经理柯西尼娅，她是乌克兰人，有一头金色秀发，很爱笑。布伦丹肯定有四十来岁了，但还是明显透着股孩子气；他自信大方，头发分梳得很整齐，打扮贵气，若我的学生布伦丹有哥哥，就是他这样了。有时他会弹吉他，柯西尼娅唱着民谣，每个人都加入合唱。但大多数夜里，我们就听船上的钢琴师演奏，此人有一只玻璃假眼。钢琴师接受点歌，父亲总请他演奏“美国金曲集”(1)中自己热爱的某首经典老歌。我认为，正因为这些歌曲，过了几天后，父亲也逐渐放松，享受起旅行来。我们离家如此遥远，来到如此陌生的地方，耳边尽是难以理解的语言（二次方程式以外我再没听过这么多x了，我们在马耳他一处公车站细看一张海报时，他大叹道），而这些令他想到家乡的歌曲、那些他倒背如流的歌词、那种对过去时代文化的共鸣，令他备感安心。他举着一杯马提尼酒落座，旋即松弛下来，变化几乎肉眼可见。伴着独眼琴师的演奏，他沙哑地诵唱着。

第一晚在酒吧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唱《我可笑的瓦伦丁》（My Funny Valentine）。

你的身材比不上希腊雕塑

你的嘴有点木

每每开口倾诉，你看你可聪敏？

啊，真是首好歌！他啜饮一口，咂了咂嘴。

布伦丹笑了。为何这么说？

因为歌词呀，父亲嚷道。正好包含了数学里我们喜爱的特质：简洁和优雅。用最精简的体量传达了最广阔的内涵。

布伦丹说，最广阔的什么内涵？

我父亲摇了摇头。唔……爱的不可思议之处吧，他最终看着杯子说道。人无完人，你对别人的缺点了如指掌，但你还是爱着他们。你长得傻里傻气/相机也无能为力/但你是我最喜欢的艺术品……

太会写了，片刻后他说。真正的爱、真正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听这首歌就明白了。和我们从某些电影里看到的不一样。

叫我意外的是，不久后我便明白，他十分享受游轮本身——着正装用晚餐的规定，深夜的鸡尾酒与钢琴演奏，小酌或早餐期间与陌生人的闲聊——比起游览景点，他更热衷于这些。起初我曾担心，这趟旅行对体力的要求于他而言太勉强了；毕竟，还有三个月他就满八十二岁了，而旅途中有大段步行——在希腊，通常就意味着爬坡。但这于他无妨。奋力攀登陡坡时，我伸手去扶，父亲便会表示，我能行！可他对由特洛亚遗址算起的一系列景点毫无感觉。那看起来也没有很震撼啊！我们漫步于恰纳卡莱，听布伦丹将特洛亚历史娓娓道来的那天上午，父亲低声抱怨道。布伦丹戴圆形钢架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他告诉大家，特洛亚人曾在此繁衍千年，兴衰轮替。遗址中有迹象表明，公元前一一八○年左右——即历史上特洛亚的沦陷之期，发生了一场“大灾难”。听着他的讲解，人们会意地低声交谈，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我们艰难穿行于尘土飞扬的小径与走道之间，登上巨大的内倾城墙，以及由枯黄的大片草地上拔地而起的灰色石堆。父亲仔细聆听讲解，但面露疑色。炙热的阳光下，那些石块看起来古旧而脆弱，如方糖般不堪一击。

父亲环视四周。显然，这挺有意思的，他说，但是……

他话音渐弱，摇了摇头。

但是什么？我很好奇。

他看着我，然后，出乎我的意料，他将一只胳膊搭在我肩上拍了拍，露出狡猾的笑容。但史诗比遗迹来得更真实啊，丹！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不断重复这一论调。史诗感觉更真实！每晚大家讨论今日行程，他都来上这么一句。说这话时，他总会瞥我一眼，他晓得这想法有多讨我欢心。游轮从土耳其驶向伯罗奔尼撒南端后他就这么说，在那儿，我们游览了导游宣称为“涅斯托尔王宫”的宫殿遗址。（但涅斯托尔的章节在第三卷，从皮洛斯下船时，第一天上午遇到的那个男孩罗伯特突然说道。而且我们是从第四卷里知道了奥德修斯在特洛亚的事。咱们没照史诗的顺序来！布伦丹笑了。如果按照史诗顺序来，他说，那咱们的油早耗光啦！）室外气温接近三十八摄氏度，暑气熏蒸宛若罩衫。有人开玩笑，要进布伦丹指给我们看的深口石缸里避暑。有些导游，他说，会告诉你们这石缸就是第三卷里，特勒马科斯在涅斯托尔王宫做客时泡澡用的那个。我父亲探头端详那石缸，对着黑洞洞的缸口说道，我可不太相信。他直起身，然后面向我。我对特勒马科斯的评价倒不一定高，他说，但我很怀疑他个头是不是这么小。

那晚，我们一小帮人坐在酒吧里，钢琴师开始演奏《何地何时》（Where or When）。爸爸举起马提尼酒杯，不成章法地跟着吟唱。好像我们从前也这样站着交谈过……但我不记得那是何地何时……初次发生之事却恍如昨日重现……

毫无疑问，过了一阵后父亲对其他人说，能亲眼看到这些地方，我是很高兴的，能把荷马作品里的东西和实地联系起来。

众人点点头。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现在读了第三卷，他继续道，我就会知道“多沙的皮洛斯”的海岸——他勾勾手指作引号状，表明自己正逐字引用书中字词——特勒马科斯登陆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子。现在咱们都对特洛亚的风貌有了概念，城是怎么建在这里的，从远处眺望海上特洛亚是什么样子。这很棒。但对我来说，和故事比起来，景色就有点虚了。或者说，不那么真实吧。就感觉咱们在参观的是套舞台布景，但史诗才是那部戏。我觉得那才真实。

我开心地笑着说，你该不是想说，咱们大老远跑来《奥德赛》实地巡礼，结果现在你觉得还不如待在家里呢！

柯西尼娅爆笑。可别这么说，她道。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们一路开开心心的！

或许这就像《绿野仙踪》，我父亲快活地说，“没什么地方比得上家里……”

有一阵谁也没说话，然后布伦丹转向我。你会认为那部电影其实是个以《奥德赛》为蓝本的故事吗？

是先有书。父亲打断道。L.弗兰克·鲍姆的作品！

我想了一会儿。当然，我说。完全可以这么说。主人公被迫离开故乡与家人，在异国他乡经历了一系列精彩的奇遇，遇到各种各样怪兽似的神奇人物。但从始至终她一直盼望着回家。说起来真不可思议，两部作品的结构竟然如此相似。

在场有位四十岁左右的金发女士，我见过她几回，身边总伴着一位穿着考究的绅士，想必乃其父。她说，对的，但电影里最后一切原来都是梦，不是吗？全是她的幻想。女孩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根据农场单调生活里遇到的人幻想出来的，不是吗？但奥德修斯的历险可都是真的。所以这俩还不太一样，你不觉得吗？奥德修斯确实深陷困境回不了家，但对女孩来说，一切不过是个梦而已。

我给父亲使了个顽皮的眼色，但他正低头盯着马提尼酒。那部电影就在战争爆发前上映，他伤感地说道。就前几周，我记得。那个夏天，我爸离开家去忙一个大工程，但就在那会儿他回了家，带我和你博比伯伯去勒夫剧院看这部电影。嘿，那年头看场电影，才叫见过世面哪。现场有朱迪·加兰和米基·鲁尼(2)的歌舞表演！舞台上还出现了一架管风琴(3)！然后放映那部电影——好吧，之前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父亲追忆往事时，在酒吧小聚的几人都安静地聆听着。偶尔他会给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讲些类似的故事，一些童年趣事，无关困苦生活，也无意用经济大萧条时期之艰辛反衬出我们这代小孩的成长环境有多宽松——他会讲讲奶奶周围那群聪明、爱打牌的朋友，或爷爷喜欢挨着收音机坐，听杰克·本尼的喜剧节目，还有在乡间姑母家度过的感恩节。于我而言，这些故事因难得而更显弥足珍贵；但游轮酒吧里的人以为他就只有这些故事可说。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眼中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可爱的老头，满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迷人故事，彼时钢琴叮咚作响，流淌着音乐，那是一个机智、自信而放肆的年代。仿佛他本人就是“美国金曲集”的化身。无形中，一股冲动、幼稚而阴暗的情绪穿身而过。倘若这些人认识真实的他会怎样，我想。他们正聆听爸爸忆旧，我扫视一圈，布伦丹与柯西尼娅脸上挂着陶醉的微笑，再看看父亲的脸庞，放松而坦诚，深陷回忆，显得极为柔和，这张脸与他通常——至少对着家人时——所展示的面孔如此迥异，我突然怀疑他是否对一些出差时遇到的陌生人只出示这一副友善的面孔，比如，酒店男侍者或女服务员或参会者，因而这些人若见到他那副我们极为熟悉的轻蔑表情，定会感到十分震惊，如同我们瞥见他那极少流露的柔和一面时一样。父亲究竟有多少副面孔，我自问，哪一面才算“真正的”他？一位老绅士，在茫茫大海中的游轮上唱着歌，与一帮素昧平生之人有说有笑，相处和睦，或许我父亲一直就想成为这样爽朗健谈而魅力十足之人，我沮丧地想，比之一两个月前我那帮《奥德赛》研读课学生所见识到的愤怒的坏脾气老人，可谓天差地别。又或许，他一直以此貌示人，虽然只对酒店男侍者或女服务员之类的外人展露。孩子总误以为父母最真实的一面，就是他们以父母身份示人的那一面；但为什么？“谁能真的知道自己的出生？”《奥德赛》前几卷里，特勒马科斯痛苦地问道。是啊，试问谁能。父母于我们而言复杂难解，我们对父母来说却永远一目了然。

也有可能，片刻后我想，或许这两面都是他真实的自我。或许爸爸，同样也是polytropos；或许，就像这个在《奥德赛》中富有极强暗示意味的形容词一般，人的本性并非二元对立，诸如轻蔑或友善，父亲或丈夫，父亲或儿子，而是如万花筒般缤纷多面。就看你所处的位置恰好得以窥见其中哪一圈、哪一环。

父亲在座位上转过身，冲钢琴家示意。

来首《彩虹之上》(4)怎么样？父亲说。那独眼男子咧着嘴笑了，他点点头，熟练地将正在演奏的曲子过渡到那首经典老歌的第一小节。父亲回过身面对我们。哈罗德·阿伦！叶·哈伯堡！伟大的美国词曲作家。他闭上眼半是沉吟，半是跟唱。有片我曾在摇篮曲中听过的仙境……

然后他看着我。丹和我熟悉所有老歌，对吧？我家孩子都这样，过去我儿子安德鲁弹琴，我们一家人围在钢琴边一起唱。罗杰斯与哈特，哈罗德·阿伦，格什温兄弟——所有伟大的音乐人！那会儿一首歌还像模像样。

他又啜饮一口马提尼酒，满足地咂咂嘴。啊哈。

他很快活，我想。

父亲身后有几面朝向大海的巨大平板玻璃窗。天空呈紫罗兰色，海水漆黑。

金发女人指了指窗外景色说，一天天就这么溜走了，就像咱们从海上飘过去一样。明天去哪儿？我都搞不清今天几号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父亲唱起罗杰斯与哈特的曲子《我不知今夕何年》（I Didn’t Know What Time It Was）。我不知那是哪一天，他的声音粗嘎刺耳，你——牵起了我的手——……几位同船人高兴地拍拍手。

有人说，我们在茫茫大海中，喝着酒，听着音乐。谁在乎今天几号？

爸爸说，没错！咱们这会儿不着急回家。

在费埃克斯王于宫中举办的宴会上，奥德修斯终于将一路上遇到的考验和盘托出，从他与同伴离开特洛亚废墟那一日说起，直至他赤身裸体、独自一人在斯克里埃海滩上被瑙西卡娅公主捡到的那天上午为止，听得东道主们深深入迷。这些故事占据了《奥德赛》近四卷篇幅，由第九卷延续至第十二卷。

历史上，这一部分——讲述奥德修斯历险的故事，读者期待已久，对许多人来说，亦为《奥德赛》中最叫人难忘的部分——的希腊语标题为Apologoi，“故事”。该希腊语篇名反映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即这些故事的叙述者并非他人，正是奥德修斯自己。到此为止，我们对奥德修斯的全部了解，诸如他被卡吕普索监禁，离开宁芙之岛后遇到船难，被瑙西卡娅发现，来到费埃克斯国王与王后的宫殿等情节，均由创作《奥德赛》的诗人所述。但那些如此著名，以至未曾读过《奥德赛》的人也晓得的奇遇——奥德修斯来到洛托法戈伊人栖居之地，当地人以洛托斯花为食，他的同伴服下了能让人忘记家园的魔药；又遇到可怕的怪物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它们住在一道狭窄海峡的两端，猎杀经过的水手；他还登上基尔克的地盘，后者将他的同伴变成猪猡；以及与独眼巨人的较量——均出自奥德修斯之口。是以“故事”这一篇名强调了奥德修斯口才极佳，为人极其狡狯，既擅长讲故事，也精于撒谎。

仿佛为了强调叙述者一角，甫一讲起故事来，奥德修斯就对费埃克斯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纵观奥德修斯滞留斯克里埃期间，他从未吐露过真实身份，而作为王室家族尊贵的客人，依费埃克斯习俗，也无人想过要问他的名字。接着，第八卷行将结束之际，他作为客人参加盛宴，得摩多科斯登场表演了阿瑞斯与阿佛罗狄忒之歌，此时，英雄请求吟游诗人吟唱特洛亚之战的结局——他特地提及特洛亚木马计。听着得摩多科斯的演唱，往事历历在目，奥德修斯难以自持，泪水夺眶而出，荷马极为动人地描绘了这一幕：那有如妇人扑向为保卫城市而战死的丈夫尸体时落下的眼泪。（读《伊利亚特》，读者会看到许多这样的女人：但她们是特洛亚妇人，哀悼丈夫死于特洛亚之战，亡于希腊人之手——像奥德修斯这样的希腊人。）见客人如此痛苦，费埃克斯王极为担心，便温和地询问外乡人，为何这个故事如此强烈地触动了他；或许，国王猜测，他有亲属死于特洛亚吗？

奥德修斯被国王的善意打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也终于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我首先报上姓名，让你们知道，

也好待我从这些无情的时日解脱后，

有机会招待你们，尽管我居住遥远。

我就是那个拉埃尔特斯之子奥德修斯，

平生多智谋为世人称道，声名达天宇。

三月第一个周五，我们开始讨论Apologoi这部分，我着重指出奥德修斯那几段著名的历险，其实都经由英雄本人之口道出。为什么，学生围着课桌落座时我问，这些事件并非由史诗的创作者讲述？让故事主人公讲述自己的经历，作者意欲何为？

我父亲举起了手。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在这儿吹牛有点奇怪吗？

几周以来，我注意到父亲在课上的发言往往以“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吗？”的句式打头。起初我以为这意味着他缺乏自信；但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他这么说时，几个学生也会点点头，仿佛受到了这种句式的鼓舞。“金发汤姆”便是其中之一，杰克点头的次数也相当频繁。

眼下汤姆其实就点头了，他说对啊，这太奇怪了，拿开车打比方，就像车速突然从零飙到六十迈——十分钟前他还一文不名，在宫殿里，从头到尾他都没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突然，他就像在说，“我叫这个名字，哦对了，顺便告诉你，我巨有名，连天神都认识我”。

一小拨学生笑了。

同意，我说。这很不寻常。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我不认同这种做法。为什么他要吹嘘自己多么足智多谋呢？如果那些故事体现了他的聪明才智，那把故事说出来就行了，让故事证明这一切。

他说话时，我眼前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一幕有关他的画面来。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七岁左右，彼时外公的一些的兄弟姐妹尚在人世，会在老人到我们家小住时突然造访。气氛最热烈之际，莫过于我们都挤在母亲的餐桌旁，听外公讲他的故事之时，主题通常为他有多擅长变通规矩，到处撒撒小谎，为了实现目标，或偶尔，为了生存：其中一个故事里，十八岁的他大喊着火啦，着火啦，之后趁乱冲上跳板，从而偷偷登上了驶向美国的轮船；另一个发生于“一战”期间的故事里，他还只有十几岁，因镇中心遭到轰炸而与家人在镇外的森林中躲了一周，在林间扎营时他开枪猎鹿，随后大家分食了鹿肉，虽然每个人都明白，以这种方式得来的肉并不是符合犹太教教规的食物。不过话说回来，故事讲到高潮，他道，虽然你给自己行了点方便，上帝也会宽恕你的。我们自然猜测这些故事经过重重润饰，即外公撷取了真实发生过的事件，诸如移民官的笔误、零星炮击，还有，在镇外密林度过的几小时，以过于活跃的想象力为这密林数小时植入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也为简单而平淡的事件裹上五彩斑斓的炫光，使之变得惊险刺激、跌宕起伏。但这些故事太有意思了，没人想质问，没人想深挖下去、找出里头究竟有多少胡编乱造……没人会这么干，除了我父亲。我记得他远远坐在边上，满脸质疑，十分不耐烦，他把椅子从桌边拉开，表情冷漠木然如密闭之门，仿佛对外公的故事做出任何反应，表现出愉悦或高兴的样子，就会被视为认输，视同失败。

当下，我们讲到奥德修斯如何开始叙述自己的传奇历险，父亲说，为什么他要吹嘘自己有多聪明呢？

但其实，我们由英雄亲述的Apologoi中最传奇的一段，即遇见独眼巨人可知，奥德修斯之所以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得以还乡，正是因为他夸耀自己的才能。

诚然，那天我们研读的第九卷与第十卷中，还有其他意义重大的奇遇。奥德修斯与同伴离开特洛亚后，来到基科涅斯人的地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于《伊利亚特》的读者而言并不陌生：这群希腊人攻破城镇，屠杀男子，掳获女人及小孩，带着洗劫而来的财物回到船上。幸存的基科涅斯人前往内陆地区唤来援军，一众人杀过来之际，奥德修斯的同伴正在海滩设宴畅饮庆祝胜利，无视他的警告。（“愚蠢！”奥德修斯对费埃克斯听众讲述这一事件时大喝：诗人在引子处提及奥德修斯的同伴亵渎神明，吃了太阳神的牛群，也用了同样的形容词。）毫无防备的希腊人被打垮，伤亡惨重，生还者最后退回船上。

第一段历险与希腊人在特洛亚的战斗极为相似，这并非偶然：仿佛旅程之初，奥德修斯仍为特洛亚及《伊利亚特》的引力所牵引。但随着时光流逝，他经历的冒险一场接着一场，变得愈加奇幻而灵异，甚至离奇诡谲。比如，之后一段历险中，一行人遇见了吃洛托斯花的洛托法戈伊人，这个和平的种族以食用植物为生，洛托斯花对当地人无害，对奥德修斯及其同伴却有致命危险；因为此花有令人“完全忘却回家乡”之效。奥德修斯与同伴多年来为还乡吃尽苦头，数次侥幸逃脱，但并非所有对他们构成威胁的生物都生性残暴。

接下来的第十卷中充斥着超自然元素。首先，奥德修斯来到风王艾奥洛斯的漂浮小岛，风王赠予英雄一只风囊，意欲助其还乡；但随着一行人驶向伊塔卡，疑心重重的伙伴深信首领奥德修斯侵吞了众人的财宝，藏于那口袋内，便趁他熟睡之际解开皮囊，狂风就此外泄。这前后事端不断，在众人分食太阳神的牛群后迎来高潮，一切都暗示奥德修斯与同伴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我们在课堂上讨论这一节时，父亲说，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他和部下关系不太好吗？！

随后，奥德修斯与其同伴在另一处陌生海岸登陆，这里居住着巨人族莱斯特律戈涅斯人。费埃克斯人的小岛郁郁葱葱，草木永不凋零，而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之领土亦有奇景，此地时间节略，极为异常：没有夜晚，晨昏无缝衔接。此外，这一节明显与费埃克斯人一节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比后者更为凶险。泊好船后，奥德修斯派三位侦察兵打头阵上岛，三人受王族款待，以一种怪诞的方式呼应了奥德修斯由瑙西卡娅及其父母处得到的礼遇：侦察兵在进城路上偶遇一位公主，之后又见到了国王及王后，但王后看起来十分吓人，“魁梧得像座高大的山峰”，而国王想吃这几个希腊人的肉。接下来的战斗中，希腊船只让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毁得仅剩一艘，多数奥德修斯的同伴也丢了性命。

奥德修斯与剩下的所有同伴搭着仅存的那条船来到艾艾埃，这个树影婆娑的岛屿上住着基尔克。她的故事里有许多神秘的动物：徘徊于宫殿周围的狮子与狼群，被她以魔药驯服的野兽。宫殿外的猪栏里聚集着人类变成的猪猡——即奥德修斯的同伴，那些人被她施了可怕的法术。最终奥德修斯靠着赫尔墨斯所赠、名为摩吕的神奇药草护体，解救了同伴。此时，基尔克心知奥德修斯受众神青睐，便让他入室登榻。奥德修斯与同伴在她的岛上滞留了一年。

所以，纵观奥德修斯Apologoi期间道出的前几段历险，遭遇的磨难由不加掩饰的暴力进化为魔力诱惑，性质由自然到超自然。它们还有一些共同点，比如模糊了动物与人类、人类与神明的界限，令人困惑；故事中的主人都践踏了好客传统；贪婪的同伴也不断上演愚蠢自毁的主题，他们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为生存贪求酒肉财宝。

但独眼巨人一节或可称为奥德修斯历险故事的重中之重，英雄的个性、长处与弱点在此一览无余。

结果证明，父亲也最爱这一节。

逃离洛托法戈伊人后，奥德修斯与同伴来到库克洛普斯的领土，史诗将这些人形容为：

……疯狂野蛮的

库克洛普斯受到不死的天神们的庇护，

既不种植庄稼，也不耕耘土地，

所有作物无需耕植地自行生长，

有小麦大麦，也有葡萄硕果累累，

酿造酒醪，宙斯降风雨使它们生长。

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也没有法律。

他们居住在挺拔险峻的山峰之巅，

或者阴森幽暗山洞，各人管束

自己的妻子儿女，不关心他人事情。

这类野蛮人代表了文明举止的下限，上限则由费埃克斯人所据——必须记住，费埃克斯人正是这个故事的听众——他们从容有礼，好舞蹈、竞技、诗歌与宴饮。而库克洛普斯崇尚暴力，无法无天，不事农耕，对古希腊政治生活中的卓越机构或公民集会（好比特勒马科斯在第二卷召开的那场）闻所未闻，他们的确可谓穴居的野蛮人。

奥德修斯遇见了其中一个野蛮人，名为波吕斐摩斯的库克洛普斯，此番过招中，他靠脑力保住性命，又因口不择言而深陷险境。

一众希腊人抵达库克洛普斯的领地后，英雄与几位同伴组队进入一个巨大的山洞探查，他们登时发现，这洞穴独据一处，住着一个“巨人”。后来对费埃克斯人细述此事时，奥德修斯表示自己受些许“预感”驱使，带了一大皮囊的烈酒随行，此前他曾救过某祭司一家，烈酒即其所赠谢礼。（又一次凸显好客主题。）几人很快进入波吕斐摩斯的山洞，恰好洞内无人。同伴撺掇奥德修斯偷走在洞里发现的绵羊，回船上去，但结果，这次是奥德修斯本人的贪欲将众人置于险境：他告诉大家，自己想等巨人回家，看看身为客人，这次能从洞穴主人手中得到什么样的礼物。或许奥德修斯先前设想巨人有起码的待客之道，但不论他如何想象，这希望都立即被猛烈地粉碎了。波吕斐摩斯回来后用一块巨石封住洞门（“即使用二十二辆精造的四轮大车，也难以拉动那巨石”），接着生吞了奥德修斯的两位同伴。要说起来，此处实乃正确待客之道的荒诞反面：主人没有喂饱客人，反倒吃掉了客人。

《伊利亚特》某段中，一位曾教导阿基琉斯的长者声称，他的教育使命是令那男孩成为“会发议论的演说家，会做事情的行动者”： 《奥德赛》独眼巨人一节中，荷马就将奥德修斯描绘为二者兼备之人。意识到自己不能因一时激愤杀了巨怪为同伴报仇——因为唯有库克洛普斯这般力大无穷之人，才能够搬开封住洞口的巨石——奥德修斯以言语及行动战胜了敌人。趁波吕斐摩斯离开洞穴照料羊群之际，他与同伴从倒在洞口的巨棒上砍下一截——那原为一根橄榄树干，巨人将之用作拐杖——削为木桩。巨怪归来后，奥德修斯为他斟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美酒。接下来两人的对话看似拙劣逗趣，实则暗藏玄机。醉醺醺的波吕斐摩斯试图套出洞中来人的身份及其船只下落，奥德修斯答说他们遇到船难，自己名为“无人”。波吕斐摩斯不胜酒力——毕竟，他这一族既不善农耕，亦不善酿酒——这巨怪醉倒了，呕吐不止，喷出人的血肉来。

就在这一刻，以暴行及巧语织就的陷阱突然合上了。奥德修斯与同伴抬起备好的木桩捅入库克洛普斯的独眼之中。巨怪受伤后惨叫连连，邻居闻声齐聚洞口问发生何事——“是不是有人想强行赶走你的羊群？”他们大喊，“还是有人想用阴谋或暴力伤害你？”——而他只能回说“无人在伤害我”，于是这些潜在的援军纷纷转身回家，并建议若他需要帮助，就向父亲波塞冬祈祷。次日，奥德修斯与同伴抱着波吕斐摩斯的绵羊，紧贴羊毛厚实的羊肚，一个接一个离开洞穴，留下重伤受辱的巨怪独自困惑，何以一个卑微的人类，一个“瘦小、无能、孱弱之辈”，竟能击败自己。

奥德修斯就在此次胜利后犯下了致命错误。一众希腊人起航驶离独眼巨人的岛屿，但就在他们还未远离陆地的时候，奥德修斯回头嘲讽被自己的狡狯所击溃的巨人：

库克洛普斯，被你在空旷的洞穴里

残忍地吞噬的并非软弱无能之人的同伴。

不幸的祸患已经很快降临到你身上，

可恶的东西，竟敢在家里把客人吞食，

宙斯和众神明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

对此，巨怪大发雷霆。波吕斐摩斯折断大山峰顶，将之冲着逃离的船只掷了过去；腾起的巨浪裹着船只退回岸滩前。奥德修斯的同伴惊惧不已，但英雄无视众人请求，执意嘲弄独眼巨人：

库克洛普斯，要是有哪个世人询问，

你的眼睛怎么被人不光彩地刺瞎，

你就说是那个攻掠城市的奥德修斯，

拉埃尔特斯的儿子，他的家在伊塔卡。

奥德修斯多年漂泊历险，唯有这次一时冲动，道出了自己的全名及身份细节，此举也招致了灾难性的后果。因为一旦掌握了敌人的信息——此人再也不是“无人”了——独眼巨人便可在其身上降下恐怖的诅咒。波吕斐摩斯朝天举起巨手，呼唤自己的父亲波塞冬：

黑发的绕地之神波塞冬，请听我祈祷，

要是我真是你的儿子，你是我父亲，

就请你不要让攻掠城市的奥德修斯返家园，

就是那拉埃尔特斯之子，家住伊塔卡。

即使命运注定他能够见到亲人，

回到建造精美的家宅和故乡土地，

也要让他遭灾殃，失去所有的伴侣，

乘着他人的船只，到家后还要遇不幸。

其实，这正是奥德修斯用了十年时间才得以还乡的原因。

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展现出的机警、急智与令人震撼的勇气，总让观众深深沉醉，极为满足。

杰克说，他太酷了！感觉就像赫尔克里·波洛加詹姆斯·邦德的化身！

连我父亲都夸起了奥德修斯。他用双关语击败了巨怪！父亲高兴又激动，大喊道。

诚然这段极为精彩，但我接下来要解释其中复杂精妙的文字游戏，那远非任何翻译可传达。奥德修斯告诉独眼巨人，自己名唤“无人”（Nobody）。而希腊语中对应“无人”（nobody）或“没有人”（no one）的单词为outis：ou意为“不”（not），tis指不定代词“一个人或一件物”（one）。Ou-tis，即“没有人”（no-one）。奥德修斯（Odysseus），outis。奥德修斯其实将真名发音的含糊版本告诉了独眼巨人。

尼娜说，这是个化名，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他的真名。他的话是谎言，却也同时道出了真相。

对，我说。这一点漂亮极了。但还不止如此。想想nobody这个词。在英语中，你想提出答案为nobody的问题，就必须用上代词“anybody”（什么人）——比如“有什么人（anybody）在家吗？”“不，无人（nobody）在家。”希腊语中也有类似的句法结构。希腊语中表示“有什么人”（is anybody）的方式之一，是个包含两个单词的短语mê tis，念作“may tiss”。独眼巨人的邻居赶来问是否有人偷他的羊或企图谋杀他时，就使用了这一短语：“有什么人（me tis）在伤害你吗？”而他回答：“不，无人（outis）在伤害我。”

我停下喘了口气，看到学生对这终极奥妙屏息以待，不禁心满意足。

我让他们想想尼娜所说的，奥德修斯管自己叫Outis，“无人”，如此一来，他既撒了谎，也说了实话。这不仅因outis与“奥德修斯”发音相似，且在史诗中，此刻他是“某人”（somebody），也是“无人”：他是奥德修斯，他自己，但同时也是个无名之辈，一个必须取回自己身份的人。

学生纷纷点头。很好，我想，他们正逐渐理解这一切。

眼下我告诉他们，其实，独眼巨人的邻居问他是否正遭受伤害，这些人所用的mê tis一词也有双重含义。因为在希腊语中，mê tis（什么人）的发音与一个名词几乎完全一致，即mêtis，意为“诡诈之才”。因而这个场景中的双关语也有着双重含义。波吕斐摩斯被outis，即无人或奥德修斯所击溃；但他同时也被mêtis，即什么人或诡计所击溃，此为其一。且据我们所知，奥德修斯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善使诈。所以，再说回此处，他是无名之辈，匿名之人，同时，他也展现了最真实的自我，一个以诡计著称之人。

我话音刚落，布伦丹就吹了声口哨，哇，这酷毙了。

我问学生。现在，对于他为何讲到种种历险时，先夸耀自己有多善使诈，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马德琳只犹豫了片刻。因为这段历险和使诈有关？还有，这是用语言包裹的花招。要说起来，一切都和诡计、词语有关。

没错！我说。词语！说到底，独眼巨人就因为无法分辨那两个同音词才倒了大霉。这很有趣，也挺高明。

布伦丹举起手。我琢磨着，您觉得我们可以说这是个关于倾听的故事吗？关于一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如何影响自己倾听的侧重点？我是说，这个故事里真正的问题，在于波吕斐摩斯从一开始就只听他想听的东西。如果有人对你说“我的名字叫无人”，你会留个心眼儿，对吧？很明显，这太奇怪了。但他根本不把希腊人放在眼里，他仗着自己比别人更高更壮，压根儿没认真听奥德修斯究竟说了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这点。我正准备开口采纳他的观点，父亲插了话。

我得说这段实在太棒了。聪明人打败了恶霸！小人物动脑筋打败了大人物。

十二点三十分将近，但我们还没讨论到这一节末——奥德修斯愚蠢的爆发。

这段历险，我说，展示了奥德修斯最好的一面。但下课前，对结尾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杰克说，他完全搞砸了！

再说一遍？

抱歉！(5)……但他确实出了大岔子，他补充道。

没错，你说得对。他怎么犯下大错的？

其他学生还没反应过来，父亲就举起了手。

他说，奥德修斯很狡猾，也擅长骗人，这救了他，但最终，他夸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又害他捅了前所未有的大娄子。他开始讲故事前，先吹嘘自己有多聪明，可他落得如此境地就拜此所赐。他太爱自夸了。不管他有多机灵，讲的故事多有趣，他的个性可真成问题。

父亲说这话时对着自己频频点头，仿佛某种特有的自我肯定，而我知道，此刻他想到的并非奥德修斯。

几乎每晚父亲回到游轮上，都以一句“史诗感觉更真实”为结语，唯有一次例外。那天，我们去马耳他戈佐岛游览卡吕普索的洞穴。戈佐岛，其实，正是父亲哼着旋律唱起《彩虹之上》那晚，游轮驶向之处。

前一天已有人让我们当心，下至洞穴的小路崎岖难行，且考虑到空间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一小批人入内。不建议老年人及“行动不便”者参观该景点。

听到这些，我下定决心不去了。我患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仅仅关在电梯里都能让我浑身难受。孩子还小时，莉莉和我曾带他们去迪士尼乐园，他们坚持要玩一种复杂的太空模拟装置；等我意识到那意味着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让你在离心机里旋转、制造失重的感觉时，已经晚了。游戏终于结束后，我们爬出逼仄的机舱，幽闭其中已叫我惊惧不已，还要极力假装自己很享受游戏，我不由得哭了出来。托马斯那会儿六岁，胆子已经大得很，他伸手搂着我，竟说，好啦，没事了。

所以要我进卡吕普索的洞穴，门儿都没有。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父亲听了我的决定后大叫。你得去！十分之七的《奥德赛》都发生在那里呢！

十分之七？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史诗有二十四卷，我开始——

你算算呀，丹！算算数。奥德修斯花了十年回家，对吧？

我点点头。

然后有七年时间他都跟卡吕普索待在一块儿，没错吧？

我再度点点头。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分之七的《奥德赛》就发生在那儿！你可不能错过！

这个嘛，我无力地抗议道，其实不对。史诗进度不能和他实际的人生画等号。这是两回事。

但他没被我说服。你没法儿否认数字，他说。

我们坐上巴士出发了。大巴在崎岖小路上颠簸前行，我明显感觉到父亲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这叫我大为感动。看，那些蓝花多美啊！他会指着某处这么说。而车窗布满道路尘埃，难以视物。哇！你瞅那个紫色的灌木丛，你管那叫什么来着？看这海面，就像一块玻璃！但我看得很不走心，我想着那洞穴。熟悉的恐惧已开始隐隐作祟，令我感到阵阵刺痛。我集中精神，努力摆脱那种刺痛的感觉，等电梯或在小型飞机上系好安全带时，我也会这样。这相当耗体力。我冒汗了。

车子在景区里停稳，所有人下了巴士。我们站在死气沉沉的褐色山顶上；灌木丛依附着灰褐色地表，宛如皮肤病患者身上的疥癣。我们面前有道狭窄陡峭的阶梯，通往下方四五米处一片不平坦的岩石表面。往下看，洞穴正面貌似一块近乎垂直的石壁，中间低处有道黑暗的裂缝；显然你必须弯腰才得以入内。几个游客已经步下台阶，消失于裂缝之中。我第一天遇见的那个男孩，就是宣称荷马需要一位编辑的那个孩子，刚刚走了进去，他身旁陪着一个高个儿男孩，想必是他的哥哥。

我心生惧意，感觉周身黏糊糊的，十分不适。我摇摇头。不，我对父亲说。不行，对不起。我不去了。你去吧，你去了告诉我底下长什么样。

噢，来吧，丹，父亲说。我会跟你一起，没事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只有五岁。我又说了一遍，不。你去，我就留在上面。

接下来父亲做了件让我震惊的事。他探过身来抓住了我的手。我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爸爸！

你会没事的，他说着，轻轻牵起我的手。记忆中，打我还是个小男孩起，他就没这样做过。他的手轻盈、干燥而枯瘦。我盯着那只手，不知该怎么办。

每一步，我都在身边陪着你，父亲说，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咱们就回头。

视线下移，我看着和父亲紧紧相握的手，出乎意料，这竟让我觉得好些了。我环视四周，观察是否有人在看我们，同时有些释然又心情复杂地意识到，不论谁看到我们父子这样，都会以为是我牵着父亲的手，领着他。毕竟，相较而言，他更容易受伤；他害怕跌倒。

所以情况就成了这样，我参观了卡吕普索的洞穴，而父亲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低低蹲下挤身穿过裂缝时，他牵着我的手；我们在洞里四处走动，我心跳如鼓，讶异他人似乎竟浑然不觉时，他牵着我的手；我坚决表示反对，表示不愿穿过岩石中央的走道，去洞穴另一侧观赏下方壮丽的海湾景色，那时，他也牵着我的手；我终于出洞，步入户外干燥炙热的空气中，根本无力掩饰心中惊惧与急切，他依然牵着我的手。直到我们再度回到台阶最高处，朝等候的巴士走去，他才松开了我的手。

你还好吧，丹？

我虚弱地咧着嘴笑了。我觉着这回咱们可以说，史诗确实没有来得更真实，我道。

哈！父亲应道。然后他看着我说，你做得很好，丹。

那晚，大伙儿在酒吧里讨论卡吕普索的洞穴。

怎么样？柯西尼娅转过身问我。那天上午，游客聚集在接待区等待出发时，我同她讲了自己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事。你明白的，她曾说，你不一定非得去！好多人都待在船上，因为他们觉得对自己来说太勉强了。

听到她说“好多人都待在船上”，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又让我隐约觉得有些羞耻；一段早已埋葬的暗淡回忆涌上心头，小学体育老师说，你不用非得爬到绳子最上面，如果你不想的话。但出于某些原因，我没有用柯西尼娅给的借口，片刻后我意识到了原因所在：我不希望父亲看见我害怕的样子。晚些时候我们回船，我在甲板上偶遇柯西尼娅，并将一切告诉了她：我的恐惧症发作了，爸爸牵着我的手。

真好啊！她叫道。

这会儿，人们在酒吧里细品鸡尾酒，她看着我们父子，目光亲切。看吧？你活下来了！

其他人疑惑地瞟了她一眼。“活下来了？”有些人问。

我正琢磨着说些有意思的事，父亲突然发话。

我们玩得特别开心，他大声说。

我仔细打量他，但他身子前倾，面朝坐得歪歪扭扭的半圈听众，就像老师对一帮学生说话。

我本来不想去，父亲对他们说。那台阶对我来说太难走了。我觉得自己没那个体力。但丹帮了我，还好我去了。毕竟，奥德修斯十分之七的奇遇都发生在那儿！

他顿了顿，没看我便接着说，这真是我见过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之一啦。

钢琴师正在演奏父亲前一晚唱的那支歌：《我不知今夕何年》。爸爸闭上双眼，跟着哼唱起来。我不知今夕何年/人生没有目标……

柯西尼娅微笑着。你父亲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她低声道。

我们在三月十一日上了一节课，之后有两周暂停。接下来的一周学生会参加期中考试，再连着一周春假。下次见面是四月一日，届时我们将讨论第十三卷，以及《奥德赛》的下半部分——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塔卡，他密谋对抗求婚人，暴力复仇，然后，故事在他与儿子、妻子及父亲团聚之际迎来高潮。我们会花六节课时间研读这些内容，从四月第一个周五至五月第一个周五——根据过往经验，这阶段，大家会觉得时间比学期初那六周过得快得多。

学生也纷纷注意到了这点。学期结束前，我记得，他们其中一人——我想是高个子汤姆，“堂吉诃德汤姆”——提到上半部《奥德赛》感觉有下半部两倍那么长。我明白他的意思。史诗后十二卷的复仇情节推动剧情迅速前进，而第一卷至第十二卷的叙事错综复杂，穿插大量追忆与闪回，讲了不少故事，也数次偏离主题，离题之中亦嵌套着离题，让故事行进得更加缓慢，也令读者觉得复杂难解。然而，若少了上半部精心铺设的伏笔，下半部这些精彩刺激的剧情，诸如后置已久、急剧展开的暴力交锋，或勾起万千情绪的团聚与相认，便无法令人满意。

那么，在三月第二个周五，我们会读完史诗前半部，结尾有一处双重高潮。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对听得入迷的费埃克斯人讲述了历险中最为悲伤的一段——地府之旅，此即死者亡灵栖居之所，基尔克曾指示他要来这里与著名的预言家特瑞西阿斯谈谈，后者将告诉他与还乡有关的重要信息。第十二卷中，Apologoi到此结束，他登上费埃克斯人的船只，最终正是这条船带他回到伊塔卡。这两段精彩剧情，换言之，不仅浓墨重彩地回顾了过去，亦放眼未来。

三月第二周天气暖和，我去火车站接父亲，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如今他都搭火车来。思及他对恶劣的交通状况有着隐秘的热诚，我有些惊讶；但从三月初起他就再也没开过车。我怀疑他不想承认自己败给了天气。

这样一来我就能放松些，在平板电脑上重读一些内容，他打电话告诉我要搭火车时就说了这些。他总是特地强调自己在平板上读《奥德赛》。这年头不时兴纸质书了！他会说。紧跟时代潮流嘛。用平板电脑读荷马，现在这也算一场冒险。

从前每周四下午晚些时候，我都能听见父亲车子轮胎轧在我家门外的沙砾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今我会在暮色时分到火车站接父亲，然后一起去熨斗牛排馆吃晚饭。我把车子停在老式乡村风火车站出站口旁的小停车场里，留心让引擎保持运转，这样车内温度对他来说就足够暖和，毕竟父亲年纪大了，经常觉得体寒，他总抱怨咖啡店、当地图书馆或火车上温度太低，最冷的要数家中，即他与母亲同住的那栋房子。要命的是，我母亲完全跟他反着来，总抱怨说觉得太热了，脸颊微微发红发烫，即使隆冬已至她也总想开窗，呼吸新鲜空气，那会儿父亲会坐在楼下看巨人队的比赛，整个人裹在连帽卫衣里，光头上戴了顶羊毛帽，顶端有个滑稽的小尖儿一晃一晃。父亲从车站红砖楼里走出来，步入室外他痛恨的寒冷空气中，他穿着母亲买的大号棉衣，看起来个头极小，十分不协调，宛如身着风雪衣的儿童。我们会直接驱车前往熨斗牛排馆，他在那儿点菲力牛排与红酒。

讨论第十一卷与第十二卷的研读课前一晚，父亲显然很快活。

我喜欢地府那段！他嚷嚷着宣布。

我笑了。你喜欢地府哪儿呀？

我喜欢这地方，因为它不在地下！我一直以为那儿就像地狱——你明白的，在地表下面。但这伙人就搭船去，好像那只是地图上一个普通的地方。不用天神帮忙也能去——就是很寻常的旅行，谁都行。这想法真妙，丹。

唔，我说，目前为止，“地府”只是第十一卷里指代他目的地时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你说得对，那地方其实不在“地下”。毕竟他们不能把去路搞得太难。每个人都要踏上这条路的，迟早。

父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凝视地面。哈，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你说到点子上了。

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前往哈得斯，即亡灵之境，这段旅程向来被称作“通灵问事”（Nekyia）。严格来说，这个希腊语单词源于nekys，意为“尸体”（英语单词“古墓场”[necropolis]亦与此有关），指生者召集亡灵，与其对话的可怕仪式；荷马对这些仪式的描述中掺杂了一些叫人直打哆嗦的难解奥秘，搅得人心绪不宁，会令读者想到那些最吓人的恐怖电影。抵达基尔克指明的去处后——那是一片水平的河岸，以两河交汇处的巨岩为标志——英雄先挖出一个深坑，长宽均为一肘尺；随后，他在深坑周围倒入祭奠所需的牛奶、蜂蜜、美酒与净水；之后又在边缘撒下大麦粉；最后，他割开一头公羊与一头黑色母羊的喉咙，将牲畜的脑袋扭向一处，自己则将头转向与之相反的方向，再让它们的鲜血灌满深坑。亡灵唯有饮尽鲜血后，才能获得言语的力量。

久而久之，nekyia——召集口齿不清的僵尸的仪式——渐渐成了整段故事的代名词，这段故事发生在奥德修斯还乡长旅即将过半的时刻。此处对全诗极为关键的安排寓意深刻：为了迈向未来，我们必须先同自己的过去和解。

正是在“哈得斯与佩尔塞福涅的地盘上”（荷马如此称呼这个幽冥之地），本以为会见到特瑞西阿斯的英雄，遇到了意外之人：曾为奥德修斯船上水手的埃尔佩诺尔。还在基尔克的岛上时，他因醉酒从屋顶坠落，摔断了脖子，同伴中无人知晓。这年轻人的亡灵靠近奥德修斯，请求自己从前的首领完成此行使命后回到基尔克的岛上，埋葬自己的尸体：

你不要留下我未受哀悼和葬礼便离去，

启程返家园，免得因为我受遣于神明，

而要把我同我的铠甲一起焚化，

在灰暗的大海岸边为我堆一座墓丘，

让后代人把我这个不幸的人纪念。

你作完这些事，再把我的划桨插坟头，

那是我生前和同伴们一起使用的船桨。

奥德修斯被这名船员的恳求所打动，最终完成了他的嘱托。

几个世纪以来，对《奥德赛》中埃尔佩诺尔一角的巧妙解读不断涌现。毕竟，他只在第十卷基尔克一节末尾登场，而要了他性命的那场事故显然经过精心安排，如此一来，我们才得以在第十一卷中见到他的鬼魂。针对这一剧情转折，最具说服力的解释是，埃尔佩诺尔实为某种兼具情感作用及叙事作用的人祭：这个人物的死亡于读者而言无足轻重，因我们本就不太了解他，但此人之死却系起了人间与地府，让奥德修斯（以及诗歌）缓缓由当下故事中熟悉的世界，过渡至他在哈得斯所见的世界，放眼皆为史册与肃剧中的亡灵：我们得知，不仅有立即蜂拥而至的鬼魂，片刻后，还有奥德修斯之母，特洛亚一战中逝去的同伴、一列赫赫有名的英雄，以及神话里在此服永刑的罪人。不知怎的，埃尔佩诺尔在这帮人中毫不起眼，却缓和了这怪力乱神的一卷所带来的不适。同时，不知何故，次要角色的死亡让人在思及那些死去的主角时，也觉得好受多了，这一点其实在本节中有过预示。

第十一卷中有个笔法精妙、催人泪下的情景。基尔克曾提醒奥德修斯，他必须先同特瑞西阿斯谈谈；但就在英雄等待老人魂灵降临之际，他震惊地发现了母亲安提克勒娅的影子；奥德修斯错愕不已，因为他出发前往特洛亚时，母亲尚在人世。他是在此处，在大庭广众之下尴尬地——毕竟，奥德修斯正站在同伴面前，身旁围着一群窃窃私语、轻快游移着的亡灵——知晓了母亲的死讯。接下来，阳寿未尽的儿子与早已逝去的母亲相见，会面全程弥漫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见到安提克勒娅的一刹那，奥德修斯激动不已，他想拥抱母亲，却惊讶地发现后者如影子般穿过了自己的怀抱。奥德修斯三次试图拥抱母亲，每次都扑了个空。

我问大家想讨论第十一卷的哪些方面，马德琳举了手。

奥德修斯在地府感受到的痛苦实在太真切了，她说。他想拥抱母亲却抱不到那段，真的太让人心碎了。

这群学生还如此年轻，我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真正晓得悲怮的滋味，以至能够领会荷马此处设计的精妙贴切之处——诗人通过意象表现隔开生者与死者的深堑：满怀的空气，不可能成形的拥抱。

为什么试了三次？“堂吉诃德汤姆”突然问道。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嘛，讲故事的时候，三是一个比较有魔力的数字，对吧？想想有多少笑话是三个一组——一位犹太教拉比，一位新教牧师，一位天主教司铎——笑话一般也是三段论：x, x，接着y，抖包袱总在y部分。我猜，三这个数字有种结构上的圆满。想象下，如果奥德修斯仅仅试了一次，这一幕就没有冲击力了。

坐在角落的父亲悄声道，是啊。这一幕确实好得没话讲。

我猜他兴许在想自己的母亲，我那聪明、爱玩牌的凯阿嬷，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心绪茫然，形销骨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离开人世。她已经跟幽灵没两样了，某晚，父亲站在最上层台阶同母亲说。他刚从迈阿密回来，那段时间他常在周末去探望奶奶，看她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她的体重约为三十五公斤，像纸糊出来似的。整个人已回天乏术。奶奶走得痛苦，其实，父亲最早就是受此刺激说出了那番话，千万别让我落到那个地步！直接把管子拔了，然后出去喝杯爬酒就行！后来我们有时会拿这话取笑他。

我环视四周。还有别的吗？他还遇见了哪些值得留意的人？

尼娜说，他遇见了阿伽门农的鬼魂，我觉得这点很有意思。我们听那么多人讲过他的故事，现在终于听到事主讲自己回家后的遭遇了，所以，这就像证言。他的故事也给奥德修斯指明了注意事项。

她说得对：在哈得斯，我们听到了阿伽门农还乡故事迄今为止最完整的版本——这一回，由阿伽门农本人亲自讲述。我们得记住，两位特洛亚战争英雄碰面时，奥德修斯并不知晓阿伽门农的命运：身为听众，我们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特勒马科斯也从第三卷与第四卷中获悉此事，但奥德修斯一无所知。《奥德赛》的主人公是在哈得斯的会面中才初次听说此事（而读者一早便知晓了）：阿伽门农离开特洛亚还乡的故事，《奥德赛》的反写，故事里的妻子从了求爱者，背叛了归来的丈夫。第十一卷里阿伽门农咬牙切齿地描述了接风宴上的埋伏——尸体鲜血淋漓，横陈于杯盘之间，他被杀死“有如（他告诉奥德修斯）杀牛于棚厩”——他所讲述的是这个可怕故事迄今为止细节最丰富的版本，对奥德修斯而言，至少可以肯定，这个故事与他从特瑞西阿斯处得到的警告一样有用。此处，为避免奥德修斯犯下与自己相同的错误，阿伽门农最后总结了两条忠告：决不能相信自己的妻子，且不可当众回家，此事须得秘密进行。奥德修斯采纳了这条建议。

我问，奥德修斯在地府还见了谁？

杰克答，那个喝醉了从屋顶摔下来的家伙！

没错，我说，很好。那个喝醉的家伙有名字，这个知识点期中考试会考到。他叫埃尔佩诺尔。

我们聊了会儿埃尔佩诺尔的特殊意义。随后我问，但还有谁呢？

研读课前夜，我浏览讨论板的帖子，困惑地发现竟无人提及奥德修斯在亡灵之境最引人注目的会面：他遇见了阿基琉斯，《伊利亚特》的主人公。这是奥德修斯在此地最后一次与有私交之人交谈。

此番会面堪称史诗的一处高潮，又因阿基琉斯一段震撼人心的自陈而增色不少。阿基琉斯忆起在《伊利亚特》中，自己愿以漫长的一生换取短暂却获得不朽荣耀的一生，kleos（荣耀），即种种英雄行为的首要动力。《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哈得斯遇见昔日战友，他迫不及待地想让死去的英雄确信，当年后者的选择是正确的：

阿基琉斯，过去未来无人比你更幸运，

你生时我们阿尔戈斯人敬你如神明，

现在你在这里又威武地统治着众亡灵，

阿基琉斯啊，你纵然辞世也不应该伤心。

然而，阿基琉斯却有异议：

光辉的奥德修斯，别用花言巧语安慰我亡故。

我宁愿为他人耕种田地，被雇受役使，

纵然他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难，

也不想统治即使所有故去者的亡灵。

令人震惊的是，阿基琉斯所秉持的、《伊利亚特》全诗所颂扬的价值观，在此番交流中遭到了彻底否定。《伊利亚特》歌颂早逝的神秘诱惑，而《奥德赛》则赞美优于一切、不计任何代价的生存欲望，但前者的主人公却对后者的主人公宣称只要活着，不论贵贱，纵使作为贫农的仆役，也好过在地府坐拥无限荣耀，这宣言痛彻心扉，也近乎黑色幽默。仿佛《伊利亚特》对《奥德赛》说，你赢了。

但研读课前夜，学生竟无一人在网络讨论板中就此留言。因此，次日上午研读课开始后，我敦促他们思考这一点。

奥德修斯在地府还见到了谁？我重复道。

杰克说，多了去了。差不多相当于开派对了！

再想想啊，各位，我说。地府里还有一次重大的会面。大人物！你们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们抬头看着我，举目茫然，我灰心地叹了口气。

你们读得不够认真，最后我说。奥德修斯在亡灵之境还见到谁了，为什么这次会面特别重要？

终于，父亲在角落咕哝一声，挥了挥手。他见了阿基琉斯，父亲喃喃道。

学生齐齐看向窗下他所坐的位置。

不错，我说，所以呢？

我想过父亲会欣赏这重要的一幕。昨晚，在熨斗牛排馆，他说自己特别想在研读课结束后读《伊利亚特》——确切地说，是自高中后，头一次重读此诗。我生在战争年代，在战时长大。我明白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你大伯豪伊(6)就打仗去了。我是伴着街上走动的士兵长大的。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所以我想或许《伊利亚特》更适合我。

眼下，父亲举着手说，他见了阿基琉斯。

我试着引导他说出我脑中的观点，所以，这次见面他们聊了什么？揭示了什么？

那一幕很难忘，我父亲说。确实告诉读者很多阿基琉斯的事情。

很好。我点点头。告诉你什么了？

结果我们父子俩的关注点完全不同。奥德修斯与阿基琉斯分别代表《奥德赛》与《伊利亚特》，此番会面象征着两部史诗不可思议的交锋，但父亲对其中的文学内涵毫无追问之意。

他郁郁道，这说明，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坚信某些事，直到有天发现自己错得彻彻底底。

三个月后，父亲与我站在地府入口——哈得斯，亡灵之境。

你不用真跑地下去，我喜欢这点，在意大利，他缓缓走下大巴，重复道。行程第五天，他依然小心翼翼，谨防摔倒。

我们位于佛莱古瑞恩火山区，意大利语写作Campi Flegrei(7)：古人称此地为哈得斯之门户。今晨，游轮在那不勒斯靠岸；用完早餐后，我们都坐上空调大巴。虽时候尚早，但不同以往，大伙儿兴奋得很。不过，尽管我们有说有笑，每个人也被神秘的目的地搅得心绪不宁，车上气氛活跃不已。布伦丹坐在巴士前排，正以意大利语给那个年轻的黑发意大利考古学家讲笑话，此人接下来将带领我们游览campi。就在我们身后，坐着那名与优雅老父同行的金发女士，父亲说了些什么，她爆出fou rire(8)；她点点头，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说了些话，我想大概是荷兰语或佛兰芒语(9)。走道对面，来自新奥尔良的那对表兄弟正咯咯笑着，仿佛有所密谋，他们的父母与阿姨俯身发言，要求男孩儿们安静点。我凑过去冲那位母亲微笑。今早大家都好有活力啊！我说。

她对我回以微笑，略显疲惫。真不晓得每个人都吃错什么药了，就像他们今早往咖啡里掺了点东西似的！

半小时后大巴停了下来，我们全下了车。

一时间，所有人瞪着双眼，一语不发，显然在想同一件事：怪不得希腊人和罗马人觉得这儿肯定是亡灵之境的入口。我们站在一个巨大浅坑的边缘；放眼望去，四周景象让人觉得仿佛身处月球。我们脚下地面为燧石质地，散布着岩石与砾石。远处小山丘起伏，零星分布着一些巨石，表面罩着一层暗黄色尘土。很难想象此地曾有过任何生命迹象。白色烟雾泡沫由地面裂缝中腾起升空。今早阴沉沉的，仿佛下方的羽毛状烟雾为空中云朵提供了补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硫黄，那对少年兄弟中一人说道。

父亲看了看周围，赞许地点点头。聪明的孩子，他对我说。

Si (10)，年轻的考古学家看向那男孩，笑着说。对，这是硫黄矿。所以这地方就叫索尔法塔拉（Solfatara），硫黄之地。

所有人都皱起了鼻子。

考古学家笑着说，这闻着像死亡的气味。

和优雅荷兰老父同行的女士说，好恶心！

我环视四周搜寻她的父亲。你爸爸呢？我问。

噢，他没下车，她说。他有条腿不太好，不想走来走去的。

我从没想过他腿脚不利索，我说。他表现得那么勇敢！

她笑了。你爸爸也一样呀，不是吗？

我扭头看见父亲蹲下来靠近地面，嗅着一抔泥土。

对，过了一阵后我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接下来那女士看着我。我觉得你该同我父亲聊聊。他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关于他的人生和《奥德赛》。我听说你是个古典学教授，我想你会感兴趣的。那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父亲的故事，布伦丹与那位意大利考古学家便大声唤我们跟上。我与她同其他人一道艰难前行，呼吸着强烈的死亡气息，欣赏地府的景色。

那天晚些时候，回船后我找到了她的父亲。老人家在日光甲板那一层，索尔法塔拉之旅结束后，我与那位女士在接待区闲逛，大口喝着冰茶与柠檬水，她这样告诉我。你肯定能找着他。他腿上有道很大的伤疤。

我大笑道，你说笑呢。我想到第十九卷中的一段，讲述了奥德修斯腿上泄密的伤疤及其由来——可谓环套结构的典型运用。

她笑着摇摇头。不，我没有，真的！就跟书里一样！

我上楼找着她父亲，于是老人对我说了他的故事。

出海第一夜，爸爸和我坐在我们的小阳台上细品鸡尾酒，琢磨哪类人会参加《奥德赛》主题游轮旅行。之后几夜，答案渐渐明了：诚如那早慧男孩（他认为荷马需要一位编辑）用早餐时所言，来自新奥尔良的这家人每年都一起旅行，虽今年情况特殊，大家有些伤感，他母亲告诉我，因为这是自己的姐妹，即男孩的姨妈过世后的第一个夏天。我们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某晚她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荷马的作品更有意义？还有些游客，在高中或大学读过这部经典，便想游览那些景点。但金发女士父亲的故事，乃全场最佳。

你大概想知道我这道疤怎么来的吧？在日光甲板上找到老人后，他微笑着对我说。我点了点头。他正躺在沙滩椅上，只穿了条泳裤。那道伤疤早已褪成浅褐色了，但伤口很深，因而清晰可见：宛如一道由小腿顶端蔓延至脚踝的沟壑。

我在战时受的伤，他讲起这个故事来。

我面露疑色：他看起来并不比我父亲大多少。

哦，我不是士兵！他笑了。当年我十来岁。但我在欧洲。

我点点头。

我是比利时人，他说完看着我。你去过那儿吗？

我点点头。去过一次安特卫普，我说。还有布鲁塞尔。

啊，所以你到过我家乡！我们住在布鲁塞尔，离博物馆不远。你知道那个博物馆吗？

我说，知道，那儿我挺熟的。我告诉他我特别喜欢的一幅画，勃鲁盖尔的《伊卡洛斯坠落即景》就藏于那间博物馆。

啊，对。很有名的作品，你作为古典学学者，肯定很欣赏。

没错，我笑着说。那幅画描绘了傲慢的下场，还揭示了挑战诸神有多愚蠢。

他调皮地看着我。我认为那说的是挑战你爸有多愚蠢！

我们聊起布鲁塞尔。然后他说，我这道伤疤其实和学习古典学有关。

我看着他。

嗯，战时最后一个冬天，非常严峻、特别难挨，老人说，冷极了。到那会儿大家都没吃的了。我有个堂兄在阿姆斯特丹，他告诉我，他们管那段日子叫郁金香之冬，因为人们开始挖郁金香球根吃，大家饿惨了。

我再度点点头。

我父母在战前还挺富裕，我们有个大房子。到那会儿有几个人跟我们一起住在房子里，那些没了家、很害怕的人。

他看着我。嗯，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请继续说。

当时我十几岁了，和兄弟们一起在学校学拉丁语，那老师特别有才华。他也很古怪。有点特立独行那种。就我所知，他从没结过婚，但学生都挺喜欢他的，虽然他有些怪癖。他看起来不修边幅，不太爱干净。我有个兄弟曾说，战前他去老师家上辅导课，老师给的食物里，他只吃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因为他不吃任何老师碰过的东西。

老人自顾自地轻声笑了。

讲到古典学啊，他无所不知，老人接着说。假设明天咱们现有的全部古典文学都毁于一旦，我相信他也可以凭记忆恢复其中的百分之八十。总之，城市沦陷后某天，他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住在一间小阁楼里。我父母为他提供早午晚三餐，给他准备衣服，不让他冻着。作为回报，他继续辅导我们。我记得，他会给现代事物造拉丁语词，保持思维活跃——“蝶形炸弹”“空袭”，诸如此类。挺好玩的。

老人顿了顿。

战争要结束的那年冬天，就像我说的，大家都饿惨了。而且冷极了！除非能找着什么烧了取暖，否则你就会冻僵。所以我们都学会了抡斧子砍柴。于是，有天我出门砍柴。虽然我只有十四岁，可我觉得自己能行。但其实，当年我特别瘦，饿肚子久了，身体也虚弱。我举起斧子准备劈那块木头，却使不上劲，结果我没砍着木头，反倒劈中了自己的腿！伤口特别深，没砍着骨头，但特别深。你看。

我又看了眼，然后点点头。

他笑开了。这事跟这趟游轮之旅有什么关系？你肯定想知道！

我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因为腿伤，我病得很重。注意，那时我们全都营养不良；我的伤口感染了。相当严重，一连几天我都躺在床上，神志不清。而我的老师，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我身边。从没离开过。你猜我躺在那儿的时候，他都做什么？

我摇摇头。我没法想象，我说。

他用希腊语给我念《奥德赛》！用拉丁语跟我说话！他一直朗诵那些经典作品，就为了让我脑子里有声响。我得说，其中好些我都能听懂，毕竟我已经跟着他学了两年的古典语言。而且我觉得，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人朗诵诗歌的声音，有助于我康复。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奥德赛》救了我的命。

他顿了顿，突然直视着我。还有，我可以告诉你，那些我都听懂了！

然后他张口，朗诵荷马以完美、富有韵律感的希腊语所创作的篇章，第一卷中雅典娜对宙斯所说的那番话：

但我的心却为机智的奥德修斯忧伤，

一个苦命人，久久远离亲人遭不幸……

他停了下来。

我说，所以这就是你此行的原因——因为你钟爱《奥德赛》？

这位腿上受过伤的老人说，我参加游轮之旅是因为我爱我的老师。我一直觉得有朝一日，我该做点什么向他致敬，对我而言，这似乎就是最好的方式：跟着奥德修斯走一遭。

老人顿了顿，随后道，他早就过世了，但我希望他会认可这一切。

我回到客舱里，父亲正舒展着身子躺在床上，用平板电脑读《伊利亚特》。你一定得听听这个，我说。他放下电子设备，然后我给他说了那位比利时老人的故事。

这种事根本编不出来，我最后说。

爸爸陷入了沉默。

哦，拜托，爸，你得承认，这种巧合没法解释——腿伤？《奥德赛》？

是啊，他终于开口，这故事太传奇了。没人会相信的。

一时无话。

郁金香之冬，不久，他以感念的口吻说道，他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总这样。那个时代才叫世事艰难，但是非分明，你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念高中时，认识一个荷兰孩子。

他没看我。正盯着漆黑的屏幕。

尤普，他说。写作J-o-o-p，但念作尤普。过去我同他开玩笑，就喊他尤痞（Joopy）。他和家人一起来的美国，那会儿马上就要打仗了。

这人是你朋友？我问。我不明白父亲想说什么。我从没听过他有荷兰朋友。

不算吧，父亲重重叹了口气。不算朋友，他不在我的朋友帮里，就沃尔特、尤金·米勒那几个人。当然，我们邻居里有难民小孩。你知道的。我有个朋友叫沃尔夫冈·卡拉永卡——你知道他吧，就是摇滚乐推广人比尔·格雷厄姆。他改了名字。这人就是难民，住在我们那栋楼里。

我点点头。父亲很爱讲那个故事。

我们经常一起厮混，但尤普没和我们一块儿。他不是——他不能算我们的一分子。

我突然一激灵。

你是说——

但他喜欢我，父亲说。

什么意思，“他喜欢”你？

就……你明白的，那种喜欢。

我瞪大眼睛盯着父亲。

你是说他是同性恋？

对。我猜他是。嗯。

然后你是他爱慕的对象？我试着轻描淡写地问，但父亲依旧严肃。

他喜欢我。他跟我一起晃荡，但没有真的加入我们的活动，打打球那类的。可他喜欢出来闲逛，而且他很聪明，所以我也挺喜欢他。他读了好多书，我们会聊这个。

父亲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平板电脑。我喊他尤痞，他喊我傻子（Loopy）。但只有他这么喊我，别人从不这么叫。当然啦。

当然啦，我重复道。我想，傻爸爸(11)呀！

那名字是这么来的？

总之，他无视我的问题说道，最后我搞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他喜欢我。

难以置信，父亲竟从没对我提过这事。所以发生了什么？

父亲看着我。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那可是布朗克斯区！那年代什么也不可能“发生”。

我大笑起来。啊哈，我说。那确实。

反正，就我所知，什么也没发生。总之，我不是那种取向，你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

可你怎么回应他呢？我问。

哦，我对他很友好，没为难他。不然还能怎样？我没觉得这事很困扰。有些人听说别人的性取向后会取笑、作弄他们，我猜，但我不会，我觉得那没什么。我想起初意识到怎么回事后，我有些疏远了他，但我真没觉得特别困扰，后来也习惯了。不管怎么说，过了一阵子以后，我觉得他找到了一个自己的朋友。

一个朋友。我想起父亲和母亲谈论我高中老师时说的话。他有个“朋友”，对吧？

一分钟过去了。爸爸，我说。我向你和妈妈坦白出柜时，你说，“让我和他聊聊，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那会儿你心里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点点头。我还记得他说那些话时我有多惊恐。他对我所经历的一切毫无经验，对我的性取向一无所知——要能这样想我还轻松些；彼时想到出柜会成为我和父亲变亲近的契机，这念头既困惑又吓人。那天我匆匆离开房间，不知怎么的，这事就过去了。我没事，后来我对父母说。没必要聊这个。

爸爸，我再度开口。让我再捋一捋这事。布朗克斯区有个荷兰男孩，一个同性恋，喜欢你，而且我挺确定你那“傻子”外号就是这人取的，结果你之前从没想过要告诉我这事？

父亲低下头。哎，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事。

我无言以对。最终，我也仿照父亲之前那样做：我没为难他。

好的，我说。好啦，现在你说出口了。老天啊，爸。

他按下平板电脑的开关，《伊利亚特》的蓝色封面便在暗室里亮了起来。嗯，我想是吧。随后他抬起头说道，这是《奥德赛》主题游轮。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讲……人无完人。

没错，我说。我想也是。

然后他轻声补充道，有些故事要过久一点才说得出口。

虽奥德修斯于地府逗留一节有种终局的气氛，但历数他在Apologoi篇对听得入迷的费埃克斯人所讲述的种种历险，这并非最后一段。英雄的最后一段历险，其实就是我们在《奥德赛》中听到的第一段：第十二卷的高潮，“太阳神的牛群”，亦即英雄种种非凡奇遇中，在引子里唯一提及的一段。

我想在课上尽可能多花点时间探讨这关键的一节。结束第十一卷及有关亡灵之境的讨论后，我让学生们稍事休息，以便我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探讨“太阳神的牛群”。

奥德修斯与同伴抵达特里纳基亚海岸前，曾遭特瑞西阿斯及基尔克告诫——此刻，奥德修斯重提这一警告——此地有大片属于太阳神许佩里昂的牛羊，别碰那些闲庭信步的肥美牛群。每种牧群，诗人特地点明，数量精确到三百五十头。起初一行人尚恪守规矩，但天气恶劣，一段时日后，滞留于特里纳基亚的人们败给了饥饿。趁着奥德修斯离开去祈求众神相助的间隙，几人宰杀牲畜，用炙叉烤肉，饱餐了一顿。但眼观一切的许佩里昂大为光火，对其他天神大声宣称这群希腊人必须得到惩罚；若诉求得不到满足，他威胁道，自己将沉入哈得斯，照耀众魂灵——这一景象怪诞、可怖，逆转了自然规律。众神应允他，在希腊人起航离开特里纳基亚时降下可怕的海上风暴。唯奥德修斯一人从最后这场灾祸中生还；也正因此，最终他独自完成了nostos，成为自己史诗中的主人公。

我想讨论太阳神的牛群一节，这与地府之旅同样有着阴森诡异的时刻。（比如，宰杀牛群后，被剥下的牛皮还在爬动，穿在叉子上炙烤的牛肉哞哞叫着。）尤其，我希望他们领会这一节是如何嵌入史诗整体结构的。因为第十二卷中的这个故事，解释了奥德修斯为何孤身来到卡吕普索的岛屿，其实带我们绕回了史诗开篇：回到第一卷，奥德修斯待在宁芙身边，日日垂泪，渴望还乡，七年将尽，他终于准备启程。

这意味着《奥德赛》在故事堪堪过半之际迎来了巨大的三百六十度转折：如此这般跋涉后，你最终来到了起点。要怎么做，你才能在长途跋涉之后，哪儿也没去成？绕着圈走就行。

但那日上午，任我如何努力，也无法让学生将注意力集中在太阳神的牛群上——或者，至少，没法让他们对我在意的、曾学习过的知识点留心分毫。（想想看，三十年前珍妮说。牛群属于太阳神，牛群不能死。一共有三百五十头，这数字相当接近——什么？然后我说，一年的天数？我很困惑，而她微笑着。这与时间有关。）

结果证明，相较之下，学生的想法更有趣。

布伦丹说，讨论牛群之前，我其实想回头聊聊第十一卷的基尔克。她和卡吕普索有那么多相似之处，真有意思。

杰克说，没错，我老搞混这两人。她俩都好迷奥德修斯。

有几个学生恍然大悟，连忙表示赞同。仿佛从这些认同中得到鼓舞，布伦丹接着说道。

我其实收集了几条两个角色的异同之处，列了单子，他说着拿起了自己的黄色拍纸簿，大声朗读起来。相同点，他说：

都住在与世隔绝、植被茂盛的岛上，身边有动物相伴。

都是奥德修斯的情人。

都为奥德修斯启程还乡提供了帮助。

都是宁芙，希腊神话中一种特别的小神。

都具有超自然力量。

都是提坦的女儿（基尔克之父为赫利俄斯，卡吕普索之父为阿特拉斯）。

名字都以希腊语中的K打头。

在希腊语中，卡吕普索意为“隐藏”，而基尔克意为“环绕”。所以，两个词都与监禁有关。

两个故事里赫尔墨斯均有出场。第五卷中，他要求卡吕普索释放奥德修斯。第十卷中，奥德修斯抵达基尔克的岛屿时，他现身保护奥德修斯，防止后者被基尔克施法变为动物。

布伦丹深吸一口气。

我说，很好。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这个吧，我们知道奥德修斯和卡吕普索一起待在她的岛上，因为荷马是这么告诉读者的。这部分诗歌，是他从缪斯那儿得来的，对吧？但基尔克的故事，是奥德修斯给费埃克斯人讲述的历险故事中的一个，而且她和卡吕普索特别特别像。还有其他古怪的对应之处。我知道这可能听上去有些牵强，但我得说，读第十卷时我发现，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和费埃克斯人也太像了吧。奥德修斯登上他们的岛屿，然后立刻接连遇见了王族公主、王后和国王，但莱斯特律戈涅斯人那段就像费埃克斯人的噩梦版本。

对，没错，我说。我们上周讨论过这个。

“金发汤姆”正点头。真的。我们知道前半本史诗里奥德修斯的经历确有其事。而他给费埃克斯人讲述的那些故事，听起来就像对应的黑暗版本。

坐在杰克旁边的尼娜看了过来。几乎他讲的所有历险故事，都像疯狂的梦境里才有的事。既熟悉又罕见，诡异得很。

我不知道，布伦丹打断了她。感觉就像——好吧，不管了，我现在就要说这个。您觉得有没有可能，他告诉费埃克斯人的故事纯属胡编乱造？就我感觉，好像他连讲带编，基于自己的真实经历编造了那些Apologoi。

我思考了一会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而且我得说这点确实耐人寻味，非常有趣。你已经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观点，一些见解。但你得用理论解释这些见解，才能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阐释。假设荷马希望我们认为——或者只是怀疑——Apologoi这部分纯属编造，源自奥德修斯的真实经历，但他过分放大了这些经历，处理得极为夸张——这么说吧，就像荷马一样，奥德修斯也根据在场听众进行即兴创作。那么问题在于，诗人为何这样做。暗示Apologoi这部分纯属虚构，目的何在呢？

他们有些闷闷不乐。

然后杰克脱口而出，对不起，教授，我不想冒犯您。我没这意思。但有的时候——比如说眼下，我的感觉是，您先入为主有了对文本的阐释，您认为那是正确的，而且，您想让我们从您的角度看待问题，您好像要粉碎任何不符合那种阐释的观点。其实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妙的。难道他就不能单纯编出那一大堆故事来吗？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得有“意义”？

满室鸦雀无声。

当然，我本能地想为自己辩护。当然，我相当惊讶：杰克，一个无忧无虑的开心果，竟会如此突然而激动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知道，父亲正在看着我。

我谨慎地说，首先，别觉得抱歉。这是研读课，你可以尽情表达。表达你们自己的观点。我很抱歉让你觉得我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你们了——这并非我的本意。

话虽如此，我依然怀疑这是否足够坦诚。

杰克开始咕哝着表达歉意，但我扬起了手。没关系，真的——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们就该一起探讨解决。但眼下，我确实认为应该讲解诗中一些具体内容，一些流传了成百上千年的解读，如有可能，你们应该在下课前了解一下这些内容，我觉得这很重要。比如“太阳神的牛群”，它的意义我们还没讲到呢。

有些学生局促地笑了。

还有，我当然认为能在文本中发现有趣的要点是件好事，但身为读者，你们理当找出其中意义所在，弄明白这些要点如何作用于深意。我就是这么一路训练过来的，培养我的人也接受过同样的训练。如果这种联系真的存在，所有相关的细节会积少成多，即使起初它们看起来并不起眼、个中深意并不清晰。唯有精读文本，我们才能理解其中深意，理解那些小片段、小细节如何嵌入这番深意。这就是所谓阐释，语文学也就是研究这些的。阐释并非主观、感情用事的工作，它必须源自对材料一丝不苟的审视，而材料就是文本的内容。

说罢，我看向父亲那头。他点点头，却也皱着眉。

然后我扫视课桌四周。学生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我冲杰克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可以理解吗？他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我接着道，这个观点确实特别吸引我，刚才也说了。所以我会试着保持开放的心态。就像我希望你们也会认真听讲。现在我们和好了？

他们点点头。杰克突然露出顽皮一面，他说，我们有“不和”过吗？

每个人都笑了。

没关系，我说，虽然我马上注意到，桌面下自己的膝盖正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先前，我也曾在课上有过这种争议性时刻，为何此次特别恼火？随后我明白了：因为父亲就坐在那儿，旁观这一切。

我挺高兴咱们把这事说开了，许久后我道。现在，有谁想就这个观点说些什么吗？相信我，我会洗耳恭听的。

他们看了看周围同学。

“金发汤姆”说，其实我觉得这里确实有一点值得探讨。很有哲学意义。我们一直讨论讲故事这种行为，讨论这在《奥德赛》中有多重要，强调要理解故事的言外之意，比如第四卷里海伦和墨涅拉奥斯的故事所体现的深意。奥德修斯的Apologoi基于事实，却又不相当于所有事实，或许，借此，荷马想让我们怀疑，首先，究竟什么是“事实”。

马德琳缓缓道，太搞笑了，我们居然在讨论哪段历险是“真的”，对比之下，哪些又是“虚构的”。毕竟，整部史诗就是虚构的啊。

汤姆点点头，随即再度抬起脑袋望着我。所以我觉得，他说，我认为，围绕讲故事这个主题，我们讨论了这么多，而这一点是整个主题最关键的部分啊。试想，如果代入这种角度阅读史诗，第十二卷读完后你就会犯嘀咕，我怎么知道哪段是真的？

时间来到十二点三十分，而我没有答案。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册，我在心中默记今晚要致电珍妮，看看她对大家的想法有何高见。

送父亲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继续思考这点。身为作家，诚然，我能看出这种阐释的诱人之处——也理解他们想将这一叙事游戏归因于荷马的意愿，其理论优势何在。身为作家，我明白对诗人的这种想象多有吸引力：试想，荷马，一个乐于就事实与虚构的不安界限提出深刻叩问之人；身为诗人，他希望奥德修斯的故事能让读者深思讲故事这门技艺，明白一个精湛的说书人不应被发生的既定事实所束缚，毕竟，事实自带突出的真实属性，往往会抵触我们加诸其上的意义，说书人就该撷取真实事件，然后——因为说书人希望听众思考一些主题，比如，旅行，教导，教育，婚姻，父子关系——通过添加细节、渲染润色，使主题得到更好的凸显。

当夜晚些时候，我终于抽出时间给珍妮打了电话，但她深表怀疑。

我详细转述了学生白天的观点，之后总结道：说白了，他们认为Apologoi那部分是奥德修斯根据自己的经历编造的，而那些经历，听众晓得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因为那出自诗人之口。所以他们假设最好的说书人，就和最厉害的骗子一个样：故事里总掺了点事实。

电话那头，珍妮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错，她道。这想法有意思。但说到底，你要怎么证明？

距当她学生那会儿已过去了三十年，但我还是习惯听从她的意见，涉及《奥德赛》时尤甚。就在我打算放下这事时，一个念头浮上心间。

哎，我说，反过来也一样，不是吗？

她发出稍许质疑之声。

我说，你要怎么证明奥德修斯没瞎编？

这番交流过后，一连几天，我都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接着，约一周后，珍妮打来电话。

你懂的，她开口说，我忘记表示明确反对了。

对什么？我问。

就那件事，说Apologoi部分是编造的，基尔克的故事是根据卡吕普索的故事改编的，之类。

哦对，那之后，孩子们说起自己的小理论就很兴奋。我道。

（其实我也很兴奋。）

嗯——但如果这属实，你怎么解释8.447？

8.447？我不解地重复道。

对啊，珍妮说。第八卷，第四百四十七行。费埃克斯人送奥德修斯回家前，给他准备了离别礼物，诗人说他将礼物放进衣箱中封好，“打个巧结，尊贵的基尔克当年教习”。

她顿了顿。这可出自荷马之口，而非奥德修斯。

哦，我说。那么，这个精彩的观点就到此为止咯。

电话那头珍妮柔和地应道，文本就是文本，文本要表达的东西都在文本里。答案就在那儿。只是你得读得更仔细些。

当然，我回道。

但我过了一阵才告诉学生。毕竟，这个发现让他们那么雀跃啊。

六月一个闷热的午后，科林斯人二号在地中海上朝南航行，由那不勒斯驶向墨西拿海峡，这一方狭窄的水湾分隔了意大利南部与西西里岛。据传，第十二卷里，奥德修斯与同伴就在这里遇见此行最为凶恶可怖的怪物，斯库拉及卡律布狄斯——可以说，从第九卷基科涅斯人的突袭开始，一系列历险在此迎来终点。据传，两只怪物分别占据海峡两端海角。乍看之下，斯库拉显得更为怪异丑陋，这犬身蛇颈的怪物有十二条腿，六个脑袋，嘴里满当当长着三层锋利的牙齿；可卡律布狄斯每日于海峡水域间三次吞吐海水，引发巨大的漩涡，实为更致命的一方。第十卷中，基尔克提醒奥德修斯当心这条航线上的危险区域，她建议他取道斯库拉一侧，毕竟这怪物最多吞噬六人，卡律布狄斯却能沉了整条船；此外，“因为即使损失船上的六个伙伴/也胜于全体遭覆灭”。结果，奥德修斯听取了她的建议，却对船员们隐瞒了即将面对的一切。

游轮之旅的倒数第二个全天——明天我们会看到伊塔卡，游览这一景点后，后天上午我们就回到雅典，搭飞机回家——海峡水面明净，无波无澜，如同溜冰场的冰面一般。父亲曾在第十二卷中抓住机会，驳斥奥德修斯有将才一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样对待同伴很不仗义吗——对他们保密，不告诉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此刻正面带疑色，环顾四周。

很难相信这种水深能溺死人，他满意地宣布道。我什么也没说。一处突出的海角上有座低矮废墟，看起来像个古老的堡垒。他望着废墟说，一切总是和战争有关。

行程结束后我们步履沉重地回到船上，喝着冰茶，四下走动，广播喇叭里传来刺耳的声音。船长有话要说。

希腊的经济危机，他开口道，已在本周引发了全国性的罢工，我刚刚听说科林斯运河要关闭了。

广播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一阵惊愕在人群中如涟漪般迅速漾开。科林斯？总之，我们去不成科林斯了。什么……？

广播喇叭再度震了一声。通过科林斯运河，船长解释道，我们能快速行驶于希腊大陆的东西两侧。我们从意大利出发，伊塔卡岛位于希腊西部，距我们此刻所在的地点不远。但雅典位于希腊东部。如果走运河，由西部至东部并不难。但如今运河关闭，我们得绕好大一圈——得沿着希腊西海岸一路走，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再回到东海岸这一侧来。试想，如果巴拿马运河关闭了：那么要从大西洋去太平洋，只能绕着整个南美走。这可得绕一大圈，他说。

我的天啊，有人说道。

父亲看着我。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没时间去伊塔卡了，我说。明天一整天，咱们船得开好长一段路回雅典。

恐怕，船长的声音响起，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今晚就返航回雅典。明天一整天都会在海上航行。很抱歉这么说，但我们没时间经停伊塔卡了。

人们此起彼伏地以元音(12)抒发失望之情。哦不……没有伊塔卡？不去伊塔卡了？但全程就数终点最重要啊！哦我的天哪……！

那位腿上有伤疤的比利时绅士站在屋子另一头，正低声与女儿说着什么。那一刻，仿佛感应到了我的目光，父女俩同时抬起头来看我。我拽了拽父亲的胳膊，我们一起穿过甲板。我那当代奥德修斯露出顽皮的神色，他的伤疤隐于一条白色长裤之下。

怎么办？他边说边轻抚自己的波点阔领带。你肯定特别失望——身为古典学学者！竟然没去成伊塔卡！

我发现此刻能同他说说话，自己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先前那次交谈，他过往的苦难经历，都让我们能客观地看待这个消息。我意识到，为了他，我想让自己看起来释然一些。

失望么，自然有的。虽然我得说，到不了也另有一番妙处。您知道吧——有个概念叫永不可及的地平线（an infinitely receding horizon）。

父亲的声音听着像抱怨。但在诗里可没有“永不可及”。

有那么一刻，我担心他要给我讲解数学上无穷（infinity）的概念了，但他急不可耐地接着说了下去。奥德修斯在诗里回到伊塔卡了。没什么比人为失误更糟心啦！

次日上午，爸爸和我坐在阳台上，默默喝着咖啡，游轮全速驶向雅典，我们凝视波澜起伏的海面，这时乘务员敲了舱门，递过一张来自船长的字条。开头写到，船长发现我近来出版了生于埃及亚历山大的希腊现代诗人康斯坦丁诺斯·卡瓦菲斯的译作。我肯定知道，一九九四年，在美国前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奥纳西斯的葬礼上，有人朗读了卡瓦菲斯的《伊萨卡岛(13)》，自此该诗便在美国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考虑到我们的目的地突然“消失”（船长语），一整日游客再无其余计划行程，可否请我朗诵卡瓦菲斯的这首名作，并稍做讲解，填补这一天的空白？借此，虽然我们错过了真正的伊塔卡，但至少我们可以从隐喻角度神游一番。

我当然同意了；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本该去伊塔卡的那个午后，我站在讲台前，给一小拨游客讲解《伊萨卡岛》。

船长高明得很，让乘务员代我回答船长并送走他后，我这样想。因为，尽管该诗以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目的地为题，但其实，卡瓦菲斯的作品旨在表达“到不了”的奥妙。

卡瓦菲斯之前的诗人，我开口说道，都根据自己的创作意图，重塑了《奥德赛》的主人公。例如，在但丁作品《神曲·地狱篇》中，奥德修斯（此处唤作他的拉丁文名“尤利西斯”）作为罪人中的一员现身——这类人因欺诈而受罚——且他狂妄地驶过了世界尽头。但来到十九世纪，这种惩罚变为奖赏：角色永不止步的精神令其成为浪漫派诗人心目中的英雄。一八三三年，阿尔弗雷德·丁尼生时年二十四岁，这位未来英国的桂冠诗人、维多利亚女王的宠儿，采用《奥德赛》主人公第一人称，以七十行戏剧独白体书就名为《尤利西斯》的诗歌。丁尼生诗作的开篇——对读过荷马史诗并理解其nostos及homophrosynê主题的读者而言，有些惊人——老去的尤利西斯心情郁郁，思索如今讽刺的局面：回到伊塔卡后的生活，与他多年还乡路途中期盼的截然不同。伟大的探险家沦为“无作为的国王”，他无意执行君主的责任，也为人民所恶（“对一支蛮族/斤斤地施行不公的法律”）。他厌弃佩涅洛佩，到了刻薄的地步，称其为“年老的妻子”；特勒马科斯尽职尽责，但也难免叫读者觉得有些乏味（“无可挑剔……举措得体……他将做他的工作”）。原来，朝思暮想的终点竟如此令人失望，完全无法忍受——又或者，还乡仅仅证明了一件事，即这一举动有多令人不快，犹如一趟惊险刺激的旅程来到终点，如今他才意识到，冒险实乃自己人生意义所系。“叫人闷气的是停步不前，是终止。”丁尼生笔下的尤利西斯环视自己的岛屿，思绪飘至曾经的无数次奇遇，凝结于诗句中，明显呼应《奥德赛》开篇几行：

［我］长多少见识——在人们聚居的城邦、

一处处的风土人情和幕府衙署，

我既非无名之辈，故处处受尊重——

远在风劲铁甲响的特洛伊战场，

我曾陶醉于同我辈的敌手酣战。

现在的我，是我全经历的一部分……

但如今，他对同伴说，“你们和我都垂垂老矣”。丁尼生提及老年，意欲借此暗示，面对终点，所有狂热的冒险都不得不停下脚步，这便是你我也将面对的那个终点：“死了结一切，/但在这终点前还可以有所作为，/创造些崇高的业绩”。所以，诗篇将尽之际，这一版奥德修斯决定抛下荷马为自己设计的终点，回到海上，追寻人生的更多可能：

因为我决心

要驶过日落的地方和西天众星

沉落到水里的地方，要到死方休。

这首《尤利西斯》的末句总结了旅行与历险的精髓，备受引述：“仍要奋斗、探索、发现，决不低头”。丁尼生的这首诗歌发表百年后，T. S.艾略特将其称为“完美之诗”。

卡瓦菲斯对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极为熟悉——他于一八九四年发表了《伊萨卡岛》的早期版本，那年诗人三十岁出头，在引言中引用了《尤利西斯》，并在诗作中不断提及虽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还乡，如今，年迈的奥德修斯却对这一终点极为厌恶。（“他厌恶陆地的空气……特勒马科斯的敬爱，佩涅洛佩的/忠贞……都叫他觉得厌倦。”）之后十五年间，希腊诗人一次又一次回头重新构思此诗，他删去明显源自丁尼生诗作理念的部分，完成了一部惊人的原创作品。卡瓦菲斯于一九一一年发表了这首诗的终稿，其时诗人年近五旬，他从角色身上提取了主题；诗中未曾出现奥德修斯之名，倒是拐弯抹角地提及《奥德赛》元素，并直接对英雄诉说：

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旅途漫长，

充满冒险，充满发现。

丁尼生的诗作通篇为第一人称沉思，由对王国境遇的不满概述，到重新起航的冲动决定，逐字逐句递进，读者得以听见主人公的所思所想，戏剧效果由此凸显。但卡瓦菲斯的作品采用第二人称，由不见其人的叙述者对奥德修斯诉说，谁也不晓得声音的源头，这将主人公与读者置于同一情境（读者都将诗中的“你”视为“我们”），让读者莫名其妙地觉得，我们也可能是奥德修斯：自己征途的主人公。诗作第二节重提上文的忠告“但愿你的旅途漫长”，接下来诗人也列举了唯行走四方才能获得的种种丰富见闻：见所未见的港口，诸如琥珀、黑檀、珊瑚等闻所未闻、外国港市运来的奇珍异宝，还有销魂的香水，以及其中最妙之处，遇见陌生的智者：

愿你走访众多埃及城市

向那些有识之士讨教再讨教。

当然，我们必须牢记目的地，匿名的叙述者告诫道，不论那可能是什么；但生命的意义在于过程，以及我们从中领悟的一切，这点，读者逐渐了然于心：

让伊萨卡常在你心中，

抵达那里是你此行的目的。

但千万不要匆促赶路，

最好多延长几年，

那时当你上得了岛你也就老了，

一路所得已经教你富甲四方，

用不着伊萨卡来让你财源滚滚。

此刻，我们感受到了丁尼生笔下主人公在耳边谆谆教诲：卡瓦菲斯同自己的英国前辈一样明白，我们期盼已久、迫不及待得见的地方，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

而如果你发现她原来是这么穷，那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

既然那时你已经变得很有智慧，并且见多识广，

你也就不会不明白，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

卡瓦菲斯的诗作，完美而精炼地道出通俗文化中老生常谈的观点：旅行本身比目的地更为重要。

讲解结束后，游客三三两两随意走动，讨论这些诗作；我很高兴看到“酒吧小酌帮”的常客全都位列其中。比利时老人与女儿一道上前来。

这招太妙了，他开口时目带精光。无缘得见伊塔卡，却有幸细品《伊萨卡岛》！

那夜用完晚餐后，我和父亲开始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们便要下船。

所以咯，爸爸说，老生常谈之所以是老生常谈，都是有原因的。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平板电脑上读丁尼生与卡瓦菲斯的诗。

你相信吗？我问。你相信“旅行本身比目的地更为重要”吗？

我觉得两者大概都很重要，思索一阵后他说道。我是说，显然，我重视结果和成就。

我笑着看了父亲一眼，他则无视了我。

总之我想，大家说“目的地”时，是指抵达想去的地方，实现目标。我觉得这也很重要。大众会根据成就来评判一个人的人生。结果重于一切。

这番话我从前也听过。

但我也能理解另一方的观点，许久后他继续说。你得去探索，去尝试……父亲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想到多年前我们去尼诺叔叔家做客，想到尼诺叔叔描述自己近期的意大利之旅时说，可是，杰伊，杰伊！什么时候你真该出去走走！父亲摇摇头说，你不明白。不知有多少事父亲曾想尝试，最后却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了。因为母亲不喜欢旅行，因为我们。

好啦，至少你现在去尝试了嘛！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假。

他看起来放松而愉快。是啊，丹，这感觉真好……

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空余一片沉默。

现在我老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我想我也能理解那种观点了——迈出一步，去尝试，即使失败也无妨，这些经历同样很重要。最起码，你得不断前进。止步不前最可怕。一旦变成这样，你就完了。

床上行李箱大开，他站在床前，思绪万千。我想起一件事来，心中不由一阵刺痛。父亲“贝果小镇帮”中有位朋友叫拉尔夫，去年夏天我回家探望父母，他告诉我近来在和父亲打高尔夫。拉尔夫叔叔载父亲一程，顺便进门稍坐。（打了这么多年网球后，父亲终于患上了网球肘；快满七十岁时，他决定试试打高尔夫。）见面后，拉尔夫叔叔把我叫到一旁。你父亲高尔夫打得可烂了，他说，挥杆技术特别差，穿得也一团糟！但我得说：没多少人会在他这个年纪开始打球。或这么刻苦练习。他沉浸在回忆中，摇摇头微笑着。我知道他有时会去球场，一个人打球。我曾经开车路过，看见他在雨中练习，全靠他自己。

拉尔夫叔叔这么说时，我想象父亲一个人在果岭上的样子，那件灰色连帽衫湿透了，他正对着一颗不存在的球挥杆。我能看见他的表情，极为专注，牙齿咬着下唇，眼睛眯起。他自学种种技能时，脸上就带着这样的表情。

所以我想，某种程度上我同意旅行本身也很重要，《奥德赛》主题游轮之旅最后一日，我们收拾行李时，他这样说道。如果他们说的“旅行”是指全情投入，用心生活。那的确很重要。

片刻后我道，那你确实同意丁尼生和卡瓦菲斯的观点。抵达目的地意味着全都结束了，那相当于……终点。

我稍显尴尬地意识到，“死亡”一词，我说不出口。

但父亲明白我的意思。

我觉得他们想说的是，对这些人来说，回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死去没两样。旅行结束，不再冒险，对他们而言，也就意味着人生再没有其他可能。所以回家，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相当于从你的人生中剔除了一些事。

他低头看着床铺。

人生再也没有……不确定性，过了一会儿他道，近乎自言自语。再也不会有新发现了。

“不确定性”，我重复道。他说出这个词时竟语带赞赏之意，叫我惊讶不已。我原以为他并不认同这个词：毕竟，他的一生不就献给了确定性——等式、公式、定量工具吗？

不确定性。我想起过去几年父亲因健康状况不佳所导致的种种挣扎：与前列腺癌、带状疱疹抗争，一年前半夜紧急切除阑尾（你父亲说那就是消化不良，但我知道这不对劲，我说服他开车去的急诊室，母亲讲这个故事时如此说道，当然，她的判断相当准确）。他安静地忍受了所有痛苦折磨，以至于我从未想过，他是否已经开始担心未来，担心面前的种种不确定性。夜半时分，他可曾辗转难眠，苦心研究，试图找出某种演算自己生机的算法？

爸爸，我说。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怕死吗？

父亲作答之迅速令我颇感意外。他微微皱眉——并非冲着我，只是面对棘手的问题，如填词游戏的字谜、纳税申报单、他认为毫无逻辑的家具组装说明书，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怕“死”这种状态，他说。到那会儿人已经没意识了。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大笑。

但他很严肃。死之前那段才叫我觉得……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意识到他并不喜欢说“害怕”一词。

那才叫我担心，许久后他说。整个人崩溃，变得特别虚弱。意识迷迷糊糊的。还记得你奶奶最后什么样吧。

我记得。凯阿嬷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虽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种病尚未得到命名。但父亲明白，凯阿嬷的毛病绝不只是“动脉硬化”，那个年代，长辈变得健忘后，人们都会这么说。凯阿嬷最后来我们家那次，她转头问父亲，那你的父母是哪两位呢？现在我都记得当时父亲脸上的表情。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他说。死倒没什么，不会更差了。就化为虚无。归零了。但你奶奶最后那样——在我看来，那太糟了。比归零还可怕。

类似负数？我开玩笑道。

那倒是，父亲说，虽然他并没有笑。之后他接着说，所以，没错，每个人都想继续前进，继续有所作为。但要在有自主意识的前提下。没人愿意活得像行尸走肉。

他再度低下头。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大家都说那病把她害惨了。凯之前那么聪明，凯之前那么敏锐！那不是凯，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再也不是她自己了。

我们默默站了一会儿。半晌，我清了清嗓子。不管怎么说，今天早些时候船长宣布返航后，我说我喜欢这主意，我们没有真正看到奥德修斯的家乡，我想，当时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永不可及的地平线”那个概念，确实很诗意——这就是丁尼生和卡瓦菲斯诗作的中心思想。咱们没见着奥德修斯的家乡，也就没有抵达终点。故事可以继续下去。还有，用《伊萨卡岛》这首诗替换真实的伊塔卡，简直完美再现了卡瓦菲斯诗作的精髓。

沉默片刻后他道，所以我一直都是对的！

他的声音很狡猾，那股忧伤的情绪烟消云散了。

什么？

史诗的确比遗迹来得更真实！

次日，我们搭飞机回家。

(1)“美国金曲集”（Great American Songbook）收录了二十世纪早期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流行音乐和爵士乐。这些曲目在经济大萧条时代为听众带来了对美好生活的希望，于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鼓舞了士气，也为不同文化交流构筑了桥梁，是一代人的成长记忆。

(2)朱迪·加兰（Judy Garland, 1922—1969），美国女演员及歌唱家，童星出身，于1939年上映的电影《绿野仙踪》中饰演主角桃乐丝。米基·鲁尼（Mickey Rooney, 1920—2014），美国男演员，作品涵盖电视剧、电影及舞台剧，年少便与朱迪·加兰相识，两人曾共同主演一系列影片，并结成红极一时的歌舞表演组合。

(3)此处很可能指一种特殊的剧院管风琴，二十世纪之初于美国风行一时，最早是为了给无声电影配乐、添加音效而制作生产的，之后也用于为演出、电影开场奏乐助兴。剧院管风琴体积较为庞大，其演奏台大多装饰得极为华丽，常置于舞台下方，可通过升降机控制出现在舞台上。

(4)《彩虹之上》（Over the Rainbow），电影《绿野仙踪》中的一首歌曲，由哈罗德·阿伦作曲、叶·哈伯堡填词，获得第十二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歌曲奖。朱迪·加兰于片中演唱了这支歌。

(5)杰克这里是为之前使用了较为粗俗的字眼“fuck it up”（搞砸了）而致歉。

(6)豪伊（Howie）为霍华德（Howard）的爱称。

(7)佛莱古瑞恩火山区（Phlegraean Fields），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西部的一处大型火山区。flegrei源于希腊语，意为“燃烧”。

(8)原文为法语，意为“阵阵笑声”。

(9)佛兰芒语，比利时官方语言之一。

(10)原文为意大利语，意为“对”。

(11)作者在前文曾提过父亲有时会自称“傻爸爸”（Daddy Loopy），其中Loopy的发音与荷兰男孩的昵称Joopy押韵。

(12)这一系列人们表示失望的短句中包含多个“o”“a”等英语元音。

(13)“伊萨卡”即奥德修斯的故乡“伊塔卡”的另一译名。

还乡
（回家）

四月

νóστοç，ὁ ［nostos］：1.归来；οἱ νóστοι ［nostoi］，指英雄由特洛亚还乡这一行为，亦为数部已失传诗篇之名。

νóστιμοç ［nostimos，源于nostos的形容词：“如nostos一般”］：重要的，有价值的，完美的，任何事物最好的一部分。

——E. A.索福克勒斯(1)所编撰的《罗马与拜占庭时期（公元前一四六年至公元一一○○年）希腊辞书》

后半部《奥德赛》——正如“堂吉诃德汤姆”先前所述，感觉只有前半部的一半那样长，复仇情节的推进就是这样仓促而急剧——围绕一系列团聚展开，累加之下，这些内容给读者带来的情感冲击也逐步增强：比如奥德修斯返回他的岛屿家园，奥德修斯与忠仆相遇，奥德修斯与儿子、妻子还有父亲的团聚。然而，高中时初读《奥德赛》，第十六卷里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团聚的情节就特别打动我。

这正是《奥德赛》两段故事终于汇合的节点：一段以儿子特勒马科斯为主人公，另一段则聚焦父亲奥德修斯。第十三卷与第十四卷主讲父亲。前者描绘了奥德修斯的还乡，这一幕令人期盼已久，却奇怪地叫人感到扫兴：别的不提，就当费埃克斯人终于将奥德修斯放在伊塔卡的滩岸上时，他正沉沉酣睡。费埃克斯人还留下大量赠予他的财物，锁在箱中，以基尔克传授的巧结封妥。稍后，奥德修斯苏醒的这一幕有些滑稽：因为雅典娜给沿岸布下了蒙人的浓雾，他终于抵达此地，却认不得自己的家园了。“不幸啊，”他醒来后立刻惊叹道，“我又来到什么部族的国土？他们是凶暴、野蛮、不明法理之徒，还是些尊重来客、敬畏神明的人们？”随着史诗后半部展开，伪装与相认这一主题变得更加复杂，此即首例。（第十三卷中，就在奥德修斯遇到雅典娜后不久，女神赐予他一副垂朽老者的外貌，令奥德修斯得以遵循阿伽门农的建议，秘密回家。）第十四卷里，英雄在雅典娜的建议下前往牧猪奴欧迈奥斯的院落，女神向奥德修斯保证，他留下的家仆里，数这位最为忠诚；与此同时，她会把特勒马科斯从斯巴达带回来。

第十五卷终于拾起悬于第四卷末的叙事线索——特勒马科斯前往斯巴达，拜访海伦及墨涅拉奥斯——并逐渐将之编入奥德修斯的还乡故事中。该卷开篇处，雅典娜现身于年轻的王子一侧，他在宴会上听墨涅拉奥斯及海伦讲起特洛亚战争往事后，因“眷念着失踪的父亲”而彻夜未眠。雅典娜突然出现在奥德修斯之子面前，斥责他在斯巴达逗留了太久（尽管起初正是她送特勒马科斯来到此处）；她带来的消息也暗示了特勒马科斯还乡的紧迫性。因求婚人那边的形势，她说，已愈加紧迫：如今佩涅洛佩之父兄皆深信奥德修斯已死，开始敦促她嫁给欧律马科斯，此人乃求娶王后那帮年轻男子中的佼佼者。这消息令特勒马科斯大受刺激，他试图由墨涅拉奥斯的款待中脱身。斯巴达王坚持要举办盛大的欢送宴，辅以奢华赠礼，但特勒马科斯以重任在身、还乡要紧为由，礼貌地拒绝了。（从这个动人的场景中，读者可以强烈地感觉到，墨涅拉奥斯不愿让昔日战友之子离开，一部分原因出于对往昔时光的怀念，但或许更重要的是，他在豪华的宫殿中着实有些孤独。）最终，墨涅拉奥斯设法给坐立不安的客人强塞了些精挑细选的礼物；我们意识到，特勒马科斯——正如其父一般——将满载着珍宝回到伊塔卡家中。离开斯巴达后，他与佩西斯特拉托斯回到皮洛斯；在此两人道别，特勒马科斯登船归乡。故事之后回到奥德修斯及忠诚的牧猪奴欧迈奥斯这头来，两人正坐在老仆的农舍中一起吃晚饭。

第十五卷情节发展在奥德修斯与其子间来回切换，几乎有些类似电影手法，仿佛想借此唤起我们对二人相见、两条线索最终汇成一股的迫切渴望。此刻，正值奥德修斯与欧迈奥斯一道用餐之际，英雄——奥德修斯狡狯的头脑从不消停，他爱使诈的本性如今似乎变得更加危险，条件反射般多疑，无法轻易因表象而报以信任——决定测试欧迈奥斯的忠诚度，尽管雅典娜先前曾向他保证这名老者对失踪主人的忠心并未改变。奥德修斯大声宣布自己是时候离开农舍，不再受惠于牧猪奴的款待了；他将进城，试试在王宫里能否讨得一顿饭，或作为家仆侍候他人（“没有哪个凡人能和我比赛灵巧！”）。欧迈奥斯惊恐不已，听不得他这般言语——尤其因王宫中的局势如此紧张，求婚人又如此残忍。“你这是想去那里找死，”他嚷道，“如果你想混迹于那群求婚人中间；他们的狂傲强横气焰达铁色的天宇！”奥德修斯留了下来，两人就着火光交流了各自的人生经历(2)——虽然奥德修斯与之分享的那段，显然，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他依然没有揭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假装来自克里特，出身高贵，前去特洛亚作战后，被轻率愚蠢、不守规矩的部下拖累，陷入困境，不得不乞求一位仁慈国王的垂怜，之后又遭绑架、囚禁，最后跳船来到伊塔卡：一个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他自身奇遇的故事。这可以归入所谓的“克里特故事”一栏，它们均为精心编造的谎言，奥德修斯将之告诉归途中遇到的不同角色，借此哄骗、劝诱、迷惑他人，获得自己所欲之物。

第十五卷以投向特勒马科斯的一瞥告终，他的船终于抵达伊塔卡。回乡后，他也同样来到牧猪奴的农舍——我们由荷马处得知，此人在奥德修斯长年失踪期间，待这小伙子就像父亲对儿子一般。

第十六卷，真正的父亲与他的儿子终于得以相见。

四月中旬一天的上午，我们讨论第十六卷，“堂吉诃德汤姆”——近来，他让我喊他汤米（“爸妈就是这样叫我的”）——举起了手。

这卷让我很喜欢的地方在于，到现在为止，父子如此相像。特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后，行事作风如出一辙，这可太有意思了。他们都带着财宝回到家乡。他们都秘密抵达。他们都去了牧猪奴的农舍。仿佛两人互为镜像。所以我得说，这一刻就真的堪称“特勒马纪”的尾声。我们看到那男孩现在长大了。他和父亲旗鼓相当。

我停下来想了想这点。这是个很棒的观点，我说。

我喜欢第十六卷里狗群那段，马德琳说。

她指的是这里：第十四卷开篇，奥德修斯（雅典娜使之变身后，在人前他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干瘪的老乞丐）走近欧迈奥斯的农舍，他几乎要被牧猪奴龇牙低吼的牧犬咬死，全靠坐在地上、扔掉手中的拐棍才得以逃脱，撑到欧迈奥斯赶来相救。后者说他还活着真是幸运。“再有一会儿这几条狗就要把你撕碎！”可第十六卷开篇，当特勒马科斯来到欧迈奥斯的农舍前，那群几乎杀死他父亲的牧犬却只是亲昵地冲他摆尾：“见他走来未嗥吠”。狗儿认得特勒马科斯，欢迎这年轻人，而奥德修斯离开了这么多年，新一代牧犬并不认得他，便没能获得这种礼遇。

马德琳说，这类事情提醒我们，奥德修斯在自己的地盘上已经变成陌生人了。

讨论这一幕时，我忍不住看了眼父亲，他眉头紧蹙，我早料到会这样。多年前，我和兄弟姐妹就知道他对狗的恐惧源自何处，虽我记得之前自己不曾费心了解过他幼年遇见疯狗那个著名故事的细节。这就只是他人生的背景故事，像布朗克斯区、大都会或者妈妈一样；虽于我而言，年少时，想到父亲可能曾是名受害者，或想到他也曾是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都让我觉得震惊且难以理解。只在近来，我才真正用心地就这故事展开一番调查，问问兄弟姐妹对此事的印象。或许因为安德鲁年龄最大，比我们都更早得知这段往事，他说自己记得十分清楚：爸爸让一条疯狗给咬了，不得不挨几针，可怕得很，针头老长老长。马特说他觉得整件事或许纯属杜撰，意即，爸爸只是怕狗，仅此而已。（若我们在讨论外公，即我母亲的父亲，我会觉得这或许有可能，但毕竟现在讨论的是爸爸，他可不会为了娱乐大众而编造人生故事。）不论如何，每当我读到欧迈奥斯的牧犬，以及它们对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这对父子的态度有多不同，我总会想起父亲。

牧犬没能认出奥德修斯这一片段，既预示了史诗下文一个极其著名的情节，也与之形成了明显的对比。第十七卷中，奥德修斯在忠仆的陪同下，终于来到自家宅邸的门前，他打算偷偷潜入内。就在他经过之际，一条身上起了癣的狗儿躺卧在院门外的秽土堆上，竖起耳朵：我们得知，此乃忠犬阿尔戈斯，还是幼犬时奥德修斯曾训练过它，如今，这狗儿正如自己的主人一般，随着岁月流逝，也令人难以辨认——“一个叫人厌恶的生物，主人早已客死他乡”。然而，阿尔戈斯奇迹般地认出了奥德修斯：

当它一认出站在近旁的奥德修斯，

便不断摆动尾巴，垂下两只耳朵，

只是无力走到自己主人的身边……

形势所迫，奥德修斯必须保持伪装，不能流露出认得这狗儿的样子来：重压之下，唯颊边一滴泪揭示了英雄此刻压抑于内心的、难以忍受的悲怮，而他竭力不让欧迈奥斯瞧见。就在那之后，荷马道：

阿尔戈斯立即被黑色的死亡带走，

在时隔二十年，重见奥德修斯之后。

狗儿认出英雄一幕，暗示奥德修斯虽在外漂泊多年，涉危履险，但其内在仍有些特质从未改变过。这一切也预示了接下来他与佩涅洛佩对质的情节，后者将在潜入宅邸的乞丐身上嗅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三幕涉及狗儿的场景——第十四卷，狗群差点攻击了奥德修斯；第十六卷，狗群朝挚爱的主人特勒马科斯摆尾；第十七卷，阿尔戈斯与奥德修斯之间的心灵感应令人肝肠寸断——实际上是为第十六卷奥德修斯父子相认而铺设的架构，以此提出问题：我们如何识别他人？真正的相认意味着什么？

雅典娜精心谋划了父子相遇的高潮桥段。待时机合宜，欧迈奥斯离去后，女神向奥德修斯示意自己有话要说。英雄将特勒马科斯留在农舍，只身来到院中，守候在此的雅典娜告诉他，是时候让儿子知晓他的身份了：

拉埃尔特斯之子，机敏的神裔奥德修斯，

你现在可对儿子说明，不必再隐瞒，

好一起为求婚人谋划死亡和毁灭……

女神挥动金杖，让奥德修斯再度变得英俊、年轻而魁梧：面颊无须，皮肤晒成了棕褐色，无忧无虑，他离开嗷嗷待哺的幼子前往特洛亚作战时想必就长这副模样。奥德修斯回到农舍后，特勒马科斯观其外貌变化，大感惊异。这老乞丐显然并非凡人——兴许还是经过伪装的天神。（“请你赐恩……求你宽恕我们！”年轻人大声道。）之后，奥德修斯揭示了自己的身份。“我并非神祇，”他宣称，

我就是你的父亲，你为他心中忧伤，

忍受过许多痛苦，遭受过各种欺凌。

奥德修斯表明身份后，起初，特勒马科斯因难以置信而却步。这种抗拒令我们想起，在史诗头几卷里，他始终认为父亲不可能尚在人世：

你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奥德修斯，

是恶神蛊惑我，使我愈加忧伤更悲苦。

有死的凡人凭他自己的心智不可能

作成这些事情，除非有神明降临，

轻易地把他变老或变得更加年轻。

你刚才还是一位老人，衣衫褴褛，

现在却如同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

面对这番激烈的言论，奥德修斯奇怪地做出了不满的、简直像是有律法可依的严肃回复。“绝不可能有另一个奥德修斯来这里，”他告诉儿子，“因为我就是他。”至于自己的外貌变化，他表示，那实属雅典娜之作；毕竟，诸神无所不能。这一刻，特勒马科斯忍不住哭了起来，拥抱自己的父亲，后者同样成了泪人，荷马形容两人“放声痛哭”，有如巢穴被农人所劫掠的猛禽。此处比喻有些古怪，甚至令人不安：这样的人物塑造同时赋予角色受害者及捕猎者的双重身份，提前预示了感人的父子团聚之后将发生的血腥屠杀。

由起初的抗拒到夸张的热泪及最后不祥的明喻，这不自然的一幕，其实，与第十六卷开篇的团聚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由诗中得知，特勒马科斯初初靠近农舍之际，不止狗儿，连欧迈奥斯本人都亲昵地向他表示欢迎：

牧猪奴惊异地站起身，

酒碗从他手里滑脱，他正拿着它们

把闪光的酒酿调和。他上前迎接少主人，

亲吻他的头部、他那双美丽的眼睛

和可爱的双手，颗颗热泪不断往下流。

有如父亲欣喜地欢迎自己的儿子，

儿子历时十载远赴他乡终回返，

独子多娇惯，父亲为他无限担忧愁；

高贵的牧猪奴也这样把他全身吻遍，

拥抱逃脱了死亡的神样的特勒马科斯。

就在这之后，欧迈奥斯与特勒马科斯进入农舍，牧猪奴将年轻人介绍给“乞丐”，主仆详谈之际，“乞丐”便安静坐在一旁。（必要时，奥德修斯有种令人不安、超乎寻常的意志力。面对二十年未见的儿子，他尚能冷静自持，即为一例：以往的种种苦难叫他明白过早摊牌乃大忌。）而后，欧迈奥斯出发进城告知佩涅洛佩其子已结束教育之旅，平安归来。雅典娜直至此刻方现身，让奥德修斯对儿子袒露身份。

上一堂课结束后几小时内，我在网络讨论板上发布了一个问题，请学生思考，在下半部《奥德赛》的一系列团聚中，为何这对父子率先相认。为什么，我问他们，这个情节没被设置在一个更加重要、更激动人心的场景中？甚至，为什么父子团聚要早于奥德修斯与狗儿相认（这出自下一卷，即第十七卷）？线上一个回复也没有。说实话，根本没人就团聚的情节发布留言。但一如既往，次日我们在课上讨论这两段时，他们显然有许多发现。

马德琳说，这一段体现的感情太真实了。说明欧迈奥斯在特勒马科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直扮演着父亲的角色。第一卷里雅典娜先化作门特斯来伊塔卡，后又伪装成门托尔，但看得出来，欧迈奥斯才是真正的“导师”，比雅典娜早多了。

布伦丹说，基本上，荷马把该如何解读这一卷都告诉我们了。特勒马科斯来找欧迈奥斯才称得上“回家”，明喻里也将欧迈奥斯比作真正的父亲；而特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重聚时，诗人却将他比作猛禽。

特丽莎抬起头。发生在亲生父子之间的这一幕有点歇斯底里，她说。几乎让读者感觉，他俩好像在拼命补偿对方，有点过头了。

我深感钦佩。

你觉得，过度补偿什么呢？

她说，补偿他俩之间有点……空泛的感情。父子间应当感受到那种亲情。而说到特勒马科斯和欧迈奥斯，那亲情就很真实，发自内心。

这个观点太棒了，我道。现在顺着这个思路再往前走一步，你就能回答我上周问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奥德修斯和特勒马科斯在全诗中最早团聚，但这段情节下笔力度却最轻？

杰克举起手来。

不开玩笑哦！我说。

嗯，我保证，他说。我觉得，这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特勒马科斯没得选，他只能相信这一切。父子俩没怎么相处过，根本不了解对方，奥德修斯走那会儿特勒马科斯还是个婴儿。所以……

他打住了，看着有些窘迫。

所以什么？我问。没错，这个场景中的情感很空泛；没错，特勒马科斯只能相信奥德修斯的话。综合一下，结论是？

我环视教室。

这回布伦丹打破了沉默，他提出的观点让我不禁好奇——我不止一次产生这种想法，第一次是讨论第三卷时他推断，或许特勒马科斯在潜意识中希望父亲已经死了；自那以后也有许多次——他与父亲的关系如何。布伦丹说，如果你本来就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那其实也就没什么好相认的。

奇怪的是，那天课堂讨论全程我父亲都异常安静，直到孩子们收拾课本和书包，陆续走出教室，他依然一语不发。上午在我家喝咖啡时，我曾问他当晚是否有意留宿，但他表示已订好下午两点回纽约的火车票。这也叫我觉得奇怪，他突然竟对搭火车如此积极。眼下，教室里只剩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了，我注意到马德琳有些踌躇，仿佛有话要同我讲。所以当我发现她其实是有话等着同我父亲讲时，我惊讶极了。

她看着我们俩，然后转向他。一点半我来门德尔松教授家接您？

她剪了新发型，我发现；那有光泽的中分长发变成了时髦的波波头。看起来年纪长了几分，我想。

行，父亲说。谢啦！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马德琳。

她脸红了。上周我在火车上碰见您父亲了，她说。每周五我会去城里上大提琴课。我就说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捎上他去火车站。我想这也省得您跑一趟？

父亲没提过这事。

好啊！我说。谢谢，马德琳。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吧？

知道，她说。您父亲告诉我了。

一小时后见，父亲说。他看起来高兴极了。

我收好课本，与父亲一道走向教职工停车场。

正如我所说，那天课上讨论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团聚时，父亲鲜少发言。但前一晚我和他在熨斗牛排馆用餐，就此聊了不少。

我很期待明天，我说。第十六卷是我最喜欢几卷之一了。你怎么看？团聚的那一幕？

当时，他将正嚼着的一小块牛排往盘边一吐。

哦，拜托，爸爸。我气急道。老天啊。说真的别这么干。

又怎么了？他叫道，态度介于自卫与恼怒之间。都是肉筋啊！他瞪着我。

一直以来，父亲粗鲁的用餐举止总叫妈妈和我们觉得尴尬。但我们能怎么办呢？他喝汤或咖啡时会发出“倏倏”的声音，母亲多年前已对此绝望，讲都不讲一句了，我们则会不开心地抱怨，爸爸！！！但他根本不理。不仅不理，他还会把脑袋深深缩进衣领里，好似海龟一般，反而让你觉得，去留意用餐举止这种事稍稍有些小家子气。在南方念大学时，我和爸妈，还有室友及其家人会去当地乡村俱乐部或昂贵的餐厅中一道用餐，父亲的粗鲁举止在这些场合里暴露无遗，叫我觉得尤其尴尬。这类聚餐往往由我南方室友的父亲做东，他们中有来自孟菲斯、说话拖长音(3)的宽脸律师，也有来自查塔努加市、穿泡泡纱材质衣衫的百货店主，还有精明优雅的商人，来自萨凡纳，从事所谓的“进出口”贸易——这些人衣着得体、举止文雅，对我母亲特别殷勤，轻佻地盛赞她的美貌，而我被他们深深吸引。我对其中一人特别有好感：我休斯敦室友的爸爸，一位浓眉建筑师，事业有成，他与妻子来弗吉尼亚探望儿子时总爱捎上近十名大学生去城里最贵的餐馆吃晚饭，以一种夸张而自谦的口吻问起我们的课程，仿佛在说，我们的学业已大大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还给我们讲在密西西比度过的童年，情节如福克纳短篇小说般引人入胜，那些故事暗示了他多少有些被如今的生活冲昏了头脑，让我们大饱耳福。尽管他饱览歌剧，出没于休斯敦石油俱乐部，常搭乘游轮旅行，但我暗暗羡慕的并非这些，而是他与我那英俊室友之间轻松融洽的父子关系。日后，我与这位长辈最终结为密友，他也成了我导师名单上的新晋一员，我将不少人视作导师，迫不及待地向他们靠拢：于我而言，比起爸爸，那些人似乎更适合、也更有资质扮演我父亲一角，因为我爱好独特，对异国风物充满兴趣，如法贝热彩蛋(4)、象形文字等，而我亲爹终日没完没了地鼓捣老爷车的变速器，他往睿侠零售店跑了许多趟，就为让收音机闹钟多活几个月，而其显示屏上的数字已一分为二，像相机快门似的闪烁不止。

于是，一次又一次，我找到了父亲的替代品，找到了人生导师。比如我的高中音乐老师。十四岁那年，我迷上了早期古典音乐，他会驱车三小时送我去听一场音乐会，还认为这没什么。再晚些，又有一位音乐老师。此人业余在附近的教堂里指挥唱诗班，他哄我一道加入。偶尔，彩排结束后，他会带我去法国餐厅，我估摸着全县也就这么一家，在那儿，他用法语点餐，让我觉得钦佩不已。我父母和他成了朋友，我猜，大概是做做样子，以示他们有多信任此人，毕竟那会儿，如无必要，没有父母会让他们正值青春期的小孩在未受监管的情况下，与据传有“室友”的音乐老师待在一起。他来我们家时，会坐在母亲起居室的地板上轻抚地毯并说，羊毛的手感真是独一无二，得到行家的赏识，我母亲欢喜地红了脸，毕竟她的装潢品味常常被低估。

这帮导师中的佼佼者，当数那位身形纤细、橄榄色皮肤、有一把烟嗓的德语老师。此人在我十几岁初中升至高中之际，对我极为关照。他叫弗雷德。周末，他带我驶出亨廷顿港，搭他“表兄弟”霍斯特掌舵的大木船，两人用船载铂傲音响播放瓦格纳的音乐，音量调得老高，有时，弗雷德会递给我一杯勃艮第葡萄酒或陈年白兰地。你能闻到酒杯里那股隐秘的甜香吗？我品酒时他盯着我，这样问道，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尴尬，遂答，像浆果？他那副冷峻、阴沉的面容顿时瓦解，放松下来，露出疲惫的笑容，朝天举起双手，仿佛感谢老天在残酷的命运中意外赐给自己片刻喘息，啊，门德尔松先生，那你还有得救！我想此言非虚。我大部分关于歌剧、音乐、舞蹈、文学的基础知识都源自他的传授，尤其在我十五岁后，我猜，显露了自己的天赋，弗雷德与霍斯特便悄悄为我购置了一样的季票，同他们一起欣赏纽约市歌剧院、大都会歌剧院、纽约爱乐乐团、纽约市芭蕾舞团、林肯中心剧院的演出。某些日子，下午放学后我会于高中校门外逗留，怀揣着隐秘的兴奋与紧张，直至弗雷德与霍斯特还有他们那辆浅棕色沃尔沃跑车伴着一阵轰鸣出现。我们赶往曼哈顿，皇后区长岛高速公路两侧有大片无边无际的墓地，汽车经过这些潮湿路段时总会失控打滑，然后我们再颠簸地驶过连接皇后区与曼哈顿的昆斯博罗桥，在林肯中心地下车库里急刹车，伴着一阵尖啸停下车来，随后我们上楼去，三人一起，欣赏歌剧或戏剧，当年欣赏的内容正是我如今写作的主题，这并非巧合。

从弗雷德身上，我明白了美与愉悦才是教学的重中之重。最好的教师希望学生发现事物的意义，那些事物也曾带给他无限愉悦，如此一来，即使教师不在了，对美的理解与欣赏也会长存于学生心中。由此看来——因这结论的前提是人必有一死——教书育人与养儿育女亦有类似之处，优秀的教师就像称职的家长。

从青春期至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岁出头时，我都视那些见多识广、品味卓绝的长辈为父，与他们过从甚密，谁都看得出我同弗雷德与霍斯特还有其他人一道外出时有多开心，大学时代，我无数次提及室友的建筑师父亲……而自年幼起，我从未想过这一切会给自己的父亲带来任何情绪上的影响——或许我已习惯将父亲视作一个天性淡漠之人。正因他看起来如此冷淡，那时我告诉自己，我才需要其他更温暖、情感更外放的长辈；还有，父亲为人处世也不够得体，好比他那粗鲁的用餐举止，就常常让我感到颜面无光。

次日我们就要讨论特勒马科斯与欧迈奥斯及奥德修斯的重聚，布伦丹会提出那个犀利而精彩的观点：与并不熟识的家庭成员团聚，根本算不得相认。那晚，在熨斗牛排馆，父亲又一次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牛排，大声咀嚼着。最后，我控制住心头的恼怒，再度问起他对第十六卷的看法。

这个嘛，你也知道，我可不怎么喜欢奥德修斯。但这回我得说，他那种自制力很让人钦佩。

“自制力”？你是说，和特勒马科斯那一幕？

奥德修斯对特勒马科斯揭示了自己的身份，儿子却立马拒绝相信，而他在此刻保持了冷静清醒。我以为父亲指的是这一幕。这个关注点，我想，典型就是我爸会在意的地方。

不，不，他说。更早之前。他告诉儿子之前。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之前，父亲重复道。那会儿他还伪装着，儿子走了进来，和那个农夫团聚，特别隆重。

是牧猪奴，我条件反射般纠正道。

那个牧猪奴。随便吧，他是个农夫，你明白我说的是谁就行。

父亲有一会儿没作声，接着他缓缓道，总之，我觉得这段很让人佩服。

“让人佩服”？

父亲看着他的盘子。他说，要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把别人当作真正的父亲，奥德修斯肯定特别难受。

《奥德赛》渐入终曲，荷马笔下的故事情节与奥德修斯的密谋也变得密不可分。

与特勒马科斯相认之后，奥德修斯与忠诚的牧猪奴（此人仍不知自家客人的真实身份）从郊外出发前往城中，第十七卷开篇，奥德修斯就准备由此偷偷潜入自己的宅邸。他扮作四处行乞的乞丐顺利混入大厅，终于目睹了长久以来家人亲族所遭受的暴行：不知餍足的求婚人在他厅中宴饮，大吵大闹，高高在上，蔑视他的儿子；他那被众人求娶的妻子躲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奥德修斯巧妙混入宴会大厅后，雅典娜便立刻敦促他绕着求婚人走一圈，祈求他们每人施舍自己一块面饼，“好知道哪些人守法，哪些人狂妄无羁”。其中一些人，当然，较为心善，施给他一些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但求婚人之首安提诺奥斯却对这位由欧迈奥斯领进门的乞丐怀有戒心，态度颇为鄙夷：

听着，牧猪奴大老爷，为什么把……这玩意儿

带进城里？难道这样的游荡人对于我们还不多？

一帮可怜又讨厌、扫尽餐桌的饕餮。

你是担心这里聚饮的人们还不足以

耗尽你家主人的财产，还得邀请他？

安提诺奥斯（Antinoüs）之名意为“反智的”（anti-mind），人如其名，他的行为也体现了这是一个“反好客传统”（anti-hospitality）之人：求婚人漠视主客之道，对诸神不敬，此人正乃其中极恶代表。这在牧猪奴欧迈奥斯——安提诺奥斯讽刺地将他唤作“大老爷”，极尽嘲弄之意——的反驳中显露无遗：“安提诺奥斯，你虽显贵，说话却欠道理”。此人的行为也极其恶劣：当奥德修斯来到安提诺奥斯面前祈求饭食时，这傲慢的求婚人将搁脚凳冲他掷了过去。（荷马告诉我们，奥德修斯不顾疼痛，“岩石般稳稳站住/安提诺奥斯这一击未能把他动摇/他默默地摇摇头/心中谋划着灾殃”。）连一些求婚人也为安提诺奥斯的行为感到震惊，他们想起有时天神会降临世间，化作乞丐模样，就为测试凡人的品格。

四月将尽的一个上午，天气反常，冷飕飕的，我们讨论第十七卷及第十八卷，奥德修斯测试求婚人一节引发了一场小型辩论。与安提诺奥斯发生口角后，一位名为安菲诺摩斯的求婚人安慰了奥德修斯，求娶佩涅洛佩的年轻人中，数他最善良，荷马曾言，“令佩涅洛佩最满意”——或许因他身上有着与奥德修斯相同的特质。（“他的言谈令佩涅洛佩最中听，因为他处事冷静，善于随机应变。”）奥德修斯临时把这位安菲诺摩斯领到一旁，试图警告他离开宫宅，撇下那帮傲慢无礼之人，他们破坏别人的家宅，侮辱一位伟大英雄的妻子——而这位英雄，奥德修斯说道，不日便要还乡：

愿你不会遇见他，

当他返回自己亲爱的故乡土地时，

因为我认为待他返回到自己的家宅，

定会流血解决他和求婚人间的冲突。

考虑事态紧急，奥德修斯觉得必须警告这位良善的年轻人，为此，英雄几乎卸下了自己的伪装：初初接近安菲诺摩斯时，奥德修斯告诉年轻的求婚人，他看起来是个聪慧之人，“就像你父亲一样”——意识到自己失言，奥德修斯立刻补救（“我耳闻过他的美名”）。老乞丐一番话令安菲诺摩斯忧虑不已，尽管如此，他却没能离开这里。因为此刻，诗人沉重地告诉我们，“但他仍难逃宿命，雅典娜已把他缚住”——此人命数已定，荷马透露，他会在接下来的屠杀中死于特勒马科斯的长矛之下。

这一切把布伦丹搞糊涂了。

我们知道安菲诺摩斯是求婚人中最善良的一位，连奥德修斯都想救他一命。但似乎就因为雅典娜，他才没法摆脱自己的宿命。要不是她，安菲诺摩斯准能从宅邸中逃走生还。所以，为什么雅典娜要阻止他？难道读者应该这么想：即使我们都知道安菲诺摩斯这人不错，但仅仅因为他也大肆享用了奥德修斯的佳肴和美酒，所以他早已踏上了“不归路”，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我俯视长长的课桌，对他们说，好，现在我保证不会想方设法逼你们得出我的结论，但布伦丹离某些我认为很重要的观点就差一步了。我能稍微推推你吗？

一些学生轻声笑了起来。很好，我想，至少那段翻篇了。

我说，好，眼下，布伦丹的疑问是，求婚人安菲诺摩斯，同时也被描绘为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与其他人一起受到了惩罚，“仅仅”因为他也参与消耗了奥德修斯的家财。这里布伦丹用了“仅仅”，我对这个词表示怀疑。说实话，难道我们不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事犯了大忌吗？

杰克问，“第一天”？

对，我说。想想引子部分。

马德琳突然举起了手。噢，我懂了！

我说，讲讲吧。

太阳神的牛群！马德琳大声道。您一直说那是引子里提到的唯一一段奥德修斯的历险，提到那些人吃了牛羊，他们都得死。所以我们知道这很重要——读者从一开始就晓得这种行为犯了大忌，无视禁令吃下某些东西真的会招致很严重的惩罚。也就是说，求婚人不论好坏都得死，他们的下场早有预兆。

杰克说，我还是觉得这样太过了。

角落的父亲突然插了话。不，罪行就是罪行。如果你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就是做错了。这种事没有尺度之分（讲到“尺度”一词时，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德尺度就像不严谨的计算，这个词组根本自相矛盾）——违法犯罪没有尺度可讲。只有守法或违法！正义理当如此。

杰克看着我父亲。粗暴的正义！

父亲凝视着他，轻哼一声。这是个粗暴的世界，他说。

一些孩子觉得这很好笑，我却又一次被父亲所震撼，他如此珍视这个理念：世界是粗暴的；他推崇那些被生活、命运或坏运气打得千疮百孔的“小老百姓”的故事，为之心酸，却也从中获得一种世界观被肯定的满足感。世界是粗暴的，我明白，正因此，他那粗暴的正义才得以成立：他对自己、对亲友、对我们施行一套不容变通、极其严厉的诚信及智识标准。你必须成为一个顽强坚韧的人。毕竟，世界可不会妥协，所以，你干吗妥协？

最近，安德鲁带着金尼和孩子从加州到纽约来，聊起父亲，我又想到了这一切。我的住所位于巴德学院校园一角，时值盛夏，我们都坐在屋外喝白葡萄酒。聊着聊着，大家就说到了马特，比起我们其他兄弟姐妹来，他对不公正尤为敏感，极易为此动怒，这方面他最像爸爸，仿佛这种性格特点可以通过基因遗传。我们爱取笑马特的脸书主页，例如，他发的帖子往往处于两个极端，时而愤怒地抨击腐败的世界领袖、暴力执法的警察或无动于衷的同胞，时而转发一些链接，其中伤心故事有之，坚忍人生有之，还有施救被困动物的报道，但希望渺茫，令人痛苦不已。看到他那些有关国民品行堕落的帖子，我脑中往往响起父亲的声音。

就这样，安德鲁正和我聊起马特，因他在许多方面与父亲如此相像，进而我们也想到了爸爸。

这就搞笑了，之后我道。爸爸也爱说这些——正义！不公！受压迫的小老百姓！

金尼将一绺鲜红秀发撩到脑后。你父亲确实是那样，她嗓音清亮地说。他会为受压迫的人感到愤怒！

那是，安德鲁有些闷闷不乐的。随后他补充道，好吧，这也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总为那种事情发怒，安德鲁说。这都得说回当年那条狗。

那条狗？我瞪着他。你这都扯什么鬼话呢？

你知道的呀！狗，那条疯狗。你知道那个故事的。

他举起玻璃杯，作势欲品。安德鲁了解不少葡萄酒的知识。他和我们其他人一样，都以各自的方式得益于父亲那股坚定的信念，相信世界属于那些有求知欲、愿意下功夫学习的人——虽然，父亲童年的种种经历都说明世事艰难，求知不易，因而以他的情况来看，这种坚信无异于盲信。偶尔思及父亲早年对教育的狂热追求，我会将他想象为一个遇上海难的人，他疯狂朝岸边游去，他必须相信，某处有那么一片海岸。我们相信自己具有欣赏世间万物的能力，诸如乡村音乐与美酒，杜鹃花与英国雪莱古董骨瓷茶杯，犹太家谱与希腊语句法，复古风海报与雅克·德米的电影……如今，我有些讽刺地明白，是父亲赋予了我们这股如同与生俱来的权利一般的自信，他向我们展示了可以如此这般，尽管他自己的父亲并未为他创造同样的条件。

你知道吧，安德鲁重复道。那条疯狗。

我说，我只知道爸爸小时候曾经被一条疯狗咬过，腹部挨了几针，很吓人，所以他才怕狗。但这跟他平时抗议的不公平有什么关系？

我顿了顿，随后说道，不管怎么着吧，马特之前说他觉得这不是真的。

安德鲁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不确定他是因为我不相信故事属实而生气，还是因为马特暗示那不是真的。

不，不，他说，这是真的。爸爸有次把整个故事都告诉我了。那会儿他很小，某个邻居的狗咬了他，伤得很重，所以凯阿嬷不得不带他，呃，好像转了三趟车才到医院。到医院后，医生问他们认不认得那条狗和它的主人，爸爸就说，他当然知道那狗是谁家的。所以他们找了几个警察联系邻居，咬他那条狗的主人，但警察质问狗主人时，她撒了谎，说自己可没养狗，也根本不明白这群人在说什么！爸爸那会儿就一小孩，他们当然选择相信邻居了。医院的医生就因为没法正式确定狗的身份，才不得不继续假定那是条疯狗，以防万一。所以他的肚子才得挨那么多针。他说打了两周，每隔一天挨一针，大概按照这样的频率。

此时已近黄昏。四周昆虫嗡鸣不断。

爸爸说那针头老长了，安德鲁接着说。而且他说打针全程他都在哭。不是因为疼——

（安德鲁说“不是因为疼”时，我知道他在逐字引父亲原话）

——而是因为他明明就知道那条狗是谁的。但邻居撒了谎所以没人相信他。

安德鲁顿了顿。

你可以想见这事给他带来的影响。那种愤怒！那太不公平了！那——好吧，你了解爸爸的。

嗯，我说。我懂。

安德鲁看着我。你不知道这故事吗？

对。我今天才头一回听说。

安德鲁一脸不置可否。嗯，许久之后他说。我猜他肯定只告诉了我。

没错，我说。我猜也是。

杰克抱怨对求婚人的屠杀是“粗暴的正义”，父亲则指出这毕竟是个粗暴的世界，以示回应。一周后，我们讨论到了《奥德赛》重要的高潮段落之一：第十九卷中的一幕，忠心耿耿的老奶妈欧律克勒娅为奥德修斯沐浴，她看到奥德修斯腿上那道泄露身份的伤疤，从而认出了他。时值四月最后一个周五，上午日暖风和。与父亲一道迈入教室时，我心情极佳，神采奕奕；我们终于要讲到这著名的一幕，故事情节由奥德修斯的伤疤绕回他幼年一段重要经历，此即史诗对“环套结构”最详尽也最重要的运用。

佩涅洛佩对来到宫宅里的老乞丐渐生同情，拉开了这段重头戏的大幕。第十七卷末，有人将关于老乞丐的流言，同安提诺奥斯对待他的不光彩行径一道汇报给了王后，她便将这不寻常的老乞丐召至室内。两人最终于第十九卷伊始相见。（奥德修斯遇见各色各样的求婚人，与反派安提诺奥斯、难逃一死的安菲诺摩斯的一番交流，占据了第十八卷的大部分篇幅。佩涅洛佩明智地坚持与乞丐在夜间秘会，至那时求婚人及其党羽均已入梦。）乞丐与王后长谈至深夜。奥德修斯佯装自己乃克里特王子，特洛亚之战后不甚走运——他编造的又一个克里特故事，事实与虚构在此混为一谈；正如我们所知，身为国王的奥德修斯本人，就在特洛亚之战后开始走霉运——他对王后坚称自己近来见过她匿迹已久的丈夫，此人不仅尚在人世，且历尽千辛万苦后，终于要回到伊塔卡。这些年来，多位行经此地的旅人及客人都声称自己有关于奥德修斯的消息，为证明所言非虚，乞丐对佩涅洛佩详细描述了见到奥德修斯时其人所佩戴的扣针。他的描述自然准确无比，听闻这一细节，王后潸然泪下。半晌，她冷静下来，吩咐女仆为乞丐沐浴更衣，引他去舒适的床上安睡。起初奥德修斯表示拒绝，直言这般奢华享受自己已消受不起，更愿意睡在地板上，但他最终不再推辞，允许年迈的奶妈欧律克勒娅为自己洗脚。老女仆说起这陌生人与自己久无音讯的主人有多么相似——此处，荷马冲读者使了使眼色，我们自然晓得二者实乃同一人——之后，欧律克勒娅为他洗起了脚。其间，她惊骇地注意到老乞丐大腿上有道特别的伤疤——老女仆非常清楚，这道乞丐疏于遮掩的伤疤表明此人并非他人，正乃奥德修斯。

在这紧张而刺激的一刻，诗人并未描绘读者喜闻乐见的，奥德修斯与奶妈（不久后我们得知，欧律克勒娅曾给小奥德修斯喂过奶）煽情的团聚场景，他在此打住，将叙事线扯回过去，以倒叙手法道出奥德修斯早年间一系列往事。首先，诗人说起这道伤疤的由来。青年奥德修斯初长成，参与野猪狩却反被这猛兽所伤，彼时他正在外祖父家做客，后者名为奥托吕科斯（这名字的意思与“孤狼”相近），有着小偷及骗子的恶名。之后，为说明青年奥德修斯之所以在此做客的原因，叙述者探入较野猪狩之时更早的时光：确切地说，是回到了奥德修斯诞生之初。我们由此得知，奥托吕科斯在外孙出世不久后便拜访了女儿女婿，就在此次拜访中，婴儿年轻的奶妈——正是“当下”《奥德赛》叙事线上，认出坐在水盆边那男子的女人——坚持要他，一位臭名昭著的“偷窃与咒语大师”为新生儿命名。于是，品行不端、折磨了不少人的骗子外祖父，便成了“奥德修斯”这一奇怪名字的创作者。出于一种自恋的心态，一些祖父辈确有此倾向，奥托吕科斯给尚在襁褓中的外孙取了一个非常适合他自己的名字：“与痛苦相系之人”。

从叙事的始发点，即一个来自遥远过去、追忆英雄身份最初如何建构的关键时刻，故事逐渐回到“当下”：如今垂垂老矣的奶妈在伊塔卡宫宅中认出乞丐腿上伤疤的那一刻。而在回到此刻之前，叙述者停下，细细说起野猪狩的故事。唯至此时，听罢有关野猪狩的来龙去脉后，读者终于得以再度回到当下，欧律克勒娅认出那道疤的一刻：现在，这一刻镀上了某种特殊的光泽，意义较先前读者所想更为宏大，因为如今我们已了解伤疤的历史，它的主人，以及主人的名字。

那个温暖的四月末上午，讨论第十九卷与第二十卷时，我特别想快些讲到奥德修斯的伤疤，《奥德赛》众多核心主题就交织其间：伪装与相认，身份与苦难，故事讲述与时光流逝。但事实再一次向我证明，学生的关注点与我相去甚远。唯有比利时男孩戴米恩发表了有关奥德修斯伤疤的帖子。我想，或许比起他们，身为作家的我会对这一幕更着迷：毕竟对任何“想要将遥远过去与当下叙事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的人而言，面对这种技巧性挑战时，环套结构是种巧妙而简练的解决之道。学生如此年轻，我惆怅地想，他们的过去与现在相距不远，并不急于找到能将二者重新联系在一起的方法。

而学生想要探讨的话题，我甚至记不起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时曾对此有任何反应，兴许因我将之归结为史诗的“浪漫”层面，对此未加深思熟虑。当天上午，学生想要讨论的是：与妻子一席长谈中，伪装的奥德修斯离妻子如此之近，且他用了二十年，想方设法回到这女人身边，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暴露过多情绪。

第十八卷中，他那令人不安的缄默已极为明显。就在奥德修斯与难逃一死的安菲诺摩斯一番忧伤对谈之后，雅典娜让佩涅洛佩在求婚人面前现身：

要让她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令众求婚人

对她更动心，也使她的丈夫和儿子

觉得她远胜于往日更值得受他们尊敬。

王后下楼前，女神布下沉沉的睡意，为她注入活力，美化外貌，使之焕发青春，四肢“比象牙还要白皙”。佩涅洛佩苏醒后着华服佩珠宝，来到大厅中向求婚人展示自己焕然一新的美貌——以示若有可能，自己是个值得追求的新娘。求婚人旋即为之倾倒——荷马告诉读者，他们“双膝发软，心灵被爱欲深深诱惑”——向王后献上各种礼物及溢美之词。面对欧律马科斯油滑而肤浅的赞美——“你胜过其他所有妇女！”——佩涅洛佩谦虚地表示拒绝，“神明们已使我的容貌和体态失去光彩，自从阿尔戈斯人远征伊利昂(5)，我丈夫奥德修斯同出征……”不一会儿她便回到楼上寝房，侍女带着求婚人所赠奢华珠宝及外袍，纷纷随行。

须知，奥德修斯此刻正眼观一切。见到佩涅洛佩的那一刻，他有什么感受——为回到这女子身边，他受尽折磨，还拒绝了卡吕普索许诺的长生不老，如今见到她，心下作何滋味？是否心跳如鼓，几欲迸裂？

荷马并未交代。

诗人只告诉我们，易容的英雄目睹妻子使计劝诱求婚人送上礼物，心情大好：

……受尽折磨的神样的奥德修斯

心中窃喜，因为她向他们索取礼物，

语言亲切惑心灵；自己却另有打算。

或许这并非我们设想中奥德修斯应有的反应，却实则与诗人不断强调的奥德修斯的性格特点相符：他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之道。这点对史诗情节发展而言至关重要。若他突然落泪，冲向自己的妻子，必将暴露身份，得胜无望。这奇怪的一幕也强调了homophrosynê之主题。因为，佩涅洛佩诱取求婚人的礼物，其所施伎俩与她丈夫惯用的一模一样，要知道，奥德修斯抵达费埃克斯人的岛屿时赤身裸体、一文不名，离开时则得以满载礼物。夫妻相遇的这一幕极为令人焦灼，不论现代读者对此有多失望，奥德修斯见到妻子的反应叫我们想起一直以来，这对夫妻种种举动的动机所在：两人天生一对。

现在，第十九卷中，奥德修斯又找到机会待在佩涅洛佩身侧——这一次两人深夜长谈，距离更近——却没有哪怕一瞬的情感外露。“乞丐”描述最后见到奥德修斯时他佩戴的扣针，从而证明了自己的故事非虚，也说明起码及至近来，英雄尚在人世，佩涅洛佩闻之无力地落下热泪，荷马称那泪水淌下，“有如那高山之巅的积雪开始消融/由泽费罗斯堆积，欧罗斯把它融化……”(6)但不同于尽情宣泄的王后，奥德修斯没有丝毫情绪流露。诗人告诉我们，奥德修斯心下为悲痛欲绝的妻子感到哀伤，可“他的眼睛却有如牛角雕成或铁铸/在睫毛下停滞不动”。

又来了，那强悍无比的自制力。

就在这番谈话过后，佩涅洛佩坚持要体面地招待外乡人，让女仆为他沐浴，准备舒适的卧榻，如此一来便有了欧律克勒娅与伤疤，以及环套结构那一幕。但孩子们对那一切统统不感兴趣；他们想聊前一段，夜间密会有种吊人胃口的氛围，可奥德修斯却在气氛正佳之际拒绝与妻子有真正的亲密接触，对照之下颇为蹊跷。他们想知道，为什么英雄不能再情绪化些呢？

我觉得这太没人性了，那天上午杰克不假思索地说。这一切设置得多浪漫啊，晚上，炉火正烧着，夫妻俩之间距离就这么点——杰克举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两三厘米的距离——结果他什么都没干。他简直是石头做的！这对我来说真特别倒胃口。

黑色刘海之下，尼娜眉开眼笑。不是石头做的，她说。“牛角或铁铸。”这儿明白告诉你了。

我父亲说，他必须这么做。

怎么说？我问。他必须做什么？

他必须亲眼确认佩涅洛佩是不是还那么忠贞。

父亲看着杰克。我可能不太同意这一幕的设置有多浪漫。又或者，于她而言挺浪漫，对奥德修斯却并不。对他来说，这是场面试。他要考验妻子。他必须小心行事。

我开口回应时有些迟疑。诚然奥德修斯——就像你我——始终介意战友阿伽门农的命运，后者还乡后惨遭不忠的妻子杀害。尽管如此，读到这一段，许多读者都想知道，为何他非得如此冷漠，如此审慎。此处，他对佩涅洛佩的测试——毕竟，他刚刚高兴地目睹妻子如何狡狯地操纵求婚人——看起来有些多余，正如第十四卷中他对欧迈奥斯所做的那样，彼时雅典娜已向他确保牧猪奴忠心未改。

第十九卷前半部分重点描绘了英雄竭力自持，他那令人厌恶的、控制常人冲动的能力——那天学生们急于谴责的性格特点——其实与后半部分的焦点，奥德修斯的伤疤往事，有着绝妙的联系，可学生却对此不感兴趣。我们还记得，那道伤疤泄露了奥德修斯的真实身份，使欧律克勒娅认出了他，而这段往事与史诗主题，即痛苦与身份，又密不可分：英雄奇怪的名字，“与痛苦相系之人”，是在他出生时由奥托吕科斯所赐，这孤狼似的外祖父曾给不少人带来无尽折磨，而他也正是在拜访外祖父时参加野猪狩期间负伤，伤疤由此而来。这意味着，奥德修斯的名字与伤疤，这两样可用于指认其人之物，他的标志，均与痛苦有关。

奥德修斯受伤的经过十分耐人寻味。荷马特地强调了青年奥德修斯在狩猎中的表现——同行人（他的舅舅们，即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纷纷却步之际，他继续带着猎狗前进：

狩猎的人们来到山谷。猎狗在前面

奔跑着寻觅野兽的踪迹，后面跟随着

奥托吕科斯的儿子，神样的奥德修斯

在他们中间靠近猎狗，把长矛挥舞……

野猪从巢穴中窜出来时，年轻的奥德修斯冲上前迎击：

奥德修斯第一个

用强健的臂膀举起长矛奋力挥动

心想击中野猪，但野猪首先迅速地攻击……

如此说来，第十九卷中最具反讽意味的，当数这道伤疤，它以一种难忘的方式成了奥德修斯的身份象征，亦其身份证明，可这肉眼可见的标记源自青年的一时冲动，与他成人后典型的行事信条并不相符：他为人过度谨慎、小心提防、意志坚定、喜怒不形于色。因此，我们通过伤疤确认了他的身份（证明了他就是奥德修斯，参加野猪狩并负伤的那个人），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次错误的指认，是如今已从他个性中剔除的轻率的标志。

你们明白这儿设计得有多好了吗？那天，我激动地对孩子们说道。从沐浴与伤疤起始的环套结构之所以不仅仅只是某种离题闲笔，原因就在这里。这很关键。青年时代，他因为冲在最前头而负伤，但如今，众所周知，他喜欢在后方，探明究竟后再有所行动，这说明了什么？

父亲手都没举，直接大声说了出来，这说明他从生活中学会了一些道理。

没错，我说。他确实从生活中学会了一些道理，我们就从这一段中明白了这点。那么，从整体来看，这对史诗而言意味着什么？

马德琳也没有举手。她的脑袋甩向一侧，新剪的波波头迅速晃了晃，她说，这意味着奥德修斯曾经就像特勒马科斯一样。这段伤疤往事表明《奥德赛》也可以看作父亲的教育，而非仅仅只是儿子的。

没错，我重复道。非常好。今天你们的发言都棒极了。

然后我面向父亲所在的角落说，明白了吗？父亲也能学到一些道理。

他们都笑了。

他从生活中学会了一些道理。

当时，我们讨论了第十九卷中奥德修斯的伤疤及其所揭示的英雄受到的教育。六个月后，与霍华德大伯谈天之际，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几个月来，我已下定决心要找与爸爸一度极为要好的两位亲友聊聊：霍华德大伯和尼诺叔叔。对于过去，我有些想了解的事，尤其是关于生活教给父亲的事；那些我认为唯有这两位能告诉我的事。

霍华德大伯的公寓位于皇后区，起居室的窗帘拉下了，屋内不甚明亮。时值十月，我搭特快巴士从曼哈顿市中心去皇后区，沿灰蒙蒙的林荫大道往东走，途经机场与墓园，路上零星小雨飘落，雾蒙蒙一片。他的公寓就在大路上一幢朴素的砖楼里，计划此行那一日，霍华德大伯曾向我打包票，说这地方特别好找，用他对我解释的话来说就是再好找不过了！而且巴士就停在入口处！我突然清晰地忆起三十年前那一日，克莱尔伯母说起这栋公寓楼时激动的模样，她和霍华德大伯过来宣布两人要卖掉郊区的房子——我曾无数次骑自行车到那栋房子里，就为和霍华德大伯一起听塞戈维亚的唱片，享用伯母那药剂般的“西班牙”咖啡——以便能离“城里”近一些。皇后区！那天克莱尔伯母的声音极为刺耳，她抽着一根极长的香烟，深深吞云吐雾，夫妻俩坐在起居室里母亲精心布置的雅致印花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喝着蓝白马克杯里浅棕色的低因咖啡，而我们一家则消化着这个消息。皇后区！克莱尔重复道。简直完美！前院挨着城市，后院面朝郊区。我们一家纷纷表示赞许，但没人真对此有多热衷：提到这个行政区，我便会想起外公外婆以及他们的亲戚，我们从郊区上来拜访时，这些老人会拖着腿走到门边，水汪汪的一只眼压在猫眼上，然后才开门，允许我们步入洞穴似的幽暗室内。

所以那天我去的是皇后区。霍华德大伯开了门。大伯九十二岁了，但他精神矍铄、穿戴时髦，又一次叫我感到惊讶。上午有些凛冽，他穿着蓝色休闲西装外套，灰色V领毛衣内搭一件领边系扣衬衣，打着条纹领带。他唇上蓄有两撇埃罗尔·弗林式胡须，修理得整齐干净。遇到有人打招呼，他和我父亲一样习惯移开目光，略略向下看。我们笨拙地拥抱，他左臂稍稍一挥，示意我到起居室里去。窗帘放下了，室内如天鹅绒般幽暗，我想起多年前那栋房子来，当时他们住得离我父母那么近。克莱尔伯母几个月前去世了，我参加了葬礼。还好最后那几年你没见到她，我们搭乘大轿车前往墓地时霍华德大伯如此说道。你会认不出她来的……那不是她，他悲伤地摇摇头补充道。我越过他进入昏暗的公寓内。起居室尽头左侧有个小小的进餐区，他在圆桌上放了一碟三明治和用塑料小碗盛着的酸黄瓜，全都包着有色保鲜膜。这肯定是他从熟食店里买的。橄榄上插着装饰牙签。

这是我自克莱尔伯母葬礼那日上午后唯一一次来到这里。她与霍华德大伯在此安家那会儿，爸爸已不再同自己的大哥说话了。这虽出乎意料，但比起父亲不再同自己和蔼的大哥、叔伯辈我们唯一认识的亲戚联络，更叫人意外的是，与此同时他重拾了与博比伯伯的联络，要知道自我们小时候起他就没再跟博比伯伯说过话。博比小儿麻痹症又犯了，父亲说，仿佛这就算交代了。在他们家里（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难免会拿这事开数学玩笑），兄弟亲善是种零和商品，有人和好就有人失睦。

但那些事都过去好些年了。眼下我坐在晦暗的公寓里聊起爸爸，一席谈话中，我打听到几件从前不知道的事。

我向霍华德大伯问起他们兄弟的童年，问当年爸爸是个怎样的小孩。他出了名地厌恶亲昵的肢体接触，我说道，他从哪儿得来这种个性的呢？难道爷爷奶奶也这样吗——阿尔阿公冷漠吗，凯阿嬷不友好吗？他们会通过肢体接触向对方传达爱意吗？我笑着说觉得自己从没见过父亲亲吻母亲，也没见过他有任何亲密的表示。母亲的挚友“四人组”的丈夫都叫妻子“宝贝”“甜心”或“亲爱的”，父亲则总是将母亲唤作“玛尔”(7)。我从没听过他对母亲说我爱你——也没对我们任何人说过。我有次问他这事，他说，哦，你知道我不来这套；我猜这就是为什么，在挂电话前或电邮、短信结尾，我会特地对自己的孩子说这些话，不是有种说法吗？孩子总会变成自己曾希望拥有的那类父母……无奈之下，母亲干脆利用父亲情感内敛（她说这个词时蓝眼珠总向上翻）这一性格特质，制造了不少乐子——换作我那健谈又爱开玩笑的外公，估计也会这么干。我十几岁时，偶尔，母亲会站在楼梯最高一阶，那会儿父亲刚好下班回家，就在他好不容易爬上楼来，没拥抱母亲，越过她往两人卧室走去之际，她会做戏似的夸张大叫，仿佛刚躲过色狼的咸猪手，杰伊，不！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这招每回都逗得我们捧腹大笑。父亲也笑起来，笑容中透着一丝疲惫，然后他便往卧室去，里头那张小木桌上还有许多信件及账单等着他。后来，母亲重返小学讲台，她会与同事开玩笑，每周都激动地问大家今天是不是周二。众人回复，为什么你要问今天是不是周二呀？母亲就说，因为周二杰伊肯让我亲他呀！父亲不愿或无法对母亲示爱，久而久之，这反倒成了他对母亲表达爱意的方式，他谅解母亲的渴求：他们夫妻间有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旁人很难理解，却象征着两人那种深厚而隐秘的亲密关系。下午我溜到他的办公室里，他正开着电脑工作呢，我对他说：“杰伊，我最亲爱的宝贝，谁是你的最爱呀？”然后你父亲眼睛都不抬，回我说：“给我滚出去！”母亲可喜欢念叨这事了。

我告诉霍华德大伯，我认为爸爸对肢体接触的厌恶全由幽闭狭窄的童年生活所致：逼仄的房间里住了三个年轻人，共用折叠床，最重要的是，父亲不得不常年与患病的博比伯伯待在一起。他会把钢腿支架靠在暖气片旁，我还记得那声音。

霍华德大伯耐心聆听着。我说完后，他道，不对。没人挤在小屋子里。问题在于，你父亲一直自己待在那间公寓里。

我眨眨眼说，但我以为你们全都挤在——

不。霍华德大伯缓缓摇头，露出和蔼、略带歉意的微笑，每当别人搞错某些事，他就会这样笑，与我父亲在其他人犯错时露出的那种扭曲了面容且不耐烦的怪相，可太不一样了。

记得吗，霍华德大伯说，你父亲还是个小男孩时我就搬出去了。我一九二○年出生，一九三八年入伍。那会儿你父亲才九岁或十岁！

九岁，我说。

他的声音变轻了些，语带悲伤。接着他说，还有当然，我爸妈不在家——

“不在家”？我之前从不晓得这事。为什么不在？

霍华德大伯惊讶地看着我，我猜，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可是我们家的家族史专家啊。

我父亲是电工，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啦。别在屋子里乱跑，你会把电路布线搞坏的！

他过去是工会电工，霍华德大伯接着说，他给乔治·华盛顿大桥铺设了电线！霍华德大伯又笑了，比起对着我，他更像是自顾自笑了，我有种感觉，很久以前，这句话在特定场所，比如布朗克斯区的厨房里，重复过许多次，算老生常谈了。

但甚至在战争爆发前，霍华德大伯接着说，我父亲就经常不着家，长期在外工作。比如，他曾去华盛顿特区的五角大楼里工作，我想大概就是日本人刚刚偷袭珍珠港之后那一阵，或者之前一段时间，整个战争期间他都在那儿。所以他没在公寓里。我也离开家了。

他的目光越过桌子。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

至于妈妈，霍华德大伯继续说，她在工厂里工作，北部郊区的某个军备工厂里，我想，是在华盛顿高地上。

他狭长的脸上浮现出轻松愉快的神色来。

我母亲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你知道的。她没上过学，但她脑子很灵光。她特别擅长各种各样的游戏，扑克啦，拉米纸牌(8)啦，麻将啦，诸如此类。说实话，我觉着你爸的数学天赋就从这儿遗传的。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而非对我讲述。

所以她也不在公寓里。而博比——你博比伯伯——他喜欢上街去，和邻居孩子一起晃荡。当然啦，他因为小儿麻痹症跛了脚，但他开朗外向，特别受欢迎，不像你父亲。你父亲，他喜欢读书、学习，他从小就这样。

我想了想这一切，然后我说，所以他没有伴儿。

霍华德大伯看着我说，没错。多数时候，他就自己一个人。

大伯摇摇头。随着他的讲述，我们同时意识到，父亲在孩提时代一直与孤独为伴，那之后，仿佛为了弥补这一切，大伯说，但他那些时间都用来读书了。对于你父亲，我可以这么说：读书对他有好处。他从生活中学到了一些道理。

他从生活中学到了一些道理。

兴许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表明自己不用为父亲孤独的童年负责，霍华德大伯迅速转移话题，甩出第二件我不晓得的关于爸爸的事。

记得吗，你父亲几乎比我小了近十岁，片刻后他又开了口，所以他上学时，我不怎么在他身边。但我知道他高中时成绩一直不错。当然，那会儿我早就离开家了。

关于父亲的高中岁月，我当然晓得一些：拉丁语课，哦维德，拒绝继续学习拉丁语。被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录取却最终上了另一所学校。我正准备问大伯，他是否了解父亲为何没能念当地最好的那所学校的相关内情时，大伯打断了我的思绪。

即使在军队里，他也是最聪明的那个。

我笑了，想起父亲那发牢骚似的小小玩笑，说他忍受沉闷乏味的兵役只为能上大学。想起他在军队里削土豆，想起美国军人权利法案。

没错，霍华德大伯接着说，在军队里。当时，因为你父亲太聪明了，他们甚至想让他去西点军校。

我大吃一惊。真的吗？我说。爸爸从没告诉过我们这事，他从来没——

霍华德大伯躲开我的目光，局促地笑了笑说，真的。但他不想去。

我没有说话。

真的，霍华德大伯说，千真万确。杰伊在战后参军，根据美国军人权利法案，他能拿到奖学金上大学。他的指挥官觉得他太出色啦，所以想让他去西点军校，成为一名军官。一名军官哪！那指挥官说很乐意亲自为你父亲写推荐信。

大伯说到“指挥官”一词，声音顿时严肃了起来；有时候，我几乎忘记了——或许是因为他太儒雅了；我们坐在天鹅绒沙发上听塞戈维亚的唱片，快乐得频频点头；他总是轻易默许克莱尔婶婶的种种“大计”——有时候，我几乎忘记他在军队里过了大半辈子。指挥官。他低头看着油地毡，脑袋晃晃悠悠，露出我常常在父亲脸上见到的同款苦笑：小老百姓屈服于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时，也许，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之后大伯抬起头，再次注视着我。

过了好些年你父亲才把这事告诉我。我一直没法理解。他本来可以去西点军校的啊！

他又看着地面，神色茫然。

我也被搞糊涂了。我想起父亲，想起他对接受教育，对获得学位，对取得成就，对出人头地的执念；而且，我还想起当年准备出发上大学时，他敦促我查询是否有加入美国后备军军官训练团的可能。你会成为一名军官，他曾对我说，他们包揽一切费用，你只要服几年兵役就行！现在我知道了，三十年前他推掉了同样的机会，三十年后却将之推荐给我；也知道了他曾位列特优生候选，有机会成为极其精英的那一类人，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拒绝了。这与他没能完成学位论文那件事不一样，后者，我们晓得，是因为经济压力，因为母亲怀着安德鲁。所以，当年他为何拒绝了能让自己平步青云的机会呢？

在心中反复思量此事时，我突然进一步意识到，多年来，不论父亲有多欣慰，看着孩子上大学、升入研究院——念完他没能修完的学位，挣得他没能得到的头衔——他心中必定五味杂陈。他为我们的成功感到骄傲，但这也一定令他更加痛苦，为自身的失败，以及那些没能选择的道路——如今，我知道了，这些路，出于某种原因，是他自己选择不去走的。

这种父子、成败间无尽的较量有时会令我好奇，若世上确曾有过一位荷马，他究竟有着怎样一位父亲。“只有少数儿子长成如他们的父亲，多数不及他们……”然而，《奥德赛》要成立，却不得不循此理。毕竟，若特勒马科斯向来与父亲势均力敌——若他有能力杀死求婚人，把母亲嫁出去，执掌伊塔卡——奥德修斯就失去了回家的理由；世上也不会有《奥德赛》了。不论《奥德赛》如何强调特勒马科斯的教育，在史诗中他却无法真正地——可以说——完成自己的教育。

我坐在霍华德大伯昏暗的起居室里，迅速思考这一切，消化这些我先前并不了解的有关父亲的事实。采访认识的人稍稍有些尴尬——你必须摆脱亲昵的感觉，迅速将其视作信息源。我坐在那儿盯着磁带录音机上的红色光点，思索如何结束我们的访谈，返回常态。最后我问，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我父亲，你会选什么？

我预计，几乎是希望，大伯会说“孤独的”。我希望他这样说，因为这个形容词十分贴切地诠释了爸爸这个人：他那难以相处的个性，为何他如此敏感易怒，不善表达。他的方方面面。

但事实往往抗拒我们加诸其上的意义。思索片刻后，霍华德大伯开了口。

他说，你父亲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可以称得上白手起家，但一路上，他学了不少。

(1)E. A.索福克勒斯（E. A. Sophocles, 1807—1883），哈佛大学古典学及现代希腊语教授，亦为词典编纂者。

(2)据《奥德赛》，奥德修斯是在第十四卷中编造了自己的人生经历（试探老仆之前），而老仆讲起身世则是在第十五卷。

(3)美国南方口音特点，喜拖元音，且词与词粘连，多连读。

(4)法贝热彩蛋（Fabergé egg），俄国著名珠宝首饰工匠彼得·卡尔·法贝热采用贵金属、珐琅与宝石等制作的华美蛋形工艺品。

(5)伊利昂即特洛亚。

(6)泽费罗斯指寒冷的西风，而欧罗斯为温暖的东风。这段形容其实出现在“乞丐”向王后详述扣针的情节之前。“乞丐”说起扣针前后，王后哭了数次。

(7)玛尔（Marl）是作者母亲玛琳（Marlene）的昵称。

(8)拉米纸牌（rummy），一种在印度及美国极为盛行的纸牌游戏，基本玩法是形成三四张同点的套牌或不少于三张的同花顺。

发现
（相认）

五月

“发现”，如字义所表示，指从不知到知的转变……“发现”如与“突转”同时出现，为最好的“发现”。

——亚理斯多德，《诗学》

教书育人奇事多，好比你永远不晓得自己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影响；永远不晓得，传道授业之际，哪些人真的心领神会，能够吸纳你所怀之技、所授之物，并学为己用——所谓“你所怀所授”，主要指的便是你从另一位教师那里学来的知识，此人也想知道你是否掌握了她必须传授之物，她，及至你有能力提笔写下这段经历之时，已同你的父母一般苍老，甚至可能不在人世——你永远无法确定，围坐在研读课课桌旁的那群年轻人里的哪一位，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会因教师或文本而深受触动，乃至这门课的教益会延伸至课堂以外，超越你而长存。

但话说回来，教育的过程，即所谓教育学，引导稚童习得知识，是门既精密又难以预料的学科，其机制与效果对学生与教师而言往往一样神秘。

例如：

五月中旬一个暖和的日子里，《奥德赛》研读课结束之际，我确信这一实验——让父亲旁听研读课，一个被我与父母的不少亲朋好友均视作有趣、迷人的点子——毫无成效。及至那个美好的春日来临，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月清晨，父亲将车子停在我家门外的雪地上，一脸苦相；凛冽的二月，我们讨论“特勒马纪”，讨论史诗中那位青年的灵魂如何经受了“和谐的塑造”；潮湿的三月，我们探讨奥德修斯滞留费埃克斯人之岛的时光，讲到其间种种故事与谎言，英雄自述的精彩冒险，即Apologoi部分；异常寒冷的四月，我们分析了一系列相认情节，那标志着英雄回到家乡，也揭示了他的身份——彼时，我已确信自己在教导父亲一事上的失败。我始终无法令他认同这是部美丽而有益的杰作，他依然认为作品中的英雄不够英勇，对结构的精巧不甚关心，亦看不出那位声名赫赫、机智迷人的主人公有何令人着迷之处。甚至，那学期结束后某日，我迫使自己承认，父亲稍稍令我觉得有些难堪，这与早年间如出一辙：他粗鲁的用餐举止置我于窘境，复杂的羞耻感最终促使尚处青春期的我寻求其他人生导师，其中一些是模范教师，一些不是。我担心自己的学生终究会因他对文本的粗暴态度而分心，也担心他如此明显地鄙视我的教学，会让学生感到困惑。那每周弯着腰坐在角落的光头憔悴老者，穿着肥大的白毛衣，更显肢体枯槁；一想到父亲抱怨、争辩并驳斥那些我迫切希望学生掌握的观点时，孩子们会怎样看待他，我便暗自觉得坐立不安。

那学期课上，唯有一次，父亲迷住了全班人，如此轻而易举，也出人意料。课程结束几周后，他在《奥德赛》主题游轮上以相同的方式，令其他游客深陷自己的魅力之中。从一月至五月，唯有一刻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柔软，叫人措手不及，我还是个孩子时，曾希望能多多见到他这一面——就像有些夜里，晚饭后父亲没有埋首于小木桌边抱怨账单，而是叹口气起身穿过狭长走廊，进入我的房间，玩完那套木乃伊把戏，他会坐在亲手打造的结实木床边，大声为我朗读《小熊维尼》。我躺在床上，开心得不得了，全身裹得像木乃伊一般，尽管胳膊动不了也觉得很安全，他用鼻音浓重的男中音大声念着那些简单的短句。多年后，父亲周而复始地拾起曾经放弃的拉丁语学业，某次他试图由这些短句入手，却再度失败。

拉丁语版《小熊维尼》。

二○一一年那个春季学期，仅有一次，父亲以这特别的一面示人；在后来的《奥德赛》主题游轮上，我将更频繁、更意外地见到这一面。这离奇的一刻出现在五月第二个周五——即最后一堂研读课那天，我们正讨论将气氛推至高潮的夫妻团聚情节，这一幕紧跟奥德修斯为复仇而对求婚人大开杀戒之后。几周来，我一直为这一高潮给学生作铺垫，史诗不断强调身份与相认主题，这段情节亦为最淋漓尽致展现该主题的一刻。我告诉学生，希腊语表示“识别”的单词为anagnorisis，我也向他们解释，古典学学者谈及情节如何发展时，常常使用这个关键术语。例如，亚理斯多德在《诗学》中表示，悲剧中的某些特定情节围绕anagnorisis的那一瞬间而展开，其他情节则以一种突然而彻底的情势转换为核心，或曰metabasis；但最好的一类情节设置，亚理斯多德称，其发现一刻亦即情势逆转一刻。亚理斯多德认为索福克勒斯创作的《俄狄浦斯王》是一出理想的戏剧，部分原因就在于那体现了这种双重布局：俄狄浦斯发现其妻实乃其母的那一刻，同样也是他转入逆境的一刻。《奥德赛》中也出现了这种相认与逆转并行的情况，虽此处结果皆大欢喜：奥德修斯真实身份得到认可之际，同样是他重拾强运，夺回妻子、家庭、家产，收复王国的一刻。

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相认一幕也构成贯穿史诗另一主题的高潮。我让学生回忆那些曾于英雄还乡长旅途中引诱他的女性，其中凡人有之，神明有之：卡吕普索、瑙西卡娅与基尔克，除佩涅洛佩以外，奥德修斯也可以选择这极富魅力的三人，但最终，英雄拒绝了她们。我先前已让他们想想奥德修斯犀利的用语homophrosynê，即“情投意合”，第六卷里英雄对费埃克斯公主表示此即美满姻缘、忠贞婚姻之标志，而他虽与几位神女有诸多纠葛，且后者的美貌佩涅洛佩永远难以匹敌，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恰恰就缺了这一点。我提醒他们注意史诗中的多处易容，由雅典娜改头换面（先化作门特斯再变为门托尔）为始，接着在第四卷，海伦忆起奥德修斯冒险潜入特洛亚时所做的伪装，还有第六卷里雅典娜为让奥德修斯吸引费埃克斯人而对其进行的美化，以及第十三卷，一回到伊塔卡，女神就让奥德修斯变得干瘪丑陋以蒙骗求婚人，众人也的确被他们之中这位老者光秃干瘪的外表所愚弄，并未识破英雄的伪装。我提醒他们注意每一次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不论这一手法能够为故事情节的发展添加几分魅力、带来多少价值，最终，它迫使《奥德赛》的读者认真思索一个问题，当我们再也无法仰仗外貌识人时，要如何辨别某人的身份？

于是五月这天，时值学期末，我们讨论起期待已久的夫妻团聚情节。这柔情一幕紧接在屠戮求婚人的情节之后，过于突然，甚至有些不和谐。两个时刻诡异地汇入一个双重高潮之中，反映了贯穿全诗的双线主题——道德与情感，公众与个人：一面为求婚人对好客传统的践踏与亵渎，另一面则为奥德修斯的婚姻状况，夫妻二人能否再度认出对方。

佩涅洛佩的一个主意引发了对求婚人的屠杀，这体现了复仇叙事与相认主题的紧密联系。第十九卷末，王后与乞丐一番深情长谈，随后，欧律克勒娅认出了奥德修斯的伤疤（老奶妈想要将此事告知佩涅洛佩，但奥德修斯威胁其保持沉默），之后，佩涅洛佩宣布次日她将最终决定自己的命运。因为她要在那天为求婚人设置一场比试——一场技能考验，她表示，自己将高高兴兴地嫁给此番考验的胜者。王后设计这样一场比试，实则为确保得胜之人至少具备其夫的部分非凡本领，毕竟比试包括一项昔日奥德修斯酷爱展示的巧技：一箭射穿十二柄排成一列的斧头(1)。而光要拉开这张牛角制成的大弓便要求执弓者使出巨力，佩涅洛佩未来的丈夫也就，至少，不可能为一介孱弱之辈。

佩涅洛佩在第二十一卷对众求婚人宣布了比试的消息，不久，读者便了然于心，不论有意无意，她都设法给真正的奥德修斯递了一项武器。说到奥德修斯，他密谋增加自己对付求婚人的胜算有段日子了，毕竟考虑到敌我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他身边唯有儿子，以及少得可怜的盟友——忠仆欧迈奥斯（此时奥德修斯已对其袒露了身份），一位名为菲洛提奥斯的牧牛奴，当然还有忠心耿耿的欧律克勒娅。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团聚不久后，便下令让儿子将求婚人的武器束之高阁，同时备好自己的武器；眼下，佩涅洛佩召开的比武即将开始，他命欧律克勒娅带着其余女眷待在上锁的房间内，并让牧牛奴溜出宫宅，拴上大门，如此便无人可进出其间。但如何将武器递到英雄手中？终于，弓箭比试为之提供了借口。

就像灰姑娘的姐妹试穿水晶鞋般，求婚人挨个试着拉弓，无一不以失败告终。最后，“乞丐”提出一试，招来求婚人的大肆嘲讽。安提诺奥斯猛地转身面对“乞丐”：地位似他这般低微之人竟敢介入比试，简直岂有此理！此时，佩涅洛佩亲自上阵，狡猾地从中斡旋——至少对部分读者而言，此举暗示她始终明白，这乞丐就是自己的丈夫。王后装模作样地表示，难道安提诺奥斯当真以为若这四处漂泊之人赢了比试，自己便会下嫁？绝无可能。但既然所有人都失败了，让老人试试又何妨？忠诚的欧迈奥斯不顾求婚人的抱怨与咒骂，抱起巨大的武器，携之穿过闹室找到乞丐，将弓递到他手中。奥德修斯举起武器，察看“主人离开期间牛角是否被虫蛀”。然后，他发现这弓依然完好，动作流畅地——其动作之优雅，荷马道，有如吟游诗人给琴柱安上琴弦——为大弓安弦。就在此刻，

众求婚人心里一阵剧痛，脸色骤变。

这时宙斯抛下个响雷显示征兆，

坚忍的神样的英雄奥德修斯一听心喜，

因为多智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他示吉利。

他拿起身旁餐桌上一支业已出壶的

速飞箭矢，其他矢簇仍留在箭壶里，

阿开奥斯人即将尝试它们的滋味。

随后，骚乱大幕开启。

这里，荷马突兀地将求婚人称作“阿开奥斯人”——《伊利亚特》中诗人就以此指代希腊联军——这令读者有了心理准备，迄今为止，不论《奥德赛》一再强调其主人公如何善于运用个人智慧制敌，但奥德修斯期盼已久、激动人心的复仇一幕将尽付暴力手段，让我们联想到史诗伟大的前作。奥德修斯扯下破旧的外袍，对瞠目结舌的求婚人揭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后，他将弓箭对准令人憎恶的安提诺奥斯；就在求婚人之首举杯正饮之际，奥德修斯一箭穿喉——相较他人，安提诺奥斯最为突出地体现了求婚人傲慢无礼的一面，也象征了这一群体对好客传统的违背，这一角色的结局可谓罪有应得。“你们这群狗东西”，奥德修斯终于大发雷霆，

你们以为我不会

从特洛亚地区返回，从而消耗我家产，

逼迫我的女奴们与你们同床共枕，

我还活着，便来向我的妻子求婚，

不畏掌管广阔天宇的神明降惩罚，

也不担心后世的人们会谴责你们，

现在死亡的绳索已缚住你们每个人。

欧律马科斯第二个丧命，死前，他巧舌如簧，竭力为自己开脱（将所有罪过推给安提诺奥斯），之后，可怜的安菲诺摩斯试图逃出大厅，被特勒马科斯以长矛由后背刺穿胸膛。但接下来的复仇，起初并未如奥德修斯计划般进行。在此，荷马最后一次点明特勒马科斯的“教育”主题，诗人告诉我们青年在这关键时刻犯下了一个几近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关上藏有求婚人武器的库房大门，因此，求婚人才得以穿上甲胄，抵御奥德修斯的攻击。奥德修斯发现这一致命错误后，以为仆人中有暗通求婚人者出卖了自己；但特勒马科斯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值得玩味的是，荷马在这一刻挪开了镜头，故而我们永远无法知晓奥德修斯对此事的反应了。五月的第一个周五，课上讨论这一段时，父亲举起了手。

所以特勒马科斯差点毁了一切，他说道。

噢，天啊，我想，他又来了。

但接下来父亲说，他承认了这是自己的错，真叫人佩服。他本可以不提的，就让父亲以为是仆人的错，但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所以或许，这一刻才是特勒马科斯“教育”主题真正的高潮。他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可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了。

没等我回复，汤米插了一嘴。

嗯，他说，我觉得还有一点也很有意思，奥德修斯似乎就这么放过儿子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责备儿子。所以，或许奥德修斯也成长了。

不论特勒马科斯的错误对“父—子”主题而言有何意义，它都让一幕直接脱胎于《伊利亚特》、货真价实的战斗场景有了实现的可能；之后两百余行血流成河、杀戮不止，关键时刻，雅典娜几次介入，以便令她最爱的凡人占据上风。（瞧见没？那学期我父亲最后一次大吼。他之所以能赢，全靠诸神相助！）厮杀终了，奥德修斯扫视大屠杀现场，察看是否有求婚人尚存一息。无人生还；这帮人尽数死去，倒在血污中，有如

一群鱼儿，

渔人们用多孔的鱼网把它们从灰色的大海

捞到宽阔的海滩上，它们热切渴望

大海翻腾的波涛，却全被撒在沙岸上，

烈日的光芒夺走了它们的生命……

一个有损尊严的比喻，形容一群卑劣之人。

直到洗净血污并在宫宅内举行净化仪式后，奥德修斯才又一次与妻子相见，并终于对她揭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第二十三卷中夫妻团聚情节的开篇，就像第十六卷父子团聚那一幕一般平淡，令人觉得扫兴而不安。我们得知，混战全程，佩涅洛佩一直处于酣睡之中；如今欧律克勒娅唤醒了她，并将大好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女主人——奥德修斯回来了，他杀死了求婚人！但让老奶妈困惑不解、特勒马科斯也惊讶不已的是，王后一个字都不信。其实，她如今已变得同自己的丈夫一样谨慎多疑。这一幕中，她如此审慎，像极了奥德修斯，这既体现了这对伴侣确实情投意合，即homophrosynê，同时也令奥德修斯备感挫败，这个著名的骗子与诡才，在终于想要得到他人信任时——在终于吐露实情之际，却发觉自己正处于不被他人信任的古怪境地。

所以话说回来，那天我对全班学生说，这里就要讲到关键的身份问题。夫妻俩究竟要如何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身份？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困顿的二十载光阴转瞬即逝，他们挨过多少苦楚、耻辱与磨难。我告诉学生，比起真正改变了我们的容貌与身形、致人衰老、让人秃了头又起了皱纹的力量——时间，诸神所施易容不过是时间的超自然版本罢了。相认之际，若外在条件，即容貌及身形，皆已改变，还有什么尚存？是否有个内在的“我”从时间洪流中幸存了下来？

学生们沉默了。

这可并非假定的文学议题，片刻后我环视教室，继续说道。这是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必须应对的问题！

他们无精打采的。上周五，我们讲到屠杀求婚人一节，尽管先前大家就宙斯“粗暴正义”的恰当性已有过讨论，但这残忍一幕仍令学生震惊不已，那日天气和暖，碧空如洗；我带全班来到室外一处草地上，沐浴着五月热烈的阳光，讨论谋杀。但今天冷得不似春夏之交，我们再度回到室内。他们看起来沉闷而焦躁，没什么活力。为让大家放松放松，我又一次说起几周前与母亲聊天的趣事，她刚过八十岁。

前几天我问我妈，活到这么大岁数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她说，特别奇怪。每天早上我瞅着镜子里的人就想，这盯着我的老太太是谁呀？我觉得自己内在还是十六岁呢！

孩子们大笑。我没把余下的对话告诉他们。你害怕变得特别老吗？那天我看她心情不错，便这么问道。担心生病或彻底崩溃吗？母亲变得十分严肃，她看着我说，我只害怕没了你父亲，独自活着。

你们明白吗？将母亲的回答告诉大家后，我对全班学生说。这是真实生活中人们会面对的问题。相貌与心态，内在与外在，自己的看法与外人的看法。这完全是个奥德赛式议题。相认这一幕必须如此演绎，原因就在这里。

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接纳我的观点，也没有就此提出任何看法。我回想起开课首日的光景，那时他们多么迟钝。

以这种方式结课可真是“棒极了”，我对自己说。

第二十三卷的相认情节，被许多学者及评论家视作《奥德赛》之高潮的段落，围绕着一张床展开：一张构造特殊、暗含秘密的床。佩涅洛佩苏醒后下楼直面奥德修斯，后者正坐在大厅中等待自己的妻子。王后在厅中另一头落座，夫妻俩端坐着凝视彼此。特勒马科斯气急，指责母亲过于“无情”，她的心“比顽石还坚硬”——也可以说，她因表现得与奥德修斯使诈时如出一辙而遭受谴责——而后，佩涅洛佩表示她要考验考验这自称其夫之人：

……如果他

确实是奥德修斯，现在终于回家门，

我们会有更可靠的办法彼此相认：

有一个标记只我俩知道他人不知情。

此时切入一段奥德修斯由侍女服侍沐浴并经雅典娜美化的小插曲，之后，他回到妻子对面的座位上，训斥她的无情，一如其子先前所为。英雄宣称妻子的铁石心肠令自己大惑不解，转而命欧律克勒娅为自己铺床。这一请求，恰好令佩涅洛佩有了主意，她想到了考验这名外乡人的最佳方式——虽不可思议，但她必须承认此人确实貌似自己的丈夫。她也面对欧律克勒娅提出请求，让老奶妈铺一张床——不要别的床，她说，就要奥德修斯自己那张床，她命仆人将之搬到王后寝房外的门厅中，为外乡人备齐铺盖。

她所设下的陷阱在这一刻突然合上了：因为，听见妻子的指示后，奥德修斯最后一次情绪失控了；他最后一次暴露了身份，一如当年战胜库克洛普斯后他那招致灾难的举动。他怒不可遏，道出了那张床的秘密，其设计独特，几乎不可能移动，“除非神明亲自降临，才能不费劲地把它移动到别处地方”：

凡人中即使是一位血气方刚的壮汉，

也移不动它，因为精造的床里藏有

结实的机关，由我制造，非他人手工。

院里生长过一棵叶片细长的橄榄树，

高大而繁茂，粗壮的树身犹如立柱。

围着那棵橄榄树，我奠基起墙盖卧室，

用磨光的石块围砌，精巧地盖上屋顶，

再安好两扇坚固的房门，合缝严密。

然后截去那棵叶片细长的橄榄树的

婆娑枝盖，再从近根部修整树干，

用铜刃仔细修削，按照平直的墨线，

做成床柱，再用钻孔器一一钻孔。

由此制作卧床，做成床榻一张，

精巧地镶上黄金、白银和珍贵的象牙，

穿上牛皮条绷紧，闪烁紫色的光辉。

这就是我作成的标记，夫人啊……

这一“标记”得到了认可及领会：眼下，佩涅洛佩终于承认外乡人确为奥德修斯。因为这张床设计特殊，其中奥妙较之任何体貌特征来得更加深沉隐蔽，除佩涅洛佩外唯有一人知情：她的丈夫，唯一有权进入寝房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因此，这张床作为标记，也具有双重意义：既标志着奥德修斯的身份，也象征了佩涅洛佩的忠贞。王后“双膝发软心发颤”，哭着投入丈夫的怀抱之中；他也落下了泪水。见了他，荷马如此描述这一刻，佩涅洛佩之欣喜，有如遭逢海难之人在飘游中得见陆地：这一比喻不仅再度暗示了夫妻俩何其相似，同时暗指佩涅洛佩在家中挨过的岁月，亦不失为一场“冒险”，个中艰险苦楚，完全不亚于其夫。直至此刻，这对夫妻才于二十年来首度同卧于那张大床上——史诗中一处极美好的闲笔提及，雅典娜拦住黎明女神，延长了这一夜，以便让奥德修斯夫妇有更多时间团聚。他们先尽情欢爱；之后，诗人告诉我们，两人依次向对方细述了过去二十年的种种。

开始讨论这一幕后，学生突然来了精神，我高兴不已。

佩涅洛佩给奥德修斯设置的最终考验实在高明，我觉得这段特合情合理，汤米说。她没有直接向奥德修斯索要标记，而是想法子编造一套说辞考验他。这就像奥德修斯会干出来的事，完美地说明了这对夫妻有多般配。所以说到底，要看破伪装，只有两人homophrosynê才行。

第二十三卷里佩涅洛佩设置的考验太精准了，尼娜说。整间宅邸是围绕寝房搭建的，这对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的关系而言，是个极好的隐喻。

杰克看看她，再看着我。这对夫妻的紧密联系，就建立在类似性这种肤浅的东西上；您不觉得这有点古怪，甚至不太合适吗？

性？我问。

唔，他说，这就是发生在床上的呀！

尼娜恼火地扫了他一眼。

我认为，她说，奥德修斯讲床不能移，其实指的是对妻子从未动摇的忠贞与爱意。

汤米提出了一个观点，我觉得有趣极了，胜过那天所有人。

其实，性爱并非团聚这一幕中最重要的部分。聊天才是。夫妻俩先欢爱了一番，但之后，剩下的漫漫长夜里，入睡前，他们一直在给彼此讲故事，我觉得这点特别有意思。就好像两个人需要在情感上梳理这些年来的遭遇，而他们选择通过讲故事来达成这个目的。可以说，重点在于交流。这就和库克洛普斯那个故事一样。最终，全都回归语言。

没错，我说。还记得吗，我们才说了身形靠不住，外貌可以改变，然而内在不变——

这个，我可以给你说说这里头的门道，父亲突然开口，声音颇为洪亮。

我看向他。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稍稍往前倾。

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他清清嗓子重复道，一副领导做派。就像“你根本想象不到路上有多堵”或“别对我发号施令”，父亲这类口头禅有如魔法或咒语一般，能立时生动地勾勒出他的形象来，与特定体貌特征和行为举止能起到的效果相当：比如他身上有种强烈的香味，源于剃须后往颈部及凹陷脸颊上拍的欧仕派须后水，那种合成的气味就像干洗剂般不自然；又比如那古怪而得意的剃须声，源自可笑又花哨的四刀头剃须刀，他用来对付颈部松弛皮肤表层的胡茬。（但教会我剃须的是母亲。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那阵子，父亲每月有两周在外工作，忙于人工心脏项目，至某一阶段，我脸颊与下巴上冒出的小簇黑色软须已极为明显，母亲把我带进浴室并说，来，我现在给你演示下该怎么剃须，我知道该怎么做，以前看你外公这么干过，然后她打湿我的脸，抹上泡沫，开始剃须，先沿着我的喉咙往下推，再沿着我的脸颊往上推。之后许多年，我一直以为脸颊与颈部挥之不去的疹子是粉刺，直到某个周日午后，我们全都在霍华德大伯与克莱尔伯母家中做客，突然，克莱尔伯母单手托起我的脸，就用有些人握住狗狗口鼻那种手法，然后她说，博伊切克，你脸上的剃刀烧伤好严重啊，你是逆着胡须的生长方向刮的吧，但你本来应该顺着生长方向刮。谁教你剃须的？）……课堂上我们讨论奥德修斯夫妇，父亲道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一个像闻到欧仕派须后水般立时让他的形象跃然脑中的句子，那一刻，一段刺痛回忆涌上心头，我突然想起他在我上大学时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所他强烈推荐我去念、使我相信更适合我的大学。大三春假，我面对父母，泪眼婆娑地吐露了自己多年来瞒着他们的秘密。我是个同性恋，我坐在床角，蠢兮兮地盯着床罩上的图案说道，然后父亲开了口，语气罕见柔和，尤为叫我意外，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玛琳，让我和他聊聊。

在家中，如无必要他绝不会坐床边那一角。二○一二年一月的一个周五——距他首次坐在巴德学院教室里上我的《奥德赛》研读课，已过去了一年——我父亲在餐厅里与一些前同事吃午餐，他从桌边起身，接着（他的一位朋友后来告诉我们）开始在餐厅里兜着圈走，看起来极为困惑，找不到前门。当时几位友人惊恐不已，但这在神经外科医生看来不足为奇，因为空间感及方向感混乱，据我们后来所知，是某种脑出血的早期体征之一，即所谓湿性出血，中风患者脑额叶血管出血，继而影响其测量距离、角度以及空间关系的能力——一言以蔽之，即导航能力受损。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母亲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搭火车速来，我得知父亲在餐厅中徘徊兜圈，找不到通往前门的路，获悉这一切之际，我突然有种被羞耻包裹的恐惧感，因我父亲正以方向感奇佳、识路能力超群而著称。我还记得，在互联网普及前的岁月，我们自驾长途旅行，他会兴致勃勃地研究道路交通图册，规划线路；我也记得他很瞧不起那些“问路的”。能看懂地图，你就不用问路了！在接下来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父亲始终无法辨认方向，不断在小范围内打转，直到一位心生不安的友人终于把我父亲带到门边，并驱车送他回家。这位友人放下父亲，对我母亲提及爸爸的“举止很奇怪”。然后，母亲看着爸爸走进夫妻俩同住了五十一年的小卧室里，父亲最后一次进出这间屋子就在这个一月上午，他进屋后（基于母亲后来所见，我们猜测）往双人床一角一坐，一次又一次尝试将电源线插上平板电脑。但就这么近的距离，他也对不准接口。父亲坐在那张孕育了我三个弟弟妹妹的床上，一手抓着电源线，坚持不懈地试着朝设备接口处引电源插头，如同男女交合，却一无所获，他不断碰壁，宛如手持钥匙的醉汉，我们得知，那几分钟他就这样过的，穿着自己的衣服、被熟悉的事物所环绕：那个二十世纪中期风格的豪华矮衣柜，十一岁左右，我曾一头撞上，倒地陷入昏迷，醒来后旋即意外而恐惧地发现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面用螺丝固定在壁橱内侧的狭长镜子，每个工作日上午，父亲都照着这面镜子抻直窄领带；那张他用来办公和处理账单的桌子，我做数学作业遇到难题时，会不情不愿、蹑手蹑脚地走向那里。那是他得以如此生活的最后几分钟。母亲决定进屋探探父亲，杰夫告诉她爸爸找不着苹果蜂餐厅的前门后，她就有些心绪不宁。至母亲进门瞧见父亲时，他仍坐在被这些熟悉但即将变得极其陌生的家具所包围的双人床一角。他坐在床边试着给平板电脑插上电源线，但他做不到，那晚，在当地医院急诊室见上面后，母亲对我说。他一直说，“这事儿我都做过无数次了，我不明白”，就在那会儿我打了911。

这一切发生时，他就坐在我曾经坐过的同一角，当年，我坐在那儿对父母道出自己的性取向，而他出人意料地柔声以对。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

眼下，二○一一年五月，巴德学院《奥德赛》研读课最后一日，父亲挨着墙坐在窗下，一如十五周前，我环视教室，首度打量这帮陌生青少年的那个凛冽一月清晨，自那天起他始终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现在他又一次说，这方面的事我了解一些。

学生都盯着他。

他继续道。面对现实吧！和某人在一起度过漫长的时间，他们甚至看起来和最开始一点都不像了……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我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他说的当然没错。难以想象，五月这天，父亲对着这群十八九岁的学生说起那种感受：眼见某个相识已久、关系亲近的人渐渐老去，变得面目全非，而且你对此人的爱意及你们彼此间的亲密已成为习惯融入身体与灵魂，如常春藤探入树皮中一般——我无法想象在这些孩子眼中，八十一岁有多老。父亲开口说话时，我想象学生们静默地研究他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脸庞，还有紧致头皮上单薄的绒毛。我也盯着他瞧，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心间，第十三卷中，雅典娜对奥德修斯施法后，就将其变作这般模样。“他灵活的肢体上美丽的皮肤立即现皱纹/头上的金色头发掉落，整个身体/显现出年迈老人的各个肢体的模样/使先前如此美丽的双眼顿然变昏暗。”

这事我有经验，爸爸说道。他母亲，父亲摇摇头，双眼盯着地板继续说，他母亲当年是最美的姑娘。不是标致——是由内而外的美。

多年前我念高中时曾听到他告诉一位邻居，我母亲在某个活动——犹太男孩成人礼或婚礼——上看起来有多美。那会儿我就这样想，为何父亲从来不对她说这些话？

但当然了，眼下我没问他。像学生们一样，我安静地聆听父亲发言。

还有，虽然看起来难以理解，他恢复镇静紧闭双目继续说下去，同时上下颔首，仿佛自言自语，他试图回忆某些琐事时也这样，诸如某部老电影中扮演某个角色的演员名字、他自幼关注的某位棒球明星的平均打击率、某项能证明他如今依然犀利如昨的事实，虽然看起来难以理解，我父亲说，但我认为史诗的这部分相当真实。人与人之间会有牵绊，不是肉体上的，是多年相处积攒下来的各种私密笑话、回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点点滴滴。

他抬起头，看到孩子们正盯着自己。他突然感到些许窘迫，便试图缓和气氛。好吧，有时也和肉体有关！

我太震撼，以至说不出话来。但我意识到，他的观点可不只是正确，简直是精辟。我第一次意识到，现实生活中这类表面琐碎但内含深意的现象、人与人之间的零星琐事如何构筑了最极致的亲密关系，对此，《奥德赛》的理解有多深刻。这不只存在于夫妻或恋人之间。我想起了“傻爸爸”；想起了楼上书房里那张床，以及那个关于其结构的小秘密。

当父亲说，“好吧，有时也和肉体有关”，我以为学生会有所反应，兴许会大笑。但他们专注极了。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

就像我说的，我认为诗中对这一点的理解相当正确。多年后，即使一切都面目全非，只要两人之间有这种牵绊，他们就还能紧紧相系。

他转而看着我，仿佛在检查，我是否注意到他使用了几周来我们聊《奥德赛》时提及的关键词。

这就是你千帆过尽内心依然保有的东西，他说着，突然有些不大自在。一开始你会认定这……这事，也就是这个原因。

他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然后略略摇摇头，仿佛要驱散由自己炮制的情绪。

总之，相信我，他母亲当年很美。

他扭头看了看我，随后又缩回椅子里去了。

学生们依然一言不发。好吧，他们能说什么呢？我父母婚姻延续的时长足足有他们如今年纪的三倍之巨。学生们盯着教室另一头的父亲，表情严肃，我看得出，他们深受震撼。我突然有种感觉，他们敬重我父亲。

然后，我扫视课桌，感受到他们的沉默，我明白了《奥德赛》中魔法易容的真谛所在。那和魔法一点关系也没有。某事发生，某人或激动、或以权威的口吻发言——用“有翼飞翔的话语”，正如荷马所述，epê pteroenta——于是你突然得以从截然不同的视角看待事物：那人看起来的确变得不一样了。我父亲承认《奥德赛》对某些事情的理解极为真切，终究，是夫妻间连他们所孕育的后代都不知晓的秘密，构成了婚姻的基础，他说完这番话便退回椅子上。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更加魁梧、更加令人肃然起敬，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雅典娜要奥德修斯去打动某些与他命运攸关的外乡人时，会把他变得更加高大、英俊一样。在研读课即将结束的那个五月天里，父亲也做到了。他在一帮过于年轻、尚不理解自己正见证着什么的孩子面前，短暂流露了柔情一面，在那一瞬间，他也变了个样子。

那天，我没有将此事告知母亲，之后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我也就忘记了。但结课一年后的某个春日下午，我在探望母亲时提起了这件事。当天我去长岛帮她处理一些财务文件，当然，后来我们聊到了爸爸。

他说我当年很美？我们坐在光滑洁白的桌边，厨房里纤尘不染。远处墙上悬挂着老式烹饪工具，从外婆那儿传下来，布局精巧：打蛋器、筛子和有豁口的白色搪瓷沥水盆。她曾对我展示过画在横线笔记本上的示意图，标明了每样工具所属的位置。这样一来，我把它们取下来清洗之后，就知道每个东西该放回哪儿。虽因双手颤抖，她笔下线条有些歪歪扭扭，但她描绘的每一样工具我都认得。

一会儿后，我们放下银行对账单稍事休息，我与母亲面对面坐在厨房里的白桌边谈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她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和我们家族的故事。我说起快要结束的那学期——彼时我正在教《伊利亚特》——这当然让我想起《奥德赛》研读课；我便将最后一堂课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当时父亲指着我说，他母亲当年很美。或许因听了这些话，母亲显得放松而幽默，于是我又提到他不自然地承认，当许多事分崩离析，夫妻间还有各种各样将二人紧紧相系的牵绊。

和肉体有关，爸爸甚至这么说了，我和母亲喝着淡而无味的低因咖啡，补充道。我想起父亲有多爱来一大杯好夸啡(2)。

“和肉体有关”？可得了吧。

母亲照着镜子，露出恐怖电影里那种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以便上眼影，与此同时，她给我讲了个有趣的故事。

我现在都记得我俩新婚那会儿，母亲道，市面上出了本新书，一本夫妻性生活指南。我们都跑去买了那本书，我和你艾丽斯阿姨、马西娅阿姨、艾尔玛阿姨，还有米米阿姨，当然啦，我们聊起这书都笑得止不住。你知道的，那年代大伙儿不怎么聊这类事情。然后呢，这本书里说：“你必须清楚地向你丈夫表达你的感受。你必须确切地告诉他什么能取悦你。”

她咯咯笑着。

我记得里头写了好多例句，教你怎么和丈夫调情。“亲爱的，现在我想要你把手放在这里”之类的。好吧，你能想象吗？对你爸说这种话？

我什么也没说。母亲涂口红时把嘴张得老大，像蒙克画作《呐喊》中的人物一般。

所以某晚你父亲和我在被窝里，开始时我牵过他的手说，杰伊，我想要你把手挪到这里来。然后你父亲看着我说，别对我发号施令！

我爆发出一阵大笑。母亲用纸巾搌了搌嘴唇。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说，哎哟，你父亲。

现在她有时会露出伤感而留恋的神情。但我还记得没几个月前，父亲中风后她站在一旁低头注视丈夫一动不动的身躯、号啕连连的模样，那无休止的哭号，听着让人心痛，不依不饶的，其哀切有如《伊利亚特》卷末，女人们悼念阵亡的特洛亚王子赫克托尔。杰伊，杰伊，我爱你，我爱你，别走，别离开我，她放声恸哭，元音拖得老长，汇成一支单调的古老哀歌，我猜，就如同人类这个种族一样古老。她说了些什么话，几乎无关紧要；疯狂的元音传达了一切，ooooo, oohhhhh, eeeee。荷马明白这点；那部战争史诗的最后一幕中，诗人简单地用两个希腊词语表示“呜咽的哭声”，adinou goöio，仅仅将这两个单词念出声，便可发出哀悼之音：ah-dee-nouuuu go-oyyyyy-ohhhh。

哎哟，你父亲，她重复了一遍，仿佛自言自语。桌上摆了一摞文件与物品，她觉得那会对我创作这本书有帮助。其中有样东西我此前从未见过：父亲的高中年鉴。母亲的年鉴我曾翻看过许多次；她有时会取出册子，给我们看年鉴照片中她脸上妖媚的表情（那会儿我喜欢玛琳·黛德丽(3)!），又或者大声朗读她为自己撰写的逗趣小传。“爱好：洞穴探险。职业目标：制作动物标本。”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父亲的年鉴。我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灰色亮光纸页。母亲收起镜子、眉笔与口红，我大声念着六十五年前父亲好友写下的祝语：

“好家伙，你可真能说——祝好运，安迪·西弗”

“致一位聪明的友人（以及全班头号胡说八道艺术家），祝好运连连，西摩·西尔弗”

“致全班最衣冠楚楚的男孩，好运，劳伦斯·施内克”

我抬头看向母亲。“最衣冠楚楚”？这说的是爸爸？

她做了个难以置信的鬼脸。然后我接着看年鉴。

“祝你一生幸福快乐，尤勒斯·‘农西奥’·柯尼希斯贝格尔”

父亲在自己的年鉴照片旁边签了名，还给自己留了言：“好运——杰伊·门德尔松”。

母亲笑了，但思及父亲祝自己好运，我觉得很悲伤。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写这些话时的神情，那张狭长、晒成棕褐色且年轻的脸上挂着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也曾对未来充满渴望吗？抑或担忧？

母亲突然回到桌边，并在我身侧落座，以便能清楚地看到年鉴，她说，那不是大伙儿以为他会去的高中，你晓得吧。

她叹了口气，青筋暴起、关节突出的手抚上光滑的纸页。

我露出探询的表情。

哦，你知道那事的，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爸那么聪明，他当然考上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但他自己选择不去，因为他的朋友。

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朋友”？

她看着我。哦，你知道的，他们关系一直很铁！他们是死党！

谁？我问。

母亲翻了翻白眼。吉恩(4)呀！尤金·米勒！他们打小就是最好的朋友，从五岁开始。你爸非常喜欢他。但尤金没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而你爸能去，他不想让尤金难过。所以他就也去了德威特·克林顿高中。但这不是他最初的选择。

母亲看着父亲年鉴照片下青涩的字迹。

“好运——杰伊·门德尔松”

哦好吧，最后她说。谁在乎他去了哪所学校？这不再重要了。

我没说话。

二○一一年五月，《奥德赛》研读课结束那天，父亲说，他母亲当年很美。后来我想，这是他唯一一次得到了一同上课的学生们发自内心的赞同：他说起母亲当年有多美，说起两人分享的秘密与共同的经历，冥冥之中，不论是什么让我父母在一九四八年于布朗克斯区相遇、走到了一起，这些都是当时的余烬。那年母亲十七岁，他十九岁，刚退伍——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他加入军队，为了换取获得教育的机会。

二○一三年早春时节，尼诺叔叔还住在那栋舒适、宽敞的房子里，四十年前，我们就在这里享用异域食物，给主人送上精挑细选的谢礼，诸如欧瑞诗和维尼尼酒杯，昂贵的宝石色调利口酒，装在奇形怪状的瓶子里。几周前，我给尼诺叔叔打了电话，表示想找他聊聊爸爸。我已经就父亲的童年采访了霍华德大伯，电话里，我告诉尼诺叔叔现在我想找他了解我们出生之前青年时代的父亲。

下午晚些时候，我来到那栋树影翳蔽的房子，原想吃完晚饭后过夜，次日上午离开；结果我在那儿逗留了一整个周末。拜访尼诺叔叔和芭芭拉时，常常出现这种情况。在他们家伴着特调鸡尾酒与珍稀佳酿，享用芭芭拉一流的厨艺，再与豪爽健谈的叔叔聊聊往事，总叫人乐不思蜀。

芭芭拉。艾琳，那有着一头黑色秀发的美丽希腊女子，早已离开了。过去二十五年陪在叔叔身侧的是芭芭拉，一位风趣、性感、身形苗条的犹太女郎，她明显将第二任丈夫的一些举止视作怪癖、不必要的享受与神经官能症，对此反应相当强烈，表现尖刻，甚至不耐烦得有些夸张。哦，他呀，不论何时，一说到某些特定话题，好比尼诺叔叔对搭乘飞机的厌恶或当他滔滔不绝地谈起那过度理论化的假设——为何黄瓜是某款马提尼的最佳装饰时，她都来这么一句。他呀！芭芭拉会这样说，并在桌上放一碟布拉塔芝士或意式蛋饼，温和地抱怨种种细节，因为她就像尼诺叔叔一样，厨艺绝佳，奉行享乐主义，也爱好旅行，夫妻二人都在这第二段婚姻中找到了一定程度的homophrosynê，共同的兴趣与品位。这与我父母如此不同，我认为自家父母的homophrosynê属于一种完全相反的情况，两人的婚姻挺过了——又或者，兴许正基于——诸多南辕北辙、龃龉不合的考验，父亲渴望旅行，母亲坚持待在家中，她如此风趣、开朗、善于表达，他却爱挖苦人、矜持寡言、冷漠疏离……我抵达时他们递过来的马提尼酒烈得很，而芭芭拉，我注意到，她不断给我们添满。“杯酒解千愁！”她如此宣称，并冲着我的酒杯举起多刻面酒壶，压下我抗议的手。酒杯一次又一次被斟满，屋内很快弥漫起怀旧的气氛。

尼诺叔叔说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早期，他与爸爸初次相遇的始末。显然，为了我，为了朋友的儿子，他想从一个体现了父亲有多善良的故事说起。尼诺叔叔喝了一口酒；肉眼可见，愉悦顺着他的皮肤漾开，如同打了腮红。他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开始了讲述。

我们相遇的情形可难忘了。那天我被带到格鲁曼公司参加面试。当时你父亲已经在那儿工作了，他也是面试官之一。因为我没得到接触高级机密的许可，不能在那自个儿转悠。所以，面试间隙，他们就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我可没想过会这样，我都没带午餐呢！想想看——我，饿着肚子！

讲到这里尼诺叔叔双手一摊，大笑不止。尼诺叔叔是被丰盛的食物喂大的，我听过那些故事，青年时代，他母亲会为他和我父母准备几乎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盛宴，因而，我晓得这话的笑点在哪儿。

所以我坐在那间屋子里，尼诺叔叔继续说，就我一个人，还饿着肚子！然后我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发现是你父亲，他说：“我的三明治分你一半要吗？”

忆起往事，尼诺叔叔高兴地连连拍掌。那太让我感动了，他接着说。你父亲显然注意到了一切。所以他分了一半三明治给我，午休时间还剩一小会儿，我们便一起聊天，很快就成了朋友。感觉就像那间屋子当即被施了点魔法。后来我开始在那儿工作，和他一个组，之后我们俩就形影不离啦。

他看着我说，我晓得，你父亲有时看起来很冷酷。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很温柔，非常乐于助人。这点让我特别感动。

我低下头，接着清清嗓子，问了尼诺叔叔一件我从未问过父亲的事。

那么多年来，你们在格鲁曼具体都研究些什么？

然后我提醒尼诺叔叔，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办公室，我还补充说，自己一直以来都因数学不好而感到窘迫，不敢请父亲对我解释他的工作，害怕他会说，算了吧，你不会懂的。从前他就这样说过。

尼诺叔叔喝了口马提尼酒，酒水因黄瓜切片而沁上一丝绿。他眼中流光一闪。不确定性！

我挑了挑眉，他笑了。那段日子我们在研究蒙特卡罗方法。这是种对一系列事件进行模拟的方法，每一步都有不确定因素。如此一来，你通过调取随机数进行模拟，并以此演算，比方说，一万次：头一次随机数告诉你会出现这种情况，第二次另一个随机数告诉你会出现那种情况。如此演算一万次以后，你就可以根据平均模拟结果对现实情形做出判断。因为你所演算的是各种情况可能发生的平均概率。

我试着理解了好一会儿。那为什么格鲁曼如此关心这些呢？说话的当下，我觉得过去的羞耻感又阵阵作痛；我想象自己拿着数学作业站在父亲门外的画面，数字与方程式对我而言犹如玛雅象形文字，毫无意义。

但尼诺叔叔只是笑了笑。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国防承包商，是一家航空航天公司。你不能总是通过测试炸弹或登月舱来搞明白部署时会出现什么情况。你得先在纸面上演算。

我那推崇精确与逻辑的父亲，厌恶一切不合逻辑的事物，痴迷地图，热衷于使用地图网站，那能让他在来曼哈顿找我的几天前就查好离我公寓最近的停车场，如此一来，他进城后便不用像个傻子似的四处打转。直到这一刻我才了解，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与不确定性打交道。

起初我对这东西完全没头绪，尼诺叔叔继续说，但你爸爸对我特别有耐心，他教我该怎么做。所以我就接受了他的关照。

他说到“关照”一词时，声音微微发颤。他说，我觉得你父亲很享受这种角色。

我沉默了。我想起霍华德大伯的话，他说父亲在公寓里多么孤独，霍华德大伯上了战场，博比伯伯一瘸一拐地出没于邻里间，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来，阿公在华盛顿五角大楼里工作，阿嬷受感召跑到北部郊区当铆工露斯(5)去了，而十岁的父亲独自一人，以书为伴，阅读，不断阅读，既没个说话的伴儿，也无人可以交流所思所得。

我就接受了他的关照。

他这人好奇心很强，尼诺叔叔接着说。他绝不会让问题就那么简单过去了，他一定会找到其中一些有价值的原理。他常常提出质疑，这或许同他的成长背景、他长大的地方有关。他很乐于提问。他有时特别爱抱怨。“你为什么这样说？”他总问。我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摆脱成长过程中那种贫乏，他觉得自己必须更敏锐、要多多发问——即使其他孩子都没问题，他不接受就是不接受。我觉得他为了摆脱成长的环境，不得不这样做。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做，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并非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尼诺叔叔突然道。我记得他特别尊敬自己的父亲。他把父亲视作——我不会说视作一个英雄，但在他眼中，父亲是个令人钦佩的、坚定、诚实的人。绝非伪君子。我觉得那对他影响很大。

我想起一九七五年，父亲站在医院里，俯视阿公干瘪的身躯。

你父亲就是你父亲。

后来我们移步厨房，晚餐已准备就绪。Tafelspitz（高汤炖牛肉），尼诺叔叔用那种他谈论食物时惯有的稍稍带点专家风范的口吻说道。炖牛肉最棒的做法！奥匈帝国中产阶级的家常菜！

芭芭拉翻了翻白眼。尼诺叔叔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他为享用Tafelspitz准备了一“大”瓶勃艮第葡萄酒，拔掉瓶口软木塞后，他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从某一阶段起，我和杰伊分道扬镳了，尼诺叔叔说。我走上了学术道路，而他没有。有阵子我在大学工作，你爸爸在格鲁曼，除了偶尔的家庭聚会外，我们就没见面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尼诺叔叔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然后他说，就因为学位论文。

我重重放下葡萄酒杯，杯脚磕到桌面，叮当作响。

您是说，因为您完成了学位论文，而他没有？

尼诺叔叔点点头。一九六六年我已经离开格鲁曼了。石溪大学正在招聘数学教授，但他们不要没有博士学位的人。所以我有资格应聘这份工作。但你爸不行。他没拿到学位。

屋内无人作声。不久，尼诺叔叔说，好多年后他开始在霍夫斯特拉大学教书，那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成就，现在你明白原因了吧。终于，他成了一位教授！

我想起家中他办公室（我们之前的卧室）门外的白色塑料名牌。“杰伊·门德尔松教授”。

尼诺叔叔又陷入回忆之中。我认为这份教职虽来得晚，对他来说却是巨大宽慰——这弥补了他没获得博士学位、没写学位论文的遗憾。

我开了口。爸爸说起他没拿到博士学位这事时没什么忌讳。说实话，我觉得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他解释过，那会儿妈妈怀上了安德鲁——

尼诺叔叔蓝眼睛里的情绪难以解读。他难过地摇摇头说，不。这不是他没能完成学业的原因。

我双目大开，盯着尼诺叔叔。

他说，公司鼓励我们俩念博士。我们拿到了津贴。那时你父亲得到了和我一样的特殊待遇——他们允许我俩下午早点下班，去纽约大学科朗研究所上课。你父亲和我常常一起开车去曼哈顿，他上一门课，我上另一门。确实，当时他快成家了，而我还单着。但这不是他没能完成学业的原因。

我挺直了腰板，桌上美酒佳肴无人问津。所以，您觉得真正的原因是？许久后我问道。

尼诺叔叔粗大的手指捏着纤细的杯颈，晃了晃高脚杯。有两个原因，我认为，他说。其一，你父亲始终被一个小问题困扰着。有人告诉他，要拿到这一纸证书，他必须得写篇与之前已获得认可的东西相符的论文出来，再通过一场基于那论文的考试，你父亲被这事搞得很恼火。在这事上我和他的做法不同。记住，我接受过耶稣会(6)的教育！我对自己说，行吧，如果游戏规则如此，那我就这么做。但不，你父亲接受不了。所以，虽然他甚至和一些老师聊过论文选题，但我想他最终决定不写了。想起这事我总觉得不好受，因为这让我的立场变得很尴尬。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或许你父亲是不想让自己处于和我竞争的位置上。如果他没做论文，没写完，没通过答辩，我觉得他会过不去这道坎。因为他对我来说就像父亲，我是儿子，他必须比我更聪明。

我是儿子。他很关照我。他就像父亲。

我听着尼诺叔叔回忆往事，什么也没说。

他必须比我更聪明。

所以这是其一，尼诺叔叔终于说道。

他有一阵子没开口。

还有其二，我一直有种感觉，你父亲害怕失败，所以才退缩了。我认为他没什么理由害怕失败，但总是有失败的风险(7)。这很有意思，因为，你知道的，我们就是研究不确定性的，研究概率、平均值，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嵌入随机数进行无数次演算，试图由随机中找出某种确定性。所以其实这特别有意思，就我觉得他一直以来害怕的——正是概率！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而感到恐惧。他就是不想冒险。大多数人会说：“好吧，我尝试过，失败了，这就结了。”但你父亲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失败，所以他宁愿不去尝试，认为这样也好过冒着失败的风险。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我当然想到了霍华德大伯去年告诉我的那件事：父亲曾有机会去西点军校，但他拒绝了，没人晓得原因。我想起念研究生时曾数次打退堂鼓，想放弃撰写学位论文，然后父亲说，你肯定不想一辈子都被没动笔去写的论文折磨，念念不忘，所以我坚持下来了。多年来，父亲一直让我们觉得他没能完成学业，皆因形势不由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母亲，因为我们。但现在我才发现，当年决定权其实在他自己手上。思及他如何对我——对我们所有人撒了谎，我心中怒意翻涌。但过后，我只觉得悲伤。他曾胆怯或没有自信，或既胆怯又缺乏自信。我也曾心生怯意、自我怀疑。这有区别吗？

突然，我因羞愧而感到脸红，我意识到了区别所在。父亲与我不同，他身边并没有一位这样的父亲，催促、推动他完成学业，希望他能取得比自己更大的成就，愿意看到儿子打破“荷马式困境”，比曾经的自己来得更强大。

尼诺叔叔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我始终有种感觉，这是你父亲人生中的一大缺憾，而且我认为，他特别关心子女的成就，原因就在这里。

芭芭拉婶婶挑了挑眉毛。在父亲的百般督促下我们几个子女都学有所成，他会得意扬扬地夸耀我们取得的成就，甚至面对一些孩子并无学术天赋的朋友也喋喋不休，他在这方面颇具恶名。芭芭拉和我相视一笑，但尼诺叔叔陷入沉思，一语不发。

我觉得，就因为这样，那些成功的标志对他来说才特别重要，尼诺叔叔继续说。得了奖：这很棒！获得高等学位：这很棒！仿佛这些东西是某种盔甲。因为不论在情感或智力方面，他都不愿做个脆弱的人。脆弱！说到杰伊，这就是关键词。我猜，他想通过表现得很严厉冷酷，执着于那种——你懂的，极其严苛的道德准则，来拼命弥补，却矫枉过正。甚至可以说，太死板了。

看我笑了，尼诺叔叔也渐渐放松下来。啊，我记得有次，我们去埃尔帕索出差——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头几年，我们还是毛头小伙子，不过当然啦，你父亲那会儿已经结婚了。主办方请我们吃大餐，喝了不少酒，那之后，我们搭酒店电梯回房间，电梯里还进了两个漂亮的墨西哥姑娘。我猜她们是——好吧，总之，她们上下打量我俩。我转头看你父亲，他用那种眼神看我，然后说：“你随意。我要睡觉了。”

我想起他说，他母亲当年很美——不是标致，是由内而外的美。

我想起他说，人与人之间会有牵绊，不是肉体上的，是多年相处积攒下来的各种私密笑话、回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他说，多年后，即使一切都面目全非，只要两人之间有这种牵绊，他们就还能紧紧相系。

我沉默了。

稍后，芭芭拉第一次开了口。不知从何时起，谈话已由尼诺叔叔对父亲的回忆游移至其他话题，大多为叔叔在意大利一所大学教书时的有趣经历，那会儿，他的第一段婚姻已分崩离析。但最后，话题又回到了爸爸身上，我们聊起一年前他加入《奥德赛》研读课的事。尼诺叔叔当时自然从父亲那儿得到了消息。我对芭芭拉婶婶讲起课堂上的趣事，她——就像我母亲一样，芭芭拉婶婶也曾在公立校教书，且她告诉我近来自己重读了《奥德赛》——突然大叫道，杰伊当然会讨厌奥德修斯啦！那家伙热爱冒险，谎话连篇。还是个敢于承担风险的人！

我们都笑了。尼诺叔叔说，奥德修斯这种人，从头到尾逃过了多少劫数，你爸简直能被他气死！

就在那一刻，芭芭拉婶婶看着我缓缓道，哦，我晓得你这是在做什么了。我明白你为什么采访你大伯，又怎么会在这儿了！

我看着她说，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来这儿？

芭芭拉婶婶徐徐展露出那种沾沾自喜的笑容，如同一名认定自己比老师更加聪明的学生。她说，你在做特勒马科斯做过的事。

我笑了，但没说什么。

她推了推我。

然后呢？所以？你学到了什么？

我开始细细诉说。

《奥德赛》全诗最后一段相认剧情出现在终卷，即第二十四卷。与佩涅洛佩团聚后，奥德修斯离开宫宅，来到城外郊区寻找父亲，老人于此自我放逐。儿子寻找父亲。《奥德赛》以此开篇，亦以此收尾。

奥德修斯找到拉埃尔特斯时，后者正在照料果园，但他没有“立即上前抱吻父亲，向他细述说，他怎样归来，回到自己的故土家园”，蹊跷的是，英雄决定考验老人，“用戏弄的话语上前对老人作试探”。随后他又一次编造了虚假的身份，对拉埃尔特斯自称为奥德修斯的旧友——他宣称，不早于五年前，自己曾见过奥德修斯，英雄还活得好好的。但年迈体衰的老国王深信儿子已不在人世，悲痛不能自已，跪地抓起一抔泥土撒在头发上。这一幕反倒让奥德修斯伤心欲绝，英雄舍弃了自己最后编造的诸多谎言，向父亲表明身份，并终于拥抱了他。

拉埃尔特斯、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联手击败了一帮手持武器的愤怒之人：求婚人之父。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怒不可遏地要为被屠杀的儿子复仇。此时距全诗完结已不远。“啊，今天这日子真令我欣喜，”几人正要出战之际拉埃尔特斯如此感叹道，“我的儿子和我的孙子要竞赛谁勇敢！”老人经岁月摧残，已年迈体衰，一度对人生绝望，但《奥德赛》全诗最后一处神迹便显现在这位祖父身上：祖孙三人直面仇敌时，雅典娜赋予拉埃尔特斯青年般的活力，他奋力掷出长枪，杀死了安提诺奥斯之父。但这场战役有且仅有这么一位伤亡者，因雅典娜与宙斯如今已私下商议决定要让史诗完结——正如一万两千行之前，他们共议让史诗开篇一般。两位神明以神力消除了这些暴怒的亲属心中有关被杀害的求婚人的记忆，之后，勒令交战双方停战议和，盟誓条款由雅典娜拟定。

以民众及市政为结局稍显生硬，古往今来，一些评注者与读者均对此表示不喜；他们坚持认为，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团聚的第二十三卷才是“真正的”结局。但持有这类观点的人想必忘记了《奥德赛》的开篇：以伊塔卡危机为始，岛上的僵局不仅使奥德修斯妻儿的生活停摆，同样受牵连的还有他的子民……尽管如此，庄重的和平协定后，紧跟着的最后一幕却略显调皮。诗篇最末两行，荷马描绘了智慧女神勒令双方停战的那一刻：

提大盾的宙斯的女儿帕拉斯·雅典娜主使，

外表和声音完全幻化成门托尔模样。

就这样，《奥德赛》别有深意地眨眨眼，宣告完结。伪装与欺骗继续。

学生似乎默默与那些人达成了一致，他们也认为《奥德赛》真正的高潮在于奥德修斯夫妇之团聚，最后一堂课上，课间休息时间与后半段课时里，我们都在讨论这一幕。因此，相较之下，用于探讨奥德修斯与其父相遇及史诗争议性结尾的时间，便所剩无几。研读课的进度一如史诗本身，愈接近结尾，愈快马加鞭；十二点三十分将近之际，众多学生同时发言，我那个时段的笔记乱成一团。

有几个孩子确实想聊聊奥德修斯与拉埃尔特斯那一幕。比如马德琳，她表示自己认为这兴许是奥德修斯所有团聚里，在情感上最为圆满的一段。尼娜则对英雄任性地刺激父亲感到相当困惑不解。

但这样看起来完全就是在折磨人，她痛斥道。纵观整个学期，尼娜从未对任何事有过如此激烈的反应。我真的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做法，她继续道。我觉得奥德修斯就是陷入编故事的惯性里无法自拔，但都这会儿了，他已经没必要继续隐瞒身份了。我觉得这太冷血无情了。

杰克对尼娜的观点做出了有趣的回应——我认为，他说，考验拉埃尔特斯相当有必要，因为，想想奥德修斯是什么人哪；如果这人没有挨个儿考验众人，拉埃尔特斯会相信他就是奥德修斯吗？！——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父亲点了点自己的手表。十二点四十分，我们拖堂了。他还要赶火车。

这门课结束了。我说了几句，表示自己真的非常享受这学期的研读课，几个孩子有些难为情地鼓了鼓掌，他们起身在教室里稍做逗留，然后全都离开了。

我驱车送父亲去火车站。

直至从火车站返回家中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一个我极其需要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或许，同我问过的诸多问题都不太一样，它并非明知故问，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未经设计，不为引导受问者通往我或我的老师、我的师爷辈历经数年、数十年甚至几个世纪所习得的思想、阐释或理念；这个问题是对信息、知识与教育的真诚追寻。奥德修斯那样对待父亲，令马德琳与尼娜备感愤怒，这让我颇有感触；杰克认为奥德修斯的多样本性中，不信任他人这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最为关键，这也叫我深深着迷，因而我没找到机会，让他们留意一处困扰我许久的反常剧情。

正如我们常常讨论的，《奥德赛》是一部歌颂以任何形式“讲故事”的诗歌，其中一些故事故弄玄虚，甚至蓄意使诈，好比奥德修斯本人讲述的那些故事就属此类。然而，奥德修斯对自己的部下、东道主、援助者、仆人、儿子、妻子，甚至雅典娜撒谎时并未觉得良心不安，却独独在面对拉埃尔特斯时，没能把谎话扯到底。若有机会，我想问的那个问题是这样的：在荷马看来，所有谎言中，唯有儿子对父亲所说的那一个是真正无法想象的。为什么？

就在课程结束两三日后，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弗罗玛，强烈建议我参加《奥德赛》主题游轮之旅。

我是为送上生日祝福才给她打的电话。生日快乐！我冲着电话大喊。她不以为意地哼了哼。你现在几岁啦？她咳嗽了几声。我报上自己的年龄，她叫道，五十几？！难怪我老了。

之后我们聊了起来，不久便说到刚刚结束的那一学期。

所以怎么样？她问。他在课上话多吗？

我大笑着将这学期课堂上的几次争执和盘托出。他算什么英雄，他都哭了。他算什么英雄，他对妻子不忠。他算什么英雄，他得到了诸神的帮助！

学生怎么看他？

碰巧，我知道一些学生的想法，因为，出乎意料的是，一部分学生在结课后给我发了电子邮件，告诉我他们有多享受与爸爸一起上课的时光。我给弗罗玛大声念了其中几封。

汤米写道：“你总能看出他有多热爱阅读，和我们没什么两样，而且，即使他已经到了这个年龄还有那么旺盛的求知欲。”

真好！弗罗玛高兴地说。

杰克在邮件中表示他觉得我父亲是个“相当快乐且幽默的人”。“您父亲能来班上太棒了，”他写道，“他的出现给整间教室带来不少活力。”快乐且幽默？我第一次读这封电邮时不禁思量道。活力？他在说哪位呢？

出于不同的原因，“金发汤姆”的留言也令我备感意外：

我有幸在课外偶遇了您父亲。有回我们同时在莱茵克利夫火车站候车。我等朋友，他等着搭火车回家。总之，我们说起《奥德赛》还有生活中的事，聊了一小时左右。他那么坦诚、投入、有创见，这特别打动我。我们聊得很开心。谢谢您每周都带他一起来。

最初读到这封邮件时，我想知道父亲为何没提过他与汤姆的火车站偶遇。三月初——差不多就是我们开始讨论Apologoi那部分之时，他宣布自己决定每周由驱车改为搭火车——彼时我坚信他这样做是因为害怕开车，又不好意思承认。我从没想过他每周想搭火车可能有别的理由。

马德琳给我留了言。

我在莱茵克利夫火车站偶遇他好多次；他总能认出我，还会和我打招呼。我们就《奥德赛》和研读课有过多次讨论，让我受益匪浅，也促使我产生了不少想法。他有回和我也来自长岛的好朋友一起搭火车，聊起他当教授还有在格鲁曼工作的事。他很健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我肯定他也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他常常不认可您的阐释！

布伦丹写道：

某天我和您父亲一起候车时，他给我说了高中学拉丁语的故事，我觉得特别佩服。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想着完成年轻时开始的学业，那会儿他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多少人有这份心？

我一封接一封地读电邮，弗罗玛轻声笑着。哎，他绝对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啊，你不觉得吗。

确实，我说。我怀疑这样的课再也不会有了。

我试着用轻松逗趣的口吻说话，实则却陷入了沉思。整个学期以来，我一直以讲段子的心态对朋友和同事说起八十一岁的老父亲是如何决定返回大学，旁听我的《奥德赛》研读课；但结果，我父亲真的成了一名“学生”（student），这个词源自拉丁语名词studium，意为“刻苦的钻研”。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能如此勤奋学习，而我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电话另一头，弗罗玛正问我夏天有什么打算。我能想象出她普林斯顿办公室里袅袅腾空的青烟，直冲天花板而去，越过下陷的书架、带着流苏花边的墙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海报——宣传于巴黎、格罗宁根、柏林以及耶路撒冷举行的会议，多数与会者如今已不在人世，同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员一般。那头传来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好似口袋里硬币叮当作响。她正把玩首饰呢，我想，在指间盘着她的新把件。

等等！她大叫。有件事你一定要做！我发个链接给你。

我笑了，想起多年来无数次弗罗玛催促我行事，前往某地，尝试换一种全新的、不那么僵化的角度看待问题。我想起有次自己为写论文而犯愁时，她对我说的话。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因为某个让我激动不已的宏大思路进展不顺而心绪郁结，看不到希望。我讲完后，她定定地看着我说，你的问题在于，你把不符合自己理论的一切都视作困境，而非扩大思考范畴、提出更完善的理论的机会。你太执着于自己的想法，以至于看不到摆在你面前的东西。

我记得她说的这些话。接着这点醒了我。我突然想，我又走了老路——这一学期都在走老路。一次又一次，我执意要孩子们从我的角度看待问题，顽固地确保他们最终学到的阐释就是我作为学生时习得的那一种，但凡他们抗拒、没能注意到我希望他们注意的知识点时，我便将之视作难题，而非解决之道——一种让我看到那些先前自己从未注意到的知识点的全新角度。他们想方设法让我明白这一切，那天他们如此恳切地解释自己有关Apologoi的想法，认为也许荷马的意思是奥德修斯编造了自己全部的冒险经历；但我却没认真听。

我心中回响着那天布伦丹所说的话。我琢磨着，您觉得咱们可以说这是个关于倾听的故事吗？关于一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如何影响自己倾听的侧重点？我是说，这个故事里真正的问题，在于波吕斐摩斯从一开始就只听他想听的东西。

我只听进去了我想要听见的东西，也只看见了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且再一次，没能注意到摆在我眼前的东西。我想起学期中好几次，我被父亲对学生的疏离态度所激怒，他就坐在我左后方的椅子上，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代词提及马德琳、尼娜或“金发汤姆”，我同意她说的，我同意他说的，然而，一直以来他都在逐渐了解他们，耐心倾听他们的观点。整个学期以来我都徒劳地将自己想象为某种人师版奥德修斯，带领学生在文本中展开一场紧张刺激的冒险，结果，我其实是独眼巨人。

就在我满脑子充斥着沮丧的念头时，弗罗玛大喊道，我找到啦！她的声音中带着狂喜。

找到了什么？我问。等一下，她说，然后我的收件箱出现了新邮件提示。我打开她的邮件，点开了一条链接。这是个游轮航线的网站。“《奥德赛》巡礼”，网站上这样写着。

你必须去，弗罗玛嚷嚷着；所以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发去链接，令我意外的是，他给我回了电话并说，咱们去吧，丹。

还有一封学生写来的电邮也提到了研读课上的父亲，但那天我没有念给弗罗玛听——这究竟是出于挫败感带来的羞耻，抑或是一种令人费解的、针对父亲的竞争意识，至今我都无法道明。

那学期结束后，我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来自特丽莎，日后，她选择了古典学为专业，在大四，她以一篇——没错——犀利而精彩的毕业论文技惊四座，那篇论文以荷马史诗及后世希腊文学中的洞穴为主题，她因此得以进入一系列研究《奥德赛》的学者行列，成为链条上的最新一环，这一派系可追溯至公元三世纪的学者波菲利，此人著有一篇论文，名为《论〈奥德赛〉中宁芙的洞穴》。那封电邮最后，特丽莎用几句话描述了全天下所有教师都盼望自己能对学生产生的影响，她的叙述凝练，毫不矫揉造作，我忍不住想，父亲一定会推崇：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是每堂课上令人惊叹的存在。能与他一起讨论真叫人愉快。我读《奥德赛》时，心中永远会惦记着他。

确实，我们永远不知道教育将导向何方；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也不知道，受教者是谁，施教者又是谁。

(1)此处指箭矢穿过斧头的圆环。

(2)口音之故，作者父亲将“咖啡”（coffee）念作“夸啡”（kawfee）。

(3)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 1901—1992），拥有德美双重国籍的演员及歌手，以“异域美貌”在好莱坞大获成功，多次饰演妖媚、神秘的蛇蝎美女角色。作者之母与之同名。

(4)吉恩（Gene）是尤金（Eugene）的昵称。

(5)铆工露斯（Rosie the Riveter），象征“二战”期间美国制造业女工的标志性形象。

(6)耶稣会要求会士对天主教会及教皇效忠，在教育中灌输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7)chance有机会、可能性、风险、概率等意思，之后几处译文根据不同情境微调。

记号
（标记）

二〇一二年四月六日

“这就是我作成的标记，夫人啊，那张床

现在仍然固定在原处，或者是有人

把它移动了地方……”

——《奥德赛》，卷二十三，第二百零二行至二百零四行

《奥德赛》开篇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局势看似渺茫无解，令失踪英雄的妻儿与家族饱受折磨，诗人以一个令人难忘却也毛骨悚然的意象象征了这一切：一座空坟，一具失踪的尸体。随史诗的情节发展，许多人都认为（仿佛他们亲眼所见）奥德修斯此时已死在了海上，他们为英雄没有落葬而感到悲痛。这下落不明的父亲、丈夫、国王，未得安葬，无人为他起坟茔——青铜时代希腊人为标示死者尸身所在而建造的高墓冢，也没有道出其人身份及功绩的铭文。“倘若他和同伴们一起战死特洛亚，”特勒马科斯在第一卷中诉苦，“全体阿开奥斯人会为他造坟茔……现在他却被狂烈的风暴不光彩地刮走！”对希腊人而言，死者未落葬的可能性足以唤起一种特殊的恐惧，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出自《伊利亚特》首行，想象某些命丧特洛亚的英雄最终沦为“野狗和各种飞禽的肉食”，史诗在引子里表达了对这种念头的强烈不适。对此，诸多希腊神话也直白地体现出了一种明确的文化焦虑。例如，荷马史诗成文三百年后，索福克勒斯据俄狄浦斯之女安提戈涅的神话故事改编了一出悲剧《安提戈涅》，在这个故事里，对“尸体未得安葬”的焦虑就居于核心地位：年轻的安提戈涅为一国之公主，兄长叛国，她遂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反抗禁止其兄落葬的律令。耐人寻味的是，这出戏似乎肯定了安提戈涅的立场，因为颁布这一律令的国王，即安提戈涅的对立者，最终让步并同意亲手埋葬那死去的年轻人。反面角色与罪犯也应体面地下葬，这一理念可追溯至《奥德赛》。我们由第三卷可知，杀害阿伽门农的凶手遭其子报复而亡，那之后，他们被葬在同一片坟地里，举行了合乎体统的葬礼。

对落葬仪式的重视贯穿整部史诗。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行至地府，遇见不幸的水手埃尔佩诺尔的魅影，就我们所知，这魂灵请求奥德修斯为自己举办葬礼：

……而要把我同我的铠甲一起焚化，

在灰暗的大海岸边为我堆一座墓丘，

让后代人把我这个不幸的人纪念。

你作完这些事，再把我的划桨插坟头，

那是我生前和同伴们一起使用的船桨。

我们也得知，奥德修斯遵从了埃尔佩诺尔的心愿，还为之立碑——那正是第一卷中，奥德修斯的族人希望他能拥有的那种坟墓。稍后，易容的奥德修斯在欧迈奥斯的农舍中歇脚，这一主题再度浮现。忠诚的牧猪奴与其他人一样，相信自己深爱的主人早已不在人世，尸身失落海中，老仆几乎一字不差地将我们在第一卷中听过的悲鸣复述了一遍：“若他和同伴们一起战死特洛亚，全体阿开奥斯人会为他造坟茔……现在他却被狂烈的风暴不光彩地刮走！”

蹊跷的是，史诗终章，第二十四卷中，待奥德修斯胜利的消息传至亡灵之境，两个鬼魂在交谈中也说了同样的话。其一乃阿基琉斯，另一个则为阿伽门农。奥德修斯的成功之于后者可谓莫大宽慰，阿伽门农还乡的经历——作为特洛亚的征服者，他凯旋回宫，却随即死于不忠的妻子及其情夫之手——正如我的学生经过研读及讨论以后充分理解的那样，相当于奥德修斯秘密还乡的反面：伊塔卡之王易容后悄悄回到妻子身边，且事实证明，王后对丈夫忠贞未改。思及阿伽门农悲惨的还乡经历，阿基琉斯不禁重述了那番话，这会儿读者已极为熟稔：“若你在特洛亚地区遭到死亡的命运，”死去的阿基琉斯告诉死去的阿伽门农，“那样全体阿开奥斯人会给你造陵墓。”阿伽门农伤感不已，长篇大论详述阿基琉斯离世后希腊人为他举行的盛大葬礼，以示回应： 《伊利亚特》全诗完结之际阿基琉斯尚在人世，故未能向观众描绘这一幕。阿伽门农为阿基琉斯复述了那场壮观的葬礼：希腊士兵怮哭不止，阿基琉斯之母、海宁芙忒提斯悲伤号泣，叫人听了备感煎熬；唱起优美挽歌的不是别人，正是九位缪斯，哀歌持续了十七个日夜，至第十八日，他们焚化尸体，忒提斯将英雄火葬后的遗骨置于赫菲斯托斯亲制的金罐之中。“这时阿尔戈斯人的神圣的全营将士，为你们建造了一座巨大而光辉的陵墓，在宽阔的赫勒斯滂托斯突出的海岸旁。”

史诗终卷反复在关键时刻提及坟墓与葬礼——阿伽门农未得安葬，阿基琉斯奢华入葬——很容易令读者觉得，《奥德赛》是在“埋葬”《伊利亚特》：意即，画上句号，道一声告别，不仅对前作，也对自己。虽《奥德赛》有大致的喜剧之形——毕竟，这部史诗以胜利、欢庆，以及勉强算得上的一场婚礼而告终——却也频繁提及坟墓与葬礼，颇为古怪，二者作为终点、结局、完成的象征，有种明显的忧伤氛围。

《奥德赛》甚至以较长的篇幅向我们讲述了奥德修斯之死的种种细节，虽那已是奥德修斯还乡故事完结许久之后的事了。第十一卷地府之行详细描绘了可怜人埃尔佩诺尔的死亡，此行中还有一幕，先知特瑞西阿斯同时预言了奥德修斯的人生终点，以及史诗的结局。特瑞西阿斯告诉奥德修斯，杀死求婚人后，他必须立即安抚对自己怀恨已久的波塞冬。为此，奥德修斯须取一船桨——此物为英雄长久以来苦旅的象征，也代表了大海，即波塞冬之领地——并携之出行，直至遇上对大海一无所知的一群人，他们竟将船桨视作簸箕——同丰收、农耕，即陆地，相关的一种农具。此处，特瑞西阿斯表示，奥德修斯必须将船桨插入地里，向波塞冬献祭。也就是说，奥德修斯要将大海带到此前从未深入的地界，从而远播波塞冬之名。英雄曾得罪海神，如今，在史诗帷幕落下之际，他终于平息了神明的震怒。这一情节的有趣之处在于，很难解释为何奥德修斯为补过而立的纪念碑，看起来竟与埃尔佩诺尔恳求英雄施与自己的极为相似：一座土堆，顶部插着一根船桨。这一奇怪的纪念碑，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奥德修斯准备的“坟墓”：因为，就在特瑞西阿斯的魂灵口授奥德修斯要施行的古怪仪式之时，先知同样预言了英雄的死亡，在未来许多年后：

死亡将会从海上平静地降临于你

让你在安宁之中享受高龄，了却残年，

被你的人民围绕：享受福祉。

这对英雄结局的提前一窥，属旁逸斜出之笔，我们可于史诗下文中觅得对应：第十九卷有一处延伸，闪回至英雄呱呱坠地之时，道出其伤疤由来。这几处对应——死亡与新生，预叙与倒叙——提醒读者，也许这个漫长的故事看起来着实像对主人公人生某一章节丰富详尽的记录，但《奥德赛》实乃某种传记，通过巧妙的叙事与精心铺排的时间线，暗暗囊括了主人公的一生。埃尔佩诺尔之死只是幌子，作为替身，让我们感受在史诗全作中无法读到的那场死亡；尽管如此，读者心知肚明，唯有主人公本人死去并落葬，受人哀悼、入土为安后，这个故事才得以完结。

希腊语中用以指代“墓丘”，即埃尔佩诺尔请求奥德修斯为自己“堆一座墓丘”时所用的词是sêma。这个单词可表示“墓”或“坟”，但仅作该词第二重释义：它最初指“记号”或“信号”，在英语单词semiotics（符号学）中仍可觅得这一释义的踪迹，符号学是一种研究符号与象征的学科，一种关于意义本身如何被生产的哲学理论。《奥德赛》中的坟墓或sêmata（sêma的复数形式）极为重要，由建造它们的希腊人看来，其作用在于为墓主传递信息，意在叙事。例如第一卷中，有人为奥德修斯感到悲痛，因后者未能在特洛亚妥善葬入墓冢，他将永无“声望”——这一论断暗示了人们有多重视坟墓的功能性：“道出”墓主的故事。类似的，第十一卷中，埃尔佩诺尔断定那装饰着船桨、象征了自己一生之业的sêma，将为后人提供关于自己的信息。第十一卷也描绘了奥德修斯遵令为波塞冬设立的圣坛，那同样为讲述“故事”而设计——关于波塞冬的敌人如何通过将海神之名引介给对其一无所知之人，从而终于与神明和解的故事。

在奥德修斯漫长而不可思议的经历中，sêma一词无数次用以指代与其相关的种种坟墓、纪念物、纪念碑等，除此之外，该词在《奥德赛》中还有一次亮相，虽此番语境并不那么忧郁。那是在第二十三卷，奥德修斯中了佩涅洛佩的巧计，出离愤怒之下，他详细描述了那张自己亲手打造、饱含爱意的婚床，它的奥秘就在于永远无法被挪动。一番激情四溢的演说后，作为结论，他将这张床的秘密称为sêma，唯他与佩涅洛佩知晓的“标记”，夫妻二人紧紧相系、磐石不移的象征。

所有一切皆为表明，在《奥德赛》的世界中，sêma就意味着具象可视的故事：纪念碑、土堆、船桨、婚床，这些意象对晓得该如何解读的人来说皆为信号，这些sêmata所讲述的故事，有如它们被嵌入的那个故事——那个诗人所歌颂的故事一般明明白白。

诚然，该词最常指代以土堆或纪念物（比如，船桨）等形式构成的墓丘，时移世易，替代了看不见的尸身。坟墓吸引行经者的目光，邀其驻足留意；而那常以诗歌书就、令外乡人留步察看的铭文，则道出了墓主的生平事迹。

一月末，我父亲突发中风，此时距他在停车场跌倒已逾两月。新年来临之际，他因跌倒所致的轻微骨盆骨折已几近痊愈；剩下的小毛病当数假期刚过便形成的腿部小血栓，他的医生曾提醒过我们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出现。元旦后又几周，他去当地医院治疗血栓——小手术而已，第二天就出院了。为防止二次生成血栓，他们给父亲用了抗凝药物，正是抗凝药物导致了此次中风，经过稀释的血液由他脑中的血管溢出，事后我们从神经外科医生处得知，那些细小的血管因父亲早年抽烟而受损，已变得岌岌可危。头天晚上，也就是他没法把电源线插上平板电脑，我知道他不太对劲，母亲拨打911，之后我与她在急救室碰头当晚，这位医生边给母亲和我展示父亲的脑部CT片边说，基本上，血管有着同拉丝棉花糖一般的韧度，时间久了，不用施加多少外力便会撕裂。即使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大脑，我想的也是，这朴素的比喻多么贴切啊，如棉花糖般易撕裂。荷马兴许想到过这个呢。

如棉花糖般易撕裂。我想到多年前父亲吹嘘自己如何“突然戒断”了烟瘾，又如何为自己以最困难的方式戒烟而感到骄傲。我盯着CT片，然后转向医生说，但我父亲不抽烟。好多年前他就戒了，我想约莫在一九七○年吧。

医生摇摇头。是挺久的，我明白，但相信我，那会儿血管已经受损了。

从一开始医生就告诉我们“受损”面积不容小觑。父亲中风当晚，那位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就着光举起X光片与磁共振胶片说起脑前额叶的情况。这儿，他指着一片黑斑说，就是出血区域。

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中，母亲坐在父亲病床边，周围一圈仪器正监测着父亲的脉搏、呼吸与血液中的化学成分。真像他的书房，我想。椅子上的母亲看起来更加瘦小了，整个人皱巴巴的。她脑袋低垂，埋入派克大衣中，宛如一只想要埋入自己羽翼中的鸟儿。

那儿？母亲说着，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医生示意的那块黑斑，看起来有些像罗夏测试(1)所用的墨渍。她多节的手指绕着黑斑圈了圈：“出血区”。外公五十年前为她购置的钻石在指间闪烁着，当年老人家觉得比起父亲当时能够负担得起的戒指，这一枚更适合她。但那黑斑看起来好像遍布整个头部啊，她说。

医生说，我就是这个意思，门德尔松夫人。那覆盖面积不容小觑——那很大。

母亲突然起身。过去几年里，她的身高缩水，背驼得厉害，但那一瞬间，她似乎长高了十五厘米。她直面医生。年轻人，我知道“不容小觑”的意思。我在纽约公立学校系统里教书。我是名教师，我丈夫是个数学家。我儿子是教授。我们不是白痴，你不必用单音节词来向我们解释。

抱歉，医生道。他显然吓了一跳。

跟我说话的时候别把我当小孩儿，母亲接着说。我现在就想弄明白我丈夫怎么了。他当时正和老同事吃午餐，一切正常，然后他就找不到餐厅的大门了，再之后他没法给平板电脑接上充电线。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这跟病人之前用的抗凝药物有关，医生说。您知道的，他体内有个骨折导致的小血栓，因为他摔倒了，在——医生翻动夹板上的病历——在十一月。

对，母亲说。那会儿我们都在我大儿子安德鲁家里。我们去加利福尼亚过感恩节。他们就是去采购，杰伊和安德鲁，为了准备感恩节晚餐，大伙儿都在路上。然后那片操蛋的金属——我抬头看着她，震惊不已；我觉得自己之前从没听母亲说过“操蛋的”这个词——在停车场里你放购物车的地方，那玩意儿竖起来把杰伊给绊倒了，他就摔了一跤。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

是这样，医生的口吻波澜不惊，训练有素。没错。但我们不需要了解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现在和摔倒已经没有关系了，眼下我们谈论的是您丈夫中风的情况，这是上周他用来治疗血栓的抗凝药物所导致的。

哦，我需要一个故事，母亲立即回复道。我正试着理解这件事。

此后三月，如此情形反复上演。医生高高在上地同母亲讲话，她迅速还以颜色。这是我“强硬表态”的最后阶段，后来她说。我大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母亲四十岁出头那会儿——妇女解放运动如火如荼，假期里她与“四人组”在新泽西、长岛、首都郊外小聚，几人围坐在餐桌边，语焉不详、心照不宣地低声聊起贝蒂·弗里丹与格洛丽亚·斯泰纳姆(2)——七十年代那会儿她已走过了最初“阶段”。我是“母亲”，可不是“女仆”！家里有人让她做事时，她会这样反驳。自己的网球袜自己洗，你知道洗衣机在哪儿。之后的八十年代，她投身当地环保运动，在集会上举着扩音器大声呼吁，并制作传单，甩出地下水中某些特定毒素含量的数据与众议院议员对质，黄色拍纸簿上布满红色墨水绘制的图表。你妈妈脑子聪明得很，现在派上用场了，在某个特定的“强硬表态阶段”，父亲有时会这样说，言语间的钦佩之意表露无遗……母亲不喷香水很多年了，她喜欢将先前用过的香水瓶收在浴室柜子的搁板上，精致小巧的水晶安瓿或黑色玻璃安瓿外饰有异域风情的金色标签，“一千零一夜”、“烈火情人”与“琶音”，瓶内液体早已蒸发，仅底部尚可见少许浓缩液。打开瓶子，就像我小时候爱偷偷做的那样，香气在空中绽开，威力十足，效果与嗅盐(3)无异，每瓶都能一下子让我回想起过去那些遥远的夜晚。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母亲着一身绿色天鹅绒西裤套装，胯部低低系着银色腰带，前去参加奢华的犹太男孩成人礼；六十年代晚期，她穿着波斯羔羊皮大衣，戴着相配的帽子，弯下腰亲吻我与安德鲁，道一声晚安，羊羔皮上黑色的小旋儿衬得母亲的栗色头发更显红亮，她要出门参加“城中”的晚宴，父亲为她把着门，投以骄傲的目光，母亲拽她那黑色小山羊皮手套时，他佯作不耐烦的样子，实则乐在其中。你妈妈脑子聪明得很，现在派上用场了，父亲说这话的刹那，我又闻到了那寄寓往事的香气，某些我以为早已湮灭的东西，我们出生前他们夫妻间的种种牵绊，他尊重母亲的才智及品位、活力与幽默，母亲欣赏他那急切的好奇心和对愚者的不耐烦，两人对特定的某些双关语、笑话、填词游戏、歌词的热爱——那种寄寓了二人过去牵绊的鬼魅香气强势窜入空气中；此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在母亲积极组织环保活动的那些年里，他们似乎都很享受彼此这期间的状态，家中气氛也明显缓和不少，这并非巧合。

眼下，在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里，母亲再度坚决表态。哦，我需要一个故事。

她不愧是她父亲的女儿，我突然想到：一切都必须成为可以被讲述的故事。然后我想到了《奥德赛》研读课。史诗里承载了那么多故事，尤其是英雄讲述的那些，真真假假，有彻头彻尾的谎言，还有真实事件的“润色”版本；这提醒我们，只要遇上合适的说书人，发生的一切皆可化作扣人心弦的故事。说到底，奥德修斯不就是——在另一处令人难忘的明喻中，英雄最后复仇的那一幕被比作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吟唱自己人生故事的诗人吗？我们都需要通过叙事来理解这个世界。医生需要他的图表，母亲需要一个故事，把一切联系起来：感恩节、超市停车场的失足与插满难以理解的电线、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的屏幕，还有躺在那儿颤抖的父亲，牵线木偶一般，半张的嘴边垂着一条用胶带固定的塑料导管，鲜蓝色的粗导管十分突兀，如同管道系统中的某种装置。兴许我父亲——据我所知，此人成长过程中如此孤独、沉默寡言——很久以前，也需要我母亲的故事。

接下来几天，父亲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随后，一月最后一周里，父亲有了意识恢复的迹象：若你大声呼唤他，他会用力闭着眼，以示自己听得见。那一整周，他能做的只有这个。消息一出，人们纷纷来探望他，访客轮流坐在那张母亲坐过的小塑料椅上，大声对父亲说话，与此同时，父亲紧闭双目，过去，每每试图回忆某事，诸如棒球数据、西班牙流感大暴发的年份、富兰克林·罗斯福任内第二位副总统之名、B级片中某位女演员的名字，以证明自己思维敏捷时，他就会做出这个表情。安德鲁和金尼带着孩子从加利福尼亚飞过来，马特与马娅及女儿驱车由首都来，莉莉领着我们的儿子从新泽西赶来，珍妮弗与格雷格携两名幼子自巴尔的摩来，埃里克几乎每天都从曼哈顿过来。我们轮流坐在那张塑料椅上，旁边挨着巨大的病床，目之所及尽是导管、按钮与屏幕，父亲束于其间，如同蜗居太空舱的宇航员，我们大声唱起罗杰斯与哈特撰写的歌曲，无视医护人员恼火的目光，唱出那些遣词造句如此打动他的语句：

你的身材比不上希腊雕塑

你的嘴有点木

每每开口倾诉，你看你可聪敏？

可父亲如今无法张口说话。他只能用力闭着眼，好让我们晓得他意识尚存。亦有我不认得的人来访，格鲁曼的同事，他在霍夫斯特拉大学教过的学生。有天上午我来得早，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对不起，请问你是？我问道，他抬起头说，我叫可汗。是你父亲的学生，我觉得他是个特别棒的导师。还有一回，二月初某天上午——去年这会儿，在《奥德赛》研读课上，我们正讨论“特勒马纪”——给父亲清理身体的护士对我说，门德尔松先生今早又来啦，他来得可真早！我问，哪位门德尔松先生？她抱歉地笑了笑说她不知道。会是埃里克吗？我边猜边踱步至前台问个究竟。哦，我也说不准，前台的护士道，那是位老绅士，人特别好，他一大早就来坐在病人身边，他说他从皇后区转两趟巴士来这儿，每次要花上超过一个小时。

是霍华德大伯。

尼诺叔叔与芭芭拉一道来。杰伊，杰伊，尼诺叔叔声声呼唤着，他抓着父亲的手，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话要聊。

之后十天里，父亲的情况看起来的确好转了些。抑或，用医生的话说，“病情稳定”，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攀住这个词，虽没人敢问这于长期而言意味着什么：稳定在这种水平？我与兄弟姐妹听见“病情稳定”一词便摇摇头，甚至不必说出大家心中的共识：这种状况正应了父亲长久以来心中的恐惧，比起徘徊于这种稳定但虚弱无意识的平稳期，他宁可我们把管子拔了。

然后，二月首周将尽的周一晚上，半夜，我在父母家中接到医院来电，让我们务必去一趟。你父亲的病情在恶化，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我将之复述给母亲。她很镇定：我感觉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默默整装。凌晨四时十五分。穿上鞋，戴好围巾帽子，她在走廊间对我说，仿佛我是个要去郊游的七岁小孩。离开之际，母亲一个接一个摁掉电灯开关，从前每晚我们上床入睡前她都这样做。关掉，关掉，关掉，关掉，这个也关掉。我们步入寒冷的室外。

医生说，问题在于病人脑部的血块。说实话，那太大了，以至于脑组织都偏移了。

我茫然地看着医生。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偏移了？一个人的脑子怎么会移动呢？

这念头太过震撼，令人完全无法接受。我说，我的意思是，大脑怎么能——脑子在颅骨里，在那里头——它能去哪儿？

我有些语无伦次。医生耐心地注视着我。我明白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大脑确实可以，在颅骨内部移动。

片刻后母亲冷静地盯着他问，好吧，这意味着什么？她带了本黄色拍纸簿，边听医生说话边做记录。

情况不大好。移动，还有血块，可能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的影响。

母亲问，什么样的影响？那医生答道，现在没法确定。但如果情况恶化，可能会相当严重，然后就到了你们必须做决定的地步。

决定，母亲说。

决定，我重复道。有一阵子我们谁也没说话，之后，我看着医生无助地说，我父亲把他的头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什么也没说。监护仪器闪烁着，发出短促响亮的声音。“太空舱”正在航行，天知道要去哪里。兴许我父亲知道，看向他时，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兴许他真在那儿，把控着前进方向。

医生说，或许你们现在想和他待一会儿，但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去了。你们需要好好休息，面对明天。眼下你们不必做任何决定。

我看着母亲。我确实想和他待一会儿，我说。

母亲点点头。我去给你拿杯咖啡，她迅速地说。你累坏了，待会儿还得开车回家。她快步离去，黄色拍纸簿夹在臂下，仿佛一位前去巡视教室的校长。经过护士站时，我听见她说，哦，谢谢你，亲爱的，我知道在哪儿。我给你拿一杯好吗？

这样，就剩我一个人和父亲待在一起。

他躺在那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只剩静脉导管断断续续输液的动静，以及医护人员给父亲安上呼吸机后，那有节奏的喘息声。一切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他身上确实发生了变化？过去几天他似乎存在于那具躯壳之内。他显然能听见我们说话，显然——就像昨天早些时候，一位好心的护士指出的那样，当时我正试图形容自己的感受，我觉得他的意识并未完全被中风抹去——“有人好好待在那具躯壳里呢”。但如今，他的大脑偏移之后，我不那么确定了。仿佛他已不在人世。

我坐在那儿，局促不安，感觉很不自在。爸爸？我唤道。

仪器屏幕一闪一闪，曲线图显示他尚有生命迹象。

我凝视着那张如此熟悉的面孔，蜡黄的鹅蛋脸上，半月形的棕色眼窝深陷，随着体重骤减而显得极为夸张。饱经摧残后，那张脸看起来竟有种奇异的纯真，在暗淡的光线下，神情柔和，如酣睡孩童。我想起他幼年孤身一人待在布朗克斯区的公寓中，父母均外出工作，豪伊上了战场，博比拄着拐杖流连街区，向众人展示自己有多坚强。我想象这个孤独的小孩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埋首于书籍间，饥渴地开启自己一生的阅读时光；什么都行，只要能填补这一室空虚。我端详他的脸庞。眉眼间细纹深凿——皆因他常常蹙眉，思及此，我强忍住笑。我想到他冲我发火，别跟个娘娘腔似的！我从侧面观察他的脸，高耸的颧骨在监护仪屏幕奇异而微弱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更为凸出，鹰钩鼻塌向一侧，曾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不雅地被用于呼吸的蓝色粗管向下扯开。我想起他说，写得很美，丹；接着，但别信那些有关完美爱情的鬼话。他看起来有种高贵的气质，我想；一副法老的遗容，这法老被放在石板上，等待有人来为尸体做防腐措施。他的手软绵绵地落在身侧，缠着管子，扎着针头。我想起在卡吕普索的洞穴，这只手曾牵起我的手。我想到柯西尼娅说，你父亲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我想起那番有关《伊萨卡岛》的演说结束后，他对我说的话，一些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无比渴望从他那儿听到、却没能听到的话：你做得很好，丹。我想着这一切，又看看父亲，这也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晚，然后我想，这个男人是谁？我意识到，现在，我永远没法真正知晓答案了。

爸爸，我又喊了一次。他一动不动。

之后我想，不论如何，我都永远无法知晓答案。我想到这些年来我以为瞒着父亲的事，可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好吧，他怎么会不知道？他造就了我。一位父亲以自己的血肉及智慧孕育了他的儿子，通过自己的野心与梦想打造这个孩子，亦辅以自己的残酷及失败。但身为人子，即使脱胎于其父，也无法彻底了解父亲，因为父亲先于儿子来到这世上；父亲比儿子多活了那么多年，儿子怎么追也追不上，永远无法全面了解。难怪古希腊人认为少有儿子堪与父亲匹敌，多数不如，极少数超越。这无关个人价值，这关乎了解。父亲对儿子无所不知，但儿子却可能永远不了解父亲。

我想，难怪奥德修斯在史诗终章里无法对拉埃尔特斯撒谎。

我再次凝视着他。爸爸，我柔声唤他。

然后一名护士进门来，打开了顶灯，突然之间，我所注视的那张脸孔由国王化作一位病重老人：此人，我基本认为，已不存在于这副身躯里了，此人的大脑——那于他而言意味着一切的强大大脑，助他逃离困顿童年，让他与妻儿衣食无忧，令他激励、督促、羞辱我们的大脑，那多年后依然保存了某些唯有与他共度六十载的女人才知晓的秘密的大脑——已经偏移了。

我看着他，对明日我们要做的决定已了然于心。

不久，母亲同我驱车回家。看，天亮了，母亲平静地说。天际闪烁着粉色微光，如手指一般。我记得一位护士朋友曾告诉我，这便是人们离世之时。我没把这事告诉母亲，但开车回家时我想，让他走吧，就让他走。别撑到我们不得不替他抉择的时候。

次日上午，母亲与我驱车前往医院，埃里克已在那里等我们，他搭早班火车来的。医生与“终止生命医疗组”会在九点与我们会谈。这天上午早些时候，离家进医院前，医生在电话里对我说，不必现在做出决定。但现在开始考虑这件事，做好准备，会比较好。如果真要拔管，到那时，我们肯定希望家庭成员都在场。

我开着车，觉得自己灵魂出窍，盘旋于身躯之上。

我设想过这种会谈应该发生在一间特殊的屋子里，一间安静的镶板办公室，某个阒然无声的地方。但我们只是聚在父亲病房外，站在走廊里，护士与实习生带着夹板、推着轮床匆匆经过。医生在场，此外还有一名心理学家与一名临终关怀专家。他们讲话时，母亲、弟弟和我站着点点头，尽管我们很难专注于谈话内容。我们同其他家庭成员聊过，来之前已经想好今天该怎么做了。毕竟，父亲不是总告诉我们，拔管就好，我可不想最后在疗养院里坐轮椅，让人推着到处转悠。我们在聊的是结束杰伊·门德尔松的生命，站在走廊里，我不住地对自己说。我们将要结束杰伊·门德尔松的生命。

母亲问医生一旦撤掉爸爸的呼吸机，“那个”过程会有多久，突然，就在医生回答的当口——他说话时，母亲特地在拍纸簿上做笔记，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回到家中，翻阅拍纸簿后我才发现她下笔如此之重，以至于下一页也留下了鬼魅般的印记，如同一张覆写手稿；过去几周，每次我们与医生或护理人员谈话，她都会挥舞着拍纸簿，引述本子上的笔记，有位年轻的红发护士看起来对母亲极为佩服，听得很认真——突然，在医生说明“那个”过程所要花费的时长之际，那位红发护士介入了我们的谈话。

医生，她说。

被打断后医生极为不悦，他伸出一根手指向她示意，接着继续对我们讲解。他的话脱口而出后散入空中，变得极为缥缈，令人怎么都无法理解。我们将要结束杰伊·门德尔松的生命，我不断对自己说。

医生，红发护士又唤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名神经外科医生迅速转身。怎么了？他说。什么事？

护士说，门德尔松先生醒了，他似乎暗示自己想要一杯水。

做好面对意外的准备。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结尾都很突兀，不少学生觉得十分意外。《伊利亚特》中阿基琉斯与其指挥者阿伽门农不和，史诗兑现了引子里的承诺，详细描述了阿基琉斯之怒所导致的后果，最末一桩当数特洛亚将领赫克托尔之死（此人先前杀死了阿基琉斯深爱的同伴帕特罗克洛斯——这是阿基琉斯为报复阿伽门农而退出战场时未能预见的）。教授这门课多年来，我发现大部分学生都期待史诗以阿基琉斯杀死屠戮友人的凶手，大仇得报——痛快地宣泄暴力，整部《伊利亚特》的最强音——为结尾。但实际上，史诗花费冗长的篇幅描绘了赫克托尔的葬礼，最后，以一行朴素的句子结尾：

他们是这样为驯马的赫克托尔举行葬礼。

此句犹如一个微渺的音符，较之先前发生过的一切，几乎可谓平淡无奇，令人难以置信。爸爸参加的那门《奥德赛》研读课结束一年后，我给大一新生上《伊利亚特》研读课，课程将尽，学生给我发来一封愤怒的电邮：“就这么结束了？”

《奥德赛》也如出一辙，全诗最末几行直接而平淡地提及雅典娜与宙斯加诸伊塔卡交战双方之上的和平，荷马以雅典娜全诗最后一次易容结束了这一幕：

……外表和声音完全幻化成门托尔模样。

研读课最后一日，我们聊起那几行时，杰克曾大叫道，你翻过那一页，期待接下来的故事，但就这么结束了！

我父亲曾说，一本好书会让你想要不断往下读。

父亲大脑偏移那可怕的一周过后，他慢慢好转起来。硬汉杰伊要回来了，每个人都这样说。我开始隔几天就给兄弟姐妹、亲家、父母的邻居及友人发送邮件，告知他们父亲近来的病情改善。他先是睁开了眼；接着双手逐渐有了力气，如此一来，别人握着他的手时，他便也能回握了。几周后，医护人员撤去气管插管，这意味着他可以说话了。他一开口就问，你妈在哪儿？她还好吗？不仅如此，余生每次苏醒，他问的第一件事都是，你妈在哪儿？她还好吗？

有一回，父亲问起时我的兄弟也在场。他惊讶地对我说，父亲好爱母亲。

二月中下旬，父亲肉眼可见地强壮了些。看起来，他应该能挨过这一关，子女与友人来访时气氛也更加活跃了。三月初，他由神经科转到康复科。病房里有台电视，他开始看棒球比赛了。时值春季。某个周末午后，莉莉带着男孩儿们来病房，我们全都挤在那间小屋子里看大都会队的比赛。我挨着墙站，观察父亲与我两个儿子一起看球赛。他们正在争论某次判罚。我想到最后在战场被授予荣耀的拉埃尔特斯，那一幕如此不可思议，老人喜气洋洋，因他活着亲眼见到了这一天，自己竟能与子孙并立于战场之上。“啊，这日子真令我欣喜！”奥德修斯之父感慨万千。

父亲神采奕奕的。他想要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说；老看那些傻里傻气的电视节目，太无聊了。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弹他新买的电子键盘。他近来正自学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曲。那些曲子很难，他说，但他就是冲着这一点。某天我和他坐在一起，他伸出一只僵硬的手摩挲下巴，做了个怪相。

丹，你就不能帮我刮刮胡子嘛？

他是对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就没刮过胡子，当然啦。还有，虽然造型不错，但疯长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邋遢。他不像他自己了。

我问护士这样是否可以，她说，当然，用他病房里的电动剃须刀就好。所以我坐在父亲面前，捧着他的脸给他刮胡子。他温顺极了，就像正在理发的小朋友。我试图回忆上次碰他脸是什么时候，好多年前吧，或许。

谢谢，丹，父亲说。因为中风，他含糊地发出辅音。

不客气，爸爸。看你又变回自己的样子真好。

三月的第三周，康复科医护人员说，好消息！是时候看看他能否再度开始走路了。我看着他们给父亲系上复杂的绑带，那连着一副笨重的腿部支架。两个年轻高大的护理人员驾着他站直了。他笨拙地往前迈出一步，机器人一般，接着就瘫软下去，筋疲力尽。那两个年轻人轻手轻脚地协助他坐进轮椅里。走得不错！其中一人对父亲说，就像对学步小儿说话似的。父亲望向我说，我兄弟博比这辈子是什么感受，现在我可算知道了。

三月行将结束之际，我写的关于那趟《奥德赛》游轮之旅的文章在一本旅游杂志上发表了。我带了本杂志去医院。先前父亲刚有好转，再度做回自己时，医生曾告诉我们他的视觉极有可能因中风而严重受损。那很可能导致他视野半壁缺损，医生道。有天，我在他面前举起一张卡片检验此事，卡片上我以黑色大写字母写着“棒球”一词，像教小朋友认字那样。爸爸仔细瞅了瞅，然后用四年级小学生在英语拼词大赛上那种宣读般的语气说，“球”！于是那天，我带来那本刊登了《奥德赛》游轮之旅文章的杂志，我说，你知道吗？印刷的字体特别小，我读给你听吧，然后我坐在他床边，给他大声朗读那篇文章。结束后他抬起脑袋，点点头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不自然地抽了抽，我意识到他是想眨眨眼。但我还是觉得奥德修斯算不上英雄！他大喊道。

三月最后几天，他恢复得特别快，院方认为他可以离开康复科，进疗养院休养。那地方距离长岛的家不远，母亲可以很轻松地开车过去。那地方不错，母亲不断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虽然她和我都知道，“不错”并非重点。我们都知道父亲对疗养院的看法。

直接把管子拔了，然后喝杯爬酒去！

父亲的情况看起来很稳定。我决定为工作出国一趟，这趟出差之前因他中风而取消、重新安排了好几次。爸爸说没关系，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就去几天而已，金尼正从加利福尼亚飞过来。安德鲁得上班，但她很好，她会陪我的，而且我们每天都会去看他。

那好，我这样想着，松了口气。金尼理智而清醒：她办事爽利，幽默风趣又有分寸，有她在，母亲一定振作不少。

我去了哥本哈根，每天都从酒店里给他们打电话。他在疗养院里恢复得不错，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闷，虽我可以想见他对自己待在疗养院一事有何看法。我推他四处转悠，她说。

接着她说，我觉得可能他看起来有点消沉。

我搭飞机回家那天，父亲回到了医院。他在疗养院被感染了，登机前我从哥本哈根机场给母亲打了电话，她烦躁地说。他们说没发现哪儿不对劲，但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有些不对劲。他认不出我来了，一直胡言乱语。所以他必须回医院，他们得给他静脉注射抗生素。

十五个小时后，我回到校园里的家。次日我去长岛与母亲和金尼在医院会合。我们进入病房时，父亲睡得很不安稳。一位护士将他的脚捧在手心里，有那么一瞬，我怀疑是不是他的腿出问题了；然后我看见她正给父亲剪指甲。她做这件简单的小事时十分体贴温柔，尤为动人。我盯着父亲修长而纤细的足部。苍白，光滑，没有伤痕印记，与孩童的双脚无异。

护士抬眼看了看母亲，然后又看向我。他时好时坏的，她说。如果他认不出你也别难过。尿路感染干扰了他的大脑，但这会儿他用上抗生素了，不久就会好起来的。

他睡觉时我们就坐在病房里。一位医生进来与护士交谈，之后是我们。病情控制住了，医生高兴地说。他后天就能出院。

我父亲很顽强。

母亲与金尼出去取咖啡。她们回来时父亲已经醒了。他双唇翕动，渴极了的模样，还试图说些什么，但饶是我再努力聆听，耳朵凑近他唇边，依然不得其意。他太过虚弱，开口说话无异于喷气。噗……噗……噗，听起来就像这样。

护士轻声说，我觉得，他想让我们往他嘴上擦点冰水。她递给我棉签。你来吗？

我说，好。

我坐在床角给父亲抹水。他虚弱地笑了。不是对我；那是个下意识的笑容，因解了渴而感到十分满足。那天是四月五日：从一月十九日中风起，父亲摄取营养和水分均通过静脉输入完成。他已有两个半月未能张口喝水。

他的舌头往外伸了伸，越过前排黄牙。我意识到他想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爸爸。他又笑了笑，而我怀疑他连我是谁都不晓得。

之后他开始焦躁地小声说话。我倾身聆听。护士按下按钮，病床发出阵阵嗡鸣，抬高了些。

这样你就不用弯腰听他说话了。她笑着说。

父亲软绵绵地拍了拍床，仿佛为其上移而致谢。门，他说，宛若初学说话的孩童。不，爸爸，这是床，我说。我对上病床另一侧金尼的目光。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糊涂了。

躯壳之内似已无人。

我没法在长岛过夜，次日是周五，上午我有课。我和金尼在一起，没事的，母亲说。金尼的绿眼睛平视着我，立刻说，有事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我叫了辆出租车前往火车站。我搭火车去曼哈顿，然后等待北上的火车。回到巴德校园一角的家中时，时间已过十一点。我想到过去每周父亲来回倒腾，搭火车前来参加《奥德赛》研读课，那得有多累人啊。

我疲惫地上楼到书房发邮件，更新父亲的近况。一进屋，我把书包往那张用于日间小憩的窄床上一扔，去年春天，父亲每周就睡在这张床上。床上现在铺着我在游轮之旅期间从马耳他买来的亚麻床罩。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也就在九个月之前。一年前这周，我们还坐在教室里讨论下半部《奥德赛》：奥德修斯的nostos，以及anagnorisis主题，他与孩儿、妻子的团聚。

我站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盯着书包，盯着床罩，盯着那张爸爸亲手打造的小床。然后脱口而出，我的天。

门，他当时说。

我看了眼时钟：现在给母亲打电话太晚了。明天，起床第一件事，我会给她打电话，把这事告诉她。

电话响起时我还没醒。手机屏幕显示“金尼”来电。

喂？我仓促问道。

金尼说，丹尼尔。

我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我看着手机，上午七点十四分。嗨，我咳嗽了声。怎么了？

金尼的声音很清晰，是你父亲。

(1)罗夏测试（Rorschach test），一种利用带有墨渍的卡片进行的投射型人格测试。

(2)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 1921—2006），美国作家、编辑，著有《女性的奥秘》等作品。格洛丽亚·斯泰纳姆（Gloria Steinem, 1934—　），美国记者、政治活动家。二人同为美国第二次妇女解放运动的代表人物。

(3)嗅盐（smelling salts），一种有刺鼻气味的化学药品，用作苏醒剂。

致谢

感谢友人们这些年来在我创作此书时提供的诸多支持与建议，他们知道我指的是谁。不过，我想要特别感谢以下几位我仰赖甚重的朋友：首先，一如既往，我要感谢斯蒂芬·西姆科克；以及比尔·布莱克斯通（“B老爹”），利思·芬德伯格，帕蒂·哈特，理查德·克雷默，唐娜·马西尼，奇普·麦格拉思，南希·诺沃格鲁德，伊里克·特鲁德尔，当然还有杰米·罗姆和塔尼娅·马库塞与他们可爱的孩子，多年来他们成了我的家人，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帮助。

诚如故事中所述，珍妮·斯特劳斯·克莱与弗罗玛·蔡特林不断予我教诲，对此我心怀感激；此外，珍妮细心审阅了此书终稿，我欠她一份人情。（我敬爱且怀念乔治·蔡特林，他本身是一位伟大冒险家，我与弗罗玛和他曾多次结伴远游。）杰克·斯托尔蒂尼，杰西·费尔德姆斯与蒂沃利镇穆雷家咖啡馆的一众人，在本书临近收尾的几个月里，为我提供了一处愉快且得以静心创作的场所。鲍勃·戈特利布，二十多年前我给他取了个搞笑的外号——“伟人”！——他始终没有辜负这个外号，也感谢他多次耐心审读，提出无数建议，让这本书变得更好，就像他一直以来为我所做的那样。

至于我另一位也叫鲍勃的朋友，鲍勃·西尔弗斯，他坚持阅读书稿，即使当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开始下滑；在最后一次与他的交谈中，一如既往，他对自己只字不提，只是迫切地聊我与我的作品，这本书要深深感谢他的指教。思及他无法在此读到这一页，我尤感悲伤，非言语可表。

多年来，莉迪娅·威尔斯给了我许多帮助，她让这部作品得以启动，经过漫长的过程后成书，我要向她道谢。自二○一二年起，安德鲁·怀利与克里斯蒂娜·穆尔，为我提供了明智且坚定的支持，这是任何作家都希望得到的；在本作艰难的酝酿期，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支持与信念于我而言真的意义非凡。克诺夫出版社的珍妮弗·柯黛拉有着圣人般的耐心；有她敏锐的编辑建议，以及在多项实际事务中的帮助，真是太好了。还有最重要的，我在克诺夫出版社的编辑罗宾·德瑟，奇妙的命运多年后又一次将我引向她。若无她的共情、耐心、洞察、关怀，以及最重要的，她那先于作者一步看透本书核心要义的杰出才能，这个故事便无法成形。

最后，如本书开篇一般，我要谈谈家人。我何其幸运，能够拥有这样善良、聪慧、有天赋、耐心且幽默的兄弟姐妹及他们的伴侣——安德鲁·门德尔松与弗吉尼娅·谢伊，马特·门德尔松与马娅·瓦斯塔迪斯，埃里克·门德尔松，以及珍妮弗·门德尔松与格雷格·埃布尔——且此书在许多方面得益于他们的配合与支持，更不必说仰仗于他们清晰的记忆。若此书中追忆往事的部分，大多必然源自我的回忆——且倘若这些往事有时与他们记忆中的相异——需谨记，就像我父亲或许会说的，其实这条弧线仅仅是大圆周的一小部分。

我始终感谢莉莉·内泽维奇让我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家庭。我们的两个儿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谢谢你，彼得；谢谢你，托马斯。

我尤其要感谢我的母亲玛琳·耶格·门德尔松，感谢她愿意同我分享私人记忆，其中有些要说出口可不容易。而她允许我写下有关他们夫妻的回忆，这一决定更是她与我父亲六十四余年来homophrosynê的证明，远非任何书籍可相提并论。

授权致谢

十分感谢阿尔弗雷德音乐出版有限公司及威廉姆森音乐允许我引用以下已发表音乐的歌词：

Excerpt from “Where Or When,” music by Richard Rodgers and lyrics by Lorenz Hart. Copyright © 1937 by Chappell & Co.,WB Music Corp., and Williamson Music Co., copyright renewed.Rights for the extended renewal term in the U.S. controlled by WB Music Corp. o/b/o the Estate of Lorenz Hart and the Family Trust u/w Richard Rodgers and the Family Trust u/w Dorothy F.Rodgers. All rights reserved.

Excerpt from “I Didn’t Know What Time It Was,” music by Richard Rodgers and words by Lorenz Hart. Copyright ©1939 by Chappell & Co., WB Music Corp., and Williamson Music Co., copyright renewed. Rights for extended renewal term in U.S. controlled by WB Music Corp. o/b/o the Estate of Lorenz Hart and the Family Trust u/w Richard Rodgers and the Family Trust u/w Dorothy F. Rodgers. All rights reserved.

Excerpt from “My Funny Valentine,” music by Richard Rodgers and lyrics by Lorenz Hart. Copyright © 1937 by Chappell &Co., copyright renewed. Copyright assigned to Williamson Music and WB Music Corp. for the extended renewal period of copyright in the USA. International copyright secured. All rights reserved.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Alfred Publishing, LLC and Williamson Music.

出自牛津古典文本版荷马著作《奥德赛》第一卷的扫描页面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授权转载。

译后记

0

拉里过世那天，迪克崩溃了。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那次却哭倒在妻子怀里。他的女儿玛丽·罗杰斯在纪录片中忆往昔，半个多世纪后，当年的小女孩已头发花白。她说，爸爸非常非常难过，有部分原因是为自己撇下拉里而感到愧疚，虽然他知道那样做才是对的，甚至，拉里亦如此认为。

这是关于罗杰斯与哈特的纪录片Thou Swell，Thou Witty中最后一段采访。接着，《我可笑的瓦伦丁》（My Funny Valentine）响起，片子就此落幕。

《我可笑的瓦伦丁》出自罗杰斯与哈特之手，即由作曲家理查德·罗杰斯与填词人劳伦兹·哈特结成的著名歌曲创作组合，朋友也亲昵地称呼他俩为“迪克”与“拉里”。在那个音乐如金色清泉流淌的年代，这对组合是当之无愧的明星。两人于一九一九年相遇，彼时哈特已大学毕业，罗杰斯尚未满十七岁，前者开朗机灵，后者审慎自律，但性格和年龄差异并未阻止二人一拍即合。直至一九四三年分道扬镳前，罗杰斯与哈特联手创作了几百首百老汇音乐剧歌曲，缔造无数经典，这些歌曲被历代著名歌手改编、重新演绎，经久不衰。《我可笑的瓦伦丁》源于一九三七年首演的音乐剧《怀中宝贝》（Babes in Arms）。因歌名中带有“情人”（valentine）一词，最后一句歌词中还出现了“情人节”，几十年来人们总将此曲同二月十四日联系在一起。但《我可笑的瓦伦丁》实乃剧中女主角向男主角瓦伦丁（Valentine）剖白心迹之情歌。

刚放下《与父亲的奥德赛》的读者或许对此曲尚存一丝印象，丹尼尔·门德尔松的父亲杰伊盛赞其歌词：“正好包含了数学里我们喜爱的特质：简洁和优雅。用最精简的体量传达了最广阔的内涵。”杰伊认为这首歌表达了爱的不可思议之处。“太会写了……真正的爱、真正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听这首歌就明白了。和我们从某些电影里看到的不一样。”

杰伊几次在游轮上哼唱这首歌，后来他因中风入院、病情反复之际，儿女也在病床边为他歌唱，“你的身材比不上希腊雕塑/你的嘴有点木/每每开口倾诉，你看你可聪敏？……”细看歌词会发现，这并非一首典型的情歌——填词人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歌颂爱情之浪漫，相反，他用相当朴素而简明的短句道出恋人的小缺点，褪去粉色滤镜，勾勒出一个更真实的人，却又坚定表示，不完美也没关系，请不要改变，我爱你原原本本的样子。

如今《我可笑的瓦伦丁》已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金曲，但一九三七年首演后，此曲并未立即走红。如果你也听过这首歌，一定会发现它节奏舒缓，有些如诉如泣，配上歌词，可以说是一首很古怪的歌曲，甚至略显悲伤——与一般大众认知中欢快甜蜜的情歌完全不同。

半个多世纪后，我们仍然可以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看到有关这首歌的讨论：赞叹有之，不理解有之，相当微妙的是，因后世翻唱版本演绎者多为男性，歌词性别语境倒置后，在不同时代思潮影响下观感亦有所不同，曾有听众认为它是“有史以来最侮辱人的情歌”；显然，歌词所描绘的感情也并不局限于爱情，就有歌迷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及歌词中对情人外貌的描绘，猜测这是一首向唐氏综合征或孤独症患者表达无条件之爱的歌曲。

“爸爸非常非常难过……我觉得屋子里还充斥着一股巨大的悲伤，因为这太令人惋惜了，要是拉里能加入匿名戒酒协会，或者把自己想得好一些，因为人人都爱他啊……如果他能像其他人爱他那样去爱自己，或许他就能让自己活下去了。”同一段采访中，玛丽·罗杰斯最后如此叹息道。劳伦兹·哈特，这个几代人心目中最璀璨的明星词匠，终究坠落在冬夜的阴沟、无名的旅店，以及许多人的终点站——冰冷的医院里，年仅四十八岁。人们记得他的慷慨(1)与激情，也为他严重的酒瘾感到遗憾而心痛，哈特明白自己拥有傲人才华，却因性取向及外貌深深自卑，认为无人会爱如此隐秘而丑陋的自己。即便在最合作无间的那些年里，罗杰斯亦时不时因要满大街搜寻哈特而烦闷不已——他会突然失踪，一连多日。

一九四三年，罗杰斯换了搭档。未来，他将与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一道登上事业巅峰。(2)当年十一月，又一次不见踪影后，有人在旅店找到患病的哈特，此前曾有人偶遇他坐在酒吧阴沟边瑟瑟发抖。送医不久哈特便因肺炎死去，距其母逝世仅间隔数月——一直以来他都与母亲同住，极害怕后者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据说，临终之际他曾哀叹：“我为何而活啊？”

至此，尽管出乎意料，但打动无数人的《我可笑的瓦伦丁》并非由享受过甜蜜爱情之人所作，这是劳伦兹·哈特最为私人的作品之一：他渴望爱，希望有人可以告诉自己，就像歌词中女主人公告诉恋人那样，就算你的外表毫无吸引力，即使你笨拙、傻气，如此不完美——

我依然爱你。

你值得被爱。

这是一个自我厌弃、自觉无可救药的灵魂最绝望的祈求。

1

二○二○年，门德尔松出版了一册以三位作家（奥尔巴赫、芬乃伦与塞巴尔德）颠沛流离的人生及其作品为核心，探讨叙事、文学与虚实之间的小书Three Rings。他曾在采访中自陈，此书萌芽于《与父亲的奥德赛》写作期间，虽然是作品中最薄的一部，却涵盖了自己迄今为止所有创作主题。其中门德尔松亦提及《与父亲的奥德赛》，并揭示了著书过程中最为艰难的一段：写了快四年，手稿已厚达六百多页（而《与父亲的奥德赛》成书只有三百来页），该有的内容都全了，但叙事始终不成立，通读全篇令人备感疲倦。

他遂求助于多年好友，一位自入行起便对他关照有加的编辑。后者表示，问题在于这不是个成形的故事。门德尔松讲故事的方式有问题，总按顺序一件接一件（门德尔松虚弱抗议道：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啊……），研读课—游轮之旅—老父中风—死亡，他有材料、有事件，但这不是一个故事。作为第一部分的研读课很有趣，可一旦你读完这部分，《奥德赛》研读课一结束，读者就不想再继续了。

这位经验丰富的编辑最后建议，抛开线性时间，闪回也好、预叙也罢，门德尔松得想个法子（“you need to find a way”）把游轮部分及医院部分植入研读课的叙事中去。

You just have to find a way.

一个法子，一条通路。

按部就班行至此刻的读者大概可以举手抢答。是的，这部作品不仅以师生对《奥德赛》的精彩研读、父子间复杂而真挚的情感而著称，更令人惊喜的是门德尔松找到了那个讲述故事的法子——书中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荷马史诗的经典叙事巧技——“环套结构”。若将叙事比作星际旅行，循着环套结构的路子，飞船抵达某一星系后会突然偏离既定路线，开启看似漫无目的的巡游，一段时间后——注意，这段“迷途”极可能揭示了此行因果乃至前史，令你对整段航程有了更全面的认知——飞船会回到最初离题的那一点。再回看轨迹图，它可能是一整个大回环，亦可能容纳相互纠缠嵌套的一连串曲线，故而使用这种巧技的篇章往往给人一种环环相扣或俄罗斯套娃之感：门德尔松不仅用《奥德赛》的结构撰写了这部与史诗相关的回忆录，更在叙事中嵌入了荷马经典叙事技巧，甚至，在不朽名作中邂逅了自己的人生。

同一篇采访中门德尔松坦言，他将这最难的一段公之于众，因为它体现了一个自己思索良久、与叙事有关的问题：

我们该如何讲述一个故事？

2

在一个环形世界（说起来地球当然是圆的），著书受阻的作者搭上一个写译后记受阻的译者，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意外。

或许译书不亚于构建一段亲密关系。若将阅读比作交友，有时，我同书本作泛泛之交亦无妨；可身为译者，我需要同文本建立更亲近的关系，要熟悉它，一次又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做朋友，乃至密友（一时争吵、一时和好，咳，友情可不就这样）——如此反复，自然有许许多多故事可讲。但到底是亲密关系，许你钻研，又总叫人有所保留。别忘了这书唤作《与父亲的奥德赛》……还记得杰伊怎么说吗？“这是《奥德赛》主题游轮。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讲……有些故事要过久一点才说得出口。”

挫败感与自我厌恶到达巅峰的日子里，《我可笑的瓦伦丁》浮上心头。就像穿越闹市来到城郊边缘进入森林，当一个澄明而寂静的时刻降临，它的歌词与背景故事仿佛棱镜，不仅折射了《与父亲的奥德赛》想要传达的种种核心主题，甚至出其不意地映照出我长久以来的心境。我自问，去繁就简，如果只能讲一件事，一个在交稿后依然萦绕心头、在可见未来也将伴我同行的故事，那会是什么呢？

答案不言而喻。

剩下的问题是我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于是我想到，慢着！那什么……门德尔松是不是也遇到过类似困境来着……？或许，我也可以带读者绕一段远路。

是以，这篇看似离题的译后记是对环套结构的青涩致敬，此外，也是对某部我喜爱的作品走了样的模仿。那位我尊敬的作家曾说过：“将两样从未结合过的事物结合在一起，世界就此改变。当下或许无人发现，但无所谓。世界终究是改变了。”因为在一个普遍崇尚“强”与“能”的时代，他是理解“懦弱”，允许“不能”，明白“走不出”的作家，所以，即使只描了个模子，但我相信，至少他会谅解的。

翻阅更多资料写下哈特故事途中，最让我意外的并不是他的灵魂有多破碎——我发现与此同时，哈特竟也是那样一个活力四射、热情奔放的机灵鬼，“人人都爱他”绝非妄言。导演乔舒亚·洛根形容哈特是“最可爱、最让人想抱抱的蜜熊”，蜜熊，honey bear，一个极为甜蜜的昵称。如果《与父亲的奥德赛》让读者想要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个复杂多面之人，我多希望那个热爱押韵与诗律、通过作品给无数人带去快乐与幸福、那个灵巧的词匠哈特，也能去爱一个不完美、复杂而多面的自己。

3

我一向喜爱能带领读者踏上道路的书。几周前某天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特洛亚沦陷已从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变成一件对我而言极为真切、难以忘怀，想起便觉得心痛非常的事情。如果没有《与父亲的奥德赛》及之后的种种奇遇、一本接一本彼此关联的书，我势必无法行至此处。谢谢作者与这部作品让我（又一次）相信故事当为奇迹，荷马的雨露即便只照拂我身一瞬，那一瞬也可以成为永恒。

谢谢家人、亲友、编辑老师这一路的关照、支持与帮助，尤其感谢芒芒（我聪明可爱的超人朋友，但愿这首歌不仅抵达耳际，更要抵达心田与脑海，非常爱你，熊抱你）与咻咻老师忍受我多番叨扰，厚脸皮地希望你们也从中获得了些许趣味，希望多年后还能笑着回忆那一次次大拍天灵盖的“bingo”时刻；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希望这篇稍显啰嗦的译后记也能给大家带来一点余味。

最后，感谢表里人间世外许多熊。

愿我们在每一个气味强烈的世界里隐匿行踪，健康成长，干杯！

卓雨

二○二一年十一月

(1)多萝西·哈特（哈特的弟媳）透露他多次不署名为遇到瓶颈的朋友写歌词；罗伯特·戈特利布为《大西洋》（The Atlantic）撰写罗杰斯与哈特相关文章时引述美国芭蕾之父乔治·巴兰钦的话，称哈特总是为大家买单。

(2)罗杰斯与汉默斯坦的代表作为《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许多人认为他们是美国音乐剧史上最成功的词曲创作组合。这对组合的第一部作品《俄克拉荷马！》（Oklahoma!）首演后，哈特不仅向罗杰斯表示祝贺，还对作品赞不绝口。

参考资料：

Stephen Holden, “Television Review: Thou Rodgers, Thou Hart,So Fizzy, So Smart” ,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6, 1999.

Robert Gottlieb, “Rodgers and Hart’s Dysfunctional Partnership” , The Atlantic, April Issue, 2013.

Richard S. Ginell and Los Angeles Daily News, “Lyricist Lorenz Hart Lives on through Sisterly Devotion” , Chicago Tribune, August 13, 1987.

Daniel Mendelsohn, Three Rings: A Tale of Exile, Narrative, and Fat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20.

Paul Zollo, Behind the Song: “My Funny Valentine” by Rodgers &Hart, February 15, 2021, https://americansongwriter.com/behind-the-song-my-funny-valentine-by-rodgers-hart/.

Philip Hosay (Editor) & al, Dictionary of American Biography,Supplement III, Charles Scribner’s Sons, Thompson Gale, 1973.

Steve Wallace, My (Not So) Funny Valentine: A Brief History,January 30, 2020, https://www.thewholenote.com/index.php/newsroom/beatcolumns-sp-2121861476/choral-jazznotes/29779-my-not-so-funny-valentine-a-brief-history.

A story of “My Funny Valentine” , February 14, 2016, https://jerryjazzmusician.com/2016/02/a-story-of-my-funny-valentine/.

丹尼尔·门德尔松与父亲，摄于约1963年

丹尼尔·门德尔松与父亲在意大利西西里岛塞杰斯塔

登船前，丹尼尔·门德尔松的父亲在拍摄游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