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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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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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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尾声

黑洞——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一种暗天体。其边界是一个封闭的视界面。外来的物质能进入视界，而视界内的物质却不能逃出去，因此，远处的观测者无法看到来自黑洞内的辐射。黑洞与外界仍有引力作用。考虑到量子效应，黑洞中的质量也可转化为辐射。黑洞的质量愈小，其温度愈高，辐射愈多。

——题记

内容简介

天都市海关缉私处长贺清明，在上任的第一天，即在几个“装满电子元件”的大集装箱内，查出一百多辆走私汽车，他准备立案侦查，却不明不白地被威逼利诱，并引发一系列案件，彻底改变了天都市十年来的权力结构的组成。

刘振汉与聂明宇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聂家与刘家亲如一家人。聂明宇是常务副市长的公子。刘振汉是农民的儿子，前者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后者为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刘振汉在查出聂明宇是天都市最大走私贩私，开设赌场的幕后操纵者后，在亲情，友情与法的面前，他选择了正义，坚持将聂明宇拘捕归案，却激怒了副市长聂大海，并因此蒙冤入狱。

本书通过一个曲折繁复的故事，表现了亲情与法，权力与法的深刻主题，表现了一个正义的刑警面对情与法的较量时所作出的抉择。

序章

2000年4月30日是个星期天。在这一天，海滨城市天都新开张了两座星级酒店和六家洗浴中心。三环通了车。全市医院里又生了一千三百五十八个孩子。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发生着无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在这一天，有些人结束了他们暗无天日的生活，获得了新生。绰号“黑头魁三”的天都市“黑帮老大”、“菜刀队”的头目肖云柱，在服完十年的劳役之后，一脚踏入了新生活；

也是在这一天，天都市颇有名气的两个陪侍女郎周玲玲和王芳，突然得到了她们生命中第一笔巨额的财富；

同样是在这一天，有着十五年工龄的市棉纺一厂优秀职工、会计师王丽敏，被通知成为最新的一批下岗职工中的一员。然而，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天都海关新任缉私处处长贺清明而言，这一天绝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历史将证明，这一天贺清明所作的决定，以及这个决定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将彻底改变这个城市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内权力结构的组成，并使天都这个中国的中型城市一举成为全国瞩目的中心……

第一章

1

码头上集装箱林立。贺清明在众多下属的陪伴下从集装箱前走过。他瘦削的身躯在高大的集装箱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履坚定沉稳，双臂摆动得果断有力，富有节奏感。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几道细细的鱼尾纹从眼角延伸到白净的脸颊处，和紧绷的嘴角连在一起，给人一种严肃刻板、精明而又内向的感觉。这是他上任以来首次对货品进行审检。

他在一个体积比较大的集装箱前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夹，然后敲了敲道：“把它打开。”他身后的下属面面相觑，无人动手。他转过头略略有些诧异地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一个科长看手中的单据，“应该装的是普通电子元件。是龙腾集团的。”他把“龙腾集团”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便欲引领贺清明往前走。

龙腾集团？贺清明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说过这个公司，于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说：“打开。我看看。”

“这、这是龙腾集团的。龙腾集团的箱子一般免检。”科长不得不明确提示。

贺清明怔了怔，然后不以为然地说道：“谁说的？谁规定的？”

下属们都眼皮一耷拉，不吭声了。

贺清明看了看集装箱上的标识，又核对了一遍表单，提高声音道：“打开！”

科长和其他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

贺清明皱起了眉头。“怎么，要我自己动手吗？”

科长忙道：“不是，不是。”他转脸朝后，“阿强，把箱子打开……”

跟在后面的被唤做阿强的工人跑上前来，把箱子上的铅封拆开，打开集装箱的大门。门开后，贺清明的眼睛瞪大了。科长和其他几个关员同样吃惊地睁圆了双眼。只见集装箱中的铁架子上分两层固定着两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贺清明慢慢转过身，沉声质问：“这就是你们说的电子元件吗？”

科长和所有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贺清明厉声喝道：“所有龙腾集团的集装箱，开箱验货！”

周玲玲和王芳扭动着腰肢走进金碧辉煌的天都酒店。她们是酒店的常客，和来往的服务员轻佻地点头打着招呼。王芳朝前台的一个熟识的男孩挑逗地努了努嘴，那男孩也马上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周玲玲在摘下墨镜的同时，掠了掠披散下来的金黄色刘海，然后把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王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手袋，手袋里隐约可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略略有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当然，她不可能发现，在大堂的咖啡座中，有一个戴着太阳镜看报纸的男子，正从报纸的一侧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去吧，姐。”周玲玲扯了扯王芳的衣襟。王芳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慢慢走到电梯间门口。周玲玲摁亮了指示键，王芳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电梯的指示灯显示电梯正从十八层迅速地下降。这时，王芳突然对周玲玲说她要去一下前台，然后就跑向大厅。

王芳气喘吁吁地在前台站定，对刚才跟她调情的男孩说：“大力，你值班呀？”

“姐，又有生意了？”被叫做大力的小伙子一表人才，非常帅气。他笑着过来，不无戏谑地说。

王芳摇摇头。“别乱说。大力，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东西存一下。”她说着用身体遮掩住自己的手包，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袋子，纸袋上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大力问她是什么东西，该不是定时炸弹吧。王芳笑得有些勉强，说：“大力，如果你下班前我还没下楼，你替我把东西寄出去好吗？”大力说当然没什么问题，只是以后得有点表示。王芳捏了捏他的肩，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说了声行，到时候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大力。两人都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大堂中那个装做看报纸的男子，见王芳在调情，于是转头去看另一边，发现周玲玲嚼着口香糖正百无聊赖地在电梯口等待。他站起身，将报纸扔到椅子上，快步走了出去。王芳从大力身边跑开，又回头抛出一个飞吻。大力掂了掂牛皮纸袋，顺手放到了柜台底下。

周玲玲看着跑过来的王芳，埋怨说：“你怎么什么人都想招？大事情还没办呢！”

“好了呀，别啰嗦……”王芳边说边拉着周玲玲走进电梯间。

电梯在一层层上升。两个神色紧张的女孩儿对视着，呼吸急促起来。周玲玲忍耐不住了，声音发抖地问：“姐，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没事。这对他们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最多轰走咱们。大点胆子。再说我有准备。”王芳说罢，从手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周玲玲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了。

电梯在十二层停住。她们走出电梯间，顺着走廊前行，在尽头停步，抬头看到了客房门0上的1230牌号。周玲玲身子抖了抖，点点头。王芳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伸手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高大壮实的穿西装的男子站在门口，问道：“是周小姐和王小姐吗？”

“是的。”在前面的王芳边回答边往房间里瞅，她奇怪地发现室内沙发、地板和床上全铺满了塑料布与白布单。“张总呢？”她身子往后缩了缩反问道。

“张总陪朋友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那男子向房间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吧。”

王芳和周玲玲迟迟疑疑地跟着男子进了房间，腿似乎有些发软地迈不动步子。

“张总委托我全权处理他与你们之间的事情。”男子反手关上门，逼视着她们。“东西呢？”

是吗？王芳故作茫然的样子。“什么东西？”

喇！男子从门后提出一个黑色皮箱。他单腿跪地，摁出密码，只听“啪”地一声，箱盖弹开，露出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百元大钞。

“一百万，你们点点！”男子站起身，微笑着说。

“啊？”周玲玲和王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伸出手触摸着这厚实的钞票，禁不住尖叫起来。

“对不起。”男子又把箱子关上了，“张总的东西呢？”

“在这儿，你把箱子给我。”王芳掏出个黑皮本子晃了晃。

男子把箱子递给了王芳。

王芳把箱子交给周玲玲，吩咐道：“玲玲，你到门口去。”

周玲玲手哆嗦着，提起箱子就往门口走。

王芳把黑皮本子丢给男子。“跟张总说，他讲信用，我们也讲信用。”

男子接过本子翻了翻，点点头道：“张总让我谢谢你们。”说着，他把黑皮本塞进西服口袋。顺着这个动作，他从西服中掏出了手枪，顶在王芳的额头。王芳顿时魂飞魄散，可是后悔已晚，她看见了扑面而来的死神。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她往后便倒。周玲玲惊呆了，她把箱子一扔，转身扑向门把手，但还没跨出几步，后脑的长发便被一把抓住。男子把她拖向沙发，她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地挣扎着。枪响了，她也是头部中弹，血喷在了白布单上。她晃悠了两下，便颓然倒地。男子匆匆地用塑料布卷起两人的尸体，塞进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他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把尸体收拾停当，然后拿出自备的毛巾擦拭门上的血迹污渍，用刷子清除地毯上的血渍，最后他将所有的毛巾塞入一个塑料袋。

电梯门开了。衣冠楚楚的黑大汉若无其事地拉着硕大的行李箱出现在电梯口。他向门口的几个侍者招了招手。两个侍者跑过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搬着行李箱摇摇晃晃走向停在门口的本田车。

2

半山坡上的檀山寺，卧在绿树丛中。悠远深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愈加显得空灵幽静。石阶旁铺满了五彩绚丽的野花，一阵春风吹来，花枝随风摇曳起舞。

古刹的庭院中，一位消瘦文雅颇有学者风度的男子，有些空寂落寞的样子，站在一棵高高挺立的古槐树下。一位面沉如并的老僧缓步向他走来。他无动于衷，双眼微眯，似乎深深地陶醉在这早春晚钟的逸韵中了。老僧在他身边站定，并没有去惊扰他，只默默地捻着佛珠。

这是他二十几年的习惯了。每到人生的得意或者坎坷关头，他都会到檀山寺来。听一听沉沉的钟声，看一看遍地的绿树红花，闻一闻那安神清脑的佛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佛门净地可以洗去尘世间的污秽，所有的欢乐或烦恼，在这里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他深信在这里所得到的人生感悟会永远使他逢凶化吉遇难呈样。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聂明宇：省十大青年企业家之一，龙腾国际商贸有限公司董事长，天都市委常务副书记聂大海的公子，一颗在天都政治经济舞台上迅速蹿红的新星……

他是檀山寺最大的香客，所以，每次来这里，住持都不敢怠慢，除亲自迎近之外，还要陪着他上香。

聂明宇终于睁开了双眼，向住持微微点头。住持心领神会，引导着他步入大雄宝殿。聂明宇点燃一炷香，慢慢地插在了堂前的香炉中。

住持这才开口道：“聂施主，今日又有事烦心了？”

聂明宇对住持笑了笑，刚刚不久前发生的一幕便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他坐在董事长室的老板桌后，微笑着对一脸局促的老鸨道：“告诉我，那个黑本子的副本在哪里？”老鸨显出诚恳。“聂老板，真的没有。两个黄毛丫头哪懂这些。再说，就昨天的事，时间她们也来不及呀！”他点点头。“好。你知道那本子里是什么吗？”老鸨摇摇头，惊恐地看着他。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你知道她们背着你来敲诈公司吗？”老鸨更加惊恐地摇头。他从老板桌后站起身。“那你也来替她们出头？”老鸨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他看着老鸨，从抽屉里拿出一捆百元大钞，摔在写字台上。“算了，拿回去吧，把她们稳住。以后不要再找这里麻烦了。”老鸨稍稍定了定神，连忙摆手。“聂老板，钱我是万万不敢要的，我就是替她们求个情。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抬抬手放了算了。您能见我我已经万幸了。我保证今后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他从桌下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鸨。“嗯，没想到你还挺义气。咱们以后交个朋友！”老鸨受宠若惊地接过矿泉水，灌了几口，然后不住地点头。可是点着点着，头就抬不起来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口鼻流血，身体痉挛了几下，不动了……他笑得更欢了，不知不觉出了声……

聂明宇在住持的陪伴下，漫步在青翠欲滴的竹园里。西天的晚霞，燃得正艳。

龙腾公司大楼盗立在市区西郊，在夕阳晚霞的照耀下，金色的铝合金幕墙光芒四射，甚是壮观，颇有鹤立鸡群之神姿。

三楼走廊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挪动着胖胖的身躯，跟在一个瘦得像麻秸秆似的小伙子身后。

“阿三，你他妈的慢点行不行！”中年汉子有些发喘。

阿三放慢了脚步，转过脸来。“张总，董事长怎么忽然不见了呢？刚才不是和那两个丫头的老鸨在谈话吗？”

“操，谁能老见着他呀？他既然自己喜欢处理男的，咱们就别问。我只管那边的事，处理好女的就齐了……”突然，手机响了。他打开接听。“嗯，我是张峰。妈的，你怎么回事？约好几点，现在几点了？”

旁边的阿三嘟嚷：“我离开天都酒店时，眼看着她们上了电梯，竟然到现在还没弄利落，真是笨熊！”

说话间，张峰带着手机，和阿三已走出了公司大门，在路边的奥迪车旁停住。阿三钻进车，打火启动。张峰却没有上车的意思，对阿三摆摆手。阿三又从车里跳了出来。

手机里传出瓮声瓮气的男声：“老大，市里面堵车，要不早搞定了。”

张峰对着手机提高了声音：“赵志刚，你别七个八个地给我找理由，我不听你的废话，东西拿到没有？”

阿三竖着耳朵在听。奥迪车顺着漫坡悄悄滑了下去。

“拿到了。”赵志刚的声音很兴奋。“一根毛都没少，我把这两个鸡埋好后，就给您送过去。”

张峰长出一口气。“拿到了就好。不多说了，我在你的折子上存了二十个，完事后去广州歇两月。”他压低声音。“深一点，把屁股擦干净。”

奥迪车歪歪斜斜顺着坡渐渐加快，在路人的惊叫声中冲向街头，一位巡警急忙迎上前去，试图拦阻。但奥迪车旁若无人，根本不听招呼，在路人的尖叫声中继续往前冲，最后终于在路边杂物的阻挡下戛然而止。车门在冲撞中打开，巡替走上去正要发火，却见车内空无一人。他抬眼向坡上望去，看到了正打电话的张峰和凑在旁边的阿三，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张峰收了电话，突然发现轿车不见了。“怎么回事？车呢？妈的，这一眨眼，就被人偷了？”

阿三左右看看。“不会吧。谁敢到这公司门口偷车？”

张峰疑疑惑惑地观察着斜斜的下坡，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一回头，脸差点吓绿了。一个警察正站在面前冲着他冷笑。

张峰张口结舌：“你……你……”

这位巡警是市公安局原刑警支队支队长刘振汉，约四十岁左右，精瘦的身材，黝黑的一张小脸，两道漆黑的浓眉横在凸起的眉骨上。再加上那身新式黑色的警服，还真有点黑包公的味道。只是比戏台上的包公小了一号，也少了许多的威武劲。他对张峰笑笑：“紧张什么？张总，干啥坏事情了？”

张峰松了口气：“刘支队。嗨！我正琢磨事呢，你可真把我吓着了……”

刘振汉拍拍张峰的肩膀。“别叫什么刘支队，我现在已经不是支队长了。”

张峰一愣。“哟，怎么了？刘支队高升当局长了？”这时他才发现，刘振汉身上穿着巡警的服装。一辆巡警专用摩托停在旁边。“这，这是咋回事？”

刘振汉调侃道：“领导考虑到我脑子不好用，腿脚还灵巧，就派了这活儿，物尽其用嘛。”

“哎呀，这不是屈才了么？要不，把这身皮脱了到我们公司来吧，聂总一直给您留着位置呢！”张峰说着巴结地递过烟去。

刘振汉把香烟推回去。“别，别拉拢共产党干部，我可不吃你们这套。刚才溜下来的那辆轿车是你的吧？”他说罢指了指坡下。

张峰抬眼望去，只见奥迪车正被警车拖着往坡上爬。他转脸盯着阿三，厉声道：“你说怎么办？”

阿三头一缩，不敢吭声。

刘振汉摆摆手道：“算了，小孩子吗！下回记住拉手刹，要不，会出大事的。我回去写个报告把事结了就完了。”

张峰直作揖：“那今天晚上算我的。又麻烦你老哥一回，我代聂总谢了！”

刘振汉把车钥匙扔给阿三，对张峰道：“别了。我这刚到巡警队，还是注意点好。聂明宇呢？”张峰犹豫了一下。“聂总好像又去檀山寺了。您知道，他干什么都不要人跟着。您要不要通个电话？”他递过手机。

“够有兴致的。”刘振汉推回手机，眯起眼睛抬脸看看远处晚晖中的檀山山顶。“算了，不打扰他的修炼了。”

3

一辆黑色本田车停在一片长满荒草的海滩上。看不见人，却能听见不远处深坑里的刨土声。在坑边摆着那个硕大的行李箱。

赵志刚猛地蹿上土坑，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展直了身体朝四周巡视着。海边一片荒芜，半人高的篙草中间是车轮压出的两条小道。远处翻翻腾腾的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灯内青青的芦苇在如血的残阳中随风摇曳。

赵志刚收回目光，看着脚下，自言自语道：“这儿风水不错，早点投胎吧！”说着话，他蹲下身子，将行李箱奋力一掀，落人坑里。然后他挥动铁锹，迅捷地往坑里填土。

掩埋好尸体，赵志刚将毛巾等物倒进一个沙窝里，浇上汽油，点上火。大火熊熊燃烧，不一会儿，带血渍的毛巾等物化作了一团灰烬，海风吹来，四散飘开。

当他认为没有任何遗漏之后，驾车离去。

聂明宇缓步走出寺院的大门，拾阶而下，在平台的石栏杆旁停住。他凝视着远方在夕阳笼罩下的市区建筑物，双眉微整。

住持慢慢捻动手中的佛珠，轻声问：“聂施主心事颇重，不知老袖当问否？”

聂明宇回脸看看住持，道：“是的。我是有事要请大师指点迷津。”

可聂明宇并没有接着往下讲，却把脸扭向了迷蒙的市区。他这次的确是带着心事来的。最近他接连遇到了一系列难题：首先是“黑皮本”事件，其次是父亲聂大海在即将被任命为天都市市长的紧要关头，一封匿名信送到了省委组织部，内容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市委副书记的公子聂明宇大肆走私贩私，请组织调查。匿名信的结尾署名是“一个老共产党员”。这封简短的匿名信效力惊人，不但父亲的任命被搁置下来，而且原本跟龙腾公司合作关系良好的几家银行也开始缩手缩脚。他深知，这些问题的出现肯定有很复杂的幕后背景，如果不能处理好这次的危机，自己的事业，自己奋斗了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龙腾集团，可能将毁于一旦。于是，他来到了檀山寺，希望能在这儿理清纷乱的思路……

山脚下，张峰的奥迪车驶到聂明宇的凌志车旁停下。他打开车门对阿三说：“就这里等着吧。再上前就该挨骂了。”阿三点点头，熄火。张峰正要下车，手机响了。他缩回腿，看看来电显示，连忙摁下接听键。“是刘关长呀！有什么指示？”天都海关副关长刘建义的声音很清晰。“兄弟，大事不好了！”张峰一激灵。“怎么了？”“你们那三十六辆奔驰被扣了。”刘建义声音急促。“啊？”张峰大惊失色。“但有没有搞错，不是交待过了吗？”“我是吩咐下面给你们免检了。但是今天是贺清明去查的，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看你们的箱子，结果……嗨！”“那怎么办？”“我再想想办法，你别急。”“这种事能不急吗？我的刘大关长！立案了没有？”“已经立了。我尽全力弥补，你也赶紧通知聂总。”

张峰慢慢合上手机，对阿三道：“妈的，这下麻烦了。快上山去找董事长！”

阿三不无担心地说：“他会骂人的。”

“就是杀人也得去，这种事耽搁不得，快！”张峰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大声道。

阿三只好发动着车，驶上盘山道。

寺院门前的平台上，住持对聂明宇道：“我佛慈悲为怀，聂施主定将逢凶化吉。阿弥陀佛！”聂明宇点点头，深鞠一躬。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看见张峰沿着石阶快步走了上来，顿时皱起了眉头。

“董事长……”张峰看了看旁边的住持，欲言又止。

聂明宇瞥了张峰一眼，不耐烦地问：“谁允许你上来的？”

张峰低声嗫嚅：“呃，怕那个老鸿……”

聂明宇神情一凛，张峰连忙噤声。

聂明宇转身向住持道：“大师，我告辞了，有空再来拜访您。”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请施主走好。”

山风陡起，暮色渐沉。聂明宇满脸阴郁地跨上凌志车，眼睛微闭着坐下。张峰坐到驾驶位子上，缓缓开口道：“别怪我不放心，您看，事又来了。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这个贺清明刚刚上任就亲自到港口看货呢，而且偏偏要开咱们的箱子……”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出了问题就找借口。”聂明宇依然双眼微合，仰靠在座椅上。

张峰不说话了。

聂明宇睁开眼，间：“贺清明的个人资料你拿到了没有！”

“刘建义说晚上给我……”

聂明宇打断：“防患于未然！防患于未然！而你呢？总是亡羊补牢！”他看了看垂下头去的张峰，语气缓和了些，说：“立即安排和这个贺清明见一面，看看到底是尊什么佛！”

4

市委会议室里亮起了灯光，会议已进人尾声。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书记聂大海。因为市委书记兼市长钱涛去中央党校学习，所以，市里的工作由他主持。他清了清嗓子道：“这十件直接关系到人民生活和出行的问题，一定要在下个季度内全部解决。大家看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负责城建和环卫的副市长杨松海挺了挺身子说：“困难肯定会有，我来督促有关职能部门尽快解决。”

聂大海满意地笑了笑，又把脸转向政法委书记陆伯龄：“下面的最后一个议题我就回避了，因为牵扯到我的儿子。我只说一句，也算是向组织上表个态。伯龄同志，如果他真的触犯了刑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要因为我而有任何影响。如果匿名信所说的不是实际情况，也请组织上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澄清，因为他还年轻。请组织相信，我是一个老党员，非常清楚在这种时候该作什么不该作什么，也请组织考验我。好，大家谈，我走了。”他说完后，拿起自己的文件、杯子，慢慢起身离开了会场。

与会的领导们看着聂大海的背影，都感到他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同情油然而生。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陆伯龄咳嗽了一声：“匿名信的事，大家说怎么办。省里已作了批示，要查清楚。”

杨松海道：“这件事是要马上就查，不能拖。因为它影响到聂书记的形象，也会影响他的工作。咱们市好多事情都是聂书记一手抓的，他的功绩大家都很清楚。不能因为儿子的事使他有精神负担。”

领导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怎么好久没听到老庞说话了？”一位常委大声说道。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角落里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他戴着老式的黑塑料框眼镜，手托着腮帮子，似乎已经在打磕睡。

陆伯龄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老庞，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你是公安局长，可不能只坐在那儿放闷屁。”

大家都笑。庞天岳睁开眼睛，也嘿嘿一笑说：“我听着呢……”

陆伯龄道：“那你就讲两句吧。”

庞天岳打个哈欠。“你们让公安局查，我没有意见。就让刑警支队办就可以了。不过，有一点，现在刑警支队的几个老同志手头都有大案，不是部里督办的，就是省厅挂牌的。剩下的就是一批毛头小青年了。我怕他们捅娄子。”

有个常委开玩笑：“老庞，你就辛苦一点……”

“我不行，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庞天岳摆着手。“让我这个老猴子爬树，你这是成心让我腿断胳膊折。”他说着瞥了一眼杨松海。

杨松海会意地点点头，道：“我倒有个人选，不过……嗨！算了，不提了。”

陆伯龄脸朝杨松海：“老杨你打什么哑谜，说说嘛！”他接着又补充。“一定要慎重。这个案子比较敏感，政策性也比较强，最好能是一个老同志主办。”

杨松海也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公安局原来有个刑警支队长，这位同志党性、政策性都强。而且法律业务也精，对聂明宇也很了解。不过……”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你说的是刘振汉吧？”陆伯龄眼睛一亮。“刘振汉好呀，就让他来带队。”

“我把他调到巡警支队去了。不太好办。”庞天岳往前倾了倾身子。“电力局那个案子，你不是说刘振汉不服从纪律吗？再说，他和聂书记家的关系也有些特殊，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陆伯龄急了。“刘振汉是有党性的。我说他不服从纪律，是指他在工作中太莽撞太冲动，不能考虑全局。但是，这样的同志我们是要用的。他和聂书记一家关系密切，这很好呀；一来，正好可以有机会接触聂明宇，能把情况了解得更透彻。二来，也不会被一些有险恶用心的人利用，把这件案子变成对天都市改革开放发难的工具、我看，用刘振汉没什么问题。”

与会者们都纷纷点头，认为陆伯龄的话有道理。庞天岳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

陆伯龄又问庞天岳：“他去巡警支队多长时间了？”

庞天岳抬头眯着眼睛想了想：“有一个月了吧。”

陆伯龄站起身：“一个月也可以了。调回来，调回来。我看，不要再有那么多想法了。现在时间紧迫，早查早结束。就这么定了，让刘振汉回来查！”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奥迪和凌志一前一后驶出盘山路，上了开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张峰坐在凌志车里，握着方向盘，侧身对坐在后排的聂明宇道：“聂总，我刚才还遇到了刘振汉。”

聂明宇挺直身子，睁开眼问：“振汉？有什么事吗？”

“我的车丢了，他帮我把车找了回来。”张峰心中明白，打破沉闷的最好办法，就是谈刘振汉。只要一提起他，聂明宇的精神马上就会振奋欢快起来。他接着道：“还有，他说自己不当刑警支队长了，给调到巡警那边轧马路去了。”

“是吗？”聂明宇有些生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省外贸公司的案子。那是省长儿子的公司，他非要管。唉，这个刘振汉呀！”

张峰接上话茬：“听说当时市里局里都不让他再往下查了，他居然谁的招呼都不听，一竿子捅到底。”

聂明宇叹口气：“他要认起真来，天都市没人能拦。再加上他背后有人，就更是无所顾忌。”

“有人？那就是您了！”张峰嘻嘻一笑。

聂明宇摇摇头：“我？错矣！我告诉你吧。一个是那个局长庞天岳，那家伙是个老狐狸，对上面一律笑脸，底下该查什么还照样查，振汉就是这个老狐狸手里最得意的兵器。”

“那还把他给发配到巡警去？”张峰不解。

聂明宇笑道：“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天都市但凡有棘手的案子，你看庞天岳让不让他回去？”

张峰又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我老爷子了。”聂明宇苦笑笑。“他和我老爷子几乎一个脾气，都是认死理的人。老爷子对振汉，比对我还亲呢！”

张峰有些兴奋地说：“咱的事万一转到公安局去，是不是托刘振汉大哥想想办法？”

“他？”聂明宇撇撇嘴，不置可否……

5

菜市场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炽白的碘钨灯晃得人眼睛发花，菜贩肉贩鱼贩们反复地吃喝着那几句俗得不能再俗的生意经。

下了班的刘振汉推着自行车，在人缝里游动。他从摊贩手里买了一条鱼和一些蔬菜，很快自行车把上便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

这时有两条腿悄悄跟上来，一只手很利索地伸向他的裤兜。他灵巧地转身擒拿，却没有捉住那只手，这令他大为惊疑。

“刘支队！”身旁有个声音在喊。刘振汉转脸一看，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上身穿着件挺时尚的黑绿色夹克衫。“王明！原来是你这小子！”刘振汉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怎么？你跑这儿来干吗？学会买菜了？”他说罢习惯性地扫了四周一眼。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王明有些自得地说：“我跟了你半天了。功夫大有退步。才一个月……”

刘振汉一把拉住他。“别急，我这不是休息吗。还有你小子的机会呢。走，去家里吃饭。”

王明忙推辞说：“别。您好不容易正点回去，我不掺和了。”

“嗨！我现在正点回家的日子可就多了，不像干刑警的时候。”刘振汉说着，流露出一丝伤感。“怎么着？王明，不认我这个老队长了？”

王明赶紧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挺麻烦嫂子的。”

“麻烦什么？”刘振汉瞪了他一眼。“反正你单身汉回去也是吃食堂。走吧，到家里炒几个菜喝两杯，给我说说咱队里的事情。”

王明无奈地说：“好吧，老蹭您的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挤出了菜市。

昏暗的门洞中，刘振汉从王明手中接过装着菜的塑料袋。王明道：“我回去了，有事传呼我。”说罢便跟没事人似的往外走。刘振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王明手疾眼快，立刻施展反擒拿。刘振汉又把他的招数给封了，瞬间掰住王明。结果还是王明求饶：“哎哟！哎哟！哥，轻点！”

“想跑是不是？老老实实跟我上去！”刘振汉得意地笑。

王明揉着手腕。“刘支队，你的功夫没撂下呀！我刚才多嘴行不行？我上去，我上去！”

刘振汉把身体让开。“你先走。想跟我耍滑头，没门儿。我玩的时候你还嫩呢！”

王明只好往楼上走。“不是。就是有点怕咱……嫂子！”

刘振汉和王明悄悄进了家。刘振汉看看客厅没人，来到了厨房。“媳妇！”他举着蛋糕。“明天是你的生日，你看我给你买什么来了……”

王丽敏没有回头，刘振汉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亮亮冲爸爸直摆手。

王丽敏擦了擦眼泪转过身。“买菜了？难得！”说着要从刘振汉身边走过去。刘振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你看，以前我回来晚不给好脸。我现在回来早了，也不给个鼓励！”

王丽敏把刘振汉的手挡开。“怎么回事啊你？放开！”

刘振汉分明看到了王丽敏眼中的泪水，忙有些惊讶地问：“丽敏，怎么了？”

王丽敏低头不语，泪水更多了。

刘振汉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对亮亮说：“亮亮，把蛋糕拿到客厅去，爸爸要和妈妈说话。”

亮亮听话地接过蛋糕盒子，走了出去。

王丽敏搂住了刘振汉的脖子，无声地抽泣起来。

刘振汉轻抚着王丽敏的头发。“丽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好歹我还是个警察。”

王丽敏不听“警察”二字还好，一听他提起这个茬儿，顿时火了。她突然捅了丈夫的胸膛一下。“警察怎么了？别人瞧着威风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你那个窝囊德行！天天穷酸着不说，还见不着个人！这下更好了，改轧马路了！你说你怎么就不能跟别人学学，懂点人事，往高处走呢？不然的话，我也不会……”

刘振汉借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心中很清楚：妻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祥的大事，不然，不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他一把抓住她的双肩，逼视着她道：“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亮亮很乖地给他端来一杯茶，轻声说：“王明叔叔，您喝水。”王明把亮亮拉到怀里，将嘴巴贴在他耳边问妈妈怎么了？亮亮悄声说妈妈没有工作了。

“什么？”王明吃惊地提高了声音。亮亮忙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王明小声。

厨房里，王丽敏慢慢抬起脸。“就是因为你是个警察，振汉。我反正今天给你说清楚，我下岗了。往后，你看这日子怎么过下去？亮亮怎么过下去……”

刘振汉登时怔住，过了一会自语般说道：“去年……你不还是先进工作者吗？”

王丽敏集然一笑：“你不也是全市优秀人民警察吗？说让你轧马路，不也是得去！”

刘振汉有些恼火。“你们厂领导为什么要这样？”

王丽敏幽幽说道：“他们为什么拿我开刀你应该知道。”

刘振汉突然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去年我们去抓了你们招待所……”

王丽敏轻轻点头。“招待所是厂长亲戚承包的，去年扫黄你们去抓了人之后，厂长不是到咱家来了两趟吗？就是想让你通融一下把人放了。结果每次都让你给说走了。当时我就料到肯定会有事情，你的刑警支队长一撤，他就放出了风，要整治我，这不……”

刘振汉脸本来就黑，现在更是气得黑里发红。他大声道：“这不是打击报复吗？我找他们去！”

“你找谁去？”王丽敏没好气地揶揄。“你现在是个小巡警，他们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别自找没趣了！”

灯突然又灭了，两人在黑暗中无语对视着。

等了一会，仍不见灯亮。刘振汉忍不住了，道：“你看咱们这电，我瞧瞧去。”

王丽敏拉住他。“别人偷电你去充什么大头？不去，看他们能耗到什么时候。”

黑暗中，王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刘振汉和王丽敏的对话，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子，欲往外走。亮亮扯住他说：“别去，王明叔叔，得从二楼那家进去修，他家老没人在。电闸又特高，好多人摔下来过。”

整座楼无声无息，死一般沉寂。

6

龙腾集团总经理室里，电话铃声响过之后，桌子上的传真机开始自动工作起来。一份写着贺清明简历的资料从传真机中缓缓吐了出来……

这时候门开了，张峰匆匆走进来。他从传真机上拿下传真，扫了一眼，便快步走了出去。

董事长室在大厦的顶层，是一个半圆形的房间。弧形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罩着厚厚的紫色帷幔。室内很昏暗，只有左右两侧的壁灯亮着。聂明宇此刻正坐在老板桌后打电话。

随着敲门声，张峰急步走进。

聂明宇对着话筒道：“谢谢您，我明白了。”他说完慢慢放下电话。

“董事长，贺清明的资料搞到了。”张峰把几页传真纸放在聂明宇面前。

聂明宇拿起传真仔细地看起来，说道：“人民大学？这小子竟然是我的校友！”

张峰不好点明人家是在校毕业生，而他是函授生。迎合着说：“这就好了，虽不是同窗，但同校的情谊还是管用的。”

聂明宇一边看着材料，一边缓缓说道：“张峰，刚才我接到电话，市委正在开会，要市公安局立案查匿名信。”

“啊？”张峰脸色唰地变了。

“这个时候，你给我捅了这么大的漏子。”聂明宇抖抖手中的材料。“有人想整我，正愁找不着把柄呢！”

张峰额上沁出了冷汗。

“你看怎么办吧，我的张总经理？”聂明宇掷下材料，揉了揉太阳穴。“真要是立了案，查出来，咱们全都得死。三十六辆奔驰，每辆两万八美金，是个捅天的案子了！”

张峰哆嗦着嘴唇说：“董事长，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拿下贺清明！”

聂明宇摇摇头。他抬头看看张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两天。”

张峰咬着牙说：“两天！两天内搞不定贺清明，董事长，我自有办法，决不连累您！”

聂明宇意味深长地沉声道：“有些事现在只有你才能知道。”

张峰重重地点头。“董事长，我明白！”

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聂明宇拿起话筒：“嗯，我是。什么？真的吗？嗯，知道了。”他沉重地放下电话。

张峰看着聂明宇忧郁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董事长，怎么了？”

聂明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缓缓拉开窗帘，灯火璀璨的夜景扑入房内。他静静地伫立着。

张峰又走近了几步：“董事长……”

聂明宇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讲话。他脸色严峻，凝视着脚下流光溢彩的街道，久久沉默着。过了好大一会，他才转过头来，对张峰道：“明天，公安局便要调查匿名信的案子，主办人是刘振汉！”

“太好了！”张峰显出激动。“他不是巡警吗！调回刑警支队了？”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聂明宇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踱着步。“那些人想拍我父亲的马屁，以为把振汉找过来办这事是对得起咱们。也许只有我知道。如果真的是刘振汉查这个案子，那就真的不妙了。”

张峰有所领悟地点点头。

“你抓紧时间见见那个贺清明，千万不能让他把案子移交给市公安局！”“明白。我立刻去办！”张峰说罢，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二里街住宅楼仍然是一片漆黑。王明和刘振汉从门洞里走出来，王明抬头看看三楼的闸盒，骂道：“妈的，谁设计的，这么损。有梯子吗？”

刘振汉摇摇头，看看大家谁也不动，自己欲上去。王丽敏眼一瞪：“刘振汉，你再充大头？上次摔的伤还没好呢，你敢上去试试？”

王明转身便走，边走边说：“我去找个梯子，顺便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刘振汉对王丽敏道：“有什么不合适，回家咱们再说。”说罢，突然动作奇快地爬上二楼凉台，在人们的惊叫声中顺着水管攀上三楼。

王丽敏又担心又生气地叫喊：“小心点！”然后转脸对着众人说：“谁干了歪门邪道，也摸着心口问问，你们合适了吧？”说着拉过亮亮。“亮亮，快去找你王明叔叔！”

刘振汉几个高难度动作终于爬到三楼墙壁边，换上了保险丝。整栋楼的灯刷地亮了。人们长出一口气，纷纷赞扬着。王丽敏无奈地看着上面的刘振汉。

回到屋里，王丽敏把酒和酒杯摆放到餐桌上。刘振汉满身是灰地走了进来。王丽敏嘟着嘴不看他。

刘振汉笑笑说：“别生气丽敏，不也是为咱好吗？”

王丽敏嗔了他一眼：“好好！我知道是管不了你的。你个蔫人心里硬着呢！”

刘振汉脱下外衣，“你就少说两句吧，当着王明，多少也得给留点面子。”

“王明怎么了？他可是我的亲弟弟，没让他帮着我克你，已经便宜你了！”王丽敏忍不住捶了丈夫一拳。

亮亮这时跑进来。王丽敏问儿子：“王明叔叔呢？”亮亮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王叔叔走了，他让我告诉爸爸，身手还行。”

刘振汉和王丽敏相互埋怨地对视了一眼。

电话铃响了。刘振汉走过去拿起话筒：“喂，我是刘振汉。是局长。什么？您再说一遍。我明白了……您让我想一想……”他表情复杂地挂了电话。

王丽敏疑惑地看着他问：“是庞局长！他找你是什么事？”

“他说……决定恢复我的刑警支队长职务。”

“你应该高兴呀！又可以到外面去野了……”

刘振汉却是忧心忡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不知道，他说调我回去是查匿名信的案子。可是……”他突然打住，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章

1

东方一抹黛色的地平线上，蓝天澄明，几片朝霞如初燃的火炬。市公安局局长室里，庞天岳戴着老花镜，正翻看着一份文件。

听见敲门声，庞天岳并没有抬头，只是沉沉地说了声：“进来。”

刘振汉低眉顺眼地走进来，说：“劳动法规定八小时工作时间，一大早就电话不断，催命似的，还让不让人休息？您不能老动不动就把人揪过来。我还有老婆孩子呢！”

“哟喝，长脾气了你！”庞天岳走过去亲热地勺了刘振汉一巴掌。

刘振汉没好脸色地闪身躲开。“我马上还要去扫马路，有事请领导尽快发话。”

庞天岳指指办公桌前的沙发。“坐坐，就在这儿休息，我给你泡茶，够意思了吧？”他边笑着说边给刘振汉沏茶。

刘振汉坐下。“你可别这样，我更怕，非有大事不可！”

“还真叫你说中了！”庞天岳把一封信丢到刘振汉面前的茶几上。“你先看看。”

刘振汉拿起信浏览了一遍。“匿名信？就是您说的那封信？”

“嗯！”庞天岳把茶水放到刘振汉面前。

“您换人吧，我不想干。”刘振汉把信递还给庞天岳。“您昨天晚上打过招呼后，我几乎一夜没合眼。我跟聂明宇是发小，打‘文革’聂书记下放到我们老家，我们就在一起了。后来又一块当兵， 一起上了战场，那才真叫相濡以沫呢！”他抿了一口茶，“您知道的，我从部队复员后，上警校、进城、户口都是他父亲帮的忙。要不是聂叔，我现在还在海边打鱼捞虾呢。所以，根本就轮不到我来查这事。真的。您最清楚我跟聂家的关系，您说这活我干得了吗？”

“我当然知道，那时候我是警校校长嘛！”庞天岳在办公桌后坐下。“你当年进警校，就是聂大海写的条子，要不，我还真不能收你。”他说着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你那两笔蛤蟆字，能当警察？”

说起往事，刘振汉不由得笑了。“老校长，咱字是差了点，可别的成绩优异，也是过了录取分数线的。”

“优异个屁。除了语文、政治和专业成绩还凑合，英语、数学一塌糊涂！”庞天岳白了刘振汉一眼。然后双手交叉支住下巴。“我知道你还有抵触情绪。对不对？”

刘振汉苦笑一声，道：“庞局，说实话，刚把我调去干巡警时，我是想不通。可是现在我全通了。巡警工作并不比刑警轻松，管理好面上的社会治安，也十分重要。再说，我这十来年干刑警，欠媳妇孩子的也太多了。所以，退下来多陪陪他们，挺高兴的。依我看，调查个案子什么的，您还是让王明这些小伙子多扛扛大梁，多给他们些锻炼的机会，他们能行。”

庞天岳默默地盯着他：“冲着我，你也不愿意干是吧？”

刘振汉态度很坚决。“冲着谁，我都不能干！”

“我看，还是为到巡警支队记仇了。”庞天岳试图再次激激他，逼他就范。

刘振汉偏不上他的套。“您误会了，我打心眼里就不想干。聂明宇是我的生死之交。以前我没跟您讲过，在战场上他为了救我，到现在身上还有俩弹头没拿出来。每次上飞机，安检都恨不得把他抠出来。一个能为别人付出生命的人，还能干什么坏事？这个案子，您爱找谁查就找谁查，我反正不管。”

庞天岳晃着身子。“是哟，情在法面前是老大哩！”

刘振汉站起身就要走。

“站住！你这个混蛋！”庞天岳火了，大吼一声。他脸上看不出是真怒还是假怒。

刘振汉垂头不语。

庞天岳霍地站起。“我现在不是在和你商量回不回刑警支队，也不是看你的脸色再决定查不查。我一大早把你叫来是宣布一项市委常委会议的决定！”他气呼呼地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戴上老花镜，念道：“撤销刘振汉同志的处分，恢复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责令其组织警力在一个月内彻底查清匿名信中有关问题，并由市公安局向市委作出书面报告。”

刘振汉蔫了，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庞天岳严肃地问：“听明白了没有？”

刘振汉机械地点点头。

“表个态吧。”庞天岳注视着他。

刘振汉还是不说话。

“现在告诉我，干还是不干！”庞天岳重又坐下，提高音调问。

木已成舟，刘振汉明白很难解脱掉了。他慢慢地坐回到沙发上，一脸坏笑地抬起头道：“回来当支队长我同意，查聂明宇的事还要容我再考虑考虑。”

“你难做是吧？”庞天岳看得出是真生气了。“我原以为你刘振汉是狗改不了吃屎，只要让你当刑警，什么都会干。看来，还是我认错了人。”

“不，不，局长。明宇这个案子，我实在不想查。要不，您先告诉我，您相信他真会犯这匿名信上写的事吗？”刘振汉仍然别扭着。

庞天岳站起身，走到刘振汉对面坐下。“你真是个猪脑子。我费了这么大心血把你弄回来容易吗？你先答应下来，查就查么，没有的事总不能硬往人家身上安。最后不还得靠事实和证据讲话吗？你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他说着用报纸在刘振汉脑袋上乱敲。

“嗯，是这个理。”刘振汉似有所悟，接着又不无顾虑地说：“我们可是兄弟相称，您不怕传出去有不避嫌的指责？”

庞天岳笑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刘振汉从局长的笑里，似乎察觉出某种不便言明的东西，心里又不免忐忑起来……

海关缉私处处长贺清明正在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然后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连忙拿起话筒：“喂，丹丹呀……”

话筒里传出女儿的声音，间他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先煮点面条。贺清明忙道：“不用，我马上就回去，你等着，我来做饭。”

“好的，我等着您。爸爸，你帮我联系学校了吗？”贺丹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贺清明顿时痛苦起来，愁眉紧锁。他的女儿自小得了小儿麻痹症，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妻子在她三岁时，遇车祸身亡。女儿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也正因为这，他至今未再结婚。女儿已上初中，从北京随他过来天都后一直未能找到愿意接收的学校。他无法责怪校方，因为女儿确实没有生活自理的能力。他这时只好含糊其辞地对女儿说：“丹丹，对不起。爸爸刚上班，特别忙。等等好吗？爸爸一定尽快帮你联系。”

话筒里传来丹丹的抽泣声，接着是电话挂断的声音。贺清明发了会呆，准备拿帽子。副关长刘建义这时走了进来，说道：“清明，准备下班了？”

贺清明点点头道：“刘关长，我正有事情要向您汇报，上午一直没找到您。昨天下午在天都港码头查获了三十六辆走私奔驰车。我把情况写了一份材料。”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递给刘建义。“就是这些，您看看？”

刘建义接过翻了翻。“好，我回去再细看。走，中午一个朋友请客，正好一块去吃吧。”

贺清明推辞说：“刘关长，我不……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而且，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

刘建义道：“我让司机过去，把你女儿也接过来一块吃。”

贺清明忙摇头说：“不了，不了，她还小。”

刘建义搂着贺清明的肩膀。“清明，吃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认识一些朋友。像你这样从机关下来刚到天都工作，建立一些关系是非常必要的，这也是工作。”

贺清明还保持着文人的书卷气。“咱们海关是垂直管理，关系不关系的似乎并没什么重要。”

刘建义被噎了一下，心中很不满。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笑吟吟地说道：“说你是书生吧？走走！做领导干部的，应该什么场合都要适应！”说着，连拉带拽地把贺清明扯出了办公室。

贺清明初来乍到，不好再驳顶头上司的面子。他苦笑着说：“那我给女儿打个电话，让她自己随便吃点。”

刘建义高兴地拍了他一下。“这就对了，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嘛！老像个娘们儿似的婆婆妈妈还能干什么大事……”

2

老城区向阳巷的一个大宅院里传出一阵阵争吵声。一卷行李从一扇门里被抛出。 肖云柱和他的拜把兄弟黄毛跟着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老人在后面叫骂：“你给我滚！刚回来一天，不琢磨着怎么干活挣钱找个媳妇好好过，又和这帮混蛋搅和，害人还没够啊？我作什么孽了，生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滚，永远都别再回来……”

肖云柱看看黄毛，低头无语。黄毛受不住了，转身道：“肖大爷，我就是知道我哥今天回来，过来看看他。怎么了？”

肖大爷一顿脚：“我没这个儿子了。你们走，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邻舍们出来劝，黄毛大声呵斥：“滚蛋，都回屋去，谁出来我记着呢！”

人们纷纷后退，肖云柱摆手阻止他，低声说：“别，都是邻居。理在这儿是说不清的，咱们走。”说着，拾起地上的铺盖卷，走出院门。

肖云柱和黄毛分手后，径直来到了刑警支队，抱着个铺盖卷蹲在门旁。

这时，王明正好开着桑塔纳警车进门。他停下车，上前奇怪地看着肖云柱，问：“怎么了你？蹲在这干嘛？”

肖云柱抬起脸，懒洋洋地伸伸胳膊说：“没地方去了，不是让回来先报到吗？”

王明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刚刑满吧？告诉你，报到在对门，派出所。这里是刑警支队，不管这些。而且现在是下班时间，先回家吧。”

肖云柱站起身。“原来你们只管抓人，不管放的人，明白了。”他说罢拎起铺盖就走。

王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见自己的副手李冬正和几个小青年议论着什么。他兴奋地大声说：“来来，告诉你们一个内部消息，我刚刚偷听来的。”

李冬自觉地拿起开水瓶为王明添水。“王队，是不是刘支队要回来了？”

王明一愣。“你这个鬼李冬，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他捧起茶杯灌了一气，把水杯往李冬面前一递。“再倒！”

李冬乖乖地又把他的杯子添满。

王明扫了坐在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一眼。“哎，这不是刚从警校分来实习的几位吗？我的大案队可不是你们的家呀，怎么下班了还坐在这儿？”

留着男式短发的龚静嘟着嘴说：“王队，我一直听说咱们大案队业绩非凡，每天都盼着赶紧毕业来这里参与办大案。这倒好，一个月了，我看和坐办公室没什么区别！”

王明睁大眼睛。“咦，小女孩儿，怪话还挺多呢！你可别学李队副！这样吧，李冬，你把水瓶给她，先从倒茶开始！”

龚静有些不高兴，可又不得不接过水瓶，逐个倒水。但她故意把王明放在最后，拖长声音说：“王队，您说的老支队长，是不是刘振汉！听说您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这下您该有管头了！”

王明怔了怔，没料到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竟敢当面揶揄他。可他又不好对一个姑娘发火，于是晃晃脑袋道：“小女孩儿，等着吧，有你忙死的时候。不过，我得考虑一下，从倒茶开始，看看咱警校的小实习生能否胜任办案。”

龚静气得说不出话，手一偏，开水倒在了外面，烫得王明哇哇大叫。

凌志轿车平稳地滑进院门，在一栋奶油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住。张峰从前门下车，打开后门。聂明宇从车里走出。张峰随后从后备箱中拿出三个包装袋，递给聂明宇。

“什么东西？”聂明宇皱起眉头问。

“您好久没回家了，这是些老人用的补品。您给叔叔阿姨提上。我还替您给老太太买了件衣服。”张峰乖巧地说。

聂明宇接过包装袋。“明天我回公司把钱给你。”

“您骂我呀！”张峰不安的样子。“我这工资还是您开的呢！”

聂明宇笑笑。“算你心细，谢了。”他马上又变得严肃。“你什么时候去见贺清明？这可是头等大事！”

张峰回答道：“我立刻过去，刘关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聂明宇微微点了点头。“好吧，随时联系。”

张峰匆匆上车。聂明宇向他挥挥手，提着包装袋走进了家门。

聂大海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电视开着，里面在播放午间新闻。

“爸爸。”聂明宇坐到聂大海身旁。“蕾蕾有信吗？”

聂大海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

聂明宇扫视着挂在墙上的相框，有一张是他和妹妹冯蕾蕾与刘振汉的合影。

“孟琳呢？”随着话声，一位老太太从厨房走出，她就是聂明宇的母亲冯月梅。

“孟琳……不知道。可能在公司吧。她最近好像新办了个服装公司。”聂明宇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别喝茶了，一会儿就吃饭了，喝汤。”冯月梅伸手拿下聂明宇手中的杯子。“你们这是两口子吗？吃，吃不在一块；住，住不在一块。我和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聂明宇笑笑。“她忙我也忙，所以，就老见不到面。”他说着指指旁边的几个包装袋。“我给你们带了些补品，还给您买了件衣服。”

冯月梅瞪了儿子一眼。“别一提这事你就岔话题。我们不缺吃也不缺穿，缺的就是孙子！”

“你们还有完没完？知道不知道我头痛？罗里吧嗦地烦死人。”聂大海指指冯月梅。“你先出去！”他突然冒起了无名火，冯月梅和聂明宇都不由征了怔。这是一位和儿子气质截然不同的老人。聂明宇身体单薄瘦弱，颇有书卷气。而聂大海身材魁梧健硕，鹤发童颜，颇有英武之气。

冯月梅这时似乎已悟出了老头子发火的原因，向儿子使了个小心些的眼色，便转身进了厨房。

聂明宇试探着问：“爸，您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

聂大海挺了挺身子。“明宇，你给我坐近点。”

聂明宇往父亲身旁挪了挪。

聂大海盯住儿子。“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你告诉我，到底搞没搞那些歪门邪道？明说吧，如果你做了违背法律和对不起老百姓的事，我就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聂明宇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爸，那我问您一句，您这辈子没犯过错误吗？”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聂大海生气了。

“爸，您先回答我。”聂明宇神色不安。

“当然犯过，谁会没犯过错误？”

聂明宇笑了。“那我告诉您，我没搞什么歪门邪道。但是可能我犯了一些错误。”

“什么错误？”聂大海审视着儿子。“你别给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聂明宇以平静的音调说道：“龙腾集团一年十几个亿的贸易额，有一两单生意的一两项手续不全就说是走私，那全中国还能有几家公司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聂大海有些将信将疑。“就这点事情！”

“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干过任何触犯法律的买卖。当然也包括走私贩私。龙腾公司没这个必要！”聂明宇信誓旦旦地说道。

3

张峰已换上了自己的座车新款奥迪，为他开车的是他的助理，也是他的心腹小苪。他坐在车内看着贺清明的资料。

“是天都酒店吧？”小茜回头问道。

张峰点点头。“小苪，咱们手上教育口的关系有没有？”

小苪想了想道：“和平中学有个副校长比较熟。怎么？有事吗？”

“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我安排一个女孩入学。”张峰吩咐说。

小苪笑着说：“哥，你怎么也动了凡心了？”

张峰举起手中的资料抖了抖。“这个贺清明有个女儿，今年考高中，分数很高。但是没有学校要她，因为她有残疾，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现在在家呆着呢！”

“行，这事我明天去办。”小苪轻打方向盘。

张峰问他：“那个校长的手机号是多少？”

“是139013201320”小听到张峰号码的声音。

张峰道：“你现在就跟他讲。”

“现在？”小苪一愣。张峰的手机已经伸到了他嘴边。“告诉他，我们龙腾集团提供十万赞助，然后负责帮他们学校宣传。”

小苪苦笑了笑，那边已经接通了，他只好对着手机说：“喂，阎校长吗，我是小苪，龙腾集团的小苪……”

聂大海稍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有些不踏实地问聂明宇：“我是相信你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就会有人写信告你呢？还不是你的商业活动中有漏洞？”

聂明宇摇头。“爸，您也是一个有丰富政治斗争经验的老干部了。您看这封匿名信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赶着您要提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这……”聂明宇的话显然准确地击中了聂大海的脆弱处。他既是辩驳又像是表白地说道：“他们为什么要冲着我来？我为官这么多年，你看看家里这些摆设，除了这个大电视机是你和孟琳送的外，其它有新玩意吗？我聂大海没拿过别人一分钱，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天都市两百万人民群众！”

聂明宇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没答腔。

聂大海转身对儿子道：“明宇，你可一定要给我讲实话。你……到底做没做亏心事？”

“爸！”聂明宇站了起来，脸绷得紧紧的。“我为自己的事情麻烦过您吗？我让您批过一张条子吗？我打过您的旗号或者借着您的名义干过任何事吗？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白手起家干出来的。有的人就是居心巨测。我干这行已经十来年了，怎么从来没人告我？现在却突然冒出了什么匿名信，明显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嗨！不说这些了！”聂大海一拍双膝挺起了身子。“咱共产党员身正不怕……”

“那些口号没用！”聂明宇打断父亲的话。“党员受冤枉的也多得是，您还是提防着点好！”

正说着，聂明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举到耳边，道：“是张峰吧，什么事？”

“董事长，可能你要出面一下。贺清明有个女儿，成绩不错，但是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没有中学收她。我刚才联系了和平中学，他们那个负责招生的副校长，不太好打交道。我说我们龙腾出十万元赞助这个孩子，他还是不肯收。您看……”

聂明宇生气地打断：“知道了！你去见贺清明吧，这个事情我来办！”

聂大海没有在意儿子的电话内容，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里的一条重要新闻上了。

聂明宇合上手机，慢慢坐下，对父亲道：“爸，咱们国家的有些政策我不懂，我想请教您一下。”

聂大海回过脸来，有些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聂明宇道：“一个成绩优异的女孩子，仅仅是因为残疾，就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吗？”

聂大海听明白了，马上说：“当然不是。共产党干革命这么多年，目的是什么？以前是让所有人吃上饭，现在是让所有的孩子受教育。”

“咱们天都市有一个小女孩，成绩非常优秀，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所有的中学都拒她于门外。可以想像，她以后的大学、工作、人生之路会多么艰难。我们龙腾集团现在想捐十万元供这个孩子上学，却被校方无情地拒绝了。您看怎么办？”

聂大海怔了怔。“有这种事情？我给主抓教育文化的李副市长挂个电话，让他出面帮你们安排这件事。”

聂明宇露出了笑容。“最好明天就能让这个女孩上学……”

“明天？是不是太急了点？”聂大海狐疑地看着儿子。“这个孩子和你的公司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

聂明宇急忙否认说：“我只是听说，连人还没见过。您不是常说要提高工作效率吗？可以先让这个孩子人学，手续再慢慢补办嘛！课程耽误了也是大事情。既然是办好事，为什么要让那个孩子等着呢？”

聂大海被儿子恳切的话语打动了，他欣慰地点点头说道：“别人的子女都是逼着自己的老爹批条子谋取私利，我的儿子还是好样的。明宇，我现在就给李市长打电话。”

聂明宇连忙把手提电话递给了父亲。

聂大海要通电话后，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就直奔主题，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他不由地提高了声音：“李市长，这是关系到天都市形象的问题，你必须和学校的领导讲清楚。又不要他们花什么钱。龙腾集团愿意提供十万元学费，这种条件都不让人家孩子上学，我看就连资本主义都不如了。要讲起码的阶级感情嘛！要有起码的同情心嘛！我看就这么定了。明天让那个孩子上学，手续以后再说。好好。就这么定了！”他挂了电话，愤愤地骂了一句，“官僚！”

“爸爸，在家说话那么大声音，干什么呀？”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飘了进来。聂明宇皱了皱眉，转身对着电视机画面。一个容貌姣美的少妇走了进来。“爸爸，明宇……怎么了？”

聂大海在沙发上让了让。“孟琳回来了？坐下，坐下。为一个孩子上学的事情，推三阻四，要是自己的子女，会是这个态度？”

聂明宇很亲热地看看父亲，“爸，谢谢您！”

“谢我什么？”聂大海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然后又道：“以后别告诉我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你的什么朋友，我可就说不清了。”

聂明宇笑笑说：“儿子用人格担保，我不认识和那个孩子有关系的任何人。当然，现在提供了资助，以后也许会有些联系。”

聂大海看看坐下的儿媳，移开话题。“孟琳，难得你和明宇一起回家，正好一起吃个团圆饭。”他对着厨房喊：“老婆子，孟琳也回来了，你这饭做好了没有？”

冯月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快好了！”

聂明宇斜了一眼自己的媳妇，淡淡地问：“你怎么今天有空？”

孟琳笑了笑，反问：“我就不能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聂明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能。当然能。”他转身对父亲说：“爸，吃饭还有一会儿，我上楼躺会儿，今天有些不舒服。”说着，他站起身，走上了楼梯。

聂大海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不禁叹了口气。

孟琳低下头，脸露幽怨之色。

4

奥迪车停在天都酒店门口。张峰匆匆下车。他快步走进大堂，一眼便看到了咖啡座上的刘建义和贺清明。他走上前去，抱拳对刘建义道：“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来迟了。”

刘建义显然和张峰已经是老朋友了。他站起身搂着张峰说：“一会儿可得罚你！”

“认罚，认罚！这位是……”张峰向贺清明伸出手。

刘建义拍了拍贺清明的肩膀道：“这位是我们海关新上任的缉私处长贺清明。怎么样？年轻有为吧？”

张峰躬身握住贺清明的手。“久仰！久仰！我是张峰，一个草民！”

刘建义笑着调侃：“他是人民银行的张行长！”

贺清明略显惊讶地问：“行长？”

“银子多呗，不就是银行行长了吗？”刘建义解释道。

大家都笑。

张峰捶了刘建义一拳。“你这家伙！我听出来了，这是在骂我呢！走吧……”他说着拉起贺清明就往外走。“您是刘关长的朋友，就是我张峰的朋友。以后天都市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或麻烦事，找我就可以了。大事办不了，小忙还是能帮的！”

贺清明很不习惯张峰的江湖气，连忙说：“不用不用……”

“我们天都人比较好客，您不见怪吧？”张峰说着已走出了大堂，他拉开奥迪车车门：“贺处长，您请上！”

贺清明弯腰钻进车后座。张峰从另一侧也上了车。刘建义自觉地坐了副驾驶位置。

然后侧身问道：“今天去哪儿？给咱们贺处长接风可不能随便吃点窝头就算了！”

“不要！不要！”贺清明如坐针毡。“随便一点最好。我要早点回家看看，女儿还在等我呢！”

张峰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听说海滨又开了一家海鲜馆，咱们去那儿品尝品尝。”

小茜未等张峰吩咐，便反应很快地启动了车子。

刘振汉正在厨房里刷洗碗筷，他有些心不在焉。王丽敏走进来，奇怪地看着他说：“今天不仅回来得早，而且还这么勤快，有些不对劲呀！说吧，有什么事？”刘振汉没回头。“没什么事啊。我想为你减轻负担，多陪陪你不行？”

“少来虚情假意那一套！”王丽敏把他推到一边，抢过了话。“我还怕你刷不净呢！是局里又让你回刑警支队，激动的巴？”

刘振汉用抹布擦擦手，叹了口气：“实话说吧，我真高兴不起来。”

“我已经听说了，回刑警支队的代价是去查聂明宇，对不对？”王丽敏冷笑笑。“可你还真答应了？”

“算是答应了。”刘振汉挠挠头。“不答应，那个庞天岳要吃人！”

“我可跟你说清楚，明宇是咱自家人，聂叔像你亲爹一样，别傻不愣怔的！”王丽敏以教训的口吻说。

刘振汉皱了皱眉。“这和案子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你少给我绕圈子！你和明宇一起长大的，又是生死战友，要没有人家你现在还在吗？这些道理不用我细说吧？别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你法办他？”

“你越说越离谱了。他要真是犯了法，那还真不行！”刘振汉脱口而出之后，不由心中一凛。

王丽敏一听他说这话，急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明宇一时糊涂，真干了错事怎么办？这种案子你怎么能接？公安局有的是人，为啥偏偏让你去查？我看这里面有名堂！”

“别这么说！”刘振汉闷闷地点上一支烟。

王丽敏也被自己纯粹无意识的分析推断吓了一跳，心忽地沉了下去。她顺着刚才的思路越想越后怕，于是道：“这个案子你无论如何不能去查！天都市谁不知道你和聂家的关系，连咱们俩都是冯姨给撮合的。查聂明宇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呀！”

刘振汉抽了一大口烟。“你别急。庞局长的意思是先让我回刑警支队，至于调查的事，反正我想明宇不会出啥问题，到时候走个过场，我写份报告上去不就结了？”

“这必须有明宇不犯事作前提！”女人的心细，王丽敏显然比丈夫想得深一些。“假如结果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怎么办？这是让你顶雷呢！反正，振汉你记住，如果你要真没良心去害明宇，我和亮亮以后都没脸再见聂叔冯姨了！”她说罢气呼呼地撂下碗筷就走。

刘振汉追在王丽敏身后。“嗨！我说。就算是调查一下，也不叫害吧？我刘振汉怎么可能去害自家兄弟呀！”

王丽敏不听他的解释，径自进了卧室。

5

海滨海鲜馆里的酒宴正酣。来宾们都有了六分的酒意。贺清明也脱去了外衣。

“来，贺处长，我敬您一杯。以后在天都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发话。我先喝为敬了！”一位身穿警服，肩上佩戴着一级警督衔的警官站起身，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他是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所长曹天良。长得矮矮胖胖，一脸福相。

张峰调侃说：“贺处长，你什么人都能找，千万别找他！”

曹天良打着哈哈。“也是、也是。我们的名声跟火葬场差不多。”

贺清明满面通红地站起来说：“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杯了。实……在是喝不下了。”

张峰伸手把酒杯拦了下来，道：“曹所长，今天为贺处长接风，我替他干了这杯！”

“干吗？扶贫扶到酒桌上来了？”曹天良晃晃圆脑袋。“你替就不是一杯了。三杯！”

张峰豪气地把酒杯一放，说：“三杯就三杯！”

哗！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白酒。

刘建义说话了：“这叫啥杯子？这样的杯子我可以喝一百个。换大杯子！”

服务员拿来了大酒杯，足有鸡蛋大。

曹大良道：“张峰你酒量大，三杯不算什么。你既然出这个头，要喝就喝个满贯。三三得九，九杯，你敢不敢？”

贺清明忙阻止张峰说：“张先生，别……要出事的。”

张峰已经有些微醉。他摇摇头，用力抓住贺清明的手。“兄弟，我张峰虽然没读过大学，但是当工人那会儿，做梦都想读书……我现在就想和你这样的读书人交朋友……你们还都别激我，这酒，我张峰喝了！”

贺清明有些着急。“千万别这样。张先生……”

“贺处长还叫我先生，就是没拿我当自家弟兄！”张峰一挥手。“满上，这酒我非喝不可！”

服务员过来，满满地斟了九大杯白酒。

张峰端起杯子道：“贺老弟，你要是看得起老哥，不嫌我没上过大学，是个糙人，咱们今天就做个兄弟！”说完咕咚一口吞了下去。

贺清明呆呆地看着他。

张峰抹了下嘴，然后艰难地喝了第二杯。酒还没咽下去，他又拼命地把第三杯倒进了嘴里。接着是第四杯……

贺清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扯住张峰的胳膊恳求：“张先生……不，不，张大哥……张哥，别喝了……”

“行！”张峰大叫一声。“就……就冲这声哥，这酒我也得喝……”他一仰头，第五杯！

然后是第六杯。张峰已经支持不住了。他胸膛内翻江倒海，血液几乎要从眼中喷射出来。可他还是哆嗦着手，把一杯热辣辣的溶液灌进喉咙。

第七杯，他感到了生命的极限。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中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斜斜地照进来，他发现一道道白光在飞旋、在飘忽不定地闪烁晃动……’

第八杯，热泪从他通红的眼里流出，心中像有千万头疯牛冲来撞去，寻找不到出口。他挣扎着把手伸向第九杯。这最后一杯终于被他送进了嘴里，酒水顺着口角流了出来，杯子啪地一声重重滚落在地上。他全身伏在餐桌上，已人事不知。

贺清明看得惊心动魄。他还从来没遇到这样的阵势，更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玩命的喝法。

“张峰……真是条汉子！”曹天良由衷地说。

刘建义不禁翘起大拇指。“真是太仗义了！”

“这……这怎么办？”贺清明看看周围的人。“咱们把他送医院吧？”

“没事，一会我送张总回去。”小苪走过来，把一个盆子放在张峰头下，然后轻轻地拍着张峰的背。哇——张峰一口白酒喷了出来……

聂大海、冯月梅和聂明宇、孟琳围坐在餐厅的饭桌前，默默地吃饭，都不说话。

聂明宇打破沉默道：“蕾蕾什么时候回国？”

冯月梅神情有些黯然。“有些日子没接到她的信了，也没打电话来。明宇呀，你太不关心你这个妹妹了。”

聂明宇笑着说：“她现在是大艺术家了，我只是个生意人。想关心，人家也不睬咱。”他说着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墙上的照片，眼神里含着殷殷的关切。

孟琳接上话：“我也盼着蕾蕾回来。她一直说要给全家捏个像呢！”

冯月梅给儿子儿媳每人碗里舀了勺汤，问道：“明宇，咱一家人也别藏着躲着的了。你说实话，你和孟琳是不是闹矛盾了？”

可能是母亲提出的问题太突兀，聂明宇不觉怔了一下。“没有呀！”他脸对着孟琳。“怎么？咱们吵架了吗？”

正在喝汤的孟琳抬起头来看看聂明宇，然后微笑着摇摇头。

冯月梅嗔了二人一眼。“反正看着你们生分的样子，我心里不舒服。现在没外人。我说一句：夫妻过日子，没有你们这样若即若离的，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冤家！”

孟琳连忙解释：“妈，明宇忙……”

聂明宇皱皱眉打断：“都忙。妈，您多虑了。我和孟琳挺好的，您别瞎操心。”

聂大海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们不会多管。不过，我规定一下：下次，要么你们两个人一起来，要么就都别来了。”

冯月梅接上话茬：“我看行。你们得尽快要个孩子。”她说着给孟琳使个眼色，意思是说：你有了孩子，就能拴住他了。

孟琳明白婆婆的意思，立刻很温柔地看了聂明宇一眼。但聂明宇能看出那目光里意味深长的东西。可他无法向父母，更不愿意向妻子说出那个只有他和刘振汉才知道的秘密。他默不作声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孟琳的碗里。孟琳的眼圈登时红了。

聂大海和冯月梅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聂明宇岔开话题：“对了，爸爸。您知道他们要派谁来查我的案子吗？”

“谁？”聂大海不由停住了筷子。

“刘振汉。”聂明宇轻轻吐出三个字。

“振汉？”聂大海吃了一惊。“他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思索片刻，不禁哑然失笑。“把振汉调回来查你……哈哈！亏他们想得出来……哈哈哈！”他第一次开心地笑了。

“让振汉来办这个案子？太好了！”冯月梅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让振汉过来，我好久没见亮亮孙子了。”

当孟琳听到是刘振汉时，举到嘴边的调羹凝住了。“刘振汉？爸，他好像有段日子没来了吧？”

欢快轻松的气氛立刻僵住。聂大海疑疑惑惑地问：“是的。他忙吗？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只是随便问问。外面可总在传，那是个铁面包公。”孟琳不动声色地说。

“包公？”冯月梅不以为然。“振汉长得倒是挺黑的，可咱明宇又不是胡作非为的王子公孙。就是有些差错，他还能怎么着？”

孟琳看了一眼聂明宇，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聂明宇把碗里的汤喝光，站起身来：“爸，妈。我想起来一件事，美国的一个合作公司要给我发两个重要传真，我要回公司。孟琳，你在家陪爸爸妈妈吧。”

孟琳也站起来说：“明宇，我今天没什么事，跟你一块转转吧。”

“这……”聂明宇愣了愣，勉强地答应：“好吧。”

冯月梅很高兴地说：“好好，有事多商量，两口子嘛！下回把振汉两口子也喊过来，看看他怎么包公……”

聂明宇未置可否，和孟琳走出。

聂大海看着他们的背影道：“算了，等事情查完了再叫他过来吧。我现在真的有点弄不明白了！”

6

海鲜馆的酒一直喝到黄昏时分才结束。贺清明回到住处，醉醺醺地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客厅中昏黄地亮着一盏壁灯。他看见十五岁的女儿蜷缩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遥控器落在茶几下。他弯腰拣起女儿拖在沙发边的毛巾被和遥控器，然后轻轻摸了摸女儿圆润的脸颊。丹丹皱皱眉，醒了。她噌地坐起身问：“爸爸，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贺清明面露愧疚，伸手把大灯开了。

“呀！好大的酒气！”丹丹捂住嘴。

“在家复习功课了没有？”贺清明赶紧脱下沾满酒水的外衣。

“谢谢爸爸！”丹丹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把抱住贺清明“啪”地亲了一口。

贺清明一愣。“怎么了？”

“别装了，爸爸，和平中学说收我了！”丹丹激动地抱着爸爸又亲了一下。

“怎么？他们突然又收你了？”贺清明真的糊涂了。

“原来你不知道呀？”贺丹丹眉飞色舞地说：“是校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明天到学校去报到。他还说，他是聂什么先生和张什么先生的朋友，所以，他肯定会帮忙的……”

“聂……什么？”贺清明摇摇头。“还有张先生？”

“聂明什么。”丹丹认真地回忆着。“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叫张峰！”

“张峰？”贺清明不禁呆住。

“校长还说你是聂书记的好朋友，就是他的好朋友。爸爸，你真厉害……”丹丹脸上洋滋着自豪。

“聂书记？可我并不认识什么书记呀！”贺清明心里嘀咕起来。

丹丹不想再给爸爸哆嗦了，她开始缠着贺清明给她买新书包。贺清明自然是一口答应，说明天一早就去买。丹丹又问他谁陪自己去报到。贺清明看着墙上妻子的遗像，垂下头，心里涌出伤感，对丹丹说：“当然是我陪你去了，真是个傻丫头！”

王丽敏已在床上静静地睡着了。刘振汉悄悄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握亮了台灯。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封匿名信，在桌上展开。“万一！万一！”王丽敏的话在他耳边不停地轰响着。他不禁痛苦地皱紧了双眉。他一抬头，无意间看见了桌子上的合影照。照片上，他和聂明宇身着军装，在木棉树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他陷入往日的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应该是1979年。记得那是个初春的下午。他和聂明宇潜入边境丛林秘密地带，执行上级交给的侦察任务。绵绵细雨飘洒在低矮的灌木叶片上，渐聚渐大的水珠轻轻地滑落。不远处的丛林在弥漫的雾岚里时隐时现，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枪炮声。他们悄无声息地伏在灌木丛中，双眼一眨不眨地睃视着对面的207高地，那是敌军的主阵地。观察了一会后，他抬起身子，从怀里抽出绘图纸。聂明宇用胳膊遮住不时滑落的雨珠，另一只手掏出特制的不褪色绘图笔，递给他。他紧张地绘图，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高地的战壕里不时有戴着钢盔的头伸出来，朝这里张望。聂明宇脸上也沁出了汗水。一个小时后，他绘好了地形图，把能观察到的火力点一一标上，然后长长吁了口气。聂明宇把早就准备好的竹筒交给他，他把图纸卷起塞进竹筒里，往怀里一揣，二人立刻往回撤。他们在草丛里爬了足有五百米之后，见207高地已隐没在雨雾中，这才半躬起身子飞快地向丛林里跑。然而不幸的是，他们还是被敌人发现了。身后的枪声如炒豆一般乒乓地响着。他们借着灌木的遮掩，跳跃着往丛林里跑。敌兵一边开枪，一边紧追不舍。进了丛林后，他们以树为依托，向蜂拥追来的敌兵射击。敌人仗着人多，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他们扔完了挂在腰上的手榴弹，才勉强压住敌人的攻势。为了节省子弹，他们尽量用点射，瞄准露头的敌兵射击。但随着守势的减弱，敌人靠得越来越近。一个敌兵端枪瞄准他，聂明宇大吼一声把他扑倒在地，可枪声也随之响了。聂明宇“哎哟”一声，捂着腹部委顿在地。他端起冲锋枪一阵狂扫，将冲在前面的几个敌兵打倒在地，后面的敌兵退了回去。聂明宇半靠着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捂着腹部的手指缝里溢流着鲜红的血，滴落在枯叶上。他从斜背在身上的挎包里掏出急救带，为聂明宇包扎住伤口。聂明宇推他快走，自己来掩护。他红着眼断然拒绝，说要死一块死，要活一起活。他们终于坚持到天黑，他搀着聂明宇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拉开同敌人对峙的距离。当天完全暗下来之后，他意识到机会来了，猛地背起聂明宇，撒腿就往丛林里跑。敌人发现后，边喊叫边开枪，却不敢往丛林深处追。子弹在他脚下厚厚的落叶里发出“噗噗”的响声……

尽管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的那一幕仍然如此清晰地在他眼前闪动。聂明宇负伤之后，便丧失了生育能力。每每想到这些，刘振汉心中便如针扎一般剧痛难忍。更让他痛苦不安的是，他还不得不为聂明宇保守秘密，致使聂叔冯姨还蒙在鼓里。

刘振汉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王丽敏，心中默默地祷告：千万别有妻子所说的“万一”！

7

聂明宇和孟琳走进很少回来的家门，便慵懒地歪倒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孟琳柔声地说去洗洗澡，就走进了卧室。

电视里正在播着一部反映“文革”时期的电视剧，画面上是一群红卫兵站在卡车上，高唱着《造反有理》的战歌。那雄壮的歌声听得他胆战心惊，不由坐直了身子。电视画面在他眼前渐渐变幻：

街道上，几个穿着军衣臂上戴着红袖章的孩子在追赶着他和刘振汉。他们奔过来分别堵住两个出口，逼上前就打。他和刘振汉被击倒在地。刘振汉猛地站起，从地上抄起根木棍冲了上去，还击着。那几个孩子都抄了家伙，嘴里喊着“狗崽子还敢反抗”，又把刘振汉砸倒。他擦擦脸上的血，死盯着那个冲在最前面、个子稍高的男孩。那男孩挥动皮带，雨点般抽打他。刘振汉爬上前护住他，皮带全都落在了刘振汉身上。聂明宇悄悄拿起一块砖头，照着那个红卫兵就要砸。刘振汉叫道：“明宇，不能砸，砸了就是反革命了！”聂明宇手中的砖头依旧狠狠砸去，那男孩慢慢倒了下去。他冷冷地看着……

父亲在乱糟糟的书房里被倒剪着双手，身旁围着几个红卫兵，不时地扇上去几个嘴巴。父亲嘴角流着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和母亲悲伤无奈地注视着……

他在院子里发疯地追逐着一只猫。一直追到后庭花园里。终于捉住了它。他在猫的哀鸣声中尽情虐待着。他眼里的泪水哗哗流出……

聂明宇阴郁的脸在荧光屏前抽搐着。他一把推翻面前茶几上的果盘，关掉电视。他忽然间便生发出给刘振汉倾诉的愿望，而且十分强烈。他的手伸向电话机，握住了听筒。然而，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霍地站起身，走进卧室。

卧室里没有人，看样子，孟琳还没有洗好。他走到浴室门前，果然听到里面有哗哗的水声。他回到卧室，长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床上。他突然看见了床头孟琳放在外衣下的手提电脑。于是翻身坐起，迅速地打开，在文件库里找到标有“龙腾”名称的资料。电脑显示询问密码。他思索一下，隐隐想起孟琳存款折上的密码号，于是试着击打出64127，果然命中，资料被打开了，屏幕上赫然出现龙腾公司近几年行贿走私的记录。他冷笑了。

孟琳走出浴室，已经换上了睡衣，额头露出两缕乌黑的湿发，头上还用白色的浴罩包裹着。她揉揉太阳穴，走到卧室门前，从门缝里看到了屋内的一切。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额，轻轻推开门。聂明宇听到了轻微的响动，从容地关了电脑，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看妻子。

孟琳走到聂明宇身旁，默默地看着他。

聂明宇从床边站起身，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的生日是哪天来着？”

"1964年，12月7号。明宇……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聂明宇淡淡一笑：“今天谈得够多了。咱们惟一没探讨的可能就是爱人和敌人、感情和阴谋的问题了。”

孟琳脸变得苍白起来。她垂下头嗫嚅着：“明宇，请你相信我。我永远都是你妻子。”

“是的，我是你丈夫！”聂明宇神色陡变，语调如冰。“你我都是靠这个家庭有了今天。没有这个家庭，你可能还在轧花厂里弹棉花。你还害怕什么？你担心这个家庭的倾倒还是怕到时候没了揭发我的证据立功？所有的人都以为掌握了我的秘密，以为那些是我最为软弱的要害。”他轻声笑起来。“其实，你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五年前你还一文不名。孟琳，应该是我提防着你，而不应该是你提防着我。我们还是好好过吧。许多人都希望我们好好过。我也希望我们好好过。你明白吗？”

孟琳呆呆地站在床前，不由自主地点头。

聂明宇盯着她注视良久，转身大步走去。

孟琳慢慢缓过神来，表情复杂地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红色出租车停靠在和平中学大门旁。贺清明抢先一步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轮椅，然后将贺丹丹抱出。

他一回头，惊呆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了很多记者和摄影师。学校的门口也立着块大黑板，上面写着几个粉红色的大字：欢迎贺丹丹就读和平中学。

一位女记者把话筒对准贺清明：“请问，您是贺丹丹的家长吗？”

“对。你们这是……”贺清明迷惑不解。

“请您谈谈对于学校破格录取您女儿这样一位残疾……”

“我女儿没有任何的残疾！”贺清明毫不客气地打断记者的提问。“我再重复一遍。她只是走路有些障碍。但是她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一个最优秀的女孩子。我为她自豪！”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贺丹丹激动地看着爸爸，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贺清明推着轮椅往学校里走。记者们继续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提问：“您女儿今年报考了多少所学校？”“您女儿能人学，能说说您的感想吗？”……

贺清明充耳不闻，加快了脚步。

记者们又围在轮椅两边，问贺丹丹：“你是否激动？说说你的心情好吗？”……

贺丹丹有些不知所措了。

贺清明停住脚步，严肃地道：“对不起。我们现在不想接受采访。我只想间一句：你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是谁通知你们来采访的？”

记者们面面相舰。“是……安排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我们不想接受采访！”贺清明说完，推起轮椅就走。

这时，有两位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士走过来，其中一位自我介绍是和平中学的校长，叫滕晓。介绍另一位是阎明军副校长，分管招生工作，并对贺丹丹的人学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贺清明向两位校长表示感谢，但申明不想让女儿成为宣传工具，只希望能让她安心地读书。

滕晓笑笑说：“贺清明先生，您误会了。”

贺清明单刀直人道：“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在拒绝丹丹的人学申请近两个月之后，又突然决定再次录取她吗？”

滕晓解释说：“贺先生，贺丹丹能够人学完全是破格录取。因为按规定，起居不能自理的学生是不能人学的。但是，我们考虑到贺丹丹的实际情况，尤其是您的好朋友聂董事长慷慨解囊，免除了后顾之忧，这才有了您女儿的就读机会。”

“又是聂董事长……”贺清明困惑地喃喃着：“哪一个聂董事长？”

“聂明宇董事长。您……”滕校长有些奇怪。

贺清明禁不住问：“他花了多少钱？”

“十万元。作为录取贺丹丹和她以后在学校的起居生活费用。”滕晓边说边不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十万元！”贺清明显得有些吃惊。“聂明宇出的？”

“更准确地说，是聂董事长以龙腾集团的名义捐助的。”滕晓补充道。

“什么？龙腾集团？”贺清明心中一沉。“那个张峰是……”

“张总是我老朋友了。”阎明军虽然只是跟张峰通了一次电话，却表示出亲近的样子。“他是龙腾集团的总经理呀！”

贺清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身体不由晃了晃。

8

刑警支队办公楼。 肖云柱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挨着门探头。一位值班民警训斥他。他嬉皮笑脸地说道：“政府，我来报个到，不是这屋？”他又往前走，抬腿进了大案队办公室。

王明喝住他：“干什么的你？”

肖云柱眨巴眨巴眼。“政府，刚回来，让报个到，是这屋吗？”

王明抬眼细瞅瞅，认出他来。“怎么又是你啊？不是告诉你到对面派出所吗？这是刑警支队！”

肖云柱看看王明，傻傻地咧嘴一笑。李冬上前告诉他方向。他默默地转身向外走，很遗憾又没能找到刘振汉。李冬把门关上。

“老说刘支队，人哪？不是说今天来报到吗？等了半天，等来个劳改释放犯。真逗！”龚静连珠炮似的，似乎仍不过瘾，又补上一句：“你们这儿是不是都这么懒散啊？”

王明横了她一眼。“你一个刚分来的实习生，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怎么这么多话？茶倒了吗？”

龚静一撇嘴：“我不倒。我来是工作的，天天给你倒茶算怎么回事？”

李冬接过话来：“哎，这你就不对了。我们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样？你不是老损刘支队吗？他也一样的。要不，怎么学会本领，何况你一个黄毛丫头。”

龚静不服气地眉毛一挑。“黄毛丫头怎么了？”

王明不耐烦了。“得得！我喊你大姐行了吧，只要你少说两句！”他看看表。“也怪。哎，我说李冬，上头不说他准时来报到吗？刘支队那人可是时间观念很强的。”

龚静忍不住又嘟囔：“本来我还挺崇拜他的。看来，不能当盲目追星族……”

聂明宇独自走在公司大楼的过道里。职员们纷纷和他打招呼。他以不同的态度对待着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

财务部经理陆同在董事长室门前正等着他。他接过他递过的财务报表，点点头道：“我看过再找你。”

他走进董事长室，刚刚坐定。小苪就匆匆走了进来。

“慌慌张张干什么？张峰又拼倒了？”聂明宇问道。

“嗯。”小苪指指窗子。“我来不是为这事，董事长您看看外面。”

聂明宇惊疑地看看他，站起身，透过窗玻璃朝楼下望去。只见刘振汉正着一身便装在楼对面的马路上溜达，不停地抬头看这边。

小苪担心地提醒他：“董事长，是不是已经开始监视我们了？”

聂明宇思索片刻。“胡说！他现在可不是我们的敌人！”

小苪放心了。“那……我去请他上来？”

聂明宇犹豫一下。“不，那会给他惹麻烦。我下去，你们谁都别跟着。”

小苪连忙躬身打开房门。

聂明宇快步走出公司大门。刘振汉正迟疑着拿不定主意是否过去，突然看见聂明宇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他。车流从马路上穿过，他们被阻隔着，只能彼此观望。终于，两个人都笑了。他们做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明白的特殊手势，分别向对方跑去。两人在街道中心相遇，躲避着来往的车辆，在一片鸣笛声中，紧紧拥抱在一起。

第三章

1

滕晓从贺清明手里主动接过轮椅，向丹丹介绍着：“这边是我们学校刚刚新建的图书馆，里面的藏书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下了课随时可以到这儿来看书。你喜欢看电影吗？”

贺丹丹用力点点头。

“图书馆里还有个音像室，收藏了很多中外经典电影光盘。你可以办一个卡，挑选你喜欢的片子看。”

贺丹丹仰脸看了看校长，高兴得双颊通红。

贺清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心底涌起一股股寒流。

“那是我们的球场，喜欢看球吗？”

“喜欢！我最爱看篮球，NBA!”

“哟，和我兴趣一样。咱们学校有篮球队，高年级的篮球队还拿过全市学生运动会的冠军呢！”滕晓指着远处几个学生中的高个少年。“你看，那个就是队长。他们都是你的同学。”

贺丹丹看过去，发现几个男生女生正冲她笑着走过来。高个少年走到轮椅前，把手伸出来：“贺丹丹，我叫刘勇，咱们一个班呢！”

贺丹丹脸红红地轻轻握住男生的手。

滕晓嘱咐说：“你们今后要好好照顾丹丹同学。”

“您放心吧，交给我们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叫着。

“校长。”贺丹丹感激地说：“我给学校添麻烦了……”

“不！不！”滕晓忙摇头。“是你给所有的学生作出了榜样。只要你好好学习，刻苦用功，将来成为国家有用之才，你就永远是和平中学最想要的学生！”

“谢谢校长！”贺丹丹眼中含着幸福的泪水，转头去找爸爸。

贺清明悄悄地跟在一旁。他见女儿转脸，忙走到女儿面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贺丹丹嚅动着双唇：“爸爸，您是最好的爸爸！谢谢爸爸！”

贺清明心里如针扎般一阵剧痛，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

滕校长对他说道：“贺先生，您就回去吧，孩子在这儿完全可以放心。我们带她去看看宿舍。学校专门作了安排，就在一层，下午工人就过来把人口用水泥铺平。”

贺清明机械地点点头。同学们簇拥着轮椅往宿舍走。他呆呆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骤然翻腾起来：显而易见，自己落入了一个用温情精心编织的陷阱。清正廉明，是他为官做人的惟一标准，所以才能被提拔到海关缉私处长的重要岗位上。他心里很清楚，要从这个陷阱中脱身，惟一的选择便是带着女儿立即离开这里……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小跑着追了过去。

他挡住了轮椅。女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让他感到难以启齿。

“爸，你回去吧，还要上班。”贺丹丹劝爸爸说。

他终于下了决心，俯身在女儿的身边说：“丹丹，听爸爸一句话，咱们先回家好吗？”

丹丹像没听懂。“回家？教室还没去呢，同学也得见见啊！”

贺清明心里一阵颤抖。他必须告诉女儿：孩子，这个学咱不能上，快跟爸爸回家……可是他能这么做吗？他忍心这么做吗？ 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再也没从女儿的脸上看到过如此舒心动人的笑容了。他知道，这是属于女儿那片残缺不全的心灵的，他不能剥夺女儿上学的权利啊！然而，随后等待他的将是把灵魂抵押给魔鬼，付出最珍贵的代价……

该怎么对女儿说？贺清明犹豫良久，艰难地启齿道：“丹丹，暂时等等不上学行吗？回家爸爸再给你说好吗？”

丹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猛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不！爸爸！为什么？说什么也不！爸爸，我求您了！”她说罢，狠狠地摇着轮椅，驶向宿舍方向。

贺清明深深地垂下了头。灿烂的阳光下，是一条凝止不动的阴影……

刘振汉和聂明宇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久久的沉默之后，聂明宇先开了口：“见到你真不容易。也怪我太忙，去哪儿喝点？”

刘振汉摇摇头。“别了，我马上得走。随便聊聊吧，队里还等着呢！”

“走着是聊，边吃边聊不是更好么？”聂明宇一指路边的小吃摊。“就这儿怎么样？都是咱们小时候最爱吃的。”

“也行。”刘振汉咽了咽口水。“那会儿吃上这个可不容易。”

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点了几样小菜。摊主很快便把菜摆上了小餐桌。聂明宇又要了两瓶天都牌啤酒。还是老规矩，二人各自干了满满一大杯。

刘振汉抹抹嘴。“明宇……”欲言又止。

聂明宇把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满。“行了，振汉，你时间不多，我也很忙。直说吧，是不是为那封匿名信的事？你难办了？”

“明宇，实话实说，你是什么人我还没数吗？兄弟是被摆在这儿了，真的很为难。你只要给我句话，心里一踏实，今天报不报到我也就好决定了。”

聂明宇吃着菜。“振汉，这种事不是明摆着吗？我龙腾公司要走私干嘛？我只讲一句，你查，该干什么就干下去。”

刘振汉道：“明宇，我没有不相信你。可你知道吗？走私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聂明宇很轻松的样子笑了。“你还不了解我？我既然不怕查，你还怕什么？”

刘振汉松了口气，也笑了，“从来都是你鬼。好，我让他们查查吧。”聂明宇转开话题，问：“振汉，还打拳吗？当兵的时候，你可是一天也闲不住呀！”

“偶尔还动动身子骨，你呢？”刘振汉连忙住嘴，他突然想到他的伤。

聂明宇揉揉腹部。“没事。拳是不打了，也打不了了。反正我从来都打不过你。不过，我有个小乐队，在天都酒店歌舞厅。”

“还拉你那个破手风琴呀？”刘振汉捣了他一拳。

聂明宇也回了他一拳。“哪天来歌舞厅看看，咱哥俩一齐练练，看看还行不？”

刘振汉摆手道：“得了，我可没这个细胞。”他看看表。“明宇，我得先走一步了，人都等着我呢，有信儿我再告诉你。”

聂明宇点点头。看着匆匆而去的刘振汉，他的双眉一下子紧锁起来。

2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几位刑警眯着眼睛直打哈欠，不停地伸着徽腰。

“都给我精神点！听见没有？把屋子收拾一下。刘支队回来了看见一个个这幅德行，不骂死我，才走一个月！”王明满脸严肃地大声说。

“刘支队还回来吗？顶雷的活儿呀！”一位年龄稍大些的刑警哑着嗓子道。

“废话！”王明呵斥。

龚静忍不住了。“人家说的也对呀，要不，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报到？我看，这刑警支队也不是什么净土！”

王明火了，吼道：“说什么呢你？小孩子嘴没把门的！你知道这刑警支队怎么过来的？刘支队怎么过来的？告诉你，再这么不干不净说话，小心我把你发回去！你一个丫头片子见过什么呀？竟敢在这儿批评起老家伙来了！”

龚静被吓住了，窝着身子不敢吭声。

李冬连忙解围打圆场：“算了算了，小孩吗不懂事。人家也是心直口快，肚子里没啥瞎玩意，以后注意得了！”

龚静委屈得擤着鼻子想哭。

“算了，刘支队看样子上午来不了了。正好有件急事。”王明指点着另两个实习刑警：“汤文军、张九夏，你们跟我出趟外勤，去棉纺厂。”两个小伙子顿时蹦了起来。“王队，怎么着？有案子？”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王明边说边往外走。两个小刑警忙紧步跟上。

李冬过来拍拍龚静，安慰道：“这王明脾气躁，人其实很好。你不了解刘支队和他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事，今天说话有点刺激他。他其实也怕刘支队不来报到……”

“好什么好？”龚静眼睛红红地看着李冬。“这打击报复马上就来了，他为什么不带我去？”说着，泪珠便滚了出来……

王明开着车，从支队的院子里往外疾驰，正好碰到刘振汉骑着自行车往门里进。汤文军眼尖，叫道：“王队，那不是刘支队吗？”

王明想了一下，看看表。“先干活！”他说着一点油门，车蹭地蹿出了大门。

刘振汉看看王明的警车，摸摸脑袋。“这小子，见鬼了？”

他走进办公室，大伙便围了上来。“刘支队，你终于又回来了？”“昨天就听说你要回来……”

刘振汉开玩笑道：“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大家都开怀大笑。

刘振汉在人堆中看见几张新面孔，问：“这几位是……”

龚静走过去敬礼：“报告刘支队，我是刚从警校毕业，来这儿实习的。我叫龚静……”

马荃也走过去，“啪”地一个立正：“报告支队长，我也是，我叫马荃！”

刘振汉乐了：“好呀，咱们刑警支队人丁兴旺！”

李冬慢慢地凑上去，苦着脸说：“刘支队，你走后我天天哭。你看，这眼睛还肿着呢……”

“你这双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红了快十年，蒙你老哥哥呀？倒是这屋里有人眼睛哭肿了。”刘振汉看看龚静。

龚静嘴一噘：“都是那个王明……看，您就和他不一样！”

“怎么？他欺负你了？”刘振汉有些惊讶。“这小王八蛋。没关系，我替你出气，罚他给你倒三天茶！”刘振汉哈哈大笑。

龚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刘振汉拉把椅子坐下。他感慨万端地说：“哪儿也比不了咱这刑警队。一看到你们，我这心里就踏实。”

几位老刑警队员听了他的话，都有些伤感。李冬道：“刘支队，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大家一时默然无语，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

刘振汉笑着说：“但愿如此！”

聂明宇回到董事长室，脱去外衣，揉了揉腹部。和刘振汉分手后，他就觉得伤口一直有些隐隐发疼。有人敲门。他连忙把衣服套上，沉声道：“进来！”

小苪匆匆走进来，说道：“董事长，孟夫人带话，说一会儿过来，有个邮件要交给您。夫人真是难得来啊！”

聂明宇皱皱眉。“贫什么嘴？你去取一趟不行吗？”

小苪笑着道：“她说比较重要，非要亲手交给您。说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发现聂明宇老是揉腹部。“董事长怎么了，不舒服？”

聂明宇忙抬起手。“没事，打仗时落下的老枪伤了。”

小苪嬉皮笑脸地想幽默一下：“是吗？我这年岁，没赶上打仗，遗憾呐！那您这枪伤不会是从后面打的吧？”

聂明宇神色一变，斥道：“话多！你是说我逃跑时打的？”

小苪忙躬身退后两步。“哪敢呀！对不起！董事长，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是替刘振汉挡的子弹！”小苪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他转脸一看，是张峰疲惫不堪地走了进来。他不禁一愣，问道：“张总，你酒醒了？”

张峰训道：“小小孩子，说话这么没规矩，出去！”

小苪一吐舌头，赶紧走出门去。

张峰在聂明宇对面坐下。“刘振汉来过了？”

聂明宇看看他，没有回答。

3

棉纺厂厂长室里，一片嘈杂的吵闹声。王丽敏正在和一个副厂长理论。几个科长劝着，多数人从门里溜了出来。

王丽敏在屋子里大声喊叫着：“那不行，没有这样干事的！把我的会计拿掉，换的却是张红，而且她从来没干过财会，我哪点不如她？她不就是厂长的小姨子吗？这谁不知道？告诉你们，这事要是不公，咱们天天在这，直到张红也下来！我是好欺负的？”

副厂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说：“谁说不是呢？丽敏，你和我们闹也没用呀！”

王丽敏跳着脚吼：“杨厂长呢？杨胖子呢？这是国家的大厂，不是他的私有财产！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他不让我们一家人好了，他还想好？我要拉着他去市政府评理！”

王明在厂办公楼前停下车，刚要带着两名年轻刑警进楼，突然看见一辆很帅的轿车开进来，在他的车旁停住。胖厂长从崭新的别克车上走下，发现面前站着三个刑警。不禁一愣。

王明上前一步问道：“您就是杨厂长吧？”

胖子眨着小眼睛，答道：“是……是。”

王明又问：“去年查封了你们搞三陪活动的招待所是不是？”

杨厂长有些紧张：“不错。那是过去的事了，怎么……”

王明打断他，板起脸。“我们是刑警支队的，今天要再检查一下，你带路吧！”

“检查？不必了吧？现在那个招待所是厂里直接管理，没有再承包出去。”杨厂长解释说。

“直接管理更要查！”王明眼一瞪。“你给我讨价还价？”

杨厂长见来者不善，也弄不清是不是招待所又干了什么违法的事，连忙道：“没有没有。主要是我上午还有个生产会。我让负责‘三产’的马副厂长陪你检查行不行？”

王明摇头：“不行！现在不是兴厂长负责制吗？去年抓的那个招待所的头听说是你老婆的弟弟，没处理你的连带责任就够便宜你了。别哆嗦了，你去不去？”

杨厂长万般无奈，只好说：“我去，去！”他看着自己的秘书。“你上去给他们说一声，会推到下午……”

“下午可不一定行！”王明再次打断他。“这一天要是检查不完呢？”

杨厂长怔住了：“这……”

站在王明身后的汤文军和张九夏面面相觑，弄不明白王队葫芦里卖的啥药。

杨厂长走得一头大汗，指了指前面的一幢三层楼，气喘吁吁地说：“这前面就是招待所。”

王明悠悠然问道：“厂里效益怎么样？”

“不行呀！每个月都亏损，现在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杨厂长擦擦脸上的汗。

“亏着钱你还坐别克？我看你应该骑自行车！”王明一句话噎得厂长半天说不出话来。

突然，王明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接听：“哪位？”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还不回来？”是刘振汉的声音。

“我在棉纺一厂……”王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刘振汉果然提高了音调：“你跑到那儿干什么？”

王明瞥了一眼杨厂长，忙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回去咱再说……”

“混蛋！”话筒震得嗡嗡响。刘振汉显然发怒了。“你小子要敢假公济私，胡乱搞，你就别他妈回来！回来我扒你的皮！”

王明怯了，嗫嚅着说：“刘支队，我是在开展工作，没那事。要不，我回去再向你解释？”

刘振汉没有商量余地地大吼：“立刻给我滚回来！立刻！听见没有？”

话筒里传出一声脆响，断了。王明看着手机发呆，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厂长走过来问：“打完了？咱们快去检查吧。你看我这一身的事。”

就在这时，王丽敏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王明，你怎么跑这来了？”

杨厂长赶紧拉住她。“丽敏，他要查招待所呢！我没时间呀，你给说说？”

王丽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咱们还有话，待会儿再说！”她把王明扯到旁边，低声问：“是为我的事不？准不是你哥叫你来的。你怎么这么傻呀？我这事本来人家挺站在咱这边的，你这样一来，不是和他杨胖子一样让人戳脊梁骨了？回去！这事嫂子有理，我会跟他论个长短！”

王明点点头，转身走到杨厂长面前，道：“今天有案子得赶回去，不查了。但是不定哪天我就过来看看，给我放规矩点，别整歪门邪道！”

“你看这话是从何说起？也好、也好……”杨厂长无端被王明戏谑一番，有气又不敢出。

“收了！”王明对那两个不明就里的实习刑警道。他走出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我看，你把那辆别克卖了给工人发工资吧！心一歪车就行不正，别出事啊！”

杨厂长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董事长室里，聂明宇和张峰仍在商谈着公司的大事。张峰告诉聂明宇，和平中学那边已经来了电话，贺清明陪着女儿去了学校。他看看表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现在贺丹丹已经办完了手续。

“是吗？”聂明宇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中国还是可以高效率的。十二个小时，咱办了那帮人两个月都没办完的事！”

“市长都出面了，能不快吗？”张峰也得意地笑了。“董事长，那个女孩双腿萎缩，不能行走，是坐轮椅去的。咱们还真干了件好事。”

聂明宇问他：“贺清明那边怎么样？”

张峰正要回答，孟琳走了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谦恭地问候：“您好！”然后知趣地退出董事长室。

聂明宇抬起眼皮。“有事？”

“没事敢来你的办公室吗？”孟琳的语调里不无怨气。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个纸包邮件，递到聂明宇面前。“我也很忙，但还是得亲自送来才放心！”

聂明宇接过，随手放到写字台上，并不看。

孟琳只好提醒道：“蕾蕾寄来的。她没寄给爸爸妈妈家，而是寄到了咱们的住处，想必很重要。”

聂明宇这才拿起邮件，仔细看包装。

孟琳笑笑。“放心明宇，没拆开过！”她站起身。“晚上回去吗？”

“可能回不去。”聂明宇端坐不动。“你的公司不忙了？”

孟琳百无聊赖的样子道：“天天捣鼓那些批文什么的，也无聊。晚上我准备去见个人，也许你不想我见她……”

聂明宇无动于衷地翻弄着邮件。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孟琳凄然一笑：“是个女的。”

聂明宇丢下邮件。“我更不明白了。”

孟琳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快步走出。

聂明宇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琳“砰”地一声带上门，不觉笑了。他迅速打开邮件，里面是一盒录像带。他将盒带插人录像机中。

蕾蕾坐在一个装饰典雅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道：“爸爸妈妈，放心吧。旧金山还不冷，学校的环境很好，各方面都令人满意。妈妈要多吃些营养搭配合理的好东西，别老舍不得。爸爸工作上少忙点，多陪陪妈妈。还有，告诉爸爸，美国没电视里那样暴力，很安全的，让他不用担心。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下个月可能回去，学校的展览选在中国巡回进行，能和你们在一起两个多月呢，到时候再当面向你们汇报我的学习生活情况。”

聂明宇饶有兴致地看着，脸上涌出很欣慰的神情。突然画面一闪，变成另一间屋，蕾蕾由刚才欢快的表情变得沉重忧郁，她锁着双眉说：“哥，这是给你说的，别让爸爸妈妈看见。我下个月回去，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他死了没有？”她说着眼里溢满泪水，咬牙切齿。“怎么也忘不了，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天都……可我还是得回去。哥，你答应过我。你给我个信，我就要个心里踏实……”

聂明宇叹口气，抹掉后面一段录像，拿出盒带。他仰面斜靠在皮转椅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陷人沉思之中。

4

刘振汉在刑警支队分发着复印的匿名信。“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局长交给我一个案子。是一封群众的举报信，控告咱们市一家企业从事走私贩私活动。”

李冬问：“哪家企业？谁呀？”

刘振汉有些不自然，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哦，是龙腾集团……聂明宇。”

几个老刑警都知道刘振汉的根底，彼此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低下头不吭声了。

龚静不了解情况，所以，也就不知道深浅。“聂明宇？我好像听说过。”

马荃站起来从报纸架子上拿过一张《天都日报》，抖了抖说：“他可是红人呀！前几天刚刚在报纸上登了他的先进事迹！青年企业家，本市十大杰出人物……”

龚静这才忽然想起，接着道：“噢，对了。今天的早间新闻还报道他捐资让失学的残疾女孩上学呢！”

刘振汉听到后愣了一下。“是吗？他倒是爱干这些事情。”

李冬笑说：“刘支队，局座怎么让你来查聂明宇，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刘振汉尴尬地搓搓手。“其实，你们私底下都议论过，我也知道。我今天就给大家交个底。我是想回到咱刑警支队才答应下来的。”

办公室内再次沉默了。大家若有所思。刘振汉一个个看过去，似乎明白了什么。龚静和马荃对视了一下，也似有所悟，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振汉。

“大家不说话，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先表个态。我刘振汉的确和聂明宇一家私交不错，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太愿意接这个活。这都是我内心的实际想法。但是，一旦这案子开始调查了，我决不会有任何对不起警察形象的行为。大家可以监督我。”他说完坐下，看了看李冬。

李冬不能不开口了：“刘支队，你这么一讲，咱也就直说了。大家的确有些顾虑，怕你感情上过不去。不过，我跟你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违心办过案子。但如果让我讲实话，我觉得这个案子没有查的必要！”

刘振汉一愣：“嗯？为什么？”

“我个人感觉，领导其实就不太想查这个案子。”李冬给了个耸人听闻的结论。

大家都吃惊地间他理由。

李冬胸有成竹地接着说：“刘支队你别生气。第一，明知道刘支队和聂明宇的关系，却让他来查这案子，这领导的心思还不明白吗？第二，什么是走私？去年一年龙腾集团捐助了三个希望小学，两个养老院。报纸广播电视天天宣传着，什么利税第一大户，全市改革开放富有开拓精神的典型。我就不信，领导能让咱们把这么个金疙瘩给弄死了。”

“就是。你们算算，光咱们局就有多少民警家属在龙腾下属的工厂里工作？这要把龙腾集团给查趴下，咱天都市得多少人下岗呀？说不定，咱们的工资里都有人家的钱呢！咱们还是省省工夫，破几个刑事大案是真的！”另外一个老刑瞥附和着说道。

刘振汉大口大口抽烟，默然无语。他不能不承认：他们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实际情况确实如此……

龚静并不以为然。“你们这样讲，我觉得有些偏颇。应该是事实第一！信上不是说有走私贩私什么的吗？可以去海关查他们的底单，再把龙腾公司的账查一下。最好还是查清楚，我们必须对法律负责！”

李冬不屑一顾。“你要能从账上查出聂明宇的问题来，我把李字倒着写！他是什么人，是人精呢！你想到的，他都想得到！我觉得不如随便查查糊弄一下，写个报告上去得了，最好别搅和进去……”

刘振汉瞥了他一眼，“李冬好像有情绪？”

“嗨，我没有情绪，就是说点实话。”李冬有些激动。“这种事干嘛叫咱们干？说白了，让咱们顶雷呢。查出是诬陷，大家高兴，还有功。但凡查出问题来，最后谁敢管？我听说光省级干部的亲属子女，龙腾就养着十来号，咱们还能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吗？刘支队，电力局你捅了一家伙，稍带着外贸整了整，结果弄出去扫了一个月的街。龙腾集团是市里乃至省里的金牌企业，万一惹了祸，还不得把咱们都发配到山里去看老林子？”

“是！就是！”底下一片赞同声。

龚静鼻子哼了一声。“怎么就是？照这么下去，还怎么执法？那我们还坐这瞎聊什么案子？也去偷抢扒拿得了！”

刘振汉很欣赏她的勇气，笑眯眯地注视着她。“嗬！我这出去一个月，李冬说怪话不足为奇，又带出个徒弟啊！”

大家都笑了。

“报告！”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喊。屋里的刑警们都转脸看去，只见王明委靡不振地倚在门框上。

刘振汉狠狠瞪他一眼。“去体育室等我！”

聂明宇走进总经理室。小苪迎上前来低声道：“董事长，张总酒喝急了，胃部轻度出血，刚吊完水，正休息呢。”聂明宇摆摆手，示意小苪出去。然后轻轻坐在张峰躺倒的沙发前静静看着他。

聂明宇抚着他的肩膀说：“是不是太拼命了？我一直在想，在他一个处长身上这样耗费心机值得吗？”

张峰自然明白这是聂明宇在故意安慰他，于是，摇摇头道：“唉，不喝是死，喝也是死。只要您能平安无事，我怎么做都值得。”

聂明宇手上用力，亲热地捏了捏他的肩。

张峰感激地笑笑。“贺丹丹的入学事宜已经办妥。贺清明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我们的良苦用心，至少今天他不会立案，咱们又多了一天时间。还有海关、码头、船务科的几个人都和咱们关系不错，要不然，这三十六辆车的案子一出来，再要抹平可就不好办了。”

聂明宇点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除这件事外，其他的事也要处理好。”他站起身。“我要琢磨点事，如果有急事，你知道到哪里找我。”说完走出。

张峰看着聂明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若有所悟，他明白“其他的事”是指什么。小茜走进来，把一块热毛巾敷在他额上。“董事长刚才交待，让您回去休息。”

张峰摇摇头。“赵志刚回来没有？”

小苪想了想，回答说：“好像没看到……”

张峰紧张起来，吩咐道：“你立刻去保安队看看！”

5

体育室里，刘振汉换上拳击手套。王明躲躲闪闪地在旁边磨蹭。刘振汉黑着脸，只是死死盯着他，也不说话。

“刘支队，我错了……”王明往前凑凑，忐忑不安地低声说：“以后改正！”

“让老百姓说闲话，不想干了！你嫂子也不干吧？换套子！”刘振汉斥责。

王明不敢回嘴，赶快换上拳击手套。

刘振汉继续教训：“以后懂点事理！我不唱高调，可是，你总不能欺负人吧？穿这身皮不是家兵家将！”

王明憋急了，一拳打出：“行了，别说了，我不干不完了吗？看嫂子受气窝囊！”

刘振汉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倒，愣了一下爬起来。“你小子放黑枪。”他轻轻击出一拳道：“我是要和你商量商量匿名信的案子，你已经知道了吧？”

王明笑笑说：“你没回来，我就听说这事情了。”

刘振汉也笑了。“咱天都市真是无密可保。你知道了，有什么想法？”

体育室门外，龚静循声而来，躲在门旁侧耳偷听。

王明道：“我听到了一些议论，都是他妈瞎扯，对你，我还能不了解？我想，还是查吧，对上面总得有个交待。我见过聂明宇，挺佩服他，天都市有这么个人才还是很难得的。我想，他可能也会有点什么事，干这样大的公司，难免。既然上面让查，那就看看有没有啥违法的，总比他越滑越深好，你说是不是？”

刘振汉点点头。“我想也不会很干净，哪个企业能没有点问题？只是匿名信恐怕不是冲着聂明宇来的，你明白吗？我怕我和聂明宇都成为人家的棋子。不过，听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龚静在门旁听得直撇嘴。这时，李冬也走了过来。龚静小声地说：“哼，这就是传得跟神似的刘振汉呀？我看……”李冬连忙捂住她的嘴。

王明问：“你放什么心？”

刘振汉狡黯地眨眨眼。“我想弄个专案组，你来牵头。”

王明躲过他的一个勾拳。“你的用意我明白。可你为什么干脆不推掉呢？”

“这个……”刘振汉很为难的样子。“要不说，我猜这是个套呢？我怎么查呀？按理说，这案子我都得回避。”

王明双拳碰碰，跳着道：“我明白了。我并不休，可把我推前面，你总得放些权力吧？”

刘振汉一拳击倒他。“我可告诉你，我不出头，并不意味着不管！”

门外，李冬对龚静小声道：“明白没有，斗争需要策略。”

龚静颇不以为然地嘀咕说：“我看不出来，这策略有多高明！”

贺清明一身便服站在码头上，看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好像它们全都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直到这时，他才感到后悔，真不该来担任这个缉私处长。如果在机关研究室里继续做他的学问，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想着想着，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不由地慢慢蹲下了身子。

这时，一个海关关员从他面前经过，仔细看看他。“哎呀，贺处长！您怎么自己在这儿？”

贺清明抬起头道：“没事没事，来看看。”

关员殷勤地说：“要不，我叫科长来？”

贺清明摆摆手：“不用了。我问你，这二十个箱子都是以电子元件报关的？”

关员答道：“嗯。好像是这样。”

贺清明直起身子。“我听说过两辆、三辆车闯关的。但是一下子搞三十六辆，胆子也太大了。”

关员道：“龙腾集团是省里的知名企业，可能是领导打过招呼。不然，他们肯定不敢这么做。您知道，三十六辆豪华车，那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贺清明不禁怔了怔。他显然没把问题考虑到如此严重。

关员强调说：“如果真立案了，往公安局一交。这可是涉及一百多万美金的大案子，肯定要人头落地的。其实，我今天已经说多了。”

贺清明心里一沉。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张峰拼命喝酒的情景。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办公室的，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着发呆。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进来，他才如梦初醒，喊了声：“请进！”

刘建义匆匆忙忙走进来，嘴里大声说着：“贺处长，把电视打开，快打开！”他走到电视前，摁下开关。

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新闻。

播音员：今天早晨，和平中学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学生，请看现场记者的报道。

记者：各位观众。今天早晨，本市身残志坚的中学生贺丹丹终于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画面上出现坐轮椅的贺丹丹。

记者：贺丹丹同学，你高兴吗？

贺丹丹：高兴，太高兴了。我以为我不能上学了。

记者走向贺清明：作为丹丹的父亲，您能谈谈感受吗？

贺清明：我没什么可说的。对不起。

记者转过身：贺丹丹的父亲太激动了。据我们了解，贺丹丹同学能上学，除了和平中学给予了很大的关心之外，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帮助也是分不开的。我市龙腾集团为了贺丹丹的人学，向学校捐助了十万元，以交付未来三年中贺丹丹在学校的各种费用……

刘建义“啪”地关上电视。对贺清明道：“清明，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组织说？你也是，我们都可以帮帮忙嘛！”

“唉，我实在是……”贺清明皱皱眉。“我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建义耸耸肩。“不过，龙腾集团的聂董和张总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出面没有什么事情办不下来的。”

贺清明抬脸看了刘建义一眼。“刘关长，我有句话想问您。”

“请说。”刘建义在沙发上坐下。

“龙腾集团这么做，是不是为了那三十六辆奔驰？”贺清明盯着他。

刘建义一愣。他没想到贺清明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屋子里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冷场。终于，刘建义开口了：“小贺，材料我看了。我来也是问问你，有什么意见。”

“我刚刚来。”贺清明顿了顿。“没有经验，您看呢？”

刘建义皮笑肉不笑地道：“贺处长，这是你查出的问题，总该拿个意见。”

贺清明沉吟着说：“按规定……如果核对无误的话，咱们就应该立案报上级机关，然后将各种物证移交公安部门。”

刘建义腮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你准备这样做？”

贺清明从刘建义的神态里已经观察出他对此事的态度，于是再度绕开：“我还拿不准。您是分管领导。如果这样处理，您觉得妥当吗？”

刘建义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表明态度：“如果你问我，我必须说：对于龙腾集团这个案子，一定要慎重。”

“您的意思是……”贺清明再逼一步。

刘建义点上香烟，长长吸了一口。“龙腾集团的背景是天都市政府。它的很多经营项目是政府特批的。这个集团公司是天都市最重要的经济支柱企业之一……”

贺清明打断刘建义的话：“有这样便利的条件，它完全可以从事合法的经营，为什么要走私呢？”

刘建义抖抖烟灰。“小贺呀，我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如果走私是个人操纵的，那必须严厉打击。但是，如果是政府行为，是促进当地经济的，可能就不能那么简单地一刀切了。”

贺清明摇摇头。“海关是受中央直接管辖的，任何地方政府无权……”

“好了好了。这些我都懂。”刘建义不客气地打断，把香烟摁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我当了这么多年副关长，现在又代理关长，不需要你给我背条例。我只是把我的看法说一下。如果你非要立案，向上级汇报，我可以签字，决不会阻拦。我问你，我们工作是为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对不对？你想没想过，如果立案，你的确可以立功受奖。但是，一个优秀企业会因此垮掉。一批像聂明宇、张峰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会断送前程。几万工人会下岗。地方经济会一撅不振……这是为人民服务吗？”

“这……”贺清明哑口无言，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些。

“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咱们随时可以沟通。”刘建义说罢走出门去。

贺清明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6

龙腾集团保安队队长办公室里，赵志刚正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东西往纸箱里放。突然门开了，他大吃一惊，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张峰身穿黑色风衣站在门口。赵志刚颤着嗓音喊道：“张总！”

“准备好了吗？”张峰说着把门反锁上。

“差不多了。”赵志刚从自己的椅子上把衣物拿开，让张峰坐。

张峰坐下，点了支烟，问道：“东西呢？”

赵志刚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一个黑封皮的笔记本。张峰接过来，仔细地每一页查看了一番，点点头，放进自己的怀里。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我替你存了二十万，先用着。到了那边重新开个账号，没钱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汇过去。等风声过了再回来，估计最多半年几个月的。”

赵志刚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回家看看，成不？”

张峰沉吟片刻。“最好不去。”

赵志刚不太情愿地低下头。“好吧。”

张峰拍拍他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媳妇孩子。一会儿我就给她打电话，就说公司紧急派你出差了。等你那边安顿好了，我把你媳妇送过去。”

赵志刚显出十分感激的样子，频频点头。

地下车库的光线很昏暗。因为大多数车已经离开了公司，所以，宽敞的车库内空荡荡的。 日光灯管一闪一闪地照着粗糙的白墙，显现一丝绿莹莹的色彩，使得四周的氛围颇有些阴森森的。

哗！一桶水泼到一辆黑色本田车上。穿胶皮制服的车库工人正上上下下地刷着车胎、底盘和车身。

电梯门无声地开启，赵志刚和张峰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赵志刚提着行李箱。张峰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快步走到车前。张峰弯腰仔细地看了看车子的清洁情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从口袋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工人。工人接过钱，躬身道谢，提着桶走开。

赵志刚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车挺干净的，就是胎上沽点泥。”

张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刚弟，我说你这脑子就是缺根弦！”他说着弯腰在地上蹭了一下手指，站起身。“这点泥巴，将来就能要咱们的命！明白吗？”

赵志刚顿时有所省悟，连忙道：“我明白了！”

张峰擦擦手。“我就估计你想不到洗车，所以，在这里替你擦屁股。下午我就要检查全楼的卫生。”他说着指指散落在地上的碎泥块。“这些都会被冲刷干净。”

赵志刚由衷地佩服。“哥，你真是……太牛了！”

张峰苦笑笑说：“就这样还出娄子。”

“怎么了？”赵志刚问。

“跟你没关系，行了，走吧。”张峰推了他一把。

赵志刚把行李往车里一放，钻进去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有些不舍的样子，道：“哥，我走了！”

张峰趴在车窗上。“不管将来有什么问题，公司给你撑着，明白吗？”

赵志刚很有些伤感地说：“哥，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回公司……”

“只要董事长在，公司就会管你，别想那么多！”张峰让开身子。

“……那你呢？”赵志刚似乎听出了一丝不祥。

张峰惨然一笑。“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次！”他挥挥手。“兄弟，走吧！一路顺风！”

赵志刚一踩油门，带着满腹的疑问将车开出。本田无声无息地滑出车库。

张峰默默地看着本田的尾灯渐闪渐远。站在空旷的车库里，他骤然间感到了孤独和些许的寒意。

海滩上，杂草丛生。黄昏的晚晖使得大海灰蒙蒙的，几片孤帆正向海边靠近。

一个电影厂家的摄制组正在拍戏，工作人员忙碌着做前期准备工作。摄像师在取景器中左右看着，总发现有一块新土。他吩咐：“置景，把那块土盖盖！”

一切准备就绪，导演发令：“安静。预备……”

短暂的静寂之间，突然有呼机声响起。导演大怒：“怎么回事？谁的呼机没关？”

录音师也喊道：“关上关上，正录着呢！”

导演又举起电喇叭：“预备……”

呼机声再次传来。导演急了，跺着脚。“谁呀谁呀？干不干了？”

道具寻找着，人们互相询问着，都说没开呼机。演员突然发现呼机声从脚底下发出的，顿时紧张得直跳，嘴里喊着：“导演！好像是这地下……”

导演带着大伙循声走过去，发现声音竟真的出自那片新土下。大家惊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手足无措起来。道具找来铁锹，一下下挖了下去……

两具女尸呈现出来。摄制组登时炸了营。人们大呼小叫，打电话的打电话，上车跑的上车跑，一片大乱。

7

刑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里，刘振汉站在窗前给花浇水，晚霞把窗玻璃映得通红。

王明突然闯了进来。

“我给你讲过多次，进来前要先敲门。”刘振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这些老规矩都忘了？”

王明呵呵一乐。“你要是不高兴，可以别让我去查……”

刘振汉转过身。“别卖关子了。什么事快说。”

王明变得严肃，煞有介事地说：“我把队里现有的人员分了两个组。一个组归你，负责查天天都可能发生的刑事案子。我带一组专门查匿名信。”

刘振汉笑道：“把我架空了？”

王明得意地晃晃脑袋。“既然我出头，我可把精兵强将都挑走了！”

刘振汉盯着他道：“我听听，你都把谁挑走了。”

“这几个实习生除了龚静我都要，他们敢想敢干，在天都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和背景……”

龚静冲了进来，直嚷嚷：“刘支队，凭什么他们都进了专案组，我不能进？我在学校成绩比马荃他们好多了……”她委屈得要哭。

王明斜了她一眼。“一个女孩儿，先学学街边那些案子，慢慢来。你不是一直很崇拜刘支队吗？”

龚静咬咬牙，不看他，也不说话。

刘振汉道：“龚静对我还是有偏见呢！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伴。”

龚静急得满面通红。“不是……”

突然，一个刑警风风火火跑进来，大声道：“刘支队，来案子了！”

刘振汉猛转脸。“说！”

刑警道：“海滩那边发现了两具无名女尸！”

警车风驰电掣般在通向海岸的公路上疾驶。刘振汉对坐在旁边的龚静道：“龚静，很快王明他们就要羡慕咱们组了。跟着我，有的是活儿干。你明白吗？他们是务虚，咱们才是务实。”

龚静已转怨为喜。“刘支队，我才不稀罕他们呢！从现在开始，我跟定您了！”

开车的王明转过脸来。“嗨！嗨！怎么说话呢？注意影响！”

龚静哼了一声：“刘支队，刚才别生我气。主要是来这么长时间了，天天倒茶，也没个正事。刘支队，这个案子咱们绝不能让王队插手，他们有他们的事，您说是不是？”她说着挑衅性地向王明努了努鼻子。

“王明，你又让新来的给你倒茶了？”刘振汉作严厉状。“回去给我倒几天！”

龚静很快活地笑。王明朝她撇撇嘴。

警车在海边草滩上停住。刘振汉等飞快地跳下车。龚静等人在出事地点迅速地拉了警戒线，许多渔民围着看热闹。

李冬相机啪啪地给尸体照相，龚静激动又有些紧张地作着笔录，王明指导着两个实习生用摄像机拍摄现场，刘振汉抱着胳膊默默地看着手下们忙碌……

张峰在总经理室里抱着膀子转圈，双眉紧锁，脸色晦暗。他突然拿起电话听筒，快速地摁了两个号码，又犹豫起来。迟疑了一会儿后，沉重地放下了听筒。

小苪匆匆走进，低声说：“张总，刘关长说那个贺清明还是在立案与否的问题上举棋不定。”

张峰狠狠地骂：“妈的，这个书呆子，不识好歹！”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小苪啊，真要是立了案，事情可就大了！”

小苪回身把门关死，几步跨到他面前。“哥，要不然……”他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张峰摇摇头。“他比不得一般人，那是条死胡同，万万不可！再说，事情要是已经泄露出去，杀了他也没用。唉……”他长叹一声。“我去见贺清明！大不了，我都顶下来！”他慢慢站起身，去拿大衣。

小苪看着张峰憔悴绝望的样子，不由心中一酸。他拦住张峰说：“哥，再想想别的办法……”

张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黯然道：“还有什么办法？没有了！我都想过了！”他掏出一串钥匙。“如果我回不来，你把这些钥匙交给董事长。他在舞厅拉琴，没重要的事别打扰他。”他说罢拍了拍小苪的肩膀，蹒跚着走出门去。

小苪带着哭音冲他的背影喊：“哥，这还不重要吗？你要跟董事长打个招呼呀！”

张峰像没有听见一样，突然加快了脚步。

奥迪车在海关大楼前停下。张峰慢慢走下车，抬头看着缉私处办公室的铝合金窗子。

贺清明此时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材料。刘建义的话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突然，电话铃响了。他一把抓起听筒，原来是丹丹。他松了口气，问道：“是丹丹，你在哪里？”

“爸爸，我用宿舍外的电话。学校说，过两天要给我住的宿舍也装部电话哩！”丹丹欢快地嚷嚷着。

“在学校习惯吗？不习惯就回家……”贺清明试探着问。

“爸爸，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一个月回两次家。其他时间，我要在学校好好学习。”

“怎么？学校那么好？爸爸都不要了？”

“爸爸说得不对，学校好爸爸也好。好了，不多说了，同学要送我去图书馆。我就还想问您一句：您还让我上学吗？不会再退了吧？”

贺清明满脸苦涩。“只要爸爸能做到，一定不让你失学。”

贺丹丹高兴地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贺清明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电话机。他终于再次拿起了听筒，拨通了刘建义的办公室。可没等对方讲话，他又放下了。

贺清明愣住了。“你……你来干什么？”

张峰双手往前一伸。“兄弟，我来自首……”

第四章

1

西天的余晖已渐渐隐退。又一个夜晚将要来临了。聂明宇走进天都酒店歌舞厅，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乐师在调琴。他从高高的壁柜上，拿下了他专用的手风琴。

一个乐师道：“聂董，今天有空？好久没来玩了……”

聂明宇脱掉琴套。“客人什么时候上？”

正走进来的舞厅老板回答说：“没事。聂董，怎么也得八九点钟。”

聂明宇试着拉一下琴。“好，有的是时间，今天不尽兴不归！”

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酒店门前，小苪从车上跳下，急匆匆走进舞厅。他对着乐池搜寻着，看到聂明宇正在忘情地演奏。

他踌躇了一会儿，实在忍耐不住了，试着上前道：“董事长，有急事！”

聂明宇置若罔闻，头也不抬地拉着手风琴。小苪无奈，退到一旁，神情焦灼地等待。

良久，聂明宇奏完一曲，深出一口气。他起身走过去，注视着小苪，音调冰冷地道：“记住，这个时候别打扰我！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小苪嗫嚅着：“张总，他……”欲言又止。

聂明宇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严厉起来：“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小苪赶紧沉声说：“张总他去海关了！”

“什么？去海关了？去那儿干什么？”聂明宇一怔。

小苪吞吐着说：“张总说……他……他去自首。他说要把事情一个人顶下来……”

聂明宇大惊，不由提高了声音：“胡闹！快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小苪抬腕看表。“他现在肯定已经到了，去有半个多小时了。”

聂明宇顾不得跟乐师们打招呼，拉着小苪就往外走。在酒店门口，他掏出手机，快速拨打：“老黄吗？我是聂明宇。咱们能见一面吗？老地方见？好好！”他收起手机，和小苪一起上了凌志车。

贺清明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子。“自首？你什么意思？”

张峰很平静地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汽车那个案子，是我一手经办的，所以，我来自首。”他说完坐下，掏出烟点着。

贺清明伸手向张峰要烟，也点上。张峰愣了，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先说清一件事……”贺清明抽了口烟，被呛得直咳嗽。“我女儿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帮这个忙，我表示感谢，但如果你们以此来要挟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要她退学，请随时告诉我，我会领她走！”

张峰苦笑道：“贺处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仅此而已。不提这个事了。你是外来的和尚，不了解天都的具体情况。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上来就这样误打误撞的，不好念经啊！”

“误打误撞？我听不懂！”贺清明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替别人顶罪？”

“替谁顶罪？”张峰摇摇头。“我是总经理，我没有替任何人顶罪，聂明宇董事长根本就没过问此事。我是罪有应得。”

贺清明又抽了口烟。“我在海关部门工作了十几年，什么样的走私没见过？他也太猖狂了，几十辆车闯关！”

“闯关？”张峰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还没傻到会用三十六辆车闯关！”

贺清明逼视着他，“我也不是傻子。我能看出来，你和这个海关上上下下的人都打了招呼，对不对？”

张峰不置可否。“真是命里注定的，谁让你这个新来的凑巧那天去验货，又偏偏要开我的箱子？”

“你什么意思？”贺清明神情严峻起来。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张峰猛地抽了一大口烟。”你说吧，到底准备怎么办？”

贺清明犹豫了一下，道：“我正准备打报告，明天向上级汇报，然后把案卷移送公安部门。”

张峰冷笑一声：“我早该知道如此，碰到你他妈的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我只能表示遗憾！”

贺清明抖抖烟灰。”你骂我没关系。可你应该清楚这个案子的严重性。知道吗？它的严重性已经到了要死人的程度！”

张峰站起身。“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早晚而已。我们这个年龄，未来也就这回事了，子孙后代能够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击中了贺清明的薄弱处，贺清明心中不禁一抖，但他马上就恢复了镇静，说道：“还有，这个案子太大了，谁都知道那一定有着深厚的内幕，你一个人是顶不下来的！”

张峰瞥了他一眼，以讥讽的腔调道：“你还想干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劝你要认真想一想：你能否充起这个英雄？”

贺清明火了，把烟狠狠摁在烟灰缸里。“张峰，你是在谁的办公室说话？好了，请你走吧！”

张峰拿起包：“至少我知道今天晚上是安全的了。怎么？我明天再来？”

贺清明道：“也行。我也需要些时间。明天上午，我等你！”

张峰微笑着说：“前天我有句话是真的。我欣赏你的书生气。我喜欢读书人。这个疯狂的世界，因为有了读书人而变得理智和有节制！”

贺清明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没有搭理他。

2

孟琳的车在街边停下，她下车后抬头看看油渍斑驳的小饭馆，不禁皱了皱眉。

王丽敏在里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她进来，忙从餐桌边站起，向她招招手。

孟琳走到王丽敏面前，“嫂子，干吗着急着慌的？平常见不着个人，今天怎么了？”

王丽敏说：“平常忙呗，今天闲了。快坐下！”

孟琳扫视着脏兮兮的环境。“嫂子，有什么话不能到家里说，到这破地方来？要不，换个地方？”

王丽敏有些不高兴了，嗔了她一眼。“坐下。第一，我知道你有钱，可是今天我请。第二，咱们说的话不能让明宇知道。请你坐下行么？”

孟琳看看她，饶有兴味地坐在凳子上。

嘈杂的小饭馆里，热菜乱哄哄地上来。孟琳穿着名贵的时装，与这儿的氛围很不协调。

王丽敏拿起筷子指戳着。“吃，妹子！难得咱姐俩单独聚聚！”

孟琳拿起筷子，看看油腻腻的菜，没下手。“嫂子，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明宇的事？”

王丽敏可没有她这么讲究，把菜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你真是绝顶聪明。这个刘振汉，天天自己孩子都还没管好，老婆工作也难，他却……”

孟琳忙问：“嫂子，你工作怎么了？”

王丽敏筷子一摆。“先不说这个。这个刘振汉，因为点什么走私车的事，上面命令他来调查你们家明宇呢。我寻思着，这是有人要整咱们两家啊！明宇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这分明是对老爷子来的！”

孟琳对这好像并不关心，说道：“这是他们男人的事，咱别管那么多。”

王丽敏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样讲可就错了。他们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想，振汉不好意思跟明宇问个明白，明宇也一定不好意思去解释。到时候两人越闹越僵，我们还怎么处？”

孟琳又想起了聂明宇对她的冷漠，淡淡地说：“嫂子啊，你真是多管闲事。听我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船到桥头自然直，随他们去吧！”

王丽敏“咕嘟嘟”灌了一杯啤酒。“哪有这么容易？我们那个振汉我还不了解？家里跟个熊似的装展，出去那身皮一穿就来劲，是个不管不顾的。孟琳，聂家跟我们血脉相连。别说明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有，他刘振汉敢动你们一指头，我就和你们一块上刑场！”

孟琳有些感动了，劝慰说：“嫂子，别喝太多了，没那么严重。”

王丽敏一杯酒下肚，脸顿时就红了。”别告诉老爷子。回去悄悄让明宇知道就行了。让他别记恨振汉。他也是没办法，上头的命令。”

孟琳点点头。这时，有几个小流氓晃了过来。他们显然被她艳丽的容貌和高档的衣着迷住了。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青年蹭了孟琳一下，孟琳猛地站起，呵斥道：“干什么你！”

“哟，红颜一怒赛贵妃呀！”他们嬉笑着，上前动手动脚调戏孟琳。孟琳马上拿出手机打电话：“小钟，公司有人吗？我在中山街小西天饭馆，快带几个人过来！”几个小流氓欲夺孟琳的手机。“叭”！一个大嘴巴冷不丁扇到那个青春痘脸上。王丽敏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你们吃豹子胆了！欺负到老娘头上了，滚蛋！”几个流氓上来推搡王丽敏。王丽敏顺手抄起凳子，高高举起。“不过了好！大家都不过！”

凳子砸过去，老板来劝，有人报警。餐厅乱成一团。

几辆警车呼啸着驶进刑警支队。刘振汉和刑警们跳下车。

进了办公室后，龚静问刘振汉下面怎么办。马荃在旁边插嘴说：“按常理，下面该是解剖尸体。然后是论证会，找疑点线索，排除可能……”

龚静白了他一眼，“没你的事。要不，你来这组？”

看得出来，马荃是龚静嘴下败将，吐了吐舌头，没敢回嘴。

王明又问刘振汉：“要不，先开个会？尸体已经送法医科了。”

龚静赶紧向刘振汉使眼色。刘振汉笑笑说：“王明，匿名信那案子归你，忘了？去忙你的吧！”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我总有点不放心，你要抓紧时间把事实弄清。”

“好吧。”王明点点头。“一有结论，马上告诉你。”他说完，便带着另一组人走开。

龚静低声咕浓：“既然老担着心，索性和他们换过来不得了，何苦呢？”

李冬轻轻拍了她一下。“听说过垂帘听政吗？一个意思！，”

刘振汉没吱声，低着头走进了里面的支队长室。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刘振汉进了里间屋后，一直没出来。

龚静有些忍不住了，对着里屋喊：“刘支队，你没事吧？睡着了？”

刘振汉在室内答道：“不是让你们别吵吗？照片出来没有？出来了就抓紧时间回宿舍去！”

王明悄悄走来，试图和龚静和解，用轻柔的声音说：“小龚，别大声。多少年习惯了，一有案子，出现场后总得安静地想几个小时。别理他！”

李冬急匆匆拿着照片递进里屋。“刘支队，照片来了。”

龚静吐了吐舌头。”这么多怪毛病。还是你王队对他了解啊！你看，案子也出了，现场也去了，可我总觉得摸不着门。”

王明很和善地笑笑说：“没事，第一次吗。你已经很专业了。我第一次更惨，紧张得死人都不敢摸。你一个女孩儿，没想到还挺勇敢的，是块儿刑警的料。以后多学着点，熟了就好了。”

龚静第一次发觉，王明挺亲切的。她又注意看了看他，而且还挺帅。 自己的脸不觉红了。

3

聂明宇独自驾车驶向海滨。夜色正浓，灯光渐渐稀少。车上的激光唱盘里正放着一曲颇悲壮的交响乐。聂明宇握着方向盘，神色沉重地凝视着前方。

凌志车在位于海湾处的一个很僻静的咖啡馆门前停住。聂明宇下车后，径自走人。他环顾四周，朝幽雅安静的角落走去。那边有个中年人正坐着等他。他在那人的对面落座，轻声道：“对不起，黄秘书，我来晚了。”

此人衣着朴素，从他那白里透红的肌肤就可以看出，他保养得很好。他叫黄盛，是聂大海的秘书，还兼任着市委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他抬起头对聂明宇笑笑。“我也是刚刚来，坐吧，明宇。”

“老黄，有件事情，我必须让你知道。”聂明宇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

黄盛搅动着咖啡杯，“请说。”

聂明宇平静地说道：“那批车子，出事了。”

黄盛并不吃惊，“我已经听说了。怎么会呢？”

“是新任缉私处长贺清明查出来的。”聂明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他的工作。他上任第一天就搞了个突击检查。”

“贺清明？就是那个刚刚从上面机关调来的年轻处长？”

聂明宇点点头。

黄盛淡淡地问：“现在立案了没有？”

聂明宇回答道：“好像没有。具体情况我还不大清楚。张峰想自己把事情顶下来。”

黄盛摇摇头说：“这件事情如果出麻烦，不是哪一个人可以顶下来的。由我来想想办法吧。”

聂明宇拿起咖啡台上的车钥匙，对着窗外一摁解锁，窗外响了两声。他问道：“黄秘书今天开的是……”

黄盛品了口咖啡，答道：“红旗。”

聂明宇点点头站起身走出，他在靠近咖啡馆窗子的地方找到“红旗”，打开车门扔进去一个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凌志车在海边公路缓缓地行驶。聂明宇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开手机拨打。手机里传出对方已关机的声音。他想了想，又拨出一个人工传呼……

张峰开着奥迪，在市郊的高速公路上发疯般疾驰。摇下玻璃的车窗被狂风打着呼哨。他散乱的头发剧烈地飘拂着。

传呼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张峰减慢车速，从腰里摘下呼机，摁亮指示灯，只见液晶屏上显示：别干傻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聂。

张峰脑门上紧皱的纹沟稍稍舒展了些。他掏出手机，打开后拨号，举到耳边：“丽丽吗？对，是我。你等着我。今天我谁都不想见。给我做点好吃的。”

张峰来到明丽园公寓，电梯在十八楼的六号房门前停住，摁了两下门铃。一位艳光照人的小姐打开门，把张峰迎进房间。餐桌上摆满丰盛的晚餐，香气缭绕。张峰一把抱住她，轻声喊：“丽丽！我的好丽丽！”

丽丽仰起脸道：“我不问你什么事，但是我就说一句：保重好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张峰关了，道：“今天谁也不见，谁的电话也不接。就咱们两个在一起。丽丽，我们在一块有三年了吧？”

丽丽很感动的样子柔声说：“但愿下一个三年我们还在一起。张峰，我不想说你公司的事，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应该明白的，我只要你，只要你平安！”

张峰吻着她，“再一个三年？好，人在江湖能有几个三年？我们得好好吃一顿！然后我搂着你，踏踏实实地睡一个安稳觉！”

丽丽的眼里，不知不觉流出几颗泪来……

王丽敏站在“下岗职工再就业信息栏”前仔细地看着。一则消息吸引了她的目光：X x物业招聘环卫工人。

这时，无所事事的肖云柱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了扫信息墙后落在秀气的王丽敏身上。他凑了过去。王丽敏感到后面有人过来，便让了让。她掏出小本子记录下这条信息的编号。然后走进旁边的居委会。 肖云柱左右看了看，也跟了进去。

居委会办公室里，两位大姐正热心地安排着下岗女工的工作。屋子里坐了一圈人。王丽敏进去的时候感觉有些羞涩，低着头排在了队伍的尾巴上。

肖云柱也无目的地排在后面凑起了热闹。

终于轮到王丽敏了。居委会大姐一看，惊讶得叫了起来：“呀！王大妹子，你怎么也来了？”

王丽敏脸“腾”地红了。 肖云柱有点好奇地看着她。

一位大姐说：“是给别人找工作？”

另一位大姐也说：“那还排什么队呀！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完了吗？”

王丽敏窘得无地自容，嗫嚅着道：“不是，我们厂里效益不好……”

两位大姐相互看了一眼，马上明白了，问她：“您看中了哪个号？”

王丽敏把抄下的号递过去，她们看了看，告诉她说：“这活可苦。要不，您先干着，等过两天有好活了，我们再给您调换。”

王丽敏忙不迭地连声答应。

她们把环卫队的电话和地址交给她，嘱咐她上班后再来个电话确认一下。

王丽敏道了谢，很高兴地拿着条子走出门去。

一位大姐摇着头叹口气。“真是邪门了！刘振汉的媳妇，竟然也没有了工作！”

刘振汉！这个名字在肖云柱心里如重锤一般敲响。那过去的一幕顿时在他脑海里闪现。

一群举着菜刀的人被警察追得狼奔东突。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的头狠狠摁在地上，他的嘴唇和脸颊上沾满了尘土。那位警察将他的胳膊狠狠撅到背后，铐在一起，他疼得鬼哭狼嚎。他冲着警察大叫：“今天栽在你手里算我倒霉，有种你丫留个名！”警察凑近他。“我就是刘振汉！”他被押到审讯室，很英雄气地供认了他所有干过的壮举，刘振汉吃惊地又问：“什么？5月18号青龙桥？晚上？”他脸一扬。“怎么着吧？就我一个人干的！你还别冤枉别的兄弟，那姑娘完事后还冲我笑呢！”刘振汉气得嘴歪眼斜，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嘴巴……

肖云柱想着想着，脸色渐渐铁青起来。而屋子里的碎嘴婆娘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

“她老公当刑警队长，咋还用得着她出来干杂活挣钱？”

“就是，现在警察多神气呀！”

“这事情我知道，她老公把她们厂厂长的小舅子给抓进去了，她能不下岗吗？”

肖云柱转身问那位居委会的胖大姐：“刚才那个女同志的丈夫是哪个区的刑警队长？”

“你哪儿的呀？”胖大姐警惕地反问。

“哦。我们厂是生产警械警具的，不行就让刚才那个女同志到我们那里去工作，搞点推销。”肖云柱眼珠一转，编出一套瞎话。

胖大姐眉开眼笑：“你真会做生意，那公安局肯定能买你们的东西。”

肖云柱很诚恳的样子。“我怎么和她联系？”

胖大姐不假思索地道：“这好办，她留了家里的住址和电话。”她说着把纸条递给肖云柱。

肖云柱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4

第二天上午，张峰如约走进了海关大楼，在贺清明对面的椅子上稳稳地坐下。

贺清明能看得出也是彻夜未眠，两个眼圈泛着青，面容枯稿。他开门见山问道：“我想知道，这些车子，你们要销往哪里？”

张峰摇摇头说：“你弄错了，我们这些车并不是用来卖的。如果不是你查扣，一个月之后，它们便会具有完全合法的车牌照，奔驰在全省的各条公路上，为国家的经济建设实现四化出力了。”

张峰的话深深震动了贺清明。“你……你说它们能合法上牌照？”

张峰笑笑，打开手提电脑，扭出车辆调拨单，说道：“你不妨看看。我说我不心疼是真的。说白了，这些车里面只有六辆是属于龙腾集团的。”

“其他车呢？”贺清明看着电脑屏幕上连牌照号都定好的资料，吃惊地追问。

“其他的车？”张峰吐了个烟圈，接着摁动键盘。“你真的想知道？”

贺清明沉声道：“我想知道！”

张峰冷静地摁下回车说：“看吧，其他的车，是市政府的。”

“什么？”贺清明两眼发直，惊呆了。

“今年财政上困难，市政府也是没办法才为之的。”张峰慢慢说道。

“你们……你们勾结起来走私！”贺清明感到不寒而栗。

“我说过，这事并不是单纯的企业行为。我今天也许说的都是胡话，将来在任何地方我都会否认我说过的一切。但是作为朋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真相。”张峰一下子删除了所有资料，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我求你点事情，可以吗？”

“说……”贺清明也如虚脱了般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不管是汇报还是立案，我希望这个案子中最终的罪人只有一个，就是我张峰。所有的手续都是我的签名。牺牲一个张峰，了结一起走私案，这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现实。你顾全了你的清白，履行了职责，天都市也维持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如果我不答应你呢？”

张峰的眼光陡地变得凶狠，死死地盯住贺清明。贺清明不由打了个寒颤。“我要立刻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他说着，手伸向电话机。

“那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张峰脸罩寒霜。“不但你我的朋友之情就此断绝，你女儿也就不仅仅是上不成学的问题了！”

“你威胁我？”贺清明勃然大怒，霍地站了起来。手指张峰道：“张先生，我看你是找错了对象！”

张峰端坐不动，脸上换成笑容，缓声说：“那你可以试试，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所大楼？”他在说话时，已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当然，贺丹丹会走在你的前面！”

乌黑的枪口对着他，散发出一股锐利的杀气，在屋内弥漫。贺清明浑身一震，手僵在空中。

“你如果不答应我，我会打死你，然后自杀。”张峰面无表情。“我的遗书在上衣口袋里。人们会看到一个犯罪分子的绝望和惊悔。你会被追认为烈士。而这个案子会被人遗忘。”他说罢，脸上涌出绝望凄惨的笑来。

“你！你太嚣张了！”贺清明浑身哆嗦，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兄弟，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你只要照管你女儿就可以了，可我们要养活三万多工人！贺清明处长，我请求您给天都市留下龙腾集团，给这三万多人留口饭吃，也给所有牵扯到这件事中的人留条活路！你可以把我送进班房，送上刑场，随便怎样处置我。但是，我决不能让你把龙腾集团搞垮。决不能！”张峰说着，枪口向贺清明逼近。

贺清明额上的汗珠渐聚渐大。他知道，张峰绝对可以干出他所威胁的事情。一个垂死的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对自己他并不足惜，也不畏惧死亡，只要死得磊落，死得问心无愧，他可以坦然地去拥抱死神。可是现在盘桓在脑海里的全是丹丹，她苍白的脸，无助的眼神，摇着轮椅的瘦骨嶙峋的胳膊……巨大的恐惧霎时攫住了他颤抖的心。他在拼命挣扎着。

两人在默默僵持对峙。突然门被推开了。刘建义站在门口。“嘿！张峰，你小子怎么来了？”他的眼睛清晰地看见了张峰手中的枪，一惊。但目光很快就滑了过去。贺清明也观察到了刘建义这一细微的动作，他顿时感到彻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悲哀，颓然坐下。

“又来请我们吃饭的？真是局长呀！饭局局长！哈哈……”刘建义大笑着回身关上门。

张峰毫不掩饰地把手枪放进西服。“我今天是来和贺老弟聊天的。你说吧，到哪里去吃饭？”

“小贺定、小贺定。”刘建义走到张峰旁边坐下，对贺清明道：“清明，我是来告诉你，今天晚上市委秘书处黄盛处长要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你。市委的一些领导从电视上看到了你女儿的事情，委托他来问候一下。”

贺清明定定地看着刘建义，沉重地点点头，脸上如同一张揉皱的白纸……

王丽敏和孟琳谈过聂明宇的事后，孟琳心里总有些怅怅的。刘振汉的性格，她又何尝不清楚，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倔汉子。如果他真的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会是个什么态度，有个什么结果，还真难说。从内心深处，她还是想帮帮丈夫的，因为自己的一切，都是他和他的家庭给予的。倘若这棵大树没了，她也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是，聂明宇作为一个丈夫，是极不称职的。一个女人，可以容忍男人对自己的任何疏忽，但惟一不能容忍的就是冷漠。出于对将来的担忧，她记录了他的秘密，想留一手，没料到被他发现了，他们的关系可想而知也更雪上加霜了。她真不知道，在目前这种状态，自己该怎么办。

孟琳就这么边想边走，恍恍惚惚走进自己的公司。她刚在写字台后坐下，秘书小钟风风火火跑了进来，嚷着：“孟总，看看电脑，咱们公司的资料好像都有问题了！”

孟琳连忙打开电脑，操作起来。她吃惊地发现，电脑上她所有的私人资料都被病毒污染了。

“查查吧，是不是别的公司的黑客？”钟秘书说道。

这时外面有人喊：“好了，没事了！今天小心点，可能是病毒大传播……”

小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转回来，问：“没事了，孟总，吓了我一跳。您的好了吗？”

孟琳的电脑上依旧是一片混乱。她看着咬咬牙说：“好了……”

孟琳关上电脑，气冲冲地开车赶到了龙腾公司，闯进董事长室。正在打扫卫生的小苪吃了一惊，抬起头，“夫人！”

孟琳压住心中的火气问：“你们董事长呢？”

小苪把抹布放在窗台上。“刚接了电报，好像去机场接他妹妹去了。”

孟琳一愕。“蕾蕾回来了？”

小苪点点头，问她有什么事。孟琳摇摇头说：“算了，别告诉他我来过，也没什么大事。对了，你们公司的电脑今天受病毒侵袭了吗？”

小苪回答说：“没有啊！这不好好的吗？”

孟琳没再说话，扭身走了出去。

5

刑警支队法医室的两张台子上，分别摆着两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她们的脚趾头上挂着“海滩一号”、“海滩二号”两个牌子。

法医已经解剖完尸体，正在缝合尸身的胸腔。刘振汉问道：“死亡原因搞清楚了没有？”

“从尸体解剖来看，两个死者都是非正常死亡。应该都是死于枪击。”法医说着，掀起尸布的一角，让刘振汉看他所指点的部位。“您看，一号身体有两处伤痕，头后脑部的枪伤直接使得脑部组织受损以致死亡，同时手臂尺骨骨折。二号尸体同样是遭到枪击而死亡，子弹是近距离从眉心穿入。”

刘振汉认真仔细地看着弹孔。

龚静在旁边发表看法：“两个受害人都是一枪毙命，看来，凶手是训练有素的。”

“我也这么想。”刘振汉表示赞同。“一号女尸弹孔在太阳穴位置，二号在眉心。这都是专业杀手喜欢的部位。”

李冬问法医：“受害人死亡的时间，能不能确定下来？”

法医答道：“根据尸体状况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四到五天之内。但是，死者已被凶手有意识地毁容，所以，很难确定其身份。”

刘振汉又慢慢走到尸体旁，将盖布全部掀开，细细地从头到脚认真查看，目光最后停在手臂上。他凝神注视，心有所动。

龚静和李冬等人都很奇怪地看着他的举动。刘振汉把照片拿出，对照了一番，然后盖上尸体，若有所思地说道：“走，去会议室！”

刑警支队会议室里，“咔嚓！”一张幻灯片投映在白板上，正是海滩女尸现场的照片。刘振汉和几个刑警坐在幻灯机前静静地看着。马荃操作幻灯机，龚静作着讲解：“这是今天在海滩发现的两具尸体。尸体发现时，全身裸露。根据尸检报告，这两具尸体均为女性，年龄在十九至二十一岁之间，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天。现在基本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可以肯定是一起残暴的凶杀案。”

大灯打开了，大家纷纷围坐在桌子前。刘振汉点了根烟，环视一圈后说：“侦破此案的关键是查清尸源，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荃争先发言：“我刚刚理出个思路，准备明天就开始做。女尸的脸部已经被凶手破坏。无法辨认长相，因此，我准备请技术科采用颅骨对比技术，先复原出死者生前的模拟照片，然后再核查失踪人口，争取尽快找出线索。”

大家频频点头。李冬道：“虽然麻烦点，但这条路子可以试试。”刘振汉却表示了不同意见。“我看麻烦，而且会拖时间。咱们的颅骨对比技术目前还处于摸索阶段，对死者身份定性没有十分的把握，还是另辟途径吧！”

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都把目光对准了刘振汉，希望他能说出一个更高的招数来。

刘振汉把烟头摁灭，拿起几张照片，走到白板前。“这是死者各个部位的照片。我刚才在解剖室和看幻灯时都注意到一些细节，在这几张照片上也有所反映。不知大家注意了没有？”他把照片分别贴在白板上。“最近气温不是太高，因此，尸体除了头部，相对而言，保存的还比较完整。大家请看照片。”他指点着。“这是两个死者的手臂，你们看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大家围上前看。龚静首先看出端倪，急切地说：“手臂上都有点状疱疹……”

刘振汉点点头，“答对了一半，这不是点状疱疹，是死者生前用烟头烫的伤疤。”

几个刑警突然都省悟到一些东西。

刘振汉继续道：“这些烟头烫的伤疤应该给我们一些启示。”他指着一张死者牙齿的照片。“你们再看这张，从死者的牙齿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上面有很重的烟渍，至少有几年的烟龄。刚才龚静讲了，法医判定死者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一个十几岁便开始吸烟的女孩，应该是什么女孩？”他又指着另一张照片。“这是二号女尸的手臂，从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刺青，是一个二乘三公分的‘忍’字。刺青、疤痕、烟渍……这些细节，为我们判明死者身份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参考坐标：这两个女人应该是从事不良职业的女人！”

刑警们纷纷点头。

刘振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龚静忙拎起水瓶给他添上。他接着道：“从事不良职业的女人，一般有两个特点。一是流动性大，行动比较隐秘；二是相互之间往往认识。当然，有组织的卖淫活动更是如此。所以，即使马荃弄出来精确的照片，也很难查实这类边缘人的身份。”

龚静问：“刘支队，那我们该怎么查，采取什么具体措施？”这也正是有些不服气的马荃想迫切知道的，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刘振汉。

刘振汉道：“明天可能会有一次行动。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不管是什么行动，咱们正好乘此机会，将所有城区的妓女、老鸭、妈咪等一网打尽。然后通过审讯，来查询死者身份。我相信，这样的话，会事半功倍。”

大家听了刘振汉的话都很振奋。这时，值班员走了进来，交给刘振汉一份电报。他看着，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连忙看表。龚静问他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大案子。他回答说：“不是，一个好久不见的亲戚回来了。对不起，我得去趟机场。你们先聊着，研究一下明天的行动方案，我回来听结果。”

龚静看着他慌张地跑走，笑道：“这是怎么了！跟孩子似的……”

李冬得意地看着几个新兵道：“怎么样？咱们刘支队不比你们学校的老师差吧？有没有学问？”

“刘支队应该到我们学校去当老师！”汤文军由衷地说。

天都国际机场。一架波音飞机张开巨大的双翼，轰鸣着落地。旅客们鱼贯而出，步下舷梯。一位留着齐耳短发，面容秀美的女孩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处。

刘振汉风风火火地驱车赶到候机厅前，跳下车，在人群中寻找着。另一边，聂明宇身着黑色的短风衣，戴着太阳镜，双手背在身后，在慢慢地溜达。

乘客们陆续走了出来。那位短发女孩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刘振汉首先发现了她。大叫：“蕾蕾！冯蕾蕾！”她在人群中寻找着，先是发现了聂明宇，然后才发现了对她招手的刘振汉。与此同时，刘振汉和聂明宇也互相发现了对方。

冯蕾蕾并没有太兴奋的神情。她努力掩饰住一点点激动走上前。她有些犹豫，不知该先跟谁来亲热。两个男人也犹豫着，都似乎在谦让着对方。最终，还是聂明宇先拥抱了她，然后是刘振汉。三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蕾蕾喊：“哥！”

刘振汉和聂明宇同时“哎”了一声，两人都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聂明宇故意作出不高兴的样子对蕾蕾讲：“好呀！回国也不打电话，怎么想起发电报了？”

刘振汉笑吟吟地说：“雕塑家吗？艺术家都和别人不一样，咱蕾蕾从小就有艺术家气质！”

蕾蕾轻声道：“不是。主要是我想让你们两个都来接我。哥，爸爸妈妈好吗？”

聂明宇搂了搂蕾蕾的肩，“好。他们都好。你呢？”

蕾蕾偎在聂明宇胸前，“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还正喘着气呢！”她走到刘振汉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你呢？振汉哥！”

刘振汉看看聂明宇说：“好，还好。你看，咱这不是又聚齐了？”

三人并排走向停车场。刘振汉走向警车，聂明宇走向凌志，蕾蕾站住了。

聂明宇转过身来，欲喊又止。

刘振汉道：“蕾蕾，上你哥的车吧，坐着舒服。我给你们开道。”

聂明宇拉开车门，“别了，振汉，你还嫌麻烦不够呀？”

蕾蕾向普车走去。“我和明宇哥在一起机会还多，上你的车吧！”说着，钻进了警车。

刘振汉对聂明宇笑笑，也上了车。聂明宇开着凌志，跟在后面。

刘振汉轻打方向盘，侧过身没话找话：“蕾蕾，这两天到家让你嫂子给你做点可口的菜。外国苦，净吃些半生不熟的东西。”

蕾蕾不回话，忽闪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刘振汉只好接着再说：“蕾蕾，这趟回来办展览，呆多长时间？哪天带你嫂子也看看你们那个雕塑去？”

蕾蕾终于开口了，语调冷冷的：“振汉哥，我听说了，孟琳告诉我的。说你和我哥闹了矛盾。好像你正调查他。是吗？”

刘振汉冷不丁被蕾蕾这么一问，心不觉一沉。他勉强挤出几丝千笑。“哪能呢？谁传的？瞎说。你看，咱们一块长大，我能害你们？”

蕾蕾舒了一口气。“我就要听你这句话。我知道，振汉哥，明宇哥他不会总守着规矩。他做这么大，不弄点鬼才叫见鬼呢。不过，我会说他。你也了解他，他这个人还是能把握住尺度知道轻重的。”

刘振汉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躲着这事呢！”

“就算他真有什么不对，该怎么处罚让别人去。好吗？”

刘振汉想了好大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凌志车上，聂明宇静静地听着音乐。他注视着前面警车里刘振汉和蕾蕾聊天的背影，心如潮涌。

警车拐弯，放慢了速度。蕾蕾透过车窗，突然看到了旁边一阴暗的胡同。她顿时咬住嘴唇，颤抖着嗓音说：“这里……振汉哥，还记得这里吗？这么多年……怎么没变样啊？”

刘振汉慌忙看去。“哪儿?”他顺着蕾蕾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巷子。霎时，那惨痛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出来：蕾蕾哭喊、哀求，肖云柱面目狰狞地扑在她身上……

刘振汉恍然大悟，赶紧掉转车头走别的路。他边猛打方向盘边急促地说道：“不走这儿！蕾蕾，咱不走这儿！我说，你怎么……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得好好生活呀！去美国读书咋还忘不掉……”

蕾蕾满脸悲怆和仇恨，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警车突然调头，聂明宇不由吃了一惊。他朝旁边看去，也发现了那个胡同，双眉不由紧紧拧到了一起。

6

贺清明缩在风衣中跟着刘建义、张峰走进天都酒店餐厅。迎宾小姐快步上前，引领着他们来到酒店最豪华的“天上人间”包厢。

黄盛西装革履，已端坐在沙发上等候多时了。

刘建义把贺清明让到前面，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海关新来的缉私处长贺清明。这位是市委秘书处黄盛处长。”

黄盛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贺清明的手。“小贺，市委领导听说了您女儿的事。都是我们工作不力，关照不周，让您的女儿受委屈了！”

贺清明喃喃说道：“没……没有。她……”

黄盛指点着张峰。“张峰呀，这次你们龙腾公司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市委主要领导在我面前对你们可是赞不绝口啊！”

张峰很谦恭的样子拱手道：“黄秘书过奖了。您是知道的，我们龙腾集团每年放在教育上的捐助都不下一百万。正巧碰上贺丹丹这样的好学生，我们当然要帮忙了。”

黄盛热情而不失稳重地让座：“来来，坐。贺处长，坐这里。”他把神情有些呆滞的贺清明按坐在首席位置。“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领导给贺处长接风。张峰，你可要表现好一点，多陪贺处长喝几杯！”

张峰忙连声答应：“一定！一定！”

贺清明和张峰隔着桌子相互注视着。菜很快端了上来，穿旗袍的服务小姐手执“酒鬼”，逐个斟上。

“为了祝贺贺处长上任，也为了他以后工作顺利，大家举杯！”黄盛站起来。

贺清明机械地端起杯，也勉强地站起身。他感到浑身的骨架像被人抽走了一般，直打飘。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苦涩。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张峰。

白蓝相间，车门上标有“公安”二字的北京切诺基吉普在聂家大门前停住。后面的凌志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聂明宇下车搂过蕾蕾。刘振汉把蕾蕾的行李箱拎下，说道：“明宇、蕾蕾，我还有事，队里的伙计们都在加班呢。我改天再来。”

聂明宇一拉他：“知道吗？这是自己家！咱们今天不说别的……”

蕾蕾也嘟起了嘴。“怎么了？怕见我爸爸？”

刘振汉无言以对，有些为难地搓着手。

这时，聂大海和冯月梅走了出来。“到了，蕾蕾！”

蕾蕾此时才像个孩子似的张开双臂扑到爸爸妈妈怀里撒起娇来。

聂大海转脸看见了刘振汉，走过去握手，“振汉，你也去机场了？”

冯月梅对着刘振汉大声说：“汉子呀？快，一会儿叫丽敏和亮亮也过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刘振汉有些不自然地喊了声聂大海：“聂叔！”

聂大海一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还知道喊叔！就冲你今天来这里的勇气，你还是我儿子！”他转向聂明宇。“明宇，今天家里人难得聚齐，不谈工作怎么样？”

聂明宇笑了笑道：“求之不得。”

刘振汉和聂大海下象棋。聂明宇和蕾蕾闲聊着美国的逸闻趣事。冯月梅在厨房里忙乎。没多大一会儿，王丽敏和孟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们自然是和蕾蕾又抱又叫地亲热了一番。聂明宇问王丽敏为什么不带亮亮来。王丽敏说他要写作业，她已经给孩子做好了吃的。”

冯月梅很快端上了菜，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吃得兴味盎然。尤其是蕾蕾，边吃边连声说香。

聂大海感慨道：“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会一个个饿得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王丽敏对蕾蕾说：“蕾蕾，给咱说说美国，到底美在啥地方？闹不好，将来送你小侄子也到那儿去美一美！”

蕾蕾看着大家。“美国其实并不美，那里的女人都长着很长的毛，所以，刮毛器是热销产品，没什么好说的。我出去这么久了，最想知道的是你们的情况，给我说说吧。”

大家一时无话，互相看看。

王丽敏是个直性子人，不愿意冷场，就说：“反正你这个哥是没什么说的。你走多久，回来还就是这个德行。哪如人家明宇，芝麻开花节节高！”

冯月梅接上话茬：“嗨，明宇能咋着？再混得好，咱汉子也是政府的人。明宇还不是得被他管着。”

大家都愣了一下。

聂大海瞪了冯月梅一眼：“今天不谈工作，也不进行人身攻击。”

大家又都笑了。但这次笑，却各不相同了。

孟琳移开话题：“奇怪。蕾蕾，美国怎么样？电脑普及吧？病毒多不多？今天我们公司电脑系统就被侵人了，你们那儿怎么样？”她说着瞥了聂明宇一眼。

王丽敏道：“这个孟琳，刚说不谈公事的，她又来了！”

聂明宇耷拉着眼皮站起，道：“我有些不舒服，上楼稍躺一会。”说罢，便离开了餐桌。

大家看着他上楼。恰在这时，刘振汉的呼机也响了，他看看，也连忙站了起来。“对不起，队里有急事，我也要先走一步了。聂叔、冯姨，让丽敏多陪陪你们。”他匆匆走出。

欢乐的气氛顷刻之间荡然无存。餐桌旁，留下一桌人静静地呆坐着。

7

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黄盛端起杯子道：“贺处长，你刚来，对天都市的一些情况不太了解。龙腾集团作为市里、省里的龙头企业，对咱们天都的经济发展，作出了非常大的贡献。张峰你见到了，还有董事长聂明宇，抽个机会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年轻有为的非凡干才。来，祝你们携手共进，为天都的经济建设助一把力！”

贺清明呆坐不动。

黄盛显然猜出了贺清明的心思，于是直截了当地说：“贺处长，我知道你是一位非常有原则的干部。我可以用人格向你担保，这次的事情，不能怪龙腾集团。市里要用车，但是财政上有困难，所以，求到了龙腾集团，请他们为市里做点事情。”

刘建义接上话：“我说一句，黄秘书，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既然是政府的事情，为什么不给贺处长打个招呼呢？”

黄盛有些醉了，脱口而出道：“刘关长，我想和你打个招呼……”

张峰连忙打断：“贺处长不是刚刚来吗？我们实在是没有准备。原本想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再把事情说清楚……好，不解释了。我认罚，我认罚……小姐，换大杯子！”

贺清明心里一阵发毛，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几天前的那一幕重演。

服务小姐走进来问：“要几个？”

张峰咬了咬牙道：“十个！”

桌上的人都愣了，贺清明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张峰。

桌子上一溜排了十个大酒杯，白酒哗哗地倒不进去。刘建义拦住说：“张峰，你喝不了，别玩命，前天就翻了。”

张峰摇摇头道：“我知道，让贺处长作难了。我没有别的，就这条贱命。要是喝死在这里，权当给贺处长赔礼了。”说着，他端起杯子冲着贺清明。“兄弟，算我张峰对不住你，我自罚十杯！”话没落音，他已“咕咚”灌了一大杯。

当他的手伸向第二杯时，贺清明突然噌地站了起来，沉声道：“等等！”他披散在额上的一缕黑发颤抖着，眼圈红红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他要干什么。贺清明看了看桌旁的人，最后死死盯住张峰。“咱们一起喝！我贺清明不过一个书生，受不起大家抬举！”

张峰心中顿觉一轻，刚刚下肚的酒也不苦不辣了。他故作苦笑状。“兄弟，该是我敬你酒。我对不起你，我们龙腾集团对不起你。我说一句直肠子话：老弟，只要你让我们龙腾集团过这一关，我今天就是喝死在你面前都没关系。”

贺清明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态度坚决地说：“请你不要喝。这酒，我喝！”他端起一个大杯。“干！”

张峰怔怔地看着贺清明，也把杯子伸出去。“干！”

贺清明猛地仰脸喝了一杯。他被辣得咧开了嘴，抹了抹嘴角，又拿起一杯灌进了喉咙。两杯酒下去，他便醉了，拉着张峰的胳膊。“喝……喝。你……怎么不喝！咱……咱们一块喝死……干净！”

张峰点点头。“我喝！”说着也是一杯吞了下去。

贺清明扑倒在餐桌上。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禁不住热泪长流。他彻底绝望了，明显地感到身边所有的力量都在把他推向一个无底深渊。他挣扎着，拼命想伸手抓住一只手，，一只能把他从苦海里打捞出来的手。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每个人都是漠然旁观，看着他在水里扑腾，渐渐地，他沉人了那个万劫不复，有着强大引力的黑洞。他对自己呼喊：我疲倦了，我要放弃了，我没有力量抗争了……贺清明终于选择了妥协。

这是天都市的老城区。一片平房让人忆起逝去的年代。红的朝霞映照着青灰色的屋脊，屋脊上林立着各种简易电视天线。在屋脊中间，间或有一两株大树露出来。一群群的鸽子从屋脊上飞过，留下一串悠扬悦耳的鸽哨。

新的一天就这样平平常常开始了。

肖云柱的家就在这片青灰色的屋脊之中，是很多人家杂居的老式院落中的两间旧房。上班的邻居们纷纷推着自行车往外走。门开了，一个瞎眼老汉披着衣服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框往外迈步。“肖大爷，早呀。”几个邻居打招呼。“早！早！”肖大爷听着声音，把头扭过去。

这时，肖家隔壁的邻居出来涮马桶，问肖大爷：“肖大爷吃了吗？”

肖大爷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吃，吃个屁！我倒是想吃，谁给我弄去呀？”

邻居同情地说：“要不，我给您端过来，刚刚买的热油条……”

肖大爷更气了。“我有儿子，不用！”他摸索着走到另一间屋子门口，用拐杖“当当”地狠敲门板。“几点了？还睡呢！”里面没有动静，他再次用拐杖敲门。“起来，混小子！快给我起来！”

门“呕”地开了。 肖云柱气冲冲地站在门口。“爸，你干吗？天天跟喊丧似的……你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是不是？”他说着打个哈欠，又要往屋里钻。

瞎老头耳朵贼尖，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干吗？”肖云柱不得不站住脚。

“干吗？你三十多岁的大爷们，天天蹲家里不做事，整天个吃你老爸这二百大元的退休工资。你好意思吗？你让邻居听听，你好意思吗？”肖大爷狠狠地顿着拐杖。

“操！我吃你什么了？我不是刚回来没两天吗？”肖云柱有点急了。

“你回来就在家里蹲着，蹲着能蹲出钱来吗？出去找活干呀！”肖大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吼着。

“人家正经工厂的都下岗了，我他妈一个刚出大狱的你让我到哪去找工作呀？”肖云柱也是一肚子火。

有不少邻居出来看这父子俩吵架。

“那你就在家蹲着、蹲着！我看你蹲到什么时候！三十大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肖大爷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肖云柱愤愤然套上衣服。“又他妈逼的不让偷不让抢！又他妈逼的不给工作！找媳妇，敬老院的八十岁老太婆都不会要我这样的！”他嘀咕着，走出了院子门。

8

天都酒店豪华套房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空隙照射进来。贺清明睁开酸胀的眼睛，被刺日的阳光耀得一阵晕眩。他忙用手遮挡住，又闭上了双眼。他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然后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他想起身，但是头痛欲裂，使得他几乎再次栽倒在床上。

贺清明终于费力地支撑起身体，却吃惊地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更让他吃惊的是身边竟然躺着一个同样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正在酣睡着。骤然之间，他便忆起了不久前曾做的一个梦，那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梦：身边的这个面容娇美的女子媚笑着脱去身上的衣服，如凝脂般雪白透明的筒体晃得他血脉喷张。这女子把硕大丰满的酥胸颤动着送到他脸前，本来就已被酒精烧得遍体灼热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压抑了很久的激情喷涌而出。像一个极度饥渴的流浪汉，疯狂地吸饮着玉液琼浆……

贺清明惊惧地盯着那女子披散在枕头旁被染得黄黄的发亮的长发，心里一阵发紧。哆嗦着手用床单裹住身体，悄悄爬下床。他发现地毯上全是他随意丢弃的衣物。他急急地捡起衣服，抱在怀里，快步进了洗手间。

他对着穿衣镜，慌忙穿上衣服，冲了把脸。一夜之间，他已经胡子拉碴的了。

他走出卫生间，蹑手蹑脚绕过宽大的席梦思床，轻轻拧开房门，逃也似的突然加快了脚步。一个人迎面向他走来，问候：“贺处长，休息得好吗？”

贺清明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此人正是张峰……

老城区胡同口，一个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的热气，简易折叠桌旁，围坐着吃早点的人们。

“热油饼，热油条嘞！”卖油条的王师傅用铁丝从油锅里挑出油饼，嘴里大声地吃喝着。

肖云柱晃着膀子走过来，眼睛斜了斜筐子里的油饼，停住脚步。“来四个油饼，两根油条。”

“四个油饼，两根油条，来了！”王师傅手脚麻利地从筐里面挑了油饼和油条，用黄裱纸包上，递给肖云柱。“一共是四块四。”

肖云柱斜着眼道：“行，记上吧！”

王师傅一愣。“什么？”

“我说记上吧！”肖云柱提高了声音，说完转身就走。手师傅追上去。“哎，师傅，我这小买卖不赊账！”肖云柱根本不理睬，昂首挺胸，雄赳赳地大步往前走。王师傅刚追出儿步就被熟人拖住了。“你干吗？”“我找他要钱！”王师傅气得满脸通红。

“你知道他是谁吗？”熟人问。

“我管他是谁！”王师傅还要追。

“原来城南有个菜刀队，你知不知道？”熟人又问。

王师傅转过脸。“菜刀队？”

熟人点点头。“这位就是当年菜刀队的队长，外号‘黑头魈三’的肖云柱！刚蹲了十年大狱出来，你给自己找麻烦呀！”

王师傅一听，脖子缩了回来。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妈的，算老子晦气！”

东方的太阳越升越高，城市躁动起来。街道上，涌动着上班的车流人潮……

第五章

1

聂明宇一睁眼，突然发现蕾蕾正静静地坐在自己床前。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蕾蕾？这么早干吗？”

蕾蕾盯着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和嫂子睡一起？”

聂明宇怔了怔，坐起身子，倚在床头。“小孩儿别管那么多？她忙！”

“哥，我看你们两口子……怎么说呢？不正常吧！”蕾蕾摇摇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干涉。我现在关心的是我的事。”

“你的事？”聂明宇有些愕然。

蕾蕾注视着他。“那个人怎么样了？”

聂明宇马上明白了。他长叹一声，抚摩蕾蕾的头发。“我打听过了，刚刚刑满。可能已经放出来了。”

蕾蕾垂头思索。

聂明宇套上睡衣起来，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冲了一杯速溶雀巢咖啡，用汤匙轻轻搅动，问道：“说吧，蕾蕾，你想怎么办？”

蕾蕾抬起脸，咬紧嘴唇说：“你知道的……”

聂明宇抿了口咖啡。“我让张峰去办。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蕾蕾对哥哥的明知故问有些不满。“振汉哥在调查你走私的大案，我已经问了他。哥，既然你能干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处理我这点缠绕了十几年的小事，反而畏首畏尾缩手缩脚了呢？”

“别说了，蕾蕾，这能是小事吗？”聂明宇咕咚灌了一大口咖啡。“你总得让我想个万全之策。”

“那我就不说了。”蕾蕾恨恨地道：“最后一句，我要这王八蛋死，千刀万剐！如果你不动手，非要我来的话……”

聂明宇挥手打断她：“别再废话！我刚刚帮你找了个画室。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办展览，笑着和客人说话，带朋友去野餐。你走之前，会有结果的。你不相信哥哥？”

蕾蕾吁了口气，脸上阴转多云，又有些忐忑不安地问：“振汉哥和你之间不会有什么事吧？虽然他已经答应了我，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聂明宇作出很轻松的神态。“我们到什么时候都是兄弟，能有什么事？你就别瞎操心了。快回去换套鲜艳点的衣服，也换换心情，到街上走走。咱们天都变化还是很大的。你看你，像个小老太婆，不是从非洲灾区来的吧？连我这个董事长哥哥都觉得没面子。”他说着站起身。“好了，我还要去公司，下午让孟琳带你去看看画室。”

蕾蕾多云转晴，终于笑了。

丽丽把早餐端到床头柜上，轻轻坐在床边，摇了摇熟睡的张峰。张峰睁开惺松的眼，搂住她。“昨天一夜没敢合眼，实在是困极了。”

“又在天都酒店寻花问柳了吧？”丽丽撅起了嘴。

“寻花问柳是别人，还轮不到我。我在陪几个朋友打牌……”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张峰的话。他拿起听筒：“喂……我是张峰。哦，什么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张峰，那两个女孩被发现了。尸体已经运回了刑警支队。”

“什么？”张峰眼睛睁大了。

“早作准备吧，再见！”说着，那边挂断了电话。

张峰重重地跌坐回床上，愣怔了片刻后，突然火冒三丈地猛捶床垫，嘴中骂着：“妈的，全是废物！”

丽丽看着他穿衣服，叹了口气。“你成天干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峰，什么时候你能安安稳稳就好了……”

张峰系上领带。

丽丽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那里，好好过日子行吗？”

张峰一言不发，转身冲出门去。

丽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慢慢流出。

张峰火烧火燎地赶到公司，进了总经理室后，就召来了小茜。小茜一见他猴屁股失火的样子，就估摸着可能是出了大事。还没等他开口问，张峰便把王芳和周玲玲尸体被刑警发现的事讲了一遍。小苪脸色煞白，小腿肚子直哆嗦。

张峰问：“赵志刚人到了广州没有？”

小苪摇摇头。“我催过他几次了。媳妇缠得要命，不舍得。”

张峰跳起了脚。“这个不知命短的王八蛋，看他老婆的裤衩里能不能藏住他？真他妈废物！”他平息一下怒气，冷笑笑。“那他也别去了。你要把他给我严密监控起来。另外，找一个和公司没有瓜葛的无赖地痞，钱给足，也候着。你知道该怎么办！”

小茜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转身要出去。

“等等！”张峰喊住他。“正好有个叫肖云柱的刚放出来，是个强奸犯。这小子见血就眼红，见钱就没了爸妈，可以考虑是个人选。原来他玩菜刀队那会儿……”

小苪接上：“您正在工厂里造反呢！”

张峰横了他一眼。“这个人反正要除掉，不如用他！”

小苪想弄清楚。“明白了，张总。我多嘴一句，为什么要除掉他？”

张峰又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多嘴！”

小苪不敢再问了，咧嘴笑笑，转身快步走出门去。

2

技术室的暗房里，一位身着白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正在精心检验着匿名信。激光束在信封上反复扫描，电脑光屏上开始逐行显示结果。

王明低头问操机员：“小路，结果出来了吗？”

小路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显示一连串的数据。“出来了！”小路说着站起身来。“经过对比，有十一组指纹是同时出现在信封和信纸上的。说明有十一个人同时接触过信封和信纸。”

王明问：“匿名信作者的指纹肯定是这十一组指纹中的一个吗？”

小路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我要弄一封匿名信，绝对让你查不出我的指纹。我还能把你的指纹弄上去呢！”

王明捶了小路一拳。“犯罪分子都是你这样的，我就别干了！”

小路摆弄着电脑说：“不过，还有点线索。你看测试各组指纹在信封和信纸上出现的频率和时间，就可以发现最为陈旧的一组指纹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组指纹吻合。”

王明顿时来了精神。“这组指纹很有可能是这封信的作者留下的！”

小路点点头道：“不错。如果他不是个有反侦查经验的人，这组指纹便很可能是他留下的。”

王明兴奋地问：“指纹找到了，怎么找人？”

小路诧异地看着他。“老大，找人不是我的工作，那是你的事。再说，你调查信的内容就完了，非要查人家写匿名信的人干吗？这可不符合规定。”

“上边就这么笼统的一句话，我怎么查呀？”王明恳求的样子。“拜托给找找，找到写信的人，我就可以让他多提供点线索了。”

小路道：“老大，跟你实说吧，我早就给你查过了，没有！”

王明一愣，有些不相信。“指纹摆在那里，你还查不到？”

小路讥讽的语气说：“美国大片看多了吧？咱们可不是美国，生下来指纹存档。我这库里只有罪犯的指纹记录，好人的指纹可没有。”

王明沮丧地摇摇头。“你早说不就齐了，白忙活一场！”

小路笑道：“你呀，别投机取巧了，干正经的吧！”

王明走出技术室，边走边闷闷地琢磨：找写匿名信人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目前惟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查龙腾公司。可是说说容易，真要实施，就不那么简单了。聂明宇是个人精，又是市委常务副书记的公子，碰这只老虎，他似乎还没有武松的胆量……直到这时，他才有了一种被刘振汉绕住的感觉。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支队长办公室旁。他赌气地看着那扇窗子，心中恨恨地道：你让我查，我就查，大不了也去扫马路。我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此时的刘振汉端着个大茶缸子，在给自己那棵丑陋不堪的虎刺梅浇水。透过窗子，他发现王明在对面不远处对着这边跺脚，然后气味味地转身走进了大案队办公室。他猜想这小子肯定是对匿名信的事无从下手了，不禁哑然失笑。继续细心地浇他的花。

庞天岳悄悄地走了进来。

刘振汉听到了脚步声。他猜肯定是王明来找他了。停住手沉声道：“都不长记性是不是？先敲门，再喊报告！我告诉你，别拿我这豆包不当干粮！我整死你这个小王八……”他转过身看见是庞天岳笑眯眯地坐在他的位子上。“哟……局长！”他的脸噌地红了。

“想整死谁呀？”庞天岳话里带点嘲讽。“够清闲的，心情也不错呀！在这当园丁了！”

“嘿嘿，怎么劳您大驾过来了？”刘振汉弄不清庞天岳的来意，便把话岔到自己的虎刺梅上。“幸亏我这花耐旱，要不早让这帮懒虫给弄死了……”

庞天岳并不搭腔，只是带点玩味的意思看着他。

刘振汉被局长看得心里直发毛，拖过椅子坐下。“有什么吩咐？说吧，庞局！”

庞天岳用审视的眼光盯着他道：“我说刘振汉，我让你回来是干什么的？不是让你当园丁浇花的吧？你的案子呢？”他抬腕看看表。“这会儿你应该在外面工作呀！而不是在这里坐办公室！”

刘振汉马上明白局长是兴师问罪来了，于是，“嘿嘿”一笑道：“庞局，原来你不放心，亲自监工来了。您放心，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正在抓紧调查。我弄了个专案组，还没给您汇报，是让王明牵的头。”

“这个主意不赖。”庞天岳语调冷冷的。“那你自己呢？”

“最近又冒了几件重大刑事案，我抓这些。”刘振汉有点心虚。

“既不得罪聂明宇，又把事情干了，真有你的！”庞天岳晃晃腿，话语里不无揶揄。

刘振汉忙解释说：“我不是怕得罪聂明宇，主要是脸太熟了，查起来不好办。”

庞天岳站起身。“你小子别给我耍滑头！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懂？我就给三个星期时间，到时候你不给我东西，我让你到山里看林子去！”

刘振汉也忙站了起来。“庞局，我一定督促王明……”

庞天岳不耐烦地打断：“我就找你要东西，其他的你弄七个八个专案组我都不管！”说罢气呼呼地背着手走了。

刘振汉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很明白局长这并不是压他，而是市委和省里到时候是要报结果的。想到这里，他顿觉心里沉甸甸的。

这时龚静走了进来，问：“局长来干吗呢，刘支队？是让您查聂明宇吧？我说，要不咱就干吧。你实在为难，不还有我吗？”刘振汉使劲拍了拍她的头。

琥珀苑是天都新落成的高档住宅规范化试验小区。一幢幢古色古香的小别墅楼依河而建。一排排公寓楼高高矗立，十分整齐。

王丽敏身着环卫工制服，和几个女工一起，跟着一个领班式的人物。领班似乎要区别与王丽敏她们的身份不同，虽然也穿着环卫制服，却和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头也比她们昂得要高些。

领班在十字路口站住，等她们走近之后，很严肃地交待说：“这一片物业每天要清扫两次，每天都有人检查。第一次不合格罚百分之三十的工资，第二次不合格就要辞退。”

王丽敏和几个女工毕恭毕敬地听着。

“工作的时候看到业主过来，一定要站到路边。像这个样子……”领班示范。她拿了个笤帚扫地，假装看见来人了，忙恭恭敬敬地站到路边，垂手站立，并嗲声嗲气地轻声说：“先生好。”

几个女工都笑。王丽敏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领班板起脸。“不许笑，这是规矩……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听清了。”

一个男人从远处偷偷地窥视着这边。

他正是肖云柱。

3

庞天岳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慢慢地踱着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钦点的刘振汉居然在消极怠工。对聂明宇和他的龙腾公司，他已经关注很长时间了。那张以聂明宇为中心织起的黑网，已在天都形成了很强大的势力，说是黑社公，一点都不为过。作为公安局长，他无法置之不管，任由他们中饱私囊，胡作非为。可是，鉴于自己位置的特殊和案件的复杂，他无法直接出面调查。于是，他想到了视法律为生命、一身正气的刘振汉。起初，他曾有些犹豫：刘振汉同聂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和聂明宇更是情同手足，他下得了手吗？考虑再三，他认为刘振汉会站在正义一边，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一定能站稳立场，便把宝押在了他身上。可现在，他为开始的选择后悔了。看来，刘振汉并不像他认定的那样无私无畏，能跨过私情这道坎。

恼怒失望之余，庞天岳又在想：刘振汉怠工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真正相信聂明宇有走私等犯罪行为。可让他为难的是，他又无法向他露底。

他慢慢走到靠墙角的保险柜前，费力地蹲下身子，嘴里念叨着密码，然后轻轻地把密码盘对准位置。“啪！”里边发出一声响动。他一拧把手，密码柜开了。

他从密码柜中拿出一个绿色的圆片，随后用力地关上了柜门。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仔细地端详着手中和大衣钮扣般大小的圆片……

贺清明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贺处长，怎么今天晚了？”有人向他打招呼。

“有点不舒服……可能感冒了。”他点点头掩饰着不安。

当他走到秘书小溪身旁时，小溪站起来说道：“贺处长，上面通知下午传达文件。”

“什么文件？”贺清明看着小溪。

小溪答道：“好像是中央关于严格海关检查会议的精神。”

贺清明心头一震，匆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关上房门，想把锁扣上。但他稍稍思索了片刻，终于又把手放了下来。他神态诡异地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然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慢慢把手中的黑色皮包放在桌子上。

当他早晨在天都酒店客房门前从张峰手里接过自己的皮包时，情急惊惶之中并没有太在意皮包有何变化。上了车后，他才发现皮包沉重鼓胀了不少。他凝视着桌上的包，鼓足勇气轻轻把拉链拉开，里面露出簇新的好几沓人民币。他抖索着手拿出来，粗粗地点了点，竟然有整整十万！他脸上不觉沁出了汗水，赶紧又把钱塞进了皮包。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人推开了。刘建义探进头来。“小贺，你在呀？”

贺清明魂飞魄散，双手忙捂住皮包，结结巴巴说：“刘……刘关长，您……您有事？”

刘建义站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昨天咋能那么喝酒呢？”

贺清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没，没问题。我……还行。”

“昨天晚上休息得还可以吧？”刘建义脸上露出暖昧的笑容。

“还行，还行！”贺清明巴不得他立刻离开，连手带胳膊盖住皮包，生怕被他发现什么。

但刘建义居然慢慢走了进来。他往沙发上一歪。“小贺，考虑得怎么样了？那批车该怎么办？”他悠悠然点上烟，看来，一时半会儿没有走的意思了。

贺清明心都快蹦出来了。“我想……还是听您的指示吧……”

刘建义笑了笑。他的眼睛像无意似的扫了下贺清明面前的包。“皮包不错，是马萨奇的？”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让我看看！”说着伸出了手。

贺清明额上冷汗直冒。“假的。仿造的。不值一看！不值一看！您还是说说您的处理意见吧……”

刘建义拿起包端详着，又掂了掂。

贺清明几乎就要窒息了。眼球鼓得圆圆的，像是随时都可能滚落出来。

刘建义道：“我想就不要立案了。因为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又是政府行为。真把脸皮撕破，对大家都不好。咱们毕竟在这里工作，很多事情还要靠地方的支持和协助。”

贺清明紧张地盯着他的手。“但是……这个案子已经出来了，能抹得过去吗？”

刘建义摸索着包。“只要你这边守住口，其他的工作我来做。你看如何？”

贺清明看着他，艰难地说：“好吧，我同意不立案。”

刘建义笑了。“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你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我看你的脸色可是非常不好。”他放下包，转身走向房门。

贺清明如释重负，不由偷偷喘了口气。

刘建义拉开门，突然转过身。“小贺，以后贵重的东西不要摆在桌子上。咱们这里人来人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贺清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对他如此直露的嘲弄仍感太过分，羞愤不已。他慢慢垂下头去，不禁愕然：桌子上竟然还剩一沓百元钞票！他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钱，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把钱放进了抽屉……

这天上午的十点三十五分，贺清明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龙腾集团走私的三十六辆奔驰车，不予立案调查。

4

白色的浪花从遥远的天际涌来，冲刷着海滩。阳光下，金黄色的沙砾闪闪发亮。海边横躺着一条木船。远处，巨大的客轮停泊在天都港码头，高高的吊塔映衬在蓝天白云下，颇为壮观。

王明从海堤上快步走向海边，在木船旁停住脚步，四处看着。

“你迟到了。”一个声音从木船另一边传出。

王明吓了一跳。绕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把脑袋紧紧裹在风衣里，贴着木船坐在沙滩上。

“队里有事情，走不开。”王明说着，紧挨那人坐下。

这个神秘的男人显然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戴着防风帽不说，鼻梁上还架着副大墨镜，整个脸都遮住了。

王明问：“捞到点干货没有？”

那人点点头。“钓到大鱼了！”

王明惊喜。“真的？”

那人又点点头。“真的！”他说着，从衣服兜里掏出个纸条，递给王明。

王明接过来急切地看，脸色立刻沉重起来。

赵志刚在家里窝着快一个星期了。他没有按张峰的旨意直接去广州。老婆可以不见，但小儿子可是他的心头肉啊！他回到家后，老婆哭哭啼啼不让他走，儿子又在发烧。他想，人已经在海边深埋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暂时这段时间不会追到他这儿，等一等看看情形再说吧。于是，就没走。他没敢直接跟张峰讲，只是告诉了小茜。

门不出楼不下，就这么闷在家里，的确不是个滋味。老婆怕他偷偷溜了，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家守着他。

有人敲门。赵志刚透过“猫眼”看门外，发现是小苪和阿三。媳妇过来紧张地问：“谁呀？”

“没事。 自己人。”赵志刚打开了门。

小苪和阿三跨进门，又赶紧把门关上。小苪道：“志刚，公司决定给你换个地方。”

赵志刚一愣。“我准备这两天就去广州。怎么？出事了？”

小苪笑笑说：“没什么事。怕你去广州也不安全，换个僻静的住处，把嫂子也带上。”

赵志刚心里一凛。“明白了。我能见见峰哥吗？”

“有机会的。”小苪催促。“快收拾东西吧！”

赵志刚向媳妇点点头，他们一齐动手，阿三也跟着帮忙，将东西打包装箱。

小苪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峰的电话。

正在董事长室的张峰听到手机响，掏出来看看来电显示，摁下了接听键：“怎么样？小苪，顺利吗？嗯、嗯。好、好。办完后马上回来！”他合上手机，对聂明宇道：“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估计刑警队动作不会这么快，单单查身份就够他们折腾一阵子的。”

“我不想再看你做亡羊补牢的事！”聂明宇阴沉着脸。“也好，刘振汉不用拐弯抹角地找麻烦了。遮遮掩掩的我们都难受。”

张峰面露不安。“董事长，是我工作不力，考虑问题不细，我会尽量把所有的漏洞堵上。”

聂明宇面部神色缓和下来。“摆平贺清明你还是立了大功的。这样，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再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处理好，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行了，你去吧！”

“还有件事。”张峰嗫嚅着。“您交代的那个肖云柱，能不能缓两天？他对公司有用。我想等用完了再……”

聂明宇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以。但是你要记住一点：我不想感觉到这个人任何存在的信息。而且，我妹妹在天都。”

张峰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您放心，我不会让他瞎折腾！”

5

海关大楼造型独特。上宽下窄，如同一把没有展开的折扇，气宇轩昂地挺立在海滨。

汤文军和马荃仰头看了看，羡慕得直顺嘴。马荃说，还是海关有钱。汤文军耸耸肩回应，那还用说。二人边欣赏赞叹边走进了旋转玻璃大门。

他们办了会客手续，没能找到主持工作的代理关长刘建义，于是，在秘书小溪的引领下径直进了缉私处办公室。

过了不大一会，刘建义夹着几张报纸从洗手间慢慢腾腾走了出来，正好碰见从缉私处走来的小溪。小溪喊住他。“关长，刚才我到处找您。”他问有什么事。小溪说：“没事情了。就是来了两个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同志。他们拿了介绍信过来调查龙腾集团的什么案子……”

刘建义心里一沉。脱口问道：“什么？人呢？”

小溪答道：“我没找到您，就带他们去贺处长那儿去了。”说着就要走过去。

“啊！你怎么能把他们弄到贺处长那里？”刘建义差点要叫起来，随即他意识到失态，对小溪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溪吓了一跳，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建义匆匆忙忙朝贺清明的办公室走去。

马荃和汤文军正在和贺清明交谈。

马荃道：“贺处长，我们这次来是调查龙腾公司的一些情况，想请你们海关能协助一下。”

贺清明紧张起来，连忙说：“能帮助的，我们当然要帮助。可是，不知道是哪方面的问题？”

汤文军接上话：“是这样，我们想了解一下龙腾公司对外贸易方面的一些资料。”

“这……”贺清明怔了怔。“我还是不太明白。对外贸易方面的情况？”

马荃和汤文军对视了一眼。“贺处长，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一封群众举报信，说该公司涉嫌走私……”

贺清明一抬手，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吓了马荃和汤文军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贺清明边红着脸道歉边拿纸巾在桌子上擦拭着。

马荃发现这位缉私处长似乎有些慌张。他禁不住看了看汤文军。

“请您继续说。”贺清明总算忙利索了，把纸巾丢到废纸篓里。

马荃道：“我们这次来就是调查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支持帮助。”

“这个么……”贺清明斟酌着。“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马荃正要说话，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没等贺清明作出反馈，刘建义便推门一步跨了进来。

马荃和汤文军愣了一下。

贺清明呼出一口气，忙站起来介绍：“这是我们主持工作的副关长刘建义，这二位是……”

刘建义打断。“我刚才听说了。二位辛苦了，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对不起。”他拖了把椅子坐下。“请问什么事？”

贺清明坐下。“我刚才跟这两位刑警同志说了。我刚来时间不长，一些业务上的事情不太清楚。他们来是想要调查一下龙腾集团走私的情况。”他说完注意着刘建义的表情，发现他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安。

刘建义沉吟片刻，道：“龙腾集团走私？我怎么没听说呀？按正常情况，应该是我们先发现走私问题，然后再移交公安部门。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变成你们先知道情况然后再查我们。是不是对我们不信任？”

汤文军没想到刘建义会这么说。他连忙解释说：“刘关长，您误会了。因为有一封群众来信，举报龙腾公司走私。我们是受上级委派，来核实有关情况的。”

刘建义问道：“信中有没有说龙腾集团走私什么货物？什么时间走私的？”

马荃只好据实回答说：“信里没有具体点明。”

刘建义和贺清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刘建义有些为难地道：“这就不好查了。”

马荃、汤文军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得告辞。

刘建义和贺清明送两位刑警出来。刘建义热情地说：“有些情况你们可能不了解。我们人员有限，货物一般只能抽查部分，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我不敢说龙腾公司没有走私的事情。但是，在我们这里，的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到过他们有瞒报谎报以及走私闯关的现象。”

贺清明附和说：“这个情况是没有。今后我们会对龙腾的货重点审查。请你们放心。”

马荃和汤文军向他们表示了谢意，沮丧地进了电梯。

贺清明转身欲进自己的办公室。刘建义拉住了他，有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道：“小贺，今天下班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贺清明愣了愣，惊疑不定地问：“什么地方？”

刘建义咧嘴笑了笑。“一冷你没有去过，但去了还想去的地方……”

孟琳开着她的红色奔驰300在宽阔的街道上中速行驶，旁边坐着冯蕾蕾。录音机里在播放着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在车里回旋。孟琳很是有些伤感的样子。

蕾蕾侧过脸问她：“嫂子，你跟我哥……”

孟琳挤出笑。“怎么了？挺好的呀！”她把话岔开。“你看，前面就快到了。”

红色奔驰停在美院的一幢红楼前。孟琳和蕾蕾跳下车。蕾蕾环顾四周，问：“我哥怎么没来？”

孟琳挽住她的胳膊。“你不了解。他忙得连家里人见都要提前打招呼呢！不过，到底是妹妹，他给你找的这间工作室，可是全市最棒的！走吧，去看看。”

门打开了。一间宽敞的工作室展现在蕾蕾面前：约一百个平方米面积，阳光从顶棚天窗中透射下来。地板是木质的，显然又刚刚油漆了一遍，闪耀着琥珀色。

“还是你哥哥对你好啊！”孟琳不无嫉妒地叹道。

蕾蕾认真地注视着她：“嫂子，他对你呢？”

孟琳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些作品运回来之后，准备先放在哪里？”

蕾蕾见她回避，也就不再勉强，随口道：“我想放到哥哥的公司去，他们那些装饰太灰暗了。”

孟琳说：“他不一定会同意，试试吧。你的雕塑，也许你哥哥能破例。”

蕾蕾很诚恳地道：“嫂子，我哥这个人我了解。他有什么事不太愿意和别人说，自己想定了就去做了。如果家里人都不帮他，恐怕……”

“蕾蕾，你愿意帮他是吗？”孟琳咬了咬嘴唇。“我也愿意，我是他妻子啊！我最近总是觉得挺迷茫。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时，我多想做个男人！”

“嫂子，你这种想法不好。”蕾蕾对孟琳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从她昨天到家之后，就发现哥嫂二人之间隔阂很深，却又问不出缘由，现在只能劝说她。“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就我对他的了解，你应该好好做你的女人。”

孟琳抬头望着天窗，阳光晃得她眯上了双眼。她幽幽地道：“你真的了解他吗？蕾蕾？”

6

王明推门走进支队长室时，刘振汉正在看材料。他见王明进来，忙把材料收起来。

“我找您有重大情况汇报。”王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发现刘振汉对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反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来想说的话又不说了。变成：“那个匿名信，能不能宽限几天？”

刘振汉没好气地道：“我原来给你几天来着？”

“四个礼拜，一个月的时间。”王明回答说。

“那好。”刘振汉对他翻翻眼。“现在我给你两个礼拜、半个月时间。”

王明吃了一惊。“啊？怎么……”

刘振汉瞪着他。“再哆嗦我就一个礼拜！”

王明起身，急步后退。“我走！我走还不行么？我看您恨不得就给我一天时间！”

“回来！谁让你走的？”刘振汉声音很严厉。

王明撇撇嘴道：“您欺负人，我不走行吗？”

“局长欺负我，我只有欺负你。”刘振汉笑了。“我说，进展怎么样？这一天天的过去，也没个动静可不成！”

王明又在沙发上坐下。“我让马荃和汤文军去海关了，还没消息。”

刘振汉点点头。“他们两个回来后，把你们专案组的人叫过来，我得给开个会。这种节奏可不行。刚才局长来了，发了一顿火。唉！”他不由叹了口气。

王明不无幸灾乐祸地笑。“怎么了？”

刘振汉又叹口气。“还不是批评咱们办案不力1”

“谁能一口吃个胖子呀？信上就说了一句龙腾公司走私，也没有别的线索，怎么查？”王明叹起了苦经。

“好查我还让你去？其实，我不是非要你查出个子丑寅卯。不管有没有料，结论很重要你懂不懂？”刘振汉半是教训半是开导地说。

王明眨巴着眼睛。“不懂！”声音很冷。

刘振汉站起身。“成，你不懂，我让你懂懂！”

王明看着他。“什么意思？”

刘振汉从办公桌后出来。“走，去拳击室！”

刘振汉和王明在拳击室里不紧不慢地对打着，偶尔传出几声“扑通、扑通”的闷响。李冬和龚静在门外偷偷看着。

刘振汉指点王明：“聂明宇是个人精。你要不用心，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王明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还是你了解他……”

刘振汉接着道：“你要是给他张了网，他往往不向里扑了。对他，你要先揪小头，发现疑点后，快刀斩乱麻。”

龚静看看李冬。“行呀，有点意思！”

刘振汉转脸对着门外喊：“别在那儿偷偷摸摸瞎咕叽，进来吧！”

李冬和龚静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龚静对刘振汉道：“刘支队，我看您夹在聂明宇这个案中间，实在有点别扭！”

王明说：“你不知道他和聂明宇从小是怎么过来的。局长让他查，能下得了手吗？”

刘振汉默然无语。

李冬很郑重其事的样子道：“刘支队，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觉得聂明宇有问题吗？咱都是屋里人，您要实话实说！”

“这个嘛……”刘振汉挠挠头。“我觉得他好像……”他有些很难启口的样子。

王明和李冬、龚静都睁大眼睛，期待着他说下去。

刘振汉苦着脸。“嗨！要说他的问题，我就是觉得他有点过于聪明了。”王明他们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都有些困惑。

“我的意思……一个太聪明的人就不会太遵守规则。”刘振汉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

龚静快嘴快舌。“我明白了！”

刘振汉摇摇头。“你肯定还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似，都不太愿意完全把自己的行为放在一种规则中。”他说出了郁积在心中的话，显得轻松了许多。“我惟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明宇不是坏人。但是他做任何事情，都追求速度和效率，追求捷径。而过于追求捷径的人，必然都会违背规则。所以，匿名信的事一出，我便隐约感觉到，他或多或少会干这类的事情。我觉得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向社会制度和法律规则挑战的冲动。”

王明默默听完刘振汉的陈述，觉得可以把那个重要情报向他汇报了，于是，很严肃地道：“现在，刘支队，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情。希望您听了不要吃惊。”

刘振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什么事大惊小怪？别给我故弄玄虚啊！”

王明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得到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情报：聂明宇的一批走私车，现正被查扣在海关！”

刘振汉大为惊骇。“什么？”

王明沉静地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刘振汉双眉紧锁，问：“你的消息来源？”

王明有些戒备。“请原谅，暂时我还不能告诉您。”

刘振汉明白王明是对他不放心，也就不再勉强，转问其他问题：“什么车？多少辆知道吗？”

“奔驰。三十六辆。”王明冷静地回答。

刘振汉慢慢脱下拳击手套，转身去拿帽子。

王明问：“您干什么去？”

刘振汉精神有些恍惚。“去海关。”

王明也脱掉手套。“我跟您一块去。”他说着转向李冬和龚静。“你们俩守家。”

刘振汉和王明快步走出拳击室。

龚静有些惴惴不安地对李冬说：“看样子事情闹大了，刘支队被架到油锅上了！”

李冬表情沉重地点点头道：“显而易见，刘支队认为聂明宇的小问题应付应付处罚一下就完了的想法，现在行不通了……”

王丽敏穿着制服，骑着垃圾车来到了自己的工作段。她跳下三轮车，从车上拿出答帚和簸箕，开始清扫路面。

她顺着路面，边扫边慢慢往前走。突然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后面撞倒了她。她倒在地上呻吟。那个男人正是肖云柱。他忙上前扶起王丽敏。“对不起对不起，要不，咱上医院吧！瞧我这个破手表，光顾看时间了！”

王丽敏抬起脸，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长得黑粗高大，正冷眼盯着自己。她忙低了头不再去看肖云柱。“没事没事，不厉害，歇会儿就好了。”

肖云柱拦出租车，嘴里嚷着：“那哪儿行啊！走，上医院。我这人就这样，撞了别人不负责可不行！”

王丽敏推脱着说：“不用，这点小伤，你别太客气！”

肖云柱把自行车放到出租车屁股后边，然后不由分说，就把王丽敏拉上了车。

医院里，王丽敏坐在门诊前的条椅上。 肖云柱跑前跑后地拿着单子。王丽敏喊住他说：“哎，我说同志，你别忙了。我这身子骨苦惯了，没事。你看已经好了。”

肖云柱躬身道：“还是看看，咱心里踏实！”

王丽敏颇感动。”这年头，碰上你这号的可真不多见！”

肖云柱笑笑。“您过奖了。一会儿看好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王丽敏赶紧推辞。

肖云柱显出义气的样子。“一定要送的！”

王丽敏很快便检查完了。 肖云柱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正要上出租车，阿三过来拍拍肖云柱道：“过来一趟，有事！”

肖云柱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什么事？”

阿三很神秘地样子道：“想挣一大笔吗？”

王丽敏连忙开口了：“哎呀，有事你不早说。去吧肖同志，我没事了。改天到家里做客，你不是知道我住哪儿了吗？”

肖云柱只好无奈地点点头，看着王丽敏乘的出租车开走。他愤愤地盯着阿三。“你他妈谁呀？毁我的事！”

阿三一指对面的胡同。“哥们儿，走，那边说！”

肖云柱疑疑惑惑地随着阿三走进了胡同，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停住。他还没站稳，几条大汉便突袭上来，把他一阵好揍。 肖云柱在围殴中奋力反抗着、叫骂着。但双拳难敌四手，没过几个回合，他便被放倒在地上。当他再次努力站起时，一支手枪顶在他脸前。他捂着青肿的头，不禁浑身一哆嗦。

张峰这时出现了，阴沉地说道：“你会死的。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法律对你太好了，现在你没那么运气！别动！这里的地痞小流氓在我面前都不会动！”

肖云柱揉着脸。“他妈的你放开我，有种咱们单练！”

张峰笑笑说：“真是幼稚得可笑！不过，也许你还有救，就看你是否听话了！”

他说罢一挥手，阿三把几沓钞票扔到肖云柱怀里。 肖云柱不由呆了。

张峰又道：“什么也别想，好好玩。记住，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找你。你没有别的选择，兄弟！”几个人扬长而去，留下肖云柱莫名其妙地傻站着。

7

红色奔驰车驶出美术学院大门。蕾蕾问开车的孟琳：“嫂子，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去哥哥那儿吧？”

孟琳侧身道：“现在？现在可别去惹他。据我所知，这时候是他最烦躁的时间。这样吧，我们去见另外一个你肯定很想见的哥哥。”

蕾蕾马上明白了孟琳的意思。“你是说振汉哥？行行！看来，你对我和哥哥都开始关心了……”

奔驰车慢慢驶进公安局大院，向旁边一拐，来到了挂着刑警支队牌子的一个小院子，在三层楼前停住。这时，刘振汉和王明正走出楼门，匆匆走下台阶。刘振汉看见了奔驰车，停住了脚步。王明也站住了。孟琳和蕾蕾微笑着从车里走了出来，注视着刘振汉。刘振汉紧绷的脸顿时柔和了许多，下了台阶走向孟琳和蕾蕾。

“哥！”蕾蕾笑盈盈地迎过去。

刘振汉习惯地伸出手要摸蕾蕾的头，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他感慨道：“蕾蕾是个大姑娘了。这是大中队长，王明。这是我妹妹，蕾蕾。”

王明和蕾蕾相互看了一眼。

刘振汉对王明说：“我妹妹是艺术家，搞……搞什么来着？”

蕾蕾嗔了刘振汉一眼。“雕塑！我再说最后一遍！”

刘振汉略有些尴尬地搓着手。“对对，雕塑，看我这记性！”他转脸问孟琳。“明宇呢？”说着看看王明。

孟琳颇有意味地笑笑说：“他？来这里不太方便吧？主要是蕾蕾想找你。”

刘振汉当然能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他把蕾蕾拉到一边，说道：“蕾蕾，还是那个事？我回来再说好吗？有急事……”

蕾蕾拉着刘振汉的胳膊。“振汉哥，你就给我说一句：怎么放他出来了？”

刘振汉拍拍她的手。“哎呀，蕾蕾，刑期满了，怎么能不放人呢？”

蕾蕾冷冷地凝视着他。“不怕他再害人？”

刘振汉道：“再害人，再抓。蕾蕾，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是。他毁了你一次，可不能让这么个小混混毁了你一生呀！”

蕾蕾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振汉哥，行了，我明白了，你先忙你的正事吧！”

孟琳走过来道：“振汉，多关心一下嫂子。她也挺不容易的，别光顾了忙！”

刘振汉点头，送她们走向奔驰车。这时正好有一辆警车从外面驶进来，汤文军和马荃从警车上跳下，有些惊讶地看着支队长笑容满面送两个漂亮女士上奔驰车。他们走到王明身旁。马荃问：“嗨，怎么回事？那是哪来的女士？红奔驰，挺派的！”

王明沉着脸，冷冷地说：“聂明宇的老婆和妹妹。别问了，回去！”

奔驰车驶出。王明一直阴沉着脸观望。

蕾蕾透过车窗望了望王明。“那个大队长好奇怪，一直这样看着咱们。好像咱们是妖魔鬼怪！”

孟琳加快车速。“感觉到了吧？这种不友好说明……”

蕾蕾忧郁地接口道：“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哥。”

孟琳一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门。“所以，振汉很难。”

蕾蕾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闷闷地把目光投向远处，眼前一片迷茫。檀山山脚下，是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天都市的商贾名流，大都在这里购有房产。保安措施在这里相对要严格得多。

赵志刚一家就被张峰安置在靠别墅群最里端的一幢小楼里。赵妻送儿子上学刚回来，就听到外面有汽车驶进来的响声。赵志刚看看窗外，低声说：“峰哥来了。”

赵妻道：“问清楚，怎么还不让咱回家？”

赵志刚无奈地耸耸肩。“能问清楚就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吧！”

夫妻俩正嘀咕着，张峰一脚跨了进来，关切地问：“还好吧，志刚？”

赵志刚替惕地盯着他。“峰哥，有什么直说吧！我为公司也是尽忠尽孝，别到最后让我弄个不明白？”

张峰伸手人怀。赵志刚紧张地看着，面露惊恐之色。

张峰从怀里掏出烟点燃。“你说什么呢？你要不是闹着见我，我根本就不该来。案子是发了，可我已经给你找好替罪的。”

赵志刚疑疑惑惑地说：“如果公安局真查到了咱们这儿，我可以去。你了解我，峰哥，打死我也不会连累你们的。”

张峰猛抽一口烟。“胡说！不让你去，就是因为这案子不能和公司扯上任何关系。你是公司的保安队长，这点事都不明白吗？让你去广州不走，婆婆妈妈的，像个什么男人？”

赵志刚垂下头。“对不起，峰哥！”

张峰道：“行了，好好在这儿住段日子，公司已经够麻烦了。等需要你的时候，我再通知你，以后需要你出力的地方还多着呢。广州就不用去了，也许这样更稳妥些。”

赵志刚有些感动。“谢谢了，峰哥！”

张峰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迫不得已为了保护自己，才做了点出格的事。你我是多年的生死弟兄，别电影看多了瞎想。”

赵志刚神情轻松下来，不由对着张峰笑了。

8

正是午休时间，市委办公大楼静悄悄的。聂大海仰躺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眯着眼睛小憩。脸上遮着一张报纸。

庞天岳走进外间秘书室，黄盛拦住他说：“别，庞局长，刚歇会儿！”

庞天岳示意他别出声，蹑手蹑脚进了里间办公室。他站在沙发前，看着熟睡的聂大海，欲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聂大海盖在脸上的报纸动了一下，下面发出声音：“老庞！”

庞天岳道：“您瞧，睡觉还这么警觉，到底是在朝鲜战场上打过仗的老兵呀！”

聂大海坐起身子。“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为一方长官，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别贫，有什么事？”

庞天岳在椅子上坐下。“要不，您先休息会儿，我坐这给您当警卫。请书记谅解，不赶这会儿找不到您啊！”

聂大海摆摆手道：“行了，有你这样的下属，不累死才怪！”

庞天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言归正传说：“汇报一下，龙腾走私的事正在查，还没个结果……”

聂大海严肃起来，点点头道：“接着查。我表过态，儿子和我没关系。他要真有违法乱纪行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他的公司垮了，我带他回家养着，这样也很好嘛，我等孙子都等急了。”

庞天岳笑笑，突然问道：“还有，咱们市府是不是财政有点困难？”

聂大海警觉起来。“什么意思，老庞？你知道咱天都市有些赤字。怎么了？有人钻空子？”

庞天岳忙道：“不是。我琢磨着会不会有人借这个发挥。当然，谁也不会把钱往自己腰包里装，也不敢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对我们办案也许会有些帮助。”

聂大海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老庞啊，你这个老狐狸。你不明说，我还真是一身冷汗。以后我会多留心的。”

庞天岳宽慰他：“您太忙了，市委和市政府两大摊子，真是千头万绪。方方面面千根线，都要从您这个针眼里过，不可能没有些小疏漏。您现在该吃吃，该睡睡，没那么严重。”

聂大海故作不悦地瞪他一眼。“怎么照你这样一说，我跟得了癌症要死差不多？”

两人都笑了。

聂明宇坐在董事长室里，抱着手风琴在仔细擦拭。然后他轻轻拉了起来。音乐很是悦耳动听，能看出他还是有些基本功的。

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聂明宇皱起眉头，对着门沉声问：“谁？什么事？”

小苪抖着嗓音在门外道：“董事长，快开门，了不得了！”

聂明宇一愣，放下琴，连忙上前把门打开。发现小苪正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问道：“什么事？”

小茜嗫嚅着说：“董事长，您别生气，其实也没什么事。”

聂明宇大怒。“你混蛋！你不知道这时间不应该打扰我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活够了？平常让你没脸没皮的开玩笑，开到这份儿上了！”

小茜吓坏了，结结巴巴说：“董事长……真的……您别生气。不是我……”

聂明宇还要训斥，蕾蕾从一旁笑着闪了出来。“哎哟，这么厉害呀？和人家小孩儿没关系，是我硬闯进来的！”

聂明宇怔了怔，看着她笑了。“鬼丫头，改不了你！行了，小茜，你去吧，没事！”

小茜闷闷而去。

蕾蕾走进屋。“哥，画室真好，比我在国外的还强。还有，嫂子不来，好像不敢来。”

聂明宇瞪了妹妹一眼。“别胡说！”

蕾蕾在沙发上坐下。“她说，你就对我一个人好。哥，是不是？我怎么看好多人都挺怕你的？”

聂明宇道：“蕾蕾，你刚回来，这几年国内的事不了解。不过，反正你办个展览就回去，不了解也好。展览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的艺术家！”

蕾蕾回答说：“这两天我的前期作品就能运回来。可没地方放。”

聂明宇道：“不是给你找了个画室吗？”

“画室是创作用的，怎么能放东西。”蕾蕾解释。

聂明宇递给妹妹一瓶矿泉水。“那简单，我再给你找一间库房就是了。”

蕾蕾打开瓶盖，喝了一口。“你怎么那么笨呀？看不出我这是找借口么！我就是要放你这儿。你看你这里，跟农民差不多。”

聂明宇笑了。“好好，我就先睹为快，看看我们的蕾蕾出息到什么程度。”

蕾蕾不由叹口气。“说是筹备着，其实缺的就是钱。几个同学还在四处化缘，照你的话讲，穷酸艺术家，难啊！”

聂明宇被她逗乐了，问道：“回家吗？”

第六章

1

黄昏。夕阳西下。

刘振汉和王明直闯海关大楼。值班员出来拦阻，说已经下班了，让他们明天再来。

刘振汉亮明身份，申明是要看看码头上的货物。值班员马上客气多了，打电话向上级汇报。王明悄悄跟刘振汉咬耳朵，告诉他，刑警没权力查海关的货物，估计没戏。

果然，值班员放下电话道：“关长说了，有事明天找外联科的李科长，你们不能随便进人码头货位，谁也不行。对不起，请你们明天再来。”

王明扯扯刘振汉道：“回吧，刘支队，咱们先商量个办法，路子我想会有的。”

两人往外走。刘振汉吩咐王明先回队里和大家商量着，他要去办件事。

王明转身走了。又不放心地回头提醒刘振汉注意点。

刘振汉驱车来到聂大海住楼前。他跳下车，在屋外人行道上徘徊着。怎么办？突然而来的变化是他始料不及的。三十六辆豪华轿车，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了！他心乱如麻，脑袋一个下午都在嗡嗡地响，现实就是这样冷酷无情地摆在了他面前。何去何从，他没有办法作出选择，也不敢作出选择！

望着不远处的那幢熟悉的小楼，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王明回到刑警支队，阴沉着脸走进办公室。“说说吧，你们去海关调查的情况怎么样？”王明往椅子上一歪。

马荃和汤文军相互看看，咕哝说没什么结果。

王明皱起了眉头。“没结果是什么意思？”

“那个刘关长和贺处长对我们挺热情的，但他们一口咬定说龙腾集团没有走私的记录。”汤文军道。

王明不说话了。

汤文军端了杯热茶放到王明面前。“王队，刚才我看见咱们刘支队怎么跟聂明宇的老婆和妹妹打得火热？这是什么路子？”

“什么路子？野路子！”王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汤文军一愣。“我早就听说咱支队长和聂明宇是发小加战友，今天一看，这话还真不假。”

王明不耐烦。“没用的话少扯，说正经的。”

马荃不服气了，凑上来道：“怎么不正经了？王队，刘支队和聂明宇的关系可是牵扯到咱们的案子查不查，怎么查的大问题。反正我看刘支队不上心，比您差远了！”

汤文军立刻表示赞同。“就是，我早听说这案子应该他查。他不查，发给咱王队了！”

王明霍地站起身。“马荃、汤文军，我可告诉你们，咱们刑警队里不兴搞外面那种人事关系。有话你们明天给刘支队当面说去。如果你们不敢说，就别他妈的背后嚼舌头，听见没有？在一个队里干活，就都是兄弟。刘支队有刘支队的考虑，他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倒给咱吗？”

正说着，李冬和龚静走了进来。龚静看着王明激动的样子，问：“王队，怎么了？”

王明摇摇头，坐回椅子上。

汤文军和马荃都蔫了，不敢再说话了。李冬一看笑了。他走过去拍拍两个小刑警。“怎么软不拉叽的像面条，是爷们儿就把脑袋抬起来。行了，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想把案子办好。我琢磨着，快了……”

龚静禁不住乐了，问：“什么快了，李冬大哥？”

李冬摇头晃脑道：“咱这两个组，快合成一个组了！”

王明瞪眼：“你说什么？”

龚静嘴快：“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这海滩杀人案和聂明宇有联系。对不？”

李冬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可不敢胡说，这是要证据的！”

“我知道，你是说，刘支队快忍不住了？”王明站起来盯着李冬。

李冬很有把握地点头。

王明顿时提起了精神。“哥儿几个听着，等咱们这个案子办完，我请大家吃饭！”

马荃脸上又有了光，大声道：“光吃饭不行，还得加上卡拉OK、蹦迪……”

龚静掰手指头。“再加上打保龄、游泳……还有什么？”

汤文军一蹦老高。“桑拿！”

王明笑着说：“桑拿就算了，传出去说刑警队集体桑拿，不好听。关键还带个小姐！”

“你坏死了！”龚静上去给王明一拳。

汤文军道：“但是必须是除了桑拿以外的全得请，同不同意？”

王明叹口气。“好，我半年的工资都撂里头了。行，就这么办吧。办完案子，哥儿几个出去好好轻松一下。现在说案子吧。”他点马荃。“马荃你说说，我看你脑子里东西不少。”

马荃受到鼓励，顿时来了劲，“王队，我看这么查不是个办法。”

王明盯着他问：“理由？”

马荃道：“我们今天去海关，就有种感觉，好像进了八卦阵了，到哪里都摸不着北。”

汤文军附和说：“就是。就说那个关长和处长吧，面子上挺客气，可其实是在敷衍。尤其那个刘关长，整个一油子，根本拿不住他！”

马荃接着道：“什么我们海关没发现，倒让你们公安发现了？什么我们也只能抽查百分之二十的货物，在检查过的货物中没有发现走私。都是这种话。可话说回来，咱公安系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确实不能查海关的东西。”

王明若有所思地说：“即便有一定的证据，等办完手续，货物怕早没影了。”

马荃点点头。“是呀！我觉得，王队，该上手段就得上手段了，也别老要什么正常手续了！”

王明沉吟着。“我正琢磨这事呢。看来，咱们又得干一次了。为使案子进展快，值得。现在是六点半，你们准备一下，天黑行动！”

马荃和汤文军摩拳擦掌。龚静看看李冬。李冬忙说：“别算我，我看家，保证不跟刘支队说。”

龚静跃跃欲试。“算我。你们要干什么？”

马荃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我们组的……”

龚静急了。“滚蛋！不是刚才都说要合一块了吗？”

孟琳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接电话。电话里是小苪的声音：“聂董叫您回家一趟，说是全家聚会。”

孟琳淡淡地道：“他自己怎么不打电话说？”

小苪犹豫片刻。“好像太忙了。”

孟琳道：“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要去郊区一个公司谈事，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尽量吧。”

“是，夫人！”小茜只得答应。

孟琳挂了电话，呆呆地坐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面皮白净，长得颇清秀的秘书小钟走了进来，关心地问：“孟总，回家吗？”

孟琳抬起头，不由得多看了小伙子几眼。心中一动，轻轻摇摇头……

2

满脸是伤的肖云柱回到家，擦洗着伤口，不时疼得“哎哟”一声。 肖大爷看不到却听得到，叫骂着：“混账东西！刚好了几天，又出去闹！是嫌我太清静了还是觉得我活的时间太长了？打吧！你怎么不被打死？大家都清净……”

肖云柱把一沓钱扔给老爹。 肖大爷摸着手里的钞票，直发愣。肖云柱闷声闷气地说：“先说清楚了，不是偷不是抢来的。我只求您别再哆嗦，让我自个呆会儿行吗？”

肖大爷声音低下来。“不是偷不是抢？你挣来的？笑话！”

肖云柱一变脸。“您要不要？不要我烧了它！”

肖大爷拿起钱，念叨着走开了。

肖云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的伤，愤愤地自言自语：“刘振汉，少给哥们玩这个！我还是饶不了你！”然后一甩手，走出门去。

他来到刘振汉家的楼下，抬起头向上望了望。

王丽敏正在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做晚饭，有人敲门。她忙上前打开，吃惊地发现竟是肖云柱。“哎呀！怎么是你？快进来！快进来……”

“大姐，没别的事，看看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肖云柱说着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家里还好吧？”

王丽敏忙说：“好、好。这点小伤你还惦记着，你这人可真是……”

肖云柱递上补品，问：“大哥不在？”

王丽敏埋怨道：“他呀，忙得很呢！十天八天，我都见不着个人！”

肖云柱不失时机地恭维说：“事业心强。好啊！好啊！”

王丽敏端着一杯茶，递给肖云柱。 肖云柱看看伏在桌前做功课的亮亮问：“孩子多大了？”

王丽敏回答道：“十岁了。快叫叔叔。”

亮亮抬起头说：“你像坏人！”

王丽敏一拍儿子的头。“看这孩子，跟他爸学的，看什么人都像是坏人。”

肖云柱有些勉强地笑笑。“好好，警惕性高好。”

亮亮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审视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王丽敏送他。“谢谢你了，肖同志。”

刘振汉仍在聂家对面的人行道上徘徊。他正犹豫着进不进去，一辆凌志车开了过来，在大门口停住。聂明宇和蕾蕾欢声笑语地下车，蕾蕾欺负着此刻像变成了孩子似的哥哥。他们边闹着边走进门去。

刘振汉终于鼓起勇气，向大门走过去。他迟疑着轻轻摁了两下门铃。

屋子里面吵吵闹闹。蕾蕾喊着：“嫂子来了，妈您做饭，我去开！”聂明宇的声音很洪亮。“我来吧！”

门开了，聂明宇愣了一下。刘振汉和他对视着。二人一时无语。

过了良久，聂明宇才垂下眼帘。“来了？”

刘振汉点点头。“我想找一下聂……书记。”

蕾蕾从后面跑过来，看到他叫了一声，上前就把他拉进了屋。她把他扯进了厨房，对冯月梅道：“妈，您看谁来了！”

冯月梅一回头。“哎呀！是振汉，你怎么来了？太好了，真是巧，今天就在这儿吃饭。一会儿黄秘书和孟琳也过来。丽敏呢？”

刘振汉脸上有些窘状。“她在家带孩子呢。我来找聂……叔有点事。”

冯月梅忙着炒菜。“他在那屋呢，孩子似的。”

聂明宇独自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刘振汉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向里面的书房走去。

聂家大门外，停着辆红色奔驰。车内钟秘书问孟琳：“孟总，何必呢？回去吧……”

孟琳看着黄盛进门，摇摇头说：“太闹了。在一起又那个样子。算了。”

小钟劝道：“聂总会生气的。还是回去吧。”

孟琳烦躁。“你怎么回事？”

小钟无奈，只好将车开走。

刘振汉走到聂大海旁边坐下。“您真该有个孙子了。”说过又有些后悔。

“别提这个。”聂大海指指外面。“要说和外面那个说去。你怎么来了，有事？”

刘振汉嗫嚅着：“没事，来看看……”

客厅里，聂明宇的身旁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正是聂大海的秘书黄盛。蕾蕾从厨房走过来，跟黄盛寒暄了几句，便坐在聂明宇身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黄盛。

聂明宇问他：“黄秘书，爸爸叫你来有事？”

黄盛笑笑说：“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可能想问问市政府财政方面的事，家里方便些。”

聂明宇意味深长地道：“现在他正和刑警支队长刘振汉聊天呢，等会儿吧！”

黄盛怔了一下，神情凝重起来。

蕾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书房的电视机已经关上。聂大海盯着惴惴不安的刘振汉，道：“好像有什么事吧，振汉？有事你就直说！”

刘振汉心里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件大事说给聂大海听，看他是什么态度，究竟该怎么办。可话一出口，又变成了另外截然相反的意思：“我能有什么事？聂叔，您想孙子想了这么多年，看明宇和孟琳这意思也不是一时半时的事。要不，我把亮亮过继给您吧？”

聂大海大笑。“傻孩子，亮亮本来就是我的孙子嘛！你如果有心，就多说说你那位兄弟！”

刘振汉心事重重地望了望客厅方向。

蕾蕾见聂明宇和黄盛都沉默不语，觉得挺无味，于是，站起身说：“我先上楼了，吃饭叫我。”

聂明宇看着妹妹登上楼。黄盛长长地出了口气。

聂明宇对黄盛点点头。

黄盛急切的样子问：“明宇，那个贺清明怎么样了？”

聂明宇压低声音道：“我上午得到的消息是肯定不立案了。但是，这批车怎么出关，还得再想想办法。因为已经开箱验货了，有了记录就不太好办。”

黄盛想了想说：“不行就转到市公安局，找人开罚没证不就完了。”

聂明宇摇头道：“现在转到公安局等于自找死路。先不说你能不能搞定庞天岳。”他指指书房。“就怕把他给惊动了更不好办。”

“刘振汉来干什么？”黄盛不安地问。

“他是我的发小，也一块儿在炮弹坑里滚过。我太了解他了。现在他不动手，那是没闻见味道。如果让他发现马脚，他会立刻变成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聂明宇慢慢转过身盯着黄盛，脸上在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他从小就讲什么狗屁正义，动不动就满嘴的豪言壮语。你想想，他能不成为一条死死咬住猎物的疯狗吗？”说到这儿，他笑了。“你知道吗？”

“明白了！”黄盛的表情沉重起来。

3

黑色的别克轿车顺着公路从檀山脚下斜插人别墅区，在一幢较大的别墅楼前停住。刘建义和贺清明从车子里走出，来到楼门口。刘建义摁了一下门铃。

楼内一间隐秘的监视室里，黑白监视屏幕上显示出别墅前的停车场中发生的一切。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白白胖胖的小伙子拿着对讲机正监控着。他便是这幢别墅的主人小白。看见贺清明等人下车，他拿起对讲机道：“张总，车号AE10009，黑色别克。”

对讲机里传出张峰的声音：“知道了，开门迎客。”

铁门“咔”地一声自动开了。一个保安模样的高大精壮的青年站在门旁，向走过来的刘建义：“你们是？”

刘建义道：“我们是会员，白经理的客人。”说着，他掏出一张金卡递给那个保安。保安接过金卡，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让他们进了大门。

贺清明好奇地看着这个装满华丽的别墅：客厅非常宽敞，两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白纱垂地，隐约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室内装修显示出北欧风格，色彩对比强烈，线条洗练。墙上饰物错落有致，客厅靠窗的一侧，摆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一位少女正弹奏着克莱德曼的优美的乐曲。大厅中随意摆了几张玻璃茶几，茶几旁放了几张藤椅，有几个客人正端了咖啡坐在藤椅上闲聊。

贺清明悄声间刘建义：“这是……什么地方？”

刘建义笑答：“是产生财富，制造富翁的地方。”

贺清明一愣，还想再问个究竟。刘建义指点着道：“你看看，谁来迎接咱们了？”他转头一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峰已经站到了他们背后，他拉住贺清明的手说：“兄弟，好久不见了。”热烈之情，滋于言表。

贺清明想起早晨的那一幕，不禁有些尴尬。

张峰接着道：“今天我做东，好好玩玩。”

贺清明受他的热情感染，轻松了许多，说话竟多了些幽默：“玩什么？不会是教我弹钢琴吧？”

张峰大笑。然后故作神秘状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罢头前引路，带着贺清明和刘建义走进客厅旁的一间书房。书房是个套间，里面的屏风后居然还有个门。进了门，拾阶而下，一个偌大的地下室便展现在他们面前了。

贺清明看呆了。他发现这里面竟然是个规模超大的正规赌场。

大厅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字排开三张墨绿色的赌桌。前后有三排，共是九张。每张桌子后面站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发牌员。桌前围满了人。

在大厅的一侧，有一道门，不断有服务员从里面走进走出。

贺清明注意到每张赌桌的上方都有一盏球形的射灯。张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下去试试手气？”

他忙摆手，道：“我不会玩这个。”

刘建义在后面已经蠢蠢欲动了。“张总，你陪陪小贺，我去转转了。”他说着走到牌桌旁，在人群中转了两转便不见了。

贺清明见刘建义没了踪影，便轻声问张峰：“张总，我包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张峰郑重其事地道：“兄弟，这钱不是贿赂你的，算是分红。是你应该得的。”

贺清明怔住。“分红？”

张峰拉着他一边参观各个赌台一边道：“这个是玩二十一点的……这批车我告诉过你，是给市政府弄的，那点微薄的利润回扣就是用来改善大家的生活的，所以，人人有份，兄弟你就踏踏实实地拿着吧……这边是押大小，这边是梭哈……”

贺清明听着张峰的解释，默不作声。

张峰带着贺清明来到了换币的地方。小白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张峰指指他说：“这位就是这里的老板，你叫他小白就行了。”

小白冲贺清明笑笑。“我们这儿不问客人的姓名，您好好玩……”

“好好玩？你白经理不意思意思？”张峰在一旁道。

小白忙说：“张哥说话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过，我们这也是有进有出的。”

贺清明马上推辞：“张总，我不好这个！算了，我上去喝咖啡等着刘关长！”说着就要往外走。

张峰不高兴了，对小白翻翻眼。“小白，你在我兄弟面前不给面子是不是？去，拿十万块钱的码子，记我账上！”

“好嘞！”小白颠颠地走了。

张峰对贺清明道：“兄弟，有我在这里还能让你掏钱吗？今天就是让你来散散心的。”

贺清明摇摇头说：“张兄，其实，那天喝酒我就能感觉到，你也不容易。最好别拿钱让我玩，肯定输！”

张峰拍拍他。“嗨，输了再挣叹！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今日有酒今日醉，你说是不是？”

贺清明不以为然，道：“我们这些人是靠薪水吃饭养活孩子的，不能像你这样潇洒。”

这时，小白拿着两个大纸杯的筹码走了过来，递给贺清明。“您点点，十万。”

张峰很是正儿八经地对贺清明道：“兄弟，你可能觉得我交你这个朋友就是为了那批货。我不想解释，咱们走着看。”说着，他把两个杯子的筹码塞到贺清明怀里。“走，我带你去玩玩。”

贺清明看着怀里花花绿绿的筹码，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桑塔纳警车向市外开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王明开车，龚静、马荃和汤文军坐在车里。他们全都换上了便装。

王明手握方向盘，侧过脸来扫了大家一眼。“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去抢银行？”

龚静忐忑不安地说：“王队，是不是跟刘支队说一声再动手？万一惹了祸可就……”

马荃接上话：“能跟刘支队说吗？万一走漏风……”他还没说完，便看见王明狠瞪了他一眼，赶紧住了嘴。

王明道：“出了问题我负责。等一会行动前我再告诉刘支队一声，应该没问题。”

汤文军小心地问：“王队，您的线人可靠吗？”

王明道：“那是我一手发展的，可以说非常可靠。”

龚静又激动起来。她狠狠地捶了马荃的背一下。“嘿，真刺激！”

王明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一会儿你在车上等着。”

龚静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急了。“为什么？我也要进去1”

王明态度坚决地道：“不行！”

马荃帮腔说：“龚静，王队这样安排倒不是因为你是女孩。一个组行动，总得有接应吧？你打着火等我们，任务也是很艰巨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车里等着，我不管，我一定要去！”龚静觉得自己的话不具威胁力，于是又使出撒手锏。“否则，我现在就给刘支队打电话！”

王明一愣。“别，别，他现在和聂明宇在一起呢，别影响他。”

龚静扒住驾驶座后背。“那你让不让我去？”

王明只好屈服了。“让去，让去。马荃，你委屈一下，在车里等。”“啊？”马荃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苹果。“太不公平了吧！”王明严肃地沉声道：“别啰嗦，这是命令！”马荃声音闷闷地说：“是，怪我多嘴！”

4

赌桌旁的漂亮女孩熟练地发牌洗牌，贺清明面前的筹码只剩下了十几个，装筹码的杯子已经空空荡荡。他的举止神态已经远不是刚来的那个神清气爽的贺清明，而是一个已经赌昏了头的贺清明，一个急于翻本的贺清明……

张峰微笑着站在他背后。

这时候，贺清明拿到了一张K，而庄家的面前只有一张8。贺清明红着眼睛，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了上去。张峰看了看他手中的牌，又看了看牌桌上的圆形灯。

监控室里，看监视器的马仔喊：“白经理！ 白经理！张总有指示……”

小白凑到监视器前。在黑白屏幕上，张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把两只胳膊抱在了胸前。小白吩咐马仔说：“客人手上是K，张总要庄赢。”

马仔立刻摁亮了一个按钮，对着麦克风道：“对面客人手中是K，老板要庄赢！”

赌场里，戴着耳环的漂亮女庄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继续发牌。嗖！一张牌飞到贺清明面前。他用翻开的底牌将那张牌切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把牌捂在手心中慢慢捻开，竟然又是一张K！这样，实际上他已经有两张K了。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把牌慢慢放到桌子上，看了看周围几副牌：左手的一个老太太面上露出的是一张9，右手的一个中年男子露的也是一张8，牌型都不是很好。

该庄家了。女孩把自己的牌亮开。一张8，一张4。轰地一声，牌桌上喧哗起来。女孩微微一笑，轻轻地从底牌中拿出一张，一翻，是草花5。牌桌上已经有人忍不住议论。女孩又拿出一张，是黑桃A。桌上突然安静了，所有的人都盯着庄家。

此时桌子上其他五副牌，四副面上都是8,7之类的数字，肯定不行了。只有贺清明面上是K。显然是庄家吃四赔一的局面。贺清明紧紧盯着女孩，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女孩微笑着，手再次伸向牌柱。她摸出一张，然后啪地拍了出来：竟然是3!牌桌四周一片哗然。

这样，庄家就是8,4,1,5,3，总共21点。庄家通吃。

贺清明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

女孩把众人面前的筹码一扫而空。贺清明把两个杯子扣过来，里面空空荡荡。他涨红了脸，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衣袋。一只手将满满一杯子筹码推到他面前。他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筹码，不由抬起了头，发现张峰正微笑地看着他。

贺清明努力抵御着诱惑。“不……不……”

张峰大声鼓劲道：“再下，我就不信！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周围的人都羡慕地看着贺清明。

贺清明也不客气了，点了几个筹码，忽地推了上去，道：“发牌！发牌！”

张峰的脸上显得十分舒畅。

桑塔纳警车驶上了海堤。海面上一片漆黑，海浪声隐隐传来。远处的码头上却是灯火通明，停在泊位上的船只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和夜幕上的繁星融汇在一起。

王明带着龚静、汤文军从车上跳下。他们头上已经包上了黑色的伪装面具，每个人都是一身精干短打扮。

王明向码头方向一指，低声道：“到了那儿之后，不准说话，看我的手语行动。对了，你们在学校学过没有？”

龚静和汤文军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王明苦笑。“行了，现在记住。”他边说边做示范。“这个是跟上，这个是停，这个是危险。还有，这个是撤退……”

龚静点点头，重复做了一遍。“这样对吗？”

王明挥挥手命令：“出发！”

码头上寂静无声。一队执勤武警排着队慢慢走过来，又走过去。粗大的手电筒光柱在集装箱柜、货物间摇摆。

他们刚刚站稳。喇！头上闪过一道手电光。

两个穿便衣的汉子走了过来，嘴里正发着牢骚：

“这几天真他妈累！”

“行了，等这船东西出了关就好了。咱们睡他三天三夜。”

“操！那个贺清明整个一搅屎棍，没事也要整出事情来！”

“嗨，要不说呢，这就是中国的官。他不整事谁知道他是谁呀？他这一折腾，这不连老总都得看他脸色了。”

“有道理。说白了就是小人得志……”

两人说着走着，慢慢移动着脚步。王明用手势示意龚静跟上去听听他们的对话。龚静点点头，用手语示意他注意安全。王明一愣。他发现她打出的手语是他没有教的！他向龚静伸出大拇指，然后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一个集装箱的铁杆，两个起落，翻上了箱顶。

龚静也向王明翘了翘大拇指。然后利用货物的遮挡，跟上那两个夜巡的男子。她掏出微型录音机，摁下了录音键。二人的谈话正在继续着：

“你说这批东西，不会真给封了吧？”

“怎么可能……”“可是老他妈的不出关，罪还不得咱受？”“不过，张总给钱还是挺痛快的。”“也是……”

这边王明几个翻滚找到大集装箱货柜。他翻看标牌，上面清楚地写着“龙腾公司”。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费力地撬开货柜。黑暗中，他打开应急灯，吃惊地发现满货柜都是崭新的奔驰车。他拿出相机，连续拍着。

闪光灯频频闪动。正在走着的两个汉子看着前面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用手电“喇”地照射过去。

“我怎么感觉有灯？”

“是的，上面好像有动静！”

两人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爬了上去。

王明在那人往上爬的短暂空隙，从箱子顶部退到边上，双手勾住箱子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

那人用手电仔细地扫了扫箱子，没有任何发现，骂道：“操，鬼影子都没有！真他妈怪了！”

不远处，龚静和汤文军眼神一碰，也悄悄地跟了过来。

5

聂家的聚餐已经开始。一大家人围坐在餐桌周围。

冯月梅摆出家庭主妇的架式道：“咱们家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聚齐过了。”

聂大海感慨说：“谁说不是，今天也不齐啊！就振汉来了，还不说什么事！”

刘振汉笑笑。“真没什么事。平常不来训我，来了又觉得奇怪了？”

冯月梅夹菜放到他碗里。“看你说的，振汉，外气了不是？”

聂大海转动着脖子，发出一声呻吟。

聂明宇道：“爸，有人给我推荐了一个医生，专门治疗颈椎病的，抽个时间我给你带来。”

聂大海不以为然的样子说：“算了，看不看都无所谓，反正也快退了。”

蕾蕾嗔了爸爸一眼。“您怎么那么消沉呀？现在不正是您‘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吗？”

“我还得意？”聂大海拖长音调。“我现在上班，天天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转脸看着刘振汉。“振汉，明宇的案子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刘振汉一愣。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蕾蕾紧张不安地一会看看他，一会又看看他。

聂明宇站起身。“我看，我上去呆会儿……”

聂大海不高兴了。“你又没做坏事，你怕什么？”

刘振汉目光复杂地看着聂明宇。聂明宇也定定地看他，说：“避嫌。对吧，振汉？”

刘振汉沉默不语，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蕾蕾。

蕾蕾对聂明宇道：“哥哥，你干什么吗？这里只有自己人！”

聂明宇只好又默默地坐下来，隔着桌子注视刘振汉。刘振汉脸上极不自然。他万万没想到聂大海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端出来。他沉吟着不知道该给聂大海一个怎样的答复。

“别为难了！”聂大海大度地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有纪律。我不是问你查出了什么问题，而是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案。这一天没个结果，总像有把刀子挂在头顶一样，不好受呀！”

刘振汉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聂大海颇有些伤感地接着道：“明宇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事情，我也没替他讲过话。其实，我很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准备退休后也试着写一本《新官场现形记》。有的人要整我也没什么，‘文革’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我还怕这些小暗算？但是，现在有人要拿我的孩子开刀……”他说着，把筷子放下。

刘振汉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聂大海言犹未尽。“黄秘书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可以作证，明宇有没有因为个人的事情让我批过条子、走过后门？”

黄盛表情庄重地说：“没有，从来没有。明宇这一点做得非常好！”

刘振汉默默地听着，胸中剧烈地翻腾着：他越来越感到匿名信像一颗尖啸的子弹，穿透了笼罩在天都市上空那层厚厚的祥和平静的云。他现在已经明白，匿名信指控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真实的。那么，随着调查的深人，它必将揭开天都市隐秘而黑暗的一角，使得那些原本不为人知的关系暴露出来。当然，如果匿名信是别有用心的诬陷，那么，每耽搁一天，伤害善良的无辜者则更让他痛心，况且，他们都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不论从哪方面讲，他都必须尽快作出结论，容不得他犹豫迟疑，更容不得他置之不管。毋庸置疑，无论匿名信的真伪如何，他都必须面对法律和职责，面对那张厚厚的、用人情亲情编织的大网。这张网已经在他周围无声无息地竖立起来，最终的结果必然是束缚着他的行动，左右着他的视听……

怎么办？刘振汉不由打了个寒颤。

“咦，王队呢？”龚静悄悄地贴在汤文军耳边说。

“可能隐蔽起来了。”汤文军看了看周围。“我刚才发现有个人进值班室了。咱们是不是过去看看？”

龚静点点头。二人跟手摄脚地来到货仓值班室窗下，偷听里面的谈话。

值班室里，小苪、阿三和另外一个值班员正在烤电炉子。他们 怎么也不会想到隔墙有耳无所顾忌地聊着，声音很清晰：

“你说，这批车子要出去能赚多少钱？”

“赚多少钱你不会算？”

“你会算？”

“我告诉你，我老舅在美国，这种车在那儿最多也就两万八美元。在咱们中国，至少八万美元！”

“我操，一辆挣他妈的五万多美元！”

“是呀，要不说这买卖来钱呢？”

“那咱们什么时候也弄它一船……”

“你玩不了。你进了车也上不了号。只有咱们老板这路子才能整这买卖。新车新照，都是全的。这才叫本事！”

王明忍耐不住了，两只胳膊和手几乎要麻木了。那两个家伙不仅不走，竟然还绕了过来。他索性跳下来，用手中的闪光灯向两人一闪。两个汉子大叫一声捂住眼睛。

龚静和汤文军也吃了一惊，忙撤离值班室，向王明这边跑来。

小苪和阿三站在值班室门口张望，大声吼：“怎么回事？”

一群经警冲了出来，他们看见了黑衣人，大声叫着：“抓小偷！抓小偷！”

王明纵身一跃，三拳两脚把冲在前面的人撂倒。然后三人撒腿狂奔。经替挣扎着爬起身，吹响了哨子。尖厉的哨音顿时惊动了整个码头。码头拉响了替报。

小苪恶狠狠地喊：“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带着几个提棍子的值班员，顺着王明等人逃跑的路追了下去。

王明和龚静、汤文军飞步狂奔。龚静跑得气喘吁吁。王明边跑边掏出对讲机，大声叫：“马荃！马荃！”

海堤上，正在车里焦急等待的马荃猛地惊醒，拿起车台通话器，回应道：“听到听到，请讲！”

对讲机里传来王明急促的声音：“到路口接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马荃提高嗓门回答：“明白，立刻到达！”他火速点火启动，桑塔纳忽地蹿了出去。远远地，马荃便发现王明等三人朝车奔过来，后面至少有十几个人紧追不舍。他原地将车调了个头，慢慢朝王明等倒过去。眼看与王明只有几步远了，马荃一点刹车板，然后换挡，车缓缓向前开。王明等追上桑塔纳，可他精疲力竭，已经拉不开车门了。“开车门！”他捶着玻璃喊。马荃欠身推开车前门。王明一把拽过龚静，先把她塞进去，然后和汤文军从后门也跳上了车。

马荃加大油门，车子疾速驶下海堤，上了公路。眨眼间，便把小苪等人甩得不见了踪影。

“耶！”龚静和汤文军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欢呼。

小茜看着渐驶渐远的车尾灯，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后来的人问他是什么人，看清楚了没有。他回过头气呼呼地说：“操他妈！我怎么看见接这几个人的车是警车！得赶紧给上面打电话，谁有手机，快给我！”

阿三把手机递给了他。

桑塔纳警车驶上了高等级公路，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完全脱离了威胁。王明松了口气，说道：“现在必须给刘支队打电话了！”说着，拿起了车挡板上的手机。

6

冯月梅把酒杯放在聂明宇和刘振汉之间，说道：“我不能喝酒，你们知道。明宇，振汉，你们谁代我喝了吧。”

刘振汉和聂明宇几乎同时伸手触到了冯月梅的酒杯。两人都是一愣，然后彼此笑了笑，又几乎是同时收回了手。

冯月梅笑了。“瞧你们哥俩，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条心。”说完，她端起酒杯分别给刘振汉聂明宇斟上，又道：“一人一半，谁也不偏心，这下好了吧。”

刘振汉和聂明宇均是一口见底。冯月梅欣慰地说：“好久没见你们在一起喝酒了。是不是？”二人相互看了看，都笑了。

突然有手机响，是两种声音。他们俩都低头看号码，然后同时打开手机接听：

“我是刘振汉。”

“我是聂明宇。”

两人都默默地听着。脸上都渐渐罩上了寒霜。“好的，知道了。”两人几乎说着同样的话。然后同时关上了手机。

聂明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刘振汉。刘振汉也抬起头看着聂明宇。两个凝视着对方。一瞬间，整个屋子里充满了他们的杀气。

刘振汉站起身，向餐桌边所有的人点点头，一句话没说，扭身离席而去。

聂明宇也站了起来，同样也是一声不吭，转身向门外走。

蕾蕾起身追上去。

大门口，聂明宇停住脚步。蕾蕾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把我当傻瓜，你们瞒不过我的！”

聂明宇对她笑笑。“没什么不对劲。振汉干这个的，比较敏感。你是聪明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明说吧，如果我失去今天所有的一切，你会在乎吗？”

蕾蕾的双眉渐渐纹到了一起。“哥，有那么严重吗？振汉哥是不是……”

聂明宇拍拍她的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国内的事很复杂，天都就更复杂了。你不可能搞得懂。我只想要求你，到时候要回美国去，走的越远越好！”

蕾蕾咬住嘴唇。“不，我不会走！你的事情没有结果，我就水远在你身边！”

聂明宇苦笑笑。“又说傻话了！回去吧，多陪陪爸妈。我先走了。”

蕾蕾抬起脸说：“去哪儿？我也去好吗？”

聂明宇把她的手拿掉。“我有我的事。明天我在公司。”说着，把蕾蕾推回了门里。

刘振汉回到支队长室刚刚坐定，王明和龚静就兴冲冲闯了进来。“啪、啪、啪！”王明把十几张刚刚冲印出来的奔驰车照片拍在刘振汉面前。

刘振汉满目充血地一张张看着。

李冬悄悄走进来，拉开龚静。

王明眉飞色舞地说道：“怎么着，刘支队？报吧？”

刘振汉突然拍案大吼：“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王明满脸惊愕，继之似乎明白过来，冷笑着，猛地扭身走出。

刘振汉起身徘徊着。他拿起电话又放下，再拿起，终于摁下了号码。

听筒里传出庞天岳的声音：“喂，哪位？说话呀！”

刘振汉不吱声。

“是不是振汉？这么晚除了你没别人！是不是你？”庞天岳显然不耐烦了。

刘振汉赶紧卡下电话。他抓乱头发，再次看桌上的照片。不由自主地，他又拿起了电话，快速地拨号。几声长长的蜂鸣过后，听筒里响起聂大海睡意朦胧的声音。他依然是沉默着。直到对方说了声“胡闹”后挂了线，他才缓缓放下了听筒。此刻，他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屋外的人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第七章

1

刘振汉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心乱如麻：从照片上看，龙腾公司走私大批量汽车已不容置疑。情势已十分冷峻地摆在了他面前。是否向聂大海谈清楚也同样变得异常迫切，可以说是刻不容缓了。但他自忖没有这勇气，晚上去聂家自己已经作了尝试。尤其是聂大海饭桌上的那席话，已明确无误地表明了态度，这就更使得他丧失了如实察告的信心。但无论如何他得和聂明宇敞开心扉谈一谈，这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发小和生死战友，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正与邪、对与错、法律与犯罪的大问题。如果是真正的兄弟，就应该把他拉回正道，救他于污淖悬崖。什么是情义？这样做才是最深的情，最大的义！

刘振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同时，他也开始对王明等人的擅作主张，涉险偷袭的举动恼怒起来。想想这么做的后果，都不由得不让人脊背发凉。他突然对着门外大声喝道：“别听了！都给我进来！”

王明、龚静等一行人慢慢走进。他们身上的衬行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头发都是乱乱的，一看就知道把面罩摘下来后还没顾上梳理。

刘振汉把照片往桌拐角一推，脱下帽子摔在桌子上，仰头看天花板。

王明走到办公桌前。“刘支队，我们等您的全竟。”

刘振汉压抑不住火气，一掌拍在桌上。“谁他妈让你们去的？”他这一声大吼把所有人都弄槽了。他们傻傻地站着，面面相觑。王明很冷静地盯着刘振汉。“刘支队……”

刘振汉粗暴地打断：“别他妈叫我刘支队，我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王明沉声道：“这是我的主意，我想……”

刘振汉怒气冲冲一挥手。“你想什么想？你们闯大祸了知不知道？”

所有的人更傻了。

刘振汉指着发呆的下属们道：‘’你们把刑警队当敌后武工队了是不是？穿身黑衣服就敢去演《三岔口）？”

王明挺了挺身子说：“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事不怪他们，我……”

刘振汉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新来的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海关货物码头是什么地方？是武警重点保卫的场所！今天晚上你们幸亏是仅仅被龙腾公司的人看见，如果遭遇上武警，按规定他们是可以开枪的！”他边说边把桌子拍得山响。

马荃和龚静等听了刘振汉的训斥，还真有些后怕起来，意识到这次夜行的危险性。

“如果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受伤，任何一个人被武普抓住查出真实身份，这就是一个天大的事故。说不定会惊动中央，惹出一个谁都扛不住的大祸。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牵扯到公安、海关、武警三个系统关系的大问题，咱们局长、厅长都有可能要为这件事情受处分！”

几个小刑警听得毛骨悚然。王明额上也不由沁出了冷汗。

刘振汉叹了口气，神态缓和下来，指指沙发和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王明屁股刚挨椅子边，又站了起来，有些焦灼地道：“刘支队，这件事情责任主要在我，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振汉沉思片刻，说道：“我刚才在聂家吃饭时，接到你的电话，聂明宇也同时接到一个电话。我怀疑他们是否已经猜测到是咱们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非常不妙了。因为我们在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的时候就打草惊蛇了。这样一来，我十分担心，他们有可能会把赃物转移。”

龚静拿起照片说：“这还不算直接证据？”

李冬瞪她一眼。“这算什么？几个人偷着进去，没有法律许可，不作数的！你应该学过呀！”

龚静一扬脸。“那我就天天化装到码头去干活，看着这批货。什么时候作数了，我什么时候走。”

马荃在旁边道：“龚静说的还有点在理，如果他们真要转移，就麻烦了。”

王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刘振汉道：“看来，必须尽快采取措施，不然，后果就严重了！”

刘振汉若有所思地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弄到正当的手续。”

王明挠挠头。“这谁都清楚，关键是怎么才能搞到开箱验货的许可证？”

“这件事我只能求助局长了。不进码头直接勘验龙腾集团的集装箱，就拿不到第一手的证据，也就只能是瞎折腾。”刘振汉说着，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深夜时分，正是赌场拼搏最激烈的时候。贺清明已经杀红了眼。他此时已经换到了押大小的赌桌上。

“三、六、四……大。”随着庄家报号，一大堆筹码推给了贺清明。

“啊？”贺清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赢了！”看着眼前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筹码，他乐晕了。“张峰、张峰……”他转过脸在人群中找张峰。“我赢了！我赢了！”

张峰在人丛中冲贺清明竖起大拇指，大声道：“好事成双。兄弟，再博一把！”

贺清明乐得嘴咧着，满面红光地转身，拣了几个码子放了几个数字。

张峰在人圈外观察着贺清明，发现这位仁兄已经俨然人道。只见他一边看着牌局，手里一边开始把五百、一千、五千、一万不同的筹码分类。他笑着摇摇头，挤进人堆中，凑到贺清明耳朵边轻声道：“兄弟，赢了多少？”

贺清明兴奋得不行。“把你给我的本全赢回来了，还赚了十五万！”

张峰鼓励地拍了拍贺清明的肩膀。“就是嘛，爱拼才会赢。赢了钱可要请我吃饭啊！”

“当然，当然……”贺清明的眼睛已无暇顾及张峰了。

这时，张峰发现他的一个跟班从远处神色慌张地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冲他招手。他挤出人群。跟班把手机递过来道：“张总，小茜的电话，急事！”

张峰接过手机，匆匆走到僻静处，道：“我是张峰。什么事？”

“张总，刚才有几个秘密警察开着警车到码头来了，看样子像是要偷验咱们的货！”小苪的声音急促而又紧张。

张峰大惊，不由提高了音调：“什么？确实吗？”

小苪答道：“千真万确！我们开始以为是小偷，追了上去，发现他们坐着警车跑了！”

张峰脸色发白，吩咐说：“好，我知道了。你们原地待命，继续观察周围的动静，我一会儿给你电话。”

小苪答应一声，便挂了电话。

张峰抬头看了一眼人群中已玩得神志不清的贺清明，再次打开手机，拨了一个经过压缩的号。他神情严肃地说道：“董事长，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

2

凌志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聂明宇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好消息是关于贺清明的，不用说了。坏消息是码头的事，你也不用提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把货转移出来，别的不用你问，我来办。”

张峰诺诺连声，挂断了电话。

聂明宇重新拨号。“喂，孟琳吗？有件事需要你办。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回家路上……马上到。”孟琳的声音有些结巴。

聂明宇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真的？你那里够安静的。好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摁车喇叭给我听。现在听我说……”

在海滨度假村的客房里，孟琳着急地从床上爬起来，拿手机的手直抖。旁边赤身裸体的小钟吓得脸色煞白。

孟琳对着手机轻声说：“好吧，我马上去。”她关上手机，慌忙往身上套衣服，汗水已浸湿了头发。

小钟紧张地问：“他发现了吗？怎么说的？”

孟琳看着他凄然一笑。“没你的事。我该走了。”

孟琳开着红色奔驰车，心急火燎地往市里赶。当融进满城璀璨的灯火里时，她用手机给王丽敏打电话，说有急事要见她。已经睡下的王丽敏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了。两人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她这才合上手机，长长舒了口气。

丽人美发厅里，孟琳静静地躺在沙发床上做美容。王丽敏一阵风卷了进来，忙不迭地问她：“怎么了？孟琳，出什么事了？”

孟琳显出轻松的样子。“出什么事啊？叫你来做做美容，顺便谈谈工作的事。”

王丽敏不习惯地被小姐按倒在床上，脸上涂满了油。她嚷嚷着：“孟琳，你半夜三更叫我来，就是玩时间呀！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可是该睡觉了。再说，我哪里习惯弄这个？”

孟琳闭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习惯习惯就好了。你着什么急？也不能只顾着给城市美容吧？”

王丽敏吃惊地问：“你知道了？”

孟琳笑笑。“下岗又不是什么坏事！”

王丽敏不吭声了。

“嫂子，我觉得你干那个不合适。主要是亮亮学习紧张，你不能没有时间照料孩子呀！”孟琳斟酌着词句，她不想伤害王丽敏的自尊心。

王丽敏眼圈红了，叹了口气。

“要不，到我公司来吧。明宇的意思，也想让你到龙腾去。”孟琳很诚恳地说道。

王丽敏马上回绝说：“不……不！这不合适，你们办个公司不容易，绝不能给你和明宇添负担！”

孟琳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勉强，采用曲线救国的方式。“你如果觉得不妥，我已经给市委管后勤的王主任打了招呼，可以调你到那里的医务室工作。钱虽然不多，但却清闲，而且环境也不错，离亮亮的学校还近。你觉得怎么样？”

王丽敏心有所动，脸上露出欣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好吧？”

孟琳睁开眼看看她。“明宇和振汉像亲兄弟一样，两个人是割头换命的关系，你就别太客气了。我们不也像亲姐妹一样吗？丽敏，咱们可以苦，可不能苦了孩子。你能忍下去，我这当妹妹的，多少还有两个钱，不能眼看着你这样下去。”

王丽敏尽量不让孟琳看到自己的眼泪。“不是我不想，妹子。你振汉哥，他就是这么个人。我说说看吧！”

孟琳呼出一口气。“这就对了。谁跟谁啊，咱们可是一家人哩！”

王丽敏很感动，马上关切地说：“孟琳，我看你挺喜欢亮亮的，你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孟琳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嫂子，不提这个！”

张峰和刘建义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刘建义不时点头，随后快步离去。张峰走向贺清明。

贺清明正专注于赌局，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两下‘他一回头，发现是张峰。

“怎么样？手顺吗？”张峰笑吟吟地问。

贺清明摇摇头。“不如刚才了，又输回去好多。”果然，他身旁的筹码少了一大半。

张峰安慰他：“赌场上全靠运气。走，歇两把转转手，上去喝点东西吃点点心，然后再玩。”

贺清明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筹码，勉强点点头道：“好吧……”他站起来，但眼睛还瞄着自己桌子上的筹码，想带走，又有些不好意思。

张峰早就看在眼里。他一抬手，一个服务员过来将筹码收在一个大纸杯中。

“替这位客人拿着，一会还要回来。”张峰吩咐道。

“是，张总！”服务员躬身回答。

贺清明放心地跟着张峰走出。

两人上了楼，走到冷餐台边。张峰送给贺清明一个盘子。他们在丰富的各种冷餐前选择着自己喜欢吃的点心。

弹钢琴的女孩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位拉大提琴的小伙子。浑厚忧伤的琴声使得贺清明驻足倾听，心有所动。

张峰问：“怎么，喜欢这支曲子？”

贺清明点点头。“是的，让我想起了女儿。”

“是啊！你的女儿是让人怜爱……”张峰作出同情状。

楼上，微启的落地窗外清风徐徐吹来。安静逸人的氛围让贺清明冷静了下来。他摇摇头道：“张总，说实话，我多少年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玩过了。”

张峰也感叹着说：“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不能不为自己想想啊！”

贺清明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要尽情享受生活。可我无法做到这些。你就是给我时间和金钱，我也不能这样放纵自己。多少年了，对清教徒的生活方式已经习惯。这可能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宿命吧！”

两人在小餐桌前随便吃了些点心。张峰用纸巾擦了擦嘴，拉起贺清明道：“走，到我的包房里休息休息。”

贺清明茫然地跟着他走到二楼的一间密室里。几个大汉肃立着。张峰摆摆手示意贺清明在沙发上坐下，一位妖艳妩媚的小姐送上两杯咖啡。

贺清明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对张峰道：“张总，我女儿还在家。要不，我先回去？”

“不急。不急。”张峰拍拍他的手。“老弟，我有件事还要求你啊！”

贺清明立刻明白过来。“是车子吧？”

张峰笑了。“还是知识分子聪明，那批车……”

“我忘记告诉你了。今天我和刘关长通了气，决定不立案了。但是……可能要罚款。”

“罚款不成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想今天晚上把车子全部提走！”

“什么？”贺清明惊诧地看着张峰。

“提走！全部提走！”张峰重重地说道。“因为公安局就在一个小时前，派人到码头侦查！”

贺清明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们还没有立案，他们的鼻子怎么会这么尖？”

张峰变得严肃。“这件事情要说清楚需要很长时间，改日我再细细告诉你。当然，你们海关很有可能也有人把情况透露给了公安。这是我最担心的。”

“啊？”贺清明不由紧张起来。“张峰，不会出事吧？我刚刚来，不想……”

张峰陡地板起了脸。“现在是已经出事了！”

贺清明冷汗直冒，声音发抖：“那……怎么办？”

张峰双眉拧紧。“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你只要同意我把东西运出来，一切威胁都将化为烟云。”

“这……”贺清明嘴上像抹了胶水。“那手续……怎么办？现在人都下班了，明天又是星期天……”

张峰伸手，有人送上刚才筹码兑换的现金。

贺清明如同火烧般直缩手。“不……随便玩玩的，不要了……”

张峰又伸出了手，一大汉送上录像带。他晃着，冷冷道：“记得上回你喝多了酒店里发生的事吗？还有你刚才赢钱的样子……”

贺清明愤怒了。他霍地站起，浑身颤抖着直视张峰。张峰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沉静地和他对视着。贺清明看看四周，几个大汉的脸上都布满了杀气。他又慢慢坐下了，底气不是那么很壮地说道：“我可以去刘关长那里谈，我可以回原籍……”

“这是大案，参与走私的主要人员和官方的胁从主管，会被判死刑的！”张峰侧过身去。“你女儿已升高中了吧？而且她不能再失去惟一的父亲！”

贺清明顿时像踩扁的皮球，瘫软在沙发上。

张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记住，我们已经是一根树枝上的桃子。这件事其实很快会过去，只要我们动作快。你先想想，你开箱验货的时候身边有多少人？”

贺清明回忆说：“有两个科长，一个组长，其他的是工人……”

“我会把所有的漏洞堵上。”张峰递上钱。“拿着。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必须当机立断。我也不难为你，今天晚上就算了，但明天你必须办好出关手续。这也关系到你的命运！

贺清明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3

凌志车停在海堤上。聂明宇走下车，长出一口气。远远地，货柜码头灯火通明。小茜等正指挥着人左右布哨。

他凝神注视着黑压压的集装箱，双眉紧锁。

红色奔驰车缓缓开了过来，在凌志车旁停下。孟琳从车上跨下，米黄色的风衣在海风吹拂下轻轻飘舞。她走到聂明宇身旁，悄悄站住。

聂明宇面对大海，停立不动，似乎并没有发现孟琳的到来。

“谁能想像，夫妻在这里约会？”孟琳幽幽说道。

聂明宇没有回头。“办妥了？”

孟琳道：“我不会问为什么。可谁都会知道。刘振汉也会。”

聂明宇笑了。“王丽敏不会。事情会朝好的方面发展。振汉和我们又将成为一家人。这样不好吗，孟琳？”

孟琳不置可否。

聂明宇上车。“早点回去。对了，刚才你真在路上？”说完，驱车而去。

孟琳发愣。冷风吹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刘振汉悄悄推开卧室的门，一眼看到王丽敏靠在床头看书。他讪讪地调侃道：“关云长秉烛夜读啊！你看，现在几点了？”

“这我倒要问你！”王丽敏没抬脸，仍看她的书。

刘振汉自感心中有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肩膀。

王丽敏嗔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拿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今天有任务。”刘振汉轻声说。

王丽敏推推他，道：“振汉，有个事想给你商量商量。”

刘振汉开始脱衣。“啥事？”

王丽敏试探着说：“我现在打了份工，时间要求的很死，没法照顾亮亮。我想再换一份好些的工作，你看行不行？”

刘振汉打个哈欠。“当然行了。等我把手上这个案子结了，找找那些老战友……”

王丽敏皱皱眉。“算了吧，听你这句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振汉想睡倒。“那你说怎么办？”

王丽敏扯住他。“孟琳替我在市委大院找到了工作，你看能不能去？”

刘振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道：“市委大院？那不就是在聂叔的眼皮底下吗？”

“是呀，在聂叔身边不是很好吗？”

“不行！绝对不行！”

王丽敏没料到丈夫会说出如此斩钉截铁的话来，不禁愣住了。“为啥不行？这又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而且，我们市委大院的医务室工资很少，如果换别人，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去呢！”

刘振汉态度坚决，黑着脸道：“我说不行就不行！是孟琳主动找的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丽敏火了，眼圈渐渐发红。

刘振汉连忙低声解释：“你看，大家都知道我现在正查着这桩案子，结果你又调到市委大院，这影响多不好。天都市谁不知道你是我老婆，那唾沫星也把咱淹死了。”

王丽敏强抑制住眼泪。“是你老婆沾到什么光了？就应该下岗？就应该去扫地？就应该被人看不起？咱又不是提拔当官或是到什么有油水的部门，怎么就不行了呢？”

刘振汉无法再向深里说，真是有苦难言。他只好好言劝慰：“丽敏，干啥不是干，不就是多吃点苦吗？以后我尽量多顾顾家，另外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再等等好吗？”

王丽敏见他说的很恳切，似乎对眼下的案子讳莫如深，不由警觉起来。直瞪着他问道：“你真的要难为明宇？”

刘振汉顿时心里发虚，喃喃说：“你怎么问这个问题？快睡觉吧！”

王丽敏更不放心了，直截了当问：“你觉得聂明宇真有问题？”

刘振汉被抵到墙角，没法回避了。他心中也很明白，不给王丽敏讲点实在的内容，她那不见鬼子不挂弦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说道：“丽敏，今天我破个例，明宇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现在，有很多证据证明，聂明宇的公司有走私嫌疑。如果他犯的是小错误、小毛病，我都可以保他。但如果这些事实存在，我保不了他。谁也保不了他。”

王丽敏吃惊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刘振汉神情严肃地道：“我在说事实！”

王丽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有些慌乱地说：“振汉，你可不能被人当枪使。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做生意挣大钱的人，哪个真的本分了？哪一家公司不会想办法偷漏一点税？就连我原来的厂子，是国营企业，厂长他们还有自己的小金库呢，何况明宇这么大的买卖？你非要揪住他不放干什么呀？”

刘振汉急了。“我和你说不通！”他气呼呼地钻进了被窝。

王丽敏也生气了，给他背上一拳。“明告诉你，说的通说不通我也决定了，就为咱亮亮不能这么苦着，我还就去上这个班了！”

4

早晨的阳光很柔和也很明亮。风软软的，像春姑娘纤纤的玉指，抓挠得人心痒痒的。龙腾公司大楼下，蕾蕾指挥着搬运工，将卡车上的雕塑往大门里搬。

在楼顶层聂明宇的董事长室门前，蕾蕾不耐烦地瞪着小苪。“你到底开不开门？”

“聂董他不在，没有人可以进去的……”小茜嗫嚅着。

蕾蕾大声嚷嚷：“我就能！别让我叫他！”

小苪犯休了，犹豫着点点头，上前打开门。

蕾蕾笑了。她在办公室里，指挥搬运工把雕塑摆放好，撤掉原来的装饰。

雕塑安放完毕，工人们纷纷离去。蕾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她突然冒起了好奇心，转身东翻翻、西看看，摆弄着哥哥的各种照片和文件等。她看到办公桌的抽屉没有锁，轻轻拉开，一支乌黑锃亮的铁家伙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惊讶中，她拎出这支制作精美的特大号手枪，心里“砰砰”直跳。

“那是假的。玩具。怎么样？和真的一样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蕾蕾吓得一哆嗦，转过脸，见是哥哥正从门外走进。

聂明宇走到办公桌旁，收起枪，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蕾蕾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

“蕾蕾，这里都是你弄的？我快认不出了！”

“给个答案。”

聂明宇点头。“我妹妹么，当然，棒得很。比原来强出许多……”

“哥，我知道你是在满足我的虚荣心。”蕾蕾脸上绽着笑。“不过，我的确不喜欢你这里原来的样子，太阴暗了。哥，你放心，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展览的事一成，马上就搬走。”

聂明宇习惯性地拉上窗帘，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好，我等着。”

蕾蕾显然对房内的昏暗不适应，皱了皱眉。“哥，你刚才说那支枪是假的？我怎么看着挺真的？”

聂明宇看得出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他走到蕾蕾面前道：“好了，蕾蕾，哥有事，以后再说。”

蕾蕾有些不放心地看看聂明宇，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聂明宇关上房门，打开柜子，拿出了手风琴……

王丽敏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工夫，便将一碟子炸鸡蛋和一盘炸馒头片端了上来。她把早点放到餐桌上，又给刘振汉和儿子每人冲了杯速溶奶粉。而她自己，则只端了碗开水泡饭。

刘振汉眼睛一酸，伸手便抢那碗稀饭。

“别，你要真还有这个心，就让我去市委大院的医务室上班。从今天起，咱们家每人一天两个鸡蛋。”王丽敏用手挡着说。

刘振汉不高兴了。“丽敏，你怎么又扯上这件事了？以后再说吧！”

“你别再黑着个脸，够黑的了！什么时候见你这样磨叨过？大老爷们儿，就给句痛快话吗！”王丽敏提高声音道。

亮亮跑过来，拿起牛奶喝，另一只手抓起鸡蛋。连声说香。王丽敏低头呼噜呼噜喝稀饭。刘振汉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和鸡蛋，心里很不是滋味，亮亮香甜地吃着，并没有注意到爸爸妈妈的神情。刘振汉手疾眼快地把鸡蛋塞在妻子的碗里。

“呀！你干什么？”王丽敏一愣。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去接！我去接！”亮亮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你找谁？是王丽敏还是刘振汉？”

在刘家楼下的电话亭里，肖云柱一边用火柴棍子掏耳朵，一边靠在墙上打电话：“你是刘振汉的儿子吗？”

亮亮回答：“是，你找谁？”

肖云柱冷冷地笑：“你忘了？叔叔不像好人。你是亮亮吧？”

亮亮手举的听筒里，声音很清晰。刘振汉听着话音，警觉地感觉到不对劲。他冲过去，从儿子手中一把夺过听筒，问：“喂，哪位？”

肖云柱的嗓音很粗：“嘿嘿，刘大支队长呀！没想到吧？我和你夫人、儿子都是好朋友了！你应该高兴啊！”

“请问你是哪位？”

“您老竟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对不起。听不出来。”

“您老贵人多忘事。十年前您亲手把我送进去，这么快就把忘我了？我可是常常惦记着您呢！”

刘振汉警觉起来，紧了紧手中的听筒。“我送进去的人多了。你报上名字来吧。”

肖云柱笑笑。“我的名字？报告支队长，我是749号！”他掏完了耳朵开始剔牙。“你想干什么？”刘振汉的声音显出威严。

“报告刘支队，我想上茅房，我想小便，还想……哈哈哈！”肖云柱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刘振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侧过头去看王丽敏和亮亮。发现王丽敏正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他。 肖云柱刺耳的笑声正从听筒中传出来。

刘振汉拢住听筒，顺窗户搜索，嘴中大声说：“你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肖云柱停住笑。“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出来了。这是件好事，你不这样认为吗？所以，我特想让你知道！”

刘振汉绷着脸听。他终于看到了楼下的肖云柱。 肖云柱此时也正拿着电话听筒抬头往楼上看。“你可千万别认为我是偷着摸着跑出来的。绝对不是。我怀里就揣着释放证。要不，我也不会等十年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谅你也不敢！如果你是跑出来的，你藏在哪里我都能把你掏出来！”刘振汉沉声道。

“错了不是。刘支队，是政府把我放出来的，是天天砸石头砸他妈十年挣表现分挣出来的。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念你，望穿秋水啊！”

刘振汉扫视着楼下的电话亭。“出来就好，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就说。”

“当然会有，以后肯定麻烦你的事多了。至于现在吗，我还没想起来。等我琢磨出来了，也许会再给你打电话。”电话“啪”地挂断了。

刘振汉拿着听筒，听筒里发出“嘟嘟”的忙音。王丽敏紧张地跟着他向窗户下面看。 肖云柱正晃着膀子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王丽敏惊呼：“振汉，是他吗？”

刘振汉放下电话。“怎么？你认识他？”

王丽敏急急地问：“他想干什么？他是谁？”

“从前的一个犯人。他告诉我他出来了。”刘振汉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

王丽敏下意识地抱紧了亮亮。“振汉……那个人到过咱们家，还送我去过医院！”

刘振汉一惊。“真的？”

王丽敏慢慢点头。“他还……哦，这里有他送的礼物。”

刘振汉推开王丽敏，自己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纸盒，里面原来是几只死耗子。他一阵恶心，赶忙盖上。“丽敏，这几天你送亮亮 上学吧！”

王丽敏用手掩着鼻孔。“刘振汉，你让我说什么！你干的这个破工作，钱没有，连安全都没有！成天提心吊胆的。不行！这么下去不行！”

亮亮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问：“怎么了？”

不大的房间里被一种不祥的气氛所笼罩。刘振汉笑笑，想驱散沉闷和压抑，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道：“刘亮亮同学，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嗯，其实呢，咱家这种事遇到的也多了。这样的坏人不过说说出出气，真的是不敢做的。别害怕！”亮亮叉着腰，轻描淡写地说道。

王丽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学吧你就！”

5

贺清明放下电话，便一屁股窝在了椅子里。他脸色灰暗，眼里布满了血丝，太阳穴上的青筋毫无规律地不时跳一下。

他此时真的是悔断了肠子，明明知道是陷阱，还不得不往里跳。他恨，恨自己疼女心切，把自己押给了魔鬼；恨自己糊涂儒弱，不能站稳脚跟，当机立断。然而，他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晚了，惟一的选择只能是与他们为伍，在枪口前刀尖上搏一搏，也许还有一线生路。

刘建义走了进来。他在贺清明对面坐下。

贺清明抬抬眼皮，恨不得上去扇他几个耳光。

刘建义敲敲办公桌。“怎么了？清明，我听说你在安排调度那批货？”

贺清明有气无力地说：“刘关长，你不知道吗？我也是没有办法呀，要不，我们都完了！”

刘建义隔着桌子拍拍他的手。“放松，没那么严重，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拿出大将风度来。你这样做考虑过吗？手续不全，调度这么大量的货物是会捅大娄子的。欲速则不达。你一个小小的缉私处长怎么能擅自给调度处打电话？你不懂规章？”

贺清明苦着脸。“我……我都昏了头了！”

刘建义站起身道：“这样吧，我去找调度处的关处长。他那个人你知道，得费一点劲。车辆和人员的事，你多费心！”

贺清明茫然地点着头。

刑警支队走廊里，王明风风火火地大步往前冲，和龚静撞了个满怀。龚静捂着胸部，满面通红，狠狠嗔了他一眼。王明心里有事，根本就没注意碰了对方的敏感部位，更没注意对方又羞又恼的神情，问道：“刘支队呢？”

龚静往旁边的健身房指指。“里面呢！”

王明走进健身房，看见刘振汉正愤怒地独自打沙袋。他凑上前去道：“刘支队，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和局领导联系了？”

刘振汉从台子上一下子跳下来通向他。

王明连连后退。“干什么，刘支队？我可是按程序说话，你别吓我！”

龚静也像尾巴一样跟了进来，上前为王明帮腔：“对，刘支队，昨天咱们可是商量好的！”

刘振汉解下拳套。“再容我几个小时。对了，有件事还要向你们求助，我老婆孩子那边……”

“又有新出来的惹麻烦了？”王明一猜就着。转脸对龚静道：“你就跟两天吧，这是女刑警的专利！”

刘振汉提醒说：“这个人我知道，很难缠的。”

龚静一听，不愿干了。“别呀，我这不是忙咱们这个大案吗？盯梢的事，找别人吧！再说，这也是私人的事……”

王明火了。“你这么不懂事？什么私人的？一点起码的无产阶级感情都没有！这两年刘支队结下不少仇人，都是为工作啊！别让嫂子和孩子跟着受罪，就几天，事情过去就完了！”

刘振汉转身欲往外走。“我出去一下，有事打我的手机。”

王明拉住他说：“刘支队，我觉得……”他鼓了鼓勇气。“昨天你发这么大脾气，不光是为了案子吧？”

刘振汉不置可否。

“你这么骂人，从前可没有过。我只想说一句：聂明宇可不是从前的那个聂明宇了，你放过他会害了很多人……”

刘振汉喝道：“别说了！就你聪明！”他垂下头，突然长叹一声。“咱俩谁傻呀？”说罢扬长而去。

龚静走上前问王明：“我应该怎么做？”

王明道：“天天放学上学远远盯着。”

龚静嘟着嘴。“那要跟到什么时候？”

“你还有完没完？这么多废话！”王明也吼了起来。

龚静吓了一跳，眼圈一红，扭身跑了出去。

王明望着门外，神情怅然。

6

天都酒店歌舞厅里，聂明宇和乐队正在演奏着古典名曲《别离》。忧伤无奈的曲调如泣如诉，把一对生死相依的有情人别离之痛谱写得淋漓尽致。

刘振汉缓缓地走进，远远地看着、听着。

聂明宇看到了他，乐曲戛然而止。他定了定神，慢慢走过去。聂明宇对乐师们道：“你们先休息一会儿。”

歌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刘振汉道：“明宇，那会儿的曲子还记得？真行！哎，我那段（打虎上山》还能拉吗？”

聂明宇笑笑说：“样板戏可能不行了。”

刘振汉捅捅他道：“试试！”

聂明宇勉强拉起手风琴。刘振汉扯开嗓子唱了起来。门外大厅的服务员和乐队成员纷纷惊讶地往里窥视。聂明宇微笑。刘振汉愤怒地唱。

曲断琴终。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良久。聂明宇突然开口了：“振汉，说两句吧……”

刘振汉呆呆地看着舞台上红色的帷幕。“该你说！”

“那我说。”聂明宇调整一下坐姿，面对刘振汉。“咱们俩从小到大都是互相搀扶着过来的。你救过我，我也帮过你。咱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同任何人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不能说是一个大脑，至少可以说是一个躯体。应该说是兄弟。”

刘振汉双眼微红。“所以，我现在摆在这个位置，我要你说句实话。至少和我……”

聂明宇抚摩着手风琴。“我知道。 自从你开始查这个案子，咱们生分了很多。不就是那个走私的事吗？我想说，这没有必要。我聂明宇当年两万块钱起家，怎么把公司弄到今天，你应该清楚。”

刘振汉激动了。“你还没明白，明宇，很多人在等我。你难道就不怕人头落地吗？我来是想救你……”

聂明宇定定地注视着他。“那好吧，今天仅作为我们兄弟之间的谈话。”

刘振汉点点头。

“振汉，你过虑了。”聂明宇神情泰然，语调平缓。“第一，我从未说过我聂明宇走私，你可以去查，但结果可能与那些人期待的相反，我保证。第二，要掉头，也掉不了我的头，你该知道，很多你想也不敢想的通天人物，掉头也是他们先掉。”

刘振汉沉默了半天，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聂明宇，稍稍提高音调道：“明宇，我刘振汉是个乡下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刘振汉的今天。话到此为止。今天来，事情我明白了，我会做我该做的！”

聂明宇放下手风琴，也站了起来。“好吧。其实，你什么也不明白。但是你还应知道，你前后之间的分寸把握，是我麻烦多少的关键。这全在你。情谊先不提了，天都市很多人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你也难。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刘振汉做什么，将来怎么样，我一直都会当你是我的亲兄弟。你愿意吗？”

刘振汉痛苦地看着窗外，久久无语。他突然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聂明宇，又猛地把他推开，蹒跚着走出门去。

聂明宇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的背影。

奥迪车在码头货场上停住，张峰跳下车，小苪等迎上前去。张峰阴沉地道：“马上准备，天一擦黑就清货！”

小苪躬身答道：“是，峰哥！”

张峰又吩咐留着披肩长发的阿三：“阿三，你不要露面，去请贺处长，让他下班后来这里散散心。等完事后带他去放松放松！”

阿三心领神会，领命走了。

小苪有些紧张地问：“峰哥，动静太大，会不会出事？”

张峰怆然一笑。“出事？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天渐渐黑了下来。夜幕中，十几辆蒙着雨布的大货车驶人了码头。吊车隆隆地响着，不大一会工夫，大货车又慢慢驶出了码头。

货场大门旁，停着那辆黑色奥迪。车内的贺清明和张峰看着驶出的卡车，长长出了口气。

张峰看着贺清明，略有些激动地说：“该怎么谢你，我的处长？”

贺清明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1

雕塑作品从美国运回天都之后，冯蕾蕾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两天她一直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投人新的创作。可是每当她独自坐在画室里，却总也无法进人忘我的状态。烦躁、忧郁、迷茫。有时呆呆地对着泥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在房间里快步转圈子，一转就是半天。

烦心的事虽然很多，但她心里明白，最让她不安的还是哥哥和刘振汉之间的别扭。她总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她了解刘振汉，更了解聂明宇。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悲剧是注定的，什么可怕的结果都可能发生。而最让她苦恼的是自己不知该如何去调和他们的并未表露出来的矛盾，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天，她又在画室呆呆坐了一个下午，夜幕降临时，她突然间想到了天都市最好的同学颜名。想来惭愧，自己回天都这么多天了，竟没去看望看望他。对他，似乎还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在类院雕塑系，颜名是她最敬佩也可以说是心仪的人。可也许是因勿太能谈得来太熟悉的关系，那种男女之间的私情反而淡化了。在她遭受那次惨痛的劫难之后，感到无颜相对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感情最隐秘的那部分是属于他的。于是，毅热决定远赴美国，彻底断绝和他的一切联系。现在她又无法自仰地想到了他，并且见到他的愿望是如此迫切。在美院就读时，每当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也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他现在怎样了？是否结婚成家？事业是否有成？最终，她下了去找他的决心。

出租车上，冯蕾蕾边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边想像着颜名目前应该是怎样的状况。突然，她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饭店门口站着孟琳。她让出租车司机减速，想给嫂子打个招呼。孟琳打着手机往前走。远处的街拐处也有一个清秀的男人打着手机，朝她挥手。孟琳小心地示意那个男人向旁边的巷子里走。蕾蕾马上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打消了下车的念头，盼咐司机说：“慢慢跟着她。”

出租车跟着孟琳和那男子。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居民区。蕾蕾付了车费，下车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他们进了楼道，孟琳在和房东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和那男子相拥着登上楼去。

蕾蕾注视着居民楼的窗户。不一会儿亮起灯光。她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悄悄走进楼洞，躲藏在楼道的拐角处。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蕾蕾等得焦急，暗忖着是敲门进去还是退出去。就在她进退两难之时，房门开了。孟琳蹑手蹑脚走出来。蕾蕾连忙闪到一边，看到孟琳和送她出来的男子吻别。蕾蕾心里顿时一阵发抖。倏忽之间，她便毅然断绝了同颜名见面的念头。

刘振汉气冲冲闯进局长室，把手中奔驰车的照片“啪”的摔在办公桌上。庞天岳正戴着花镜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问道：“这么说，你摸着门了？”

刘振汉不知是气局长还是恼自己，很有情绪地大声嚷嚷：“快想办法办搜查证，我马上完成你交的任务，然后卸甲归田！”

庞天岳显然猜出了部下发火的原因和目前状况下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于是直截了当问道：“聂明宇这一环，你感情上过得去？”

刘振汉被捅到疼处，垂头不语。

庞天岳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公文包。“天色已晚，我该打道回府了。这事咱们明天再议。”说着，向门外走去。

刘振汉赶紧起身，追着庞天岳走出来，突然发现门被堵住了，是王明他们几个。

“王明，你们来干什么？”庞天岳欲往外走。他以为王明会让开，没想到这小子不言不语就是不让道，而且面前又多了个龚静，不由睁大了眼睛。“你们这是哪一出？”

“干什么你们？又是谁出的主意？”刘振汉皱起了眉头。“逼宫？”

龚静点点头：“差不多，庞局，您要是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

王明垂下眼皮道：“刘支队，你别生气，我们也是着急。等拿着搜查令，有什么错回去了你再训我！”

刘振汉搓着手。“我这不是正……你们……？”

庞天岳狠狠瞪刘振汉一眼：“看你带的好兵！”返身回到屋里，转着圈子。

王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靠门站着。刘振汉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庞天岳的双腿晃动。

“这不好办呀！”庞天岳嘴里念叨。“不符合程序嘛！”

“反正您今天不给想出个办法，我们就陪着您了！”龚静嘟着嘴说。

“没规矩！”王明训她。“你这是不给刘支队面子。话得这么说，龙腾公司的尾巴能否抓住，全在今天了！”

“你更没规矩！”刘振汉站起身。“还是我来说吧，我不想查的时候，你非让我查；现在我想查了，你又不让我查。这活儿没法干。”

庞天岳站住。看得出他心里很舒服，缓缓道：“我又没说不让你们查，问题是咱们没有权力去海关码头直接查聂明宇的货。除非……”他欲言又止。

刘振汉忙问：“除非什么？”

庞天岳道：“你装糊涂是不是？除非他们海关立案，然后把案子转到咱们这里来，咱们才有可能去查龙腾的箱子。”

王明看看手表。“庞局，再不想办法，弄不好那批车可就转移走了。”

庞天岳摇摇头说：“白天他们不敢动，除非晚上……”

刘振汉一凛：“庞局，你必须赶紧想办法，昨天……”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不由看了看王明。

“昨天怎么了？”庞天岳警觉地问道。

刘振汉只好为王明挡着，道：“昨天晚上我带着人偷偷溜进码头，想看看货，结果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庞天岳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也涨得通红：“我说刘振汉，你……”

“庞局，别急，咱们的人一根毫毛都没掉。”刘振汉连忙补上一句。

庞天岳喘口粗气。“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刘振汉挠挠头说：“回头我写一万份检查，你再把我送老林子里看坟头都没关系。可现在你必须想个办法呀，要不，把东西给转移了还真的麻烦！”

庞天岳凝神思索片刻。“看来，我只有找陆书记了。”

王明和龚静等长长呼出口气。刘振汉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庞天岳又很严肃地问刘振汉：“你想好了，时机是否成熟？你真的准备正面较量了吗？”

刘振汉想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2

冯蕾蕾几乎是一夜未合眼。她辗转反侧，经过再三考虑，最终还是决定先跟孟琳谈谈。看看她如何解释，是什么想法，然后再决定是否告诉哥哥。

一大早，她就来到了孟琳的公司。在走廊上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清秀的男子。他正在布置安排工作，员工们都恭敬地称他为钟秘书。他也发现了快步走来的蕾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蕾蕾没拿正眼瞧他，径直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孟琳见蕾蕾突然闯了进来，很是吃了一惊，忙站起身道：“怎么了，蕾蕾？这么匆匆忙忙的？我正要找你呢！”

蕾蕾回手把门关上，在孟琳对面坐下，脸上阴云密布地说：“嫂子，我今天想和你谈一个很不应该谈的话题。虽然很难启口，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不想伤害你！”

蕾蕾的一席话和她冷峻的表情使孟琳甚感惊诧，试探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保证跟我说真话说实话。可以吗？”蕾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孟琳点了点头。

“我哥不好吗？”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孟琳有些慌乱。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装了，我来是为你好，嫂子。你不了解我哥哥？竟然这么大胆子……”

孟琳立刻便明白了，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她低头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来，叹了口气道：“蕾蕾，你知道了？看来，怎么小心早晚也是要露出来的。谢谢你先来告诉我，其实，我早做好准备了。”

“嫂子，我们都是女人。你和我说实话，你不爱我哥哥了，是吗？你爱的是那个男人？如果真的这样，我会帮你。我不会让我哥哥还有你受到这件事的伤害。”

孟琳用凄哀的眼神看着蕾蕾。“难怪你哥哥对你这么好。你错了，我不爱那个男人，以前一直深深爱着你哥哥，可以说现在仍然对他还有感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糟蹋自己？你不知道这样玩火的下场吗？我不想看着一个好好的家被毁掉！”

孟琳潜然泪下：“可是，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又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是他妹妹，他对你好。可他对别人呢？对我呢？他做的这样大，你知道是以多少人为代价吗？”

蕾蕾怔住，疑惑地看着孟琳。

“也许，他只对你这个一直伴他成长的亲妹妹是真的疼爱。我能感觉到。所以，今天就不该和你说这些。”

蕾蕾从她的话语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催促她：“不，你说！他变了，我知道，你说！”

“好，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和任何亲近的人说过。蕾蕾，你知道他在战场上为刘振汉受过伤，打在腹部，一直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也许，这就是他拼命寻找别的寄托的原因，也是我们现在这个状况的原因……”

蕾蕾呆呆地听着，眼泪一点点流下。

“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蕾蕾，怎么做随你，我等待着。”

蕾蕾再也呆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扭身掩面跑出。孟琳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后。小钟有些慌乱地走进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孟琳没有动。她摆摆手，示意小钟出去。眼窝里的泪水无法遏制地倾泻而出……

肖云柱蹲在街心花园的公共座椅上，看一张《人才报》，因为上面的字他有一多半不认识，所以，一目十行，看得很快。阿三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今天晚了四分半钟！”肖云柱没抬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哟，你小子时间算得挺准！”阿三递过一沓钞票。“没那么好的事，平白无故拿钱。当心哪天要派上你用场！”

“您随便。老板不是说了吗？要咱先好生吃喝。”肖云柱满不在乎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帮你们去顶个罪，找我的时候再说！”

阿三冷笑一声，径自走了。 肖云柱背后偷偷骂着他：“一帮有病的，到时候他妈哪找我去呀！”

有一辆白色桑塔纳2000远远地发现了肖云柱，慢慢倒了过来。 肖云柱并没有发现，他将报纸翻得直响，然后愤愤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投向一边的垃圾筒。

“老肖！”桑塔纳里的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肖云柱一愣，茫然回顾。但是没停下脚步。

“魈三！”那人又喊。

肖云柱猛地回头，见一个瘦削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长相不丑，戴着无边眼镜，衣着考究。但是从额头到右腮，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伤疤。他突然醒悟过来，喊道：“我操，疤痢李！你丫还活着？”

“活着！兄弟是不死的金刚！”两人亲热地相互捅了一拳。“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丫出来了也不找我，我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疤痢李说着递给肖云柱一根中华烟。

“操，我刚出来没两天，谁知道你丫去哪了呀！”肖云柱看看烟。”牛x大了，抽中华！”

“小意思，小意思！”疤痢李给肖云柱点上火。“兄弟我出来两年了，再不混出个样，也对不住自己！”

肖云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只见疤痢李一身得体的休闲服，手上两个明晃晃的金戒指，腕子上一块满天星晃得他直眼晕。最让他钦佩不已的是疤痢李身后还停着丫辆白色的桑塔纳。他不无嫉妒地道：“行呀！兄弟，混得不错！”

“一般！一般！”疤痢李很谦虚。“走，老肖，兄弟请客，耍耍去！”他说着给肖云柱拉开了车门。

桑塔纳很快开到了华清池桑拿休闲中心。疤痢李要了两张豪华贵宾票，二人颠儿颠儿地上了楼。

他们不一会儿便钻进了雾气腾腾的木头房子，体内的脏水顺着毛孔往外渗，蒸得甚是痛快。

“够不够？我再给你来点！”疤痢李晃着白花花的啤酒肚走到电炉边上，舀了一瓢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房子里再次腾起一股热气。

肖云柱身上汗如雨下，不由赞叹道：“咱们进去那会儿，哪他妈有这呀！”

疤痢李人定般坐在微烫的木栅板上，眯着眼说：“当年咱们就知道拿刀子砍人，现在想想也挺没劲的。你如今到大街上瞅瞅，谁他妈打架呀。谁打架谁他妈傻X。那都是没层次的人干的。”

“现在世道真变了！”肖云柱感慨着抹了把汗。

“原来咱们成天拿刀动枪的，用毛主席的话说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今，有钱才是大爷，没钱就是孙子。那帮刚出大学门的小兔崽子一进写字楼，恨不得一月挣你妈万儿八千的，比工人一年挣的还多。这叫什么？这叫知识就是力量。那些老话，现在都有道理了。”

肖云柱傻呆呆地听着，半晌才接上话：“是啊！操，我看出来了，我这辈子算完蛋了，被刘振汉给废了！不过，这两天邪他妈门了，有充大头的白送钱。我估摸着是想让我等着给他们顶人头！”

疤痢李一听，睁开眼睛抬起头：“兄弟，这会儿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咱们的天下，什么人都有。你可要小心点，别上别人的套。弟弟旁的帮不上，有我一口还是有你一口的。”

肖云柱听了疤痢李的一番热肠子话，感动得直想掉泪。

3

庞天岳答应刘振汉之后，很快便去找了陆伯龄，向他述说了检查海关码头货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希望市委能出面跟海关通融一下。陈伯龄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随即便吩咐秘书接通了刘建义的电话，做通了这位代理关长的工作。

庞天岳立刻通知了刘振汉。

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炽热，此时也正是码头最为繁忙的时辰。装卸组组长阿强正吹着哨子，指挥吊车装卸着集装箱。这时，有一群人远远地走来。阿强注目细瞧，发现走在最前面的是仓储科管科长。阿强忙向顶头上司打招呼。管科长脸色严肃地点点头，没有搭腔。阿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刘关长和贺处长，再后面是几个警察。所有的人表情都很冷峻。他们走过作业现场，朝集装箱堆放地走过来。阿强嘴里叼着哨子，从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王明。王明这时也看见了阿强，盯了他一眼。阿强立刻转过身去。

管科长走到一个集装箱货柜前，停住脚步，指了指道：“这是龙腾集团的货柜。”

刘振汉慢慢走过去，仰头看了看问：“里面什么东西？”

管科长答道：“他们的报单上写的是电子元件。”

刘振汉围着集装箱走了半圈。“龙腾集团就这一个箱子吗？”

管科长摇头。他一边查看自己的文件夹子，一边不停地指一个个箱柜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

王明跨上前一步。“能打开看看吗？”

管科长为难，扭脸看刘建义。

刘建义显出很勉强的样子对刘振汉说：“我说刘支队长，我们已经非常配合了，按理说查货验货绝对是海关的职责，你们……”

刘振汉笑笑道：“刘关长别误会，我们绝对没有不尊重您！”

刘建义脸露不悦说：“不是尊重不尊重我的问题，我个人没有什么。但是我在海关关长这个位置上，代表的是国家海关至高无上的尊严。这里有一个尊重国家职责分工的问题。”

刘振汉低头不语。他知道，在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面前，自己的确没有反驳的借口。惟一刃做的只能是沉默和等待。

王明凑上前来说道：“刘关长，您看，陆书记电话中可能已经和您说清楚了。我们主要是因为牵涉到龙腾公司的一个案子，需要查验一下他们的货物，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刘建义道：“那天你们来了两个小同志，我们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吗？”

王明赶紧赔上笑脸：“是呀，那天他们回去说非常感动，觉得您和贺处长很支持他们的工作。”

刘振汉很满意王明的铁嘴皮子。在他天花乱坠地游说刘建义时，他抬起头观察周围，目光恰巧同贺清明恍惚不安的眼睛相碰。贺清明忙把眼神嚓向别的方向。他从直觉中感到这位缉私处长似乎有某种潜在的东西。于是，决定走一步大胆的棋。他对王明道：“好了。我想刘关长已经很帮忙了，这几个货柜也看到了。虽然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但刘关长如果已经勘验，没有发现问题，咱们也就不必看了。咱们走吧。”

王明一愣，问道：“什么？”

刘振汉没睬他，对刘建义道：“谢谢关长的支持，我们改日再见！”说完，他转身便走。

王明追上他。“刘支队，你什么意思？”

刘振汉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刘建义和贺清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王明急匆匆地跟在刘振汉一旁，试图用手拉他。刘振汉甩开他的手，低声道：“如果他们不喊咱们回去就说明他们是清白的；如果他们喊咱们回去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贺清明跟刘建义交换了一下眼神。刘建义微微点点头。贺清明紧走几步，大声喊：“刘支队长！刘支队长！”

刘振汉和王明同时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贺清明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吧，反正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刘振汉意味深长地看看王明，微微一笑，然后朝贺清明走去。贺清明感觉到刘振汉在注视着自己。他努力不去看刘振汉，转身对工人道：“把箱子打开！”

箱子慢慢开启了。刘振汉和王明同时看到，里面没有轿车，也没有汽车配件，有的是一包包整盒的电脑主板。刘建义贺清明注意地观察着刘振汉的表情。刘振汉脸上十分平静，不动声色。

“把其他的箱子全部打开！”贺清明沉声向工人们发出指示。

聂明宇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遥望着海关码头方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他黑色的短风衣上。他双眉微扬，满脸凝重。

张峰悄悄走进，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道：“董事长，刘振汉带人去海关了。”

聂明宇缓缓转过身来。“我知道。怎么？你担心了？”

张峰笑着说：“我担什么心呀？他们去黄瓜菜都凉了！”

聂明宇脸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他走到老板桌后坐下。“但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们这是准备正面较量了。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明白吗？”

“您放心吧，这件事基本上快抹平了。他们查不出什么来。”

“放心？”聂明宇拉长音调。“这种话我从你嘴里听过无数次了，结果呢？我要的是百密无一疏和主动。什么是主动你知道吗？就是事事走在前面，防患于未然。我们不能再干亡羊补牢的事，那会要了我们龙腾的命！”

张峰心惊肉跳地听着，不停地点头。

聂明宇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现在我就担心一件事。”

“您说。”张峰额上沁出汗来。

聂明宇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担心一个老鼠坏锅汤。”

张峰手心也冒出了汗，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他颤着声问：“董事长……您说的是……”

“我没有说你！”聂明宇声音不大，但足够张峰胆战。“你瞎紧张什么？”他拿出矿泉水，轻吸一口。“我不太管你那摊子事。但是我现在必须提醒你一句：你得小心了！”

张峰擦了擦头上的汗。“董事长，您说，我听着呢……”

“赵志刚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躲起来了。我想，这种小事……就没详细给您讲。”

“这个时候，没有小事。要是不留神，大家全都要完蛋！”聂明宇在皮转椅上来回转动。“夜里偷偷跑到码头侦查，现在又去验我的箱子。这个刘振汉，一定是闻着味了。”

“是的。肯定是这样。”张峰垂下头去。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进人临战状态。”聂明宇一字一顿道。

“明白。我都已经布置了。”

“查清楚是谁给公安局通风报信，然后跟他好好谈谈。”

“我正在查。”

“你不是说海关和码头的人都已经拿下了吗？怎么还有人给刘振汉告密？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的？”

张峰面色发白。“是，这是我的失误。”

聂明宇拿出抽屉里的大手枪，走到落地窗前，缓缓举起，透过玻璃瞄着街上的行人。“我对这个人很好奇，真的非常好奇！”

张峰紧紧跟随在他旁边。“这个人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危险！”

聂明宇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等你找到他了，替我好好招待他一下。我聂明宇一向知恩图报。”他收回枪，脸转向张峰。“现在货该查得差不多了，我想，你是不是该去看看？”他说着走回写字台后，放下枪，开始换衣服并取请柬。“我还要去和平中学，你该知道是什么事情。咱们分头行事吧！”

4

两个长相妩媚的小姐分别抓住头顶的双杠，在肖云柱和疤痢李身上踩踏。按摩房里灯光昏黄，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在房内弥漫。小姐丰满的胸部随上下运动微微颇动，超短裙紧裹着雪白的大腿。

疤痢李哼哼卿卿：“哎哟！对、对，重点、再重点……”

肖云柱回过头来，偷偷往小姐的超短裙里瞄。

“素狠了是不是？晚上兄弟给你弄几个鬼妞尝尝鲜！”疤痢李睁眼看看肖云柱。

“鬼妞？”肖云柱不明所以然。

“就是俄罗斯嫩毛子。”疤痢李边说边挤眼。

“啊？苏联娘们？”肖云柱诧异。

“兄弟，现在苏联都没了，叫前苏联了。苏联牛气不牛气？哗啦一家伙，全散逑了。漂亮姑娘跑咱们国家挣钱来了，全支援咱们四化建设来了！”疤痢李唾沫星直飞。

“咱不出国就能开洋荤了？”肖云柱已经开始心驰神往。

“能！太容易了！”疤痢李眉飞色舞。“但是，就是得有钱，有了钱，什么都好办！”

肖云柱沮丧下来。

“老弟，你现在准备干点儿啥？”疤痢李关切地问。

肖云柱黯然神伤。“我能干啥？要嘛没嘛，出苦力都没人要。惟一想干的事，就是把误我金色年华的刘振汉整治整治！”

疤痢李心里直骂肖云柱粗心，在这种场合咋能随便就把人家名字抖落出来。他向两个按摩女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开路吧！”

两个小姐退出去。 肖云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消失在门口。

疤痢李隔着按摩床之间的空隙拍了拍肖云柱道：“别泄气，兄弟，都有这个时候。我刚出来也是找不着北，很快就能摸出门道了。”

肖云柱回过脸来问：“那你现在做什么买卖？”

“我弄了两个饭店，随便混口饭吃。”

“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搞饭店的。”

疤痢李笑了。“到底是鬼魈三，十几年了，还没磨掉你。算你眼毒！算你眼毒！”他压低嗓门。“不瞒你说，饭店是个幌子，实际上我是倒腾点药品买卖。”

肖云柱一愣，马上警觉起来。“药品买卖？”

疤痢李把头凑过来，在他耳边咕卿说：“是摇头丸。”

“什么？”肖云柱一激灵。“毒品？那是要杀头的！”

“我叫你一声亲哥好不好？”疤痢李忙捂住他的嘴。“摇头丸哪是毒品呀，你别大声嚷嚷行不行？这叫时尚！”

“去你的吧！就是再蹲十年的大牢，那玩意儿我也知道是啥！”

“柱子，你要是愿意，我的买卖里面就算你一股，咱们一起做！谁让咱们是兄弟呢？半年，我就能让你买车买房。如何？”

肖云柱摇摇头。“我不干。”

疤痢李有些不解。“为啥？”

“我不喜欢。这是害人的东西。你们家，你哥哥、妹子沾了，你不窝心？”

“嘿！我们的柱子竟然成正人君子了！”疤痢李不无嘲讽的腔调道：“十几年了，倒是没变了你的性子。说白了吧，这年头挣钱是真的。要不，除了我，谁搭理你呀？”

肖云柱受不住了，爬起身来揪住他：“说话又没规矩了是吧？我是谁？你他妈瞧不起我别搭理我呀！再告你一遍，我不想沾，干这种事是要遭报应的！”

“嗨，别呀，哥哥，我不是为你好吗，怕你在里面呆迂了！”疤痢李挣脱他。“那些吃摇头丸的都是闲钱没地方花的主儿，不挣白不挣！”

肖云柱道：“我倒是想先弄些钱，把我老爹给安顿一下。可那孙子给的钱只够打牙祭的。想干点买卖吧，又没有本钱。”

疤痢李以为肖云柱要向自己借钱，忙说：“哎呀，实在不巧，兄弟我最近一大笔货款出去了，周转不灵……”

肖云柱摆摆手。“我不是要向你借钱。我想请你给我指条路，怎么能弄些银子，做个小买卖。”

疤痢李歪着头想了想。“我倒有个去处，你不妨去试试。”

“哪里？”肖云柱顿时来了精神。

疤痢李很神秘的样子道：“你听说过檀山别墅区那边有个赌场吗？我可以带你去闯一闯！”

肖云柱不觉眼前一亮。

码头上的检查已进人尾声。两个工人把最后一个箱柜里的纸包抬过来，放在刘振汉面前。开启封条之后，依然是一盒盒的电脑主板。刘振汉低头细看。刘建义和贺清明盯着他。

“行了。”刘振汉终于抬起了头。“不用再看了。”

“这次刘支队长该放心了吧？”刘建义不无讥讽地笑着说。

“谈不上放心不放心。”刘振汉直了直腰。“但我们还是要感谢刘关长。”他转脸注视着贺清明。“我也要谢谢贺处长，以后还望能继续得到您的支持和帮助。”

贺清明不太自然。“监察走私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有您这话，我们才能放心。”刘振汉话里有话。他看了看刘建义。“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刘关长，您说呢？”

“我们只是起个配合作用，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刘建义的话里也带着刺。

王明心里清楚，轿车已毫无疑问被转移了。他有些恼火地瞥了刘建义和贺清明一眼。

坐在回程的警车上，刘振汉和王明都面露沉重，默声不语。几十辆轿车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使他们感到问题的严重和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我看这个案子得放两天了。”刘振汉缓声说道。

“为什么？”王明有些不解。

“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你没注意到吗？这些箱子上连灰都没有，显然是新放上去的。”刘振汉提示。

“操，他们居然连夜就把这么多车给运走了！”王明愤愤然。

刘振汉阴沉着脸道：“你设想一下，他们要动用多少人才能一夜之间把车辆全部运出去？可怕呀，王明！”

王明点点头。“看来，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和龙腾公司有关联！”

刘振汉望着车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轻声道：“可以想像，过不了多久，这些走私车便会堂而皇之地在马路上行驶了。”

王明听了他的话，心中不觉一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5

孟琳开着红色奔驰车，旁边坐着她的婆婆冯月梅。冯月梅陷在柔软的皮椅上，感到十分舒服。她感慨着说道：“我小的时候，父亲坐那种老式的面包车上班，就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谁敢想自己都能买车呀！”

孟琳笑着道：“妈，你看你。我这车都已经好几年了，正准备换呢！”

冯月梅瞪了儿媳一眼：“换什么换，不是挺新的吗？我看比你爸上班坐的车都漂亮！”

“公家的车当然要照顾影响。”孟琳把方向盘一打，拐上了一条坎坷的沙石路。“这个小区还没全修好，所以，路况不太好。”

冯月梅不无担忧地问：“这么远，将来我和你爸怎么住呀？”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市里了。您看，这儿环境多好，空气清新，交通也便利。”

“开车、开车。等他退了，我们哪有车？你们自己都忙得不行，我们还能指望你们接我们进城？”

孟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妈，现在有一个工程，你要是说好了让爸爸给我做，我送你辆车。”

冯月梅也不由笑了。“哟，我们孟琳贿赂婆婆了！什么工程？不会是让你爸爸犯错误吧？”

“哪能呀！”孟琳正儿八经地说：“就是市委招待所要盖的新楼。现在市委正在招标。妈，你跟爸爸说说，给谁做都是做，干吗不让自己人做？ 自己人做质量还放心。你给别人，不是想咋糊弄就咋糊弄？”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冯月梅眨眨眼。“可是怎么和老头子说呢？”她说着，很认真地琢磨起来。

红奔驰顺着别墅区新修好的水泥路缓缓开过去。一个清洁女工正在路上扫地。奔驰停在一所别墅前。孟琳走下车，对冯月梅道：“妈，就是这儿。”冯月梅仰脸看了看。“呀！太高级了吧？”孟琳笑。“高级什么呀？妈，你和爸爸也应该享受享受了，这也是明宇和我的一点心意。”

冯月梅似乎并没有听孟琳讲话，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远处。孟琳奇怪地问她怎么了。冯月梅不说话，目光仍然定定地看着。孟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时，扫地的女工正巧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一惊，忙埋下头转过身去，快步往旁边走。冯月梅冲着远去的背影迟疑地叫了声：“丽敏！”

孟琳也跟着大声喊：“丽敏！丽敏！”

王丽敏猛地站住了，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乖乖地走过来，神情尴尬地打招呼：“冯姨。孟琳。”

冯月梅吃惊地看着她手里的扫帚，又上下打量着那身说绿不绿说蓝不蓝的工作服，过了好大一会才疑疑惑惑地问道：“丽敏，你这是唱的哪出戏？”

王丽敏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孟琳拉住她的手。“丽敏，我不是给你联系了在市委大院医务室的工作了吗？”

王丽敏眼圈红红的低声说：“我想，还是不去了，别影响振汉的工作。”

“影响什么工作？”冯月梅有些火了。“不能因为他是警察，老婆孩子就扎着脖。去吧，不能这么苦着自己，更不能耽误孩子学习。振汉那边我去说。人家接收单位都同意了，他还跟着瞎搅和什么？”

王丽敏低眉垂目地道：“冯姨，我再想想吧。振汉也挺不容易的……”

冯月梅一愣，叹了口气。“你们俩呀！我怎么说你们好？到底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也许我这是瞎操心！”

这时，孟琳的手机响了。她连忙走到旁边，打开接听，小声说：“是蕾蕾，好，我就去。”

天都码头已渐渐平静下来。张峰叼着烟走下车，看着工人们把一纸箱一纸箱的电脑板往箱柜里搬。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出自得的笑，暗暗庆幸自己的手脚麻利，想像着刘振汉一无所获后的沮丧和狼狈之态。

小苪和管科长从远处走过来。张峰迎上前去。小苪介绍说：“张总，这位就是负责货仓的管科长。您应该认识的。”

“见过！见过！”张峰伸出手握住管科长。“咱们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管科长脸上堆满了笑。“这两天，都为你们服务了。”

张峰拱手。“多谢了，管科长！”说着搂住他的肩膀。“东西拿到了吗？”

管科长不好意思地说：“嗨，张总，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有饭大家吃嘛！”张峰话题突然一转。“老管，我有个问题还想请您指点。”

管科长很爽气的样子道：“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

张峰往远处一指。“到那边说吧，那边安静些。”

二人边说边上了海堤。他们慢慢走着，海风很硬，吹得两个人头发乱飘。海浪一波波地往上涌动，海鸥在海面上振翅飞翔着。

张峰闲聊了一会后，便开始进人了主题：“我问你的事，小苪可能已经给你说过了。那个人找到了吗？”

管科长眨巴眨巴眼。“这件事刘关长也很恼火。我仔细想了想，那天贺清明开箱时，除了我，还有一个董科长。”

张峰打断他的话：“老董他不会，我心里有数。”

“还有两个副科长也跟着……”

“张庆和王奎？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管科长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老兄对我们这里的人个个都清楚。你怀疑谁呢？”

张峰摇摇头。“那天我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想想那天还有什么人在场，又不是咱们的人。”

“那天跟着的，还有三个装卸人员，其中一个是组长。”管科长沉吟着，猛地抬起头。“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装卸组的组长，平时不太爱说话……”张峰精神一振。“哦，是吗？”

6

和平中学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主席台正中的天鹅绒幕布上悬挂着“龙腾集团向和平中学捐资助学仪式”的横幅，台边摆放着十几个花篮，众多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聂明宇。他一身笔挺的西服，正和坐在两边的学校官员轻声交谈着。闪光灯频频闪耀。

滕校长起身宣布：“请学生代表贺丹丹代表和平中学接受龙腾集团的助学基金！”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聂明宇神采奕奕走到台前，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写有五十万人民币的巨大支票板。会场的另一侧，坐着轮椅穿着整洁校服的贺丹丹在两位男同学的推动下，向聂明宇慢慢走来。聂明宇弯下腰，把支票板递给了贺丹丹。

“您就是聂叔叔吗？”贺丹丹乌黑的眼睛清澈明亮。

聂明宇笑着点点头。

“谢谢您，让我能上学了。”贺丹丹看着他，激动得满脸排红。

聂明宇禁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道：“好好读书，将来叔叔还要帮助你上大学，上研究生，读博士，好不好？”

“真的？”贺丹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聂明宇用力地点点头。

“谢谢叔叔！”贺丹丹甜甜地笑了，瞳仁里闪闪发亮。

滕晓校长接着宣布道：“下面请我们天都市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李光辉讲话！”

李副市长走上台前，对着麦克风大声道：“龙腾集团这次助教活动给我们市企业界起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作用，展现了新一代企业家尊重知识、尊重教育、尊重人民教师的精神境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龙腾集团表示衷心的感谢……”聂明宇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很有礼貌的笑容。

正是午饭时间，公安局食堂里人声嘈杂。刘振汉和王明打了饭菜走到一个角落里。刘振汉对王明道：“我忘记提醒你一件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情？”王明停住手中的小钢勺。

“你今天和你的内线联系了吗？如果龙腾真把汽车从港口运走了，这动静肯定不小，你的内线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

王明点点头道：“我想到这一层了，咱们去码头，我也看到他了。他好像有些紧张，主动回避了我。”

刘振汉皱眉思索片刻。“你再和他接触一下，问问他昨天晚上的情况。”

“行，我下午就约他。”王明说着，便匆匆往嘴里扒饭。

刘振汉叮嘱他几句注意保密和安全的话，便坐到餐桌边慢慢吃了起来。

王明吃好饭后，快步回到办公室。刚跨进门，身上的呼机就响了。他边往屋里走边撩上衣，手伸进腰带。

“大忙人呀！”龚静把报纸一折，酸眉醋眼地说。

王明总算摘下了呼机，斜她一眼：“什么意思？”

龚静百无聊赖的样子道：“没什么意思！”

汤文军忍不住了，摇头晃脑地吟诵道：“春天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龚静闹一红脸。“汤文军，你少阴腔怪调！”

汤文军涎着脸笑道：“我刚才有点瞌睡，随便背一点朱自清先生的散文醒醒吨。”

“你别给我乱说话，瞧我不一脚奔死你！”龚静是河南人，普通话里老带着河南的俗语。

汤文军忙站起来。“别，别奔死我，还是捂死我得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我看你们硬是闲得没事干了。没事就赶紧商量一下那个海滩女尸案。我可告诉你们，分工不是那么死的。案子放在这不破，早晚我会跟你们算账！”说着，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快速地拨号：“喂，哪位？啊！我正要找你呢！”他捂紧话筒，小声说，“老地方？好的。我立刻过去。咱们不见不散。”

龚静眼睛睁得溜圆，牙咬着嘴唇，一脸的不舒服。

王明和阿强通过电话后，便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开着车往海边赶。不一会，他就看见了蔚蓝色的大海。他把车速降慢下来。

此时的阿强，正在海边的公路快步走着。他要尽快把奔驰车的去向通报给王明。他回头看看，发现没有人跟踪，于是放心地往前走。他身后的公路有个坡度，一辆吉普车在坡的另一端慢慢显露出来，很快便爬到了坡顶。阿强已经看见那片金色的海滩了，还有那只倒扣的木船。他还看见海边上有两个黝黑的赶海的孩子。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硕大的气球。那两个孩子向他挥手，他也笑着冲他们摆手。他迎着海风朝那片沙滩走去，再有十几米他就可以下公路了。

“啊……”

阿强无意中突然发现那两个孩子急促地对他惊叫，疯狂地冲他挥舞手臂。他有些莫名其妙，左右看了看。猛然间，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像是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了扑面而至的保险杠，甚至看见了不锈钢保险杠上他的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砰——”一声闷响。两个孩子的嘴大张着，他们目睹了一生都将难以忘怀的惨烈一幕：阿强被撞得像风筝一样翻飞起来，缓缓越过车顶，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车没有停，开足马力疾驶而去。

“撞人了！”孩子此时才明白过来。他们朝出事地点跑去。

王明开着车，突然一辆越野吉普迎面冲来。他急打方向盘让开，吉普“噢”地从他的车旁擦过。“妈的，不要命了！”王明气愤地摁喇叭。“不是老子有急事，非把你拿下！”他又往前开了一段，发现不远处有很多人站在公路中央，便摁了摁警笛 ，但路上的人并不让开。他只好踩了刹车，将车停下。人群中的两个孩子看见了他车上的警灯，朝他哭着喊着跑过来。他跳下车，登时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祥之感。

“叔叔！叔叔……”孩子跑上来拉着王明的手往人群里拽。他从人堆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双脚，一只没有穿鞋子。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围观的人议论着，让开一条道。王明走进去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口中、耳朵中、鼻孔中不断涌出来。顿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第九章

1

王明走后，龚静和汤文军、马荃便来到了技术科，恳求小路帮帮忙。小路无奈，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随着咔咔两声，两张女尸头骨的X光照片卡在了灯箱上。

龚静终于忍耐不住了，问道：“你觉得有没有希望？”

“希望倒是有，但是……”小路皱起了眉头，认真想了想。“是，挺难的。”

马荃急了。“我管你叫哥了！咱试试行吗？”

小路瞪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们刘支队都不急，你急什么？再说，你也不是管这个案子的。”

龚静不高兴了。“路技术，你什么觉悟呀？案子放在这儿，还分你的我的？都得破，你说是不是？现在女尸案这么拖下去，真成无头案了！”

小路伸伸腰说：“我挺想干这事情的，刚才也琢磨了半天，但是技术上太复杂了。”

“颅骨对比技术不是已经很成熟了吗？”马荃盯着他问。

“我说老弟，你搞错了吧？”小路颇不以为然。“那是在美国，咱们现在还没有这套软件。再说，利用数字技术模拟复原死者生前的形象，这在美国和欧洲都不是很完善。你们看看就我这点破设备能千什么？”

马荃愁眉苦脸道：“老兄，拜托你一定给想想办法。我给你当下手。”

小路不由叹了口气。“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咱们俩真的干不出来。我这每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

“看来，要想在这么短时间内理出个头绪来，只有找一个人。”龚静自语般喃喃着说。

马荃看看她。“你是说刘支队？”

“不错！”龚静点点头。“还是他有经验，瞒着他没戏！”

马荃站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走！”龚静和汤文军也站了起来。几个小刑警涌出了技术科。

暮色渐深。他们咬咬牙打了个的，直奔刘振汉家。

在龚静他们坐上出租车时，王丽敏正在家里数落着刚进门的刘振汉：“冯姨说了，市委大院医务室不去也成，她再给我找个工作。这回你要是再拦着，刘振汉，咱就离婚！”

刘振汉耷拉着眼皮。“不是说了吗？先别忙这事。咱们暂时不能和他们瓜葛上，说不清……”

王丽敏瞪大了眼睛。“奇怪！早几年你怎么不这么说？现在当支队长牛了？本来是一家人吗！再让你这样弄下去，不成仇人才怪呢！”

刘振汉正要再解释几句，传来敲门声。王丽敏上前把门打开。龚静和马荃汤文军涌了进来。刘振汉有些惊讶：“是你们？有事？”龚静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刘支队……”

刘振汉让座。“你们不跟着王明，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马荃回答说：“王队跑海边去了，神秘兮兮的，像是约会……”

龚静有些愤愤的样子打断他：“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无聊！”她拿出照片。“干脆说吧，别瞎耽误时间！”

刘振汉的眼睛扫到了照片。他慢慢踱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是海滩女尸的？”

龚静和马荃都点了点头。

“那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荃苦着脸道：“我的想法被您否掉了，想自己偷着弄弄试一试……”

龚静接上话：“结果不成，还得请您拿主意，没打扰您和大姐吧？”

王丽敏送上茶。“没有没有，我们没时没点的，习惯了！”她话里带着气。

刘振汉拍拍脑袋道：“你的想法虽然不太现实，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想也不妨试试。智慧型的刑警应该是最富有想像力的。”

马荃受到鼓励，很是激动。“我也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复原出死者的身份来。”

龚静挠挠头说：“这实在是太难了。刚才小路已经讲得很清楚，因为原体的损坏，电脑复原技术达不到标准。我们想问问您刘支队，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刘振汉想了想，轻轻摇头。

马荃接着道：“其实、理论并不难，关键是靠人做。因为我知道通过颅骨的形状，有经验的专家可以复原出人脸的形状。”

刘振汉若有所思地说：“颅骨面部复原和人体画像复原，目前我们都处于摸索阶段，如果你们决心尝试尝试，我一定全力支持。”他说着偷偷瞧了瞧卧室。“但今天晚上你们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稳定一下后方。明天开始，咱们就全力攻这个堡垒。如何？”

龚静等人也察觉出刘振汉和王丽敏之间有点小别扭，就没再勉强，告辞出门。

管科长在海关大楼走廊里慢慢走着。突然背后有人叫他。正陷人冥想之中的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贺清明。他问有事吗。贺清明邀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坐。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两人进了缉私处处长室，贺清明把管科长让到沙发上，道：“老管，你坐，难得来我这里。”说着拎了壶给他倒水。

管科长道了谢，把腿架上，晃了晃说：“贺处长刚来，有些事情我本不该多嘴……”

贺清明被他突兀的话弄得一愣，注视着他道：“比如说呢？”

“比如这两天公安局的刑警来咱们海关查那批龙腾公司的车，弄得咱们上上下下十分被动。”管科长说罢，悠悠地点上支烟。

贺清明对他的语调和神态颇有些反感，但脸上不露声色，缓缓说道：“是呀，这件事也难为你了。”

管科长抽了一大口烟，以训诫的口吻说：“被动是怎么造成的？我觉得你应该出来解释。因为很明显现在咱们内部有人给刑警队通风报信。本来没什么事，现在搞得人心惶惶。你说，该不该严肃处理这样的人？”

贺清明强压住心中的厌恶，问：“你是怀疑我？”

“那倒还不至于。”管科长弹弹烟灰，呷口茶。“但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贺清明盯着他。“我也感觉到了。我叫你来就是想间问，今天货物查过后，张峰来了，和你在防洪堤上都谈了些什么？”

“他问我，那天你开箱的时候，都有什么人在场。”

贺清明一惊，“你说什么了吗？”

管科长迟疑了片刻。“我……嗨！我能说什么？我当然要保护咱们自己的同志了。但是我能看出来，张总很不高兴。”

贺清明稍稍松了口气。“你不说是对的。不管张峰有什么想法，咱们自己的同事要保护。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怀疑谁是泄密者。”

管科长站起身，走到贺清明旁边，凑在他耳朵上悄声说：“码头装卸组组长曾阿强。”

曾阿强？贺清明立刻便想起了那个在集装箱下与他聊天，说三十几辆走私车罪当杀头的小伙子来。

“就是那个第一位开箱子的人，长得黑黑壮壮，个子不高。”管科长见他沉吟不语，提示道。

“我没有什么印象。”贺清明淡淡地说。“老管，咱们今天的谈话就在这个屋子范围，有些事情是不能乱猜疑的。你应该清楚这里面的利害。”

“好了，贺处长，我们把工作做好并不容易。我觉得像阿强这样的人一定要警告一下，不然，将来对其他同志都有影响。”

贺清明真想给这个狗一样的仓储科长劈脸一拳。他压住心底的鄙夷，苦笑笑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吧。真要讲的话，方式也很重要，不能引起他的抵触情绪。明天你叫他来，我提醒提醒他。”

管科长也笑了。“贺处长，说出来你别害怕。据我所知，阿强今天早些时候在海边逼弯儿时，被车撞着了。”

“什么？”贺清明白哲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双眼逼视着他，像要迸出火星来。

管科长依然悠悠地摇着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贺处长你该明白……”

贺清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掀翻沙发前的茶几。茶杯滚到管的怀里，泼了他一身的茶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我都是罪人，是杀人凶手！”贺清明吼叫着。“真没想到，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卑鄙！”

管科长发了会呆，站起身冷冷地说：“卑鄙？我没看出你比我高尚，别他妈的又想当裱子又要立牌坊！贺清明，希望你能冷静此……”

“滚！”贺清明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猛吼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管科长扭身往外走。秘书小溪迎面走进来，她惊疑不定地问：“怎么了，贺处长？”

贺清明叫喊：“小溪，麻烦你给我这个缉私处长安排个车，我要去医院！”

小溪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贺清明瘫倒在沙发里……

2

天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里，医生和护士们在紧张地忙碌着。喇喇！一个护士用剪刀将阿强的衣服剪开，另一个护士翻开阿强的眼皮用聚光小手电照射他的眼底和瞳孔。接着，阿强的口鼻被呼吸罩罩上。

“心跳已经没了”一个医生边说边用手按住阿强的胸口，用力地有节奏地摁着。他边摁边看一侧的心电图仪。心电图仪显示出一条直线。他抬起手，吩咐说：“准备电击！”

所有的急救手段全都用上了，记录心脏跳动的心电图仪依然是一条直线。医生摇摇头，伸手摘下了口罩。护士用白布单将阿强的头轻轻盖上。

在急诊室门外的走廊里，王明正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不时看一眼急诊室紧闭的大门。

此时被贺清明赶出办公室的管科长，已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张峰，向他述说了贺清明的反常态度，并告知贺清明已经赶去医院了。张峰并不感到惊讶，更没有任何惶然之色。他向管科长说就这事？管科长又郑重其事地提醒，说他看出来贺清明似有反水的意思，情绪也很激动。张峰笑着说，知识分子就这德行，好冲动，感情用事，翻不起什么大浪。最后，他吩咐小茜去医院看看。

贺清明坐着桑塔纳赶到了医院。但小苪比他还快，已经装扮成医生，在休息室静候了。抢救阿强的医生这时走了进来，小苪问他病人情况怎样，医生顺口回答说已经死了。小苪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说了声谢谢。医生很遗憾地摇摇头，说人没救过来，还谢什么。他似乎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同行有些面生，想仔细看时，小苪已闪身出了休息室。

王明呆呆地坐在走廊边的长条椅上。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推着停尸车走了出来。王明急步迎上去问：“护士，请问那个车祸的伤员……”护士看了一眼王明。“你不是家属吧？”王明回答说他是警察。护士便不再睬他了，推着车要往前走。

这时，贺清明从走廊旁侧奔了过来，大声说：“护士，我是那个伤员的同事，他怎么样了？”

护士说：“正好，你帮忙通知一下家属吧，他死了。”

贺清明和王明都不由怔住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停尸车上那具僵硬的尸体，只见一条沾满鲜血的腿还露在白盖布外。随着一声尖厉的哭喊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沿着走廊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好几个阿强的同事。她显然是阿强的妻子。她扑到尸身上，痛哭失声。“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呀？”妻子扯开盖在丈夫身上的被单，整个身子伏在阿强的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人瘫软着往地上滑，几个同事在一旁拼命搀扶着。

王明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和愧疚，伸出手握住了被单下阿强冰冷的手。贺清明的眼圈红了，如木雕泥塑般呆呆地看着伏在阿强身上痛哭的女人。倏忽间，他便想到了妻子，何其相似的一幕啊！顿时，他心里如针扎般一阵剧痛。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去。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旁边的诊室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哭喊的人群，然后头一低匆匆离去。贺清明无意间一抬头，立即认出那人正是张峰的助理小苪。此时他已脱去了白大褂摘下了口罩。贺清明偷偷跟着他，转过楼道拐角。

王明注意地看着。

“站住！”贺清明在楼梯口大吼一声。

小苪猛地收住脚步。他慢慢回头，见是贺清明，慌乱的神情渐渐平定，招呼道：“贺处长，您好！”

“小苪！”贺清明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指着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直觉告诉贺清明，这场车祸，是一场人为的暗杀，是一个凶残的阴谋！他毕竟是一位良知未泯的知识分子，惨烈的血案使他幡然醒悟，明白自己已沦为魔鬼的帮凶。愤怒和悔恨在他的周身膨胀。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峰竟然是那种可以随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来保全自己利益的暴徒。此时在这里遇到小苪，更验证了他对这件事的推测。但王明已走了过来，他又能对小苪说些什么呢？

王明看看小苪，又看看贺清明，一言不发。

“贺处长，怎么了？王队长，您好！”小苪勉强笑了笑，想竭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来这儿干什么？”王明沉声问。

“看个病人。巧了，碰到你们二位。”小苪很从容地回答。

“那就给你们的张总带个话。”王明一字一顿。“让他好自为之！最好后脑勺上再长两只眼，学一学兔死狗烹的典故！”

小苪哆嗦了一下，“我一定转告。”他转向贺清明。“贺处长，您还有什么要转告的吗？”

贺清明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王明瞟了瞟他，发现他眼里蓄着两汪泪水……

市公安局技术科里，刘振汉和龚静等一帮年轻刑警在商讨着侦破海滩女尸案的方案。刘振汉强调说目前正是调查龙腾那个案子的紧要时候，按说，这个女尸案要稍微放放，但考虑到他们的积极性，就特批他们用点时间干这个。他最后让小路多帮帮他们。

小路介绍了颅骨复原技术的情况和技术科目前的状况，表示难度很大。

“说到底，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定这几个小青年真能创出奇迹来。”刘振汉鼓励小路。“从你刚才讲的情况看，现在最需要的是造诣深厚的美术师，你能不能推荐一个？”

小路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人选倒是有一个，我以前也曾请教过他。是位专攻人物画的高手，特别是有一套以骨画人的独到技法。但还必须再找一位搞人体雕塑的，双方配合，才有可能成功。”

“搞人体雕塑的？”刘振汉凝神思索。“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马荃和小路一听，都伸长了脖子，静待下文。但是刘振汉又断然地摇摇头。“不行！不行！她肯定不会干的！”他看了看几个小刑警期待的目光，沉吟了一下。“这样，我给你们一个电话，你们自己去联系，能不能说通就看你们的能耐了。”

“行！没问题！”龚静首先跳了起来。

刘振汉若有所思。“我必须和你们说清楚。我总觉得咱们经手的这些案子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所以，你们找她时，最好不要提龙腾公司的事。”

龚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3

聂明宇坐在董事长室里，静静地欣赏着蕾蕾的雕塑。他完全被这一尊尊或站或蹲，或仰天嘶吼或垂首沉思的古铜色泥巴吸引住了。他似乎从每一个雕像上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似乎那些蕴涵艺术张力的静物在和他默默对话。于是，他领会了妹妹对哥哥的深情和一片苦心，不觉怦然心动，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

就在这时，蕾蕾推门走了进来。

聂明宇站起身道：“蕾蕾，我正在欣赏你的杰作呢！这样的艺术瑰宝摆在这里太可惜了。没想到，我们的蕾蕾还真的很有才华啊！”

“哥，你怎么也肉麻起来了？是不是想让我跳楼？”蕾蕾话锋一转。“哥……你不能对嫂子好点吗？”

聂明宇愣了一下，好像猜到了什么，立刻作出惊讶状：“怎么了，蕾蕾？你的话真让我听不懂。你从孟琳那儿来？是不是发现什么？”

蕾蕾犹豫了片刻，脸上显得不自然，轻声道：“没发现什么。我们俩聊起来，她挺伤心的。”

“女人啊！”聂明宇从妹妹的神态上已经看懂了她的心思，感慨万端的样子继续说：“蕾蕾，无论你发现什么，听我一句：你嫂子不是坏女人，我也不想伤害她，我们都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

聂明宇的话令蕾蕾颇感紧张，好像他已经掌握了什么似的。她赶紧接上话道：“女人不重要吗？还有婚姻、家庭？我希望你们能举案齐眉，生活得和谐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若即若离。哥哥，生意做得再大，有再多的人围着你转，那些都长不了。”

“蕾蕾，说过分了！”聂明宇皱起了眉头。“凡是我决心做的事情，都应该是长久的！”

蕾蕾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笑。“好，那我也就说一句：多想想爸爸和妈妈！”

聂明宇良久无语。他一时还猜测不出妹妹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试探着道：“对，他们想孙子想了很多年了。也许孟琳说的太多了……”

蕾蕾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你心里应该清楚的。我不是不说，而是不想伤害你。”

聂明宇弄懂了妹妹话的含义，也就失去了追问的兴趣。他看了看表，说道：“别胡思乱想了，去干你的事吧。我约你嫂子见面，她应该过来了。”

蕾蕾走没多大会儿，孟琳就来了。聂明宇很客气地给她泡了杯茶。“我觉得自己很像个龙腾公司的客户。”孟琳端起茶杯晃了晃。聂明宇笑笑。“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亲自接待过客户。”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了。”孟琳脸上没有表情，话题陡转。“昨天海边又有人死了。”

“是吗？死人的事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聂明宇扫了孟琳一眼。“你不觉得这并不该你关心吗？说话要注意些，孟琳，不然会有人觉得你很可怕。”

孟琳笑笑。“也许这话用到你身上才最恰当。”

“你是说我可怕？”聂明宇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你该庆幸，蕾蕾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也什么都没问。”

孟琳心中一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她一咬牙道：“可我自己来了。你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了！明宇，我们还是夫妻。你不问，我说好吗？任何后果我都……”

“住嘴！”聂明宇猛地打断。“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今天找你是要你办一件事。王丽敏不是没去市委大院吗？要她到龙腾来。你应该能做到。”

孟琳对聂明宇的大度似乎有些感动，她点点头说：“妈已经跟她说过了，我想可以。明宇，我觉得我们之间……”

聂明宇显然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站起身来摆摆手道：“就到这里吧，我要开董事会。”

孟琳幽怨地看了看他，起身就往外走。在她快要出门时，聂明宇又喊住她，叮嘱道：“自己注意，孟琳！”孟琳快步走出。她在过道里脚步踉跄，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宽敞、幽静的工作室里，蕾蕾呆呆地坐在一个只完成了一半的雕像前。家里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使她烦恼异常，一种世界颠倒的感觉深深折磨着她。她不能不承认：她最亲最爱的哥哥的确变了。而最让她痛不欲生的，是她竟然无力说服他，矫正他迈向歧途的脚步。

突然，敲门声传来。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门大声问：“谁呀？请进！”

大木门被推开了，两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他们正是龚静、马荃。龚静问道：“请问冯蕾蕾小姐在这儿吗？”

蕾蕾好奇地看着他们，答道：“她不在，请问你们找她有事吗？”马荃看着眼前漂亮的女孩，有点紧张。“有、有急事要找她商量。”蕾蕾不由笑了。“她做什么坏事了吗？要调查她？”

龚静进了屋，就被那些雕塑吸引住了，根本就没注意听他们的对话。只见工作室的不同角落里，已经放了几尊雕塑。有的用白布蒙着，有的则还没有完全完成。这些雕塑似乎都是表现极端痛苦的状态中人的逃脱和挣扎。

马荃被蕾蕾的提问吓住了，忙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有一个……一个……”他犹豫着该不该说。

“你可以告诉我，因为我和蕾蕾是最好的朋友，她可能这几天都回不来呢！”蕾蕾眨着眼睛故意逗他。

马荃露出极端失望的神情，懊丧地说：“啊？那我告诉你也没有用了。”蕾蕾耸耸肩膀，爱莫能助的样子。“那对不起了。”她说罢转过身去。

马荃万分遗憾，正准备走。龚静突然发现蕾蕾的手上、工作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巴，脱口问道：“请问……你也是搞雕塑的吗？”

蕾蕾想了想，回过身来说：“也算是吧。”

龚静立刻高兴得拍起手来：“行了！我们想求您一件事。我叫龚静，他叫马荃，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我们的支队长是刘振汉，他介绍我们来的。”

“刘振汉？”蕾蕾抿嘴一乐。“你说吧！”

马荃道：“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我们有两个被害人，死得很惨，却找不到杀害她们的凶手。”

蕾蕾有些奇怪，问：“我能帮你们什么？”

“他刚才说的不是太清楚。”龚静连忙解释说：“因为受害人面部被毁容，这给我们辨明身份带来了困难，想请您运用雕塑手段，试着恢复死者原貌。”

蕾蕾这次听明白了。她面带难色说：“这对我来说可是新课题。再说，我现在手头的工作太多，脱不开身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振汉哥他人为什么不来？”

龚静和马荃明白了眼前的这位小姐就是冯蕾蕾。他们无法回答她提出的问题。龚静岔开，看着远处工作台上一个半成品头部雕塑道：“我可以看看那个头像吗？”

蕾蕾有些勉强的答应了。马荃也奔过去，和龚静饶有兴味地细细端详着。只见工作台上，一个泥塑的男人头像仰天嘶吼着，他双目圆睁，脖子上粗壮的肌肉里每一根血管似乎都爆裂出来。

“像真的似的，太棒了！”马荃轻轻触摸着头像的面颊。

“你喜欢雕塑？”蕾蕾对马荃产生了兴趣。

“不，我不懂。”马荃谦逊地摸摸头。“但是，我觉得这个人像太生动了。冯小姐，这是您的作品吧？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能雕刻得如此活灵活现？”

蕾蕾看着这位年轻的警察，对他的谦虚好学平添了几分好感，于是说道：“每一个人的长相实际上是由面部骨骼的特征决定的。不知道你如何看待这座头像。但它在我心目中不仅仅是泥巴石头青铜等没有生命的材质，而是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经等有机地组成的一个生物，一段有灵魂有思想有感知的生命状态！”

龚静见她的情绪调整过来了，赶快趁热打铁：“那你能帮帮我们吗？”

蕾蕾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龚静见无法回避了，只好据实回答说：“昨天海边有位海关人员被谋杀，刘支队长去忙那事了，所以，他不能来。”

蕾蕾心一沉，马上便想到了哥哥，脸色不觉阴郁起来。龚静见她沉默不语，又补充说道：“我们办的这个案子，死者是像我和你一样年纪的女孩儿！”

蕾蕾不由抬起了眼帘。

马荃言词恳切地道：“冯小姐，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一下我们的请求。这不仅是为死者申冤，也是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天都的公安民警和老百姓都会深深感谢您！”

蕾蕾心有所动。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两位年轻的刑警。况且，还有振汉哥的信任。

4

交替大队办公室里，刘振汉、王明和交警大队负责人围坐在小会议桌旁。桌面上摆放着十几张海边撞人现场的彩色照片。交警大队大队长说道：“我们在慢慢排查可疑车辆，这需要时间。据目击者描述，车子应该是三菱越野吉普。这种车在我们天都有近四十辆。我们正在逐辆摸排，争取尽快找出线索。”

刘振汉说：“客套话我就不讲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死者是我们的线人，还望费心！”王明在一旁低着头，很是郁闷。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侦查的方案和具体落实措施，刘振汉便起身告辞了。在走廊里，刘振汉拍拍王明。“交替大队一有结果会马上通知咱们，别蔫不哪的，鼓起点劲！”王明懊恼的样子直甩头。“我是真的悔断了肠子，小心点就不会了，是我害了阿强！”说着他便气愤起来。“你说明明知道是他们干的，抓不到窝囊不窝囊？干刑警干到这个份儿上！”刘振汉眼一瞪。“胡说！咱们还没走到最后，丧气什么？等着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需要时间。好了，我要去局里，老政委从党校学习回来了。”

刘振汉赶到局里，推开了庞天岳的办公室。庞天岳和政委郭万清回过脸来，对他笑了笑。他与郭政委亲热地握手。“政委，您学习结束了？”郭万清点点头说：“刚刚回来。这不，庞局长就给发活了。”他有意无意间自避了刘振汉的问题。

“走私案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现在市委每天一个电话查问进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庞天岳扫了刘振汉一眼，朝沙发上指了指，示意他坐下。

刘振汉站着没动。“刚刚有点进展。但是……唉！线又断了……”

庞天岳一愣：“怎么了？”

“刚刚摸到一点线索，知情人突然被车撞死了。”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汇报？”

“这件事有些蹊跷，我是想把死因弄清后再向您汇报。现在事情基本落实了，是有人故意谋害。”

庞天岳从办公桌后霍地站了起来，沉声道：“无法无天！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刘振汉神情严肃地接着说：“既然这不是一件偶然事故，显而易见，也就不是一般性质的走私了！”

庞天岳紧紧皱起了眉头，面露凝重之色。郭万清把刘振汉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很关切的样子道：“振汉呀，我刚才还跟局长说。这个案子牵扯到龙腾公司，必然也就涉及到聂明宇。他的背景你应该知道。现在方方面面都很关注这件事。我只想提醒你两个字：证据。在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前，千万不要行动。否则……”他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庞天岳。“后果不堪设想！”

刘振汉明白郭万清的一番话与其说是讲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讲给庞局长听的。他很认真地琢磨着他的话，不禁多看了政委几眼。

庞天岳脸上无丝毫表情，点了根烟，默默地抽。郭万清站起身，看看刘振汉，目光最后落在庞天岳脸上，道：“局长找你要谈案子，我去一趟宣传科。这两天北京要来位记者，我去安排一下接待的事。”

庞天岳看着郭万清走出门去，回过头注视着刘振汉问：“你对政委的话有何感想？”

“他去党校学习一年时间，现在还没到八个月吧？”刘振汉不答反问。

“你小子还算不傻。”庞天岳踱到刘振汉对面坐下。“龙腾的走私案，对每个人都是场考验，包括你我。如果把它比作黑洞，一点都不为过。我们没有理由置之不管，更没有理由躲避退缩！”刘振汉早已考虑过这些，内心的矛盾冲突一刻也没有消停过。从他下定决心的那天起，便有了一种把生命和灵魂放进炼狱的感觉，惟一能够支撑他的也就仅仅只剩下了正与邪、对与错、法律与罪恶不可共处这个抽象的概念了。所以，面对庞天岳，他无话可说，只能是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号令。庞天岳眯着眼睛看刘振汉，接着道：“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你能不能在市委定的期限内破案？”

刘振汉想了想说：“我只能争取，没有把握。”

庞天岳瞪大了眼睛。“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到了日子你破不了案，我没办法，只有一份报告送上去，说龙腾公司清白无辜，匿名信是诬告信。接下来你要干的，就是把那个诬告者侦查出来，然后将其绳之以法。我好像早就提醒过你。”

刘振汉浑身一震，慢慢低下了头。庞天岳递给他一支烟，继续道：“前两天我还怀疑你到底愿不愿意干，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也算是我没白把你带出来，我这个快要退休的老刑警多少有点安慰。但是你好像情绪不太高。你需要什么？”刘振汉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庞天岳。

“说吧！在我的感觉中，你在我面前，好像应该是没有不能说的话！”

刘振汉终于开口了：“我需要线索！庞局，我现在手里只有那三十六辆奔驰的一点点线索，现在惟一可以提供情报的知情人又被…..-0!没有可靠的线索，我怎么能在二十天内查清这么大的案子？”

庞天岳审视着他，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好！我带出的兵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说罢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把门关紧，从里面反锁上。刘振汉略略有些吃惊地注视着他颇神秘的举动。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一封举报信，转身递给刘振汉。

“这是什么？”刘振汉惊讶地问。

“你不是要线索吗？”庞天岳指指信封，“这里边就是我给你的线索！”

刘振汉急忙倒出信封里的一张纸，展开细看，不禁大惊失色。

“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把它背下来。”庞天岳满脸严峻地说。

刘振汉反复看了几遍，点点头，把信还给了庞天岳，庞天岳打着火机，把信烧了。然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图片。“这个东西给你，也许会有用处。”

刘振汉把绿图片在手里掂了掂，默默地塞进兜里，试探着问：“庞局，我看出来了，是不是有大行动？”

庞天岳举起手道：“今天晚上便会有分晓！”

刘振汉登时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庞天岳……

疤痢李手握方向盘，随着录音机的歌声摇头晃脑地哼。一支很优雅悦耳的民歌被他哼得淫荡无比，他自己胡编乱造的荤词儿不堪入耳。 肖云柱坐在旁边，忍不住了，问：“你说那个赌场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想找个挣钱容易的地方吗？我想了想，就这个地方可以快速培养暴发户。”疤痢李说完，又哼起了自编的小调。

“赌场？人家不会干亏本买卖。”肖云柱盯着他，不无疑惑地说：“你不会给我下套吧？”

“哥哥哎！”疤痢李禁不住笑了起来。“我给你下套？就算把你洗白了，你能值几个钱？”

肖云柱苦笑着点点头：“倒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几天做梦，有钱得很。姑娘成群，还全是他妈漂亮的。小云也回来了。”

“你还记得她呀？如今出息多了，当上环球娱乐城妈咪了，比以前还要光鲜。”疤痢李边说边顺了顺嘴。

肖云柱陷入美好的回忆，自语般道：“她那会儿对我真是不错，现如今……算逑，不提了！”

“对，人得先有了钱。不瞒你说，我刚出来那阵子，也是锁儿子没一个，像满街啃剩骨头的翻皮狗。那头两个月过的，比你现在还惨！”疤痢李无限伤感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会吧？”肖云柱知道他有言过其实的毛病，有些不相信他的诉苦。

“我操！骗你是小狗日的！”疤痢李拍了一下方向盘。“我连血都卖过。当时是没有鸭子，要有我都得上。整天兜里像气球，连口热的都喝不上。不堪回首忆当年啊！”

肖云柱想想自己的处境。一脸的骚疙瘩，黑得晚上灯都照不见，当鸭子也没人要，不禁黯然。

“嗨，也活该天不绝我疤痢李！”疤痢李在座位上屁股蹦了蹦。“后来一个朋友把我带那个赌场去了，当场扎了一万块，结果你猜怎么着？一晚上，兄弟我拿下了三十个大头！见好就收，我拿着钱立马儿就撤，这才有本钱开了买卖倒腾到今天！”

肖云柱听得热血沸腾，脱口问道：“真的？”

“你看，又不相信我了，我骗你干吗呀？”疤痢李放慢车速，指了指前方。“快到了，紧挨着山脚的那块就是！”

肖云柱脖子伸得像螳螂，顺着疤痢李手指的方向望去，激动起来。

5

刘振汉离开局长室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刑警支队赶。他冲进大案队办公室，发现只有汤文军在写写划划。他问他王明去哪儿了，汤文军告诉他说王队和李冬去健身室了。他又问马荃和龚静怎么也不见了。汤文军说不是被您发到什么雕塑家那里去了吗。他这才忽然想起，连忙叮嘱汤文军，通知他们立刻归队，晚上有行动。然后扭身出门，去找王明。

刘振汉走进健身训练房，远远便看见拳击台上王明杀气腾腾，抡圆了拳头到处追杀李冬。

“左勾拳！”刘振汉在台下大吼。“李冬，注意防守！”

刘振汉喊出的口令让李冬做了两个漂亮的躲闪，避开了王明的两记侧拳。然后左拳点击王明面门，右手作势要摆重拳出击。王明用拳一格。李冬抓住时机，右拳突变下勾，重重地捣在王明的下领上。他如麻袋般砸在拳台上。

龚静尖叫一声爬进拳台，嚷嚷着：“李冬，你怎么手这么黑？”

李冬不明所以然地格搭拳套。“平时应该打不到的呀！”

龚静把王明抱在怀里，也不顾他一头汗水，焦急地用毛巾给他擦着汗。刘振汉蹲在王明身边，对龚静说：“我来。”他说着从龚静手中接过王明，把他放在地上。然后用毛巾扇风，把李冬递过来的清水慢慢拍王明的额头和胸部。王明慢慢醒了过来，“啊哟”了一声。龚静见他睁开了眼，高兴得快掉眼泪了。她狠狠地捶刘振汉。“刘支队，干吗要这样？”

“他需要发泄一下，没事！”刘振汉瞄了她一眼。“你好像关心得过分了些。”

龚静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李冬自然不会放过，笑着说：“龚静，还没怎么着呢，就这样了？王队，醒醒吧，温香软玉的，别醒不过来了！”

龚静的脸更红了。她嗔恼地白了李冬一眼。“你这张嘴，当心哪天睡着了给你缝上！”

刘振汉把王明扶坐起来。“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阿强惨遭毒手又不是你的责任。”

王明翻身趴在地上，痛苦地用拳砸台子：“怎么不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约他在那儿见面，他不会死的！这是他妈谁告的密？”

龚静显然并不了解内情，悄悄问刘振汉：“刘支队，海边撞死的人跟王队认识？”

刘振汉站起来道：“先别问了。你们快做准备，夜里有大行动！”

山脚下的别墅区很安静，放眼望去，竟然见不到一个人影。在最里端的一所别墅楼门口，停了很多豪华轿车，排列得整齐有序。肖云柱走下车四处张望。疤痢李指着这所别墅道：“此处即是黄金屋，也可以说是银行，这当然要看你的能耐了！”肖云柱禁不住仔细打量起别墅来，可是看了半天，他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疤痢李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他用眼睛示意肖云柱看周围的电线杆子。 肖云柱仰脸一看，发现路旁的电线杆子上装了不下三台电子监控器。心不由狂跳起来。

疤痢李带着肖云柱走进大门。两个长得粗壮高大的保安走过来。他们很职业地从头到脚将两人搜查一遍。别墅的一层是客厅，有几个客人坐在椅子上喝咖啡。疤痢李熟门熟路地带着肖云柱走向地下室，下了一层之后，肖云柱发现这才真正到了赌场。赌桌旁，年轻漂亮的发牌员正在手法熟练地发牌。疤痢李俯在肖云柱的耳边说：“这些女孩都是选出来送到澳门学习过的，一个月的工资是五万元起价。”肖云柱听得直咋舌。疤痢李又指着各个台子给肖云柱介绍哪个是赌大小、哪个是赌二十一点、哪个是赌梭哈。最后建议他赌大小，并解释说此项是一翻一瞪眼，作假的可能性较小，而且赢得也快。至于输得也快，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肖云柱显然是听懂了，点着头，但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囊中羞涩，于是手一摊道：“兄弟，我没本呀！”

疤痢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是会员制，老会员带新人，可以赊一万。你就用我的信用卡先赊一万用着。”

“是吗？”肖云柱半信半疑。

疤痢李带着肖云柱来到收款台，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那个女孩递出一个本子来。疤痢李递给肖云柱。“签上你的名字，就能拿钱了。”

肖云柱压住心跳，手抖着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女孩从柜台里丢出一捆封好的百元大钞。 肖云柱看着花花绿绿的票子，人整个傻了。

疤痢李用胳膊肘捣捣他。“这是你的了，拿呀！想什么呢？”

肖云柱拿起钱，嘴巴咧到耳门子说：“不瞒你说，我想揣起钱就回家！”

疤痢李指着他骂：“你妈的放屁，这样，你丫可就毁我了，我疤痢李别在世面上混了，屁股眼非让人家当灯点！走吧，换筹码去！”说罢，他带着肖云柱走到另外一个窗口兑换了筹码。疤痢李拍拍肖云柱。“老兄，下面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肖云柱捧着沉甸甸的筹码，慢慢向赌桌旁走去。他的血液开始流速加快，弄不清自己是走向刑场还是走向福地，顿时便恍然有了一种置身于天堂或是地狱的强烈刺激感。他闭上眼睛，默默念叨：“佛爷保佑，也让肖家的祖坟上冒股青烟！”

6

贺清明疲惫不堪地推开住处的门，两条腿如灌了铅一般，慢慢移到沙发前坐下。

“累了吧？晚上是不是出去放松一下？”黑暗的角落里飘来一个怪怪的声音。

贺清明大惊，霍地从沙发上站起。

啪！房灯打开了。只见张峰正坐在落地窗下，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你……你怎么进来的？”贺清明由惊惧而气恼得身子一阵发抖。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小苪告诉我，你好像有话要说。我是专门来听你的指示的。”

贺清明颓然跌坐在沙发上，音调发干发涩：“张峰，你不认为你这么做有些过分吗？请你马上离开这里，我现在不想跟你作任何交谈！”他见张峰端坐不动，声音不得不降低下来。“我请求你赶快走，我女儿就要回来了……”

张峰依然是淡淡地笑。“你放心，我算过了，你女儿十一分钟后才会敲门。”

“你说什么？”贺清明睁大了双眼。“你们把她……”

张峰揉了揉下巴。“哪里的话，贺处长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远远地护送她回家。现在社会很乱，你不怕她出危险，我还怕呢！”

贺清明终于被张峰的话拿住了，他无法不顾及柔弱病残、无依无靠的女儿。于是低下头道：“张峰，你不能这样，我什么也没做……”

张峰看了看表，挺了挺身子，他知道可以进人正题了。“还有十分钟，说正事吧。我可以向你明说，曾阿强是我让人把他干掉的。我知道你很想弄清这件事。”

贺清明并未感到震惊。他双目直视着张峰，沉声道：“杀人越货的事发生在你身上并没有什么奇怪，因为你已经失去了理智。当然，我现在也已经和你没有区别。可是张峰，既然我们能坐在这儿交谈。就说明我们还是人，我们能不能留存一点儿人性呢？”

“我不杀掉他，他就会把你、把我、把所有的人都送进地狱！”张峰显然也激动了，他把手伸进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挥照片，摔在贺清明面前。“你看看吧！”

贺清明翻看着一张张照片，全都是王明在阿强出事现场的照片。长焦吊拍，显然是偷拍的。他顿时目瞪口呆。

“你应该见过这个人吧，刘振汉的大案队队长王明。我是在阿强去和王明接头的路上，让人干掉他的。阿强是他的人。这个王队长现在一定很不爽！”

贺清明双唇紧闭，沉默不语。

“我有确切消息，那天晚上，刑警队偷袭码头，也是阿强送的情报。”

“难道因为这，就非要杀人不可吗？”贺清明双手抱头，嘴里喃喃自语着。

“三十六辆奔驰，足以让很多人掉脑袋。让很多优秀的人掉脑袋。贺处长，你想过这些吗？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他们能为社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面临这样的紧急关头，如果是你，你会作出什么选择？答案应是明确的。你不会选择让这么多的人去死，而让这个奸细去苟延残喘吧？你不会。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所以，我只能让他去死。”

贺清明慢慢抬起头。“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把枪对准我，是不是？”

张峰眉毛抖了抖。“不会。你不可能做出阿强那种事，我对你有充分的信心。而且你是位称职的父亲，丹丹她会永远需要你的照顾。”

贺清明怔了怔。他目光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我真希望没有来天都，我真后悔来这个地方……”

张峰看表。“时间到！”他话音刚落，丹丹推开了门，喊了声爸爸。轮椅的后面，站着小茜。’

王丽敏还是第一次光临咖啡厅。看着金碧辉煌的欧式风格装饰，听着柔曼悦耳的轻音乐。她既激动又紧张，一时间手脚竟不知如何摆放了。孟琳笑眯眯地看着她，示意她喝咖啡。

“你觉得我像不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王丽敏“咕咚”喝了一大口咖啡，用手背抹抹嘴。

孟琳用金质小勺搅了搅杯子。“我倒觉得你像王熙凤。”

王丽敏笑了。“还真叫你说准了，振汉就经常叫我凤姐。”她突然像有所发现似的。“妹子你倒真像林黛玉，成天皱着个眉头。是不是明宇给你气受了？”

孟琳愣了一下。她显然不想提这个话茬，连忙岔开：“丽敏，总会计师的工资是每个月一万五千元，还不包括奖金。在这之前，公司代培会计师资格，你可以边学边干。怎么说这也是个专长，你一定要发挥出来。”

王丽敏呆呆地看着杯中的咖啡。“这不可能，振汉不会同意。”

“振汉那边由妈妈去说，他不会驳老人家面子。”孟琳胸有成竹的样子。“明宇考虑，反正公司养的都是省里、市里的干部子弟，光拿钱不干活，不如让自己家的人来管理。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有些收益，对亮亮的前程也好；二来自家人也贴心，财务这块不能让外人掌管。”

王丽敏想了想，道：“你回去跟明宇说，我王丽敏不管他刘振汉怎么样，这辈子都会把聂家当恩人。我和亮亮谢谢他了。可是去龙腾公司我不行。你知道，我以前在厂里干的那个小会计活简单，跟主管会计师没法比。我去只能添乱。”

“要不怎么说要培训呢？你别多想了，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好了。”孟琳说到这儿不禁感慨起来。“唉，如果我们早几年能创出点名堂来，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么多年苦！”

王丽敏被孟琳的话深深感动了。她吸溜着鼻子。“孟琳……我……”

孟琳拍拍她的手背。“还怕振汉不同意？也让他为孩子想想，一个警察能挣多少？亮亮大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高中、大学、研究生，没有钱，以后怎么培养他？”

王丽敏觉得她句句话都说到了自己的心窝里，不由下了决心。“行，我试试吧。他要再不开窍，我们就各过各的！”

就在孟琳与王丽敏促膝长谈之时，聂明宇正背着手风琴，来到天都酒店里。张峰和小苪从门口迎上来。聂明宇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们怎么又来了？说吧，什么事？”

张峰尽量简洁地回答道：“两件事。第一，贺清明不会出岔子；第二，听说今天晚上有大行动，口风很紧，很不寻常！”

聂明宇稍稍思索片刻，眼望着酒店的玻璃旋转门道：“不要一下子撤完，留下一些不疼不痒的。场子那边照常，不过，要做好应急准备，随时可以掌握主动！”

张峰点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去办。”说罢，带着小苪扭身离开。

聂明宇迈步走上酒店门前的台阶，口中念念有词：“今天晚上很忙啊！”

第十章

1

刑警支队小淋浴室里，刘振汉和王明、李冬赤条条地在冲洗着。蒸汽弥漫，水花四溅。刘振汉和李冬洗得甚是酣畅，而王明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刘振汉拍拍王明道：“攒足精神，王明，你不是一直盼着有个大行动吗？这回让你过个瘾！”李冬请求他能不能透露一点，刘振汉说是要把天都市藏污纳垢的地方扫个底朝天。

“那又能怎么样？龙腾公司照样是安然无恙！”王明带着怨气说。

刘振汉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也许不会，赶紧洗澡，一会儿我告诉你一条重要线索！”

“真的？”王明睁大水淋淋的眼睛，有些半信半疑。

洗好澡后，三人走出浴室。王明急不可待地问刘振汉是什么线索。刘振汉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王明登时提起了精神，激动地说道：“这可太重要了，看样子，这回有戏，终于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李冬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刚想张口问，王明捅了他一下，大声说：“今天我请你们吃牛肉面，你去喊龚静和马荃他们！”

李冬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走向办公室。

此时的马荃正带着蕾蕾悄悄溜进法医室。他打开灯。蕾蕾惊恐地看着满屋子的骼髅骨骼血衣，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脊背撞在一个骷髅上，失声尖叫起来。

“嘘……”马荃忙制止说：“千万别出声！”

蕾蕾点点头，脸上已经煞白。马荃猛地拉开冰柜。蕾蕾大着胆子往里一看，差点吐出来，连忙捂住嘴。马荃关上冰柜门，问她：“没事情吧？你不是不怕吗？”

“没事……没事……不怕什么！”蕾蕾嘴唇哆嗦着。

马荃扶着蕾蕾坐下，“要按骨骼原形复原，你看能做吗？”

蕾蕾闭上眼睛。“她们是怎么死的？”

“她们都只有二十岁左右，是被人用枪打死后毁容的。”马荃低声答道。

蕾蕾慢慢睁开眼睛，想了想道：“这种事，我真的没把握。要试试，也得先清理干净头骨，带回画室去摸索着进行。”

马荃没再说什么，马上就把头骨取了出来，开始认真地清理。蕾蕾心惊胆战地站在远处看着。马荃说：“没事，你过来。咱们这是为了被害人伸张正义呢。人什么都得经历，尤其和干你们这行有关的。你这么怕，将来天天面对头骨工作怎么办？”蕾蕾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壮了壮胆子，一步步靠了上来。

突然，公安局整栋大楼灯光骤亮。马荃和蕾蕾走到窗口前探身下望，只见警车一排排停在院子里，全都闪烁起警灯。警察们在奔跑着。有人高声喊：“全部人员到会议室集合！”蕾蕾有些紧张地看看马荃。马荃转过脸来说：“晚上有行动，别管它，咱们干咱们的。”

警察们纷纷从各个楼道跑出，冲人会议室，在空位子上坐下。不一会儿，会议室里便坐满了腰杆笔直的严肃面孔。会议桌的首席位置坐着政法委书记陆伯龄、局长庞天岳和政委郭万清。门口有两个电视台的记者架着机器在拍摄，指挥他们的是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女记者。两位摄像记者对她很尊敬，喊她毛毛老师。

刘振汉和王明、李冬、龚静等气喘吁吁地进人会场。庞天岳看看手表，问值班警官：“人到齐了没有？”

“报告局长，应到147人，实到146人。除一人未到之外，全部到齐！”

“谁？谁没到？”庞天岳满脸不悦。

刘振汉站了起来：“报告局长，刑警支队实习刑警马荃因故未到！”

“什么原因？”庞大岳盯着他。

刘振汉迟疑了一下。“我……我让他执行一项侦查任务，是有关海滩杀人案的。昨天就已经派出去了。”

“嗯，知道了。坐下吧。”庞天岳点了点下巴。面向与会民警：“同志们，近一个时期，随着天都市改革开放步子的加快，一些丑恶现象也逐渐增多。尤其是卖淫、漂娟、赌博毒品等违法犯罪活动大幅度上升。给我们天都的形象造成了极大损害。”他边说边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刘振汉，终于和他的目光交接了。“为了落实中央关于严厉打击黄、赌、毒的文件精神，今天晚上全市民警将和武替协同行动，彻底清查。下面请陆书记讲话。”

陆伯龄严肃地扫了会场一眼，以洪亮的声音道：“这次行动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行动。这次行动之所以事先没有通知大家，就是因为在以前的类似行动中屡次发生泄密事件。这类发生在公安队伍中的丑恶现象，市委正在进行调查，将会作出决断严处，相信不久我们会有一个干净和公正的执法环境。现在根据聂书记的指示，我宣布：所有参与行动人员的手机、呼机等通讯用品全部上缴。”他说着一挥手，几个警务督察人员托着盘子一排一排地收缴手机和呼机。他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到行动结束，不准任何人和外界有任何的联系。这次行动，中央电视台和省电视台将分别跟随各个分队作跟踪采访。所以，我们一定要以百倍的战斗热情投入到行动中去，给天都市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山动地摇地喊。毛毛兴奋地指挥拍摄着。

庞天岳开始布置各个行动分队的具体任务。

刘振汉把嘴凑到王明耳朵边：“你信不信，会命令咱们分开行动？你去抓黄，我去抓赌？”

王明摇摇头说：“你？让你直捅聂明宇的老窝？我看不会！”他话音未落，庞天岳已点到了刘振汉。刘振汉应声站起。庞天岳道：“刘振汉同志带领刑警支队二大队和武警一中队去檀山别墅区。群众举报那里有一个大型地下赌场。你们要在行动中将其一举摧毁！”刘振汉和王明对视一眼。“是！坚决完成任务！”

贺清明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埋在浓浓的烟雾中。丹丹在写作业，不时用手呼扇着鼻孔。她想制止爸爸抽烟，但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又忍住了。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拿起接听，然后递给爸爸。贺清明有些惊惧不安地小声说：“告诉他我不在。”丹丹奇怪地看着他。“是个女的。”贺清明愣了愣，拿过了听筒。里面传出清脆的女声。“贺老师吗？我是毛毛！”贺清明浑身一震。“毛毛？”他看看女儿，小声地。“你是毛毛？八七届新闻系的毛毛”对方显然激动了。“是呀是呀！您还记得我？我来天都采访，刚刚才听说您调这儿来工作了，就要您的电话。您这些年还好吗？”贺清明的情绪也马上变得愉快了。“啊？怎么说呢？还好还好！抽空来家里坐坐！”毛毛很高兴地答应了。贺清明挂上电话，久久地想着什么。

“爸爸，谁呀？声音挺好听的呢！”丹丹歪着脸，审视着爸爸问道。

贺清明回过神来，显出漫不经心地样子说：“以前在人大当老师时的一个学生。没事。她出差来看看爸爸……”

丹丹看着他，笑了。

突然，电话铃又响了。贺清明以为又是毛毛打来的，很激动的样子拿起，可电话里传出的却是张峰的声音：“我是张峰。对不起，贺处长，打扰了。只说一句话，今天晚上不宜外出，请务必……”

他“啪”地挂了电话。之后，任凭电话铃声怎么响，也不去接。丹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又沉闷起来，看着妻子和自己的合影，又看着自己工作受表彰的奖状，还有当教师时和学生们在一块拍的几张照片。照片里他和身边的毛毛正开怀笑着。他不由忆起了在学校时愉快的日子：每次讲课，总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他，那便是毛毛。课余时间，总是毛毛帮他照料丹丹，推着轮椅，在校园里漫步……

“爸爸！”丹丹摇了摇沉思中的他。“是毛毛阿姨来了吧？”

贺清明怔了怔，然后强作笑容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快抓紧时间写作业，早点休息。”

丹丹向爸爸做了个鬼脸，赶快伏到书桌上。

贺清明再度陷到沉思之中……

2

随着“小”、“大”、“大”的喊声，肖云柱的面前已经弹尽粮绝。小姐手中的小耙子无情地刮去桌面上的筹码。当然，这其中就有肖云柱的。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仅剩的两枚筹码。新的一局又开始了。他恶狠狠地把最后两个筹码押到了小上。

“一、四、六，大！”随着庄家的开牌，耙子把肖云柱最后的希望抓走了。他茫然四顾，想找到疤痢李。但偌大的赌场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影子。他走到收款台前，干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说：“再赊一万！”收款台里的小姐抬头看看他。“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肖云柱。”

小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对不起，肖先生，您的信用只能赊一万元。”

肖云柱愣了，“什么意思？”

“如果您要再赊账，请您在这份合约上写出您的抵押品。”小姐说着递出两份合同书。

肖云柱昏昏沉沉地看着合同上的条款，其中一些字眼刺目地跳进眼帘：抵押房产……逾期不交纳欠款……自动生效……“我他妈没房子，更没有轿车。”他把合同一团。“你们怎么这样？要赊还不赊个够？让人玩都不痛快，什么玩意儿？”说罢，就要向外走。

小姐喊住他，道：“肖先生，那您欠赌场的一万元也必须用抵押的方式还清……”

“哟喝！跟我来这个？我他妈什么也没有，还什么还？”说着就向门口晃。小姐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到桌子下，摁了摁按钮。

几个马仔正坐在监控室里监视着赌场的情况。每台监视器控制一个赌台。同时，赌场的出口、停车场、人口等要害场所都有监视器控制。小白坐在中心的位置上，看得出来，他是这里的总管。这时监控室内的红灯亮了。对讲机响起来：“老大，老大！有人要挑场子，现在已经上一层了！”

马仔们都振奋起来。

小白看了看监视器，拿起对讲机道：4号！4号！把别墅门看严了，没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准出去！今天晚上事多，都给我照应好！”他放下对讲机，对身边的一个马仔挥挥手。“我下去一趟，去把他们叫来！”

肖云柱晃着膀子从冷餐桌上拿了些食物放在嘴里咀嚼着，大摇大摆地朝大门走去。门口突然出现了好几个大汉。他们都穿着紧身夹克衫，头发染成红色，把肖云柱围在中间。这种场面肖云柱见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他满不在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斜着眼睛瞟了瞟马仔们。周围的赌徒们见状，纷纷离开。他们是来赌钱的，不是来赌命的。

小白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分开人群，走到肖云柱面前。“我是这里的经理。您是不是没把借款退给我们？”他很客气。

肖云柱翻翻眼皮。“我把钱都输掉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按规矩，您得签一份合同。”此时的小白，看上去文质彬彬，装束和发式都很书生气。但了解他的赌徒心中都清楚，一旦翻脸，他是绝对的心狠手辣。

肖云柱摇摇头道：“我没有东西抵押，就那两间房子，是我老爹的。你们敢要吗？别和我玩这个，小兄弟，老子跑码头时，你们还光着屁股拣臭鱼烂虾呢！”

小白笑了。“你是哪儿的？”

肖云柱抖抖肩道：“我就是菜刀队的魈三！”

马仔们哄堂大笑。“菜刀队？”“原来是个卖白菜的！”“哈哈哈……”

肖云柱耳听他们的讥讽嘲笑，顿时感到很悲哀。这些围在他身边的小混混们居然不知道菜刀队！竟然不知道“黑头魈三”曾经在江湖上是多么闻名的一个人物！

小白用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我说句好听的，反正是左兜进右兜，钱还是人了你们的口袋，就两清算述了！”肖云柱毕竟是老江湖了，知道光棍不吃眼前亏的理儿，边说着话边用眼睛瞄着往外跑的路线。可他很失望，身前身后已经被小混混们围得水泄不通。

小白甩了甩头发。“这位大哥可能刚出来不久，不太知道规矩。其实，你应当明白，敢在这开场子的，你也要掂量掂量！你要是不懂事，我可以教你！你要是犯混，我也自有治犯混的办法！说吧，你想怎么办？”

“去你妈的！小兔崽子，少在老子面前摆洋谱！”肖云柱拳随话到，喇地击向小白。同时用前额猛撞另一个挡在前面的马仔。撒腿就向外跑。

“我操！”几个马仔纵步上前，堵住了大门。

“干他！”小白并不慌乱，反而兴奋起来。

肖云柱抽出别在腰间的菜刀挥舞着、叫喊着。但是一瞬间，周围的马仔把围子拉了起来，手中都突然多出了家伙。六支乌亮的手枪对准了他。他一下子傻了。

小白歪着头冷笑：“我就喜欢牛x的。大哥，这年头还有用刀的？你真是老朽了。看来，兄弟们是要把你当活靶子了。这样吧，你要想活着出去，我给你个公道的价码：一万元的本钱，五万元的赔偿费，一共六万元，你看如何？”

肖云柱把胸口一敞：“我操你亲妈！来，朝这打！我也看看子弹打进去是怎么回事！”

“行！”小白耸耸肩。“有种！带进来！”

张峰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后，便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走进了电梯公寓。丽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桌的饭菜。他狼吞虎咽，酒足饭饱之后，就抱过丽丽来，想亲热一番。可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很恼火地掏出，正要摁拒接键，光屏上的号码令他惊得差点要叫出声来。他挥手让丽丽离开，接听，脸色渐渐沉重起来。他挂线之后，马上拨通了小苪的电话，吩咐他即刻去公司等候，有紧急情况。

张峰匆匆跟丽丽打了个招呼，驾车火速赶到了公司，小茜已在那儿等候了。

“你马上去找董事长，别墅那边可能要出事！”张峰眉头紧皱，在办公室里焦灼不安地转着圈子。

“他在天都酒店歌舞厅，是不准任何人打扰的。”小苪提醒张峰。

张峰猛地停住脚步。“特殊情况就要特殊处理，顾不了那么多，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小苪不敢再说什么了，转身跑了出去。张峰随即摸起了电话。

天都酒店歌舞厅里，聂明宇正在起劲地拉着手风琴，两边的乐师们配合着。他很陶醉。小苪和阿三等快步走进，互相看看。小苪鼓起勇气上前。他走到聂明宇身旁，大声地喊道：“董事长，有紧急情况，峰哥让我们来找您！”

聂明宇不理他。小苪又憋足劲喊了他一声。他突然挥手停下音乐，转身训斥：“那他告诉你要远远地呆着吗？你他妈疯了，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你算是什么东西？滚蛋，都给我滚远远的！”

小苪吓得脸都白了。他赶忙后退，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聂明宇转过身，面向乐师们微笑着说：“来，我们继续。《黄河大合唱》，开始！”

3

赌场密室里杀气腾腾，几个马仔摁着肖云柱。小白阴阴地说：“我给你老兄看看我的收藏品！”说罢一挥手。一个马仔捧过来一个大肚瓶，里面泡的全是手指头。小白接过瓶，晃了晃，里面的断指上下翻动，甚是恐怖。小白斜眼看着肖云柱，“做买卖都有个规矩，你应该知道。这些残渣都是你这号人留下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一根手指一万，我要你六根手指。”

肖云柱面无惧色，恶狠狠地盯着小白。“孙子，今天我栽这儿了，你丫千万别让我活着出去！”

小白冷笑。“操，你要的年代过去了！老哥，比你横的人多了，我随时候着！来吧！”

当！一把刀丢到了肖云柱面前，几条胳膊把他的手摁在桌子上。同时，冰凉的枪口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肖云柱看看周围横眉冷对的娃娃脸，心中一阵悲凉。他长叹一声，从地上捡起刀子，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很明白，想躲过此劫，看来是比登天还难了。他低头想了想，盯着小白道：“兄弟，手是吃饭的家伙，给我留下吧。”

小白仰望天花板，摇摇头。

肖云柱凝视着小白。小白无动于衷。几个马仔用力摁了摁他。“兄弟好歹是条汉子，给你个交代！”肖云柱说着握住匕首，照自己的大腿就是一刀，子扎进去足有两寸深。“咝……”他疼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打了个趔趄，嘴张了张，差点喊出声来。但他终于还是挺住了。周围的混混们看得直发愣。 肖云柱用力一拔刀子，腿上的血噗地涌出来，汨汩地往下流。他咬紧牙关，故作轻松的样子道：“这行不行？”

小白观之也不禁悚然动容：“这……”

肖云柱举起刀子又要扎。小白盯着他的腿，突然笑了。“走吧，兄弟，咱们后会有期！”他的话被一个人的喊叫声打断了。“白经理！ 白经理……”小白抬头看，只见一个马仔正从二楼跑下来，手里举着步话机。他接过对着步话机道：“我是小白，请讲！”话机里传出张峰急促的声音。“马上关闭场子！要快！快……”小白连忙打开监视器，只见几辆警车正风驰电掣般朝着别墅冲来。他脸色立刻变了，对马仔们大声喝令：“撤摊子，快！”

马仔们“呼啦”一声散去。一瞬间，肖云柱身旁空无一人。他听到楼上楼下有奔跑的凌乱脚步声。于是不再傻站着，歪歪扭扭拖着伤腿挪出密室，有些纳闷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地下赌场内人声嘈杂，烟雾缭绕。赌徒们依然兴致勃勃地搏战着。突然铃声大作，所有的赌徒都吃惊地抬起头来，地下室骤然安静了。扩音器里传出清脆的女孩声音：“先生们、女士们，公司有意外情况要暂时停止营业几个小时。本俱乐部现在一楼给大家安排了冷餐会和卡拉OK活动，请大家带好筹码，立刻上楼。愿意离开的先生女士可以跟随穿绿背心的先生从后门离开，我们有专车送大家进城夜宵洗浴放松。”随着扩音器里的声音，年轻的马仔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把赌徒们往外疏散。赌徒们慌慌张张地把自己剩余的筹码揣进兜里，忐忑不安地涌上一层。有的赌徒四处寻找穿绿背心的马仔。年轻的发牌员们手法娴熟地将赌具用箱子装好，然后将台面上绿色的台布一卷。她们提着箱子，夹着台布，依次从地下室的另外一道门悄然离去。马仔们冲过来，把桌子抬走。一个马仔摁了一下开关，墙壁四周原本罩着的慢布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的落地玻璃镜子。

肖云柱在一楼大厅里顺手扯下窗帘带子，狠狠扎在大腿上，但血还是在汨汩流着。这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不少赌客正从地下室往上涌。一个穿绿色背心的男人举起手。“诸位先生女士，请跟我走，不要惊慌。我们已为大家准备了班车。”赌客们朝男人围了过去。 肖云柱混在这些人中间，一瘸一拐地走出后门，一辆依维柯大巴停在那里。

依维柯在市郊公路上行驶。 肖云柱眼睛盯着外面，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大腿以减轻痛苦。几辆警车呼啸着从旁边驶过，车内一片低声的议论声：

“够玄的！”

“是奔咱们那儿去的……”

“没事、没事，我遇到好几回了。”

“没托能开这个吗？”

穿绿背心的男人站起来说：“我们为大家在市内安排了各种休闲娱乐活动。如有回家的，等到了市内，我们奉送路费，并请保管好筹码。欢迎大家再次光临俱乐部！”

肖云柱突然感到一阵刺心的剧痛，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警车迅速包围了别墅区。刘振汉带领武警和刑警们冲下车子，他并没注意到，路边的电线杆上，隐藏得十分巧妙的监视器正慢慢把镜头对准奔跑的警察们。刘振汉率领众多警察奔到别墅门前，一个警察摁响了门铃。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走出来。“请问……”她话未说完，便被一拥而入的警察们推到了一边。她惊恐地双手高举着，看着他们大步冲进。

刘振汉等一拥而入，但是面前的情形却让他不由得一愣：大厅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私人聚会，条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摆放着精美的银制餐具，天花板垂挂着漂亮的水晶吊灯，舒缓的轻音乐在回荡缭绕。宾客们衣着整洁光鲜，风度翩翩，似乎都是白领阶层的儒雅之士。他们端着盘子，有些吃惊地呆呆看着冲进来的警察，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冲在最前面的龚静不由怔了怔，回头看着刘振汉。“刘支队，这……”

刘振汉沉静地吩咐道：“龚静，你带人看看他们的地下室。”他’又对身旁的武警少校挥挥手。“阎队长，请您检查楼上各个屋子。”

龚静带人冲下，只见地下室是宽敞明亮的健身房。对面墙是一个巨大的连成一体的玻璃镜，镜子前有一根把杆。十几个女孩儿身着紧身的健美服，正跟着一个形体老师在练习。随着强劲的音乐，她们扭腰摆臀舞动着。见全副武装的警察们冲进来，她们发出一声尖叫，跳着脚到处乱蹿。龚静大声喝令：“不许跑，都站好！”

阎队长率领武警们冲上楼梯，撞开了二楼正中的大房子。圆桌旁，几个绅士模样的人正在开会，他们惊疑地看着武警们。小白站了起来，问：“请问，你们这是……”阎队长没睬他，带着手下继续搜查其他房子。小白走出门，顺着楼梯走向一层大厅。

“谁是这房子的主人？”刘振汉提高嗓门问。

小白走过去道：“我是。请问出什么事情了？”

刘振汉大声道：“有人举报这里非法设有赌场，我们奉命前来检查！”

小白做出惊讶状：“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搞错了吧……”

刘振汉伸手打断他。“请你出示身份证！”

小白愣了愣，只好掏出身份证，递给他。刘振汉看了看，还给他。顺着楼梯边往下走，边左右睃巡着。小白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

“这房子是你买的？”

“我买的。”

刘振汉扫他一眼。“你怎么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

小白勉强挤出笑。“呃……嗨，改革开放呗！机会好，就挣着钱了！”

“你是干什么的？”

“是……当然是做生意的。”

他们说着话，已经到了地下室。龚静走到刘振汉面前，压低声音说：“什么都没有。”刘振汉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奇的表情，随口道：“我知道。”他若无其事的神态使得小白一愣。心里不禁七上八下起来。

4

依维柯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旁。 肖云柱一瘸一拐地下了车。大巴开走了。他走进胡同，实在忍受不住伤痛，跌到在垃圾筒旁。他使出全身力气，挪到垃圾筒前，气喘吁吁地靠在上面。这时，从一家夜总会后门跑出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她慌慌张张沿着胡同往外跑，没注意地上躺着的肖云柱，被绊倒在垃圾筒边。她吓得尖叫一声，注意看着他。 肖云柱刚想骂，突然惊愕地盯着她：“小云？”那女人也停止了叫喊，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柱子！你……出来了？”

“出来了。”肖云柱点点头。“死丫头，是不是把我忘了？你怎么……干什么呢？”

小云听着夜总会里的喧闹声，忙站起身，把肖云柱搀扶起来。“快起来，先走再说，这儿全是雷子！你怎么了？刚出来又闹，伤这么重！”

肖云柱抹了把脸上的油汗。“今天晚上怎么了？邪行！”小云搀着他，摇摇晃晃跑出胡同口。

小云把肖云柱带到了自己的住处，为他包扎伤口。她不停地对他的伤腿喷白酒。肖云柱忍痛看着她，问：“小云，这些年怎么过的？好像有钱了？”小云神情黯然。“还不是靠在男人堆里混口饭吃。知道吗，柱子？我现在手底下还有二十多个姐妹呢，我是妈咪。”

“妈咪？”肖云柱握住小云的手，轻轻抚摩着。“那可不是什么正经活。小云，别干了。我心里一直都在记挂着你。现如今哥是穷光蛋一个，不缠着你，等哪天我有了钱再找你去。”

小云凄然一笑，点燃两支烟，递给他一支。“你他妈说的倒是挺白的。当时进去那会儿怎么不为我考虑？告诉你，现在什么都变了，我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样了。”

肖云柱握紧她的手。“我知道，这世道变了。可你该明白我的心呀！我对朋友怎么样？当年对你怎么样？我就不信，到什么时候，咱也是一条汉子，还能憋屈死咱？”

小云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清楚，可钱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有的。柱子，你刚出来，歇一段，找个好工作，别折腾了，只要能吃饱肚子，我都跟你。你不知道，这几年下来，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混着，我真是累极了。”

肖云柱被她的话深深感动了，“小云，我在里面就天天琢磨着，回来和你好好过。你只要还瞧得起我，我就干出个样来，别让他们他妈再踩咕儿咱们了！”

小云眼里涌出泪水，慢慢伏到肖云柱怀里。

地下室里，刘振汉慢慢踱着步子，眼睛一寸一寸地搜寻着。小白异常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刘振汉突然回头，盯住小白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小白沉吟了一下。“呃……期货……股票。我是做证券的。”

刘振汉微微点头。他转过身子，朝四下里看去，大厅一览无余。于是，他朝天花板看了一眼，上面一个半球形的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到球形灯泡下面，仰头向上看。小白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上面的监视镜头正虎视耽耽地转动着。刘振汉装作并没有看见，对手下挥挥手，沉声道：“撤！”大队人马纷纷往楼上走。小白松了口气。

“等等！”刘振汉突然喊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慢慢朝小白走去。小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刘振汉并没有在小白面前站住，而是走到他身后，蹲下身，从地毯缝里拣起一个圆圆的绿色塑料片。小白的眼睛睁大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刘振汉把圆片举起来仔细端详，上面印了一个“伍”字，背面是一条金龙。小白脸色煞白眼神游离，被旁边的龚静观察得一清二楚。

刘振汉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小白。“这是玩具吗？”他说着把圆片在手中颠了颠。小白的脸像死人一样僵硬，但他还是挤出笑。“这……让我看看。”刘振汉把圆片举到他面前。他故作讶然状。“我们这儿怎么会有这东西？可能……可能是哪位客人带的小孩子丢在这儿的。”

龚静走过来一看。“这不是筹码吗？”她的话不音是一声炸雷，小白的头“嗡”地大了，差点栽倒。“筹码？不……不是……怎么会呢？”他语无伦次。

刘振汉笑了笑，“也许是玩具。”他盯着小白问：“你说是吗？”

“对，玩具！玩具！”小白一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玩大富豪的道具。大富豪，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股票银行金融的游戏。你让我看看……”他慌乱地说着，向刘振汉伸出手，要拿那枚筹码。刘振汉手心一翻，把筹码塞进了口袋。“行了，给我留个纪念吧。”他冷冷地边说边瞥着小白。小白的眼睛盯着刘振汉塞进裤兜的手，恨不得有个钩子把筹码钩出来。刘振汉不再睬他，带着众警察大步上楼。

5

市公安局的指挥中心室里，电话铃此起彼伏，对讲机里传出不停地呼叫声。庞天岳面前的加密频道里传出刘振汉的声音：“报告总指挥，我们分队行动失败，没有查出赌场！”

庞天岳一愣，大声间：“什么？你没有抓到？”

“是的，我们没有抓到，现在已经撤回市里……”

庞天岳慢慢挂上对讲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来，又有人走漏了风声，不然，不会撤得如此之快。此次行动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尤其是对别墅区的行动，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个泄密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天都酒店歌舞厅。满头大汗的聂明宇双臂一收，欢快的乐曲终于在巨响中结束。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怪怪的笑，冲蜷缩在一旁拿着对讲机的小苪招招手，小苪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说吧，怎么样了？”聂明宇解下手风琴背带，平静地问。

小苪垂手肃立，低声说：“几个娱乐城被查，带走不少人。别墅安然无恙。”

聂明宇闭上眼睛：“地球离了我照样能转，你们不是干得很出色吗？”这时，街上响起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他缓缓睁开眼。“很高兴能为这个美妙的夜晚伴奏，咱们是不是该去吃点宵夜了？”

第十一章

1

蕾蕾的工作室又新支上了两个工作台。小路敲着键盘，在屏幕上调整着一个头像的线状结构。蕾蕾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看。马荃这时抱着两个箱子推门走进来，问道：“哎，怎么样，弄到什么程度了？”小路没有回头，“不瞒你说，一点眉目都没有……你那东西做完了吗？”

“搞定了。”马荃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纸箱子放在工作台上。蕾蕾打开纸盒，里面是两个石膏的骼镂模型。她尝试着抚摩着、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我能干的都干完了，现在看你们的了。刚才我回队里听说刘支队他们去抓赌没抓着，正在那里生闷气呢！”

小路随口问：“去哪里抓赌？”

马荃回答说：“好像说是檀山别墅区……”

蕾蕾注意地听着，脸色起了变化。她曾听说哥哥在那儿有一个休闲中心，休闲的内容并不那么正当，好像设有赌场。心中不免嘀咕起来。马荃仍在不停地走。小路满脸愁苦地面对骼镂坐着，对马荃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别在我身后走来走去的，我头晕！”马荃停住脚步，“我没办法安静地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小路侧脸看看蕾蕾，道：“蕾蕾就是能复原它，我想，怎么也得一个月后。冯小姐，您看呢？”

蕾蕾点点头。“差不多。如果能有个高级画师，也许可以快些。”

马荃跌坐在椅子上，抱着脑袋道：“崩溃！崩溃！一个月？我们实习期也就该完了！”他突然抬起脸，对着小路，“哎，记得好像听你说过有位以骨作画的人，是不是去找找他？”

“你说的是颜名吧？”蕾蕾略略有些激动地问。

“怎么？您认识他？”小路也有些激动。

蕾蕾点点头。

“那太好了！”小路跳了起来。“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市艺术馆大门两侧的画廊已改建成一间间铁皮小屋，小屋前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时装。商贩们不停地吃喝着，什么大减价、大甩卖、大放血，不绝于耳。蕾蕾走进大门，心便“咚咚”地跳开了，想像着颜名目前应该是个什么样子。马荃和小路跟在她身后，观察着颇有些凌乱的院子。排练室已被改作录像放映厅，门前树着一个大木牌，上面写着“艳女奇遇”、“血河骨山”之类十分刺激的大字。， 他们经询问很快便找到了颜名的住处。蕾蕾敲了几下门。一位满脸胡须、蓄着长发的年轻人打开了门。蕾蕾和他四目对视，都不由愣住了。颜名嘴里喃喃着：“蕾蕾……你……”蕾蕾笑了笑，

“我们能进去吗？”

颜名这才回过神来，把他们让进屋里。待蕾蕾坐定之后，他很想问问蕾蕾的生活状况，但碍于马荃和小路在场，终究未好启齿。蕾蕾明白他的心思，便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很快进入主题。

颜名有些为难。他说以前也曾协助公安部门做过几次类似的事，最终效果似乎并不能太令人满意。况且，摸骨画像这种东西是隐隐带有一种唯心色彩。因此，无法尽力。马荃和小路对他一口回绝显然没有思想准备，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蕾蕾。蕾蕾注视着老同学，缓缓说道：“为死去的毁过容的人复原画像，谁都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记得以前听你说过，人体骨骼经络，每个人都是因先天成型、后天环境的变化有自己的规律。像指纹一样。有经验的人会由人的面部、头颅推断出年龄、身高、体重。所以，那是有科学根据的。颜名，我说的对吗？”

颜名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记得住。不错。但是还有一点，我没有告诉你。人体皆像自骨生。你们所要求的复原事实上不只是提出面貌，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感受骨骼受到打击时的变化。就是说，摸骨不光能推断出一个人的年龄身体状况。更重要的是，你是否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性情。”

蕾蕾似乎听懂了颜名的弦外之音，静静地看着他说：“颜名，这是关系到两个无辜受害的女孩是否得以申冤的大事，任何有正义感的人都会伸出手来帮一把对不对？”

颜名笑了，以轻松的语调道：“其实，在你动找我的念头时就已经知道，我会乖乖地跟你走！”

蕾蕾也笑了。

刑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里，刘振汉神情有些茫然地在抛着那个绿色筹码。他看到王明从门外晃了进来，连忙把筹码握在手心里。

“刘支队，听说你拣到一个筹码……”王明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绿色的圆片便从刘振汉手里飞了过来。王明一把接住看了看。问：“就是这玩意儿？”

刘振汉点点头。

王明有些诧异地问他：“既然你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为啥不动手？”

“怎么？又以为我护着聂明宇？”刘振汉敲敲桌子，“这个东西算不得证据！”

“你别开玩笑。这算不上证据还有什么能算得上证据？这是你在现场地毯上拣到的呀！”

“不是。”刘振汉摇摇头。“是我放上去的。”

“你放上去的？”王明不由怔住了。

刘振汉站起身。“走吧，庞局等着见我们。”

他们赶到局长室时，庞天岳正在焦灼不安地踱着步。刘振汉详细汇报了清查别墅区赌场的情况。庞天岳间道：“当你把筹码展示给那个户主看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刘振汉道：“他开始很镇定，但当他看见筹码时，明显慌乱不安，眼神里有惊恐的东西。”

庞天岳点点头。“所以，这封匿名举报信至少有一半是真实的。赌场肯定是存在的。”

刘振汉表示同意。王明有些迷惑不解地问庞天岳：“那为什么不偷袭他们，却在大会上宣布呢？”

庞天岳脸色忧郁地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这赌场真的是被某些大人物控制，那么，这次行动，十有八九就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现在看来，这个赌场的确来历不凡。咱们内部也有他们的内应！”

王明惊呆了。“对！我的内线阿强被杀跟这也有关系。找出这些个混蛋，我他妈非亲手……”

“别忙发议论，让庞局说。”刘振汉制止他。

庞天岳看着刘振汉笑笑。“振汉，你现在怎么想？”

刘振汉皱着眉道：“我以为最了解聂明宇。嗨，如果这些犯罪事实，比如说海滨谋杀案，和他有牵连的话，那我真的不了解现在的他了。以后的发展还是按程序走吧。”

庞天岳神色严峻起来。“振汉，你我心里都清楚，聂明宇快露出来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他把脸转向王明。“王明，你尽快把那个户主的背景查一查。”

王明挺挺身子道：“是！查清后，连同马荃和交警大队那边的进展情况，一并再向您汇报！”

“我再多说一句。”庞天岳脸色愈加冷峻了。“你们要小心。站在我们对立面的，恐怕还不止一个聂明宇。也许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又深又大的黑洞！”

刘振汉和王明琢磨着庞天岳的话。

“放心吧！庞局，我们会把握住自己的！”刘振汉终于下了决心。“我现在就向您申请，秘密控制聂明宇的所有活动！”

庞天岳盯着刘振汉，脸上渐渐涌出欣慰之色。他稍作思索，坚定地点点头。

2

檀山别墅区E座8号楼。聂明宇和张峰、小白在看刘振汉率人搜查的录像。倒带时，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子被马仔们围在中间，然后扎了自己一刀的镜头。 由于距离远，画面不是很清晰。

张峰问：“这是谁？”

小白忐忑不安地答道：“这是一个来捣乱的，叫什么肖云柱，自称曾是菜刀队队长。他输了钱，我按规矩要他的手指头，这孙子不给，就自己扎了自己一刀……”

“肖、云、柱！”聂明宇板起了脸。“张峰！”

张峰一惊：“在，董事长！”

“我好像说过，这个肖云柱应该消失了？”聂明宇音调拖得很长。

张峰往聂明宇身边凑了凑。“我们现在正养着他，随时会对我们有用，特别是那两个杀人的案子还没结果。”

聂明宇马上便明白了张峰的意图。“时间不要太久。关键是不能让他再在这种地方出现。”

张峰压低嗓门道：“我知道，尤其是蕾蕾……但是聂董，这个人我们经过反复了解，好像跟刘振汉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这也是留着他的原因。”

聂明宇听完沉吟着，手指拨动录像梭子，反复慢慢看着肖云柱扎腿的镜头，脸上露出微笑。“这人还是条汉子！”画面很快便到了刘振汉拿起筹码，小白惊慌失措的镜头。聂明宇看到这段，眉头皱了起来。录像上的小白，表现很有些让人失望。聂明宇站了起来。“行了，我不看了。昨天没出事情就好，以后还要多注意。”他撂下这句话和一屋子人，转身就走。

张峰连忙跟了上去。在大厅里，他惴惴不安地凑到聂明宇身边，小声问：“董事长，事情似乎有些不妙，您看……”

聂明宇铁青着脸道：“刚才那个肖云柱，也许有些用处，你看着办吧！”

张峰躬身说：“我懂了。马上办。”

“别让蕾蕾知道。”聂明宇并没有放慢脚步。“还有，刘振汉已经开始动真的了，这个地万马上就会被查个底朝天。扫尾！”他一把推开玻璃大门，扬长而去。留下张峰呆呆地站在大厅里。小白凑过来心惊胆战地问：“哥，没事吧？”张峰转身狠狠盯着他。“不！事可多了……”

“扫黄”行动抓获了很多嫖娼人员，李冬和龚静此时正面对妓女、老鸭点名。

刘振汉和王明匆匆地走进来。王明看着花花绿绿满屋的人，不禁惊叹一声：“好家伙，可以成立黄色娘子军了！”

龚静走过来，汇报说：“那些妓女和老鸨都集中起来了，准备马上就开始审。刘支队，您说那两个死者可能是从事不良职业的。但从初步了解的情况看，这种行业的流动性相当大。这么多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结果。”

刘振汉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目前只能采取这种途径寻找线索了，你就辛苦辛苦吧。你是女的，审起来方便些。”他说着转向李冬。“你是老同志了，帮帮她。赌场案子我来。王明你走交警，看看阿强的案子情况如何。李冬和龚静抓紧从这些人中摸排，争取寻找到海滩杀人案的线索。咱们分头行动吧。”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刘振汉和王明走后，龚静和李冬便又继续开始他们的工作。房顶上的一排日光灯打开了，白惨惨的直闪。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坐在了地上。她们大都是年轻的女人，穿什么的都有，以光腿披着皮衣的居多，冻得瑟瑟发抖蹲在地上，双臂抱着头。这时，汤文军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照相机，被这满屋子粉黛吓了一跳。“哈，这么多！”他嘀咕着走到龚静身旁。“当年解放军取缔北平妓女估计也就这规模。给，你要的照相机。”

龚静接过，走到众多妓女面前，咳嗽了一声。有人抬头偷偷观察。李冬大声呵斥道：“低头！”龚静又咳嗽了一声，妓女堆里也响起一片咳嗽声。她大声喊道：“张玲玉！”人群里有个正打哈欠的女孩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李冬指着她训道：“抓你多少回了？吸毒卖淫！小小年纪五毒、俱全是不是？”

女孩低着头。能看得出，她心里根本听不进去。

汤文军忍不住火了，厉声道：“给脸不要脸，非要吃这腕脏饭！都他妈不傻不呆、有手有脚，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女孩捂着脸不动。

龚静冲两人摆摆手，语调柔和地说：“小妹妹，你别害怕，说说你的经历好吗？”

张玲玉放下了手，字润腔圆地说：“没问题，警花姐姐，你要先给我支烟！”

龚静登时气得脸通红。她竭力平定了一下情绪，又喊起一个叫陈娟的老鸭，把她带进了旁边的小教室。

浓妆艳抹的陈娟在课桌后坐定之后，斜眼看看龚静，油腔滑调地说：“妹子，没事。您别急着放我，出去不比这里，没吃没喝的，还是里面好。所以，先说好了，您问什么我也不说实话好吗？”龚静双目喷火，盯住她。陈娟一点也没有恼意，似笑非笑地迎着她的目光。

龚静一拍脑袋，走到室外。汤文军正走过来，问她：“歇会儿？”

她对汤文军嚷道：“哎哟，这比破案累多了。都是什么人呵，我头快炸了！”

汤文军忙给她鼓励：“体会一下她们的生活，毕业论文有用。耐着点性子吧，我看，还是有希望查出点线索的。”

龚静揉揉太阳穴。“好，咱就慢慢跟她们磨！”

此时的王明，也正在交警大队进行三菱吉普车的查询工作。据大队长介绍，他们根据现场目击者的证词，调查了全市所有此类型号吉普车，结果是四十一辆车子，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目击者回忆说，也许那辆车根本没有车牌，这就极有可能是走私车或是摘下牌照的外地车。这就给查证带来很大的难度。大队长最后又补充，如果罪犯销毁此车，那就更无疑是大海捞针了。

就这样，连续奋战三昼夜。刑警队员们分别对“扫黄”行动中抓获的二百零四名卖淫人员进行了讯问，并根据所得到的线索抓捕了漏网的妓女暗娟七十二人。但是进展极不顺利，在随后的审讯中，他们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同时，王明的查车工作也没有任何进展。

3

贺清明坐在办公桌后发着呆。小溪走了进来，将文件交给他签，顺口说道：“贺处长，听说了吗？咋天晚上全市大搜捕，抓了不少人，挺大动静呢！”

贺清明不由得一阵心跳，问小溪搜捕什么人。小溪说：“黄啦、赌啦，还能有什么？”他立刻便想到了别墅区的那个赌场，暗暗庆幸自己昨天回绝了刘建义的邀请，不然，可就有大麻烦了。小溪夹着文件夹刚出去，电话铃就响了。他一把抓起听筒，原来是毛毛，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毛毛在电话里告诉他说，她昨天忙了一夜，这会儿刚编完东西，想和他见一面。

“啊……行！可我家不太好找……”

“没关系，贺老师，我只是想看看您。真的，那我先睡会儿，等您下班后，咱们在永定路口电视台旁边见吧！”

贺清明挂上电话，顿时有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不由自主地忆起在校园的温馨岁月。那时的毛毛正读研究生，他是她的指导老师。有一天晚上，他接到了她递来的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慌乱之中，他以老师的身份试图拒绝。她却十分沉静地说他现在是单身，而她已经是研究生了，有权利追求他……

想着想着，贺清明胸中的苦闷暂时得到了缓解。

下班后，他便急不可待地来到了永定路口。他在路口犹犹豫豫地走着。远处，毛毛正孤单地站在街头。她发现了贺清明，于是，很激动的样子向他招手。见了面，毛毛自然是久别重逢的欣喜溢于言表，而贺清明则是别有一番心事的沉默。他们相携着走进街旁的一家小餐馆，在一个双人餐台旁相对而坐。

“毛毛，不是听说你分到北京的电视台了吗？”贺清明目光游移地在毛毛身上晃悠。“是来天都公差？”

毛毛把服务员递来的一杯茶先让给贺清明，轻声道：“天都市要大力惩治腐败、扫黑除恶，我来报道这事。据市委聂书记介绍，他们这次决心很大，要集中一段时间进行。所以，这段时间我可能会经常来。”

贺清明心中一动。“哦，那我们就老能见面了……”

“贺老师，您别害怕，我不会影响您的生活，只是……挺想您的。”毛毛眼睫微颤。“我听说您现在事业很好，还是海关缉私处处长。没准我将来报道腐败内幕，还要向您要些第一手资料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毛毛的话像是往贺清明心里扔了一颗炸弹。他的身子不由晃了晃，满脸是汗，连忙掩饰道：“嗯，当然、当然。现在想来，觉得还是学校好呀！学校单纯……”

低头喝茶的毛毛显然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抬起脸问：“贺老师，师母走后，这些年您还是一个人？”

贺清明用纸巾拭去额上的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希望丹丹快点长大。她能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就知足了。”

毛毛试探着问：“什么时候您方便，我还想看看丹丹，行吗？”

“行。她周末回家，来家里吧。”贺清明未假思索就答应了。

毛毛脸上很灿烂地笑了。

小云租住的房子是在一个非常幽静的巷子里。她和肖云柱一直缩在屋里没敢出门，晚上九点钟还没到，就早一早地熄了灯，进人温柔之乡。突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几条黑影闪了进来。小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她明明把门锁上了，竟然被人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 肖云柱听到动静，眼睛猛地睁开了，在黑暗中，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一条黑影慢慢靠近他，走到床前，啪的打开了房灯，随之一支手枪也顶了上来。小云惊恐地大叫，阿三上前捂住她的嘴。

来人正是小苪与阿三。小苪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扔到肖云柱身旁。“拿着，这是最后一回。再往后，挣钱靠你自己了！”

肖云柱推开枪管。“终于来了。说吧，要我干什么？”阿三把小云往卫生间推。 肖云柱恶声恶气地道：“小子，我看你敢动她？”阿三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对肖云柱笑了笑。

“替我们把刘振汉的孩子做掉！”小苪直截了当。

肖云柱眯着眼看看他。“还有这种好事？”

小苪阴声阴调地说：“好事还在后头呢！这次不是让你杀人，是要你把那个孩子偷走，随便卖掉！”

“卖掉？”肖云柱顿时愣住，不由垂着头琢磨起来。当他抬起头欲仔细问个究竟时，小苪和阿三已没有了踪影。他从床上爬起，打开卫生间的门。小云扑进他怀里，颤抖着声音问：“怎么了，柱子！他们持刀拿枪的要干什么？我报警吧？”肖云柱把她抱到床上。“别胡说，这是正事，早答应人家的！”小云眼里喻着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柱子，我一直指望你别再打打杀杀的了。你……怎么越闹越厉害了。那是些什么人？要杀你？”“不是要杀我，是要我杀别人。我的傻丫头！”肖云柱一把搂过小云，可小云已经眉头紧锁。

第二天一大早，小云瞒着肖云柱，匆匆赶往派出所。在门口她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进去。

“报案？你说有人拿枪进去威胁你们？”治安民警似信非信地看着她。小云点点头。“他叫肖云柱，刚出来的。求你们管管，别再让他犯这些人手里了。”

治安警低着头记录，随口问：“你的姓名地址？”

小云一愣，吞吐着说：“这……这也要问？”

“怎么了？”治安警不禁抬头细细打量起她来。“嗯？你好像是大富豪夜总会的妈咪吧？”

小云吭吭哧哧不愿意开口了。

“说！叫什么名字？”治安警严厉起来。

“我……我……叫高嫣红。”小云有些后悔起来：不该来派出所，这真是自投罗网。

“走吧！”治安警站起了身。“跟我一块去扫黄打非办公室接受审查！”

小云垂头丧气地跟在治安警身后，走出了派出所。

4

行动结束后的第四天上午八点二十分。李冬、龚静、汤文军在极度疲劳中结束了第一百四十三个人的讯问。三人一无所获，正准备稍事休息时，派出所的治安警又送来了大富豪夜总会的妈咪，自称高嫣红的小云。

又是一杯温吞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从小云嘴里没问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李冬眼睛通红，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停地打着哈欠。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龚静懦动着麻木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

小云垂着头道：“我都说了……”

“你再想想，干过这行的人有没有失踪的？”龚静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小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没……没有。”

汤文军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高嫣红！你刚才交代的那些暗娼，别人早交代过了，现在都给抓回来在隔壁铐着呢！”

小云作出要哭的样子。“那，我这算不算立功？我想早点回去，家里还有人等我哩！”

李冬仰靠在椅子上，似睡非睡地闭着眼睛。嘟囔道：“你又没说出什么新鲜的，怎么算立功？”

“好了，带走带走……”汤文军边说边看花名册，在高嫣红的名字上划了个钩子。讯问名单上，高嫣红的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名字。什么“娜娜”、“美美”的，不用说，大都是假冒伪劣。武警把小云拉起来，往外走。小云磨蹭着不走。她扭动着身子连声说：“等等，等等嘛！”

“干嘛呢？你当这是你家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汤文军瞪了她一眼。

小云道：“大兄弟，我想起两个女孩，也是干这个的。不过，好像已经不在天都市了。”

汤文军真有些生气了：“不在了还费什么话！带走！成心捣乱……”

武警扯着小云就往门外走。龚静双眉一挑，忙站起身道：“等等，回来！你说说清楚，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小云站住道：“她们以前是我手下的，一个小男孩儿管着她们。可最近半个多月了，都没露面，房东还找过她们。我想也许那男孩带着她们到别的地方讨生活去了。”

龚静提起了精神，间：“她们多大年龄？”

“也就十八九岁，撑死也就二十，挺小的。”

“什么特征？”

“特征？”

李冬讲解说：“就是长相或者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文身算不算？”

龚静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急忙问：“算！算！谁文身？”

“那个个子高的叫王芳，手上文了好几个‘忍’字。我还问过她，客人不一定喜欢这样，她说没关系。”小云轻一声重一声地说着。她的话像炸雷般在屋子里滚动着。汤文军的左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右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一连写了无数个“YES"。李冬和龚静互相兴奋地看着。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王明在向刘振汉汇报查车的情况，不时地叹口气。刘振汉的面前，依次摆着奔驰车的照片、海滩女尸的照片、海边公路撞人的照片。他审视着这些照片说：“王明，你说本市每天有那么多刑事案子，咱们为什么总感觉这几件和聂明宇有关联？”

王明随口答道：“你不是说了吗？感觉！”

“对，是感觉！”刘振汉若有所思地缓声道：“凭我们几十年的交道，我能感觉出来。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现在也不安生，他也在行动！”

王明点点头：“我们现在只能一点点抓线索。我已经和交警大队说好，用普查的名义查所有龙腾公司的车辆，包括暗藏的车库。”

“好！我看可以试试！”刘振汉把桌上的照片归归拢。“我让龚静李冬他们也抓抓紧，双管齐下，只要有线索，工作就可以全面铺开了。”

王明站起身。“我再去一趟交警大队，查查司机的情况。”说罢欲走。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龚静和李冬、汤文军无精打彩的样子走了进来，分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看你们这副展样子，肯定又没弄出什么货来！”王明奚落着说。

刘振汉扫了他们一眼，不抱希望地问：“审完了？是什么结果？”

龚静把头埋在办公桌上。“没完，还剩十七个人。”

“没完怎么不审了？”刘振汉不解地问。

龚静依然闷着头。“再审也没什么意思了。”

王明一愣，然后看刘振汉的脸色。刘振汉果然脸上发青，竭力克制着恼怒，沉声道：“龚静，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

“我们不想审了，太累……”

王明也觉得龚静太过分了，于是厉声道：“大家不都是干了四天吗？你们搞什么特殊？快去给我继续审！”

“因为……”李冬伸了个懒腰，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悠悠说道：“我们查到了。”

刘振汉怔住。“查到什么了？”

李冬猛地挺直腰身，大声道：“那两个死者的身份！”

刘振汉霍地站起：“你说什么？”

龚静斜了汤文军一眼。“汤文军，拿出来给领导瞧瞧！”汤文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刘振汉。刘振汉边看边激动地直转圈。“好样的！好样的！”龚静和王明对视着，屋子里所有的刑警发出了一声集体的号叫。

海滩受害人的尸源终于基本上查实了，这对下一步的侦破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条件。刘振汉感到，可以去见庞天岳局长了。

5

聂明宇的整个身躯，深深埋进沙发里。窗外的阳光很灿烂，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他凝止不动的脸上晃动着。他微眯着双眼，眉骨上的青筋没有规律地不时跳动一下。刘振汉终于无可挽回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也是他早就料到的。一股巨大的悲哀彻底笼罩了他隐隐作痛的心灵。尽管这是势在难免的必然结果，他还是被无可名状的失落感反复地折磨着。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悬崖上跳舞，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始终有一种强烈刺激带来的人生快感，而且是惟一的快感。他很清楚，这一生一世不可能再有别的作为，纯洁神圣的爱情不属于他，而财富和荣誉在他眼里更是粪土不如，实现他人生价值的惟一途径便是建立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他可以为所欲为，所有的臣民们都蜷伏在他的脚下，依顺着他的意志和欲望行事。这便是他孜孜追求的大事业，倘若失去了这追求，他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便是多余的了，也许他就已经结束了自己卑微的生命。可现在，他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都成了阻挠他实现理想的对手。失望失落、悲哀悲痛之余，他只能作出和他一样的选择。虽然这场较量就他们二人而言不可能有胜利者，但他还是期望能够战胜他。因为战胜了他刘振汉就是战胜了他所代表的势力。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别。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

“嘀铃铃！”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从沉思中猛醒过来，看了看来电显示，不由霍地站起，一把抓起了听筒。他不停地嗯着，最后说道：“知道了！我明白了！好，谢谢！”他慢慢挂上电话，脸色阴郁，摁下呼叫器。“马上叫张总到我办公室来！”

不一会儿，张峰便快步走了进来。

“那辆吉普车怎么样了？”聂明宇问。

张峰道：“放心，已经送到外省。他们绝不可能查出来。”

“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聂明宇眼睛望着窗外。“那两个女孩的身份已经被查出来了。我不能不很遗憾地告诉你，刘振汉他们又向我们逼近了一步。看来，你又不得不去做亡羊补牢的事了。”

张峰脸上顿时冒出了汗水，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这件事是眼下最要紧的，要快，明白吗？”

“明白！”张峰转身匆匆走出。

画室里，小路和蕾蕾看着颜名在画布上涂涂抹抹，一个年轻女孩的面部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马荃这时从门外跑进来，兴奋地大声说：“不用了！不用了！已经找到两个死者的身份了。小路，先跟我回局里，东西呆会再拿，快！”

小路激动得手足无措，对蕾蕾和颜名道：“谢谢你们了，真不好意思！”他和马荃跑出屋子，只留下蕾蕾和颜名对视着。

“那……咱们？”颜名拿着画笔的手一摊，耸耸肩。“是不是……”

蕾蕾凝视着他。“继续好吗？”

“也好也好！”颜名情不自禁地又举起了画笔。“不妨试一试，看看咱们的合作结晶是否完美！”

蕾蕾的脸红了，笑着嗔了他一眼。

马荃和小路急匆匆赶到朝阳小区时，警车正缓缓开过来，停在楼门口。车门一开，刘振汉和王明、龚静等人走下车，马荃和小路跑了过去。龚静指指楼上说：“就在六楼。”

几位居委会的大嫂正在楼道的走廊上学习文件，看见警察来了，便都站了起来。一位自称是居委会副主任的大嫂问刘振汉：“你们是……”刘振汉掏出警官证晃了晃。“我们是刑警支队的。”

“哦，还是为那两个“三陪”小姐的事？”副主任皱起了眉头。

刘振汉一愣。龚静上前一步问：“您怎么知道的？”副主任说，“这一上午，你们都来两拨人了，还都是刑警支队的……”

龚静惊异地看着王明。“你们来过？”

王明摇摇头。“怎么可能？我派你来侦查，不可能自己再来！”

龚静大惑不解，嘀咕着说：“那能是谁？”

刘振汉眉峰拧成了疙瘩，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大嫂道：“麻烦您带我们上去看看。”

“行。不过，我可要声明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还要学习取缔‘法轮功’的文件，这可是头等大事！”副主任边唠叨着边往楼上走。

刘振汉等随居委会副主任大嫂登上六层，靠左手的门虚掩着，竟然没锁。大嫂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刘振汉走进去，只见屋子里凌乱不堪：客厅衣橱的抽屉半开，里面的内衣耷拉在外边；沙发被掀了个底朝天，牛皮面被人用刀子划开了几个大口子，露出不黄不白的海绵……

忽然，里屋发出一声响动。刘振汉和龚静等忙停住脚步，分别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

里屋发出一声咳嗽。刘振汉对他们点点头，举起手枪，突然一个闪身撞开房门，枪笔直地瞄准里面，大吼一声：“不许动！”屋里中央的大席梦思床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举过头顶，颤着声道：“别，别开枪……”

龚静、马荃跃身冲了进去。马荃一个扫堂腿，将那人踢翻在地。龚静利索地用膝盖顶在那个人脖子上，“刷”地抽出了铐子。那人脸涨得通红，挣扎着喊：“我是房东！我是房东……”

龚静颇有些扫兴地训斥：“房东？房东还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房东爬起来。“我怎么鬼鬼祟祟了？这是我的家，按说你们才是……”他看了看龚静身上的警服，不再往下说了。

龚静想了想，“唉味”笑了，连忙对房东拱拱手：“对不起……”

房东摸摸自己的脖子，不满地嘟浓：“你一个女孩子家，手那么黑！”

刘振汉和王明等人都笑了。马荃说：“她是我们学校女子散打亚军！”房东瞥了龚静一眼。“幸亏是亚军，冠军来了我就废了！”

“听说这儿刚才来过警察？”刘振汉进人主题。

“可不是嘛！”房东哭丧着脸。“刚才那拨警察比你们还横，我掏钥匙慢了点，就要踹门。我死活给拦住了。本来房子租给两丫头就没挣着钱，再把门给踹了，我就他妈哭都没眼泪了！”

“他们有没有向你出示证件？”刘振汉听了房东的控诉，心中已经大致有数了。

“出示了，领头的叫王明。”

“王明？”王明怔住。

“数他凶！个子不高，都特有贼劲，把我的胳膊都捏肿了！”房东说着，将衣袖给王明看。

“我就是王明！”王明对房东眨眨眼。“你看像刚才那个人吗？”

房东一下子愣住了，不由倒退一步，细细打量着他。“不是！绝对不是！他哪有你这么小个头，模样也比你俊多了！”

龚静忍不住笑出了声。王明脸憋得像关公。

“这么说是假警察？”房东愤愤然。“怪不得像土匪下山，这个狗日的冒牌王明！”

“你骂谁呢？”王明撑不住了，瞪房东一眼。“少说两句行不行？”

房东自觉言语不妥，赶紧低下了头。刘振汉皱着眉头问他：“他们进来都干什么了？”房东苦着脸。“进来就抄东西翻东西，说是要找证据。可我看他们不像是找东西，倒是故意和我过不去，成心毁东西呢！你看好好的沙发也给划了大口子。我求那个小狗日的王……哦，不，假王明。他就眼一瞪，说再废话把你铐走……”

刘振汉四下里一看，里屋也是一片狼藉，衣服乱七八糟，扔得到处都是。他发现床头上方的墙上有几块明显的印迹，于是，走过去边仔细看边随口问：“这两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们说自己是学生，叫什么玲玲、芳芳，一听就是假的。”房东很老到的口吻。“主要是她们给钱给得痛快，所以，我也就没细问。”

刘振汉指着墙上的印迹：“这是放照片的地方吧？”

房东愣了愣，马上说：“是，是，这本来放的是那两个女孩的照片……”

刘振汉猛地转过身来。“照片呢？”

“都被那些假警察给拿走了，还有挂在客厅里的照片。”

王明看看刘振汉。“这些人够专业的，把照片这样重要的物证给搜走了！”

刘振汉又问房东：“除了照片，他们还抄走了什么东西？”

房东想了想回答说：“所有的照片都拿走了，弄了一大口袋。还有就是一些带字的，比如本子、信什么的。”

刘振汉突然问：“那两个小姐有没有手机？”

“不知道。但是我有她们的呼机号，传了八百六十遍了，就是不回！”

“你这屋子里没装电话？”

“申请了，还没等安装，这两女孩就把房子租去了，我也就没再费这个神。”

“那她们怎么打电话？”

“有时候真有急事，就到我家里去打。我也没收她们的钱。不过，要是晚上，她们一般去楼下打，主要是我老婆不愿意。这楼底下就有一个公用电话。”

“麻烦你带我们去打电话的地方看看。”刘振汉说着，对龚静、马荃道：“你们几个把现场保护一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刘振汉和王明随着房东来到楼下，只见装公用电话的杂货店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6

王丽敏领着亮亮走下公共汽车，向学校大门走去。亮亮看见同学，立刻拼命甩手，不让妈妈牵着。王丽敏笑问：“干吗？”

“别在同学面前拉拉扯扯，多没面子！”亮亮很严肃的样子说。

“好，亮亮是男子汉了！”王丽敏趁儿子不注意，在他胖嘟嘟的脸上啃了一口。

“讨厌！”亮亮赶紧推开妈妈。王丽敏朝亮亮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吧，妈妈傍晚来接你！”亮亮回过头问，“你不上班了吗？”王丽敏作出神秘的样子。“妈妈也去上学。”亮亮不相信，直摇头。王丽敏俯在儿子耳边低语，然后站起身。“你可要替妈妈保密呀！先别和你爸爸说！”亮亮蹦起来，拍着手。“好嘲！会计师？你要超过爸爸了！”叫罢，蹦跳着朝学校里面跑去。

王丽敏看着儿子跑远。她并没注意到，肖云柱正站在不远处的街拐角，凝目往这边看。他目送着王丽敏走上公共汽车，然后一瘸一拐地上了另外一辆公共汽车。

肖云柱来到李记胖鱼头酒家，只见疤痢李正站在饭店大门外，十分自豪地指挥工人安装霓虹灯箱，嘴里骂骂咧咧：“操，没长眼睛？歪了歪了……”肖云柱跋着脚走到他身后，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疤痢李一回头，看见了一双非常凶恶的眼睛和一张嘴歪鼻子斜的脸。 肖云柱咬着牙，瞪大眼珠逼视着他。

“哟！魈三兄！”疤痢李一惊。“进去坐坐？”他说着一搭肖云柱的胳膊。 肖云柱手一甩，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因为退得急，触动了伤腿。 肖云柱疼得“啊哟”一声，差点坐到地上。

“兄弟，怎么了？腿伤着了？”疤痢李明知故问，装出很关心的样子。

肖云柱愤愤地骂：“操，别你他妈的装，还不是你狗日的害的！”

疤痢李一脸冤相。“哥，我怎么了？我可是好心好意带你去挣钱。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自己闹的，咋怪我？输了就走呗……”

“这事他妈的以后再说！”肖云柱说着，拉疤痢李进屋。二人挑一僻静处坐下。疤痢李递过一根烟去，笑嘻嘻道：“我可听说你和那个小云又傍上了。怎么样？旧梦重温又是别一种滋味吧？”肖云柱甩甩头。“别提这个了！本来好好的，一觉醒来人没了。我琢磨着不对，就没敢再回去。”

服务员端上两杯茶放在餐台上，讨好地对疤痢李笑了笑。疤痢李感慨地说：“是啊！这年头人心像他妈动画片，说变就变。尤其是女人，就是那钞票上的风景画，不可信啊！”

肖云柱打断他：“行了，别废话！我找你有要紧事情……”

疤痢李赶忙往他面前凑了凑：“你说你说！”

肖云柱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我想倒卖个孩子，是长小鸡鸡的，很好出手。你给找个下家。”

疤痢李傻了，声音发抖：“你要卖孩子？”

肖云柱恶狠狠地点头，“对，你帮不帮这个忙？”

疤痢李心惊胆战地道：“我……我能问向是谁的孩子吗？”

肖云柱盯着他：“刑警支队长刘振汉的儿子，刘亮亮！”

疤痢李真慌了。“你要卖刘振汉的儿子？”

“对，我要让他一辈子痛苦！”肖云柱咬牙切齿。

疤痢李的脸都快皱成核桃了。“哥呀！这可比倒腾原子弹还危险啊！你……干点别的不行吗？这……可是怎么敢干呀……”他急得抓耳挠腮。“你要缺钱，我给你还不成……”

肖云柱冷笑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往餐桌上一摔道：“操，老子现在不缺钱！你爱干不干！两天内不给我找到下家，我就举报你卖他妈摇头丸！”他话一撂，抓起钱就往外走。疤痢李苦着脸直喊：“我说大哥，你等等！你等等吗！有话好好说不成？”肖云柱不睬他，径自一瘸一拐地扬长而去。

王明一身管道公司的工作服，开着小货车进了龙腾公司的车库。门卫是个约五十多岁的矮个男子，姓黄。他上前问道：“干吗的？”

王明跳下车，大大咧咧地回答说：“热水管出毛病了，管道公司的。”门卫道，“就是，你们怎么回事，这两天冻死人了！”

王明从车上往下搬工具箱，门卫主动上来帮助。王明表示谢意，然后说：“别急师傅，一会儿就好。我这有酒，冷急了就先灌几口”。门卫笑了。二人把工具拾掇好，便在小小的门房里盘腿坐了下来。王明倒上酒。门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酒，嘴里却假意推辞：“别，兄弟，头儿来了可了不得。”王明从挎包里摸出一包花生米放下，抿了口酒，嘴里不停地顺着。“那怕什么？天天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喝口酒还不行？”

门卫咽了口涎水，竭力把眼睛移向别处，有些伤感地说：“真不瞒你，兄弟，我们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被他们骂起来的时候，还他妈不如猪狗呢！”

王明附和着道：“是啊，老哥！好像听说你是黄县人吧？”

门卫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黄县迢望压！”

王明作出大惊状，伸出手大声道：“唉呀，巧了巧了，咱们是正宗老乡！我也姓黄，按族谱该到话字辈！”

门卫大喜过望，连忙说：“我叫黄话林，咱们是本家兄弟啊！”

两人情不自禁地搂抱到一起。然后，一杯对一杯地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王明很随意的样子问：“兄弟，咱这里车挺多的？”

“是啊！车多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全是好车！”

“我最喜欢三菱吉普，头昂尾巴翘，就像巡洋舰，你们这儿怎么没有？”

“有！有！前几天还有一辆呢！可能开外地去了……”

“哎，那司机呢？我哥哥玩的就是这种车，前天出了点毛病，能找他看看吗？”

“你是说张自强啊？人随车走，我还真有几天没见着他人。等他回来，我帮你说说！”

王明心中一阵狂喜，不由举起缸子，和黄话林“当”地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灌了下去。

第十二章

1

今天是周末，贺清明在夕阳的余晖中早早便回了家。他系上围裙，把一大早就买好的菜切好放在灶台上，又炒又炸，忙得不亦乐乎。原来毛毛晚上要过来，探望他和丹丹。

很快，他便做好了几样颇为精致的菜，一盘盘端到餐桌上。丹丹注意着他的举动，说好久没见爸爸这么兴师动众了，问他到底是谁要来。他敷衍女儿说有个学生要来看看，让她好好做功课。丹丹一乐，说她知道了。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铃响了。贺清明既激动又有些紧张地看看丹丹。丹丹笑着示意他快去开门。他犹豫着过去开门。门开处，张峰赫然站在门口。贺清明吃了一惊，不由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现在来了？”

张峰径自往屋里走。“怎么？不能来吗？”

丹丹喊了声“张叔叔”。贺清明走过来，让丹丹进里屋去。看着丹丹不情愿地进了里屋，张峰煞有介事地说：“也没什么事。贺处长，我马上就走，不会影响你招待客人。听说最近有一个北京过来的女记者和你关系不错，可能会来找你。我来就是想看看这姑娘。”

贺清明愤怒了，沉声道：“张峰，我告诉你，我贺清明不是你的佣人，你的马仔，还没有卖给你！我不喜欢我的生活和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张峰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慢条斯理地说：“安静，贺处长，别这么激动，当心丹丹听见。你生什么气？老实告诉你，连我、连这个城市所有搀和进来的人，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贺清明走到张峰面前站住，两眼喷火地看着他道：“谁？龙腾吗？聂明宇吗？告诉你，这是一个法治国家，你不要以为你们暂时的无法无天能长久下去！”

“也许吧。”张峰换了换腿。“但是，现在我们都没办法下船了。老兄，听我一句：不说龙腾公司，更不说聂明宇，你我背后，是你远远想像不到的无底深渊！”他拿起餐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像什么呢？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会把人深深地吸进去，最后，万劫不复！”

贺清明浑身一震，不由呆住。

“好了，我不打扰了！”张峰站起身。“替我问候女记者。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最好别说，哪怕对自己的爱人！”他说罢向房门走去。恰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打开门，对略有些局促不安的毛毛微微一笑。

毛毛站在门口没有迈步，看了看抬起头的贺清明，轻声道：“贺老师，你有客人？”

张峰接过话去：“不，我们是同事。您请进。”他让过毛毛，径自走出门去。

毛毛走进屋，见贺清明脸色有些不对，于是关切地问：“怎么了，贺老师！他到底是谁？”

“嗯……是、是同事。我们在谈单位的事，没关系的。你快坐吧。”贺清明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毛毛阿姨！”丹丹摇着轮椅跑过来，兴奋地大声叫着。毛毛高兴地抱住她。“丹丹，你还好吗？想不想阿姨？”丹丹故意撅着嘴。“不想，谁叫你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和爸爸。但是有人想。看，做了这么多菜，我也有口福了。”贺清明注视着毛毛，目光却有着太多的迷茫。

画室里很安静。 日光灯镀亮了那些或蹲或立的雕塑。蕾蕾双手塑着头骨。颜名在一旁指点着：“这个女孩儿，受枪击之前肯定反抗过。这里该是淤血以后压迫的微小痕迹。感受的到吗？你可以想像，那场面一定很惨。她吓坏了，不停地奔跑躲藏，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种场面，她已通过这里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了。”

蕾蕾思索片刻后说：“但愿她的在天之灵能告诉我们真相。颜名，你是不是什么都能感觉得到？比如……”她脸红了红，欲言又止。

颜名似乎并没有听出蕾蕾的弦外之音，很认真地问：“比如什么？你快说！”

蕾蕾正要回答，马荃和小路神情沮丧地走了进来。她转脸对他们道：“你们怎么才来？快拿东西走吧！”

马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走不了了，受害人的照片没找到，线索一点也没有！”小路也接着道：“还要靠我们来搞！”马荃眼巴巴地看着蕾蕾和颜名。“还望二位多帮忙。”

蕾蕾和颜名相视一笑。蕾蕾道：“帮忙是帮忙，可这肚子提意见了。”颜名马上附和。“你这一说，还真觉得饿了。要不，歇会儿，我也该回去了。”

马荃跳了起来：“我也去，早饿死了！”

蕾蕾瞪他一眼。“不带你去！”

马荃看看蕾蕾，又看看颜名，马上明白了。他马上改口道：“我是在开玩笑，早吃过了。你们快去吃吧！”

颜名笑笑道：“不了。我刚刚想起，晚上还有个很重要的美术讲座。咱们明天见。”

蕾蕾满脸不悦，嘟着嘴说：“大画家，就是不一样啊，废寝忘食，……”她的话还没说完，颜名早已走到了门外。她看着他走远，赌气地把一团泥巴摔到工作台上。

此时的贺清明家，已是饭后席散了。丹丹乖巧地进了卧室，把空间留给爸爸和毛毛阿姨。

毛毛不无担忧地问贺清明：“贺老师，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吗？”

贺清明不由心中一沉。他最顾虑的就是怕被毛毛看出什么，一直作出轻松洒脱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干记者的毛毛的眼睛。他很勉强地笑笑：“没事，毛毛。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毛毛拿起外套。“以前你有什么话都是和我说的。现在我还要告诉你：毛毛和以前一样，对你一点没变，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贺清明整理餐桌上的碗筷。“毛毛，你别误会。其实，跟你真的没什么关系，都是些工作上的事。我……也和以前一样。”

毛毛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贺老师，我能感觉得出，工作上的事不会给你这样的压力，这似乎是一种心灵的挣扎。也许，我的话并不准确，或许纯是我的瞎猜疑。可是，比如刚才那个人，我总觉得他有一股杀气，是很不好惹的角色。我一直想告诉你，从我来天都第一次见到你，就发觉你变了。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并且愿意告诉我，我随时会听。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帮助。这里不比学校了，凡事可要当心啊！”贺清明闭上眼睛，泪水在心底涌流……

2

天都市的每一个早晨都是新鲜的。当朝霞染红每一幢建筑、每一处园林时，人们便感受到了生活的丰富和多姿多彩。

王丽敏的心境便是如此，自从她被龙腾公司送去进修会计师之后，从精神到外貌都鲜亮起来，发生了让刘振汉颇感诧异的非凡变化。这不，一大早她便精神抖擞地忙活起来，煮鸡蛋、热牛奶，还炒了几盘可口的小菜，让儿子和丈夫吃得舒舒服服津津有味。

刘振汉饱餐之余，也就不由自主地要表示表示了。他关切地问王丽敏：“这两天送亮亮上学没什么事吧？我看那小子也就是瞎咋呼！”

王丽敏利索地收拾碗筷。“没事。振汉，这几天，明宇那案子怎样了？”

刘振汉用牙签剔着牙。“瞎打听什么！孟琳让你问的？”

“瞧你，老犯职业病，什么人都不往好里看。这不是咱自己家人吗？”王丽敏白了他一眼。

刘振汉警觉起来，敷衍道：“查着呢。我能怎样？反正又不能停下来。哎，你扫大街没人欺负你吧？”

亮亮把最后一口鸡蛋吞进肚里，张口大叫：“妈妈上学呢！”

王丽敏扇了亮亮一巴掌。“快喝你的牛奶，多嘴！”

刘振汉怔了怔。“上学？上什么学？”

王丽敏应付着。“啊，我想报个会计班学一门专长，将来好换个工作。”

“会计班？你哪来的钱？你本来就当过会计，虽然是初级水平，再学又能高哪去？”刘振汉看着王丽敏不太自然的表情。“况且，也得有意向性的单位。”他看看表。“我得走了，回来咱们说清楚。”

王丽敏看着他出门，大声道：“说什么清楚，不得了了你！上学怎么着？你没能耐让我上，我自己上还不行？是得说清楚！你回来要说清楚你是不是个冷血动物！就会对家里人耍横……”

刘振汉摔门离去。王丽敏气狠狠地瞪着亮亮。亮亮嘴一咧：“妈妈，你这是说单口相声哩！”

房东带着刘振汉、龚静走到楼前的小杂货店门口，道：“就是这儿，晚上有事那两个女孩都是到这里来打电话。”

小店是个白铁皮小屋，前面的柜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电话机。店主是个胖老太，她问房东：“二狗子，有事吗？”房东“嗨”了一声，满脸无奈的样子。“又是公安局的，昨天人家就来过，你不在，还是为那两个小姑娘的事。”

刘振汉和颜悦色地往柜台前走过去，没等他开口问，那个胖老太便露出了冷脸子。“我昨天走就是怕你们公安的来问。人家还当我犯什么事了呢！先说清楚，我对那两个女孩可是啥也不了解！”

龚静笑眯眯说：“大娘，您别担心，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只是随便聊聊。”

胖老太态度有所缓和，道：“那两姑娘常来，有时候我都睡了，还把我给敲起来。”

刘振汉脸黑，再怎么和颜悦色，也还是有些凶巴巴的。“她们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情形您还记得住吗？”

胖老太瞥了他一眼。“哟，你开玩笑。这谁记得住，我都这岁数了。”

龚静盯着她：“呀，您还老？我看您挺显年轻的吗！麻烦您再想想，也许能想起来！”

老太太高兴了，脸上的皱纹弯了起来：“还是这姑娘会说话。好吧，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刘振汉提示：“您好好想想。比如她们有没有向什么人告别，是否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或是有人约她们……”

老太太突然一扬脸，打断他道：“等等。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了。嗯……不错，对方是个男的。”

刘振汉和龚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天她们一直在和那个男的吵架。是有些奇怪，从早到晚，打了一天的电话。好像是在和对方谈钱，而且是一笔很大的钱。对，一百万！”

刘振汉和龚静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天是那个叫玲玲的打电话，她声音很大，对着话筒直嚷嚷，说别废话，拿一百万就给你，要不然就免谈。叫芳芳的女孩在一旁做手势，对玲玲说，对，一百万，一分钱不能少。玲玲接着就对那人说，张老板，您又不在乎这一百万，您把钱给我们，我们就把东西还给您。”

刘振汉问：“您是说对方接电话的人姓张？”

“不错！绝对不会错！你这人怎么不相信人呢？”老太太白了刘振汉一眼，继续道：“到了下午，她们又来了。这一次她们好像挺高兴，通了电话很快就谈妥了。是那个芳芳打的电话。她放下电话，脸都激动得通红。玲玲紧张地问她怎么样，那个芳芳说成了。两个人又叫又跳，抱在一起。玲玲问芳芳姓张的怎么说。芳芳说，他让咱们现在就过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人拍给我十元钱，也不让我找，就边说边离开了。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们了。”

刘振汉沉吟片刻，又问：“那天她们打电话，一直没有别的人跟她们在一块吗？”

胖老太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中午打电话时，好像有个小伙子，在劝她们，后来他就没再跟着来。”

龚静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抬起脸问：“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普通人。因为只见一面，时间又短，模样记不清了。反正不像是好人。跟你说句实话吧，要是她们是卖的，那个人就是……”老太太做了个手势，“以前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龚静显然不懂胖老太手势的含义，愣了愣问：“是什么？”刘振汉沉声回答。“是老鸭！”

“对了。还是这位黑脸的老同志有经验。”胖老太不无揶揄地瞥刘振汉一眼。

刘振汉明白自己这身黑警服再加上一张黑脸不讨异性的喜欢，没想到连老太太也欺负他。心中有气，也就不想再多啰嗦什么了，转身离开了柜台。龚静匆匆向老太道个谢，跟在刘振汉身后向外走。

“哎，同志！”胖老太从柜台后探出身子喊。

龚静回过头问：“大娘，您还有事？”

胖老太有些吞吐地道：“我想问问，那两个女孩怎么了？”

刘振汉没有回头，嘴里进出：“她们死了！”

胖老太惊得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3

细软雪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电脑上显示龙腾公司的资料。孟琳小心翼翼地存盘，然后移动鼠标，全部清除。她抽出软盘，匆匆走出办公室。

孟琳走出公司大门，左右看了看，急步走到红色奔驰车旁，打开车门，跳了上去。奔驰车无声无息地滑出。

不远处的出租车内，化装成出租车司机的阿三，手持远焦相机，快速拍照着。然后驾车跟上。

红色奔驰在海堤旁的一栋简易棚旁停住。孟琳跳下车，环顾四周，见阅无人迹，这才放心地走进棚内。阿三把出租车停在堤外，爬上堤坎，探头朝小棚屋张望着。

小钟见孟琳走进来，忙迎上去，急切地问：“你还要让我在这鬼地方躲到什么时候？聂明宇并不定知道我们的事！”孟琳从手提包里掏出软盘，递给他。“拿着，赶快离开。到了国外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会找你。一定要把这东西收好，这是聂明宇几次杀人和走私的证据，它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不！孟琳，我不能离开你！”小钟不接。接着道：“况且，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孟琳把软盘塞到他手里。“我不是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了吗？从他的话音里我能听得出来。你不了解他。快走，听我的。”

“就不，我要和你在一起！”小钟耍起了小男人的性子。“再说，他真要找我，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呀！”

孟琳叹了口气。“躲一时算一时吧。我估摸着，刘振汉这一次是上真的了，他也不会长。也许，我们还能有相会的一天。”

小钟听着，泪竟不觉流了出来，嘎咽有声。

“我不能久留。记住，这是保我们性命的本钱，一定要保存好！”孟琳说罢，扭头走出了棚屋。

张峰和小苪把司机张自强用白酒灌醉后，将其拖到海边摁在水里溺死，然后大卸八块，抛进大海里，当了鱼食。干完这些之后，他们又趁着夜色为赵志刚更换了住地。忙完之后已是深夜时分。赵志刚有些焦躁，问张峰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张峰皱起了眉头，劝说他好生呆着，等风声过了，会接他出去。小苪能看出张峰眉宇间隐含的杀气，怕赵志刚再多嘴招来杀身之祸，忙拉着张峰走了出来。

赵志刚的新住地是郊区新开发的居民小区，人住的只有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刚刚铺出的通道上撒了碎石。张峰和小苪走到路旁的黑色奥迪车旁，张峰抬腕看看手表，摸出一根香烟点上。

“张总，我觉得……”小茜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合适。

张峰冷着脸看看他，嘴里进出一个字：“说！”

“哥，志刚跟着您好几年了，也给公司做了不少事情，是不是……”小苪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张峰。

张峰狠狠抽了一大口烟，然后眯上眼悠悠地道：“这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不该多这个嘴。”

小苪嗫嚅着：“我知道。只是……”

张峰一语点破：“怎么？想到自己了？”

小苪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心里觉得有些憋……”

张峰将烟灰轻轻弹掉。“兄弟，你我其实都一样。踩上来了，就只能往前走。我们都损失了很多东西。但是，你我毕竟拥有了那些普通人所没有的荣华富贵，干什么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我也概莫能外，懂不懂？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至诚至理的名言：做眼前的事，之后的事少想！”

小苪点点头。“您放心，我懂！张总，我觉得您心里还有话没说，是不是？”

张峰把烟头弹出，红红的一点火光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路边的草丛中。他幽幽说道：“也许吧，小子。如果要我重活一遍，我宁愿过普通人的生活！”

两个身影在夜色里默默伫立着，良久无话。

“走吧，去别墅！”张峰拉开车门。’“小白那里还要解决，这是咱们今天晚上要干的最后一件大事了！”奥迪“喇”地开出。

别墅的吸烟室里，窗帘拉得紧紧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张桌上的罩灯发出柔和的黄光。最里端的一张球台被几个马仔包围了，他们“嶙啪”地打着，间或发出一声哄笑。

张峰和小白坐在沙发上抽烟，小苪站在张峰身后。

“刘振汉手里的筹码是咱们的吗？”张峰问。

小白肯定地点点头。“我看了，是咱们的。”

“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那几个发牌员都说自己没有掉筹码。而且她们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应该不会。”

小茜接口问：“会不会是客人不小心掉的？”

小白抬起脸看看他。“按理说不会呀！撤台子之后，整个地毯都扫了一遍，就怕掉筹码。这是我亲眼看着进行的。”

张峰哼了一声，道：“最终还是让刘振汉抓住了把柄，你他妈经理是怎么当的？”

小白战战兢兢，抖着嗓音说：“他好像……好像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他说是玩具……”

“那是骗鬼呢！”张峰瞪了小白一眼。“他刘振汉还能看不出是筹码？整个别墅区二十多幢楼，怎么偏偏到你那栋楼去？你以为是瞎猫撞死耗子撞上来的吗？就是扑你来的！很明显，这是有人给他报信！”

小白紧张得直搓手。“张总，这……”

小苪又问：“除了这个筹码，他还看出什么来了？”

小白想了想。“好像其他没发现什么。”

张峰沉思了一会。“咱们的闭路监视系统他看见了吗？”

“不……不知道。可能没有吧。三层的控制室他们没找到。”小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估计，可能是因为别的地方他抓不到什么把柄，所以，他才没有进一步搜查。”

张峰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刘振汉是个聪明人。他没拿到真凭实据前是不会动手的。现在要做的事是清除，然后等待！”

“清除？您的意思是把赌场拆了？”小白有些舍不得。

“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张峰有点火。“就是驴，也该有聪明的时候！”

小白不敢说话了，脸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刘振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张峰眯着眼吐了口烟圈。“他首先要收拾的人，就是你！”他说着猛地转过脸，眼睛死死地盯住小白。小白被张峰的眼神吓住了。他忙低下头，不敢和张峰对视。

“小苪，你觉得刘振汉下一步会怎么干？”张峰把脸转向身后。

“他一定会去查小白的背景和身份、查这所房子的产权。”小苪想了想说。

张峰又抽出根烟来，点了点头。小白忙巴结地给他点上火，说道：“张总，这所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刘振汉查不出什么娘娘爷爷来。”

张峰摇头。“你一个厨师学校的委培中专生，凭他妈什么买一套三百万的楼？就这一条，他刘振汉就能把你审出猫尿来。你这是财产来源不明，懂不懂？”

小白辩解道：“我告诉他我是做股票做期货的。”

“以后这种鸡巴瞎话给我少编！”张峰用烟点着小白。“你做股票期货是在哪个交易所？你投入多少钱？用什么名字开的户？你做了多少单？哪一单是让你暴富的？他刘振汉只要抓住你一句谎话，还不全漏了！”

“这……”小白傻了。

张峰喘了口气。“要不是我和你姐曾经有过一腿，这里本不该有你！”

“张哥，你救救我……”小白哀求道。

小苪看着小白恨不得要跪下来的可怜样子，便对张峰道：“哥，就让他到南方去吧。”

张峰拍拍小白的肩膀，语调缓和下来：“不是救你，是救公司，是救我们大家。”他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我让阿三已经给你买好了去海南的飞机票，去投奔你姐姐吧！”

“那……那我什么时候走？”小白嘴唇哆嗦着问。

“千万不能耽误，要争分夺秒，你现在是和死神赛跑。”张峰突然板起面孔。“你现在立刻把这里的事处理好。第一，房子周围有四台摄像机头，这些机头必须在今天夜里全部拆除；第二，三楼监控室的所有器材，必须立即打包装运走；第三，二楼办公室书房的书架后面，有一条通往三层的暗道，马上封死。还有最后一条，就不用我交待了吧？”

小白连连点头道：“将所有的赌具、筹码及相关物品全部销毁！”

“嗯！”张峰站起身来。“我刚才说过，驴也有聪明的时候！”

4

王明穿着一身管道工人的工作服，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和正要出门的龚静又撞了个满怀。这次龚静脸没红，王明问她：“嗨，咱头呢？”龚静指指支队长室，“和记者谈话呢……你怎么这模样？”

王明走过去，抬手想敲门。想了想，觉得打扰人家谈话有些不合适，又把手收了回来。他没看龚静，匆匆朝外走。龚静有些生气，伸手扯住了他衣服的后摆。王明一个踉跄，回过头来，“干什么，鬼丫头？”一声亲昵的称呼把龚静喊得心里热乎乎甜滋滋的，“哎，王队，是不是有进展？”王明自得地撰揍鼻子，“你们卡壳了，我倒有点门儿了，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龚静嘟起了嘴，“都是工作，较什么劲你？快给我说说，什么线索？”王明故作很神秘的样子俯在她耳边，“查一个叫张自强的司机。”说完又往外走。

龚静这回真有些恼了，心想：臭神气什么，人家不就是想和你多说两句话么。嘴上却说：“还队长呢？一点风度也没有？我看倒像个火烧屁股的猴子……”

王明停住了脚步，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地坐下，道：“龚女士，有什么指教说吧！”

龚静笑了，凑上来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司机，是不是海边撞人的？”

王明点点头。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查檀山别墅的情况。”龚静也坐了下来。

“我不是让你保护亮亮吗？你怎么又搅和起别的事了？”王明皱起了眉头。

龚静注视着王明说：“这么些天都没事，该没事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可是大意不得呀！”王明不无担忧地提醒她。

龚静显然没把王明的话听进去。她目光柔柔地看着他。“王队，你能陪我到户籍科去一趟吗？我跟他们不熟悉。”

王明被她看得心荡神摇，顿时便骨松筋软，马上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没问题。走，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户籍科。王明半包烟一散，户籍科的兄弟姐妹们个个踊跃帮忙。打印机出纸口连续地吐出表格。户籍内勤小郑从打印机中抽出表格递过去说：“这就是那座别墅的情况。”龚静仔细地看着。小郑接着说，“这是一所外销型别墅，房地产项目的开发商是天都龙腾集团所属的房地产公司。”

“龙腾？”龚静眼睛一亮。

王明对小郑点点头道：“请继续说。”

“我查了他们销售的原始记录，这所房子好像并不在销售范围。它的产权归属却是一个叫白晓辉的人。”随着小郑的介绍，电脑上显示出小白的照片。龚静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声嚷，“就是他！我见过他！”小郑移动鼠标，指指电脑，“我把他的户籍档案找了出来。”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小白的身份背景资料记录。王明逐行读着：“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工人。学历，九七年厨师职业委培的中专文凭……”

龚静有些惊讶地说：“真让人难以相信，他一副很有学识的样子，竟然是个厨师！”

王明补充道：“上面说他去年还是酒店的面点师傅，后来因盗窃而被辞退。”

“这么说，他是一个被辞退的面点师傅？”龚静沉吟着，接着说：“他说自己是做股票和期货的，看来，这里面大有文章！”

“这小子肯定有问题！”王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不然，他不会说谎！”

“就是。一个小偷小摸的厨师，不可能挣这么大产业。不然，我们还不都成了盖茨了。”龚静看着王明：“我认为，应该立即传讯他！”

王明点点头道：“我看可以。咱们把这些资料再核实一下，然后去刘支队那儿！”

刑警支队支队长室里，刘振汉在和毛毛进行着一场十分艰难的对话。他站在窗前，皱着眉看外面。毛毛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告辞的意思。他只好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苦着脸道：“能说的只能是这些，求您别再磨我了，我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告诉您。”

毛毛拿起茶几上的水瓶，给自己倒了水，用沉静的语调说：“您还有很重要的情况没有谈。刘支队长，为什么这么不合作呢？我来可是庞局长下的命令！”

刘振汉往椅背上一靠。“又拿局长压我了。”

毛毛很诚恳地说：“我不是拿局长来压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行动失败？为什么市民中间广为流传的天都影子赌场的事，一直没能被有力地打击？这究竟是执法部门的原因，还是有什么别的更深的背景？”

刘振汉不得不把口封死，“案子没有破，我无可奉告！”

毛毛终于无计可施了。她站起身道：“好的。你即使不说，我也有办法获取事实的真相。人民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

刘振汉心里几乎要憋炸了。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赌场没抓住，他也正感到蹊跷，在琢磨原因。这个记者怎么把一切都推到他这里来了？于是说道：“那好啊，你要是把真相查出来，那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

毛毛心里也觉得有团火在烧，冷冷地说：“你这位大支队长还用得着我们雨后送伞？”

说来说去，她还是认为他知道原因。刘振汉真恼了。他猛地把抽屉拉开，把厚厚一摞照片摔在办公桌上。“我这里有一抽屉的真相，你敢不敢在媒体上披露？”

毛毛走到桌前，看着走私车的照片，心中一阵狂喜。她为自己的激将法奏效暗自得意。刘振汉盯着她道：“你敢吗？敢仗义执言，揭开黑幕吗？”毛毛认真地看照片，“这是什么？走私？”刘振汉点点头，“是很有背景的走私案。你不是要真相吗？这就是真相。怎么样？”

毛毛被将了一军，满脸涨得通红。“不管是什么样的背景，我都敢揭露出来。关键在你。刘支队长，这不是证据吗？”

刘振汉把照片扫进抽屉，看着毛毛淡淡地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这不是证据，是用法律不允许的手段得来的。但是，谁都清楚，这是一起牵涉广泛的大案。”

毛毛一脸疑惑，问：“你着手做了吗？你放心，这点我不会报道。”

刘振汉双手一摊。“首先就牵扯到海关。我们没有权力随意调查。这里面有很多程序问题。你还年轻，记者同志，懂吗？”

“海关？”毛毛不由警觉起来。“是缉私处管的？”

“对，他们的处长叫……”

“贺清明！”毛毛打断他报出名字。

刘振汉不禁睁圆了眼睛。这才对面前长相不俗的女记者刮目相看起来。

5

疤痢李和肖云柱开着桑塔纳车来到了位于郊区的长途汽车站。车在候车室门前一侧停下后，疤痢李先鬼鬼祟祟地跳下车，走进候车室。这时，一个农村妇女模样的人迎上来，二人悄悄密谈了几句。疤痢李回头朝桑塔纳车招招手。 肖云柱从车上走下来，一步三晃地来到村妇面前。

“男的女的？”村妇操一口极端土的乡音。

肖云柱用很下流的手势比划着说：“带把儿的。”

“全活人？”

“操，不是活人我卖？”

“我这说的全活人可是很有讲究，要完整、健康。”

“保质保量，绝对优良品种。”

“多大？”

“十岁。”

“十岁不好带，懂事了。”

“不要拉鸡巴倒，别废话。”

“十岁不好带，三千。”

“五千。”

“十岁不好带，三千五。”

“操，五千。”

“十岁不好带，四千，多一分没有了。”

肖云柱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操，四千！定了，三天之内我给你货！”

“我就住在旁边的交通旅馆，等你的信！”村妇说罢，扭头就走。

这时，呼机突然响了。 肖云柱从腰带上摘下，看了看上面小云的代号，忙从疤痢李手中夺过手机，拨打起来。手机里传出小云的呜咽声：“柱子，我回不去了。本来想救你，结果连自己也害了，这马上就要送南湖劳教所。我两年就出来，你要愿意就等着我，咱再好好过。这一段，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别再和他们胡闹了！”

肖云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手机直嚎：“你他妈少废话，是不是跑去告我了？邻居都跟我说，警察来过了。我还真当你对我不错呢，是不是警察就在旁边呢？告诉他们，这回凭什么也不能抓我了。你要还想着我，赶紧给我想办法回来。这几天回不来，咱就永远拜拜了。”

“放你妈的狗屁！”小云在电话里不再呜咽，破口大骂：“老娘为你个小狗日的好，你倒怨起我来了！拜拜就拜拜，老母猪都不会找你这种没良心的！”

肖云柱被骂得心里很舒服，连忙低声下气地说：“小云，我是被气糊涂了。你一定要想办法跑出来，不就是个劳教吗，又没犯法。我等着你，啊？”

小云在电话那边又哭开了，不一会便断了线。

肖云柱合上手机，很伤感的样子把手机还给疤痢李。疤痢李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往心里去，女人嘛就像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好吃的山珍海味多得是，也要经常换换口味！”

肖云柱一跺脚，疼得直吸凉气，狠声道：“回家跟你妈说去吧！”骂罢，一歪一扭地钻进了桑塔纳。疤痢李被噎得直翻白眼。

聂明宇闭着眼睛，仰靠在老板椅上。董事长室的落地窗已被厚厚的窗帘严严实实遮住，室内的光线便异常地昏暗了。

写字台上的录音机里，正放着一男一女的对话。那女的显然是孟琳，而那男的毫无疑问是小钟。聂明宇脸色阴沉地听着，眉梢偶尔跳动一下。

录音放完了。聂明宇依然闭着眼睛，对坐在旁边的张峰挥挥手。张峰“喇”地拉开了窗帘，傍晚血红的阳光顿时镀亮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聂明宇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闪闪发亮。他语调欢快地道：“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啊！人世间还有什么能比绿色更鲜艳诱人呢？”

张峰没有搭话。他也不敢搭话。心里不觉为董事长深深痛苦起来。

“这件事我要自己来处理，你们都躲远点。完事后我再见她。”聂明宇双臂撑桌，深吸一口气。“好了，不谈这个无聊的话题了，说正事。”

张峰道：“人都到齐了，会议是不是可以开始？”

聂明宇站起身。“好好。对了，蕾蕾呢？”

张峰连忙回答：“她很好，跟几个同学在创作。”

聂明宇往外走。“好好。马上通知王丽敏，不必再继续学习了，尽快来公司报到上班。”

张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会议室。

公司中层以上的干部全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椭圆形会议桌周围。聂明宇和张峰分别坐在两端。财务部经理按照会议程序安排，首先作季度财务汇报：“这个季度集团公司的利润比去年同期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利润下滑是惊人的。集团下属的几个实体除龙腾自来水厂保持了百分之七的盈利增长，其他都出现了萎缩状况，尤其是龙腾光盘厂和龙腾首饰加工厂等行业亏损最为严重……”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这时，一位女秘书悄悄走进来，在聂明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聂明宇点了点头。

财务部经理开始念各分公司和所属各厂的财务报表。

聂明宇听了一会儿，向张峰点点头，便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王丽敏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接待室里，满脸惊奇地四处打量着十分讲究的室内装饰。聂明宇快步走进。她忙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让秘书别去找你，她非要去。”

聂明宇笑着问：“嫂子，课上得还好吗？”

“好极了！”王丽敏由衷地说：“学到了很多知识。在厂里本来就是做会计这行，学起来也蛮有兴趣。”

聂明宇解释道：“对不起，丽敏，公司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不得不中断了你的学习。你不会怪我吧？”

王丽敏摇头说：“不会。我一听说你让我来上班，就估摸着公司缺人了。该干什么，你尽管安排。”

“正好，我们现在正在开会研究调整班子。”聂明宇站起身。“公司各部门的经理都在，你去听听吧，也算认识一下。”

王丽敏一愣。“哎呀，明宇，我算啥！你别你别……我不能去，要不，以后……”她说着往沙发角落里缩。聂明宇走上去，把她拉起来。“你这样可不像龙腾集团的管家啊！”

王丽敏不好推脱了，随着聂明宇走进会议室。望着一屋子正襟危坐的管理人员，她心里砰砰直跳，站在门里竟然迈不动腿了。

“……在座的各位大都是省里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今天坐在这里，我想谁都清楚为的是什么。公司薪水丰厚地养着咱们，现在连连亏损，你们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有点过意不去。中国有句古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其中的意思就用不着我解释了吧？如果这种局面不能尽快改变，我们就将面临生存的危机。还望各位三思，为公司出出力，尽尽心……”正滔滔不绝的张峰突然住了口，他发现与会者都在朝他身后看。他转过身，见是聂明宇和王丽敏站在门口。他愣了愣，“董事长……”

聂明宇微微点头，把王丽敏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财务总管，主任会计师王丽敏女士。”

大感突然的王丽敏慌了，结结巴巴地说：“财务主管？这……”

张峰也是直发愣。

聂明宇指指张峰，对王丽敏说：“这位是公司总经理张峰，你的直接上司。”

王丽敏忙站起身，既紧张又有些扭捏地与张峰握了握手。

聂明宇一笑，扫视了会场一眼。“行了。其他同事以后慢慢就认识了，今天不再一一介绍了。张总，你请继续吧！”

张峰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话道：“从刚才的汇报看，本季度整个集团的支出比上个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这是令人难以容忍的。我们的支出绝不能和亏损成正比。在如此严峻……”

“这并没有可比性！”聂明宇打断了他的话。他显然不希望让初来乍到的王丽敏看到公司的任何衰败现象。“公司的运行状况我还是比较满意的，总起来看，是良性发展着的。当然，任何事物任何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没有缺陷没有不足也就没有美，就像断臂的维纳斯。看任何事情看任何人，都要看他或他的主流。我这个人也有很多毛病，但我自认为还对得起社会，对得起天都市、对得起朋友和同事。还能在董事长位置上称职。因为我有人的良心和良知，不会去坑害我的亲人尤其是我的朋友。这就是主流！我们公司的发展与此同理，龙腾集团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同舟共济、患难与共，我们就能不断地创造出奇迹。龙腾公司应该是诞生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摇篮，在座的诸位便是希望所在，对此，我没有丝毫的怀疑！”

顿时群情激奋，大家热烈地鼓掌。王丽敏一边拍着巴掌，一边细细品味着聂明宇的每一句话，颇有些感动地注视着他。

6

小白和手下的马仔们紧张地忙活了一夜又一天，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完成了清理赌场的全部工作。他给张峰打电话报告了情况，便疲惫至极地瘫倒在地下室的休息间里。马仔们也是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休息，再也不愿动弹。

突然，电灯全都灭了，小白大声喊“怎么回事？快去个人看看电闸！”正在混乱中，一群警察破门而人。他们手持电筒，分别摁倒小白等人，一个个捆绑着。小白刚叫出：“你们……”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警察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上了铐子。他心惊胆战地回过身，在晃动的电筒光柱里，心惊胆战地发现面前站着好几个身材高大粗壮的警察，其中一个寒着脸，正用手枪指着他。地上，所有马仔都被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各种棉纱、毛巾之类的东西。一个为首模样的警察把小白的手机插进自己的口袋，冲拿枪的警察点点头，那人走过来，用黑布将小白的头罩了起来。为首的警察这才转过身面向小白，原来他是小苪。

小苪对手下一挥手，两个人架着小白就往外走。他们匆匆从别墅后门冲出来，簇拥着小白，把他塞进一部黑色的奥迪车里，飞速地驶离。

此时的刘振汉好不容易才说服庞天岳，签了传讯小白的手续。他马不停蹄，立即率领李冬、龚静、汤文军等，一路摁响警笛，飞速赶往别墅去。警车在E座八号楼前停住，众警察纷纷跳下车来。

“你！你！还有小汤，外围警戒，负责前后门堵载，一只蚂蚁都不准爬出去！李冬和龚静，你们几个跟我进去！记住，他们手里可能有枪，要保护好自己，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我要活的！”刘振汉口气严厉地布置分派任务，最后问道：“去过的，还记得地形吧？”

所有的人都肃穆地听着、点头。龚静一脸的紧张。

“行动！”刘振汉大喝一声，纵身扑向别墅大门。李冬、龚静和另几位刑警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刘振汉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地上躺着十几个马仔，全都被牢牢地捆绑着，嘴里塞满了东西。刘振汉拉起一个人，扯下他嘴里的臭袜子，大声问：“你们的经理呢？”

“他……他已经被你们抓走了呀！”马仔惊恐而又有些困惑的样子说。

“啊？”刘振汉和李冬面面相觑。“妈的，又有人假扮警察！”刘振汉气得飞起一脚将面前的一把折叠椅踢飞。大吼道：“给我搜！”

学校门口，亮亮孤零零地坐在昏黄的路灯下，苦苦地等候着妈妈。他不时地朝路口张望着，泪水在眼眶里直转。

这时，肖云柱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了过来，在亮亮身边坐下，很关切的样子问：“亮亮，是在等妈妈？”

亮亮看了他一眼，没理睬他，挪挪屁股往旁边坐。 肖云柱又凑上去，抚摸亮亮的头道：“我认识你妈妈，不记得我了？”

这话对亮亮起了点作用。他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肖云柱，好像终于想起来了，努努嘴说：“你是那个坏人！”

肖云柱皱皱眉，眯起眼睛道：“是在等妈妈来接吧？”

亮亮自尊心受到打击，说：“才不是呢，我是在等同学。你快走吧，他一会儿就来！”

肖云柱笑笑：“别等太晚了，现在坏人可不止我一个。我在隔壁开了个游戏机房，改天来玩？”

亮亮摇摇头。“不，你别想骗我。”

肖云柱拿出袖珍游戏机。“拿着。爱信不信，就在隔壁街，你去打我可以免费。我先走了，改天见。”

亮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游戏机，心里直发痒。但他还是忍住了没要，说话却欢快起来：“行，以后我再去你那儿玩，你可别骗我啊！”

肖云柱站起身，和亮亮用小手指勾了勾，道：“谁要骗你是小狗，我等着你，啊？”

亮亮很兴奋地点了点头。

肖云柱开局顺利，心里十分地快活，哼着小曲回了家。一跨进门，便觉肚里饿了，摸起一个馒头就啃。 肖老爹混账王八蛋地骂着。就在肖云柱正要发火时，响起了敲门声。他忙把老爹扶进里屋。然后轻声问：“谁呀？”

门外响起小云的声音：“开门呀，傻瓜！”

肖云柱连忙打开门，小云满脸是泪地扑到他怀里，哽咽着：“柱子！柱子！我回来了……”

肖云柱把她紧紧抱住。轻声道：“小云，跑出来的？有没有跟梢的？”

小云流着泪说：“柱子，他们肯定会找我，说不定明天就会找到这里来。我那里的邻居现在都知道你。好了，就问你一句话，你应该知道我想方设法跑出来为的是什么。你给句痛快话。好好过，咱们现在就远走高飞，离开这里，结婚生孩子。你要是还闹，我就自己走。咱们以后就看缘分了。”

肖云柱怔了怔，道：“小云，你听我说。我呢，这会儿收了人家的钱，不能不为人家干事不是？另外，你知道我还有些恩怨未了……再说，这是生咱养咱的地方，跑也不是办法。”

小云挣脱他，久久凝视着他道：“好吧，柱子，我明白了。也许我想错了。我只有孤雁南飞了。我一直当你是条汉子，我现在有家难归，你就当帮我上路，多给点钱。今后我小云混好了，一定回来报答你！”

肖云柱见小云决心已定，便不好再阻拦了，很有些悲凉地把一个鼓鼓的钱包递给她。小云搂紧他的脖子，最后深深地一吻，然后猛地转身，掩面跑出。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机场大厅里，灯光亮如白昼，不时有飞机轰鸣着起飞或落地。小云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向售票窗口。排在一位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身后。

突然，她惊讶地发现，有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挟持住了前边的男子。而靠左边那个留长发的，竟是那天晚上去威胁肖云柱，把她推进卫生间的人。她当然不会知道他叫阿三。小云连忙低下了头，心口砰砰直跳。只听阿三对前边的男子轻声说：“钟先生，千万别出声。配合一下，不然，你身上会多出几个窟窿！”

小钟双腿哆嗦，被阿三他们架出了机场大厅……

第十三章

1

王明费尽心机，终于查到了张自强的住处。可当他赶去时，早已人去屋空，杳无踪迹。

蕾蕾和颜名、马荃、小路等人辛辛苦苦完成了两次人像复原，均以失败告终，没有任何进展。

刘振汉虽然弄清了别墅赌场的内幕，查实了白晓辉的身份。但还是被对手占了先，最终一无所获。他坐在办公室里，凝眉沉思，想来想去，总觉得事有蹊跷：为什么几次行动都是晚了一步？如果不是内部有问题，绝不会发生如此的巧合！想到这里，他不由自语般喃喃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龚静，你信吗？”

坐在一旁长吁短叹的龚静被他问得一愣，奇怪地睁大眼睛。“信什么，刘支队？”

刘振汉忧心忡忡地又说：“如果有意外事情发生，你愿意给我作证吗？”

龚静真懵了，觉得他是不是精神错乱，在发呓语，忙走过去要摸他的额头。“刘支队，您别吓唬我。怎么了，是不是发烧？”刘振汉拂去她的手，白了她一眼。龚静略略有些放心。“人跑了，咱们还可以再调查，您别……”

“你个小毛丫头，倒安慰起我来了。不是那回事。”刘振汉烦躁地急促敲着办公桌。“这事要不挖出根，咱们就会永远被人当猴耍。这内奸可是最害人啊！”他顿了顿，注视着龚静。“这一连串走漏风声的事，使我不能不怀疑一个本不应该怀疑的人！”

龚静惊愕地鼓着眼珠，颤着嗓音问：“谁？”

刘振汉霍地站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去验证一下。王明回来叫他暂停查询张自强，等我的消息。”说着，大步往外走。龚静跟在后面还想再问几句。刘振汉回头叮嘱说：“跟他们什么也别说！”

阴冷、潮湿、昏暗。头上罩着黑布的小白，手脚被捆着，缩在地下室的墙角里。一个大汉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把他提溜起来，摁坐在一张椅子上。大汉把他的双手分别铐在椅子两边，随后摘下了他头上的黑布罩。

小白抬头一看，吓坏了。面前几个普察正坐在桌子后面盯着他。他面露惊恐地问：“你们……为什么抓我？”

“喝水吗？”警察挺客气。

“不……喝……”小白神色慌乱。

“该喝水喝水，该抽烟抽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但是有件事情要想好说清楚。”警察的问话言词铿锵，很有节奏感。

小白嘴硬：“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还没问你什么事情，你怎么就知道不知道？这种态度可不是个态度啊！”问话的警察看样子学过绕口令，胖胖的脸上虽然是笑着，但让人总感到像是在哭。胖警察冷不丁突然一拍桌子。“没事少在这里装蒜！说，赌场是怎么回事？”

小白显然早已作好心理准备，强作笑脸道：“你的话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什么赌场。”

胖警察对身旁的瘦警察使了个眼色。瘦警察走过去捏着小白的下巴：“你真不知道是不是？”

小白身子直往下缩：“我真不知道。我冤枉……”

胖警察在桌子后晃晃头道：“你真是太不老实了。我们会有办法让你老实。你信不信？”

瘦警察手上开始用力。小白顿感一阵剧疼，脸上不由布满了恐惧，似乎有些口齿不清地请求说：“我想打个电话给律师……”

胖警察问瘦警察：“这里有电话吗？”

瘦警察摇头答：“好像没有。”

胖警察作出不无歉意的样子道：“真对不起，这里没有电话。”

“我可以用手机。”小白示意胖警察。“我的手机在您上衣口袋里，天线我都看到了。”

胖警察做吃惊状：“手机？”他马上恢复了原态。“你的手机在抓你时摔坏了。”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一松手，手机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又猛跺了一脚。手机发出咔吧咔吧声。“你看，是不是坏了？”他抬起脚，地上是一堆被踩扁的零件。

小白傻呆呆地看着，嘴里喃喃自语：“你们、你们不是警察……”

瘦警察拍拍他的脸：“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警察？”小白惊恐地看着他们。瘦警察抓住小白的头发往后一扯，“说！为什么说我们不是警察？”

小白脸扬着，痛得龇牙咧嘴，吸溜着凉气。“你……”话没说完，瘦警察照准小白的鼻口之间就是一拳。小白往后便倒，一口血水喷了出来。瘦警察上前用脚踩在他胸口上，“说！为什么说我们不是警察？”

小白双手紧紧抱住椅子腿，闭上了眼睛。

胖警察从桌子后慢慢走了过去。他把小白扶起来，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个人呀，真是傻瓜一个，何必非要自讨苦吃。对硬扛的犯罪分子，我们对付的办法多得是。警察也是人，也会上火，是不是？”

小白喘着粗气，对他的话似信非信，低声道：“刑讯逼供是违法的。”

瘦警察笑了。“违法？打死你，我们都可以说是你拒捕！别忘了法律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

小白打了个哆嗦，真有些害怕了，道：“我讲实话，能从轻处理我吗？”

胖警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党的政策你还能不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小白低着头琢磨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抬起脸说：“赌场的确是真的，但我只是个小角色，后台老板是龙腾公司……”

胖警察仰脸哈哈大笑：“这不就齐了，你到底还是个聪明人。接着讲、接着讲！”

2

庞天岳和老伴正在方桌前吃饭，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庞局长的老伴张韵萍起身走过去开门：“谁呀？”

“我，刘振汉！”外面闷声闷气的回答。张韵萍打开门，“大刘呀，快请进！”她把刘振汉让进屋子，“吃饭了吗？”刘振汉只是很僵硬’地点点头，便径直走到了庞天岳面前。

庞天岳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面色阴沉双眉紧皱的刘振汉问：“又怎么了？”刘振汉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咱们里屋说话！”庞天岳略有些诧异，点点头站起来，转脸面向张韵萍，“老伴，如果我五分钟不出来，你就打110报警，说我被刑警支队长劫持了。”张韵也不由笑了。刘振汉气呼呼地道：“他今天说不清楚，我真把他抓走。”说着，便把庞天岳拖进了里屋。张韵萍见刘振汉没有开玩笑的样子，真的有些吃惊了。

庞天岳被刘振汉重重地推倒在沙发上。

“放肆！”庞天岳生气了。“你太没大没小！我的年龄可以当你父亲！”

“庞局长，今天我要您一句话！”

“说！”

“您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还问我什么意思？”刘振汉在屋子里转圈。“发动机内部系统出了毛病，车辆就会抛锚。尤其是主要零部件出问题，那这个车子就更只能是一堆废品！”

“你小子怀疑我？”

“不错！”刘振汉猛地停住脚步，直视着庞天岳。“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庞天岳的嘴巴合不上了，“你说什么？你凭什么怀疑我？”

刘振汉道：“第一次抓赌的时候，在动员大会前，应该只有你我知道详细地址，对不对？”

庞天岳不动声色，点点头。

“大会宣布完任务之后，所有人都上缴了通讯工具，所有参与人员都没有机会离开会议室。”刘振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而只有你出过会议室的门！”

“哦，我身体不好，有糖尿病，是去上厕所。”庞天岳笑着解释。

“上厕所？”刘振汉扳着手指道：“你是在行动开始前十分钟上的厕所，我的行动分队开车到檀山别墅区要半个小时，对方便得到了总共四十分钟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足够他们把任何一个赌场从一所别墅中彻底抹去。”

庞天岳饶有兴致地晃晃身子，“你继续说。”

“那次行动，只有我带领的行动分队任务没有完成。而你好像并没有恼火的迹象，我和我的刑警们则背负了一份耻辱！”

张韵萍把泡好的茶端进来，不无担心地看看刘振汉，又看看庞天岳。庞天岳示意她出去。

刘振汉接着道：“当时记得向你汇报时，你也曾怀疑过有内应，可你并没有让我查谁是内奸。这是为什么？从前如果有一个案子破不了，你比谁都着急，天天盯着我们，恨不得我们白天黑夜连轴转。可遇到这么大的事，内部都出问题了，你反而不闻不问，能不让人觉得反常吗？”

庞天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吧，把你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抓赌这件事中还有个很大的疑问。匿名信扣在你手上。明明可以突然袭击，你却偏偏不让，非要统一行动……”

庞天岳眨眨眼。“记得这件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那好，这个事咱暂且不论，你怎么解释昨天的事情！”

“昨天怎么了？”

“昨天，全局领导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要去抓白晓辉。结果，又是在我们赶到的前十分钟，让人把他给截走了。”

“什么？又被截走了？”庞天岳吃了一惊，脸登时沉了下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汇报？”

“我不敢！”刘振汉一甩手，怒气冲冲地大声道：“我还敢对你这样的有通风报信重大嫌疑的领导相信吗？庞局，如果你觉得警察这个职业和法律不是神圣的、庄严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教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来要求我们呢？”

庞天岳沉思片刻，长叹一口气道：“振汉，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这证实了我的猜想。”

刘振汉不屑地哼了一声。

庞天岳慢慢站起来。“你可以不相信我。振汉，你的那些推理我不能说是空穴来风，没有一点根据。但是，你想没想过，当初我为什么会把匿名信的案子交给你？为什么会想方设法把你调回刑警支队侦破？”

刘振汉淡淡地道：“现在很清楚了，你想巴结聂家，为你的仕途增加些祛码。”

“你错了。你应该知道，我快退休了，不需要给任何人做卑躬屈膝的事。”庞天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灿灿的阳光：“我只想在退休之前，给咱们的天都市留下一片明朗纯净的天空！”

刘振汉脸上虽松缓了许多，但目光里仍充满着狐疑。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匿名信事件。但是从我接到第一封信开始，我便强烈地感觉到这里面有文章。聂大海我了解，他是个好干部、好领导。可他的儿子聂明宇，明显有很大的问题。当陆伯龄书记让我挑选人员负责这个案子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的部下中，只有你能够真正接触或是说接近他们父子，同时又能真正做到铁面无私。但万万没想到，你查来查去，竟把矛头对准我这个指挥官了。”

刘振汉喝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嘴唇和喉咙。“事实如此。我不能不这样猜想。我也希望今天你能说服我。”

庞天岳苦笑笑道：“你能来找我，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对我失去信任。对此，我表示欣慰。”

刘振汉愣了一下。庞天岳很严肃地提醒他：“振汉，你昨天出发前，最后见到的真是我一个人吗？”

“我……”刘振汉又是一怔。他忽然想起来，在冲出局长室时，的确还碰到一个人。但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不能怀疑的。记得他曾随口问他匆匆忙忙去干什么。他也随口答了一句去檀山别墅执行任务。刘振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摇摇头道：“不可能，他是市委领导……”

“我是局里领导，级别低，可能性大？什么逻辑！”庞天岳指指家里的摆设。“我这副家当，像个腐败分子吗？”

刘振汉环顾四周。的确，对于一位公安局长来说，这个家实在是太寒酸了：老式组合家具，几张破旧的椅子，沙发布套已经起毛泛黄。一切都显示着这家的主人是仅权靠薪水生活度日的公职人员。他的脸上不觉柔和了许多。

“你的话，让我更加怀疑上次行动中一位负责同志的反常举动。”庞天岳的话惊得刘振汉猛地挺直了腰身，大睁着双眼看着他。庞天岳接着道：“那天收缴完手机、呼机之后，我的确是出了会议室。但是你的观察力还是不够全面细致。因为，我并不是惟一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说着，他的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会议室内，坐满了待命的警察。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一片模糊。他勉强支撑着离开会议室，步履蹒跚地朝洗手间走去。他走进洗手间之后，在玻璃镜子前站住，从兜里摸出药瓶子，倒出两粒药放进嘴里。正在这时候，突然嘀的一声，似乎是手机按键的声音。他警觉起来，随即一阵冲水的声音淹没了电话的声音。不大一会，那位身材矮胖的负责人走了出来。在他出门的一瞬间，看见了镜前的他，愣了愣，喊了声老庞……庞天岳收回思绪。“当时，我并没有往心里去。手机的声音我以为是头晕出现的幻觉，就没有多想。同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因为他是一位我很敬重的领导。”

刘振汉若有所思地说：“洗手间什么声音都有，也许是你听错了。”

“恰恰并非如此1”庞天岳神色冷峻。“当时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会场上收缴手机是在我们俩去洗手间之前，我亲眼看见他把手机放到了盘子里。那是一部爱立信蓝色手机。可是在行动结束之后，我竟然看到他用另外一部黑色最新款摩托罗拉掌中宝向聂书记汇报行动情况。我很吃惊，这说明……”

刘振汉接口道：“他有两部手机！”

“对。我一直等到他打完电话后将掌中宝放回自己的衣兜，才确信这一点。”庞天岳注视着刘振汉。“设想一下：如果是你配有两部手机，为了行动保密的需要，上级要求你上缴手机，你会不会再留下一个？”

“当然不会！”

“可他却故意留下了一个手机，这说明了什么？”

刘振汉一凛，神情不由紧张起来。

庞天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这说明，他想在行动时使用通讯工具，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振汉额上开始冒汗，问道：“庞局，你知道我昨天从你办公室出去，碰到谁了吗？”

“你知道我说的这位领导是谁吗？”庞天岳反问。

刘振汉刚要说，被庞天岳制止住。他走到书桌旁，拿了两支笔，交给刘振汉一支。“咱们也当一回古人。”刘振汉点点头。二人分别在自己的手心上写了一个字。他们亮开手，上面都写着一个大大的“陆”字。

庞天岳把手上的字擦掉，面色凝重地说：“行动失败，你们没有任何责任。问题是出在脑袋上，是中枢神经出了问题呀！”

刘振汉也不由得优忧忡忡起来。“他可是主管领导……”

庞天岳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毫无疑问，陆伯龄如果真的卷人，对于我们将是个非常可怕的障碍。”

刘振汉默然，道：“的确是这样。我真弄不明白，以他的身份，怎么会……”

“道理很浅显。金钱和权力对任何人都是有诱惑力的，只不过追求的途径不一样罢了。对于不择手段的人来说，结局只能是堕落。”庞天岳意味深长地说。

刘振汉细细品味着他的话。

“这座山，不好搬哪！钱涛书记去党校学习，现在市里的工作都是由聂大海主持。而全市的政法工作又都是由陆伯龄抓。棘手啊！”庞天岳的身体深深陷在沙发里，双眉紧锁。“我之所以一直没向你透露这其中的背景，就是怕你一时冲动，成为靶子。如何用法律而不是用权力去约束、监督干部，我们的机制还有很多的不足。没有更高一级领导的支持，我们甚至无法对某些犯罪嫌疑人展开调查。这就是严峻的现实。我们前途未卜呀……”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收拾这些败类了吗？”刘振汉愤愤地说。

庞天岳缓缓抬起身子。“办法当然有。但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勇气和献身精神。你刘振汉如果要干下去，就必须准备好失去一切：名誉、家庭、友谊甚至生命。你敢吗？”

刘振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局长，终于从牙缝里进出两个字：“我敢！”

庞天岳跳起身子，紧紧抓住刘振汉的双肩：“你个臭小子，我没有看错你！”

张韵萍推门走进来，看着两个人四目相对，亲热无比豪情万丈的样子，不由得埋怨起来：“你们俩算怎么回事？小孩子一样，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又搂到了一块……”

庞天岳大声道：“别哆嗦！老太婆，把我那半瓶子茅台和花生米拿出来！”

“现在都几点了，还喝？改天吧！”张韵萍瞥了老伴一眼。

庞天岳拉着刘振汉往餐厅走。“就现在喝，我要给振汉壮行！”

小白蜷缩在地下室的墙角里。双腿被捆着，手铐在胸前，屋顶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

虽然他如实供述了赌场的情况，可公安并没有践诺放他。心里便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他们真的是警察吗？细想想，他不觉直冒冷汗，那两个警察似乎有些面熟，很像张峰的手下。他越想越恐惧，心一阵阵悸动。他艰难地把身子挪向灰白色的水泥墙，举起带铐子的手，在墙壁上使劲刻划着。不一会，手指甲便磨破了，血肉模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子，背靠着墙，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

“起来！起来！”又是那两个警察，这次他们换上了便装，那凶恶的样子终于让小白验证了自己的推测——是张峰的人。

“嗨，兄弟，该上路了！”瘦子又踢了小白一脚。小白脑袋嗡嗡直响，惊恐地直愣愣看着他们，身子用力往墙角里缩。胖子笑嘻嘻地说：“你态度很好，比甫志高王连举还主动，我们送你出去！”小白苦水往肚里咽，后悔自己没顶住，泪水都快出来了。瘦子不由分说，伸手抓住小白的乱发提起来，将一条宽胶布贴在他嘴上，然后用黑头套一蒙，拖了出去。

在小白靠的墙壁上，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白晓辉。

3

蕾蕾睁开眼，被早晨的阳光晃得一阵晕眩。她用手遮住刺目的亮光，侧脸望去，只见颜名手上涂满了颜料，窝在墙角地板上沉睡。马荃和小路也斜倚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揉揉眼睛，转过身，惊奇地发现旁边的画板上，露出一个完整、清晰、美丽的女孩儿头像。她紧紧抿住嘴唇注视着，来回欣赏着。走动的脚步把马荃和小路惊醒了。他们看着头像，禁不住欢快地叫了起来。蕾蕾连忙制止他们，指了指地板上昏睡的颜名。

刑警支队里一片静寂。刘振汉满脸憔悴地悄悄走进办公室。龚静一睁眼从办公室旁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刘支队？到底出什么事了？快急死我们了！”

李冬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可不是吗？龚静说你好像要去闯什么祸。嫂子那里我打点过了，说你夜里执行任务。”

刘振汉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工作。以后我会给你们慢慢解释。”他说着扫视办公室，“王明呢？”

王明从桌子下面抬起身，萎靡不振地说：“别问我，司机的线索断了。”

刘振汉一拍桌子：“你给我精神点，时候到了！”

王明惊讶地看着他，满脸迷惘，正想问个清楚，电话响了。龚静抓起话筒嗯了几声，忙转向刘振汉：“刘支队，快来，马荃说他们复原出一个被害女孩的头像！”

刘振汉接过听筒，里面传出蕾蕾的声音：“振汉哥，帮这么大忙怎么也不露个面呀？这可是要花好大精力的。复原下一个能不能等等呀？”他对着听筒道：“蕾蕾，你还不知道我么，忙得像个陀螺，是我让马荃他们去求你的。谢谢了！听说你一个朋友帮了不少忙，我们要给他奖励！”

“人家不会要你的奖励，休息几天就行了。不过，头像马荃要带回去，我没让。我要你亲自来取。劳您支队长大驾过来看看我行吗？”

刘振汉连声说：“好好，我忙清手头的事，一定去看你！”

蕾蕾的画室里又繁忙起来：聚光灯打在工作台上，上面一个头像的半成品用木架支着，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脸。蕾蕾一身工作服。她细心地观察着塑像的骨骼形态，往上拍着泥巴。颜名在一旁耐心地指点着。靠近窗口的桌上，马荃和小路聚精会神的操作着电脑，屏幕上的头像通过电脑扫描，渐成线条、成图像、最终成为一张漂亮姑娘的脸。

这时，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聂明宇轻轻走了进来。蕾蕾他们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着，谁也没有在意。聂明宇站在妹妹身后，看着她塑像，不由赞叹说：“嗯，不错嘛！”

蕾蕾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脸来。“呀！是你，哥哥，吓死我了！”

聂明宇笑着问：“你塑的全是小姑娘啊？”

蕾蕾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是在帮助两个比我还悲惨的女孩。”

聂明宇心中一沉，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隐隐有一些不安的感觉，紧盯着骷髅缓缓说：“女孩子不应该和这种东西打交道。”

蕾蕾神情黯然地说：“也许我们是同病相怜吧……她们都还不到二十岁，但却被人用枪打死了！”

聂明宇终于验证了心中的预感，有些惊愕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要复原她们，查出杀害她们的凶手。”蕾蕾咬着嘴唇说。

聂明宇慢慢坐到了椅子上，一种恐惧顿时在心里弥漫开来。他自语般道：“你该做些正事。不办展览了？”

“反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蕾蕾看着面色突然间有些苍白的哥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伤疤有些痛。”聂明宇指指颜名。“他是谁？”

蕾蕾省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忘记介绍了。他是颜名，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同学。他是咱们天都的名画家，而且对骨骼很有研究，对我帮助可大了！”

颜名并不看聂明宇，对蕾蕾道：“我该回去了。”说着便往外走。蕾蕾起身送他，“这两天别来了。我去找你。咱们休息休息……”

聂明宇看着他们亲亲热热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海关大楼矗立在灿灿的阳光里，像一位眺望大海的巨人。毛毛匆匆跳下出租车，快步走进玻璃大门。

她撞开缉私处处长办公室时，贺清明正伏在办公桌上，在一份文件上勾勾画画。小溪拿着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贺清明吃惊地看着毛毛，见她满面不悦之色，便吩咐小溪先出去。

毛毛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瞪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毛毛？脸上像是零下二十度。”贺清明作出轻松的样子调侃。

“贺老师，你是缉私处长。我想问你一句：海关是否解脱过一个三十六辆奔驰车走私出关的事？”毛毛开门见山。

贺清明怔住了，问：“毛毛，你从哪里听说的？”他不敢正视毛毛锐利的眼睛，降低声音，“别胡说。”

毛毛凝视着他：“贺老师，您一直在教我要以诚做人、以诚做事。很多年了，我还记得这些，而且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如果您还把我当作值得依赖的学生，能告诉我实情吗？”

贺清明的鼻尖渗出了汗水。他站起身，犹豫不定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余，慢慢踱到落地窗前，迷茫地看着窗外。

“我现在不是记者，不会报道出去。我是以……就算是爱着您的亲人身份吧，想听您说说心里话，您忍心让我失望吗？”

贺清明听着她恳切的话语，心中如刀绞般一阵剧痛，眼睛望着窗外道：“毛毛，我变了，也许你能感觉到。我高兴的是你还没变。社会上、官场里的很多事，是我们在学校碰不上的。请你原谅，我此时此刻对你什么也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我做了什么，首先不是我的意愿，其次是我终究要偿还……”他喉头发紧，胸中有团火在炙灼着越缩越紧的心，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完。

毛毛眼睛湿润了。“好。贺老师，您还没让我彻底失望，虽然我是如此地吃惊……”

贺清明依然是脸对着窗口，轻声道：“相信我，毛毛。我是在对一个我深深爱着的女人说话。我不会再伤害她……你可以走了。”

毛毛哽咽出声：“前天我讲过，如果您需要我，我随时都会来到您身边。我等着您！”

贺清明听着她转身出门的声音，泪珠从眼里滚了出来。

4

刘振汉在美术学院小红楼长长的走廊里走着。突然前面的门开了。聂明宇和蕾蕾说笑着走出来。

“我走了，你注意点，别再捣鼓那些没用的东西。”

“哥，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聂明宇刚想说什么，听到了脚步声。转身望去，看见刘振汉正大步走过来。蕾蕾喊了声：“振汉哥！”

刘振汉抬头见是聂明宇和蕾蕾，不觉愣了愣，三人僵僵地站着。最后还是聂明宇打破沉默：“振汉，我想起来了，蕾蕾是在给你做活吧？”

刘振汉有些尴尬地强作笑脸：“嗨，队里新来的民警不懂事，求到蕾蕾门下了。”

聂明宇在刘振汉的注视下，慢慢收回了本来就是勉强作出的笑容。刘振汉也是一样。聂明宇看着他道：“有空还是来家坐坐。老爷子总是和别人家的孩子玩电子游戏，想亮亮了。”

刘振汉心中一动，轻轻点点头说：“得空我让丽敏给二老织件毛衣。”

蕾蕾悄悄地溜走了。

刘振汉垂下头，“明宇，我在查你。我知道你也在看着我。可我还必须得做下去……”

聂明宇一笑：“告诉我，你矛盾吗？”

刘振汉长叹一声：“你这是明知故问。”

聂明宇淡淡地说：“查吧。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刘振汉抬起脸：“无论结果如何，你我都还是兄弟。对吧？”

聂明宇转身要走。刘振汉拉住他的肩膀，情真意切地说：“明宇，听我一句。为了你，为了两位老人，也为了蕾蕾和孟琳，自首吧！结果会好些！”说话时，他的身体擦着了聂明宇的腹部。聂明宇痛得弯下了腰，双手捂住伤口，眉头紧皱着道：“轻点……”

刘振汉连忙缩回手，把他扶起说：“明宇，对不起！”

聂明宇看看他，怆然一笑，没再说话。他手捂腹部，耸着肩慢慢远去。在长长的走廊里，他显得十分孤独。刘振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画室里，聚光灯打在工作台上。蕾蕾呆呆地坐在旁边。刘振汉走了进来，对正在收拾画像的马荃和小路道：“先进行电脑资料查询，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马荃站直身子说：“刘支队，这不容易。因为范围太大，可能会很慢。如果那一个能早点出来，两个一齐查效果会好些。”

蕾蕾突然大声嚷嚷起来：“不管了！你们怎么不为别人考虑呀？这样是想把人累死！凭什么呀？不管了！”

刘振汉显然看出她情绪不对，便示意马荃和小路出去，低声道：“东西呆会儿我带回去，你们先走吧。”他看着两个小伙子出了门，这才转身走到蕾蕾面前，“怎么了？生哥哥的气了？”

蕾蕾站起来，盯着他说：“振汉哥，你给我说真话。我哥他……做什么坏事了？”

刘振汉把手中的公文包慢慢放在工作台上。“我……怎么说呢？对不起……”

蕾蕾眼圈红红的。“振汉哥，谁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问题了。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儿上，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诉我，他怎么了。杀人？放火……”

刘振汉十分为难地搓着手。“他都不能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我怎么说？”

“你们怎么都变得磨磨叽叽了？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能说出来？”嘴里这样说着，蕾蕾心里都已明白了八九分。她一把抓住刘振汉的胳膊。“那我问你：如果他有事，你能放过他吗？”

刘振汉沉默了，久久无语。他看着蕾蕾急切期待的目光，终于开口道：“你应该求明宇，现在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蕾蕾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不行，我必须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干了坏事？”

刘振汉明白自己不能再对蕾蕾隐瞒了，于是，缓慢地但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触犯了刑律，而且性质相当严重！”

蕾蕾的双手从刘振汉胳膊上跌落下来，吃惊地大睁着双眼，带着哭音问：“如果……被你抓到……他会死吗？”

刘振汉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爸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呀！他们还梦想着抱孙子呢……”蕾蕾说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刘振汉掏出纸巾递给她。她一把推开，狠声狠气地问道：“告诉我，你会抓他吗？”

他把纸巾放到工作台上。“我不抓他，也会有人抓他。你说，我抓和别人抓又能有什么区别？况且，我是刑警支队长。”

“不！你不要玩文字游戏！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抓他！”蕾蕾脸涨得通红。

“会的！”刘振汉嘴里迸出两个字，转身走向门口。他突然又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蕾蕾，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妹妹。如果你愿意。”

“你走！你——走！”蕾蕾哭喊着打碎了那尊快要完工的女孩塑像。刘振汉凄哀地看着她，然后看看碎在地上的雕像，无奈地转身消失在画室门外。

蕾蕾机械地转过身，呆呆地看着工作台上的一尊骷髅……

这是郊区的一个破废的工厂。夕阳的余光在空旷的车间里游荡，和弥漫的尘埃交织在一起，组合成灰蒙蒙的雾慢。

小钟被绑在锈迹斑斑的车床上，脸上爬满了恐惧，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挣扎。聂明宇手托下巴静静地观看。张峰和阿三等人分站在他两旁。小苪在门口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聂明宇摁下录音机的录音键，吩咐阿三道：“让他喊！”

阿三走上前去，把小钟嘴上的胶带撕开。小钟高声求饶着。

聂明宇对张峰挥挥手。“你们走吧！”张峰示意阿三等人离去。聂明宇沉声对他道：“你也走！”张峰愣了一下，只好也走了出去。

聂明宇面对小钟燃起一支烟，缓声道：“我不生你的气，真的。其实，我从你一开始和我夫人上床就了解你了。知道为什么不理你吗？你永远不会知道。本来你可以活得长久些，可惜呀！你为什么要带那些东西逃呢？女人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边说边拿起一根铁棍，一步步走向惊悸到极点、不停挣扎的小钟。“身边有一个很好的女人，有一个容忍的丈夫，事业上有起色，钱也在慢慢到来，不是很好吗？不，不想这样活着，偏不！”他举起铁棍，狠狠地砸下。在小钟绝望的哀鸣声中，他大叫：“我让你不！我让你不……”

车间外，张峰来回走。阿三和小苪等人身子微微哆嗦，面容惨白，互相无语地看着。

5

市公安局食堂的小餐厅里，围坐着庞天岳、刘振汉和王明、李冬、龚静等人，餐桌上摆着一瓶天都大曲和几盘花生米、萝卜条之类的小菜。每人脸上都有了酒红，微带几分醉意。

刘振汉道：“今天局座请咱们，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是对咱们的信任。由于这件事的情况还需要保密，所以，在案子没破之前，大家还要严守口风。”

“别跟正式场合开会作报告似的。”庞天岳往刘振汉等人的酒杯里添酒。“今天我自家掏钱，也算是老刑警尽尽心意。这个案子关系重大，牵扯人很多，你们刘支队长一人做不来，所以，他要我出面讲一下。”

“究竟牵扯了哪些人！”王明急切地问。

龚静脱口而出道：“说不定是什么大人物！”

庞禾岳点点头：“这个小姑娘说的不错。你们调查这个案子也有很长时间了，想必不会没有感觉。”

王明等顿时严肃起来，凝神倾听。

庞天岳接着道：“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案子的侦破将是十分艰难和复杂的。聂明宇就不说了，最严重的是上层有人也陷了进去，很有可能职务比我还高。具体是谁我就不说明了，你们在日后的侦查中会弄清楚的。”他顿了顿，扫视大家一眼，神情变得冷峻起来。“你们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它已不单纯是刑事案件，而是和一种强大的势力较量，你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王明睁大眼睛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管他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咱们就要跟他拼个刺刀见红！”

龚静也跃跃欲试。“对！我就不信，权大于法的现象就不能改变！”

刘振汉忙用手往下压了压。“小声点，今天是咱们自己人的小会，明白吗？现在，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是最重要的。只有摸成一个拳头才有力量，才能把邪恶势力击碎。懂不懂！”

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

庞天岳摆摆手，示意刘振汉不必给自己添酒，问：“你们人手够不够？”

刘振汉想了想道：“像王明这样的，再来两个就好了。不过，能像我们这样互相信任的不多。”

庞天岳道：“我看还就是你们几个吧。多辛苦些。现在要尽可能地增加保险系数。”他说着身子前倾，压低嗓门。“我仅以老刑警队长的身份告诫大家。记住，从今天开始，对聂明宇等人的侦查工作，一定要绝对保密，有关事项要直接向我报告。”

刘振汉举起杯道：“诸位，让我们以刑警的名誉、以法律的名誉，起哲！”

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庞天岳舒心地笑了，提醒说：“你们千万不可冲动，干任何事都要考虑全局。眼下还没到你们赤膊上阵的时候。因为你们手里还没有掌握足以置他们于死地的有力证据。现在咱们只能默默地干，等到关键时刻再狠狠咬住猎物。”

刘振汉等心领神会，一齐站起，敬庞天岳酒。庞天岳爽快地将面前的酒一口喝干。

他们结束了聚餐，走出食堂。天上的月亮正圆，皎洁的月光柔柔地洒在他们藏青色的警服上。刘振汉推上自行车，正欲和王明等人去刑警支队办公室，庞天岳拉住了他。“振汉，你和聂家的关系我最清楚。别看你刚才豪气冲天的样子，其实心里很苦。回家吧，和丽敏沟通沟通。如果这道坎真的还过不去，我不会勉强你。”

刘振汉默默地点点头。

庞天岳又对王明等说：“看你们的了，年轻人。我老了，冲不动－了。但无论何时何地，我庞天岳都是你们的靠山。天塌下来，我替你们扛着。”

李冬小声咕浓：“如果天把山都压倒了呢？”

龚静白了他一眼：“就你说丧气话！我就不信，邪能压正！”

刘振汉骑上自行车，缓缓地蹬着，渐渐隐没在月光之中。

孟琳呆呆地坐在公司里。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口漫进来，浸润着灰色的地毯，平添了几分凄冷。

门铃突然响了。她没动。门铃坚持不懈地响。她明白外面的人肯定知道自己在屋里，不得不打开房灯，开了门。

竟然是小苪走了进来。孟琳竭力掩饰着惊慌，淡淡地问：“你来干什么？有事？”

小苪道：“嫂子，聂董让我来接您。今天晚上他回家，想和您单独聚聚。”

孟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小苪并不告辞离开，平静地道：“下面有车，会一直等着您。”

孟琳的精神似乎就要崩溃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眼一瞪道：“那能请你在楼下等我吗？”

小苪汕汕地转身走了出去。孟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仔细谛听片刻下楼的脚步声。然后便如散了骨架般地瘫倒在老板椅里。

她的脑瓜在急速地转动，猜测着种种可能，越想越感到情况不妙。她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摸起电话就拨小钟的手机号。几声长长的蜂鸣之后，对方打开了接听键。她声音急促地问：“嗯……你在哪里？”电话里无声无息，不一会儿便挂断了。她魂飞魄散，身子一阵发抖，颤着手指拨通刑警支队的电话。“嗯，刑警支队吗？请找一下刘振汉。”话筒里传出龚静的声音，“刘支队啊？他下班回家了。您是哪位，要不要留话？”孟琳“砰”地挂了电话，蜷缩在椅子里。

电话铃紧跟着就响了，是小苪催促她下去。她心一横，拿起坤包，像赶赴刑场般颇悲壮地挺胸冲了出去。

孟琳走进家门时，聂明宇正十分安详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录音机里播放着一首低回轻松的曲子。他抬起脸，关切地问：“吃饭了吗？我给你做一点？”孟琳木然地摇摇头，把包放在茶几上。聂明宇微笑着看她，良久，孟琳垂下眼帘，不声不响地也在沙发上坐下。

聂明宇顺手换下录音机里的磁带，轻轻想下放音键。几声沙沙的空带转过之后，传出孟琳和小钟的对话。孟琳心惊胆战地听着。对话之后，音量骤然提高，是小钟求救求饶的喊叫声。声音尖厉而又嘶哑，充满了对生的渴求和对死的恐惧。尤其是那最后绝望的长鸣，更让人毛骨悚然。房间里顿时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孟琳浑身哆嗦着，慢慢哭了。

聂明宇关了录音机，抽出磁带，递给她。她不接。聂明宇上前搂她的肩膀，她躲闪着。聂明宇轻声道：“别怕，我从来不打女人。”他挨着她坐下。“安静下来，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真的。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觉得太短，有时候又觉得太长了。你说是吗？”

孟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伤心，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泪水满面。

聂明宇抚摸着她瑟瑟抖动的双肩。“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就像你也不会伤害我一样。”

“我已经伤害了你！”孟琳一下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努力抑制住抽泣。“聂明宇，你要干什么，你说好吗！我求求你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受不了了！”

聂明宇作出诧异的样子。“我没有要干什么呀？你应该放松沙……”

孟琳躲到沙发背后。“不不，明宇，你要是当我还是你妻子，还有点情分的话，你就不要用软刀子！我要你说真话！你发怒吧，我对不起你，你要愿意就杀了我，别再这样折磨我了！”

聂明宇耸耸肩。“你疯了！你是我夫人，我为什么要杀你？人犯点错误总是难免的，是不是？”

孟琳略略放下心来，似信非信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用纸巾擦去泪水，“好，明宇。那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聂明宇猛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 目光里有惊讶，更多的是疑问。孟琳垂下了头。他终于开了口：“真的？”孟琳抬起脸，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悄悄捂住脸喃喃着，“太好了！太好了……”

孟琳有些出乎意料地发着怔。

聂明宇忽然跪下身子，抱住孟琳的腿。“这下爸爸该满意了，太好了！孟琳，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卸掉了多大的包袱，这下终于完成了使命！”

孟琳有了一种恶心呕吐的感觉，神情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洁白月光。

6

王丽敏这天晚上的情绪特别好。眨眼之间，她竟然就成了全天都市最大的民营企业龙腾集团的财务主管。她不由想起了毛主席的一句诗，“天翻地覆慨而慷”。激动之余，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全心全意为公司办事，不辜负明宇的信任和期待。

在卧室里转了几圈后，她忽然想起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退缩了。明天就要正经地坐在富丽堂皇的财务室上班了，得收拾收拾自己。于是从包里掏出下午刚刚买来的化妆盒和时尚的内衣，走到了梳妆台前。她打开化妆盒，在几支口红中挑选着。迟疑不定中，她终于拿了一支颜色较为含蓄的一种，对着镜子在嘴唇上轻轻涂抹，一层淡淡的红色登时便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亮丽、年轻、精神。她不禁有些羞涩起来。然后，她又开始修剪眉毛，动作显得生疏笨拙。脸部的工程进行得还算顺利，她接着便套丝袜、穿文胸、着紧身内衣。站在穿衣镜前，她触摸着自己的腹部，发现依然富有弹性。欣喜之中，她情不自禁地转过身。侧脸望去，背部的曲线依然流畅生动……

突然，门被推开了。王丽敏又吃一惊，忙用双手遮挡胸前。亮亮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妈妈问：“妈妈，你干啥呢？”王丽敏面红耳赤，挥挥手。“亮亮，出去！”亮亮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王丽敏哄劝，“妈妈明天要正式上班了，正在试衣服，亮亮先出去好吗？”亮亮磨蹭着不想走，嘴里咕哝着，“妈妈今天变漂亮了，我想看看。”王丽敏板起了面孔，“快去，该睡觉了！”亮亮很不高兴地嘟着嘴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刘振汉走进家门，换了拖鞋，径直进了卧室。此时王丽敏刚把衣服穿齐，果然是光彩照人。刘振汉傻傻地看着。

“又是这么晚才回来！”王丽敏翻了他一眼。

刘振汉终于回过神来，惊讶地问：“你怎么了？不会是神经错乱吧？”

“你才是神经病呢！”王丽敏哼了哼鼻子。“你当我只能是做饭婆呀？”

刘振汉围着她转了一圈，边上下打量边由衷地说：“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如果是在大街上遇到，我还真的不敢正眼瞧你。”他说着倚在了床头。

王丽敏笑了，心里甜滋滋的。她走到刘振汉旁边坐下，道：“振汉，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刘振汉正闭着眼睛琢磨事，很随意地“嗯”了一声。王丽敏接着说：“我打算换个工作，想和你说好多天了。你太忙，成天火烧屁股似的。是做会计师。”刘振汉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根本就没听进她的话。他突然猛地坐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墙，“不好，出大事了！”

王丽敏大吃一惊，看着她。“怎么了你？”

刘振汉不理睬她，嘴里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他目光发呆，口中念念有词，如同着了魔，翻身下床出门。

王丽敏弄不清他是怎么回事，坐在床边发愣。

月光下，毛毛徘徊在贺清明住处的门口。犹豫了一阵后，她终于下了决心，悄悄走到门前，凝神听着。

正在屋里抽着烟写着什么的贺清明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慌忙收拾起纸笔，站起身来，摄手摄脚走到门后，猛地拉开了门。两人愣愣地对视着。终于，他们拥抱在一起。毛毛哭了。贺清明镇静一下情绪，道：“进来，我有事要和你说！”说着，他把门关上。

毛毛走进房里，在沙发上坐下，等着贺清明开口。贺清明在她对面坐好，这才小声说：“毛毛，我要跟你说的事非常重大，你暂时千万不要传扬出去。相信我，将来一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行吗？”

毛毛神情庄重地点点头。

“我正在写的这份材料，是天都市龙腾集团从海关走私大量高档车辆的事实和证据。还有……还有贿赂我及其他海关官员的情况。这个公司还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人越货……”

毛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贺清明接着道：“是真的。别看天都市表面上平静，实际上是外人无法了解的黑暗埋在深处。我真是受够了。”

毛毛震惊之余有些不能理解，不由问他道：“那您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或是索性告到中央？谁都有这个权利的。况且，您也被迫受过贿。”

贺清明悲伤地说道：“我已经想过，自首、坐牢甚至死刑，这些我都不会在乎，都能承受，总比在这里不死不活地被人控制着强。可是，你应该知道，我还有残疾的丹丹。她还小，以后生活的路还很长。一旦我豁出去了，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而且还将面临非常危险的境地。那帮家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这样说的话，这里的人们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了？这不是无法无天了吗？”毛毛不由提高了声音。

贺清明示意她小声点。“你会慢慢了解这里的险恶和残酷环境的，到那时你会更感到吃惊。所以，我在写的这份东西，想完成后交给你带回北京。”

“放心吧！贺老师，我一定做到。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但你也要慎重考虑好，这肯定有很大的危险和不可想像的后果。”

毛毛深情地看着他。“其实，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早点儿解脱出来吧，贺老师！”

贺清明看着墙上丹丹的照片，“所以，我要托你一件事。我知道你的同学有很多在国外。我虽然国外也有关系，但已经不方便了。希望你能通过可以疏通的途径，想办法把丹丹办到国外去念书。那时，你把这份材料一公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毛毛抓住他的手。“那您呢？难道就这样把自己断送掉？你完全可以自首立功后求得从轻处罚，重新开始生活！”

贺清明抽出自己的手来，苦笑笑说：“只要丹丹稳定了，我就无所谓了。我是罪人，违背了我贺清明一贯的做人准则，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毛毛，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主意已定。等我材料一写完马上就给你，但你必须向我保证，在此之前，不能向任何人泄露。你能做到吗？”

毛毛偎在他的肩膀上默默流泪。“贺老师，我从前一直很尊敬您，现在更是。我真的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我们重新开始生活。真的！”

窗外，夜色正浓……

第十四章

1

王明和李冬、龚静还有马荃、汤文军坐在办公室里讨论案子。龚静快言快语，首先发言。她认为如果真像庞局长说的那样，他们现在要做的还不止那两起案子。王明马上表示同意。李冬问他们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新线索。王明笑笑说，还是让龚静把话讲完吧。龚静也不客气，又接着阐述说，你们想过没有：那些人胆大到冒充刑警，而且竟然直接用王明的名头，头天早上先把那两个女孩住的地方给抄了，第二天下午又把小白给抢走了，每次都是早到一步，他们会是什么人。王明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李冬催他赶快发表高见。

“也许……”王明欲言又止，一脸诡异的表情。龚静正要做结论，王明猛地举起手，制止她说话。“等等，大事！真要这样就出大事了！”他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像是人定了一般。墙上的钟“喀咔、喀咔”地走着，越来越响，李冬和马荃、汤文军不知所以然，眼睛紧紧盯着他。龚静皱眉思索着。他一拍大腿，大叫一声，“真出他妈大事情了！”

“还能有什么大事情？不就是这伙人和龙腾公司有关系吗？”龚静不以为然地道。

王明站起来道：“差矣！绝不仅仅只是这些！”他很神秘的样子宣布，“咱们险些错过一条重大的线索！”

龚静看看马荃，马荃看看汤文军，汤文军又看看李冬。李冬只好瞄瞄王明，对龚静道：“今天要是不弄点花样出来，看来又是歇不了了！”

王明不理睬李冬的奚落，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说：“两次扑空。一是遇害女孩的住处，二是别墅小白的赌场。都是被一伙警察抢先一步，这说明什么？”

汤文军接口道：“我们内部有奸细。”

王明摇摇头说：“汤文军，你脑子里就是一锅汤。还是一锅浑汤。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们推理的吗？有奸细，这种结论傻子也能作出来。你们再想想，想想再说。”

龚静不高兴了，因为她也是警校来的。于是，瞪了王明一眼道：“别故弄玄虚了，你就说吧！”

王明一脸严肃地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不是我不说，而是我不能说。因为……实在太可怕了！”他非常认真的神情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被人砰地撞开了。他们一惊，见是刘振汉站在门口。刘振汉扫了他们一眼，大步走进来。

“刘支队，我感觉到了，你会回来。”王明慢慢坐回了位子。

刘振汉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过来，你是半仙？”

王明夸口说：“在摸你脾气方面，我不是半仙，是整个神仙！”

“那王神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刘振汉走过去在暖气片上烤着手。

“当然知道。”王明挤眉弄眼。“从明天开始，咱们两拨人要合吧？”

刘振汉不置可否地晃晃头，问：“什么意思？”

“别装了，刘支队，你来就是说这件事的。”王明胸有成竹的样子说。

“小王八，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抢我的功。”刘振汉笑了。“刚才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看我老婆化妆，脑子里一激灵，突然意识到咱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停住口，看着王明。“你小子接着说吧！”

王明清清嗓子道：“诸位，从我们前期侦查的情况看，我们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完全处于被动局面。两伙警察显然是同一犯罪集团，而海滩女孩被杀案和海边阿强被撞案以及赌场小白被劫案，可以断定是同一犯罪主体实施。这所有的一切，都与龙腾走私案有着紧密的联系。也可以说，就是聂明宇他们所为。从而我们可以得出更为严重的结论：这一切仅仅只是露出冰山之一角！”

“王明说的不错！”刘振汉站起身来。“这两伙假警察其实是同一伙人，两起案子有着同样的背景。如果推测不错，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有着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他们的犯罪行为不仅有预谋、有计划、有针对性，而且他们还具有各方面的势力。海关已被他们控制，官方有他们的代理人，当然，还有雄厚的经济实力。这不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或是走私案件，我们将要投人到一场无法预知结局的大搏杀、大较量，你们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吧！”他顿了顿，“我刚才去了庞局长那里。他指示我们，目前最迫切的就是查出确凿的证据，然后剩下的事情他来办。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两个专案组合并，集中力量，从已发生的刑事案人手，尽快查出证据！”

王明等人神情庄重地听着，都在心里暗暗使着劲。

深秋的檀山，层林尽染，小鸟在树杈间蹦跳惆啾。颜名和蕾蕾在泛黄的草地上漫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随风晃动着。

“蕾蕾，能告诉我五年前为什么不辞而别突然离开天都吗？”颜名盯着蕾蕾的眼睛问。

蕾蕾眺望着远方。“告别的最好的方式是悄悄地离开。本来我以为，这一生咱们也许再也无缘相见。”

“能否告诉我原因？”

“你真的想知道？”蕾蕾脸上涌出哀伤，望着哗哗摇动的树叶。“就像这树、这草，经过风雨，已经失去了春天的青翠，它们向往的只能是飘落、腐烂，在泥土里默默地消失！”

颜名从她的话音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马上道：“你看这树叶，它们经过风雨的吹打，霜露的浸染，不是愈加美艳、愈加富有内涵了吗？我更加喜爱它们了，因为它们不仅成熟丰富了，而且具有了献身的精神！”

蕾蕾凝视着他。

“人生就是这样，不经风雨，不遭坎坷是苍白的。只有在艰辛和磨难中一步步往前走，才能进人一个非凡的境界，也才是完全的人生！”

蕾蕾脸上飞出了红晕，嗫嚅着：“你真的这样想？”

“你说呢！”颜名笑着反问：“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很浅薄庸俗？”

蕾蕾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谢谢你，颜名！谢谢你又给了我信心和欢乐！”

颜名一把推开她。蕾蕾愣住了。颜名指指她背后。她转脸望去，只见在不远处，阿三正躲躲闪闪地偷偷拍照。她顿时恼了，要前去责问。颜名拉住了她，轻声道：“这个人，我想你也许认识。你很不简单哩，成戴安娜了。咱们还是学着王妃的样子开溜吧。”

蕾蕾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挽着他的胳膊向山下走去。他们很快便到了盘山路上，这时正巧有一辆出租车开来。颜名拦住，然后对蕾蕾道：“你是公主，先走一步吧，我还想再转转。回去代问你的大款哥哥好。”

蕾蕾显然能听出他的讥嘲之意，忙解释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好多人不喜欢他。其实，他就这样，了解了就知道他人挺好的。”

颜名没有接话，拉开车门，作了个“请上车”的手势。蕾蕾有些不情愿地钻进车里。颜名看着出租车开走，转身隐人了树林。

树丛中的阿三正在收拾摄影器材准备离开。颜名突然出现在他背后。阿三慌乱的样子道：“啊？我来拍拍照，这里挺漂亮！”

颜名笑笑说：“就我一个模特了，你还有兴趣吗？”

2

当一个人影从三十多层高的天都大酒店上飘飘扬扬往下飞坠时，街旁眼尖的行人不由发出一阵惊呼。“砰！”人重重地落在人行道上，鲜血四溅，面孔朝下，已成了肉饼。

人们“嗡”地一声围了上去，有人反应敏捷，打开手机，拨通了“110”报警台。

很快，警车鸣着尖厉的警笛飞驰而来。刘振汉和王明等挤开人群，迅速进行现场勘查。照相机“咔咔”地响着。法医翻开死者，从他那血肉模糊的面相上仍可依稀辨认出，是白晓辉。结论很快便出来了：系生前坠楼而亡，死前喝了大量的烈性白酒。至于是他杀还是自杀，有待于进一步侦查。

死者周围已经被警戒线隔开。围观的人们热烈地议论着，话题大都是围绕着自寻短见展开。龚静和李冬等作着角度的测量，以确定坠楼时的大致房间。

这时，马荃和汤文军匆匆走了过来，在刘振汉和王明面前站住。马荃道：“调查过了。客房部经理证实，他是住三十二层的3206房间，一直都是一个人呆着，服务员要去打扫房间，都被他回绝了。”汤文军补充，“3206房间里没发现任何可疑线索，只有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白酒瓶和一袋没吃完的花生米。”

“我们再去房间看看吧。”刘振汉对王明道。王明点点头，二人向天都酒店大门走去。刘振汉边走边问王明：“你相信这是自杀？”

“鬼才相信！”王明愤愤地回答说。

“杀人灭口只是一个方面，他们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哩！”刘振汉淡淡的口气。“警告所有的知情者，也是警告你我！”

王明挥挥拳头。“我知道，这是一场恶战！刘支队，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吧！”

“我的意见是取消匿名信的调查工作，必须集中力量侦破海滩女尸案和檀山别墅赌场案，包括白晓辉的死。我们不能再分流人员了。”刘振汉说着推开酒店的大门。“我是在海边长大的，船在惊涛骇浪里行进，最重要的就是镇静和不迷失方向，当然，还有勇气和意志！”

王明摁亮电梯指示灯。“这我清楚。我们的对手不仅强大，而且还很聪明，很像是个经过战争的军人。”

“聂明宇当兵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连长，有独立指挥作战的权力，以施展他的军事才能。”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刘振汉话锋一转。“王明，你要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的严峻程度。小白从天都市楼层最高的宾馆上摔落在闹市区，已经向我们发出了信号。我不能担保每一个参加这场拼搏的人都能平安无虞，它的严酷用你死我活来形容，丝毫都不为过。”

王明看着闪烁向上的电梯指示灯。“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他们几个还年轻。可能的话，我们要尽量保护他们。”

“还有你，也一定要善于保护自己。”刘振汉神情郑重。“我现在是处于风口浪尖上，只能是无遮无拦地往上冲，目标最大。万一我失败了，担子就只能落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学会等待，要保存好所有的材料和证据，相信组织相信法律。等将来机会来临时，把案子继续下去。”

王明看看他，道：“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吧？”

刘振汉加重语气：“完全有可能！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你别忘了，我不久前才领教过这个滋味。何况，这次又是已经危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电梯升到了三十二层。刘振汉和王明快步走出电梯间。

龙腾集团办公室王主任，带着王丽敏参观办公大楼。他颇有些自豪地向王丽敏介绍说，龙腾集团是一个综合了二十多种行业的民营企业。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走廊，他向她展示着一个她从未见识过的庞大高速运转的现代化产业集团。每个工作间里都是整洁明亮，一台台电脑在闪烁；每一个员工都在忙碌着，像觅食的蚂蚁……

最后，王主任带着王丽敏走进了财务室。这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屋子，里面大约有十几个玻璃隔间，每个隔间的办公桌上都摆放着最新型的联想电脑。会计们正端坐在电脑前，认真地工作着。

“诸位，请暂停一下！”王主任大声道。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看见是王主任，便纷纷站了起来。王主任介绍说：“这位是集团新任财务主管王丽敏女士。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在一起工作了1”

王丽敏局促不安地朝大家点点头。财务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的会计们都微笑着向她致意。王丽敏脸红红的弯弯腰道：“我叫王丽敏，请大家多多关照！”

王主任摆摆手。“不是他们关照您，是您要多多关照他们！”

“是啊是啊！王总管，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您尽管批评！”会计们纷纷巴结地向王丽敏表示着。

王主任向里走。“我陪您到办公的地方看看。”

他们走到大厅的尽头，有道门，门上有块金灿灿的标牌，上面是“财务总管”几个仿宋大字。王主任推开门。“就是这里。我让人刚刚打扫了一下。你满意吗？”王丽敏走到他身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她眼前是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的四壁是柔和的淡黄色，一面墙上挂着集团所属企业、工厂和驻外省市的分布图，另一面墙上是集团公司的财务分流表格图。在窗台上，摆放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盆景。墙角里摆着纯羊皮的白色转角会客沙发，旁边是银灰色钦金外壳的音响设备。房子的正中央是一个阔大的老板桌，桌后是深黑色的高背皮转椅。在老板桌的旁边是奶油色的电脑台，台上是一尊瓦蓝色的IBM电脑。这一切显得整个办室显得大气而又不失时尚，豪华中又透出典雅。王丽敏的嘴张着，半天也没合拢。

“公司规定，您是享受副总经理级的待遇。”王主任郑重其事地说。

王丽敏走过去，摸了摸红得发紫的老板桌，激动里透出一丝不安，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王主任悄悄对她道：“我告诉您一个消息，可别透露出去。”

王丽敏眨巴眨巴眼，忙点点头。

“公司快要收购你们原来的棉纺厂了！”

“真的？”王丽敏吃了一惊。

“是真的。”王主任以肯定的语气道。“收购之后，您要是愿意，把厂长找过来当您的秘书怎么样？”他笑着调侃。

王丽敏连忙摆手：“别，别……”

“那小子想报复您丈夫，才让您下的岗。等我们把那个厂子收购过来，也让他下岗！”

“别！千万别……”王丽敏真着急了。“千万别这样！”

“您呀，心太好了！”王主任笑着提醒她：“财务上的事情，可不能心软！”

王丽敏忙表态：“您放心，我绝不会的！”

“从现在开始您就可以工作了。张总让我转告您，替他和董事长管好钱匣子。拜托了。”主主任玩笑似的给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王丽敏忐忑不安地小心翼翼地坐在高背皮转椅上了。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荣耀感。 自己的存在价值终于被认可了，这里面自然还有聂明字的信任和他真情的帮助。她决心在龙腾集团、在这个有着勃勃生机的经济实体中好好干一番事业。她从手包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镜框，放在老板桌的一角。镜框里，他们一家三口在和和美美地笑着。尤其是刘振汉，嘴咧得露出了全部的牙齿，在乌黑的脸膛衬托下，白得耀眼。她多么希望此时他能在这里，和她共同分享幸福。突然之间，她又想到了他坚决反对的态度，心里不由一沉。她决心晚上回家，必须和他说清这件事。

3

孟琳坐在临海的浪淘沙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里，眺望着窗外。清澈明净的秋空下，艳艳阳光照耀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一只又一只海鸥在雪白的浪花上嬉闹着，浪花冲净了它们的羽毛，阳光镀亮了它们的翅膀。它们飞得如此潇洒，如此尽兴。孟琳无限神往的神情里透出无法自抑的羡慕，不由得喃喃自语：“多么自由的精灵啊！”

“自由和限制总是相辅相成的。”聂明宇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旁。“就像火车不能离开铁轨，轮船不能离开航道一样。没有了堤坝，河水就会泛滥；没有了监狱，人们便不会再有安全感。”

孟琳怔了怔，不置可否。

聂明宇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今天有空？你约我见面很难得呀！”

孟琳犹豫了一会儿，道：“明宇，我想说的还是工程的事。”

聂明宇道：“妈妈不是答应你了吗？这种事我是不好和爸爸说的。我知道，你想赚钱，想有自己独立的事业。这是好事，我也是一直支持你的。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好像还有更多该做的事。你说是吗？”

孟琳显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所以并不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其实，我们公司完全可以凭实力争取到这个工程，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反倒要顾及。”

聂明宇沉吟片刻后道：“这么个小小工程又能赚到多少钱？先放一放吧。”

孟琳对他的漠然和敷衍早有心理准备。她脸无表情地说：“那我们说说那件事。我心里一直不舒服，想把孩子做了。你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你怀孕的时候想过他正常吗？”聂明宇打断她的话，脸拉了下来。“告诉你，正常得很。别的我不多说了。孩子不能做。你最好别做傻事。”

孟琳侧脸看窗外。“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不，你是在威胁！”聂明宇沉声道。

孟琳沉默了，继续看海面上上下下翻飞的海鸥。

聂明宇此时心中却不禁七上八下起来。他真有些担心她会采取断然措施报复聂家。于是，婉转地说：“我教给你一个办法，你会得到想要的工程。”

孟琳转过脸来，笑了：“你也会得到想要的孩子。”

聂明宇耸耸肩道：“咱们毕竟是夫妻嘛！”

孟琳苦笑，睁大双眼盯着他，静待下文。

“你可以直接去找爸爸，不是在家里。”

“你还不了解你爸爸，他为官一贯清廉正派，出了名的。儿媳妇去市委找他要工程，你觉得他肯吗？”

“他当然不会答应。但人都是有弱点的。你直接告诉他，你怀孕了。”

“明宇，我知道。老头子朝思暮想地想要一个孙子。一旦他知道，我就没了做掉胎儿的可能。这正是你想实现的。”

“真是惟女子与……”聂明宇停住口，觉得说这些挺无聊，转向原来的话题。“如果你想得到这个你认为收益不小的工程，就去试试。我也仅仅只是建议。”

“你能肯定你父亲会为一个未来的孙子，不顾自己几十年的清廉名声吗？”

聂明宇笑笑说：“他会的！”

刑警支队会议室里，刘振汉和王明等刑警支队的民警们围坐在会议桌四周。陆伯龄、庞天岳等领导坐在顶端的首席位置。

“刚才王明已经说了，他们这个小组近段时间的侦查没有任何线索。所以，他请求撤销对匿名信的调查。请领导指示。”刘振汉抬起头来，看了庞天岳一眼。

庞天岳道：“要撤销对匿名信一案的侦查事项，我已经汇报过了。请陆书记先说说吧。”

陆伯龄轻轻嗯了一声，便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好长时间也没开口。

刘振汉忍不住了。“匿名信那个案子，我一直是亲自过问的，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突破。现在重大恶性案件不断发生，刑警支队人力严重不足。所以，我恳请领导批准，先暂停匿名信的调查。”

陆伯龄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了：“我想，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在人手紧张的情况下，我同意你们的做法。但是，我不同意不作结论就放手的计划。如果现在查不出什么问题，我建议你们就可以作结论了。这些天市委领导催着我要匿名信的结论，已经催了好多次了。”

刘振汉和王明互相看了看。王明坐直了身体，道：“哎，陆书记，我一直是具体负责查这个案子。我总的感觉是在现有人力物力条件下，难以在较短时间内查实。但这不等于龙腾公司就没有问题，只是暂时放放而已，现在就作结论恐怕有些不大合适。”

陆伯龄心里很不愉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现。他笑眯眯地看着王明道：“我们要的是证据，而不是怀疑。”

王明软顶了一句：“上法庭的证据没有，够立案的证据可是不少！”

陆伯龄的不悦之色终于还是不由自主露了出来。“有证据就查吗，为什么要停呢？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的执法工作是严肃的，一个案子悬置一年两年不给结论的非正常现象，不能再发生了！”

庞天岳咳嗽一声，道：“陆书记说的对，我谈谈我的看法。”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他。“现在，省公安厅对海滩枪击案非常重视，也是限令必须破案。龙腾走私案，市委也是限令尽快查清楚。我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哪一个案子有把握在近期内侦破，咱们就先上哪一个。这样，对上面也好有个交待。你说呢，振汉？”

刘振汉自然明白庞天岳的用意，马上接口道：“我觉得海滩女尸案比较容易一些，受害人头像已经复制出来。而匿名信的案子还没有具体线索。我建议还是先集中警力侦破女尸案吧。”

陆伯龄盯着他问：“那龙腾公司的案子什么时候才能有结论？”

“这……”刘振汉想了想，道：“如果可以的话，王明这两天先写出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报上去。我们集中精力破海滩女尸案，等破了这个案子后，马上就投人龙腾的案子，争取以最快的速度作出结论。”

陆伯龄狠狠心道：“好吧。我给你们二十天时间，必须拿出龙腾公司的结案报告！”

庞天岳一愣。“二十天？”

刑警们纷纷议论起来。

陆伯龄道：“二十天已经很宽松了。”他说着，把脸转向王明。“你要尽快把报告给我，我看看再说。你在报告里最好把目前调查的进度、有关的具体情况都写得详细些，要有个初步的总结。我也好向上级汇报。”刘振汉和王明都有些不满。王明勉强地点点头，低声说：“好吧。”

4

散了会之后，刘振汉就早早地往家赶了。现在行动的方案大致已经确定，他想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路，确定一下侦破的步骤。

他打开家门，发现王丽敏正在等着他。穿着很是得体。他开玩笑说：“你解放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不会连饭都不做了吧？”

王丽敏笑着捶了他一拳，“去你的！我准备晚上请你下馆子，亮亮还有几道作业题，做完了咱就走！”

“你请我下馆子！”刘振汉很是吃了一惊。他伸出手摸摸她的额。“你没发烧吧！”

王丽敏打掉他的手，认真地说：“振汉，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我想跟你说个事。”

“两口子说话还这么正儿八经的。”刘振汉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事说吧，我洗耳恭听。”

王丽敏鼓了鼓勇气，“我一直想和你说说我工作的事，你听不进去。看来，我真的不如你那些罪犯重要了！”

刘振汉打着哈哈：“说！说！这几天不是太忙吗？”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王丽敏刚要讲，亮亮从小房间里溜出来了。她把儿子赶进去，反锁上门。接着道：“我已经到龙腾公司上班了，担任主管会计！”

像平地炸了一声雷，把刘振汉震得直发蒙。他眼睛瞪得鸡蛋似的，直愣愣看着王丽敏，半天气都没喘出来。王丽敏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嗫嚅着说：“我可是凭本事去的……”

“放屁！”刘振汉霍地站了起来。“不管你怎么去的，赶紧给我撤出来！”

王丽敏也火了：“我也告诉你：我不！为了这个家，为了亮亮，我决不！”

刘振汉怒气冲冲地转着圈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现在是调查聂明宇的关键时候！你上人家的圈套，会影响整个案件的进程的！你懂不懂？”

王丽敏针锋相对：“我什么都不懂，只懂明宇是咱自己家的兄弟，是个重感情重义气的人！他看不下我们母子这样生活下去！刘振汉，不要什么事都和你的工作掺和着！我跟你十几年了，你为我们母子想过什么做过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又是脑白金又是钙中钙，亮亮连鸡蛋都得省着吃，你忍心吗？我现在自己找了工作，你调查你的，我工作我的，怎么了？”

刘振汉黑脸变成了紫脸，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说别的你也不懂，你明天必须给我回来，不然，我就去找明宇！”

王丽敏双眉一立：“你敢？”

“我现在就去！”刘振汉说着就向门外冲。

王丽敏拦住，二人扭打着。刘振汉一把推倒她。亮亮在拼命捶打小房间的门，哭喊着。王丽敏也哭了：“好你个刘振汉，十几年了，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你心是够狠的！难怪连明宇兄弟都不放过？现在连我也打了！正好，咱们离婚！”她说罢，转身跑出门去。

刘振汉打开小房间的门，亮亮奔了出来，用头撞他的腹部，哭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刘振汉呆呆地站着，周身感到彻骨的寒冷。

海滨游乐园里，甚是热闹。因为是周日，所以，游玩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颜名和蕾蕾在过山车上紧张地大叫着。不一会儿，他们又爬上了海盗船，在角度颇大的摇摆中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做完了海盗船的游戏，他们在海边漫步。蕾蕾拉起他的手问：“怎么样？大画家，比你总呆在蜗居里有意思吧？”

“未必。”颜名望着湛蓝的大海。“我现在头都大了，还是想回去安一静一下。”

蕾蕾说：“那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来到了离海滨游乐园不远的天主教堂里。教徒们正在跟着神父做礼拜。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下。蕾蕾很快便进人了境界，闭上了眼睛。诵完圣经后，蕾蕾睁开了眼睛。颜名悄声道：“原来你还是个圣徒。你刚才在祈祷什么？”

蕾蕾看着他说：“女孩子的心愿。”

颜名由衷地道：“蕾蕾，我总觉得你是个不一般的女孩。尤其是这几年没见，你更是成熟了许多。但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吗？”

“是家里的事……”蕾蕾欲言又止，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具体说，是我两个哥哥之间的事，但我有信心帮助他们言归于好。”

“你有两个哥哥？”颜名不禁迷惑了。

“严格地说，另一个不是我的同胞哥哥，但他和亲哥哥一样。我们三个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蕾蕾解释道。

颜名似乎有了兴趣。“能和我说说你的亲哥哥吗？我们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蕾蕾一提到哥哥，便不自觉地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当然了，他是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有个性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为我抵挡风雨。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很依赖他。他当兵时打过仗，也受了伤，是挂着勋章复员的。他今天做到这么大，得罪了不少人，可能和他的个性有关系。别人很难真正了解他。”

颜名若有所思地说：“看来，除了你，外人很难了解这位本市的杰出青年企业家了？”

蕾蕾警觉起来，问：“你什么意思？”

“也许是传言听得太多吧。”颜名扯扯她。“咱们去外面转转如何？”

他们走出了教堂，在青青的草地上慢慢走着。蕾蕾调侃说：“你真像是个潜卧隆中的诸葛孔明，三尺蜗室，便知天下之事！”

颜名笑了：“蕾蕾，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少出门吗？不光因为城市闹区的喧哗，我还有一种感觉：这个城市里有一股邪恶的味道。”

“说你是诸葛亮，你竟还真摆起了八卦阵，这可比危言耸听更让人害怕！”蕾蕾不以为然地揶揄说。

颜名严肃起来。“我说的可是真话！”他看着教堂栅栏外流动的车河人海。“你自己一定要多小心，这个城市会把人不知不觉地搅进去！”

蕾蕾挽住他的胳膊。“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个人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颜名一把搂住她道：“没事，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蕾蕾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颜名无奈地长叹一声。

5

孟琳反复琢磨了聂明宇的建议后，觉得有些道理。知父莫若子么，她决定去试试。

走进市委办公大楼，警卫拦住了她。她拿出证件，警卫检查着。这时董盛正好出来，一眼看到了她，有些惊讶地道：“孟琳，你怎么来了？有事？”孟琳点点头，“我找老爷子。”董盛给警卫打了招呼，便带着她上楼。

“是为工程的事找聂书记吧？”董盛问。

“你怎么知道？”孟琳诧异地看看他。

“是明宇告诉我的，他让我帮你说说话。”董盛据实回答。

孟琳心里一动，明白聂明宇的确是用了心，便稍稍有了些慰藉。

董盛接着又说道：“老太太也帮你做过工作。可你知道，聂书记这个人原则性很强。我刚才跟他提起这事时，他还批评了我。看起来，希望不大啊，你心里要有个数。”

“我知道了。谢谢你，董秘书。”孟琳思索着，边走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遍。

董盛走到标有“副书记室”牌子的门前站住，对孟琳说：“你稍等片刻，我去说一声。”他推开门，走进里间。正在批阅文件的聂大海抬起了头。

“聂书记，您现在有时间吗？有人想见您！”董盛躬身说。

聂大海又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并问：“约好的吗？”董盛摇摇头。

“你去谈谈，看看什么事。”

孟琳闯了进来。“爸，我想还是得您亲自谈。”

聂大海一怔，抬起头来，见是儿媳来了，脸上马上有了笑容，“孟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净捣鬼，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孟琳在沙发上轻轻坐下。“公事。”

聂大海愣住了。董盛知趣地退出了办公室。

“爸爸，我实话实说了。您跟方主任说说，把市委招待所的工程项目给我吧。凭我们公司的实力，您可以调研，比任何竞标公司也不差。”孟琳一坐下来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

聂大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高兴了，摘下脸上的花镜道：“孟琳，你怎么……我怎么能跟老方打这种招呼？你应该明白，就算你能行，你是我儿媳，项目给了你，别人会戳我们家脊梁骨的。”

孟琳也嘟起了嘴：“爸爸，这么说，做聂家的人，就要比别人受更多的不公平对待了？您做了一辈子的官，临退休了，也该为自己家想想了。何况，我们又不是以权谋私，是凭实力公平竞争吗？招标会快开了，爸爸，再不打招呼就晚了。”

聂大海为孟琳的不谙世事感到很恼火。这是明摆着的事么：市委的建设项目给了常委副书记儿媳去做，老百姓的唾沫也能淹死你，这不是自毁清名吗？他板起了脸，对孟琳严肃地说道：“我当了一辈子的官，不错，是苦官。可是，谁叫我是党员，是公仆呢？我并不是唱大道理，这人心是杆秤呀！孟琳，你这个忙，我不能帮！”他说着站起身来，很恳切的样子劝导她，“你和明宇在事业上干得都不错，这就可以了，做生意首先是做人，要堂堂正正，歪门邪道的事千万不能沾。再说，钱和利是没有止境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适可而止。回去和明宇商量商量，别整天两个人都在外面跑，留一个人顾顾家。都老大不小的了，应该考虑后代的大问题了。”

孟琳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爸爸，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转身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您，我怀孕了！”

聂大海稀疏的双眉猛地跳了两下，大声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但是医生说我坐胎不稳，随时可能流产，不能受刺激。不管怎么说，该是个好消息，您说是吗，爸爸？”

聂大海兴奋得直转圈。“明宇知道吗？有没有检查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猛地站住，“孟琳，下午我早点儿回家，来家里详细说说，别忘了叫上明宇。太好了，咱们要好好庆贺庆贺……对了，注意点，要听医生的话。”

“只要不受刺激，应该没什么问题。”孟琳说完，提着包匆匆离去。

她的最后一句话，聂大海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呆呆地看着儿媳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刘振汉把亮亮送到学校，又接连拨了几个电话，都是令他失望的回答。王丽敏无影无踪。

他在刑警支队门前停下自行车，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办公室。见支队长萎靡不振的样子走进来，王明凑上去问：“怎么了头？出事了？”

刘振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丽敏被聂明宇请到龙腾当财务主管，我不让。她和我要闹离婚，跑了。我找遍她的同事好友家，都没有，也不知去哪儿了！”

王明把毛巾往桌上一摔，道：“这个聂明宇，也太孙子了，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你？”

“说话注意点儿，别骂人！”刘振汉瞪了他一眼。

龚静赶紧道：“那直接到公司找她不就完了吗？”

“不行！”李冬分析说：“看来，聂明宇是希望刘支队直接找过去，发生正面冲突。”

“嗯，有这个可能。”王明若有所思，“他就会为以后我们的调查，找个私人借口。”

“好了，还是继续干你们的活吧。我琢磨着，她闹闹自己就回来了。”刘振汉说完站起身，走向支队长室。“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任何人都不准打扰我！”

午后的阳光依然灿烂，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射进来。刘振汉窝在椅子里，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显而易见，明宇胆怯了。不然，他不会如此明显地把丽敏招进他的公司。尽管不排除他想利用这一招孤立他瓦解他，但他仍把丽敏和他当作一家人是不容置疑的。否则，他完全可以利用权势或暴力置他于死地。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如果查实了他犯罪的证据，他能给他戴上手铐，把他送上审判台和刑场吗？如今，他不得不再次向自己提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他该如何面对聂叔、冯姨和蕾蕾，还有孟琳和丽敏。血浓于水，这种深深的情谊和难以化解的骨肉之亲真能轻易地割舍吗？

一颗硕大的泪珠慢慢从他的眼角溢出，在灿灿阳光的映照下，晶莹如玉……

第十五章

1

火车站月台上，毛毛拿着行李准备上车。贺清明默默地帮她拿着行李。丹丹在一旁恋恋不舍的样子看着。毛毛拥抱了丹丹，然后转向贺清明道：“贺老师，回去吧。丹丹的事我回去就办，先把她的简历传过去。斯坦福大学一般是会资助这种残疾学生的，应该说问题不大，您放心吧。”

贺清明有些激动地说：“我放心、放心。就是你也要多保重自己。”毛毛点了点头，忽然有些惊惶地望向他的背后。贺清明发现她的眼神不对，忙转过身去。只见远处张峰带着几个人正急急地走过来。

张峰很快便到了贺清明他们身边。贺清明呆呆地注视了他片刻，便用身子挡住毛毛和丹丹。张峰笑着问：“真巧，贺处长！怎么？来送人？”

贺清明弄不清他的意图，于是惴惴不安地试探着反问：“张峰，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这问的就奇怪了，我来送人呀！”张峰晃了晃身子。“我的一个朋友今天也去北京。怎么？不能来了？”他对跟在身后的几个马仔摆摆头，“你们先去，我和贺处长聊几句。”

趁着张峰吩咐手下的间隙，毛毛拥抱住贺清明，在他耳边悄声道：“材料写完后寄过来，我等着！”说罢，跨上了火车。

贺清明转身推着丹丹向出口处走。张峰紧紧跟了上去，很随意的样子道：“贺处长，美国密西根州我们有分公司，斯坦福大学我们也有一些研究项目。您要是需要帮忙的时候说话。”贺清明惊愕地不由停住了脚步，转过脸去，愤怒地看着他。

“兄弟，人在江湖，自顾尚且不暇，别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其实，你我都一样，还是好自为之吧！”张峰说着，轻叹一声。

贺清明久久盯视着他，品味着这暗藏锋机的话语，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无奈。

张峰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带领马仔走了，留下发呆的贺清明。

“爸爸，是不是张叔叔他们又要帮我？那就不用毛毛阿姨了！”丹丹抬起头，满脸天真地看着爸爸。

红旗轿车在小楼前缓缓停住，聂大海跨下车，快步走进家门。他边进屋边兴奋地大声喊：“老太婆，快炖鸡汤，有好消息了！”他见无人应声，扫视了客厅一眼，发现空空荡荡。于是，推开了卧室的门。只见孟琳正和冯月梅一脸泪水地坐在那儿。他愣了愣，“怎么了，你们？孟琳我怎么没看见你的车？明宇呢？”

“爸爸，现在我不敢开车了。”孟琳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

聂大海忙不迭点头：“对对，小心点儿好，你现在可是要格外注意保重身体，两条生命呢！”

冯月梅瞥了他一眼：“亏你还说得出口。你知不知道，女人这期间是不能生气的？本来孟琳坐胎就难，说不定什么时候不留神就出问题了，看你还乐不？”

“我怎么了？”聂大海不知所以然地摸摸后脑勺，看着孟琳。“是不是明宇又欺负你了？”

孟琳不置可否。冯月梅把话接了过去：“明宇怎么会欺负孟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有些人，不顺着咱孟琳的心……”

聂大海马上便明白了，他关上门走进了客厅，闷闷地斜倚在沙发上。冯月梅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劝导着说：“老头子，不就是一个工程吗？给谁做不是做？给了咱们孟琳，她一高兴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多好！而且，她还答应等你退了休，给咱们一套房子呢！”

聂大海瞪了老伴一眼，板起了脸，沉声道：“冯月梅，你给我听清楚，我还没到想孙子想糊涂的地步！我们几十年过来，对别人可以义正词严，对关系到自己利益的事，就可以假公济私吗？这工程怎么可以成了换孙子的条件？可以吗……”

“你个死老头子，小点声行不行？”冯月梅抓住聂大海的膝盖，朝卧室看了看。然后回过脸来，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老头子，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孟琳这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对聂大海道：“爸爸，我懂您的难处。我哭不是为别的，是说起您们二老盼了好久孙子，终于盼到了，高兴的。我会尽量保住这个孩子。爸爸，我真的不会再向您提工程的事了，您放心！”

聂大海满脸歉疚地说：“好孩子，谢谢你能体谅我。工程的事我的确不好过问。你能懂事我很高兴。如果你的公司有什么困难，我想明宇会支持帮助的。一码归一码，千万不可混为一谈。咱们该吃就吃，该补就补，在这方面决不能亏待你，今天就让我这个做爸爸的先表现表现，服侍你……”

“改天吧，爸爸。”孟琳打断他的话。“今天公司还有事，我要过去看看。”她说完转身就走。

冯月梅嗔怪地看着发愣的聂大海。

孟琳出了小楼，踉踉跄跄地走着。她停在街边，面对残阳的余光，捂住嘴，不由哭出声来。

2

刘振汉推着自行车从刑警支队院里往外走。龚静带着亮亮从外面走了进来，问：“刘支队，干吗去？嫂子有消息吗？”

“听说住公司呢，这个人脾气倔。”刘振汉苦笑笑，看着儿子。“亮亮，怎么这会儿就下课了？”亮亮侧着脸看旁边，不睬他。

龚静接过话说：“上午考试，他不愿意上学，我就……”

“那怎么行？”刘振汉皱起了眉头。“龚静，送回去。今天放学别接他，妈妈不去就让他自己回来。你赶紧协助王明调查女尸案，时间不多了。我这就去蕾蕾那里，再求她试试，看能不能把另一个受害人的头像复原出来。”

龚静答应一声，便欲往里走。亮亮却不动，虎视耽耽地盯着爸爸说：“我要妈妈！”

刘振汉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不要她，她也会要你的。过不了两天，她就会主动回家，放心上你的学吧！”

亮亮这才嘟着嘴，跟在龚静身后，颠儿颠儿地走进去。刘振汉跨上自行车，向美术学院方向赶去。

画室里，颜名倚在椅子上，看着蕾蕾在做雕塑。蕾蕾不时侧目看看他，脸上洋溢着笑。

“说句外行话，真的比你以前那些作品有神韵了！”颜名由衷地夸奖。

“该谢谢你，这算是顿悟吧？”蕾蕾调皮地撇撇嘴角。“你这是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颜名也笑了。但他马上便收回了笑容，很郑重其事地道：“蕾蕾，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可能要走，要很长时间。去边疆走走写生是我早就定好的计划，再晚，气候就不允许了。”

蕾蕾很吃惊。她没有回身，停下手中的活问：“多长时间？”

“半年以上吧。”

“为……为什么那么长时间？”

颜名坐直身子，搂住她的肩道：“不管我在哪里，其实，我们都离得很近不是吗？我最担心的，倒是你……”

蕾蕾满眼的泪水。她转过身慢慢伏到颜名怀里：“不去不行吗？”

颜名摇摇头，轻抚着她的秀发道：“蕾蕾，临别前，我不能不最后提醒你：留心你身边的人，哪怕是你最信任的人。可能愈是亲近的人，往往伤害也是最厉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蕾蕾闭上眼睛：“我总觉得你是在说自己。”

“傻丫头，以后你会明白的。”颜名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他不得不改变话题，问：“你那个雕像给人家砸了，怎么办？”

蕾蕾从他怀里跃起。“什么怎么办？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再说，振汉哥现在变了，很冷血，我真的有点生他的气。他不该听信别人的挑拨，对我哥瞎猜疑！”

“此话差矣。公安局没破案之前，对任何人都是怀疑的。倘若你相信你的企业家哥哥歹就不必这么敏感，最后定案是要靠证据的。”颜名对蕾蕾的态度颇不以为然，接着又耐心开导她：“你我都是公民，更何况，被害人也是你这样的女孩儿，起码的阶级感情还是应该有的吧？你有这个本事，就应该帮助她们伸冤。退一万步说，你自己也清楚，从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学到很多，同时又帮助了你那个哥哥，不是很好吗？”

“别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话好不好？你个老学究！”蕾蕾嗔了他一眼。“我没说不帮呀！不就是当时在气头上，把他冲走了么？”

颜名抱住她，一阵热吻。蕾蕾顿觉天旋地转，软软地俯在他的胸口。颜名凝视着她水波微荡的大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个有正义感的女孩。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是清楚的。我相信，我走了之后，你有能力把另一个女孩的面貌复原出来。你肯定行。”

蕾蕾甜甜地笑了。这时有人敲门。她走过去打开门，原来是刘振汉神情尴尬地站在门口。他看着蕾蕾道：“蕾蕾，还生气吗？我来道个歉。”蕾蕾回头看颜名。颜名鼓励地向她使个眼色。

“振汉哥，别说什么道歉不道歉的，那天我也有些感情冲动。你要说实话，我会认真考虑的，没准能帮你。”蕾蕾迎着刘振汉的目光，诚恳地说。

刘振汉顿时激动了，“到底还是我的妹妹！”他看了看颜名，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打扰你们吧？”

蕾蕾的脸腾地红了。颜名依然保持着常态，对刘振汉道：“刘支队长，我想单独找你谈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呢！”刘振汉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两人走出画室，在走廊的尽头停住脚步，倚靠在楼道栏杆上。刘振汉道：“谢谢你。你不说话，蕾蕾这孩子性子一犯，很难说服哩。”

颜名道：“这也是很巧合的事。如果不是你们办这个案子，我和她也许不会又走到了一起。头像复原的事，您别着急。如果顺利的话，最迟明天下午就差不多了。”

刘振汉很兴奋。“真的？能这么快？”

颜名点点头。“没事。她是小姑娘脾气，人还是很正的。这不，马上就干上了。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失去做人的准则。”

“这个我了解，我们是从小在一块长大的，她就像我的亲妹妹。”刘振汉点上根香烟。“蕾蕾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你们能在一起，说明你也很特别。”

“我没什么特别。”颜名目光热切地看着他。“我倒是很佩服你这种看似普通的男人，却能在非常状态下保持清醒和理智，把情和义上升到一个高尚的境界！为我，也为所有的人树立了一块光灿灿的人生路标！”

“非常状态？”刘振汉故作不解地沉吟着。

“你不必瞒我。从马荃和小路的闲谈中我已经略知一二。”颜名把目光投向楼下的冬青树丛，感慨万端地说道：“现在有血性的男人我见得不多了。也许我这么说有些偏激。但我觉得你是位难得的大丈夫。 白居易有诗云，‘勿轻直折剑，犹胜曲金钩。’何为血性？就是面对邪恶的阳刚正直，就是关爱天下人的良知和情操。我很清楚，你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心灵的蹂躏、感情的折磨、亲人的责难，等等。刘支队长，你不容易啊！”

刘振汉被眼前这位看似文弱书生的一席话深深感动了，眼睛不由得一阵发热。

颜名收回目光，注视着他轻声道：“我单独和你谈的意思，想必你也知道。有个人夹在你和聂明宇之间，我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我明白你说的是蕾蕾，她不仅是明宇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因为我要远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蕾蕾她……”

刘振汉打断颜名的话，加重语气道：“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照顾她！”

“无论什么时候？”

“对！我向你保证！”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肖云柱在街道上一颠一颠地走着。他走到李记胖头鱼店前，抬头朝里面瞄了一眼，发现疤痢李正在客人间张罗着。他对着门嚎了一嗓子：“嘿，生意不错嘛！”

疤痢李赶忙走出来。“怎么了哥？里面坐？”

肖云柱翻翻眼。“今天时辰到了，把那个地下室给我准备好！”

疤痢李满面为难之色。“哥，不行呀，现在全堆着货呢！”

“早他妈干吗去了？几天前就给你打了招呼！”肖云柱斜他一眼。“怎么？害怕？”

“不是。就是……”疤痢李把他拉到僻静处。“咱做点别的生意不行吗？这太冒险……”

肖云柱真恼了：“我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告诉你，今天晚上必须给我准备好，别他妈找我翻脸，听见没有？”

两人正说着，只见那个人贩子村妇嗑着瓜子，从街头晃了过来。

疤痢李像死了爹似的哭丧着脸说：“好好，你是大爷，我现在就带你们这对狗男女去看看。”

他带着肖云柱和那村妇，穿过熙熙攘攘的店堂，顺着楼梯进了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两只正在觅食的老鼠吱吱叫着从他们腿下蹿出。他们越往里走越狭窄，好不容易才挤进了门。村妇叫道：“什么鬼地方？费这么大劲！”

肖云柱眼一横，斥道：“别他妈喊，这事就得小心点！记好了地方，拿到钱后，你自己来领！”

村妇不无担心地说：“兄弟，到时候没人，我不是傻了眼？哪有先付钱的道理？”

肖云柱指了指疤痢李道：“没看见上面是他的店啊？能跑哪去？照片也给你了，还怕个鸟？告诉你，钱不拿来，我先抄了你的窝！”

村妇歪着脸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于是，笑了笑说：“老弟放心，不过，你得给我饿两天孩子。孩子饿两天就听话了，要不，我以后麻烦。”

“放屁！”疤痢李不愿意了。他知道孩子在这多呆一天，自己就多一分危险。“别他妈出人命，到时候还不都是我担着？”

女人胸有成竹地道：“我干多少年这买卖了，没事……”

肖云柱不耐烦了，手一伸：“别废话了，你把钱拿来！”

3

聂明宇坐在董事长室里，饶有兴味地看着电视新闻。屏幕上显现出经济开发区某合资厂的全貌。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哦，张行长吗？您好！怎么样？您看市委对这个项目还是非常重视的……”张峰这时走了进来。聂明宇示意他先坐下，接着道：“对，市委和市政府在今后三年内肯定要给政策的。您放心。好的、好的……”

张峰待他放下听筒，这才欠了欠身道：“董事长，贺清明的事暂时可以放心。知识分子吗，顾及很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倒是蕾蕾，又在和那个疯子画家混在一起，是不是……”

聂明宇摆摆手：“不，她的事我来管！”

张峰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报的新闻，“你又劳动老人家了？”

聂明宇拿起桌上的铅笔，有节奏地敲着。“开发区的人托我给这个厂找一笔贷款，我请了几个银行行长。但他们对这个项目都有点拿不准，所以，我想让我父亲去参观一下这个厂。新闻报道一宣传，对银行会更有说服力些。”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聂明宇拿起听筒：“林行长，我就知道是您。怎么样，现在决心可以下了吧？好好，我就直接让他们找您去了。好的。”他撂下听筒，对张峰摇摇头。“这帮人，要说服他们也容易，领导的旨意就是他们的行动。你替我安排见黄盛吧，还得谢谢这条狗，得赏根骨头给他。”

张峰心领神会地笑了。

聂明宇压低嗓门：“刘振汉那边这几天要多留意，不能出任何问题！”

张峰重重地点点头。

“你去约一下黄盛吧，让他到绿波廊茶楼。”聂明宇站起身，吩咐道。

午休时的绿波廊茶楼，客人并不多。聂明宇春风满面地进去时，黄盛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等多时了。聂明宇坐下后，直截了当地说：“谢谢黄秘书。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黄盛笑笑道：“举手之劳。这种安排聂书记参观视察的事，我每天都要做。”

“无论怎样，我们的合作还是愉快的。”聂明宇端起茶杯。“来，咱们以茶水代酒，我敬你一杯！”

黄盛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用玩笑的口吻道：“聂书记要是知道了内情，可能就不是只仅仅打你的屁股了！”

“用一句不太好听的俗话说，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吗！”聂明宇一语双关。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对了，黄秘书。我父亲最近烦心的事太多，还拜托你老兄多多关照。”

“放心，我一定尽力。”黄盛降低声音。“据可靠消息，陆伯龄书记已经催市公安局抓紧时间结案了。”

“是吗？”聂明宇关切地问：“公安局怎么说？”

“他们好像想拖一拖。陆书记很不高兴，回来跟我聊过几句，准备提议近期再开一个常委扩大会讨论这个事。”

“哦？原来发展成这样，真让人遗憾！”聂明宇显出对此兴趣不大，岔开话题，“你今天开的还是桑塔纳？”说着，他拿起茶桌上的车钥匙，冲窗外摁响。

聂明宇办好同黄盛的交易后，很快就回到了公司。他立刻又找来了张峰，说安排他去办另外一件小事。张峰认为他说的是小白的事，于是告诉他，没有任何后遗症，很干净。

聂明宇不置可否，道：“不，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另一个疑问。”

张峰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测一番后说：“你怀疑的事情，我想我猜到了。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在查。”

“哦，是吗！”聂明宇略略有些诧异。“你倒说说看，我在怀疑什么？”

“是谁泄露了赌场的秘密。”

聂明宇笑了：“你不愧是当过侦察兵的。”说着，他的脸霎时便阴沉下来，“这个人差一点坏了咱们的大事。”

“幸亏咱们上头有人，要不然真他妈一锅端了！”张峰说着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聂明宇站起来走到窗前，眺望着对面道：“最近我老是睡不太好，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张峰，这个时候做事情一定要小心啊！你应该看得出来，目前天都市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咱们！”

“我明白。被别人盯着的滋味很不好受。我会下大力气，尽快扭转这种不正常的局面。”张峰信誓旦旦地说。

“老弟……”聂明宇从窗前转过身来。“该干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怎么干，我相信你也明白。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的缺点是手太黑。办事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事情一过分，就会让人家抓把柄。这种教训咱们不是没有。”

听了聂明宇的话，张峰很是忐忑。他表示自己以后一定注意，然后道：“董事长，我一定把那个人找出来。小苪已经列了一张名单，是去过咱们赌场的全部人员。”他说完把一份资料递给聂明宇。

聂明宇粗粗浏览了一遍，掂了掂说：“哪天这份名单登上报纸，足以让天都市来个七级地震！”

张峰咬咬牙道：“刘振汉最好不要逼咱们太紧，否则……”

“赌场消息是从哪个渠道泄露出去的？公安局内部最早是谁得到的情报？这些都要查清楚。”聂明宇拉开抽屉，把资料放进去。“直觉告诉我，这个告密的人，是一个非常了解赌场秘密的人。他应该来过赌场，知道很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张峰琢磨着他的话，仍不得要领，试探着道：“所有来过赌场的客人要按照名单一个个查。但是这个法子太笨，不是个最好的办法。你看……”

聂明宇从笔架上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笺上写下一个名字，“查查这个人。”

张峰看过后大吃一惊。“他……不会吧？”

“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好的，我立刻就去。”张峰说着转身就朝外走。

“等等。”聂明宇把笔放回笔架。张峰猛地停住脚步。聂明宇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道：“刘振汉的手很快，但是你要比他更快。明白吗？”

聂大海在办公室里转着腰身，不时用手揉一揉。他不得不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陆伯龄走了进来。聂大海忙招呼他坐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陆伯龄点点头，道：“聂书记，这个庞天岳不知道是对您有意见还是怎么回事。我让他把明宇的案子早点结束，他在那里阴阳怪气，也不表态。而且，我看刘振汉和他的那帮小刑警也情绪不对。”

聂大海在他对面坐下，不无担忧地说：“也许他们真的查到了一些问题。明宇这个孩子呀，嗨，真叫人操心！不行的话，我让他从龙腾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要这么招摇。中国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吗？出头的椽子先烂！”

陆伯龄道：“问题是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具体事情。有个叫王明的刑警，还说什么可以上法庭的证据没有，但能立案的证据倒不少。您看，这不是胡闹么？”

聂大海脸色难看起来，哼了一声道：“这就是振汉手下的兵？”

“我看刘振汉是一点好作用都没有起，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陆伯龄欲言又止。

“哎，不能这么说。”聂大海显然认为他话说得有些过了。“让刘振汉回来不仅仅是明宇的案子需要他，他在咱们天都的公安队伍里面，业务和人品都是一流的，应该回刑警部门工作。至于明宇这个案子，他们两个人像兄弟一样，现如今人长大了，有了变化，但是振汉再较真，也不至于有意害明宇的。”

“嗨，聂书记，您不了解情况。现在他们推说案子太多，事情太忙，想把明宇的案子先放起来，也不做结论。这就等于是挂起来晾着，开玩笑嘛！”陆伯龄说着说着竟有些生气了。

“岂有此理！”聂大海火了。“有问题就查，没问题就给结论。老挂着，这可不是个正确的态度！”

“谁说不是？他们这个设想我还没有同意。您看是不是这两天再召开一次常委会，把这个事专门和庞天岳讲讲？”

“这个吗……”聂大海认真想了想。“对这件事，我应该回避。但是，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公安局这种做法，我持保留态度。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受到了无法挽回的影响，现在也不敢再有任何奢望了。反正我也老了，不会再去计较。可不能再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啊！不要把我们当年受过的罪，受过的冤枉，再让孩子们受吗！”

陆伯龄连连点头，道：“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这种事含糊不得。”

4

孟琳在家里蒙着头睡了一天一夜，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丧气。本来这么忍着跟聂明宇同床异梦，就是指望聂家这个靠山能给她的事业起到一些作用，没想到老头子一点亲情都不讲，回绝得一点点儿余地都没有。虽然以前打着这块金字招牌，也招揽了一些业务。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个大工程，又只能眼看着机会擦肩而过。

她想着想着，便心一横：打胎，然后远走高飞，凭着自己的能力，不愁混不着饭吃，总比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受罪强。

她决心一定，从床上爬起来，给王丽敏打了个电话，说有要紧的事找她，让她马上过来。

她刚梳洗好，王丽敏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气喘吁吁地问她什么事。孟琳说怀疑自己长了肿瘤，想让她陪着去医院检查一下。王丽敏听了很吃惊，拿起电话就要找聂明宇。孟琳拦住她，说现在没检查出结果，不想让他知道，以免他担心。王丽敏想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便放下了电话。但她马上又有些为难地对孟琳说她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超过这个时间得董事长亲自批才行。孟琳让她放心，说她会给明宇解释。王丽敏想想觉得看病是件大事，便催她赶快去医院。

她们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后，挂了号。便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不大一会，就听到了叫号声。孟琳在王丽敏的陪伴下低着头走进手术室。王丽敏见进了手术室，有些诧异。悄悄问医生，肿瘤还没确诊，怎么就动起了手术。医生瞪她一眼，说什么瘤，真是莫名其妙，她怀孕了，要流产。王丽敏惊得嘴半天合不上，头“嗡”地一下就大了，怔怔地看着孟琳。医生正用严厉的口气问她想好没有。孟琳咬着嘴唇点点头。王丽敏回过神来，把已经上了手术台，在紧张喘息的孟琳用力拉了下来，转身就往门外拖。她在走廊里训孟琳道：“你好糊涂，怎么敢擅作主张！真做掉了，明宇不杀了你才怪呢！”孟琳流着泪说，杀就杀，反正我不能要这个孩子！王丽敏意识到他们夫妻可能也像她和刘振汉一样闹了别扭，就更不能让她乱来了。劝孟琳说，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如果真一意孤行，明宇绝不会饶过她。王丽敏的话提醒了孟琳，倘若自己真这么做了，聂明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心狠手辣的他只要打算惩治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出不了他的掌心，况且她掌握了他那么多秘密，岂能放过她。想想后果，孟琳不觉脊梁凉甩咫的，原来下定的决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王丽敏见她犹豫，便搂着她的腰说：“咱们先回去，明宇如果有什么不对，我批评他，夫妻间还能有什么事不好解决。”孟琳默默地同意了，随王丽敏走出医院。

在回去的路上，孟琳轻声恳求王丽敏：“嫂子，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明宇啊！”

“我不会像你这么傻！但你们最好沟通沟通，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王丽敏说这话时，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刘振汉。

把孟琳送回家后，王丽敏就匆匆赶到了公司。进了办公室，她就拿起电话拨通了刑警支队，让对方喊刘振汉接电话。电话里传出龚静的声音：“嫂子吧？我是龚静。您在哪里？刘支队现在不在队里，他找您都找疯了。”

王丽敏心里酸酸的，嘴里却说：“哼，让他找去吧。小龚，你知不知道亮亮怎么样了？”

龚静答道：“上学去了。他每天来这里吃饭，挺好的。您还是快回家吧。嫂子，别给刘支队上眼药了，他也不容易……”

王丽敏挂上电话，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坐在办公桌后闷闷地发呆。

这时，一位会计走了进来。她把一沓材料放在王丽敏面前：“王主管，这是龙腾下属天润建材公司本月的财务报表。请您审核一下，签个字。”

王丽敏粗粗看了看，忍不住带着惊讶的语气道：“这么大数额呀！”

会计笑了，说：“这是精简机构后，他们几年来最小的开支。原来以为您会高兴呢！”

“不行，我得找张总问问去！”王丽敏说着站起了身子。

市委常委会议室里，常委扩大会正在紧张却又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因为会议的议题是龙腾集团的案子，聂大海回避没有参力口。

陆伯龄主持会议。他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关于龙腾公司走私案的匿名信也查了快一个月了，至今没有任何结果。因为这件事是政法委牵的头，公安局具体承办的。所以，想请在座的谈谈意见，看下一步怎么进行，什么时候作个结论。”他把脸转向庞天岳，“老庞你先说说。”

庞天岳咳嗽一声，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苪瓶，倒出几片药丸。

陆伯龄笑笑说：“老庞，一让你说话，你就犯病……”

“领导不让吃药，咱就不吃。”庞天岳又把药丸放进瓶里，丢到口袋里。

陆伯龄站起来，提着水瓶走到他身旁，给他的杯里续上水，“别装模作样的。该吃的药要吃。但是该说的话，该表的态也一定要讲出来。不然，大家又要叫你老狐狸了！”

一位常委接着说：“老庞，这不是要作出表决的会议，主要是大家提提建设性的意见。你是主抓这项调查工作的，你不表态，让我们说什么？”

“案子调查的情况，领导们也都很清楚。我还是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庞天岳很诚恳的样子说。

另一位常委问道：“我听说你们要先停下这个案子查别的刑事案，是为什么？”

“快到年底了，这些个犯罪分子好像也约好了似的，都出来了，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必须加大侦破和打击力度，遏制住这种势头。我们想暂缓调查走私的事，先把最近几起重大的刑事案解决一下。这破案率全靠年前冲一下，还请诸位领导谅解呀！”庞天岳说着，向各个常委拱拱手。

“暂时不查，那什么时候查？结论是要作的。你不作结论，聂书记很多工作就受影响。咱们总不能让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带着心理负担工作吧？”一位常委发表意见。

“老庞呀，你们还是要抓紧。不然，我们给省委的报告可不好写呀。”一位年龄稍大些的常委慢条斯理地说着：“大家都知道钱书记去中央党校学习前，已经提出不再兼任市长职务，省委组织部已经考虑将聂大海同志放到市长的位置上，而且也考察通过了。这个时候，咱们拖着不作结论，我认为是不妥的。聂大海同志本人也会有想法。”

庞天岳连忙不住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那位老常委又接着道：“庞局长，其实，只要你表个态，这封匿名信所反映的问题是真是假，然后我们批个报告也就结了。”

陆伯龄审时度势，认为自己应该讲几句了，于是道：“是呀。聂大海同志为天都市的改革发展可以说是弹精竭虑。在这种时候，被人写了匿名信，我个人认为不正常，肯定很可能有文章。但组织上让查清楚，咱们只能服从。现在你们查也查了，并没有查出什么来，完全可以做出纯属子虚乌有的结论！”

庞天岳深切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心肺被挤压得隐隐发痛，连呼吸都感到异常的困难。他很清楚，让他来开这个会，就是要逼迫他尽快给聂明宇作个无辜的结论。而一旦结论作出，将来再想翻过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作为一名老公安，很清楚刘振汉全力调查海滩女尸案和植山别墅赌场案的实际用意。他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顶住，为刘振汉的侦查提供宝贵的时间。他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与会的常委们，决定采取以静制动的策略。

那位年长的常委见庞天岳老是沉默着不讲话，有些不高兴了，皱着眉头道：“老庞，刚才伯龄同志已经说了那么多。你倒是表个态，同意不同意由公安局先出个结论，确认匿名信是无中生有的么？”

庞天岳抿了口茶，见周围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意识到不说几句是不行了。于是，以平静的语调道：“是这样的。我个人的确也认为这封匿名信十有八九反映的情况不可信，甚至有可能是别有用心。但我个人的看法毕竟不能代表调查的结论，对不对？”他顿了顿，看看那位年长的常委，发现自己一语双关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接着发言，“由我们公安局出个结论性的东西是可以的，也是必须的。不过，现在关于匿名信调查结论的报告，刑警支队还没送到我这里，只有他们送来了，局党委才能根据他们的报告起草一个东西。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陆伯龄脸上的皱纹明显拥挤到了一起，目光里透着恼火，道：“但是，这件事就这样无限期拖下去吗？你们的工作效率是不是太低了？如果真的存在这些问题，那就不能不考虑采取措施！”

威胁是很明显的。庞天岳以软克硬，做出很担忧的样子道：“明白明白。我回去就让刑警支队尽快上这个案子，把调查结束后的结案报告送上来。接到后我立刻给市委汇报。”

陆伯龄看了看大家。“那么，老庞，你今天当着各位领导的面，给个期限吧！”

“这……”庞天岳苦笑一声。“要不，一个月之内行不行？”

陆伯龄摇摇头。“肯定不行，时间拖得太长了。”其他几个常委也摇头。庞天岳咬咬牙道：“二十五天？”陆伯龄还是摇头。

“那就按你上次讲的，二十天！”庞天岳说得很艰涩。“各位实在要体谅一下，刑警支队还有很多大案要案，省公安厅也是天天催办呀！”

陆伯龄阴阴地一笑：“我们又没让刑警支队停下办案来专门弄报告。行了，老庞，再争下去就不严肃了。我们也不再难为你。这样，十天时间。我给你十天时间，必须把报告递上来。”

“足够了，老庞！”周围的人附和着。

庞天岳看看周围，知道已无回天之力，便捂着一阵阵发痛的胸口说：“好吧。十天……”

5

张峰坐在总经理室里，匆匆地在一份份报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小苪敲门走了进来。张峰抬头看看他，手中的笔并未停下，问：“什么事？”

小苪嗫嚅着说：“要不要给小白家送点钱？”

张峰摇头道：“不行！千万不能这么做，这样，反而会引起麻烦，以后想别的办法吧！”

小苪想了想，只得作罢。他走近一步低声说：“张总，肖云柱今天就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我估计是今天傍晚。”

张峰搁下签字笔，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我还没跟董事长商量。先暂时别动，我要和他最后凿实一下。”

小苪急了：“哥，今天不干就晚了！把孩子一弄走，刘振汉肯定心就乱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咱们？”

“话是这样，但是聂董和刘振汉的关系……”张峰迟疑着说。

小苪嘟起了嘴：“哥，可是你跟我说的，干大事最重要的是果断。董事长会理解我们的。”

张峰站起来：“我这就去找董事长，你先去准备，随时等我的电话！”说着，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聂明宇正在办公桌后闭目养神，琢磨着对付刘振汉的办法。想来想去，也没能思考出什么高招来。张峰这时匆匆闯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直起腰间：“还有事？”

“董事长，有件事……嗯……想跟你商量商量。”张峰吞吐了半天，终于横下心来，急促地道：“这件事很重要，现在必须要你一句话了！”

“现在这里很清净，你说吧！”聂明宇略略有些诧异地盯着他。

“抓刘振汉孩子的人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

“什么？”聂明宇惊得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刘振汉现在咄咄逼人，非想把我们置于死地。我准备派人把他的儿子卖到山西、陕西一带，让他无心恋战！”张峰睁大眼睛看着他。“请你批准我的计划！当然做掉更安全，我是怕你……”

聂明宇浑身一震，霍地一步跨到张峰面前。“你……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早不跟我商量？”

张峰低声道：“我想……这是为公司好。”

聂明宇不由默然了。他不能不清楚地认识到张峰这么做是非常有道理的。如此一来，便能在精神和心理上给刘振汉以致命打击。他紧张地思索着。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连忙回到座位上坐下，示意张峰开门。

张峰打开门。王丽敏拿着一份报表走进来。她身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显得端庄高雅，气度不凡。聂明宇和张峰不由得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董事长，张总。”王丽敏朴实地笑笑，面对张峰道：“他们跟我说您来这里了。我让会计室把上个月天润公司的资金收支情况汇总了一下，想请您看看。”

“这么快？”张峰有些吃惊。

“我们加了点班。这账面上有点乱，尤其是支出情况，数额很大。我有些拿不准，所以，还要您来把关。”

张峰接过报表，点点头道：“好，我看看。”

王丽敏向聂明宇打个招呼，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们的王主管工作还挺认真的。”张峰不无揶揄地说。

聂明宇没理会他，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亮亮不仅是刘振汉的孩子，也是丽敏的孩子。我也是一直把他当作我的儿子看待的。你懂吗？”他背着手走到窗前长叹一声。“唉……张峰，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

“不行的话，我们就把孩子藏起来。”

聂明宇摇摇头。“不行，危险太大！”他转过脸来问：“你让谁去办的？”

张峰回答说：“就是那个肖云柱。他出狱之后一直生活没有着落，我派人给了他一些钱。这个人会下狠手的，因为他恨死了刘振汉。”

聂明宇皱起了双眉。“肖云柱？”

张峰赶忙说：“不会留很久的……”

聂明宇若有所思。“但愿吧。不过，也许会很久。”

张峰接口道：“是的。如果和刘振汉的较量不能很快结束的话，这个人会很有用。”

“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不过，依我之见，还是送出去，越远越好。但有一点我必须向你说明：事情过去后，要完好无损地把亮亮还给刘振汉。明白吗？”

张峰点点头，欲往外走。聂明宇又喊住他道：“你替我约一个人，方式要特别一点。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吧？”他说着看了看旁边的一尊雕塑。

“我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那位画家！”张峰边说边大步出了董事长室。

亮亮和一群男孩子在学校的操场里玩皮球。他们喊叫着，奋力地奔跑着。亮亮满头大汗地在盘带，几个男孩拼命抢球。

肖云柱在栏杆外面冷冷地看着。当孩子们玩累了结束踢球去拣拾地上的衣服时，他悄悄地走出了校门。

不大一会儿，亮亮便背着书包，踢着皮球，出现在学校门口。同学们渐渐地都离开了，只剩下亮亮坐在门旁等待。 肖云柱走了上去，在旁边坐下，笑着问：“亮亮，怎么妈妈还没来呀？”亮亮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肖云柱凑到他耳边。“到我那玩电子游戏机怎么样？我租了一套星球大战，明天就要还人家，机会难得啊！”

亮亮心动了，犹豫着说：“妈妈要是找我怎么办？没准爸爸和龚静阿姨还来呢……”

“呆会儿我送你回去就是了，不就是你爸爸那里吗？”肖云柱漫不经心地说。

亮亮终于没能抵挡住电子游戏的诱惑，站起来说：“好吧，咱们走，就玩一个小时。”

肖云柱牵着亮亮的手，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亮亮迷迷瞪瞪地问：“叔叔，你不是说游戏机房就在学校旁边吗？怎么走这么远了还没到？”

“前面就到了，最多再走三分钟。”肖云柱往旁边的胡同指了指。

他们拐进了胡同，里面静悄悄的。亮亮眨眨眼睛问：“叔叔，你怎么把游戏室开在这儿，连个人影也没有。”

肖云柱摸摸他的头道：“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游戏室都在这种地方。”

说着话，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李记胖头鱼饭馆的后门。疤痢李从门后露出脸，对肖云柱一摆头。 肖云柱领着亮亮就往里走。亮亮进去后看到了外面饭店的厅堂，边往后走边说：“这不是饭馆吗？你骗我！”

肖云柱紧紧抓住亮亮：“你别闹，饭馆后面开的就是游戏房，快进去！”

亮亮知道上当了，大声喊：“你要干吗？救命呀！救命呀！”

肖云柱忙用手捂住亮亮的口鼻。亮亮发不出声音了，但胳膊腿仍在乱踢腾着。疤痢李慌忙地帮着肖云柱把亮亮抱了进来。

6

已是黄昏。仿古罗马斗兽场披着晚俊显得异常寂静。颜名缓步走来。空空的斗兽场上，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当他走到近前时，聂明宇站了起来，黑色的风衣在风的撩拨下，微微摆动。“你来了？”

颜名看着远处。“我知道会是你。为蕾蕾的事？”

聂明宇笑笑。“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确容易多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要我不再纠缠她。因为你不想让她在天都完成婚姻大事，或者说这对你非常重要。”

“不错。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伤害了你，也就是伤害了她。”

颜名收回目光，冷冷地看聂明宇一眼：“听了你的话，尤其是在认识你之后，很多人会低头走开。你认为我会吗？”

聂明宇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淡淡地道：“关于你对我的印象如何，我没有丝毫兴趣。我见过很多有力量有智慧的男人，我欣赏他们的勇气，但更欣赏他们的聪明。我可以不隐瞒地告诉你：我们把蕾蕾送出去学习四年，不只是为了她今后事业辉煌，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都不适合她。你们以前的浪漫故事，我多少听说一些。有时候回忆比向往更美好，幻想比现实更绚丽。所以，请你谅解，她应该有新的生活。”

颜名意味深长地说：“是啊！这里伤害她的人太多了！希望你也明白，她以后的日子，还是要靠她自己。我就要远行了。不是因为你的这番话，所以，请你放心。”

“也许你的美展或是创作，我能略尽绵薄之力。”聂明宇见他没有任何反应，马上又说：“当然，像你这样自信的人，是不需要我的帮助的。”

颜名好像并没听清楚他在讲什么，环顾左右道：“这里很好，是个男人约会的地方。为了感谢你如此费心，我最后奉送一句：善待别人，善待妹妹，更要善待自己！”他说完，转身就走。

聂明宇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几句话强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颜名突然又回过身来：“哦，对了。我终归还是要回来的，希望咱们还能在这儿自由地交谈。再见！”

空空的斗兽场里又恢复了宁静。一阵大风吹来，旋起几片碎纸，晃晃荡荡在半空中飞舞，聂明宇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抖动着。

孟琳斜倚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俗不可耐的综艺节目。突然，她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连忙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将头埋进枕头里，装睡。

聂明宇带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进来，看了看假寐的孟琳，对医生道：“麻烦你好好检查一下，我在客厅里等着。”

孟琳睁开眼，慵懒的样子伸伸胳膊：“不用了。明宇，我很好，现在想睡会儿。”

聂明宇很郑重地道：“要检查，从现在起每天都要例行检查。你一定要重视起来。”他说罢，哼着轻松的小调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医生便走了出来，道：“一切都好，胎位正常，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要保证营养。”

聂明宇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送走医生，然后便又进了卧室。孟琳在慢慢整理睡衣，低头不语。他走上前去，轻轻搂住她。

孟琳如触电般浑身一阵微颤，道：“明宇，要不我们去外面生活一段日子吧，公司先交给别人。几个月也好。欧洲、美国，随便什么地方。只要离开这里，对我们两个都有益处。”

聂明宇不置可否，想了想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对你很不公平。先忍忍吧，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来改善它。好吗？”

孟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暮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了。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王明忍不住仰面大喊：“十天！这是逼着我们投降啊！”

龚静笑着说：“我们王明也有保险丝断的时候！”

刘振汉道：“面对现实吧。从现在开始，要抓住分分秒秒，一天都不能耽误，一定要在期限内，把案子给破了！”

李冬接上话茬儿说：“这案子其实也不难破，关键是要确定死者的身份。身份一定，外围的线索呼呼拉拉就都出来了。案子也就等于破了一半。”

“呼呼拉拉？你当是吃面条呀！”龚静瞥了他一眼。“如果蕾蕾能把另外一个女孩的面貌复原出来，两个往一块一放，就好寻找了。现在呢？就麻烦了。”

“刘支队，不行的话，还得你再想想办法。她不是你妹妹吗？能不能再求求她？”王明道。

“她也是聂明宇的妹妹。如果她知道这案子和聂明宇有关系，打死她也不会帮咱。”龚静提醒说。

’刘振汉看看表道：“不见得。你们不了解她。现在是不是六点三十三分？”龚静点点头。王明忍不住间。“刘支队，你是不是又留了一手？”刘振汉想了想，“现在该差不多了。”他说着往外就走，临出门时又叮嘱大家，“今天晚上都别回去，等在这里！”

王明等人诧异地互相看看，猜测着。龚静问王明：“哎，你对他了解。你说，叫咱们这么等着，一般会有什么事？”

李冬接过话说：“一般是获取到重大线索或是证据了。”

王明琢磨片刻后，仍是满脸的迷惘，“老这么跟我玩迷魂阵。咱们等等看，他能弄出什么新花样来！”

几个人聊了一会后，便失去了探究的兴趣。或趴在桌上，或歪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突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王明一把抓起：“什么？头像出来了？好好，马上去。在哪里？”几个人都被王明的叫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听着。王明卡上电话，神情激动地戴帽子。“快走，有好消息了！他果真弄出了头像，这家伙！”

他们驱车赶到美院小红楼，急不可耐地推开画室的门。只见蕾蕾穿着蓝色大褂工作服，长发束在脑后，浑身油迹斑斑，双手全是泥，疲惫至极地闭着眼仰靠在椅子上。刘振汉示意大家小声。蕾蕾已勉强睁开了双眼。众人一齐向她致意。她笑了。

宽敞的工作室里，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没有完全做好的雕塑作品。中央的工作台上，似乎摆着的是一座雕像，上面蒙着一块白布。旁边的地板上，散乱地丢了一地的打印纸。王明拣起一张。他惊异地看到，上面是一张骷髅的打印图，用网格线描的，并标上了坐标。他轻轻掀开白布，只见一尊栩栩如生的女孩头像，呈现在众人眼前。她那生动而年轻的脸上，仿佛泛起了朝气勃勃的红晕，似乎要对面前的刑警们诉说自己惨烈的遭遇。

“这就是那个被害女孩的头部复原雕像。”蕾蕾揉揉通红的眼睛，轻声道。

龚静不由得惊叹：“你真行！”

蕾蕾淡淡地说：“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一个作品而已。”她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塑像的脸颊。然后看看放在角落里的两个石膏骷髅。“希望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找我！”

刘振汉马上分派任务，“龚静，汤文军，你们跟着王明，现在就去把房东找来，还有杂货店的老板！马荃、李冬，咱们把塑像搬到技侦科去，小路已经等在那儿了！”

王明带着龚静等人跑了出去。刘振汉走到蕾蕾面前，“蕾蕾，你先休息吧。还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做昧良心的事！”

普蕾没有说话，心情复杂地看着刘振汉等走出画室。

公安局技侦科里灯火通明。两个头像被安置在一个暗室内，前面挡着黑丝绒的屏风。先走进来的是杂货店的胖老太。小路道：“大妈，请您仔细辨认一下，看看是否认识这两个人？”

刘振汉和王明等人紧张地观察着胖老太的表情。她点点头说：“我记性不好，要是看不出来，你们多担待。”小路慢慢将屏幕撤去，两个头像出现在她面前。她认真看了看，大叫道：“不错，就是楼上的那两女孩！”刘振汉和王明不由松了口气。

紧接着，房东被请了进来。他一看到头像马上就说：“是那两个鬼’（头！她们的长相我啥时也不会忘了！”

刑警们都激动地跳了起来，龚静猛地抱住王明亲了一口。汤文军和马荃不满意了，指指自己的脸说：“还有我们呢！”龚静捶了他们几拳。

刘振汉吩咐小路立刻印制出照片，分发到全市各派出所。并通过媒体公布。凡有提供线索经核实有价值的，一律给予奖励。

工作安排好之后，刘振汉等才感到了饥肠辘辘。李冬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龚静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喊亮亮。大家顿时愣住了。他们只顾着忙，竟然把孩子忘到了九霄云外。刘振汉转身向门外冲去。

第十六章

1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李记胖头鱼饭馆黑暗的小地下室里，亮亮被捆绑着，满脸泪痕地挣扎着。

肖云柱喝着啤酒，冷冷地看着他道：“小混蛋，好好睡会不行啊？饿这么长时间，还有劲闹？真像他妈刘振汉！哼，他害的我这么惨，连后半辈子都搭里面去了，我就拿他当礼物，也还他一个后半辈子！闹吧，小子！”

疤痢李这时走了下来，看着亮亮说：“哥，要不给他口吃的。小孩子吗，能怎么样？别饿出事来。”

“你少给我多嘴！”肖云柱白了他一眼。“那个土娘们儿还没来？她会不会骗咱们？”

疤痢李摇摇头说：“不会的。我们认识挺长时间了。她这会儿可能正准备船呢！”

肖云柱晃晃悠悠站起来，道：“我他妈先走了，刘振汉的这个小兔崽子你可给我看好了。土娘们儿那一半钱送过来时告我一声。”

疤痢李看着他摇摇摆摆往上爬，啐了他一口。然后转脸看看亮亮，嘴里念叨：“这个他妈的混蛋，弄到刘振汉头上去了，不是害我吗！”刘振汉无精打采地走进了办公室。王明等人呼啦围了上去，看到支队长那个样子，不用问也知道没找着亮亮。龚静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带着哭音说：“都赖我！都赖我！我找他去……”

王明瞪她一眼。“犯什么糊涂！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你哪儿找去？先冷静冷静，作个寻找的方案。”

龚静嘟嚷：“等作出方案就更迟了！”说着，就往外走。

“回来！”刘振汉喊住她，“大家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应该明白时间紧迫。谁也不能丢下手中的活儿，一分钟也不成！”

王明道：“行了，刘支队，工作的事重要，这孩子的事也不小。还是把我分出来找亮亮吧！”

龚静抢着说：“应该我去，是我弄丢的人！”

刘振汉板起了脸：“我再重复一遍：谁也不许离开岗位！亮亮已经十岁了，不会就这么轻易丢了。没准丽敏把他接走了，我去看看。你们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刘振汉出门之后，大家安慰着哭泣的龚静。王明叹了口气说：“刘支队这回不去龙腾也得去了。等着吧，但愿有好消息！”

刘振汉走进龙腾大楼，上楼之后，推开了财务主管办公室的铝合金门。王丽敏正伏案审核报表，抬头见是他，吃了一惊。慢条斯理的样子说：“你不是不来这里吗？告诉你，我是不会回去的。”

刘振汉望着她拿姿作态的样子，顿时又升起了无名火。他勉强克制住，冷冷地说：“王主管，你进人角色挺快。我来这儿不是看你演戏的。只是想问问你，你昨天接过亮亮吗？”

王丽敏顾不得矜持了，霍地站了起来，颤着声问：“没有。不是你一直接的吗？他怎么了？”

“我去学校问过了，有人看到他被一个男人带走了。你不知道？”刘振汉心中一沉。

王丽敏手中的笔“啪”的掉在了地上，怔怔地发呆……

此时的聂明宇正在董事长室里看《天都日报》，上面印着两个女孩的照片。张峰没敲门就闯了进来，有些慌张地说：“董事长，刘振汉冲进大楼来了，警卫拦不住。现在他进了财务室，怕是要闹事。你是不是避避？”

“蠢话！我从不避人。”聂明宇站起身来。“刘振汉是什么人我知道。他想必不是到这里来闹事，也绝不会来闹事。他们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如果找到你，要热情接待。”他说着把报纸扔到桌上。“倒是这件事很让人费心！”

张峰扫了一眼。“我知道了。事情做得很干净。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聂明宇盯着他。“你能保证她们到酒店之前没见过别人？你能断定她们没存副本？”

张峰愣了一下，“这个……我会密切注意他们侦查动向的。”

聂明宇背着手慢慢踱着。“还有撞死阿强那件事，也不能高枕无忧。”他猛地停住脚步，逼视着张峰，“赵志刚的事还没了断吧？这是要误大事的！”

张峰额上沁出汗水，垂手躬身道：“我明白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财务室这时传出了王丽敏的哭叫。员工们交头接耳询问着，从玻璃隔板向里面窥视。只见王丽敏抓住刘振汉道：“你整天忙什么呢？接个孩子就耽误你的工作了？你还我儿子！你个脸黑心黑的破刑警！”她猛地推开他，“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找他去……”她慌乱地穿外套，就朝门外冲。刘振汉拦住她。“你去哪里找？我会想办法……”王丽敏不等他讲完，反身就是一巴掌，“想什么办法？刘振汉，不找回亮亮，我就死给你看！”她边嚷边冲出门，从员工们的人群里挤出去。刘振汉跟在她的身后。

王丽敏疯了一般冲出大楼，刘振汉追到她前面挡住道说：“丽敏，我保证找回咱们的亮亮，你相信我，先别这么冲动！”

王丽敏哭了。她伏在刘振汉怀里瘫软下来。刘振汉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抬头向楼上看去。只见聂明宇正从窗口往下看着他们。刘振汉没作任何表示。聂明宇也没作任何表示。他搀扶着妻子向大门外一步步走去。

聂明宇默默地看着远去的刘振汉，腹部的伤口突然如针扎般一阵剧痛。他心中非常清楚，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2

天都酒店前台，孙大力在给各个房间分发新到的《天都日报》。分着分着，他被报纸右下角广告栏里的两个女孩的照片吸引住了。细细一瞧，他不觉大吃一惊：嘿，这不是周玲玲和王芳吗？挺有能耐的，上报纸了！大力来了兴致，展开报纸认真看内容。这一看不打紧，他的惊奇变成了惊慌，原来这竟是她们的遗照，是公安局登的启事，而且是被人打死的。他顾不得分报纸了，摸起电话就按报纸上的电话号码拨打起来。

不大一会儿，王明和龚静便匆匆推开了天都酒店的玻璃大门，穿过大堂，来到前台孙大力面前。他们出示了证件，开始询问。孙大力很紧张地说道：“她们俩，一个叫周玲玲，一个叫王芳，以前常到酒店来，所以，我们很熟悉。”

龚静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后来有一天，王芳给我一包东西让我帮她寄出去。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着她们。”

‘王明问：“那是一包什么东西？”

“硬硬的，好像是……”孙大力竭力回忆着。“好像是一个本子，也可能是书什么的，反正挺厚的。”

“你能记起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吗？”

“记不起来了，是今年四五月份的事了，当时我也没细看。”

王明有些懊丧地挠挠头道：“妈的，这就难查了！”

“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四月份、还是五月份？最好能说个大致日期。”龚静接着问他。

孙大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应该是四月底的样子，因户那时我家装修房子，下了班后见她们没下楼，就没再等。回家的时候顺便丢进了邮筒。”

“完了！”王明哀叹一声。“邮局也不会保留单据！”他们向孙大力道了谢，走出酒店。

龚静在路上提醒王明说：“时间好像能吻合上，发现她们的尸体是在五月初。”

“可是，咱们的时间无法吻合呀！”王明打了一下方向盘。“只还有九天时间，没办法把天都酒店查个遍。况且又过去了半年多。”

龚静不吱声了。

他们回到刑警支队，刚跨进门，马荃和汤文军就迎了上来。马荃有些激动地说：“刚刚又有一个电话打来，说是认识这两个女孩。打电话的也是一个女的，听声音年龄不大，是四川口音。她说她和两个女孩是老乡，然后就不吭声了。我问她是不是有线索要提供，她说要再考虑考虑，就挂了电话。”

龚静急忙问：“是从哪打来的？”

“我查过了，是大剧院旁边的公用电话。”汤文军回答说。

“又是狗叼猪尿泡，空欢喜！”王明在椅子上坐下。“你们把电话记录拿来我看看。”

马荃把电话记录簿递给他。

这时，刘振汉扶着王丽敏进了门。龚静忙迎上去，把王丽敏扶到椅子上坐下，劝慰说：“嫂子，别着急。这事是我的过失，我会尽快找到线索，把亮亮找回来。”

王丽敏抬头看看她。“妹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怪不着你。要怪只能怪振汉、怪我。准是那小子，来过我们家，是振汉当年得罪的人啊！”

王明恍然大悟，问：“是不是您说的那个姓肖的？”

刘振汉点点头道：“我也琢磨着是这小子。”

“这就容易了。我到派出所查查刑满释放人员的名单登记，就知道他的住处了。你们等我，别急，嫂子。”王明说着就朝外走。

龚静跟在他后面道：“我也去吧？”

王明阻止住她：“你是女孩儿，陪陪嫂子，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刘振汉感动地看着王明，道：“辛苦你了，王明，有什么情况尽快来个电话。”

王明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刘振汉回过头来，焦急地问龚静：“怎么样？你们这里……”

龚静回答说：“天都酒店的大堂领班孙大力，反映说他认识这两个女孩，名字也吻合。他说他曾给王芳寄过东西，时间也正好跟她们死亡的日期相符合。其他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证实了你的判断，周玲玲和王芳的确在天都酒店从事‘三陪’活动，而且很有名气。还有就是，刚才马荃接到了一个自称是她们老乡的电话，说有关于她们的情况，但要考虑考虑再决定讲不讲。情况就是这些。”

“还是有收获的。”刘振汉沉思着。“我们下一步要采取更主动的侦查措施，扩大战果。”

疤痢李拿着两个馒头，走进地下室，把昏睡的亮亮晃醒，递给他馒头说：“吃吧，孩子，谁叫你爸得罪他了呢！”

亮亮瞪着他，边狼吞虎咽边骂着：“王八蛋混蛋，你放了我没事！要不，我爸爸逮到你，非枪毙了你不可！听到没有？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疤痢李怔了怔，连忙说：“知道，你说的对。”

亮亮道：“那还不赶紧放我？”

疤痢李一笑：“小老弟，两头我都得罪不起呀！”他看着亮亮把馒头吃完，便用胶布贴上他的嘴，亮亮拼命地挣扎。他把亮亮提溜起来，摸摸他的头，“走吧，我送你上路。等上了船，给你找个好人家，离这里远远的，咱们就没事了。”

疤痢李开着车，把亮亮带到海边，肖云柱和那个村妇已经等在那儿了。村妇从疤痢李手中接过亮亮，往泊在海边的小木船里一塞，然后点钱给肖云柱。

船开走了，疤痢李怅然的样子看着远去的船，又看看肖云柱：“这事就这么完了？他们把孩子卖山里保险不？”

肖云柱酿着唾沫点钱，“保他妈屁险！兄弟，我这段白子先溜出去几天，看看风头再说，咱们以后再联系吧！”

疤痢李看着大海，心神不定地发着呆。

肖云柱扯了扯他的衣服道：“发什么傻，走，送我回家拿几件衣月及。”

桑塔纳在老城区巷子口停下，肖云柱拍拍疤痢李的肩，说了声“后会有期”，便颠颠地进了巷子。还没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隐隐约约察觉出有动静，身子赶忙往院墙上一贴，支起耳朵凝神倾听着。

王明和几位民警此时正搜寻着走到肖家门口，他对身边一位年龄稍大的民警说：“王所长，就是这儿？”

王所长点点头，“让我们片警叫门，就说是查户口。”一位年轻民警上前敲门。不一会儿，肖大爷便颤巍巍地打开了门，听说是查户口的，就告诉片警，儿子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王明忍耐不住。他不顾王所长的阻拦，径直闯人屋内。 肖大爷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高一声低一声地骂起儿子来。王明搜查了整个屋子，没有发现肖云柱的踪影。他看到了桌子上小云和肖云柱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看着。

院墙外的肖云柱，撒腿跑出了巷子。

3

王丽敏在刑警支队值班室的单人床上似睡非睡地窝了一夜，清晨一睁开眼，泪水不觉又流了出来。

这时，庞天岳大步走进了支队办公室，对刘振汉等道：“今天一过就只剩七天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王明咬了咬嘴唇说：“时间这么紧，偏偏这会儿又出了亮亮的事，真是给聂明宇帮忙！”

“亮亮的事？什么事？”庞天岳不由瞪大了眼睛。

刘振汉忙向王明使个眼色，道：“没什么事。”然后转向李冬，“你给局长汇报一下电话提供线索的情况。”

李冬举了举手中的一沓子电话记录。“总比前几天好多了，还算有进展。”

王明不耐烦地摆摆手：“那都没有用，说不出个新鲜玩意儿！”

庞天岳瞥了他一眼，道：“有用的东西就是这样在不经意中发现的，要学会分析和利用。”他敲了敲头，“要多动动这个！”

王明想了想，转脸看着龚静问：“她们那天进了天都酒店，难道就没有人能回忆起进了哪个房间？”

龚静摇摇头道：“确实没人注意，来往的人太多，住客又有相当数量是用假名登记的……”

“以后得好好管管他们，现在居然敢不用身份证就让人住进去！”王明愤愤地说。刘振汉这时抬起了头，问龚静，“下午那个女孩打电话没有？”龚静摇摇头。刘振汉若有所思地皱起双眉，“她们是老乡，又说要考虑考虑再说，事情想必不会小了。我们能否作个这样的假设：周玲玲、王芳去天都酒店是要做一笔交易，而且是笔大交易。这从胖老太提供的电话内容中能够说明这一点。这两个女孩为防万一留了后手，也就是交给大堂领班代邮的那封信。她们是外省人，东西只能寄给最信得过的老乡。而这个人便很有可能是打来电话的那个女孩。”他顿了顿，又说“必须集中全力查找打电话的女孩，我想她还不会离开天都！龚静、李冬，你们俩二十四小时不准离开电话机，那个女孩有可能还会打电话来！”

李冬和龚静霍地站起，立正道：“是！明白了！”

刘振汉抓起帽子，对王明道：“走，我们去天都酒店！”

庞天岳走到刘振汉面前，沉声道：“等等。告诉我，亮亮出什么事了？”

刘振汉嗫嚅着：“没……没什么……”

“亮亮被人拐走了！”龚静脱口而出，然后看了看王明。王明站起来对刘振汉道：“刘支队，这事也得赶紧解决呀！要不，分出两个人吧？”

庞天岳面色沉重起来。他心中很明白，是谁在这种时候做了手脚。他注视着刘振汉。

李冬道：“要不，就让龚静去查查吧，我一个人守电话就行了。”

“这家伙的案底材料我看过了。”王明说着展示出肖云柱的照片和资料。“原菜刀队队长。在监狱中曾打伤四个同号囚犯。并曾用石块砸折自己的小臂，以换取保外就医。是个极端穷凶极恶的家伙。龚静一个女孩儿，还是我来吧！”

隔壁值班室的王丽敏正耳朵贴着墙，紧张地听着。

刘振汉火了，突然提高音调：“别废话了！是私人的事重要，还是龙腾的案子重要？天都市两百万老百姓都眼睁睁看着咱们呢！如果亮亮不是我儿子，你们会这样争吗？”

大家都沉默了，庞天岳显得很痛苦也很无奈。这时，王丽敏突然走进来，恶狠狠地盯着刘振汉，然后看看四周的人，猛地转身走了。庞天岳示意龚静跟上去。然后在办公室里一圈又一圈地默默踱着步。

王丽敏来到了喧闹的街头，边走边哭。龚静犹豫地跟着，不知该不该上去劝慰她。王丽敏精神恍惚脚步踉跄，有汽车在她前面鸣笛，她慌忙穿过马路。这时一辆红色奔驰车开过来，在她身旁停下。孟琳下车，上前扶住摇摆着似要摔倒的王丽敏，惊愕地问：“嫂子，你怎么在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龚静远远地看着，见孟琳在照顾她，便返身回了办公室。

孟琳把王丽敏扶进车里，用纸巾擦着她脸上的泪。王丽敏拿过纸巾，边擦边哭着说：“妹子，你哥他把亮亮给弄丢了。两天了。被一个刚从大狱里放出来的流氓拐走了……”

“什么？”孟琳吃了一惊。“那还不赶紧找？”

“这个没良心的，他说有案子要破，不管自家孩子呢……”

“这……”孟琳想了想说：“要不，求求明宇。他一定有办法。”

王丽敏抽泣着道：“看来，也只有求他了。我一个女人，孤孤单单的，到哪儿找去呀！”

“别急，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孟琳取出手机拨打：“明宇吗？你在哪儿？打篮球？丽敏的孩子丢了。对，是亮亮。让一个劳改释放犯拐走了。这可是大事，你有办法吗？”

聂明宇的声音传出：“哦，知道了，给我那个人的资料，我想想办法。”

孟琳合上手机道：“行了。他说想办法。他应该有的是办法。你放心，嫂子，亮亮没找回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王丽敏止住哭，感动地看着她。“谢谢明宇了，也谢谢你。现在我有点主心骨了……”

龙腾大楼的室内篮球场里，聂明宇独自在运球、投篮，满身大汗。他不厌其烦地反复做着那几个动作，津津有味地玩着。

张峰走进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许的不安。聂明宇没有停止运球。“有事？”

张峰话中有话地道：“董事长，您悠着点儿。有些事，别看的那么重。”

聂明宇投篮，球击在铁圈上，高高弹起。“你指刘振汉？张峰，你多虑了。其实，从我在海上第一次做那笔电视机生意时，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我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谁也回避不了。”

张峰朝他跟前迈出一大步，接住要滚到场外的球，掷回给他，说：“既然如此，您该为以后想想才是，事情已经这样。”

聂明宇放下手中的球擦擦汗。“你以为我伤心？”他轻声笑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能让我伤心了！”他擦拭腹部伤口，痛得咧了咧嘴。

张峰拿起地上的矿泉水，递给他：“您这段时间太紧张了。我想您该放松一下，比如到国外度度假、散散心什么的。也许等您回来，天都市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聂明宇灌了一气矿泉水，突然停住，盯着他：“这话我听过，好像是我夫人说的。但是，你们的意思也许不一样。”

张峰忙解释：“董事长，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在天都，在龙腾，一切还是离不开您的。我只是担心……”

“记住，张峰，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你担心。现在我倒是有件事一直担心着。你应该知道是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优柔寡断似乎不是你的性格。”聂明宇在中场把球砸向篮圈。

张峰低下头闷声道：“我晚上就解决此事！”

4

时已黄昏，下班时间又快要到了。马荃急匆匆闯进支队长室，大声叫：“刘支队，那个女孩又打电话来了……”

刘振汉霍地站起，一阵风般卷向值班室。王明等已经围在电话旁边了。龚静正对着话筒说：“这样吧，如果您觉得到我们这里来谈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派人到您那去面谈。您看怎么样？”

李冬紧张地搜索对方电话位置，很快在纸上写下电话号码，并在一旁注明“金桥区”。

刘振汉对王明、马荃、汤文军一挥手，三人蹿了出去。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女孩的声音：“我想离开这个城市……我怕……我真的很害怕。”

龚静道：“你不用害怕，请你相信公安机关。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相信我，你对我们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为你保密。”

女孩略略沉默了片刻，说：“不用了。我就想在离开天都前弄清我的两个朋友出什么事了。我很想帮助她们，如果在电话里能行，就不必见面了。”

龚静耐心地和女孩周旋着。在另一边，李冬转身对刘振汉道：“查到了，金桥区前进路第三巷火车站旁。”

刘振汉点点头，拿起了对讲机："03! 03!我是02。具体方位是前进路三巷火车站旁的公用电话。务必用最快速度赶到！”

电话里这时也传出女孩的声音：“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马上要开车了。您要是不告诉我，就挂了……

刘振汉急了，抢过龚静手中的话筒，大声说：“喂，我是刑警支队长刘振汉，你在听我的电话吗？”对方沉默着。他接着刚才的话，“我想，你一定是这两位姑娘的好朋友。一定知道她们是谁，知道她们的家在哪里。你和她们的年龄差不多大吧？难道就这么忍心不管不顾她们一走了之？”

女孩颇着嗓音问：“你告诉我，玲玲和芳芳她们怎么了？她们是不是死了？”

刘振汉一愣。“她们……”

女孩哭了：“她们是不是死了？你别骗我。求求你告诉我实话……”

刘振汉拿着电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另一边龚静手中的对讲机里响起王明焦灼的声音："02,02，车被堵住了，我们现在就下车跑过去！”

龚静连忙道：“明白。你抓紧。王明王明……”

从对讲机里听得出王明气喘吁吁：“我快到了，再拖一下！”

龚静拿着对讲机，看了看刘振汉的背影。他仍然正对那个女孩做着说服工作。

“你不说话，我知道、我知道了……”女孩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她们一定是死了！”

刘振汉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再瞒着，于是缓声道：“你猜对了。她们的确已经死了。”

女孩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刘振汉连忙接着说：“你听我说，小妹妹，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不能阻拦你。但是我只想告诉你，你认识的那两位朋友，是被坏人害死的。”

女孩终于又开口了，喃喃着：“我知道……我知道……”

所有的刑警们都站到了刘振汉的周围，屏声静气地关注着那位女孩的反应。录音磁盘在慢慢地旋转着。刘振汉对着话筒轻声道：“她们的父母一定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她们的消息。她们的亲人一定希望我们能把坏人抓住，为她们报仇。你想帮助她们吗？”

女孩的声音已经很低很低：“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你们能为她们报仇。这个地方太可怕，我恨这里，我要忘记这个地方……”

刘振汉握话筒的手不觉紧了紧，在作最后的努力：“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你能忘记你的两个姐妹吗？你能忍心把她们就这么留在冰冷的医院，留在没有一个亲人的地方吗？她们能瞑目吗？你能把这个秘密埋藏一辈子吗？”

女孩的声音在颤抖：“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龚静好大一会儿没接到王明的讯息，急了，对着对讲机喊：“王队，你们怎么还没有到，这边快不行了，你们到哪里了？”

对讲机里响起一阵噪音，然后传出王明的声音：“我们已经到了火车站，正在逐一找电话亭呢，没有发现目标！”

龚静抹了把额上的汗。“刘支队在拖她，现在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随时有挂机的可能……”

王明一声大喊：“看见她了！跑不了了！”

女孩这时正在电话里说着：“对不起，我要上车了。看来我帮不上你们。我再也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了……”接着，是王明的声音，“小妹妹，别怕，我们是公安局的……”电话被卡断了。

刘振汉等长长地吁了口气。不大一会儿，王明便打来了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经核实无误。刘振汉吩咐他，把人立刻带到局招待所，做好保护措施。

黑色的奥迪车在漆黑的夜色里疾驰，不大一会便停在了琥珀住宅小区的一幢小楼前。张峰跳下车，摁了摁门铃。小苪也从驾驶室走下车，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警惕地巡视四周。

门开了。赵志刚走出来，见是张峰，忙躬身道：“哥，我就知道是你，也就只有你来看我了！”

张峰慢慢走进屋。赵志刚热情地招呼小苪：“小苪，进来吧！”小苪勉强地笑笑，“大哥，我不进去了，在门口望望风。”他的手依然插在兜里，看着赵志刚转身进屋。

赵志刚让座。张峰点点头，但并未坐下，扫了四周一眼。“怎么样？过得还好吧？”

“谢谢您的关心，把我全家都接来了。可还是觉得没意思，没事干太无聊。您跟老板说说，让我出去干吧。哪怕是先到赌场当当保卫，也比老这么闲着强。”赵志刚恳求道。

张峰不置可否，手插进兜里。

赵志刚从柜子里拿出瓶白酒，道：“今天晚点走，咱哥俩好好喝几杯，聊聊天。我真是快要憋疯了。”

张峰点点头说：“志刚，你跟了我三年，我张峰对不起你呀！”

赵志刚面露惊诧之色。“张总，你怎么……”

张峰手中的枪已对准了他的胸口，苦笑笑道：“兄弟，上路吧！如果你早去广州，也许不会有这样的事！”话音未落，枪口便闪了两下，发出两声脆响。

赵志刚看着自己胸前慢慢流出的血，颓然倒下，手中的酒瓶滚出去好远。他的儿子正从里屋出来，吃惊地看着张峰。然后跑上去摇晃父亲：“爸爸，爸爸……你干啥呢？”赵志刚的身体被翻了过来。他的眼睛大睁着，嘴角流出了鲜血。

张峰快步上楼。二层卧室里，赵妻正在喊：“小王八蛋，又把什么打碎了？看我不打你屁股！”张峰推开门。赵妻怔了征，“张总，你看家里很乱……”说着，她眼里便露出惊恐之色，因为乌黑的枪口正对着她晃动。

张峰悠悠道：“没关系，明天就不乱了！”枪随话响，子弹击穿了赵妻的身体。她像麻袋般重重栽倒在床上。

楼下，传来孩子的尖声哭叫。

小苪刷地掏出枪，焦急地守候在外面。门开了，张峰脚步平稳，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张总，搞定了？”小茜有些紧张地问。

张峰继续往前走。“还有一个，归你了！”

小苪一愣，马上便明白了。他推门走进去，随着一声枪响，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张峰倚在奥迪车旁，对小跑着过来的小苪吩咐说：“马上通知阿三，让他们过来清理，全都运到海上丢掉！”

5

市公安局招待所里很安静。庞天岳和刘振汉沿走廊往里走。庞天岳敲了敲门。王明开门迎出来，“局长，在里面呢，己经安顿好了。”刘振汉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王明领着他们进屋。那个女孩正坐在沙发上，行李箱子放在沙发旁。她看到庞天岳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子。王明向她介绍了庞天岳和刘振汉的身份，她显得有些紧张。王明接着告诉庞天岳，她叫李小艳。

庞天岳示意李小艳坐下，她畏畏缩缩地挨着沙发边坐，不敢抬头。庞天岳道：“这个地方很安全。你休息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给你买车票，送你回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小艳低着头，没吱声。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安定多了。

龚静拿出微型录音机，李冬展开了纸笔。

庞天岳朝王明看了一眼。王明清清嗓子，温和地说：“小李，要不，你先把情况说一说？”

李小艳在紧张思索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刘振汉仔细打量着她。她身着黑色的皮裙，黑色的防寒紧身袜，高筒黑皮靴，上身外衣是半长的黑色皮风衣，里面是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头发染成了火红色。他还发现，这个女孩的手臂上也有被烫的烟头疤，指头上也刺着青。

庞天岳见她没开口，沉吟了一下说：“小李，我是天都市公安局的局长，可以向你说句负责的话：不论你从前做过什么，只要以后不再做，我们绝不会迫究。就是连咱们的这次见面和谈话，都不会让任何外人知道。请你相信我。”

李小艳慢慢抬起了头。“真的吗？你们真不会追究我吗？”

刘振汉很郑重地道：“如果今天你能把傅况说明白，我们明天就送你走。你说好不好？”

王明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们会帮助你保护你的！”

“你看，为什么我们在招待所而不是在办公室和你谈话？就是不想让任何别的人知道！”刘振汉循循善诱地进一步提示她。

李小艳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刘振汉看龚静，示意她开始。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问：“你的朋友是这两个女孩吗？”李小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眼圈立刻红了，边轻声说是边慢慢打开自己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庞天岳。他一看，一丝惊喜霎时便流露出来，把照片递给刘振汉。

刘振汉仔细看去，照片上正是两个受害人和李小艳的合影。他问道：“你能简单地介绍一下吗？”

李小艳揉了揉眼：“这个叫周玲玲，这个叫王芳，我们是老乡，家在一个地方……”

疤痢李在迪厅包厢里为了一个“三陪女”，在和另几个混混斗着狠。终因势单力薄，加上白酒喝得太多，渐渐不支。他一见情势不妙，赶紧脚底板抹油，企图溜之大吉。那几个混混胜券在握，岂肯放过他，追打门外揪打他。几个人叫骂着，拳脚交加。疤痢李抱头遮挡。这时正巧有巡警的车经过，见状飞步下车，把他们全都铐起来带走了。

派出所里，疤痢李满脸是伤地坐在长条凳上，酒早已醒了大半。

警察举起一袋药丸：“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吧？”

疤痢李无奈地点点头。

“这是什么？”警察问。

“消炎的药，这两天不舒服。”疤痢李低着头。

警察拿起化验报告，抖了抖道：“这是摇头丸吧，你看看化验报告。”他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你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了！明天我们会以买卖毒品罪送你到分局候审！你进来过，心里应该清楚后果的严重吧？”

疤痢李脸色蜡黄，汗直往外冒。“我把同伙全交代了。”警察拿纸笔，准备记录。他又道：“能不能再给我个立功减刑的机会？我告诉你们一件大事，刑警支队长刘振汉的儿子被人绑了，我知道这件事。你们要是答应从轻处罚我，我就说……”

第十七章

1

正在市公安局招待所参加对四川女孩李小艳询问的王明突然接到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当他听说有了亮亮下落的线索时，心里一阵激动，忙举着手机走出了房间。派出所民警在电话里向他详细叙述了疤痢李交代的情况。他压低声音道：“太好了，你们先关起来这小子，我来处理这事。刘支队很忙，就不用告诉他了，我马上过去。”他接完电话，进屋伏在刘振汉耳边轻声说：“我有点急事，要出去，最迟明天回来。”刘振汉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很重要。他点了点头，没等刘振汉表态，就急不可待地拔腿蹿了出去。

王明赶到派出所，把所有情况核实清楚之后，便给王丽敏打电话。王丽敏一听亮亮有消息了，在电话里大叫起来：“亮亮在哪儿？我也去！我一定要去……”

王明本来是打个电话为让她放心，最后终究挡不住她的恳求，答应了她。

市公安局招待所客房内，李小艳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乡音说她和周玲玲、王芳都是四川绵阳人，一起到天都来打工的。

“你们一般在哪些地方……”刘振汉在寻找更合适的词句，“工作的时间更多？”

“天都酒店多一些。她们俩年轻相貌好，耍得开。所以，很快就有了名气。”

“周玲玲和王芳在失踪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些……怎么说呢？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吧？”

“有、有。”李小艳连忙点头。“前些日子，周玲玲突然告诉我说，她碰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老公。”

“老公？周玲玲结婚了？”龚静迷惑了，不由皱起眉头。

李小艳脸红了红：“不是。我们姐妹管那些常交往的男客人叫老公。”

龚静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脸不禁也红了。

刘振汉接着问：“周玲玲说他的名字了没有？”

“名字么……”李小艳想了一会，慢慢摇头说：“没有。只是说那个人有权有势，在天都算个大人物。”

“周玲玲不会不向你介绍这个所谓的老公的一些事情吧？”龚静忍不住插嘴问道。

李小艳微微收了收下巴：“她经常提，一会说给她买链子了，一会说给她买衣服了。其实，那个男人也和王芳睡觉，也给王芳钱，王芳就没当真。可就她周玲玲当真。她骨子里傻憨傻憨的。虽说王芳鬼机灵，结果还就是她闯了大祸！”她抬眼看了看刘振汉。刘振汉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接着说：“那天我正在住处的床上躺着，突然听到很重的砸门声。我问是谁，王芳在外面嚷着要我快开门。我跳下床，给王芳和周玲玲开了门，问她们出了什么事。王’芳很紧张地对我说，那个男人要治她，还说要杀她。问了半天，我才弄清楚，原来是为了一个黑皮本子的事。”

“你说详细些。”刘振汉不由睁大了眼睛。

“王芳偷了那个男人的包包，里面有四万块钱，她和周玲玲分了。但是第二天，那个男人便找到了她们，并没提钱的事，只要包里的黑皮本本，还说如果她们不把包里的黑本子还给他的话，就把她们扔海里去喂鱼。她们吓坏了，就跑到我这儿来躲。我知道弄不好真会出大事，就让王芳把本子还给人家，可她就是不听。我不想再搀和这事，就找了给我们拉客人的大哥青皮来想办法。”李小艳说到这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刘振汉把水杯递过去：“你说的这个黑皮本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小艳抿了口水：“那可是个很不一般的本子，不然，他咋会四万块钱都不要了，非要把它追讨回去。周玲玲想把本子还给他，就是王芳不干。她非要看看那个本子，结果一看，大祸来了。那天王芳从手包里翻出那个神秘的本子，打开来看。那个本子中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像一个通讯录，有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的后面都有数字。王芳一个人名一个人名的念，边念边说‘这都是些啥人呀，莫不是打麻将输钱的账单’。周玲玲在旁边大喊等等，说这些名字咋那么熟悉。她边喊边往墙上瞄，那上面是我糊上去的报纸，报纸头版头条正好有王芳念过的名字。我们凑过去仔细一瞧，妈呀，有好几个人名都在报纸上，还是常委、副市长什么的。我们当时就吓呆了。王芳跳起来直叫说发财了。”

一直坐在旁边凝神倾听的庞天岳脸色严峻起来。刘振汉沉声问道：“后来呢？”

“青皮大哥让王芳把本子还给那个男人，她当时也满口答应了。但是没想到，她还复印了个副本。后来青皮代还的就是元件。”

“青皮这个人呢？”

“我们这行，人老换，后来就再没见过他。”

“那周玲玲和王芳是怎么跟那个男人取得联系的？”

“她们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要一百万。”

“一百万？”庞天岳和刘振汉等都不由怔了怔。

“是的。那个男人竟然答应给她了。我对王芳说，他怎么可能给你，肯定是在骗你。她说，骗我，没那么容易，他开始还凶，后来我说你再凶我就交给公安局，他立刻不说话了。我问她，那个男人最后怎么讲。她告诉我说考虑考虑，明天给答复。”李小艳顿了顿，接着说：“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两天后，她们给我打电话，说那个人答应给一百万了，她们要去把本子还给他。我劝她们别惹事了，钱不是这么好得的，可她们不听我的，最终还是去了。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她说着，低下了头。很伤心的样子。

刘振汉和庞天岳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此时都已明白了，黑皮本子牵出了冰山一角，必须紧紧抓住它，揭开厚厚的黑幕。

“那个黑皮本交给青皮送回去了，副本呢？”刘振汉问道。

李小艳犹豫了一下，嗫嚅着说：“她们带走的，肯定已经还给那个男人了。”

“周玲玲和王芳难道一次都没有提到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刘振汉紧盯着李小艳。他能观察出她的眼神里透着畏惧和顾虑。于是接着道：“李小艳，你放心，你把情况都和我们说清楚，安全才更能有保障。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说的事情，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李小艳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看得出，她内心很矛盾。

庞天岳开口了：“你把情况说清楚，我会秘密把你送回家乡，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我这个局长说话，你总该相信吧？”

李小艳抬起了头：“那个男人在天都市黑白两道都耍得开。我怕……他会来找我。我不想丢掉性命……”她说到这儿一咬牙，“我不能看着两个姐妹就这么白白死掉！我告诉你们吧，他，他叫张峰！”

2

晨光映亮了房间，室内的景物清晰起来。贺丹丹摇着轮椅，推开爸爸卧室的门，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贺清明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睛。丹丹轻声说：“爸爸，我上学去了。”贺清明坐起身子，倚在床头，点了点头。丹丹摇着轮椅出了卧室。

贺清明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回想着刚刚在恶梦中的惊恐，张峰和聂明宇的身影又不觉出现在他面前。多少天了，他一直在这无法摆脱的梦境中挣扎，忍受着无休无止的折磨，真是痛不欲生啊！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浑身一抖，伸出手去，却迟迟不敢摸听筒。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他心一横，抓起了听筒。里面传出毛毛的声音，他这才吁了口气。毛毛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昨天和一位在最高检察院工作的同学聊了一夜，现在没顾得合眼，就忙着向他通报一声。他听了一阵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听筒，声音急促地道：“毛毛，你可先别乱说！”

毛毛沉默了片刻，缓声说：“贺老师，瞧把您吓的。您胆子可得大起来。我的同学说，像您这种情况，只要材料属实，就是近年来很严重的腐败大案。这种性质的案子，连中纪委、高检都会派调查组去天都。所以，您要勇敢点，早些把材料全都寄来。小小一个天都的黑洞，抵挡不住这么强大的正义力量的。贺老师，您在听吗？”

贺清明手握听筒，悄然流泪，激动地道：“我在听，毛毛。谢谢你，谢谢你的鼓励。我马上就尽快把材料弄好，我会勇敢起来的。”

毛毛轻声笑了，音调微颤着说：“这才像我的老师。但是，您千万要注意，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取证工作很重要，一般是由当地公安部门完成，但愿他们能帮助您。”

贺清明若有所思，嘴里缓缓吐出：“他们？”

王明开着警车，驶进雾气缭绕的山村。他和王丽敏走下车，拦住村民询问齐晓红的住处。村民看看他们，摇头走开了。王丽敏说这地方人都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王明叹口气说，这种穷乡僻壤，一旦买来人口，就当成自己家人了，咱们要小心点。王丽敏连忙点了点头。他们拿着亮亮的照片边询问边往村里走，没有一个人提供齐晓红的家。就在他们茫然四顾无可奈何之时，终于有一个好心的大嫂，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幢住宅，然后便逃也似的躲开了。王明和王丽敏几步就走到了门前。王明举手敲门，一位老大爷走了出来，问找谁。王明问他这儿是不是齐晓红的家。齐父说，她就早就出去打工了，两三年没回家了，找她有什么事。王丽敏急不可待地说齐晓红是人口贩子，拐了自己的儿子。说着说着，趁齐父没注意，几步便冲进了里屋，齐父忙追上去阻拦。这时村民们也围了上来，王明有些紧张。王丽敏在屋里大声喊，告诉王明有后门。王明推开围着的人群，就往屋里跑，和王丽敏一起从后门追出去。齐父示意村民们跟上，他可着喉咙叫：“他妈的这两个城里人要抢人呀，欺负我们乡里人，大家伙干不干？”村民们齐声回答：“不干！”

王明和王丽敏追上了齐家后面的山坡，远远看到齐晓红正拖着亮亮奔跑，亮亮挣扎着向后看。王丽敏撕心裂肺地喊着儿子。王明挥着枪命令齐晓红停下。齐晓红看着身后黑亮的枪口，不敢再跑了，停住脚步。王丽敏和王明逼上前去。齐晓红突然拿出一根绳子套在亮亮脖颈上，声言如果他们再往前走，就勒死亮亮。王丽敏顿时傻了。王明枪口朝天，大声道：“别，你别冲动！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孩子没事就好，你要是弄出人命来，那非吃枪子不可！”

村民们这时也赶了上来。他们手持铁锨木棍，在齐父的带领下，围住王明和王丽敏吃喝着。甚至有人已经叫骂着动手推操王明。王明看形势不对，朝天开了两枪。村民们都愣住了。王明举起警官证，大声说：“你们别闹，我是警官。这个孩子是她的儿子，是被齐晓红拐来这里，我们现在要接孩子回去，请大家理解！”

齐父马上接口道：“警官怎么了？警官就可以乱抓人啊？告诉你，这不是你们城里，何况，你是不是真警官谁知道呀！你说这孩子是她的儿子，我还说是我的呢！”

村民们齐声应和：“就是。告诉你，今天你开了枪，就把我们一个个都打死，不然你就出不了这个村！”

王明有些傻眼了，举枪的手微微发抖。

王丽敏的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她深深地弯下腰：“各位叔叔大爷，亮亮他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一把屎一把尿养成这么大。你们都有孩子吧？您这位大婶当娘了吧？您的孩子要是没有了，几天几夜找不到人，您能睡得着吗？能吃得下吗？还能活得下去吗？谁都是爹娘生的，求你们把亮亮还给我吧！你们要钱是吗？”她说着掏出一大把钞票，“我可以给你们，如果不够，我卖血也还给你们……行吗？”

村民们都沉默了，有人喊：“别让人把咱村子看扁了，为几个钱干吗呀？”人们轰地一声议论开了。在议论声中，齐晓红放松了亮亮。亮亮撕开嘴上的胶布跑了过来，嘴里哭喊着妈妈。王丽敏泪流满面，紧紧拥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

王明放下手里的枪，终于松了口气。

3

天都火车站月台上，旅客们熙熙攘攘，在等待着进站的列车。龚静一身便衣带着李小艳走出候车大厅，后面紧紧跟随着马荃和汤文军。李小艳从公安局招待所出来后，就一直垂首不语，显得心事重重。龚静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她。她接过后，神思恍惚地随手塞进了兜里。

“小艳，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五分钟后，你就可以踏上回家的路了。”龚静顿了顿，注视着她：“可是，你的两个姐妹还躺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她们的沉冤才能昭雪。也不知到哪一天，凶手才能抓捕归案。我总觉得你还有话要说，是不是？”

李小艳眼眶潮湿，咬着嘴唇思索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远处响起了火车的轰鸣声，汽笛隐隐传来。她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龚静紧盯着她的眼睛：“小艳，这是最后的时刻了，你真的没有话要说了吗？”她仍然沉默，广播中开始招呼旅客上车。她强忍着泪水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跨上车踏板。龚静失望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

列车启动了，站台上响起乐曲。李小艳放下车窗，伸出头来，突然泪流满面。龚静向她挥着手。李小艳探出了身子，手里举着一个包裹冲龚静大声喊：“姐姐！姐姐！”龚静飞奔上去。一个牛皮纸袋抛了下来。她拣起地上的纸袋，只见封皮上写着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这里面的东西，是王芳寄给我的，您看了就会明白一切。从你们身上，我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而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好人。但是请您相信我，回去后，我会学着去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像你们一样的好人……

蕾蕾筹备的画展很不顺利，资金是最大的问题。她谈了几家，场租费最便宜的也要一天一万多。这还不算宣传费、布展费等开支。万般无奈之下，她动了办露天展览的念头，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露天更狠，文化广场一天的场租费是三万多。这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她，不得不再出去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场所。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街对面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凝目望去，她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人正是她苦苦寻找的仇人——肖云柱。她顿时血脉贲张，快步穿过街去。

肖云柱鬼头鬼脑地走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不时回头看看。蕾蕾跟在后面，躲闪着。 肖云柱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街道，走入一户院子里。一个正出门的老太太跟他打了声招呼。蕾蕾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的家，默默看着他走进一幢平房里，然后转身跑到大街上，叫住了一辆出租车，驶往哥哥的公司。

蕾蕾赶到龙腾公司大楼，乘电梯直奔董事长室，小苪发现后，拦住了她。她对他怒目而视。小苪眼皮耷拉着说董事长不在。她说，你在就行了，开门。小苪知道她的厉害，不敢违抗，只得打开了董事长室。

蕾蕾走进去，径直来到老板桌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把大手枪。她看了看弹夹，里面压满金黄金黄的子弹，然后很麻利地塞进手提袋里。

蕾蕾在街头走着，心里不停地喊：打死他！打死他！她急匆匆地走着，脸涨得通红，双手用力揉搓揣在怀里的手提袋，那里面是个硬邦邦的铁家伙。她拐过街角，躲在报摊前看着院门的肖云柱。 肖云柱正在那儿修自行车，两手油污，满头大汗。蕾蕾溃怒地看着他，咬咬牙，径直走过去。她越走越近，伸进提兜里的手发着抖。 肖云柱回头看了看她，显然已经不认识了，又低下头，修他的自行车。蕾蕾慢慢往外拔枪。当她走到肖云柱背后时，一个老太太端着杯水走出来，递给肖云柱，说谢谢你了，看把你累的，快喝点水歇口气。 肖云柱把水杯放在地上，说街里街坊的，应该。蕾蕾没敢停步，快速走过去，在街角停下，往这边观察着。

聂明宇快步走进董事长室，突然发觉自己的办公室有些不对劲。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赫然看到枪不见了。于是掘下传唤器，大声道：“马上让小苪过来！”

很快，小苪慌慌张张跑进来。他见聂明宇阴沉着脸，连忙说：“聂董，没办法，蕾蕾来过，只有她我没法子拦。”

“我不怪你。”聂明宇缓缓抬起脸，直视着小茜：“现在只要你做一件事：动用所有的人，哪怕找遍天都市每一个角落，也要把蕾蕾找出来！”

小苪唯唯诺诺，躬身欲退。

聂明宇补充说：“要快！你马上让张峰来见我！”

张峰走进董事长室时，聂明宇正仰靠在高背皮转椅上凝眉沉思。他忧心忡忡地道：“董事长，小苪刚才跟我讲了。蕾蕾不会出什么事吧？”

聂明宇挺直身子：“那个姓肖的人在哪儿？”

“这小子最近频繁换地儿，找他的话要费些时间，我尽快……”

“不是尽快！”聂明宇烦躁地打断他：“而是立刻找到他！明白吗？”

张峰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4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刘振汉和李冬在换便装。刘振汉双眉拧成了结，满面愁容，不时地叹口气。虽然李小艳提供了黑皮本的重大线索，并讲出了张峰，但这并不能算得上证据。根本就动不了龙腾公司。现在时间又是这样紧迫，要在短期内破案，真是难之又难。李冬似乎看出了支队长的心思，凑上来道：“还只剩六天了，能不能想办法拖拖？”刘振汉把警服挂在衣架上：“我刚打电话请示完庞局，他让我们只管加紧侦破，限期的事他再顶顶。”

“老头子也不容易，我看他撑不了多久。”李冬有些沮丧地把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龚静尖厉的声音老远就飘了进来：“刘支队！刘支队……”他们二人抬起头，只见她手里举着纸袋，后面跟着马荃和汤文军，飞步跑进来。“这是李小艳留下的，肯定是很有价值的东西！”龚静气喘吁吁地道。

“打开它！”刘振汉略略有些激动地说。

龚静掏出白手套戴上，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沿着纸袋边缘切开，一本复印纸装订的本子滑落出来。龚静慢慢翻开一页，刚刚看了个开头，就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刘振汉忙凑上去细看，原来这正是那个黑皮本的复印件，上面的一行行手迹写着一串串名单，名单的后面，都写着一些含义模糊的数字：陆伯龄：40,11,60,21…总532 0杨振义：15,25,30,9…总2510李乾宽：6,11,22,30…总1600 刘建义：52,4,6,34…总4650

龚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天哪，全都是……”

“都是现任省级、市级领导！”刘振汉脸黑得吓人：“周玲玲和王芳就是因为这份名单而被人杀害的！”他的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几位刑警的心上，顿使他们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刘振汉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一生中最为严峻的时刻来临了。他已经触及并牢牢抓住了一张黑网——一张长期以来悬罩在天都社会的深层，控制着社会和经济命脉的黑网。而且它现在仍在诱惑和腐蚀着一些人的良知，慢慢形成一个无处不在的巨大势力。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和真正体会到了庞天岳的良苦用心，并且清楚了他为什么警告自己如果案件有了闪失，自己便会因此而失去所有的东西，甚至生命。由此看来，他和聂明宇的较量已远远超过了亲情、友情等个人恩怨。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人，都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心心相印的生死战友、换命的兄弟沦落到如此地步，仍让他不敢相信。 由此他便不觉想到了聂叔，想到了蕾蕾，心一阵紧似一阵地痛疼起来。这份重要的物证上的名单，预示了他前面的路将变得异常艰险。

他慢慢抬起脸来，扫了几位手下一眼，沉声说：“这是个通天的大案，你们也都看到了。其他的话我不想多说，只想问你们一句：能够舍弃一切吗？”龚静刚要表态，他挥手打断，“我要你们说实话，最好先考虑考虑。我不能骗你们，这是一个也许会使我们丢掉爱情、家庭、前途甚至性命的案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能否坚持到最后，这可不仅仅只是靠勇敢就能完成的。”

龚静站了起来，满脸庄严地道：“刘支队，我是一个实习刑警，这是我真正跨人刑警行列的第一步，碰上这个难得的锻炼机会，我很幸运！”

李冬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上回庞头请我们吃饭您对我说的话，再多说就贫了！”

马荃和汤文军也连声道：“就是！就是！”

刘振汉很是欣慰，应该说，他对自己的手下还是信任的。这时，他便不觉想到了王明，对着龚静道：“王明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无组织无纪律的。这样吧，你明天去天都酒店，继续追查周玲玲、王芳失踪的情况，尽量想办法找到案发当天客房出人客人的线索。”

龚静点点头了，说：“明白了。”

李冬请示他，问自己明天是否还留守。刘振汉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又在想别的什么事情。李冬问他明天干什么。刘振汉回过神来，道：“我要先去见见两个人，一个是庞局，没有他的支持，咱们是不可能打赢的。还有一个是我的老婆……”

正说着，王明一头闯了进来，只见他灰头灰脸，裤腿脚上沾满了泥巴，端起龚静的茶杯就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刘振汉劈手夺下他手中的杯，授在桌上：“你干什么去了，一整天不请假？任务这么紧，怎么不在年轻同志面前起个带头作用？不像话！”

王明直起腰来，笑嘻嘻道：“刘支队，别急，我给你带礼物来了！”说罢对着门外一招手。大家转头看去，只见王丽敏领着亮亮站在门前。

“爸爸！”亮亮飞扑进刘振汉怀里。刘振汉激动地把儿子一把抱起，不停地亲着，努力隐藏着眼里的泪水。王丽敏怨尤的目光里含着些许的感动，看着欣喜若狂的丈夫。

龚静和马荃等围着王明问这问那，王明鼻孔朝天，唾沫四溅地吹嘘着，把几个年轻刑警唬得一愣一愣的。

肖云柱背着行李卷跟老太太告别，然后走出院门，拦住一辆出租车。

远处的蕾蕾也连忙招出租车，上去后吩咐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相继驶出巷子口。

肖云柱乘坐的出租车驶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在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一幢破旧的小楼前。他走下车，把行李卷扛在肩膀上，一步三晃地进了楼门。

蕾蕾躲在不远处，凝神注视着。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打开看来电显示，还是哥哥的手机号码，于是任它响去，不接。

在肖云柱离开的巷子口，聂明宇失望地关上了手机。张峰将车缓缓停住，对聂明宇说就是这儿。然后跳下车，问门口的老太太：“大娘，这里是不是住着个光头长得很难看的小伙子，他姓肖。”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才长得难看呢！他人可好了……”张峰忙不迭地点头，“对、对，他是个好人。请问他在家吗？”老太太不耐烦地，“今天他搬走了，你找他干什么？”张峰回答说是他的亲戚，家里出了事，所以，要赶快找到他。老太太警觉地审视了张峰一会儿，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张峰忍住气，强作笑脸，“他是和家里闹气跑出来的，现在他妈妈急得心脏病犯了，住进了急诊室，想见他一面。”老太太顿时慌了神，“唉哟！这孩子原来是闹气出来的，这可是大事呀！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有一回听他打电话，说去海湾区一个什么锣鼓巷，刀有他一个朋友。”

坐在奔驰车里的聂明宇听得清楚，笑了笑发动着车子。

锣鼓巷里，肖云柱从破旧的小楼里走了出来，行李卷已不见了。他朝左右看了看，然后顺着巷子往前走。蕾蕾连忙紧紧跟上。肖云柱似乎发觉身后有些异常，走着走着猛地回头。蕾蕾躲闪不及，也就心一横，往他近前走去，连走边伸手从手袋里往外掏沧。肖云柱看着她，有些费解，不禁乐了。雷雷突然举起枪，瞄准了他。肖云柱大骇，心想：完了，原来是个女雷子！就在这时，一辆奥迪车在胡同口停住，张峰和小苪从车上走下来。蕾蕾怔了怔，仍把枪口抬起，对准了肖云柱的脸。凌志轿车从另一胡同口悄无声息滑到了蕾蕾身后，聂明宇从车上快步走出，一把夺下蕾蕾手里的枪，训斥道，“记住，你永远也不能碰这东西！”说着把枪收起。蕾蕾惊讶地看着他，良久，她哭了，“哥，你怎么？他是……”聂明宇皱着眉头，“我知道，我会处理。小苪，送蕾蕾回去。”蕾蕾拼命摇着头，她自语般喃喃：“不，不。你不会的，哥哥……”她突然嘶声吼叫，“杀了他！这个王八蛋……杀了他！”

小苪架着她上车，聂明宇转身对肖云柱厉声道：“你该死！知道吗？”

肖云柱面对枪口眨眨眼：“我知道了。她是好久以前被我……”

“住嘴！”聂明宇猛地抽出枪，对准他。“她是我妹妹，是我最亲的人。你该知道自己今天的下场！”

肖云柱点点头，然后笑了：“好好，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这是报应！”

聂明宇逼视着他，却刷地收回了枪，沉声道：“但是我不要你死，知道为什么吗？”

肖云柱垂下头，默默思索了片刻后抬起脸看着他说：“因为刘振汉是我的仇人，我恨他。”

聂明宇微微一笑，上车走了。

张峰走到肖云柱身旁，拍拍他的肩：“我们准备邀请你到我们公司来工作，怎么样？”

肖云柱登时傻了，不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5

王明和龚静身着便衣走进天都酒店旋转玻璃大门，直奔总经理室。早已等候的黄总经理见他们进来，忙迎上前去，递上一份名单，道：“真是太巧了，客房部经理十二月份换的人，新任经理很负责任，把前任经理一年来的账目拿回家核对，所以，保留了几个月的客房记录。”

二人道着谢，紧张地查对起来。龚静看着看着抬起头来：“王明，你看，十二月整三十一天，就有六个只包半天房或几个小时的。”

“我这儿也有四个，全是男女两人。”王明顺顺嘴，不无感慨地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你快来看！”龚静突然提高声调，“这里有个叫马月的男人，是一个人包的钟点房！”

王明忙凑过来：“他是几号房？”

“是1230。”

两个人一对视，飞快地转身出门。

他们来到1230房，服务员打开门。他们进去后，便仔细搜寻起来。王明查卧室，龚静查卫生间和阳台等处。结果是一无所获。二人有些失望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龚静无意地用脚踢蹬着地毯。

“别动！”王明突然一声大叫，吓了龚静一跳。他马上趴下，仔细看着地毯连接处，然后一点点掀开，只见地毯下是密密麻麻的陈旧血斑，龚静兴奋地跳了起来。

刘振汉走进局长室，把一个大纸袋放在庞天岳面前的办公桌上，神色冷峻地说：“庞局，您看看这个吧。看了后你还敢说查到任何程度都支持我们吗？”

庞天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老花镜浏览了两页，立刻变了脸：“在哪儿搞到的？”

“海滨女尸案中查出来的证据。”刘振汉在办公桌前坐下。“那两名受害者，就是因为这个本子被杀害的。”

庞天岳脸色沉重起来。“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边说边快速地翻阅着，在翻看名单的过程中不断发出短促的惊呼。刘振汉审视着庞天岳的表情，想竭力看出老领导心中的真实想法。庞天岳开始用铅笔清点本子上的名字。

“不用点了，涉及省级领导4人，市级领导16人。一共是20人。涉及金额共计6000万人民币。”刘振汉很精确地报出数字。

庞天岳慢慢合上本子：“物证可靠吗？”

“非常可靠。”刘振汉回答道。

“人证呢？”庞天岳又问。

“我已经把她保护起来了。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庞天岳点点头：“这个本子的主人查明了吗？”

“聂明宇的副手，龙腾集团的总经理张峰。”

“张峰？”庞天岳若有所思，“应该是他出头。”

“直觉告诉我，张峰不过是个幕前人物，而真正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刘振汉顿了顿，很艰难的样子继续道：“应该是聂明宇。”

庞天岳沉吟着道：“振汉，这份证据十分重要，对我们的侦破工作也很关键。但是在法律上它无法证明一个人是否犯罪。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相信你的推论，这其实也是我的判断，但毕竟数字后面没有任何金钱的标志。这可能是一次麻将牌后的账薄，也可能是一次扑克游戏后的分数表。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本子可能证明一切，也可能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些我都懂。但是，没有人会为一个区区几百元的无关紧要的麻将账单去杀人。而且，如何将这三十一名干部组织起来打牌，这也需要一些想像力。惟一正确的解释，这是一个记载了权钱交易的账单。”

庞天岳用铅笔轻轻敲击办公桌：“但是，你要证明它。”

“我会证明它的，这请您放心！”刘振汉言词凿凿地表态。

庞天岳仰靠在椅背上：“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来的惟一目的就是了解您的态度。”刘振汉紧盯着庞天岳。“因为您的态度对我十分重要。”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庞天岳很感动的样子道。

“我可以告诉您，当我打开这个小本子的时候，内心是很紧张的。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从这个本子上看到您的名字。但最终您的名字没有出现。我感到十分欣慰。”

庞天岳摘下眼镜，缓声说道：“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现在的感受。这些同志我都认识，有一些人共事了十几年二十几年。我了解他们胜于了解我自己，所以，当我翻开这个本子时，某些我早已淤积在胸的疑问突然之间便豁然开朗了。真是触目惊心呀！振汉，我的看法是最好先不要触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把战线拉得过长。否则，我们就有可能陷人被动，因为我们无法和他们这样一个有着巨大势力和权力范围的整体来斗。当他们警觉起来并想隐瞒某种真相的时候，能量是可想而知的，他们绝对能够将你刘振汉和我庞天岳彻底掀翻在地，并把咱们打进冷宫甚至地狱。因此，你一定要记住：现在是调查海滩女尸案，而不是调查腐败，认准这一点，悄悄网住它，然后将元凶一举擒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关键，最终取得胜利。振汉呀，这个大案就全靠你和你的刑警队员了，我希望你们能挺得住。”

“庞局，有您这些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刘振汉站起身来，“我不会让您失望。”说罢，便欲往外走。

“嗨，怎么说走就走。你干什么去？”庞天岳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刘振汉笑笑：“要打仗了，再回家看看，丽敏和亮亮刚回来。这一动，就又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家了，何况，万一牺牲了呢？”

庞天岳闻之动容，默默目送着他走出门去。

刘振汉在宿舍楼拐角处远远地看见王丽敏手牵着亮亮正从楼门里走出，他想叫住他们，但又忍住了，静静地欣赏着母子俩相拥相亲的样子，直到他们走远了，他才心里甜甜地快步走进楼门。他打开房门走进家，左右看看，顺手拿着冷东西吃。他走到冰箱前，却看见冰箱上面有一张纸条，上写：如果回来了，别忘了吃点东西，冰箱里有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床上有冯姨给你织的毛衣，天冷了，别忘了穿上。下面的落款是“丽敏”二字。他走进卧室，果然发现床上放着一件厚厚的毛衣，他拿起毛衣，心如潮涌，眼窝子渐渐湿润了。他觉得，应该去见见聂叔了……

第十八章

1

刘振汉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通话。还好，聂大海没有外出活动，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刘振汉说了句“我马上就到”便合上了手机。

他考虑再三，觉得应该找聂大海认真谈谈了。在他的心目中，聂大海一直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坎坷的经历和在仕途上的挣扎使他在洞悉世事的同时，也养成了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与人为善以正为立身之本。这也是他特别喜欢赏识刘振汉的原因。在对待聂明宇这件事情上，他应该明白怎样做才是真正地维护了聂家的声誉，他不应该也不会去祖护纵容儿子的恶行。在这一点上，刘振汉还是颇有信心的。上次的谈话太简单也太笼统，如果把聂明宇的所作所为和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的严重后果详细说透，聂大海会理解他的这种举动的，即便不支持他，也不会怨恨他，以致把他摆在敌对的立场上。

刘振汉就这么边想边把车开进了市委大院，停在办公楼旁边的停车坪上。

他按照聂大海电话里指定的方位乘电梯上到八楼，在黄盛的引领下走进了常务副书记办公室。他还是第一次到聂大海的办公室来，于是环顾四周打量着：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墙上镶着橘黄色的墙板，地上铺着烟灰色的纯羊毛地毯，两边靠的书柜上摆着厚厚的政治和时事书籍，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摆在落地窗的前方，写字台的前边摆着两张装了垫子的椅子，周围还放镶皮的扶手椅和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木皮质长沙发。

聂大海坐在写字台后的皮转椅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刘振汉，道：“振汉，你在找什么？我这儿可没有逃犯呀！”

刘振汉走到写字台前：“聂叔，您这办公室够气派的，我都不知道是站着合适还是坐着合适了。”

聂大海哈哈大笑：“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油腔滑调了？随便坐吧！”

刘振汉在装有垫子的椅子上坐下。

“找我什么事？说吧。”聂大海往前倾了倾身子。

刘振汉看看聂大海，犹豫着说：“我来是为明宇的事，想跟您老好好谈谈。”

“这件事我不会过问，我在市委常委会上表了态，坚决回避，你放心。”聂大海郑重其事地说。

刘振汉从聂大海的神态中能看出他对聂明宇是充满信任的，并不认为儿子会干出什么违法的事来。果然，他接着又道：“还有，明宇和你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如果短时间内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就尽快给个结论，我也好放心。你……振汉可要清醒，有很多人等着看你们兄弟俩的笑话，你们自包可别因此有隔阂呀！”

“这……”刘振汉心里直翻苦水，可又不得不勉强地说：“好的。”

聂大海很欣慰地隔着办公桌拍拍刘振汉的手背：“你这么说，我就不担什么心了，你们日后的路还很长，要争取在事业上有一番成就，该掀过去的一页就尽快掀过去……”

“聂叔，如果明宇真的触犯了法律，我该怎么办？”刘振汉终于忍不住了，突然问道。

聂大海愣了愣，不由坐直了身子：“怎么？你的意思是查到了他什么……”

刘振汉想了想，明白现在还不宜完全捅破，于是，婉转地说：“现在还无法证明明宇是清白的，从获取的一些线索看，对他似乎并不有利，所以，我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聂大海拂去惊疑不定的神情笑了笑道：“如果他真触犯了刑律，那当然要依法办事。其实，你对明字应该比我还要了解，这种‘万一’好像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你说是吗？”

刘振汉哑口无言了。他在一位根本就不怀疑儿子的长辈面前还能说什么呢？”

这时，聂大海又往他面前倾了倾身子，有些激动地压低着嗓门说：“忘了告诉你，振汉，孟琳怀孕了，我要有孙子了！”

刘振汉心一沉，不由睁大了惊愕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正要表示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里面传出王明兴奋的声音：“刘支队，我已经发现了杀害两个女孩的第一现场！”

刘振汉在天都酒店门口跳下警车，只见门旁汤文军和马荃已经在等他了。

他很快便走进了1230房间，在王明、龚静的指点下，认真仔细地勘查着。技侦人员正将一张胶条摁在地毯上，然后拉起来，于是上面便粘了大量的毛发和各种杂质。刘振汉直起腰，问王明是怎么发现的。王明没有回答，扯了扯他，走进对面的客房。

一位身穿酒店制服的年轻人迎了上来。王明介绍：“这位就是酒店新任客房部经理王舀，他可是帮大忙了。”

刘振汉伸手和王舀握了一下：“你好，我是刘振汉。”

王舀有些拘谨，嘴里说着：“刘支队长我早就如雷贯耳了。”

刘振汉拉着王舀在沙发上坐下。王明回身把门关上，道：“我到这里来先查了一下客房登记。按照咱们估算的周玲玲和王芳的死亡时间，排查了那两天天都酒店的客房记录，发现有些客房记录被更改了。”

刘振汉双眉一耸：“是吗？”

"12日到14日的电脑客房记录被人为地删除了。”王明说着，目光投向王舀。

王舀紧张地接上话：“也就是前两天，是销售部的人改的，他们负责数据库。”

“还好，幸亏王舀的回忆，帮助我们弄清了事情的真相。”王明补充道。

刘振汉略略松了口气，眼睛紧盯着王舀。

王舀道：“其实，那个用假名登记的人我们都认识。因为天都酒店的最大股东是龙腾集团。我们当时还奇怪，他怎么住进来了？后来王明队长来问两个女孩的事，我便回忆起了当天的情景。女孩是下午3点40分进人房间的，但到了下班时间，她们也没有出来。我询问过值班员，据他回忆，后来有个男人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拖出一个大箱子。他就是赵志刚，龙腾公司的保安队长。”

刘振汉一惊：“什么？龙腾公司的保安队长？”

王舀点点头：“当时他订房间的时候，我正好在值班。他是上午订房，马上就退的房，很奇怪。因为龙腾集团总在我们这里订房招待客户，一般都要订几天，所以，我们都很熟悉，当时似乎还打了招呼。”

刘振汉问：“这么说，你很熟悉他？”

王舀答道：“他们都是总公司上层人物，搭不上话的，但知道他。他以前总来这里订房，所以，大家都认识。”

刘振汉自语般念叨：“赵志刚，赵志刚……”

“赵志刚是退伍兵出身，以前是特务连的，和张峰曾经是战友。”王明说着拿出一份资料。

2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贺清明最终选择了弃暗投明。他心中很清楚，只有这么做才能使自己的灵魂脱离苦海，才能对得起丹丹和一直关心、信任他的毛毛。

黄昏时分，他夹着包慢慢走进海关大厦。

“贺处长，都下班了，您这么晚还加班？”值班保卫笑着向他打招呼。

贺清明木然地点点头：“在家里工作不方便。”

远处，阿三正探头探脑地窥视着。

贺清明走进办公室，把门关死，然后闷闷地坐在电脑前，随着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显现：关于天都海关几位领导人受贿纵容走私的情况汇报。

他点了根烟，凝视着电脑，大口大口地吸着，然后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接着便疯狂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窗外泛起了鱼肚白，贺清明终于打完了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随手摁下打印键，电脑旁的打印机开始一页页吐纸……

龚静急匆匆地走进刑警支队办公室，对正在整理卷宗的王明道：“王队，檀山别墅区派出所的李所长打电话，说他们有人在别墅区看到过赵志刚。”

王明嘈起站了起来，大声说：“太好了！走，去看看！”

王明开着桑塔纳警车在别墅区内兜着圈子。李所长和龚静坐在后面，副驾驶位置上是居委会的刘主任。

龚静问刘主任：“您能肯定是在这一片吗？”

刘主任答道：“应该是在这片。当时搞人口普查，要求户户上门，不漏人。但是别墅区你们也知道，户主往往不是经常过来，所以，我们要求小区保安，如果户主回来，就随时通知居委会，这样，我们就可以及时上门。”

王明侧过脸：“你看到照片上的男人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当时保安说8栋3号的户主回来了，我就去上门登记户口。到了楼上把门铃，半天也没人回应。我有些疑惑，就问保安，户主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保安说他不久前才看到有人住进去了，怎么会没有人呢？我抬头看阳台上挂着刚洗完晾晒的衣服，那衣服还在滴水呢。我就估摸着可能住户出去了。”说到这儿，刘‘主任停住了，她指着右前方的一幢楼房大声道：“就是那座楼！”

王明放慢了车速，缓缓开过去，继续问刘主任：“你后来见到赵志刚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确认你见到的那个人就是照片上的人？”

“那个人长相太凶了，像个黑铁塔，谁看见了都会记住的。”刘主任撩撩头发，放慢了语速：“这么说吧。第一次我没有找到这家爪、，可这次人口普查要求得非常细致，必须户户不漏人，所以，我就又去了一次。这次留了个心眼，是黄昏时分悄悄去的，印象非常深，肯定不会错。后来，他说他户口不在这里，而且在户口所在地已经登记了，我就没有探问。”

王明看了看车窗外一片沉寂的别墅楼，紧张思索了片刻，然后对李所长道：“麻烦你帮我盯一下这个点儿，晚上我们再采取行动，这样，可能会更稳妥些。”

李所长点点头说：“好的，你放心，我会分分秒秒都盯着这儿！”

王明和龚静火速赶回队里，向刘振汉作了详细汇报。刘振汉很兴奋，因为只要抓住赵志刚，案子就能迎刃而解。他让王明认真做个行动方案，在夜深人静时动手。正说着，王丽敏领着亮亮来了。他急忙站起迎出门去，伺王丽敏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自己正忙着呢。王丽敏噢了他一眼，说你从来都是忙着的，如果今天不是个特殊的日子，她不会来找。刘振汉挠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特殊，只好求助地看儿子。亮亮告诉他说，今天是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刘振汉恍然记起，垂下头良久无言，最后不得不很歉疚的样子对王丽敏说龙腾出了人命案子，自己实在没时间，要不，等明天再补回来。王丽敏听了一惊，忙问龙腾出了什么人命案，是不是和明宇有关。刘振汉拥她往外走，不无搪塞地说，以后会告诉她。

王丽敏带着亮亮出了刑警支队，就直奔孟琳的公司。孟琳看她慌慌张张的神情，便抚摸着亮亮的头问她：“怎么了，丽敏？”

“出大事了！”王丽敏紧张的声音里透着焦急，“说不清楚。我又不能直接和明字说，只好让你代劳了。再不想想办法，明宇怕要出事了！”

孟琳被她含糊其辞的话吓得一惊一乍的，颤着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王丽敏稍稍平定了一下情绪，道：“我也不是太清楚，反正听振汉说，正调查龙腾公司的杀人案，好像挺严重的。我是怕他们哥俩闹起来，所以，赶紧过来让你想个办法。”

孟琳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心里很明白，刘振汉一旦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说明聂明宇的所作所为已被公安执法部门掌握，前景凶多吉少。同时依刘振汉嫉恶如仇的个性，他已不可能停手。 目前惟一可行的办法，看来只有求助老爷子了。

3

龙腾大厦地下室里，肖云柱仰面睡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蜘蛛网发呆。

小苪端着餐盘走进来，上面是红烧鸡腿和一碗米饭，外带一瓶青岛啤酒。他走到床前对肖云柱调侃道：“吃吧，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少吃点好，别再胖了！”

肖云柱翻身坐起，两眼直勾勾盯着他，突然瑞翻餐盘，低吼：“你们这么好吃好喝天天伺候着要干吗呀？这是要我卖命，还是要我临刑，说个清楚好吗？天天没个动静，别他妈把老子惹急了，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

小苪擦擦手，笑了：“要绝食？随便你。如果是我，就天天好好吃着，好好睡着，什么也不想。”他说着，捡起滚到墙边的啤酒，打开，自己灌了一口，“反正早晚有告诉你的一天。我能说的就是，公司方面准备派你个重要用场。”

肖云柱扬着的脸慢慢垂下，当小苪竖起瓶口往嘴里继续灌酒时，他突然站起，抓住了小苪的领口。小苪神态自若，把嘴中的酒咽下，手中便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支乌黑铮亮的手枪，冷冰冰地抵住了肖云柱的腹部。 肖云柱蔫了，只好又乖乖地坐回床上。

小苪放下手中的枪：“就是，听话，这里可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句实话，兄弟，快了。”他说着走出门去，在门口转过身来，“好好养着自己，缺什么说话。”边说边从门旁拉出个妖艳女人，“这是兄弟为你准备的。红烧的不吃，就品尝一下活的吧。我想的可是周到呢！”

聂家餐厅里，聂大海、冯月梅和蕾蕾围坐在餐桌旁，边吃午饭边谈论着蕾蕾画展的事。

孟琳突然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聂大海抬眼看了儿媳一眼，道：“是孟琳呀，难得回来吃饭，快坐下。”

孟琳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急促地说：“爸爸，咱们家出了件大事，我考虑再三，不能不跟你说一下。直说吧，您该为明宇操操心了。爸爸，您再不操心可能就晚了……”

聂大海大为惊诧，举起的筷子僵在了半空，问道：“你说什么？”

“今天丽敏找了我，她不好直说，只是从侧面告诉我，现在振汉已经……他已经找到了龙腾集团违法的很多证据，都是可以判明宇的证据。”孟琳盯着聂大海，“爸，您还不着急吗？”

聂大海缓缓放下筷子：“昨天老陆还告诉我，刑警支队拖着明宇的案子不办，说是年底非常忙……”

蕾蕾忍不住插话了：“这是振汉哥的缓兵之计，他们实际上一天也没有停止调查哥哥的事情。我可以告诉您，爸爸，他们已经掌握了龙腾集团确凿的犯罪证据！”

大家惊奇地看着蕾蕾。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蕾蕾曾和那些办案刑警们朝夕相处了十几个日夜。

聂大海脸色凝重起来，他自语般轻声道：“难怪振汉去办公室找我。这么说……明宇真干坏事了……都是些什么事情？”

孟琳撇撇嘴说：“很多。他到现在还没有出事情已经是万幸了。”

聂大海怒了，他一拍餐桌：“聂明宇呢？这个饭不吃了，把他给我叫回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要是真干了缺德的事情，我就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冯月梅不干了，她把筷子一摔：“你不能这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敢动他，我就先死在你面前！”

“啊呀！你就别搀和了，有你什么事情？”聂大海气得呼呼直喘粗气。

冯月梅哭诉道：“怎么没我事情？那时候你被人打成黑帮关进牛棚，我被红卫兵打折腿躺在屋子里，都是明宇出去拣些烂菜叶给我吃，你管过我们母子吗？我不管什么法不法的，你要是对明宇不好，我也就不管法了……”

聂大海垂下头不说话了，眉间拧成了疙瘩。

“爸爸，哥哥的事可是不小啊！这触犯法律的事……”

冯月梅瞪女儿一眼，打断她的话说：“蕾蕾，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了解什么？你哥哥这些年不容易，树大招风，是有人别有用心！好歹明宇也是你哥哥，当年是谁一直照顾你的？”

蕾蕾被妈妈抢白的有些发急：“妈妈，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了解哥哥。我现在就是要告诉爸爸，如果他再不帮助哥哥，振汉哥肯定会把他抓起来。”

聂大海有些不耐烦了：“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闹有什么用？我当然要管他！”他顿了片刻，不由长叹一口气，“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真要是触犯了刑律，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话说回来，关进去几年好好改造一下，也不是没有前途的。我不是就坐了好几年牢吗？现在不也当了副书记了？”

孟琳这会儿一直没有说话，她听了聂大海的话，赶紧抬起头道：“爸爸，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救他。不然，就决不是几年的问题了。”

“什么？”聂大海转向孟琳：“你和明宇天天在一起，你对爸爸说句实话，明宇他到底干了什么？杀人了？放火了？还是干了什么其他大逆不道的事情？”

孟琳有些犹豫。

聂大海、冯月梅和蕾蕾都眼巴眼望地看着她。

孟琳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说：“杀人！有证据表明他怂恿甚至是指使手下杀人！”

“啊？”聂大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脸慢慢涨红，口中喃喃，“我要让他去自首。我一定要让他去自首。这是个大是大非的事情，绝不能含糊……”

孟琳的泪水喇地流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聂大海面前，满脸恳求之色道：“爸爸，不能啊！您……您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聂大海此时已是满脸铁青，略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爸爸，这个家里，最最恨明宇的应该是我。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过女人。我恨他，我恨他啊！”孟琳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她不禁哭出了声音：“但是，爸爸，您不能把他送进监狱。您有现在的位子，还有一些权力，应该能救下亲生儿子一命。我们再劝劝明宇，相信他不会再继续了，以后会好好过日子，爸，人一死什么也剩不下，只有自己的骨肉能延续生命，等您离开位置了，人们马上就会把您忘掉，您如果失去明宇和这个家，值得吗？您不是一直想有个孙子吗？就为这，您也不能……”她说到这儿便泣不成声了。

聂大海脸皱成了核桃，有气无力地说：“你有些言过其实了吧？不会这么严重……”

孟琳抬起泪眼，凝视着聂大海：“爸爸，我是学法律的。我知道，明宇干过的事，被枪毙十次都够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聂大海搭在餐桌上的手剧烈抖动，蕾蕾像被雷击了一般直发怔，冯月梅手中的调羹落在地上……

4

贺清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忽快忽慢，可以看出他内心十分的矛盾和焦躁。他在办公桌前猛地停住，眼前是一沓打印好的材料。他定了定神，终于伸手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毛毛的手机：“毛毛吗？材料我已经赶出来了，准备马上交给公安局。”

“您终于下决心了？贺老师，您也可以把材料寄给我一份，我在北京替您送一下，中纪委和公安部的领导我都认识一些。”

“我想，还是先给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吧，听说他们正在调查龙腾公司，这份材料正是他们想要的。北京那边我认真想了想，还是先不惊动为好，因为情况不复杂。”

“我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建议您把材料寄过来。天都市很多人都卷人了走私案，如果公安和他们流淦一气怎么办？”

“我见过他们刑警支队长刘振汉，感觉这个人很正，是真想办案的，否则他们不会半夜闯到码头来摸底。我还是先和他联系上吧。”

“贺老师，你自己要小心。我争取最近去一趟天都，等着我！”

贺清明挂上电话，在抽屉中翻看，找出刘振汉的电话号码，接着摁号。他刚刚说出“刑警支队吗”便发觉送音器里有强电流的“嗤嗤”声，心里格登一下，立刻便想到了窃听，额上不觉沁出汗来，委顿在椅子上，重重地挂上了电话。

孟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去见聂明宇。她心中很清楚，聂明宇的前途就是她的前途。还有腹中的胎儿，也将依靠聂家的庇荫。她没有别的选择。

孟琳沿着龙腾大厦的走廊慢慢走，许多认识她的员工都十分恭敬地跟她打着招呼。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往前走。来到董事长室门前，秘书迎了上来，道：“孟总，董事长正在工作，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孟琳神情有些古怪地打量着秘书：“我现在必须见他！”

秘书为难地躬着身子：“这……”

孟琳瞪着秘书道：“去，告诉聂明宇，说他的老婆现在就要见他！”她把“老婆”两个字咬得很重。

秘书转身进屋，不大一会工夫便又走了出来，作了个“请进”的手势。

孟琳走进董事长室，聂明宇从老板桌后抬起脸来，问：“你怎么来了？有事？”

孟琳没有回答，在沙发上轻轻坐下。聂明宇从她脸上似乎察觉出了异样，于是站起来，走到沙发前：“要杯咖啡吗？”孟琳看了看他，摇摇头。

“怎么了，孟琳？你好像哭过？”聂明宇在她旁边坐下。

孟琳的眼睛还能看出一点红肿，她偏过脸去躲闪着聂明宇的注视，道：“明宇，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求爸爸了。”

聂明宇眉头微皱：“又是你那个什么楼的事情吧？”

“不是。这次我是为你的事情去求他的。”

聂明宇怔了怔：“为我？”

“是的，为你。”

聂明宇目光渐渐变得阴沉：“你为我的什么事去求爸爸？”

“今天我和蕾蕾在饭桌上跟爸爸说了振汉正在追查你的事情，但他不想出面替你说情。”

聂明宇略略有些释然，不禁笑了笑：“你这是多此一举。让他做这种事情不是要他的命吗？”

“后来，我把你的事都告诉他了。”

聂明宇吃了一惊，不觉提高了声音，隐隐透着一种严厉：“什么？你！你告诉他什么了？”

孟琳惨然一笑：“所有我知道的，我全告诉他了。你知道吗？丽敏找了我，刘振汉已经查出了龙腾杀人的事情，在这种时候，你必须得到老头子的支持才能渡过难关。我求他救救你，为我保留一个丈夫，为妈妈保留一个儿子！”说着，她的泪水缓缓从眼窝里流了出来，“明宇，我们这个时候别再互相隐瞒了好么？我是你老婆，你要相信我，这个坎我们只有互相信任才能一起迈过去。”

聂明宇目光深沉地端详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这样做，说实在的，对我来说有些突然。怎么？怕这棵大树倒了？”

孟琳一阵颤抖，霍地站了起来，咬着牙大声道：“聂明宇，你是个混蛋！你不知道现在说这种话很伤人吗？”说罢转身欲走。

聂明宇连忙站起，搂住了她。肢体动作比语言解释似乎更有力度，孟琳软软地偎依在他的怀中，眼里含着泪。他轻声说：“回家等我，今天我回去。”

5

由兽变为人，要经过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进化过程才能完成。而由人变为兽，一夜甚至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难道这是真实的吗？刘振汉斜倚在沙发上，一杯又一杯地灌酒，头脑中反复思索着这句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名言，不停地质问着自己。对面墙上挂着他和聂明宇的合影，二人相拥相抱，真情洋滋。他瞪着发红的眼睛凝视着，心一阵阵绞痛。他又吞下了一杯酒，一股辛辣和苦涩从嘴里直流到心里，墙上的照片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从部队复员后，他和聂明宇双双回到了故里。在返回家乡的火车上，他显得忧心忡忡。聂明宇了解他的心思，他的户口在农村，等待他的出路只有一个，就是回到穷困的渔村苦度时日。聂明宇安慰他说，你不要为前途犯愁，我父亲现在担任县工办主任，我一定求他帮助你安排个工作。回到家乡后，他们便各奔东西了。一个多月后，他正在家里补渔网，聂明宇骑着自行车来了，把一张招工表递到他手里，他欣喜若狂，搂着聂明宇又蹦又跳。聂明宇真的帮他跳出了“农门”。在县农机厂上了两个月班后，他萌发了参加高考的念头，而那一年是允许社会青年参加高考的最后一年。聂明宇全力以赴支持他，知道他家在农村，根本就没有经济来源，便塞给他钱，塞给他粮票，为他购买复习资料。当他接到省替官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聂明宇比他还要激动。那天晚上，两个人流了一夜的泪，互诉离别之情。他上学后，家在渔村的老母亲主要是靠聂明宇照料。他假期回家时，母亲一次次叮嘱他：明宇是咱刘家的恩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做对不起聂家的事……

母亲的话在刘振汉耳边轰鸣着，他的眼睛慢慢潮湿了，墙上的照片渐渐模糊起来。这时，王丽敏忐忑不安地走了过来，她被他绝望狰狞的表情吓住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敢问。

刘振汉“啪”地摔下酒杯，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直往门外冲。

王丽敏一把抓住他，颤着声问：“你……你要去干什么？”

刘振汉没答理她，狠狠甩脱她的拉扯，大步出门。

王丽敏顾不得跟儿子打招呼，跟着走了出去。

刘振汉来到聂明宇的住处，“咚咚”地砸门，嘴里喊着：“聂明宇！聂明宇！”

孟琳正在屋里亲自下厨，听到喊声连忙出了厨房。聂明宇正欲上前开门。她拉住他，向他使了个眼色，嘴里说着：“是振汉吧？这就来！这就来！”

她打开门，只见刘振汉黑着脸站在门口。于是略有些怯意地说：“振汉，进来吧，进来坐。”

刘振汉越过孟琳的头看着屋里的聂明宇道：“聂明字，没办法，我们得谈谈！”

聂明宇淡淡地说：“早该如此。你说吧，是我出去，还是你进来？”他神态平静地点上一根烟，悠悠抽了一口，将口中的香烟缓缓吐出。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楼下。王丽敏匆匆从车中钻出来，看了一眼楼门前的警车，急急慌慌就往楼上跑。

楼上，孟琳走出门，拉着刘振汉的胳膊就往屋里扯：“快进来，尝尝我炒的辣子鸡！”说着便把他拖了进去。

聂明宇对刘振汉笑笑，然后把孟琳往卧室里推，道：“我和振汉单独谈谈，你先回避一下。”

孟琳有些不放心地轻声叮嘱：“明宇，你可千万别冲动……”

“你看我冲动过吗？”聂明宇颇不以为然。

孟琳不安地走进卧室。聂明宇把门从外面锁死，缓缓转过身来。他显然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

刘振汉冷冷地盯着他。

“振汉，嗯……”聂明宇脸上堆出笑容，“好久不见了。”他说着径自在沙发上坐下，却故意不招呼刘振汉坐。

刘振汉似乎并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明宇，我问你，你们公司的保安队队长去哪里了？”

聂明宇略愣了愣，但旋即便恢复了镇静，有些茫然的样子随口反问：“哪个保安队队长？”

刘振汉一字一顿：“赵一志一刚！”

聂明宇扭了扭脖子：“赵志刚？印象不深了。这种事情问人事部的王经理比较好。”

刘振汉问：“王经理呢？”

聂明宇翘起了腿，晃悠着说：“振汉，咱这是怎么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如果这时候我连别人下班之后去干什么都知道，那我不成了神仙了？”

刘振汉慢慢走到聂明宇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也掏出根烟来点上，道：“现在是通讯发达的年代，能否麻烦你这位董事长帮我联系一下这个王经理，我要和他谈谈。”

聂明宇笑了，问：“振汉，你来就是为了一个赵志刚吗？倘若真是如此，问题应该不复杂。”

刘振汉斜眼盯着他，屋子里的气氛沉闷中隐含着紧张。

聂明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刘振汉被他的神态弄得心火陡地上升，猛地提高音调道：“我来是弄清楚这么多年到底是和什么人打交道？是和一个善良正直的人还是和一个凶残嗜血的魔鬼称兄道弟？”

“振汉，你言重了。”聂明宇双手抱着后脖颈，向后仰靠在沙发上。

刘振汉深深吸了一口烟，竭力克制心底的恼怒，往聂明宇面前倾着身子，言词恳切地道：“明宇，你如果现在把你的所作所为向我讲明白，或许还有一些挽回的余地。”

“什么余地？”聂明宇挺了挺身子，“死刑改死缓？还是无期改有期？”他说着，脸上涌出深深的无奈，“振汉，咱们是兄弟，十几年都一起过来了，我劝你一句：我的事你就别再管了，你管不了。”他也倾过了身子，凝视着刘振汉，“真的。你看到了，我聂明宇这么大的产业，说白了，它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每天挣二十块，其中十六块是别人的。你难道真的不理解吗？我聂明宇只是一个网上的结，他们把我推到这儿，所以，我身不由己，骑上虎背你该懂吧？这里面深了去了。振汉，以前的那个聂明宇其实在丛林里就已经随着那一枪死掉了，用一个时髦的作家的话说，你千万别把我当人。你是刑警支队长，你有你的职责，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吧，我不会为难你，可你也别为难我。”

刘振汉被聂明宇的一番表白强烈地震动着，呆呆地瞪着他，不由自主地沉声道：“你应该明白等待你的是何种结局！”

“这我已经考虑过了，只能命碰命了。”聂明宇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究竟会是什么结局，你我现在下断语都还为时过早。”他看着刘振汉眼里渐渐迸现的火花，连忙补充，“请你不要误解，我绝没有威胁你或是贬低你的执法形象的意思。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即使我让你查清楚，别人也不会答应的。”

刘振汉血脉责张，对眼前的生死兄弟彻底绝望了，眯着眼睛，冷冷地扫视着他：“你是在跟刘振汉说话，还是和刑警支队长说话？”

聂明宇耸耸肩：“有区别吗？”

刘振汉道：“如果是和刑警支队长讲这种话，我会把它拿到法庭上去！”

聂明宇脸绷紧了。他伸出双手道：“刘振汉，你是有能耐。有种，你现在就把我铐走吧。我早就活腻了，谢谢你成全我。”

刘振汉逼视着他：“别以为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人作孽，天谴之。我为有你这样冥顽不化自甘堕落的兄弟感到耻辱。”

“你把我当兄弟了吗？”聂明宇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提高音调道：“正因为你没有把我当兄弟，才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

刘振汉身上也微微抖了起来，他霍地站起：“你让我感到失望，聂明宇！”

聂明宇毫不退缩：“我早就有同样的感觉了！”

刘振汉激动地在沙发前来回快步走：“聂明宇，你迟早会毁了聂家，毁了聂叔，毁了你身边所有的人！你难道忍心看着爱你帮你的亲人，都成为你的殉葬品吗？”

聂明宇禁不住“嘿嘿”冷笑出声，道：“我现在只看到你刘振汉在千方百计地要毁掉我，毁掉聂家，毁掉所有关心你的人！这难道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王丽敏站在半敞着的门旁，心惊胆战地听着屋子里传出的谈话。

刘振汉在聂明宇面前站住，两眼喷火地久久盯着他，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聂明宇手朝门口一伸：“刑警支队长先生，请走吧，我不想再和你作这些无谓的争吵了。”

刘振汉目光渐渐变得痛楚：“聂明宇，你现在如果不和我讲清楚，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救你了，你的下场只能是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聂明宇扭过脸去：“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送进监狱？刘振汉你记住：你决不会看见我聂明宇蹲在那种冰冷潮湿的地方捧着窝头等待死亡……你决不会！”

“那好，咱们走着瞧吧！”刘振汉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聂明宇站起，跟在他身后，以调侃的腔调道：“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了，丽敏现在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她干得非常出色。”

刘振汉再也忍无可忍了，他陡地回身一拳，击在聂明宇的面门上。聂明宇踉跄着倒退两步，重重地摔倒在沙发上。

刘振汉不觉征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你，你竟然……”聂明宇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嘈地站起来扑向刘振汉。

孟琳被外屋的响动吓得魂飞魄散。她疯狂地砸着卧室的门，声嘶力竭地大喊：“明宇！明宇！你让我出去！你们不要胡来，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刘振汉和聂明宇根本就不睬孟琳的喊叫，二人像咬红眼的疯狗，你一拳我一脚厮打在一处。聂明宇捡起沙发靠垫砸刘振汉，刘振汉用胳膊挡开。这时，王丽敏从门外跳了进来。沙发靠垫恰好击中门相上的镜框，上面是刘、聂二人的合影。镜框砸落在王丽敏的头上，滑进她的怀里，她紧紧抱住。聂明宇仍在疯了般投掷其他物品，刘振汉躲闪着。

“住手！”王丽敏一声尖厉的嚎叫。她满脸是泪，额上的伤口流着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聂明宇和刘振汉都住了手，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大一会，聂明宇才先回过神来，忙走过去，递给王丽敏面巾：“对不起嫂子……我们玩玩的。小时候我们老这样。”

刘振汉强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冷冷地盯着妻子：“丽敏，你怎么来这里？你是给你的老板护驾来了吗？”

王丽敏用纸巾捂着额头，吞吐着说：“振汉，我……”

“王丽敏，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刘振汉铁青着脸，声音因为极度恼怒而变得沙哑：“你竟然成了他的财务主管？你怎么能给这种人工作？”

王丽敏突然强硬起来：“我为什么不能给明宇工作？我以前并不是没给你说过，我有服务社会取得酬劳的权利！”

聂明宇说话了：“振汉，当着丽敏和孟琳，我们都冷静一点。要不，找个安静地方，只有咱们俩好好谈谈行吗？”

刘振汉气愤地一转头，一语双关道：“你如果一意孤行，会有这天的！”

聂明宇明白他的意思，却依然和颜悦色地对王丽敏道：“嫂子，放心吧，我们之间不会出什么大事，振汉也是为我好。”

刘振汉自然也清楚对方卖乖的用心，心中的火气又腾地蹿了上来：“聂明宇，到现在你还跟我来这套！为什么你就不能实实在在地和我说清楚，总是利用别人，特别是这些糊涂女人，你光彩吗？”

王丽敏这下子受不住了，指着刘振汉：“好，好，刘振汉，你真……”她说不下去了，掩面跑出门去。

刘振汉狠狠瞪了聂明宇一眼，大步追向门外。

他一追出楼门，便对着灯影里的王丽敏吼起来：“丽敏，你知不知道我正在调查他？你这么做会给我的工作带来多大的影响？”

王丽敏匆匆地顺着路边走，边走边道：“我怎么没有跟你商量？孟琳让我去市委医务室，你不让去，说是影响不好。现在我去明宇公司当会计，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你也要把着。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合你的意。刘振汉你太自私了，你只顾自己……”

刘振汉跟在她身后，呼呼喘着粗气说：“你站住！丽敏，我问你，你在我正办龙腾案子的时候去那里工作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这是不是上我的眼药？”

王丽敏放慢了脚步：“你今天要查东，我就不能去东面，明天你又要查西，我就不能去西面。可是，你为我想过没有？我才三十多岁呀，我不想就这样扫一辈子地，当一辈子家庭妇女！”她说着停住了脚步，依靠在路边的一棵树干上，直抹眼泪。

刘振汉赶到了她身边：“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允许你再去聂明宇的公司。往小了说，那是个杀人越货的黑店；往大了说，就是个黑社会。你就这样甘心往污水坑里跳？”

“你少危言耸听！”王丽敏甩开他的拉扯，“明宇我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你这是典型的职业病，咋不连我也怀疑上？好呀，我可以不去聂明宇的公司，那好，你来养活这个家！”

刘振汉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王丽敏扭身又走，“刘振汉，你太自私了。如果你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那你就自己过吧。他黑店也好，黑社会也罢，反正没伤害过我。”她的声音在夜风里越来越远。

刘振汉恼怒至极，一拳砸在树干上，手背上渗出殷红的血来。

聂明宇一直站在窗口看着。他慢慢拉上了窗帘。他走到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镜框，发现那张旧照片已经沾上了血迹。他轻轻擦拭，鼻孔里一阵发酸。；他狠狠眨了眨眼，抬头环顾，只见家里已是一片狼藉。

孟琳扑出来抱住他放声大哭：“明宇，振汉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太快了……”

聂明宇咬着牙道：“没事，只不过刘振汉已经不再是我的兄弟了！也许你是对的，这件事是该让爸爸知道的时候了……”

第十九章

1

正对着和平中学的胡同口，停着黑色奥迪车。张峰和小苪坐在车里，边抽烟边紧盯着学校大门。

小苪说：“哥，你说，咱们打打杀杀的都没事，跟个孩子过不去有意思吗？上回是亮亮，这回又是丹丹，我觉得特没劲。”

张峰叹了口气道：“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你不该说这些。”

小苪把烟头丢到车窗外：“我们该直接找她爸爸，那才是对手。”

张峰摇摇头：“为了达到目的，手段没有高尚卑鄙之分。别废话了，就说到这里吧。”

他们正说着，在路边溜达的几个小伙子向车这边使了个眼色。张峰从座位上挺起身子，压低嗓门道：“准备行动！”

丹丹的轮椅滑出学校大门，几个小流氓迎上去拦截，嘴里说着些下流的粗话。丹丹惊恐万分，高声呼救。张峰将车开出，在轮椅旁停住。他和小苪跳下车，把流氓们赶走。丹丹哭了。张峰安慰着，把她带上车。小苪把轮椅搬放在后备箱里。

红旗骄车缓缓停在海边，黄盛把车门打开，聂大海从车里走出。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眼球上红红的血丝表露出他没有睡好。每当有心事或是有难以排遣的愁绪时，他都要来到海边，面对宽广无垠的浩瀚大海，借以廓清胸中的烦闷。

他沿着海滩慢慢地走，涌动的水花在他脚下四溅开来，刘振汉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聂叔，不能再让明宇越滑越深了，再这样下去，他自己断送了不说，您和聂家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顽症需用猛药，要让他明白，法律面前没有特殊的公民，谁视法律为儿戏，谁就要受到法律的惩处……聂叔，您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不对他采取严厉的措施，是触及不了他的灵魂的，庇护所起的效果是纵容，而纵容的结果就是使他陷得更深，他会有一种权势大于法律的错觉，于是就会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他不能不承认，刘振汉的话是对的。可是，冷酷的现实就摆在那里：副书记的儿子成了囚犯，“子不教，父之过”。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自己在天都奋斗了几十年，怎么有脸去面对那些老同事老部下？这些姑且不论，就说明宇吧，他苦心经营的龙腾集团，不仅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而且也为他这个副书记的老子脸上贴了不少金。况且，在自己蹲牛棚时，他们兄妹俩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自己在台上却要把他送进大牢，这感情上如何受得了？还有就是日思夜想企盼有个孙子，如今终于就要实现了，这个时候自己又怎么能痛下决心去惩治儿子呢？

聂大海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双眉紧锁望向海天深处的目光显得空洞而茫然。他不停地在心中祈求：但愿儿子所犯的事没有孟琳说得那么严重，刘振汉在昨天深夜所陈述的耸人听闻的事实只是他的怀疑和臆测。

这时，黑色凌志车从远方驶来，在红旗车后停下。聂明宇走了出来，他向黄盛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海滩。

父子二人慢慢走近。聂明宇喊了声“爸爸”，聂大海凝视着他，嘴角紧绷着没有说话，黄盛在远处向这边眺望着。

聂明宇走到父亲身边，替父亲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轻声道：“爸爸，这里风大。您也是，有家不回，非要约我到这儿见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聂大海道：“这里空气好，也免得人搅和。”他眯起眼睛看着海面上盘旋的海鸥，“这几年，你忙，我也忙，总也聚不到一起好好聊聊。”

聂明宇笑笑：“爸，等您退了就到我的公司来当顾问吧，咱们天天就可以在一起了。”

聂大海却轻松不起来：“明宇呀，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你要给我实话实说。”他在儿子点头之后，接着道：“明宇，我虽然没有夸过你，但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告诉爸爸，你，或者你的公司，做没做过违犯法律的事情？”

聂明宇坦然地迎着父亲的逼视。他心里很清楚，要想在具有敏锐观察力和丰富政治经验的父亲面前蒙混是异常困难的，但他仍必须试探。于是作出稍有些愕然的样子问：“爸，您怎么了？干吗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

“明宇，我和你妈都年纪大了，你是我们惟一的儿子，我一直在为你担心。不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给我照实说，明白吗？”

聂明宇用很平静的语调道：“爸，告诉妈妈，别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他的沉稳镇定终于起了作用，聂大海沉重的心情略略有所缓松，不觉对儿子有了些信心，道：“很多人对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但我不能相信。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做没做过违法的事？”

聂明宇的目光从聂大海脸上移开，面向大海：“爸爸，什么是违法的事？”

聂大海一愣。

“法律从来都是保护弱者的，但是法律没有保护过我。所以，我总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强者。现在我做到了。我已经是一个不需要法律来保护自己的强者。”

聂大海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么说，你干过违法的事了？”

“爸，您别问了。”聂明宇对此不置可否，“因为我不想连累您。您是党的高级干部，知道太多对您的前程不好。”他显出真诚的表情，“爸，我聂明宇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有一天扛不住了，我会自裁，绝不会给咱们聂家、给您添麻烦。”

聂大海目光渐渐变得暗淡，面前的儿子也渐渐变得陌生起来。他像不认识似的打量着聂明宇，痛楚里透着哀伤地说：“你……你怎么能……”

“对不起，爸爸。”聂明宇不无歉疚地说。

聂大海不由得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两晃。聂明宇急忙上前扶住他。黄盛在远处看到了，也匆匆朝这边跑来。

聂大海倒在儿子的臂弯里，身体剧烈地抖动着。黄盛忙掏出药瓶给他，他吞下两片药，这才渐渐缓和下来。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他看了看儿子，长叹一声说：“作孽呀！作孽……”

聂明宇不知该如何劝慰父亲，紧紧振着他的手道：“爸，我错了，我让您失望了。”

聂大海轻轻摇头：“你没错，是我错了。黄秘书，送我回去，送我回去……”说着，他挣脱聂明宇的手，在黄盛的搀扶下，蹒跚着走向红旗轿车。

聂明宇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影，眼泪慢慢渗出，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2

贺清明下班后便匆匆往家赶。 自从他发现电话被人窃听，心中就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女儿。他很清楚，对方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他刚到街头，便发现自己住处的门口停着几辆车，几个邻居正面带紧张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加快了脚步。邻居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道：“快回去吧，你们家丹丹出事了！”

贺清明的头嗡地大了，疯了似的冲进楼门。他一头闯进家里，丹丹脸色苍白余悸未消地对他道：“爸爸，吓死我了！”

贺清明上前抱住她，急促地问：“怎么了丹丹？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峰和小苪从里屋转了出来。贺清明不由吃了一惊。

张峰凑到他近前道：“小事。她放学时被几个小痞子截了，正好我路过，轰走那帮人，给你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

小苪也斜了他一眼，拖长音调道：“以后得让她小心点，现在社会太乱，要真是把丹丹截到哪里，咱可就抓瞎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贺清明当然清楚这是他们在故意做戏，心中火烧火燎，他把丹丹推进里屋，反手关上门，然后凝视着张峰，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无耻！你跟我出去说！”

小苪很娴熟地玩着一把刀子，一步步靠近贺清明，眼里隐含着冷冷的笑。

贺清明脊梁上凉溅破的，他胆怯了。

张峰拍拍他的肩膀，不无警告地道：“每时每刻都会有人保护你和你的女儿，可别恩将仇报啊！”说罢，和小苪扬长而去。

夜色渐浓，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浙浙沥沥的小雨，略带寒意的风悄悄地吹着，轻轻抚摸沉寂的城市。王明和龚静打扮成户籍警的样子，胳肢窝里夹着户籍簿，走到赵志刚藏身的别墅门口，摁了几下门铃。无人回应。龚静仰头看看阳台，发现上面晾的衣服在斜雨中微微飘动，显然，这幢楼房里似乎已无人居住。

龚静问王明：“进去吗？”

王明点点头。

’龚静掏出万能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两人悄悄溜了进去。

王明打开对讲机，低声道：“刘支队，我们已经进来了，暂时没有情况。”

对讲机里传出刘振汉的声音：“明白了。要注意安全。”

王明和龚静开始逐个屋子搜索。每间房子都很大，而面积更大的客厅中只是简简单单地放了两张沙发，没有任何家具。他们开始往楼上走。龚静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把拉住王明，指了指沙发。

王明随着龚静走到沙发前。原来沙发背上有一个小黑洞。龚静把手指探进去，抠出了一枚子弹头。王明一愣，开始仔细观察沙发，很快便在布纹沙发面料上看到了凝固的血渍。他忙对着对讲机道：“客厅发现‘五四’手枪子弹头一枚，弹孔是在沙发上，弹孔附近有血迹。”

“现在有没有人起居的迹象！”刘振汉问。

王明回答：“没有。屋子里全是灰，好像有一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继续搜查，一定要认真仔细。”刘振汉吩咐。

王明、龚静走上楼，推开主卧室的门。经过一番搜查，王明在柜橱上又发现了一个孔眼，龚静看了看说好像是枪眼，她边说边掏出工具刀往里面一挖，挖出一个弹头。她把弹头放入塑料袋交给王明。王明对着对讲机。“刘支队，二楼发现‘五四’式手枪弹头一个。”

刘振汉道：“赵志刚肯定已经被他们灭口了。行了，封锁整个别墅，立刻调技侦人员进行现场勘查。”

刘振汉很快便带着技侦人员赶到了别墅区，安排好勘查事项后，他和汤文军、马荃来到了别墅区派出所。李所长已经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等在那儿了。李所长向刘振汉介绍说，那男子是小区的保安经理。

保安经理有些紧张，躬身问刘振汉：“刘支队长，出什么事情了？”

刘振汉看看他：“这个问题我应该问你。你是负责这里安全的吧？”

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这里可是非常高档的公寓别墅区，对住户安全是有保障的。”

刘振汉坐下来：“说说你是怎么保障住户安全的？”

经理扳着手指头：“第一，我们日夜都有专人在小区巡逻，每班两人，一班两个小时，二十四小时不断；第二，非小区内的车辆我们不允许进人；第三，我们住户每家都有报警系统，如果有抢劫或其他侵扰事件发生，住户只要一摁报警器，我们保安就会立刻封闭整个小区，同时通知110和派出所。另外，我们还有闭路监控系统，正对出人的大门，所以，进出小区的人员和车辆都有记录……”

刘振汉打断他的话：“哦，是吗？你们的录像保留多长时间？”

“一个月。我们大约有一百盘录像带，循环使用。这样，基本上可以保证一个月的时间。”

“带子现在在哪里？”

“在监控室。”

刘振汉转过身。“汤文军，你和马荃现在就去把这批带子仔细看看，争取获取些线索。”

汤文军起身和马荃一块走了。

刘振汉又问经理：“如果住户里出了事，而你们的报警系统没有提示，这说明了什么？”

经理想了想道：“这……除非作案的人是住户的熟人，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熟人？”刘振汉若有所思。

3

王明回到办公室后，发现李冬给他留了个纸条，上写：海关一位姓贺的约你去月光酒吧，并请你务必给他回个电话。他心中一跳，顿时激动起来，忙拿起电话，拨打清明的号码，长长的蜂鸣之后，无人接听。他看了看表，急忙把警服脱在椅子上，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身便服，又取出一条漂亮的围巾，在镜子前装扮起来。

龚静从门外一步跨进，看着他有些惊讶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相亲？”

王明在镜子前仔细地梳了梳头发，道：“跟我去酒吧，快整理整理。”

龚静立刻往歪了想，小脸微红，扭捏着问：“干吗穿这么整齐？”

王明瞥了她一眼：“这是保护色，你还不赶紧换衣服？”

龚静嘟着嘴站起来，但显然在竭力抑制着心中的激动。

他们打的很快便赶到了月光酒吧。龚静看着颇有些浪漫情调的氛围，很是有些好奇。她问王明：“你老来这种地方吗？”

王明撇撇嘴道：“如果有钱的话。”

龚静笑了。王明穿了一身便服，便显出几分英俊潇洒来。她瞟瞟他说：“我觉得你穿便装也挺精神的。”

王明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今天带你来是工作，别想些不相干的。”

龚静一愣：“工作？什么工作？”

王明没再解释，低着头往里走。这时，在酒吧角落里，一个人正朝王明招手。王明拉着龚静走了过去，对贺清明介绍说：“也是刑警，叫龚静，我的同事。”

龚静眼尖，盯着贺清明道：“您是海关缉私处……”

“嘘！”王明瞪了她一眼。龚静明白过来，不由吐了吐舌头。

贺清明略有些紧张地招呼他们说：“二位请坐吧。”

两人坐下。王明道：“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贺清明忙道：“不！不！我不是怕自己的安全有什么问题，而是担心你们有没有决心。因为我要和你们谈的事，可能会牵扯很多的人。”

王明立刻来了精神，很郑重其事的样子道：“这一点，请您绝对放心，如果没有决心，我们就不会来赴你的约了……”说着，他发现贺清明无意间扫了一眼门口，脸上的肌肉顿时僵硬起来。他顺着贺清明的目光看去，发现张峰正带着小苪从门口走出来，而且是径直朝这边走。

贺清明忙抬起胳膊端着酒，试图遮掩自己，道：“来，为我们三个人相遇干杯！”他喝过酒后，发现张峰仍朝这边走来，心不由一沉，放下酒杯，”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慢用。”

他刚欲转身，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兄弟，没想到你也会来酒吧消遣，真让人惊讶！”他抬起头来，见正是张峰，颇有些尴尬地寒暄：“张总，你们也来了，一块喝一杯？”

张峰也不客气，在桌旁稳稳地坐下，对着王明咧咧嘴：“王队长，没想到你们也会有泡酒吧的习惯，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他说着递过烟去。王明接过烟，笑着用下巴点点龚静，“我今天是来会这位漂亮女孩的。”张峰也笑了，“这位好像是你们刑警队的实习生龚小姐吧？”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龚静，龚静只好勉强地接过去。

王明冷冷地看了张峰一眼，不无揶揄地说：“你对我们刑警支队倒挺熟悉的呀？”

张峰抖抖烟灰：“说不熟悉呢了解一些，说熟悉呢也就仅限于面熟。你看，我从来就请不动你们喝酒，还是贺处长面子大哟！”

贺清明极不自然地笑笑。

张峰把烟叼在嘴上，扫了贺一眼：“贺兄真是难得有此雅兴，酒吧约会刑警，挺有些传奇色彩！哈哈！”

贺清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明道：“今天是我请贺处长出来坐坐。我妹妹今年要考大学，贺处长原来在大学工作，想请他帮帮忙。”

“是吗？”张峰似乎对这个问题没有多大兴趣，把烟摁灭在烟缸里，“不瞒你们说，我一直想和刑警结交，遗憾的是总没有机缘。今天可是个绝好的机会，这桌酒算我的，咱们一醉方休！”

贺清明此时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宽敞的展览大厅里，人们来往穿梭，工人们正把一件件蒙着毡布的雕像往里搬运。

蕾蕾站在旁边默默地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对雕像并不关注，而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东西。

孟琳却十分地投人，她不停地大声指挥着：“哎，轻点儿，怎么回事？能这么搁吗？放在那边……”她一回头，发现蕾蕾正在走神，忙问她怎么了。

蕾蕾抬头看着孟琳说：“嫂子，我想找振汉哥谈谈。”

孟琳怔了怔，道：“你觉得……有用吗？”

蕾蕾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我试试。振汉哥一直都很疼我，不会不睬我的话。”

孟琳也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愿他能听你的。那天，他的样子好吓人。蕾蕾，我现在觉得只有爸爸才能帮助明宇，也只有爸爸说话，振汉才有可能听。”

蕾蕾忙问：“真的？”

孟琳点点头：“毕竟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关照着振汉，他总该念一些情面的。”

蕾蕾沉思着说：“昨天爸爸被气病了，住进了医院。所以，要是等爸爸做工作，我怕一切都晚了。我必须去找振汉哥，和他彻底谈一谈。”

4

张峰匆匆走进董事长室。聂明宇正双手支着下巴，坐在老板桌后沉思。张峰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嗓门道：“董事长，昨天晚上贺清明差一点儿就和刑警队的人接上了头！”

聂明宇双眉一紧：“哦，是吗？”

“幸亏我一直派了人跟踪他，所以，他们见面时，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着实把贺清明吓了一跳。”

聂明宇站起来，在写字台后踱着：“看来，这个姓贺的有二心呀！”

“要不……把他干掉！”张峰做了个劈杀的动作。

“不行。”聂明宇摇了摇头，“贺清明是公职人员，而且这段时间很多人知道你和他来往密切，现在动他会惹麻烦。”

张峰忧心忡忡地说：“我看他随时都有可熊反水，咱们得当机立断呀！”

聂明宇思索着，停住脚步，道：“看来，最有效果的办法就是在他女儿身上动脑筋了。”

张峰想了想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今天就去见见这个小姑娘！”聂明宇一拳硬在桌子上，“只要抓住她，贺清明就会投鼠忌器！”

“好，我马上就去安排。”张峰说罢，转身欲出。

“等等。”聂明宇喊住他，“我告诉你一件事。”

张峰回过身来，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昨天我见老爷子了，我跟他说了实话。”

张峰瞪大了眼睛：“董事长，您说什么？”

“老爷子听到了一点风声，他是专门问我的。”

张峰倾上冒出了汗，结结巴巴道：“董……董事长，您……怎么能……”

聂明宇笑了笑，用手指点着他：“看把你吓的，至于吗？我觉得瞒他已没有什么必要，他是我亲爹，应该把事情给他讲清楚。”

张峰脸色煞白，不住地抹头上的汗。

聂明宇接着道：“父亲那边有黄盛做工作，他到现在还没有给我电话，说明还没出大问题。”

张峰惊魂甫定，道：“这步棋可是太险了，万一老爷又六亲不认，咱们就会彻底完蛋。我看，还是立刻给您订出国的机票吧，提防……”

“张峰啊张峰，你也太不自信了！”聂明宇颇不以为然，“你要知道，这步棋迟早要走。刘振汉虽然是我的兄弟，但他骨子里的那股所谓的正气我是最了解的，指望他立地成佛根本不可能，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你要清楚，他手里掌握着法律，咱们是无法和他抗衡的。等他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掀翻之后，就晚了，也就无法收场了。咱们只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捆住他的手脚。既然迟早是要动老头子的力量，还不如早点摊牌，来制服我这位兄弟。”

张峰点了点头：“不过，不知道老爷子他会不会向咱们伸出援手？”

聂明宇轻声道：“这就要看黄秘书的功力了。”

在市人民医院高干特护病房里，聂大海一身条纹病号服，靠在沙发上。

黄盛拿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手巾要给他敷上。聂大海一把抓过来，狠狠摔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大声骂着“孽子”。黄盛忙把门关上，劝慰道：“聂书记，您别再生气了，伤了身体可不好。”

“给陆伯龄打电话！给庞天岳打电话！把他们叫来，我要亲自把这个混账东西送监狱里去！”聂大海直捶沙发扶手。

黄盛站着没动。

“你为什么还不去打电话？快去呀！”聂大海试图站起来，突然一阵眩晕，又倒在沙发上。

黄盛连忙躬身道：“您真的不能再生气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出大问题的。”

聂大海嘴唇颤抖着狠声道：“我真没想到，我聂大海清白一身，被这个孽子给毁了。给我电话，给我电话，我来给陆伯龄打！”

黄盛只好走到病床床头柜前，把手伸向电话机。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回过身道：“聂书记，有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聂大海缓缓抬起头，看着黄盛：“黄秘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次你不要劝我，我一定要把这个孽子亲手送进去不可。我们聂家绝不能容留这样的混蛋……”

黄盛在聂大海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不是要劝您，聂书记，我是想把一些情况向您说说。”

“你可以讲，但我现在可听不进去呀！”聂大海没好气地仰了仰身子。

黄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聂大海道：“明宇究竟对您说了些什么？”

聂大海愤愤地道：“还能说什么？走私贩私、开设赌场，还不够呀？”

黄盛微微摇摇头：“我说句公道话，其实，这些事情并不能全怪明宇。”

“你说什么？”聂大海不由震惊了。

“您想想，现在省委正准备推举您到市长的位置上，而且您肯定也听说了，明年就有可能到书记的岗位上，我想，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希望您高升的。这时候明宇一出事情，就会有人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也许这些事就是他们在做文章。到时候暴露出去，省委领导会怎么看？罪责还不是都推到您头上了。”

聂大海长叹一声：“子不教，父之过，这本来我就有责任，上级如果追究我，我也只有认了。”

“我要说一句公平的话，明宇这些年给天都市做了多少贡献？每年他向市财政交了多少钱？他的公司养活了天都多少人？最近几家国营企业破产，又是明宇接纳了下来。聂书记，您不要觉得明宇这么做是为了挣钱，他其实这样全是为了您呀！”

聂大海怔住：“为了我？”

“明宇每接一个破产企业，就等于为政府解除了后顾之忧，就等于为天都市增添了一份安定。您是主持工作的常务书记，这几年天都市经济增长在全省都是排第一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里面龙腾的贡献是最大的。您说，明宇还不是为了您吗？”

聂大海想了想，觉得黄盛的说词并不是全无道理，脸上的恼怒之色稍稍有所缓解，道：“明宇这两年把企业经营得不错，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可他为什么还要去搞什么赌场，搞什么走私？嗨！”

“走私这种事情要看钱放进了谁的腰包，如果放进了公家的腰包，我看就无可厚非。”

聂大海没想到他会是这种见解，问：“你什么意思？”

“您可以想想，如果真的是走私贩私，中饱私囊，那人家海关还能查不出来吗？如果海关都没有说是走私，咱们凭什么说明宇走私了？至于赌场，不瞒您说，哪个城市的经济开发区没有赌场？为什么？因为招商引资的需要。我们对内要控制得紧，但对外有时候就必须放宽一些。”

聂大海对黄盛这种牵强附会摆不到桌面上的辩护显然大不以为然，于是道：“走私就是走私，赌博就是赌博，你不要为他辩解。”

“聂书记，我不是为聂明宇辩解，而是觉得明宇这件事原本可以内部解决的。但是，现在有的人偏偏非要搞大，非要无限上纲上线。我担心最后会毁了组织对您的信任。”

黄盛的话捅到了聂大海最敏感的部位，他脸上不由抽搐了两下，默默沉思着。

黄盛当然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他明白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减轻老头子的心理负担，尽量给他一些有分量有力度的向儿子伸出援手的理由，于是赶紧说道：“如果您觉得聂明宇在龙腾集团老总的位置上不合适，可以把他拿下来吗？如果有人说他走私，可以取消他们的外贸特许。至于赌博，刑警支队不是已经去查过了吗？也没查出什么来。明宇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会把事情做好的。再说，我一直听人讲，明宇身边那个总经理张峰，不是那么正派，经常打着明宇的旗号去做坏事情。”

聂大海浑身一震：“啊？是吗？”

“您没有听说呀？很多事情聂明宇并不知道，都是张峰自己一手办的。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让明宇把他开掉，或者让刘振汉把他抓起来就罢了。我倒是觉得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有些人利用这些事兴风作浪，实际上，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是您，您可要三思啊！”

“真会有人利用这件事情。”聂大海显然心有所动了。

黄盛言之凿凿：“当然会有！”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聂大海紧紧盯着他。

“庞天岳！”

聂大海皱起了眉头，疑疑惑惑地自语：“庞天岳？”

黄盛重重地点头：“当年陆伯龄和庞天岳都有机会提拔为政法委书记，但是您投了陆伯龄一票。我想，庞天岳现在肯定是利用这件事报复您。”

聂大海的身体开始在沙发上不安地挪动，脸色渐渐阴沉起来……

5

刘振汉和王明在支队长室里向前来询问案件侦破情况的庞天岳汇报。

庞天岳听了他们的介绍之后，欠了欠身子道：“现在，找到赵志刚是侦破案件的关键。在没有抓住赵之前就对张峰动手显然不妥。”

刘振汉表示同意：“是这个理。还是要找到赵志刚，他应该是全案至关重要的突破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庞天岳脸转向王明：“贺清明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明道：“昨天晚上，我在月光酒吧见了他。”

庞天岳不由“哦”了一声。

王明继续道：“他约我到月光酒吧见面，说有重要东西交给我。我们刚刚坐下几分钟，正要进人正题，张峰竟然出现了。我能看出贺清明当时就慌了神。张峰似乎早有准备，根本没有商量就和我们坐到了一起。”

刘振汉接上话：“可以肯定，贺清明已经产生了动摇，他极有可能是想向找们提供龙腾集团走私的材料。这对我们的破案进程太重要了。当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对贺清明盯得很紧。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别出了什么意外。”

王明道：“我现在立刻去海关，把贺清明保护起来。”

“那倒不必。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张峰还不敢干什么。”庞天岳沉思熟虑的样子道：“张峰的爪牙密布天都市，如果他们连你和贺清明的约会都能预先知道，那你现在的举动和贺清明的行踪肯定已被监视。不过，现在的有利条件是海滩女尸案、别墅区赌场案以及前面的走私案，都指向了龙腾集团，不管是哪一个案子的线索能有进展，都会对侦破工作的全局产生积极的意义。”

刘振汉道：“我想，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把赵志刚的下落找出来，这是突破全案的关键。”

庞天岳提醒说：“请你们注意，现在只剩下七天时间了。”

正说着，传来敲门声，一位刑警进来对刘振汉说有人找他。他站起身，蕾蕾已紧跟着就走了进来，朝庞天岳笑了笑。

“蕾蕾呀！”庞天岳笑眯眯地，“真是成了大美女了！”

刘振汉忙向蕾蕾使了个眼色：“蕾蕾，走，咱们到外面办公室去谈。”

蕾蕾跟着他走到外间。刘振汉给她倒开水。

蕾蕾道：“振汉哥，别忙了。”她神情有些低落，“你正在开会？”

“啊……讨论个案子……”刘振汉有点语塞。

“是不是我哥的案子？”蕾蕾冷冷地看着他。

刘振汉有些尴尬地笑笑：“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方便说。”

蕾蕾单刀直人：“振汉哥，你必须告诉我，你想把明宇哥怎么样？”

刘振汉把茶杯放在她面前：“蕾蕾，你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

蕾蕾以央求的口吻道：“振汉哥，如果还有回旋的余地，我求你放过他吧！”

刘振汉没想到蕾蕾会如此直截了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他默默地思索着。蕾蕾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里满含着恳求和期待。他终于很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干涩的语调道：“蕾蕾，请你愿谅，我不能放过他。惟一的回旋余地就是我不干公安了，回村里打渔去。”

蕾蕾嗫嚅着说：“振汉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蕾蕾，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看得出明宇都做过些什么事。”刘振汉注视着她，“你应该了解我，对明宇的事我天天吃不好睡不安，心里像刀割。”他的目光渐渐显得痛楚和凄哀，“不瞒你说，有几次我都想跳进海里，如果这样能得到解脱的话，可这样又不能代替明宇洗刷掉罪责。你说，我又能怎么办？”

蕾蕾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颤抖，轻声道：“哥哥做的事我并不知道，可就我对他的了解而论，还不至于坏到不可救药无法无天的程度。”

刘振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走私、设赌场、贿赂拉拢干部下水，甚至……”他欲言又止。

蕾蕾抬起头，紧张地问：“甚至什么？”

“杀人灭口！”刘振汉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你说这算不算无法无天？还能有什么药可救？

“什么？”蕾蕾脸色煞白，“杀人灭口？”

“是的，一点都不夸张，就是杀人灭口。”刘振汉凝视着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树枝，“最近发生的至少两起杀人案件后面有明宇的影子！”

蕾蕾沉默了，惊悸不安的心慢慢收缩着，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刘振汉转过身来：“蕾蕾，明宇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你说我该不该把他绳之以法？否则对那些受害者是不是太不公平？”

蕾蕾猛地抬起脸，泪水哗地溢出：“不，你不能抓他！越是这样，你越不能抓他呀！”

刘振汉怔住，呆呆地看着她。

“振汉哥，我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对你说。”蕾蕾的表情异常痛苦，“你、我，还有明宇哥，咱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振汉哥，人的一生中有几个二十年呀……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多苦多难，就是你们在战场上迎着炮火子弹，只要有你和明宇哥在一起，我就拥有了信心。你和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可是他这件事，就像一把刀子插到了我的心窝里。振汉哥，他是我的亲哥哥呀！在父亲被打成黑帮的三年多里，我们俩相依为命，拣过破烂，偷过吃的。那时我只有几岁，每天晚上都是他搂着我、护着我，我只有躺在他的怀里才能睡得着，只有他才能给我安全感……”说到这儿，她泣不成声。

刘振汉满脸哀伤地倾听着她的诉说。

“后来，我们俩流落到海边，是你的母亲把我们收留了，从那时起我又多了一个哥哥，一个照顾我呵护我的好哥哥……”

刘振汉眼里闪烁着亮亮的泪光，他擦了擦眼睛。

“昨天晚上，爸爸被送进了医院。今天早晨我去看他，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强撑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发现他一下子老多了。”蕾蕾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振汉哥，明宇哥无论如何不能进去！你其实应该很清楚，他一旦进去，就不可能活着走出监狱了。何况，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就算他不是死刑，他会甘心呆在监狱里吗？他一定会放弃生命的！振汉哥，爸爸在天都清清白白几十年，他和妈妈只有这一个儿子……”

“别说了，蕾蕾，你别再说了！”刘振汉紧紧握住蕾蕾的手，身子一阵战栗。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什么都不再对你隐瞒。”蕾蕾伏在刘振汉胸前，“哥哥一旦被判了重刑，他本人的前途就此完结不说，聂家几十年才树起来的威望也会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不瞒你说，我爸向我透露，省委已经对他进行了考察，准备任命他为市长。如果哥哥出事，肯定会影响到他。子不教，父之过。他无法向组织解释。在这件事上，爸爸一直不想对你施加任何压力，他说你是刑警支队长，不能秉公办案，你就不配当这个警察。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我和爸爸在这种夹缝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振汉哥，你能理解我和爸爸的难处吗？你说我和爸到底该怎么办啊？”

刘振汉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胸中骤起狂风暴雨，蕾蕾把心中的块垒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除却他们的手足深情不说，仅就她和聂叔对声誉的顾虑以及对聂叔提升的担忧也不能不让他心乱如麻。聂叔已经五十多岁，这是他在仕途上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况且，这位快要走到人生奋斗终点的老人又曾经那样竭尽全力地帮助过他，使他的人生之途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他怎么能够抛开这些不管，把聂明宇送上法律的审判台呢？

望着面前低声抽泣、胜过亲妹妹的蕾蕾，他坚定不移地信念和决心不禁产生了动摇：如果抓聂明宇，聂家势必会和他恩断义绝，他终生都会背上心灵的十字架，承受无休止的良心上的折磨。如果不抓聂明宇，他无法面对那些对他投以信任和期待的受害者们，他更无法面对代表着正义和法律的警徽。只要他一天穿着这身警服，就不得不忍受道义上的谴责和灵魂上的拷问，自己也就无疑地成了罪恶的帮凶和受人鄙夷的法律的蛀虫。他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不寒而栗的滋味。

蕾蕾仰起脸来，望着缄默不语面露忧郁的刘振汉，知道他此时正陷在矛盾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于是轻声道：“振汉哥，你也不要太为难。不论你做出何种决定，我都不会怪你。如果你觉得还有余地，咱就尽量往好的方面努力。”

“太晚了！”刘振汉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如抽干了一般。

6

龙腾大厦地下室里，肖云柱像困兽一样被囚禁着。他心烦意乱，猜不透对方究竟会如何处理他，在屋子里团团转。

门“吮当”一声开了，王经理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保安。

肖云柱可着喉咙嚷：“求你们了，给个痛快的。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别他妈让老子受洋罪！”

“我是给你送衣服来的。”王经理说罢退后，一位保安提了一袋子衣服走到肖云柱面前。他接着道：“张总说了，让你换上衣服，去见见董事长。抓紧时间吧。”

肖云柱彻底糊涂了，看看保安手中的制服，喃喃道：“什……什么意思？”

“叫你干嘛就干嘛，咋这么哆嗦？”王经理板起了脸。

肖云柱在迷惑之中只好乖乖换上了保安制服，然后跟着王经理走出地下室。

当王经理带着肖云柱走进董事长室时，聂明宇正站在窗前，脸色凝重地思索着什么。王经理在他背后躬身道：“董事长，新招聘的保安队长来报到了。”

聂明宇缓缓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肖云柱。

肖云柱被聂明宇的气势震住了，心里直发毛，嗫嚅着说：“聂……董事长……您好！”

“原本我是可以杀了你的。”聂明宇走到肖云柱身边，上下打量着这个粗壮但长相狠琐的汉子，“但是，我宽恕你了。我希望你能为龙腾干点事情，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肖云柱没料到聂明宇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唯唯诺诺地不敢正视他。

“十年前的事情，我不会再提了。但是，我希望你能用加倍的努力补偿十恶不赦的罪过。”

肖云柱对聂明宇的宽容大量感激涕零，连声说：“您放心！您放心！我豁出去……”

“用不着你豁出去。”聂明宇转向张峰：“肖队长的薪水定了没有？”

张峰答道：“没有。按标准应该是月薪两千元。”

“公司正值用人之际，肖队长一身武艺，是公司能派上用场的有用之才。这样吧，月薪八千元。”

肖云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都要咧歪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谢谢聂老板，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肖云柱万死不辞！”

“行了！”聂明宇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经理：“王经理，你带肖队长去看看他的兵，我和张总谈点事。”

肖云柱千恩万谢，然后跟着王经理乐颠颠地走出门去。

聂明宇看着肖云柱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这才转过身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王八蛋，我迟早要活剐了他！”

“兔死狗烹，结果了刘振汉，也就轮到他了。”张峰阴森森地说。

聂明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肖云柱是我的仇人，但他的仇人是刘振汉，这样的人将来肯定有用。”

二人说着，不由相视一笑。

王经理带着肖云柱来到地下车库，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群保安道：“这些人以后就都归你管了，给我长长脸，别乱说乱动。”

肖云柱忙说：“您放心，我在大狱呆了快十年，跟什么人说什么话，咱门清！”

二人说话间，来到了队伍前。副队长稍息立正地喊着口令。王经理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今天我来，是给大家介绍一位新任队长肖云柱同志。大家欢迎他讲话。”

队伍里响起了掌声，肖云柱直发蒙，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过“指示”。他很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调打着抖道：“兄弟们，我就是肖云柱，肖云柱就是我，我肖云柱……”队伍里有人吃吃地笑，他一急，脱口而出：“我刚从大狱里出来，犯的是强奸罪……”王经理皱了皱眉头。 肖云柱一看他的神情，顿时有点慌。他左右看了看，正好看见不远处有块砖，走上去把砖捡了起来，“兄弟们，我嘴笨。我就说一句，我是死心塌地跟着公司干，跟着聂董张总干，兄弟们不管服不服我肖云柱，都没关系。只要大家都跟着聂老板，那咱们就是弟兄。如果咱这里面有出卖公司吃里扒外的，我肖云柱绝不客气，你们看好了——”他抡起砖头朝头上一拍，砖头碎了。保安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偷笑了。

海关机关食堂里，贺清明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的份饭发呆。很显然，自己的所有举动都已被张峰控制，稍有不慎，就会招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自己的生死虽然无所谓，但女儿的安危却不能不考虑。看目前的情形，只能暂缓与公安接触了，等待时机才是稳妥之计……

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一惊，转过脸去，是刘建义。

刘建义放下手中的餐盘，在他身旁坐下，很关心地问：“贺处长，最近看过女儿没有？”

贺清明摇摇头：“太忙了，有几天没去了，好在她现在有老师同学照顾。”

“这你就不像话了，我可要批评你，再忙，女儿也是要关心的嘛。”刘建义接着随口说出一个让贺震惊不已的话来：“你做爸爸的，不去看丹丹，可人家龙腾的聂董还总是提起她。刚才我们通电话时，他还说今天要去和平中学看看她呢！”

贺清明大惊失色，问：“你说什么？他们要去看丹丹？”

刘建义点点头：“对，现在可能已经去了吧。”

贺清明连忙端起饭盒，匆匆走出食堂。

他紧赶慢赶，来到和平中学，快步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寻找，两侧传来读书声。他走到丹丹的教室前推开门，只见里面空空荡荡，所有的学生都不在，有两三个女学生这时走过来，他拦住焦急地询问她们，女生给他指点着说这个班在上体育课。

他小跑着来到操场，操场被一圈绿色铁丝网围住。他探着身子往里看，在人群里没有发现丹丹的身影。他心一沉，走向体育老师，询问女儿在哪。体育老师指了指旁边的篮球馆。他边往篮球馆跑，脑海中边闪现着阿强被车撞死的惨状。

他猛地推开篮球馆的门，里面传来女孩咯咯的笑声和打篮球的声音。他慢慢走到球场边，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聂明宇一身西服，在球场上奔跑运球投篮，动作笨拙滑稽。张峰推着丹丹，在聂的身后追。聂明宇一个闪失，球丢了。张峰拣起球，传给丹丹。丹丹把球抱在怀里呵呵地笑着，然后张峰推着她到篮下。她一投，球中了。球场上响起三人的欢呼声。

贺清明慢慢地在空旷的观众席上坐下。丹丹突然看见了他，张着手甜甜地喊：“爸爸，爸爸……”

他只好又站起来，走下场地。

聂明宇抹了把汗，和张峰一起走向他，道：“贺处长，没经您的允许就来看你漂亮的女儿，原谅原谅……”

贺清明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女儿身边：“累吗？”

丹丹笑着说不累，连声说好玩。

聂明宇感慨着道：“看着您的女儿，我就想到了小时候的妹妹，这心里便平添了许多的温馨啊！”

贺清明心中一动，不由把脸转向了他，低垂着眼帘说：“真想不到，你会来看我女儿。”

“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没准会爱上丹丹呢，多俊美的姑娘啊！我和张峰商量了，准备出一笔钱送丹丹出国治病。”

贺清明听了聂明宇颇为诚恳的话，愣了愣。

聂明宇接着话中有话地说道：“人死了不能复生。但是，活着的人要尽情享受生活，对不对？贺处长，我聂明宇的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多帮助几个丹丹这样的孩子，是我的荣幸。”

丹丹感激地抬头看着聂明宇：“叔叔，谢谢您！”

聂明宇轻轻抚摸了一下丹丹的头：“不用谢，我和你爸爸是好兄弟，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说着他把脸转向贺清明，“对吗，贺处长？”

贺清明看看女儿，又看看张峰，最终目光落到聂明宇脸上，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聂明宇把篮球交给他：“既然您来了，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贺清明有些机械地接过了球。

聂明宇和张峰走出篮球馆，钻进门旁的车内。他对张峰道：“尽快把贺丹丹送出去治疗，就去欧洲吧。你抓紧时间办这件事，不行的话，我让孟琳陪她去。”

张峰心领神会的样子道：“明白。女儿在咱们手中，就不怕他翻水！”

聂明宇不以为然，笑笑说：“就算没有这种交易，能让丹丹站起来，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正在发动车子的张峰，不禁诧异地看了看他。

聂明宇有些神思恍惚地说：“看见丹丹，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和蕾蕾一起玩耍的日子……”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忙打开接听：“爸，是您啊？有事吗？”

聂大海的声音低沉干涩：“我和你妈商量了，过两天是我的生日，准备让振汉一家过来吃顿饭，你看好不好？”

聂明宇马上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略略有些激动地说：“爸爸……谢谢您！”

聂大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你看是你去请振汉，还是我去请？”

“我去吧。爸，您身体不好，还是我去吧。”

“也好。就这样。”聂大海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张峰注视着聂明宇。

聂明宇放下手机，道：“老头子说他过生日时，要请刘振汉吃饭。”

张峰满脸惊喜：“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说明老爷子……”

聂明宇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地一笑。

7

刘振汉蜷缩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头昏昏沉沉，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王明进来向他汇报下一步的打算，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王明讲着讲着似乎察觉出他今天有些异常。这时正好他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摘下看了看号码，便悄悄夹起卷宗退了出去。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呆呆地注视着电话机，就是不伸手去接。可电话机似乎在故意跟他作对，仍坚持不懈地响着。他一把抓起话筒，有些不耐烦地大声问：“哪里？”

“是我。”话筒里传出马荃的声音，“刘支队，有重要情况，我马上就赶去你办公室！”

刘振汉放下话筒，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痛，又陷入刚才的思绪之中：秉公执法不询私情说出来容易，一旦付诸行动真是太难太难了。他现在有了太深切的体会。他无法不顾及与聂家血肉相联的关系。聂明宇的所作所为说明他已经无可救药地堕落了，他对这个以前的生死兄弟步人歧途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权力还是社会环境抑或是贪欲使得这个本来善良、无私、正直的兄弟变得如此阴险而又恬不知耻呢？此时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这件事。

正想着，马荃和汤文军匆匆推门进来。他皱起了眉头：“慌慌张张的，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马荃有些兴奋难抑的样子道：“我们查出了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刘振汉抬起眼看了看他。

马荃把手中的材料放在他面前：“这套住宅的户主是一名叫杨丽丽的女士。你猜猜她是谁？”

“哆嗦！”刘振汉有些不耐烦，“别给我打哑谜，说！”

“杨丽丽是张峰的情妇！”

刘振汉一激灵，不由集中起了精神，注视着马荃。

马荃继续道：“这套别墅买下来之后，据小区物业管理部门说，一直没人来住过，直到最近才搬来一家子，说是房主的朋友。”

汤文军补充：“另外，从监视录像中发现，张峰的黑色新款奥迪自从别墅住人后，便频繁出人小区。”

“不错。”马荃指点着材料上的记录给刘振汉看，“从这些日期上可以推断出赵志刚杀人后，被送到这里藏了起来，随后又接来他的家属。”

刘振汉看着记录问：“张峰的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小区是什么时候？”

“六天之前。”马荃答道：“在杨丽丽的别墅里发现的枪孔、弹痕以及弹头等证据完全可以指控她有杀人嫌疑。我建议立刻密捕杨丽丽，然后来个顺藤摸瓜，搞定张峰。”

刘振汉沉思了一会，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目前最大的漳碍是赵志刚无影无踪。如果他们矢口否认，我们就会陷人被动，导致前功尽弃的结果。”

马荃和汤文军觉得他讲的有道理，这些人都是经过阵仗的，尤其是张峰，更是狡猾阴险，他要不承认，你还真没有办法。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赵志刚了。

“刘支队！刘支队！”门外突然传来了王明的大呼小叫。话随人到，王明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呼呼喘着粗气道：“赵志剐找到了！”

马荃和汤文军蹦了起来：“在哪儿?”

刘振汉也霍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王明略略喘了口气：“渔民毛小瑞从海里打捞出两具捆绑在一 块的尸体，男性已确足是赵志刚，女性估计是他爱人。”

刘振汉大步朝外走，吩咐说：“马上通知法医和技侦人员，走，去看看……”

王丽敏走进董事长室，问写字台后的聂明宇：“董事长，你找我？”

聂明宇站起身，道：“丽敏，你的伤怎么样了？你应该在家休息。”

王丽敏摇摇头：“不行，财务上的事很多，再说又到年底了，我还是忙完了这段再休息吧。”

聂明宇关切地说：“振汉怎么样？他……没再跟你吵吧？”

王丽敏眼圈红了：“我们已经两天没说话了。明宇，你别记恨他，他这个臭脾气你是知道的。”

聂明宇笑了笑：“我怎么会记恨他呢？就是他一枪打死我，我也不会说他半个不字。”

王丽敏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聂明宇接着道：“后天是老爷子的生日，他打电话说让你们一家都过去热闹热闹。他还说很想亮亮，再三叮嘱要带亮亮过去。如果振汉忙……”他欲言又止。

“他忙啥？”王丽敏摆摆手，“别看他粗，聂叔、冯姨每年的生日他记得清楚着呢。看他去不去……”

聂明宇忙接上话：“老爷子让我请振汉，不过，我不敢跟他说，怕他又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代我给他捎个话吧。”

王丽敏道：“放心，再有什么言差语错的，也是一家人。振汉不会不去的，他也不敢不去！”

聂明宇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心里却依然是沉甸甸的。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兄弟了。生日宴会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他无法预料。

第二十章

1

赵志刚的尸检报告很快便出来了：致命伤在胸口处，两粒子弹直接击中心脏；死亡时间在七天以上十天之内，尸体有冷冻的痕迹，似乎在死后先被藏匿在冷库一类的地方，随后抛人海中；由于在海水中浸泡时间比较短，以及尸体被塑料布层层包裹，所以，尸体脸部没有被海水腐蚀。

女性尸体确是赵的妻子，尸检情况与赵大体相同。

刘振汉组织人力在发现尸体的海域进行打捞，又寻找到了赵仅五岁的儿子。

他愤怒了。很显然，这是聂明宇、张峰一伙干的。其丧心病狂的举动使他的动摇和顾虑顷刻间无影无踪，内心充满了对他们的鄙夷、厌恶和仇视，决心将案子一查到底。

勘查完现场之后，他便匆匆去找庞天岳。

市公安局局长室里，庞天岳正在踱着步。蕾蕾找过刘振汉后，他发现他有了微妙的变化，对案子的侦破，节奏明显慢了。这令他忧心忡忡起来：刘振汉的态度对此案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事关成败。他思忖着，是否该找自己的爱将谈谈？

这时，郭政委走了进来，道：“老庞，刚才陆书记又来电话催问情况了……”

“催也没用。”庞天岳在办公桌后坐下，向郭作了个“请坐”的手势，“刘振汉他们每天都睡不到两个小时。”

郭万清坐在沙发上：“其实，我觉得还不如就给市委一个报告算了，咱们心里干干净净地去查自己的案子。”

庞天岳耷拉着眼皮，不置可否。

郭万清接着道：“你看现在年底了，工作这么忙，考核审计年终点评都上来了。这时候不和市领导把关系处理好，麻烦呀，老庞。”

庞天岳仍是一言不发，眉宇间堆积着阴郁。

郭万清还要说什么，刘振汉推门走了进来。庞天岳不由挺直了身子，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刘振汉对郭万清点点头，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庞局，我要求立刻研究批捕张峰的事情。”

庞天岳眼里闪出了灼灼亮光。

“啊？真的查出龙腾公司走私的证据了？”郭万清不由站了起来。

刘振汉道：“不是。是海滩女尸案。这个案子也和龙腾有牵连。”

“怎么？找到赵志刚了？”庞天岳不动声色地问。

刘振汉点点头，道：“今天渔民在海上进行捕鱼作业时，打捞上来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就是赵志刚。他被人用枪击中心脏身亡。其他两具尸体是随赵一起失踪的亲人。他们身上的枪伤和残存的弹头与别墅里的枪型和弹头是一致的。 由此可以看出，现在对方要抢在咱们前面杀人灭口。为了避免此类悲剧再次发生，我希望能尽快采取措施，拘捕张峰。”

“好吧，我马上通知有关人员，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决定下一步行动方案！”庞天岳拿起了电话。蕾蕾坐着出租车赶到龙腾大厦，在大门前跳下，匆匆走进。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请问您找谁？”“聂明宇！”蕾蕾没好气地说。

“你和董事长有预约吗？”保安问。

“我是他妹妹！”蕾蕾有些恼了。

保安狐疑地看看她，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如果你没有和聂董预约，我不能放你进去。”

蕾蕾愤怒了，跳着脚训斥：“你现在就给聂明宇打电话，问问他让不让我进？”

保安仍是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很坚决地说：“不行，上级没给我们这个权力，我们不敢随便给董事长挂电话。”

蕾蕾不再睬他，硬往里闯。保安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双方僵持着。

肖云柱和几个保安在队长室里正海吹神聊。一个保安突然冲进来，在肖云柱面前啪的一个立正：“报告队长，门口有人闹事！”

正愁着上任以来一直没有机会表现的肖云柱，立马儿来了精神，提起警棍道：“妈的，今天刚刚说了要加强保卫，就他妈有人来以身试法。奶奶的，去看看！”

队长室里的保安们都兴奋地跟了出去。

王丽敏正巧从外面走进大门，一抬头看见蕾蕾在和保安推推操操，不由惊讶地叫了一声。

“嫂子！”蕾蕾也看到了她。

“是来看董事长的吧？走，我带你去。”王丽敏拉着蕾蕾的手就往里走。

“我不上去，让聂明宇下来接我！”蕾蕾赌气地往后挣，“他不接我，我就不进去了！”

保安向王丽敏解释：“王主管，今天接到通知，大厦要加强保卫，没有证件和事先预约的一律不准进入。”

王丽敏瞪他一眼：“这位是董事长的妹妹，你要是再拦下去，小心饭碗！”

保安傻了，不敢再说什么。

王丽敏挽着蕾蕾的手往里走。蕾蕾嘟嘟嚷嚷地不愿进去。王丽敏笑着拉她，说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走吧。

二人走进大厅，正遇到一群保安往外走，为首一人黑粗高大。蕾蕾顿时有一种异常的感觉，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发现此人正是肖云柱。

肖云柱也认出了蕾蕾，两个人呆呆地对视着。

蕾蕾的脸慢慢涨红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肖云柱头一低，给蕾蕾让路。

蕾蕾上前甩手一个耳光。只听一声脆响，肖云柱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一动不动，蕾蕾又接连打了肖几个耳光，他硬撑着不动，周围人都呆呆地看着。王丽敏忙过来拉蕾蕾。蕾蕾踉踉跄跄地被扯到了电梯旁，但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低头站立不动的肖云柱。

电梯门开了，王丽敏推着蕾蕾上了电梯。

肖云柱慢慢抬起头，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发现蕾蕾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毒蛇的芯子。他不寒而栗。

电梯门关上了，周围几个保安悄悄聚拢来、执勤保安抱歉地说：“老大，怪我有眼无珠，让您受连累了……”

肖云柱苦笑笑道：“没什么，小姑娘打两下，全当松松皮。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2

当聂大海决定帮助儿子解脱出来时，心里是异常沉重的。他很清楚与法律为敌对他意味着什么，弄不好结局是十分可怕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直到这时，他才对一直痛恨的那些拘情枉法、袒护包庇亲属的所谓腐败分子有了些许的理解。‘在骨肉亲情面前，任何东西都是不堪一击的。当你没有身临其境，亲身经历这种事时，能够慷慨陈词，说出一大堆豪言壮语。但如果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敢保证他就能公正无私，毫不犹豫地作出大义灭亲的选择，毕竟血浓于水啊！

苦思冥想，忍受着心灵煎熬的他突然被敲门声惊醒。他从办公桌后坐直身子，定了定神，重又恢复了威严的姿态，对着门外沉声道：“请进。”

陆伯龄快步走进办公室，对他道：“聂书记，出事了！”

聂大海站起身：“怎么了老陆？急成这样。慢慢说嘛！”

“嗨，不急不行呀！”陆伯龄擦擦额上沁出的汗水，“刚才公安局老郭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庞天岳和刘振汉准备要对龙腾集团动手了。”

聂大海吃了一惊，音调不由急促起来：“什么意思？他们要抓人？”

“对。郭政委说，他们马上就开会研究这事，估计今天就有可能上报检察院批捕张峰。”

“是什么罪名？”聂大海紧盯着他问。

“什么罪名老郭没讲。”陆伯龄顿了顿，“但是聂书记，这可是个信号呀！今天离公安局报结果的限期还有三天。他们突然要抓龙腾的总经理，是不是他们已经确认龙腾有问题了？”

聂大海缓缓坐回椅子上，随口说：“如果他们……确认有问题，只好有问题了。按说，我是应该回避的。”

陆伯龄没料到他是这个态度，于是急走两步靠到办公桌前，道：“聂书记，我是不忍心看着有些人用明宇这件事兴风作浪，破坏咱们天都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

聂大海长叹一声：“嗨，有些同志讲，龙腾集团这两年为天都的经济建设作出了很多贡献，每年的利税一分不差，年年是全市乃至全省的先进企业，更不用说他们捐资助学的公益之举了。都说我经济抓得好，我也沾了儿子的光呀！但我曾劝过明宇，不要风头太劲，什么事情都敢干。他不听，这下被人抓住把柄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是一个党的干部，我不能干涉政法机关依法办事。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陆伯龄静静地听着，但能看出来他正拼命想着对策。聂大海无动于衷地观察着他。

陆伯龄终于说话了：“聂书记，现在钱书记在党校学习，市里的工作是您主抓。鉴于龙腾集团公司在全市甚至全省的影响很大，我觉得抓张峰要慎重。咱们是不是应该把庞天岳找来，问问情况？”

聂大海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断定，陆伯龄是全力维护龙腾公司的。也许他是出于对自己的忠心，毕竟有提拔之恩；也许他和明宇有利益关系，是同舟共济。此时，他已无暇也没有心思再去探究个中缘由了，只要他和自己的立场相同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他扫了陆伯龄一眼，故作沉吟状：“这个嘛……让我想想……”

蕾蕾气呼呼地撞开董事长室，尖着嗓子叫：“哥哥——！”王丽敏跟在她身后，很无奈的表情。

聂明宇满脸带笑地站起来，故作诧异的样子：“怎么了？我让财务部门给你准备支票呢。展览会开始时，别忘了给我一张票哦！”

蕾蕾冲到聂明宇面前，还没说话，已经委屈得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哥，你、你怎么用那个畜牲？”

聂明宇有些尴尬，但很快就将不自然掩饰过去，微微一笑道：“其实，哥哥这么做正是为了你！”

“你胡说！你要是为了我，就把他喊来，让我一刀劈死！”她冲到墙前，把挂着的宝剑抽了出来。

聂明宇连忙走上去，把剑夺下，在她耳边轻声说：“蕾蕾，哥哥用人格向你保证，一定亲手替你杀了这条狗！”

“真的？”蕾蕾狐疑地注视着他。

聂明宇把剑插进鞘里，回过身来：“我什么事情骗过你吗？”

蕾蕾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先稳住他？”

“我的妹妹就是不一样，不仅漂亮，而且聪慧。这么做，比拿根绳子拴住他还保险。”聂明宇说着冲王丽敏一笑，“你看，让嫂子看笑话了……”

王丽敏也笑了笑，道：“董事长，晚上我带亮亮去给聂叔祝寿。”

“振汉呢？”聂明宇很关切地问：“我们几十年的交情，不会因为这一次吵架就散了吧？”他语调变得诚恳，“你能不能替我转告振汉，我们全家都希望他能来。”

“振汉其实也很珍惜你们之间的情谊。我会告诉他的。我先走了，你们兄妹好好说会儿话吧，可别再吵架了！”王丽敏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聂明宇搂着妹妹的肩膀，把她摁坐在沙发上，问：“你是为我而来的，对吗？”

蕾蕾点点头道：“我见过振汉哥了，没能劝动他。”

聂明宇轻轻拍拍她的脸颊：“你呀，瞎忙活。如果你能说服他，那他就不叫刘振汉了。”

蕾蕾垂下头，不由叹了口气。

聂明宇用伤感的语调道：“蕾蕾，无论我是贫贱也好高贵也罢，你都会在别人棍棒相逼时为我挡住致命的一击。作为哥哥，我为此感到欣慰。”

蕾蕾眼圈红了。

他霍地站起：“但是他刘振汉不会！兄弟？哼，我算是看透了。他刘振汉这次不把我弄死，不把咱们聂家彻底整垮是不会罢手的。我怎么他了？丽敏下岗，只能去给人扫地。他想过为自己的老婆干点什么吗？他理解过丽敏也希望有一份体面的职业、有一份过得去的收人、出门能有件像样的衣服吗？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穿了身破老虎皮，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他成天忙什么？就忙着把我聂明宇推到死路上！但是我收留了丽敏，我给她开一万块钱的月薪，说句不好听的话，是我在养活他刘振汉一家！可他还这样对待我！”他越说越气，“这就叫兄弟吗？这就叫友情吗？当年在战场上，还不如我们俩都被枪打死算了！”

蕾蕾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坐着。从感情上，她偏向于哥哥；而从理智上，她又不能不向刘振汉倾斜。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哥哥不做生意，该有多好呀……

王丽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摆在桌角的全家福。呆呆地看了一会，她终于拿起了电话，可刚拨出两个号，又气咻咻地卡下了。电话铃恰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拿起话筒，里面传出刘振汉的声音。她一阵惊喜。

“丽敏，今天是聂叔的生日，你……能不能替我过去看看他？”

“你真的还记得聂叔的生日？”

“我怎么会忘呢？但是我……不方便过去，你替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振汉，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应当去看看聂叔。他待咱们像亲生儿女，我会带亮亮去的，但你自己去不去，你决定！”王丽敏说罢，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3

聂家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聂大海和冯月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聂明宇挽着袖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冯月梅要站起来，聂明宇笑着阻止：“妈，今天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看我的手艺。”

孟琳跟着也从厨房里往外走，腰里系着围裙，问：“看谁的手艺呀？”

聂明宇忙说：“看你的、看你的！”

冯月梅看着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样子，不禁感慨万分，道：“嗨，你们俩要是早这样，我们孙子也都抱上了。”

孟琳幽怨地看看聂明宇。聂明宇突然间一阵恶心，他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故作亲热的样子吻了吻她：“还不晚对不对？”

孟琳脸红了，嗔他一眼：“讨厌！”

这时，王丽敏带着亮亮走了进来，聂大海和冯月梅露出欣喜的神情，打着招呼。亮亮一下扑到聂大海怀里，嚷着：“爷爷，爷爷，生日快乐！”聂大海抱起他，响亮地亲了一口。

孟琳走过来问王丽敏：“振汉呢？”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盯着她。

王丽敏道：“聂叔的生日他倒没忘记，今天还提醒我来看看。但他自己来不来，那就要看他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聂明宇很轻松的样子说：“兄弟打架，隔夜就忘。一会儿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就算我不好，我饭桌上给他赔罪。”

王丽敏道：“不用不用，他要是想着聂叔，他会来的。”

蕾蕾端着菜盘子走了出来，说：“那怎么行？我给他打电话。”

聂大海脸一沉，拦住了她，道：“蕾蕾，你瞎凑什么热闹？这种事情哪里有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亮亮、丽敏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讲什么才好。

冯月梅不高兴地站起来：“好了好了，快准备吧，一会菜要凉了。”

此时的刘振汉正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着，车把上挂着个硕大的蛋糕，悠悠晃动着。他远远看着聂家的方向，脚步滞重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他便隐约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小红楼了。他不由停住了脚步，犹豫着。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但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回过头来，朝聂家快步走去。

聂家客厅中央摆着餐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大家围着桌子坐着飞气氛有些沉闷。聂大海看看门口，终于慢慢端起了杯子：“好了。咱们不等了。”

大家纷纷拿起了杯子。

“谢谢大家今天给我这个糟老头面子。”聂大海神情黯然，声音低沉。

蕾蕾试图活跃气氛：“爸爸，您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您跟作报告似的，要不要我作记录？”

聂大海苦笑笑：“嗨，到了我这岁数，过一年少一年了。也就是找个借口，大家聚聚。”

他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不出声了。

聂明宇咳嗽一声：“爸，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团聚。我建议，为爸爸长命百岁干杯！”

聂大海勉强又拿起了杯子。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蕾蕾一跃而起，跑过去打开门。只见刘振汉手里提着蛋糕，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前。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有点事，来晚了，请原谅。我是来给聂叔送个蛋糕。”

“你快给我进来吧！”蕾蕾一把把他拖了进来。

聂大海顿时有了精气神，眼里又有了耀耀光彩，大声说：“我就知道，振汉不会让我过生日的时候吃不上蛋糕！”

聂明宇走过去，两人默默对视着。最终还是聂明宇先捶了刘振汉一下：“有福之人不在忙！振汉就是有福，来了也不用干活，饭菜都好了！”

大家于是都笑，客厅里的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冯月梅把刘振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振汉呀，你可瘦了。不要太劳累。丽敏常在我面前提起，说你干起工作来命都不要。这可不行啊！你聂叔以前跟你一个样子，干起工作来啥都不顾了，现在落下一身的病不说，还得罪了很多人。跟他一起出来的几个，有的都到中央、省里去了，他还是在市里。别的啥都是假的，只有骨肉亲情才是最真的。”

聂大海敲敲桌子：“你说什么呢？哆嗦！”

聂明宇端起杯子：“现在人齐了。为咱们全家人的团聚，为爸爸的健康长寿，干杯！”

“千杯干杯！”亮亮叫得最欢。

刘振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躬身道：“聂叔、冯姨，我一直把您们二老当作我的父母一样看待，您们对我的关心帮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尽。虽然这次来是给聂叔祝寿，但有些话我想还是说开的好。因为今天全家人都在，我经手的案子也已经基本查清，我不想再隐瞒什么。关于明宇……”

“振汉！”王丽敏忙大声喝止。然后降低声音，“今天什么事都不谈，过生日就是过生日，不要搀和别的事情。”

刘振汉瞪着她，脸露不悦。

蕾蕾忙接上话：“振汉哥，嫂子说的对，今天不谈工作的事，就是给爸爸过生日。”她脸转向聂大海，“爸，您说呢？”

聂大海点点头：“这段时间，振汉很辛苦，今天就轻松轻松吧，其他的烦心事情就不要谈了。”

刘振汉有些出乎意料，惊疑不安地看着大家。

聂明宇也开口了：“振汉，说句题外话，你该抽个时间到乡下去看看大妈。上次我去，老人家直念叨你。等两天你把事办完后，咱俩一块去。本来，我今天也想把她接来的，就怕搀和其他不相干的事，给老人添心事，所以就没去接。”

刘振汉盯着他问：“你去看我母亲了？”

聂明宇点点头：“对，大妈要我骂你呢，说你总也不回去看她。”

刘振汉心有所动，慢慢垂下了眼睛。

“上蛋糕！上蛋糕！”蕾蕾边喊边把蛋糕放在餐桌中间。

王丽敏手里拿着一把细细的蜡烛，喊亮亮：“快过来，给爷爷点长寿灯。”

亮亮雀跃着跑到王丽敏身边，接过打火机，点插在蛋糕上的蜡烛。

王丽敏道：“聂叔，这是五十六根蜡烛，真是日月如梭呀！”

聂大海感慨：“是啊，老了。”

刘振汉道：“聂叔，您今天是寿星，说几句吧。”

“好吧。”聂大海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一家人很难得都聚到一块了。我是快要落山的夕阳，只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咱们每年都能这样一个不落地聚在一起。我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惟一的希望就是团团圆圆，欢欢乐乐。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也都受了，值得欣慰的就是把你们都培养出来了。我对你们的期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互相关心，携手同进，同甘苦共患难，争取做出一番事业。你们兄妹几个一定要与人为善，重情义、薄功利。我最赏识振汉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为人一身正气，是个响当当的血性汉子。你们要向他多学着点。就说这几句话，但愿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刘振汉自然能听出聂大海的弦外之音，很清楚他的良苦用心。他呆呆地注视着蛋糕上跳动的火苗，心里一阵阵发痛。

聂大海盯着他，间：“振汉，你作大哥的，会替我照顾这几个弟妹的，对吗？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刘振汉仓促地收回目光，茫然地“嗯”了一声。

蕾蕾嗔怪道：“爸爸，看你哆里八嗦的，说这么多。快许个愿吧，蜡烛要烧完了。”

聂大海一手拿起一支筷子，然后并到一块，道：“我的愿望就是：振汉、明宇，你们兄弟要像这两支筷子一样，相互协助永不分离。”他说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为你们生死相依，患难与共，我敬你们一杯！”

众人纷纷起立。刘振汉也机械地站起来。聂大海带头一饮而尽，所有的人都纷纷喝干了杯中的酒。亮亮看看聂明宇，又看看爸爸，大声喊：“爸爸没喝！叔叔也没喝！”

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他们二人。

刘振汉和聂明宇举着酒杯默默对视着。

聂明宇苦笑笑：“你知道我从不喝酒的，今天我喝！”说完一饮而尽。

刘振汉突然把酒杯一放：“聂叔，这杯酒我不能喝！”

王丽敏惊呆了。蕾蕾惊呆了。孟琳也惊呆了。

冯月梅脸上挂满寒霜。

聂大海脸上微微变色：“你为什么不能喝？”

刘振汉脖子一梗：“今天是您的生日，既然大家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但是，这杯酒我不能喝。为什么，明宇心中最清楚！”

聂明宇笑了：“振汉有个优点，就是坦诚直率，血气方刚！难得！难得！”

刘振汉看着聂大海和冯月梅道：“聂叔、冯姨，本来我不打算再说什么。既然明宇这么抬举我，我不得不说两句。我刘振汉的一切都是聂家给的，我这辈子也绝不会做对不起聂家的任何事情。可如果有人做了对不起聂家的事，做了对不起老百姓的事，我就一定要管，一定要问。聂叔，您经常教育我，做人要正，待人要真，为人要诚，要上对得起天地父母，下对得起良心子孙。我刘振汉可以向天发誓，决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可是聂明宇，你敢吗？”

聂明宇轻轻摇摇头：“我从不发誓，这有什么意义？我也从不喊口号，我讨厌政治！”

聂大海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他颤巍巍站起身道：“我看，今天这桌饭，可以散了。”说罢，他转身便走。

大家呆呆地看着他蹒跚离去。

蕾蕾开始独自一杯一杯地喝酒。

聂明宇发现了，当他上去夺酒瓶时，蕾蕾已经将一瓶白酒喝了半瓶。

刘振汉也吃了一惊。

“蕾蕾，你干什么？”聂明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夺下酒瓶。

蕾蕾两眼通红地看着哥哥：“我……我就想醉……醉了好……死了更好！”她说着猛地推开聂明宇，冲出门去。

聂明宇和刘振汉边喊着蕾蕾边同时追了出去。

蕾蕾疯狂地跑着。刘振汉、聂明宇在前，孟琳和王丽敏在后，拼命地追。

蕾蕾跑到了海边，哭着往海里扑去，海水涌上来打倒了她。刘振汉和聂明宇冲进水里，一人扯住了她一条胳膊，往岸上拖。她发疯般挣扎，哭叫：“你们让我死！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聂明宇也流泪了，大声道：“要死一齐死，我也死好不好？”

刘振汉一把拉住两人，吼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蕾蕾捶打着刘振汉：“振汉哥，你……你放过明宇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刘振汉征怔地听着。

聂明宇噙着泪哈哈大笑：“蕾蕾，你别求他，你千万别求他！”

三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撕扯着。

王丽敏和孟琳站在海滩上，心惊胆战地看着，默默地流着眼泪……

4

次日清晨，刘振汉昏昏沉沉刚到办公室，就被庞天岳电话召到了局长室。

庞天岳告诉他说，局党委已经研究作出了决定：同意报捕张峰。

刘振汉想了想说：“是该动手了，不然，真像王明说的那样，证人都要被他们一个一个杀干净了。”

庞天岳踌躇着道：“我现在在考虑，是不是要向陆伯龄汇报一下。”

刘振汉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还要向他汇报？”

“你不汇报，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样，有可能会造成被动。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聂大海，如果他站不稳立场，下面的工作就很难进行了。”庞天岳不无担忧地说。

刘振汉道：“昨天我刚刚见过聂叔。他很想让我退出案侦工作，但毕竟没说出来。所以，我想他还是有分寸的。这是大是大非的事情，以我对聂叔的了解，他应该不会的。”

庞天岳正色道：“振汉，随着环境和地位的变化，人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这样讲，没有丝毫低毁聂大海的意思，跟他更没有什么个人恩怨。从他在一些案件上私下向我打招呼以及给你讲情让我提拔你等事上看，就不能说他一贯都是公正无私的。人心是个复杂诡橘变化万端的世界，在没危及到自己的要害时都是好的，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时，人往往能作出绝对出人意料的反应和举动。你一定要有个心理准备。”

刘振汉琢磨着他的话，轻轻摇着头，显然觉得他过于敏感了。

庞天岳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中暗道：“让以后严酷的事实教育你吧。”他站起来拿下电话听筒，快速地摁了几个号码：“陆书记吗？我是庞天岳，有个事情向你汇报一下。龙腾公司张峰的犯罪事实我们已经查清，现在准备报捕，不知你是何意见。嗯、嗯、好的，我们马上实施。”他放下听筒，脸上略略有些诧异，“振汉，他同意了！”

刘振汉一愣：“什么？你说陆伯龄同意了？”

庞天岳点点头：“是有些奇怪……但也很好理解。舍卒保车，这步棋谁都会下。不过，振汉我可要提醒你，一旦下手抓张峰，这就意味着咱们必须一往无前，拎着脑袋拼到最后了！”

刘振汉愣了愣，觉得今天局长有些太谨小慎微了，随口道：“我早就下了决心了。”

“光有决心是不够的。”庞天岳面露凝重之色，“你还必须把困难和阻力考虑得更充分、更全面一些。尤其是你那个聂叔叔，咱们的常务副书记，他的反应对咱们十分重要。你应当清楚，现在咱们每动一步，都有一批人在胆战心惊地关注着，如果他们纠集起来，力量是很可怕的。要记住，聂明宇都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我们是要把一撮腐败分子一网打尽。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让聂大海明白事情的真相，争取他的支持。但我觉得这项工作难度太大了，毕竟聂明宇是死罪呀！”

“是的，那天蕾蕾来，已经从侧面提醒了我这一点。”刘振汉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可从我接手案子以来，周玲玲、王芳、阿强、赵志刚一家……已经有八个无辜的生命被残害了。我刘振汉不能再考虑别的什么了，我必须为天都市除掉这个正在扩大的黑洞，我也会尽力让聂叔明白这一切的。”

庞天岳拍拍刘振汉的肩：“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聂大海那里你一定要跟他谈清楚，有时候，光靠法律是不行的。”

“我想聂叔还不至于糊涂到美丑不分，善恶不辨吧？”刘振汉很有信心的样子，“也许他出于父子之情不忍心把明宇送上断头台，但是最起码的法律观念他还是应该有的。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去见他，向他说明一切。”

“但愿如此。”庞天岳边说边在报告上批下：立即报请检察院批捕张峰。

龙腾大厦。总经理室。张峰仰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假寐，聂明宇推门冲了进来。张峰吃了一惊，忙站起来问：“董事长，怎么了？”

“快收拾一下，准备走，公安局要抓你了！”聂明宇急促地吩咐。

张峰紧张惊骇得浑身一抖：“什么？他们拿到了什么证据？”

“这个现在还不清楚。”聂明宇顿了顿，“你必须马上离开天都，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会宣布你出去考察了。咱们单线联系，等我安排好了，就送你出国！”

张峰额头冒出了汗珠：“董事长，我没有什么牵挂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与刘振汉同归于尽！”

聂明宇不以为然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胡说！如果我聂明宇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也就别混了！”

张峰感激涕零，烯嘘着：“明宇兄，张峰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放心，张峰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情。”

“别废话了，快准备走！”聂明宇焦急地看看门外，催促道。

张峰匆匆走到保险箱前，拿出了黑皮本，郑重其事地道：“这个东西，就交给你了，关键的时候，它就是你的护身符，你可千万要保管好了！”

聂明宇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眼睛不觉湿润起来……

5

“聂书记，市公安局报捕张峰了。我考虑再三，还是同意了。你看……”陆伯龄刚在聂大海对面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汇报起来。

聂大海努了努嘴：“你做得对，案子必须有个了结。如果不了结在张峰身上，就会了结在明宇身上。”

陆伯龄松了口气。

聂大海接着道：“张峰一旦被捕，他们市公安局就应该没有理由不结案了吧？”

陆伯龄点点头：“当然，我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结案。可是……”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说吗，在我面前还用得着吞吞吐吐的？”聂大海盯着他道。

“我最担心的还是刘振汉，因为他对案情最了解。而且他那个撞倒南墙都不回头的脾气着实让人头痛。”

聂大海用铅笔轻轻叩击办公桌，沉思了一会道：“结案后，我想应该调振汉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市委下一步准备这些有基础的好苗子充实领导班子，不是给你们政法口两个名额吗？振汉是个人才，要好好培养。”

陆伯龄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图，站起身道：“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龙腾大厦总经理室里，张峰轻轻地把锁扣搭上，然后快步走到窗前，向楼下张望。只见停车场上有几个公司的职员在进出。突然，他发觉一辆民用牌照吉普车内钻出三四个男人，他们凑在一起彼此商量了一下，便分散开了，其中两个人朝大楼走来。“糟糕！”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疾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几捆百元大钞，又从最里层抽出一支“五四”式手枪，放进皮包中。这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喂？”

聂明宇：“你看到了吗？楼下来了几个雷子。”

张峰：“我看到了，董事长。”

聂明宇：“我让肖云柱带人去搞定他们，你赶紧走！”

“是！”张峰放下电话，又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猛地扣上密码箱，声音发着飘问：“哪位？”

门外传来小苪的声音：“张总，是我。”

他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发现小苪拿着一套清洁工制服站在门前。于是紧张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小苪挤进门，道：“是董事长让我过来的。你快换上这套衣服。”他不由分说，把张峰的外罩脱下来，给他套上清洁工制服，把一副黑框变色镜戴到他鼻梁上。

顷刻间，张峰便成了清洁工人。小苪满意地点点头：“我开车送您走，箱子交给我。”

张峰悲凉的目光透过眼镜片看着小苪：“小苪，咱们后会有期了！”

小苪快哭了：“哥，我决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他说罢，先拉开门，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张峰推到走廊上，自己一手提着箱子，一手紧握手枪，枪上遮着一件风衣，径直朝安全通道走去。

张峰拿着扫帚，躬身慢慢地边扫边往安全门挪动。在他拐人安全通道的一瞬间，王明和李冬出现在走廊里。王明左右看着走廊边办公室门上的牌号，渐渐接近了总经理室。

张峰急步走进安全门，迎面碰上了汤文军。

“对不起。”汤文军拦住了他。张峰心一沉，暗道：糟了！“请问这是几层？”汤文军显然把他当成了清洁工。

张峰松了口气，故意哑着嗓子道：“咳……咳，是十层。”

“谢谢！”汤文军快步向上冲去。

张峰挥动扫把，慢慢往下扫去。到了三层之后，他抬眼往上瞧了瞧，见没有异常情况，于是沿着台阶疾速往下狂奔……

6

刘振汉快步走进局长室。庞天岳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怎么样？抓捕顺利吗？”

刘振汉长长吐出一口气：“跑了！”

“他要不跑就奇怪了。”庞天岳并不着急，“人都撤回来了？”

“没有，现在已经开始实施第二套方案，动员了全市的瞥力在各个路口设卡堵截。”

“这没有用，不会有什么收获。”庞天岳慢吞吞地说。“庞局，我有一种感觉，不知该不该说？”庞天岳盯着天花板，不置可否。

“我觉得你好像……并不想真的抓住张峰。”刘振汉边说边察颜观色。

庞天岳冷眼看了看他：“你这个家伙，该不是又要怀疑我了吧？我不是不想抓，而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往上指了指，“只要有这些人存在，张峰就很难抓住。虽然天都不比北京上海，但如果想藏个把人让咱们找不到摸不着，还是很容易的。”

刘振汉有些沮丧地歪坐到沙发上：“那你说该怎么办？”

庞天岳道：“撒出去的抓捕小组一个都不要撤回来，而且要在全市各个地方大张旗鼓地设点盘查，继续保持这种威慑和压力。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要打几个电话，如果这些电话能起作用的话，我相信，今天晚上，我就可以见到那位张峰先生了。”

刘振汉吃惊地挺直了身子：“这么神？你是在讲传奇故事吧？”

庞天岳胸有成竹的样子：“信不信由你。记住，你们抓捕张峰的声势越大，我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你去布置吧。”

刘振汉缓缓站起身，疑疑惑惑地走出门去。

聂大海总觉得心神不定，脑海里不停地盘旋着抓捕张峰之后会如何发展的问题。所以，下班之后，就急着往家赶。

他和黄盛坐在车里，在通过一个路口时，突然发现前面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封锁了，车辆排着队，逐一接受检察。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车外，问：“这是干什么？”

黄盛缓缓打着方向盘：“不太清楚，是不是又有什么突发事件？”

聂大海摇下车窗：“不会。有突发事件，陆伯龄怎么没向市委通报？”

说话间，红旗轿车已到了关卡。戴着钢盔，拿着微冲的防暴警察走过来，用手电朝车内晃，接着敬礼：“对不起，请出示证件。”

黄盛探出头，不耐烦地说：“这是聂书记的车！”

聂大海反感地皱了皱眉头：“人家要看证件，你就给他看证件，说什么书记不书记干什么！”

警察听到他们的对话，往车后排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看车牌：“您是聂书记？”

聂大海打开车门下了车，掏出工作证给警察：“这么冷还执行任务，辛苦了！”

警察看了看证件，忙“啪”的立正敬礼：“对不起，首长，请过去吧！”

聂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对不起？既然是公务，那就任何车都要查，不能搞特殊，我们更要带好头。”

警察很感慨：“聂书记，早就听说您廉洁奉公，今天见了，果然是名不虚传。谢谢您！”

黄盛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警察答道：“我们是在抓捕一个在逃嫌疑人。”

“谁？”

警察犹豫了一下，见聂大海是期待的神情，于是道：“案子的详情我们也不太清楚，局长让我们设卡抓龙腾集团的总经理张峰。”

聂大海一愣：“张峰？”

警察点点头：“是的。好像白天第一次抓捕，有人通风报信，让他给跑了。”

聂大海表情严肃起来：“知道了。”他对黄盛摆摆手，“咱们走吧。”

警察再次给他敬礼。

从后车窗看去。灯火通明的关卡越来越远。聂大海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他绷着脸问道：“黄盛，抓张峰的事你告诉明宇了？”

黄盛扶方向盘的手一哆嗦，吓得说不出话来。

聂大海厉声喝道：“黄盛！”

“我……我……只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黄盛头上汗水直冒，说话结结巴巴：“您……您知道明宇的脾气……我怕警察突然去捕，他接受不了，闹起来……”

聂大海大怒：“黄盛，你和明宇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对他说？”

黄盛紧张地搜寻着应对之词：“我……我看明宇不错，所以，想帮帮他。”

聂大海猛拍座位：“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这是害他呀！快，把聂明宇给我叫回来，让他马上回家见我！”

黄盛诺诺连声说是。

聂大海平定了片刻，又指示黄盛：“给我挂通陆伯龄的电话。”

黄盛忙掏出手机拨号。

此时的陆伯龄也正在车上。他举着手机，不停地“嗯”着。讲完话，他刚合上，手机又响了，他很烦躁地看了看号码，忙举到了耳边：“喂，是老庞吧？人抓到了没有？”

庞天岳：“人跑了。我打你的手机，一直占线。”

陆伯龄：“什么？没抓到？”

庞天岳：“是啊！抓到了还会惊动你？”

陆伯龄：“抓不到人你给我打电话什么意思？让我去给你抓人？”

庞天岳：“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抓不到张峰，我想传讯聂明宇。”

陆伯龄：“什么？这事你可不能擅作主张，要经过市委同意。因为聂明宇是龙腾的董事长，这关系到全市的经济环境问题。”

庞天岳：“儿子跑了，只能找他爹。再说，这也是对聂明宇进行保护性隔离。现在从案子进展情况看，张峰可能瞒着聂明宇干了很多坏事，而和案件有关的人不断地被杀害灭口。如果抓不到张峰，很难说他不会对聂明宇下手。当然，也不能排除聂明宇本来就了解所有的事情。从哪方面讲，对他采取措施都是必需的。”

陆伯龄：“不行！这件事必须等我向市委汇报后再定！”

庞天岳：“可是，如果张峰抓不到，那我也没有办法。”

陆伯龄对着手机还要再说什么，电话断了。他忙给庞天岳打回去，手机中传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他气愤地合上手机，吩咐司机：“快，去聂书记家！”

地下室里阴暗潮湿，墙角里只摆着一张折叠床，房顶悬挂着一个小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小苪闷闷地坐在床上，大口抽烟。张峰则像囚笼中的狮子，在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小苪把烟头想灭：“张总，呆在这里可不是回事，董事长为什么不让您远走高飞！”

“老虎鼻子下面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他是这样考虑的吧。”张峰自嘲地说。

“要不，我出去联系一条船，把您送出去算了。”小苪站起身，“或者我把丽丽给您接来，让她照顾您。”

“算了，她现在也已经是自身难保了。”张峰细心地弯腰把小苪扔弃在地上的烟头拣起来，“还是等等吧，看董事长有什么安排。”他突然发现墙根隐隐约约有几个字，于是，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

小苪凑上去问：“您在看什么，张总？”

张峰缓缓起身：“命！我张峰走到这一步，都是命啊！”

小苪仔细瞧去，只见墙根上刻着一行血字：白晓辉死于此。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小白，小白呀！”

突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小苪嘈地掏土手枪，二人迅速闪身躲到门后。

第二十一章

1

有人敲门。张峰和小苪都紧张得屏声静气，枪口对准了门。

“小苪，是我。”是聂明宇的声音。

小苪忙把门打开。聂明宇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肖云柱，手里大包小包提了许多食物。聂明宇走到张峰面前，二人紧紧拥抱了一下。张峰的眼圈红了：“董事长，你不应该过来。”

聂明宇也有些伤感，道：“没想到，轰轰烈烈一场，最终毁在刘振汉手里。”

张峰道：“董事长，我张峰是完了，可您还在。您把什么事都推到我头上就完了，我能担得起！”

聂明宇摇摇头：“有我在，咱们的兄弟都不会完。你耐心在这里呆几天，等风头过去，我找条船把你送出去。”

张峰很感动的样子，眼里重又闪出希望的亮光。

聂大海头靠在沙发上。蕾蕾坐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他。冯月梅把一杯热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那个混小子回来了没有！”聂大海抬了抬身子问。

站在沙发旁的黄盛看看表：“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说立刻回来。”

聂大海头往后一仰，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冯月梅边往外走边说：“是明宇回来了。”她打开门，进来的是陆伯龄。

冯月梅怔了怔：“陆书记？”

聂大海坐直了身子。陆伯龄走过来看了看周围的人。聂大海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蕾蕾，你陪黄秘书坐，我和陆书记去书房谈点事。”

陆伯龄跟着聂大海走进书房，便急不可待地说道：“聂书记，明宇糊涂呀！”

聂大海一愣，问：“怎么了？”

“嗨！”陆伯龄拍着大腿，“我同意庞天岳抓张峰，是有道理的。我以为明宇应该明白，可他偏偏就不明白，把张峰给放跑了。”

“你也把抓张峰的消息透露给明宇了？”聂大海盯着陆伯龄。

“明宇是我看着长大的，抓他的副手，我当然要跟他打个招呼。可这并不等于让他把人放走呀！”陆伯龄苦不堪言的样子。

“伯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他呢？”聂大海神情严肃，“这个孩子，全凭意气用事，脑子一热什么都不顾了。”

“现在，庞天岳这个老狐狸分明就是找我要人，想看这……”陆伯龄气急败坏，“他说要是抓不到张峰，就要动明宇了！”

“啊？”聂大海震惊不已，“他要抓明宇？凭什么？”

“他说张峰已经杀了不少证人，怕明宇有危险，所以，要隔离起来。”

“保护！保护！完全是借口吗！”聂大海愤怒了，不由得吼了起来，声音一直传到了客厅里。

这时，聂明宇正好走进来，听到父亲的声音不由怔了怔。

蕾蕾站起来，忙悄声对他说：“哥，你怎么现在才来？爸爸一直在等你呢！”

聂明宇看看书房，慢慢走过去。黄盛追上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书记对张峰跑了很恼火，你注意一点。”聂明宇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聂大海降低了声音。

聂明宇推门进人，道：“爸，我听说您找我有急事。”然后向陆伯龄打了声招呼。

“把门关上！”聂大海抑制住恼怒，“张峰是不是你放走的？”

聂明宇关上门，看看陆伯龄。陆伯龄连忙道：“你们谈，我先走了，还要处理一些事情。”他说着面向聂大海。“聂书记，您别太激动，亡羊补牢，现在还来得及。”然后，匆匆走出。

聂明宇在沙发椅上稳稳地坐下：“为什么要抓张峰？他是我的总经理，抓他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聂大海勃然大怒：“你……你简直就是不可救药！混账透顶！”说着，抬手把笔筒狠狠掷在地上。

冯月梅等在客厅里心惊胆战地听着。蕾蕾走到母亲身边：“妈妈，您进去劝劝吧。”

冯月梅提着水瓶进了书房，给聂大海和聂明宇每人倒了杯水。偷偷地看着。

聂明宇习惯地揉了揉腹部：“爸，您也别生气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去刘振汉那儿自首就完了！”

聂大海痛心疾首地手指儿子：“明宇呀明宇，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我想错了，你糊涂呀！”

聂明宇不服气地看着窗外。

“张峰是什么人？他不仅仅是走私贩私、设立赌场，现在还身负血案。你难道不知道？据庞天岳说，他手上有好几条人命啊！如果抓不到张锋，你聂明宇就脱不了干系，就很可能要替他去坐牢，龙腾公司就要彻底垮掉，这点简单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懂吗？我们聂家一世的清白就要被你断送掉，这些你不清楚？”

聂明宇显然心有所动，面部表情变得冷峻起来。他不能不承认，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现在能够解脱出来的惟一办法，就是由张峰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但这样把张峰当作挡箭牌，充任牺牲品，他心中又的确不忍。毕竟张峰对他忠心耿耿，为他的事业效尽了犬马之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龙腾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资产是张峰用血汗和生命换来的。他的大脑在急剧地转动，苦苦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冯月梅坐到了他身边，抚摸着儿子的手说：“明宇，我知道你心肠好，想帮助张峰。但是，这时候你要帮他，可就害了所有的人呀！张峰来过咱们家，我看这个人还是懂道理的，他应该知道哪轻哪重。如果他真的为你好，为龙腾公司好，就应该自首，把所有的事承担起来！”

聂明宇眼睑低垂，沉默不语。

聂大海接着道：“明宇呀，你看你妹妹，她是一个从来不过问家里事情的人，为了你的事情，现在到处跑，找了振汉找丽敏，找过你后又找我。你再看看你妈妈，这些天成夜成夜睡不着，憔悴成什么样了？”

冯月梅流出了眼泪：“明宇啊，咱们是革命家庭，咱们家的人可不能进公安局呀！”

“咱们家的人也进过监狱，你爷爷进过日本人的监狱，你大伯进过国民党的监狱，但他们都是因为坚持自己的理想和信念而进的监狱。你为什么？因为走私！因为设地下赌场！为这种祸国殃民的行为而进监狱！”聂大海说罢长吁短叹起来。

聂明宇狠了狠心，终于开口了：“张峰跟了我十年，我的确对他太放心了，所以，他做的事我没管过他。现在，嗨！爸爸，您要知道，他一旦进去，可能会被杀头的，我实在不忍心……”

聂大海拍着桌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为一个罪犯开脱！你现在还没洗清同谋的罪名，又故意放走了他！这……这……”他一口气没提上来，重重地跌在椅子上。

“老聂！老聂！”冯月梅慌了，扑过去抱住聂大海。

聂明宇急忙走过去，把水杯递到父亲嘴边：“爸，您别急、别急……”

“明宇，你就看在我们这把老骨头的份儿上，听爸爸一次话吧！他是为你好呀！如果家里人的话你都不听可就没救了……你就把那个张峰交出来吧，我求求你了……”冯月梅目光哀哀地看着儿子。

聂明宇轻声道：“妈，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听到动静的蕾蕾跑了进来，用毛巾给爸爸擦拭着额头。聂大海终于清醒过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聂明宇站起身道：“爸，我出去一趟，立刻就回来。”

聂大海猛地站起：“你给我站住！你想干什么？给张峰通风报信去吗？你今天要是出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吧！”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又倒了下来。

蕾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哥哥，你要害死爸爸吗？”

聂明宇站住：“不，我不是……”

“你今天不说出张峰的下落，就休想离开这个家！老冯，你把门给我锁上、锁上！”聂大海鼻孔里呼味呼味直往外喷粗气。

冯月梅不由自主地用身体挡住了门。冯蕾蕾眼巴巴地看着聂明宇。

聂明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给陆书记打电话，最好是在外面……”

2

贺清明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吃方便面，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两声。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发现是毛毛站在门口。他连忙打开门，把毛毛一把扯进来，然后把门紧紧关上，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毛毛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怕你出事情……”

贺清明抱住她，轻声道：“我不会出事的，你不用担心。”

毛毛仰起脸来：“清明，你知道吗？我刚下飞机，一个记者就给我打电话，说龙腾公司出事情了。在从机场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告诉我说现在全城都传得沸沸扬扬，龙腾老总被公安局通缉，还没抓住。”

贺清明显然还不知道，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什么？是什么原因？”

“还能因为什么？公安局查龙腾集团的走私已经很长时间了，肯定是因为这！”毛毛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贺清明拿掉毛毛的胳膊。二人在沙发上坐下。他的眼睛定定地呆望着地毯，那下面便藏着他写的材料。

毛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贺清明没有反应，默默地沉思着。

“你应该尽快把材料交上去，否则，会很被动的。”毛毛似乎已经猜测到他在想什么。

贺清明忙站起来：“我给你拿饮料。”

毛毛也站起身挡住他：“大冷天的，喝什么饮料？”她盯住他的眼睛，“清明，你不能再犹豫了，要尽快做出决断！”

“咱们先不谈这个好吗？”贺清明把她掘坐下，凝视着她道：“毛毛，如果……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毛毛用手挡住他的嘴：“别这么说，你不会有意外的，只要你拿出勇气来。”

贺清明掀开她的手：“毛毛，我是认真的，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请你帮我照顾丹丹行吗？”

毛毛这时才意识到贺清明回避那个敏感的话题，肯定有了什么难言之隐，于是用恳求的语气道：“清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求求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你。”

贺清明颓然委顿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自语般喃喃：“我对这个世界真是太生疏了太无奈了，也感到了深深的厌恶……”毛毛的心一阵紧缩，呆呆地看着他……

启明星高挂在天空，微露的曙光镀亮了一波一波涌动的海浪。海面上有一艘渔船，随着浪波摇晃着。

张峰和小苪慢慢爬上礁石。小苪朝着渔船打了四下手电。渔船马上也回了四下手电。

“是这条船，走！”小苪从礁石上跳下。

渔船上放下了一只筏子，缓缓朝海滩上划过来。小苪抽出手枪，欲往海边跑。张峰拉住他，让他赶快回去。小苪摇摇头说：“大哥，我去，保险一点。”

筏子划到了岸边，一个汉子站起身，拍了三下巴掌。已到水边的小苪回了两下巴掌。

“今天要下雨。”筏子上的人说。

“明天是晴天。”小苪也回应道。

“那就赶紧走吧，碰上海盗就坏了。”筏子上的人催。

小苪见暗号对上了，便转过身，朝礁石处挥了挥手。

张峰飞步跑过来，和小苪拥抱一下：“弟弟，后会有期！”

小苪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这是丽丽让我交给你的，戴上它可以避邪祛灾。”然后又掏出厚厚一沓美元，“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你带上！”

张峰一手拿钱、一手捧玉，道：“我张峰有女人疼，有兄弟帮，算没白混这辈子，谢了！”他又狠狠捶了小苪一拳，“记住我的话，办个护照，联系个学校，赶紧出国读书吧，别像你哥这样，落得这种下场！”

小苪喉头发紧，哆嗦着声音说：“哥，我记住了。快走吧，祝你一路平安！”

张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猛地扭转身，朝筏子上爬去。

“不许动！”筏子上一声大吼。

张峰一愣，发现面前是两支乌黑的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头部。接着从筏子里跃出四五个黑衣人摁住了他。他气得怒目圆睁拼命挣扎，高声大骂：“小苪，你个王八蛋！你忘恩负义！”

“哥……这不是我！”瞬间的变故让小苪惊慌失措。

铐上张峰之后，黑衣人朝小苪扑来。同时海滩上亮起了无数灯光，照耀如同白昼。

小苪转身就跑，并顺势掏出了手枪。一个黑衣人朝小苪扑来。他回身就是一枪，正中黑衣人肩部。于是，所有的枪口全都对准了他。密集的枪声之后，小首身中数弹倒在沙滩上，血汩汩地染红了一大片沙砾。

张峰挣扎着。他的头被几只脚死死踩住。透过腿与腿之间的缝隙，他的一只眼睛可以看见远处直挺挺躺在沙滩上的小苪。眼泪从他沾满沙粒的睫毛里一颗颗滚了出来。他肝胆俱裂，喃喃有声：“小苪……我的好兄弟……我应该早点让你出去……你不该死啊！”

3

陆伯龄和庞天岳、郭万清走进刑警支队办公室。刑警们都连忙站了起来，纷纷向领导打着招呼。

陆伯龄清了清嗓子，道：“大家辛苦了！这段日子的紧张工作，今天终于得到了回报。我们抓到了首犯张峰，击毙了他得力的干将丙东兴，从根子上彻底摧毁了以张峰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我代表市委、市政法委向大家表示祝贺！”

刑警们鼓掌。

庞天岳笑着问刘振汉：“准备什么时候审讯？”

“马上就开始。”刘振汉抹抹嘴，把没吃完的方便面碗放在桌子上，“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别太乐观，张峰这根骨头可不是好啃的，你要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庞天岳提醒道。

王明挺了挺胸脯，很自信地说：“他就是钢嘴铜牙，我们也能撬开他。局座您放心，不出三天，他张峰肯定给咱们来个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

陆伯龄听着不舒服：“王明，可要注意纪律，不能动粗。这是个大案子，方方面面都要注意影响。而且，张峰是个人精，别让他利用这点钻咱们的空子。”

刘振汉别有意味地说：“陆书记放心，我盯着呢，决不会让任何人碰张峰一指头。反正我们并不完全指望口供。他讲，我们能查；不讲，也能查下去。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不怕他不低头。”

陆伯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脸上声色不露，说道：“好、好……我最后强调一点，你们要争取时间，尽量在年底前把案子结了。怎么样？”

“这就要看张峰背后牵涉多少人了。我们现在考虑最多的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样的话，时间可能就要长一些。”刘振汉也是不动声色地敲了他一下。

陆伯龄忙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黄盛匆匆忙忙走进聂大海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站住，躬身对聂大海道：“聂书记，张峰抓住了。”

聂大海长长吁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是吗？这样，不就一切都结了么？”

黄盛也笑：“就是，就是。据我所知，前一段时间天都的不少血案都和这个张峰有直接的关系。他这几年坏事真是没少做，明宇是被蒙在了鼓里。我看张峰抓住了，龙腾公司的走私案差不多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抓紧审、抓紧判，对社会也算有个交待。”

聂大海摇摇头：“这个话不要咱们说，要按照法律程序办。只有庞天岳说了才算数。他们审完了，然后把案卷移送到检察院，我才能真正松口气。”

黄盛频频点点：“是呀！是呀！陆书记早晨就已经去公安局了……”

“危难见真情呀！”聂大海感慨万端，“这次多亏了老陆做工作，不然的话，明宇还不知会怎么样呢。等案子结了，我就亲自让明宇从那个位子上解脱出来，干点别的事。做什么生意？唉，中央不让干部子女经商还是对的。”

黄盛默默地听着，没有吱声。

“你抽个时间去见见明宇，看看他那边情况如何，千万让他别再插手张峰的事。”聂大海叮嘱道。

“明白了，我这就去找他。”黄盛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黄盛驱车赶往海滨。他下车后，便远远看到聂明宇正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上，遥望着灰蒙蒙的大海。他快步走了过去。

聂明宇静静地伫立在海边，脚下的砂砾残留着暗红色的片片血迹。他蹲下身来，抓起一把砂子，带着血迹的沙粒慢慢从他的指缝里滑落。他喃喃自语：“小苪，我对不起你……”

黄盛走到他身旁。二人默默对视了片刻。

聂明宇转身把手中的沙子撒向大海。

黄盛低声道：“张峰关在市第一看守所，目前情绪还算稳定，但以后会怎么样，就难说了。”

聂明宇道：“我相信他不会乱说。我了解他。”

黄盛不无忧虑地说：“这个时候最忌轻信，你必须作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真的招了，我也没有办法。我想，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聂明宇不由深深地垂下了头。“必须让他知道，他还没有被抛弃，这样，他就不会乱咬。”“那个看守所所长是谁？”“曹大良。”聂明宇口中反复念叨着：“曹大良，曹大良……”

4

预审室里，刘振汉和王明坐在审讯台后，记录员是龚静和李冬。

委顿不堪的张峰在看守民警的押送下慢慢走了进来。看守员把他的两只脚往椅子腿上一铐。他扑通坐在了椅子上，眼睛一翻看着天花板，一副满不在乎的傲慢神态。

王明火了：“你当是你家呀？让你坐了吗？站起来！”

张峰哼了一声：“你不还是得让我坐下，所以，我就先坐了，省得你废话！”

王明瞪着他：“嗨，张峰，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老老实实可能还有活头，如果敢跟法律较劲，你的生命就要进入倒计时了！”

张峰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少跟我唱高调。你还不如在海滩上就把我打死算了。去打听打听，我张峰是怕死的人吗？我上战场打仗的时候，你还玩泥巴呢！你给我一枪得了！”

王明被彻底激怒了。他尤其不能容忍他在龚静等实习刑警面前羞辱他。他蹭地站起来：“你他妈以为我不敢？”

刘振汉悄悄拉住他，硬是把他拽回椅子上。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在张峰面前：“喝水吧。”

张峰眼望着别处，并不搭理。

刘振汉回到桌子后面，点了一根烟。

“抽支烟倒还可以。”张峰吸了吸鼻子。

刘振汉把点着的烟递给他。张峰急不可耐地狠狠曝了一口，一支烟竟一下去了半截。

这时，陆伯龄和郭万清在曹大良的陪同下进了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注视着审讯的场面。

张峰向刘振汉提出自己的脚和腿都痛，能否打开铐子。刘振汉答应了，并让看守员给他搬来一只凳子，放在他面前。张峰现在是双腿都翘在了凳子上，一晃一晃地，显得十分惬意。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道：“刘振汉，你是真正的汉子，我张峰到了阴曹地府也会记住你的仗义。天都市只有两个人，我觉得能和我张峰一比，其中一个就是你。”

刘振汉笑：“那另一个是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聂明宇，对吗？”

张峰不置可否，没有接他的话茬儿。

刘振汉又道：“能谈谈你对你们董事长的印象吗？我这位兄弟好像待你……嗯，怎么说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两眼紧盯着他。

张峰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但旋即就恢复了原状，岔开话题道：“刘支队长，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来弯弯绕了。你为什么抓我，我心里明镜似的。我能不能活着出去，心里也很清楚。你给我个痛快，我就给你个痛快，怎么样？”

刘振汉用玩味的目光看着他：“此话怎讲？”

“我给你个痛快的，就是说你也别问了。什么杀那两个‘鸡”什么撞死阿强，什么走私车，还有什么赌场之类的破事，都是我牵头干的，我都认了。怎么样？算我送你一份厚礼。我估计你把这些报上去，弄个二等功，肩膀上再加颗星应该没问题。”

刘振汉笑了笑：梦里，是很痛快，那你让我怎么个痛快法呢？”

“没别的，你赶紧让法院给我判了得了，省得我在这号房里受洋罪，跟他妈一帮渣滓关在一起。我受不了这罪。”

李冬忍不住了：“你以为你不是渣滓？你是最大的人渣！”

刘振汉皱着眉头看看他，李冬头一低，不敢插话了。

“张峰，什么时候起诉判决，还真是由不得我，这个忙我可帮不了。”

“别蒙我了，你定不了谁能定？”

“其实，这些事情都是由你来定。”

“我定？开玩笑！我小命擞在你们手里，说给一个窝头肯定不给一对，怎么我能定呢？”

“你就别装糊涂了。张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我想听的，那咱们就得这样耗下去，你就得天天在那号房里继续和一帮渣滓混下去。”

“你想听什么？提示提示，看我知不知道。”

“很简单，你的后台老板或是说幕后指使你的人。”

“我还用别人指使？我就是老大！我还要找后台？笑话！”

“张峰，别癫蛤蟆垫桌腿，硬撑好汉了。我问你，没有老板的签字你能拿出几千万去贿赂那些贪官？”

刘振汉轻飘飘地说着，但一下子便击中了张峰的要害。他浑身一激灵，睁圆了眼睛，头往前伸着道：“贿赂……什么贿赂？”

“别演戏了，这是审讯室不是舞台。我可以再向深里给你提示：你杀那两个女孩不就是因为她们拿了你那个记录着龙腾集团贿赂市里及省里一些贪官的账本吗？你以为你把东西抢走杀死她们就可以毁灭所有的证据？你以为兔死狗烹枪杀了赵志刚一家，然后抛尸海上就可以让事实随波逝去？你错了！我们都知道，什么都清清楚楚！”

张峰的脸色已经由黄变青，又由青变白，额上的汗水一股股往外冒，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猛地收回凳子上的脚：“不！不可能……”

监控室里，一排四个电视显示着审讯室的情景。陆伯龄的脸像晒干的渔网，手情不自禁地在颤抖，他摸出根烟，但点着的是烟嘴。一股焦糊味在室里弥漫……

电视画面上，刘振汉依然是沉稳平静的神态，语调不紧不慢：“张峰，你这么扛下去有什么意思？替死鬼和代罪羔羊可不应是堂堂的男子汉所为。你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那个黑皮本都已经在我手里了，你想想你还有什么朋友？还有什么兄弟？”

张峰如遭电击，身体一阵阵哆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刘振汉，脑海里反复晃动着出逃前把黑皮本交给聂明宇的情景。他突然拼命摇头，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

刘振汉双臂撑桌，目光如炬：“好，我给你念一段：x x x , 243万……”

陆伯龄面如死灰，他霍地站起，故意大声道：“老郭，刘振汉他们干的不错，咱们可以放心走了！”

郭万清不无赞赏的语气道：“振汉审犯人是一绝，再难的硬刺，在他面前也抵挡不了三个回合。”

陆伯龄面无表情地匆匆走出监控室。

审讯室里，交锋已经进人白热化状态。刘振汉又念了两个人名和受贿数字，观察着张峰的反应。

张峰目光呆滞，嘴角抽搐着。他被抓住之后不断琢磨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是聂明宇安排的船；是他突然改变窝藏几日再走的原定计划，让他马上就逃出去；是他确定的具体时间拟定的联络暗号。显而易见，他出卖了他，至少也是抛弃了他，或者是说把他当成了挡箭牌。可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什么要把黑皮本送给公安部门，这不是自套线索吗？ 自己所了解的聂明宇绝不会出此下策！症结到底出自哪里？聂明宇目前究竟是什么想法和状况？无论如何，自己还不能缴械投降。可是，刘振汉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东西，聂明宇又出尔反尔，把自己送入虎口，为他牺牲，值得吗？”

他彻彻底底陷人了无法自拔的矛盾之中，像泥巴一样瘫在椅子里，口吐白沫，呻吟着：“我不舒服，真的不舒服，让我休息一下可以吗？让我休息一下……”

刘振汉向王明和李冬挥挥手，两人上前把张峰架出了预审室。

曹大良送走陆伯龄和郭万清，正往回走，远远看见王明、李冬架着张峰回号房，刘振汉跟在后面。他便快步走了过去，问怎么回事。

刘振汉道：“老曹，张峰说自己不舒服，你这儿有医务室吗？”

曹大良回答说：“我们这儿分来的医生都呆不长，来一个走一个，惟一留一下来的方医生去省城办事还没回来。实在不行，就送市医院吧。”

刘振汉点点头道：“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5

仿罗马斗兽场里，空空荡荡，闻无声息。

聂明宇匆匆朝陆伯龄走来：“陆书记，让您久等了。”

陆伯龄转过身，面露狰狞：“有件事你知道吗？”

聂明宇略略有些吃惊：“什么事情？”

陆伯龄咬牙切齿：“你们手里是不是有一个小本子，记录着贿赂官员的姓名和数目？你为什么要这样？是何居心？”

聂明宇不由怔住：“您……您怎么……”

陆伯龄想了想，挥挥手道：“算了，现在已经没有工夫跟你计较了，也没有时间去追究事情的原因了。我告诉你，现在这个本子已经落人了刘振汉手里！”

聂明宇骇然变色：“不可能！这个本子是张峰的。他走之前已经交给了我，现在就在我手上！”

陆伯龄怅然叹气：“肯定是哪个环节出纸漏了。现在，刘振汉已经全面掌握了原本只应该你我知道的秘密。我今天看了刘振汉审问张峰，他可能扛不住了。”

“什么？”聂明宇嘴巴大张着。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陆伯龄脸上露出残忍的神色，“你必须作出抉择！”

聂明宇凝思片刻，冷冷一笑道：“我想我已经作出了抉择！”

陆伯龄开始往斗兽场大门走：“告诉你一个消息，张峰今天下午去市医院就诊。”

“明白了。”聂明宇若有所思，“我会先稳住他，然后再作打算……”

陆伯龄同聂明宇见面之后，又匆匆来到了聂大海的办公室。因为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觉得有必要借助老头子的力量向刘振汉施以影响，不能任由这个一竿子捅到底的刑警支队长胡来，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聂大海正在批阅文件。连日来，他一直处于焦虑不安之中，根本集中不起精力办公，积压了大童等待他核签的公文。现在张峰被抓，已经扛下了所有的罪过，儿子终于得到了解脱，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复归了原位。

陆伯龄进来时，聂大海埋在材料堆里，竟然没有发觉。陆伯龄只好喊了声：“聂书记，在忙啊？”

聂大海抬起脸，见是他，忙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走出，和他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陆伯龄开门见山：“聂书记，今天上午刘振汉审问张峰，我去听了听，觉得……咱们的一些工作方式是不是存在一些问题？”

聂大海心情很好地说：“这种具体的工作，咱们就不要管那么多了。现在张峰一抓，我的心病也就去了大半。刚才省里的领导还打电话问起这个案子，我已经作了汇报，是龙腾公司的总经理作案，明宇的责任是用人不当。省里的领导说如果案子是这种结论，他们也就放心了。”

“案子要是这样了结当然好。”陆伯龄颇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他故意拖长声音，以引起聂大海的关注，然后又戛然而止。

聂大海果然有些紧张，忙不迭地问：“可是什么？说嘛！”

“在审讯中，张峰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几个案件的主谋，我当时在监控室就给你打了电话。但刘振汉就是不甘心，总是暗示张峰，诱他供出背后的主谋。我搞政法这么多年了，这样审讯好像不符合一些规定吧？”

聂大海皱起了眉头：“主谋？张峰不就是主谋了吗？这个刘振汉，他还想搞出什么名堂？”

“刘振汉我总觉得是个粗人，除了干工作，不会想这么多。我怀疑，他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想把案件往斜里引？您看，现在张峰已经招供了，案情也水落石出，完全可以大白于天下了吗！对上级领导，对天都市老百姓都有了个很好的交待。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把案卷往检察院交，早判早好。可公安局这样无是生非，惟恐天下不乱，是不是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陆伯龄又加了一把火。

聂大海的脸渐渐涨红了：“这些人是不是不把案子搞到明宇头上就不死心？好，我来问问庞天岳，让他去把聂明宇也抓起来！看他敢不敢？”他说着便怒气冲冲地去抓电话。

陆伯龄忙按住他的手：“聂书记，您消消气，这可不行。我觉得现在关键是张峰，只要他不乱咬，我看什么事情都好解决。”

聂大海平定了一下情绪，道：“这个张峰，我见过几次，他话不多，但不知道人品怎么样。如果他把什么责任都往明宇身上推，这个案子就复杂了。”

陆伯龄身子往前倾了倾：“只要您同意，我去和郭政委谈谈，让他出面跟看守所的人交待一下，把张峰控制起来，或者换一个单人号房，您看……”

聂大海警觉起来：“这样做，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聂书记！”陆伯龄很激动的样子站了起来，声音急促，”刑警队审人您不知道！花样儿可多了！就是意志再坚强的人也很难顶得住！咱们必须把张峰控制起来，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还不定弄出什么事情呢！真到了张峰把全部罪行推到明宇身上时，就不好补救了！”

聂大海是个饱经世事沧桑，历经官场磨练的政治经验丰富之人，自然明白一旦他松口，便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所以，没有立即答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声道：“看来，我必须和刘振汉认真谈一次了，最终如何办，你等我的电话……”

6

市医院急诊室里，张峰脸色苍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由于急火攻心，他的胸口一阵阵剧痛。他躺在床上，戴着口罩的医生用听诊器在他的胸部探听着。马荃站在一旁，警惕地监视着。

医生卷起张峰的袖子开始给他量血压。突然有人敲门，马荃去开门，是汤文军奉命前来协助他。马荃小声说：“还没完，你在门口守着吧。”

趁着两位刑警说话的工夫，医生突然把一个纸卷塞人张峰的手心。张峰一愣，随即死死地把手接了起来。

诊治完之后，马荃和汤文军会同看守员把张峰送回了号房。

张峰待铁门关上之后，蜷缩在号房的一角。他背对着同号嫌犯，面朝里躺着，慢慢展开手心里的纸卷，只见上面写着：假装挨打受伤。

他把纸条放进嘴里咀嚼着，脸上的神情安详了许多。他咽下纸浆，开始持续不断地呻吟起来：“哎哟，哎哟……”

号友们都围了上来，一个年龄稍长的人问他：“你怎么了！”

张峰苦着脸道：“他们给我上了刑……哎哟，痛死我了……”嫌犯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了……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烟波浩渺的大海。聂大海形孤影单地漫步在沙滩上。海浪披着金灿灿的光斑，一波波从遥远的天际涌来、退去，又涌来。他眺望着大海深处雾蒙蒙的天空，双眉紧锁，灰白的头发在海风的吹拂下瑟瑟颤动。

刘振汉从远处走来。他在聂大海身后站住，低声喊道：“聂叔……”

聂大海伫立不动，自语般的声音里透着苍凉：“只有面对大海，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短暂，也才能领悟到爱的内涵和悲天悯人的情怀……你说对吗，振汉？”

刘振汉摘下警帽，托在手里。他茫然地望着海面，沉默不语。

“振汉，你和明宇在我心目中一样，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的骄傲。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我的生命能够在你们身上延续，就像这世世不息连绵不绝的海浪。”

“聂叔，我……”刘振汉此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聂大海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他：“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去调查明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们是生死兄弟，都是我的儿子。我现在问你一句：你有明宇的犯罪证据吗？”

刘振汉怔了征，只得据实回答：“还……没有……”

“张峰已经归案，就够了。”聂大海向他面前跨近一步，“案子到此为止，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也是请求！”

“可是……”

聂大海打断他：“不要再说可是，就算是我求你！”

刘振汉慌了，心底涌起一股股苦涩。他感到眼前的海浪，像一排排大山，迎面压来。惶恐、绝望、悲伤死死地缠绕着他，他感到了一阵窒息，浑身的血像骤然之间被抽干了一般，摇摇欲坠。他拼命地挣扎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聂大海：“聂叔，我……不能这样做呀！从我踏入警营的第一天起，就把您对我的教诲——要秉公执法除暴安良——铭刻在心中。这十几年来，我都是按照您的要求去做的……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聂大海逼视着他，“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当作包庇犯抓起来？还有你冯姨和两个妹妹——蕾蕾和孟琳。丽敏也不愿意看着明宇进监狱，难道你想把她们都抓起来关进监狱？”

“聂叔！”刘振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您老可不能糊涂啊！监狱对任何违法犯罪的人都是敞开大门的，如果我们纵容明宇，为他开脱，那么，最应该进监狱的是我！明宇是我的生死兄弟，我忍心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吗？但是，他现在的确是变坏了，而且无可救药，从他公司流出来贿赂各级干部的钱已达数千万，从案发到现在已经有近十个人死在他的手下了！我能放过他，可是法律能放过我吗？难道您非要咱们全家所有的人都成为他的陪葬品吗？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您可不能不分清楚啊！”

聂大海呆呆地看着悲怆欲绝的刘振汉，身体不由晃了晃，头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沉思片刻后道：‘’你先起来，这些话是有些道理，咱们慢慢商量商量。”

刘振汉很艰难地爬了起来，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我都知道，可这都是张峰一手操纵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全部是张峰干的，从他在审讯中的状态看，这背后肯定有个很大很深的黑洞。”刘振汉面露凝重之色，“聂叔，不瞒您说，这是个通天的大案，可能到时候谁都挡不住的！”

聂大海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就查吧‘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必须答应。”

“您说，只要您不让我违背法律。”

“你可以做到，而且也绝不会违背法律。”

刘振汉诧异地看着聂大海。

“现在张峰已经逮捕，我希望你主动提出回避，因为你有充足的理由，你和聂家的特殊关系，是尽人皆知的。然后让别人去办这个案子。”

刘振汉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聂大海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明宇如果犯罪了，就让法律审判他吧。但送他上刑场的不应该是我的另一个儿子，这让我和你冯姨在感情上都接受不了。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案子做文章，我也就可以痛下绝手了，不会再为你所累。让别人去查吧，振汉，这对你也是个解脱。话，我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必须作出选择。”

刘振汉结巴了：“这……这……”

聂大海脸沉了下来：“我已经安排你去党校学习了。我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仍然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的敌人！”他说罢大步走向海堤。

暮色渐浓，海浪声如泣如诉，在寂静空旷的海天之间回荡飘旋。

刘振汉呆呆地看着聂大海的背影渐渐远去，眼前一片迷蒙……

第二十二章

1

刘振汉默默地坐在办公室里抽烟，脑门皱成了疙瘩。聂大海的话不停地在他耳边轰鸣。是退还是进？这个让他无法回避的问题，异常冷峻地摆在了他面前。聂大海最后的一句话，无异于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通碟，何去何从，他必须作出选择。从感情上讲，他也的确不想亲手把聂明宇送上审判台，从与聂家关系特殊提出回避确是个最理想的脱身之法，别人说不出什么，自己也不必为此背上忘恩负义的十字架。然而，从理智上他又不愿当逃兵，如果这样做了，自己不可能还有脸继续穿警服，人模狗样的去办案。最主要的是违背了自己的人生信念，那样活着，还不如一头钻进海里，永世都别浮出水面。

他长吁短叹，愁肠百结，无法下最后的决心。

王明走了出来，对他说道：“走吧，刘支队，审张峰的时间到了。”

刘振汉站起身道：“王明，跟你说个事情。你说，这人到底该怎么活着？”

“哟，你病了？”王明诧异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刘振汉打掉他的手：“我没病。你说这个案子我继续干下去合适吗？”

王明眼睛睁得像灯泡：“你……到底怎么了？”

“我跟聂家是这种关系，是不是应该提出回避？”

王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缓慢地点着头：“刘支队，我懂了。你是想逃避，对吗？”

“不……不是……”刘振汉吞吞吐吐。

“刘支队，你走吧，没关系，我王明会干下去！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呢，怕光棍一条的！我会抓住聂明宇不放，决不能让天都市的老百姓看着警察说闲话！我去看守所了，再见！“王明斩钉截铁地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刘振汉大吼一声。

王明在门口停住。

刘振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道：“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是当了这穷警察！走，去看守所……”

看守所。预审室里。张峰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李冬焦急地看g着门外。

刘振汉和王明快步走了进来，在审讯台后坐定。

张峰撑开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头依然垂着。

刘振汉问：“张峰，考虑得差不多了吧？”

张峰扭了扭软软的脖颈：“我不行了……”

王明一拍桌子：“别装熊样，医生说你根本就没病，只是精神过度紧张！”

张峰翻了翻白眼：“我需要休息。”

刘振汉道：“先给我讲讲那个黑皮本是怎么回事？讲完了就让你休息。”

“黑皮本？什么黑皮本？我不知道。”张峰慢吞吞地说。

时钟在墙上走着圈，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咔声。

审讯已很难再进行下去。刘振汉和王明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结束，待研究了新的审讯方案后，再与他交锋。

陆伯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举电话筒：“聂书记，我明白了……好，太好了！”他放下话筒，神情颇为兴奋。

郭万清从门外走了进来：“陆书记，您找我？”

陆伯龄连忙起身，走到郭万清身边很亲热地让座。

郭万清坐下后道＿：“听说您要升任常务副市长了。是吗？”

陆伯龄矜持地摸摸脑门：“有可能吧。”

“我可是您的老部下了，以后还望老领导多多关照。”郭万清套着近乎。

“嗯！”陆伯龄晃晃脑袋，”老郭，你干政委几年了？”

“四年多了。”

“那是该动动了。”陆伯龄故作贴心的样子压低嗓门，“你有什么打算？是到市里来还是想继续在公安干？”

“我学的是公安专业，又在公安机关干了这么多年，当然还想干老本行。”

“明年老庞一退，这个局长的位置总应该是你老郭的。你知道，局长一当，离常委可就不远了。”

郭万清激动：“真的吗，陆书记？”

陆伯龄拍拍腿：“你看，我陆伯龄向来都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嘛！”

郭万清连忙点头：“对对，陆书记的脾气我知道，干任何事都是说到做到！”

“咱们都是聂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要互相帮助嘛。这个案子一结，聂书记肯定要当市长，只要有他在，咱们就会大有作为的，你说是不是？”

“是呀！好在明宇这个案子已经快要结了，要不然，咱们也真是应该替聂书记想想办法。我看他这段时间可是苍老了不少呢！”

“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咱们都是跟着他干出来的，要知恩图报嘛！”

“我也想替他做点什么，但你知道的，他是个正派人，不需要这些呀！”

陆伯龄引导着郭万清渐渐靠向主题。

“聂书记不讲，咱们才更要主动替他分忧。现在张峰被抓了，今天你也听到了，他承认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下一步应该移送检察院。可刘振汉还是要逼问什么幕后主谋，这是什么意思？”

“我琢磨着也是振汉他们故弄玄虚，所以，没往心里去。也是呀，振汉按说是聂书记的干儿子，怎么还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刘振汉是被人当枪使了。简而言之吧，这是有政治阴谋的，有人想找聂书记的碴儿，咱们可必须站稳立场！”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说过要帮助聂书记，现在就是个大好的机会。我想，咱们必须设法给张峰通通气，让他别在里面胡说八道。这个事你能安排吗？”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谁去？”

“明宇公司有个保安队长，可以让他去。”

“行，我跟老曹说一声，随便弄件事情，以投案自首的名义，把他送进张峰那个号房，您看怎么样？”

“那就看你的了，你是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了嘛！”

二人抚掌大笑。

2

清晨。红红的阳光透过铁窗的栅栏，一道道印在号房里的水泥地上。张峰软塌塌地靠坐在大通铺的角落发呆。几个同号人犯在摔纸牌。

这时，伙房送早饭的“当当”直敲风窗，高声喊：“开饭了，快过来接饭！”

几个人犯扔下纸牌跑到窗前接饭。张峰跟在后边，别人接完之后，他才伸出手。

送饭的师傅瞪他一眼：“新来的吧？吃饭小心点，别路断了狗牙！”

张峰没敢回嘴，忍气吞气接过饭碗。他缩在墙角用筷子急急地往嘴里扒饭。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住，端着碗发起呆来，原来饭里有个纸团。他紧张地看看周围正吃饭的号友，忙把纸团展开，上面写着：刑讯逼供受伤大闹。

他把纸团连同米饭一起吞进肚子，然后饭碗一扔，抱着头往地上一蹲，大声嚎叫开了：“哎哟！哎哟……我的头，痛死我了！”

同号人犯围过来：“张峰，你怎么了？”

他身子一歪，躺在地上打起了滚：“头痛！头痛……我不行了！哎哟哟……”

号友们开始拍打铁门，大声叫：“政府！政府，这儿出事了！”

看守员跑过来，打开门问：“咋回事？嚎什么嚎？”

一个人犯指着满地打滚的张峰道：“他头痛，不行了！”

看守员命令两名个子壮实的人犯：“把他架起来，送医务室！”

两名人犯架起张峰，跟着看守员拥出号房。

医务室里，张峰在床上打着滚叫。曹大良和方医生站在床前。

方医生问：“以前有过这种症状吗？”

曹大良道：“昨天就开始叫了，送市医院作了治疗。”

方医生又问：“查出什么没有？”

曹大良摇摇头：“好像没有。”

张峰边呻吟边偷偷瞧着他们，接着又一声高过一声地大叫起来。

方医生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于是对曹大良道：“我也说不好这是怎么回事，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先吃几片止痛片，看看情况再说吧。”

吃了止痛药后，张峰不好再喊痛了，于是被送回了号房。曹大良特意把他安排睡在靠门口的地方。

深夜时分，号房里的嫌疑人犯都已经沉沉人睡了。张峰也迷迷糊糊正要进人梦乡。突然，门“吮当”一声打开了。看守员喊道：“都动动，往里动动，来新人了！”

张峰睁开眼睛，心中陡然一惊：是肖云柱晃着走了进来！他强压住狂喜，慢慢坐起。

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向肖云柱打着招呼：“这不是黑哥吗？怎么又回来了？”

肖云柱笑笑：“回来看看。”他走到张峰身边坐下，早已经有人把位置让了出来。看得出，他在看守所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张峰低声问：“董事长让你来的？”

肖云柱点点头：“还不是为了救你！”

“谢谢黑弟！”

“聂董让你写份东西。”

“写什么？”

肖云柱在张峰耳边嘀咕了几句。张峰面露激动：“行，我今天晚上就干！”

突然门口传来值班看守的呵斥：“不许说话，躺下！躺下！”

张峰和肖云柱连忙歪倒在铺上。

号房外，瞭望塔上的碘钨灯发出炽白的光，哨兵的枪刺一闪一闪，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号房里，张峰用被子盖着头，偷偷地奋笔疾书。 肖云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张峰终于写完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看了看肖云柱。 肖云柱忙假装已睡着，紧紧闭上了眼睛。张峰把纸揣进怀里，倒头便睡。他的确累极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此时，外面电闪雷鸣，大雨清沱，风声呼啸。张峰被一阵窒息憋醒了。他睁开眼一瞧，顿时借了，自己嘴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团脏布，手和脚被布条捆得结结实实。旁边的肖云柱正对着他笑。他马上便明白了，不由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着身子，看着肖云柱的目光里有迷惘有愤怒也有乞求，而更多的则是后悔。 肖云柱倏地敛起笑容站起来，眼睛里露出凶光，抬起脚朝着他的腹部猛踩。哗哗的雨声风声和不时隆隆滚过的雷鸣盖住了殴打声，被捆住手脚嘴里塞满破布的张峰连挣扎的能力都失去了。不一会，他嘴角流出鲜血，身体痉挛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肖云柱用手试了试张峰的鼻息，呼出一口气，从他的贴身衬衣口袋里抽出一团纸，展开看了看，然后重又塞进他怀里，放心地掏出他嘴里的布，解开他手腕脚腕上的布条，用火点着，扔进门旁的便桶里……

晨光微露，风停雨歇。刑警支队办公室里，熬了一个通宵，和王明一起研究审讯方案的刘振汉仍在推敲着、斟酌斟酌着。王明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已是鼾声如雷。

李冬突然大步冲了进来，边甩着脸上的汗水边呼呼喘着粗气对刘振汉道：“张峰死了！”

刘振汉大吃一惊，霍地站了起来：“什么？张峰死了？”

李冬肯定地点点头。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李冬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看守所的副指导员宋伟就住在我对门，刚才出门时亲口告诉我的。”

“昨天提审他时不还是好好的吗？只是说有点不舒服，怎么说死就死了？”刘振汉震惊之余大感蹊跷。

“听小宋说，他也是刚接到看守所值班人员的电话。张峰死在号房里，浑身是伤，口鼻流血，是被重殴而亡。”

“死在号房里？重殴而亡？”刘振汉双眉紧皱，喃喃自语。

突然而来的变故把他击蒙了。他竭力控制着躁乱的思维，认真梳理着：从昨天的提审看，张峰好像就有些反常，他会不会与外边有了联络？聂明宇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不可能没有举动，张峰的淬死会不会跟他有关系？会不会是他杀人灭口？可如果是这样，又显得太离奇太玄乎了。看守所戒备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即便提审也都有一套严格的程序，要进人号房那就更不可能了。

张峰的死像团迷雾，罩住了刘振汉，他百思不得其解。而张峰对整个案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绝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大意，必须把来龙去脉查个清楚。

他抓起公文包对李冬和刚从沙发上起来睡眼朦胧的王明道：“走，去看守所看看！”

他们迅速到了看守所，进了停尸的医务室。

喇！ 白布撩开，张峰的尸体摆放在一张木板床上。从他的表情上能够看得出，他死时肯定很痛苦。

刘振汉、王明、李冬和曹大良、宋伟等围在木板床旁。

方医生道：“我初步检查的结果是：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半夜时分，四肢躯干软组织严重挫伤，头部脑后有淤血，显然是外力所致。”

刘振汉问：“你的意思是被殴打而亡？”

“对，基本上可以认定。你们看——”方医生掀起布单，张峰赤裸的身上伤痕累累。

宋伟道：“我们从他的衣兜里搜出一份材料，是他的笔迹。”

曹大良瞪了宋伟一眼。

刘振汉急切地伸出手：“材料，什么材料？快给我看看……”

宋伟看看曹大良，没敢表态。

曹大良有些神秘的样子：“对不起，刘支队，我们不能给你材料看。”

刘振汉有些奇怪，问：“为什么？”

曹大良答道：“这份材料跟你有关系，我已经报上级领导部门了。所以……”

刘振汉吃惊地看着他：“跟我有关？”

曹大良垂下眼睑：“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何必着急！”

“那请你把张峰同号的嫌疑人名单交给我看看。”

曹大良没吭声，几个看守所的民警也忙低下了头。

宋伟叹了口气道：“对不起，刘支队，从现在起，上面要求我们严禁你们刑警支队的人接触人犯。”

“什么？”王明火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曹大良抬起眼皮看看王明，慢吞吞道：“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倒要问问你们想干什么？”

3

庞天岳走进聂大海的办公室，笑着道：“聂书记，您忙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既然知道那就别打扰。”聂大海带着调侃的口气，“有什么大事吩咐非要见了我的面才讲？”

庞天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看书记心情不错啊！”

“有啥好心情？”聂大海瞪他一眼，“你赶紧把案子结了，我心情就真的好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呢！市委有三个名额上党校学习，这是为市里选择第二梯队作准备。你们调查我聂大海有功，我给你们留了一个名额，你看看报谁吧。”

庞天岳一愣，马上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于是，开玩笑说：“老书记，我可从来没查过您。大家现在都忙，您看，我能不能去学习一下？”

聂大海摆摆手：“算了吧，你个老狐狸，简单的事情都被你搞复杂。我看，就让刘振汉去吧。”

“这……”庞天岳一惊，他深知釜底抽薪的典故，便打着哈哈，“好、好。我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

“我告诉你，到时候你可不能不放他走。振汉还是很有培养前途的，是棵好苗子。”

“行，老首长，一切照办。不过，我今天来是要和您谈另外一件事情的，跟案子有关。”庞天岳掏出笔记本，神情也严肃起来，“您可要作好心理准备啊！”

聂大海冷冷地扫他一眼：“你不会是说我儿子是罪魁祸首吧？你放心，只要你查出证据，我聂大海会亲自给聂明宇戴上手铐！”

办公室的空气顿时有些僵。

庞天岳干笑两声：“我的老首长，您误会了。我要向您汇报的是张峰案件里查出了一个奇怪的黑皮本子……”

聂大海怔了怔：“什么黑皮本子？”

庞天岳一字一顿道：“这个本子上记录了大量官员的名字……”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打断了庞天岳的话。

“请进！”聂大海对来者的粗鲁举动有些生气，声音又硬又冷。

陆伯龄闯了进来。做好训斥准备的聂大海只好把火气压了回去。陆伯龄瞥了一眼庞天岳：“老庞，你怎么在这里？到处找不到你！”

庞天岳眯起眼睛：“我向领导汇报请示工作不行吗？”

陆伯龄瞪着他道：“你怎么管你的兵的？张峰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你们居然审讯两次就把人给拷打死了！”

“啊？”庞天岳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你自己看看！”陆伯龄怒冲冲地把一张纸丢给了他，另一份放到了聂大海面前，“聂书记，您也看看，这是从张峰身上发现的控诉书，他说刘振汉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拷打！”

庞天岳浏览着控诉书，额上不觉沁出了汗珠。

聂大海的眉头也渐渐皱紧……

看守所办公室里，曹大良正心神不定地向闻讯赶来的郭万清汇报张峰被打死的情况。

郭万清眉头紧盛，问道：“能认定是被打死的吗？”

曹大良十分肯定地回答：“是的，这个绝不会错。我们医务室已作了初步检查，张峰的脾和肺都已破裂，显然是被强力击打所致。”

郭万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不由地蹦到了喉咙口。陆伯龄找他谈，只是让他想想办法把肖云柱关到张峰号房里，提醒他审讯时别乱说，怎么把人给弄死了？这会不会是他早就设计好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紧张了，又问曹大良：“同号房的人犯你们查了没有？”

“查了。不仅查了，而且查得很细。但没有任何结果。他们都说早上起来后发现张峰直挺挺躺着，早就没气了。”

郭万清暗自松了口气：“他们的话你能相信？”

“都是单个隔开审查的。如果他真是被同号人犯打死的，不会没人检举。他们个个都巴不得立功呢！”

郭万清此时已可以断定这是陆伯龄和聂明宇做了手脚。他脸色苍白，心里感到莫名的窝火：自己一生谨慎，最终因为当宫心切还是被人拉进了一个无法自拔的陷阱。

这时，陆伯龄一脸寒霜地走了进来。

郭万清虽然恨他恨得牙痒痒，但还是站起身来，主动打着招呼：“陆书记，我正在了解情况。”

陆伯龄盯着曹大良训道：“曹大良，你这所长是怎么当的？这么重要的嫌犯死在看守所里！”

曹大良愁眉苦脸：“我……我……”

陆伯龄重重地坐下，身子往后一仰：“曹所长，如果找不到凶手，那你的责任可就大了去了！”

曹大良顿时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颤着声问：“上级会……会怎么处理我？处分撤职还是……”

陆伯龄身子往前一倾，两臂支在办公桌上抱着拳，神情严肃地说：“处分？太天真了！一个人犯平白无故死在号房里，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啊——”曹大良骤然睁大双眼，充满惊骇恐惧，“陆书记，这件事我并不知道呀！”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郭万清，“政委，您是了解我的。我一直兢兢业业、认认真真，您知道的呀……”

郭万清偷偷看了看陆伯龄的脸色，连忙道：“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我怎么帮你？”

曹大良真的害怕了，额上冷汗直冒，满脸绝望之色。

陆伯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们不是汇报说张峰身上有份控告材料吗？”

曹大良连连点头：“是！是！控告刘振汉对他刑讯逼供，可我们都觉得，这不太可能……”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陆伯龄循循善诱，“找到了张峰死亡原因，你的责任自然就小了。”

曹大良愣了一下，马上有所省悟，双眼顿时一亮：“陆书记，刘振汉他们审了两次，每次张峰都是扶着走出预审室的，很多看守民警都看见了。不是他们打的，还能有谁？”

陆伯龄作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么说，张峰的死真是办案人员干的？”

曹大良言之凿凿地道：“陆书记，不会错，肯定是他们干的！”

陆伯龄郑重其事地道：“曹大良我可告诉你，他们在看守所提审，发生什么事情，只有你最清楚。如果你不想背黑锅的话，就得出来证实这件事。你不要背包袱，我们这些做领导的会主持公道，谁办了对不起法律对不起人民的事，我们就一定会惩治谁！”

曹大良抬起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陆书记，您放心，我可以对我的话负责，到哪儿我都可以作证！”

4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气氛紧张，所有的人都心慌慌的。

王明柯声闷气地道：“昨天张峰举动就十分反常，他的死会不会跟聂明宇有关系？”

马荃接上话：“他肯定不会闲着，不可能没有举动！”

李冬忧心忡忡地说：“明摆着是杀人灭口。不过，把手都伸到牢里去了，这道也太深了。”

刘振汉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头埋进烟雾里，一言不发。他现在心里最不安的就是张峰身上的那份材料。他究竟会写些什么呢？曹大良为什么不愿交给他看？而且上面指示刑警支队的人不能接触嫌犯，是为什么？这个所谓的“上级”又会是谁？

马荃见他老是闷着，便凑上来道：“刘支队，我觉得张峰之死有很深的背景，绝不是聂明宇一人能做到的。咱们要掌握主动，就得先拿到第一手材料，剥茧抽丝，把这些疑点逐个弄清楚，这样，坏事说不定能变成好事，对咱们的侦破反而能起到促进作用。”

刘振汉见他所说的正和自己所想的合拍，不由得对这个爱琢磨的小伙子颇为赏识起来。他拍拍他的肩道：“我们后继有人了，你分析得很好！”他站起身来，“王明和龚静再去一次看守所。我和马荃出市医院。李冬，你带汤文军密切注视聂明宇的动向，从现在开始，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行踪都必须记录在案。分头行动吧。”

大家纷纷拿起帽子，走出办公室。

刘振汉和马荃刚到市医院门口，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接听，是庞天岳。要他火速去他的办公室。他只好交待马荃，重点查给张峰看病的医生。然后匆匆往局里赶去。

局长室里，庞天岳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神态焦虑不安。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份标有加急字样的传真件。

刘振汉气喘吁吁冲进来。庞天岳急步迎上，问：“说实话，振汉，你打没打张峰？”

刘振汉满脸惊愕：“庞局，你这是啥意思？”

庞天岳追问：“你们真的没在审讯中采取极端手段？”

刘振汉满面通红，嘴唇发抖：“庞局，我跟你干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从我手下过了多少犯人？我啥时候动过他们一指头？”

庞天岳凝重的神情有所缓和：“我也不相信你会干出这样的事。但是……现在看守所汇报，说从张峰身上搜出一份控诉信，控诉你在审讯中对他刑讯逼供，使用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手段。现在省厅都知道这件事了，市委领导也十分关注这件事。”

刘振汉跳起了脚：“妈的，这不是诬陷人吗？”

庞天岳沉声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过早触动那伙腐败分子。告诉你，你们审张峰时，陆伯龄去听了。”

“啊？”刘振汉大惊。

庞天岳问：“你是不是说到黑皮本的事情了？”

刘振汉点点头：“是。”

“你不应该这么早就抛出底牌，那伙人已经行动起来了！”庞天岳脸色异常严肃，“张峰之死是他们走出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棋比这还要严重，步步都是死棋啊！”

刘振汉脸色铁青：“这第二步棋是什么？”

“市政法委刚才通知我，暂停你对此案的侦审工作，待问题查清后再作决定。”

刘振汉额上的青筋直跳：“让我停职接受审查？”

庞天岳叹了口气：“不知道消息为什么传得这么快，省厅已经打电话过问此事，由此也可以看出，这是他们的阴谋。我刚从聂大海那里回来。我给他分析了这里面的蹊跷。他对你还不错，他的意思是让你去党校学习，这个案子交给别人。”

刘振汉鼻孔里发出一声低沉粗重的“哼”声：“不去！我决不走！就算停职我也要呆在天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庞天岳露出欣慰之色：“我现在正在拖他们。我已明确告诉他们，犯罪嫌疑人张峰雄杀是此案的一部分，这件事的发生恰恰说明案件的侦破要加紧进行。在张峰的死亡原因没有查明之前，仅凭一封举报信，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中止案件主办人的工作是不合适的。”

刘振汉感动地望着他，紧绷的嘴唇抖了抖。

“振汉啊！案件的侦破已到了关键时刻，围绕着案子所发生的这一切，都说明真正的较量开始了！”庞天岳语调沉重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张峰在这时候被杀绝不是偶然的！他们已经向我们发出了强烈的信号，也可以说是挑战或是说应战！而这些才仅仅是拉开序幕……”

刘振汉咬牙道：“是的，我已经感受到了。”

“我以前就十分明确地告诉过你，如果你决心把案子办下去，就要有应付一切突发变故的思想准备和牺牲一切的心理准备，亲情爱情友情乃至自己的所有。你现在已经看到了，我所提醒你的这些话绝非危言耸听。咱们做警察的从来不怕对手——也就是罪犯的残忍凶恶以及狡猾阴险。可这些一旦被权力权势包装起来，被亲情友情等私情掩护起来，那它的强大就可以摧毁一切。尤其是在目前咱们的法制还没有健全的情况下，咱们执法者就不得不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刘振汉默默听着庞天岳的话，粗黑长眉下的瞳孔里跳动着两团火苗，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庞天岳拍拍他的肩：“你抓紧干吧。我想，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刘振汉把烟摁在烟灰缸里，霍地站起：“明白了！”

庞天岳也站起身来：“我会尽力保住自己局长的位子，用这顶乌纱来尽力保护你。如果有一天我保护不了自己了，就请你自己珍重吧！”

刘振汉和庞天岳紧紧握手，炽热的目光在无言地交流着……

王丽敏手捧着文件夹走向董事长室，里面传出手风琴声。她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聂明宇心绪不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着，将一首曲子随意演绎，手风琴在他手中发出诡异的曲调，最后轰然一声共鸣。他满头大汗，双臂软软地垂下，终止了自己的疯狂发泄。

王丽敏这才敲门走进：“董事长。”

聂明宇慢慢回过头来：“丽敏，有事吗？”

王丽敏把材料递上去：“这是全年度的财务报表，请你过目。”

聂明宇很随便地扫了一眼材料，往桌上一放，看着王丽敏道：“丽敏，今天老爷子给我打了电话，说给振汉要了个名额，去省里上党校。这是给市里第二梯队作准备，恭喜呀！”

王丽敏笑了：“嗨！振汉呀？我看他是阿斗，扶不上去的，他就只能干刑警！”

聂明宇往前倾了倾身子，诚恳地说：“我希望你能说服他去。现在张峰死了，案子也可以结了，大家都想平静下来。你说是不是？”

王丽敏很干脆地答应：“行，我劝劝他。”

聂明宇有点伤感：“看看因为这个案子弄得，真是两败俱伤。我和振汉现在快成路人了。张总和小苪都被振汉打死……”

王丽郁吃惊不小：“什么？是他打死了张总和小苪？”

聂明宇很悲伤的样子擦擦眼：“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你劝劝振汉，让他撒手吧，太多的人为这个案子付出太大的代价了。”

王丽敏默默地点点头。

5

当汤文军告诉刘振汉，肖云柱关进了看守所并且已经放出来时，刘振汉嘈地站了起来：“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聂明宇亲自到看守所大门前接的他。我记下了车号，还拍了照片。”汤文军说着，把一擦照片放到了刘振汉面前。

王明思索着道：“我知道是咋回事了。一定是聂明宇把肖云柱送进去，杀人灭口。”

汤文军撇撇嘴：“如果聂明宇能把看守所的人都买通，这道也太深了！”

马荃问刘振汉，局长找他是不是为张峰的事。刘振汉说算你猜对了，庞局长已经知道张峰兜里的材料是控告对他刑讯逼供。王明讲他也去找了郭政委。刘振汉问他郭政委怎么说。王明说政委指示暂时不要进行调查了，等他了解情况后，和庞局长通过气后再定。龚静很气愤，说没想到在中国干刑警，竟然会有这种事情。王明揶揄她，你不知道的多了，还嫩呢。这次龚静没敢顶嘴。

刘振汉看了看表，站起来道：“算了，先不谈这些了。今天中午，我请大家吃饺子。”

几个年轻刑警没有了往日的热烈响应，相互看看没动。

刘振汉火了：“怎么了？我还没死！走，吃饭去！”

他们到了刑警支队对面的饺子馆，围了一桌子。饺子很快便端了上来。

“吃！吃！”刘振汉用筷子指点着，然后册了一瓣大蒜，“其实，张峰的死，对案件的进展不是影响很大。”

王明表示赞同，也认为基本事实已经搞清。

“不错。”刘振汉胸有成竹的样子，“实际上，预审工作已基本完成，聂明宇的犯罪事实已经成立。我们现在可以马上将案卷报送检察院，提请逮捕聂明宇，一旦检察院批捕，就立即动手。这样，我们就可以掌握住主动权。”

马荃说他已将卷宗全部整理完毕，随时都可以移送检察院。

刘振汉狠狠咬了一口大蒜：“吃完饭，咱们就行动。我负责找局长签字，王明和李冬去检察院。谁也别想拦住咱们！”

“行！”王明将一个饺子囫囵咽下，“跟他们死磕，我就不信掰不倒这帮贪官！”

聂家。聂大海、冯月梅和蕾蕾在吃午饭。谈着谈着便谈到了刘振汉。蕾蕾道：“爸爸，您怎么不想想，振汉哥怎么会把人打死？他现在正要从张峰身上找线索呢，这明摆着是有人要陷害他吗！”

“小孩子，别瞎猜疑。”聂大海露出不悦之色，“这个事客观上对你哥哥的处境还是有好处的。反正张峰也死了，他本身犯的就是死罪，这样，案子就可以了结了。我准备送振汉到省里学习两年，也可以避避风头，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了。”

冯月梅说：“咱们对振汉要关心一点，他不是个坏孩子，就是犟，像他这样的正派人提拔起来对国家有好处。”

正说着话，陆伯龄匆匆赶来了。他把聂大海拉到书房里。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聂大海的咆哮声。冯月梅和蕾蕾赶紧进了书房。

“反了他刘振汉了！”聂大海“砰砰”地拍着书桌，脸成了猪肝色，“张峰已经招供了，人也死了，他还盯着明宇干什么？竟然报到了检察院，到底居心何在？”他越说越气，把茶杯扫落在地。

冯月梅忙过来擦桌子。聂大海一把把她推开：“你去吧，我和陆书记谈事！”

冯月梅不愿意走，嘟着嘴坐在一旁。

“聂书记，检察院那边，您不用担心。田检察长是个有经验的干部，他不会轻易下逮捕令的。现在关键是刘振汉。我真想不通，大家都说他就像您的亲生儿子，怎么整起您来比谁都狠？”

“这个刘振汉！”聂大海气得嘴唇剧烈抖动。

“我们可待他不薄呀！没良心的！”冯月梅也气得身子直抖。

蕾蕾拉了拉她：“妈妈，您少说两句吧。”

“让他刘振汉抓人！让他抓！我看看他最后怎么收场？我看看他究竟想把聂家怎么样？我聂大海就算养了条狼！”聂大海心酸地颓然伏在书桌上。

“不行！谁敢碰明宇，我就跟他拼了！我要找刘振汉去，这个没有心肝的白眼狼，他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冯月梅跺着脚，“明宇拿他当兄弟，有个苹果都恨不得分他一半，还把丽敏招到公司，掌管着钱箱子……他什么都不认，还要抓明宇，他还是人吗？”冯月梅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哎呀，你在这里捣什么乱？蕾蕾，把你妈扶房间去休息！快走！”聂大海烦躁地挥挥手。

蕾蕾拖着冯月梅走出了书房，外面传来她哀哀的哭声。

聂大海黯然神伤，用手捂住了眼睛。

陆伯龄站起来道：“聂书记，这么多年您一直信任我关心我，我今天说一句负责的话，有我陆伯龄在，就决不会让刘振汉那些人的阴谋得逞！”

聂大海缓缓抬起头：“你……准备怎么办？”

“政法委准备成立个调查组，立即着手调查刘振汉刑讯逼供致死人命一事！”

聂大海一拳砸在桌子上：“好，我同意！为公正起见，这个调查组，你和公安局的郭政委共同挂帅，把这个事查清查透。违纪的按党纪处理，违法的绳之以法，决不能姑息！”他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冷酷神情。

陆伯龄精神振奋，转身大步离开了聂家。

聂大海待陆伯龄走出之后，也来到了客厅，吩咐蕾蕾把聂明宇马上找回来。蕾蕾看了看父亲阴沉的面孔，不敢多问，忐忑不安地出了家门。

聂大海仰靠在沙发上，油亮的脑门上纹沟弯成了弧形，稀疏的灰白长发从头顶向周边延伸，垂吊在前额、耳边和脖颈上。他双眼微闭，干裂发青的嘴唇不停地哺动。

他心里正涌动着急风暴雨：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刘振汉的结局将是很惨的。他非常了解权力在当今社会的巨大能量，只要他决定出手，别说他小小的刘振汉，就是庞天岳，他也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一阵阵悲哀起来。怎么也没想到，振汉会成为自己的对手，而且是必须置于死地的对手。从内心深处，他是极看重这个如同己出的年轻人的，他不仅有能力，而且为人耿直，一身正气。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振汉日后必成大器，让明宇学着点。可是，现在他却要把手中的权力用来惩治自己最喜欢最赏识的人，这个人还是他不惜一切扶持关心和帮助过的人。这怎么能不让他感到伤心悲哀呢？他时而对刘振汉的无情无义冥顽不化恼怒，时而又觉得他并没做错什么。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明宇已经陷得很深，张峰只不过是个挡箭牌。可他无法不偏祖亲生儿子，因为那是死罪啊！每每想到这些，他便五内俱焚。如果法律没有刘振汉这样的执行者，都被私情所左右，那这个社会将会沦为什么样子？这些平时深恶痛绝奋力讨伐之的东西为什么落到自己身上时，就不能正视不能站在正确的立场上了呢？直到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骨肉亲情和权力以及声誉在每个人面前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这时，冯月梅悄悄把一杯茶放到了他面前，没敢惊动他，不声不响地在他旁边坐下。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着一声门响，聂明宇和蕾蕾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厅。

聂大海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睁开微微浮肿的眼皮，目光阴冷地示意兄妹二人坐下。

聂明宇显然已从陆伯龄那里得知了父亲的态度和决定，不露声色地坐在了父亲对面。

聂大海脸罩寒霜，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今天也算是个家庭会议吧。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断绝同刘振汉的一切关系！他已经把刀架到了明宇的脖子上，我决不能任由他宰割，他刘振汉也不要怪我无情！”

蕾蕾紧张地抬起脸：“爸爸，你准备怎样对付振汉哥？”

聂大海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最普通的常规！”

蕾蕾的声音已经发抖：“爸，这样是不是太残酷了点？能不能……能不能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聂大海眼中射出冷森森的光：“不是我残酷，是他刘振汉绝情！”

蕾蕾求助似的看看聂明宇：“哥哥，你……”

聂明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沉默着，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聂大海不无沉痛地说：“蕾蕾，多少年了，咱们和振汉一家从来没分过彼此。我难道忍心这样吗？你哥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现在，一方面张峰已经招供了，绝大部分案子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应该能划上圆满的句号，可他偏不这样。其次，市里又给了他去党校学习的机会，于情于理，他刘振汉都应该顺水推舟。他也不愿意。非要弄它个鱼死网破。在一个小时前，他还跑到检察院要求逮捕明宇，真是如狼似虎，非要灭了聂家不可。你说，我们能容忍他这样胡作非为吗？”

聂明宇冷冷地开了腔：“他要不这么做，他就不是刘振汉了。”

蕾蕾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慢慢地，泪水从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汨汩流下……

6

市政法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会议桌旁端坐着政法口各部门负责人。看情形，会议已接近了尾声。

陆伯龄环顾了一下与会者：“根据市委领导的指示，专案调查组组长就由我来担任，郭万清政委任副组长，大家看还有什么好的建议。”

庞天岳缩在一角，默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紧张地思索着对策。

陆伯龄接着道：“鉴于刘振汉同志有殴打犯罪嫌疑人致死的嫌疑，所以，我现在宣布，暂停他的刑警支队长职务，等候调查。”

庞天岳眯着眼睛观察政法委员们，发觉他们都像局外人似的气定神安，缄默不语。那种在官场上磨练出来的真功夫，在此时有了最充分的体现。他明白自己是很难挽回这种局面了。但他还是想尽力搏一下。于是，举了举手。

陆伯龄盯着他：“老庞，你有什么要说的？”

庞天岳挺了挺身子，声音沙哑地说：“陆书记，刘振汉打死犯罪嫌疑人并没有人亲眼目睹，在这种情况下就将他停职不太合适吧？”

陆伯龄眨了眨眼：“是否有没有人看见现在不好下断语，所以，我们才要调查。至于停职，这也是调查工作的需要，假如再有什么问题出现，咱们谁都承担不起，也无法向市委交待。所以，为保险起见，刘振汉必须停职！”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庞天岳无奈地耸耸肩，申明保留意见。他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郭万清。郭万清却装着没看见庞天岳求助的眼神。

李冬遵照刘振汉的指示，悄悄去找了既是邻居也是哥们儿的宋伟。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哀求和“你还配不配当警察”的臭骂，宋伟才偷偷地告诉他：肖云柱的确是在张峰死前关进看守所的，而且就关在张峰的号房里，罪名是打架斗殴。他反复叮嘱李冬，千万不能卖了他，因为所里开了会，曹大良在会上宣布张峰是被刑讯逼供打死的，上级已经命令不准和任何刑警接触……

刘振汉此时已铁定无疑地明白了这是个巨大的阴谋。他不得不“佩服”聂明宇手腕的高明，这样既灭了口，又嫁了祸，果然是一箭双雕。他站起身，在窗前抽着闷烟。李冬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这时，王明走进了办公室，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刘振汉意识到又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问道，“你怎么回事，像霜打的茄子？”

王明苦着脸：“检察院退卷了，不批准我们逮捕聂明宇！”

刘振汉似乎已在意料之中，并没显出惊讶，他缓慢地坐在椅子上：“他们是什么理由？”

“只有一个理由，张峰死亡原因没有查清！”王明把鼓鼓的公文包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李冬愤愤地说：“其实，按照法律程序来说，张峰的死跟批捕聂明宇乃至起诉和判决并没有冲突和必然的联系，对聂明宇的犯罪构成也没有任何影响呀！”

王明抬起头：“说其他的，现在已经没有意义，检察院不会理睬你的申述。说难听一点，他们已经不是国家法律的公诉机构，而是权力的傀儡。刘支队，你说下一步怎么办吧？”

刘振汉狠狠地抽着烟，拧着双眉苦苦思索着……

门被缓缓推开了。庞天岳和郭万清出现在门口。

刘振汉等忙站了起来。

庞天岳看了一眼郭万清：“你说还是我说？”

郭万清笑笑：“振汉，去你办公室吧。我们有事要跟你谈。”

刘振汉从庞天岳的脸上似已读懂了什么，心一点点下沉。他默默地拿起办公桌上的警帽，带着两位领导走出大办公室。

李冬对王明道：“我感觉刘支队又要像上回一样了！”

走进支队长室后，郭万清直截了当地说：“振汉，希望你能正确对待，心里不要有抵触情绪。”他说着递给刘振汉香烟，打着火给他点上，“市里决定成立调查组，调查你在审讯张峰过程中的一些情况，以弄清他死亡的事实真相。”

刘振汉抽了一大口烟：“我服从组织调查，只要允许我继续办案就行。”

郭万清有些语塞：“这个……恐怕不行了。”

刘振汉霍地站了起来：“你们查你们的，我干我的，这妨碍你们了吗？”

郭万清脸红了红：“振汉，你别冲动。是这样的，你……你已经被停职了……”

刘振汉转脸看庞天岳，目光里充溢着痛楚和疑问：“庞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庞天岳叹了口气：“对不起，振汉。我投了反对票，老郭投了弃权票，其他人都是赞成。我们无能为力……”

刘振汉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明白了！”

庞天岳鼻孔发酸，无言以对……

第二十三章

1

现代城市的夜似乎比白天还要喧闹，灯海人潮车流、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人目不暇接。

凌志轿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聂明宇手扶方向盘，露出多少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神情。他回头看看坐在后面的蕾蕾和孟琳，很是潇洒的样子道：“二位小姐，去哪里吃饭？我请客！”

蕾蕾神情呆滞，眼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听见哥哥的话。

孟琳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上饭店？”

“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良辰美景配佳人，我心情好的很呢！”

蕾蕾忍不住了：“今天振汉哥被停职，你不用再担惊受怕，自然心情好了。”她的话音里不无揶揄。

聂明宇哈哈大笑：“当然！当然！还是蕾蕾最理解我！咱们去吃海鲜如何？”

“我吃不下！”蕾蕾眼圈红了，“哥，你不能这样对待振汉哥，这太不公平！”

聂明宇突然提高了车速，说话的声音也骤然急促起来：“你以为我很快活？我的心比你们谁都疼！他刘振汉是我兄弟，张峰、小苪、还有那些家破人亡的龙腾员工，他们就不是吗？他们都死在刘振汉手上！”他痛心疾首，不停地拍打着方向盘。

蕾蕾并不为之所动，话也尖刻起来：“振汉哥是在做正直人应该做的事情，而你们呢？”

“我怎么了？我是在做邪恶的事情，是吗？”聂明宇被激怒了。

“明宇！”孟琳伸手拍拍聂明宇的肩膀，然后握住蕾蕾的手，“蕾蕾，你哥哥并不想害振汉，他们毕竟是生死兄弟。现在咱们应该尽量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再闹下去，绝对是个双败的结局。”

蕾蕾轻轻抽出手，目光又投向窗外，怅然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来了……”

孟琳笑着说：“既然回来了，也是老天爷派来的天使，你一定要替你哥哥解难呀！

蕾蕾此时已是满眼是泪，低声但却十分决绝地说道：“我不能让振汉哥伤害你，但也不能让你伤害振汉哥。不然，我就死在你们俩面前！”

聂明宇不由打了个寒嗦，心猛地一沉。

“你马上送我去振汉哥家，我要找丽敏姐谈谈！”蕾蕾以不容商量的口吻吩咐哥哥。

郭万清在家中像囚笼里的困兽，东奔西窜，见到东西就扔。妻子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捡拾，可着喉咙叫：“我说老东西，你干什么呢？发什么邪火？”

郭万清一屁股斜躺在沙发上，手抚脑门，哀叹道：“完了！彻底完了！陷进去了……这个陆伯龄太损了，不是设套害我吗？我可该怎么办啊……”

郭夫人惊讶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唉！一句话讲不清楚呀！张峰你知道吧？那个龙腾公司的总经理。在号房被人打死了。就在他死的前一天，这个陆伯龄让我放进一个人。你说，这不是太明显了吗？他陆伯龄和聂明宇穿连档裤，把我给害了！”

郭夫人张大了嘴，不由得“啊”了一声。

“现在非要追查刘振汉，这不是逼我当混蛋吗？”郭万清痛不欲生，“我这不成了秦桧了吗？是陷害忠良呀！他陆伯龄的手也太黑了……”

郭夫人急了，围着沙发直转圈子：“那你准备怎么办？这可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儿，要命的事呢！”

“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就好了！”郭万清倒在沙发上不住地拍自己的头。

郭夫人到底是经过阵势的，她曾经无数次给懦弱胆小的丈夫出过主意，于是，作出老练的样子道：“大不了，你陆伯龄身上推，是他让你干的。真有了个三长两短，他也不会不保你，你急什么急？”

郭万清听了老婆的话，琢磨琢磨是有点道理，于是，渐渐平静下来，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不忍心害振汉呀，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兵，而且他是个正派人。”

郭夫人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劝道：“万清啊，这个事情你最好不要沾手。他们干是他们干，这种事是要损阴德的。你在一旁看着就完了，千万别搀和。”

郭万清摇摇头：“我要是真能在一旁看着就好了。现在陆伯龄恨不得把我当枪用当刀子使，直接整死刘振汉呢！我真不明白，他个政法委书记，怎么就这么恨振汉呀？”

郭夫人不吭声了，皱着眉头，帮助丈夫苦思冥想起应对之策来……

2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悲怆气息。刘振汉坐在中间，周围是他的一个个脸色晦暗的手下。

王明气呼呼地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莫须有！妈的，说什么法律至高无上，净瞎扯蛋！”

刘振汉阻止住他的牢骚，语调沉重地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案卷保护好，如果丢掉了它，那我们所有的心血和努力都会付诸流水。这件事我反复进行了权衡，觉得还是放在你们这儿比较稳妥，就由马荃来保管。”他目光直视着马荃，“你没有参加对张峰的审讯，又很聪明，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实习的刑警。你一定要保管好，卷宗可以说是咱们刑警的生命。我现在是停职，以后很可能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所以，卷宗放在我这里很不安全。只要有案卷在，我们就有拼到最后一息的信心，就有战胜他们的希望。”

马荃神情激动地道：“刘支队，你放心，有我在就有案卷在！”

刘振汉点点头，接着道：“从明天起，我们就不要进行任何联系了，有什么重大的事你们可以直接找庞局长。跟我接触越少，你们就越安全，战胜他们的希望也就越大。我的意思你们懂吗？”

王明等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哦，还有一件事。”刘振汉叮嘱李冬和汤文军，“你们要密切注视肖云柱的动向，他对我们来讲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李冬和汤文军神情庄重地点点头。

“如果调查组问起案卷的事，你们就讲让我带走了。”刘振汉补充道。

“那你的压力不就更大了吗？我们怎么忍心让你再……”

“你就不用为我考虑这么多了！”刘振汉打断王明的话，“以后你们遇到这类事，就全往我身上推。我现在多一事跟少一事没什么区别。我就是要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众刑警的脸上不由涌出了悲壮。

刘振汉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装进纸箱里。龚静闷闷地帮他干着。

王明把衣架上的警服塞在一个大硬纸盒里，低声问刘振汉：“你不会闲着吧？”

刘振汉抬起头道：“是要休息休息了，我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去省城旅游一下，见见熟人。”

王明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龚静边收拾东西边抽抽搭搭地流眼泪。刘振汉爱抚地拍拍她的头：“我可能写不了你的鉴定了，就让王明写吧。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一定会说：龚静是个优秀的刑警，正直、勇敢，而且还非常漂亮。”

龚静听了，反而哭得更凶。

刘振汉转脸看到了窗台上的虎刺梅，便抱起欲往纸箱里放。王明伸手摁住：“刘支队，把它放在这里吧，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你。我给它浇水。”

刘振汉笑了：“你个懒蛋，我信不过你，万一干死了我的宝贝怎么办？”

王明眼睛红红的，嘴上却开着玩笑：“我干死了，也不会让花干死，你放心！”

东西收拾好了，刘振汉最后感情复杂地环顾一眼支队长室，扛着纸箱走出了门。

只见走廊两侧，刑警队员们自动地排成两列，夹道送他们的支队长。刘振汉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喇地流下。他紧紧握住李冬的手道：“老伙计，真不好意思，一年里面让你送两次。”

李冬哽咽着说：“猫有九条命，我知道你也有九条命，我们等你回来！”

展览馆大厅里，雕像们站在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蕾蕾和聂明宇、孟琳在展厅中央欣赏着。聂明宇神采飞扬地道：“冯蕾蕾，你这位大艺术家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现在有何感想？”

蕾蕾似乎并高兴不起来，她神情恺郁地对哥哥道：“我去了振汉哥家，丽敏姐还不知道他被停职的事，我也没敢告诉她。她说再做做振汉哥的工作，让你们哥俩重归于好。”

聂明宇不置可否，好像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兴趣。

“哥，你不能这样无动于衷。你想想，当年刘大妈是怎么照顾咱们的？”

聂明宇板起了面孔：“这些话，你对刘振汉去说吧，是他要把我置于死地，不是我要对他下黑手！”

“哥，你少装模作样！你的事情我都很清楚！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会义无返顾地站在振汉哥一边谴责你！”

蕾蕾的话击中了聂明宇的七寸之处，他不由垂下了脑袋，默不作声了。

孟琳连忙接上了话：“蕾蕾，明宇并不希望和振汉弄这么僵。他非要鱼死网破，你说明宇能有啥办法？现在我觉得他暂时被停职，也许是件好事，他头脑可以冷静下来。然后再劝劝他，还是很有希望化干戈为玉帛的。”

蕾蕾想了想，觉得嫂子的话不无道理，于是，急切地对聂明宇道：“哥，那你就快趁这个机会和振汉哥好好地深谈一次，也许有效果。”

聂明宇是最了解刘振汉的，指望他妥协，那是比登天还难。他幽幽地道：“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没用的！”

“你可以向振汉哥表示，你愿意作出一些让步。比如辞去龙腾集团董事长的职务，比如离开天都出国……我想，他或许能听进去，毕竟他还是很看重你们之间这份友情的。”

蕾蕾的话在聂明宇心中荡起阵阵波澜，他默默地思索着。

“哥，下决心吧，别再犹豫了，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呀！”蕾蕾竭力鼓动着。

孟琳也眼巴巴地看着他：“明宇，我觉得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蕾蕾的话，真的很有道理。现在虽然你暂时掌握主动，但你没有完全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其实，你和振汉的这场搏杀是没有胜利者的。因为爸爸、妈妈、蕾蕾还有我都会因此受到世人的唾骂。”

聂明宇仍然是缄默不语。

孟琳接着道：“明宇，咱们或许可以靠权力将振汉放倒，甚至把他送进监狱。可他是任人宰割的软弱者吗？他如果拼死抗争怎么办？他可以上诉上访。他的老婆孩子，他的同事部下，他身边的朋友，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冤沉海底。了解这个案子和经手这个案子的人，你能永远封住他们的口吗？，事情闹得越大对咱们家越不利。因为归根到底，咱们毕竟是理亏的呀！”

聂明宇听着听着，汗水便从额上沁了出来。他自语般轻声道：“我是要想想，认真地想想……”

3

刘振汉走进家门。亮亮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馒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激动地喊了声：“爸爸！”就扑上去抱住了刘振汉。刘振汉把肩上的纸箱放下，悄声问儿子：“还有饭吗？”亮亮连声说有，把他拉进厨房，摁坐在凳子上，就忙着去盛饭。亮亮把盛好的饭放在刘振汉面前，小声说：“爸，今天蕾蕾阿姨来了，她让妈妈劝你跟明宇叔叔和好，妈妈骂你没良心，说你再不听她的，就带着我跟你分开过。你吃好饭去给她说几句好话，千万别吵架，行吗？”刘振汉推亮亮：“行，我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他吃了几口饭，便觉得没有了食欲，推开碗走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躺，点上香烟抽着。躺在家里，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一点不错。但只有落难时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

王丽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瞥了他一眼，不无揶揄地说道：“今天晚上回来得挺早啊！真是难得！”

刘振汉苦笑笑：“以后天天都可以早回来了。”

王丽敏怔了怔，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刘振汉从沙发上坐起：“没怎么。真不好意思，我又被停职了。现在是我下岗了，咱俩正好扯平。”

王丽敏盯着他：“真的？”

刘振汉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本来，他并没打算马上告诉她，想维持两天家庭和谐温暖的气氛，这种祥和的天伦之乐他享受得太少太少了。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想想这样也好，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下去。况且，接踵而来的变故随时都可能发生，早一点说出来，让她对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有个心理准备，自己也就能坦然面对，并随时去迎接那些突然而至的灾难了。

想到这儿，他便挺直了身子，用平静的语调叙述了他被停职的经过。

王丽敏的脸“喇”的白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王丽敏。刑讯逼供致死人命，这可是要进监狱的事情。她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弥漫。’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丽敏才醒过神来。她倾抖着声音说：“难怪蕾蕾今天来家里找我，说出鱼死网破的话，敢情是聂叔翻脸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你一个小小的队长，是斗不过聂叔他们的，就是你们局长的命运也握在他的手心里！你这个呆子，就是不听我的劝！”她说着，慌慌张张转身冲进卧室，从衣架上拿外套。刘振汉跟进来，反手把门关死。王丽敏边穿衣服边说：“咱这就去找聂叔，冯姨，向他们认个错……”

“不行！”刘振汉从牙缝里进出两个字，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极硬，如斩钉截铁般。

“你不去我去！”王丽敏怒冲冲地就要往外冲。

“你敢！”刘振汉阴沉变形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怖，从嘴里吐出的字句如凝霜结冰般寒气逼人，“如果你敢去找聂家的任何一个人，咱们夫妻的情分从此断绝！我现在就从你的面前永远消失！”

王丽敏的双脚钉住，她哀伤欲绝的目光和刘振汉进溅着火星的眼睛久久对视着。

她扑到了刘振汉身上，撕扯着他，捶打着他，哭着说：“你不顾自己，不顾我，你不能不顾亮亮啊！你不能不顾你的老娘啊！你出了事，我们怎么办啊……”

刘振汉如木雕泥塑般坐在床头，任由王丽敏撕扯捶打。直到她筋疲力尽，瘫倒在床边哭泣时，他才缓缓说道：“丽敏，这些我都想过了。你知道吗？我心里比你还苦还痛还要难受！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总该分得清！出卖人格和良心，助纣为虐牺牲公理，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如果亮亮知道他的父亲变成这样的人，如果我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沦为这样的败类，那他们比看着我蹲监狱上刑场要痛苦百倍！丽敏，你说你的丈夫该作出怎样的选择？”

王丽敏停住了哭泣，坐在刘振汉旁边抹着眼泪说：“你讲的这些我并不是不懂，但现实生活是最严酷也是最实在的。你蹲了监狱上了刑场就啥都完了！”

“人活着也就是这么几十年，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我就是明天死，这辈子已经没白过了，没做对不起祖宗对不住后代的事。没有我，娘还有你，她不会去要饭。至于亮亮我很愧疚，从他生下来，都是你拉扯大的。我教不了他别的，惟一能给他的，就是一个清白人品！”

王丽敏呆呆地坐着。虽然刘振汉的话让她心有所动，但痛苦、恐惧和忧虑仍紧紧压在她的胸口，泪水不时地涌流而出。

刘振汉抓住王丽敏的手轻声道：“丽敏，有件事求你答应我。”

王丽敏抬起泪眼看着他。

“我想过两天抽个礼拜天去老家看看娘，咱们带着亮亮一块去。见到她老人家，你别提我和聂家翻脸的事。她肯定会问起明宇，你就说一切都好。行吗？”

王丽敏泪如泉涌，点了点头。

刘振汉喉头发紧，暗哑着嗓音接着道：“娘这辈子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胃病的根，我昨天在商场里看到一种烧木炭的怀炉，抽个时间我去把它买来。海边的风硬，再给娘买个羊皮坎肩儿。娘的腿脚不灵便了，我得给她刻个拐杖，反正呆在家里没什么事。”他揉了揉眼，“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家了，去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带照相机，咱们和娘一块照个全家福……”

王丽敏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扑进刘振汉的怀里，痛哭失声……

庞天岳一个上午都闷在局长室里。他反锁了门，公务不办，电话不接。从不沾烟的他，吸了整整一盒大中华。

下班之后，他决定去看看刘振汉，和他商讨一下思索了一个上午的反击计划。

当他推开刘振汉的家门时，看到他正往大木盆里泡衣服。

刘振汉见是局长来了，怔了怔，连忙让座。

庞天岳心里很不是滋味，嘴里却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哟，当家庭妇男了！”

刘振汉苦笑：“唉！算是给丽敏还债吧……”

庞天岳单刀直人道：“振汉，我准备向在北京学习的钱书记汇报。你有什么意见？”

刘振汉认真地想了想，低声说：“其实，我不愿意惊动钱书记。这样一来，等于在告聂叔的状。”

庞天岳有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当法律和权力冲突时，需要更高的权力来制约和裁决。这就是现状，你我都改变不了！”

“但是，我希望您在汇报的时候尽量不要……不要太多涉及聂叔。”

庞天岳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这样的话，效果就差多了。”

“我只希望将聂明宇绳之以法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想再牵扯聂家太多的人。”

庞天岳很严肃地提醒：“振汉呀，你应该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刑讯逼供打死犯罪嫌疑人就是故意伤害罪，是要判重刑的！形势明摆着，要么你刘振汉选择放弃，他们或许会放过你；要么你就要抛开一切情感上的缠绕，义无返顾地投人进去，那他们就一定会下毒手扼杀你。这可是容不得摇摆的大是大非问题，你必须作出决断！”

刘振汉默默思考着庞天岳的话。

4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刘振汉在灯光下摆弄着刚从商店里买来的怀炉，亮亮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惨白的日光灯照着王丽敏更加惨白的脸，发青的眼睑裹着凝滞不动充满血丝的瞳孔。一天之间，她便显得憔悴不堪了，无时无刻不在心惊肉跳地担心着，惟恐突然有人来把丈夫抓走。她呆呆地坐着，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咚！咚！”有人敲门。

王丽敏打了个寒颤，霍地站了起来，声音哆嗦着问：“谁……谁呀？”

“是我！”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刘振汉和王丽敏都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王丽敏不安而又激动地看着刘振汉。

“他来干什么？就说我不在！”刘振汉低声说罢，拉着亮亮进了卧室。

王丽敏有些失望地愣怔了片刻，无奈地开了门。

聂明宇一进门就急切地问：“丽敏，振汉呢？”

王丽敏瞥了一眼卧室的门，然后垂下眼皮，答道：“他……不在……”

聂明宇似乎从王丽敏的神态里察觉出了什么，看了看卧室，提高声音道：“那我就等着他！”然后往沙发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刘振汉似乎意识到如果他不出来，聂明宇就会这么一直等下去。于是，猛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聂明宇站起来：“你的味道我十里外就能闻到，还给我唱空城计！”

刘振汉眼皮耷拉着，淡淡地问：“聂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

聂明宇看看王丽敏，笑笑说：“怎么？非要有事才能来？”

“没事你就请便，我们要休息了！”刘振汉下逐客令。

“咱们谈谈不行吗？”

“还有什么好谈的？”

王丽敏一会看看刘振汉，一会又看看聂明宇，满脸的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振汉，我知道你……不舒服。咱们出去喝两杯吧！”

“聂明宇，说白了，我现在和你之间，已没有任何东西可谈。你走吧！”刘振汉说罢，转身走进卧室，“呕”地关上了门。

王丽敏眼帘低垂，轻声道：“明宇，实在对不起。他刚刚被停职，心情不好。”

“这跟你没关系。”聂明宇怔怔地注视着卧室的门，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丽敏，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看得出，你的心理负担太重了，不要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王丽敏幽幽地说：“他的脾气这么倔，能有啥办法呀？”

聂明宇用力搓着手：“你告诉振汉，我不会放弃他这个兄弟！”说罢转身走向门外。

王丽敏送走聂明宇，关上门，进了卧室。

刘振汉搂着亮亮坐在床边，正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

“振汉，看明宇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不该这样对待人家。”王丽敏有些生气地责怪刘振汉。

“他现在来找我干什么，你心里还不清楚？”刘振汉狠狠抽了口烟，“安慰？劝降？除此之外，还能会有什么？我刘振汉还没软弱到那种程度！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聂明宇应该清楚！

王丽敏被烟呛得剧烈咳嗽着。她捂着胸口缓着气：“不论怎么说，他也是诚心来跟你和解的，你跟他谈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振汉连忙把烟掐灭，轻轻给王丽敏捶着背：“我现在跟他是警察和强盗的关系，没有调和的余地。他不认罪服法，我不可能放过他！”

王丽敏撇撇嘴：“你就是撞倒南墙也不回头。现在都头破血流了，还嘴硬。刚才明宇说了，他不会放弃你们兄弟的情谊……”

刘振汉没有接话，不由自主地又点上了烟，默默地抽起来。

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接着黑沉沉的夜空便如裂开般亮起刺眼的弧光。王丽敏领着亮亮去写作业，然后到阳台收取晾晒的衣物。

刘振汉凝视着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心中同样也是电闪雷鸣，无法平静。聂明宇找上门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但正如王丽敏说的那样，是要和他讲和。他能来，就说明他没有恩断义绝，不愿意让他走上绝路。这种浓浓的生死之情是无法轻易就能化解的。想到这些，他心底的感动便悄悄涌动起来了：我这样是不是太绝情了点？

这时，王丽敏突然抱着一摞衣服冲进了卧室，指着窗外急促地说：“振汉，明宇他没有走，你看——”

刘振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聂明宇正在楼下昏黄的路灯旁徘徊。他心头一震，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床边。

“外面快要下雨了，你去把他喊进来吧？”王丽敏推了推刘振汉。

“不去！”刘振汉脸紧绷着，“下雨了他自己会走的！”

王丽敏又推了他几下，见他毫无反应，气得把衣服扔到床上，不时焦急地看着窗外。

雨啡里啪啦地下了，接着越下越大，不一会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振汉，他没有走，还在那儿！”王丽敏的声音像快要绷断的琴弦，尖细颤抖。

刘振汉抬起身望着在雨中踯躅的聂明宇，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窗玻璃上的雨柱如蚯蚓般缓缓爬动。他的心上也像有虫子在蠕动。

“振汉——”王丽敏几乎是声嘶力竭了。

刘振汉又看了一眼窗外：“你给他送把伞去吧。”

“要去你去，为什么非要我去？”王丽敏赌气地倚坐在床头。

“不去就算了，看他还能琳多久？”刘振汉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丽敏便沉不住气了，一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边拿雨伞边嘟峨：“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刘振汉，我算是对你没辙了……”

她拿着雨伞正要往外走，传来了敲门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去开门。

客厅里传来聂明宇的喷嚏声。刘振汉眼睛看着书，耳朵却倾听着客厅里的每一丝响动。

王丽敏说：“明宇，你身上全湿了，我找件衣服你换换。”

聂明宇低沉沙哑的声音：“不用了，我来只是想再看看亮亮。丽敏，你知道，我没有孩子，一直把亮亮当作我的儿子，也许以后我不能再来了，我看一眼就走。”

刘振汉眼里的泪水喇地流了出来。他丢掉手里的书，使劲揉揉眼，从卧室走出，对聂明宇道：“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亮亮他要写作业。走吧！”

正在流眼泪的王丽敏破涕为笑，忙把雨伞塞进刘振汉手里，边把他们往外推边说：“好好，到外面也一样，你们哥俩儿敞开心谈！”

聂明宇如释重负地看了看王丽敏，被雨水泡得苍白泛青的脸上终于露出几丝笑意，跟着刘振汉向门外走去。

雨，渐渐小了些儿，巷子里行人寥寥。

刘振汉和聂明宇并肩走在积着浅水的水泥道上，脚下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刘振汉停住脚，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火。

“也给我一支吧。”聂明宇轻声说。

刘振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摁亮火机给他点上。他触到了聂明宇的手，冰凉冰凉。鼻子不由一酸，道：“明宇，你这是何苦呢？还是回去吧，别受了凉。”

聂明宇弓着腰剧烈地咳嗽一阵后，气喘吁吁地直起了身子。他捋了捋湿淋淋的头发：“我哪儿也不去。咱们能靠得这么紧走走不容易。我这身体无所谓，早点结束早点清净，就这么活着还不如一了百了！”

刘振汉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天来，生与死，荣与辱，亲情和道义，权力和法律——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一直在缠绕着他。有时他也感到心灰意冷，企望得到彻底解脱。可反过来想想，这人世间只要有贪欲这东西，就会有卑鄙有不平有邪恶，屈服和逃避只能让世界变得更糟糕。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聂明宇。他之所以步人歧途，原因并不难推测出。他向来争强好胜，不愿意居于人下，同时又不想依靠父亲的权势谋求事业的发展，便以经商办公司为途径实现自己的宏图大业；商场上的残酷竞争是可想而知的，为了立于不败之地，获取更大的利润，他便滑人了走私的泥淖，而且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之后的一桩桩血案……

“把你的外衣脱掉！”刘振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聂明宇正在琢磨着如何说服刘振汉，被他的断喝吓了一跳，愣了愣，问：“干什么？”

刘振汉边解衣扣边说：“出门时为你多穿了一件。”说着，把脱下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聂明宇暗淡的目光顿时有了些神采，变得明亮和温柔起来，发青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逝去的往事便无法抑制地一件件涌到了他眼前。他看了看刘振汉，眼角微微发烫，低声说：“振汉，你……咱们都退一步，不还是好兄弟吗？干吗要把这个家拆散呢？”

刘振汉望着前方雨夜的深处，声音淡淡地说：“你想让我怎么退？我是警察。”

“你可以不过问这个案子。张峰死了，不管他罪有应得也好死有余辜也好，活着的人难道还要继续为此付出代价吗？他的死应该是有价值的，应该替大家有个了结。”

刘振汉凝视着他，语气冷咫咫的：“我承认你一直都比我有智慧，但你将来会明白，你不该向法律挑战。也许我会败在你手里，可正义和人心是不容亵渎的，你最终的结局肯定比我惨！”

聂明宇被噎得直喘粗气，刚刚有些好转的情绪顿时无影无踪。他一时哑口无言。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雾蒙蒙的水汽使深夜中的城市显得更加迷茫。两人又不再说话了，默默地走着。聂明宇在思考着究竟怎么讲才能让刘振汉接受。他深知这位兄弟倔强的性格，要让他放弃认准的东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终于开口了：“振汉，我今天来找你，的确是想开诚布公地跟你好好谈谈。”他瞅瞅刘振汉，见他有听的兴趣，于是接着说：“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是很让人遗憾的，也是我最担心最怕看到的，无论如何不能再发展下去了。不然的话，我也无颜面对丽敏、亮亮，还有乡下的老娘……”他说着，显出很伤感的神情。

“那你说该怎么办？”刘振汉盯着他问。

“是不是双方都作出些让步，别弄得反目为仇虎视眈眈。”

“怎么个让步法？”

“你别再盯住这个案子不放，让其他人去办。我让老爷子做工作不再查刑讯逼供的事，大家言归于好。”

“你这些话好像重复了吧？我记得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是不是再慎重考虑考虑？”

“不必！”刘振汉斩钉截铁，“我刘振汉做不出这样的事！因为我的血还没有你这么冷，心还没有你这么黑！”

聂明宇笑了。但他的笑容转瞬即逝。突然脚步踉跄，浑身颤抖起来。他抓住刘振汉的胳膊慢慢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刘振汉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聂明宇很痛苦地抬起煞白煞白的脸，喘息着说：“还是枪伤，下雨就痛得要命。没关系，等等就好了……等等就好了……”

刘振汉的心里骤然掠过一阵急风暴雨，浑身一阵战栗。他一把抱住聂明宇的肩膀：“走，我送你去医院！”

聂明宇推开刘振汉：“没用的，那帮废物查不出什么来！”他慢慢站起来，手紧紧捂着腹部，“好多了。振汉，要不我辞去集团的职务，出国，你看可以吗？”

刘振汉心如刀绞。他知道，孤傲自负的聂明宇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相当不易了。可他作下的罪孽又根本无法饶恕。他无法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聂明宇期待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喃喃道：“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找你。但有你这把伞和这件衣服，我也就知足了……”

刘振汉默然无语。两人慢慢地走着。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细雨。这条短短的巷子，他们已经来回走了无数次。细细的雨丝在迷茫的夜空织着一张无际的网，他们像两条小鱼艰难地缓缓游弋着。

刘振汉脚步迟滞，思绪如麻：以后也许就形同路人，真的兵戎相见了。倘若没有这件事情发生，面前的世界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明亮的天空，灿烂的笑容，纯洁的友谊，融融的亲情。然而，这些刹那间便在眼前消失了。更可怕的是，不知明天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什么。也许是他身陷囹圄，受尽磨难；也许是聂家身败名裂，遭到世人的唾骂。任何一种结局对于他来说都并不美妙，留下的只能是满身心的伤痕和不可弥补的抱憾和痛苦……

聂明宇踉踉跄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刘振汉的态度使他意识到希望的渺茫。这之后将随之而来的可怕场景便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在戒备森严的铁栅栏里不是刘振汉就是他聂明宇，甚至还可能有他的老父亲。蕾蕾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不该做生意……”其实，妹妹的话只说对了一部分，他最清楚自己之所以堕人深渊的根本原因。直到现在，他也毫不动摇地认为，这个世界已变得越来越丑陋，人越来越残忍自私，说到底，就是弱肉强食，就是物欲横流，就是尔虞我诈。他丝毫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更不会乞求谁的宽恕。他只能，也必须一条黑道走到底，一直迈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

雨无声无息地飘洒着，夜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脚步越来越重一、越来越慢……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他们无论怎么努力也走不出这死一般沉寂的夜晚了……

5

陆伯龄终于接到了聂大海的指示：立即对刘振汉展开调查，必须在一周内全部结束，拿出处理意见。于是，他像一个短跑运动员，总算等来了发令的枪声，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调查组的成员，迅速展开了调查工作。并决定第一步先找有关人员谈话，争取拉过几个人来，孤立刘振汉。

他经过认真的考虑，把王明和李冬列为首批谈话的人选。他们是刘振汉的左膀右臂，只要能把他们攻下来，就成功了一大半，不怕刘振汉不低头。他在市公安局干过几年副局长，对刘振汉是很了解的，可以说，刘振汉是个智勇双全、很难对付的人。先扫清外围的障碍，就能对刘振汉形成强大的压力，迫使他就范。

他先找了王明。

王明向他及调查组其他成员如实讲述了审讯张峰的情况，坚决否认了任何关于刑讯逼供的说法，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做王明的思想工作，要王明打消顾虑，清醒地认识到目前的处境，只有划清界线反戈一击才是惟一的出路。并几次暗示，只要他能承认刑讯逼供的事，可以不对他作任何追究。但王明未加任何思索地就一口拒绝了他的劝告和诱惑，说此案在审理中没有丝毫超越和违背法规的地方。尤其是刘支队长，在每次审讯中都坚持了不诱供、不逼供的原则。这种刑讯逼供的说法简直是荒唐至极，让人莫名其妙。

陆伯龄对王明无计可施，最后只好沮丧地结束了谈话。

同李冬的谈话不仅让他更加失望，而且如坐针毡，一直处在心惊肉跳之中。李冬参加了对张峰的最后一次审讯。他可以负责任地说，绝不可能发生刑讯逼供的事来。因为在此之前，案子的侦审工作已基本结束，张峰已经全部供认了所干的坏事，再说有关案件的证据已全部在案，没有对张峰施压的必要，刘支队长和王明只是核实几处极小的细节，怎么可能发生刑讯逼供的事呢？李冬为了让调查组对这个案子有所了解，又把案件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略略透露出了一些办理案件中的波折。他在最后说道，案件的本身并不复杂，事实清楚，证据齐全，复杂的是这案件背后的某些令人深思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你们所进行的调查。明眼人应该不难看出，张峰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又是怎么死去的？他的死到底对谁有利？

陆伯龄听得满头汗水，从调查组其他几位成员那凝神屏气倾听的神态和不时向他投来的疑疑惑惑的目光里，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仓促地结束了同李冬的谈话。陆伯龄对同刘振汉的谈话是非常慎重的，从方式到内容甚至场合都作了精心的谋划。如何把谈话的每一个环节都紧紧衔接上，在什么时候用何种态度才能产生最佳效果，以及既要诱使对方钻进自己布下的圈套又不让对方察觉等等，他都进行了反复的考虑，构想得丝丝人扣。

他必须保证谈话万无一失，出现任何微小的差错和漏洞，都可能导致自己的被动。

刘振汉走进政法委会议室，便感觉到了一种凝重严肃的气氛。陆伯龄和另外三位调查组成员正襟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态。

陆伯龄站起来寒暄了两句，然后把调查组成员向刘振汉逐一作了介绍。刘振汉向他们笑了笑，点点头就在陆伯龄对面坐下了。

“我们这次是调查犯罪嫌疑人张峰在看守所被殴打致死一事的。刘支队长是此案的主办人，所以，想请你谈谈有关的情况。”陆伯龄斟字酌句，作了开场白。

刘振汉点上香烟，抽了几口，然后说道：“这个案子的情况，大家可能都已经有所了解，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需要指出的是，张峰的死，绝不是偶然的事件，只有把它和整个案子联系到一块才能作出正确的推断和分析。在座的诸位，都是搞这个工作的，尤其是陆书记一直都是我的领导，就用不着我班门弄斧了吧？”

陆伯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说道：“当然，我们对这个案子也是很关心的，但我们来的主要任务是调查张峰的事件。从我们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好像跟你有些牵连，所以，是不是请你详细谈谈接触张峰，尤其是审讯他的一些情况。”

“接触和审讯张峰，我们都是严格依照法律程序进行的，我不明白陆书记所说的有些牵连到底是什么含义，更不清楚你们要了解接触张峰和审讯他的哪些情况。我们都是国法的执行者，最好还是直来直去，就没有必要像对待犯罪嫌疑人那样绕圈子了吧！”刘振汉依然是沉稳平静的语调。

陆伯龄没想到刘振汉一开始就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攻势，不得不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定了定神说道：“能够接触张峰的，除看守所干部外就是你们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找你谈话的原因。而有牵连的真实含义，就是我们了解到你们在审讯中动用了一些极端手段，想请你就这些问题如实地讲清楚。你是党员，是刑警支队长，就用不着我强调党的政策和有关法律条文了吧！”

刘振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底的无名火蹭地直往上蹿。陆伯龄的话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他们已经定好了调子。你所有的提示和解释都只能是徒劳的，等于是对牛弹琴，不会起丝毫的作用。他不停地警告自己：愈是这样愈要保持冷静和清醒，不能让他们抓住态度不好对抗组织等等诸如此类的把柄。这场所谓的谈话，实际就是对他动手的前奏曲，他必须沉着应战，打好这场至关重要的硬仗。

于是，刘振汉在腾地站起来之后，又稳稳地坐下了，冷冷问道：“陆书记的意思是不是说，张峰的死，不是看守所干部所为就是我们所为？”

陆伯龄摸了摸泛青的下巴，盯着刘振汉反问道：“那刘支队长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这还用得着我解释吗？接触张峰的人多得是！我不知道，陆书记是如何作出只有我们和看守所干部才能接触张峰的结论的？”

“还有哪些人？”陆伯龄闪动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嫌疑人！跟张峰关在同号的犯罪嫌疑人！”刘振汉带着讥消的语调说道：“跟张峰接触最多，而且有机会对他下手的正是这些人！不知陆书记为何把这些犯罪嫌疑人丢弃一边，只把目光和矛头对准同你一样穿着警服而且是提着脑袋跟着你干的下级身上？我更不知道，是陆书记、真的忽略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不便言明的隐情？”

陆伯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刘振汉最后几句话，像锋利无比的刀刃，切割开了他那深深包藏的祸心。他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刘振汉继续说道：“对你们来调查，我一直是持欢迎态度的。如果真能把张峰的死因查清楚，对整个案件的审理会大大地加深和促进一步，天都的老百姓会深深地感谢你们。”说到这里，刘振汉话题一转：“但如果你们来调查，是秉承了某人的旨意，带着条条框框，来达到某种企图或是某种目的，那就不能不令人担忧了！我刘振汉是个普通的刑警，侦查破案，惩治犯罪是我的天职！在这里，我可以向诸位申明，你们可以剥夺我刑警的权利，甚至把我投进监狱送上刑场，但任谁都别想让我做出对不起法律对不起老百姓的事来！作为一名警察，能以身殉法以身殉职，应是他最感自豪最感荣耀的事情！”

调查组的另三位成员屏息静气地倾听着刘振汉略带激昂地铿锵之词，心里翻江倒海般地思索着。当他们了解了案件的全部情况之后，尤其是同李冬的谈话，使他们隐隐地察觉出了案件背后的某种背景。而此案的主要嫌疑人是聂明宇，张峰的死就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此时此刻，他们把疑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脸色铁青的陆伯龄。

“刘振汉同志！”陆伯龄被几位手下看得有些气急败坏，不由得恼羞成怒，“我们让你来，不是听你在这儿大发豪言壮语的！我们是代表组织同你谈话，是很严肃的事！你毫无根据地诽谤我们别有用心，无端地攻击市委领导以权压法是要承担后果的！”陆伯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顿了顿，喘了口长气，接着大声说道：“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你，我们不仅已查清了你刑讯逼供致死人命的事实，而且掌握了有关的证据。狡辩和抵赖是无济于事的，只能加重你的罪责，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惟一出路，是老老实实向组织交代违法办案的事实，争取从宽从轻处理，任何幻想和侥幸只能误了你的前途，连累你的同事，损害你的家庭！希望你能认认真真考虑清楚！”

刘振汉剑眉倒竖，双目圆睁，“你查清了我刑讯逼供的事实，你掌握了我致死人命的证据，那你还找我谈什么？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把我拘捕归案，起诉判刑！而不是打哑谜，斗嘴仗，穷摆龙门阵！”

陆伯龄被噎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张了张，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刘振汉双臂撑桌，眼睛逼视着陆伯龄，“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诉你，你所说的事实是编造的，你所掌握的证据是虚假的！不然的话，你们调查组敢对张峰的同号人犯逐一进行清查核审吗？我也不隐瞒地对你说，真正的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如果你敢查，就说明你是维护法律的政法委书记，就证明你们调查组是坚持党性原则的调查组！反之，就说明也证明了我刚才所讲的，并非是毫无根据的诽谤和对市委领导的无端攻击！陆书记，你敢表明你的态度吗？”

陆伯龄被刘振汉步步紧逼的问话弄得额上冒出了细碎的汗珠，被挤到墙角的他，不得不强撑着腰杆说：“凡是和张峰有接触的人，我们都要调查，但要一步步进行。至于怎么查，什么时候查，那是我们的事，你无权过问，你现在所要考虑的，应该是你自己的问题。”

“哼、哼……”刘振汉发出几声轻蔑的冷笑，“你什么时候查，怎么查，我当然无权过问，可我要问的是，此等重要迫在眉睫的事为什么不马上就查？你不认为，你这种貌似堂皇的借口和理由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吗？其实，你心里比我还要清楚，查出真正的凶手就会带出幕后指使和策划的人，就会把他们的阴谋和险恶用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位肩负重要使命的调查组组长就无法交差……”

“砰！”陆伯龄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了刘振汉一句比一句锋利的话。他知道，如果让刘振汉继续说下去，那老底就全都抖落出来了，调查组另外几位随他来的成员，情绪和态度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和变化，这是十分危险的信号。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陆伯龄板起沮丧而又无奈的面孔说道：“刘振汉同志，你的态度令人很失望，希望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们还会再找你谈。”

刘振汉站起身，微笑着向调查组的几位成员点点头。本来，他还想提醒陆伯龄几句，但是忽然间便觉得没了兴致。于是，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小会议室。

望着刘振汉的背影，陆伯龄的目光里透出几分阴冷。

6

市公安局政委室里，郭万清皱着眉，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王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喊了声政委。郭万清一惊，看看是他，便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招呼他坐下。

王明问：“找我来什么事？”

“调查组要看张峰一案的卷，你抽个时间，给他们送过去。”郭万清故作很随意的样子道。

王明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卷不在我手上。”

“检察院不是说已经给退回来了吗？现在在谁手里？”郭万清板起一了面孔。

王明平静地说：“刘支队带走了。”

郭万清火了：“胡闹！他已经停职了，你怎么能随便让他把卷带走？”

王明作出无奈状：“他是负责主办案子的，要卷我能不给吗？再说，他是要卷在前，停职在后，我能有啥办法？”

郭万清盯住王明半天没眨眼：“王明，你个小鬼头，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枪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应该清楚哄骗领导的后果是什么！”

王明眉峰抖了抖：“那你也停我的职得了，这两天我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正想睡两天呢……”

郭万清怔了一下，不禁恼怒：“你当我不敢？”

王明嬉皮笑脸：“别，你是领导，你有什么不敢的？”

郭万清霍地站了起来，手指王明道：“好你个王明，真是胆大包天了！”

王明仍然是笑容可掬，但话音却像刀子一般锋利：“政委，您想想，刘支队为什么要带走案卷，他也不傻呀！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是某些人的心病，所以，他一定要带走。您说，这么金贵的东西，他给谁能放心？”

郭万清毕竟心虚，而且也不想死心塌地地为陆伯龄当帮凶，他慢慢坐下，对王明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王明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郭万清喊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道：“从今天晚上开始，调查组可能就要研究对某些人采取强制措施了，你们当心点！”

王明对郭万清敬了个礼，说道：“政委，您是个好人！”

郭万清看着王明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好人？我算他妈什么好人……”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不接，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狠狠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郭万清回到家后，便往床上一躺。老伴在镜子前正起劲地练习扭秧歌。他问道：“我说，你那个哥哥是市医院的什么官？”

郭夫人不耐烦地回答：“我说了多少遍了，内科主任！”

“你去找他一趟，给我弄张住院单。”

郭夫人诧异地停止了舞蹈：“你怎么了？啥病？”

“这叫病不找人人找病！”郭万清喟然长叹一声，“别问那么多了，去找你哥哥吧，让他给我开张一两个月的住院条子。”

“哟喝，一两个月？你说的轻巧，什么病要住这么长时间？”

“心病！”郭万清要言不烦。

“心病？”郭夫人吃了一惊。

“就是心脏病，真哆嗦！”

“咦？我从来没听说你得过什么心脏病。”

郭万清急了：“你到底找不找他？”

“好，好。”郭夫人无奈地走到电话机前。恰好在这时电话响了，她忙拿起话筒接听，然后递给郭万清：“是找你的。”

本来他不想接，但老伴的话对方肯定听到了。他瞪了她一眼，勉强地接过了话筒，里面传出陆伯龄的声音：“喂，老郭啊？晚上九点召开政法委员会会议，不准任何人缺席！”

郭万清拿着话筒的手软软垂了下来，看样子，自己是躲不成了。

刘振汉刚吃好晚饭，就接到了庞天岳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你马上过来，四中大门口见。”

庞天岳的爱人是四中的校长，他的家就在四中院里。刘振汉心里忐忑不安，弄不清庞天岳约他见面是什么事情，但可以肯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不然，不会这么急着约他见面。

刘振汉跟王丽敏说声出去有事，就急急地赶往四中。

庞天岳正在学校门口转悠，刘振汉快步走到他面前，庞天岳拉拉他的胳膊，“走，咱们边走边谈。”

四中位于环城河边，环境很幽静，庞天岳和刘振汉沿着河堤慢慢走着。

“振汉，北京我已经去过了，当面向钱书记作了汇报。”庞天岳低声说道。

“钱书记是什么态度？”刘振汉话音里透着激动也透着焦急。

“钱书记很重视， 向我详细询问了有关案件的全部情况，最后表示应依法办事，说要给聂大海打个电话，尽可能地把情况了解得全面些。”庞天岳顿了顿，接着说道：“钱书记的态度还是很明朗的，说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否则最终只能是自食恶果。他反复强调，从我汇报的情况看，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涉的面也很广，一定要慎之又慎，要用事实讲话，用证据讲话。他说，他可能还要有半年时间才能回来，在学习期间有些事情不好插手过问，但如果能有个文字性的材料给他看看最好，并一再叮嘱我要把案件的进展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刘振汉轻轻地舒口气，“有钱书记这个态度，我心里就踏实了！庞局长，你看，需要我做什么。”

“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把案子的详细情况和你所遇到的问题以及想法写个书面材料，我给钱书记寄去，你看可以吗？”

“行，我马上就写。”

庞天岳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语调变得沉重起来，“振汉啊，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情况很可能会越来越恶化。钱书记给聂大’海打过电话后，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聂家有所顾忌有所收敛，二是矛盾进一步激化，他们加快对你迫害的步子。据我分析，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对你停职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是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会更加相信权势的作用，以致忘乎所以。再说，张峰的死已经使他们没有了任何退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他们也就只能破釜沉舟坚持到底了。这样一来，你身处风口浪尖，能不能彻底击垮你，关系到他们的成败。换句话说，你是聂家荣辱沉浮的关键人物，所以，他们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庞天岳忧郁的目光投向灯火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咱们做警察的既要面对凶残的罪犯，又要抵挡背后的暗箭。你可以不惧罪犯的凶残，拎着脑袋跟他们干，但你不能不对权力庇护下的阴谋提心吊胆，因为这些能把你毁得不明不白。唉，想想真让人心寒哪！”

庞天岳的一番话，在刘振汉心里掀起一阵阵波澜。他很了解聂大海，做事不仅果断而且彻底，他所追求的就是一种圆满和无懈可击，这也是他取得政绩和官场上赢得威信的一个重要原因。凡是他分管的部门工作效率都很高，凡是他经手做的事，老百姓就放心就称赞。在他任副市长期间，市政府设立的市长热线电话他的线路最忙，有些不是他分管的事，市民也找他。在天都市，提起“聂大海”这三个字，无论是一般干部还是市民，还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但如果他把这些用到他刘振汉身上去，还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也许就像前几天对这护城河进行清淤。”刘振汉顺着庞天岳的目光望去，“如果怕被污染陷进去，这河里的污泥就永远都清除不了，这河水也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清澈纯净。”

“说得好！”庞天岳的情绪也有些激昂起来，“想一想，咱们警察不就是社会的清淤工么，也许这就是咱们生命的价值！”

这时，庞天岳衣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他打开接听：“什么？这时候开紧急会议？什么内容……嗯，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到。”

庞天岳停住脚步，满脸严峻地说：“政法委通知我马上去参加紧急会议，主要内容是研究你的问题，参加会议的还有其他政法委委员。你赶快回家等我的消息，抓紧时间把材料写好，看这架势，他们是要有什么新动作了，你作好思想准备吧！”

望着庞天岳匆匆而去的身影，刘振汉明显地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他只能迎上去，硬着头皮也要迎上去……

第二十四章

1

聂大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仰靠在高背真皮转椅上，微微眯着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在他阴沉的脸上，几点不太显眼的老年斑在眼角处不时地抽动。

正如他所料，聂明宇没能说服刘振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决心跟他对抗到底了。

更令他感到恼火也感到惊惧的是，钱书记竟然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在电话里话说得很婉转，但他那既是提醒更是警告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听说有几个刑警向省公安厅也写信反映情况。所有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向他提示：事情的解决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他催促陆伯龄结束了调查工作，连夜紧急召开政法委员会议，研究对刘振汉的处理意见。

他静静地等待着陆伯龄前来向他汇报。

终于传来了敲门声，不一会儿，黄盛便带着陆伯龄走了进来。

他吩咐黄盛：“我和陆书记谈事，任何人都不见，你去吧。”

黄盛答应一声，出去时把门紧紧地带上了。

聂大海站起来走到陆伯龄旁边，很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伯龄，辛苦了，坐吧！”

陆伯龄在沙发上轻轻坐下。

聂大海递过去一包中华烟：“抽烟自己拿。会开得怎么样？”

“基本上还算顺利。”陆伯龄抽出根烟点上，面部神经显得很活跃，“调查组汇报了调查的情况，因为有被害人张峰的申诉书，又有看守所所长曹大良的指证，大家的意见基本上还是一致的。”

“什么意见？”聂大海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有了些红润。

“刘振汉的行为已触犯刑律，应依法办事。”陆伯龄顿了顿，“但庞天岳表示了反对意见。”

“理由呢？”聂大海皱了皱眉。

“理由有三点。一是审讯张峰不是刘振汉一人，其他参加审讯的民警一直否认此事；二是仅有曹大良指证是不够的，如果刘振汉他们刑讯逼供殴打犯罪嫌疑人，不会没有动静，为什么看守所那么多管教民警没人发现？再说张峰并不是关在单身号房，为什么没有同号人犯的情况调查？三是这件事不是孤立的，是和整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的，应该把全案结合起来重新进行侦查审理。”

聂大海听得两眼冒火，沉声问：“最后是什么结果？”

“庞天岳发言之后，很多人就沉默了。我怕再有什么变化，就宣布少数服从多数，对刘振汉依法采取措施。”

“你做得很好！做领导人就该有这样的果断气魄！”聂大海大加赞赏。

“可是田检察长听了庞天岳的发言后，态度有点变化，我把调查卷宗交给他时，他没有收。”

聂大海脸色陡地一变，“他怎么说？”

“他说看起来这个案子很复杂，庞局长讲得有些道理，是不是再议一议。”陆伯龄身子往聂大海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门，“聂书记，这件事是不能再议下去的，只能越议越麻烦。我当时就没有勉强老田，认为反正你开始已经表过态了，会议记录上白纸黑字，以后想赖也赖不掉，就宣布散会。聂书记，我这样做妥当吗？”

聂大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陆伯龄，竹你做得妥当，很妥当！”

陆伯龄点上烟，很陶醉的样子抽着。

聂大海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事不能拖，要趁热打铁，我马上给老田打个招呼，你尽快把卷宗送过去。伯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伯龄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天气渐渐地热了，阳光烤晒着青灰色的城市。聂大海中午没有回家，在市委招待所为他专设的房间里休息。空调机发出噬噬的响声，驱赶着燥热，聂大海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光秃秃的脑门上沁出细碎的汗珠。

他的心一直在悬着，不知陆伯龄事情办得是否顺利。下班时他从检察院给他打了电话，说田检察长还在看卷，他会在那里等着，争取办妥批捕手续。因为他已经给田检察长打了招呼，田已答应尽快办好，所以，就盼咐陆伯龄盯住老田，办好后就到招待所来找他。

他有些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时间对他来说是非常紧迫的，他必须在钱书记回来之前结束掉这件事。不论他对案子怎么看，但已经定了性，判了刑，而且事实证据俱在，他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他还得知，省公安厅对刑警支队的联名信也很重视，已经催公安局把情况报上去，这些更让他心惊肉跳，也逼着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加快进度。

门终于响了。

聂大海快步上前打开门，把陆伯龄一把拖进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批捕手续办好了，老田虽然字签得很勉强，但最后还是被我逼着签了！”陆伯龄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

聂大海松了一口气，把陆伯龄按坐在沙发上，兴奋得脸上冒着红光，连声说：“伯龄，快喝口茶，喝口茶！”

陆伯龄“咕嘟”把茶几上的茶水灌进喉咙，擦了一把嘴说：“聂书记，你看什么时候执行？”

聂大海踱着步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最好还是晚上吧，不要把动静弄得太大，能不扩大影响尽量不要扩大影响，这有利于以后的审理。”

陆伯龄马上明白了聂大海的意思，“行，就放在晚上，我们尽量不惊动任何人，悄悄采取行动！”

聂大海默默地踱着，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伤感，嘴不停地努着，当他又一次走到陆伯龄面前时，停住了，低声说：“伯龄啊，刘振汉不论怎么说毕竟是刑警支队长，以前还是干过不少工作的，就不要搜他的家了。”

“那案卷……”陆伯龄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聂大海。

“案卷不会在他手上，这我心里很清楚。”聂大海拧了拧眉，“即便在他那儿，他也不会傻得放在家里等着你去搜。也许把他抓起来之后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把卷宗查出来。在这件事上不要操之过急！”

陆伯龄点了点头。

聂大海继续说道：“抓捕的方式也不宜在他家里，最好是选在别的地方，不要惊吓他的老婆孩子！唉，刘振汉是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陆伯龄对聂大海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说：“在别的地方执行有很大的困难，刘振汉晚上不会离开家的，聂书记，你看……”

聂大海想了想说道：“你去找庞天岳，让他通知刘振汉到他办公室，这样，既稳妥又安全，然后把他直接送看守所。”

“庞天岳不干怎么办？”陆伯龄显得很为难的样子，“你知道庞天岳跟我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在这件事上又是竭力支持刘振汉的，就怕他很难配合。”

“他会配合的！”聂大海很肯定的语气，“你把我的意思转告他就行了。”

陆伯龄十分勉强地说：“那好吧，我试试看。”

“还有一件事，你要亲自去办一下。”聂大海郑重其事地说：“你跟看守所打个招呼，给刘振汉安排个单身号房。看守所关进去的人大部分都是经他的手处理的，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和他们关在一块，以免受到伤害。再一个就是天气热了，要给刘振汉的号房安个电风扇，他的伙食也要尽可能地优待一点。”

陆伯龄连忙说：“聂书记，一切按你的指示办，我这就去安排落实！”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聂大海呆呆地站在窗前，注视着不远处的苗圃。在白花花阳光的炙烤下，几株并蒂莲在痛苦地挣扎。于是，他的眼前便晃动出亮亮活泼的身影和王丽敏哀怨凄凉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紧，两颗浑黄的泪珠流出眼角……

2

庞天岳接到陆伯龄的电话时，心中十分惊讶。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这时候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十有八九跟刘振汉有关。庞天岳不住地提醒自己：对他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小心别让他钻了空子！

陆伯龄走进局长室，很亲热的样子说：“庞局长，不好意思呀，下班了还来打扰！”

庞天岳不卑不亢地微笑，上前握手，“没关系，陆书记你请坐。”

陆伯龄在沙发上稳稳坐下，略略打量了一下四周。

“陆书记来有事吗？”庞天岳强压住心中的厌恶，淡淡地问。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陆伯龄翘起二郎腿，轻轻晃着脚，“有件事想请庞局长帮忙。”

“什么事？”庞天岳盯着陆伯龄问。

“检察院已经批捕刘振汉，为了不伤害他的家人，尽量减少影响，想请你通知他到你的办公室来执行，这也是聂书记的意思！”陆伯龄不紧不慢地说道。

庞天岳心中一震，可怕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尽管他在昨天夜里的会议上据理力争，最终还是没能力挽狂澜。在权势面前，有人考虑得最多的还是头上的乌纱帽，一股深深的悲哀渐渐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

“庞局长，有问题吗？”陆伯龄见庞天岳脸色骤变，半天没有说话，便觉得心情特别好，幸灾乐祸地微笑着问。

庞天岳冷峻的目光直视陆伯龄：“陆书记，昨天的会议并没有形成一致的意见，怎么这么快就批捕了，这里边是不是有以权压法的问题？”

陆伯龄收敛起笑容，严肃的样子说道：“庞局长，你这么说就有些不妥当了，我昨天在会议结束时已经强调了少数服从多数。再说，这也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的，怎么可能存在以权压法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跟你争论，孰是孰非，咱们心里谁都一清二楚！我在这里只想提醒你一句：刘振汉是刑警支队支队长，天都市光大案要案他就办了上千件，不是一般的人，而且他是聂明宇、张峰一案的主办人；聂明宇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至今逍遥法外，可你们却仅凭一些根本靠不住的所谓事实和证据，把案件主办人投进监所！就怕你们抓起来容易放出来难！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你们应该掂量掂量！”

庞天岳义正辞严的一席话说得陆伯龄脸色铁青。他猛地收起双腿，双手使劲按住微微发抖的膝盖，大声说道：“庞天岳，你要为你的狂妄之词负责！我不想多说什么，你表个态吧，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庞天岳冷笑道：“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聂书记，天地人心，自有公道！真没想到，他对刘振汉还有那么一点同情心，很难得呀！”

陆伯龄霍地站起来，“你无端攻击聂书记，你应该考虑考虑后果！”

庞天岳哈哈大笑，“他可以撤掉我的局长，当这样的公安局长，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法律在权力面前竟如此地虚弱！”

陆伯龄恼羞成怒，指着庞天岳大叫：“你……你还有点组织观念吗？你不配合，那好吧，我们去刘振汉家里执行！”说着，转身就向外走。

“慢着！”庞天岳猛喝一声，缓缓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聂书记考虑问题很精细，他料定我会协助才派你来。陆伯龄，你真的忍心到家里去抓刘振汉？你能够面对一位无助的弱女子和一个幼小孩子的泪眼，把手铐扣上一双本来无辜的手腕吗？”

陆伯龄默默地转过身，不敢迎向庞天岳咄咄逼人的目光。

庞天岳沉重地拿起电话听筒，颤抖着手按下刘振汉家里的电话号码，低声说道：“振汉吗？我是庞天岳。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多带几件换洗衣服，到我办公室来……”

几颗泪珠，滚落在电话机上。

刘振汉接到庞天岳局长的电话，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轻轻放下话筒，走进卧室，对仍在流泪不止的王丽敏说道：“丽敏，我要走了，你给我准备几件换洗衣服吧。”

王丽敏像被蝎子蓄了一般从床边猛地站起，目光呆呆地看着刘振汉，干裂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丽敏，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就别这样折磨自己了，亮亮还需要你照顾呢！”刘振汉轻声说道。

王丽敏擦擦脸上的泪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默默从衣柜里拎出早已打好包的衣服，递到刘振汉手里。

“你过两天就带亮亮去乡下一趟，把东西给娘送去。本来我应该去看看娘的，可没有时间了。”刘振汉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哀伤，“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娘……你千万别给娘说，就说我到省里进修去了……”

王丽敏点点头，“我过两天就去，你放心走吧。”

“还有我给你的材料，明天就给庞局长送去，这可是件头等大事！”刘振汉叮嘱道。

“我知道了，我会亲手交给庞局长。”王丽敏低垂着头说。

刘振汉走到王丽敏面前，用双手托起她的脸，“丽敏，我最后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王丽敏蠕动着嘴：“你说吧！”

刘振汉一字一句说道：“不论以后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去求聂家！”

王丽敏从嘴里进出一个字：“行！”

刘振汉欣慰地笑了，吻了吻王丽敏，拿起床上的包裹，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王丽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抱住刘振汉，压抑低沉的哭声从胸腔里奔涌而出。

刘振汉赶快用手捂住王丽敏的嘴，“丽敏，不能哭，亮亮在做作业，别让他听到我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溢出来。

王丽敏更紧地抱住了刘振汉，哽咽着说：“振汉啊！你一走撇下我们娘俩咋办呀……”

刘振汉用劲推开王丽敏，语调坚定地说：“丽敏，我已经给你说过。法律不可欺！人心不可辱！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你一定要挺起腰杆把亮亮带好，我会回来的！”

刘振汉说罢，转身拉开卧室的门。

刹那间，他呆住了。亮亮正站在门口，流着眼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的小手里拿着大门的钥匙，门已被他从里边反锁。

“亮亮，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爸爸要出差！”刘振汉从脸上挤出坦然的笑。

亮亮扑进刘振汉的怀里，放声大哭，“爸爸，我什么都知道，你不是出差，我不让你走！”

泪水从刘振汉的眼里哗哗地倾泻而出，他把亮亮紧紧搂在怀里。

3

时而如急风骤雨，时而如泣如诉。手风琴声从董事长室里传来，在龙腾大厦回荡。聂明宇慢慢睁开双眼。他停下手风琴，擦了一下眼泪。

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蕾蕾站在门口。她面带愤怒，双眼喷火，死死地盯住聂明宇，咬着牙道：“哥哥，你也太卑鄙了！太卑鄙了……可耻！可耻！”她歇斯底里地吼着。猛地冲进来，操起椅子，横扫着屋子里的各种雕像。

聂明宇冷冷地看着，不置一词。

蕾蕾砸得精疲力竭，倒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王丽敏慢慢走了进来。

聂明宇一惊：“丽敏，你……你有事情吗？”

王丽敏手里拿着一页纸，看了看蕾蕾，然后对聂明宇道：“董事长，这是我的辞职书。谢谢你的关照，再见！”说罢，放下纸便走。

聂明宇跟在她背后喊：“丽敏！丽敏！我会尽力帮助振汉出来的……”

王丽敏转回头，淡淡地说：“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但这些和我还有振汉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挺胸走了。

聂明宇呆呆地站着。他突然发起狂来，拎起椅子砸向最后一尊雕像。

蕾蕾捂着脸冲出哥哥的办公室，跌跌撞撞地去市委大楼找父亲聂大海。她不顾黄盛的阻拦，径直闯进了副书记室。

聂大海对女儿的突然到来大感惊诧，但看了看她的神态，便明白了几分。

果然，蕾蕾开口就说：“爸爸，你放过振汉哥吧……”

聂大海像不认识女儿似的审视着蕾蕾，口气严厉地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求我放过他，可以。但他能放过明宇吗？他能放过聂家吗？”

蕾蕾流出了眼泪：“我可以去求他，真的。爸爸，你把他抓起来，丽敏和亮亮怎么办呀？”

聂大海背着手快步来回走：“你求他会有什么用？明宇的事，大家三番五次跟他谈，案子他还不是照办不误。有上党校这么好的借口他都拒绝，说明他已经撕下了脸皮，决心跟聂家为敌了，我也只有以牙还牙！”

“爸爸，你不知道。哥哥干的坏事……”

聂大海挥手打断，脸阴沉着：“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明宇干的事情，我全都清清楚楚。包括那个张峰怎么死的。你爸爸还不糊涂！但是，你能忍心看着哥哥上断头台，忍心让聂家的声誉就这么被糟蹋吗？爸爸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必须走下去。现在留着刘振汉就等于留下祸根，就会随时给咱们聂家带来灾难！”

蕾蕾吃惊地看着父亲变形的面孔，好像突然间陌生了……

天都市第二看守所。

铁窗铁门无情地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刘振汉呆呆地坐在单人铁床上，耳边仍在回响着亮亮哀哀的哭声，心里如针扎般疼痛起来。

没想到同罪犯较量了十几年，自己却成了被关在号房里的囚犯。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像着被戴上手铐押进囚车送进监所的场景，当这一切都成为现实并且一一体验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奈的恐惧和精神上的摧残。冤屈和愤怒此时反而不那么强烈了，只有无边的黑暗使他产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压抑和足以使人窒息的孤独。在这戒备森严、哨兵的枪刺不时闪过的铁栅栏里，生命就像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人仿佛只剩下了一副躯壳，在这厚厚的高墙里无望地漂浮。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这黑暗磨损掉意志，现在只是刚刚开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战胜聂大海必须首先战胜自己！

他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亮亮，儿子幼小的心灵承受重压和被无情地伤害已是不可弥补的事实。他在学校里无疑会因为是囚犯的儿子受到欺辱和嘲弄。但既然自己无力去改变这些，也就只能祈望儿子自强自爱，经受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日复一日的磨难。

他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丽敏，妻子柔弱的性格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也许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只能以泪洗面，可他不可能给她任何安慰，更不可能帮她顶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希望妻子坚强起来，带着儿子在崎岖坎坷的绝境里走出一条小路来。

但母亲的身影却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了，佝偻的腰背，颤抖的白发，脸上的条条皱纹就像家乡的那条瘦瘦的小河，正用浑浊无力的目光竭力向这儿眺望着。他的心便剧烈地撞击着发闷的胸壁了：他被关押的消息会传到家乡吗？娘能受得了乡亲们那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吗？把声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娘会不会丧失生活下去的勇气？直到这时，他才又愧又悔，作为娘惟一的儿子没能在紧张的办案之余挤点时间去乡下看看娘，尽些孝心。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跪在娘的跟前，让娘用干枯毅裂的手抚摸一下他的头脸。

泪水不知何时滋出了他的眼眶，顺着脸颊缓缓蠕动。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朝南的铁窗，那儿便是他家乡的方向。

4

庞天岳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眼看着自己的部下蒙冤受屈，却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而这之后的更大悲剧也将会随之而来，正义和法律面临着被践踏、被蹂躏的可悲局面，他必须义无返顾地跟他们较量到底了，毕竟刘振汉已经踏出了一条血路。

他决定先赴北京，再去省公安厅。

走之前他必须先安顿好刘振汉，看守所那个地方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关着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随时都有伤害刘振汉的可能。虽然他为了安全起见，没把刘振汉放在曹大良任所长的第一看守所，但他也不能不防万一。想到这些，他摸起电话拨通了第二看守所的所长朱德荣，让他即刻到局里来。

去北京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出了，朱德荣仍没赶到。难道这小子也耍起了滑头？庞天岳恼怒地骂了一句，拎起旅行箱，匆匆下了楼。

他在公安局大门口迎面碰上了满头大汗、骑着自行车的朱德荣。

“怎么到现在才来？”庞天岳气呼呼地质问。

朱德荣擦了把汗，气喘吁吁地说：“检察院提审刘振汉，所以来晚了。”

庞天岳皱起了眉头：“他们提审，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的职责是看好管好人犯，少管闲事！”

朱德荣苦着脸：“政法委指示，在提审刘振汉时，任何人不准擅离岗位……”

庞天岳勃然大怒：“你是政法委的看守所还是公安局的看守所？以后役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看守所，谁的话都是他娘的放屁！”

朱德荣额上又冒出了汗：“是，庞局长。”

庞天岳抚着朱德荣的肩膀：“我马上要出一趟差，多说来不及了。你只记着我一句话：刘振汉也和你一样穿的是警服，他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善待他！”

朱德荣点点头：“我明白了。”

庞天岳拎起地上的旅行包：“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见刘振汉少一根汗毛，你这辈子别想太平！”

就在这天下午的5点50分，庞天岳带着刘振汉整理的关于龙腾集团走私贩私拉拢腐蚀干部集体受贿及有关杀人赌博案的材料和卷宗复印件，秘密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又破又旧的客车在公路上颠簸，王丽敏挤在车厢的尾部。车子的摇晃震动使她一阵阵翻肠倒肚，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她上午把刘振汉交给她的材料送给庞天岳，庞局长安慰了她以后，便问她有没有勇气帮助振汉。她没有丝毫迟疑地点了点头。庞天岳说振汉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找一位精通法律又能仗义执言的好律师。他认识一个叫汪公的律师，是全国人大代表，以专攻老大难案和冤假错案闻名。他就住在离天都不远的珠城，可以去找找他，如果能请他担任辩护律师是最合适的。庞天岳说，据他所知，汪律师已年近六十，找他的委托人很多，能不能请动他，就看你了。庞天岳说罢，给她写了封信，又递给她一本《中华名律师辞典》，说上边有汪公的介绍，可以看看有个初步了解。她回到家后看了《辞典》上汪公的条目后，便下了去找他的决心。她不知道这一去几天才能回来，就跟亮亮讲要去给爸爸找律师，问他一个人在家怕不怕，亮亮使劲地摇摇头，说只要能把爸爸救出来，他就什么都不怕。她给亮亮买了方便面和饼干，然后买了张去珠城的车票，挤上了这辆破旧的大客车。

王丽敏强忍着恶心，从包里掏出那本（辞典》，再次细细地看着汪公律师的介绍：

汪公，男，汉族，湖南省玩江市人。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党员，高级律师，珠城市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他有着“当律师就要当血性律师”的信念。关于律师从业信仰和职业道德，他通过实践概括为：地狱之门勇直前，惟法惟实反惟权，惟人惟义反惟钱，张扬血性遍人间。

王丽敏轻轻合上《辞典》，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刘振汉蒙冤被关押的事她心里最清楚。此时此刻，对丈夫的怨恨和对聂家的同情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她不会再只知道流泪，她很清楚关在暗无天日号房里的丈夫对她的期待是什么。振汉的话不时地在她耳边响起：“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总该明白！”是的，她是应该明白了，这是丈夫惨遭暗算为代价换来的啊！她现在只盼着能尽快赶到珠城，找到汪公律师，她就是求也要把他求到天都去！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把王丽敏惊得睁开了眼睛，她挺直身子从窗口望去，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珠城终于到了。

王丽敏顶着烈日，在热气蒸腾的城市里奔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汪公律师的家。

当她心情紧张地站在汪公面前时，汪公一句“哎呀，这么热的天，快喝口水解解渴”使她坪坪急跳的心平缓了不少，燥热和疲惫一扫而光。汪律师那种对人关心的自然流露，大大增强了她的自信。

王丽敏把庞天岳的信交给汪公，在汪公看信时，她仔细打量着这位很有些传奇色彩的著名律师。宽宽的脸膛、宽宽的肩膀。虽说年近花甲，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硬实，皮肤白哲，颜面上仍露出彩霞般的红润。红色，记得鲁迅先生曾说过，这是忠勇的象征。

汪公看完信，抬起头来，面露难色地说道：“小王，庞局长在信里已把你爱人的情况作了介绍，也把案子简要讲了讲，可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无法接受你的委托，请你谅解。”

汪公接着又向王丽敏解释了他正在为环境污染尤其是水污染的问题奔忙的实际情况。

王丽敏见汪公推辞，而且态度又很诚恳，汗水不觉从发鬓间渗了出来，她颤着嗓音说道：“汪律师，我知道你很忙，这时候来打扰你，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求你能帮帮我丈夫和我们孤儿寡母！”

汪公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再说，庞天岳局长又写了信，你丈夫很有可能是受到了冤屈。按说，我应该出于律师的职责和道义接受你的委托，但我实在是分身无术呀！”

王丽敏心渐渐凉了，看样子，请汪公出山希望是很渺茫了，于是，她心一横，说道：“汪律师，你是法律工作者，我丈夫刘振汉也是法律工作者。他为了维护法律的圣洁，以生命和老婆孩子为代价，同权势较量，最后蒙冤人狱，你作为一位惟法惟实反惟权的血性律师，能忍心置之不顾吗？我看过介绍你的文章，这句话给我印象最深，所以，我才抱着希望来找你。当然，你为了解决水污染的事情是很忙，可是社会污染难道不比这要严重得多吗？你在我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位大律师，而且是人民的代表。老百姓现在渴望的就是能有真正的民主和真正的法制，最深恶痛绝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权力戏弄法律，当官的可以任意胡作非为而无能为力！”

汪公怔怔地看着王丽敏。他被眼前的这位貌似柔弱的女子一番惊天动地的铿锵之词震撼了，双颊显得更红，搓着手，“这……这……”

王丽敏来珠城前复印了一份刘振汉写给庞天岳的材料，她赶快从包里掏出来，双手捧给汪公：“汪律师，这是我丈夫写的有关这个案子的详细经过，你看过后再说能不能去天都，如果你认为没有价值和必要去，我绝不勉强！”

汪公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了材料，戴上眼镜，很认真地看起来。

他被材料深深震动了，脸上时而阴云密布时而激愤不已，看完材料后久久没有说话。

王丽敏的心不由悬了起来，睁大眼睛紧盯着汪公，目光里满含着焦急和期待。

汪公轻轻取下眼镜，终于缓缓开了口：“真没想到，离珠城这么近的天都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触目惊心呀！以权压法权大于法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呢？小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说得很对，社会污染比自然污染对人的危害要严重得多，我没有理由不去天都。你先休息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东西。”

看着汪公走进内室，王丽敏像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5

贺清明终于下了决心。张峰的死，刘振汉的被捕，都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如果此时他再保持沉默，那良知就丧失殆尽了，这一生都将在黑暗的见不得人的洞穴里忍受折磨。他也无颜面对毛毛和亲爱的女儿。

他从地毯下翻出了材料。

就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贺清明心中一擦，忙把材料锁进抽屉，然后紧张地打开了门。

是毛毛。

贺清明松了口气：“这么急！有什么好消息？片子做完了吧？我正准备打电话让你晚上过来呢，弄几个好菜给你庆贺庆贺！”

毛毛回身把门紧紧关上。“你的材料不能给公安局了！”

贺清明一愣：“怎么了？”

“庞天岳局长失踪了，市委正开紧急会议！”

贺清明大吃一惊：“竟有这样的事？”

“我给王明打了电话，他说让我放心，悄悄向我透露庞局长可能去了北京。”

贺清明稍稍定了神。“那我们是不是也把材料送北京去？”

毛毛点点头：“马上就走。你跟我一块儿去，留在这里太危险！”

贺清明和毛毛拉着行李箱匆匆下了楼，见眼前一闪，很像是聂明宇的手下阿三。他们顾不了许多，急忙拦住一辆出租车，朝机场疾驰而去。

机场大厅。贺清明提着箱子和毛毛排在安检队伍中。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号码，犹豫着接了。他并没有急于通话，而是注意地听着。手机里静默了片刻，忽然传出丹丹的哭喊声：“爸爸……爸爸……是你吗？你在哪里呀……”

贺清明顿时血往上冲，对着手机叫：“丹丹！丹丹！你怎么了？”

手机里传出粗重的男声：“贺处长，我们找您找得好辛苦呀！您是不是快要上天了？”

贺清明声音发抖：“你是谁？”

男声：“我们是您的老朋友，找不到您，只好找您的女儿了！”

贺清明大怒：“你们……太无耻了！”大厅里不少人被贺清明的声音惊动，都惊讶地看他。毛毛也顿时紧张起来。

男声：“贺处长，我们一会去机场接您，只要您回来和我们见面，我们立刻把您的女儿放了！”对方说罢便挂了电话。

贺清明紧紧握着手机，呆了片刻，对毛毛道：“不行，我必须得回去。东西就由你带北京去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毛毛猛地拉住他：“不行啊！清明，你回去会有危险的！”

贺清明决绝地说：“我必须救丹丹！”

广播中开始播出飞往北京的航班就要起飞。

贺清明用力把毛毛塞进队伍中：“我没事的，你放心，一定要把东西送到！”说完转身便走。

毛毛眼泪汪汪地大喊一声：“清明！”

贺清明转过身，冲她苦涩地笑了笑，二人拥抱到一起，热烈忘情地吻着。在这一刻，他们似乎都隐隐感觉到：这很可能是一场生离死别……

陆伯龄急匆匆地走进聂家。

他上身的短袖衬衫已全部湿透，紧贴在肥厚的腰背上，头上脸上油腻腻的汗水在灯光下闪动。

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的聂大海有些惊讶地看着陆伯龄，“看你慌慌张张的，咋啦？有庞天岳行踪的消息吗？”

“说是去下边布置打拐工作去了。”陆伯龄在聂大海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喘着粗气说：“可聂书记，还有件大事，汪公来天都了！”

聂大海用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汪公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珠城的律师，来为刘振汉辩护！”陆伯龄抹抹脸上的汗，音调依然显得粗重。

“咳，不就是个律师么，把你紧张成这样！”聂大海面部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对着卧室喊道：“老冯，伯龄来了，把冰箱里的西瓜拿出来给他解解渴。”

冯月梅答应一声从卧室里走出，满面笑容地同陆伯龄打了个招呼，从冰箱里取出切好的西瓜，放在陆伯龄手里，亲热地说：“伯龄，快吃吧，到这儿就跟自家一样，别客气。你们谈事吧，需要什么喊我一声！”

陆伯龄看着冯月梅走进内室，把咬了一口的西瓜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聂书记，原来你不知道汪公？他可不是一般的律师呀！”

聂大海“哦”了一声，“这个姓汪的有哪些不一般的地方？”

“他不仅以专门代理大案难案疑案著称，而且对冤假错案有特别的兴趣，他还是全国人大代表！”

聂大海听到这些，不能不认真起来。他关掉电视，把躺椅调高，直起了腰，“你详细给我讲讲他的情况。”

陆伯龄清清嗓子说道：“他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首批获得律师资格的人，也是第一位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的律师。在人代会上他出尽了风头，海内外所有关心这次会议的报刊都在显著的位置报道了他。在人大闭幕会上的七次即席发言中，他一个人就占了四次，有几句话几乎是在高声呼喊。”

聂大海睁大眼睛，“几句什么话？”

陆伯龄压低嗓门，“民大还是官大？法大还是权大？我们的口号应该是人民万岁，宪法神圣，一切权力归人民……”

聂大海坐的躺椅发出“吱吱”的响声。

陆伯龄斜眼看看聂大海愈来愈阴沉的脸，不知自己是否还应该说下去。

“你接着讲！”聂大海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

“他常把白居易的诗‘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勿轻直折剑，犹胜曲金钩’挂在嘴边，自诩为血性律师。有人问他何谓血性，他解释道，阳刚正直的气质也。他说，近代资产阶级学者梁启超在他的政论中说过‘血性者，人类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无血性则是无人类无世界也，人生于天地之间，各有责任，一国之人各自放弃责任，则国必亡’……”

“伯龄，这个汪公的确是来者不善，你是怎么打算的？”聂大海探了探身问。

陆伯龄凝神考虑了一会，说道：“我觉得最要紧的是尽快对刘振汉起诉判决，时间拖得越久，就会越麻烦。再说，也有个期限问题。其次是尽量把证据再搜集齐全一些，汪公是久经沙场很不好对付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抠出什么漏洞来！”

“嗯，你考虑得很全面。”聂大海双手使劲一撑躺椅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一圈，然后站在陆伯龄面前，“法院检察院我来催他们，补充证据的事就由你办吧。看守所是不是能动员一下。多几个作证的。王明那里你再争取争取，可以跟他讲明，只要他能检举刘振汉，可以免除对他的处理，否则，刘振汉就是他的镜子。”说到这儿，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西瓜，递到陆伯龄手里。“现在形势对我们还是有利的，庞天岳极有可能在玩什么鬼花样，但他已是孤掌难鸣。对汪公也不要太怯他。这里毕竟是我们的一亩三分地，他闹腾不出什么大浪花来。对他不妨先礼后兵，你以政法委的名义请他吃个饭，先摸摸他的底。”

陆伯龄一边啃着西瓜，一边频频点头。

6

海边。废旧的工棚里。聂明宇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了进来，聂明宇的走路姿势很特别，他喜欢背着手，上身挺得很直，但是头微微低垂着，似乎永远在凝神思考着什么问题……

几个马仔纷纷退在一旁，他们对聂明宇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聂明宇微微点点头，马仔们退去的一瞬间，他在角落里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贺丹丹。她被绑着，脖子上有一道血痕，白哲的脸上是一道道污痕，眼睛都哭红了……

而贺清明则绑在贺丹丹旁边的柱子上。他眼睛中喷出怒火：“聂明宇，我跟你拼命，天都市别人怕你我不怕……

几个马仔把贺清明死死地按住。

聂明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指着贺丹丹：“这是怎么回事？”

肖云柱愣了：“这……这丫头不听话。”

聂明宇慢慢走到贺丹丹身旁，贺丹丹惊恐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贺清明吼着：“你想对我女儿怎么样？你要杀就杀我吧，她还是个孩子呀……”

聂明宇伸手解开贺丹丹身上的绳子，然后又把贺清明身上的绳子解开，贺清明搂住自己的女儿，吃惊地看着聂明宇。

聂明宇把手收了回来，站直身体，语调冷冷地问：“是谁干的？”

阿三看了肖云柱一眼，上前一步，“是我！”

肖云柱忙解释：“是我……”

“到底是谁干的？”聂明宇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孕育着炙热的岩浆。

“是我……”肖云柱喃喃地，聂明宇慢慢走到肖云柱面前，他凝视着肖云柱，狠狠地甩了他两个嘴巴。 肖云柱惊愕地捂住了脸。

聂明宇和颜悦色地看看贺清明和贺丹丹：“贺处长，这几个人原来都是跟着张峰干事的，所以，一身的毛病。希望你能原谅他们。我请你过来，不过是想告诉你，去英国看病的事情已经办好了。那边伦敦医学院的教授说，像丹丹这样的病人，在他们那里，一年就可以完全治愈。如果丹丹愿意的话，可以立即去英国大使馆签证，一周内就可以去英国了。我太太可以陪丹丹一起去。”

丹丹吃惊地看着聂明宇：“这是真的吗？”

聂明宇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父亲的意思。相信我，丹丹。你看，这是你的护照。”

聂明宇从口袋中拿出护照交给丹丹，丹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这份是医学院来的邀请函，我们和英国使馆有很好的关系，签证明天就可以去办……你看呢？”聂明宇盯着贺清明。

贺丹丹激动地摇着爸爸的手臂：“爸爸，爸爸，我想去英国……”

贺清明看女儿，嘴唇哆嗦着：“丹丹，丹丹……过两年再去吧……”

贺丹丹不高兴地说：“聂叔叔都安排好了，为什么过两年……你还要我再坐两年轮椅吗？”

贺清明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重重地点点头：“好，丹丹，你去，爸爸同意你去了……”

狂喜的丹丹抱住爸爸，亲了亲他的面颊。

聂明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副书记室里，聂大海怒气冲冲地逼视着陆伯龄，郭万清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

陆伯龄眼睛睁得溜溜圆：“什么？庞天岳去北京了？他不是去……”

“去下边‘打拐’是吧？”聂大海冷着脸：“那是他瞒天过海的诡计！你们居然被他骗了！今天中午，我接到了钱书记的电话，让我尽量回避刘振汉的案子，你们看，显然庞天岳是拿了黑材料去的北京！”

陆伯龄一惊：“他现在还在北京吗？”

聂大海脸色冷酷：“不，他今天一早就赶到了省公安厅，我的一个老战友给我打电话了，说省公安厅对庞天岳的汇报很重视，准备连夜召开党委会。现在，崔厅长很有可能要派员过来调查……这件事情，这两天就要定了！”

郭万清已经脸色苍白：“我说……聂书记，要不，咱们就把刘振汉放了吧……我也觉得他可能有冤屈……”

陆伯龄狠狠地瞪着郭万清：“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

聂大海道：“现在就算是错，也要错到底了！必须抓紧时间解决刘振汉的问题，不能再拖下去。只要起诉判决了，别说省公安厅，就是公安部来，也无可奈何！”

郭万清愁眉苦脸：“聂书记，检察院起诉了两次，都被法院退了卷，法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我看，咱们是不是再议议……”

聂大海冷笑：“还议什么？我已经找了石院长，他已经答应我会尽快开庭！”

陆伯龄松了一口气。

7

刘振汉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座无虚席的法庭，走上被告席。他神情自若，浓黑的胡须在瘦削的脸上如钢针般立着。

他从容的目光巡视着旁听席。

王丽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孔苍白，神情显得异常紧张。在与刘振汉目光接触的刹那间，她周身如电击般一阵颤抖，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刘振汉微微点了点头。她从他无声的目光里读懂了一切：思念、问候、信任，似乎还有些许的感激。

他看到了刑警支队的弟兄和局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坐在后边不时站起向他张望的庞天岳，也是满脸胡须，但脸上却露出激奋人心的笑容。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他还看到法庭门口有个身影晃过，似乎是蕾蕾，还有那些他虽然陌生但却都显得很关切的面孔。

他和坐在辩护人席上的汪公相视一笑，那种相互鼓励抱有必胜信心的默契是旁观者所无法窥探到的。

法庭里显得十分闷热，房顶的吊扇疯狂地旋转，发出嗡嗡地响声。

审判长宣布开庭。

坐在公诉人席上的一位年轻的检察官站起来，用不太清晰的言词和略显低沉的语调宣读起诉书，念到最后几句时才很艰涩地提高了声调：“……综上所述，被告人刘振汉的行为已构成伤害罪，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三款，特依法提起公诉，请法庭依法酌情判处。”

公诉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如释重负地坐下，旁听席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就这也能定罪，也太有点过分了吧！”“犯罪嫌疑人的指控怎么能证明他不是陷害？看守所那个姓曹的说不定是推脱责任。”

审判长用方木块敲着桌子，接连说了几声“肃静”后，宣布开始法庭调查。

刘振汉对法官的提问毫不迟疑地予以否认。王明和李冬也分别走上证人席，证明刘振汉从来没有对张峰使用刑讯逼供的手段。

曹大良终于出场了，他低垂着头，匆匆走过过道，站在证人席上。曹大良面对刘振汉咄咄逼人的目光，像站不稳似的晃了晃，头垂得更低了。法官开始提问：

“你是什么时间看到被告殴打犯罪嫌疑人张峰的？”

“是在他死亡前一天下午四点多钟看到的。”

“当时有没有别的人和你在一起？”

“没有，就我一个人。”

“你是怎么看到的？”

“是认窗户看到的。”

“被告是如何殴打的？”

“他把张峰安倒在地上，拳打脚踢。”

“张峰当时是何种表现？”

他抱着头求饶， 喊爹叫娘的。

“打了多长时间？”

“有……有十几分钟吧。”

“你当时为什么不劝阻不制止？”

“我……我怕……怕得罪刘支队长。”

汪公在法官提问结束后，站了起来，他满头的白发在风扇强风的吹拂下飘动，极像一头挺立在山巅的狮子，凝止不动，两眼直视着曹大良，声若洪钟：

“请问证人，张峰被殴伤到什么程度？”

“这个……这个……被打得趴在地上不能动。”

“那张峰是谁送回号房的？”

“我……我……我忘了！”

汪公面向审判长，大声说道：“公诉人连如此简单的案情都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起诉是不是太草率了？请法庭予以关注！”

坐在审判长旁边的书记员很认真地记录着。

汪公回过头来：“我还有几个问题询问证人。”

曹大良的脸上开始冒汗。

“请问证人，你在发现张峰被打得趴在地上不能动也就是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向局领导汇报？为什么不送医院或采取其他抢救措施？”

曹大良结结巴巴，回答不出。

“再请问证人，你既然已知道张峰是被办案人殴打致死，为什么在发现张峰死后，还向值班人员和看守所的干部及武警战士询问张的死因？”

曹大良脸色蜡黄，惶恐和惊惧已在他慌乱的神情里表露无遗。此时他连嘴也张不开了。

汪公举手：“请审判长允许我再向证人核实几个问题的细节。”

审判长：“同意。”

曹大良惊恐不安地看了看汪公。

汪公：“请问证人，张峰走出预审室的时候，你扶他了没有？”

曹大良：“没……没有，是刘支队长的人扶着张峰回去的……”

汪公：“你看到张峰一瘸一拐对吗？”

曹大良点点头：“不仅仅是我，很多看守员都看见了！”

汪公出示照片：“但是，我从法医那里得到的资料是，张峰的两条腿上，并没有伤！他的致命伤是在头部，而且，法医鉴定张峰头部的钝伤足以使张峰当场毙命，他怎么可能挨打后走回房，然后半夜再死呢？”

听众席上哗然。

汪公面向审判长：“公诉人连如此简单的尸检报告都没有检查，就贸然起诉，是不是又太草率了？请法庭予以关注！”

书记员很认真地记录着。

汪公：“请问证人，据我所知，去年年初，市公安局就在预审室安装了闭路监视系统，对不对？”

曹大良点点头。

汪公：“按照要求，每次的预审都是要录像的，对不对？”

曹大良点点头。

汪公：“那么，很简单，只要把刘振汉审问张峰那天的录像拿出来便可以查清案情的真相……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证据没有呈送检察部门？”

下面再次哗然，法官敲桌了：“安静，安静……”

“这……那天正好闭路系统出了故障，所以，那两天的录像都没有……”曹大良大汗淋漓。

汪公面露愤然之色：“录像系统坏了？就在刘振汉审问张峰的那天，市政法委书记陆伯龄和市局郭政委就去了你们的监控室看录像，我说的对吗？”

曹大良几乎要虚脱了：“对……对不起……我身体不好……”曹大良晃了几晃，虚脱般瘫倒在证人席上。几名法警跑过去，把曹大良架出。

汪公待法庭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朗声地：“在法庭调查结束之前，本辩护人还有如下几个问题提请法庭查清：一是张峰的同号人犯是哪些人？为什么没有这些人犯的资料；二，根据看守所一名内部管理人员提供的情况表明，在张峰关人123号房后的当天晚上，便有一名神秘的犯罪嫌疑人也关人了同号的号房，而这名犯罪嫌疑人在张峰死后的当天下午，又被偷偷地释放了！我想请法庭调查一下这名神秘人的姓名，身份……三，从张峰的尸检报告中，发现其口腔内及嘴外部有损伤，咽喉有充血，胸腔内有粘液，说明他是被堵住嘴殴打所致，我的委托人既然是逼供，这显然和证人提供的听到张峰喊叫的说法不符合！我的问题完了！”

旁听席掌声如雷。

法官：“请辩护人作辩护发言……”

汪公眼清湿润：“诸位，我的当事人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而他，为了我们的安宁，时时刻刻都要面对凶残罪犯的枪口利刃。可现在，他却要站在被告席上，接受他为之牺牲一切的法律的审判。不知诸位是否读过《门槛》这部名著，作为执法者，就像屠格涅夫笔下的女士，随时准备跨进地狱之门。而我的当事人是一位刑警，他在与妖魔鬼怪殊死搏杀的同时，也同样还要随时准备着，把高尚纯洁的灵魂，丢进溢满污浊的无底深渊之中，承受着从肉体到精神的毁灭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扣心自问，如何能无愧地面对站在被告席上，含垢忍辱刚直不阿的我的当事人，他的铮铮铁骨不应该被囚禁于冤狱中，他的一腔热血不应该冷却在被告席上！我希望人民的检察官能维护法律的神圣，有纠正错误的勇敢，不要让悲剧继续上演！”他转向审判长：“如果公诉人不撤诉，我请求法庭秉公执法，顶住压力，排除权力的干扰，公开宣布刘振汉无罪，并当庭释放，我的发言完了。”

旁听席上掀起了海啸般的欢呼声。

审判长没有再敲审判台。他那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此时也不禁露出些许激动。

掌声平息之后，审判长站起作结案发言。他神态从容，语调平静，说从法庭调查已经得出了结论，刘振汉应是无罪的。但他又接着说因此案比较特殊，须经审判委员会合议后才能作出判决。最后宣布休庭。

虽然听众们等待的并不是最希望的结果，但他们从审判长的结案发言里已经得到了谁胜谁负的结论，他们不相信真有人敢逆人心而动，逆法律而行！

8

聂大海脸色阴沉，在办公室里围着沙发转圈子。陆伯龄站在旁边沮丧地直叹气。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问题？你就是这样安排的？”聂大海愤愤地质问着陆伯龄。

“这个审判长太胆大了，竟然敢违背领导的指示临时变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陆伯龄两眼发直。

聂大海以教训的口吻道：“这就是我常提醒你的，阴沟里翻船。现在，我们陷人如此被动的局面中，你说该怎么办吧？”

陆伯龄眨眨眼睛：“这个审判长还算聪明，没把事情做绝。聂书记，你放心。只要法庭没宣判，我们就有余地。”

聂大海稍稍平定了些，在沙发上坐下，问：“石院长怎么讲？”

“他说马上采取补救措施，问判决的事能不能缓几天，走走过场。”

“两天！只能给他两天时间！”聂大海用不容商量的口吻，“你马上去找他，就说我讲的。等省里一来人，就全完了！”

陆伯龄点点头说：“我明白。我这就去找老石谈。”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聂大海双手抱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天过去了，刘振汉一直没有等来那一纸宣告他无罪的判决书。但他坚信，法律会以事实为根据还他的清白，为他正名。坐在号房里的铁床上，他开始思索出去之后如何攻下聂明宇这个堡垒。

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铁门，刘振汉抬脸望去，一个看守民警从铁门上方的望风孔里丢进一个折叠起来的纸片。 自从他们了解开庭的情况后，便弄清了刘振汉蒙冤受屈的真相，对他的监管就放松了。

刘振汉拾起纸片，展开一看，是王丽敏熟悉的字迹：振汉：

亮亮很想你，我已经告诉他你就要回家了，这两天他就老是坐在门口等你，说要带你去理发去洗澡，闹着叫我去买肉，说要亲手包饺子给你吃。

振汉，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我之所以给你写这个条子，就是让你回家时有个心理准备。娘从乡下来了，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了。你想想，一开庭，就都传开了，没法瞒得住她。娘来了后，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搂着亮亮流眼泪。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有时半夜起来看她，她还在抱着你跟明宇合影的大镜框摸来摸去。我劝她安慰她，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明宇犯法了，聂叔和冯姨护着他，你是刑警支队长，又不能把法给卖了，所以，才闹成这样子。可娘不禁劝，我说着说着，她又流起了眼泪。

振汉啊，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就怕娘的身子骨撑不下去。你快点回来吧、咱俩一块好好给娘宽宽心，她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前天开庭，公理自在人心，你也全都看到了，谁好谁弄，老百姓心里亮得很。我以前错怪了你，你一被抓走，我就什么都想清楚了，聂叔他们虽然为了儿子心里也很苦，但也不能一点道理不讲，一点法律不顾，使用这种狠毒的手段。别说你是我丈夫他们对你这样我想不通，就是别的民警受到这样整治，我也会毫不扰豫地跟他们轰家一刀两断！

振汉，快点回来吧，我也很想你！

丽教 字

刘振汉看着王丽敏的信，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娘终于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娘早晚都会知道，但他此时此刻心里还是像被扎了一刀般一阵剧痛。他知道娘在想些什么。她是无法把善与恶、美与丑这些截然相反的概念统一到聂明宇身上。所以，她那颗真诚慈善的心灵才如此地备受折磨。当那种在她心目中最美好的事物诸如关心爱护帮助他人和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诸如友谊情义爱心被无情地摧毁时，娘的精神支柱就有可能轰然倒塌。

霎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外望去，目光越过铁门，越过高墙和高墙上的电网，穿过熟悉的家门，看到了正在暗自垂泪的老母亲。于是，渴盼尽快回家的愿望便无法抑制地急切起来。

突然，“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打开了，刺眼的阳光一下子倾泻到他脸上，晃得他眼睛一阵发花。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两位身着制服的法官。他的心里一阵激动，自由就要来临了！

刘振汉整整衣服，站了起来。

法官面无表情地宣读判决书：“刘振汉，男，天都市巴里县人……经审判委员会合议决定，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十日内上诉至……”

刘振汉如遭当头一棒般呆住了，他已听不清后边的宣判词，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法官头顶的国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亮闪闪的太阳悬挂在空中，灿烂的光芒犹如千万条银色的小蛇，在他面前蹿动着……

第二十五章

1

天都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汪公前来向庞天岳告别。全国人大即将在北京召开代表大会，他接到通知，即日赴会。

庞天岳面色凝重地说：“你在这种时候离开天都，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希望你能继续关注刘振汉一案。”

汪公怅然地长叹一声，“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于理不通，于法不容呀！”

庞天岳无奈地耸耸肩，“这就是权势的威力，权大于法的现象一天不清除，类似的悲剧也就不会停止上演。你是人大代表，应该在人代会上针对这种不正常的现象进行呼吁，以法治国不能老仅仅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汪公点点头：“是的，法制的健全有赖于机制的健全，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作为一名人大代表，我会尽到我的一份责任的。”

“你跟刘振汉见面了吗？”庞天岳问。

“见了，我昨天下午去看的他。”汪公神情显得激动，“刘振汉真是个硬汉子，精神状态仍然是那么不惊不惧，从容不迫。他已经拟好了上诉书，这两天就递上去。当我告诉他要上北京开会，他很兴奋，没谈自己的事，却叮嘱我能为法制建设鼓与呼。让人感动啊！”

“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打算？”庞天岳紧盯着汪公。

“只要没有终审，我就仍然是刘振汉的辩护人，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这一点，请你放心！”汪公的神情毅然决然。

“那就太好了！”庞天岳以掌击桌，“省公安厅对此案已经展开了调查，相信会有结果的！”

“法律不会沉默！正义不会沉狱！我们应该有这个信心，现在还很难说谁胜谁负。庞局长，你说是吗？”汪公的双颊又红了起来。

庞天岳掷地有声：“邪不压正，自古皆然！封建社会还有包公这样的人呢，我就不信咱们共产党人还不如封建王朝！”

在蕾蕾万念俱灰、痛不欲生之时，颜名从外地风尘仆仆回到了天都，来到了她身边。蕾蕾并没有因为他的归来，心情有所好转。尤其是在得知刘振汉被判重刑之后，情绪更是颓败到了极点，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烧得干干净净。

这天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她仍窝在床上一动不动。颜名口干舌燥地劝她，她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颜名有些生气了：“你不能老是这样不吃不喝躺着。这样对刘振汉丝毫也没有帮助。”

蕾蕾猛地转过身：“我又能做什么？你说，我又能做什么？我能说服爸爸放了振汉哥吗？”

颜名见她终于开口了，忙拉住她的手，试图让她起来，口中道：“这正是你应该做的，快去试试么？”

蕾蕾挣脱他的拉扯，凄凉地说道：“如果那样，哥哥就会被送上断头台。爸爸不忍心，我能忍心吗？我的心现在像撕裂了一样……”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随即门就被推开了。聂明宇出现在门口。

“是你？”颜名站了起来。

聂明宇耸耸肩：“我来看看蕾蕾。”

“蕾蕾，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颜名冷冷地瞥了聂明宇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聂明宇走到床边，轻轻抚摸蕾蕾的肩头，柔声道：“蕾蕾……”

蕾蕾猛地跳下床，推操着聂明宇：“你走！你走！你是个魔鬼！我没有你这个哥哥……”

聂明宇忍无可忍，断喝一声：“蕾蕾！”

蕾蕾不睬，转身走到床前。

聂明宇大声吼道：“你觉得我心里好受是吗？我把自己的兄弟送进监狱。我就得意了？蕾蕾，我没有别的选择呀！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失败，那么，受到法律制裁的不仅仅是我，肯定还会牵涉到爸爸、妈妈甚至还有孟琳！你愿意看到这种结局吗？”

“他们还不都是因为你才陷进去的？你是个坏蛋！大坏蛋！”蕾蕾尖声叫着，“在振汉哥出来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聂明宇笑笑：“那好，麻烦你代我去看看振汉。”他说着把一包包东西放在床边，“这是一些补品、香烟和书。偌，还有这些药品，天热了，他在里面用得着。你转告他，不管他判多少年，他都会很快出来的，我的公司给他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蕾蕾喊住了他。

聂明宇缓缓转过身来。

“我去看过振汉哥了。”蕾蕾眼帘低垂，“但是，他们不让我进，说振汉哥不愿意见我……”

聂明宇想了想道：“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王丽敏呢？”

2

进入盛夏的天都犹如一个蒸笼般炙热难当。平房水泥顶的看守所就完完全全成了人间地狱。密不透风的号房里，不时传出人犯忍受不住酷热的呻吟声。有的把水泼在地上，然后四仰八叉躺倒，苟延残喘。有的以头撞墙，企望得到彻底解脱。

已经有不少的人中暑了。看守所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根本战不过不断发威的天公。在刘振汉的建议下，看守所不得不使用上土办法，不停地用水龙头逐个对号房里喷水。

刘振汉因挂念母亲，心火上升，加上天气的酷热，嘴上布满燎泡，身上长满了厚厚的痱子。刺痒钻心，痛苦不堪。这个钢铁般的汉子，愈是遭受非人的折磨，愈是坚定起跟聂明宇斗到底的决心。

他喘着粗气，很艰难地倚在铁床那微微有些凉意的铁皮上，整理准备发往各级领导机关的申诉信。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了，看守员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大声说道：“老刘，有家人探视！”

按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后就可以被探视接见了。刘振汉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妻子王丽敏，不知道她会不会带娘来，会不会带亮亮来，这几天来，他彻夜难眠，思念他们惦挂他们又怕他们来探望。他毕竟是个囚犯啊！肮脏的囚服，难闻的气味，还有满嘴的水泡和全身上下体无完肤的样子。娘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她那饱尝沧桑备受艰辛，常以儿子是警官为荣而在乡亲们面前自豪的落金之心能经受得住吗？亮亮还小，当他看到爸爸成了跟电视里一样的十恶不赦的罪犯时，他那稚嫩的心灵该受到多么大的摧残呀！

刘振汉犹豫了，扯了扯衣襟，竟迈不动半步。

“老刘，你就换上自己带的衬衣吧。”看守员似乎看出了刘振汉的心思，低声说道。

“这合适么？监所对接见穿着是有规定的。”刘振汉有些顾虑重重的样子说。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看守员拿起床头的白衬衣，塞到刘振汉怀里。“快换吧！你别忘了，我也是个警察！”

刘振汉眼里一阵发热，感激地看了看从未见过的看守员。

刘振汉换好衣服，揣着渴盼见到亲人又怕见到亲人的忐忑不安的心，跟着看守员穿过长长的走廊，从边门走进会见室。

刘振汉刹那间如木雕泥塑般僵住了。站在铁栅边的不是妻子王丽敏，竟是冯蕾蕾。接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蕾蕾满面羞惭，嗫嚅着：“振汉哥……”

刘振汉脸色铁青霍地转身，大步向会见室边门走去。

蕾蕾扬起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哥，我为爸爸和明宇向你道歉……”说着，她“扑通”跪在铁栏杆外面。

刘振汉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起来，蕾蕾。”

蕾蕾摇头：“你不原谅他们，我就不起来……”

刘振汉慢慢走到铁栅边，扶起蕾蕾，然后冷冷地道：“蕾蕾，你转告聂明宇，只要我刘振汉不死，我总会有一天把他绳之以法！”

蕾蕾把一个塑料袋子递进栏杆，“明宇已经为他的行为忏悔了，他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带来，他说他会尽快把你从这里弄出去……他说……他说希望你能宽恕他……”

刘振汉盯着蕾蕾：“别编了，蕾蕾，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撒谎！”

蕾蕾满脸是泪：“哥哥真的忏悔了，他忏悔了……”

刘振汉笑：“把东西拿回去，你可以问问你的哥哥，如果在战场上负伤，他会接受敌人赠与的药品吗？”

蕾蕾像被虫子猛地蛰了一下，用哀求的音调道：“哥哥，你骂我几句吧！”

刘振汉道：“蕾蕾，你的爸爸和哥哥把我关进了牢房，然后来派你抚摸我的伤口是吗？还是代表聂书记，教导我要服法守法，做一个模范囚犯？转告你的父亲，尊敬的聂大海书记，我刘振汉会好好地过这十年，我会活着走出去！你让他放心吧！”

刘振汉转身而去。

“振汉哥，振汉哥……”蕾蕾双手抓着铁栏杆痛哭失声……

刘振汉不服一审判决，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诉……

在市公安局局长庞天岳、北京电视台记者毛毛、天都市委书记钱涛等正义的官员和普通民众的奔走下，刘振汉蒙冤人狱一案终于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中央纪委和公安部责成省委和省公安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开赴天都市调查……

刘振汉的案件突然获得了转机。

五天后，调查工作便全部结束。

省公安厅会议室。关于复查刘振汉一案的总结会议在严肃的气氛中进行。会议由崔厅长主持，会议桌周围坐着一圈高级警官。

调查组组长、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雷振东宣布调查结果后道：“以上所列举的事实已经反复核对，不会有任何差错。聂明宇、张峰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至今仍迟迟不能进人法律程序审理。案件主办人、原天都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刘振汉，无端被关押并判十年。从调查的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关于刘振汉刑讯逼供、致死人命一事，根本不能成立。因此，我们必须向省高检高法通报，希望他们能依法重审，纠正这起错抓错判案件，维护法律的尊严和严肃性，杜绝悲剧的重演。”

崔厅长指示：“马上写出调查报告，报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法委，送高检、高法！责成天都市公安局，迅速侦办聂明宇、张峰一案！”

雷副主任答道：“是。”

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刘振汉一案进行了复查，很快便得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结论。审判委员会随即作出决定，向天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出了改判裁定：刘振汉一案事实不清不能成立。应予无罪释放。本裁决为终审裁决。

天都市公安局下午5时30分接到改判决定，6时整，庞天岳就召开党委会议研究妥善处理刘振汉善后事宜，并向市委组织部递交了恢复刘振汉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的报告。

紧接着，天都市市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撤销天监审字第01号《关于开除刘振汉公职的处分决定》，恢复其公职。中共天都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召开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撤销市纪委79号关于开除刘振汉党籍的决定，恢复其党籍。天都市人事局局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补发刘振汉冤狱期间的工资……

3

刘振汉走出看守所已是黄昏时分。雨后初晴的天空碧蓝如洗，西天的晚霞如燃烧的火焰镀亮了他身上的旧警服。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对送他出来的几位看守所干部说：“谢谢你们了，这些天来你们从没有把我当囚犯！”

王明和龚静、李冬、马荃等从门旁扑了上来，他们紧紧抱住刘振汉，摇晃着，跳跃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把刘振汉推上警车，龚静连声催开车的王明：“快！快！快回家！”

桑塔纳警车如箭一般射出。

刘振汉坐在车后排座位上，摇下车窗，忘情地看着两边的楼房和人行道上匆匆行走的人流。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明的肩膀，“你们还好吗？”

王明和龚静齐声说：“好好，我们都很好！”

王明似有触动，不由减缓了车速，吞吞吐吐地小声说：“刘支队，有件事……有件事……”

龚静用目光制止王明，王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处于亢奋状态中的刘振汉正凝视着窗外，没有留意王明的举动，随口问道：“什么事？”

龚静急忙答道：“回到家再说吧！”

终于到家了。警车还没有停稳，刘振汉就跳下车，大步冲进家门。

王丽敏和刘振汉四目相视，嘴唇颤抖着，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两人谁也挪不动半步。亮亮张开双臂，扑进爸爸怀里，高声哭喊着：“爸、爸……”

刘振汉抚摸着亮亮的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王丽敏走上前来，把刘振汉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一副生怕他飞走的样子。

刘振汉深情的目光凝视着王丽敏，声音沙哑地说：“丽敏，你受苦了！”他的目光移向旁边寻找着，“娘呢？”

王丽敏猛地抱住刘振汉，哭出了声音，梦娘，她……她……”

刘振汉拼命挣脱王丽敏，冲进卧室，冲进亮亮的小房间，冲进厨房，高声哭喊：“娘！娘！你在哪儿？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他奔回客厅，摇晃着王丽敏，焦灼的声音透着期待：“娘呢？你快告诉我，娘在哪儿……”

他泣血的呼叫戛然而止。他这时才突然看到王丽敏和亮亮的臂上佩戴的黑纱。顿时，他的脸“刷”地白了，目光变得呆滞，如掉了魂似的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在信里说娘好了吗，还说娘要等我穿着警服回家，娘不会走的……不会走的……”

王丽敏哀伤欲绝地哭着说：“娘听说你判刑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把啥都埋心里去了。我东奔西跑给你申诉，娘就泪往肚里流，还要带亮亮，后来一下子就垮了，连天发高烧，滴水不进，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你的名字。我把娘送进医院，可还是没能留住娘……”

刘振汉空漠的目光望着王丽敏，声音发枯：“为什么不告诉我娘病了？”

王丽敏抽泣着，“你在里边够苦的了，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我也想把娘治好。就是给你说了也没用，你出不来呀！”

刘振汉一阵天旋地转，摇摇欲倒。默默走进来的龚静和王明急忙上前，扶住他……

刘振汉带着王丽敏和亮亮，在王明等人的陪伴下，连夜赶回了老家。

他们站在宽宽的海堤上时，已是黎明时分。透明的青色雾岚在大海上缭绕，清清的海波在静静地荡漾，枕在海堤上人睡的乡村已悄悄醒来。

刘振汉站在母亲的坟前，轻声地喊着：“娘，儿子来看您了！”

他慢慢地跪下，从怀里掏出无罪判决书，用火点着，轻轻放在坟前，望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融人田野上的清风里。

乡亲们看到了停在海堤旁的警车，纷纷围上来，喊着刘振汉的乳名，撮起一把把泥土撒在坟上。

刘振汉的身上涌动着一股股热流，从那一声声亲切的呼唤里，他汲取着信心、意志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太阳渐渐升起，把大海染成了巨大无垠的红色彩绸，在高高矗立的新坟边缓缓飘动……

市委书记钱涛遵照省委的指示，提前结束了在中央党校的学习，回到天都市。

他下了飞机之后，来不及休息，便主持召开了常委会。聂大海面无表情地坐在钱涛旁边。常委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态严肃。

钱涛首先讲话：“根据省委的指示精神，结合大家的意见，我下面宣布一下常委会的三项决定：一，恢复刘振汉同志的刑警支队支队长职务，并由刘振汉同志继续主持聂明宇、张峰一案的侦办；二，鉴于聂大海同志与聂明宇的父子关系，应回避此案；三，鉴于陆伯龄同志前一段工作上的严重失误，暂停政法委书记的工作，等候组织调查；四，任何人不得干预案件的审理，如有发现，将严肃处理。”

陆伯龄额头上全是冷汗。

钱涛转脸对聂大海道：“大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聂大海道：“省委的指示和常委会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完全同意。”

钱涛于是宣布散会。

聂大海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进了门便窝在沙发里，稀疏的双眉紧皱着。

冯月梅急得团团转。聂明宇和蕾蕾呆呆地坐在聂大海身旁。

聂大海终于沙哑着声音说话了：“让明宇走吧，让他出国，好歹给咱们聂家留个根。”

聂明宇欠欠身子问：“那您怎么办？”

聂大海语气苍凉地道：“我是完了。我这一生结束了。”

聂明宇眼圈发红，声音低沉：“爸，我对不起您……”

“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跑吧，越远越好。爸爸能为你做的都做了。”泪水顺着聂大海苍老晦暗的面颊流了下来，“爸爸救不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聂明宇垂下头，默不作声。

“因为你干了对不起人民和国家的事情。爸爸愧对组织、愧对天都的父老百姓呀！其实，陆伯龄想干什么，黄盛想干什么，爸爸能不清楚吗？但是爸爸又不能不救你呀！爸爸老了，不能再失去自己的骨肉了……”他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聂明宇嘴唇上被咬出了几个青紫的血痕。

聂大海往沙发背上仰去，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是看不到孙子了，你们要记住，一定不能让他再做坏事了……”

4

贺清明和聂明宇一块把孟琳、丹丹送到了机场。她们就要踏上去英国伦敦的旅途，贺丹丹将在异国他乡接受治疗，一年之后，她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贺清明和聂明宇没有相互说一句话，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此时此刻，语言对他们来说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飞机即将起飞。蓝蓝的天空飘动着几朵白云。丹丹欢叫着说：是白云擦净了天上的灰尘，聂叔叔就像那白云……

聂明宇的心弦在剧烈的震颤。

贺清明一阵眩晕。

聂明宇和孟琳吻别。

贺清明和丹丹吻别。

空中客车腾空而起，银翼滑过蓝天，果然像洁白的云朵……

贺清明从机场回到家里，就摸起了电话，毛毛的声音含着兴奋：“清明吗？中央纪委这两天就派调查组进驻天都，说是要把这个案子一查到底。我会和调查组的同志一起到天都去，你等着我啊！”

贺清明握话筒的手微微发抖，轻声道：“毛毛，再见了，我爱你！”

话筒里传来毛毛的惊叫：“清明……”

贺清明猛地一扯，电话线断了。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瓶氰化钾，倒进了嘴里。

王明接到毛毛求救的电话后，和龚静一起驱车直奔贺家。他们撞开门，发现贺清明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两眼微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旁是他和丹丹、妻子的合影，枕边放着一封信。

王明轻轻取过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丹丹：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得到了最后的解脱，前往另一个世界找你的妈妈去了。爸爸出身贫寒，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读书人，安安静静地做学问，踏踏实实地工作，做一个对社会对自己都无愧的好人。但是，爸爸没有做到。

丹丹，记住爸爸，但不要像爸爸这样软弱，有时候，好人和坏人之间只是一念之差。爸爸的教训是深刻的。希望你能做一朵白云，希望你能做一个坚强的人。爸爸的在天之灵会时刻注视着你。我的好女儿，祝你快快长大！爸爸相信你！爱你！

永别了！丹丹。

你永远的爸爸

绝笔

泪水，从龚静的眼里滚滚而下。王明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在中央纪委和省委联合调查组的配合下，天都市公安局迅速将龙腾集团公司走私案以及相关的女尸案、赌场案、阿强、赵志刚等杀人灭口案一一侦破。

紧接着，张峰的情妇杨丽丽慑于公安机关的强大声势也投案自首，交出了张峰死前留下的龙腾集团公司走私贩私以及贿赂腐蚀干部的大量证据。 由此，一批隐藏在党政机关的腐化分子浮出水面。

陆伯龄被依法逮捕；

刘建义被依法逮捕；

黄盛潜逃，公安部门正全力以赴追捕；

曹大良被刑拘；

郭万清等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

聂大海自知最终也难脱法网，于是，称病住进了市医院高干病房，静静等待着那一天的降临。

他穿着病员服呆呆地站在窗前。冯月梅边为他削着苹果边长吁短叹：“老聂，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聂大海深探吸进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道：“兵败如山倒，再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死吧！”

蕾蕾凝视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泪珠一颗颗顺腮滚落。聂明宇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地扭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僻静处，打开手机：“按原计划执行。二十分钟后，你在医院门口的巷子里等着，要保证万无一失，明白吗？”

他合上手机，又走进了病房。蕾蕾冲他喊道：“哥哥，你就不能多陪陪爸爸？又出去干什么？你看看你把咱们这个家毁成什么样子了！”

聂明宇垂头道：“蕾蕾，你骂得好！爸爸、妈妈，我现在想把所有的罪责承担下来。”他说着把手机递给蕾蕾，“你现在就叫刘振汉过来，我向他自首！”

冯月梅吃惊地站起来：“不能呀，明宇。现在我就给你拿钱去，送你走……”

聂明宇摇摇头道：“不行了，妈妈。现在天都的所有海关码头交通要道肯定都被控制了。”

聂大海想了想，很艰难的样子低声道：“也许只能这样了，但是你救不了聂家。不过，我想，还是自首的好，这或许能给聂家挽回点面子。”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挑起了聂明宇一直积郁在心底的愤怒。他冷冷一笑：“爸，您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我现在可以告诉您。还记得您被关进牛棚的日子吗？妈妈重病在床，奄奄一息；我和蕾蕾流浪街头，忍饥挨饿，受尽凌辱。而已被开除党籍的您，却把身上仅有的十七块钱交了党费。这可能就是您所说的所谓的面子！您清正廉明，从不允许我和蕾蕾沾您权力的光，我只能投身商场，靠自己的手脚跟那些官商相搏，在咱们国家，在当今社会，您应该清楚官和商是什么关系，为了争得一片天下，我只能步人旁门左道。这，可能也是您所谓的面子！您的心中，只有您的乌纱帽，只有您的事业，心里却从来没有我们！我承认，在您的人生暮年，您懂得了天伦之乐，也知道关心疼爱自己的子女了，不然，您不会舍弃一切地救我。直到现在，您才成为我心目中最慈祥、最伟大的父亲！可是太晚了，您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在您得到儿子的心的同时，也失去了儿子……”

聂明宇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聂大海虚弱不堪的心头，身子禁不住发出一阵阵颤栗，浑黄的泪珠滚滚而下。

冯月梅和蕾蕾都呆了。

聂明宇又把手机送到蕾蕾面前：“打吧，为了报答你们，也为了爸爸的面子，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蕾蕾迟疑着接过手机。

聂明宇加重语气道：“让振汉看在我们生死一场的份儿上，亲自来，一个人来！”

蕾蕾颤抖着手，摁下了一个个号码……

5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庞天岳在主持召开案侦会议。刘振汉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发呆：聂明宇会投案自首？这好像不是他的性格。可他又不能不相信蕾蕾。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是不是聂明宇在玩弄什么诡计，自己都应该去看看。

想到这儿，他慢慢合上手机，转身进了会议室。庞天岳正在布置任务。刘振汉悄悄走到他身边，悄声说：“庞局，我出去一趟，有点重要的事情，马上就回来。”庞天岳间他是不是跟案子有关，他点了点头。庞天岳又叮嘱他把手机开着，以便随时联系。他答应一声，在王明等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会场。

病房里，蕾蕾把手机还给聂明宇，说道：“我去接他，求他看在你自首的份儿上，帮你说说话，争取能从轻处理。”

聂明宇挡住她：“不，你别去，咱们决不求他。你现在应该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我要去，你让开！”蕾蕾对哥哥的话有些生气，猛地推开他跑出门去。

聂明宇要追，被聂大海喊住：“你让他去，她去谈一谈或许能有点用。”

聂明宇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心里如猫抓般乱作一团，在病房里坐立不安。

警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住。刘振汉跳下车子，左右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大门两侧门楼上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肖云柱这时出现在大门对面的巷子口。他以极快的速度借着墙角和阴影的掩护向刘振汉靠近。

蕾蕾从医院里走出来，边喊着“振汉哥”边迎了上去。

肖云柱抬起枪口瞄准刘振汉的背部。蕾蕾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他。不由惊叫一声，猛地推开了刘振汉。就在这瞬间，枪响了。蕾蕾胸部中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蕾蕾——”刘振汉发出一声悲怆的嚎叫。

肖云柱再次向刘振汉射击。刘振汉拔枪还击。 肖云柱趁着夜’色奔逃而去……

聂明宇在病房里听到枪声，猛地站起，冲向门外。他在走廊中狂奔，跑到楼门口时，不由惊然心惊。只见刘振汉正抱着蕾蕾痛哭。他的脸“喇”地白了。

刘振汉抱起蕾蕾，发疯般冲进急救室，绝望地嚎叫：“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聂明宇此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也跌跌撞撞跟进了急救室。医生立刻实施抢救，但子弹击中了心脏，医生在检查了蕾蕾的瞳孔、脉搏之后，无奈地告诉刘振汉，人已停止了呼吸。’

聂明宇失魂落魄地跑出门去。他面对黑夜露出狰狞的嘴脸，冲出医院。

肖云柱逃离医院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住处，问小云：“东西收拾好了吗？”

小云拎起旅行包，回答说收拾好了。

“走！立刻走！”肖云柱大声催促。

小云突然望着他背后惊叫了一声。 肖云柱顺着小云的目光一回头，惊愕地发现聂明宇正用枪对着他。

“聂董，不是我……她自己……”肖云柱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聂明宇泪流满面，嚎叫：“我是个混蛋！我该死……”

肖云柱倒退着，突然拔枪。

聂明宇开枪了。随着火光进现，肖云柱的身体弹跳着、痉挛着……身上布满了枪眼。

小云惊恐地尖叫。聂明宇又把枪对准了她。小云拼命地抓起枕头、抓起手袋、抓起各种东西挡在自己胸前。聂明宇慢慢垂下枪口，转身走了。

医院急救室里，此时正乱作一团。聂大海和冯月梅踉跄着冲进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望着女儿胸口汩汩流淌的鲜血，冯月梅顷刻之间崩溃了，哀叫：“蕾蕾怎么了？蕾蕾……”

刘振汉两眼发红，卡着医生的喉咙狂吼：“你必须给她动手术！你必须动手术！她没有死！没有死……”

冯月梅跪在蕾蕾身前，失声痛哭。聂大海挣扎着用手扶住墙，老泪纵横地喃喃：“作孽呀！作孽……”

市检察院签发了逮捕龙腾集团公司董事长聂明宇的命令。

刑警支队院子里，警车轰鸣，警灯闪烁，刑警们胸挂微型冲锋枪，端坐车内。

庞天岳和刘振汉大步走出支队长室，在三菱越野警车旁站住。庞天岳紧紧握住刘振汉的手：“这是最后一仗，要打好。我等着你把聂明宇活着带回来。”刘振汉点点头，刚要迈步跨上车，又突然转过身，“对了，局长。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匿名信总是落在您的手里？”庞天岳笑了，“这个，我也不明白。”说罢转身就走。刘振汉似有所悟，“您监守自盗？”庞天岳背着手，“这话难听，应该说是自产自销！”

6

聂明宇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闪烁的警灯，缓缓拉上了窗帘。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门外。

走廊里全是惊慌的员工，纷纷嚷着：“下面全是警察，警察来了……”

聂明宇挥挥手：“大家可以下班了。把灯关好，把门关好。”

混乱嘈杂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王经理走到聂明宇面前，担心地问：“董事长，您没事吧？”

聂明宇笑笑，拍着王经理的肩膀道：“老王，我墙上的手风琴是从意大利买的，送给你儿子吧！”

王经理眼睛潮湿了，小声说：“董事长，你跑吧。我们掩护你……”

聂明宇哈哈大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看着站满走廊的员工，拱拱手，“各位！各位……”

员工们安静下来。

此时，刘振汉带人出现在走廊尽头。王明等欲冲上前抓聂明宇。刘振汉拉住了他。

聂明宇对刘振汉等众刑警视而不见，继续对员工们高声说道：“诸位，大家跟了我聂明宇一场，我谢谢大家。今天并不是公司完结的日子，大家不要难过，更不要害怕。我聂明宇会死，但龙腾不会死。它会改个名字，会有别的老总。我只希望诸位明白，并在心中铭记，不论它表面发生何种变化，它都永远是龙腾公司！”

刘振汉等人向他走来，员工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刘振汉和聂明宇四目相对，进行着无言的对话：

“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在海边。我拉着手风琴，你和蕾蕾跳舞。那海水真蓝，沙滩上像铺满了金子……”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还得南方的丛林和那高高的木棉树吗？我们俩多少次违反纪律，睡在一张行军床上，于是就不惧怕枪声炮声了。希望你能保留咱们在木棉树下的那张合影，尽管我很丑，身上绑着绑带……”

“我一直珍藏在身边，即使进了看守所，我也一直带着它。”

“我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恨你？替我照顾爸爸妈妈……”

“他们一直都是我的爸爸妈妈，你放心。”

“照顾好自己，还有亮亮，长大了别让他做生意。每年清明节，给我烧张纸……”

“我真希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

“但是，我希望终结我生命的人，是你。这样，我觉得一生是个美丽的篇章……”

聂明宇冲刘振汉微笑一下道：“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换件衣服？”

刘振汉缓缓点了点头。

聂明宇走进办公室，轻轻掩上了门。不一会儿，响起了高亢嘹亮的手风琴声。

刘振汉慢慢移动着脚步，走向那扇虚掩着的门。他他眼角微烫，双脚沉重迟滞。琴声渐渐低沉下来，如泣如诉。他推开了门，琴声戛然而断。

聂明宇静静地坐在老板桌后，桌上摆着两杯酒。他端起一杯酒，轻声道：“咱们可以喝杯诀别酒吗？”

刘振汉凝立不动。聂明宇苦笑笑，仰脖喝下。“你放心。”他指指另一杯酒，“这酒里没毒！”刘振汉跨前一步，猛地端杯灌下。

“这才有个兄弟的样子。”聂明宇从桌后缓缓站起。

刘振汉用枪指着聂明宇：“我从不提防你，但也不会放过你！”

“你错了，我不会让你抓到我，你也不可能抓到我。”聂明宇从桌后步出。

“我抓到你了！”刘振汉从腰间抽出了手铐。

聂明宇走到刘振汉面前，惨然一笑：“不，你没有。你抓到的只是一个腐烂的行尸走肉，而我能感觉到我的灵魂已经开始上升。”

刘振汉瞥了一眼酒杯，大惊失色：“你……”

聂明宇的嘴角流出一丝鲜红的血，脸上依然微笑着：“我看到了咱们的过去，可你看不到。好美丽啊！碧绿的海水，金黄的沙滩，夕阳下的银帆……海鸥在振翅飞翔，渔歌在遥远的余晖里盘旋……年轻的水手，站在甲板上，劈波斩浪就要远航……”他捂住腹部，笑容渐浓，“蕾蕾在等着我，你看，她站在高高涌起的波峰之巅，正向我招手……她需要我的照顾……爸爸和妈妈都留给你了，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砰！”聂明宇未及说完，便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

“明宇——”刘振汉扑上去，一把把聂明宇托在背上，“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他发疯般冲出门。

所有荷枪实弹的警察们都吃惊地看着他们。

聂明宇在刘振汉厚实温暖的背上缓过来一口气。他艰难地懦动着嘴：“振……汉，你……你能再喊……喊我一声兄弟吗？”

“坚持，明宇！你要坚持住……”刘振汉背着他往电梯间冲，泪珠滚滚而下。

聂明宇粲然一笑：“有……你这样的……兄弟……值……”说完，他身体一僵，头软软地耷拉在刘振汉肩上。

刘振汉猛地停住了脚步，放下聂明宇，用手探了探他的鼻孔。然后把他紧紧拥抱在怀里，仰面长啸：“明宇——兄弟啊！”

蕾蕾雕塑展开幕了。

展览大厅的正中央，立着蕾蕾的巨幅照片。

颜名站在蕾蕾的照片旁，胸上戴着一朵洁白的花。

刘振汉、王丽敏领着亮亮慢慢走进展厅。他们的身后是王明、李冬、龚静、马荃和汤文军等刑警。龚静和马荃把一个缤纷的花环挂在蕾蕾的照片上。

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2000年6月28日，龙腾集团公司走私案暨聂明宇、张峰杀人案在天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宣判：

陆伯龄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建义因受贿数目巨大，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曹大良因伪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聂大海因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冯月梅因突患脑溢血致偏瘫免于刑事处罚；

尾声

一年后，也就是2001年的清明节。

孟琳带着已经康复的贺丹丹，来到了聂明宇的墓前。丹丹把一束雪白鲜花放在无字碑上，默默地三鞠躬。

刘振汉怀里抱着木棉树苗从远处走来。他看到了墓前的孟琳和丹丹，连忙伸手拉住了身旁蹦蹦跳跳的亮亮，远远地眺望着……

不久，刘振汉被任命为市公安局副局长。

刘振汉在提升为市公安局副局长后，无论工作多忙，都要亲自照料冯月梅。

他为冯月梅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每隔两天都要推着她到公园或环城路上溜达。

冯月梅因痴呆便有了语言障碍，她只会说“明宇”、“蕾蕾”四个字。每当刘振汉服侍她时，她都极艰难地拉着刘振汉的手，瞪着干涸凝滞的眼睛，从眼里迸出“明宇”两个字。刘振汉于是就半跪在她面前，极恭顺地答应着。刘振汉和王丽敏已不再喊她冯姨而是喊妈，亮亮只要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一边喊着奶奶，一边为她唱那首《让世界充满爱》，冯月梅脸上便有了笑意。

随着夏天的来临，阳光明媚起来。

这天是个星期天，刘振汉天刚亮就把王丽敏和亮亮喊起来，说：“咱们今天去看看大海吧，我昨天晚上把车开回来了，就在楼下。亮亮，你去把奶奶的轮椅搬车上去。”

刘振汉然后给冯月梅穿衣、洗脸，把她抱到楼下，放在座位上。

东方的朝霞映照着海堤上嫩嫩的青草。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或白或蓝或黄，在晨风的抚弄下轻轻晃动。海湾里，小鸟在碧绿树叶掩遮的枝权间叽喳跳动。

刘振汉推着轮椅，王丽敏和亮亮一边一个扶着轮椅的扶手，在海堤上慢慢走着。

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南方飞来，发出欢快的鸣叫。冯月梅仰起脸痴痴地看，然后在轮椅上挣扎身子。刘振汉急忙停住，走到她的面前，从丽敏手里接过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他和聂明字名字的军用水壶，送到冯月梅嘴边。

冯月梅拼命地摇头，刘振汉只得把水壶又递给王丽敏。他看着她有所求的神情，半跪下来，把常用的生活用品一样一样拿给她看，她仍是摇头。刘振汉惶惑了，弄不清她究竟要干什么。

冯月梅拉紧刘振汉的手。

刘振汉就又往前靠了靠。

冯月梅剧烈抖动的手终于非常困难地抬起来了，一点点向刘振汉脸前移动。刘振汉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脸贴到了她的手上。

冯月梅眼里的泪慢慢渗出，在眼角渐渐聚成两颖硕大的泪珠。她用手抚摸着刘振汉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嘴蠕动着蠕动着，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振、汉……”

1999年8月10日-12月10日凌晨

一稿于北京

2001年3月5日-6月8日下午

改毕于合肥

黑冰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声

序章

地处东海之滨的海州市，是座年轻的城市。二十年前，这儿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半渔半城规模稍大连县城都称不上的镇子。沿用一句当代人使用频率最高的套话，改革开放使得这个默默无闻的海边小镇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成为国人仰目的新兴都市，凭借着轻工业和旅游这一对翅膀，它天高海阔地飞腾起来。

舰桥半岛在海州的最东端，濒临大海。如果把海州比作一只振翅的大鸟，那舰桥无疑就是鸟头，这里聚居着全市的商贾名流。一幢幢别墅争奇斗艳，各色各款的名牌轿车来来往往，煞是威风。

这是2000年8月15日发生在舰桥的一个平平淡淡的艳情故事。可是谁也没想到，这在看惯了灯红酒绿万般风情不发生此类花边新闻便感觉不正常的海州人眼前，竟然波澜壮阔地演绎成足以让海州翻天覆地震动整个东亚、南亚次大陆的大事件，并且使得海州随着这个事件懵懵懂懂地跨入了新世纪。

第一章

1

舰桥半岛。傍晚。

西斜的残阳漂浮在碧波之上，由橙黄渐渐变得火红。一波一波涌动的海被涂上了一层血色。树荫中静卧着一幢看起来华贵、艳丽，却又显然格调不高、霸气十足的别墅。

杨秋仰卧在宽大的席梦思上，肥硕的肚皮随着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毫无规律节奏的鼾声如凉粉般颤动着。在几节极短的鼾声之后，他突然张开双臂，大叫：“眉儿！眉儿……”

他睁开了双眼，目光显得茫然而又有些懊恼。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涎水，吧嗒了几下嘴，懒懒地从床上爬下。

他抓起衣架上的真丝睡袍，套在身上，走出卧室，随手摁了一下传唤铃。午睡后一杯咖啡是他数年不改的习惯。

杨秋在二楼会客室内的大落地窗前站定，望了望海天相接处的暮霭，伸手关上了最后一扇窗子。一道朦胧的金紫晚晖倏地窜进了他的眼帘，他不由得惊愕了，愣怔着琢磨起它的征兆来。

突然，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顿时神情大变，兴高采烈地咕哝：“妈的，这紫光果然是好兆头，老子要交桃花运了！”待铃声又一遍响过之后，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听筒里传出娇滴滴的声音：“是杨总吗？您好！”

杨秋耳贴听筒，甚是激动，“啊，刘小姐！我这还是头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有什么指示？……什么？给我一个惊喜？”他喜出望外，“晚上九点，花园别墅见？我的刘小姐，你不是开玩笑吧？”对方显然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他沉吟片刻，眼中浮现出警惕的神情，“你的大老板呢？……去境外了？”他放下心来，不住地点头，“好、好！九点，花园别墅，不见不散！”

暮色里的海州国际机场渐次亮起刺眼的炽白灯光。一架巨型波音宽体客机雷鸣般呼啸着轰然落地，沿飞机跑道缓缓滑行。

夜幕四合，沉沉压下。机场指挥塔上的灯光如万把银光可怖的利剑直插苍穹。赵江、赵河兄弟迈下舷梯时，在耀眼灯火的直射下，不禁抖了抖身子。他们哥俩是威震东南沿海的职业杀手，出手见血，从未落过空，制造过数起血案，是国际刑警组织通缉的要犯。此次飞临海州，他们要做一笔有生以来最大的买卖。哥俩商妥，这是他们的收山之作，完成之后，即改头换面，远走高飞，尽享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兄弟二人夹杂在旅客人流中走出机场大厅。老大赵江掏出手机，拨通后低声说了句：“袁大哥，我们到了。”对方简练地回答：“新亚大酒店，1025房间！”

阴沉寡言的赵河看了哥哥一眼。赵江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灯火辉煌的新亚大酒店大堂丁前停下。他们走到总台前，递上假身份证。总台小姐热情地道：“袁先生的客人。请到1025房间。欢迎二位来海州！”

赵氏兄弟乘电梯上到十楼，走进豪华套间，刚关上门，床头柜上的电话便准时响了起来。赵江拿起话筒，立刻传来袁大哥低沉的声音：“家伙在保险柜里，密码四个9。

赵江摁下密码键，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他耳边的听筒传出指令：“晚上七点，在粤海酒楼6号包房见面。”对方说罢挂了电话。

赵河打开皮箱，一支精妙绝伦的微型冲锋枪和一柄灵巧雪亮的利斧呈现在眼前。

杨秋换了一套西服，又换一套西服，最终穿上了那套他颇为中意的纯白色欧米加名牌。接着又一条条试领带，最后决定系上金利来红色蝴蝶结，将十几条领带丢弃在床上。他仔细地把蝴蝶结调整到位，然后将枪斜挎在掖下，兴冲冲下楼。

两名保镖站在客厅门前，杨秋对他们挥挥手：“走，去花水湾温泉，我要好好净净身，养精蓄锐！”

高个保镖望着春风满面的杨秋道：“老板脸上好像开满了桃花。”

杨秋瞪了保镖一眼：“交了桃花运，自然就有桃花色。别他妈废话，快走！”

二名保镖拥着杨秋走出门，上宝马车。杨秋摁动遥控器，大铁栅门缓缓移开。

宝马车如箭般射出。

宝马车停靠在花水湾温泉桑拿房前。两保镖先下车肃立两侧，杨秋跳下车，挺了挺微凸的腹部，摇摇晃晃走进浴室门。

不大一会儿，杨秋便赤条条地躺在高级包房里间的按摩床上了。一位浓妆艳抹的小姐正左一下右一下、上一把下一把地为他按摩着。这位小姐颇有些奇怪，以前每次来这儿的杨老板对她们服务小姐总是又揉又摸，手从来没消停过，今天怎么乖了，闭着眼睛如入定了一般。电蒸气不停地散发热气，香艳的屋子里雾气腾腾。一下子改变了行为习惯的杨秋，竟然让小姐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究竟该在他身上的哪个部位下手。

杨秋渐渐对按摩小姐的手法不当有些不耐烦了，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睁开眼睛，正要发火，床头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拖长声音“喂”了一声后，忽然换成温柔的腔调：“啊，我是杨秋。”他挥挥手让按摩女离开，“听出来了。非常高兴。我一直都处在亢奋之中，随时随地都在想你呀！什么？提前一个小时，八点？晦！你怎么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是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你。行！行！改地点？在我的黄金海岸八号别墅？”他眼里掠过一丝警觉，“为什么？”手机里的声音打消了他的疑虑，“好好，为了安全，我完全同意，那咱们就八号别墅见！

他合上手机，眼里闪出幽灿灿的亮光。

粤海酒楼位于海湾深处，环境僻静幽雅。

赵江赵河兄弟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走进6号包厢。已在此恭候的袁大哥袁隆平把他们介绍给一个瘦得毫无风采的穿西装的中年男子：“这是赵江赵河兄弟，江湖人称‘鬼斧神枪’，都是武林高手。这位是吕老板。价钱你们自己谈。我失陪了。”说罢一笑，恭身隐退。

吕安打量着傲然吸烟的赵河：“开门见山，开个价吧兄弟！”

赵河没抬眼皮。

赵江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吕安问：“五万？”

赵江点点头。

吕安笑道：“这是个合理的价格。”说着掏出胀鼓鼓的牛皮纸袋拍在赵江面前。

赵河阴沉沉地补了句：“是美金”

吕安怔了怔，慢慢摘下眼镜：“这有点离谱吧？”

赵江道：“一分钱一分货。中国我就不说了，在俄罗斯，我们灭过自由党的银行家；在金三角，我们肢解过坤沙的眼线。”

吕安赔着笑脸：“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赵河眼皮依然低垂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话从不说第二遍！”

吕安有些为难的样子：“我没带够充足的现金，你们看……”

赵江抓起牛皮纸袋：“这算定金吧，剩下的完事再给不迟。”

吕安想试着开开玩笑：“你们不怕我赖账？”

赵河阴森森地一笑：“那你就是我们兄弟的下一个目标！”

吕安不由打了个寒颤。

赵江盯着吕安：“我们兄弟向来讲话算数，明天验货交钱！”

吕安从衬兜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赵江：“这是样片，不要活的。”

赵江接过照片，看也不看扔到餐桌上：“你把目标在指定的时间送到指定的地点就行。’到时候，谁来就杀谁。现在是七点十分，等你的信儿。”说完，与赵河转身走出，扬长而去。

夜色沉静，华灯齐放。雄踞市中心闹市区的四星级酒店海州大厦，挺拔巍峨，富丽堂皇。大厦前的停车场上，密密匝匝排满了车辆。停车场两侧的步行街上人流如织，熙来攘往，甚是热闹，显示着现代都市的繁华和夜生活的丰富。

海州大厦副总经理吕安，提着密码箱，匆匆走出大堂玻璃旋转门，拾阶而下。他在停车平台上站定，看了看表，钻进一辆出租车，对司机吩咐道：“去机场。”

出租车绕过音乐喷泉，驶向海滨大道。

一辆黑色凌志轿车尾随而去。

也就在此时此刻，已走出按摩房的杨秋正站在梳妆镜前移动着领结，审视着油光可鉴的长发。镜中的自己显得英俊潇洒，略有些遗憾的是太胖了些。他想了想，把使腋下鼓起颇不和谐的枪解下，围在腰上，但枪管又把西服的前摆顶得翘了起来。他犹豫了片刻，拍了拍，决定维持原状。

杨秋精神抖擞地走出桑拿房，大步走向白色宝马车，两名保镖仍尽职尽责地守在车旁。那位高个保镖恭维地笑道：“老板今天蒸得高兴。”杨秋“嗯”了一声，对两位手下道：“今天你们不必跟我了，放假！”

高个儿保镖连忙鞠躬：“谢谢老板！”

另一保镖有些不放心地提示杨秋：“杨董事长交代，要我们寸步不离您。”

杨秋坐进驾驶室，笑笑：“今晚这事必须我一个人干！”他启动车子，猛地提速，飞驰而去。

两位保镖呆呆地注视着绝尘而去的宝马，转身欢跳着跑开。

此时，隐藏在黑影里的一辆三菱越野吉普车“嗖”地钻出，向宝马车追去。

2

黄金海岸别墅区，顾名思义，也就是建在海边的高档住宅楼。八号别墅和新建成的豪华别墅群并不在一起。它孤零零地蜷伏在海湾里，通向它的车道蜿蜒漫长。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涛声轰鸣着，只有海天相接的极限处，隐约可见天光一线。惨淡的月光穿越茂密的树叶，斑斑点点撒落在细碎的沙石车道上。

风高月黑，海啸如雷，黑暗中隐隐传来夜鸟的嘶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白色宝马车像暗夜中游荡的幽灵飘忽而至，悄无声息地停在八号别墅楼前。

杨秋手握方向盘，侧脸向车窗外望去，只见那辆熟悉的红色法拉利跑车正静静地停靠在别墅门旁的阴影里。他抬眼上望，别墅楼的窗子亮着柔和的灯光。再仔细看楼门，虚掩着，艳丽的月季花在门里隐约可见，无声地在暗光下怒放。万籁俱寂。

这时，手机突然鸣叫起来，他吓了一跳，忙打开接听键，手机里传出女人吸附力极强的声音：“杨总，我看见你了，你能看见我吗？”接着是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你看不见吧？我在楼上等着你呢！下车吧，快进来，人家等你好半天了！”

杨秋拔出手枪顶上子弹，缓缓走下车来，轻轻推开虚掩的楼门。

手机又响了起来。杨秋用下巴打开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紧握着枪，进入空荡荡的客厅，轻手轻脚地沿着螺旋形楼梯拾级而上。

轻柔的音乐时隐时现，手机里女人的声音仿佛富有磁性，伴随着杨秋的脚步声引导他前进：“别紧张，你应该轻松呀！亲爱的，到楼上来。先在沙发上等我一会儿，我正在洗澡呢。”

杨秋轻轻推开主卧室门，哗哗的水声立刻清晰地传来。他站在门外，平举了手机柔声道：“宝贝儿，我可等不及了！”

女人的声音依然是充满着诱惑力：“我妈告诉我，有两件事需要慢慢地干。第一件，是饭要慢慢地吃；第二件―”女人拖长了声音，“是爱要慢慢地做……”

此时别墅门外，那辆跟踪而来的三菱越野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树荫里。海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身材高大威猛的李新建，如野猫般迅捷地从驾驶室里跳出，沿着碎石径几个灵巧的蹿跳，便接近了别墅大门。

杨秋慢慢进入香气弥漫、灯光暖昧的主卧室。散落在床上的女性内衣等物什隐约可见。他举枪逼近虚掩的浴室门：“你妈说不了这种话！”

浴室内，水声哗哗。

他猛地用肩撞开浴室门冲进去，雾气腾腾的冲浪浴缸里突然站起赤身裸体手持微冲的赵江。枪口火光一闪射出密集的子弹。杨秋大叫一声后仰倒地，顺势翻滚出浴室门，连滚带爬跃过床面冲向落地玻璃阳台，破窗而出跳下楼去。赵江密集的弹雨将窗玻璃击得粉碎。

杨秋浑身鲜血淋漓从天而降，后肩胳膊已中数弹。埋伏在客厅里的赵河又挥斧杀出，他挥斧一记猛劈，杨秋闪身躲过，雪亮的利斧深深砍进廊柱难以拔出。杨秋发疯般冲向宝马车，拉开车门蹿入车内。赵河拔出利斧追杀，李新建突然现身，举枪对准赵河的脑门厉声喝道：“警察！放下武器！”赵河一听是警察，更加上劲，对李新建连劈带砍。李新建闪过，手起枪响，赵河脑袋开花，软软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杨秋趁机猛地发动轿车，白色宝马发出一声尖啸，“嗖”地弹出十几米远。

李新建对着车尾灯大喊：“停住！”

枪声骤响，赵江手持微型冲锋枪赤条条冲下楼来，瞄了一眼已毙命在地的弟弟，双眼登时红了，子弹如泼雨般裹向李新建。李新建就地一滚躲过弹雨，在翻滚腾跃中向赵江连开数枪，枪枪命中，赵江将枪中的余弹全部射向夜空。

李新建疾速跳上三菱车，发动后急甩方向盘，调头追向宝马车。

三菱越野车如脱缰野马般驶向海滩，发动机功率输出达到最高值。

死里逃生的杨秋已进入疯狂驾驶，他从倒车镜中看见紧追不舍的三菱车雪亮的大灯和闪烁的警灯，骂道：“妈的！今天倒多亏了这个雷子！”说话间，他把油门一踩到底，宝马车顿如喷气式战斗机般发出震耳的轰鸣，犹似闪电划过海滩公路。

白色宝马和三菱越野的距离渐渐拉远。李新建不停地拍打着方向盘，发出一声无奈的咒骂。宝马车上的杨秋轻轻吁了口气，这才感到了伤痛，鱿牙咧嘴地直吸凉气。车载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杨秋看了看来电显示，顿时怒从心起，他猛地抓起听筒，咬牙切齿地骂道：“臭婊子！老子跟你没完！你这个……”

听筒里传出女人冷冰冰的报数声：“五、四、三、二、一。起爆！”

白色宝马车突然变成一团极其耀眼的火球，接着一声巨响，海滩登时盛开出一朵艳丽无比的巨大的花朵。

李新建大吃一惊，紧急刹车，猛拍一下方向盘，用手机拔出一个经过压缩的号码。电话立刻接通，李新建大声命令：“强民，快带人到黄金海岸。出事了！”

3

110报警值班室永远都是繁忙的。它是城市最敏感的神经，一天24小时每时每刻都在紧绷着。人们因为有了它的存在，才能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生活的安宁和美妙。

值班民警们凝视着面前的荧光屏，搜寻接纳着每一条讯息。报警电话突然惊心动魄地响起来，一位年轻的女警官飞速地摁下接听键。报警者是一位女性，声音悦耳柔曼：“喂，110吗？我’是海州大厦总经理刘眉。今晚20点10分左右，保安发现我的法拉利红色跑车被盗，车牌号是海A16888，希望你们能提供帮助尽快查找。谢谢！”

海州市公安局小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一圈警官。气氛紧张。局长张啸华在听取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李新建及重案队队长强民等紧急汇报海滨别墅谋杀案案情。

李新建摊开笔记本：“被害人杨秋系海州春秋兄弟影业公司总经理。他的孪生哥哥杨春为公司董事长和法人，过去是个演员，现居住在海外。该公司表面上经营影视广告文化方面的业务，而真正的‘业务’是走私贩毒，并通过投资影视文化事业和房地产业洗黑钱，长期逍遥法外。杨氏兄弟涉嫌毒品犯罪已经引起国际刑警组织的注意。杨春很少回国，行踪诡秘，杨秋则一直被我严密监控，并获得一定的证据。今晚的突发事件，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杨秋去黄金海岸别墅是应人之约，而这个人有可能是位年轻女性……约会电话来自女性已被花水湾桑拿按摩小姐证实；别墅楼前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卧室床上有好些女性用品；而且杨秋显然是被女人用电话引进浴室的。杀手是来自澳门号称‘鬼斧神枪’的赵江赵河兄弟，傍晚乘东航1445航班抵达海州，被黑道人物袁隆平安排住进新亚大酒店1025房间。袁显然是受人之托。真正的老板隐身幕后，运筹帷幄，除提供微型冲锋枪等凶器外，还设下了在主卧室浴室内埋伏的圈套。别墅外围也被封锁，汽车里安放了遥控炸弹。三重保险，计划得相当周密。”

张啸华沉吟了一下，问：“有没有黄金海岸八号别墅的背景资料？”

“这座别墅建于1947年，产权属于国民党一个军长，建国后被没收。改革开放后落实政策，还给了他的后代。后来又被转卖了好几次，最后被春秋兄弟影业公司买下，成为杨秋包养二奶的外宅。因这位‘二奶’耐不住寂寞，染上毒瘾，被杨秋送去了国外。近半年多来，除杨秋偶尔带女人去过夜外，这儿实际上已成为一座空宅。”

李新建合上笔记本。强民接上了话茬：“红色法拉利跑车是海州大厦总经理刘眉的，她于今晚20点18分报失。另据电信部门查实，杨秋最后的三个电话，都显示海州大厦副总经理吕安的手机号码。”

张啸华自语般：“两线一点……”他浓眉一动，“海州大厦？”

李新建提示：“它归属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海州药业集团！”

张啸华沉吟着，用铅笔轻轻敲击桌面。

李新建接着道：“另外，从杨秋遗留物中找到一份冰毒配方单，笔迹为杨秋本人，内有不明含义的代号。据此分析，这场谋杀很可能与毒品有关。”

张啸华将手中的铅笔猛地握住：“立刻拘捕吕安，调查海州大厦，我马上向省厅缉毒处汇报！”

4

警车急刹在城南小区住宅楼前。李新建和强民率众刑警从车上纷纷跳下。强民附在李新建耳边：“五楼，靠右手那家就是。”李新建一挥手：“上！”

飞奔登上五楼后，李新建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沉声命令强民：“动手！”强民一脚把门踹开，刑警们荷枪实弹蜂拥而入。一个穿睡裙的年轻女子从卧室里走出，声音颤抖着问：“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强民举起搜查证：“公安局的，奉命搜查，吕安呢？”女人惊望着强民：“吕安不在家，我是他爱人，他犯了什么法？”强民逼向吕妻：“你丈夫会告诉你，快说，他去哪儿了？”

吕妻害怕了，身子一阵发抖：“说是去北京出差……”

强民：“什么时候走的？”

吕妻：“天黑来的电话，人没回家。”

李新建命令强民：“你马上去机场查一下！”转身对刑警们一挥手，“搜！”

强民立刻率两名刑警冲出房间，其余刑警动作熟练地进入各房间搜查起来。

李新建上下打量一眼吕妻，间：“你是吕安的太太？”

吕妻连忙点头。

李新建盯着这位与吕安年龄相差很大的女人：“法律上的？”

吕妻低下头，不很情愿地咕哦：“当然……”

刑警们一无所获走出各个房间：“头儿，没人。”

李新建向吕妻点点头：“打扰了。”说罢率领手下撤出吕家。

已是深夜时分，海州大厦的灯火显得愈加璀璨了。位于三楼的办公区一片静寂。总经理刘眉快步穿过幽暗的走廊，走进总经理室，回身关上房门。明亮的灯光清晰地映照出这位年轻美丽的老总，她最多二十五、六岁的年龄，微卷的长发如波浪般簇拥着洁白得如同凝脂的瓜子脸。上帝似乎对她特别青睐，把精雕细琢的五官如此巧妙地镶嵌在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弯弯细眉下荡着柔媚的明眸，更是摄人心魄，令人不敢直视。

她坐到写字台的大班椅上，轻轻拿起电话听筒，蜻蜓点水般拨动着号码。几声长鸣后，听筒里传出低沉的男声：“怎么样了？”

刘眉细眉微蹙：“吕安出事了。”

听筒里的声音沉着镇定，略略透着沙哑：“具体一点。”

刘眉：“警察正在找他。”

男声：“切除病变，确保安全。”

刘眉：“让他躲一躲？”

男声：“完全切除。”

刘眉拿听筒的手抖了抖，声音似有请求：“他不会惹什么事巴？”

男声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出冷冰冰的话：“他已经惹事了。关键时刻，慢说壮士断腕，就是折腿刻心，也在所不惜。只要头脑还在，就能继续思想。”

刘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什么时间？”

男声：“今天。立刻。”说完，径自挂断电话。

刘眉发了会儿呆，拿出一支“摩尔＂烟，正准备点，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匆忙把烟收起。

李新建和强民率刑警走进来。刘眉有些吃惊的样子站起 来。

李新建不动声色地问：“这么晚了，刘总还没下班？”

刘眉笑眯眯地将李新建等让到沙发上坐下，利索地倒茶递烟：“李支队长可是稀客呀。”

李新建笑笑：“听上去，刘总是欢迎我们常来啦？”

刘眉双眉微吊，嘴角轻颤：“当然欢迎。”她这似慎非慎的一笑，略带些风尘味道。

李新建冷冷地反问道：“不会是欢迎我们常来办案吧？”

刘眉眼帘垂下，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案子尽管办，我们全力配合。”

李新建手指轻叩茶几：“今晚八点，有一杨姓男子在黄金海岸八号别墅被人杀害，你知道吗？”

刘眉不惊不诧地迎向李新建直射而来的目光：“我一直在酒店值班，业务繁忙，也算是日理万机的人，除去在影视上，从来没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再说，我也从来没去过那地方。”

李新建紧盯着刘眉：“可你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出现在案发现场。”

刘眉并不回避李新建的目光，坦然回答：“我晚上八点准备回家吃饭时，发现车子被盗，马上就报了案。如果你们对此有所疑问，可以向值班保安和‘110’报警台查询。”

强民拿出赵江和赵河的计算机画像放到刘眉面前：“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刘眉仔细看了看画像，摇头道：“没有印象。”

李新建突然问：“你的副总经理吕安先生现在何处？”

刘眉神情很自然地回答道：“早就下班回家了吧？他是个很恋家的男人。”

李新建端起茶杯转了转：“可他太太说，他被派到北京出差去了。”

刘眉很意外地睁大了十分好看的眼睛：“不可能吧？我怎么不知道？”

李新建目光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冷不防问道：“你们老板是谁？”

刘眉又笑了，眼角微斜瞟了李新建一眼：“李支队长真会开玩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们老板是郭小鹏，我这儿再向您汇报一遍，他是海州药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

李新建放下茶杯：‘能不能请你给他拨个电话，通报一声？”

刘眉把腮边的头发往外撩了撩：“他在香港。我可以打到他住的酒店房间试试。”说罢拿起听筒。

李新建突然改变了主意：“不用了，谢谢。”他站起身，强民和几位刑警也紧跟着站起。

“打扰了’！”李新建边说边率刑警们向外走。

刘眉起身送客：“如果李支队长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时吩咐。”

5

刑警支队技术室里，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爆炸现场取来的汽车碎片。李新建和强民等围站在工作台旁。

身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讲述道：“经反复模拟实验，已初步查明宝马车爆炸起火的原因。罪犯将磁性炸弹吸附在车底驾驶室位置处，将遥控引爆装置与车载电话开机按纽相连，在设置规定时间内，只要驾驶车的人拿起电话接通电源，几秒钟内就会引起爆炸。”

强民耸耸肩：“既然这样，何必又请杀手又用女人，半道上把杨秋炸死不就完了吗？”

技术员侃侃而谈：“这正是幕后凶手处心积虑的精心设计。遥控装置必须定时，如果稍有闪失，很可能在被杀对象没上车而其他人接电话时被引爆，就达不到杨秋必死无疑的预期目的。而又请杀手又用女人虽增加了作案风险和复杂性，却能保证志在必得，达到多重保险，让杨秋死无葬身之地。这是典型的高智商犯罪。”

一直沉默的李新建思索得似乎又深了一步，他接口道：“也许两个杀手接到的指令是办了杨秋之后，驾宝马车离开现场，这样就可以达到灭口的目的或者是不必再付他们酬金。”

强民频频点头：“这个分析倒很在理儿，可这动静也忒大了点儿。”

“是呵，闹这么大动静，难道就为杀个杨秋？”李新建自问自答，“似乎不仅只这些，我们还不妨再往深里想想。”

强民看着李新建：“杨秋后边，必定有毒品犯罪的重大背景！”

李新建面容渐渐冷峻起来，陷入沉思之中。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打开举在耳边，“是我。什么？”他勃然变色，大声道：“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就到！”

强民探过头来，问：“又出事了？”

“去九号海滩！”李新建话未落音，人已蹿出门外。

天将破晓，海浪涌动着无边无际的深蓝，一抹黛青在东方沉浮，在片云不见的苍穹之涯有一弧柔美的银色曲线。

数辆警车警灯闪闪，警笛长鸣，撕破了海滩的静谧，风驰电掣般赶到案发现场。

李新建、强民等跳下车，飞奔过来。

海滩浅水区里泡着一具男尸，衣着完好，身体蜷曲，摆着一副很痛苦的姿势。

李新建、强民站在男尸旁，技侦人员在勘查验尸，镁光灯频频闪烁。

“是吕安，海州大厦副总经理。”强民肯定地说道。

李新建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技侦人员向李新建报告：“初步鉴定，系溺水窒息死亡。”

“死亡时间？”李新建凝视着海面，加重语调，“要尽量确切！”

技侦人员答道：“五小时以内，三小时以上。”

李新建略略弯下腰，用手电照着吕安扭曲变形的脸，冷冷地说道：“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真是死不眼目啊！”他关闭手电，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成群的海鸟凄厉地鸣叫着在头顶上飞舞盘旋。

6

香港。

极目远望，高楼林立，维多利亚海湾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一片生机。

这是一间巨大的豪华办公室，室内布满了珍稀植物，阳光透过落地窗玻璃洒满了每个角落。这幢摩天大楼的主人，香港华 龙集团董事局主席戴天正在招呼客人。他年近古稀，满头银发，儒雅的举止里透着一股沧桑。在他那刻满纹沟的脸上，你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他恭让客人落座：“王兄别来无恙？”

来访的客人是香港某中资机构总裁王放，约五十多岁，身材瘦削，戴着副秀琅眼镜。他双手抱拳：“托戴主席的福，还算过得去。”说着对站在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士摆摆头，“你也坐吧，戴主席是我们的良师益友，不必拘束。”

戴天注意地看了看那位女士，轻抚沙发扶手，由衷地赞叹：“王兄的这位小朋友让我想到了蒙娜丽莎，真真让我深感更加老迈了。请坐！请坐！”

女士略显羞涩地一笑：“戴主席过奖，听我们王总介绍，您对我们支持可是不小呀，希望以后能得到您的栽培。”这位身着深色套裙、肩挎坤包、典型职业女性装束的端秀女子，在矜持地回应之后，轻轻落座。

戴天雪白的长眉微动：“这是王兄客气了。”他让茶，“香港回归，已经三年。人心稳定，百业鼎盛。像贵公司这样背景坚深、实力雄厚的金融财团，必定会更加兴旺发达，前程无量啊！”

王放站起，环屋踱步：“戴主席这一房珍稀植物，集东西南北之精华，不论时令，常年怒放。若无上帝的青睐，恐难得此无限之生机。天遂人愿哪！”

戴天目光追随着王放，琢磨着来客话中的内涵。

王放坐下：“长话短说。今天拜望戴主席，有一事相求。”

戴天怔了怔：“王兄请讲。”

王放直视戴天：“海州药业集团在向贵公司融资？”

“确有此事。郭小鹏董事长已经数次来港寻求资金合作。接触几次之后，我也考察了海州药业的资信和郭的能力，日前达成合作意向，批准了可行性报告，并签定了协议。”戴天据实回答。

王放继续询问：“如果不涉及商业机密的话，戴主席能否透露合资的大致规模？”

“首期投入三千万港币，共四期。规模约在一亿五千万港币。”说到这儿，戴天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望着王放试探道，“如果海州药业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设法收回成命。”

王放摆手：“没有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贵公司这么大一笔钱放出去，不派个人去监管？”

戴天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迅速调整着思路：“当然要派。”他扫了一眼安然静坐一旁的年轻女士，“王兄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王放笑了：“知我者，戴老也。我正想向您推荐汪静飞小姐。”

戴天也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这位刚才捧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女士吧？”

汪静飞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简历递上，一言不发地旁坐静观。

戴天大致浏览一番后说：“想不到汪小姐的学历和资历可与花容媲美。”

汪静飞得体地欠欠身：“戴主席过奖！”

王放起身告辞：“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他看手表，“如果戴老方便的话，汪小姐就留在贵公司熟悉一下情况。也请戴主席进一步考察。我们希望她能尽快赴任。”

戴天起身送客：“请王兄放心，我们会对汪小姐委以重任。”

三人走出，王放在电梯旁回身致谢：“非常感谢戴主席鼎力相助。”

戴天握住王放的手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1983年香港资金外逃和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这两次大危机中，若非王兄内外斡旋，雪中送炭，华龙集团早已不复存在了。”

7

几片雪白的云絮在澄明的高空缓缓游走，将夏末秋初的天擦拭得瓦蓝瓦蓝。午后的阳光在略略转凉的秋风挟裹下，灿灿地发出耀眼的温柔，使人感受到了直透心肺的爽怡。

海州机场。

波音客机以标准的三点式平稳降落，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海州药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郭小鹏，面带微笑走出机场出港口。他三十四、五岁，挺拔消瘦，着一套休闲装，白衬衫笔挺，未系领带，手里提着一只没太多内容的羊皮包。他的身后是海州药业集团总工程师兼研发部主任费经纬。此人与郭小鹏年纪相仿，却要壮实许多，白净的面皮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他右手提便携式电脑，左手拖一只蓝色航空箱。

早已迎候在出口处的刘眉和郭小鹏同母异父的弟弟林小亮快步上前。刘眉激动得眼眶有些潮湿，凝视着郭小鹏：“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郭小鹏默不作声地点头示意，将包递给林小亮，然后与热情迎候的集团其他核心人物一一握手，然后走向停车场。

郭小鹏的司机段海，待老板上车后，驾着奔驰车缓缓启动。刘眉坐在郭身边，林小亮坐在副驾驶位置。

豪华车队驶出机场大道。

奔驰车内，激光唱机放出一曲节奏极强的迪士科音乐。林小亮随着音乐摇头摆脑。

郭小鹏半躺在后座沙发椅上，双眼微眯。’刘眉软软地依偎在他身旁。

林小亮从前座回过头来笑问：“二哥这次去香港，没捣鼓回几个钱来？”

郭小鹏板着脸，但口气并不严肃：“作为海州药业集团的总裁助理兼销售中心主任，说话别总像个农贸市场的二道贩子，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林小亮笑嘻嘻地说：“我本来就有身份。那你教教我总裁助理该怎么说。”

郭小鹏显然很喜欢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教导道：“你的高干子弟身份受益于世袭制。你现在应该这样问―总裁，此次海外融资收益如何？资金何时到位？”

林小亮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一遍，车上的人都笑了，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刘眉注视着郭小鹏问：“完成预期计划了吗？”

郭小鹏舒展一下身体，轻描淡写地回答：“超额完成。首期投入三千万港币。”

刘眉高兴地说道：“这回该给我们海州大厦一个保龄球馆、一个微型高尔夫球场了吧？”

郭小鹏摇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刘眉嘟着嘴反问道：“那你的‘刀刃’是什么？”

郭小鹏开始高屋建瓴地长篇大论：“美国和欧洲的一批科学家研制出PCR，也就是聚合酶链式反应，这是当代生物学上最伟大的发明，其科学意义远远超过了克隆技术。”

林小亮插嘴道：“比‘伟哥’还伟大吗？”

郭小鹏没有理睬，继续宣讲：“据此发明，一批药物学家研制出了‘聪明基因’。”

刘眉和林小亮显然是头一回听说，神情专注。

“简单地说，此药物能够到达神经细胞膜的神经末梢的NR2B次单位。这是一种生物天线，所有的哺乳动物都具备。它接收到聪明基因发出的信号后，产生的神经蛋白质的量就会增长。而这种增长，有助于人类联想能力的扩张。”郭小鹏停住，问，“你们能听懂吗？”

林小亮摇头，接着又赶紧显露：“有一点好像听懂了，这玩艺挺来钱吧？”

郭小鹏道：“来钱是后话，现在讲的是投入。不投入，焉有产出？”

林小亮挺了挺腰：“肯定来大钱！俗话说，除了劫道，就是卖药！”

郭小鹏翻了林小亮一眼：“你哪来的这么些俗话！”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林小亮答道：“老样子，他还能怎么样？有时候腿不好，可他偏不吃药，而是专门锻炼那条病腿。我怕练坏了，就劝他，可他说这叫以毒攻毒，抓住要害，哪里有问题，就要针锋相对地迎着困难上。我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老抓要害干什么呀？”

车内的人又都笑了。郭小鹏笑得含蓄而意味深长。

林小亮被笑声所鼓励，接着说：“老爷子还夸二哥来着。”

郭小鹏显然很在乎继父的赞扬，眉毛跳了跳，但矜持地不肯问。

林小亮懂得郭小鹏的心理，继续道：“他说二哥到底是在美国深造过的博士，比小强大哥强多了！”

郭小鹏勃然变色，低声喝道：“不要提他！”

林小亮立刻嚓了声。

车内气氛又沉闷起来。

刘眉的手机恰在这时响了。她举起接听：“喂……是我。哦，李支队长，你好……嗯、嗯……我现在在车上，马上就回大厦……好的，好的，再见！”她关上手机后侧身对郭低声道，“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李新建。”

郭小鹏眯上双眼：“什么事？”

刘眉答：“吕安溺水身亡，他要了解一些情况。”

郭小鹏身体斜仰：“吕安？”

刘眉面不改色：“海州大厦副总。”

郭小鹏眉一扬，睁开眼：“事故？”

刘眉不置可否地：“可能吧。”

“你要全力配合公安部门的调查。”郭小鹏很原则地指示道。

刘眉点点头，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当郭小鹏等走出机场大门之时，一位西装革履、戴着副深色眼镜的男子便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地跟随着。此刻，他乘坐的出租车正紧跟在豪华车队的后面。

坐在出租车里的他，已经摘下了墨镜，死死盯着前边的奔驰车，突然对司机命令道：“超过去！”

司机猛加油门，出租车如离弦之箭飞速射出，超过豪华车队， 一与奔驰车并行。出租车连鸣喇叭，向奔驰车发出超车信号，引起郭小鹏等人注意，只见一张横眉冷对的面孔忽闪而过。紧接着一交警骑摩托车飞速疾驰，追上出租车把它逼到路边故障区停住。郭小鹏的豪华车队“刷刷”地超过出租车远去。

身材魁梧的交警走到出租车前，把头盔风挡往上一推，原来是强民。他向出租车司机伸出手：“驾驶证。”

司机乖乖地把本儿递上，套近乎：“大爷，您忙！”

强民瞥了一眼车内，把驾驶证副件收入衣袋：“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吗？”

司机连忙点头：“知道、知道，是超速行驶。”

强民板着脸：“明知故犯？”

司机指指车后座：“是他让我超的，人家有急事儿。”

强民俯身看车内的人，那人把脸扭到一边，纹丝不动。

强民对司机发火：“他让你超你就超了，他让你杀人去不去？交通规则是法律！法律，你懂吗？”

司机蔫了，吭咏着：“懂，懂……”

强民挥手放行：“到交警四大队办罚款手续！”说着摩托一甩头向回开去。

司机叫苦不迭：“哎哟，大爷！这说罚就罚呀？”嚷罢狠狠瞪了乘客一眼。那人寒着脸：“我付你罚款的五倍钱，行了吧？快走！”

出租车司机笑了。

8

刑警支队审讯室里，海州黑道大哥袁隆平戴着手铐，低头坐在铁栅栏后的椅子上。李新建嘴角撇着，以嘲弄的口吻道：“姓袁的，一年多没在这儿见面了，能耐见长啊！”

袁隆平谦恭地直点头：“不敢。不敢。”

李新建叼在嘴角的烟从左边移到右边，显得十分熟练：“原先不过是领导个把小偷、妓女啥的，现在修成正果，干开杀人的买卖了。这买卖特来钱吧？”

袁隆平着急地辩白道：“凭我这胆量，哪敢杀人啊？李支队别开玩笑。”

李新建“噗”的一声把烟头吐在地上：“操！你看我是开玩笑吗？抬起头来！”

袁隆平赶紧抬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李新建提高了音调：“别装得像孙子！我告诉你，现在说，我也许还能帮上忙，呆会儿怕是想帮也帮不上啦！”

袁隆平额上的汗渗出来了：“是！是！”眼珠子贼溜溜乱转。

李新建一合笔记本，起身欲离开。袁隆平慌了：“我说！我、说……”

李新建重又坐下，袁又犹豫起来。李新建生气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往外走。袁扑到铁栅前，可怜巴巴地哀求：“李支队，你别走啊。我说，我全说，真的！”

李新建不耐烦地坐下：“我见过遛马、遛狗，还没见过遛警察的！”

袁隆平有气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吕安让我给他找两个杀手，说不怕贵，要最好的。”

“杀谁？”

“你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他没说，我也没问。”

“你们的行规确实够大，比刑法还大？！得了多少钱？”

“两万。”

“不少！”李新建突然加快语调，“吕安的老板是谁？男的？女的？”

袁隆平苦着脸：“这我可真不知道。 吕安说他跟那人有仇……”

强民这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向李新建使个眼色又退出去。李新建对袁隆平道：“把事情经过给我写清楚。下去吧！”

李新建推开办公室的门，见强民正坐在那儿抹汗。他调侃道：“看你那惊弓之鸟的样儿，让情人的老公给逮住啦？”

强民灌了一大口凉开水说：“见鬼！我看见杨秋了……”

李新建惊诧地盯着强民：“我可是无神论者，你少耍我啊！”

“真的！”强民急了。

李新建认真起来，问：“在哪儿看见的？”

强民拿起李新建的烟就抽：“在机场。我想盯刘眉，没想到活见鬼了，杨秋人模狗样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了！”

李新建若有所思：“会不会是他的孪生哥哥杨春？”

“对呀！”强民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朝这儿想？”

“这就是你只能当大队长，而不能干副支队长的原因！”李新建拍了拍强民的肩膀，“别那么不服气地看着我。后来呢？”

强民抽了口烟：“这么看来，绝对不会错，肯定是杨春。这小子不愧当过演员，化装盯梢样样都会，见刘眉他们和刚下飞机的董事长上了车，坐着出租就跟了上去。我一看来不及，向机场路口的交警要了辆摩托也跟了去。”

李新建心事重重地缓缓说道：“杨春―看样子他是从国外回来给弟弟报仇来了。”

9

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高新技术工业园区，开阔舒展。咖啡色的大理石门楣旁镶着几个金色大字：海州药业集团。新搭的彩门上悬挂着巨幅标语：热烈欢迎省市领导暨政协考查团莅临视察指导。

警车开道的豪华车队鱼贯驶入大门，停在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

郭小鹏率公司领导列队迎接。他一改休闲风韵，西服考究，风度翩翩。

海州市市长金滨率先下车后，将郭小鹏介绍给于副省长：“于副省长，这位就是海州药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郭小鹏先生。东南亚金融危机以来，我市的出口大幅度萎缩，但海州药业的出口、利税非但未减，反而有相当幅度的增长。现在他们是我市民营企业中的龙头老大。”

于副省长幽默地说：“咱们先看看老大的全貌如何？”

郭小鹏略一欠身：“请于省长指导。”随即带领导和政协委员们参观。

刘眉驾着失而复得的红色法拉利跑车赶回海州大厦，见李新建已在大堂等候。她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李支队长，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李新建轻轻握了握刘眉递过来的手：“没关系，你是日理万机的老总嘛。”

刘眉对李新建的讥诮之语似乎无丝毫介意，热情地将他请到酒吧靠窗的位置落座，随即吩咐服务员：“来两杯哥伦比亚精咖啡，味道浓一点。”

李新建继续调侃道：“刘总虽然是日理万机，却不见一丝倦意，果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刘眉开始声色不露地回敬：“李大支队长召见，我分秒也不敢耽搁呀！”

李新建顿觉与女人斗嘴饶舌的无聊，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刘总对吕安之死有什么看法？”

刘眉镇定如常：“这事很突然，我深感遗憾。”

“你对你的副手了解吗？”李新建陡地收回咄咄逼人的利刃，采取迂回战术。

刘眉莞尔一笑，沉着地应付：“了解是相对的。我并不清楚每位员工的私人生活。”

“那么，他工作上的事呢？和你相处怎么样？”李新建虚晃一枪。

刘眉耸耸肩：“工作上的事嘛，就是这样，如你看到的，周而复始。我倒没看出他有什么反常，吕安这个人口碑还是不错的。”

李新建再次单刀直入：“他介入了杨秋谋杀案，而且背景很深。”说罢，目光如电，直射刘眉。

刘眉泰然处之，惊讶地反问：“他介入了谋杀案？这怎么可能？”

“刘总是凭什么得出这样的推断，能否请你谈谈不愿意置信的理由？”

“很简单，我相信我的同事不会做出害人性命的事。当然，这只是我的直感，李支队长既然言词凿凿地认定他干了这种事，我只能对自己的感觉和印象表示怀疑。如无不妥，我对此倒有很强烈的好奇心。”

李新建呷了一口咖啡：“兔死狗烹，杀完杨秋，也就轮到了他自己。”

刘眉已明确地感到了利刃的寒意，敏感地问道：“凶手找到了？”

李新建嘴角露出微笑：“我并没有说吕安是他杀。”

刘眉从容反击：“你用‘兔死狗烹’的典故否定了自杀。不是吗？”

李新建不得不对对面面容妩媚的年轻女子刮目相看了：“刘总能为我们提供些线索吗？”

刘眉一笑，在纸上迅速写下若干人名：“这些人和吕安私交甚好，你不妨问问。”

李新建收起纸条：“谢谢。打扰了。”起身告辞。

刘眉送李新建到大堂门口：“如果需要配合，请尽管吩咐。”

李新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杨秋有个孪生哥哥叫杨春的，你认识吗？”

刘眉不动声色地答道：“不认识。听说过。”

李新建意味深长地说道：“万一他来找你，麻烦通报一声。据可靠消息，他已到了海州市！”说罢，笑着转身离去。刘眉站在原地，怔怔地发呆，后心不禁升起一股凉气。

于副省长和金市长等在郭小鹏等人陪同下进入现代化厂房车间。

一条条高速运转的生产流水线，显得气派壮观。身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实施电脑操作，井然有序。

于副省长满意地点头对金市长道：，“这位年轻的董事长蛮能干的嘛！”

金市长如数家珍：“小鹏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化学博士，学成回国后盘下一家小型国营药厂，不过六年工夫，就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被誉为海州的奇迹。现在他拥有净资产十个多亿，员工近两千人，其中有博士、硕士二十多名，大专以上学历者占员工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他本人是博士生导师、全国劳动模范、省政协委员、海州大学客座教授。”

于副省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他老爷子，他老爷子是谁？”

金市长答道：“原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林子烈同志。”

于副省长狐疑地扶了扶眼镜架：“林老的儿子不是被判刑了吗？”

金市长连忙解释：“您刚从北京调来，可能不太了解。被判刑的是林老亲生的大儿子林小强，郭小鹏是他的第二任太太带过来的。后来他们又生了个小儿子林小亮，也在这儿工作。”

于副省长笑起来：“嗯，还蛮复杂的。”他是位头脑灵活、在官场上久经历练的人，旋即把敏感的话题切换到其他领域，“听说他们最近研制出一种与戒毒有关的新特药是吗？”

金市长对技术细节不甚了了，赶紧招呼正往这边走来的郭小鹏：“来来，小鹏，于副省长很关心你们的戒毒灵研制，你汇报汇报！”

郭小鹏介绍说：“于省长，我们研制的戒毒灵，已经通过专家鉴定，一旦获得卫生部批准，我们准备马上就投入批量生产。”

于副省长问：“临床效果如何？”

郭小鹏答：“不夸张地说，应该是目前国内同类药物中效果最好的。”

于副省长领首称赞：“你们做了件大好事啊，郭小鹏同志！”

受到鼓励的郭小鹏颇感激动，接着道：“另外，我们准备投资兴建一座戒毒疗养院，第一个疗程全部免费。”

于副省长饶有兴趣地看着郭小鹏：“民营企业家有你这样胸怀的可不多呀！”

郭小鹏略显腼腆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财富的惟一归宿。”

于副省长欣慰地拍了拍郭小鹏的肩膀。

10

三菱越野车渐渐驶离灯火灿烂的市区，在市郊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停住。李新建和强民身着便衣，沿着崎岖、潮湿、肮脏的狭窄路面行走。李新建道：“我真不知道海州还有这种鬼地方！”强民闷声闷气地揶揄李新建：“不知是你这位领导高高在上，还是少见多怪，藏污纳垢，比这脏的地方多了。”李新建捣强民一下：“少放肆！”

到了小巷尽头，拐个弯，忽然柳暗花明起来：霓虹灯闪烁，路两旁橱窗前，一些浓妆艳抹、袒胸露背的小姐骚首弄姿，正与面目阴暗的先生们进行着交易。

李新建愤然道：“这种地方真该彻底清理！”

强民阳腔怪调地说：“万恶淫为首，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它对像我这样结过婚、知道男女之事的人影响倒不大，关键是它引诱无知的青少年和像你这样的光棍儿。”

李新建对他这位部下兼搭档显然有些无奈，可又实在无法容忍他肆无忌惮，于是回击道：“我看嫖娼的人多半都结过婚，至少知道男女之事！”说罢，狠狠瞪了强民一眼。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娱乐城门日，霓虹灯闪着“夜巴黎”三几个大字。。二人往里走，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彪形大汉把他们拦住，命令道：“买门票！”

强民斜眼瞅瞅保安：“没听说过到夜总会还要买门票的。”

保安盛气凌人：“没听说过的事多了！”

李新建对保安道：“我们找一位姓焦的。”

保安脖子一梗：“你想找人性交，更得买票！”

强民忍无可忍：“我这儿有样东西，不知道好使不好使？”他拉开夹克取警官证的同时，顺便把腋下的手枪背套也露了出来。

保安赶紧说：“好使！好使！里边请……”

李新建和强民穿过歌舞大厅，类似艳舞的东西正以布满污斑的红绒布为背景粗俗地表演，几十个小青年和几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在如痴如醉地看着。他们又穿过一溜灯光昏暗里边传出浪声蝶语的包厢，到了经理办公室。所谓经理办公室，不过是个用三合板隔离出来的小空间，灯光幽幽，陈设简陋，有一股很浓的霉湿味弥漫。街面的嘈杂声，刺耳的音乐声，醉汉的唱歌声，小姐的娇笑声等等噪声，声声入耳。

焦经理是个身材不高、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热情地递烟倒茶：“二位队长，我们一贯遵纪守法，从来不搞三陪什么的，更不用说卖淫漂娟了，那种玩意儿污染社会空气还犯法不是？”

强民先声夺人：“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指指外面。

被戳穿谎言的焦经理却毫无尴尬之意：“强大队，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想，有买的，就有卖的。现在不是市场经济吗？别出格弄出人命就行。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人、财、物都有！”

李新建正色说：“你糟蹋自己可以，但最好别糟蹋我们的社会。我们啥都不需要，只需要和你谈谈！”

焦经理心想，老子是开破歌厅的，又没犯什么刑律，也没啥把柄叫你们攥着，唬不倒咱，于是大大咧咧地道：“您随便问，只要我知道的。”

强民冷冷地：“你谈谈海州大厦的情况。”

焦经理一怔：“海州大厦？你们找错人了吧？”

强民依然是冷冷的口吻：“听说你当过海州大厦娱乐部经理是吧？”

焦经理圆滑地答道：“陈芝麻，烂豆子，那是过时的老黄历了。”

李新建扫视一眼墙上的裸女招贴画：“就翻翻这老黄历！”

焦经理仰头作回忆状：“也没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光辉的革命经历。”

强民勃然变色：“你是林小强的铁杆，你没说的，谁有说的？姓焦的，你别以为哥们是刑警，不管娱乐场所。老子把警车往你门口一停，警灯一亮，看他妈的谁还敢来唱歌！”

焦经理被镇住了，嘟囔道：“你……你们要问什么？”

李新建敲敲写字台：“从海州大厦的来历说起，详细些！”

焦经理点头哈腰，一脸诚实状：“你们知道，海州大厦的首任老板是林小强。林总趁他老爹当海州市委书记时，用没法再便宜的价格买下了刚建成的大厦，他老爷子也升到省里当副书记去了。一开张，生意就火得不得了，当然包括色情服务。可没折腾几年，就昙花一现地给败了。”

“什么原因？”李新建问。

“大概是他老爷子退居二线了吧？”焦经理含糊其辞。

强民又想发火：“看样子你是不想在这儿好好说？”

焦经理不由自主地直摆手，加快语速道：“后来来了个刘眉。她先当大堂经理，然后没几天就变成了副总经理，我们林总就一天天败下去了。先是吸毒，把大厦的流动资金都吸光了，他只好借高利贷，利滚利，驴打滚，一两年工夫，大厦就成别人的了。”

李新建有了兴趣，追问：“别人是谁？”

焦经理被逼到死角，哭丧着脸喃喃地道：“知道您还问？他那‘拖油瓶’的弟弟……”

李新建眉一抖：“郭小鹏？”

焦经理点头。

李新建陷入了沉思……

11

香港某中资机构大厦。夜。

汪静飞乘电动扶梯缓缓出现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换乘高速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开处，一秘书已欠身恭候：“汪小姐，总裁在办公室等您。请！”

秘书引汪静飞穿过办公室外间进入密室。王放站起身来。秘书隐退。

汪静飞坐定后说：“我还是头一次进总裁的办公室。”

王放亲切地给汪静飞倒茶：“你是在批评我高高在上？”汪静飞指指窗外：“三十三层，确实够高的。”王放感慨：“高处不胜寒呀！”

汪静飞的目光浏览着满满当当的书橱，禁不住问：“这些书您都读过？”

王放笑笑，道：“我是学历史的，《二十四史》还是读过的，卡片就做了几千张。英文书只是读个大概，因为它们大都涉及到科技领域：总而言之，我是好读书，而不求甚解。”

汪静飞颇有敬佩之色，又问：“对工作很有帮助吧？”

王放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慢悠悠地说道：“研究《二十四史》，就是研究人性。有史以来，人性的变化不是很大。人的进化是靠自然环境的影响和先进生产力的作用。举个例子，《诗经》中描写的爱情和现代爱情，，没有本质的区别。而科技却是日新月异：”

汪静飞一时跟不上王放的思路。

王放继续道：“海州药业是一个大系统中的局部。不要孤立地看待它。要搞清楚它输入和输出的途径。你的任务十分艰巨，作为一位年轻女性，承受力是有限的。你要坚强些。”

汪静飞而部的表情庄重起来，深感责任重大。她轻声说：“我有思想准备。”

王放站起，轻步踱到落地窗下的热带植物盆景前，在一株产于沙漠边缘的非洲并蒂莲旁站住，轻轻拨弄翠绿欲滴的叶片，随口问：“听说你有一位男朋友在海州？”

汪静飞浑身一震，两颊一气红，激动地反问：“他在海州吗？”

王放点头，目光有些热烈，注视着汪静飞。

汪静飞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们失去联系已经多年了。”

王放回到写字台前，问：“你还爱他吗？”

汪静飞眼睫微颤，沉默不语。王放显出严肃的神情：“希望你能跟我讲实话！”汪静飞点头，但又很快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低声却是决绝地迸出几个字：“我可以放弃！”

王放叹了气，脸上流露出同情：“我没有让你放弃，只是需要暂时的牺牲。”

汪静飞很快便恢复了沉静，对王放点点头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王放在写字台后坐下，双臂支桌，十指交叉轻轻一握：“这我就放心了。”语调接着冷峻起来，“海州药业是个拥有数亿资产、几千职工的高科技企业。如果这个企业垮了，将会给国家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之所以派你去，目的就是把有关它的一切都―”他挥挥手，“数字化了。明白吗？”

汪静飞扬脸答道：“明白！”

12

沉默寡言的段海，驾驶着奔驰车疾驶在黑夜中。路在车灯的照射下无尽地延伸。郭小鹏在后座闭目养神，刘眉依偎在他身边。

街灯在郭小鹏恬静的脸上跳动，刘眉仰脸看着他，轻声问：“回家吧？”

郭小鹏闭着眼：“不，去西山；。”

“我很想你。”刘眉的声音柔柔的。

郭小鹏不无敷衍地低声道：“我也想你。”他睁开眼，“可你知道我的规矩，先看母亲。”

刘眉幽怨地道：“规矩就不能改改吗？”

郭小鹏声音变冷：“不能！”

段海将激光音响的音量调小，一个女歌星哀怨的歌声在车内缭绕飘荡。

车子驶入别墅区大门，沿着树影婆娑的坡路开了一段，停在一栋孤立的小楼前。郭小鹏对段海说了句“送刘总回公寓”，也没跟刘眉告别，径自下车走去。奔驰车原地打了个弯儿返回，郭小鹏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前台阶。

轿车在黑夜中飞驰，刘眉眼里溢出几颗泪珠来。

郭小鹏蹑手蹑脚走上楼梯，进入灯光幽暗、房门虚掩的卧室。郭母间了声：“是鹏儿？”声音柔软悦耳。郭小鹏走到沙发前慢慢蹲下：“妈。”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郭母坐直身体，面向儿子：“今天刚回来？”郭小鹏“嗯”了声，仔细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虽纹路密布，但仍可称风韵犹存。郭母无言地抚摸儿子的脸，细细的指尖里传送出浓浓的亲情和母爱。郭小鹏眼角渗出晶亮的泪滴。

郭母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问：“去咱们从前住过的地方了吗？”

“去了，还给你拍了相片回来。”郭小鹏说着，取出相片给母亲看。

郭母看着照片，顿生伤感：“真是物在人亡啊！”

郭小鹏拿出一张激光唱片：“我把您以前演出的录音带和影像资料，都灌到这张光盘里了，咱们看看？”

郭母恍然点头。郭小鹏将光盘插人DVD中。房间里立刻回荡起柔曼悦耳的越剧《梁祝》，屏幕上出现了郭母年轻时的扮相。

郭小鹏趁母亲沉浸其中，到浴室打来一盆热水，轻轻为母亲洗脚。郭母闭着眼睛说：“录音带我都听腻了，效果哪有这么好？你哄妈妈吗？”郭小鹏强忍心酸：“您自己唱的，听不出来了？我只是做了些技术处理。”

郭母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双目紧闭，泪水无声地顺着脸上的纹沟流淌。

乐曲如泣如诉，阅尽人世悲欢。郭小鹏柔肠寸断，泪如泉涌。

刘眉回到独居的豪华套房，心如止水，倍感孤独。徐徐宽衣解带，进入浴室。淋浴蓬头无声地喷射出温热的水雾，冲洗着她洁白细腻的肌肤。她双目紧闭，泪水长流，瓷白的玉牙把下唇咬出几点血红的齿痕。一股刻骨铭心的落寞顿时从心底升起，渐渐弥漫到全身。她猛地扑到落满水雾的梳妆镜前，擦出一片清晰，露出自己美艳动人的脸庞。她久久地看着，泪水再次从眼里涌出，狠声骂道：“郭小鹏，冷血动物！”

刘眉裹着浴巾，赤脚走出浴室，忽然瞪大了眼睛。杨春端坐在落地灯旁的沙发上，幽灵般阴森的目光隐含冷笑。

刘眉顿觉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叫。杨春指指床沿，阴沉地命令道：“刘小姐，请坐！”刘眉下意识地遵从他的指令，慢慢坐到床沿。

杨春冷笑道：“刘小姐果然漂亮，难怪我弟弟会鬼迷心窍。”

刘眉神情稍有缓和：“你……你不是杨秋？”

杨春浓眉一竖：“废话！杨秋在哪儿，你应该最清楚！”

刘眉声音发颤了：“那你是谁？”

杨春猛地起身：“再多一句，我就把你这条美女蛇的毒芯子拔出来！”他狠吸一口粗大的雪茄，慢慢逼近刘眉，把浓烈的烟雾喷到她脸上，“说说看，你是怎么干掉我弟弟的？”

“你……你是杨春！”刘眉毕竟是女流之辈，面对暴力，恐怖使她浑身颤栗：“不……不是我。你弟弟不是我杀的！”

“啪―，，杨春一个耳光将刘眉打倒在床上：“臭婊子！我废了你！”他一把拽掉刘眉的浴巾，纵身骑到刘眉身上，双臂一发力，将其掀仰朝上。刘眉凝脂般丰腴的双乳发出剧烈的颤动。杨春呆了呆。

刘眉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放声尖叫，拼命挣扎，试图向邻居求援。

杨春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咬牙切齿地狠声道：“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个臭娘们儿，把我弟弟勾引到八号别墅，又派杀手又炸车，你今天必须偿命！说吧，想怎么死？！”

面临绝境，刘眉反倒镇静了：“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吧”突然转成歇斯底里，“反正我早晚要死在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臭男人手里！杀呀！”

杨春被她突然的疯狂给镇住了，一时不知所措。刘眉像只母兽般狂吼：“害怕了？没用的东西！”猛然翻身压住杨春。杨春不敢怠慢，奋力把她掀到旁边，爬起来又压上去，双手掐住她细弱的脖颈。刘眉拼命摆头，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哀鸣……

“砰―”门突然被撞开，李新建和强民持枪冲入：“不许动！”

刘眉大惊失色，揉着喉咙，忙拉过毛毯裹住赤裸的身体。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杨春也不敢妄动。

李新建指着杨春，命令强民：“把他铐上！”

强民上前熟练地给杨春戴上手铐。不料，刘眉裹着毯子，平静地说话了：“李支队长，你们误会了！”

李新建回头诧异地望着刘眉。刘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们进来得太突然，所以我没来得及向你们介绍，这是我的男友杨春。”强民下意识地反问：“男友？”

刘眉已完全恢复常态：“对，我们相爱多年，他刚从国外回来，久别重逢，亲热亲热不犯法吧？”

绝处逢生的杨春赶紧说：“对，是这样。是这样……”

李新建不睬杨春，盯着刘眉问道：“亲热到杀人的程度？”

刘眉眼角一挑：“您难道不知道，这是很时髦的做爱方式？”

强民推了杨春一把：“李支队，先把这家伙带回局里再说。”

刘眉正色道：“李支队长，你们没有搜查证，随便闯入我的私人住宅，这是其一。你们没有逮捕证和拘留证，就要把人带走，这是其二。我提醒你，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李新建冷冷地说道：“如果发现犯罪嫌疑人正在实施犯罪，我们有权制止并实施拘捕，然后补办手续。”他把脸转向杨春，“杨春先生，现在，我以强奸、杀人未遂嫌疑拘留你。带走！”

强民抓住杨春后衣领将他推出门外。

刘眉猛地扯开毛毯喊道：“你这是滥用职权！”

李新建蓦然回过头来，满脸的厌恶，眼里闪出电石火花般的光……

第二章

1

郭小鹏的住宅位于舰桥半岛的最东端，深蓝色的铝合金玻璃幕墙与大海融为一体，显得端庄而又别具风情。

奔驰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大门，沿着灯光斑驳的曲径缓缓行驶，在布满攀援植物的别墅前停下（。郭小鹏下车走进门厅时，发现那辆红色法拉利跑车停在暗影里：他走进宽阔豪华的客厅，脱掉西装换上睡衣。刚坐到沙发上，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我是郭小鹏。戴主席，您好。您的全权代理明天下午就到？太好了。我一定亲自去接。有关背景资料的电子邮件？我马上打开电子信箱。好，就这样。再见！”

他放下电话，随即打开手提电脑，查阅电邮资料。汪静飞的玉照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天生丽质，神采飞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郭小鹏无形中被强烈地吸引，目不转睛，心驰神往。

刘眉此时身着轻纱睡裙，双手捧着一盅微烫的参翅汤走出，含情脉脉如贤妻良母。

郭小鹏关闭电脑，接过参翅汤，用金质小勺斯文地吃着，一派温馨的家庭气氛。刘眉守在一旁看着他吃，脸上溢满甜甜的微笑，透出深深的眷恋。

郭小鹏用刘眉递上的小毛巾擦擦嘴后表扬道：“你做的鱼翅手艺见长。”

刘眉灿然一笑：“哪儿是我做的。我把上次唐兄送来的鱼翅拿到东海饭店，请阿威师傅一下子全做了。然后把它密封包装，放到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用微波炉一热就行。”

“阿威师傅？我怎么没听说过？”郭小鹏道。

刘眉介绍：“他是从香港来客串的，听说是鱼翅、鲍鱼名家杨先生的高徒。”

郭小鹏笑道：“那这碗参翅汤就价值连城了。”

“我没给他们钱，用鱼翅抵了工时费。”刘眉一副当家主妇的口吻。

郭小鹏起身走向卧室：“他们把碎翅一粘一压，又变成鱼翅去哄人，没给你剩多少。”

刘眉跟着站起：“没多少就没多少，反正你一年到头在家里也吃不了几餐饭。”

郭小鹏似乎很不愿意听到这个“家”字，向露不悦之色。

已熄灯就寝的张啸华被床头电话铃声惊醒，只好开灯拿起听筒接听：“……新建啊？紧急汇报案情？你看看几点了，我还不睡？什么，你们就在门外？那好吧。等着啊！”

张啸华边穿睡衣边对妻子说：“这不是逼宫吗？我平常太娇惯新建了，待会儿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要不然，见局长就跟回他们家似的，手下这几千弟兄就没法管了。”

他说着已穿好了衣服，打开房门，李新建和强民笑嘻嘻地走进客厅里来。

李新建点头哈腰：“打搅首长休息，不好意思。”

张啸华瞪了他一眼：“那就别打搅。好了好了，别摆出那副穷酸相，什么事坐下说吧。”

李新建坐在沙发上：“案子的大体轮廓，我们已经基本查清了。”

张啸华拿出中华烟招待：“抽烟。”

李新建抽出一支递给强民，又抽出一支自己点着：“杨秋被杀，显然是制贩毒团伙或是说集团内部黑吃黑的结果。”

“说具体点儿。”张啸华言简意赅。

李新建抽了口烟，略作思索，道：“杨秋涉嫌毒品犯罪，并且暗中控制着海州及通向海外的毒品市场，证据确凿；而另一个团伙为了争夺这块肥肉，就必须除掉杨秋，以独占鳌头。杨春被杀后，吕安也就必死无疑，从而达到完全掐断线索的目的。可他们没有想到，杨春从国外回来为弟弟报仇，这匹识途老马顺利地将我们带进了刘眉的卧室里，使对方的犯罪动机和背景初露端倪二”

张啸华浓眉一蹙：“谁？”

“海州大厦！”李新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答道。

张啸华简洁地问道：“主谋？”

“总经理刘眉。”李新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张啸华侧过身子，又问：“证据？”

“海州大厦副总经理吕安出面雇请杀手，杨秋被神秘女人诱到八号别墅死于非命，而杨春千里迢迢回国后就直奔刘眉。这一切都证明，刘眉有重大犯罪嫌疑。”李新建推断得丝丝入扣。

张啸华仍有疑问：“你刚才说在拘捕杨春时，刘眉说他是自己的情人，这又该作何解释？”

“这更从反面证明了杨和刘之间存在着共同利益的关系。”李新建身子一挺，“杨春现已拘押，我建议立刻逮捕刘眉，双管齐下，突破缺口，迷雾重重的海州毒品案就会真想大白！”

张啸华身体往后一靠：“说了半天，你们除去死去的杨秋外，对两名所谓的犯罪嫌疑人没有拿到任何过硬的证据。你们不想想，光凭想象和推理，检察院能批准逮捕吗？”

强民插嘴道：“可以先拘留，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突破，咱就申请延期。反正他们的屁股也不干净，把各种疑点汇集起来慢慢查呗！关他们半年，一点问题没有！”

李新建觉得强民的话出格了，赶紧训斥道：“你这是刑警说的话吗？法盲！”

强民被噎得直翻白眼，不服地嘟嚷道：“事事都照规矩办，鬼知道哪天才能破案。”

李新建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胡来。我个人认为，此案有可能涉及到海州药业集团某些头头脑脑。我们顺藤摸瓜，说不定能牵出大家伙来。”

张啸华马上划定范围：“海州药业是我们市高科技产业龙头，不能轻举妄动。对郭小鹏，更不能随便怀疑。你们的调查范围，目前到刘眉这个层次为止。凡涉及到更深的犯罪背景，由上级领导机关统一部署侦破工作。对刘眉采取任何重大行动，都必须经局党委批准后才能实施。考虑到杨春的华裔美籍身份，如无确凿罪证，不宜长时间拘留。马上放人！”

郭小鹏和刘眉站在巨大的梳妆镜前，互相凝视着镜中对方的眼睛。温柔写意的爱抚，激情渐涌，终于演变为幽暗灯光下惊心动魄的狂潮。急风暴雨后的平静中，刘眉小鸟依人般偎在郭小鹏怀里。

郭小鹏似乎是在无意中提起一件事：“香港华龙集团将派出全权代表介入海州药业高层管理。这么大一笔钱放进别人口袋里，派个人来监管也属天经地义。这位代理明天就到海州。”

刘眉仍沉浸在刚才的热潮之中，闭着眼睛温柔地“嗯”了一声。

郭小鹏渐渐逼近主题：“华龙集团董事局和戴天主席要求这位全权代理担任实职和正职。海州药业大小三十多个企业，其核心是药品生产和销售。这一块容不得旁人染指。金融证券和房地产也还实力雄厚，但与政府部门和特殊客户关系密切，外人也不能插手。其他企业，虽不影响重大商业机密和经济命脉，可又分量太轻，恐怕难表我方的合作诚意。选来选去，四星级的酒店海州大厦倒是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华龙集团也有此意。”

刘眉倏地睁开了眼睛，身子微微一抖。

郭小鹏把她抱得更紧些。身体语言比苍白的对话更有力量。刘眉忽觉有些委屈，泪光闪烁。

郭小鹏吻了吻她的秀发：“我当然不会委屈你。你将进入集团董事会，兼任海州药业总裁助理，分管海州大厦和集团财务。另外，你会得到增加的百分之三的公司股份。”

刘眉鼻翼轻颤，晶莹的泪珠如断线般无言地滚落。郭小鹏似乎良心上有些不安：“眉儿，你还想要什么？”

刘眉猛然翻身扑到郭小鹏身上，哭喊：“我只要你！要你的爱！”

两个人的体位变换激发了又一轮狂风骤雨。

刘眉的抽泣声渐渐变为持续不停的呻吟

2

李新建把双脚搁在办公桌上，一脸官司地抽烟。强民在长椅上假寐。

李新建自语似的说给强民听：“我听说，美国总统罗斯福在与下属讨论问题时，开头总是很平等，可一旦超过他的忍耐限度，他马上就用第三人称说总统认为如何如何。这张牌一出，别人就没法玩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哪！”

强民考虑得很实在：“张局长不让抓人，咱们就没有授权，还得偷偷摸摸地干活。”

李新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大小也算个官，知道不知道一把手最大的权力是什么？”

强民摇头。

李新建把桌上的双脚换了下位置：“头一个是开会权。我这个副支队长，除去支队长授权外，顶多能召集我分管的你小子开会，而不能召开全支队大会。然后是批准权。平时咱们管这个、管那个的，可张局一声‘这事要经过我’，咱们就什么他妈权也没了，只剩下服从权。”

强民忽然来了灵感：“咱玩个曲线救国如何？从毒案外围入手，慢慢挖他的根儿！”

李新建眨眨眼，来了情绪：“可以。小案子不用惊动大官，你报给我批就行！”

强民站起来：“说干就干。我先去摸摸底。哎，杨春这个假洋鬼子怎么办？”

李新建拉下脸想了会儿：“局长让放，那就放吧，再进来也是早晚的事儿！”

阳光灿烂。波音喷气客机徐徐驶入停机坪，巨大的轰鸣声震一耳欲聋。郭小鹏率费经纬、刘眉、林小亮等公司要员在出港口迎候。

汪静飞夹在旅客人流中走出机场大门，与以郭小鹏为首的楔形队伍完美对接。郭小鹏将手伸向汪静飞的一刹那，仿佛心灵感应，浑身涌起一股热流。刘眉顿时脸色黯然，心中暗道：“他怎么没说港方代理是位女性，而且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郭小鹏脸上浮起灿烂，伸手握住汪静飞的手：“汪静飞小姐？”

汪静飞点头微笑，目光闪闪地望着郭小鹏：“郭小鹏总裁？”

郭小鹏握手的时间稍嫌长了些：“欢迎汪小姐莅临海州。”

汪静飞的握手和微笑是纯商业式的：“劳动总裁大驾，实不敢当！”

勤于应酬的段海接过汪静飞的行李。一行人走向广场的车队。

汪静飞随意地边走边对郭小鹏说道：“郭总裁是怎么在人海中认出我的？”

郭小鹏与汪静飞并肩而行：“汪小姐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法律专业，又获得工商硕士学位。一般来说，读工商学位的女性，都不会很漂亮。但汪小姐正是我心中所想象的。”

汪静飞明知他已接到到电子邮件，但没捅破，笑问：“郭博士的理论有何根据？”

郭小鹏答道：“漂亮女性，容貌就是资源，它和海湾国家的石油一样，几乎不用脱蜡，装桶就能卖。而容貌一般的女性，则像含有杂质的原油，需要脱蜡数次，方能上品级。”

汪静飞向刘眉笑道：“郭总裁这种理论，简直就是对我们女性的污蔑。”

刘眉勉强报以应付性的微笑。女性视美丽同类为天敌，尤其是热恋中的女性。汪静飞从刘眉的表情里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林小亮已拉开奔驰车门，恭请贵客登车。段海则已在驾驶室里轰响了八缸的发动机。

郭小鹏请汪静飞上车时停住问：“汪小姐又是如何认出本人的？”

汪静飞淡淡一笑：“权力、金钱、智慧，三个参数交叉，便能确定空间的任意一点。”

郭小鹏也矜持地笑一笑，请汪登上后车门。他无意中似乎怠慢了女友刘眉。

豪华车队鱼贯驶出广场，迅猛提速，驶入机场高速公路。

超豪新款大奔驰如同平滑水面上的巡洋舰，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昂首飞翔。郭小鹏和汪静飞在后座相谈甚欢。

“汪小姐是第一次来海州？”

“来过半次。”

“有些事只有整体，不能切分。”郭小鹏破天荒地感到说话的欲望，“比方说，计划完成了一半，饭吃了一半，这都成，但不能说我有半个太太或者情人。”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林小亮回头插话道：“半个儿子就说得过去，比方说女婿或者过继的儿子。”他不过是在郭小鹏面前随便惯了，可话一出口，即觉出大不妥，赶紧闭上嘴巴。

郭小鹏果然有些变色，冷声道：“半个兄弟，有他还不如没有！”

对郭小鹏经历了如指掌的汪静飞马上接续刚才的话题：“我在大陆上的中小学，曾经坐火车路过海州，在车站呆了半小时，所以说是半次。但我对海州也并不是完全陌生。”

郭小鹏情绪恢复，饶有兴趣地说道：“请汪小姐略予赐教。”

汪静飞侃侃而谈：“海州市人口约350万，亚热带气候。沿海沿江，通路通航，同时又是两条铁路干线的交汇点，交通十分便利。它的经济优势主要体现在轻工业，其中医药产业又占主导地位。而在医药行业中，海州药业则为龙头老大，举足轻重。”

林小亮恭维道：“汪小姐对海州的情况，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海州人还要熟悉。”

郭小鹏颂歌盈耳，心情舒畅，双眉扬起道：“现在是资本运营的时代，贵公司的巨额资金将与海州药业的企业形象融为一体，更有汪小姐这样的高智慧人才尽展风流，前景不可限量！”

汪静飞感到谈话渐入佳境，主动出击：“不知郭总裁对我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郭小鹏话题陡转，“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汪小姐希望获得什么位置。”

汪静飞思维调整得极快，不动声色地悠然说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您安排吧。”

郭小鹏道：“如果您没有异议，我想请您屈就海州大厦总经理一职。”

汪静飞马上作出回应：“我是学管理的，也当过五星级酒店的总裁助理。”

郭小鹏往汪静飞身边移了移：“那太好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汪小姐已经接受了这个职务？”

汪静飞端坐不动：“这也是董事局和戴主席同意接受的安排。谢谢郭总裁。”

郭小鹏觉得时机已到，将皮包中的《海州商报》递给汪静飞。报纸头版有汪静飞的彩色照片和她即将出任海州大厦总经理的报道。

“郭总裁的工作很是神速啊，令人佩服！”

“我是个习惯和时间赛跑的人，当然，这也等于给咱们的海州大厦做个免费广告。”郭小鹏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正说着，红色法拉利跑车忽然超过奔驰车，刘眉示威似的按了几声喇叭，扬长而去。

林小亮话里有话：“时速至少在180公里以上，刘总是不甘人下啊！”

郭小鹏猛然想起对刘眉有意无意的冷落，不觉摇头苦笑。

3

张啸华的局长室宽敞明亮，强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满地生辉。

李新建正在汇报案情：“我们调查了众多林小强主政海州大厦时的管理人员，并获得了确凿的证据。现在基本上可以认定，刘眉入主海州大厦具有预谋犯罪的嫌疑。”

张啸华紧盯着李新建和强民，但没有发话。

李新建边翻看笔记本边继续道：“刘眉，1974年生，祖籍浙江奉化，毕业于中国建筑大学建筑机构专业。1992年，她和郭小鹏先后来到海州。两人何时相识不详。次年，她应聘进入海州大厦担任娱乐部领班，后任公关部经理、副总经理等职。其上升速度之快，与海州大厦衰败和林小强堕落的速度成正比。林小强被捕判刑后，海州大厦被海州药业集团兼并。”

张啸华垂下眼睑：“这段历史早有结论。林子烈同志大义灭亲，把儿子送上了法庭。”

李新建赶紧补充：“林小强吸食毒品，皆从杨秋处购得，中介就是刘眉。刘以其美色诱使林小强就范，最终导致了海州大厦的彻底破产。此外，刘还有侵吞和抽逃资金的嫌疑！”

张啸华站起身来踱步：“说来说去，总体给人以商战的印象。证据基础不足，猜测、臆想的成分过多。况且，并无现行罪证。以此定罪，显然过于勉强！”

李新建火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但又不便发作，强忍道：“您毛主席的书读得多，一定记得他老人家说过，结论来自调查研究的结果。您不让我们调查，证据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张啸华并不生气，用长者口吻道：“毛主席还说过，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允许枪指挥党。老人家还教导我们，局部服从全局，全党服从中央。”

李新建已无回击之力，强民不停地悄悄拉他的衣角。

张啸华改用命令的口气：“我再强调一遍，凡有关海州大厦的行动，必须经我同意、批准！”

李新建忍不住了，站起来还想争辩，张啸华办公桌上的专线保密电话响了。他对李新建、强民挥挥手：“请二位回避一下。”

李、强二人闷着头走出，带上房门。

张啸华拿起听筒，电话显然是来自相当高级别部门的负责人，声音亲切而沉稳：“啸华同志，海燕已经顺利起飞，到达指定位置。你们要确保她的安全并不要干扰她的工作。‘绝对保密。”

张啸华神情肃然，以坚定有力的语调说：“我们全力配合，清’首长放心！”

电话听筒里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海州的毒品案，刚露出冰山一角；从国家安全的角度看，它只是一场局部战役。全案的侦破，涉及到与国际刑警组织的密切合作。要服从大局，统筹安排。”

“明白。”

“知情者要控制在最小范围，有事请通过专线单独与我联系。”

“是。”

电话挂断，留下一串盲音。

张啸华深吸一日气，拿起内线电话：“命令海豹，执行原定计划……”

局长室门外，李新建百无聊赖地靠在暖气片上，随手翻阅《海州商报》，突然看见汪静飞的照片和报道，脸色骤变。

汪静飞被值班经理和客房小姐引入宽敞华丽的高级套房。待二人退出后，她开始仔细观察这套含办公、起居、卧室及双卫生间的豪华房间。 目光过处，她很快便发现分别暗藏在客厅屋顶及卧室电话内的微型摄像镜头和窃听设备。她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坦然宽衣进入卫生间。

4

郭小鹏缓缓放下电话听筒，仰靠在宽大舒适的大班椅上，望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汪静气‘飞那张流光溢彩生动美丽的脸，按动鼠标不停地将画面放大，直至只剩下那双性感的嘴唇。

宽敞典雅的办公室里很安静。郭小鹏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电脑屏幕，表情时而激动时而茫然。

财务部长老毕悄没声儿地走进门来，笑眯眯地将一沓报表递给郭小鹏：“董事长，本季度收支状况都在这里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显得狡猾但并不深刻，态度谦卑。

郭小鹏冷着脸关闭电脑：“以后进来，最好先敲敲大门，别跟做贼似的。”说着把报表推开，“基本情况，我已经从计算机上看到了。谈谈这个季度的财务分析吧。”

老毕显然不善于作抽象的概括，说了句“总体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带着讨好的神情说：“这是咱们自己人看的报表，给税务局的报表上，我把这笔收入转到香港华龙公司的账上，而以后发生的费用，仍可以重复报销，摊入成本，冲销所得税的数额。”

郭小鹏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注视着财务部长。

老毕继续汇报：“还有这笔三百五十万的收入，我先把它藏起来，然后再把它放到出口账上，这样就可以增加退税十几万。算下来，总共可节约款四十多万元。”

郭小鹏等他说完后，带着嘲讽的微笑问道：“你当会计多少年了？”

老毕愣了愣：“我插队回来，在工厂当会计。财经大学毕业后，当过财务科副科长。”

郭小鹏打断他：“你当财务部长多久了？”

财务部长察觉董事长脸色不对，说话谨慎起来：“副部长三年，部长七个月。”

郭小鹏“嗯”了声，沉吟片刻后说：“美国有一部《洗钱控制法》，构成洗钱罪有五大要素：一，明知；二，某种非法活动；三，金融交易；四，收益；五，故意。我在选修MB课程时，教授总喜欢做案例分析。咱们也来分析一下。”他拿起那张假报表，“你显然是明知；骗取退税当然是非法；广义的金融交易，不仅指金融机构间的交易，，凡票据交易就算；这份收益进了公司的账；如果我再不加以制止的话，你说这算不算故意？”

老毕嘴巴慢慢张大，推了推眼镜，露出尴尬的苦笑。

刘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见有人在座，压住火气，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郭小鹏口气变得缓和了些：“我承认你是一片好心。但我想告诉你，只要有经济活动存在，就必须承担纳税的义务。你可以合理避税，但不能故意逃税。那是一种犯罪行为。”

老毕是个骨头不硬的人，见董事长如是说，只有点头的份儿。

郭小鹏公事公办地以商量的口吻：“咱们先谈到这儿？”

老毕赶紧站起身来，点头哈腰退出。

刘眉气呼呼地关上房门：“世上最难看透的东西，就是男人的心！”

郭小鹏冷冷地发问：“你在说谁？”

刘眉“霍”地站起，几步走到郭小鹏对面的软椅上一屁股坐下，情绪激动地嚷道：“我面前就坐着一个喜新厌旧的陈士美！”

郭小鹏皱起眉头：“你我都是受过高等教育、在大型企业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我们之间应该有共同的语言。”他语调虽温和，但态度很冷漠。

刘眉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突然变心？”

郭小鹏起身离开大班椅：“这是一个很无聊的话题。”

刘眉妒火中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你没告诉我来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郭小鹏觉得索然无味，提高声音：“你也没问过啊！”

刘眉见郭双眉拧成一团，便知其忍耐已到了极限，而她又并不想和他真的闹翻，就自找台阶道：“我要知道她是个女的，绝不会把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

郭小鹏毕竟手腕圆通，深谙进退，释然笑道：“那就让她担任集团公司副总裁，天天在我身边：。你还当你的酒店高级领班，给我创造一个一拜新厌旧的外部条件。”

刘眉“喷儿”地笑了，情绪迅即转换：“我是怕你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郭小鹏知道“危机”已过，轻松笑言：“要不然孔夫子怎么一会说，唯女子……”

刘眉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后面还有话呢几 “郭小鹏踱到刘眉一面前，“近则不驯，远则怨。”

“什么意思？”刘刷显然没听明白。

“你对她好，她就桀傲不驯；稍一疏远，她又埋怨个没完。”郭小鹏抚着已站起身来、忽闪着眼睫琢磨的刘眉后背往外走。刘眉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汪静飞比我年轻漂亮‘了”

郭小鹏替她打开房门：“我觉得故宫漂亮、晚霞漂亮、巴黎也很漂亮，但绝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你这人从来就不自信今晚给江总接风，不知刘总有没有兴趣？”

刘眉转怨为喜道：“我倒想见识见识，她有多大能耐，”

5

李新建阴沉着脸高速驾驶。迈速表指示180公里。两边的树木迅速倒退。

强民抹了抹脸，说：“从咱们抓获的零星小毒贩手中的货分析大部分是冰毒。如果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瞎猜有点边的话，他们必定要在某个地方加工麻黄素。”

李新建一拍方向盘：“对呀！你小子有进步，会联想了！”然后凝眉思索片刻，继续推论，“冰毒需要大量的麻黄素，而麻黄素的提取在市区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它污染严重，极容易暴露。”

强民来了精神：“顺这路子往下猜，这个加工点必定在荒野僻静之处，而且是有水源的地方”

6

这是个位于巷子边的小饭店，不到二一平方米的店堂里只摆着五、六个半大不小的餐台。强民坐在屋角桌子旁，把玩着打火机，眼睛看着门外。

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走进。强民向他招手。

中年人身着起皱的劣质西服，衬衣领子已卷起了毛边，但领带却是价格昂贵的名牌。他叫周利，一个生意人，强民曾救过他。

夜幕罩住了海州大厦。

汪静飞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住处。她打开门，进入房间，将房卡插人电源开关，顿时一片光明。她似乎感觉到什么，环视四周，见卧室的门关着。在她的印象中，刚才出去时好像并没关臣卜室门。

她猛地推开进入。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汪静飞肩膀上，她条件反射地返身擒拿，双手已被紧紧握住，对方呼吸声可闻。她定睛一看，不由惊呼：“新建！”

李新建一个热吻压了过去。汪静飞躲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之后就变成互相的狂吻。

汪静飞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推开李新建，故作冷淡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甚觉突然的李新建，稍许冷静后指指房顶低声道：“我已经让那些东西突然死亡了。”

汪静飞抨抨弄乱的头发后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新建不答反问：“你改名了？”

汪静飞显然是故意想把距离拉大：“改名是我的自由。”

李新建这才察觉汪静飞态度的变化，于是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五年前突然离开刑警学院，而且连个招呼也不打？”

汪静飞把头偏了偏：“我讨厌警察这个职业，瞒着你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不打招呼是怕伤害你，告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马上离开！”

李新建瞪大眼睛，惊愕地审视着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猛地扳住她的肩膀：“晓飞，你在骗我！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

汪静飞闭上双眼：“你能阅读我的眼神？”

李新建充满深情地缓缓说道：“你在我怀抱里说话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看着你的眼睛的。你睡觉的时候，我也能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你的梦！”

汪静飞用力摆脱李新建，转过脸去：“那都是少年时期情感冲动的荒唐举动，现在还提它干什么？”

李新建恼了：“荒唐？我看你现在才叫荒唐呢！”

汪静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李新建捕捉到屯他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钱包，然后又从钱包中取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晓飞，这是咱们的合影。五年来，它从没离开我一步。前年，一伙歹徒绑架了一群孩子，用炸药相威胁。我一人上车去谈判，也把它放进了防弹衣……”

汪静飞控制住面部表情。

“这后面还有你写的字，你应该记得！你那儿也有这样一张，后面的字是我写的，汪静飞用冰冷的语调打断李新建：“时过境迁，提它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请你不要再干扰我！”

因为愤怒，李新建已经失去了分析能力，声音颤抖着道：“看起来，我真是自作多情了！”他把照片揉成一团，“现在人可以为钱不择手段，但看在相爱一场的份上，我还是想送你一句话，别为了钱把什么都搭上！”说着，他狠狠地抡起胳膊，把照片摔在地上，“你可以忘了我，也可以忘了咱们的爱，但是你要是忘了你爹，那个为了崇高事业牺牲的老警察，你就不能算个人了！”

李新建大步跨出门去。门“吮当”一声巨响……

强民看起来与周利关系挺铁，说话一点弯子不绕：“我想在化工方面打上些日子工，你是这方面的大拿，还望指条路。”

周利给强民斟酒：“化工的分类比较细，不知道你想打入哪一类？”

强民答：“腐蚀性比较强的那一类。”

“没问题！”周利拿出手机就拨号，“范明吗？我是老周。请你到西二道巷顺来小酒馆一趟。马上！”他放下手机，对强民道，“范老二手下有一帮广西、贵州的民工，多危险的活也敢接。”

范明走了进来。他穿着领子竖起的风衣，干瘦干瘦的骨架就像衣裳撑子。

周利招呼他坐下，然后将强民介绍给他：“我的一个亲戚，想找份活干。”

范明颇有些江湖气，上下打量一番强民，就像牲口贩子在检验一匹马：“那你就到卢辉那儿干去吧。但那活可有些危险。”

强民压抑住兴奋说：“咱们不怕危险，只要有钱赚！”

汪静飞把揉成一团的照片展开，抚平。翻看背面上面是她娟秀的字：生死相依。她又取出自己的那张，后面是李新建粗放的大字：爱到永远。

汪静飞大滴的泪水滴在照片上。

她用火柴把照片点燃。

她的手剧烈颤抖。

跳动的火苗渐渐燃出一片片红红的朝霞。清凉的晨风里，她和他并肩跑在刑警学院背倚的小山石径上。他们气喘吁吁地在山坡上停住了脚步，寻一片青青的草地坐下，看一颗颗晶莹的露珠从草尖坠落。叽叽喳喳的小鸟在树枝上蹦跳，灵巧的双爪拨弄着羽毛；她哼唱着抒情的校园歌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漾着笑，如同一位英武的护花使者。太阳升起来了，柔和的光镀亮了山坡上或红或黄或蓝的野花，他们的心胸陡然之间开阔起来。她说：我们是光明的使者。他说：更是驱逐黑暗的勇士。她又说：生命因创造和奉献而有价值。他点点头：就像这辉煌无私的阳光……

缕缕青烟牵出一个个月光下的夜晚。她偎倚在他壮实的胸前，倾听着蛙鸣和微风与树叶的絮语。她仰起脸问：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吗？他俯在她的耳边：我的生命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你，一是这身警服。她故意为难他：如果这二者你必须作出一种选择呢？他狡猾地反问：那你呢？她笑了：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照片已经烧尽，残火灼痛了汪静飞的手指。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满城璀璨的灯火和夜空闪烁的繁星，口中喃喃道：“新建，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7

三菱吉普车如脱缰野马般在街道上疾驰。李新建双眼圆睁，发疯一样猛打方向盘，忽左忽右的车轮发出一阵阵尖啸。前面明明是红灯，可他没有看见似的冲了过去。

李新建的大脑里如同翻腾的岩浆。她是他的初恋，是那种刻骨铭心的至情至爱，所以他无法对她释怀。当汪静飞不辞而别，突然离他而去时，他把曾学到的所有侦查知识全都运用到寻找她的行动上了，可他一无所获，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就这样在他面前如蒸汽般消失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精神恍惚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分配到海州后，希望更加渺茫，加上刑警工作的繁忙，他无暇再去茫茫人海里寻访。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心中的“维纳斯”。每当身心交瘁的破案之余，他总是取出那帧唯一的照片，一遍遍默默地看着，回忆那些和她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这之后，曾有亲友给他牵来红线，也曾有适龄的女士向他抛出绣球，全都被他婉言回绝了。他以前对那些独身主义者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完完全全理解了。他相信，如果找不到她，自己肯定也会加入到单身的行列中去，把刑警事业作为唯一的爱人。

可今天，像突然离他而去时一样，她又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真真是他始料不及从未想到的。他愤怒、绝望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茫然、困惑。心里一遍遍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8

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天幕上。浪涛拍岸，水花四溅。张啸华的肩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李新建跟在他身后。

李新建目光茫然地眺望着海面，缓缓说道：“我在刑警学院读书的时候，和一位女同学恋爱了。这一爱就是三年。今天她突然以港商的身份出现了，珠光宝气不说，还进入了海州大厦那个漩涡里。”

张啸华问：“你们接触上了？”

李新建点头。

第三章

1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了。落叶灌木抖落身上泛黄的旧装，细长的枝权扭动着，在风中翩翩起舞。天空高远而明净，偶尔飞过的鸟划过蓝天，留下婉约动人的歌鸣。

这是城外一家破旧的小旅馆。在楼上客房里，隐身蛰伏的杨春，与两位萍水相逢的房客合住一屋。被瘦六喊作老狼的人阴沉健壮，显得颇有城府；而那个瘦六确是名如其人，瘦骨嶙峋，双眼胖肿，给人一种酒色过度或是吸毒的印象。

2

李新建快步走进市电信局办公室。他拿出警官证对办公室主任说：“我是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在查一个案子，希望你们配合。”

办公室主任是个爽快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没问题。请讲。”

李新建把一张纸条递给主任，叮嘱：“请绝对保密。”

李新建走出办公室，穿过营业大厅。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打开，强民的声音像跟谁吵架：“报告首长，我查到麻黄素厂的线索了！”

李新建三两步跨下台阶，跳上三菱车：“别开玩笑，我现在心情可是不太好！”

强民嚷嚷：“谁开玩笑？我通过一个叫范明的人，找到了卢辉。这个卢辉，很可能就是做毒品原料粗加工的包工头。他们约我一会儿在城外见面……”

城外公路旁，一位彪形大汉斜靠在路边一辆破吉普车车头上。范明把背着铺盖卷的强民带到他面前，介绍道：“卢老板，我给你把人带来了。他叫马铁柱。”

卢辉上下打量着强民：“嗯，块头不小。哪儿人哪？”

强民一脸木讷答道：“山东。”

“以前在哪儿混？”卢辉又问。

强民扳着手指回答：“修马路、修下水道、下煤窑、码头搬运，啥力气活儿俺都干过。”

卢辉突然伸手：“身份证！”

强民乖乖地把连夜赶制出的假身份证递给他。

卢辉对照一番后，把身份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道：“按照公司章程，身份证归我保管。”

强民连声说：“行。行。您保管，俺放心！”

卢辉打起官腔：“我的工厂保密性很强，不光要出大力流大汗，还要耐腐蚀战高温。”

强民道：“这些范老板都说过，俺不怕。”

“知道就好。”卢辉扔给强民一支烟，“我这儿有这儿的规矩，你可要弄明白了！”

强民从地上拣起烟，宝贝似的吹吹上面的灰，夹在耳边，恭顺地道：“只要能挣钱，啥规矩都成。”

3

在城郊小旅馆附近的低档洗头房里，杨春将分头推成板寸，戴上墨镜，一改儒雅形象，活如黑道杀手。

4

乌云蔽日，狂风骤起，枯黄的芦苇似海浪般奔腾翻涌，一派肃杀之气。

卢辉驾驶的破吉普如汪洋中漂浮的小船，在密密的苇丛中颠簸前行。

吉普车冲出苇丛，来到海边，早有一辆摩托艇等候。

卢辉率强民弃车上船，一马仔发动快艇飞速向远处的海中孤岛驶去。

摩托艇很快便驶到孤岛靠岸处。卢辉和强民从艇上跳下。小岛怪石狰狞，寸草不生，鸟兽绝迹，毫无生命气息。

空气中飘散着强烈的刺激性异味。几间冒出浓烟的简易工棚隐约可见。一个用棍棒搭起的了望塔上晃动着一个人影。

强民被卢辉带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刚进门，就被几根包皮大棒猛击倒地。卢辉大喝一声：“给我捆起来！”

5

海州大厦总经理室。汪静飞边翻阅文件，边往电脑中输入数据。

漂亮精干的客房部经理刘芳敲门进入，问汪静飞：“汪总叫我？”

汪静飞点头示意对方坐，刘芳规矩地坐到老板桌前的椅子上。

汪静飞输入完毕，关闭电脑，对刘芳道：“你送来的客房部月报表我已经看过了。”

不摸老总底细的刘芳小心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汪静飞反问：“你还记得住房率吗？”

“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刘芳一口报出。

汪静飞用平静地语调说道：“问题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呀！”刘芳有些出乎意料。

汪静飞道：“问题就出在这个‘相当高’上。”

刘芳不解地问：“难道高不好吗？”

“凡事都有一个度。”汪静飞看着刘芳，“过度就不好了。”

刘芳认为汪静飞在故作高深，便有些不服气了，“怎么就不好呢？”

汪静飞站起身，边踱步边道：“我在希尔顿和香格里拉酒店集团都服务过。即使是这些驰名世界的酒店，住房率也很少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何况现在是旅游淡季。”

身为客房部经理的刘芳大概是骄横惯了，以傲慢地腔调道：“汪总说的是外国名牌酒店，海州有海州的特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来了若干旅游团队和会议，达到了目前这个数据。”

汪静飞绵里藏针：“主要客源是团队和会议，看上去住房率确实喜人。但实际上，利润都被高额回扣所抵消，甚至出现负增长。更重要的是，这种回扣不是对顾客的优惠，从正常渠道支出，而是以现金的方式，从餐厅、商场和娱乐业等处坐支。这些钱，显然是到了个人手里。严格地说，这是变相的行贿。你承认这一点吗？”

被击中要害的刘芳只好喃喃：“现在都这样干。没有回扣，任何旅馆也玩不转。”

汪静飞不依不饶：“你犯了一个概念上的错误。商业上所说的回扣，是一种正常的优惠，可以计入成本，而你们所说的回扣，则属于少数人暗箱操作甚至和分，这叫贪污和贿赂。”

女经理刘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汪静飞得理让人，口气缓和了许多：“从今天起，一切按规矩力、。”

刘芳赶紧点头：“是，汪总。”

汪静飞坐下，递还报表：“你回去吧。”

刘芳满面通红退出门去。电话铃响了。

汪静飞拿起听筒：“喂……哦，董事长，您好！”

郭小鹏浑厚的男中音：“早想我们俩一起吃顿饭，随便聊聊。今天怎么样？”

汪静飞立刻回应：“我也正准备单独拜访董事长呢，当面讨教。”

郭小鹏愉快地间道：“心有灵犀一点通？”

汪静飞岔开话题：“您是东家，定个时间和地点吧。”

“晚上七点，我去大厦接你。”郭小鹏说罢，卡下了电话。

市中心闹市大街。阳光灿烂，车水马龙。繁华的商场门口，行人拥挤，五光十色。

刚洗完发做过面膜的刘眉妩媚娇俏，艳光照人，加之那一袭红得耀眼的低开领长裙，走在街上，引来许多目光。她旁若无人，走到街头IC电话亭旁拨打磁卡电话。

“杨大哥吧？我是刘眉。怎么样？今天见个面？”

“什么地方？”

“老地方。黄金海岸八号。天黑以前你到那儿就行。”

杨春没再讲什么，挂断了电话。

刘眉缓缓挂上听筒，静站片刻，猛地转身，拦住一辆出租车，跳上去，迅疾离开。

一直在街拐处盯着刘眉的李新建走出，快步走向电话亭。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李新建接通电话，听出对方是那位电信局办公室主任。主任说他们在检修微机线路终端时，碰巧听到他提供的三个电话中的一个，问他有没有兴趣过去听听录音。

李新建边回身小跑，边对着手机大声道：“当然！当然！我马上就到！”

6

衣衫褴褛的强民被打得遍体鳞伤，吊在房梁上大口喘息。一大汉玩弄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慢悠悠道：“臭雷子，在局子里扛个啥警衔儿啊？”

无法挣扎的强民作可怜状：“好哥们儿，别拿俺老实人开测。俺……俺听不懂呢！”

卢辉冷冷道：“我一摸你那身份证就知道是假的。老子就是做假证件起家的。我再最后问你一遍―姓名？”

众打手如狼似虎齐声吼：“快说实话！”

强民喊冤：“俺真是山东枣庄滕县马家沟村的马铁柱啊！”

卢辉勃然大怒：“好，算你小子有种！来人啊，把他拖出去办了！”

打手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强民扛起来飞快地抬出门外，扔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大坑里，然后不由分说便开始往坑里填土。

强民满脸鼻涕眼泪，嘶声喊叫：“俺冤枉啊！冤枉！卢大爷饶命啊！”

卢辉笑眯眯地道：“说实话，我就饶你小命。”

强民大喘着气交代：“俺真名叫王向阳，在老家烧砖窑，窑主拖欠工资不给，俺一气之下就把他闺女干了。俺怕她说出去，就把她杀了。”

一大汉感兴趣地追问：“多大的闺女？”

强民嗫嚅道：“十二三。”

大汉一锨土甩在强民脸上：“你他妈老牛吃嫩草，强奸幼女啊！”

卢辉扬手制止：“别打岔！说重要的。”

强民灰头土脸，声泪俱下：“公安局到处抓俺，老家呆不下去了，这才更名换姓，花一百块钱买了个假身份证，跑了出来。俺先是跑到安徽芜湖，在那儿被警察抓住当盲流遣送，好不容易在遣送回山东的路上逃跑，到海州投奔老婆娘家表舅周老板……”

卢辉看看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文人模样的中年人，那人点了点头。

强民满脸求生欲望：“卢老板，俺不要钱，俺白给你干，能让俺活着比啥都强啊！”

7

海州大厦的夜广场是美不胜收的。、音乐喷泉在华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悠扬动听的流行曲调缭绕着巍峨挺拔富丽堂皇的四星级酒店主楼。

汪静飞淡妆素服，文静高雅，款款走下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前台阶。

郭小鹏一身休闲便装，清秀潇洒，破例上前为汪静飞打开奔驰车门。

奔驰车无声无息地滑入灯光璀璨的海滨大道，消失在一盏盏闪烁的尾灯之中。

海涛怒吼，夜鸟凄鸣，阴风呜咽。

红色出租车远远地停住，杨春独自下车后缓缓走向八号别墅。

昏月出没于乌云之中，婆婆的树影如仙女和恶魔牵手起飞。远远望去，暗夜中蛰伏的别墅灯火通明。

杨春轻松地吹着口哨走近空无人迹的别墅，但见房门虚掩，屋内隐闻水声。他停住脚步，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然后慢慢走上门前台阶，果断地推开房门。灯火辉煌的客厅里空空荡荡，打开的电视机音量很小地播报着本市新闻。隐约的水声来自楼上浴室，刺激着人的想象；安静的空调微风送暖，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杨春稍事停留，沿木质旋转楼梯拾级而上。他穿过幽暗的过道，一脚蹬开主卧室房门，室内悄无声息。观察片刻之后，他才极为敏捷地施展身手，“嗖”地跃进室内。

卧室里空空如也。卧具整洁，纹丝不乱，华丽的落地窗帘井然垂落。

杨春慢慢走近虚掩的浴室门，猛然推开，水声突如喷泉。浴室里热雾弥漫，空无一人，淋浴喷头被开到极限，水花四溅。

这时，他忽听身后一声轻响，不由浑身一颤，蓦地回过头来。只见李新建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用打火机点燃香烟。

杨春有些意外，但并未惊慌失态。他压住心跳问：“李支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李新建吐出烟雾：“看来你的朋友爽约了。我来是保护杨先生的安全。”

杨春笑道：“没人约我，我也没约别人，李支队长保护谁呢？”

李新建反问：“既然无人相约，杨先生到这儿来干什么？莫非是梦游此地？”

杨春故作奇怪的样子道：“据我所知，这栋别墅是属于春秋兄弟影业公司的资产。我回自己的家来看看，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倒是李支队长的出现令人费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杨先生的朋友也许这次是试试杨先生的诚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根本就不会来。当然，下次是个什么结果就很难讲了。

东海饭店顶层旋转餐厅。郭小鹏和汪静飞凭窗而坐。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胡桃木餐桌上摆着精美昂贵的法国菜和一瓶红葡萄酒。郭小鹏亲手为汪静飞倒酒，随口道：“此酒产地是法国的普罗旺斯，时间是1966年。”

8

随着尖锐的哨音，房灯熄灭，工棚大屋内数十名沙丁鱼般紧密排列的马仔整齐地倒在地铺上蒙头睡觉，一刹时无声无息。

绝对的军事化管理。

岛上严禁灯火，一团漆黑，带狼狗的武装人员巡逻值班，偶见雪亮的手电闪动。

经过高强度神经折腾和一天重体力劳动的强民，杂在汗臭难闻的人堆里假寐，在黑暗中闪着眼睛，紧张地思索着对策。

9

旋转餐厅里，郭小鹏与汪静飞相对而坐。也许是谈话投机，也许是酒的刺激，二人似乎已进入了状态。尤其是郭小鹏，好像更有倾诉的愿望。

“我的父亲是一位作家，十八岁时就发表了一部长篇小说。可惜的是，他被打成右派，从北京发落到了海州。当时的海州镇，远没有今天这样的繁荣。而那时我的母亲是誉满江南的越剧名旦。”

“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汪静飞展开想象。

郭小鹏幽幽道：“就是这漂亮给她带来了诸多麻烦。”

“漂亮女人总会遇到麻烦。”汪静飞感触颇深地说道。

郭小鹏深沉的神情里隐含着悲凉：“你现在遇到的麻烦，就算骚扰方势力大，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可我母亲那会儿，躲都没地方躲。当时，她已经离开上海，来到父亲身边。父亲在农场监督劳改，来骚扰母亲的人就多了。更加上劳改右派是没有工资的，连吃饭都是问题。’我的哥哥，就是因为贫病交加，在两岁头上死去了。”

“难道没有遇到好人？”汪静飞关切地问。

郭小鹏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什么算是好人？”

汪静飞道；‘能真心帮助你们的就是好人。”

“这样说，也算遇到过。”郭小鹏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当时有一个地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就多方面照顾过我母亲。要知道，宣传部长是分管剧团的。没有他，我的父母恐怕都熬不过那场天灾人祸。但这种援助是有附加条件的。这位副书记兼宣传部长，就是我后来的继父。”

汪静飞心灵颤动：“在你父亲去世之前，还是之后？”

郭小鹏又停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之后。”

汪静飞暗中松了口气，泪水竟不知不觉地渗了出来。

郭小鹏冷静得近乎于冷酷：“从我记事起，有关这件事，就听到过许多种说法。最权威的版本是‘英雄落难，美人有情’。说我的继父在文革初期被打倒，发配海州监督劳动，与我的母亲在苦难中相遇相知直至相爱，结为患难夫妻；后来继父又官复原职身居高位，夫贵妻荣，而我的母亲却断然离他而去，带着幼年的我远嫁香港，再次落下‘水性杨花’的骂名！”

汪静飞不忍卒听，柔声劝慰：“别说了，董事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郭小鹏咽回一丝隐泪，惨然一笑：“我让汪总伤感了。”

汪静飞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停了会儿又问道：“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郭小鹏低声道：“在我未满周岁的时候。父亲临终前嘱咐母亲儿子将来干什么，哪怕做个手艺人，也不要做文人。”

汪静飞力图使话题轻松些：“所以后来董事长就学了理工科？”

郭小鹏道：“你肯定不能想象，我在高干继父的家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汪静飞确实难以想象，问：“他们打你？”

郭小鹏黯然道：“我的继父身为高级干部，肯定不会亲手打人。但那种深人骨髓的歧视，那种精神摧残，常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种超越阶级仇恨的蔑视。”

刘眉不知何时突然在他们身后出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道：“董事长痛说革命家史，感人至深哪！”她把脸转向郭小鹏，“我追随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讲过。”郭小鹏冷冷地命令道：“请你走开！”

刘眉尴尬片刻，猛地扭头快步离开。

10

奔驰轿车无声地行驶在冷冷清清的海滨大道上。两边的路灯眨动着闪烁不定的眼睛，远处的码头上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声。路在脚下无尽地延伸。

激光音响音量很小地播放出一首流行歌曲，女歌手伤感的歌声在暗夜中飘荡。没人说话，车里空气有些沉闷。

汪静飞悄悄看了看郭小鹏，那张线条生动的侧脸不由得令她坪然心动，竟隐隐有了一种被征服的征兆。她弄不清这是幸运还是危机。而她感到恐惧的则是她该如何去面对深爱的李新建。

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海州大厦的灯火已隐约可见。汪静飞强迫自己从思维的黑洞里回到现实中来，不停地告诫自己：你应该明白你的处境！你更应该清楚你的任务！在神圣的职责面前，任何东西都是无足轻重的！

黑暗中响起的电话铃蜂鸣声，打破了午夜的寂静。刚进入房间的汪静飞顾不得接通电源，摸着黑跑上前去拿起电话听筒。她“喂”了几声，对方却默不作声，相持片刻，电话被挂断。

汪静飞冲到落地窗前向外俯瞰。隐约可见蛰伏在楼下树影中的三菱越野车一动不动，车内似有烟头闪亮。

汪静飞望着那时明时暗的红点，心中不由如潮翻涌。

电话铃又响，汪静飞回身冲过去抓起听筒，声音急促地问：“喂，哪位？”

郭小鹏的声音低沉亲切：“静飞吗？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没什么事，刚才忘了道晚安。”

汪静飞心情复杂，在黑暗中轻声说：“晚安。”

她放下电话，再次悄悄走到窗前，却发现三菱车早已无影无踪。

第四章

1

海州药业集团厂区。到处是繁忙的景象。

现代化制药车间内机声轰鸣，由电脑控制的生产流水线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穿白色工作服的郭小鹏在费经纬等技术负责人的陪同下视察生产情况。

郭小鹏侧身询问费经纬：“费总工，戒毒灵的批准程序到哪一步了？”

费经纬答道：“现在只等卫生部药品局的批文了。”

郭小鹏不满意地略略提高声音：“也就是说，还缺最重要的手续？”

费经纬满脸认真地道：“戒毒灵从构思、创意、研制到专家鉴定、申请人身试验、临床试验，总共不过一年半时间。这已经够快了。以前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现在是信息时代。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不能等，要抓紧！”郭小鹏转脸对身后的林小亮说：“小亮，你们应该去北京多跑跑，费总不太擅长公关。”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出厂房，来到停靠在厂区大道旁的奔驰车前。”

费经纬在与郭小鹏握手道别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郭小鹏意识到费经纬有不便启齿的事情要说，于是对其他人道：“你们忙去吧。”然后请费经纬上车。

段海见董事长和费经纬上车，估计有事密谈，知趣地下车离开。

郭小鹏对费经纬道：“经纬，你我从小同学多年，又在一起共事，还有不能说的话吗？”

费经纬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道：“董事长，我的原单位省生物化学研究院，有一个正高名额。评定正高职称的需要参加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生物化学研究院正好有这样一个项目，但科研经费不足。”

郭小鹏简洁地问：‘他们开价多少？”

费经纬答：“二十五万。”

郭小鹏又问：“这是一个什么项目？”

费经纬答道：“一种转基因产品，国家863计划的下游项目。”

郭小鹏道：“如果我给他们五十万，海州药业能成为这个项目的联合研制单位吗？”

费经纬喜出望外，连声道：“当然，当然没问题。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吴雨生教授是我的老师，工程院院士。他对你和海州药业极为赞赏。”

郭小鹏说：“你顺便问问吴教授，愿意不愿意出任海州药业的高级顾问。”

“吴先生是西南联大毕业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恐怕干不了具体工作。”费经纬如实相告。

郭小鹏道：“既为顾问，就是挂名。月薪三千元人民币。有他这块院士的金字招牌，他每年只需陪我聊几次天，就能扩张海州药业的无形资产。”

2

海州大厦总经理室里寂静无声，汪静飞在笔记本电脑前紧张地工作。随着她手指的轻轻敲击，屏幕显示：海州大厦财务1998。她按动鼠标，各种明细账目按表飞跑，接着又出现了1999,2000字样。她自语：“壁垒森严，天衣无缝。”接着敲击，屏幕显示：海州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她输人密码，接通计算机中心，屏幕显示：需要授权。

汪静飞拿起电话：“计算机中心吗？我是海州大厦总经理汪静飞。”

一个小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汪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汪静飞道：“我需要查阅公司销售汇总。”

小姐相当客气：“对不起，这需要董事长授权。”

汪静飞紧了紧手中的听筒：“我是香港华龙集团的全权代表，也需要授权吗？”

小姐仍然是甜润的声音：“这是集团的规定，请原谅无法向您提供帮助。再见。”对方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汪静飞倒吸一口冷气，感到面前的冰山坚不可摧。

这是位于城郊的一座废弃的工厂厂房。厂区空旷荒凉，杂草丛生，高大的厂房屋顶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乌鸦。

在一座锈迹斑斑的炉塔下，穿一身油腻工作服的杨春坐在铁椅上擦着手枪。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蹲在旁边察颜观色，显然是倒卖枪支的主儿。杨春欣赏着擦得锉亮的手枪，眯着眼瞄了瞄准星：“我就是喜欢77式手枪！”

男子巴结地说：“杨先生有的是钱，干吗不用支好枪？”

杨春扫了他一眼，教训道：“难怪人都叫你王傻儿，你真是个傻x！什么叫好枪？好用就是好枪！这枪的子弹好找，警察也不容易查到枪主！懂不懂？”

王傻儿顺坡下驴，频频点头：“是啊是啊！我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才搞来的。警察查得特紧。”

杨春一伸手：“子弹。”

王傻儿斜肩诌笑：“杨大哥还没给钱呢！”

杨春把一只胀鼓鼓的钱包扔过去：“连包都给你！”

钱显然超过手枪价值，王傻儿心里踏实多了，把两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递给杨春，很关心的样子道：“杨大哥这么躲来躲去的，到底躲的是谁呀？您不是说，公安局也不敢碰您一根毫毛吗？”

杨春脸色阴暗，沉声道：“海州想除掉我的人，恐怕不是一个两个。”

“我要是您，早就远走高飞，到外面享清福去了，永远不再回来！”王傻儿自作聪明地耸耸肩。

杨春拆开纸包，露出亮晶晶的子弹。“外面？你以为外面遍地黄金，只管弯腰捡就行了？”他往弹匣里一粒一粒压子弹，“我就是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跟对手见个高低！”

王傻儿讨好道：“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您和秋哥说了算。”

杨春摇头：“过去是我们兄弟说了算，可现在被人挤了地盘。”

王傻儿假装英勇地挺挺胸：“查出是谁了吗？小弟把他废了！”

杨春抬头看他一眼：“就凭你？别他妈丢人了。你连门儿都摸不着。”

王傻儿涎着脸笑笑：“您这把枪没有秋哥的好看。”他发觉说漏了嘴，不禁害怕起来。

杨春停止了动作，眼睛有些发直地自语道：“秋弟就是太喜欢摆派了，老用一支美国M15将官手枪，把子上还镶着珍珠。到用的时候，拔都拔不出来。”他说着把弹匣“哗”地插人枪把。

王傻儿连忙弥补刚才的失误，拍胸脯说：“秋哥走了，还有咱哥们儿呢！”

杨春望了望西斜的太阳，沉声道：“打虎还得亲兄弟啊！秋弟要是还在，我也不至于虎落平阳，与你们这帮小毛贼为伍了。”

说罢，他拉了拉枪栓，缓缓举枪向王傻儿瞄准……

3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人形靶心窝洞穿，枪中十环。

国防乐园射击俱乐部里，郭小鹏头戴耳罩，平端装有红外瞄准器的AK47狙击步枪连发连中，赢得周围一片喝彩。枪声一落，被打成蜂窝状的人形靶迅速滑到郭小鹏面前，除一个九环外，其余全是十环。

俱乐部经理恭维道：“郭董事长百发百中，不愧是当代枪王，文武全才！”

郭小鹏却有些不以为然，淡淡地道：“只要眼睛没毛病，谁用这种枪都能百发百中。”

经理强调介绍：“这是我国最新研制和装备的AK47狙击步枪，有效射程达到一千米，野战部队每个排才配备一支，专门用来射击敌人的指挥官和火箭炮手。郭董事长用过这枪？”

林小亮吹嘘道：“我哥什么枪没用过？他在美国驾驶过F16战斗机！”

经理顿时肃然起敬：“我当兵十六年，第一次遇见郭董事长这样的传奇人物。”

一身名牌运动装的郭小鹏戴上墨镜，前呼后拥地离开射击场地。

刘眉从远处刚刚停稳的法拉利跑车上跳下，匆匆赶过来。她跑到郭小鹏面前，叫了声：“董事长！”

闲杂人等知趣地散开。郭小鹏皱了皱眉头，点燃一支烟抽着。

刘眉低声道：“计算机中心向我报告，说汪静飞要查阅集团公司财务总账。”

郭小鹏冷冷地仰着脸，墨镜后面一片漆黑。他脸色严峻地命令林小亮：“你马上去计算机中心通知陈然主任，海州大厦和集团公司财务总账系统，向汪静飞总经理全面开放。授权通知书明天上午交到他手里。”

林小亮不敢怠慢，驾驶着他的丰田车一溜烟远去。

郭小鹏用手机拨通计算机中心主任室的电话，低声道：“陈然吗？你马上到高尔夫球场来一下。”

4

海边荒岛巨大的工棚里热气蒸腾烟雾弥漫，数十名穿军用雨衣、戴胶皮手套、捂脏毛巾的马仔围着十来口大铁锅，用粗大的木棒使劲搅动着锅里乌黑粘稠的液体。

已成为马仔头目的强民卖力地吃喝着：“大家快点儿干，把火烧旺点儿！熬完这几锅，咱们就开饭。今天餐上加餐，红烧肉管够！哟，老板来了！”

卢辉捂着鼻子进来，强民把凝结成大烟膏般黝黑发亮的成箱产品指给他看。他伸手在烟膏上抹了抹，放在嘴里尝了尝，满意地说道：“嗯，不错。铁柱，你小子还行，不光产量上去了，质量也上去了。你以前在家不光是烧窑吧？”

强民谦虚地哈着腰道：“在村办企业、乡镇企业都干过。还当过几天厂长呢。”

卢辉问：“怎么又不干了？”

强民不好意思地答：“为女人呗。”

“为女人？”卢辉来了兴趣，“介绍介绍。”

强民现编现卖，把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拉到了自己身上：“我带了个业务员进城，这小子没经过我批准，晚上弄了俩鸡来，把丑的给了我，他留下个年轻俊俏的。办完事后他跟人家闺女讨价还价，最后谈妥给发票三百，不给发票二百五。他掏三百付了账，结果那女的给的发票上边没有税务章。没这小红圆圈，回厂里就报不了销，他就扯住人家不让走。那女的一气之下，打电话喊来了相好的，几棍就把他砸趴下了。他觉得挺冤，就想喊我过去帮他，人家又在他身子穿了几个窟窿，当时就断了气。受他的连累，我这厂长给罢免了不说，还在号子里蹲了十七天。唉，一言难尽啊……”

卢辉听得哈哈哈大笑，连声道：“精彩！精彩！铁柱你他妈的真是找了个宝贝业务员！”

强民也跟着傻傻地笑。卢辉一拍他的肩膀：“走，我也带你进城去，可别当我的二百五啊！”

强民赶紧推托：“俺就不去了吧？要是遇到警察，就全完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问人家要发票！”卢辉拍了强民的头一下，笑着道。

强民还想说什么，卢辉推了他一把：“走吧，跟着卢大爷没事儿！”

强民无奈地跟着卢辉走出工棚。

5

高尔夫球场。下午的阳光温暖明媚，照耀在平展起伏的金黄色草坪上，令人心旷神怡。

金市长一身漂亮的运动装，更显年轻潇洒。他在挑选球杆时对郭小鹏道：“按照规定，公务员是不允许打高尔夫的。特别是上班时间。不过今天可以破例。”

郭小鹏道：“据我所知，是规定不允许公务员持有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证。”

金市长挑好一副名牌球杆，接着道：“不管是临时打球还是持有会员证，我都目标太大。”

郭小鹏笑了：“美国总统也打高尔夫。请金市长开球。”

金市长挥杆击出一球，绝对的专业水平。

郭小鹏也随之一击。二人共同前行。

“市法院执行庭有位庭长，刚从省里调来没两年，可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就弄了两个。”金市长把脸转向郭小鹏，明知故问，“那玩意儿一个值多少钱？”

郭小鹏一时揣摸不透市长的用意，于是随口答道：“那是个随行就市的东西，大概价值二十万左右。”

金市长感叹：“仅此一张，就相当于我这样的干部十几年的工资。你说他一个小小的庭长，咋有这么大的胆量？”

郭小鹏顺着市长的思路往下走，道：“权力这东西，看会不会用。我和我妈在农村下放时，火柴并不紧张，可只要镇上几个小卖部的售货员一联合，把火柴放到柜台下面，一个类似‘托拉斯’的组织就出现了。”

金市长道：“现在是立法易，判决难，而执行更难。”

“正因为难，执行庭就值大钱了。”郭小鹏见金市长并无深人的意思，就想找一个更有些兴趣的话题，“我见过那位章庭长打球。”

“跟我比，水平怎么样？”金市长问。

郭小鹏答道：“差远了！他是连推带刮捎带着捞，把能违反的规矩都违反了。”

金市长动作协调地击出一球，脸上露出笑容。

高尔夫球滴溜溜地滚近球洞转了个圈，停在洞的边缘。

海州大厦总经理室。汪静飞正在大班桌前敲击电脑，忽见刘眉推开门昂然而人，旁若无人地环顾四周。

汪静飞多少有点诧异：“刘总？”

刘眉挑战性地一挑眉：“怎么，汪总不欢迎？”

汪静飞用平静的语调道：“刘总这是什么话？请还请不来呢！我正有好多事情要向刘总请教呢！”

刘眉大大咧咧地坐在汪静飞对面，四处扫了一眼后，带着江湖腔调侃道：“我虽然在这个办公室里盘踞了好几年，但基本没动以前的东西，汪总一进入，就面目全非了。”

汪静飞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软中带硬道：“刘总接手时，大厦已经濒临倒闭，百废待兴，顾不上讲究。我呢，哪怕在这里工作一天，也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周围的环境。”

刘眉并不收敛自己的锋芒：“汪总到底是硕士，格调就是不一样。”她指着一只古董花瓶，“小鹏曾经说过，真正有钱的人，就要买没用的东西。比方买赛马、买古董、买宠物、买漂亮女人。”她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要是实在钱太多，干脆就买个人造卫星！”

汪静飞说到底也是女人，而女人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对漂亮女人，天生就有敌意。一番紧张的思索之后，她决定对刘眉进行“冷处理”。于是低下头不再答理。

刘眉认为玄奥的语言镇住了对方，江湖气越发显露。她取出精巧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是那种精巧细长的黑色“摩尔”烟，悠悠吸了一口，将香烟徐徐吐出，问道：“汪总知道这大厦的来历吗？”

汪静飞仰起头，不置可否，将身体尽量舒适地在沙发范围内伸展。

刘眉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激情难抑：“这海州大厦，原本是市委书记林子烈为长子林小强安排的立命安身之地。后来林小强因为吸毒进了监狱，小鹏看在继父的面子上接手重建，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应该说，我刘眉是海州大厦的创始人之一，为海州大厦和海州药业集团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她说着起身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

汪静飞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发表意见。

刘眉接着道：“为了海州大厦和海州药业，为了小鹏的事业，刘眉我什么没干过？”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但旋即变得刚强起来，“我心甘情愿！我什么委屈、什么痛苦、什么屈辱都能忍受！只要小鹏永远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他牺牲一切！”说罢，一口将酒喝干。

汪静飞冷静地提议道：“刘总今天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改日再谈如何？”

刘眉失态地将酒杯摔在地毯上：“我就要今天谈！”

汪静飞宽容地一笑，用手托住下巴，静听下文。

不料刘眉情绪陡转，又坐到汪静飞面前，身体微往前俯诚恳地道：“有件事，想请汪总帮忙。”

汪静飞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着应对：“您说。”

刘眉推心置腹地说道：“汪小姐，您年轻漂亮，又是名牌大学硕士，又是香港永久居民，又是大公司的高级职员。而我呢？不怕您笑话，出身贫贱，毫无背景；学历虽说也有，但到底拿不出手。相比之下，你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可以有很多选择，嫁给大阔老、大学者的机会多的是。而我只有小鹏一个。如果您把他抢走，我将会一无所有！”

汪静飞变了脸色，严肃地说道：“刘总这话是从何说起？”

刘眉笑得有些凄凉：“我看你们有这一个苗头。”

汪静飞站起身来：“这很无聊，也绝不可能！刘总还有事吗？”

刘眉也站起身来：“很好。顺便送给您一句忠告。”

已准备送客的汪静飞停住脚步：“请讲。”

刘眉冷漠的语气里暗藏着威胁和杀机：“海州药业组织庞大，关系复杂，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这地方不比香港，法律之类的玩意儿，有时候不是很管用！”

汪静飞针锋相对：“我相信，在中国的任何地方，都要依法办事！”说这话时，她的双目里陡地射出两道寒光。

刘眉露底：“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就要唱什么歌。别把手伸得太长了！”

汪静飞双眉跳了跳，反击道：“请问刘总，你想让我唱什么歌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刘眉回过头来：“你自己琢磨去吧！”说罢扬长而、去。

6

海州城内的生产资料大市场永远都是喧嚣热闹的。大到水泵电机农用车，小到铁钉鱼钩胶皮手套，样样俱全。

卢辉带强民开车穿行在乱哄哄的人流中，最后停在卖橡胶制品的商店前。商店老板一看生意来了，满脸笑容地热情迎候：“哟，卢老板！您来啦？”

卢辉走到柜台前，拿起胶皮手套样品，垂着眼皮问：“这手套多少钱一副？”

老板递烟：“老主顾，老价钱，不会向你高要，还是十八块！”

卢辉翻翻眼：“上次你就高要了，龙瞎子那儿只卖十二块。”

老板连忙道：“就怕货比三家。我这是军工名牌，给你的就是成本价呀！”

卢辉不耐烦：“还跳楼价呢！”他一拉强民，“到龙瞎子那边看看。”

老板慌了：“您先别走，再商量商量。十五，怎么样？”

卢辉瞥他一眼：“十三。拿三百副。给你四千块。”

老板同意了：“算我白送给卢老板了。交钱吧。”

刚开好票，卢辉的手机响了。他跑到一边接听后回来对强民道：“老板要见我。你就在这儿等我，清点一下数目，不准离开半步。我去去就回。”说罢匆匆跑到门外，开车离开。

强民老老实实地守住一箱手套，一双一双仔细清点。

老板问道：“你们做什么产品啊，一买就买这么多？”

强民和老板套近乎：“化工产品啊，需求量特别大，过几天我们还来。”

老板忙递给强民一支烟：“跟你们老板说说，下次还到我这儿来，我不会亏待你。”说着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强民笑笑：“没问题。老板，俺使使您的电话成吗？”

老板爽快地答应：“你使，随便使。”说罢踱出门外。

强民拨通李新建的手机后大声说：“小李侄子吗？俺是你铁柱叔啊。俺在大发生资市场买货哩，立马儿得赶回厂子里去，夜黑打牌俺就不去了。哎哟！不行！肚子叫卢老板的猪头肉撑坏了，俺得去四路车站对过的茅房拉屎去。”他挂断电话，捂着肚子跑出门去，对商店老板道：“麻烦您给照看一下！”

卢辉开车赶到约定地点，见穿皮茄克的林小亮正不耐烦地靠在丰田车旁抽英国烟斗。

卢辉颠儿颠儿地跑到他面前请安：“林老板，您忙着哪！”

林小亮骂道：“你他妈总是这么磨蹭。泡妞儿去了？”

卢辉喊冤：“忙得屁股朝天，累个贼死，有那心，也没那精神。买胶皮手套来了。”

“怎么那么费呀？”林小亮皱起眉头。

卢辉没好气地说：“您去干两天，就明白怎么费了。”

林小亮问：“进度怎么样？”

卢辉答道：“快了快了！”

林小亮又来气了：“你他妈总是快了快了，就是不见货。我可告诉你，我也不过是个中间环节，要是把上头给惹急了，你在海州就没法混了！”

卢辉似乎并不害怕：“这玩艺儿污染太大，废气废水排多了，怕引起环保局和警察的注意。再说，可靠又肯干的人手太缺。更重要的是，”他捻动手指，“还缺点儿银子。”

林小亮道：“定金不是给你了吗？你怕我赖账？”

卢辉厚着脸皮道：“按说是不怕，可银子摸在手里，这心里就踏实，心里一踏实，进度自然就快了。”

林小亮骂了声粗话，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到卢辉面前。

卢辉喜形于色，大嘴张着半天没闭上，道：“痛快！十天后开车来取货吧！”

林小亮坐进车，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听说你那儿又进人了？”

卢辉眨巴眨巴眼：“是有一个。范明告诉你的？”

林小亮又问：“可靠吗？”

卢辉把信封塞进兜里：“我审查过了。我这双火眼金睛，谁也逃不过去。”

林小亮不屑地讥讽道：“就你这狗屎眼，还能把人看准了？”

卢辉不高兴地反驳：“锉子里选将军，他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呢！”

“你这么说，我还真得见识见识。”林小亮边说边发动着车。

卢辉涎着脸笑问：“哎，您那位漂亮姐姐哪儿去了？上回在粤海酒楼吃饭，就远远地瞅了一眼，真是国色天香，可连句正经话都没搭上，害得我做梦老想她。您再给引见引见？”

林小亮嗤之以鼻，骂道：“瞧你那熊样！海州有多少人算计她，没一个得手。你别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卢辉很执着地请求：“不就是见一面叙叙吗？您给说说，让我交货前见见她！”

林小亮怕挫伤他的积极性，影响生产进度，就敷衍道：“我说说看吧。别他妈成天琢磨那事儿，误了正事我阉你个兔孙子！”说罢一加油门，丰田车疾驰而去。

公共厕所里臭气熏天，强民捂着鼻子蹲坑。他不停地调换姿势，看得出，他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便衣的李新建匆匆钻进来，蹲在强民旁边也开始出恭。

强民长出了口气，又赶紧把嘴捂上。

李新建低声骂道：“你也真会挑地方。没个干净地儿？”

“我想去东海饭店，人家也得让我进啊！给。”强发把一张破纸交给李新建，“这是我画的地形图。他们的主要产品是麻黄素提炼物，已经积累了五十多箱了。”

“老板是谁？”

“听说是个女的，年轻漂亮，可谁也没见过。出面的是个年轻人，老板的弟弟。”

“看样子你还要继续潜伏下去。”

“到什么时候？”

“查清老板是谁为止。”

“我他妈受不了啦！”强民顾不得臭了，连声叫苦，“进去就挨顿黑打，差点儿没给活埋了！”

李新建鼓励道：“完成任务，我下半年给你报功升警衔儿。”

“就怕熬不到那天了。”强民起身系好裤子往外走，“我得回去了，卢辉快回来了。”

李新建站起来，透过厕所的砖孔，看见强民回去后不过片刻，卢辉就出现了。他迅速从手提包里取出相机，将长焦镜头对准卢辉，不停地按动快门。

7

金市长和郭小鹏拎着球杆，漫步在草地上。金市长抬头看了看将要滑进晚晖的夕阳，又看看表，问道：“这球场有多大？”

郭小鹏答道：“长大约6000米，占地约60公顷。”

金市长叹道：“今天是打不完这十八个穴了。”

郭小鹏说：“您说打多少，咱们就打多少。”

金市长挥挥球杆：“就打这最后一个穴吧。”

郭小鹏点头：“好的。咱们赌个输赢如何？”

“作为政府官员，我从不和任何人赌任何东西。”金市长一本正经的样子。

郭小鹏道：“那就换个说法。您胜了，我送给您这套高尔夫球具；您败了，请我吃海鲜。”

金市长来了兴趣：“这还行。”挥杆击球。球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后，落到洞边。

郭小鹏一杆打去，球却落到一个故意设计的坑里。他跪到坑里拿杆左右比划，最后无可奈何地说：“这球就是世界第一的老虎伍兹来了，没三杆也打不出去。我认输了。”

金市长微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吧？”

郭小鹏指指远处发球地点：“我要能故意把球从那么老远一杆打进这坑里，不敢说英国公开赛，起码能在国内的爱立信杯比赛上拿个名次，早就不当这个劳什子董事长了。”

两人笑着把球杆递给球童，浑身轻松地往回走。

郭小鹏边走边道：“我有个事，顺便想跟您说说。”

金市长笑道：“凡是‘顺便’的事，往往都很重要。”

“戒毒疗养院开工典礼的时候，请您一定出席。”郭小鹏似乎是有些郑重其事。

“那当然。千秋功业嘛！”金市长盯着郭小鹏，“就这事？”

郭小鹏坦然的样子道：“能不能以市政府的名义借给我一点钱？”

金市长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郭小鹏笑道：“您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您借给我三两百万，我很快再给您打回去。”

金市长不解地问：“这是何苦呢？洗一遍？”

郭小鹏解释：“狐假虎威而已。民营企业是您属下的政府各个部门盯得最紧的地方。如果政府以支持民营企业投资慈善事业的名义借给我钱，那么工商税务等部门就不敢来骚扰了。”

金市长原则性很强，觉得有些刺耳，眉头皱了皱道：“嗯？‘骚扰’这个词用得不好！”

郭小鹏道：“是有些偏激。可现在政出多门，要把这些程序都走完，黄瓜菜也凉了。”

金市长终于表态：“你写个报告，交给我的秘书。我给银行批一下。”

郭小鹏连忙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就办！”

晚霞瑰丽，日落西山。郭小鹏等人把金市长送出俱乐部大「丁，来到红旗轿车面前。郭小鹏挽留说：“金市长，东海饭店有个香港来的阿威师傅，鱼翅做得很好。”

金市长停住脚步：“我已经五十七岁了，用老舍先生的话说是：‘现在花生米有了，可牙没了。’除了某些正式场合不得不应酬，还是回去吃老伴的手捞面来的舒服些。”

郭小鹏不再勉强，示意段海把十四根一套的进口球杆放到红旗车上。

金市长发现后制止道：“虽说我赢了球，但不能真的把球具带走。”

郭小鹏轻描淡写的口气道：“不过是个运动器具而已，值不了多少钱。”

金市长显然清楚球杆的昂贵，道：“它值多少钱，郭老板心里最清楚。”

郭小鹏笑着对段海说：“市长不要就算了，为官之本，讲究清正廉洁。”

金市长也笑道：“如果你们想让我平安降落，就请原谅我的谨慎。”

大红旗缓缓启动，郭小鹏一行挥手为市长送行。

8

李新建风风火火地闯入局长室，差一点撞在准备下班的张啸华身上。张啸华训道：“越来越没规矩。每次进门都不喊报告，更别说立正敬礼了！”

李新建赔着笑脸：“我这不是有紧急公务嘛。”

张啸华坐回办公桌后：“你不管公务、私务，从来都是紧急的。”

李新建先把标有地下工厂位置的海州市地图指给张啸华看，再展开强民手绘的地形图，说道：“这个黑工厂是提炼麻黄素的，麻黄素是加工冰毒的基本原料。”

张啸华看着地图，没有抬头，道：“读中学的时候，我是化学课代表。”

李新建等张啸华抬头后，又把卢辉的照片递过去：“这是我偷拍的卢辉照片。”

张啸华端详影像模糊的照片，问：“就是你说的那个黑包工头？”

李新建点点头：“强民报告，卢辉的老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我肯定是刘眉！”他一拳捣在桌子上，“只要您一点头，我立刻就捣毁地下黑工厂，把刘、卢二犯拿下，彻底揭开毒品大案黑幕！”

张啸华摇头道：“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海州毒品大案背景很深，切忌解决处理简单粗糙，操之过急，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即使刘眉涉嫌毒品案，也仅仅是个幕前人物，真正的毒枭隐藏幕后，并与海外贩毒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全局相比，你的工作只是局部。但即便是局部战斗，你也要把握时机，稳操胜券，不要影响全局。我相信我已经讲得很透彻了，如果你还没听懂，不妨靠边休息几天，我派别的人来主持破案。”

李新建一副心悦诚服状，不无恭维地说道：“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局长的意图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我最深的体会是局长真不好当，我还是当个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最合适。人暂时就别换了口巴？”

张啸华刚闪出笑脸，又变得严肃：“你小子聪明透顶，可就是改不了性急的毛病。”

“我准备密切监视卢辉和刘眉、杨春等人的行动……”说着看张啸华的反应，见他不吭声，就主动问，“局长还有什么指示？”

张啸华语调短促果断：“从卢辉人手，掌握确凿证据，时机成熟，可以实施逮捕，把外围打开！”

李新建很正规地立正敬礼：“是！”

张啸华站起捣了他一拳：“别装模作样了，快忙你的事去吧！”

9

刘眉快步走出海州大厦大堂旋转门，驾驶红色法拉利跑车疾驰而去。隐蔽在出租车内的杨春命令司机跟上，紧随其后。紧接着，李新建驾驶的三菱越野车也从暗处开出，紧紧咬住出租车。

性能优良的法拉利跑车提速极快，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疾驰如飞。桑塔纳出租车和三菱越野车顿时相形见细，很快被拉开了距离。

刘眉手握方向盘，用耳机接听移动电话：“什么？明白了。好的，我就不忙着去总部了，能找到个赛车的机会可不容易！”她挂掉电话，从后视镜中看了看跟踪的车，恶作剧地一笑，猛甩方向盘，突然加大了油门，向城外开去。

进入城外冷清无人的高等级公路后，法拉利与后面的车差距就更大了。跑车如同红色的闪电射向无尽的黑暗，稍纵即逝。

杨春命令出租车司机：“快，跟上！跟紧它！”

司机抱怨：“您知道它是谁吗？它是法拉利！它有八个汽缸，驾驶舱跟飞机差不多。别的不说，光人家那四个轮胎就比咱这破车值钱。那轮胎跑到160公里以上，才进入最佳状态。咱这破桑塔纳，玩了命也就是这个数。想上200，除非从悬崖上往下掉。”

“我给你双倍的车钱，只要你能跟上它！”杨春抛出诱饵。

司机保持原车速：“这车就是我的命，不能为俩小钱，把命给丢了。”

杨春明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拍出两张百元大钞：“再加二百！”

被利益驱动的司机猛踩油门，发动机狮吼般怪响，整个车震颤起来。

三菱车里的李新建也把车速提高到最大指数，但越野车在平滑如镜的高等级路面上顿时失去了优势。他自言自语骂道：“他妈的，下次老子要求装备赛车！”

法拉利驾驶室内，刘眉打开激光音响，把车开得更加潇洒，如喷气式客机即将起飞。节奏铿锵的迪斯科音乐伴随着飞转的车轮，激情喷涌。在灯光灿烂的十字路口，刘眉决定结束这场猫戏老鼠的游戏。她突然掉头往回开，把刹车不及的桑塔纳和三菱甩在身后。

桑塔纳出租车和三菱越野急忙掉转车头，开足马力向法拉利追去。

海州药业集团总部大楼在夜色里巍然耸立，典型的欧美式风格。喷泉广场的灯火一片辉煌，亮如白昼。法拉利如同长跑冠军首先到达终点，刘眉下车后快步走进楼内。

桑塔纳出租车尾随而至，杨春跳下车追进大门，推开上前询问的门卫。

片刻，三菱越野车不慌不忙赶到，李新建下车后拿起手机拨号。

杨春跑到刚刚启动的电梯门前，默数着迅速变换的楼层显示荧光数字。电梯荧光显示停在第十五层。杨春精神抖擞，开启另一电梯进入。

李新建此时穿过大堂，大步冲到电梯门前，看着杨春乘坐的电梯上升，掏出了手枪。

在十五层楼道，杨春从电梯里一步跨出，面对复杂幽深的楼道，不禁有些茫然。但稍作判断，便贴右墙走去。空荡荡的大楼里悄无声息，房门紧闭，壁灯昏暗，楼道里只有杨春的脚步声。他刚走到楼道拐弯处，突然闪出几名高大魁梧的保安人员，将他双臂反扭起来。顿时，灯光大亮。保安人员也不说话，迅速将杨春推进一间会议室的大门。

硕大无朋的罩灯将强光直射在椭圆形会议桌面上，与四周的黑暗形成强烈反差。郭小鹏独自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置上，身后站着两名保镖。刘眉、费经纬、林小亮和汪静飞等十几位海州药业的核心人物分别围坐两旁。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冷冷地审视这位不速之客。气氛有些阴森。

杨春沉着镇定，甚至轻轻笑了笑，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遥对郭小鹏不请自坐，旁若无人地点燃香烟。

沉默少顷，郭小鹏冷冷地发问：“你是谁？”

杨春放肆地冷笑道：“杀了我的亲弟弟，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郭小鹏一怔：“你的弟弟？”

“郭先生也是江湖中人，何必演戏？”杨春一拍桌子，“别他妈装丫挺了！”

郭小鹏颇感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告诉你，这里是海州药业集团总部，不是街头无赖撒泼斗野的场所！坐在你对面的也不是你的同类，而是大型高新企业的最高领导人！”

杨春把烟扔到地毯上，指着郭小鹏喝道：“姓郭的，少来这一套！别在你杨大爷面前摆谱！为什么要杀我弟弟？”

郭小鹏靠在皮椅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弟弟死于非命，你应该去找有关司法部门，而没有权利在这里无理取闹。中国是个法制国家，你应该遵守中国的法律。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杨春霍地站起身来怒斥道：“你不认识我？你总该认识林小强吧？你是怎么把海州大厦搞到手的？你指使这个姓刘的臭婊子想把所有的对手都赶尽杀绝呀？你他妈做梦！”

林小亮手握裁纸刀，紧张地看着郭小鹏。刘眉和汪静飞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郭小鹏面不改色，向站在杨春身后的保安挥挥手，冷冷地命令道：“好了。请这位先生出去！”

杨春不等身后的保安动手，突然迅速拔出手枪直指郭小鹏喊道：“我废了你！”

话音未落，李新建率众刑警破门而人，迅捷地夺下杨春手中的凶器，将他摁坐在椅子上。

郭小鹏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警察的突然闯入，缓解了室内的紧张局势，与会者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李新建接过杨春的手枪看了看，微微一笑，把枪揣进怀里。

汪静飞漠然地看着李新建和众刑警，好像眼前发生的事与她无关。

李新建对部下命令道：“把他带走！”

杨春冷笑着看了郭小鹏一眼，被刑警带出会议室。

费经纬走到李新建面前，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谢谢您！

谢谢各位警官！避免了一场悲剧……”

李新建也很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说着对郭小鹏点点头，“请各位继续开会吧。”

费经纬和林小亮把李新建送出门外，几名保安也随之撤出。

郭小鹏始终阴沉着脸，坐在靠椅上纹丝不动。

费经纬和林小亮送人回来，发现气氛有些异常，忙收敛笑容默然入座。

罩灯的强光下，十几名集团负责人屏息正襟危坐，屋子里突然间静得可闻落针。

郭小鹏没有改变姿势，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难免使用一些低级手段。福特一世是这样，老洛克菲勒也是这样；比尔·盖茨在初创微软帝国之时，也用过不少摆不到桌面上的招法。这并不奇怪。”他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加重了语气，“但这个姓杨的所说的一切，纯属对我本人和海州药业集团无端的污蔑！”

汪静飞迎着郭小鹏灼热的目光微微领首。她那双秀目显得深不可测。

郭小鹏威严地审视着一张张熟悉而忠诚的面孔继续沉声道：“除港方代表汪静飞小姐外，在座各位都称得上是海州药业的元老和中坚。我们走过的艰苦创业之路光明磊落，凝聚着我们的汗水、心血、智慧和每个人的生命历程。我们问心无愧！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海州药业的崇高声誉和企业形象。这就是我们的创业之魂、立业之本。我希望在座各位同仁都能真正成为海州药业这条‘诺亚方舟’上的忠诚水手，同舟共济，共同到达胜利的彼岸。”

刘眉已激动得满面绯红，眼里饱含着爱慕和敬仰的泪水。在座的各位也被郭的真诚和坦荡深深打动。汪静飞闻之，也不得不为郭小鹏的真情表白而动容。

海滨大道上，以三菱越野车为首的警车车队闪着警灯呼啸而过。三菱忽然一个急刹车停靠在路边。后边的车也纷纷停住，刑警们跳下车跑过来。被两名刑警夹在三菱车后座中间的杨春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眼睛紧盯着前座的李新建。李新建嘴角叼着烟，掏出杨春那支小巧精致的手枪来，轻轻一扣扳机，“啪”的一声，枪口喷出一朵蓝色的防风火苗。

李新建点燃香烟后，回身把仿真玩具打火机手枪扔给后座的杨春，揶揄道：“自己玩玩可以，别拿它吓唬人，这是犯法的。去年有个酒鬼用这玩意儿吓唬旅客说要劫持飞机，结果被判了半年徒刑。杨先生，我今天先放你一马，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刑警给杨春打开手铐，拉开车门放杨下车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警车车队闪着警灯呼啸而去，把一头雾水的杨春扔在黑暗的旷野里……

第五章

1

灿烂的阳光下，一架军用直升飞机远远飞来，绕着海边孤岛转了几圈，掉头远去。躲在芦苇丛中靠着丰田车抽英国烟斗的林小亮警觉地摘下墨镜，望着越飞越远的直升机想了想，用手机拨通卢辉的电话：“卢辉吗？你把新来的马大个儿带过来。”

没多大一会儿，卢辉带着强民乘摩托快艇飞快地向这边驶来。隐蔽在芦苇深处的林小亮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马大个儿，不禁大吃一惊。望远镜中，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强民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可辨。林小亮紧张地放下望远镜，用手机命令已经靠岸登陆的卢辉：“听着，你一个人过来！”他透过苇丛缝隙，看到卢辉对强民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向这边走来。

林小亮待卢辉走到面前，这才从芦苇里探出身子。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用很随便的口吻问道：“什么时候交货？”

卢辉道：“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最晚十天。”

林小亮把一个信封扔给卢辉：“能不能提前到五天？”

卢辉掂了掂钱的分量后说：“六天吧。我玩儿命，估计差不多。”

林小亮加重语气：“别玩虚的，到底行不行？”

卢辉一噜脖子：“没问题！”

林小亮抬头看看天空又问：“这地方以前来过飞机吗？”

卢辉想了想：“好像没有。”

林小亮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个马大个儿到底可靠不可靠？”

卢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让我把他带来吗？他在那儿，叫他过来你亲自问问？”

“你调查过他的来历吗？”林小亮音调变得阴沉。

“一个强奸杀人犯，还要怎么调查？他说的和我派到公安局去的内线搞来的情报严丝合缝，没一句假话。”卢辉说到这儿不高兴地眉毛一扬，“你他妈的总不相信人！”

林小亮坐进丰田车轰响油门：“是你们这帮家伙让人放心不下！”

卢辉赌气道：“那你自己来干好了，我还不想伺候呢。”

林小亮显然不想激怒卢辉，忍着气道：“好了好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下午六点，你叫马大个儿把粗加工的样品送到冷水坑接头处，我派人准时到那儿接货。”

卢辉道：“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小亮皱起眉头：“什么？”

卢辉恬不知耻地笑了笑：“让你那漂亮姐姐和我一起吃顿饭。”

林小亮像吞了只苍蝇，直恶心，但马上掩饰着随机应变：“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昨天我跟姐姐说了说，她约你今晚在城里见面，具体时间地点，她用电话通知你。”

卢辉大喜过望，不敢相信地追问：“她真这么说来着？是单独见面吗？”

林小亮不耐烦地说：“你还想集体接见啊？犒劳犒劳你呗，熊样儿！”说完开车走了。

卢辉一拍大腿迈开八字步，哼着淫词小调儿晃晃悠悠地朝海边走去。

2

市公安局局长室。快步走到门口的李新建正欲往里冲，忽然想起什么，忙停住脚步，十分响亮地高喊一声：“报告！”

里边传出张啸华愉快的声音：“是新建吧？进来。”

李新建走到办公桌前，精神饱满地递上一沓照片，兴冲冲地道：“局长，这是今天航拍的九号海岛照片。”

张啸华仔细审看照片，抬头问：“特警队准备得怎么样？”

李新建答道：“特警队准备完毕，加上武警一个排，随时听候调令！”

张啸华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要密切注意卢辉及其老板的行动，掌握确凿证据后，立刻实施逮捕。不管这位老板是谁，通过突击审讯，一定要打开缺口。”

李新建忍不住间：“什么时候对黑加工厂采取行动？强民还在里面呢。”

张啸华严肃地说道：“抓不住卢辉和‘老板’的尾巴，捣毁一个毒品粗加工作坊没有任何意义。岛上还有武装力量，晚上行动怕有误伤。如果今晚案情有突破，可在明天清晨行动。”

李新建挺了挺胸：“是。我这就回去准备。”说罢转身走向门口。

张啸华忽然叫住他：“等等。”

李新建走回来问：“什么事局长？”

张啸华拿出一张请柬递过去：“海州大厦有个庆祝开业十周年的盛大酒会，请我出席，我还有个会，就不去了，烦你代劳。”

李新建有些生硬地把请柬推回去：“如果不是命令的话，我拒绝‘代劳’！”

张啸华笑道：“这可是有吃有喝出风头的好机会，金市长要亲自出席。”

李新建转身往外走：“咱小萝卜头一个，您另请高明吧。”

张啸华板起脸：“昨天嚷着要调查海州大厦，真让你去，还摆起谱来了。拿着！”

林小亮驾驶着丰田车在郊区通向城内的公路上横冲直撞，频频越线超车，高音喇叭长鸣。路边一个被掀翻小摊的老板冲着飞驰而过的车大骂：“你他妈奔丧啊！”

丰田车眼看就要驶上市内的快车道，偏偏遇上路口亮起红灯。车流被阻，一时动弹不得。林小亮抓耳挠腮，急得直骂：“操你妈！你倒是走啊！”边骂边高频率地猛摁喇叭。他见交警远远地指他，忙停止违规动作，掏出手机拨号。好容易接通电话，刚说了声“姐，出事了”就被对方打断。刘眉的声音传出：“我在大厦正忙着呢，你快过来，有话见面说！”说完挂机。

林小亮骂骂咧咧地再拨电话，却被电脑小姐告知：“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他愤怒地一摔手机，“小命都棋人家手里了，关他妈什么手机啊！”

绿灯终于亮了，车流启动，丰田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强行超车。

紧赶慢赶，林小亮见缝就钻，很快便看到了海州大厦。他驾着丰田风驰电掣般驶入音乐喷泉广场。大厦张灯结彩，员工们正为大厦开业十周年庆祝活动忙碌。已在大堂等候的刘眉见丰田车驶来，立即迎出。她跳上还没停稳的丰田，吩咐林小亮：“别说话，往城外没人的地方开！”林小亮马不停蹄地掉转车头，驾着车迅速离开大厦。

李新建开着三菱心急火燎地往支队赶。他想利用去海州大厦参加宴会之前的这点空隙，把工作再安排一下。

忽然，他的寻呼机“滴铃铃、滴铃铃”响起来。他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从腰间摘下寻呼机，摁键查看信息。液晶屏幕显示：林、刘在大厦接头后离开。请注意！

李新建十分诧异，他并没安排人跟踪林小亮或是刘眉呀，这条怪怪的讯息又是谁发来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马上打消了回支队的念头，掉头向海州大厦方向驶去。

3

丰田轿车驶上宽阔平坦的海滨大道，林小亮正准备打开不停鸣叫的手机，却被刘眉一把夺过去。

林小亮看着刘眉直发愣：“怎么了姐？”

“用这个。”刘眉递给他一个SIM卡，“你的手机很可能被监听，这是用假名新买的。”

林小亮更加紧张了，声音急促地道：“姐，我在岛上看见刑警支队重案大队的队长强民了！”

刘眉大惊：“你没看错？”

林小亮声毛急败坏地喘着粗气道：“没错儿！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就是我们那儿的片儿警，三天两头把我们这帮坏小孩儿叫去训一顿，别提有多恨他了，扒了他的皮，我也认识他的骨头！”

刘眉感到头皮都炸开了：“这可是大事。他认出你来了吗？”

“他没看见我。”林小亮拍了一下方向盘，“现在最危险的，就是这个强民，还有卢辉。”

刘眉示意林小亮把车靠向路边停下，果断地一甩长发道：“不行！得赶快想办法掐断这条线，让警察抓住把柄就全完了！”

林小亮杀气腾腾地道：“那就把这两个人都干掉！”

刘眉毕竟是女流之辈，背脊有些发凉，不无顾忌地说道：“干掉卢辉应该没什么问题，强民有没有必要？他可是警察。杀了警察，尤其是重案队队长，公安局还不把海州掀个底朝天？”

“除恶务尽，不能留半点隐患！”林小亮咬牙切齿，他看看刘眉，“姐，害怕了？”

刘眉脸色暗淡，轻声道：“姐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怕过谁？我是怕毁了你哥的千秋大业。”

林小亮黑着脸：“什么千秋大业？过一天算一天吧。我们不能俯首就擒。”

刘眉燃起香烟，手指微微有些抖动，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计划？”

林小亮故作胸有成竹的成熟状：“咱们分头行动。你负责干掉卢辉，我来对付强民。”

刘眉仍有些担心：“怎么干？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得有个完整的计划。”

林小亮得意地说出杀人计划：“我早就安排好了。下午六点，卢辉派强民把粗加工样品送到芦苇荡深处的冷水坑，那是个杀人越货的天然场所，强民将在那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束生命。与此同时，我会通知卢辉今晚和你单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剩下的活儿，就看姐姐精彩的创意和表演了，这本来就是你的拿手好戏。卢辉是个色中饿鬼，对姐姐垂涎已久，杀他还不跟玩儿似的？”

换了身笔挺西服、油头程亮的卢辉开着吉普车匆匆往城里赶，不停地打手机，可林小亮的电话老打不通，气得卢辉直骂：“他妈的，敢玩你卢大爷！”他刚想摔手机，铃声响了。见是个陌生号码，开口又骂娘，“你他妈等会儿再打！”不料电话里传来林小亮的声音：“你他妈骂谁呢？不想接我挂了啊！”

卢辉连忙停住车，双手抱着手机道歉：“哎哟哟，林老板！该死该死，我正给您打电话呢。您说您说！”

林小亮通知他：“晚上七点，我姐约你在舰桥影城纽约厅见面。”

卢辉连声答应着：“好的好的，请告诉你姐姐，我准时去。谢谢林老板！”

林小亮叮嘱：“我姐目标太大，认识人多，你别让人给盯上了，影响不好，明白吗？”

卢辉点头如鸡啄米：“明白明白，这个我懂。咱也是老鬼了。、哎，你换手机了？”林小亮说了句：“我手机没电，用我姐的。”随即挂断了电话。卢辉“轰”的一声把车开出，顿觉天高地阔，血脉贵张。心情舒畅的他边动作夸张地打方向盘，边哼着有滋有味的小调。

沐浴在金色晚晖里的海州大厦广场，鼓乐齐鸣，彩旗飘飞，鞭炮炸响，花灯怒放。一辆辆高级轿车接踵而至，达官贵人衣冠楚楚地走下汽车。

郭小鹏春风满面地率刘眉和汪静飞两位女将笑迎佳宾。他西装笔挺，左胸处缀着一朵鲜红欲滴的康乃馨，加之两边站着美若天仙的助手，更显得气宇轩昂，风度非凡。

加长大红旗轿车徐徐驶入欢乐的人海，金市长矜持地从车上走下，立刻被记者们包围。拍照的、录像的、拍马屁的蜂涌而至，郭小鹏忙上前解围，将市长引人大堂。

李新建坐在远离人群的三菱车里，冷眼观望着眼前这浮华的场面。他自言自语：“眼见你起高楼，眼见你宴宾客，眼见你楼塌了。”

也就在此时，海边荒原芦苇荡的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残阳如血，冷风萧瑟，苇海涌波。冷水坑的四周隐隐透着杀机。

强民扛着木箱子，在落日余光中穿过苇丛向冷水坑走来，浑身落满了金辉。

冷水坑是苇中一块空地，四周芦苇如黑墙般耸立。花白的苇羽芦花在强劲的秋风吹拂下，如躲躲藏藏的幽灵，飘忽不定，上下左右旋飞。强民似乎预感到一丝不祥，他缓缓弯腰放下木箱，警惕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身后“扑楞楞”一声巨响，强民一个嘴啃屎趴在地上，却见一只硕大的野鸭掠过苇梢飞去。他抹掉满脸的芦花，慢慢坐起，恶狠狠咒骂一声，从肮脏的对襟破褂里摸出一支压扁的劣质香烟……

4

海州大厦宴会大厅里宾客云集，甚是热闹。

庞大的管弦乐队开始演奏传统中国乐曲《茉莉花》，长方形餐桌上堆满了美味佳肴和各色名酒。侍者来往穿梭，宾客笑语欢声，整个大厅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郭小鹏率汪静飞和刘眉等助手陪着以金市长为首的一大群政府官员及社会名流，端着鸡尾酒谈笑风生。各新闻媒体记者趋之若鹜，不停地闪灯拍照，令人眼花缭乱。

李新建端了杯红酒独自站在僻静的角落里冷眼旁观，显得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大厦保安部经理向他走过来，亲热地说：“李支队，您不多少吃点东西？别客气！”

李新建摇摇头道：“您忙您的去吧，不用惦记我。”

保安部经理圆滑地说：“您是贵客，虽说平时跟大厦没有直接的业务关系，可您的鼎鼎大名如雷灌耳，特别像我们这些搞保安工作的，对您真是打心眼儿里崇拜。”

李新建不愿听他的无聊吹捧，岔开话问：“金市长旁边那个胖子是谁啊？”

保安部经理眯起眼睛看了看介绍道：“哦，是计经委刘主任。市长左边那位高个子是海关的吴关长，再过去是银行的胡行长，背对我们的那个秃顶是国税局的薛局长。”

“真是冠盖如云啊！”李新建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两人正谈着，郭小鹏率刘眉、汪静飞等人忽然照直向李新建这边走来。李新建欲回避，但不想“掉价”，便拿着酒杯，斜靠在装饰柱上。

保安部经理连忙介绍：“董事长，这位是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李支队长。”

郭小鹏不提“杨春事件”，而是伸出手：“久仰。久仰。”

李新建与郭握手：“保安部经理先生丢了一个字，是‘副’支队长。”他把“副”字咬得很重。

郭小鹏似乎并不介意正还是副，真诚而热情地道：“李支队的大名，我可的确是早就听说了。您领导并指挥了侦破市区抢劫运钞车案、滨海绑架儿童案、栖村投毒案等海州大案，声名远扬，被誉为神探啊！”

李新建惭愧的样子道：“名不副实。杨秋和吕安被杀案，就是我的一大败笔。”

刘眉眼睛闪了一下，微微领首。汪静飞大智若愚，望着李新建目不转睛。

郭小鹏神态自如，侃侃而谈：“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支队不必心里欠安。我做第一笔生意时就被人骗走了三十万元，几乎倾家荡产。我相信李支队的智慧，一定会力挽狂澜。”

“谢谢郭董事长的鼓励。”李新建忽然很不礼貌地指了指汪静飞，“这位是？”

“啊，忘了介绍。”郭小鹏改用郑重的口气，“香港华龙集团的全权代表、海州大厦新任总经理汪静飞小姐。”他紧跟着又补充强调，“工商学硕士！”

汪静飞在她认为恰当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来。

李新建视而不见，仍对着郭小鹏说：“我从来不和女人握手。”

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汪静飞极为尴尬，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绪，平静如常。

李新建大概也觉出有些过分，于是自圆其说道：“要说从来，也不太准确乙”

郭小鹏很感兴趣地问：“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吗？”

李新建道：“一个很乏味也很陈旧的故事。郭老板日理万机，快忙您的去吧。”

郭小鹏是个凡感兴趣的问题都要探究出答案的人，又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很简单。”李新建仍不看汪静飞，“因为我曾经被女人拒绝过握手，而且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朋友。”他把脸转向刘眉，“性刘总应该知道，我大概没跟您握过手吧？”

刘眉意味深长地笑了：“或许是我和汪总不配和您握手。”

“这倒大可不必。”郭小鹏打趣地，“拒绝握手，总有其特殊原因。”

汪静飞始终保持得体的微笑，好像他们在说别人的事。

李新建看看表，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告别：“对不起，我还有事，告辞了。”

郭小鹏很随意的样子道：“那就请汪总代我送行。”

李新建这才把脸转向汪静飞，婉言谢绝：“不敢劳动汪总大驾。”

汪静飞并不说话，只是纯职业性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汪静飞送李新建走出大堂旋转玻璃大门。走下台阶的李新建回过头来道：“请留步。”

汪静飞默默地看着他，缓缓伸出右手。

李新建双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说了句：“请原谅，我不能破例。”

郭小鹏快步走出电梯，透过玻璃门远远地看着。

汪静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又强克制住。

李新建转过身，扬长而去。

汪静飞怅然若失，眼里隐含着委屈的泪水。

郭小鹏悄悄出现在她的身后，望着李新建远去的背影，轻轻喊了声：“静飞。”

汪静飞猛然惊醒，但并未回过头去，掩饰着道：“董事长，你怎么下来了？”

郭小鹏柔声劝慰：“外面凉，你要注意身体。你没事吧？”

汪静飞转过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董事长，咱们回去吧。”

郭小鹏小心地搀了她一把，两人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

5

天色渐渐暗下来，凄厉的秋风一阵强过一阵，吹得芦苇东倒西歪，如同狂舞的鬼怪。

破衣烂衫的强民冻得瑟瑟发抖，守着样品木箱来回转悠，不时仰脖观望。

密集的苇丛中，林小亮双手端着装有瞄准器和消音器的手枪，趴在一个小土丘上瞄准。

强民等得不耐烦了，口中愤愤地骂道：“我操你个妈，怎么还不露头，是不是要把你强大爷冻死在这儿？”

瞄准器十字线中心终于罩住了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的强民，林小亮手中的枪微微颤抖。毕竟是第一次杀警察，他难免心惊肉跳，过度的紧张使他怎么也无法把十字线中心定在强民的头部。他想了想，把枪口下移，屏住呼吸瞄准，强民的胸口终于被套在瞄准器中央，而且没有障碍物。他扣动扳机，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子弹从强民肩上呼啸而过，几只野鸟被惊飞。强民应声就地一滚，却并不逃跑，反而迎着枪声方向呈“之”字形迅疾快跑。

林小亮大吃一惊，慌乱中又开一枪。强民又是倒地一滚，迅猛逼近。

林小亮究竟是公子哥儿，哪见过这种阵势？他拉下摩托头盔面罩起身仓皇逃跑，跨上隐藏在苇丛中的摩托车狂奔而去。

强民闪电般一跃而起迅跑直追，其惊人速度宛如丛林中飞奔的猎豹。

林小亮此时超人的摩托车技术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沿羊肠小道急驶如飞。

灰色的苇海在狂风的裹挟下，如同翻滚的大潮，大潮深处的人车大赛惊心动魄。

强民截取近道箭一般射出苇丛，一个饿虎扑食直取猎物，可惜扑了个空。林小亮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猛加油门，趁强民滚地翻腾之际，飞过丈余宽的壕沟，很快驶上海堤大道，如野马狂奔，霎时便没有了踪影。

强民追上海堤大道，从地上拣起林小亮丢下的烟斗，遗憾地挥了挥胳膊。他始终没看清凶手的真面目，显得十分懊丧。

夜幕降临，街灯通明。繁华大街上行人熙攘，一片热闹景象。

卢辉驾着破吉普车在车流中穿行，忽然发现一辆三菱越野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他脑子一转，突然猛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街道。然后他回头看看，三菱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顿时头皮一麻，感到有些不妙，紧张地思考对策。这时，前边路口快要到了，他故意放慢速度，待绿灯闪动，红灯将要亮起时，他突然加速，闯了过去。三菱越野车欲闯红灯，但被横行的车流所阻隔，李新建气得直拍方向盘。

卢辉利用这宝贵的间隙，开足马力与三菱拉开了距离，东拐西钻，神出鬼没，将车开到一家大型娱乐城外的停车场上，跳下车混入人群，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片刻，三菱越野车飞驰而至，李新建把车停在娱乐城门口，跳下追进大门。

这座娱乐城地上地下好几层，各种娱乐设施齐全，宛如迷宫。卢辉快步穿过人山人海的电玩厅、劲歌狂舞的迪斯科广场、健影如飞的旱冰场、歌声起伏的卡拉OK包房，捉迷藏似的从楼上跑到地下，钻进一间废弃的女厕所里不见了。

李新建凭着直觉跟踪，目标没有出现。他开始推门乱找。闯进一间卡拉OK包房。里面漆黑一团，他打开手电照射。两名穿着很暴露的小姐赶紧用手遮脸，一名中年男子也连忙埋下头去。另一名男客却冲上来将李新建的手电打到一边，呵斥：“你他妈瞎照什么？”

李新建没工夫与他废话，扭头就走。男客不依不饶地揪住他的皮茄克后领道：“你他妈看完西洋景就走？”

李新建只好站住，勉强地扭过头来解释：“我是警察，在执行紧急公务，请您放开！”

男客揪住不放，口出狂言：“你警察算老几？给老子跪下道歉！”

李新建见此人已不可理喻，反手给了他一倒拐，那人踉跄倒退到沙发上方才止住。

这边卢辉已溜出娱乐城后门跑到大街上，挥手拦了辆出租车迅速离去。

李新建摆脱纠缠之后，快步走出娱乐城。他茫然四顾，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手机响了。他忙打开手机，还没等他问话，手机里便传来强民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侄子，俺是你铁柱叔啊。俺刚才险些遭人暗算，情况有变啊！”

李新建一擦，忙问：“谁暗算你？”

强民道：“没看清楚啊。大侄子在哪儿呢？”

李新建不耐烦了，对着手机提高了嗓门：“我正找卢辉呢。你他妈别一口一个大侄子地占便宜！你马上回加工厂去，卢辉已经进了城，那里现在群龙无首，你赶快回去把他们稳住，等候行动命令！”

强民还想说什么，他“啪”地合上了手机。

6

舰桥影城是海州市最豪华也是功能最齐全的综合影剧院。纽约厅里正在放映美国大片，激烈刺激的追车枪战场面震人心魄。

卢辉的身影出现在放映厅门口。他摸着黑东张西望，见看客寥寥无几，多为成双成对的情侣，根本没有“姐姐”的踪影。看看表已经七点半，不觉低声骂起娘来。

忽然，手机响了，卢辉打开一看，是个似曾相识的号码。他赶紧溜出放映厅接听。果然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卢老板吗？我在西二环公子酒吧等你。不见不散啊！”

卢辉顿觉全身酥软，刚叫了声“姐姐”，对方已挂了电话。

此时的卢辉，心底的欲火已被点起，他恨不得一步就赶到“美人儿”身边，实现自己朝思暮想的风流梦。

他一溜小跑出了影城，乘出租车赶向颇有名的“公子酒吧”。

车到酒吧停住，卢辉下了车，径直走进。只见灯火昏暗，气氛暖昧，烟雾弥漫，音乐低沉。他大睁着双眼四处扫视，一个涂唇膏、纹眼线的女性化男孩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对不起先生，我是这儿的服务生，那边有位女士请您过去。”

卢辉随着男孩走到刘眉面前。尚未落座，他就立刻被刘眉的惊人美艳吸引，贪婪的目光大胆“抚摸”着那过分暴露的酥胸。

少年不一会儿便给坐下的卢辉送上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然后妩媚地一笑，扭着腰肢离去。

卢辉毕竟有自惭形秽之感，搓着大手讨好地问：“我怎么称呼您？”

刘眉摘下墨镜，嫣然一笑道：“你不是叫我姐姐吗？”

卢辉立刻上了道，眼珠又开始盯着刘眉胸部乱转：“姐姐皮肤真白。”

刘眉填道：“眼睛老实点儿！”

卢辉胆子大起来，话也就露骨了：“就见姐姐一回，心里憋得难受。咱们玩玩？”

刘眉秋波闪动地低声说：“你也不看看，这是玩的地方吗？”

卢辉用手指指外边道：“旁边开个房间？这地方我熟。”

刘眉正色：“那怎么行？我是有身份的人。”

“有身份也有欲望啊！姐姐看我怎么样？”卢辉狠裹地笑了。

“看你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刘眉故作不屑的样子。

卢辉被挑得欲火烧心，越发急不可耐，豪言壮语顿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刘眉见时机火候已到，便认真地道：“你要真有心，咱们找个海滨别墅待会儿？”

卢辉突然觉得好事来得太快，一时沉吟起来。

刘眉眉梢一挑：“怎么？不敢？”

卢辉色胆陡增：“谁不敢？宁做花下鬼，死了也风流。走！”

“等等。”刘眉作思索状，然后道，“你去花水湾要一栋别墅，尽量僻静一点的，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楼号。”

“咋的？还不一块去？”卢辉有些疑虑。

“我在海州认识人太多，不能和你一起露面。”刘眉沉着解释。

卢辉阴沉地盯住她的脸道：“姐姐不会耍我吧？我可是属猫的，毛不能倒着将。”

刘眉娇慎道：“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呀？如果不是想犒劳犒劳你，我见都不会见你。快去呀！”

卢辉疑疑惑惑地起身离开，叮嘱道：“你可快点儿，啊！”

刘眉含情脉脉地点头，待卢辉消失后，立刻拿起手机拨号。

林小亮独居的豪华套房内，空无一人的客厅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惊魂未定的林小亮正躲在浴室里照镜子，用药水涂抹脸上的挂伤。电话铃声使他又紧张起来，犹豫了好一阵，才拿起旁边的壁挂式电话，抖着声音问：“谁呀？”

刘眉的声音传出：“你马上开车到花水湾温泉度假村门外等我！”

林小亮问：“姐，你没事吧……”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林小亮赶紧穿衣戴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树影掩映的别墅小楼透出温柔的灯光，四周空寂无人，冷清而宁静。

刘眉如午夜的玫瑰仙子，飘然闪人虚掩的房门，还没等她站稳，卢辉就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小心肝儿，你想死我了！”

搂住便要亲嘴。

刘眉用手挡住他的臭嘴，说道：“别急，又没人抢你的，跟我做爱可得温柔些。”

卢辉显然不会温柔，欲火难耐地嚷道：“不就那么回事儿嘛！还能玩儿出什么花儿来？”

刘眉嗽起嘴巴作生气状：“那你也得洗洗啊！”

“我又不脏！”卢辉抱着不肯放手。

刘眉挣脱他：“你成天花街柳巷出出进进，还能不脏？”说着把他往浴室里推。

卢辉边脱衣服边嘟嚷：“跟知识分子做爱真他妈麻烦！”边说边钻进了浴室。片刻，浴室里便响起哗哗的水声和卢辉哼唱的愉快的小调声。

刘眉不敢怠慢，用戴着黑丝手套的手往酒杯里倒了些白色结晶体。为加速溶化，她又托起酒杯，用力晃了晃杯中的酒……

7

西山别墅默默地矗立在浓浓的夜色里，安详而又宁静。奔驰车无声无息地驶到门前停住，郭小鹅下车，整了整略有些乱的头发，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轻轻踩着木质地板楼梯走上二楼，推门进入母亲的卧室。

郭母正独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儿子进来，笑着点了点头。屏幕上仍是郭母年轻时优美动人的扮相，却听不见声音。

郭小鹏默默地蹲在母亲面前，如远方归来的游子。郭母温柔地抚摸儿子的头发，轻声问：“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心事重重的郭小鹏摇了摇头，似乎显得很累。

郭母慈祥地轻声慢语道：“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否则不会忘的。”

郭小鹏恍然大悟：“啊，今天是爸爸的忌日！”他跪在了母亲面前。

郭母感叹：“是啊。他已经走了三十二年了。我也黄泉路近了……”

郭小鹏伸手去捂母亲的嘴，眼里含着泪水。

郭母把儿子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疼爱地说道：“你的手跟你爸爸一样，又软又细，讨女人喜欢。”

郭小鹏不想惊动母亲的回忆，便把脸放在母亲腿上假寐。母亲绵软的问话在他耳边响起：“公司添新人了是吗？”

郭小鹏略感惊讶地抬起头来：“妈，您怎么知道的？”

郭母审视儿子：“是个女的？”

郭小鹏点点头。

郭母又问：“很漂亮？”

郭小鹏笑了：“妈妈真是料事如神，诸葛亮似的。”

郭母也笑起来：“妈哪儿是诸葛亮啊，只是最能看透儿子的心思，你就是走得再远，也走不出妈的眼睛呀！”

郭小鹏心里一抖，连忙问：“妈妈能把看人看事的办法教给儿子吗？”

郭母意味深长地悠悠道：“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要过两大关：一个是金钱关，一个是女人关。”

郭小鹏低声说：“金钱和女人对我都不重要，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郭母语重心长：“你有钱，你也不在乎钱，这妈都知道。可你没有女人，这，妈也知道。妈最担心的是，你从小就过着一种黑暗的内心生活，长时间地忍受着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可你又继承了你父亲的悲剧性格，似乎永远也无法解脱。只有女人，才能抚慰你心灵的创伤。可你没有。刘眉对你不合适。你的要求太高。这个女人，她究竟在哪儿呢？”

母亲的话轻柔悦耳，却如重锤砸在儿子的心上。郭小鹏仰起脸来看着母亲，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到心灵的答案。

郭母捧住了儿子的脸说：“鹏儿，妈这辈子对不住你。妈把你带到林家的时候，你才五岁。有一次，林小强和你打架时，说了句你别穿我爸爸买的鞋，你立刻脱下来扔了过去。从此一直穿我做的布鞋。从这件小事，妈就看出你的性格来了。妈真是高兴啊！”

郭小鹏被刻骨铭心的往事所触动，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郭母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柔声慢语如哼唱儿时的歌谣：“孩子，你太累了。睡吧。妈已不久于人世，往后的日子谁来陪伴你呢？没见到这个可心的人儿，妈是死不瞑目啊！”

郭小鹏在母亲的怀里悄悄流下了眼泪。

午夜的黑暗中响起惊心动魄的警笛声，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从海滨大道飞驰而过。以三菱越野为首的警车车队开到花水湾温泉度假村28号别墅小楼前。李新建率领刑警们冲进二楼豪华套间。

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只见卢辉赤身裸体死在床上。

李新建看了一眼，便阴沉着脸走出房间，站在过道里抽烟。狡猾的对手又抢先了一步，好不容易才获取的线索就这样突然被掐断，而且掐得这样迅猛和及时。

房间里，身穿白大褂的法医和技侦人员在紧张地勘查现场。李新建走进，低声问法医：“怎么死的？”

法医摘下口罩答道：“初步鉴定是吸食冰毒过量，导致心肌梗死死亡。”

“冰毒？”李新建略感惊讶，紧跟着问道，“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法医答：“基本可以确定。大约是一个小时前，最多不超过两小时。”

一位技侦人员走过来汇报道：“看来是个老手，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

刑警小郑和老范从门外冲了进来。李新建迎上去问道：“外围调查情况如何？”

“服务小姐和保安报告，曾见过一个黑衣黑裙的女人不久前从这儿走出。”小郑抢着说道。

老范补充说：“这个女人很神秘，像个幽灵。”

李新建默默点头，顺手拿起卢辉脸旁的枕巾，发现上面隐约有一块口红的擦痕。他使劲抽了抽鼻子，嗅到一种特殊的气味。

“可能是妓女。”小郑又抢着推断。

“妓女有用上千块钱口红的吗？”李新建沉着脸扫小郑一眼，“她们更用不起几千块钱的法国香水！”

小郑吐了吐舌头，脖子一缩不吱声了。

神秘的午夜女郎使李新建立刻便想到了那张美艳动人的脸，他的心不由紧了紧，情不自禁地为孤岛上的强民担忧起来：他会不会再遭毒手？他孤身一人能稳住局势吗？万一……

李新建不敢想下去了，他点上烟狠狠抽了几大口，掏出手机快速拨号，然后对着沉声道：“喂，张局长吗……”

8

晨光微露，雾气弥漫。小岛仍在酣睡的梦中。

突然间，杀声四起，吼声震天。全副武装的特警部队在直升机和快艇配合下猛扑制毒黑窝，岛上响起激烈的枪声，正举枪瞄准的了望塔上的汉子应声从木架顶倒栽葱摔下。

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用高音喇叭反复喊话：“岛上的人注意！岛上的人注意！你们已被包围！你们已被包围！马上放下武器！马上放下武器！”

从梦中惊醒的马仔和打手们慌成一团，几名武装人员冲进工棚大屋尖声大叫：“警察来啦！快抄家伙！”

一打手顺手操起靠在墙角的双筒猎枪，强民纵身跃上，一个直冲拳把他打倒在地，抢过猎枪端起大喊：“谁都不准动！我是警察！”

另一大汉举起自制手枪向强民瞄准，强民手疾眼快，果断地扣动了扳机，只听“轰”的一声，正击中那人面部。硝烟飘散，大汉浑身鲜血捂着满脸枪眼倒下。

强民大声喝道：“放下武器！都给我乖乖原地蹲下！快蹲！”

武装人员纷纷扔下武器，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几十名来不及穿衣服的马仔也抱头原地蹲下。

特警们冲进工棚大屋，李新建一把抱住强民，当胸一拳：“小子干得好！”

他们走出大屋来到海边，特警正将“俘虏”们押上大船。

李新建上下打量了一下强民，问：“昨天被人暗算，没伤着碰着？”

“开枪的大概是个新手。”强民把红红的烟屁股“嗖”地弹进海水里，“打不准不说，胆儿还小得像兔子。”

李新建笑笑道：“难道你想碰到一个老手？”

“可惜没看清他的脸。那小子摩托技术不错，跳得比兔子还快。”强民说着从兜里掏出制作精良样子十分怪巧的烟斗，“不过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拿到了他丢下的英国烟斗，等抓住了卢辉，人证物证俱在，那小子跑不了！”

李新建脸色暗淡下来，猛吸一口烟说：“卢辉死了！”

强民并不惊讶，只是有些遗憾地道：“我估计也差不多。他们既然敢对我这个警察和重案大队长下手，卢辉也肯定活不成！”说到这里，他眼里浮现出忧郁之色，“看起来，我们面对的真是一台庞大的机器啊！”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张啸华在主持召开案情汇报会。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显然会已经开了很久。

李新建在发言：“既然张局让大家畅所欲言，我就再强调一下我个人的观点。大家知道，麻黄素是制造冰毒的基本原料，这次破获的麻黄素地下加工厂，规模虽不小，但它仅仅是个粗加工的手工作坊。’我相信，在海州必定有一个更高规格的地下冰毒制造中心。”

“为什么一定在海州呢？”张啸华反问道。

“麻黄素是国家控制的特殊药材，主要产地是我国的西北部。从外地大批量地运往海州，可以利用海州某些大型制药企业的正当需求作为掩护；而某些大型制药企业本身就具备了研制、试验、加工、生产高纯度冰毒的资金和技术条件，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公开制造冰毒。可以想象，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情景！”

李新建的分析和判断新颖而大胆，引起与会警官们强烈的反响。

张啸华一直板着脸听他讲话，但眼里隐隐闪动着欣赏的亮光，道：“你也不用说‘某些’，直接点海州药业集团的名就行了。你的观点很有创造性，但想象不能代替事实。如果将来事实证明你的想象完全正确，我会为你请功。怎么样？强民还有什么意见？”

强民抬起头，很郑重其事的样子说道：“李支队的意见值得重视。卢辉的老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昨天夜里他被害的现场，也曾有位神秘的黑衣女郎出现；还有一个，昨天黄昏袭击我的人是个年青人，从背影看，很像林小亮。”他点上一支烟，“杨秋、吕安、卢辉相继被杀，刘眉和林小亮都留下诸多疑点，所以我认为，目前虽不敢说海州药业集团涉嫌毒品犯罪，但至少与这几起凶杀案有关。我建议，马上以故意伤害犯罪嫌疑拘捕刘眉和林小亮，打开缺口。”他说着弹弹烟灰，最后又加重语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嘛！”

张啸华听到这儿，不由笑了：“看来两位队长对我有意见。王子犯法当然与庶民同罪。但‘王子’毕竟不是‘庶民’，他牵涉很多人和事。一个贪污公款的科长被判刑，其社会影响肯定不如陈希同、王宝森、胡长清、成克杰等巨贪那么大。因此必须慎重，一定要重证据。”

李新建心里的怨气直往上蹿，突然迸出一句：“如果不把海州这个毒瘤连根挖掉，我们就是对人民犯罪。”

“切除毒瘤当然要除恶务尽，但不能把原来健康的部位也一起切除掉。”张啸华严肃起来，“我也再次强调，必须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在局党委的统一部署和统一指挥下实施破案！”他看了看直喘粗气的李新建，改用轻松些的语气，“破获麻黄素加工厂是一个重大胜利，局里将为有关人员请功。用毛主席的话说，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拘捕刘眉和林小亮时机还不成熟。散会！”

李新建慌忙举起右手：“局长！我要求与郭小鹏正面接触，请指示！”

张啸华略一沉吟，答道：“可以。”

9

舰桥影城香港厅里正在放映香港爱情喜剧片，偌大的放映厅里散坐着屈指可数的几对看客。

刘眉和林小亮紧紧依偎着坐在后排靠边的沙发里窃窃私语，宛如一对情侣。

林小亮心有余悸的样子：“真他妈危险，差一点就玩完了，吓得我今天连车也不敢再开。”

刘眉表扬他：“这次你还是立了大功的，否则你我就被那帮警察一锅端了。”

林小亮又得意起来：“都说你们女人直觉敏感，老爷们也不弱。我一听说来了个大个子，立刻就联想到那个重案队队长，要不是因为天黑视线不好，他早见阎王去了。”

刘眉蹙眉思索，喃喃自语般：“没有家鬼送不了家人。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林小亮一惊：“你的意思是―咱们公司内部有内奸？”

刘眉盯着银幕：“我怀疑在公司高层，隐藏着一个警方的卧底。”

林小亮的嘴、鼻、眼顿时比例失调：“比咱们俩的位置还高？”

刘眉摇头：“如果真是那样，海州药业就完了。”

“你该不会怀疑是董事长吧？”林小亮忽然凑近她低声笑着问。

刘眉推他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你怀疑是谁？”林小亮挠了挠头。

“难道你想不出一个怀疑的对象？”刘眉带有启发性地对他眨眨眼，“这个人很可能是进公司时间不长，而且有很深很复杂的背景”

“你是说汪静飞？”林小亮倒吸一口凉气。

刘眉摸摸他的脸：“你还没傻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可是香港老板的大红人啊！”林小亮不敢相信。

刘眉以刻薄的语调道：“鬼知道她是老板的什么人。鬼知道她的老板又是什么人。”

“就算她是卧底，也不知道毒品的事啊！”林小亮不以为然。

这时，一个穿风衣、戴口罩的男人悄悄坐到离他们不远的后排座位上，一动不动。

刘眉忽然烦躁地挥挥手：“算了，不说她了。本来外面催货催得就紧，让雷子这么一闹，两个多月的辛苦全泡汤了。咱们现在首要的事情是还得想办法去搞原料呀！”

林小亮问：“还上内蒙？”

刘眉想了想道：“内蒙不能去了。我想去趟新疆。”

“去新疆？找铁孜？”林小亮睁大了双眼。

刘眉点头：“这家伙手里有经过粗加工的半成品，拿来直接就能用。”

林小亮不无担心地问：“你认识铁孜吗？听说这家伙贪财好色，心狠手辣，你对付得了吗？”

“你们男人哪个不贪财好色？”刘眉显出对此并不介意的样子，“这倒正好可以利用。”

“警察早就注意你了，恐怕你出不了海州，就被盯上了！”林小亮仍不放心。

刘眉胸有成竹地说：“我有我的办法。咱们走。”

两人悄悄起身，互相拉扯着摸黑向门外走去。

那个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后排座位上的男人慢慢摘下口罩……，

第六章

1

三菱越野车在海州药业集团总部大楼门前停住，身着警服的李新建和强民下车走进。他们在门卫的请求下，按规定填写了会客单，然后在门卫的引领下走进电梯间。

郭小鹏的董事长室是个套间。此刻，他正坐在只属于自己的书房兼休息室里。这是个并不大的房间。铁锈色的墙面、书柜、桌椅和地毯甚至天花板构成了室内的主色调。书柜里摆着《二十四史》和《厚黑学》等线装书，而装帧精美的宽大外文书则摆在墙角一隅。在他身后的工艺品柜橱里只摆着按人物、动物、植物分类的三样东西：一是耶稣受难石雕，一是苍鹰凌空抓住飞鸟的标本，还有一个是插在古铜色陶罐里的小向日葵。柜橱的正上方挂着一长方形匾额，上书“与人斗其乐无穷”，字形苍劲有力，可见书者有着深厚的功夫；其中“人”字极小，“斗”字则特大；落款是林子烈。他肘撑桌面，手托下巴，在凝神沉思。写字台左上角的像框里，母亲正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他。突然，电话铃声惊醒了他。他抓起听筒“嗯”了一声，然后道：“请他们过来吧。”他说罢缓缓站起，几步走出，将门紧紧关死。

李新建、强民在秘书的引导下，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过楼道进入董事长室。郭小鹏从大班桌后起身迎客：“不知两位警官驾到，有失远迎。请坐。”

李新建和强民坐到沙发上。李新建道：“事先没通报，打扰郭董事长工作。”

郭小鹏在老板椅上坐定，道：“无事不登门，谈不上打扰。愿听李支队长指教。”

秘书端来两杯碧绿的龙井香茶后，躬身退出。

强民打量着豪华气派的办公室：“您这儿的警卫，比公安局的大门把的都严。”

郭小鹏道：“中国的企业，无论大小公私，都有自己的特点。需要应酬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有时连思考问题的时间都没有。”他轻轻转动一下高背皮椅，“二位有事请讲。”

“例行公事吧。”李新建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正在调查一个毒品案，此案牵涉到贵集团公司所属的海州大厦，不知郭董事长对海州大厦发生的事清不清楚？”

“不太清楚。”郭小鹏问，“海州大厦发生了什么事？”

强民反问：“难道海州大厦最近发生的事您不知道？”

“我确实不太清楚。”郭小鹏欠了欠身，“愿听指教。”

李新建笑了笑，软中带硬地道：“从杨秋和吕安被杀，到卢辉的地下黑加工厂被查获，许多线索都与海州大厦甚至海州药业某些背景有关。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向董事长打个招呼。”

郭小鹏起身送客，气定神闲地道：“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会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不好意思，我马上还有个部门经理会，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看―”

李新建站起身：“谢谢郭董事长的支持，今后我们可能会经常打扰。”他忽然话题陡转，“顺便问问，在海州药业的产品中，有没有需要使用麻黄素做原料的药物？”

郭小鹏面不改色道：“海州药业生产的药品达数十种之多，某些神经性药物也许会使用麻黄素做配料。即使需要这些原料，我们也会通过正常渠道进货。麻黄素是国家管制药物。”

李新建伸出手来：“非常感谢。请董事长留步。”

郭小鹏送李、强二人到门口时又补充道：“有关海州大厦的事宜，你们可以直接去找汪静飞总经理，集团董事会已委托她负责全权处理有关海州大厦的一切事务。恕不远送。”

李、强离去后，郭小鹏脸色阴沉地快步回到办公室，摁对讲器命令秘书：“请费总、汪总、刘助理、林助理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2

海州药业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里，费经纬、刘眉、汪静飞和林小亮正襟危坐，聆听董事长训词。

郭小鹏满面怒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大声道：“海州药业是海州乃至全省名列前茅的民营企业，是全省医药系统的先进文明单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作为董事长和总裁，我每天都三省吾身，有时甚至要数省。悬梁刺股，居安思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一点点差错，对不起全公司两千多员工，对不起各位董事和股东，对不起政府和公众给予我的极高信任。可现在呢？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公安局竟然查到我的头上来了！”

费经纬有些紧张，汪静飞和刘眉却比较平静，林小亮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郭小鹏忽然目光炯炯地转向刘眉和林小亮：“那个招惹是非的毒犯吕安是怎么混进集团内部来的？居然窃取了海州大厦副总经理的重要职位，使我们的企业蒙受了巨大的名誉损失！这是不能容忍的，这也是刘眉和林小亮两位总裁助理的严重失职！吕安的副总经理不是你刘总提的名吗？吕安本人不是你林总的铁哥们儿吗？你们就是这样给我这个总裁当助理的吗？！现在我宣布，从即日起，刘眉和林小亮两位总裁助理停职反省，配合公安部门澄清事实，消除影响，彻底解决海州大厦遗留的问题。今后发生的事，由汪静飞总经理全权负责处理！”

汪静飞说话了：“董事长的苦心我完全理解，但我个人认为，目前海州警方并未掌握海州大厦涉嫌毒品犯罪的确凿证据，而只是怀疑和试探，因此我们大可不必风声鹤映，草木皆兵，而应该沉着镇定，静观事态的发展，维护大厦和海州药业集团的声誉。”

郭小鹏赞赏地望着汪静飞微微点头，眼里隐含着特殊的情感。

3

李新建和强民从十八楼电梯间走出，沿着楼道，走向那个他们早就查得一清二楚的包着铜皮的门。李新建摁动可视门铃，响了好几声，里面才有反应。林小亮通过对讲器粗声道：“谁啊？半夜三更敲老子的门！”

强民没好气地大声道：“警察。”

房内的林小亮透过猫眼把李、强二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忙摸起电话，匆匆忙忙摁了几个号，说道：“我这儿出事了，你马上过来一下！”

不过一会儿工夫，一辆奥迪轿车急驶到公寓大楼门口停下，一个衣冠楚楚、夹牛皮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匆匆下车走进门洞。片刻之后，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接踵而至，停在奥迪车后面。几名刑警跳下车，也紧跟着冲了进去。

此时的林小亮已穿戴整齐，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大沙发上。那位刚进屋的中年男子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活像一名翻译或保镖。

林小亮对板着脸的李新建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律师韩李法先生。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的律师谈。”

强民呵斥道：“你少学美国电影那一套！那两个女人呢？”

韩李法一脸迷惘状，问：“请问这位警官说的是哪两个女人？”

“跟林小亮一起进来的两个妓女。”强民不等他解释，挥手对刚到的刑警们命令，“给我搜！”

韩李法和林小亮还想说什么，李新建把刚接过来的搜查证举到他们面前。

不过半分钟，强民和刑警队员就把那两名小姐带到了客厅。强民“咔嚓”一声给林小亮戴上手铐。

4

卧室内一片安静，月光穿透薄纱窗帘，洒在地毯上。床头的电话猛地大响起来。

“谁呀？”郭小鹏的喝问戛然止住，忽然换成恭敬而冷漠的口吻，“是您啊？这么晚还不休息？”

电话里传来继父林子烈焦躁的声音：“我怎么睡得着？你知道你弟弟出事了吗？”

郭小鹏沉静地回答：“知道。”

林子烈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经派律师去了。”郭小鹏的听筒离开耳朵，显示出他随时都有放下听筒的可能。

“光派个律师有什么用？中国的律师能起多大作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子烈显然很不满意。

郭小鹏皱了皱眉，反间：“您有什么建设性的指示？”

“应该通过各种渠道，积极组织营救。”林子烈仍是领导人的口吻。

郭小鹏笑了：“小亮又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主义进去的仁人志士，而是一个因漂娟被警察拘留的坏人，以什么名义组织营救？”他加重语气，“要不以您老的名义？”

林子烈对郭小鹏的漫不经心显然忍耐到了极限，很不高兴地提高了音调：“我知道你对我们林家父子有成见，可小亮也是你的血亲。你从来没叫过我一声爸爸，我完全可以谅解，可我总共就这两个亲生儿子，总不能都在你手里给送进大牢里去吧？你要报复，就报复我林子烈，别拿你亲弟弟的小命儿做祛码！”

郭小鹏也火了：“您要认为我是报复，那就等着看结果吧！”说罢，用力挂断电话。

5

边塞落日，大漠孤烟，这是位于西北沙漠地带的一座大型劳改场所。

一轮明月悬挂在铁窗上，照亮了阴暗潮湿的牢房。通铺大炕上躺着十几名犯人，一个个屏声闭息，合目假寐，不敢大放斯声。

胡须满脸的林小强端坐离门最远的炕头被窝上闭目养神，一个年轻犯人在给他洗脚。外面忽然响起铁门开锁声，犯人们悄悄睁开眼睛偷看。狱警把一个年约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面皮白净的知识分子模样的青年男子推进门来，大声说道：“这是新来的4087号，你们腾个地方，把这儿的规矩给他介绍介绍。”

犯人们好奇地打量新来的伙伴，待狱警锁门离开后，忽地同时坐起身来。

林小强仍在旁若无人地洗脚，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骡子是个身高体壮的西北大汉，上去就给了4087号一个大耳光，把他的眼镜打得不知去处，恶狠狠地道：“管教让我们介绍介绍这儿的规矩。什么是规矩？这就是规矩！”

4087号是个高度近视，眼镜没了，世界一片模糊。他本能地弯腰去摸索。

哈巴狗是个矮矮胖胖、白白净净略有些败顶的湖南佬，他一脚把4087踢了个仰面朝天，训道：“规矩没听完，别忙着给爷们儿下跪！”

4087号忍无可忍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哟呵？”骡子一个强有力的右勾拳，“你还敢顶嘴！”

被打得鼻青脸肿、七窍喷血的4087号不敢再说话了，勾着身子萎缩在墙边。

哈巴狗捏了一下他细白的脸蛋，道：“哟，该不是个鸭子吧？”

4087号连话也说不清楚了，连连摆手：“不，不是！绝对不是！”

骡子用手捏紧他的尖细的下巴：“莫非你和老子一样，犯了杀人罪？”

4087号可怜巴巴地怯懦着：“不是……不是……”

骡子很自豪地松开手：“我看你也没本事！”

哈巴狗很感兴趣的样子：“强奸幼女？就在课堂上？”

4087号脸更红了：“不，不，不是……”

人群后面的林小强发话了：“把他带过来。”声音不高，但极威严。

犯人们立刻让开一条路，露出盘腿坐在炕头的“老大”。林小强靠着两床被子，翘着二郎腿，样子很像坐沙发，手中的胡杨木大烟斗冒出缕缕白烟：“叫什么名字？犯的是什么事儿啊？”

4087号立刻明白了此人的特殊地位，很恭敬地回答：“我叫靳铁。诈骗罪。”

林小强：“判了几年？”

靳铁：“三年。”

林小强：“念过大学？”

靳铁：“财经大学金融学硕士。”

林小强来了兴趣，命令骡子说：“把眼镜给他找来。”

骡子用眼睛一扫，被称作小兔子的那个给林小强洗脚的年轻犯人赶紧弯腰把眼镜拣起，递给靳铁。

戴上眼镜，靳铁立刻精神起来，对林小强一鞠躬：“老大。”

哈巴狗纠正道：“不能叫老大，叫林总。”

林小强宽容地说：“叫什么都一样，不就是个符号吗？”

靳铁巴结地叫了声：“林总，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效犬马之劳。”

骡子不屑地踢他屁股一下：“你他妈会干什么？臭老九一个！”

林小强正色道：“他有他的用途，你们有你们的用途。”

骡子嗦声，对林小强点头哈腰。

材司、强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儿。”

等众人依次移动铺位后，小兔子赶紧把靳铁的被盖卷铺好。他返回后，发现自己的地方已经没了，便一声不吭地把被窝铺在地上。

靳铁有些不忍地说：“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里面和外面一样，都是弱肉强食。”林小强晃晃烟斗，“如果你不反对，以后就叫鸭子吧。”

靳铁答应得有些勉强。

林小强笑笑：“你放心，我不是同性恋。”

靳铁松了口气。

6

朝阳把海州大厦镀得红光灿灿。奔驰车在大堂门前停下，郭小鹏从车上走下，神清气爽地走人旋转门。

门铃轻响。正在房间里晨练的汪静飞放下器械跑出去开门。郭小鹏一身猎装，更显别一种潇洒神韵。他笑道：“我还怕打搅了汪总星期天的懒觉呢。”

汪静飞也展颜一笑，道：“我从来不睡懒觉。董事长请坐。喝点儿什么？”

郭小鹏摇摇手，周遭略作巡视。“黎明即起，撒扫庭除，好习惯。”他吟一句《诗经》上赞颂勤劳妇女的佳句。

汪静飞不无恭维地说：“董事长的文化底蕴很深呀！”

郭小鹏道：“别忘了，我的父亲是一位作家。”

汪静飞颇感兴趣地问：“他手把手地教您？”

郭小鹏的音调有些悲凉：“这倒没有。在我一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汪静飞掩了掩嘴：“对不起，您给我讲过的。”

“虽然没有手把手地耳提面命，但他的精神作为遗传基因给了我。”郭小鹏轻轻在沙发上坐下。

汪静飞递给他一杯果汁：“但世界观还是您自己的。”

郭小鹏道：“一个人的世界观，其实在少年时代就形成了。以后再怎么改，也很有限。”汪静飞正想听下去，他却改换了话题，“汪总每天早晨都锻炼？”

汪静飞回答：“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晨三千米，风雨无阻。”

郭小鹏随口间：“汪总在内地什么学校读的大学？”

汪静飞答：“北京商学院。”

“哪一年？”

“八八年入学，读了两年国际贸易专业，后来转到香港中文大学去了。”

郭小鹏不再深谈这个话题，思维跳跃极快，说道：“我在美国时，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说一位年轻的总经理在新婚的第一天早晨，就从婚床上爬起来去外面跑步。看电梯的老头有些奇怪，对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要说新婚，就是在平时，也很难在这个钟点起床。总经理告诉他，这正是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仍然在开电梯的原因。”

汪静飞调侃道：“董事长的意思是说我这个总经理是跑步跑出来的？”

郭小鹏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正是。勤奋和良好的生活习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渗入到你的工作中去。”他说着站起身，“现在该人正题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汪总参加一个活动。”

“请讲。”

“我们去郊外森林打猎。”

汪静飞热烈响应：“好啊，这可是我的强项！”

郭小鹏做了个绅士风度的邀请手势：“请。”

7

远郊森林狩猎区。

强烈的阳光透过树影，宛如一把把闪亮的利剑。林中空地，弥漫着缥缈的薄雾。

郭小鹏接过段海递过来的猎枪，把枪衣脱去后，忽然把枪扔给汪静飞，喊道：“静飞，接着！”

汪静飞眼疾手快，潇洒利落地把枪接在手里，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机，赞叹道：“嘿，英国詹姆士猎枪。”她接过段海递来的红色粗圆体子弹，装进枪膛，“这枪值多少钱？”

郭小鹏略感惊奇地看着她的动作，接过段海给他的另一支猎枪，随口答：“一千。”

汪静飞含笑地调侃：“即便是美元，也算是便宜的。”

“是英镑。”郭小鹏很随意的样子看了看汪静飞，“汪总对枪好像很内行？”

汪静飞很坦然地说：“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不喜欢布娃娃而是喜欢枪。我参加过少年女子射击队，还得过好几块奖牌呢！”

郭小鹏感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汪总的爱好得益于家庭的言传身教？”

“我记得在内地，持有枪支好像是犯法的。”

汪静飞岔开了话题。

郭小鹏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好再问，便回答道：“是犯法。未经批准，叫非法持枪，所有的枪支都要上缴。在使用猎枪时，可以向公安部门申请，经批准后，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正常使用。譬如现在。”

他说着，在前边带路，向林子深处走去。汪静飞跟在他身后又问：“在此地打猎违反不违反有关法律？”

郭小鹏从汪静飞的一连串提问里，知道她对内地的法律是生疏的，于是耐心地解答：“只要交纳费用，不打禁猎规定的动物，就合乎海州市人大制定的地方法规。”

二人说着已经进入森林狩猎区。段海远远跟在后面。

郭小鹏大睁着双眼，开始搜寻猎物。汪静飞意识到此时应该是绝对安静，于是紧闭双唇，蹑手蹑脚地跟着郭亦步亦趋。一只野兔直起身子张望，被郭小鹏发现。他迅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轰”的一声枪响。

硝烟散去后，野兔无影无踪。

郭小鹏自我解嘲道：“我这成了兔子赛跑裁判员的发令枪了。”

没想到那野兔并没跑远，换了个地方又直起身子冒出草丛，双爪吊在胸前。看正向我致谢呢郭小鹏笑着调侃：“这家伙看样子得了冠军，你话音未落，汪静飞已闪电般举起猎枪，几乎没有瞄准，手起枪响，野兔翻了个跟头，摔出老远。

段海喊了声：“嘿！打中了！”敏捷地飞跑过去拾取猎物。

郭小鹏笑了笑：“到底是专业水平！”他指指旁边的一块空地，“坐下聊聊？”

汪静飞顺从地点点头：“好的。”选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郭小鹏用绒布擦拭着猎枪：“我对动物非常外行。几年前，有人给我往家里送了一只杀好剥净的动物，我左看右看，认不出究竟是什么，只好给海州大厦的厨师长打电话，请他来加工。厨师长让我在电话里形容一番，好准备相应的佐料。我对厨师长说，它比兔子大，好像比羊要小，但肯定不是猪。厨师长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跑来一看就笑了，说董事长，这不是狗吗？”

汪静飞也笑了，但她的笑声未落，就听见近处一声清脆的枪响。她本能地伏身卧倒，郭小鹏却在四处张望。段海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把郭小鹏压倒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子弹正打中段海的手腕。紧接着又响起了第三枪，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段海就地一滚，猛然跃起时，手中已握着郭小鹏的五连发猎枪，向行刺者开了一枪。

这时，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跳跃着向森林深处遁去。

段海持枪飞跑着追过去，又开了一枪。

汪静飞扶起郭小鹏，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董事长？”

郭小鹏仿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问：“谁在打枪？”

片刻，段海持枪返回，遗憾地说：“手不利索，让他给跑了！”

郭小鹏急忙看他流血的手腕：“伤得重不重？”

段海笑笑道：“可惜我这块美国将军表了。”说着解下血淋淋的手表。只见子弹正击中手表和手腕的分界处，表面已被击碎。他颇侥幸地甩了甩手，“也幸亏这将军表，要不然，我这手就算报废了！”

汪静飞赶紧取下皮枪带勒住段海的上臂，撕下一块衬衣熟练地包扎伤口，急急说道：“得抓紧去医院包扎治疗，不要小看手腕，它的关节、肌肉、血管和神经结构非常复杂，不能耽误！”

郭小鹏脸色肃然地对段海道：“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忘记你的……”

第七章

1

郭小鹏心事重重地驾驶着奔驰车，沿着山青水秀的远郊公路平稳地行驶。

汪静飞回头看了看托着手腕靠在后排座位昏睡的段海道：“你说这个杀手，他的目标是谁？”

郭小鹏转动方向盘说：“比羊大，比牛小，但肯定不是猪。 目标当然是我。”

汪静飞道：“这个段海，平常不言不语的像个闷葫芦，关键时候还真利索。”

郭小鹏随口说：“他当过兵，也干过警察。”

“警察？”汪静飞有些惊讶。

“段海是苦出身，从小没爹没娘，在部队当侦察兵复员后，分配到海州大厦所在的辖区派出所，当了治安民警。”郭小鹏语调平静，“你知道，开酒店总有些不清不白的事情，他为人又仗义，当时帮过刘眉不少忙。后来不知被谁给举报了，警方给他罗列了一大堆罪名，什么泄漏机密、收受贿赂、执法犯法等等，他被开除出了公安队伍。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你说他一个派出所民警，知道什么国家机密？”

汪静飞不禁又看了段海一眼，问郭：“那后来呢？”

郭小鹏道：“段海人挺实在，根本没去找过刘眉，隐姓埋名到码头干了三年装卸工，后来碰上林小亮，我才知道了真相。原想给他在公司安排个小职位，他说自己没文化，就喜欢开车。开始我并不太信任他，后来发现这个人很忠诚，又身怀绝技，守口如瓶，就正式让他给我当了司机和替卫。”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汪静飞感叹之后又问郭小鹏：“董事长在海州有仇人吗？”

郭小鹏摇头道：“我一不夺人妻女，二不抢人钱财，三不争人权位，应该说没有。”

汪静飞困惑地皱了皱眉：“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郭小鹏深沉地望着前方说：“估计是杨春，他要报杀弟之仇。”

“杨春？”汪静飞意外地，“他不是那天当场被警察逮捕了吗？”

“他至今逍遥法外。”郭小鹏脸上阴云密布，“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那你应该马上报警，否则还会出事的！”汪静飞不由着急起来。

郭小鹏淡淡地道：“如果段海没事的话，还是不报为好。”

“为什么？”汪静飞疑惑地看着郭小鹏。

郭小鹏忽然有些伤感：“我在海州也算是个公众人物。公众人物就没有隐私可言。倘若报警，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有损企业的信誉，作为个人，就难以控制局面了。”

“那就让凶手逍遥法外，时刻威胁你的生命？”汪静飞仍有些无法理解。

对汪静飞的拳拳关心，郭小鹏有些感动，他用柔和的目光看了她一下，然后注视着前边的路面缓缓说道：“凶手刺杀未遂，应该远走高飞才对，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

汪静飞默然。

新疆。西北劳改农场采石场。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耀眼，山崩石裂，碎石块如冰雹般坠落。爆炸后的浓烟尚未散尽，数十名犯人就冲到炸落的石堆前，汗流侠背地选料打方。

烈日当头，烟雾弥漫，犯人们挥汗如雨，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林小强却独自坐在远离工地的阴凉地里喝茶抽烟，挥扇徐徐。

白面书生靳铁显然没干过重体力活儿，掌钎的双手虎口震裂，脸晒得通红。此时正是最热的时候。这儿日夜温差极大，素有围着火炉吃西瓜一说，中午是最难熬的时辰。犯人们又热又累，又渴又饿，很多体质弱的已快支持不住。靳铁摇摇晃晃正要晕倒之际，骡子招呼他说：“喂！鸭子！林总叫你过去。”

“林总？”靳铁脑袋已经快不运转了，迷惑地睁大眼睛。

“就是老大！”骡子一脸坏笑，“没准儿他真看上你个小白脸了……”

靳铁晃晃悠悠地向树荫下的林小强走去，几次都差点被碎石块绊倒。他走到林小强面前，林小强示意他坐下，可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茶壶。

林小强当然看出了他眼里的渴求，但故意不发话。他终于忍不住了，吞吞吐吐地问：“能……能给我点水喝吗？”林小强笑了，恩赐的样子点点头，“喝吧。’：

靳铁顾不得道谢，捧起茶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他擦擦嘴，意犹未尽，眼睛仍瞄着茶壶，但没敢喝第二碗。

“喝吧！’严林小强大度地挥挥手。

靳铁抓起碗，又一口吞了下去。

林小强摇着扇子道：“在这种地儿，有一个好身体，要比有一个好脑袋管用得多。”

“谢谢林总！”靳铁擦拭着眼镜，眼里含着泪水。

“如果好身体外加个好脑袋，你到哪儿都是王。”林小强补充道。

靳铁戴上破眼镜，毕恭毕敬地道：“您说的对。”

“你看这蚂蚁。”林小强用树枝划拉着地上奔忙的蚁群，“工蚁一辈子干活儿，甚至连享受性生活的权利都没有。蚁王一动不动，却享受着最丰富的蛋白质营养。”

靳铁蹲下身子伸头去看。林小强吩咐道：“干活去吧。”靳铁恋恋不舍地走开。林小强眯起眼睛注视着他瘦弱的背影……

2

看守所的大铁门漆黑漆黑，给人一种冷冰冰的畏惧感。门两边的高墙上张着电网，电网上有几只小鸟在欢快地蹦跳，似乎是在逗引里面失去自由的人。

刘眉开着法拉利停在对面的马路边，不时朝着黑铁门张望。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林小亮空着手从里面走出来。“吮当”一声，铁门紧闭。她摇下车窗向他招手，林小亮激动地飞跑过马路，钻进跑车后，对大门警卫抛了个飞吻。刘眉发动了跑车说：“别招人恨了，你还没呆够啊？”

林小亮笑了笑，伏在刘眉座椅的后背上问：“二哥派你来的？”

“凭你家老爷子那张老脸叹。”刘眉挂上档，“你二哥也出了面。”

林小亮感慨道：“二哥就是二哥。他嘴上狠，心眼里对我最好。”

刘眉“轰”的一声把车开走。

3

二人走出病房，走下楼，走进医院病区花园。月色朦胧，柔光铺地；花园里树影婆要，花香暗放，有一种神秘的安宁。他们在月下漫步，完全淡化了主仆之间的贵贱尊卑。

段海有些忐忑不安地问：“董事长，您想说什么？”

郭小鹏压低了声音：“那天有人打冷枪时，你看到汪总的表现了吗？”

段海摇头道：“当时没太注意，怎么啦？”

郭小鹏深思着说：“枪响得很突然，我们毫无准备，但汪总在一瞬间的反应，我指的是本能的反应，是一个标准的原地卧倒动作，同时迅速出枪，搜寻危险的目标。面临突发事件，不惊不惧不诧，冷静沉着，除了训练有素的军人，一个普通女性，尤其是来自香港的白领女性，几乎很难做到这一点。”

段海点头：“我也见过这样的场面。”

郭小鹏接着道：“此外，她很熟练地为你包扎伤口，不经过专门训练，也绝对做不到。”

“董事长的意思是……”段海一脸迷茫地看着郭小鹏。

郭小鹏以肯定的口气道：“一个文科大学毕业的女硕士，不应该像一个军人。”

“我懂了。”段海似乎已经明白过来，挺了挺胸，“请董事长直接下命令吧！”

郭小鹏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出院以后，你悄悄去一趟北京，调查汪的全部情况。”

4

海州国际机场。

一辆出租车飞速驶入厅前跑道。乔装改扮的刘眉款款走下车。但见她齐耳短发，秀琅眼镜，深色西服，淡抹红妆，与平素的美艳判若两人。她刚消失在候机大厅自动门里，林小亮驾驶着丰田车也匆匆赶到。

林小亮转了一大圈才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找到刘眉。、他动作毛糙地拉椅子坐下，一口将咖啡喝光：“姐，把你的金蝉脱壳之计教给兄弟几招？”

刘眉压低嗓门道：“我用真身份证去北京，再用假身份证飞新疆。”

林小亮说：“你孤身闯新疆，胆子可真够大的。”

“谁不愿意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安生日子？”刘眉伤感地，“姐跟你们这些官家子弟不一样，姐生下来就会抓钱，穷怕了。姐得自己去拼去争啊！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用手绢擦擦眼。

林小亮同情地望着她，不无担心地说：“听说那个新疆佬铁孜是个色胆包天、心黑手毒的家伙。你要能弄到货就弄，弄不到就打道回府，别搭上性命跟他较真儿。没必要。啊？”

刘眉长叹一声：“上了这黑道，想停也停不下来。＿”她拿起拎包，“姐该走了。”说着把脸送到林小亮面前，林小亮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刘眉眼圈红了，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检票口，消失在过道深处。

此时，戴着墨镜、早已躲在暗处的杨春，冷冷地看着刘眉和林小亮的一举一动。而李新建和强民则端坐在安检处密室里，通过摄像机监视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新疆的西北劳改农场采石场工地，已到中午开饭时间，数百名犯人蹲在乱石堆旁端着饭碗狼吞虎咽。

靳铁见林小强独自坐在荫凉地里吃喝，便悄悄凑了过去：“林总是因为什么事儿进来的？”

林小强不太愿意地回答说：“事儿可多了去了。”

靳铁不敢再细问，于是汕汕地道：“判了多少年？”

林小强这次答得很细：“已经呆了五年零三个月又十天半。”

“您没想办法出去？”靳铁把一大口饭脸红脖子粗地吞下去，“外面多好啊！”

“外面多好啊！”林小强学着他的腔调护脸突然一板，“你他妈进来干吗？”然后又笑了，“说说你自个的事儿。”

靳铁挪了挪屁股：“硕士毕业后，我分配到银行工作。两年后，我就当了证券部主任。您知道，中国的证券业很不规范，有漏洞可钻，我就帮朋友也给自己弄了点钱。”

“你这一点有多少？”林小强斜包着眼睛。

靳铁很轻松的口吻：“总得有个两三千万吧，不多。”

“就这数，也够杀头的了。”林小强用筷子敲敲他的碗，“用的什么手段？”

说到专业，靳铁得意起来：“虚开账户，挪用客户保证金，向银行贷款，通过电子网络在香港、东京、纽约市场买卖期货，命令操盘手高买低卖。当然，是卖给自己人。反正现在的钱，和以前的钱不一样，成了虚拟货币，或者叫电子货币，旁人很难插手。”

“怎么露馅的？”林小强不能不对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奶油书生刮目相看。

靳铁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剩米粒，然后道：“凭我的专业技能，暗箱操作称得上风调雨顺，如鱼得水，没想到在东京市场做的黄铜期货一下给赔了，而且赔得很惨。我看翻不了梢，就给自己来了个‘休克疗法’。”

“什么休克疗法？”林小强听得很有兴趣。

靳铁道：“反正也捞不回来了，我索性来了个大甩卖，把钱捞到差不多时，一走了之。”

林小强很肯定地说：“这时就出事了。”

靳铁反问：“您怎么知道？”

林小强把筷子往碗上一扣：“我有经验！”

靳铁点点头：“我的一个合伙人在深圳被捕了，这个甫志高当晚就叛变，我也就落人法网。”

“钱呢？全都没了？”林小强眨巴眨巴眼。

靳铁也狡猾地眨巴眨巴眼：“您说呢？”

林小强已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根苗，声音低沉地说：“按说该杀头的罪，却只判你三年；按说该就地服刑，却把你送到这儿。”

靳铁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把嘴道：“我判刑不要紧，很多人睡不安稳，所以才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结局。”

林小强纠正：“不是结局，而是局面，这样说才准确。”他总结性地，“这种局面是暂时的，随时可能有人再翻船，案子就得重判。你实际上是坐在炸药桶上，小命捏在别人手里。要想好好活下来，就必须依靠一个新的合伙人。”

靳铁哈腰点头道：“明白。这个人就是您！”

5

已是深夜时分，满城的灯火在不薄也不是太浓的雾气里如鬼火般闪动。

郭小鹏驾车驶上宽阔冷寂的海滨大道，陡地加快车速，疾驰如飞。

汪静飞上车之后，就没听到他开口。终于，她忍耐不住了，有些不安地问：“董事长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郭小鹏仍然沉默不语，灯光闪烁的脸上隐现着一种难以压制的激情。

汪静飞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危机：“请停车，让我下去。”

“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彻夜长谈。”郭小鹏紧绷的嘴角扯着一线淡淡的说不明白意味着什么的笑。

车到舰桥半岛，缓缓驶入郭小鹏的豪华别墅院门。郭下车后，快步绕过车头，亲自为汪静飞拉开车门。汪稍微犹豫了一下，走下轿车，随郭小鹏进入豪宅客厅。

华灯齐放，金碧辉煌。硕大无朋的客厅里空空荡荡，整座别墅寂静无声。

郭小鹏慢慢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身，显得自然而和谐。

汪静飞浑身颤栗了一下，一阵晕眩，感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旋转、倾斜，顿时心智迷乱，不由紧紧闭上了双眼。

郭小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暗暗增加着双臂的力度。

汪静飞突然惊醒，猛地分臂转身，竟把猝不及防的郭小鹏推倒在冲浪浴缸上。

郭小鹏突然冲过去拉住转身出门的汪静飞，低沉的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6

汪静飞在黑暗中快步疾走，呼啸的冷风将她的衣裙高高吹起，如暗夜中狂舞的幽灵。

果然不出所料，自己的担心成为了冷酷的现实，而郭的探测或是说对怀疑的验定又是那样的别出心裁。突起的变故，使她深切地意识到前边的路将会更加坎坷艰险，布满了荆棘和无法预知的陷阱。

奔驰轿车无声地从后面跟上来，郭小鹏将车停在汪静飞前面，走下车来。她把头扭向一边，眼里不知何时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宽阔平坦的大道在车前默默地延伸，车上二人默默无语。郭小鹏悄悄从后视镜中观察汪静飞泪花晶莹的眼睛，禁不住心潮起伏，柔情隐动。他真挚地对汪静飞道：“我从来没对女人动过真心。我承认，这是第一次。你强烈地吸引了我。但我也感到害怕。如果我们之间能够坦诚相见，我们一定会成为生活中最亲密的朋友。静飞，我喜欢你！”

汪静飞的目光终于在后视镜中与郭小鹏相遇，但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第八章

1

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市。这儿的天特别的蓝，云特别的白，空气特别的纯净清爽。步下飞机舷梯的刘眉便是这种特别的印象。

她随着人流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情使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出租车在她身旁停住，司机很友好地向她打招呼，她看是个女的，也就坐了上去。上车后，她吩咐司机道：“海德酒店。”

出租车刚刚开出，杨春也从大厅里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进入一辆丰田越野吉普。

丰田车与刘眉乘坐的出租车背道而驰。

刘眉很快便到了乌市最高档的宾馆海德酒店，她来前已经预订了房间，所以很快便办妥了住宿手续，乘电梯上到十五楼，进入豪华的商务套房。

她先进浴室冲了个温水澡，洗去乘机四个多小时带来的疲倦。然后光着脚，斜靠在沙发上，手拿商务通，查阅电话号码。找到号码后，她拿出手机，想了一下后，决定改用房间电话。

她拨通电话，对着听筒道：“铁孜先生吗？我是海州春秋兄弟公司总经理杨秋的朋友。半年前，他来新疆时，我让他对您提提我。我姓刘，叫刘眉。”她听了对方的回答后，放荡地笑了，“您知道啊，那太好了。杨秋？他挺好的，现在出国去了。”她把滑落的浴巾扯扯，盖住雪白的大腿，手捂住对讲窗，冷笑笑，“去天国了！”又赶紧松开手，换成笑脸，软绵绵地说，“对呀，我已经到了乌鲁木齐。方便的时候，咱们见个面？嗯，嗯，好。我等您的消息。”

刘眉放下电话，很开心的样子在沙发上跳了几跳，她这第一步，比想象的顺利多了。万事开头难。看来是个好兆头。

海州滨海公园游人如织，汪静飞寻一僻静处石椅坐下，熟练地将手机的卡换成新卡，然后拨通电话：“宋老师，我是汪静飞。”

宋老师在电话里调侃道：“美丽的学生，你好阔气啊，天天新号码。”

汪静飞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患于未然。”

宋老师笑了笑：“公务人员总是有机密，要是把它们都公开，公务人员的优越感也就荡然无存了。‘开玩笑，你说你的事。”

汪静飞道：“我已经查到需要的东西，但它太庞大了，您有筛选的办法吗？”

宋老师回答：“我编写了一个软件，能很容易按使用频率排列，稍后发给你。”

汪静飞又问：“我有没有截获对方电子邮件的可能？”

宋老师指教：“这个截获，不是半路抢劫，而是当文件抵达目的邮箱的时候，去阅读它。你可以在对方的邮箱安排一位电子间谍，等他来取邮件时，把他的密码和口令都记下。这等于你拿到了邻居家的门钥匙，想什么时候去都行。如果这个方法不奏效，我还有一个自己编写的软件，可以组合各种数据，来测试对方的密码。”

2

刘眉步出酒店大门，一身牛仔装在门前的灯光下显出别一种风韵。她招呼来一辆出租车，上去后对司机说了声：“去新疆饭店。”

刘眉到了新疆饭店刚进大堂，两名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就迎了上来。

他们出了饭店大门，跨上一辆桑塔纳轿车，两个男子一边一个，刘眉夹在中间。

桑塔纳很快驶出城市，道路两旁已渐显荒凉。刘眉表面镇静，但内心却是忐忑不安，笑容显得有些做作。高个男子从精致的皮包中取出一块黑布，对刘眉道：“对不起，刘女士，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刘眉看看黑布后显得很老道的样子说：“明白。请吧。”

高个男子蒙上刘眉的眼睛。

桑塔纳颠簸了约半小时后，在一座新盖的两层楼前停住。两名男子一边一个，将她带进楼门。

三人在大厅里站定，高个男子解开刘眉的眼罩。刘眉揉揉眼看去，顿时惊呆了。只见刺眼的灯光下，剃成贼亮光头的杨春正一脸阴笑地打量她。铁孜在用刮骨刀割取羊腿上的肉往嘴里送，偶尔漂她一眼。

杨春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没想到吧，小骚娘们儿！”

刘眉眼珠骨碌碌转动，紧张地盘算应对之计。

杨春用讥嘲的口气道：“你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该在这地方见到我？别瞎琢磨了，那没用！”

铁孜吞下一块羊肉，随着饱隔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句：“冤家路窄！”

杨春打趣地道：“对我来说是冤家路窄，对大哥你来说，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铁孜粗鲁地露出满嘴的大黄牙笑笑：“还是你们南蛮子有文化。”

“从海州机场开始，我一直护送，用古戏的唱词说，是杨天郎千里送眉娘啊！”杨春端起酒碗敬向铁孜。

铁孜虽不懂此典故，但知道是好话，于是端起碗和杨春相碰，一口见底。

刘眉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流到眼睛里，她无望地闭上眼睛。

“人是你的，命是我的，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张了？”杨春急不可待地站起，“你先用人，我再要命，各得其所！”

铁孜鹦鹉学舌般地说：“各得其所！谢谢老弟送来的鲜嫩小羊羔！”他说罢行了一个新疆礼。

杨春也还了一个熟练的新疆礼。

两人再度于了碗中酒。铁孜摇摇晃晃地一手拿剔骨刀、一手拿羊腿，走向刘眉。

刘眉惊恐地看着他。羊油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服上。铁孜用剔骨刀将刘眉的衣服扣子一个、一个挑落。她周身颤栗，紧闭双眼。

杨春色迷迷地凑过去说：“铁大哥，我杨春眼下虽说是山穷水尽，但这份礼物不薄吧？”

铁孜盯着刘眉脖颈下雪白的乳沟看，顾不上回答，口水从嘴角里渗了出来。

杨春火上浇油：“刘小姐的床上功夫可是好生了得呀！”

刘眉心底的火“忽”地蹿了上来，她猛地睁开双眼，愤怒地瞪着杨春。

铁孜用刀敲敲肚皮。“好货！好货！”他转回身，“好吃的东西要慢慢吃，一口吞没味道。”说着对高个男子挥挥手，“带下去，先给刘小姐净净身，涂点上等香料！”

汪静飞只开了房间的壁灯，显得很温馨。她按照宋老师传授的技术，果然很快便打开了陈然的电脑。她一屏屏地翻阅，不住地有色情的图像闪过。她心中暗骂：“这个伪君子！”

她移动鼠标，打开一个文件，屏幕出现：黑龙江莲池制药厂。她立刻凝聚起注意力，文件显示：RH新药配方。她继续操作，屏幕出现“海州药业集团公司研发部”字样。然后是很复杂的化学公式。

狐狸的尾巴终于抓住了，汪静飞激动得双眼发亮，竟情不自禁地直拍手。

3

铁孜和杨春仍在对饮。杨春朝楼上看看说：“铁大哥，这酒多了要误事的。”

铁孜摇了摇红得发紫的脖子道：“你还是不了解我。我铁老大没酒什么事都干不成！’一他又补上一句，“尤其是那种事情！”

两人对碰。杨春为了保持清醒，偷偷地将酒洒在地上一些。

铁孜抹抹嘴，“我知道你小子等得猴急。这么亮的盘子，真舍不得让你毁了。”他站起，“好吧，我先痛快去了，你耐心等着！”

杨春也激动地站起，用尖刀在衣袖上来回磨蹭。“我今天要用她的心肝，祭奠我兄弟的亡灵！”

铁孜一副酒醉心不醉的架势问道：“干掉她，海州市场真能回到你手里？”

杨春道：“这个铁大哥放心，绝对没问题！”

铁孜打着酒隔：“那我就放心了。”

杨春问：“铁大哥在哪办事？”

“怎么？你想观战？那可不行！”铁孜指了指楼上，“我有一间密室，凡是来了好货，都在那儿开包！”说着摇摇晃晃爬上了楼梯。

此时的杨春，竟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铁孜上到二楼，喜哉乐哉地摸向密室。他所谓的密室，其实就是他楼中顶层的一间普通房间。这房间除去中心位置一张大床外，并没有什么别的特点。

刘眉手被铐在床的栏杆上，嘴里塞着布。醉酿酿的铁孜走进去，手拿钥匙，两三次方才打开手铐。刘眉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取出嘴里的布。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铁孜已经扑到她身上，撕扯她的衣服。刘眉镇静自若地躺着说：“铁老板，我、已经是你嘴边的肉了，何必这么着急？”

铁孜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便停了手。

事到临头的刘眉，此时反而恢复了较量的勇气，她眼中柔波闪动，道：“细嚼慢咽才有味道，急着往下吞，会卡着喉咙的。”

铁孜瞪着血红的眼珠问：“你说，怎么个细嚼慢咽法？”

刘眉抬起身子，倚在床头：“咱们先聊聊，加深一下感情，这样往下的事，才能身心合一，才能销魂蚀骨啊！”

铁孜嗤哼嗤哼鼻孔哑着嗓子说：“大城市的文化娘们儿，招数就是多。‘我这铁桶一般，谅你一也飞不走！聊聊就聊聊，看能不能聊出点新鲜的来。”

刘眉嫣然一笑，娇声问：“铁老板，你说这钱是不是好东西？”

铁孜眼一瞪：“废话！没钱就没房子、没汽车、没酒、没女人，就没人听我的吹喝，当然是好东西！”

刘眉又问：“你是做生意的，不会不想挣大钱吧？”

“废话！净是废话！没劲，还是来真的吧。”铁孜嚷嚷着，搂住刘眉。

“现在大钱就在你面前，你想让它飞了不成？”刘眉亲昵地拍拍他的脸。

铁孜左右环顾：“在哪？”

刘眉指指自己：“就在这儿。”

铁孜定了定神：“杨春说了，你是狐狸精，把他弟弟的钱和命都骗走了。别在铁大爷面前玩花招了！”

刘眉眉梢挑挑：“杨春的话，你也能信？”

“他们兄弟和我有五年的交情，是我的大客户，谁也挑不动我们的关系。”铁孜毫不为之所动。

“不错，以前他确实是大客户。”刘眉撇撇嘴，“可现在却是一条一文不名的丧家狗！”

铁孜晃晃脑袋：“他说，海州的市场就会回到他的手里。”

刘眉一字一顿地说道：“海州的市场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我凭什么相信？”铁孜狐疑地盯着她。

刘眉从衣兜里取出一张汇票道：“这是一张五十万人民币的自带信汇，而且这仅仅是定金。”

铁孜伸手：“我看看。”

刘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了他。因为此时此刻，只有这最后一张护身符了，她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铁孜仔细地看数字，然后又对着灯光看水印。最后，他把汇票放进钱包。

“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刘眉边问边试着往外移了移身子。

“问题吗―”铁孜拉长音调，又戛然而止，“我不管有没有问题，反正钱已在我手里了。先把你玩了再说！”他扑向刘眉。

刘眉喊叫：“你这个大流氓！”

铁孜大笑：“你喊吧，我就喜欢这样，越喊越有味儿！”

刘眉肝胆俱裂，心如火焚，可着嗓子尖叫：“臭流氓！你这个臭流氓―”

铁孜一把扯下刘眉的胸罩，嘿嘿笑着说：“咱俩都是流氓，不是流氓能到一起？”

刘眉喝力遮掩胸部，拼出全身的力气挣扎。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抑或是她若隐若现的丰乳的刺激，铁孜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蒙着红布的大公牛，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不一会儿，声嘶力竭的刘眉就娇喘吁吁地瘫在了铁孜身下。已经就范的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紧闭的玻璃窗被撞开，一个身披四溅的碎玻璃的身影凌空飞入。乌黑的枪口，顶在铁孜多肉皱的后脑勺上。

刘眉睁开眼，惊喜地叫道：“小亮！”

4

杨春已经颇有些不耐烦了，他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剔骨尖刀。又过了一会儿，楼上仍没有动静。他忍不住了，扔下刀，起身高喊：“铁大哥，完事了没有？”

没有回音。

他欲上楼，被两条大汉挡驾。他回身走到酒桌边，一屁股坐下，低声咕味：“他妈的！他吃香的喝辣的，把老子一人晾在这儿！”他咕嘟嘟倒满一碗酒，然后端起送到嘴边，一仰脖，咕嘟嘟喝下。

此时在铁孜的密室里，他正被铐在暖气管道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刘眉惊魂甫定，问林小亮：“你怎么来了？”

林小亮神秘地笑笑说：“我怕姐一人应付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刘眉语调里带着疑问。

“本经理行走江湖多年，关系还是有一些的。”林小亮摇头晃脑。

刘眉低声问道：“你二哥知道吗？”

“你猜！”林小亮的笑更神秘了，“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刘眉脸上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希望。她还想再问个清楚。林小亮生气了，道：“如果你再间，我可走了。”转脸看看铁孜，像西部片中的牛仔一样，食指挑着扳机环，飞快地转动手枪，“把这小子给干掉吧！”

铁孜惊恐万分地扫视着刘眉。

她走到他面前：“按你所作所为，死上十次也不冤！”

铁孜从刘眉的话音中听到一线生机，马上说：“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

刘眉走到林小亮身边嘀咕了几句，林点点头。她回到铁孜身旁给他开手铐：“好吧，我帮你讲了情，你可要立功赎罪。”

铁孜大喜过望，不住地点头：“让我变狗变羊都行！”

刘眉点着他的头道：“你这个德性，下辈子能变成狗羊就不错了！”然后注视着他，“协助我们把杨春收拾了。”

铁孜恨恨地道：“你不说我也要收拾他，险些把我的财神娘娘给毁了！”

“你先出去安顿住他，我马上就下去。”刘眉开始发指示。

林小亮用枪比比铁孜：“别玩花招，周围都是我的人！”

铁孜诺诺而退。

“为什么不干掉他？这可是个赖货！”林小亮有些遗憾的样子。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一进一出，把他杀了，上哪弄麻黄素去？”

林小亮攥了攥手里的枪：“那就把杨春杀了，老子老远来这么一趟，还没过枪瘾呢！”

刘眉填了他一眼道：“你就知道杀人，”

林小亮指指天花板：“上面说，要挥金如土，杀人如麻！”

“当挥金如土不顶用的时候，再杀人也不迟。”刘眉此时已整理好了装束，被撕破的衣服该挽起的挽起，该塞进腰带的塞进腰带里。

林小亮道：“留着杨春，终归是祸害。”

刘眉俨然一副将帅风度：“上面还说过，敌人是打不完的，要拉。你看杀了杨秋，就来了杨春。杀了杨春，杨夏、杨冬又来了。可拉拢住他，就多个帮手。”

林小亮禁不住笑了：“姐真乃西出阳关的今日昭君。佩服！佩服！”

二人说罢，走出密室……

杨春坐在八仙桌旁，忐忑不安地看着客厅人口的楼梯。嘴中喃喃道：“妈的，干上还没完了！”他把刀子猛地插人羊腿。

铁孜晃悠悠地走下楼梯。看得出，他又换了一套较为整洁的衣服。杨春巴结地问：“铁大哥，味道怎么样？”

铁孜顺顺嘴道：“鲜！嫩！”

杨春洋洋自得的神情：“我的话，没错！”

铁孜大喝一声：“来人！”

两大汉应声而上，垂手肃立。

铁孜道：“上酒！上菜！”

两大汉连声答应：“是！上酒上菜！”说罢躬身退出。

铁孜突然转脸对着楼梯口喊道：“有请刘小姐！”

刘眉仪态大方地从楼上款款而下，如春水般荡漾的目光撩向杨春。

杨春愣了愣，赶紧看了看铁孜。铁孜起身，恭敬地对刘眉行了个新疆礼，柔声细语地说：“请刘总上座。”刘眉当仁不让地在首席坐下。两大汉端烤全羊和大壶酒上来后，垂手站在旁边。刘眉这才风情万种地转脸扭身，对着杨春摇动雪白的脖颈：“杨大哥，我能不能吃完这最后的晚餐？”

杨春已经全傻了，看看刘眉，又看看铁孜。

铁孜无比恭敬地对刘眉道：“您请用！”

刘眉看着发呆的杨春：“杨大哥不发话，我不敢下手啊！”

杨春似乎已经明白过来，可还是问铁孜道：“铁大哥，你这是”

铁孜扬扬眉：“这新疆早晚的温差就是大，中午吃瓜，晚上抱火炉。”

杨春问：“铁大哥是不是见色忘友？”

铁孜不回答，专心地用剔骨刀刻羊头的眼珠和脑子。

杨春欲拔枪，被两名大汉一左一右扭住胳膊并极麻利地捆在客厅的廊柱上。他拼命挣扎，跳脚大骂：“铁孜，你个王八蛋！你忘了我是怎么把你从警察的枪口前解救出来！你把我们的兄弟情谊竟然看得不如骚娘们的臭裤衩！你会遭报应的！”他又跳又叫地折腾了半天，看不出铁孜脸上有任何表情，只是专心致志地啃他的羊头，便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垂下了头。

铁孜抬起满是羊油的脸，慢悠悠说道：“你小子说对了，我见色忘友不算，还见利忘命。我铁大爷从来就是这个德行，有奶便是娘。”

“你他妈的真是个卑鄙小人！”杨春咬牙切齿。

铁孜道：“好人谁在刀尖上过日子？”

“算我瞎了眼！”杨春恨声说道。

铁孜看着在刀尖上颇动的羊眼：”羊眼我吃多了，可从来没吃过人眼！”

杨春大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铁孜把羊眼一口吞下，然后嘴地站起，一步步走到杨春面前，猛地扬起尖刀。

杨春闭上眼睛。

“且慢！”刘眉一声尖叫。

铁孜的刀停在半空。杨春睁开了双眼。

刘眉快步走过来：“我五十万定金之外，再加十万，买下这个人！”

铁孜手中的刀缓缓落下，他惊讶地看着微笑的刘眉。

刘眉问：“怎么？铁老板嫌少？”

铁孜连忙答道：“不敢！不敢！”

刘眉向他伸出手去，铁孜乖乖把刀递在她手里。她持刀逼近杨春。杨春道：“你动手吧！再过二十年，我老杨家又是一对好汉！”

刘眉手起刀落，杨春身上的绳索纷纷断裂。铁孜大惊，倒退几步，作防守准备。

杨春惊愕地看着刘眉：“你……”

刘眉一字一顿地道：“我告诉你，杨秋不是我杀的！”她把刀递给杨春，“如果你非要栽在我头上，那好吧，我成全你！”

杨春持刀的手哆嗦着，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此时在楼上暗窗中的林小亮，正用枪瞄着杨春，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

杨春突然弃刀于地，“扑通”跪在刘眉面前，头深深垂下：“我……对不住您！”

刘眉扶起杨春：“杨大哥为弟报仇，我理解。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查出凶手。”

杨春双手扑地，感动得泣不成声。

铁孜拍手大笑：“这满天的乌云散了，桃园三结义。喝酒！咱们开怀畅饮！”

“还有个赵子龙呢！”刘眉朝楼上喊，“小亮，下来吧！”

林小亮从楼上一跃而下。

四人相对而坐，笑语喧哗，共同举杯。

市公安局局长室里，张啸华在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立着，视线慢慢从乌鲁木齐向海州方向移动，眉头渐渐皱紧。

指挥中心齐主任从门外匆匆走进，轻声喊道：“局长。”

张啸华没有回头，沉声道：“什么事？说吧！”

齐主任说：“海豹来电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执行？”

“没有不透风的墙，中国的人口的确太多了。”张啸华缓缓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道，“指示海豹，按原计划执行！告诉他，我会作出相应的安排！”

“是！”齐主任转身大步走出。

张啸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头仰靠在椅子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上悄悄爬动的蜘蛛，陷入沉思之中。

5

舰桥半岛渐渐沉入夜幕之中，一座座别墅亮起了灯光。郭小鹏在书房里踱着步，思索良久，终于下了决心。他“刷”地拉上窗帘，拿出手机，抽出里边的卡，换上一张新卡，然后将其和手提电脑链接。

接着，他坐在写字台前，开始写电子邮件。屏幕显示的是英文：G，您好。从本月开始，使用第三套密码系统。现在我将生产、研制情况，作为邮件的附件发出。收到后，请更换邮箱地址。

他正在操作着，写字台右上角的电话铃急促响起。他看了看来电号码显示，连忙抓起接听：“戴主席，您好。”

戴天：“第一期投资的第二笔资金，已于昨天拨付了。”

郭小鹏：“我们已收到银行通知，现在正在办理相关的手续。谢谢戴主席。”

戴天：“作为一个企业家，资金的安全从来都是第一位的。”

郭小鹏：“请戴主席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使您的利润达到最高值。”

戴天：“竭尽全力我相信，但天有不测风云啊！”

郭小鹏不知道戴天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没回答。

戴天继续道：“中国皇帝怕人误导远在边塞、掌握兵权的将领，就把一张画有老虎的符分成两半，他一半，将领一半。只有两个符对成只老虎，命令才能确认。”

郭小鹏拿铅笔在纸上写：虎符的故事。老狐狸

戴天又道：“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在能允许的范围内妥协、退让。”

郭小鹏言不由衷地说：“戴主席真是博学多才。”

戴天的声音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郭博士客气了。普林斯顿可是美国最著名的十所常青藤大学之一。”说罢，他语气一转，“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给你推荐一个副手如何？”

郭小鹏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您说。”

戴天道：“如果能给汪静飞女士一个副董事长的职务，那不光对华龙公司，就是对海州药业，也是很有利的。你说是吗？”

郭小鹏在“老狐狸”三个字上画圈：“明白。”

戴天的音调略显轻松了些：“如果郭董事长没有异议的话，我希望在第三笔资金到位之前，完成此事。”

郭小鹏用力握了握话筒：“我看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戴天有了收线的意思：“把资金放到郭博士这样精明强干的后生手里，真是钱得其所。好，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小鹏把听筒移开一段距离，故作很愉快状，用十分亲切的语气说道：“老前辈多保重。”

放下电话后，他在思索的过程中，将“老狐狸”三字，完全涂黑。

汪静飞轻步走进海州药业集团公司计算机中心。干净、整洁的机房寂静无声，透过玻璃隔板，可以看见运行中的大型计算机。

她走到主任室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里边没有丝毫反应。她加大了敲击的力度，仍是无声无息。这时，有一位小姐正从她身边经过。她询问道：“陈然主任在里面吗？”

小姐停住脚步：“原来是汪总呀。在，他在里面。”

汪静飞问：“他为什么不开门？”

小姐笑笑，继而露出为难的神情。

汪静飞也觉得间话有些没道理，于是改问：“有什么办法打开这个‘文件’吗？”她指指门。

小姐答道：“需要电话预约。”

汪静飞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你们内部的人找他也要这样吗？”

小姐又是一笑。

汪静飞拨通电话后，对小姐友好地挥挥手，小姐如大赦般赶紧快步走开。手机里传出：“哪位？”“我是汪静飞。”“呢？”“我就在你门外。”“你有事？”

汪静飞提高了声音：“能让我进去说吗？”音调里已明显透出了严厉。手机里顿时传出了盲音。过了片刻，陈然打开了门。

汪静飞走进去后，环顾了一下主任室：这是一间全封闭的房子，分里外两间，用双层玻璃隔开。

陈然也不让座，也不寒暄，旁若无人地端坐电脑前。

汪静飞道：“对于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也许是国家，也许是一个计算机网络，也许是一个人，什么是最重要的？”

陈然的思路很敏捷，他几乎未加思考就立刻回答：“我从不研究虚的问题。”

汪静飞不动声色地道：“是安全。”

陈然抬起脸，看着汪静飞。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注视她。

“你的安全出了问题。”汪静飞加重语气，“我说的是现在！”

陈然略显不安，断然否定道：“不可能！”

“哈尔滨你去过吧？”汪静飞开始不看他了，脸向窗外。

陈然摇头，开始慢，后来快。

“莲池制药厂总听说过吧？”汪静飞悠然地看着窗外在微风里摇曳的树枝。

陈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汪总，咱们到里面说。里面是全屏蔽的，任何电子侦听设备都无能为力。”

汪静飞转过脸来，盯着他：“我看得出，你非常缺乏安全感。”她看看表，“我有个会，等我的电话。”

陈然可怜兮兮地递给汪静飞一张纸片：“这个电话是我全部通讯设备的中心，“下子就找到我了……”

6

新疆西北劳改农场的砖窑外，忙碌的犯人们如穿梭不停的蚁群。烈日当空，万里无云，荒漠里随风荡起的沙尘如一股股黄烟，扑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小强和靳铁坐在凉荫处喝茶。林小强赤裸在外的腰背肌肉发达，皮肤细嫩雪白，向人显示着他在这群犯人中的优越地位。靳铁一手持扇给他解热，一手拿毛巾随时为他擦去沁出的汗水。

林小强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靳铁周到细致的服务。

靳铁没话找话，间：“林总的势力范围，应该不止这一块吧？”

林小强道：“五年修炼，当然不止。”

靳铁小心地试探：“那你为什么不想个办法出去？”

林小强用手一指砖窑：“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想马上出去。‘出得去吗？”

靳铁给他扇了几下：“听说你家老爷子当过市委书记？”

林小强更正道：“省委书记！”

靳铁疑惑：“那怎么还出不去？”

林小强把盘着的腿换了一下位置：“当过这两个字把事都说透了。再说，我的案子一点余地都没有，证据搜集得要多全有多全！”

靳铁忙递过一根烟去。

林小强转动烟卷，眯着眼仔细瞧瞧牌子。

靳铁给他点上火：“听你刚才的话音，莫非你是被人算计了？”

林小强美美地品着烟：“你小子确实聪明。”

靳铁来了兴趣：“是跟你关系挺近的人吧？像你这么伟大英明的人物，没有林彪一类的阴谋家野心家是靠不近你的。”

“你小子不仅聪明，还挺会分析推理，看来我没走眼。这个人是……”他突然收口，淡淡地道，“我的一个亲戚。一个心狠手辣的穷亲戚。”

靳铁擦去他身上的汗珠：“为了财产？”

林小强慵懒地伸了伸腰，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财产仅仅是一部分。”

靳铁没有看出他对那个已厌恶到不愿提及的人有些许的顾忌，仍追问：“其余的是……”

“你知道这些没用！”林小强打断他，喷出一口浓浓的烟，突然问道，“你想出去？”

“当然！”靳铁感慨万端地道，“你知道，我有个女友。原来是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誓山盟，天崩地裂不变心。可我进来没几天，她就嫁给了一个外国老头。”

林小强问：“有多老？”

“这个老头在二次大战时，当过纳粹。后来逃到澳大利亚，慢慢地成了一个农场主。你老哥算算有多大吧。”靳铁说罢，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

林小强盯住他道：“那咱们做个交易？”

靳铁来了精神：“只要能出去，怎么都行。你说吧。”

‘林小强道：“这儿的监狱长特别喜欢钱，只要他同意，你就能保外就医。我有渠道通他。”

靳铁拿出纯粹商人的劲头问：“那你要什么？”

林小强道：“你出去后，想办法让他同意我出去看病，其余的我自己会办。”

“他值多少钱？”靳铁两眼已放出光来。

林小强伸出手掌翻了翻。

靳铁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

林小强道：“十万。”

靳铁乐了。“小菜一碟。”他转问林小强：“我如果出去以后，不帮助你呢？”

林小强阴险地笑笑。“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说明你聪明之外还有个优点，坦率。”他说着把烟头摁进沙土里，“再说，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的。你就有幸成为我第二个穷亲戚。到时候，命碰命吧！”

第九章

1

狱警打开监所的铁门，“哗哗”地摇动手中的钥匙串，大声对坐在铺上的林小强叫道：“林大侠，有人探监！！”

林小强愣了。服刑五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来看他，心里便不由嘀咕起来：“妈的，真是公鸡下蛋怪事了。会有谁能来看我？鸭子刚走，他就是变成天鹅也飞不了这么快！到底能是谁呢？”

他边诧异地思忖着边缓缓起身，随狱警走出。

到了会见室，林小强才知道是林小亮，心里顿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了上来。他淡淡地扫了弟弟一眼，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林小亮倒是挺激动的，伸出手真诚地喊道：“大哥！”

林小强没有伸手：“你来干什么？”

林小亮诧异地回答：“看看你啊！”

林小强居高临下的神态看着弟弟：“这么多年了，你才想起我来？”

林小亮汕汕地缩回手，对大哥的质问颇有歉疚之感。 自己成天风花雪月，几乎把亲哥哥给忘到了九霄云外，想想是有些不该。于是讷讷地说：“爸老早就让我来，只是这……”

林小强摆摆手打断，冷冷地道：“官没了，透出人味儿来了！”

林小亮见他骂爹，不高兴了：“你别这么说他，他当年也实在是不得已。”

林小强眼一横：“你懂个屁！”

林小亮不吱声了，把钱和香烟等物品递给他。物品使得他态度好转，问弟弟：“你现在干什么？”

“还在给二哥干。”林小亮随口应道。

“谁是你二哥？”林小强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小亮在两个哥哥之间，一个是同父异母，一个是同母异父，很感到为难。他只好改变话题：“听说你因为表现好，减刑了？”

林小强无所谓的样子点点头。

“什么时候能出来？”林小亮很感兴趣地问。

“出监狱的办法共两种。”林小强伸出两个手指，“当局放你出去和自己出去。”他的古怪表情，使得林小亮不敢插话，“姓郭的小子，还是那么春风得意？”

林小亮不敢说出实情：“还算混得过去。”

“他买卖做得越大，撒手时就越难！”林小强收拾起东西，“你替我捎个话，说林小强在监狱里祝贺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小亮看着林小强的背影发呆。

林小强走了两步后，又停住问：“那个姓刘的破货还活着？”

林小亮点点头。

林小强恶狠狠地说：“她可千万不能死了！”

市公安局局长室的门已被张啸华从里边反锁。他手持听筒，正在打专线’电话：“刘眉、林小亮、杨春在新疆会合，采购毒品的原材料。在新疆同行的配合支持下，已基本搞清楚原材料的产地和运输方法。请指示。”

专线电话里是一个说话很慢、很稳重的男声：“海州是冰毒加工基地，这确凿不疑。而且很可能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冰毒基地。冰毒将取代海洛因，成为二十一世纪主流毒品。”

张啸华的神情愈发严峻。。

“目前它的进口基本清楚了，出口就转成了关键。”

张啸华道：“对于出口，我们知道的还很少。”

“他们的出口不止一个，而是多个，通向国际、国内。”

张啸华接口说：“是的。海燕目前已进入探索出口的实质性工作。”

“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会配合你们的工作。待出口搞清后，全力摧毁之！”张啸华肃然答道：“是！”“务必使‘海燕’完好。”

张啸华答道：“明白。请首长放心。”

2

海州大厦的红外监测中心很安静，数十台监视器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大厦的各个角落尽收眼底。

郭小鹏独自一人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冷眼审视着大堂内外的情景。盛装的汪静飞，步出电梯间，进入大厅。郭小鹏凝神察看，眼睛定定地跟着她。她径直出大门。郭小鹏迅速将画面切换到门外，只见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离大路约五十米之处，在一片小树林里，有一家小饭馆。破旧的门楣上有大大小小不少的灯，昏黄的光一闪一闪，像幽幽眨动的老人的眼睛。

汪静飞在饭馆门前下车时，对毕须把她带到这儿来颇觉得纳闷：这小子怎么像个老鼠，什么洞都钻过似的？毕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说这种地方最安全，以前地下党接头就专挑这种地方，当然还有个考虑，不想让她太破费。

二人进了门，便挑了一个角落的饭桌坐下。这饭馆用的原木桌子，粗瓷大碗，筷子也是参差不齐。毕须笑吟吟地开口道：“既然你请客，我就不客气了。”汪静飞显然不高兴了：“为什么非是我请客？”

毕须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你一个海州大厦总经理，屡次三番地约我这个财务部长，显然有事。”

汪静飞很认真地强调：“我目前已经是海州药业的副董事长了。”

“那是虚的。”毕须根本不拿这当回事，“我告诉你，海州药业老板只有郭小鹏一个，除他外，谁也无权指挥我这个财务部长。”

汪静飞斟词酌句道：“作为香港华龙公司的首席代表，我需要知道一些内部的情况。”

“海州药业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毕须冠冕堂皇地一句话就把汪静飞给顶了回去。

这自然在汪静飞的预料之中，她转了转眼珠：“谁没点隐私呢？单位和个人是一个道理。”

“获得隐私是需要一定的费用的。”毕须油滑地看着汪静飞。

汪静飞很爽快地说：“这个我们自然会考虑的。”

毕须说话间，一碗老白酒已经下肚，但他连点醉音醉样都没有，问道：“那么你的考虑是多少呢？”

汪静飞脑子急速转动，可一时仍无法确定恰当的答复，只得说：“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内。”

“您是硕士，又是学工商管理的，最好确定一下范围。”毕须显然对汪静飞作过认真的调查。

汪静飞只得姑妄言之：“三万如何？”

“美金？”毕须睁大了眼睛。

“人民币。”汪静飞口气很坚决。

毕须把酒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你这是打发要饭的！”

汪静飞冷静地问：“你要多少？”

“十万人民币。”毕须把酒碗又倒满。

汪静飞见他是个喜欢钱的人，认为找到了突破方向：“你的情报要是值这些钱的话，我可以设法筹集。”

“不要现金，存在香港银行就行。”毕须很老到的神态，“钱到账之后，我会得到通知的。”

“我怎么知道你的情报值不值这么多钱？”汪静飞也很有经验的样子，“我要先看看。”

晴报不是徐悲鸿的画，看了之后还在，毫发无损。那东西，你一看，就废了。”毕须不是油滑，而是老奸巨猾了。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汪静飞试图以守为攻。毕须喝着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拎起包向外走去。

毕须在她身后冷冷地说：“你还没付账呢。”

汪静飞转身回来拿出钱包。毕须伸手拦住她：“坐下、坐下！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脾气还真不小，有事好商量嘛！”

汪静飞心中暗喜，但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仍是气嘟嘟的样子，很不情愿似的重又坐下。

毕须用一块已经油渍溃的肮脏手绢擦了擦嘴，把酒臭、肉臭一齐喷到汪静飞脸上：“我有一个方案，你看行不行……”

3

局长室里，张啸华和李新建、强民在看录像。电视屏幕里出现刘眉出机场的镜头。林小亮出机场的镜头。接着是段海进检票口的镜头。看过一遍后，又倒回重放。

张啸华若有所思地说：“这些人就像下雨前的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忙乎得很啊！”

李新建握起右拳砸了一下左手掌：“关键是蚁王。抓住蚁王，一切都结了。”

张啸华扫了李、强二人一眼，问道：“你们知道冰毒是什么吗？”

李新建马上答道：“甲基苯丙胺。”

“和冰糖挺像的，据说一吸就会热血沸腾，想要什么就会出现什么，敢干平常不敢干的事情。”强民伸长脖子补充。

张啸华不点头也不摇头：“冰毒是由麻黄素提炼出来的，我国又是麻黄素的主要产地之一、：它的初级成品，制作简单，据专家分析，在二十一世纪，它将成为毒品的主要种类。”

强民又道：“前些天我们抓到几个瘾君子，他们吸的冰毒，颜色要深一些。他们管它叫冰糖精，说价钱是普通冰毒的一倍，可效果却是它的三倍。”

李新建问：“查没查是从哪儿来的？”

强民答：“说是从海中那边来的，可据海中的毒贩招供，说是从咱们这边过去的。”

‘他们是又在推脱罪责。”李新建有把握地推断。

“不像。”强民摇摇头，“据毒贩说，一共也没多少货，只买到一回，再买就没了。”

李新建眉峰耸了耸，沉思。

张啸华道：“一个蚂蚁窝，被你破获，蚁王被消灭。可只要剩下几个蚂蚁，立刻就会生成新蚁群，选举出新蚁王。”

强民想了想：“局座又在说寓言。”

张啸华作了个劈斩动作：“所以，咱们不是在捣毁蚂蚁窝，而是在切除癌肿。必须把与之相关的淋巴、沁润统统清除干净！”

4

云海新村是个新建起的商品楼小区，除几栋靠路的楼闪着稀落的灯光外，其他的楼房一片漆黑。

黑色别克车停在8号楼前，毕须携汪静飞登上五楼，在502房门口站住。毕须掏出钥匙打开门，很礼貌的样子让汪静飞先进。他进去后回身把门关死，开亮了房灯。这是一套很普通的房子，屋子里空空荡荡，但还算干净。

汪静飞环顾四周后问：“你太太呢？”

毕须把厚重的窗帘拉紧：“在那个家。”

汪静飞脸上的肌肉略微一颤动：“毕部长有两个家？”

毕须神秘兮兮地道：“狡兔三窟、狡兔三窟，我虽然属鸡，两个窟还是有的。”

“按照约定，我把首期款子带来了。”汪静飞说着，打开包。

毕须按住她的手：“着的什么急？先聊一会儿。”

汪静飞为获得材料，只好强颜欢笑：“毕部长有几个孩子？”

毕须伸出一个指头。

“儿子？”汪静飞故作很关心状。

“姑娘。”毕须心不在焉。

“喜欢吧？”汪静飞没话找话。

毕须嬉皮笑脸起来：“有谁会不喜欢小姑娘呢？”

汪静飞只得动皮不动肉，应付性地笑笑。

“我们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什么倒霉事都赶上了。”毕须册着手指头数起来，“长身体的时候，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长学问的时候，赶上插队。结婚的时候，又赶上计划生育。现在年近半百，又赶上下岗、医疗制度改革。”

汪静飞表示同情地点点头。

毕须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卖情报给你？还不是为了闹几个钱养老？在这个世界上，没钱你亲骨肉都腻味你。”

汪静飞只好又点了次头：“是应该有所准备。”

毕须觉得中场盘带差不多了，眼珠开始在汪静飞脖子以下打转：“有钱就要享受。发挥余热，把失去的青春找回来。你说是不是？”

汪静飞感觉到这目光的含义，看了一下手表说：“董事长十点找我有事。”

毕须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既然你急着走，那咱们先把事办了。”

汪静飞把一个信封拿出来。

毕须指指里面的房间：“我的在里面。”

汪静飞道：“好吧，我等着。”

毕须眨眨眼：“电脑也在里面，你可以看看我一期货的质量。”

汪静飞只得跟着他一起进了里屋。只见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床头有一个很大的保险柜，保险柜上放着一台手提电脑，电脑旁边有一个老式的铜质台灯。毕须弯腰开保险柜，取出一张磁盘。汪静飞打开电脑，将磁盘插人。因为没地方坐，只好坐到床上。

电脑刚进入程序，毕须就一下从床的另一端将汪静飞从后边搂抱住。汪静飞立刻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双手使劲拉住毕须的胳膊。“别这样。”因为毕须楼得过紧，她说话都有些困难。

毕须用长满胡子的脸，使劲往汪静飞的脸上蹭：“见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

汪静飞双手遮挡：“有话好好说。”

毕须很慷慨的样子说道：“只要你今天从了我，钱我就不要了。”

汪静飞故作认真状：“真的？”

毕须忙点点头。“我老毕有的是钱！”

汪静飞欣然应允道：“那我就听你的安排。”

听了这话，毕须喜不自胜，就松开手。汪静飞等他绕到她这一侧时，也站了起来。

毕须已欲火中烧。“怎么，还要我动手？”他伸手解她的衣服，“大楼开工，领导剪彩也是正常的。”

汪静飞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怀有一线希望地格开毕须的手：“咱们总要有个了解的过程，我不希望现在就这样。”

此刻的毕须，血全都涌到了脑门上，已经不可理喻，开始用蛮力。没有回旋余地的汪静飞，只好照他的档部一膝盖，然后从下往上，给了他下巴重重的一个倒勾拳。第一打击，疼得他双手捂住被打击处下蹲；而第二打击则使他仰面朝天翻了过去。

汪静飞没有实施第三打击：摆平毕须毕竟不是此行的目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毕须惊恐地像不认识她似的双手撑地，屁股贴着地面迅速后移。汪静飞看看缩到墙角的毕须，反身回到电脑前。她敲击了两下键盘，发现都是些很一般的东西。她顿时怒火攻心，顺手抄起铜质台灯，走到他面前。“你在故意骗我？”那架势，凶神恶煞般，半抡起的台灯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毕须双手拼命摇动：“不敢！不敢！”

汪静飞从牙齿里挤出：“那你给我的就这破烂货？”

毕须成了“草鸡”，脖子长长地伸着：“真的东西，都归刘眉掌握。最核心的，郭小鹏自己掌握。”

汪静飞看他那样子，说的不像是假话，气得心里直哆嗦：煞费苦心周旋的竟是条癞皮狗。她沮丧的同时，再做最后一次尝试，问道：“放在什今地方？”

毕须摇头。

汪静飞扔下台灯，径自出屋……

5

一汪浅水湾如吊挂在海州市脖颈上的玉佩，晶莹碧绿，柔波荡漾。阴沉沉的天空中飘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微风吹动着岸边的衰草，发出寒寒窜窜的细小声响。郭小鹏独自一人穿着风雨衣、头上顶着一个大草帽在钓鱼，远处停着他的奔驰车。

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在奔驰车旁停下，段海从车上走下，急匆匆朝着这边走来。

鱼漂动，郭小鹏猛地一拉，鱼杆梢忽忽悠悠颤动着，但却是空空无一物。他脸上的希望之情马上变成失望之色，又用力把鱼钩往远处甩。

段海悄然立在他身后，雨水已淋湿了他的头发。郭小鹏无意中一回头。“你回来啦？”眼睛里的阴霆霎时全无，喜色渐显。

段海蹲到郭小鹏身旁。

郭小鹏含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说您自己开车出来了，又是这个方向，所以我估计在这儿。”段海憨憨地回答说。

郭小鹏拍拍他的肩膀。“知我者，段海也。”

段海木讷的样子看看他，低下头看鱼漂。

郭小鹏笑着问他：“你听懂了？”

段海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意思明白。不全懂。”

郭小鹏扶着他的肩感慨道：“我就喜欢你这淳朴劲儿！现在的人，心眼过多。”

段海没有任何反应。

郭小鹏好像在对段海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别看我身边人才济济、战将如云。‘可真正靠得住的人，也就那么一两个。”

段海指指鱼漂。

郭小鹏这才注意到鱼漂正在抖动，他猛地一收杆，一条欢蹦乱跳的鱼被钓了上来。

段海咧着大嘴，傻呵呵地笑。

郭小鹏高兴地说：“我在这儿钓鱼有两三年了吧？”

段海点头。

“我从来没钓过这么大的鱼，更没有钓到过鱼。”郭小鹏边喜不自禁地说边把鱼从鱼钩上摘下，轻轻放进旁边的红塑料桶里。

段海仍未讲话，又笑了笑。

“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郭小鹏撩水洗手，侧脸看了看他。

段海脸红了红小声说：“从小就这样。”

“北京的事有点眉目了？”郭小鹏问道。

段海“嗯”了一声，接着很认真地说道：“汪静飞在刑警学院上过学，九一年到九二年，一共上了两年。”

郭小鹏脸色大变：“你落实了？”

段海点点头：“她的真名叫鲁晓飞。我找到了她的好几个同学，把汪静飞的相片给他们看，他们一秒钟都没用，就把她给认出来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郭，“这是他们在葛洲坝实习完了后照的合影。”

郭小鹏接过去仔细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罢猛地扔下鱼杆，桶里的鱼跃出，他一鱼刀就把它插在草地上，“她为什么念了两年又不念了？”

段海答道：“她的那些同学，尤其是女同学，都说她在上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打扮，喜欢高消费，她的班主任老师说她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

郭小鹏的脸色略有缓和，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段海又道：“她在香港有个亲戚，后来就投奔她的亲戚去了。”

“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郭小鹏说这话时，有犹豫的成分。他双眼盯视着水面，看小雨点落下时荡起的层层涟漪……

第十章

1

一个服务员模样的人走出电梯间，一个修理工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工具箱跟在后边。他们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汪静飞所住的1508商务套房门口，打开房门，进入房间。他们到卫生间和卧室看了看，然后开始工作。

此时的汪静飞正坐在总经理室里操作电脑。她打开七号公用信箱，取出自己的邮件，只见邮件上显示出一大串数字。她再次启动翻译程序，屏幕上显示：风高浪急，船底漏水，暗礁浮出水面。请随机应变。今晚有佯攻。

她看完后，脸现冷峻之色，迅速消除所有的电子痕迹，然后关机。急风骤雨终于无可避免地来临了……，电话铃声打断了汪静飞紧张的思考，她不禁抖了一下，一把抓起听筒。

“是汪静飞女士吗？”听筒里传出的是严肃的女声。

“是的。您是？”

“我是黄诗白总经理的秘书。”

“您好。有事请讲。”

“黄总指示，请汪静飞女士立刻回港述职。”

“我还有一些事，过两天再回去行吗？”

“我已经宣读了指示的全文。”

“那好。谢谢。”

汪静飞放下电话，稍稍沉思片刻，又拿起大厦内部的电话机，命令办公室道：“给我订今晚八点去香港的机票。”

打完电话，她慢步踱到落地窗前，琢磨着这短短几分钟间发生的一串看起来相关似乎又没有什么内在联系的事来。一辆辆出租车从她的眼下滑过，在大厦广场的喷泉旁，好像还有一个似乎眼熟的摩托车手正在游来荡去，因为距离太远，她没有仔细探究，视线移向旁边。

楼下那个骑摩托车、戴头盔的人汪静飞的确认识。只见他拉住一个过路的衣衫褴褛的民工，小声问：“想挣钱吗？”那民工头一扬：“太想了。”他附耳指指旁边的电话亭：“这是五十块钱，你给110打电话，就说海州大厦总经理宿舍有毒品。”那民工点头后，接钱走进电话亭。

2

阴云密布，淫雨纷飞，苇海翻腾。

奔驰车的刮雨器不停地拂去车窗上的水雾。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汪静飞，侧目看看坐在旁边正在开车的郭小鹏。郭小鹏脸色阴沉，目光忧郁，沉默不语。

车头劈开乱草，直达芦苇深处停住。

郭小鹏跳下车，绕过车头，为汪静飞打开车门。她环顾四周后问：“董事长带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一定有机密事情要商量吧？”他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讲吧。请汪总下车。”她看了看飘荡的雨丝：”在车里讲不也一样吗？外面下着雨，再说……”他打断：“雨中好像更有情调。”她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较量开始了！

郭小鹏见汪静飞双唇紧闭，阴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沉默片刻后突然问：“你害怕了？”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汪静飞反问之后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请你抓紧时间，有什么事快讲，我今晚要回香港述职。”说着，从车上走下。

郭小鹏向她逼近一步，阴沉而凶狠地间：“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静飞一点也不回避他的目光：“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你要是警察，咱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回你的香港去好了！”郭小鹏说着，视线移向旁边在冷风中瑟瑟抖动的芦苇。

“就这事？”汪静飞满脸的愕然。

郭小鹏咬着牙点点头。汪静飞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他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此刻，他的心情十分矛盾，既想弄清她的真面目，又怕她真的是警察，使自己人财两空。

汪静飞继续往前走。郭小鹏追上去一把将汪拽人自己怀中，欲行狂吻。汪静飞用力一个耳光，将一点准备都没有的郭小鹏打倒在地后说：“你真让我失望到极点！你既不相信人，也不尊重人！没眼光，没教养，算什么博士，什么企业家！”说罢，扭身快步走开。

郭小鹏爬起来冲过去，试图将她扑倒。已有防备的汪静飞，一个直冲拳，将他重重击倒。汪静飞看着倒在地上的郭小鹏，愤愤地大声道：“你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了？！”

恼羞成怒的郭小鹏，从地上跳起，抹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喇”地抽出一把美国搏击匕首，向汪静飞逼近。

面对持刀的郭小鹏，汪静飞知道必须认真对待。她张开双臂，做防守状。但她毕竟手无寸铁，处于劣势，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只得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奔驰车停泊处时，她已经无路可退。郭小鹏面带莫名其妙的笑，将刀尖向她的胸前一寸寸递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新建平端手枪，从奔驰车后出现，威严地命令道：“我是警察！放下手中武器！”

郭小鹏一凛，缓缓垂下双臂。

“把刀扔到地上！”李新建再次大声警告。

郭小鹏只好乖乖把刀扔掉。

“我现在以故意伤害罪拘捕你！”李新建说着从腰间取下手铐走上前去。

汪静飞拦住他道：“请你不要滥用职权，干涉私人事务！”

李新建一愣，不禁定定地看着汪静飞，见她是认真的样子，旋即恢复了冷漠：“我是正当公务。”

汪静飞也冷冷地说道：“你向来以正当公务为名，从而达到个人目的！”

听到这话，李新建不禁怒火中烧，一指汪静飞道：“你仇视警察、妨碍公务、包庇罪犯，有共同犯罪嫌疑！”

汪静飞镇定自若地反间：“谁个是罪犯？谁个又在犯罪？请拿出证据来。”

李新建狂怒地将枪口转向她，吼道：“你和他站到一起去！”

汪静飞鄙夷地说：“公报私仇！你也配当警察？！”

李新建持枪的手在哆嗦。片刻，他放下枪冷笑道：“有你们后悔的那一天！”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汪静飞上前为郭小鹏拭去嘴角鲜血，很心疼地说：“疼吗？”

郭小鹏呆呆地望着李新建远去的背影，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汪静飞轻声问：“你真的想知道一切吗？”

郭小鹏的如麻思绪这才拉回来，对她点点头。

“我确实当过警察。”汪静飞口气很平静。

郭小鹏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的情报是准确的，我在刑警学院读过两年书。”

郭小鹏眼睛越来越大，神情却越来越暗淡。

“我在刑警学院时，和李新建同级同班，并且关系超出一般。”

郭小鹏开始发怔。

“后来我脱下警服，选择了我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郭小鹏突然爆发，大声说：“你为什么偏偏是警察？警察为什么偏偏是你？”

汪静飞等他发泄完了后说：“警察怎么了？严格地说我还算不上，只能是中途辍学的警校学生。再说了。教师可以下海，农民可以办企业，为什么警察就不行？你的司机段海，他以前不是也当过警察吗？”

郭小鹏无言以对。

“早在今天这事情之前，我就察觉出你对我的不信任。”汪静飞说着，用手指弹弹根本就没有灰尘的上衣，“现在都说出来了，我也放下了包袱。”

郭小鹏嘴角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汪静飞泪水在眼眶里涌动：“说不说又有什么用呢？今天我就回香港去了。今生今世，即使再见面，也不会多了！”说罢，她扭身离去。

深受震动的郭小鹏，听任雨水从脸上流淌而下，呆呆地看着汪静飞的身影渐渐融入雨丝之中……

3

数十辆警车警灯闪烁，警笛呼啸长鸣，全副武装的刑警和武警，迅速包围了海州大厦。

强民率领刑警们闯入大堂。大堂经理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问：“各位这是……？”强民出示搜查证：“海州大厦涉嫌毒品大案，我们奉命搜查！”说着推开大堂经理，直往里闯。

强民一行正往里走，刘眉突然出现拦住去路。他居高临下般地瞥了她一眼问：“你要妨碍执法吗？”

刘眉毫无怯意，迎着强民道：“这里不是藏污纳垢的地下歌厅、地下桑拿浴。这里是正规的合资企业。没有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同意，谁也不能进去！”

强民不屑地间：“他们在什么地方？”

刘眉回答说：“他们都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执行公务了？”

刘眉不回答这个问题。

强民的鼻孔里鄙夷地哼了两哼，一挥手大声道：“一组从电梯上，二组走楼梯！”

“我已经命令全部电梯关闭！”刘眉显然已有所准备。

强民吼道：“两人守住电梯口，其余的人跟我走楼梯！”

刘眉拉开标准的泼妇架势，双臂一张，拦住楼梯口：“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过去吧！”

奔驰车缓缓开进国际机场，在候机大厅门口停住。郭小鹏和汪静飞匆匆从车上下来，进入候机大楼。

汪静飞去办登机手续时，郭小鹏环顾四周。

不大一会工夫，汪静飞就办好了所有手续。郭小鹏和她一起走向安检入口。她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手提包。他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汪静飞答非所问：“告别最好的方式，就是该走的走，该回的回。”她说完，快步进入安检黄线。

安检人员看了一下汪静飞的证件后说：“请汪女士跟我来一下。”

汪静飞怔了怔，莫名其妙地跟着安检人员走进边检站办公室。只见李新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她很严肃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李新建不拿正眼看她，语气冰冷地说道：“有命令让你不得离开海州市。”

汪静飞面无惧色地反问：“暂时还是永远？”

李新建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斜眼瞟着她沉声道：“命令还说让你跟我一起去海州大厦。”

汪静飞不太情愿地跟着李新建走出边检站。

刚刚步出候机大厅的郭小鹏，猛然看到李新建把汪静飞带上了三菱吉普，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开车尾随。

三菱越野车疾速开进海州大厦广场，在楼前大堂门口停住。李新建携汪静飞下车。

郭小鹏也开着奔驰紧随而至，他透过车窗看到李、汪二人走进大堂，连忙从车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李新建和汪静飞走进大堂，众刑警让开一条通道。一刑警迎上去汇报道：“刘眉说没有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同意，谁也不准进去。”

李新建看了汪静飞一眼，二人很快便到了楼梯口。汪静飞上前对死命拦阻在楼道口的刘眉说：“让他们上去。他们不会有收获的。”

刘眉根本不看她，对李新建、强民说：“大厦的法人是郭小鹏，别人说了都不算！”

强民火了：“刚才你不是说总经理也可以吗？”

刘眉不讲理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李新建从机场来的路上就发现郭小鹏开着奔驰车一直跟在后面，他料定郭不会离这儿太远，于是向后边的人群看。

郭小鹏果然在人群中，他走上前来大声说：“刘总，你让公安局的同志们上去。”

刘眉愣了一下，但仍然无动于衷。

李新建也火了，对强民大声喝令：“对这个姓刘的实行拘留！”

强民老鹰抓小鸡般地将刘眉提溜到一边。

李新建高声道：“我现在宣布，海州大厦及其总经理涉嫌毒品案，要全面搜查，请各位配合！”

大厦的员工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戛然而止，惊恐地四散开去。

李新建、强民率领刑警登上十五楼，直扑汪静飞所住的高级商务套房。汪静飞面带微笑，十分从容地打开了门。

搜查迅即展开了。

汪静飞换掉西式套装，穿上一件休闲上衣，站在落地窗前，漫不经心地俯视着楼下如云的警车。

一刑警动作麻利地打开电视机后盖，从里边掏出几个装有白粉的密封袋，走到李新建面前喊了声“李支队”，把这些东西递给他。

李新建撕开一塑料袋的封口，用手指沾出一点，放在鼻子前闻闻，然后又用舌头舔舔，放进了物证口袋中。

因为这在计划中没有，汪静飞猝不及防，脸上不觉变色。她低声问李新建：“什么东西？”

李新建铁青着脸，没有理睬。

另一刑警持注射器和皮带从洗手间走出，对李新建道：“抽水马桶的水箱里查到的。”说完，把东西递到他手里。

已经镇静下来的汪静飞对李新建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新建不看她，命令刑警道：“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汪静飞脸色苍白地大声对他说：“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其实李新建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此时是又气、又恨，当然也有爱的成分。可是当着众多手下的面，他又无法把这一切表现出来。“你到审讯室里再慢慢地说吧！”他推开汪静飞，要往外走。

一刑警拿出手铐，欲铐住汪静飞。

李新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扭身出门。

一楼大堂里，强民指挥如林的刑警把守在各个通道口。众多大厦员工沉默观望着。只听电话声、对讲机声此起彼伏。

郭小鹏独自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等候结果，显得形只影单。一服务小姐给他端上一杯滚烫的咖啡。他一反平常的矜持态度，感激地对这个小姐笑笑。他搅动咖啡，杯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刑警们押着汪静飞下楼。她披着风衣，所以他看不见她有没有戴手铐。

汪静飞在刑警的押解下，走出大堂。

郭小鹏从落地窗中看着她被押上警车，警车呼啸而去。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

4

夜色苍茫。一列人货混装的火车在漫无人迹的戈壁荒野上摇摇晃晃地行驶。透过押运车箱与监所铁窗没什么不同的栅栏，可以看到一轮圆圆的月亮在天边跳动。张狱医坐在一张藤躺椅上，通红的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就像刚出窖的山芋。林小强坐在他对面的木墩上，裹着一件破大衣。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有两只杯子、一个酒瓶、三个打开的罐头。

已经有点醉意的张狱医指示林小强倒酒。

林小强作出很关心的样子，小心地说：“您喝得不少了。”

张狱医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文弱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可他说话却特别粗：“我他妈的让你倒，你就倒！”

林小强乖乖地给他倒了大半碗：“我是怕您喝坏了身子。”

张狱医嗤哼嗤哼鼻子：“在这鬼地方，好身子有什么用？一个季度才能回家见一回老婆。”

林小强殷勤地把罐头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多吃点蔬菜。”

“蔬菜也是他妈的烂泥，没个鲜味儿。”张狱医撇了撇嘴。

“聊胜于无吧。”林小强也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张狱医用不太灵活的眼珠瞪着林小强说：“我还是比较赏识你的。”

林小强赶紧说：“当然！当然！”

“我喜欢谁，谁就可以吃病号饭。”张狱医颇自得的神情。

林小强立刻热烈回应：“还有其他的好处，好多好多的好处！”

“你小子确实善解人意。”张狱医被挠到了痒处，心里挺舒坦，“有机会，我跟监狱长说说，给你减上两年刑。”

林小强巴结道：“张狱医一语千金、一语千金。这回到了城里，咱们好好地乐乐。”

张狱医脸上放光，问道：“费用带足了？”

林小强假装不高兴地反问：“你给我这么大的面子，费用成问题还像话？”他看看持枪在一旁睡觉的看守，压低嗓门，“要是我能住院检查一下胃，那就不光是费用的问题了。”

张狱医醉眼朦胧地看着林小强说：“只要你不成问题，我就不成问题。”

刑警支队预审室里，气氛凝重。李新建和强民在审讯台后挺腰端坐，一女刑警担任记录。

汪静飞身披鹅黄色风衣，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腕上的手铐已被去掉。她双臂抱在胸前，神情坦然，偶尔看一眼强民，对李新建则视而不见。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和汪总经理见面。”李新建音调缓慢，字字清晰，尾音故意上扬拖得很长。

汪静飞笑笑，但那笑看不出喜怒哀乐，接着淡淡地说：“你大概觉得很得意吧？”

李新建脸上的肌肉跳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这是你们的事。”汪静飞接得很快。

“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无论数量多少，都应当追究刑事责任。数量……”

汪静飞打断李新建，插话道：“鸦片数量一千克以上或海洛因、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处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李新建被噎得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强民赶紧填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汪静飞扬起脸来，提高声音道：“我再次声明：第一，我没有贩毒，也没有吸毒；第二，你们有责任查明，是谁在陷害我。”

李新建不回答汪静飞的问题：“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汪静飞冷眼望去：“什么样子？”

李新建痛心疾首地说：“金钱确实使人堕落！”

汪静飞无动于衷，依然是平淡的口气：“有钱的人一定是坏人，这是一种很陈腐的观念。NO，准确地讲，应该说是一种很浅薄或是说一种嫉妒的偏见。香港的不少大慈善家，都是亿万富翁。”她扫了一眼气得直喘粗气的李新建，决定再戏弄戏弄这个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的“混蛋”，于是嘲讽道，“再说，你从来没有过钱，也不知道钱的滋味、力量，根本就没资格谈金钱会使人如何！”

李新建气得已经不是喘粗气了，而是鼻孔朝天直哼哼，被憋急的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还没吸过毒呢！但我知道毒品十恶不赦，是人类的癌症！”

汪静飞看着李新建变形的脸，心里一阵痛楚，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过于恶毒了，但她又无法向他辩解或剖白自己的内心，惟一的选择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游戏”。于是她以讥笑的方式把话说死：“如果你不知道毒品是什么滋味，我来告诉你。那是一种使人飘飘欲仙的感觉。比方你想当局长吧，抽完就当上了；你想有花不完的钱的话，抽完就有了。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这种没有知识的人对话，请你把我送交给你们的领导！”

李新建见她承认是个瘾君子，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浑身颇抖、脸色发青，两只眼球像要凸出来一般死死盯住她。汪静飞不禁心里发毛，暗道：坏了，没想到自己的话火上浇油，这个混球别疯了啊！正想着，那边李新建已“忽”地从审讯台上跳下，直向她扑来。

汪静飞愕住，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李新建扑上去，也不说话，“喇”地把她身上的风衣掀掉。“你……你要干什么？”汪静飞大吃一惊。他并不理睬，十分麻利地将起她的袖子。她终于弄清了他的意图，顿时紧张起来，惟恐他再做出不雅的举动，检查她身上其他部位，于是高声疾呼：“我抗议！”

恰在这时，张啸华走人。他一直在监控室掌握着这边的动态，防止李新建感情冲动。当他看到这种局面，也就不得不出面了。

汪静飞像看到救星，马上说：“张局长，李新建因我是海州大厦总经理，与我有很深的个人恩怨。我要求他回避。”

李新建大吼：“鬼才和你有个人恩怨呢！要有也是警察和罪犯的关系！”

张啸华严肃地看着李新建，命令道：“新建同志，你去把刘政委找来。”

李新建跳脚大叫：“我就不回避！”

“服从命令！”张啸华板起了脸。

李新建摔门而去。

汪静飞拾起地上的风衣，抖抖灰，披在身上，然后拢了一下头发道：“我要求华龙公司的香港律师尽快介入此案。”

张啸华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负责通知。”

5

“段海吗？情况怎么样？”郭小鹏一反持重的常态，声音显得急促。

“关系告诉我，汪总的房间里有毒品。”

郭小鹏大吃一惊，不由紧了紧话筒：“毒品？不可能！”

“消息很可靠。”

郭小鹏忙问：“冰毒还是海洛因？”

“海洛因。”

他加重语气又问：“肯定吗？”

段海的声音很干脆：“肯定！”

他略略松了口气，放下电话后沉思着。

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喂”了一声。话筒里的声音使他不得不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戴主席，您好！”

“听说我的代理出了事？”话筒里，平稳的声音里透着严肃。

郭小鹏无法回避这开门见山的问题，只好简单地回答：“是的。”

戴主席严肃的口气里已含着冷峻：“什么事？”

郭小鹏据实回答：“她房间里存有毒品。”

戴主席很肯定地说：“这绝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郭小鹏含糊其辞地回应。

戴主席斩钉截铁地纠正道：“一点可能也没有！”

郭小鹏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碎汗珠，无言以对。

“你必须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戴主席的声音已变得严厉。

郭小鹏赶忙说道：“我们正在积极营救她。”

“不存在营救问题，她是被诬陷的！”戴天显然已是愤愤了。

郭小鹏又说不上话来了。

“是否海州药业的问题牵连到汪静飞女士？”戴天的话不再是简单的质询。

郭小鹏的头“嗡”地大了，立即否认：“这绝不可能！”

戴主席变成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汪静飞女士被捕一事，严重地影响了华龙公司和海州药业的合作关系。我将派律师团前去贵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一切问题。如有可能，我将亲自前往。”

郭小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着急地说：“不敢劳动戴主席大驾。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已经不太相信海州药业的实力了，至于其他方面的问题，郭董事长就不用我细说了吧！”戴天的话音刚落，听筒里便传出“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滴、滴”的盲音。

郭小鹏慌了，他连忙要通金市长家，接电话的是保姆。保姆告诉他说，市长不在家。他对保姆说自己是郭小鹏，麻烦她等市长回来后，务必转告，就说自己有急事找他。直到保姆保证转告之后，他才怅然地放下电话。

郭小鹏软软地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陷入沉思。一只手从沙发后面伸过来，按摩他的肩膀。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刘眉。“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刘眉坐到他身边。“你的房子太大，多上个人你是不会知道的。”她伸了个懒腰，“我已经睡了一觉了。”

郭小鹏这才忽然想起，问：“你不是被拘留了吗？怎么出来的？”

“我这没人想、没人疼的人，只好自己想办法喽。”刘眉拉长的声音里含着怨尤。

郭小鹏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办法？”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刘眉的回答倒也很有概括性。

郭小鹏又问：“你听说汪静飞被捕的事了吗？”

刘眉抖抖很性感的睡裙：“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郭小鹏双手枕在脑后，继续着刚才被刘眉打断的思路，如自语般说道：“吸毒？不太可能。”

刘眉白了他一眼：“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你别以为她有个鬼学位，就不会吸毒。”

“你不要把个人恩怨和正事混为一谈。”郭小鹏不高兴了。

“我和她有什么个人恩怨？”刘眉心里虽然如同三伏天吃凉西瓜般又甜又爽，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郭小鹏不再和她纠缠这个无聊的话题，仍想自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禁不住又自言自语开了：“不可能。种种迹象和她的所作所为都说明绝不可能生”

“凭什么？”刘眉忍不住又插了进来。

郭小鹏只好跟这个惟一的谈话对象探讨，说道：“你知道，她曾经在刑警学院读过两年，应该深知毒品的危害。再说，依我的观察，她是个有自制力的人。”

刘眉大惊失色：“什么？她当过警察？”

“不是当警察，而是在刑警学院读过书。”郭小鹏纠正。

“这跟当警察还有什么两样？”刘眉抓住郭小鹏的手，“赶紧想办法在监狱里除掉她！”

郭小鹏拿开手道：“但愿她现在不是警察。”

刘眉酸酸地说：“你心里就是放不下她。”

“你小看我了。”郭小鹏颇自负地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两样沾上哪样，也干不成大事。”

刘眉有些无法理解地问：“那你担心什么？”

“汪静飞不是孤立的一个人，她还是香港华龙公司的代理。”郭小鹏意味深长地点拨她。

刘眉双肩耸了耸：“代理人又怎么样？”

“怎么样？”郭小鹏加重语气，“那等于一亿或两亿块钱！”

“咱们有十几个亿呢！”刘眉不以为然。

“那是资产的总数。是设备，是库存的产品和原材料，是债务。”郭小鹏顿了顿，“而这些是带不走的。”

刘眉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不再插嘴，凝神倾听。

郭小鹏接着道：“香港来的钱，我让它转了几个圈，去一个稳妥的地方呆着，以备不时之需。可要是她这会儿出了事，剩下的钱到不了位不说，前边划拨来的钱也会被华龙追讨过去。”

刘眉低头琢磨，钱是很重要，可如果姓汪的是警察，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身家性命都难保了。想到这儿，她脱口说道：“但你别忘了她是一个警察、一个吸海洛因的白粉鬼！”

刘眉不经意间所说的海洛因和白粉鬼这两个关键词，惊醒了郭小鹏：咦，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站起身，用阴毒、冒火的眼光盯住刘眉，沉声间：“你干的？”

刘眉受不了郭小鹏的逼视，可坐在沙发上又没地方退，她反而不怕了，身子一挺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郭小鹏的脸渐渐向刘眉的脸前移动，只有一寸距离了：“你派谁干的？”

刘眉胸膛一挺道：“我自己！”说着趁机站起来，“你明明知道这个香港的小贱货实际上是个卧底的警察，可你就是舍不得处理了她。你算什么男子汉企业家干大事业的人！”她说得性起，“我告诉你郭小鹏……”

她“郭小鹏”三字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异常清脆地落到了她的脸上。顿时，她雪白的腮上暴起五条红红的指印。

“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踏进这座房子半步！”郭小鹏手指刘眉大声呵斥，接着沉声警告，“如果你还要加害汪静飞，就不会这么便宜你了！”

刘眉手捂着脸，渐渐回过神来。

郭小鹏向门口一指：“给我滚出去！”

刘眉含着泪水，忍着疼痛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郭小鹏背过身去：“滚！永远不要再来！”

浑身颤抖的刘眉，下意识地重复道：“我滚。我滚。我滚！”然后她夺门而出，冲进无边的黑暗中。

6

红旗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入看守所漆黑的大门，在所长室前停住。张啸华带着警卫走进。所长丁志和指导员站起。丁志道：“听说您要来，我和指导员一直在等。”

张啸华问：“汪静飞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丁志答道：“没什么反应，挺老实的。”

“她是海州大厦的总经理，香港华龙公司的代理，你们一定要认真对待，不能出任何意外。”张啸华有些不放心地叮嘱着，“要对她实施特别看护监管，每时每刻都不能松懈。明白吗？”

丁志道：“请局长放心，我们会妥善安排的。”

张啸华“嗯”了一声后又问：“有什么人来打听消息吗？”

“没有。”丁志摇了摇头，马上又补充说，“就是李支队来过。”

张啸华抬了抬眼皮：“他来干什么？”

“他提出给汪静飞安排单身号房，另外在生活上尽量给予照顾.”丁志据实汇报。

“好小子，跑来开后门了。”张啸华心中暗忖，嘴上却说，“不要安排单身号房，生活上也不要给予照顾。”他见丁志有些不理解，便解释道，“否则别人会说咱们搞特殊化，影响执法形象。”

“明白了。”丁志立刻表态，“我们按您的指示办。”

“但一定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而且要绝对保证。”张啸华望了望窗外的监舍，“和她关在一起的有几个嫌疑人？”

丁志答：“五个。”

“你介绍一下详细情况。“张啸华收回目光。

丁志扳着手指：“两个卖淫集团首犯，两个人贩子，还有一个诈骗犯。年龄最大的三十二岁，叫罗燕，二进宫了，是她们的号头。”

“对这个罗燕要特别注意。”张啸华说着转身往外走，“你带我去看看。”

丁志拿起帽子和警棍，随张啸华走出。

他们来到女号房了望窗旁，向号房里巡视。只见号房里灯光昏暗，阴森幽静。

汪静飞盘腿而坐，依靠着墙角，脸微微扬起，闭着眼睛。罗燕和另外四个人盘踞在通铺最里端，正窃窃私语。

罗燕摇头晃脑：“妈的，竟然不给老娘端洗脚水！在外面是总经理，进来就是老娘的丫头片子！”她命令那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人贩子，“准备好，你立功的时候到了！”说着一挥手，“走，给她上上法律课！”

众嫌犯拿着枕头、毛巾等物，逼近汪静飞。汪静飞沿墙角站起来，做好防守准备。

站在了望窗外的丁志吃了一惊，正欲上前阻止，被张啸华拉 住，示意他不要出声。

最先去的是那个身材高大的人贩子。汪静飞往旁边一闪，照扑空的人贩子后脖就是重重的一劈。接着，又将紧跟上来的诈骗犯击出老远。人贩子和诈骗犯趴在地上直哎哟。罗燕分开不敢动的两个卖淫女，冲向汪静飞。汪静飞照着她的小肚子就是一脚，然后在她弯腰之际，手往下按她的头，膝盖上抬。这个一气呵成的动作的结果是罗燕满脸开花。

汪静飞俯视着众人：“皇帝轮流做！”

众人唯唯诺诺，一副恭顺的样子。

张啸华和丁志对望了一眼，都不由自主笑了。只见众人以汪静飞为圆心，坐成一圈。

丁志惊讶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改朝换代了。”

张啸华也由衷地赞叹道：“她可是文武全才啊！”

“如果她的罪不重，就给我们留下，帮着管管嫌疑犯。”丁志很恳切的样子看着张啸华。

张啸华调侃：“那你得去香港融资，管理海州大厦！”

丁志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我可干不了……”

刘眉驾驶着法拉利跑车在黑暗中疯狂疾驰直向不远处的海边冲去。车驶入一个废弃的码头平台后仍然不减速。眼看法拉利就要冲进浪涛汹涌的大海里时，她才狠狠踩下刹车板。跑车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才在尖啸声中停住。

刘眉光着脚走下车，慢慢踱向码头边缘。怒海将浊流溅到她苍白的脸上，与泪水融为一体。狂风把她的薄如蝉翼的睡裙，吹得纷纷扬扬。浑身颤抖的她，觉得万念俱灰，人生已没有任何可留恋处，狐狸精吸去了她至爱男人的魂魄，大难就要临头了还浑然不觉。直到这时她才相信了从电视上看到的一部言情剧的话：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变成十足的笨蛋。而他爱上的偏偏又是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把他们的肋骨当狗腿啃的敌人。与其让她绑上刑场，还不如自我了断，结束生命。想到此，她心一横，张开双臂就往海里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多毛且有力的臂膀，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刘眉回头一看，原来是杨春。从死亡边缘归来的她，不禁倒在他的怀抱里失声痛哭。

杨春一边用自己宽阔的身躯将刘眉包裹住，一边喃喃地说：“眉儿，哭吧。使劲地哭吧。哭哭就好了。”

良久，刘眉才停止哭泣，问杨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春轻声道：“我今天一回来，就拼命找你。后来在舰桥半岛看到了郭小鹏打你，我正要冲进去，你就跑了出来，我跟着你就到了这个地方。”

刘眉往杨春的怀抱里缩了缩，动情地柔声说：“还是你对我好。”

“唉―”杨春叹了口气，“不知你听不听我的话？”

刘眉头埋在他的胸口说：“听。我听你的话。”

“你现在在郭小鹏那里，其实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或许他根本就没真正地爱过你。”

刘眉蠕动了一下身体，表示同意。

“你是什么家庭出来的人，他又是什么家庭出来的人。不是一路啊。”

刘眉不禁一阵颇抖。

“所以，你千万不要妄想他会娶你。他就是娶一个班的老婆，也轮不到你，你只能是编外的游击队员。”

几滴温热的泪滚落在杨春的胸脯上，刘眉抽泣着说：“这个我信，可我就是喜欢他。”

杨春皱眉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刘眉不再说话了。

“你要是一死，让那个姓汪的管上了事，你们海州药业可真的算是完蛋了。大敌当前，渡过难关再说。”

刘眉扬起脸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听到我和郭小鹏的谈话了？”

“不听我也知道。”

刘眉情难自禁地亲了杨春胸脯一口：“我原来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原来你的眼睛中哪里有我，全是郭……”

刘眉不等他的话出口，就用吻将其封杀。二人一阵疯狂的热吻。

平静下来的刘眉从杨春怀里跳下，间他：“麻黄素到了没有？”

杨春笑着说：“这才是刘总该问的。”

刘眉拉拉他的胳膊：“到底到了没有？”

杨春握住她一双柔嫩的小手：“不到我敢来见你？头一批已经到了海州，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其余的将在一星期内到达。”

刘眉轻轻吁出一口气：“咱们一起好好干它这一回，弄上一笔钱，到国外去过逍遥日子。”

“和谁一起去国外？”杨春故作认真状开玩笑。

刘眉娇慎地打了杨春一下，但神情立刻暗淡下来：“就怕那个姓汪的一出来，又要兴风作浪。”

“我看她也不太好出来，毒品不是别的。再说，她出来要是还添乱，咱们就给她来个这个―”杨春做了个劈杀的动作。

7

时近中午。此时正是机场出港进港繁忙的时刻。一架波音客机轰然落地。华龙集团董事局主席戴天首先出机舱，后面是秘书及法律顾问等。

郭小鹏为了显示自己的“派”，特意疏通关系，把接客的车开进了停机坪。眼见戴天从舷梯上走下，他率领部属迎上前去，热烈鼓掌欢迎。众多记者在拍摄。

戴天步下舷梯后，出于礼节性地和郭小鹏碰了碰手，稍事寒暄便径直上了奔驰车。

豪华车队在宽阔的机场路上奔驰。车内，戴天一脸肃穆，寡言少语。郭小鹏颇多歉疚地说：“我们和公安局、市政府反复磋商，但他们就是不肯放人。”

戴天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郭小鹏越发不安：“我们海州药业的全体员工都相信汪总是清白的。”

“你们相信不相信无关紧要。”戴天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松动，仍然是紧紧绷着，“紧要的是警方相信。”

郭小鹏赶紧说：“对，我们正在努力。”

戴天脸扭向窗外：“为什么不办理保释？”

郭小鹏不能说戴天对大陆法律不熟悉，只得应付道：“正在斡旋。”

戴天虽然年事已高，但反应仍很快。他似乎并不是没听出郭的搪塞之意，转过脸来，瞥了他一眼。

郭小鹏连忙奉承道：“您这次莅临海州，市里有关方面相当重视，我相信问题马上会得到解决。”

戴天冷冷地说道：“小型的不算，仅华龙公司持股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各类经济体，我就有三四十个之多。如果每一个出事后，都要我亲自出面解决，我如何解决得过来？”

郭小鹏无言以对。

“华龙公司董事会一致认为，你们海州药业严重缺乏商业精神，很不好合作。对我公司派出的代理人，极不信任、极不尊重。”

郭小鹏想解释：“这个……”

戴天摆手制止：“因此，华龙公司董事会以为，资金投放到海州药业，存在极大风险。”

郭小鹏额头沁出汗水：“海州药业是海州市第一利税大户，我们的信誉一直相当良好。”

戴天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继续道：“所以我们初步决定，暂缓资金注人。”

郭小鹏着急了：“我们的新项目刚进行到一半，这样做，无异于釜底抽薪。”

戴天又瞥了郭小鹏一眼：“这对我们也是很大的损失。但是我们仍然认为，如果情况没有好转的话，我们最终将取消与贵公司的一切合作。”

这下真的击中了郭小鹏的要害，他恳求道：“您总要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啊！”

戴天缓缓地说：“机会是要给的，但要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郭小鹏连连点头道：“一定抓住、一定抓住。”

说话间，车队已开进海州市惟一的一家五星级饭店―海滨大酒店。

郭小鹏陪着戴天一行进入总统套房。戴天的随员们立刻在客厅里接通电脑，开始和世界各地联系。

戴天在客厅里稍事停留，就径自进入卧室。郭小鹏只好坐在沙发上等。

片刻，秘书出来对郭小鹏说：“戴主席请你赶紧与金滨金市长联系，他希望能尽快见到他。”

郭小鹏愣了一下，急忙问：“他们认识？”

秘书一耸肩，双手一摊：“无可奉告。”接着他又说，“戴主席还希望你能尽快地和警方商洽，我们的医生将去监所给汪静飞女士检查身体。”

8

郭小鹏明知这是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道：“好的。”

新疆阿城劳改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林小强身穿条纹病员服，正躺在床上看报纸。

深秋上午的阳光，洒满房间，给人以暖洋洋的感觉。在白花花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出，林小强脸色红润了不少。

靳铁悄悄走了进来。他西服笔挺，领带恰到好处地缀在胸前，脚上的纯羊皮红皮鞋一尘不染，给人一个十分光鲜亮堂的感觉。他轻步走到病床前：“林总好！”

林小强眼睛没从报纸上移开。“你好。”他的回应不冷不热。

靳铁拍拍软床：“这可比那大通铺好多了，乍一睡，也许不习惯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林小强翻翻眼皮，“你还想回去睡狗窝？”

＿靳铁笑了：“是鸭窝、骡棚、马厩。”

正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张狱医几步跨了进来。他见靳铁一副大款模样，于是道：“你们知道我动用了多少关系，才使得小强住到这来？老鼻子了！”

林小强朝靳铁一使眼色。心领神会的靳铁立刻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张面前：“我知道您的钱也花老鼻子了。”

张狱医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句客气话也没有，从容而又迅捷地把信封揣进了口袋里。

靳铁对他说道：“张狱医，我们哥俩儿有点悄悄话说。可以吗？”

张狱医开玩笑道：“你们不会商量逃跑吧？”

靳铁摆摆头：“天网恢恢，往哪儿跑？”

张狱医笑呵呵往外走，他现在最迫切的就是点点那怀里的银票。

等他一出门，林小强就问靳铁：“身份证、汽车、现钞？”

靳铁一脸郑重：“要求？”

“汽车要不怕破，不是偷的就行。钱要十块、十块的。”

“时间？”

“后天早晨我要是不去，你就再等我一天。”

“好的。”

林小强抬起下巴对着门扬了扬：“没事了，你走吧。”

“把守这么严，你出得去吗？”靳铁仍有些担心。

林小强不耐烦了：“我的事，你不用管。”

“那好。再见！”靳铁向他告别。

林小强没有反应，又看起了报纸。

海州市政府大楼在阳光的映照下巍然矗立，奶油色的铝幕墙金光闪闪，悬在楼前的硕大的国徽显示着这座建筑非同一般，庄重而又威严。

市长金滨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公文。戴天在郭小鹏的陪同下稳步走进。金滨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热情迎接。“欢迎，欢迎。”说着紧紧握住戴天的手。

戴天道：“我和金滨兄起码有十年没见了吧？”

金滨答：“恐怕不止。”

戴天拍拍金滨的手背：“想不到金滨兄依然是意气风发！”

金滨摸了摸头发：“老啦！十年重相顾，两鬓已成霜。嫂夫人可好？”

戴天双手合十：“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

金滨击掌道：“平安就好。生意不问可知，一定很好。”

戴天得意地笑笑，对随行人员说：“金滨兄在新华社香港分社时，是负责联络经济界的，我那时从他那里获益非浅呀！”

金滨也赶快回应：“戴主席在基本法起草时，提出了不少宝贵的意见，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啊！”

郭小鹏见两人谈得热乎，干着急，却一句也插不上。

金滨终于把谈话拉上正题：“我听秘书说，您此行是为了一桩公务。”

戴天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我公司驻贵市海州药业集团的首席代表汪静飞女士，被诬陷与毒品有涉，无辜被拘押。此事在香港商界引起轩然大波。”

金滨笑着说：“有这么严重吗？”

戴天道：“你知道华龙公司的主业是化工，而其核心则是制药。”他瞥了一眼郭小鹏，“我们与贵市的合作项目也是制药。制药业，最怕的就是与毒品相关联，即使是传言也很要命哟！”

金滨听后也严肃起来：“我一定尽力。”

戴天接着诉苦说：“汪静飞女士被捕篇事，已于昨天见诸报端。今天一开盘，华龙的股票就下跌了三个百分点。如果再继续下去，我只好到你家吃饭了。”

金滨道：“你任何时候来，我都欢迎。”

戴天很认真地阐明观点：“我希望海州的决策层以大局为重，尽快使汪静飞女士摆脱干系、恢复自由，还其清白，以正视听。同时，我要求追查诬陷者的法律责任。”

金滨点点头，马上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这就与有关部门协商汪案，因为她也直接影响到我市的投资环境和经济发展。希望能尽快做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处理。”

戴天和郭小鹏都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第十一章

1

云开雾散，阳光格外的明亮。戴天、郭小鹏及其部属们站在看守所大铁门外。汪静飞款款从看守所里走出。

郭小鹏抢先一步迎上去，他碍于戴天在场，只是在握手的同时深情地凝望汪静飞。汪静飞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激动，也看不出怨尤。她很快从郭小鹏紧握的双手解脱，径直走向戴天。

戴天像长辈欢迎出远门归来的游子一样，将她拥人怀中。

刘眉和林小亮则远远地站着，冷眼相向。

郭小鹏拉开奔驰车门：“汪总坐这车？”

戴天不等汪静飞回答，就将她送人金市长派出的加长红旗轿车内。“我们去宾馆稍事休息，然后回香港。”临上车前，他关切地对汪静飞说道。

郭小鹏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去的车队，他好像隐约看到汪静飞在回首告别。

夜幕降临。海州机场灯光灿烂。

郭小鹏、汪静飞和戴天等步人候机大厅。汪静飞神态平静地走在后边，郭小鹏在戴天身旁仍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恳求由汪静飞继续担任华龙公司的代理人。直到戴天答应给予考虑，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汪静飞似乎发觉远处的人群中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在注视她。她突然扭头，向着隐蔽在人群后的李新建露出一丝微笑。

情不自禁的李新建，高昂起脸，凝视着她。

汪静飞再度微笑，消失在安检口内。

天将破晓。大雾弥漫于阿城这个边睡小镇。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偶尔几声狗吠，非但没有打破凌晨的宁静，反而使得小镇愈加显出安谧。林小强身穿全套武警制服，提着手枪，来到一座破旧的平房小院前，翻墙而人。

他贴近正房大门，轻轻敲了两下。靳铁应声打开门，把他让进房里。

林小强进屋后，靳铁仍向外张望着。

“你还在找谁？”林小强瓮声瓮气地问。靳铁左右摆动着脸：“那个看守呢？”

林小强阴阴地笑了笑：“正替我在病床上躺着呢。”

靳铁回手关死大门，问：“吃点东西？”

林小强根本不回答，而是伸出手。靳铁先把车钥匙放在他手上。“车在农业局的院子里，北京吉普，油箱是满的。”然后又把一个大信封递给他，“这是一万块钱。”

林小强接过，去拉门：“咱们两清了。”

靳铁试探着问：“你往什么地方去？”

林小强把门打开：“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靳铁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会举报出卖我，可一旦进去，公安局有办法让你说出来。”林小强说着探头巡视门外几眼。

“以后再联系。”靳铁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声音竟有些伤感。

“你放心过平安日子吧，我不会再找你。”随着话音，林小强已蹿出门外。’

2

郭小鹏身穿白大褂，在费经纬的陪同下视察车间。他伸出戴着胶皮手套的手，从原料入口处拿起一小搓白色的粉末，仔细地观看。

费经纬有些担心地瞅瞅他。

郭小鹏满意地放下粉末。

费经纬显然想听到表扬：“你看行吗？”

郭小鹏笑着说：“很好。”

“这下子我就放心了。”费经纬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郭小鹏侧身望着他：“到你办公室坐坐？”

费经纬点头道：“行。我正好有事要汇报。”

他们并肩穿过车间，走进最里端一间小平房内。这是一间典型的知识分子办公室，陈设简单，有大量的书籍和图表。

郭小鹏坐到沙发上后笑着说：“费总的简朴，已到寒酸的地步，这沙发都略屁股了。”

费经纬把一杯茶放到郭小鹏面前的茶几上：“反正我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再说，沙发是客人坐的，略屁股就会少坐一会儿。”

郭小鹏晃了晃茶杯，慢慢地收起笑容，问道：“原材料没有浪费吧？”

费经纬回答说：“我给各车间下达了精确的计划。”

“保密情况如何？”郭小鹏接着随口问。

费经纬马上回答说：“各个车间都只知道局部。”

“还要慎之又慎，防之又防！”郭小鹏加重语气道。

费经纬沉吟了一会儿，显然是经过思想斗争后，才小心地说：“如此之多的管制药品放在车间里，我实在不放心。”

郭小鹏不以为然：“它们经过国家批准，完全合法，有什么不放心的？”

费经纬道：“要是它们变成成品，管理起来相对就容易了。”

“你想要配方的程序？”郭小鹏盯着他。

费经纬没有任何表示。

郭小鹏很轻松地接着说：“咱们的生产线是全自动的，程序往计算机里一输，就万事大吉。”

费经纬显然认为郭小鹏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好自己挑明：“可这管制原材料的量似乎比戒毒灵和喘立停等需要的多了点。”

郭小鹏耐心地解释说：“搞一张麻黄素的批文，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弄少了费用就大于利润了。所以要多弄一点。另外我听说，国家马上就要限制麻黄素的采集，因为破坏植被太厉害。一限制就增值，这是铁律。”

费经纬已经完全被说服：“你确实是少见的商业人才。”

郭小鹏哈哈大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费总要是拍谁的马屁，谁就快倒霉了！”他的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他掏出接听，脸上顿显激动之色，连声说着：“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我将亲自去机场恭迎！”

费经纬禁不住问：“董事长又有什么喜事？”

郭小鹏站起身来：“汪静飞明天从香港回来，我们与华龙的合作终于又可以顺利进行了，能渡过这一难关，就一顺百顺了。走，费兄，我请客，咱们小酌两杯。”

林小亮开着丰田车，百无聊赖地打着方向盘。他得知汪静飞又要回海州履任后，刚刚在刘眉那儿长吁短叹地发泄了一阵。二人只能干着急，无可奈何。

车载电话突然响了，他又想接又不想接，犹豫了一阵后，还是不耐烦地拿起了听筒。当他听到是林小强的声音时，顿时呆住了。林小强问他：“说话方便？”

林小亮不敢说名字，也不敢称呼：“方便。我一个正在开车。”

林小强问：“信收到了？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小亮赶紧说：“我时刻准备着。”

林小强说话很干脆：“六点。冷水坑。”

3

海州大厦总经理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大厦办公室王主任巴结地对坐在皮转椅上的汪静飞说：“刘总那天还把我们全体中层干部都叫到这儿训话。她说这位置就和这转椅一样，是转来转去的，还真叫她给说着了。”

汪静飞静静地听，没有插话。

王主任接着说：“刘总准备给大厦来个大换血，名单都挑好了。我跟大伙说，大厦是个经济实体，又不是官场，犯不着来一朝天子一朝臣。”

汪静飞道：“过去的事情，咱们不谈了，你还有要汇报的吗？”

王主任连忙说：“没了没了。”说完，他脸朝着汪静飞，倒退出门。

汪静飞待他出去之后，拿起电话：“陈然主任吗？”

“是我。”陈然的回答很响亮也很恭敬。

“我是汪静飞。”

“我听出来了。”

“这阶段，计算机的口令有没有改变？”

“有些改变。”

“你给我传过来。”

“好的。”

不过片刻工夫，汪静飞的电脑上便出现了若干数字串，间或有英文。她正仔细拼译，电话又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略略有些惊讶，连忙拿起话筒，热晴地说：“刘总，你好！”

刘眉也尽量使自己的语调温柔：“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解释。”

“我就在办公室，你随时可以来。”汪静飞依然是客气的口气。

刘眉道：“长话短说，以前我有好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

汪静飞立刻警觉起来，语调转变成公事格式：“刘总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己人，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

刘眉很诚恳地说：“为了表示我的心意，晚上七点，我去接你，吃一餐便饭。”

汪静飞迟疑了一下：“我晚上还有……”

刘眉似乎明白说话要抢先的原理，赶忙说道：“汪总千万别推辞。”

汪静飞只好被动地勉强答应：“好吧。”

刘眉用恳求的语气说：“这是咱两人私人聚会，汪总最好别对人说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汪静飞略事沉吟。“好吧。”她放下电话后，认真想了想，用电脑发出一个电子邮件。

芦苇深处的冷水坑，晚晖已渐渐隐去，天色暗下来，归巢的小鸟拍打着翅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林小亮往苇荡深处走，很有些胆怯，不由又想起险遭强民生擒的那一幕。他不敢喊叫，只得伸长脖子，四处观望。最后，他找一死角站定。

林小强幽灵一般出现在他旁边。他大吃一惊后说：“大哥你莫非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林小强不回答他的话，挺直猫着的腰，手一伸：“钱！”

林小亮赶紧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大公文纸袋，拍了拍道：“一共五万。”“算你还有点良心。”林小强说罢，接过纸袋转身欲走。“大哥，说两句话？”林小亮真心实意地说。林小强不肯回头：“有什么好说的？”“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你。”林小亮有些黯然伤神。林小强仍然不回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没去看老爷子？”

林小强突然转身，目光炯炯：“我绝不会再给他一个大义灭亲的机会！”

林小亮想替父亲解释：“他当时也是没办法，你看……”

林小强粗声打断他：“如果他当时不揭发我，顶多是少当几年人大主任！”

林小亮不敢再多嘴了。

林小强阴森森地问：“刘眉还和姓郭的在一起拼着呢？”

林小亮答道：“时好时坏，也不一定总在一起。”

林小强咬牙切齿道：“你告诉这对狗男女，他们想吃点什么就赶紧吃，想玩什么就赶紧玩。 日子不多了！”

林小亮壮起了胆子，为郭小鹏申辩说：“大哥你有好些事情并不清楚，误解了……”

“放屁！”林小强厉声打断他，“你大哥面壁五年，什么事情都想清楚了！”

林小亮苦着脸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发呆。

林小强命令道：“我走十分钟后你再走！”

林小亮机械地点点头。

4

金路易咖啡馆里，灯光迷离，音乐悠扬。汪静飞和刘眉相对而坐，都慢慢地搅拌着浓浓的黑咖啡。

刘眉抬起脸柔声细语地说：“我刚才已经坦白了自己的罪过，真的要请汪总原谅我情令智昏的行为。”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错怪我了。”汪静飞品了一口咖啡，“我和郭小鹏先生，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纠葛。”

“这汪总就不爽快了。”刘眉显然不相信汪静飞的表白。

汪静飞无奈地撇撇嘴，双手一摊。

刘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直露，于是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些：“我知道好多是郭小鹏单方面的行为，但以后还请汪总拒绝他的表示。”

汪静飞耸耸肩，没有回答。

“汪总你是世界级的人物，和我这个小小的海州老百姓不一样：）”刘眉忍不住又老调重弹起来。

汪静飞有些不耐烦了：“我再说一遍，刘总你放心，我不会夺人所爱！”

刘眉一厢情愿地说：“今后你多帮助小鹏跑跑外，多引进些资金，广开些渠道。我呢，则多帮助他管些内。”

汪静飞越来越不耐烦，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只能尽力克制着。恰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接听。“董事长啊，我正在和一个朋友喝咖啡。什么？是男是女？”她瞥了一眼刘眉，刘眉露出恳求的眼神。她笑着说：“男的。”刘眉感激地直点头。

在舰桥半岛的别墅里，郭小鹏倚在沙发上，一边咕哝着“男的”一边放下电话，顺手拿起了旁边的报纸。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到别墅后门，用一根钢丝，轻而易举地把门打开。接着，黑影几个纵跃，潜人住宅。

正在读报的郭小鹏，接收到红外线警报轻微的报警声。他伸手拿起一把飞刀，然后用手机耳语般地说：“我是，请急呼88889,88887，速来我住宅。”说罢，他用红外遥控器关闭房灯电源，赤脚上楼。

黑影抵达客厅，用一军用强光手电照射。走到客厅中间时，黑影似乎失去了方向，握枪观察。

郭小鹏在二楼的监视器中，冷冷地注视着黑影的行动。就在黑影准备上楼之际，郭小鹏用遥控器突然打开住宅中所有的灯。

黑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立刻呆住了。

郭小鹏清楚地看到，黑影就是林小强。

5

金路易咖啡馆门外的停车场上，万籁俱寂，一个短打扮的汉子，灵巧地靠近红色法拉利跑车。他打开后车门，一个鱼跳蹿进去。

过了一会儿工夫，汪静飞和刘眉并肩从咖啡馆里走出。刘眉很真诚地对汪静飞说道：“我一定痛改前非，日后与汪总精诚团结。”

汪静飞敷衍道：“我也一定捐弃前嫌。”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法拉利前。刘眉拉开车前门，作了个恭恭敬敬的手势：“请。”

汪静飞只好上车。

刘眉沉稳地把握着方向盘，车拐人正道旁的辅道。接着，驶上一条低等级公路。她平静地说：“从这边走近一些。”

汪静飞已察觉出不对劲来，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一笔形激光枪，握在手里。

果然，片刻之后，杨春从后边座位下一跃而起，阴森森地道：“二位女士好。”

刘眉惊恐地回头：“你是谁？想干什么？”

杨春恶狠狠地沉声道：“不许回头，继续往前开！”

刘眉把握方向盘的手，假装颤抖。

汪静飞侧脸准备看看是谁。

杨春呵斥：“你要是再回头，我就让你多个窟窿！”说着扬了扬手中发出蓝幽幽亮光的枪。

汪静飞和刘眉都不敢再回头，也不敢再说话。

杨春命令道：“去码头！”

汪静飞嘴角披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暴露在强光下的林小强，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扯下面罩，挥舞着手枪，大声喊叫道：仔姓郭的野种，有本事就给老子出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任何回应。

林小强变成了怒吼：“野种！你林爷爷找你报仇来了，快滚出来！”

郭小鹏的声音通过一只低音喇叭传出：“林小强，报仇可是一件需要耐心和智慧的事。”这声音像潮涌时传达出来的次声波，极是震撼人心，“智慧和耐心，你都没有。”

林小强朝喇叭的方向开了数枪。

郭小鹏的声音马上就改变了方向：“我奉劝你离开海州！”

林小强暴跳如雷，跟着声音也改变方向开枪，然后朝吊灯开枪。

全宅的灯光突然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有分量的寂静最为可怕，在它的威慑下，林小强终于支持不住，越窗而去。

法拉利车“嘎”的一声，在废弃码头边缘刹住。杨春挥舞着手枪命令汪静飞和刘眉：“下车！”二人下车后，他在后面拿枪逼着她们往前走。

刘眉颤着声说：“大哥，这可是伤天害理的事！”

杨春眼一横斥道：“再废话，我先崩了你！”

他们走到一根电线杆子旁时，杨春命令：“站住！转过来！”

二人转过身，面对杨春。杨春用手电扫射她们的脸：“让我看看，哪个更漂亮？”

刘眉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闭上双眼。

杨春把手电光停在汪静飞脸上，涎着脸道：“比起来，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不像她，见了男人就尿裤子！”

刘眉生气了，心中暗骂：“王八蛋！这后半句台词是没有的，竟敢擅自在这个臭女人面前糟蹋老娘，看我回去怎么治你个王八蛋！”

杨春似乎察觉出了刘眉的不悦，心里也想，我这不是想把演得更真些嘛。想是这样想，他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赶紧把一根绳子扔到汪静飞脚下。“去，把她给老子捆起来！”边吼边抖了抖枪口。

刘眉忙进入程序：“大哥，你要钱、要车我都给你，只要放过我们……”

“闭上你的臭嘴！”杨春凶神恶煞般，“车我要、钱我要、人我也要。最后还得要你们的命！”

刘眉比较配合地靠在电线杆子上。

汪静飞已经认出了杨春，她心里觉得好笑，但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又不能不认真对待。她弯腰拾起绳子，去捆绑刘眉。刘眉很绝望的表情任由她摆布。于是她下手的时候，不由得暗暗用劲。刘眉疼得嘴巴咧开，可又不能喊叫，只好苦水往肚里咽。

杨春走近汪静飞，道：“这下该轮到你了！”

汪静飞低眉垂目，却悄悄抽出了激光枪。

就在这时，一辆三菱吉普车突然从天而降，雪亮的前大灯，罩住了杨春。他顿觉两眼发花，不禁怔住。汪静飞趁着他一怔的工夫，飞起一脚，将他手中的枪踢掉。

杨春见腹背受敌，情知不妙，于是未加思索就纵身跳入大海。

从车上下来的李新建，拾起杨春的手枪，追到岸边。黑黝黝的大海，浪涛翻滚，杨春已没了踪影。

汪静飞也追上来，一副准备跳水擒拿的架势。李新建劝阻道：“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汪静飞这才作罢。

强民问捆得像一只粽子似的刘眉：“刘总，看清楚这个人是谁了吗？”

刘眉哭丧着脸，看看汪静飞说：“我光顾害怕来着，不知汪总看清楚了没有？”

汪静飞意味深长地道：“刘总都害怕了，我还能不害怕？”

李新建正色对二人说：“我衷心地希望两位老总好自为之，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处理一切事情。”

汪静飞没有搭腔。

刘眉直点头。

李新建朝强民一挥手，跨上车去。

6

林小亮、段海持猎枪、棍棒等物，闯进别墅。郭小鹏从暗处悠然而出。

林小亮一挥手，命令跟在身后的众人：“给我好好搜！”

郭小鹏坐到沙发上，平静地说：“不用了，刺客已经跑了。”

林小亮不放心地说道：“万一要在什么地方躲起来怎么办？”

郭小鹏冷冷地瞥他一眼：“没有万一。”

林小亮多少有些心虚地问：“二哥看清楚是谁了吗？”

郭小鹏眼皮耷拉着，不回答。

林小亮摸出烟斗，点上，紧一口慢一口地抽。

郭小鹏突然抬起脸，目光直逼林小亮间：“你大哥最近和你有联系吗？”

林小亮故作轻松地笑笑道：“没有。”

郭小鹏眼皮又耷拉下来：“没有就好。”

林小亮看着养神的郭小鹏说：“联系是没有，可二哥你还是要小心。”

郭小鹏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透露一些真实情况，我是相当感谢的。因为林小强毕竟是你的血亲。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基于上述原因，也能够理解。”

林小亮的心理防线已完全垮掉：“林小强是来了海州，他找我要了点钱。”

郭小鹏在静等着下文。

“我劝他离开海州，他说走着瞧……别的就没说什么了……”林小亮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低。

郭小鹏问：“他没问到我？”

林小亮不敢说话了，只是摇摇头。

郭小鹏环顾四周，对林小亮说：“你去刘总那里，她的安全，你要负全责。段海留下，其余的人都可以走了。”

第十二章

1

“叮咚、叮咚……”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刘眉惊得一跃而起，对杨春说：“你快躲一下！”

杨春不以为然地问：“是不是那个姓郭的来了？”

刘眉推动杨春道：“要是他，就不用怕了！”她说着通过猫眼向门外观察，一个警徽充满她的视野。她见杨春已躲好，便打开了门。门刚开，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就伸进来，扭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往屋子里推。

已经快窒息的刘眉虽然看不清来人，但还是凭感觉说：“小强，你犯不着这样。”

林小强也不吭声，在松开手之前，轻轻往前一送，刘眉就一个踉跄，几乎撞击在墙壁上。她回过头来，惊恐地看着他，最后目光重点放在他插在兜里的手上。

林小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你放心，杀你根本就不用武器。”他凭空做了一个很有力度的“扭”的动作，“轻轻一转，你的小脖子就断了。”

刘眉多少放松了些。

林小强伸手把电话线揪断，然后又取过刘眉放在床头的手机，仔细读着上面的号码。在寻找机会的刘眉，赶紧讨好地说：“这是摩托罗拉8810，最新的型号。你要是喜欢，就拿走。”

林小强读完号码后冷冷地瞥她一眼，“我想拿走，还得你同意？”

刘眉哑巴了。

林小强咔吧一声，把手机撅断，阴森森地说：“现在这房子和外界一点联系也没有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刘眉深知林小强的性格，赶紧说：“你说像什么？”

林小强慢吞吞地说：“像监狱里的小号。”

说到监狱，刘眉不敢吭声了。

“你知道什么叫小号吗？”

刘眉惊恐地看着他，快速摇头。

“就是一间你站不直、躺不展、又蹲不下坐不了的小黑房子，专门用来惩治不听话的犯人的。”林小强像一个对着小学生耐心讲课的老师。

刘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声音出来。

林小强陷入回忆中：“有一次，我违反了规定，就在里边整整呆三天……”

刘眉觉出他的恍惚，但她不敢轻举妄动。

林小强突然又变成怒吼：“三天！你明白是什么滋味吗？”

刘眉连忙安慰：“你受苦了，小强。”

“受苦？你妈的还知道我受苦？”林小强脸色涨得发紫，“当初，你和郭小鹏是如何设计害我的，我在监狱里已经想清楚了。”

刘眉想解释：“其实，你误……”

林小强咬牙切齿道：“你要是解释一个字，我立刻让这儿变成坟墓！”

刘眉一哆嗦，赶紧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林小强陡地改变了凶狠的表情，说话也平缓了许多：“但我考虑到你是女人，原谅了你。”

刘眉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不敢有任何放松。

“但你要说实话。”林小强盯着她。

“一定！一定！”刘眉忙不迭地点头。

“我知道让你这种人说实话，比登天还难。”林小强突然又变成凶神恶煞模样，“但只要让我觉得假，我立刻杀了你！”

刘眉作出真诚状道：“一定说真的。”

“你们把那么多的麻黄素运到厂子里，都干什么用了？”

“做戒毒灵和平喘麻醉的药物。”

林小强向刘眉逼近：“是不是还顺便做点‘冰’？”

刘眉豁出去了：“你要杀就杀吧。我真的不知道了！”

林小强把手枪拿出来。“你以为我不敢？”他的枪刚刚举起，从暗处出来的杨春已将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我看你是不敢！”

林小强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慢慢地举起手，在举到一定高度后，转身就是一劈。他在监狱锻炼多年，动作的速度、力度都不凡。

杨春更是有所准备，躲过这一击后，与林小强对打起来。杨春显然是有功夫的人，加之在江湖上三天两日从未间断过搏杀，只三两下，就将林小强制服。他把林小强的手枪拿到之后，便顺势放开了他。

林小强被操倒在地后，爬起来还想往上冲。杨春用枪指着他，笑着说：“你这就不江湖了。《水浒》里的好汉，打败了后，只要对方是英雄，总是纳头便拜，没有你这样没完没了牛皮糖似的。”

林小强看看力量实在太悬殊，只好坐在椅子上喘气。“你们要拿我怎么样？”他瞪着发红的眼珠间。

杨春把枪放下：“这就像个谈判的架势了。”

刘眉赶紧给杨春搬过一把椅子。

杨春颇自得地坐下后说道：“你不是想让郭小鹏完蛋吗？这也是我们的目的。”他说着指指刘眉和他自己。

林小强心中一跳，但想了想认为这根本不可能，于是狐疑地看着二人，指着刘眉说：“你还说得过去，可她却是天天和姓郭的睡在一起。”

“这你就外行了不是？她，或者是她指使人杀了我弟弟，我们现在不是合作得很好吗？不错，她是和姓郭的睡过觉，但现在她跟我一起睡了。”杨春用不拿枪的手，把刘眉搂过来，“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

听到这儿，林小强把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怎么样，和我们一起干？”杨春看着林小强。

林小强点点头：“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2

位于老城区低矮破旧居民区里的大众旅馆，比靳铁想象的还要差。他把包往床上一扔说：“怎么不找个大宾馆？”

林小强用开导的口吻道：“大宾馆看上去很安全，可那设备都是电子的。一百天以后，记录也还在。再说，有好多房间都有监视设备。”

靳铁递给林小强一支烟，作出兴趣盎然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对在一个铺上睡了几个月的“林总”非常了解，知道下边该进入主题了。

果然，林小强开始向纵深发展。“一个干企业的，最心疼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家业完蛋。所以，我要让郭小鹏看着他的药业王国烂掉、埋葬，然后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捞的动作，“我再仔细一想，在这过程中弄点副产品也不错。”

靳铁已经完全领会：“可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会想起我来？”

林小强若有所思地说：“在这地方，惟一可以勉强信任的就是我弟弟林小亮。可让他帮我几个钱还行，帮我搞垮郭小鹏的企业，他肯定不干。郭小鹏也是他的亲哥哥。”

靳铁点头，表示已经被说服。

林小强继续强化他的信任度：“干垮了一个大企业，再毁掉几个人，在中国，除去西北的沙窗子、东北的老林子外，任何地方也不能呆了。想跑，就得去国外。可我在外面关系不多，仅有的几个，也垮的垮、散的散。而你有关系。我用的就是你的关系。”

靳铁立刻热烈响应：“书上说，要想管理好一支队伍，关键是把正确的人，放到正确的岗位上。你说吧，怎么干？”

林小强拍拍他的肩膀，终于在最后说出一句表扬的话：“你悟性尚可，跟着我，鸭子一定能成为金风凰！”

汪静飞和陈然在海州大厦总经理室里相对而坐。陈然心神不定地揣摸她找他来的意图。

汪静飞当然知道他的心思，看他那提心吊胆的样子，心里不觉好笑，也很舒服。她故作轻松的样子问道：“有点事想拜托陈主任，可以吗？”

陈然脸上的白净面皮紧绷着：“机密？”

汪静飞点头。

他急忙起身察看房门是否关紧销死。回归座位后说：“你说吧，反正我已经是俘虏了。”

汪静飞不动声色地道：“我想知道郭小鹏的解密码。”

陈然全身一颤：“密码是很个人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汪静飞笑着说：“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陈然抬起头，惊慌不安地问：“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汪静飞不解释这个问题：“我相信你已经掌握了郭小鹏的一些机密，你大概也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他的那些事和你的那些事，都有暴露的一天。”

陈然紧张地看着汪静飞，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你大概也看得出，我有较深的背景。倘若那一天来临，我的话也是有一些分量的。”汪静飞不失时机地稍稍露出了些底，既是诱饵，也是定心丸。

陈然双唇紧闭，神经质地玩弄着手中的微型电子遥控器。

“你是计算机专家，肯定知道信息是最有价值的通货。为自卫，你肯定要储备一些，好过冬。”汪静飞注视着陈然，加大进攻的力度。

陈然脸色苍白，在椅子上越陷越深。

汪静飞自信找到了陈然的薄弱处，开始穷追猛打：“你有杰出的头脑，你有高级的设备，你还参加了整个集团公司的网络设计。加上郭小鹏不是计算机方面的专家，许多事情必须假手于你。”

陈然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额上渗出细碎的汗珠。

汪静飞进行最后一击：“你肯定也知道，信息和天气预报、台历一样，是有时限的。如果不用，很快就会一钱不值！”

陈然猛地坐直身子。“从你接触我的第一天起，我就察觉出你是警察。”汪静飞嘴唇动了动，似要插话，他厉声制止，“你不要否认！我只希望一点，拿到解密码后，你和你所代表的势力，都不要再来找我！”

汪静飞默默点了点头。

“明天二十二点，你将准时收到我的邮件。”陈然说完站起，高高扬起下巴，快步走出门去。

3

在海州药业集团公司总部大楼的董事长室里，郭小鹏正和费经纬并排坐在沙发上亲热地交谈。

“上次我跟你讲过，有种新药，准备投入小规模生产。你还记得吗？”郭小鹏侧身问道。

费经纬点头：“记得。”

“一两天内我就准备开始。”

“你给我配方就行。”

“这种药是个擦边球。”

费经纬不想再往下听：“我明白。”

郭小鹏吁了一口气：“那就好。”

费经纬站起：“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郭小鹏不动：“我还有一件事。”

费经纬只得又坐下。

“公司准备搞股份制改革，这样就可以将产权明晰。”

“这也是个趋向。”

“所有元老级人物，我都不会忘记。而首屈一指的是你。”

“不敢当。不敢当。”

“给你百分之三的股份如何？”

“以海州药业的总值论，这确实是一笔大钱，怕是今生今世也花不完了。”

“以你的贡献论，也不算多。”

当费经纬蹒跚着走出门去时，郭小鹏悬着的心终于复归原位。

刘眉打开门，杨春迅速潜人。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刘眉慎了他一眼，“这么早就来。”

杨春嬉皮笑脸地说：“色胆包天嘛！”说着手便往她的胸部摸。

刘眉打掉他的手：“一点正经也没有。”

杨春这才发现公寓里有些异常。他诧愕地看着打开的箱子、柜子问：“你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刘眉一边用力往箱子里放东西，一边连珠炮似的说：“走到哪算哪，反正我是不在海州呆了，这地儿一点意思也没有。”

杨春翻了翻眼：“郭小鹏又惹你了？”

刘眉恨眼地说：“他现在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的海州药业马上就会被那个姓汪的臭警察婆给灭了！”

“咱们是不是弄假成真了？”杨春挠挠头疑疑惑惑地说道。

“姓汪的肯定是密探，我一闻就能闻出来！”刘眉斩钉截铁。

杨春晃晃脑袋：“你又不是警犬！”

刘眉瞪了杨春一眼，不再理睬他，继续收拾东西。

杨春抱着膀来回踱了几步：“姓汪的是小事情，实在不行，干掉就是了。关键是怎么从郭小鹏那儿弄出一笔钱来。没钱跑到什么地方去，也是抓瞎。”

“郭小鹏的钱可不好弄。陈然给他设计了一套软件，收入、支出稍有差错，立刻就能发现。再加上他聪明过人，咱们哪是他的对手。”刘眉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只要研究，总有缝隙。”杨春不服气。

刘眉刚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她打开接听，里边传出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明天不要外出，我要见你。”

杨春支楞着耳朵听。

刘眉关上手机后，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杨春问：“林小强？”

刘眉点头：“他也想从郭小鹏那儿弄钱。”

杨春作了个劈斩动作：“不行就把他干掉算了！”

“在海州，咱们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再说，他肯定不止一个人。”刘眉摇头道。

“要不咱们先应付应付他。”杨春建议。

“你说得容易，怎么应付？”刘眉考虑问题显然比杨春全面些。

“他要的又不是现钱，咱们就给他开一张假的信汇，等他落实了，也好久过去了。”看来杨春也还是有几个歪点子的。

刘眉问：“上哪儿弄票据和印鉴啊？”

杨春拍拍胸口：”这个我有办法。”

刘眉仍有些犹豫：“能拖多长时间，也是个事。”

杨春琢磨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他不是吸毒吗？”

“好像现在不吸了。”刘眉道。

杨春很有把握地说：“我对这个在行，只要染上毒瘾的人，没一个能彻底戒掉。”

刘眉提醒他说：“他可是在监狱里已经断了好几年。”

“古戏文里怎么说来着？”杨春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道，“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从身上戒毒容易，但心上戒毒就难了去了。只要他再弄上一口，我保证他再也丢不下。”

刘眉心有所动，眨眨眼：“有什么途径让他复吸？”

杨春又换成嬉皮笑脸的模样：“当年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他染上的？”

刘眉顿时不高兴了：“去你的！”

“你放心，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去诱惑他。”杨春忙变得非常疼爱她的样子，然后很认真地说，“其实对有过吸毒史的瘾君子来说很简单，只要让他闻上一闻味道，魂就没了。找点高纯度的毒品，放在他的烟里、酒里，一下子他就完蛋了。然后，我再把他弄到云南贵州那边干掉。在那些地方，死上个把白粉鬼，引不起人们的注意。”

4

郭小鹏、费经纬、陈然和林小亮一同走进制药厂中心控制室。

林小亮咋咋唬唬盼咐正在操作的员工：“你们先去休息！休息！”

员工们鱼贯而出。

陈然在大型控制计算机前坐好，等待郭小鹏的指令。

郭小鹏递给他一张磁盘，简捷地说道：“你根据它，修改一下工艺流程。”

陈然捻熟地将磁盘插人，飞快地启动，一卜个手指如同钢琴大师，轻轻点击着键盘。

郭小鹏和费经纬走向外屋，林小亮则留在里面监督着。

控制室内，陈然已把程序输人完毕。他关机，取出磁盘。林小亮伸出手说：“把磁盘给我。”陈然听话地把磁盘交给他。

林小亮走向外屋。

陈然偷偷瞄了外边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5

海州药业集团制药厂全面启动，进入了一年来最繁忙的时节。员工们虽然加班加点，累得头晕眼花，但他们心里却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算了一下，按照公司允诺的奖金和加班费，这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全年的工资数额。

几乎每一天，郭小鹏都要亲临车间巡视进度。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项必须速战速决的工作，拖一天甚至一小时，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时间对他来说，已不仅仅是金钱，而是身家性命。眼看着他的追求和宏图大业即将成为现实，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之中。

第十三章

1

夜晚的商场似乎比白天还要热闹，这大概是因为那些上班族只有这会儿才有充裕的时间来光顾这儿吧。

刘眉身着简朴的服装，肩上挎着很普通的皮包，在三楼家电城留连，显得很平常，和那些工薪阶层的职员没什么区别。

刘眉转悠了个多小时，东张西望，始终不见林小强的身影，便不觉有些焦躁起来。她犹豫迟疑着，暗忖是否离开。

悄悄观察刘眉半天的靳铁，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慢慢靠上前去轻声道：“请问，是刘总吗？”

刘眉盯着靳铁：“您是……”

靳铁赶快说：“我是林总的朋友，他派我来取货。”

刘眉脸扭向别处：“对不起，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什么林总。”

靳铁拿出一个纸片：“这是林总的手谕。”

刘眉接过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一笔大买卖，我必须见他本人。”

靳铁见到漂亮女人总喜欢套近乎：“我是他的特命全权代表，代理他的一切事务。”

刘眉不理睬他。

滨海公园的夜晚安静、祥和、风吹柳摆。

汪静飞和费经纬坐在一条长石凳上。潮水微微拍动湖岸。悬挂在深邃幽蓝天幕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洒下柔柔的清辉，更增添了几分安宁神思的情调。

费经纬很艰涩地撑开双唇缓缓道：“从有海州药业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这里工作。凭心而论，郭小鹏在创业初期，还是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的。但从前年起，我就发现有人在厂里加工冰毒。我也作过调查，发现是刘眉在指挥，也就没说。”

“为什么不制止呢？”汪静飞问。

“我是一个工程技术人员，不是警察。再说，我考虑到刘眉和郭小鹏的关系，投鼠忌器啊！”费经纬的脸像苦瓜般皱成一团。

汪静飞用沉默表示理解。

“另外，加工的量并不大，郭小鹏也完全可能不知道。”费经纬加重语气，“可这次不同。”

汪静飞凝聚起精神。

“首先，这次加工的数量，从原材料的量上估计，少说也能生产出一、两吨冰毒。其次，他更改工艺流程、使用新配方，这一切都是当着我的面进行的。当然，这样大规模的生产，他也没法回避我，如果这时我还不说，主观和故意的犯罪要素就全具备了。”

汪静飞注视着他点点头：“你做的很对。”

费经纬避开她的目光：“你很可能看不起我，但我就是一个软弱的知识分子。我除去化工知识外，对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海州药业垮台了，我将衣食无着。”

汪静一飞诚恳地说：“我完全能理解。”

费经纬十分忧伤的语调：“你能部分理解就不错了！我主持海州药业，已经有三年了。这三年，是我精力最充沛的三年，我把一切都贡献给它了。以后，我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2

与费经纬分手后的汪静飞，慢慢踱出公园，独自走上了铺满银辉的海滨大道。

她试图清理一下在脑海里错综盘绕的思维。

从费经纬所谈的情况看，郭小鹏已经开始制毒。她痛恨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惋惜。不能不承认，他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最钟情的男子。他的学识、他的修养、他的豁达都曾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种半是天使半是魔鬼的阴阳脸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的，人的虚伪、狡诈乃至残暴和人的正直、善良以及儒雅是不应该组成一个整体的人的，每每想到这些，她便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一个学富五车、腰缠万贯的人，为什么会走上人所不齿的制毒贩毒之路。他本来应该是有着辉煌前程，有着非凡的事业的，为什么非要从灿若云霞的鲜花丛里跳进荆棘丛生的沼泽里呢？必须解开这个谜！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解开这个谜！

汪静飞渐渐走上了一条冷清、漆黑的岔路，陷入沉思中的她，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一辆丰田吉普突然从黑暗里冲出，在汪静飞面前“吱”的一声停住，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名大汉跳下车，架起她强行塞入汽车，然后高速向海滩方向驶去。

3

这是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歌厅，仅有四个小包厢，一、二楼之间的隔板看上去是临时搭的，人踩在上面直颤悠。

林小强、刘眉、杨春还有靳铁，四个人围坐在包厢里的茶几旁。

杨春举杯道：“为了我们两方面军胜利会师，干上一杯！”

刘眉、靳铁都热烈响应，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唯独林小强只是沾了沾嘴唇。

刘眉道：“我以前做了不少对不起林总的事，也希望林总把它们都忘了。咱们现在共同要对付的，就是郭小鹏一个人。”

“忘，我是忘不掉的。”林小强抹了把嘴，“共同对付郭小鹏还是可以的。”

“分久必合嘛！”靳铁打圆场，说罢与杨春碰了一杯。

刘眉从包中取出银行本票，显出很大度的样子递给林小强。林小强勉强挤出点笑意接过。他对着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但看不清楚，于是揣进兜里，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说着向靳铁使个眼色。

靳铁心领神会，明白他是让自己这个银行专家去鉴定一下，也紧跟着站起来：“我也正憋得难受。”

两人走后，杨春迅速将白粉倒进二人的杯中。“海洛因中的五号精品，王中之王！”他悄悄地对刘眉说。

刘眉端起他们的酒杯，用劲晃了晃。

吉普车在海边停住。汪静飞被林小亮等带下汽车。她披散的长发在海风的吹拂下高高扬起，脸上透出坚毅的镇定，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段海两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奔驰车上冷眼观察。

汪静飞独自向海边走去，蓝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裙据荡起的沙尘纷扬起金色的薄雾。她边走边紧张地思忖着：难道自己暴露了？有可能！高智商的郭小鹏对自己的举动不可能没有察觉。陈然、毕须，包括晚上与费经纬的会面。怎么办？以命相拼？不行！不到最后的关口，无论如何不能孤注一掷……

郭小鹏终于出现了。他瘦高的身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铁锈色风衣被海风吹拂得翩翩起舞，帅气中透着几分阴森。

汪静飞迎着郭小鹏走去，在距他一米处停住脚步，质问道：“你为什么绑架我？”

郭小鹏以绝对自我的腔调说：“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深深地！”他把脸扭向波涌浪滚的海面，“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枝节问题，我就不费口舌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与警察瓜田李下！”他的语调变冷，“我认为，你即便不是警方的卧底，也肯定不是我的同路人。综上所述―”说到这儿，他的冷血本性已经显露无遗，“你今天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你在这之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你作为我最钟爱的女人，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汪静飞并无丝毫畏惧，她将披散在腮边的头发撩向脑后。“毫无疑问，你是一位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男士。坦白地说，我也确实动心过。但你的内心世界实在是太黑暗、太阴深！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她向身后的众人一指，“用不着你动手，我马上就会离开海州，并且永远不再回来。至于你要剥夺我的生命，你还没有这个权力。如果使用武力，在我失去生命的同时，你的末日也就来临了。我不知你能否担得起杀人凶手的罪名！”她说罢扭身就走。

郭小鹏紧跨几步追上，死死拽住她。

就在这时，李新建驾驶的三菱吉普，闪烁着警灯，从拐弯处猛地冲出。它疾驰到最接近海水的地方，方才刹住。

三菱吉普尚未停稳，郭小鹏的手下就立刻将车团团围住。李新建手持警官证，从车下跃下，厉声说：“警察。执行公务！”

众人纷纷倒退，没有人敢再阻拦。

李新建大步流星地来到汪静飞面前。郭小鹏见此，不得不松开手。李新建不屑地对郭小鹏说：“你也不想想，你有与这样优秀的女性合作的资格吗？”说罢拉住汪静飞的手，旁若无人地向三菱吉普走去。

郭小鹏发着怔。

李新建经过段海面前时，怒斥着：“真是物以类聚，败类！”

段海完全无动于衷。

三菱车在浅水区里打了个弯，水花和流沙迸溅开来，溅满了郭小鹏的头上、脸上和风衣上，轰隆隆扬长而去。

郭小鹏满脸悲哀，任发梢上的泥水顺腮淌下，走向海边浅水区。他脚上的鞋子踩着水花，在月光下久久徘徊，眼睛中不知何时闪烁出晶莹的泪珠。

4

天刚放亮，陈然就坐到了书桌前。虽然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委靡之态。他根据一张纸上罗列的明细账，逐项检查：信用卡三张，身份证三个，现金五万。检查完毕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张磁盘，放进皮包。然后又从皮包里取出一千多现金，散放在抽屉里。随后，他径直出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同陈然一样彻夜未眠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郭小鹏。此时，他也正坐在书桌前，盯着汪静飞的照片发呆。他昨天深夜回来后，又接到了刘眉的检举材料。刘眉说她雇了私家侦探，去北京和汪的老家进行了秘密调查，除印证了她曾在刑警学院上过两年学的事实外，还有了另外一个惊人的发现：汪的父亲是个警察，在侦办一个案子时殉职。

刘眉的检举虽然有感情报复的因素，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她对海州药业尤其是对他的关心。想到这些，郭小鹏“砰”的一声把汪静飞的照片翻盖在桌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接听，是林小亮。他告诉他说，汪静飞订了上午八点整去香港的机票，现在已经去了机场。他看了看挂钟，时针正指向六点四十五分。他急忙挂断电话，来不及换衣服就跑向门外。

在郭小鹏坐上奔驰车、段海启动之时，汪静飞乘坐的出租车已经到了机场。当她下车进入候机厅自动玻璃门时，眼前似乎闪现出陈然的身影。她拖着航空箱急急地跟上去，想看个究竟，但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他的踪迹。因为时间有限，她只好作罢，去窗口前办理手续。办完之后，她抬腕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分。她不敢耽搁，匆匆走到机场安检口，递上机票和护照。突然，一只手拦截住了机票和护照。汪静飞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郭小鹏。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汪静飞不得不随着他退出安检队伍。

郭小鹏把机票递给段海。“你帮汪总把票退了。”说罢，主动挽起她的胳膊。她试图挣脱。他低声道：“这是公众场合，我可不敢跟你吵架，即便你走，也总该让我饯饯行啊！”

汪静飞满脸无奈，只好任由他把自己拖出候机大楼，登上奔驰车，疾驰而去。

奔驰车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因为段海去办理退票手续了，所以郭小鹏亲自开车。他手握方向盘，扭头问坐在后排的汪静飞：“汪总为何不辞而别？”

汪静飞看着窗外，淡淡地说：“经过昨晚的事情之后，我觉得你不应该提这个问题。”

郭小鹏轻描淡写地道：“感情纠纷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有时处理的方式未免激烈了一些，汪总还应该以事业为重。”

其实汪静飞在通过有关渠道将自己回港的信息透露给林小亮之后，她就一直期待着他的阻拦。当她坐上出租车时，心就在焦灼不安地悬着。在最后一刻，那只手终于伸了出来，她此时的心情应该说是轻松和激动的。

郭小鹏见她不说话，不得不作进一步的表示：“爱情有时会让人失去理智，请你谅解。”

汪静飞故意不接这个茬：“我已请示了戴主席，他同意我辞去在海州药业的职务。华龙集团公司董事局将另派代理接任。”

郭小鹏微笑着侧过脸说：“我刚才也和戴主席通过电话。戴主席收回成命，同意你继续留在海州履职。”

汪静飞再加一把火：“你对我本人的极度不尊手，，姑且不论，对华龙公司你一也缺乏基本的信任和诚意。、”

郭小鹏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话从何说起？”

汪静飞乘势进入主题：“你们大规模地生产新药，而我作为集团公司的副董事长，还蒙在鼓里，华龙公司就更不知情了。我约见费总，他也是含糊其辞。这严重地违背合作协议的精神和主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投放二期资金？”

郭小鹏沉吟了一下：“咱们作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如何？”

汪静飞引而不发，没有回答。

郭小鹏又说道：“我提议会谈，那么地点就应该由你来定了。”

汪静飞还是不做声。

郭小鹏征询道：“去我的办公室？”

“去你家！”汪静飞突然开口说道。

郭小鹏满脸惊诧之色，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眉和杨春走进黄金海岸八号别墅。

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遮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处在高度亢奋中的林小强，在阴暗的屋子里来回走着说：“我是海州的最高长官。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就是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他对站在他面前的刘眉和杨春视而不见。

刘眉问靳铁：“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靳铁萎靡不振地说：“前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闹。后来杨总怕在旅馆闹出事来，就搬到这儿来了。”

刘眉蹙起眉头：“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过上两三个小时，他就要药。”说到这儿，靳铁一反平素的矜持，低声下气地对杨春、刘眉说，“你们谁有药，给我一点。”

杨春把一个小纸包扔在地上。

靳铁赶紧像狗见鲜肉一样地扑过去：“没有这东西，就像好多虫子从骨头里往外钻似的。你们说，我这是怎么了？”

刘眉觉得这场面很恶心，便对杨春说：“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杨春半搂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他们出门时，林小强在后面高声说：“你们走，为什么不请示？不汇报？我告诉你们，我第一个要惩办的人就是郭小鹏。要严惩不贷！”

刘眉不禁毛骨悚然。杨春一紧她的肩膀，出了门。刘眉出门后小声说：“你估计得真准。”

5

舰桥半岛。郭小鹏别墅的客厅里，洒满了明媚的阳光。阔大的真皮沙发闪耀着金黄色的光泽。茶几上的茶杯里漂着数片碧绿的龙井，袅袅升起的热气缭绕在透明的光晕里。

汪静飞意识到这时候自己必须有些实质性的表示了，于是问道：“你好像一直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郭小鹏果然来了情绪，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完完全全地告诉你。”汪静飞显露出很坦诚的神情，“我的父亲是一位高级警官。他最后的职务，是公安部局级巡视员。父亲的样子很威武，学识也很渊博，他办过很多很多的案子，其中有几个，还上了刑警学院的教材。我从小就立志当警察，父亲对女儿的影响毕竟是最大的。我认为，警察是最高尚的职业，把安全给了别人，把危险留给了自己。可上高中时，信仰开始动摇。要知道，我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经济贸易、金融、外交等许多风光的专业，都向我招手。就在我即将填报志愿时，发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事。”

郭小鹏揣测着问：“老人家出事了？”

汪静飞点头时，已是热泪盈眶。

郭小鹏小心地问道：“在哪里出的事？”

“在东南沿海的某个城市。”汪静飞取出手绢，擦擦眼泪，“那是一个走私极其猖撅的城市。他被派去一个月后，走私活动便形不成规模了。当然，这使许多人倾家荡产不说，还进了监狱。于是，他们下了毒手。”说到这儿，她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

郭小鹏连忙递过去一包纸巾。

汪静飞几乎已经泣不成声：“犯罪分子把他放进一条麻袋里，沉入了海底。遗体好多天后才飘浮上来。他的模样已经不能辨认了，但累累伤痕却清晰可见。”

郭小鹏也不禁跟着神情黯然。

汪静飞擦去眼泪，平定一下情绪，接着道：“于是我重新修改了志愿，报考了刑警学院，立志为父报仇。”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弃警从商了呢？而且不愿提及上过刑警学院，说自己上的是北京商学院？”郭小鹏问罢，两眼紧盯着她。

“杀害父亲的凶手，在一年之内，便被捕、宣判，无一漏网。于是，我就失去了方向和动力。再加上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学生，不太适宜过警察的准军事化生活，退学两年后，便到香港攻读工商学位去了。至于后边这个问题。”汪静飞沉思片刻，作下决心状，“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上过警察院校，一是从事商业活动的人都好像对警察这个字眼有些忌讳，二是我不愿因此勾起痛苦的回忆。这些你应该能够理解。而北京商学院，我在从刑警学院退学后，的确在那儿上了它们的二年制速成班，是夜大的形式。否则，我怎么可能被香港中文大学录取读硕士呢？”

郭小鹏一释然，又转移到另一个他非常关心也十分迫切想知道的话题：“你在刑警学院真的和李新建谈过恋爱？”

汪静飞没有像刚才那样顺顺当当回答，而是马上拒绝：“这是一个很私人的话题。”

郭小鹏执意要探个究竟：“但它对我很重要。”

汪静飞很无奈地随口道：“它已经成为历史了。”

郭小鹏仍不依不饶：“对此，我有不同看法。”

“准确地说，它将要完全成为历史。”汪静飞补充。

郭小鹏顿时轻松了许多，往沙发上一靠：“你知道吗？听见这话，我有一个被判绝症的病人听说以前的诊断是误诊的感觉。它是什么？它是福音啊！’）

6

沉沉夜幕罩住了黄金海岸八号别墅。起居室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林小强蜷曲着身体，窝在沙发里昏睡。

靳铁正在房间的角落里低声接听电话，从他的口气里能够听出，对方是他的姐姐。姐姐在电话里问他，林小强怎么样？他告诉她说林已经睡着。姐姐又问他银行本票呢。他说在他手里。姐姐嘱咐他说，快拿上它，到806国道港口站，她两个小时后从离海州最近的吴州过去。

靳铁打完电话，轻轻放下听筒，悄悄地走到林小强跟前。他稍稍用力推推，极度亢奋后的林小强陷入极度疲乏之中，根本就推不醒。

他悄悄地从林小强的衣袋里取出装银行本票的那个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自己的贴身兜里。接着，他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就在他准备向外走的时候，林小强阴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回！”

靳铁一下子呆住了，吓得魂飞魄散，半天不敢回头。

“你慢慢地转过身来。”林小强的声音如坟墓里的幽灵。

靳铁听话地转过身。只见躺在沙发上的林小强已坐起倚在沙发背上，正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他是一个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场面的人，不禁膝盖发软。

林小强突然提高音调，喝道：“把银行本票给我扔过来！”

靳铁尽自己的力量，把信封扔过去。

林小强慢慢地站起，拿着一个枕头，走向他：“看我的情况不好，想溜之大吉是不是？”

靳铁老老实实地点头。

林小强把枕头抵在靳铁的腹部，隔着枕头开了一枪。

在沉闷的枪声中，靳铁慢慢地倒下。

7

依山傍水、兀立在丛林之中的西山别墅，落叶纷飞。夜色濡染的斑驳画面，更透出肃杀的萧瑟寒意。

郭小鹏和汪静飞进去的时候，郭母是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的。但可以明显看出，她是在强打精神。

郭小鹏亲热地叫了声“妈”后，坐到母亲旁边的沙发上。汪静飞也叫了声“伯母”，准备坐到郭小鹏对面去。

郭母抖着嗓音叫了声“闺女”，然后拍拍自己坐的大沙发招呼说：“来，这儿坐。”

汪静飞只好坐了过去。

“瞧这闺女，多俊啊！”郭母伸出手，象征性地抚摸了一下汪静飞的脸和头发。

汪静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郭母软声细语地问：“闺女今年多大啦？”

汪静飞答道：“二十八。”

“结婚了没有？”

汪静飞摇头。

“该结婚了。我这个岁数，都生下小鹏了。”

郭小鹏埋怨道：“妈！您是越来越离谱了。”

郭母待儿子离开后，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汪静飞，问：“闺女，你喜欢我们小鹏吗？”

汪静飞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便笼统地道：“很少有人会不喜欢董事长的。”

“我知道，小鹏身上有很多毛病。可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看不见这些毛病。”

汪静飞应付道：“伯母说得对。”

“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鹏。他的心太大，胆也太大。可他什么也不跟我说，你是他身边的人，见他有不对的地方，要多劝劝他。”

汪静飞心里隐隐发痛，可又不能不有所表示，只好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1

暮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刘眉和杨春开着一辆破北京吉普进入黄金海岸别墅区，在八号楼门前停住。

他们开门一进入门厅，就听到林小强在大叫：“快给老子拿药来！”

刘眉抽动了一下鼻子，问杨春：“哪来这么大的血腥味？”

杨春仍闷着头往里走。“我是个瞎鼻子，闻不着。”话音未落，他已看到靳铁倒伏在地上的躯体。

刘眉一声惊叫，赶紧躲到杨春的背后。

杨春扳过靳铁的头，发现他的眼还睁着。又伸手试试鼻息，道：“完蛋了！”

林小强这时已摇摇晃晃走了过来，用散乱游离的眼光看着他们，抖着发青的嘴唇说：“给我药……”

杨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林小强哆嗦着手一把抢过去，立刻背过身去吸食起来。

刘眉厌恶地看着林小强：“人要到了这个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已经恢复过来的林小强霍地坐起，问：“郭小鹏在什么地方？”

刘眉坐到林小强身边，柔声道：“郭小鹏就在家。他说要见见你，和你谈谈。”

林小强脖子一拧：“我不和他谈。我一见他的面，就立刻崩了他。然后到国外享福去。”

杨春心里发笑，又递给他一张银行本票：“再给你一千万美金。”

林小强贪婪地把本票收起，嘴角流着涎水：“有了这笔钱，我更是谁也不害怕了。我一枪就崩了郭小鹏！”

杨春俯身在林小强耳边上说了几句。林小强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率先出门去了。

2

林小强潜到别墅后面，准备用特制的工具消除电子报警装置，但突然发现后门是半开的，不禁愣了一下。他思索片刻，收起长嘴钳等工具，拔出手枪，猫腰进入黑洞洞的别墅。刚一进客厅，所有的灯突然都亮起来。他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所措。

郭小鹏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从各个方向传来：“欢迎林小强先生光临。”

林小强挥舞着手枪，转着圈喊叫：“姓郭的，你要是个男人，就给老子站出来！”

郭小鹏在扩音器中指示：“你上二楼，在右侧第三个房间里，就能找到我。”

林小强观察了一下，沿着楼梯一侧，背靠墙壁，慢慢地登上二楼。

他一脚将门瑞开，但不进去，平端着枪，扫视房间里。这是郭小鹏的卧室，中间有一张大床，四周空空荡荡。

“郭小鹏，你给老子出来！”林小强发着怒，声音却绵软无力地发着飘。

房间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接着，客厅的灯、楼梯的灯、过道的灯，鬼使神差地依次熄灭。

林小强浑身一哆嗦，被黑暗逼迫得进入卧室。到了床前，他仍然平端着枪，无目标地喊：“郭小鹏，给老子出来！”

没有任何反馈。

房间里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灯光也随之关闭。

林小强又手忙脚乱起来，在黑暗中大声呼喊：“郭小鹏，你这个胆小鬼！”

无声无息。

林小强停止了喊叫，不一会儿，卧室的灯亮了。

郭小鹏文质彬彬的声音又出现了：“林小强先生，你现在该冷静下来了吧？”

林小强不知道向谁回答，身体原地转了一圈，端枪的手垂了下来。

郭小鹏指示：“你早就该这样了嘛。请到一楼客厅，我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

已被驯化的林小强，听话地走出卧室。灯光顿暗。就在他出卧室门的一刹那，所有的灯突然全都亮了。他本能地端起枪。这端枪的手随着一声划破空气的尖啸，被一根剑道用的藤剑，准确地击中。

林小强一声惨叫，手臂下垂。

郭小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面前，阴沉沉地说：“欢迎你的到来。”

林小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郭小鹏一闪，轻松地将其击倒在厚厚的地毯上。他爬起来后，又扑过来。郭小鹏又利索地把他击倒。林小强再度爬起来后，这次不再冲了，垂头丧气地倚靠在墙上喘粗气。

“现在，咱们可以平等地交谈了。”郭小鹏把藤剑倚在墙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3

李新建再次用望远镜观察海面后，看看夜光警表：已经是午夜一点。他对怀抱AK47的强民说：“看样子，今天晚上是不会有情况了。”

突然，手机响了。是局值班室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有人举报，林小强将在午夜左右，到汇通超市地下车库交接毒品。让他尽快赶到那儿处理。并在最后一再提醒他：逃犯随身携带手枪还有手榴弹，局长指示，一旦他反抗，就地击毙。

郭小鹏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根大大的雪茄，往沙发背上一靠，居高临下的样子脾脱着林小强。

“怎么样？监狱里的味道不好受吧？”郭小鹏讥讽的口吻。

林小强显得越来越烦躁：“总有一天，你也会进去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郭小鹏哈哈大笑。林小强有些莫名其妙，紧张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猛地收住笑，脸上寒气逼人：“你也配谈义和不义？！”

林小强负隅顽抗反唇相讥道：“你干的那些事，别人也不是不知道。”

“你说得对，我干的确实是不义的事，该进监狱的事。”郭小鹏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但我不是你，我有头脑，我是不会进监狱的。永远不会！”

林小强显然是毒瘾发作，已经是坐立不安。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说：“老……老天是有眼的！”

郭小鹏把茶几上一个精致的盒子往前推了推，以嘲弄的腔调道：“你是一级品毒专家，不想尝尝我研制出来的毒品？”

林小强出于残存的自尊，没有伸手，但眼睛里却恨不得伸出爪子来。

郭小鹏见时机已经成熟，便诱惑道：“现在有一船毒品，我送给你了。”

4

奔驰车缓缓开进汇通超市地下车库。郭小鹏手握方向盘，眼睛却不时膘着窗外。他把车停在离人口处很近的地方，然后和林小强一起走下车。

郭小鹏打开手电，对林小强说：“你在前面走。”

林小强咧嘴一笑。“我没那么傻！”他挥动手枪，“你要是给我一枪怎么办？”

郭小鹏做无奈状：“那好，我走前面。”

他说罢手持手电往里走，林小强跟在后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车库。

这是一个有很长通道的地下车库。郭小鹏边走边问：“你弄到了毒品，上什么地方卖去？”

林小强生硬地说：“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郭小鹏见已经快到车库中心了，便说：“你应该好好再享受一下我送给你的毒品，那是我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你今生最后一次享用了。”

林小强忍受着一阵阵涌上来的奇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小鹏突然转身，面目狰狞地对着他：“因为你马上就要完蛋了！”

林小强咬着牙道：“要完蛋，也是你先完蛋！”说罢扣动扳机。“砰！”枪声很响亮地在车库里回荡。但在他面前的郭小鹏安然无恙。

郭小鹏恶狠狠地啤了他一口，然后莞尔一笑，扭身就跑。林小强七窍生烟，在后面边追边开枪。

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李新建生怕郭小鹏被打死，立刻通过步话机命令：“射击！尽量瞄准目标！”

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车库里骤然大响，林小强痉挛着，弹跳着，片刻之后，双腿一蹬，不动了。众警察包围过去。李新建接过一刑警递过来的林小强的手枪。他打开弹仓，取出仅剩一发的子弹，在手里掂了掂，脱口骂道：“妈的，演戏用的开花弹！”

刑警们面面相觑。

李新建左手提着冲锋枪，右手拿着林小强的手枪，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郭小鹏。到了他面前之后，李新建举举手枪问：“这是你干的？”

郭小鹏脸上无丝毫表情，不置可否。

5

在地下室里，郭小鹏指着一排排仪器和装在瓶子里的结晶体，说：“我所生产的安非他明和类安非他明衍生物，和别的产品不同。它既不像海洛因那样有剧烈的副作用，也不像LSD那样浅薄、PCP那样霸道。它是一种温和的、循序渐进的药品。它集合了若干种流行药品的优点。我相信它将成为世界药品之主流。”

汪静飞很认真地观看、倾听。

郭小鹏已经陶醉其中。他拿起一个瓶子，像欣赏一幅名画一样地欣赏着。“为了它，我耗费了多年的心血。就像爱迪生一样，反反复复地做实验。”他转向汪静飞，“你要知道，每当我发明了一种新的药，又不能马上做人体试验时，我是多么的痛苦！”

汪静飞忍耐住自己一阵阵袭来的恶心，问道：“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做动物试验？”

郭小鹏摇头：“所有迷幻类药物，都是作用于精神的。试验对象必须是人。”

“什么地方找这么些人去？”

“我通过各种渠道，给吸食者用……然后又艰苦地搜集数据，来改进药的化学结构。”郭小鹏放下瓶子，“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普通干毒品买卖的人，一般都买卖流行药品。你这是何苦呢？”汪静飞似有不解地耸耸肩。

“要想成为世界级的人物，必须有创造。我的药品―”他晃动手中刚刚拿起的试管，“和流行药品最大的区别是，它并不使人完全丧失行为能力。市场是培养出来的。而培养一个用药者，是需要很大成本的。你想想，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可没用几年你的产品，就完蛋了，你的市场还大得了？”

汪静飞尽量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思维态势，力求与他合上拍，说道：“看来你的发明，可能成为潮流。”

“不是可能，而是已经成了潮流！”郭小鹏郑重地更正。

汪静飞道：“何以见得？”

郭小鹏说：“否则G先生不会为了区区几千万美元的利润抽银，冒险来大陆的。”

“G先生？”汪静飞先是惊讶，接着是不高兴，“你对我还留着不少秘密哩！能否告诉我他的岁数，也让我享受享受‘自己人’的骄傲？”

“你其实真的是误会了我。对你我并没有任何的保留。”郭小鹏很遗憾也很真诚地双手一摊，“说老实话，我也没见过他，只有电子邮件往来。”

汪静飞很关心地提醒道：“他不会是下套吧？”

“绝对不会！”郭小鹏很自信地双手合在一起，用劲搓了搓，“我已经对他的资信作过全面调查。”他伸手去关灯，“咱们还是到客厅去聊吧，你美丽的皮肤在这儿久了，会受到侵蚀，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汪静飞感激地嫣然一笑，随着他走出地下室。

客厅里的空气的确清爽多了，早晨的阳光显得特别纯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层透明的蝉翼，在墙壁上、沙发上、血红的地毯上，扑闪跳动。

郭小鹏将一杯速溶咖啡递给汪静飞，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旧前你我在这个地方，达成了原则性的谅解。现在，和你谈谈具体细节。这些年来，我一直悄悄地往境外转移资金。海州药业的资本构成比较复杂。有银行的钱，有集体的钱，也有一些法人单位的钱。大陆不比香港，钱出去要经过好多部门的监管。”

“你是怎么逃过监管的？”汪静飞随口问道。

“这些都是技术细节，不重要。”郭小鹏显出小事一桩，不在话下的神态，“关键是，海州药业现在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外表上看去，还是蛮红火的嘛。”汪静飞做出诧异的样子。

郭小鹏拍拍膝盖道：“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笔买卖的资金再一走，它连两个月也支持不了。”

汪静飞不觉心头一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表情上却丝毫未露：“你的意思是你将与货一起出去？”

郭小鹏意味深长地道：“我充分地考虑到了你的利益。到了海外之后，公司一成立，我就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汪静飞以认真严肃的口吻说道：“这百分之十的股份相当于多少美元？”

“起码有一千万美元。”

汪静飞愕然地睁大眼睛，像是在故意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确实是一个比较有诱惑力的数字。”

郭小鹏对她的表情观察得非常细，把每一点小小的变化都捕捉在眼里。他此刻已毫无疑问地感觉到，心爱的人已站到了他的船上。于是说道：“你从现在起，就可以全面介入公司的活动了。”

汪静飞心中一阵狂喜，平静地问：“什么活动？”

“今天下午，你和我一起去深圳，参加一个高级会晤。”

“和谁？”

郭小鹏很神秘地往汪静飞面前探了探身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十五章

1

汪静飞从郭小鹏的别墅出来后，匆匆往海州大厦赶。

当她快步进入大厦大厅时，手机响了。她取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不禁大吃一惊，继而有些微的激动―是李新建。

“见一面好吗？”

“不行。我马上要出差。”

“我就是想和你说两句话。”李新建几乎是在恳求了。

汪静飞心一横：“你在哪儿？”

李新建兴奋的声音：“你们大厦的小花园。出门右拐，你就看见我了。”

几乎就在汪静飞接听电话的同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广场上，杨春从车上走下。他上身穿着脏兮兮的西服，下边套着一个磨得露出白线的牛仔裤，头上卡着顶鸭舌帽，脸上粘着刺狠般炸开的大胡子。他走进大厦时，汪静飞正急匆匆往外走。也许是他的化装术高明，也许是汪静飞满心思都是约会，从他面前走过时，竟没认出来他。

汪静飞出大厦门，右拐进入花园。杨春瞧得真切，小跑着上了二楼，进入二楼正对着小花园的厕所里。

李新建和汪静飞并排坐在一个长椅上。脚边是几只觅食的鸽子。

李新建轻声说：“我差不多知道一切了。”

汪静飞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新建用力拥抱着她，双眼微潮，喉咙发涩，他能深深体会到在魔巢里周旋是什么滋味，那种痛苦和无奈、孤独和摧残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

此时在二楼厕所的一扇窗户后，杨春正用远距离窃听器听两人的谈话，并不时用长变焦相机拍照。

2

刘眉走进别墅时，郭小鹏正在收拾东西。

刘眉问道：“出差？”

郭小鹏不想跟她说话，只是很随便地点了点头。

“睡衣带了没？”刘眉很关心的样子问。

他好像没有听见，仍然收拾着行李。

“我知道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从包中取出录音带和照片，“你自己看看吧、听听吧！”

他讽刺道：“这回换了个配音高手？”

她心里一阵发疼，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口，让他看看，恳切的声音里透着凄凉：“小鹏，我这辈子不会做任何害你的事，那个姓汪的确实不可靠呀！”

郭小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把锋利的刀子，能杀人啊！”

3

深圳机场。郭小鹏和汪静飞在亮如白昼的灯光照耀下，提着简单的行李步出安全通道。郭小鹏边走边对身旁的汪静飞说：“一离开海州，我就浑身轻松。”汪静飞故意问他为什么。郭小鹏笑笑说觉得没了责任，也没了压力。

走出机场出口，城市特有的喧哗和躁动便扑面而来。上了出租车后，汪静飞问他去哪儿吃饭。郭小鹏乐了，对出租车司机吩咐道：“去西郊，野园菜馆。”

一个跟踪在他们后面的中年男子，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忙对着手提电话说：，他们已来了。但没住市里，往郊区去了。”

4

杨春从床上爬起，穿上衣服，对刘眉说：“我得走了。”

刘眉慵懒地伸伸腰：“这些日子一直风平浪静。在这儿呆一晚上，我看没什么要紧的。”

杨春边系领带边说：“咱们这些人，都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一不小心，你我就得下辈子见了。”

他的话音未落，门铃突然响了。刘眉打开监视器，屏幕中赫然出现李新建的图像。她顿时慌了，低声问杨春：“怎么办？”

杨春急转身奔到落地窗前，悄悄拉开窗子，纵身跃了出去。

刘眉打开门。强民率领刑警一拥而上，在刘眉的抗议声中，给她戴上了手铐。

清晨，郭小鹏早早地就喊醒了汪静飞。草草吃罢早餐，就按照约定时间，赶到了伊丽莎白酒店。

他们在约定的房间里等，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只有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陪着他们。郭小鹏终于不耐烦了，对随从说：“如果再过十分钟，G先生不出面，我就认为你们缺乏谈判的诚意。”

二随从连忙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汪静飞有些不放心地说：“G先生会不会在耍弄咱们？”

郭小鹏想了想道：“应该不会。这桩买卖从开始谈意向到现在，历时一年有余。要是耍弄，成本也太高了些。”

随从很快回来了，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说：“接到G先生的通知，谈判改地点了。”

郭小鹏诧异地盯着他问：“改在什么地方？”

随从仍然是干巴巴的样子：“请你们跟我走。”

郭小鹏的脾气上来了：“如果不说出具体地点，我就不去！”

随从说道：“会谈地点在广州。”

他们一行三人走出酒店。出了门后，郭小鹏欲开自己租来的车。随从客气地说：“请坐我们的车。”

车子很快就驶出了深圳市区，郭小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标，疑疑惑惑地说：“这是去珠海方向吧？”

随从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是去珠海。”

5

海边的小渔村显得安详宁静。背着手和师爷在海边散步。他一身中式打扮，穿绸对襟褂子、圆口布鞋，感慨道：“这风光多自然！”

师爷点点头：“就是简陋了点。”

“这里连抽水马桶都有，还能叫简陋？记得我在东北建设兵团的时候，厕所是露天的。一点不夸张地说，撒出的尿还没有到地上，就已经成冰了。”

师爷赶紧点头。

“六九年，我到了金三角，参加了游击队。每天都是餐风宿露。野营已自无棚帐，大树遮身待天明。一个礼拜能有一个好觉睡，就谢天谢地了。”

师爷连忙迎合：“您能完成大业，和您的经历绝对有关系。”

G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师爷：“我的事业大吗？”

师爷点头：“和坤沙的差不多。”

G不屑地说：“中国有句老话，取法于中，仅得其下。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生活上则要向低标准看齐。”

师爷发怔，显然不是很懂。

G拍拍他的肩膀：“这些你一时是搞不懂的，不过不要紧，慢慢就懂了。实践出真知嘛！”

远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师爷说：“咱们的客人来了。”

“回去迎接！G抬起腿，用手指弹了弹布圆口鞋。

这是一个干净、宽阔的农村院落。在一间客厅中，摆放着一张仿古的八仙桌。桌的一侧，郭小鹏坐在正座，汪静飞副之。另一侧则是师爷为正，一随员副之。郭小鹏打开手提电脑，拉足谈判的架势。师爷则是小口抿茶。

沉默了片刻之后，师爷开口，俨然老气横秋的口吻：“请问郭先生是何方人氏？”

郭小鹏显然是不耐烦这种寒暄，敷衍之意溢于言表：“海州。G先生是什么地方人？”

冒充G先生的师爷缓缓地说：“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缅甸人。在边境线附近长大。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所以说不准是什么地方人。”

郭小鹏忍不住敲击了一下键盘：“咱们言归正传吧！”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先聊一聊。”师爷说着转向汪静飞，“请问汪总是何方人氏？”

汪静飞微微一笑：“我在上海出生，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浙江人，后来在北京、香港读书。所以也说不确切。”

郭小鹏实在是不耐烦了，自动开门见山：“你们一共要多少药？在什么地方交货？用什么方式付款？”

师爷显然在回避这些问题：“咱们先用个便饭，边吃边谈如何？”

郭小鹏已经看出对方的用意，当即提出警告：“我不敢说是日理万机，但海州药业也需要人管理。你们单方面更换会谈地点，已经耽误了我一天的时间。如果要继续拖延，我只好认为你们缺乏谈判的诚意了。”

师爷显然没料到郭小鹏会如此盛气凌人，一时语塞。

在隔壁房间里，G仰靠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沉思。对面茶几上的一台监视器画面上正放着郭、汪的影像。

师爷放轻脚步，走到G面前。

G微微睁开眼睛：“感觉怎么样？”

师爷狡猾地应答道：“您看呢？”

G重又闭上眼睛：“这个姓汪的好像急于知道一些什么，谈吐也超过一个副手应有的范围和分量。”

师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清报说，郭小鹏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汪静飞和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汪又有从警经历……G挥挥手，“先把汪静飞弄走。相机处置。”

6

市公安局局长室。李新建在向张啸华汇报审讯刘眉的情况：“刘眉对暗杀杨秋、吕安、卢辉供认不讳，也承认从铁孜处购买过麻黄素。但对有关郭小鹏的问题，却一个字也不交代。”

张啸华问他：“一个幕后人物都没说？”

“她被问急了，就说是汪静飞。”李新建苦笑。

张啸华指示道：“对刘眉的审讯不能放松。同时，尽可能地搜集她的犯罪证据，彻底断绝她侥幸的希望，然后争取有所突破。”

7

夜深沉。下午郭小鹏和师爷就前期问题初步进行了磋商，约定夜里继续谈实质问题。他和汪静飞坐在客厅里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师爷走了进来，他对汪静飞说：“不好意思，我想和郭董事长单独谈几句话。”

汪静飞立刻起身。

郭小鹏当即表示反对：“她和我是一个人。”

师爷面露轻松的笑容：“中国有句俗话，客随主便。郭董事长总听说过吧？”

郭小鹏恼怒地说：“你到底是哪国人？从哪儿来的这么多中国俗话？”

汪静飞和颜悦色劝住郭小鹏，说了声“没关系”后，就走了出去。

师爷也跟了出去，他冲院门对汪静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向院门走去。

他们刚一走出小院，拐进大院，突然从门后跳出两个彪形大汉，将汪静飞拿住。一个大汉把事先准备好的浸满迷药的毛巾塞进她嘴里。

师爷向一间小房子一指，两个大汉立刻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汪静飞夹进小屋子。一切都十分快速而无声无息。

师爷返身回到郭小鹏所在的院子，对站立在月光下的G说：“处理完毕。”

G点点头，慢慢移动脚步，走进屋去。

郭小鹏正在紧张地思考G为什么要回避汪静飞，自己是否要向他充分地解释一下时，猛抬头发现G已站在他面前。他惊诧地问：“你是？”

U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次听不出我这个北京人来了？”他重复惟一一次与郭小鹏通话时的腔调，“全世界对我感兴趣的人很多。”

郭小鹏蟠然省悟：“你才是G先生？”

G微笑点头。

第十六章

1

浓浓的夜色浸泡着寂静的渔村，悬吊在空中的几颗星星疲惫地躲在薄薄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忽大忽小的海风吹拂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

郭小鹏看了一下手表：“汪总呢？叫她一起聊？”

“她是警方的卧底。更准确地说，她可能是警方的卧底。所以我已经把她给处理了。”G很平静地回答道。

郭小鹏如雷击顶，顿时惊呆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问：“处理？什么意思？”

U缓缓站起后说：“这好像是世界通用的词汇。”

郭小鹏血往上冲，霍地站起，一步、一步地逼向G，两眼冒火。

G并不后退，挺了挺胸说：“我警告你，如果再往前走的话，会发生很不愉快的事！”说罢，他眼睛环顾四周。

郭小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至少有三支冲锋枪对着他。他停住脚步，愤怒地质问G“你千里迢迢把我请来，就是为了干这个？”

“当然不是。”G重新坐下来，“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汪静飞是警察。”

郭小鹏竭力压住心中的火气，沉声说道：“过去你还是红卫兵呢，后来不也成了毒品头子？她以前上过警察院校，我也知道。但这并不说明什么！”

U点上烟斗，抽着：“你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问题是我冒不起这个险。”

郭小鹏此时心乱如麻，不得不抛出杀手铜：“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我做交易了？”

G认真地回答：“当然。”

“价格我可以每公斤再降低五千美元。你把人还我！”

G不以为然地说：“生意是生意，警察是警察。其实这也关系到你的安全。千万不能混为一谈。”

“我从来不会把别的和生意混在一起。”郭小鹏口气坚决地道，“但汪静飞是例外！”

劝说道：“要想成为大人物，是不能’‘情’字当先的。”

郭小鹏冷冷地道：“反正你不把汪静飞交还给我，你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G耸耸肩，做无所谓状：“生意通常不是双赢，就是双输。咱们的交易更是如此。在我赚不到钱的同时，你也赚不到钱。”

郭小鹏无计可施了，一时拿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情急之下，他只有问：“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G将烟斗从嘴里抽出，晃了晃说：“我从来不过问具体细节。决策者必须超脱。但我考虑到汪静飞和你的关系，叮嘱他们，让她走得痛快些。”

2

在G走进囚禁汪静飞的小屋之前，已经有人给她去掉了手铐和嘴里的毛巾。她揉搓着麻木的手腕，猜测着他们要对自己怎么样：枪决？活埋？抑或是沉入大海？

就在这时，G走了进来，笑眯眯站在她面前：“委屈汪女士了。”

汪静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整理甲下衣襟后说：“没关系。”

G的目光突变，逼向她：“你当过警察？”

汪静飞怕G在盘问的过程中，自己有什么疏漏，用很生气的语气说：“当过怎么样？没当过又怎么样？警察仅仅是一种职业！”

G继续审视汪静飞：“金三角以外的集团，不少是让卧底的警察毁掉的。”

汪静飞微微一笑：“这个说江山是让女人毁掉的，那个说是让奸臣毁掉的。其实都是让自己毁掉的。要是没本事识别，就不要当这个家。”

G收回审视的目光，扭身出屋。

他一出去，师爷就走了进来：“汪女士可以回房休息了。洗澡水已经准备好。”

3

贾斯冬在林小亮的引领下，进入客厅。

正在读书的郭小鹏立刻起立迎接、让座，然后关心地问：“我听说贾夫人贵体欠佳？”

贾斯冬沉重地说：“病理检查结果出来了，必须要换肾。”

郭小鹏略有些惊讶地“嗖”了一声。

贾斯冬声音里透着一丝希望地抖着说：“换肾需要一大笔钱，林总说您可以借给我。”

郭小鹏点头。

贾斯冬很感激：“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押给您。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今后我一定每个月还给您一千块钱。”

郭小鹏微微一笑：“像您这级别的干部，月收入也就千把块吧？”

贾斯冬有些难为情地摇摇头：“还不到。我女儿准备出去打工，我儿子也快要毕业了。”

郭小鹏道：“除掉日用，一个月还我一千，你要二十年才能还清。”

“对。”贾斯冬肯定地回答。

郭小鹏提高声调：“说句实在话，我把钱借给你，就没打算让你还。”

贾斯冬惊愕，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账很明白，你怎么能还得起呢？至少目前是这样。严格地说，这是你一辈子收入的总和。”郭小鹏和颜悦色地说着一个很冷酷的话题。

贾斯冬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董事长，我该怎么报答您呀？你们要是看守所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办！”

4

杨春开着破北京吉普在市郊转悠，从一个饭店转到又一个饭店。

突然，他眼前一亮，在前方不远处的小饭馆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警车。他一轰油门，高速开进小饭店门前的停车位，故意刮了警车一下。随后，他跳下车，大摇大摆地进入饭店，高声喊道：“外面的警车是哪个孙子的？”

坐在餐桌旁吃饭的两名年轻替察，看了他一眼，咕哝一句：“神经病！”又继续吃饭。

杨春晃晃悠悠地走到饭桌边，质问两位警察：“是你们的车吧？”

“是又怎么样？”

杨春两手一叉腰：“让老子把灯给撞碎了！”

警察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气，霍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杨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警察的脖领子。“老子不光要说，还要给你们两个带把的肉饼子尝尝！”说着扬起了巴掌。

三人各展绝功，围着饭桌打作一团。杨春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处于劣势。他情急之中，顺手抄起邻桌的酒瓶，在混战中把身体稍弱的那个警察的脑袋开了一个血口子。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原来饭店老板打了110。一群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大块头警察举枪喝道：“不许动！”

两个警察停止了打斗。杨春乘机抡起板凳，把已无防备的一个警察打倒在地。大个子警察吼道：“没有王法了！给我铐起来！”

杨春被铐后，仍然不服地直蹬腿。

夜幕降临时分，郭小鹏开着奔驰车到了西山别墅。

他进了别墅，就像一只疲惫不堪的小猫，依偎在母亲身边。

郭母心中清楚，儿子这些天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不会不来看她。她充满慈爱和怜惜地轻轻抚摩儿子的肩膀。待儿子全身放松之后，才轻声问道：“我听说林小强死在海州市了？”

郭小鹏惊了一下，抬起脸：“您怎么会知道？”

“是他爸爸在电话里说的。”

郭母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儿子归来情绪激动，她突然心慌意乱起来。手也开始哆嗦。

郭小鹏显然也感觉到了，急忙起身，把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母亲。郭母吞下一个白色药丸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郭小鹏此刻如万箭穿心，默默地念叨着：“妈！妈呀！这个社会对您太不公平！堕落的人类对您太不公平！我要毁了它！彻底毁了它……”

第十七章

1

杨春所在的号房，是在二楼阴面。号房里一共有五个人。杨春的大名自然是威震海州，黑道上更是无人不晓。从他的铺位、作派都可以看出，他在这个号房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他没进来之前，林小亮秉承郭小鹏的旨意，交代他进来之 后，耐心等待，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安排。可他等了几天，仍未见有什么动静，心里便发急了。刘眉已到了命悬一丝的关头，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黄瓜菜都凉了。等她上了刑场，再动也就晚了。心急如焚的他，没工夫磨下去，便不顾林小亮的提示，自己开始了行动。

外号黑猫的嫌疑人这时走进了号房，他是去领亲属送的生活用品和吃的东西。进来后，他就恭恭敬敬地把一盒食品递给杨春。杨春看也不看，问道：“我让你打听刘眉在哪个号房，有结果了吗？”

黑猫眼皮一耷拉，怯懦着说：“没……没有。”

杨春勃然大怒：“你他妈的不是说你有关系吗？”

黑猫的声音更低了：“我的关系说，有关刘眉的一切，都被刑警支队的人垄断着，他们根本接触不上。”

杨春把怒火都积聚在眼睛中，逼视着黑猫：“要是谁都能知道，老子用你干什么？”

这时旁边三个看热闹的嫌疑人都虎视耽耽地围了过来。

黑猫的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最终跪在地上。

杨春摆手阻止了几个乘人之危、狐假虎威的号友，使劲晃悠铁栅门，大声喊叫：“我是美国人！我是美国人！”

2

吃过午饭的看守所，在热闹了一阵后又复归于宁静。

贾斯冬走到杨春所在的号房前，命令看守员开门。

看守员问他：“提审？”

贾斯冬没理睬他，命令杨春道：“带着你的东西，跟我来。”

杨春似乎从贾斯冬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乖乖地拎个小包，走了出来。

贾斯冬对锁门的看守员说：“上边有话，这小子身份特殊。从外国滚回来的驴粪蛋子外面都有层光。把他单独关起来也好，咱们省心。”

杨春紧紧跟在贾斯冬身后，穿越院子，进入另一警戒区，沿走廊上楼。贾斯冬在三楼一号房前停步，命令当班的警察：“把门打开。”

杨春进去后，铁门“吮当”一声闭上了。这是一间单人号房，他如同刚关进笼子的豹子一样，来回走动、张望。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囚禁刘眉的死囚室。此囚室在一楼，与他所在的号房铁门正好相对，空中距离不足九米。他不禁脱口说道：“神了！”

阳光从铁栅门上斜斜地照进来。杨春隐隐约约看到了刘眉的背影，于是拼命地将脸贴在铁栅之间的空格里，凝视着。

刘眉终于缓慢地转过身来。她脚镣拖地，手铐锁住双腕。面色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浮肿、铁青，头发枯黄。让人不忍卒睹。

她步履蹒跚地在小小的囚室中移动。

杨春顿时肝肠寸断，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泪水哗哗地直往外涌。他张开了颤抖的嘴巴，想嚎上几嗓子，让刘眉听见。让她知道有人在疼她爱她想着她。让她挺住别倒下去，耐心地等待着他来救她，……可是杨春终究没敢喊出声来。

海州药业集团总部大楼静静矗立在冬日的阳光下。郭小鹏坐在董事长室里处理着连日来堆积如山的公文。刘眉在的时候他没感觉到，这一被关进去，他才体会到她的重要，对她平常的辛苦和操劳有了深切的认知。

韩李法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他走到写字台前，躬身将一个纸文件夹递给郭小鹏：“今天上午庭审基本结束了。这是全部卷宗。”

郭小鹏边打开文件夹边问：“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你估计她会被判什么刑？”

“死刑。”韩李法毫不迟疑地回答。

郭小鹏又问：“有没有缓期的可能？”

“她有三条人命，自己又供认不讳，外加上金市长‘从重从快’的批示，估计可能性不大。”韩李法据实察报。

“能不能找些上诉的素材？”郭小鹏顿了顿，又补充。“我的意思是能推迟判决的素材。”

韩李法心有灵犀，马上领会了郭小鹏的意思：“这我可以想想办、法，但只能打打擦边球。”

3

看守所单身号房里，杨春从一个纸盒子里取出十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与之配套的带有温度计的纸杯，然后拎起塑料暖壶，将开水倒进杯中，轻轻摇晃，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度计。

他不能不佩服郭小鹏的绝妙计策。难怪威震海州的杨氏兄弟会败在他的手里。

他完成了操作程序，提上裤子，开始观察死囚室。只见刘眉睁着茫然无神的眼睛，正呆呆地盯着网状顶棚发愣。

机会来了。。他迅速用棉纱将注射器包裹好，从上衣兜里取出一张纸条，包在棉纱外，瞄准刘眉的号房扔出去。纸团在死囚室的网状隔层上滚动了几下，掉了下去。刘眉显然有些吃惊，但她马上就弯腰拾起，展开纸团阅看，脸上渐渐露出激动的神情。她抬起脸朝上边看了看，便以极快的速度褪下裤子，露出雪一般白的臀部。

4

看守所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对号子里的嫌犯来说，白天总还能看到蓝天白云或是绿树小鸟，听到外面世界的喧闹。可一到了晚上，就跟丢进下水道的老鼠没什么区别，压抑寂静得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这里夜晚的灯光特别亮，是一种惨白的亮。这时，一名看守警察在前，贾斯冬在后，巡查到死囚室上面。

刘眉正眼巴巴地看着头顶的隔网，见巡逻的警察过来了，连忙低下头，做假寐状。

前边的警察过去了，贾斯冬慢腾腾地在后边走。突然，一白色团状物凌空飞下，在死囚室网状顶上滚动。贾斯冬显然已经看到了，快步上前。

杨春在投击东西之前，并没料到警察会突然出现。这时他和刘眉都不由得紧张万分，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贾斯冬。

贾斯冬用脚踢了一下团六牛，被卡住的东西掉到刘眉的身边。

杨春和刘眉都不由长长地出了口气。

贾斯冬狠狠朝楼上扫了一眼。他边不知嘴中咕哝着什么，边赶上前面的警察。

5

看守所的死囚室里，刘眉扶着墙，一阵干呕。她竭力平定喘息后，面露喜色。从昨天开始，她就有了强烈的反应，呕吐不止，一阵阵恶心。显而易见，她的目的终于实现了。

这时，一位女中年看守员打开门，将午餐送进。

刘眉直起腰，满脸堆笑地对她说：“请你通知你们领导，我要见我的律师。”

女看守有些奇怪地问道：“庭已经开过了，你的判决这几天就要下来了，还见什么律师？”

刘眉很认真地说：“我有非常重要的情况交代。”

女看守勉强地答道：“好吧。”

下午三点半，刘眉戴着脚镣手铐走进了律师会见室。韩李法连忙站起来，请她坐。

刘眉灿然一笑，轻轻坐在了椅子上。

韩李法小心地问：“刘总找我，有什么事吩咐？”

刘眉见韩李法恭恭敬敬的样子，心中颇有些自得。再加上终于可以逃脱挨枪子的下场了，多少天来，第一次有了舒畅的感觉。她严肃地对韩李法说：“请你立即通知法院，我已经怀孕。”

韩李法如同在坟墓看到僵尸睁开了眼，立刻变得目瞪口呆：“这不可能。刘总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刘眉一反平素的文雅，恶毒地说：“韩李法，你给海州药业当律师，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韩李法耐心地劝导她：“怀孕的妇女是不能被判死刑的。但这是没法装的，一做鉴定，就真相大白了。”

“我要的就是给我做医学鉴定。”说完，她站起来，“请你马上通知有关部门！”

张啸华惊讶地瞪着李新建和强民：“这怎么可能？”

强民冷笑道：“我看这是她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李新建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据看守所的同志说，刘眉的头脑冷静，言语清晰，不像是在无理取闹。”

张啸华皱着眉，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子。他走到办公桌边，重重地敲了敲：“这件事必须重视起来！”

李新建以征询的口气请示道：“是不是先让她去公安医院作个鉴定？”

“可以。也只能这样。”张啸华停住脚步，“等鉴定结果出来了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你们抓紧时间去办吧！”

在公安医院，鉴定很快就结束了。李新建和强民走进妇产科主任医师的办公室。主任医师把刘眉的体检报告递给李新建，轻声说道：“她的确怀孕了，已经妊娠近一个月了。”

强民眼睛瞪得有鸡蛋大：“不会弄错吧？”

主任医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绝对不会，错了我负法律责任。”

第十八章

1

暮色苍茫。看守所又亮起了炫目的炽白灯光。审讯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特殊的审讯。说它特殊，是不仅有检察官参加，而且还有律师在场。

张啸华坐在审讯台的中央，一侧是检察官，另一侧是韩李法律师。一位女警官担任记录。气氛很严肃，还略透着一些紧张。

张啸华转动着手中的铅笔，盯着刘眉说：“你的要求都满足了，说吧。”

刘眉扭了扭腰，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道：“我说的这个人，你们肯定不相信。”

张啸华皱眉，似有不祥的预感，猜测这个并不一般的女人，很有可能会说出耸人听闻的东西。他沉静地注视着她：“你还没有说，怎么就知道我们不相信？”

刘眉撇撇嘴：“官官相护呗！”

张啸华的目光顿时严厉起来：“我要提醒你，你要对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如果诬陷好人，就是罪上加罪！”

刘眉面向检察官，可怜巴巴地道：“你看，我这儿刚张嘴，张局长就吓唬我。”然后她又转向张啸华，“罪上加罪怎么啦？顶多是个死！”

检察官板着脸说：“我代表法律向你保证，只要说的是实情，你就可以得到保护。”

刘眉对着检察官嫣然一笑，柔声细语地问道：“真的吗？你可不能哄我这个弱女子呀！”

检察官虽然对她这种带有风尘味的表演很反感，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眉把头一扬，斩钉截铁地说道：“是李新建！就是那个对女人死缠烂打的刑警支队副支队长！”

检察官和韩李法都不由得一怔。

刘眉继续发挥，绘声绘色地说：“他说要检查检查我身上有没有注射毒品的痕迹，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敢不让他检查吗？我脱了上衣他又要我脱下衣，脱外衣后又脱内衣，然后他就像狼一样……咳！这种丑事我这样身份的女人真是说不出口。你们都是结过婚的人，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想必是很清楚，我就不细讲了。”

张啸华微微冷笑，命令看守民警把她带了下去。然后与检察官一道去了看守所会议室。

坐下之后，检察官对张啸华说：“根据法律规定，刚才刘眉的律师已经向我提出，让李新建同志回避。”

张啸华道：“这肯定是诬陷，我非常了解李新建副支队长。”

检察官点点头：“我从感情、直觉、逻辑分析上，都认为不可能是李副支队长。可您知道，法律不相信感情之类的东西，它相信证据。您能拿出证据，推翻刘眉的证言吗？”

2

林小亮开着奔驰车，星夜兼程，于黎明时分便抵达中国最大的商业都市上海。进入市区后，林小亮问仰靠在后排座位假寐的郭小鹏去哪里。郭小鹏没有睁眼，吩咐道：“浦东。国际机场。”

车到浦东国际机场，林小亮把车开到停车场放好，陪着郭小鹏进了机场大厅。扩音器正在广播：去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郭小鹏快步进入安检口，递上机票和护照。安检员对照之后，微笑着对他说：“请您来一下。”

郭小鹏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看，没有警察的身影。他向站在远处的林小亮示意，让他去车上等着。

林小亮此时已是满脸惊惶，小跑着离开了候机大厅。

郭小鹏神态从容地走进了边检站，但身上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一位仪表堂堂的警官客气地对他说道：“对不起，郭先生，目前您不能离开中国本土。”

郭小鹏沉声问：“为什么？”

警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只接到执行的命令。”

“那我可以走了吗？”郭小鹏试探。

警官点点头，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小鹏一离开大厅，就如同逃脱枪口的兔子般急步来到了停车场。林小亮正大睁着惊恐的双眼向外张望。郭小鹏“味溜”钻进奔驰车，急促地命令林小亮：“快，去锦江饭店！”

锦江饭店的豪华套间里，郭小鹏踩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背着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林小亮两只眼睛大睁着，一眨不眨地随着哥哥的脚步移动。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郭小鹏和林小亮都惊得一哆嗦。郭小鹏示意弟弟接听。林小亮一把抓起，对着听筒不停地“嗯”着，然后捂住授音器，对哥哥低声说：“是韩李法！”

郭小鹏几步跨过去，接过了听筒。

“有关人士透露，不允许您去香港，纯粹是经济原因。”韩李法的声音十分清晰。

郭小鹏惊诧地问：“经济原因？”

“最近，银行方面为了保证所谓的‘金融安全’，内定了一份名单。您正好不幸地列在名单之中。”

郭小鹏长出了一口气，显然放心多了，问道：“什么人有资格上这黑名单？”

韩李法不很肯定地回答：“大概是在银行贷款额度超过一两个亿的人吧？”

3

看守所。夜。

李新建、强民在三楼一号囚室前的走廊上来回走着。皮鞋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

强民看得出是走得精疲力竭了，他斜靠在栏杆上说：“你要是肚子里没货，就是把皮鞋遛穿，也想不出什么来。又不是演电影！”

李新建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上，根本就没听强民在说什么。他在强民面前站住：“人要怀孕，必须有性行为，对不对？”

强民补充道：“人工授精就不是这样。”

李新建被触动。“人工授精用的是试管。试管？试管？”他突然重重地拍了强民的肩膀一下，“扬春只要解决试管运送问题，刘眉就怀上孕了！”

李新建有些激动地目测杨春的一号房和死囚室之间的距离。强民也不知所以然地跟着目测，渐渐地，他脑袋瓜开了一道缝。李新建肯定地说道：“完全能够办到！”已经明白过来的强民也不由点了点头。

“走，咱们查查，看看是谁把杨春弄到这间号房来的。”随着话音，李新建已经迈下楼梯。

4

李新建、强民在征得张啸华同意后，对贾斯冬采取了断然措施。本来就心虚的贾斯冬两个回合下来，就乖乖地供认了一切。

为了不影响大局，李新建向张啸华建议，先把贾斯冬放在外面，不忙对他采取法律行动，以避免打草惊蛇，让他戴罪立功。张啸华立刻就同意了，并宣布了恢复李新建职务的决定。

郭小鹏的上海之行，受了一场惊吓。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引起了他的警觉。他不能不认真考虑最后有可能发生的悲剧，事先寻找好退路。

他这天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飞到了厦门，住进了金辉饭店。从房间的窗户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陈然居住的槟榔乐里住宅楼。

郭小鹏在房间里足不出户，手持望远镜，一直在观察。终于在次日上午捕捉到了陈然的身影。陈然长发蓬乱，身着皱巴巴的运动服，在阳台上做着操。他不由暗暗赞叹陈然的隐蔽能力，选这个地方做隐身之处，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郭小鹏并没有惊动陈然，于当天下午就乘机飞回了海州。

5

郭小鹏在朦胧的夜色中，又来到了西山别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凄惶之感油然而生：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郭小鹏十分精心地为母亲修脚指甲。此次，他修剪得格外认真仔细。

郭母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儿子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她都能敏感地捕捉到。她闭着眼睛问：“鹏儿，又要出远门了？”

郭小鹏略怔了怔，竭力掩饰着心中的不安、惜别等诸般复杂的情绪，清晰地回答：“我准备到美国去参加一个会议，时间可能稍微长一些。”

“多长？”郭母依然闭着眼。

郭小鹏想了想，不很肯定地说：“大概半年左右吧。”

“真的？”郭母的疑惑明显地从声音里透出来。

郭小鹏在母亲面前从来不敢说谎，也不愿意说谎。每每遇到他很难回答的问题时，采取的办法就是回避而言它。“钱我都以您的名义存在银行里了，每月一号，银行的人会给您送来的。”

郭母明白无须再问这个问题了，于是转向别的事情：“这么说，小亮也和你一起去了？”

郭小鹏据实回答说：“是的。”

郭母长叹一声：“你们都走啦！”

郭小鹏眼中的泪水顺腮涟涟而下。

郭母柔声说：“只要你们好，不要惦记我。我已经是风烛残年之人，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都无所谓。”她没睁开眼睛，却伸出微颤的手，为儿子揩去脸上的泪水。

郭小鹏喉头发紧，心如刀绞，轻声道：“妈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

6

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电脑等物品，已经套上罩子。床铺、沙发等，也已经盖上白布。

郭小鹏走进商务套房，四周看了看。

汪静飞正在往行李箱里装衣服，见他来了，忙直起腰道：“大战前夜，董事长还到我这儿来，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是的。”郭小鹏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商务通，郑重地交给她，然后轻声说道：“这上面有咱们的银行账户号，有瑞士的，有列支敦士登的，有委内瑞拉的。香港我只放了十多万美金，那儿不保险。这些都是数字账户，密码对了就能支取。另外，还有G先生在香港、泰国的电话号码，以及他的电台频率等联络方法。”

汪静飞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郭小鹏道：“要是我不给你，万一发生不测，咱们的钱，不就全便宜银行了？”

汪静飞自然对这个商务通梦寐以求，但她不能不防备郭小鹏玩花招试探她，在这决战收网的前夕，是决不能有丝毫大意的。她当即回绝说：“你这么讲，我就更不能要了。”

郭小鹏显得很诚恳。“这一是我的心意，二是这东西一式两份，我还有一个。”他说着又取出一个，在她面前展示。

汪静飞还是不拿，很坚定的样子说：“你不会出事的！”

郭小鹏无奈道：“那好吧。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行动。如果一切顺利，咱们就回来处理好海州的事务再走。如果有变化，咱们就一走了之。”

夜幕悄悄降临了。

在海州药业制药厂院子里，两辆厢式货车停在地下仓库所在的楼前。

段海带着几个人在装货。

装货结束后，两辆厢式货车疾速开出大院。

刑警支队院子里，停着一排警车。驾车的民警全都端坐在驾驶室内。车后隐约可见戴钢盔、持冲锋枪的武警。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

机要员快步走进报告：“海燕通知，海龟已经出洞！”

张啸华道：“明白了。有情况随时报告。”

两辆厢式货车驶出制药厂大门。坐在第一辆车驾驶室里的是林小亮的两个手下。郭小鹏、汪静飞、林小亮坐在第二辆车的驾驶室里。段海开车。

车上大道后，骤然加速。灯柱在微微跳跃晃动。郭小鹏等全都神情紧张。

机要员跑步进入，声音急促地报告：“李支队来电，他们已进少、预定位置。海岸巡逻队报告，有不明身份的船出现在七号海域附近。”

张啸华停住脚步。钟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会议室里的几位高级警官，全都表情严峻。

两辆货车驶上海滨大道。郭小鹏命令段海道：“关大灯。减速。拉开距离。”

车明显地慢了下来。前面的那辆货车，渐渐远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里。

郭小鹏突然吩咐段海：“去狼牙嘴！”

段海一愣，疑惑地看着郭小鹏。

郭小鹏一反平素的温文尔雅，粗暴地吼道：“你聋啦？去康桥半岛的狼牙嘴！”

段海不敢怠慢，急打方向盘，车拐上旁边的岔道，驶上路面不平的砂石路。

汪静飞侧过脸问郭小鹏：“去狼牙嘴干什么？”

郭小鹏阴沉沉地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汪静飞不由心中一寒，暗暗叫苦。她没料到郭小鹏会狡猾到如此程度，现在已经无法向指挥部发送信息了。双拳难敌四手，她孤身一人，危机骤然降临。心里禁不住一阵阵发紧。

郭小鹏这时再次掏出商务通，塞到汪静飞的口袋里，用不容分辩的口吻说：“你现在把这个拿上，咱们谁都可能出现万一！”

她没办法推辞了，只好做出感动的表情，向他笑了笑。与此同时，她借摸商务通的假象，悄悄地捻动手机的发射键。

刑警支队会议室，空气此刻如同凝固一般，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张啸华手臂猛然一劈，大声命令：“开始行动！”

随着他的话音，警车一辆紧跟一辆，鱼贯而出。只见警灯闪烁，风驰电掣。车厢里的武警战士，“哗哗”地拉开枪拴。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郭小鹏等乘坐的货车到达狼牙嘴时，陡峭的岩石后面出现了一艘快船。两名大汉站在船头，不停地向海滩张望。

厢式货车在码头最远处停住。郭小鹏和汪静飞等跳下车。

海面快船上的一个大汉回头进了船舱。不大一会儿，船就靠了岸。师爷和两名大汉从船上走出，向郭小鹏等大步走来。

芦潮港那边已进入子弹上膛状态。李新建和强民等埋伏在隐蔽处。前方终于亮起了车灯。强民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

厢式货车“嘎吱”一声停在一艘船前的平台上。

李新建打开步话机，一字一句沉声道：“各小组注意。 目标已出现。开始行动！”

车灯顿时齐亮，警灯闪烁，将港口照耀得如同白昼。刑警和武警团团将厢式货车围住。

李新建喝令道：“下车！”看看郭小鹏在枪口前的狼狈样，是他渴盼已久的。

林小亮的两名手下，浑身哆嗦着，乖乖地束手就擒，被戴上了手铐。

强民急不可耐地上车搜寻，过了一会儿从车上跳下来，对李新建摇摇头。

李新建一把揪住开车的家伙，厉声问：“郭小鹏呢？”

那灰头土脸的汉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刚才还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李新建急忙打开步话机，向指挥部呼叫：“老鹰、老鹰！情况有变、情况有变！”

7

康桥半岛。狼牙嘴码头。

郭小鹏和师爷面对面地站着。他问道：?G先生呢？”

师爷平静地回答说："G先生从上次之后，发誓不再踏上中国领土，他正在公海上等候。”

郭小鹏顿时脸罩寒霜，阴沉沉地说：“这恐怕不对吧。”

师爷头微微扬起道：“G先生将在公海一同与郭先生验货，然后用电子方式，将款划拨到郭先生指定的账户上。如果郭先生还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可以留在这里。”

郭小鹏微微一笑说：“这倒不必，我这货里有货。可以在三秒钟内，让一切灰飞烟灭，归于虚无。”

师爷不能不从心底佩服郭小鹏的老到，也笑了笑道：“郭先生多虑了。”

“多算胜，少算败。”郭小鹏一挥手，“把车开上船去！”

汪静飞虽然此时心急如焚，但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快船上又走下数人，搭装跳板。

汪静飞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了，悄悄地将手伸进口袋。

就在这时，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的段海，突然对着汽车轮胎扫了一梭子，然后猛地将冲锋枪端平，对准郭小鹏和师爷等，大声喝令道：“都不准动，举起手来！”

汪静飞做梦也没想到，段海竟是自己的同行。她更不可能想到，张啸华派出的这只勇猛的“海豹”，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她的安全。

郭小鹏冷笑道：“想不到我会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少哆嗦！”段海用枪口指指货车旁边捆绑货物用的尼龙绳，对郭小鹏、汪静飞命令道：“把他们给我捆上！”

郭小鹏不敢违抗，汪静飞也跟着拣起尼龙绳，把师爷捆上。

段海掏出手机，摁号。

就在这极短’的一瞬间，郭小鹏用脚挑起一块石头，击向段海。段海一偏身，躲过石块。郭小鹏趁机将早已握在手里的黄沙撒向段海的面门。

段海猝不及防，立刻被黄沙迷住眼睛。

郭小鹏拉起汪静飞急声道：“快跑！”

汪静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郭小鹏，平心静气地说：“郭董事长，请不要动！”

这次，郭小鹏真是呆若木鸡了，连说话都连贯不起来：“你……你……果然现在还是……是警察！”

汪静飞正色道：“中国人民警察，一级警督鲁晓飞！”

郭小鹏眯着眼看着段海说：“你我可以理解：一个小警察，为了吃饱穿暖，不惜用生命为代价，打入所谓的毒品集团内部。”他转向汪静飞，猛地把眼睛睁到最大限度，“可你我就不懂了：一个堂堂的硕士，有着优厚的待遇。”他顿了顿，更正道，“或者说，有获得优厚待遇的机会，为什么非要投身到这么危险的行当呢？”

鲁晓飞神态从容地说：“毒品是万恶之源，这是人所共知的浅显道理。我请问郭博士，你为什么非要投入这万劫不复的行当中呢？”

郭小鹏毫无惊惧之色，并且丝毫看不出绝望之态。他冷静地沉声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段海早已不耐烦郭小鹏的哆嗦，把一副手铐扔在一个大汉脚下，命令：“把郭小鹏给我铐上！”

大汉在枪口前乖乖地拾起铐子，上前欲铐郭小鹏。

“慢着！”郭小鹏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他晃动着说，“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这儿变成火海！”

鲁晓飞和段海愣住。

“你们的记忆力不会差到如此程度吧。我刚才就向G的手下声明过：我货中有货。”郭小鹏挥舞着遥控器，“我在车上装有三十公斤当量的炸药。而鲁晓飞女士的身上，我装有一公斤爆炸当量的炸药。鲁女士，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鲁晓飞失声道：“商务通！”伸手欲从口袋里取出。

郭小鹏狰狞地吼道：“不许动！”然后慢慢向海边移动，以无限悲伤的语调吟诵，“一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鲁晓飞，栽在你手里，我认了，咱们来生再见。”

就在双方对峙时，林小亮悄悄地挪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上。一个大汉也悄悄解开了师爷身上的绳索。

警车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出现，警笛的频率也由慢到快，越来越清晰。

这时，郭小鹏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一手举着遥控器，一手接听电话：先生，您好。正在装货。对，一切正常。”师爷疑惑地看着他。

郭小鹏一边慢慢地向快艇退去，一边说：“我也不让你们白跑，先生我送给你们当礼物了。”

鲁晓飞疾速转身，任何信息都没发出，抬手对着郭小鹏就是一枪。但没有打中。

几乎与此同时，林小亮的枪也响了。

段海对着林小亮就是一梭子。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对射。俯身在车头射击的林小亮对郭小鹏说：“二哥，你快走，我来掩护！”

郭小鹏拍拍林小亮的肩膀，来不及表达兄弟之情，就在并不密集的火力中和师爷及轮机手登上快艇。在快艇慢慢启动时，郭小鹏选好一个位置，瞄准正端着冲锋枪压得林小亮抬不起头的段海扣动了扳机。段海一个踉跄，慢慢地倒下。

鲁晓飞顿时眼睛发红，对准林小亮连连扣动扳机，林小亮周身爆满枪眼，栽倒在沙滩上。

快艇疾驶而去。李新建等也已赶到。他端起冲锋枪，对着远去的快艇扫射，子弹愤怒地呼啸着掠过海面。

第十九章

1

月光浸润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波光闪闪。G用高倍红外望远镜了望着海面。他虽然内心焦灼万分，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伫立在货轮的了望塔上，边观察着海面边对身边的随从说：“我觉得已经超过正常的时间了。”

随从看看军用夜光表后说：“是的，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

G放下望远镜，命令：“全速撤退！”

随从犹豫着说：“G先生，这可是几亿美元的货啊？”

G脸上是文雅的表情，声音却十分凶狠：“我最讨厌明知故问的人！”

随从噤声退下。

货轮开始转航，船头犁开大浪，速度渐渐加快。G从了望塔上走下，来到甲板上，凝望着波涛不惊的大海。

随从从驾驶舱里钻出，站到G身后，很是遗憾地说道：“没想到，几亿美元就这么白白消失了。”

G动都没有动一下，仍然凝望着大海：“世间多少英雄戏，每到收场总伤神！”

随从没听清楚，问道：“您说什么？”

G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你我还能活着看即将升起的朝阳，就该感谢神明了。”

在G说这话时，海平线上已现一抹曙光。狼牙嘴海滩上，张啸华也正在凝视着海面。

强民懊悔地蹲在警车旁。李新建一手提枪，一手扶着一棵小树，也在了望大海。

鲁晓飞在摆弄商务通。毫无疑问，她被郭小鹏欺骗了，商务通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炸弹。

李新建回过身来，对张啸华道：“行动失败，我承担全部责任。”

“不，行动还是成功的。”张啸华指指厢式货车，“这里面装着千百万人的生命啊！”他加重语气，“两吨冰毒，这是建国以来，破获的最大冰毒案。”

鲁晓飞把商务通递给李新建，说：“这上面果然有郭小鹏的数字账户的资料，还有有关G的资料。”

李新建强打起精神看了鲁晓飞一眼，将商务通递给张啸华。

鲁晓飞被李新建看得脸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怯懦着说：“都是我的错，放跑了郭小鹏。”

“瞎说！”李新建疼爱地瞪了她一眼，“咱们的对手太狡猾了。是我安排上有失误，跟你没有关系。”

张啸华点击商务通，浏览了几页后说：“给我接北京。”厦门。郭小鹏一身极随便的衣装，戴着一副黑色大眼镜，提着一个普通的包，混迹于人群中，走出轮渡检票口。他跨上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道：“去槟榔乐里。”出租车悄然滑出。

陈然开门后，嘴巴张到了极限，满脸惊愕地看着郭小鹏。良久结结巴巴地说：“董、董事长？你、你好。”

郭小鹏大大咧咧地说：“能让我进去吧？”

陈然忙不迭地连声道：“能。能。”

郭小鹏进了屋，四处扫了一眼，一如平常地坐在居中的沙发上。

陈然忐忑不安地看着郭小鹏，心里“咚咚”直跳。

郭小鹏眼光灵活地观察着屋内的一切，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逃亡者的模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然的脸上：“海州的事情听说了？”

陈然点头。

“从什么地方听说的？”他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口气。

陈然回答说：“有人把这消息放到了网上。”

郭小鹏点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说罢，他又开始扫视。

陈然又不安起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来这儿干什么？”郭小鹏眼睛看着别处。

陈然显然是个抵抗力极弱的人，赶紧词不达意地说：“我永远是董事长的部下。”

郭小鹏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文革时期，空军司令吴法宪，口口声声是林副统帅的兵。可林彪一旦出事，他头一个揭发。”

陈然无言以对，低头沉思。

“你以前干的事，我全知道。”郭小鹏突然板起了脸，但片刻之后又松缓下来，“但我既往不咎。”

陈然抬起头。

“我管理企业多年，自信很能掌握人的心理。我还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陈然已经完全被郭小鹏的气势压倒，下意识地重复：“我想什么？”

“你在想：姓郭的不也是个逃犯吗？制造贩卖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就要至少判无期徒刑，更别说他一弄就是两吨。”郭小鹏挥手制止陈然试图作出的辩解，“他凭什么吓唬我？”

陈然鼻尖上渗汗：“董事长，我真的役这么想！”

郭小鹏不以为然：“你这么想也是正常的。我要是你，也会这么想。盗窍企业机密，顶多是个两三年的事，和大毒枭搞在一起就麻烦了。”

陈然被说中心思，嘴唇直哆嗦。

郭小鹏舒展开身体。

“我明人不做暗事。我告诉你：我不光是一个人，我还有一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弟兄。另外，你母亲、兄弟姐妹的地址，我都掌握。一旦我受到打击……”他突然打住，放慢语速说，“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陈然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反倒镇静下来，问道：“那么董事长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郭小鹏笑了，道：“这才像个做交易的样子。我只在这里二十天。一旦我把海州的老母亲出境等事宜安排好了之后，你即使留我，我也不会再住。”

陈然听到这话，不觉松了口气。

郭小鹏又补充说：“临走时，我将留给你十万块钱。”

陈然赶紧说：“董事长在流亡之中，我不能要。”

郭小鹏强调道：“是十万美金。”

陈然不再反对。

郭小鹏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道：自己的恩威并施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2

海州市烈士陵园里，细雨迷蒙。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人民警察之歌响彻云霄。两排警察身着崭新的警服，与路边的冬青树并列在碎石路两侧，从陵园的大门口一直延伸到高高的陵墓前。警察们全都神情肃穆地立正敬礼。

李新建手捧段海覆盖着党旗的骨灰盒，缓步走在队列中间。鲁晓飞怀抱着段海年轻英俊的警装照，跟在李新建的身后。

鸣枪。

强民率领着刑警们放飞手中的和平鸽。

仪式结束后，身穿一级警督服装的鲁晓飞将一束鲜花放在段海的灵位前。此时，她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热泪，哽咽出声……

追悼会结束后，张啸华立刻主持召开会议，研究下步案件侦 ，破工作。公安部刘石局长和赵令军处长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李新建首先通报了最新情况：“据海岸边防局报告，在离海岸线界五十公里处，发现郭小鹏的快艇。船上只有三具无名尸体，郭小鹏没有下落。”

“这三名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吗？”张啸华问。

李新建答道：“是师爷和他的两名手下。”

强民插话说：“风急浪高夜黑，游不了多远。郭小鹏很可能淹死了。”

鲁晓飞摇摇头，用肯定的口吻说：“他不会被淹死。”

刘石将一份传真件递给张啸华，扫了一眼与会人员道：“缴获的商务通上所有的账户，都是实实在在的账户。除去南美两个账户外，其他都已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封存。”他说罢看了一眼赵令军。

赵令军接着介绍了境外侦查的情况。

刘石指示说：“抓紧与各国交涉，争取这笔人民的财产早日回归。”

赵令军答道：“是。”

刘石又对赵令军道：“你把G的情况再向各位通报一下吧。”

赵令军点点头，介绍说：G早已纳人我们的视线。之所以没动他，是想通过这宗冰毒案，查清他在世界各地的贩毒网络。现在这项工作已大致结束，有关国家警方已经开始了行动。G的几处巢穴，均已布控。可以说，他已成为我们网中的鱼。”

鲁晓飞、李新建和强民等，包括张啸华，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刘石用充满感情的声调道：“所以说，海州市公安局，是为我们的缉毒大业作出了很大贡献的。”他把目光落在鲁晓飞身上，“尤其是鲁晓飞同志。身人虎穴，冒着生命危险，圆满地完成了这次十分艰巨的任务。还有壮烈牺牲的段海同志。他们是人民警察的骄傲！”

掌声骤起。鲁晓飞双眼潮湿，站起深深地鞠躬。

刘石继续道：“郭小鹏尚未归案，我和啸华局长交换了意见。鲁晓飞同志继续留在海州，协助侦破工作。”

张啸华最后道：“全力查寻郭小鹏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决不能容许他逍遥法外。这是我们海州市公安局必须完成的任务！”

众人肃然。

香港海关。穿便服，略略化装的G，坦然地走过安检口。他的影像被摄像机摄入镜头。

警署。一位年轻警察将G的电子扫描图像递给一位高级警官：“这是电脑根据大陆刑警传过来的G的照片，从人境旅客中，辨认出来的。”

高级警官仔细对比G的电子扫描像和大陆公安部门发送来的“印象照片”，说道：“大陆公安中，的确有些能人。能把印象描画得如此逼真，也确实不容易。”

警察附和道：“是不容易。据说画这张像的人，是全世界惟一见过G的女警察。”

高级警官扬起头：“真的？”

年轻警官露出钦佩的神情，点点头。

“把G的电子影像发到中央政府公安部，让他们确认一下。”高级警官把图像交给他。

年轻警察接过欲出。高级警官又将其叫住，吩咐说：“多发几张类似的电子影像，让当事人挑选。”他略略思索了一下，又补充，“可以告诉他们的长官真情，以免混淆。”

年轻警官表示明白了上司的意图，然后转身走出。

3

刑警支队办公室里，李新建、鲁晓飞和强民等在研究侦查方案。张啸华走了进来，他示意他们不用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面带喜色地说：“海州毒品案，已经取得了重大成果。流向境外的大约四亿五千万人民币，已经追回大约四亿。”他兴奋地敲了一下桌子，“四个亿啊，同志们！这都是海州人民的血汗钱呀！”

众人神情庄重。

张啸华继续道：“与此同时，海州药业集团的生产完全恢复正常。费经纬已出任总经理。这也是海州政治、经济方面的大事。市领导特地让我代表他们，向各位致谢。”

李新建和鲁晓飞等，严肃的面容中都透出些许的激奋之色。

“但主犯郭小鹏，目前还查无踪迹。所以，将其绳之以法，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张啸华顿了顿，提高声音，“现在我命令，李新建同志―”

李新建起立。

“鲁晓飞同志―”

鲁晓飞站起。

“你们两位为郭小鹏专案组的正副组长。”

两人齐声答道：“是！”

张啸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放在鲁晓飞面前。“刘石局长让你辨认一下，这其中有没有老G。你辨认好后，将结果直接报告公安部。我市委还有个会，你们谈吧。”说罢起身走出。

李新建和强民等都凑到鲁晓飞身旁，看照片。鲁晓飞仔细看后，指着其中一张道：“是这张。”

李新建兴奋起来：“没有疑问？”

鲁晓飞以肯定的口气道：“毫无疑问！”

李新建拿起照片反复审视比较：“这些照片，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嘛。”

“在医学上，你这叫‘面部识别能力缺乏症’。”鲁晓飞笑着挪偷他。

“缺乏就缺乏唤！”李新建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甜蜜蜜的滋味。多少天来，她一直都是郁郁寡欢。也许是为了郭小鹏逃脱的事，也许是因为段海的牺牲。他也不敢惹她，今天终于见她有了笑脸。所以，尽管受了她的奚落，他仍有一种陶醉感。

鲁晓飞得寸进尺，又加了一句：“这其实是健忘症的别名。”

李新建怕在强民等老爷们面前丢了面子，赶紧岔开，问：“你是怎么辨认出来的？”

鲁晓飞见强民等在偷偷地笑，马上意识到攻击李新建，也是往自己身上套绞索，就顺着他的话题指点道的鼻子偏长偏‘窄，属于比较寒冷的地方的人。”她指另外两张照片，“而这两个人的鼻子偏短、偏宽，是热带人。另外，G的眼皮底下有一块赘肉，这两个人没有。”

李新建极其佩服地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抓住G，可是对人类的一大贡献。”

鲁晓飞带着淡淡的哀愁说：“可是段海同志牺牲了。郭小鹏依然在逃。”

李新建无语，低下了头。屋内的气氛又一下子沉闷起来……

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陈然上网的习惯。尽管有重大的心理压力，他还是不能自拔地沉浸在网络中。

郭小鹏坐在沙发上，眼睛若睁若闭。鲁晓飞和母亲的身影不停地在他眼前交替出现，心头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噬咬。他竭力地驱赶着这些令他痛苦不堪的思绪，稳下神来，聚集起全部的注意力，盯着陈然的侧影。

良久，郭小鹏突然叫：“冯阳。”

陈然扭过头来问：“董事长，什么事？”

郭小鹏笑道：“一个人要是真的把自己由陈然变成冯阳，确实是个脱胎换骨的过程。”

陈然耸耸肩说：“名字不过是符号，符号要是换了，原来的人也就不存在了。”

郭小鹏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陈然正准备继续上网，郭小鹏又说：“明天咱们换个地方？”

陈然惊愕地睁大眼睛问：“为什么？”

郭小鹏伸了个懒腰：“这个地方住得太久了。”

4

李新建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郭小鹏是不是跑国外去了？”

鲁晓飞从地图前转过身说：“我分析不太可能。”

李新建道：“能否讲讲原因？”

“他是个孝子，林小亮一死，他势必要想个办法，把他母亲给弄出去。另外，他得知国外的账户被封，一定知道国际刑警组织也在通缉他。所以要在国内躲一段。”鲁晓飞的推断丝丝入扣。

强民嘴一撇：“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还是个孝子？”

李新建思索了片刻之后道：“一个人在是好丈夫好情人的同时，可能是个罪犯。比方深圳的王建业。人的性格是复杂的。再说，晓飞的资料和分析，应该是权威的。”说这最后一句时，他不无醋意。

强民又问：“那凭什么判断他在国内呢？”

鲁晓飞道：“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是极容易被辨认出来的。”

李新建为她寻找依据：“当年东北的罪犯王氏兄弟，逃到了江西的大山里，一下子就被认出来了。你想想，在南方的大山里，突然来了两个说东北话的大汉，能不扎眼？”

鲁晓飞感情复杂地看了李新建一眼，提议说：“咱们是不是通过公安网，再发一次通缉令？”

“我看可以。”李新建马上表示赞同。

强民也道：“提醒各地，注意小旅馆‘、桑拿浴之类的地方。”

鲁晓飞并不以为然：“据我对郭小鹏的了解，他肯定会找一个固定的地方躲避，不会去这类低级场所。”

李新建也用感情复杂的目光看了看鲁晓飞。

鼓浪屿，在万顷碧波的簇拥下，如同一艘岿然不动的战舰。

在鼓浪西里住宅楼上，有一套三室一厅的套房。焕然一新的家具，摆设和舰桥半岛的别墅差不多。

郭小鹏指指桌子上的电脑，对陈然说："IBM最新产品。”

陈然像被负压吸过去一样，跑到电脑前，激动得脸上放光，道：“董事长确实出手不凡。这机器要七八万吧？”

“咱们同是天涯亡命人，还管它什么钱不钱的！我负担一切开支，条件只有一个。”他说着指指电话机，“在这个月，此电话你只能上网，不要往往何地方打。”

陈然心领神会，点头答道：“明白。”

郭小鹏拿起沙发上的皮包，夹在胳肢窝里。“你尝试尝试新电脑吧，我出去转转。对于咱们来说，熟悉环境是最重要的。”说罢走出门去。

他在狭窄的街道上转悠，终于找到了一个邮筒。他走到邮筒前，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信，又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海州市西山别墅7号裴敬芝转16号郭老太太。后面没有落款。他将信投入邮筒。接着，他走到一个公用磁卡电话前，拨打林小亮的手机，但对方已关机。当然，他并不知道弟弟为了掩护他，已经在狼牙嘴的枪战中被鲁晓飞击毙。可凶多吉少他还是有数的。于是他只好拨打母亲的电话。郭母苍老的声音很快从话筒里传出：“喂……”

郭小鹏哽咽着，没敢出声。郭母凭借女人的直觉问：“是鹏儿？”他怕自己忍耐不住，赶紧放下电话。

他脚步匆匆地回到住处。陈然仍全神贯注地沉迷在网上。他走到自己卧室的凉台上，精确地配制以汽油为主的燃料。直到他认为满意了，这才走进陈然的房间，对正在电脑上玩得津津有味的陈然说：“明天替我送些东西到广州如何？”

陈然有些不情愿，但又不敢说不去，勉强地答应道：“好吧。”

郭小鹏拍拍他的肩膀说：“只要对方来电说东西一送到，那你回来的时候，就只能见到这个了。”他说着，把一个活期存款折放在陈然面前。陈然情不自禁地打开折子。上面的1000000字样赫然入目。

郭小鹏道：“你的辛苦费也在里面了。”

陈然高兴地说：“我现在就去订飞机票。”

郭小鹏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陈然匆匆而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真是钱之所至，金石为开！”

他回到房间，打开一本英文版的《化学大词典》，然后又打开抽屉，取出若干个小瓶，开始配置一种蓝色粉末状的药品。

5

香港新界郊区的一个不大的村落里，有一普通已极的农舍。G正坐在一把藤椅上看一本围棋书。

警队呈扇形悄悄包围上来。

屋子里很安静。一个老式座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浑厚却清晰可闻。G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没有丝毫察觉，依旧静静地看他的书。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四五个剿悍的警员冲了进来，大声喊叫：“你被捕了！”

G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棋书，向四周看了看，乌黑的枪口，从各个窗户伸人。他长叹一声，束手就擒。

警察们押着G走出院子。G看看四周散开的警队，估计动用了一个排的警力。

与此同时，有关国家也展开了大搜捕行动，一批毒贩纷纷落马。一个世界性的毒品网络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次日，香港各大媒体便在头版头条刊播了“世界著名毒枭G，日前在港落入法网”的消息。

陈然和郭小鹏在一张颇为讲究的餐桌旁就座。餐桌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菜肴和一瓶人头马XO。

陈然恭维说：“想不到董事长还会做一手好菜。佩服佩服。”

郭小鹏感慨着道：“在美国时，勤工俭学，天天在中餐馆干活，闻着闻着就学会了。不堪回首啊！”

陈然似乎也有同感的样子。“咱们都一样，学生时代是最艰苦的。”有一百万揣在兜里，他特别想跟郭小鹏亲热亲热。

郭小鹏开酒瓶给陈然倒酒。

陈然连忙推辞说：“董事长，我不会喝酒。这你是知道的，。”

郭小鹏不听他解释，径直倒满，吩咐道：“你去厨房冰箱里拿点冰块来。”

陈然起身离开。

郭小鹏以极快的速度把自己配制的蓝色药品倒入陈然的酒杯。

陈然捧着冰块盒子回到餐桌旁，递给郭小鹏。郭小鹏把冰块放到二人面前的杯子里，然后举起杯说：“干杯！”

陈然再次婉拒：“董事长，我真的不会喝。”

郭小鹏把空杯亮给陈然看，有些凄凉地说道：“这很可能是你我之间今生今世的最后一杯酒了！”

陈然没法不喝了，只好端起杯，很艰难地将酒喝完。

郭小鹏又开始抒情：“北宋黄庭坚有诗‘杨柳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正合此景此情。”

陈然虽然不很懂，但还是凑趣道：“董事长真好学间也！”

郭小鹏又给陈然倒酒。“前些日子，有一位大作家说在梦中得佳句为‘江湖夜雨十年灯’。然后就写了一篇文章。很给人们嘲笑了一番。”

陈然已显出恍惚，仍坚持着说：“中国的诗词实在是太多了。网上说，光流传下来的唐诗，就有三十多万首。记错也难免。”

郭小鹏看着陈然渐渐变化的脸色，高兴地说：“但他应该这样认为：无论是白天思考，还是晚上做梦，自己都想不出这样的绝妙好词句来！”

陈然的语速明显慢下来：“这……样想，他……就不会出丑了……”

郭小鹏再次举起杯道：“我从此浪迹江湖……”

话音未落，陈然已经趴到了桌子上。

郭小鹏的脸立刻变得冷酷。他看了一下手表自语道：“化学是最精确的科学。说十分钟，就十分钟。”他把杯中的酒喝干，颇有些豪情四溢的架势，“有谁能想出这样的绝妙主意来？”

他迅速地把昏死过去的陈然，拉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自己的身份证、给过陈然的那个存折统统放在浴室的浴盆里，放水浸泡。

他快步回到客厅，把自己以前经常用的一个拴有羊脂玉的钥匙扔在沙发上。最后，他穿过安放陈然尸体的卧室，到阳台把汽油桶拎入，拨撒在地上和陈然的身上。

临出门前，他把一支蜡烛点燃。烛光映照着的脸，显得狰狞恐怖。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如果不是被逼上绝路，急于寻求脱身之计，他仍然不会去这样干。因为他一直坚持认为，他聪明的大脑足以战胜一切。

郭小鹏把房门锁死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搭乘出租车赶向机场。当他手持冯阳的身份证，顺利地通过安检口，进入卫星厅时，他看了一下手表。经过默算，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现在救火消防车可能正在全力扑灭火灾。

他在候机室坐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卫星厅的电视便开始播报他很关心的内容：今日我市鼓浪西里居民楼发生大火，目前正在抢救中，具体伤亡情况不详……

郭小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两个小时之后，他走出了昆明机场……

6

相比海州大厦的高级商务套房，鲁晓飞现在的宿舍要简单得多。因为郭小鹏尚未归案，张啸华考虑到她的安全问题，也为了工作上的方便，把她安排在市公安局大院里的单身宿舍。

鲁晓飞正在网络上漫步，从打开的计算机上，可以看到有关G的报道影像。

电话铃响。她拿起听筒接听。是李新建的声音，邀她出去吃饭。

鲁晓飞婉言谢绝，说道：“新建，我实在没空。”

李新建恳求：“就谈一会儿。”

鲁晓飞语调温和但态度坚决地说：“改天好吗？”

“那好吧。”李新建声音显得很无奈。

鲁晓飞放下电话，又开始操作电脑。但精神却再也集中不起来。这天晚上，她失眠了。

次日清晨，鲁晓飞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没有去食堂吃早餐，只草草喝了杯热牛奶，就早早地来到刑警支队办公室。

李新建走进办公室时，鲁晓飞看得出，他显然也没有睡好，眼睛里布满红丝。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李新建终于忍耐不住先开了口：“晓飞，咱们是不是敞开心扉……”

鲁晓飞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连忙打断：“厦门的信和电话落实了没有？”

李新建见她不愿谈，也不好勉强，强打起精神道：“厦门市公安局以电话和寄信的邮局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为一公里的圆，以郭小鹏为主要嫌疑人，进行了细致的搜索。”他把若干张表格放到了鲁晓飞面前，“可疑的人都在这上面了。”

鲁晓飞翻开表格，一张张认真地浏览。

电话这时响了。

李新建接听，忽然握紧了听筒，急促地大声道：“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话筒里清晰地传出：“郭小鹏已自杀身亡。”

鲁晓飞显然也听到了，霍地站了起来。李新建“嗯”了几声后，缓缓放下电话。他和鲁晓飞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共同的：说不上喜，也说不上忧，占主要成分的是遗憾。

李新建一屁股坐下，甩甩头说：“有点突然不是？”

鲁晓飞没回答他的问题，慢慢地说道：“咱们等厦门把资料传过来再说。”

盘山公路像一朵银色的飘带，环绕着崇山峻岭。一只又一只鸟儿在密密的丛林里欢蹦乱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郭小鹏倚在大客车临窗的座位上，眺望着难得见到的山野景色。

终于摆脱了噩梦般的追逐。他想，此时的各大媒体上，也许已经刊播了“毒枭郭小鹏在厦门自焚身亡”的消息。他在想象着鲁晓飞在闻听此讯后会有什么反应：吃惊？迷惘？遗憾之余会不会有些许的怀想？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了。人生无常也无奈，也许是上帝的刻意安排，让他在生命的流程中爱上了克星。这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将永远深深地烙在他心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句老生常谈的话此刻却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成了他顽强拼搏下去的精神支柱。只要能度过这段最危险的时刻，保全自己，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依然充满自信。

大客车晃动了一下，停在路边，郭小鹏已经到站。他背起包，走下车去。新的目的地正在等待着他……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会议桌周围端坐着一群警官。张啸华先作开场白：“开会之前，我首先宣布上级的一个决定：因海州特大毒品案的破获，特授予鲁晓飞同志二级英模称号。”

众人鼓掌。大家钦佩的目光一齐投向鲁晓飞。她起立敬礼，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激动之色。

张啸华接着宣布：“给海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记集体一等功。”

众人又鼓掌。李新建起立敬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谢谢！谢谢大家！”

会场稍稍平定之后，张啸华变得严肃起来：“现在请李新建同志介绍一下案子的结尾，也就是厦门方面的情况。”

李新建打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道：“厦门方面报告，鼓浪西里的死者身体特征基本符合郭小鹏的身体资料。可以初步断定，郭小鹏已经死亡。至于死亡原因，还有待进一步落实。情况大体就是这样。”

张啸华松松领带说：“用围棋术语说，这就叫完胜。胜得一点不含糊。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鲁晓飞抬起脸来，若有所思地说：“据我对郭小鹏的了解，他不是一个轻易会自杀的人。他有着很强的体魄和很高的智商，另外还有顽强的意志。”

李新建眉峰跳了跳，心里一股酸涩直往上翻。他显然不愿意听任何对郭小鹏的称赞，尤其是出自鲁晓飞之口。于是反驳道：“他也是人，也有绝望的时候。”

鲁晓飞不理睬他，继续说：“从厦门警方传过来的相片看，死者的主要器官，都已经被烧成无法辨认的状态。这很可能是故意造成的。这是疑点一。疑点二是郭小鹏给家里打电话、寄信，都有故意的成分在内。疑点三是郭小鹏的母亲还在，作为孝子，他是不会轻易自杀寻死的。”

李新建对鲁晓飞的分析颇不以为然，他的思路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那个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岔道上去。他想反驳她，但又拿不出有力的反对证据。

鲁晓飞根本就没在意李新建的不满情绪，郑重地对张啸华道：“所以我建议，派人去厦门，再次核查。”

张啸华也感到鲁晓飞说的很有些道理，不管郭小鹏是死是活，最终甄别落实才是最稳妥的。他略略想了一下说：“晓飞和新建一起去一趟厦门吧，一定要凿实了。”

李新建赌气地说：“我手上还有新案子，走不开！”

“那就强民和晓飞一起去。”张啸华说罢便宣布散会。

7

鲁晓飞和强民当天中午就乘飞机赶到了厦门，直接去了厦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负责人安排负责郭小鹏被焚一案的大队长陈天林接待他们。

他们走进刑警大队办公室，陈天林和侦查员小李起身迎接。

强民向陈天林介绍说：“这位是海州毒品案专案组副组长鲁晓飞同志。”

陈天林握住鲁晓飞的手道：“我看着你很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鲁晓飞笑道：“大概是我这张脸太普通了吧。”

几个人都笑了。他们分别坐下，小李忙着泡茶。

陈天林马上便进入正题，介绍说：“主要情况，我们已经传真给你们了，就不多说了。听说你们要来，我们再次对鼓浪西里进行了勘查，从抽水马桶里又搜出一个塑料袋。”

小李从勘查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到办公桌上。

陈天林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计有首饰、存单、一把手枪和一张精致的照片。

鲁晓飞仔细观察首饰和手枪，最后得出结论：“这些确实是郭小鹏的东西。”

陈天林指指存单说：“这里共有一百八十万，加上从衣服里搜出来的一百万和一些零现钞，大约有三百万。这个郭小鹏可真够有钱的。”

强民道：“可惜他花不上楼！”

就在鲁晓飞欲拿相片之际，陈天林突然说：“怪不得我觉着你眼熟呢，这照片上不就是你么？”

鲁晓飞拿起照片一看，果然是自己，不禁脸上微微泛红。

陈天林出于职业本能，认真打量鲁晓飞：“他怎么会有你的相片？”

“这个……”鲁晓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强民赶紧介绍道：“鲁晓飞同志曾经打入毒品团伙内部，就像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为破获这起大案立了头功！”

陈天林恍然，慢慢地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佩服！佩服！”

鲁晓飞忙转开话题：“陈大队长，我们有一个想法，希望你们配合证实一下。”

陈天林立刻很爽快地说：“天下公安是一家。别客气，尽管说。”

鲁晓飞沉吟着道：“我们认为死者不一定是郭小鹏。”

陈天林显得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我们想再一次确认一下尸源。”鲁晓飞接着说道。

陈天林点点头。“你们的资料多，就由你们来重新确认吧。”他转向小李，“小李，你从头到尾都参加这案子了，你来协助两位。”

小李答道：“是。”

鲁晓飞对陈天林的支持表示了诚挚的感谢。

小李用钥匙开防盗门时，房东闻声赶来，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小李回答房东说，该结的时候自然会结案。房东不高兴地说：“你们老拖着，我这个靠出租房子生活的人，家里的耗子都没米吃了。”

小李不耐烦地说：“那就让耗子吃鲍鱼。”说着请鲁晓飞和强民进屋。房东也想跟进。小李拦住他：“这是案发现场，闲人免进。”说罢把门关上。

进屋后，鲁晓飞扫视了一下四周。小李跟在她身后说：“这个老房东，半个楼都是他的，还天天跑到公安局闹，让赶紧清理，真是人越有钱越抠门！”

鲁晓飞笑笑，仔细勘查起来。她首先在灰烬中发现一副眼镜架。她擦了擦，被烧的乌黑镜框露出了白色。她放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很轻。立刻就想起了第一次去陈然办公室的情形：她曾没话找话地说他的眼镜不错。陈然告诉她是钦合金的，是高科技的结晶。

她把眼镜架放进勘查箱内，继续细细地搜寻。在倒下的台灯的保护下，一本仅仅烧掉封面的英文版《化学大词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将其放人勘查箱。接着，她走进另外一个房间，一台残缺不全的高级电脑呈现在她面前，她异常细致地检查型号。然后又搜出几本计算机方面的书。她拿起一本英文书，看了一眼，递给强民。强民翻了翻，看不懂，问她：“这是什么破烂书？”

鲁晓飞轻声道：“是《访问控制以及风险管理》。”她说着摘下手套，“走吧，我几乎已经知道死者是谁了？”

强民愕然：“谁？”

“陈然。”鲁晓飞显得很平静。

“海州药业管计算机的那小子？”强民不禁脱口而出。

鲁晓飞点点头。

“你又不是神探波洛，一分析就能分析出来！”强民不相信。

鲁晓飞指指强民手里的书：“郭小鹏的计算机水平，还达不到读这种专业书的水平。而那本英文《化学大词典》又不是陈然能读得了的。所以说，这房子里曾经住过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给杀了。”

强民接着鲁晓飞的思路推论：“陈然没有杀郭小鹏的必要。就是有这个必要，他也不敢。就算他敢，也一定会把钱拿走，犯不着给咱们布置迷魂阵。”

鲁晓飞思索着说：“郭小鹏之所以选中陈然，就是因为他跟他长得很相像。”

强民的脑海里顿时闪现出两人的形象，他很认真地比较了一番，不由说：“确实挺像。起码烧完了挺像。”

鲁晓飞转脸对不知他们所云的小李道：“一会儿我从网上把陈然的照片下载下来，你通知各个派出所查一下，他原来住在什么地方。”

“行。”小李马上答应。

强民又有些不解了：“知道是他，还查什么？”

鲁晓飞道：“我要查他用什么名字租的房。”

强民还是跟不上她的思路，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

鲁晓飞耐心地提示他：“郭小鹏很可能用的是陈然的身份证件坐飞机走的。他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喜欢挑战。”

8

厦门市公安局招待所406房间。鲁晓飞俯身在写字台上，盯着一张纸条出神，嘴中喃喃自语："N111916251855。这是什么意思？”

强民斜倚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这时，小李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找到了！找到了！”

强民惊得“扑楞”从沙发上坐起，揉着眼问：“找到什么了？”

小李神情激动地说：“找到冯阳了！”

强民大惑不解：“冯阳？”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陈然。”小李气喘吁吁地说道。

强民转向鲁晓飞道：“按照你的逻辑，他应该死了才对？”

鲁晓飞镇定从容地说：“让小李讲完。”

小李平定喘息后说：“我是说，槟榔乐里物业管理公司的人认出了陈然，说他是一个多月前去他们那儿租的房。”

鲁晓飞高兴地一拍手：“这下子就全对上了！走，咱们先去机场！”

第二十章

1

这是一个位于西南边睡的美丽的村庄。三三两两散落在山坡上的农舍，显得淳朴、宁静和淡泊。时浓时淡的雾岚和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在丛林的树梢上缭绕、弥漫、飘来荡去。

二郭小鹏身着夹克衫，背着一个大旅行包，正匆匆行走在大块石头铺就的山间曲径上。

他走到最东端朝阳的山坡上，推开了一家农舍的竹栅栏，轻轻地叩门。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门开着呢！”

郭小鹏推门走进，问一个正在编竹篓的妇女：“您还认识我吗？”

那妇女年约五十岁左右。她抬起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仔细地打量着郭小鹏。看了好大一会儿，她轻轻摇头。

郭小鹏把鸭舌帽拿掉：“您再好好看看。”

农妇还是摇头。

郭小鹏笑着把茶色眼镜摘下：“这下子，您总该认识了吧？”

农妇大惊，喊道：“是大恩人啊！”说着就要给郭小鹏跪下。

郭小鹏赶紧上前搀扶住她：“您千万别这样。”

农妇显得十分激动，问道：“你的马仔呢，还不赶快叫进来？”然后把竹椅搬到他面前，用袖子擦了擦。

郭小鹏坐到竹椅上，很随便地说：“没有马仔了。”

农妇给他倒茶：“你这样身份的人，没有马仔怎么出门？”

“我这身份？”郭小鹏多少带些凄凉，“我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了。”

农妇大概已经猜到什么，但热情不减地说：“我不管别的，只要你来了就好。”

郭小鹏神情轻松下来，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2

郭小鹏在山村呆了二十多天了。每日饭后，他都要攀上山峰，眺望灰蒙蒙的北方，思母之情与日俱增。山野的清新纯净和无忧无虑无数次勾起他的无限神思。倘若条件许可，他真想在此建造一处住宅，把母亲接过来，安度这世外桃源的日子。可他心里明白，只要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就绝无平安可言，早晚都会露出踪迹。他深知国内警方无孔不入的广大神通，虽然他已改名换姓，“郭小鹏”已在厦门自焚，但并不能保证他可以高枕无忧到永远。摆在他面前的最佳选择，就是尽快设法接出母亲，到境外去。这不仅是最彻底地斩除了后顾之忧，而且能使他东山再起，完成未竟的事业。

这天早饭后，郭小鹏把厚厚一沓钱装在信封里，递给农妇说：“你到对面缅甸给我买两个手机回来。我出门不方便。”

农妇二话没有，拿过信封，就戴头巾。

郭小鹏问她：“已经在你这儿住了二十多天了，你怎么从来不问问我犯了什么事？”

农妇以山民特有的狡猾反问：“你犯了事？”

郭小鹏只好一笑。

农妇道：“我才不管王法不王法呢！你救了我儿子一条命，大不了拿我这命去换。老命换小命，值！”

郭小鹏无限感慨地说：“在我有钱有势的时候，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到头来，能依靠的也就你一个。”

农妇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填了他一眼道：“有一个你还嫌少？”

郭小鹏谦恭地连声说：“不少、不少，绝对不少！”

农妇是走惯山路的人，来去神速。虽然下午飘起了绵绵雨丝，她仍然在薄暮时分就买回了手机。她把手机连同剩余的钱交给了郭小鹏。

郭小鹏让农妇把钱收下，农妇一脸严肃地坚决拒绝，说钱在情义面前一文不值。郭小鹏被深深感动了，不由自主便想到鲁晓飞。如果她有农妇对待自己的十分之一，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于是，失落和怨恨便油然而生了。

农妇见锅灶冷清，知道郭小鹏没吃午饭，赶忙烧火做饭。郭小鹏穿上雨衣，走出门去。他来到一棵大树下，打开手机试了试，虽然信号较弱，但还能凑合着用。于是很快摁下了海州的区号。电话接通。对方“喂”了一声。从这声“喂”可以听出，此人一定是个多年身居高位的人，非如此，锻炼不出如此不耐烦、如此权威的声音。他就是原任金滨的秘书，现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的胡安。郭小鹏与上层官员的接触，大多是靠着他疏通的。他究竟从郭手里接过多少钱，可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当然，还有郭通过他送给某些高层官员的贿金，数额就更可观了。

郭小鹏对着手机沉声道：“胡秘书长，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对方沉默、判断。

郭小鹏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是郭小鹏。”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郭小鹏猜得出他在干什么，马上提示道：“你不要查来电显示，我这是境外的电话，你查不出来。”

胡安终于开口了：“你不是自焚了吗？怎么又……”

郭小鹏打断他：“你当然希望我这样。可是阎王见我大业未成，不忍收留我。”

胡安心惊肉跳，双手发抖。他的问话急促而简短：“你有什么事？”

郭小鹏想缓解对方的紧张心理，继续调侃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打电话？我很想念你呢！”

胡安似乎渐渐从惊恐之中恢复过来，用很严肃的口吻施压：“我想你应该明白你此刻的处境。”

郭小鹏对他这种带威胁意味的腔调十分厌恶，冷冷地说道：“明白，非常明白。另外我还明白，如果我要是进去了，某些同志，尤其是领导同志也好受不了。”

胡安笑了一声，但听得出很勉强：“你是毒品大案的首犯，公安部通缉的要人，别人说到底不过是经济问题罢了。”

郭小鹏也笑了，但那笑非常恶毒：“高官要人因为经济问题走上断头台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就不用我一一点名了吧？我可不愿用我的命去换别人的命。不信我只要一个电话，你就走不出办公室！”

胡安的话音已经降低，显得勉强：“我从来不会在压力下屈服。”

郭小鹏已不耐烦与他周旋，直接击向其要害：“我当然明白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一旦听说我出事，肯定把存款等都转移了。但我告诉你一个常识：任何大宗存款的转移，都是有记录的，尤其是在境外的存款。”

胡安沉默。

郭小鹏见一击奏效，也就不再穷追猛打，声音缓和下来：“我这个人说话算数，你只要把我这最后一件事办了，我再也不会打扰你。”

胡安马上问：“你要多少钱？”

郭小鹏一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钱不是问题。你帮我把我母亲弄出来。”

胡安犹犹豫豫说：“你知道，我的身份在海州是很招摇的，只要一动，马上就会满城风雨。”

郭小鹏给他抛出定心丸：“我不会要求你亲自去办这件事。我只要求你提供有关我母亲和弟弟的情况，如果安全，我会亲自到海州去，把我母亲接走。届时，希望你能提供后勤保障。”

“好吧。”胡安在收线前又补上一句，“你弟弟林小亮为了掩护你，已被警察当场击毙。”郭小鹏慢慢关上手机，猛地扑在树于上，流泪哀号：“小亮！小亮……”

3

郭母半躺在沙发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电视机闪动的画面。看得出，她衰老了很多。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郭母以为是郭小鹏，忙直起身子。“鹏儿回来了？”她欣喜若狂地喊道。

胡安轻手轻脚走到沙发前：“我是郭小鹏的朋友。”

郭母脸上顿现黯然之色，情绪一落千丈。

胡安低声说：“小鹏让我来看看您的身体怎么样。”

郭母没有任何反应。

胡安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这儿找郭小鹏？”

郭母仍然不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胡安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要是什么都不说，你就永远见不到你的儿子了！”

郭母浑身一抖，喃喃地说：“我好。我都好。让他别惦记我，远走高飞吧。”

胡安转身走出门去，把房门紧紧带上。他上了红旗车，边发动边掏出手机。撂号。

红旗轿车顺着坡路缓缓下滑。胡安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

郭小鹏的声音传出：“情况如何？”

胡安用沉稳的音调说道：“你母亲的情况还好。关于你的情况也不错，警方已作出了自杀的结论。对你母亲住处的监控已经取消了。”

郭小鹏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到的时候，会通知你的。你给我准备好一辆武警牌照的三菱越野车。”

胡安爽快地答道：“好的。”

在西山别墅对面的一栋楼房里，强民精神不很集中地看着红外监视设备的荧光屏。

鲁晓飞蹑手蹑脚走进。突然，她眼睛凝住了。“快注意看！”她“啪”地摁下了暂停键。

强民很认真地审视着画面，惊呼：“这不是市政府的胡秘书长吗？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鲁晓飞心中一凉，说道：“市政府秘书长？”

4

郭小鹏决定采取最后的行动了。他告别山村，告别一直尽心照顾他的农妇，踏上了返回海州的路途。为了慎重起见，他既没乘飞机，也没坐直快或特快列车，而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潜人火车货运站，悄悄地拧开开往海州方向的货车车厢的铅封，钻了进去。

在火车抵达吴州之后，他又悄悄地下车，在一家市郊的小旅馆里休息了一天，黄昏时分乘上了去海州的过路长途汽车。

车到海州，已是深夜时分。郭小鹏下车后，就急不可耐地直奔西山别墅。

在西山别墅对面的楼房里，强民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突然，广角红外监视器中，出现一个人影。强民调动起全身的神经，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这个人走进别墅旁的树林里，也从包里取出一架望远镜在观察。

强民定睛细看，果然是郭小鹏。他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拿起电话就通知鲁晓飞。鲁晓飞在电话里命令他把图像传过去。

刑警支队会议室里，张啸华、李新建等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纯平的监视器画面。鲁晓飞把荧屏的图像放大，辨认片刻后说：“是郭小鹏！”

张啸华沉声道：“立刻行动！”

李新建和鲁晓飞疾步跑出，与早已待命的刑警们纷纷跳上警车，全速开出。

手持冲锋枪的刑警，从四面八方，悄悄地包围住郭母别墅。

强民边啃着方便面，边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新建和鲁晓飞面前，说道：“他刚刚进去，你们就来了。”

李新建拉动一下微型冲锋枪的拴，对强民道：“你掩护我，我往里冲！”

鲁晓飞的面孔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动出圣洁的光泽，她制止说：“谁都不许动。给他十分钟时间。”

李新建颇感诧异，问：“为什么？”

鲁晓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强民道：“医生说，他母亲也就这几天了。”

李新建满脸愠色，但没说话，只是烦躁地拉枪栓。

郭小鹏长长的身影，显现在别墅大门的石阶上。他脚步沉重地慢慢走出，长发在夜风里飘动。

刑警们包围上去。

郭小鹏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缓慢地走到鲁晓飞面前，伸出双手。

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庭。

被告席上的郭小鹏脸色苍白，但身体依然笔挺，没有丝毫表情。

审判长站立宣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二款、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被告郭小鹏犯有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财产。犯有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五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或上诉。抗诉或书面上诉，应提交书面抗诉状、上诉状两份：正本一份，副本一份。”

郭小鹏站在被告席上，目光茫然，似乎并没在意判决词的内容。

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囚车拉着他回到了看守所，关进死囚号房，并给他砸上了脚镣。他头发不乱，衣服整洁，端坐在铁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地上移动的’日影。

次日，按照法律规定，郭小鹏会见了律师’。当他走进律师会见室时，韩李法已经坐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郭小鹏第一句话就问他：“我妈怎么样？”

韩李法故作沉痛地说：“老太太在您被捕的第二天清早就走了。”

泪水在郭小鹏的眼里转动。他咬了咬牙，硬是把泪逼了回去：“走的痛苦吗？”

“挺安详的。”韩李法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

“骨灰安放了吗？”郭小鹏在椅子上坐下。

韩李法也坐下：“按照你的嘱咐，和你父亲的骨灰放在一起了。”

郭小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上诉？”韩李法掏出香烟递过去。

“谢谢。我戒烟了。”郭小鹏接上他的问话，“你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韩李法讷讷地说：“起码能有个缓冲。”说罢，点上烟。以前他从不敢在郭小鹏面前抽烟。当然他也知道，他戒烟是为了鲁晓飞。可他现在还格守着这愚不可及的信条，韩李法心里觉得挺不是滋味。

郭小鹏此时已失去了察颜观色研究人的心理的兴趣。他皱皱眉说道：“缓冲？刑车往刑场上开，路上遇没遇到红灯、是否塞车或抛锚，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说罢起身。

韩李法扶扶眼镜：“你不问问刘眉的情况？”

“这难道还要问吗？”郭小鹏冷漠地反问。

韩李法道：“她已把孩子打掉，要求陪你上刑场。”

“她能保住命是对我最大的安慰。”郭小鹏显然很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我的直系亲属、嫡系，这次都被一网打尽，包括那位胡副秘书长。以后还会有人牵连进去。”他努力摊开双手，致使镣铐铮铮作响，“我一点支配财物的能力都没有了，你的律师费用我也没法支付了。”

韩李法赶紧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郭小鹏扭头出门。

5

一张《死刑裁定书》摆放在郭小鹏面前。上面盖着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红色大图章。

强民指指签名处，把一支钢笔递给郭小鹏。郭小鹏写了两下，钢笔不出水。他笑了笑说：“这笔不如我的卡地亚好用。”

强民极其仇视地看了他一眼，取过钢笔，甩了甩，重新递给他。

郭小鹏晃了晃身子。“我爸说，尴尬的事有三样：摇手表、推汽车、甩钢笔。”说完，他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强民拿起裁定书就走。郭小鹏喊住他。强民扭过头来。

郭小鹏一改刚才的傲慢，以恳求的口气说：“我想见见汪静飞。”

“做梦！”强民转身又要走。

“我有重要情况！”郭小鹏连忙喊道。

强民只好又站住，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我警告你，法律不是你手里玩弄的泥巴！”

郭小鹏满面诚实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的确有重要情况反映，但条件是必须汪静飞来我才讲。”

强民审视着他问：“真的？”

“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有必要跟你们做游戏吗？请您相信我。”郭小鹏一本正经地说。

“好吧，我会向上级领导反映你的请求。”强民说完，快步走出。

海州临滨公园，落日即将沉人光滑如镜的水面。四周一片静寂，游人渐渐稀少。

李新建在划船，双臂有力地摆动。鲁晓飞若有所思地默默坐在船头。李新建的脸上写满爱意，他深情地注视着鲁晓飞问：“什么时候离开海州？”

鲁晓飞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不高地说：“命令我即日返回，就这一两天吧。”

“那咱们……”李新建斟词酌句，一时想不起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顺口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鲁晓飞能够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心如平静的湖面，笼统地回答道：“我想，总会有见面机会的。”

李新建意犹未尽，正想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汪静飞的手机响了。她简短地说完“好的”之后，就合上手机对李新建说：“我要回去，有任务。”

李新建用充满狐疑的眼光看着她，忍了忍没有发问。

6

审讯室里，灯光特别的亮。

郭小鹏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鲁晓飞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张椅子上。

鲁晓飞看着戴脚镣手铐的郭小鹏，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双目注视着他。

郭小鹏似笑非笑地说：“我断定你会来的。”

鲁晓飞以温和的口吻道：“你想要说什么就说吧。”

郭小鹏把手中的纸放到桌子上。“咱们先把公事了了，好能让你安心地听我倾诉。”他用下巴点点桌子上的纸，“这上面有我在国外银行的数字账号，里边有五千万块钱。与其像二次大战时犹太人的存款那样便宜瑞士银行了，还不如送给你。”

鲁晓飞问：“你不是说，所有的账号，都记录在商务通里了吗？”

“小时候，我要是犯错了，林子烈并不打我。他只是罚我不许吃饭。有一次，我犯了大事，一个礼拜没吃饭。”郭小鹏说到这儿笑笑，“可我一点不饿。原因就是我在平时攒下一些吃的，藏在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时刻准备度荒用。”他的眼里闪出亮光，“再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对你是个例外。给你的商务通里没放炸弹就是个例子。但我还没有例外到丧失理智的地步，多少留了一手。”

鲁晓飞把那张纸拿到自己一边，但并没有马上看。

“另外，纸上还有你们感兴趣的除胡安以外的几个大人物的名字和他们受贿的证据。”

鲁晓飞仍然没有动那张纸。

郭小鹏似乎很满意：“你将来一定会成为顶尖级的人物的。你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鲁晓飞依旧是正襟危坐，没有任何反应。

郭小鹏很轻松的样子说：“现在，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给你讲讲我的心路历程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些吗？我反复想了想，应该告诉你，尽管是你把我送上了断头台。人生自古谁无死？况且我对这个世界的确很厌倦。我必须尽快到另一个世界去陪伴我亲爱的母亲，―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

鲁晓飞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郭小鹏试图像平常一样，翘起二郎腿，但镣铐阻止了他。“人看人，好像都是一样的。一群两足无毛动物而已。但如果仔细观察，你便可以发现，这是一个结构复杂的世界。有最高层，生活在其中的人，有着充分的精神和物质供应。然后，随着层数的降低，供应开始减少。到了最底层，所获得的能量，勉强能维持生存，而其精神供应，则几乎等于零。我本人，就生活在其中。”

鲁晓飞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郭小鹏显然也感觉到了鲁晓飞的疑问。“以常人浅薄的眼光，肯定认为我在胡说。的确，我的生父，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从他那里，我继承了优良的思维基因。我的母亲，是一位也算知名的演员，从她那里，我继承了还算周正的容貌。我的继父，是高级干部，从他那里，我获得了一些旁人不可能获得的机会。这样的结构，其实已经规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鲁晓飞不能不说话了：“我见过许多类似家庭出身的人，并没有走你的路。”

郭小鹏语调平和地制止她的插人：“请你注意这样一个事实：你还有很多机会阐述你的观点，而我，满打满算，也顶多十个小时了！”

他这么一说，鲁晓飞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郭小鹏接着刚才的那股气说：“人往前看，似乎充满了偶然，但到了总结的时候，回头一看，一切其实都是规定好的。你认识我的时间不长，没有机会看到我真正吃饭。平时在宴会上，我都是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吃。‘可一旦放开，我可以在测三斤半肉之后，再来半只烤鸭和一个大冰淇淋。然后三天不吃饭也不要紧。我怀揣十美元到美国时，不凭借这个，连活也很难活下，来。”

鲁晓飞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郭小鹏察觉到了，随即切人到主题：“你们习惯于把人群分成罪犯和非罪犯。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好人、坏人。并由此衍生出高尚、卑鄙等一系列玩艺儿。但我告诉你，一切不过是机会而已。穷乡僻壤的犯罪率低，根本不能说明那儿的人高尚，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选择。没有选择，就不会痛苦。我父亲当右派，被流放到海州，他一点都不痛苦，因为他只能来。我继父被打倒，他也不痛苦，因为他只能被打倒。我母亲改嫁到林家，别的不说，光是林小强对她无微不至的骚扰，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可她仍然不痛苦，因为有我和弟弟，她甚至连死都不能选择。”

鲁晓飞心中一颤，眼里露出疑惑的神情。

郭小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疑问”，解释道：“你可能会认为在林家这种高干家庭，怎么会有乱伦的脏事？可它就是存在。林小强是个性欲非常强烈的人，这肯定也来自基因，和林子烈早年对我母亲的骚扰，如出一辙。林小强骚扰度最强的那个阶段，正好是林子烈被打倒的那个阶段。有一天晚上，他溜进我母亲的房间，不顾母亲的哀求，强行非礼。就在这个时候，只有四五岁的我，拿着一根我勉强能拿动的棒子，一棒子打在他的后脑上，把他打昏了。”

鲁晓飞见他嘴唇颤抖，便把水杯推了过去。

郭小鹏的声音低缓下来：“你们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是体会不到我的内心的。我承认，有很多人的家庭经济条件还不如我，吃上顿没下顿的。但父母的呵护起码还是有的，自尊还是有的。世界上，什么事最大，吃饭的事最大。咱们从吃饭说起。我明白我在林家的身份，好的东西别说吃，就是想也没敢想过。他们吃白菜心，我吃白菜帮子；他们吃瘦肉，我吃肥肉和皮。这都没的说，这都天经地义。可有一次在吃鱼的时候……”他抬起眼皮，陷入回忆，“我从小就喜欢吃鱼头。这东西在林家是没人 吃的。我不在，就喂了猫。可那一次，林小强不知道为什么，偏要吃鱼头。我不干，就和他争了起来。结果，鱼头他吃了，我还被打了一顿。你知道是谁打的我吗？我的亲妈！亲妈啊，亲妈！”喊完这两句后，他又变成刚才的语调，“我从小还喜欢看书，这当然也来自基因。可书是到不了我手里的。记得起先是林小强拿着看，我在他后面看。后来他发现我能很快理解之后，先是嘲讽我，真是‘老鼠生儿会打洞’。接着就立刻恶狠狠地说：我决心彻底清除你身上这股臭老九味。从此以后，我在这家里，一本书都看不见了。没办法，我只好到书店去看书。某本书一天看不完，怕别人买走，就悄悄地藏在书柜后面。学习在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在小学，我从来都是第一名。毕业时，我考了海州市第一。林子烈也高兴了，因为我毕竟从理论上说，是他的儿子。他问我想要什么。大的、贵的，我是不会说的，即使说，也是白说。想了半天，我要了一双回力鞋。”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天花板，“那是一双多有弹性的鞋啊！到现在，我鳄鱼皮、小牛皮、小羊皮，什么样的鞋没穿过？可我还是忘不了那双回力鞋。”他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阴沉，“可是第二天，那双鞋就不见了。我找啊找，最后终于在林宅的后面林子里找到了它的遗体！可以看得出，它死得很惨：有人带着极度的仇恨，一点一点把它给毁了。总而言之，凡是我需要的一切，都要费尽心机去争夺。不争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懂吗？”

鲁晓飞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少年的困苦，变成动力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郭小鹏点点头。“这你说得对。我经过思索，明白了我的处境之所以如此悲惨，原因只有一个：没有权！从懂得这个道理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围绕着获得权力这个中心进行。大学毕业之后，我决定到美国去留学，因为这是终南捷径。在这个问题上，林子烈通过他的影响，帮助了我。也正因为这，我才让他的儿子林小强，一直活完了上一个世纪。”他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谁知道这小子，在监狱里面壁五年，自以为像基督山伯爵一样，悟出点道行，跑出来找我算账。典型的以卵击石！”

鲁晓飞道：“你通过努力，学成归来，不也很快获得了你想要的东西吗？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

郭小鹏笑了笑：“学习使人获得一切，绝对是误导。我从一无所有到海州药业的总裁，每一个台阶都是血淋淋的。我事业的第一块基石是在美国奠定的、二万事开头难，为了它，我采取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美国特有的、人性的、反人性的各种手段，“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鲁晓飞问：“肯定不少是非法的。”

郭小鹏颇为自信地说：“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就是前者是制定规则，而后者是得遵守规则的。”

鲁晓飞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这个“监牢里的大人物”。

郭小鹏浑然不觉，继续说：“这些手段很管用，使得我有机会广泛地采集到他人的智力资源和货币资源。我带着它们回到海州，自然不一样。如果只是一顶博士帽，我顶多也就是个费经纬那样的总工程师。这个总，那个总，我告诉你，在海州药业除了我，别人都是打工仔，无非是分个大小而已。”他略顿了顿，又接着说，“资本本身就有扩张的特性。美国带来的一点钱，海州药业一开张便捉襟见肘。于是我开始向林小强发起攻击。”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很残忍，“我至今认为，把林小强从一个企业家变成一个囚犯，直到变成一具尸体、一小撮灰烬，是我的代表作。”他一再度进入平常叙述，“在周密的计划下，林小强的资金，潺潺流人我的海州药业。林小强的人和事业，也像我当年的回力鞋一样，被一点一点地粉碎。”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与此同时，我个人的事业却如日中天。”

鲁晓飞略带些讽刺意味地问：“作为一个有十多亿资产、数千人企业的董事长兼总裁，你手中掌握的权力已经很不小’了。”

郭小鹏眯起眼睛：“你从来没拥有过权力，起码没有过大的权力，所以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论权力。权力的实质，就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别人，控制多少人。比方我的继父，作为省委副书记，以你们平常人的眼光看，权力不算小了吧？但这权力是别人委任的，也就是权柄在别人手里：一纸文件下来，他就什么也不是了。即使在平常，他也要战战兢兢的，生怕别人剥夺他的权力。你真以为他把林小强送进监狱是大义灭亲？不是！绝对不是！林小强的存在，不说使得他的权力生涯岌岌可危，起码已构成很大的威胁。作为一个资深的掌权者，他一定要切除这个癌肿。对于他来说，作为权力符号的职务，就是他的一切。”

鲁晓飞认为时机到了，应该弄清自己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了，于是问道：“你对权力的追求和热情，我多少能理解一些。但 你为什么要去触犯法律呢？而且如此地伤天害理？”

郭小鹏又浅浅地一笑，这次的笑不像刚才那样生硬勉强，多多少少有了些自然的成分，语调也沉实有力，富有了一些节奏感：“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手段。说到底，权力就是控制力。一个人想控制另外一个人，可以用各种手段：比方职务、比方金钱、比方美女、比方学位。但这些都是浅薄的。人一旦想开了，职务可以不要，金钱和美女就更不在话下了。可否请问鲁晓飞警官，在你不算短的从警生涯中，可曾见过一个成功地摆脱毒品的人吗？不管它是海洛因还是冰毒？”

鲁晓飞平静地回答说：“从统计数字上，百分比并不低。”

郭小鹏又露出居高临下的神态：“那些所谓摆脱的人，有些是死了，有些是因为没有钱或没有机会再接触毒品。但这并不是真正地戒了毒。林小强就是好例子，别看他在监狱呆了好多年，稍微给他用一点毒品，他立刻就成了马戏团的猴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我告诉你一个真理，要想控制人，没有比毒品更完全、彻底的了。你可能认为你能控制住你自己，而实际上，你至多不过能控制你的手不伸向别人的钱袋，脚不迈进监狱的大门，眼睛不去摄人心魄。而你根本无法控制你的肝脏分泌多少酶、胰脏分泌多少胰岛素！更不要说你的心跳频率、大脑中的潜意识和血压了。而这些药物都能做得到！”

鲁晓飞的心灵被强烈震动着：这是一个被异变扭曲的灵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她顿时对他的夸夸其谈感到一阵恶心，冷冷地说道：“你受到的污染我无可指责，可你污染别人的行为我感到痛恨。人的真善美天性或是说追求真善美的本能并不是空洞的概念，它是人类进步的根本动力。你要是个人，你就不该丢弃这些最人性化的宝贵财富。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把你的才华，都用到正地方，该有多好！也许我们就不会这样坐在这儿对话了，那将是一个美好的结果！”

郭小鹏显然被触到了痛处，脸上一阵抽搐，可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尤其是面临即将降临的死神，他必须在精神上顽固地挣扎着保存最后一点点领地。他淡淡地说道：“看来我讲了半天，都是白讲，都是在对牛弹琴！”他无法再想出更好的说辞，突然变得很激动，“我是个最有人性的人！我渴望幸福，我追求美好，可我得到的是满身心的伤痕，是一种被强奸的结果！我绝不会贡献，把我的血肉连同灵魂跪送上魔鬼的祭坛！我只要报复！最大程度的报复！”

鲁晓飞试图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让他醒悟过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死去，于是道：“人是在磕磕绊绊中成长的了，人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是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好多事情，都是时代造成的。也正因为此，人才更应该不断地完善自己，最大限度地体现人性的价值。”

郭小鹏愤怒地挥动双手，致使镣铐发出很大的响声。“可我从来没有晴天！风雨、阴霆、压抑、愤恨每时每刻都充斥在我的周围。你让我上什么地方找时代算账去？它只是人们虚拟的一个概念。反正我被人害了，我就要害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害我的人！”

鲁晓飞彻底失望了，她以厌恶的语调说：“我原来以为你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多少会有些理智。而理智则是人和非人的差别。像你这样反理性、反人类的，确实不多见。”

她的神态和锋锐犀利的言词敲打着他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堪的心灵。郭小鹏渐渐地平静下来，缓缓地说：“我不否认，我心里也曾经有过绿色，但它就和地球上的原始森林、湿地一样，迅速地萎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你拿出手枪对准我时，它已经彻底被沙漠吞没了。”

鲁晓飞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自然不会接茬。

审讯室的窗玻璃已一渐渐亮起来。郭小鹏把脸扭向窗口方向，但他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他幽幽地说道：“我相信，此刻启明星已经出现了。”

鲁晓飞静静地注视着他：“你果真一点也不忏悔、不留恋吗？”

郭小鹏坚决地说：“人是什么？人不过是一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的电子邮件而已。来自虚无，归于虚无。有什么可留恋的？至于忏悔，我更不会了。我壮观的犯罪，已经在历史这根坚硬的柱子上，留下了如此之深的痕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太阳底下有啥新鲜事？一个本来就厌倦人世的人又失去了他残存的一点希望，下辈子就是再让他转世，他也不会同意。”

鲁晓飞知道朝阳快要升起了，绚丽的阳光将会照耀到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沐浴在光明之中是人类的希望，几点偶尔出现的阴影丝毫损伤不了人们对光明的追求，更遮掩不了真善美这人性圣纯至上的万丈光芒。世界将会因此而越来越美好。她站起身，对郭小鹏说道：“如果我有建议权的话，一定向上帝提出：不要让你这种什么都不遵守……什么都不敬畏、完全丧失人性的人，再来到这个星球上！”

郭小鹏脸色变得灰白，无力地闭上双眼。

鲁晓飞转身大步走出。

7

看守所黑色的大铁门前，排列着一长串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囚车和站满武警的卡车。

太阳渐渐升起，青色的雾汽霎时消融得无影无踪。繁华的城市在海边轮船汽笛的吼声中热闹起来，街道上涌动着上班的人群，如同一条彩色的河流在哗啦啦流淌。马路两边一幅幅广告招贴画，或靓女、或帅男，与商业大楼从顶端直泻而下似瀑布一样壮观的宣传布带组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向人们展示着时代的多姿多彩。

四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法警押解郭小鹏走上刑车。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州大厦，露出微笑。车厢里，十多名头戴钢盔、胸挂冲锋枪的法警排成两排，相向而坐。两名法警将郭小鹏想坐中间。

他向法警们笑笑说：“谢谢各位给我送行。”

法警们紧绷着严肃的面孔，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他。瓦蓝色的钢枪相互碰撞，发出有质量的声响，充分显示出法律的威严。

警笛突然“呜哇呜哇”地尖啸起来。刑车晃动一下，开始缓缓地移动。郭小鹏透过极小的了望窗，边浏览着街道旁的景物，边问道：“刑场应该设在海滩吧？”

无人理会

郭小鹏继续自语般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一点不留恋。”

还是没人睬他。

郭小鹏哼起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主旋律，慢慢合上了双眼。随着微颤的鼻音，他眼前闪现出飘忽不定的光斑。那光渐渐固定，依次从天蓝变成红色，最后变成黑色。他戛然而止，黑斑顿时变成巨大的冰块，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呈显出爆炸状……

刑场到了。果然是在海滩。是在狼牙嘴段海牺牲的地方。

车停之后，郭小鹏意识到他的葬身之地到了。他睁开双眼。一名法警给他戴上头罩，把他押下刑车。押解刘眉的陪刑警车也随后开到，她披散着头发，在挟持着她的法警双臂中挣扎着嘶声喊叫：“小鹏！小鹏！”

近在咫尺的郭小鹏充耳不闻，并不答应。

刘眉泪如雨下，哭喊着：“小鹏，你在我的心里不会死！永远不会。”

郭小鹏一步一步走向海滩。不难看出，他是在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稳。

刘眉昏了过去。

海堤上，先期到达的强民问李新建：“去不去执行地？”

李新建没有回答，在海滩的警察人群中搜寻。他失望之余连忙拿出手机拨打，接听器里清晰地传出：“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移动电话没有开机……”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对强民说：“快！把车钥匙给我！”

海滩上响起了清脆的枪声，郭小鹏扑倒在金黄色的沙滩上……

尾声

海州机场。鲁晓飞在安检口递上机票和身份证。检票员对照。依旧是那张美丽、平静、微笑的脸，只是名字已改成鲁晓飞。

她快步进入机场卫星厅，坐在米黄色的椅子上，拿出一本英文版的《预防犯罪》阅读。

三菱越野吉普风驰电掣地开到机场大门口，李新建从车上跳下，冲进候机大楼。

卫星厅内，扩音器内广播：飞往北京去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8058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没有登机的旅客请马上登机。

鲁晓飞似乎才听见，把书收起，走向登机口。

李新建急匆匆地抢在一位旅客前面，把机场通行证亮给安检员，大声道：“紧急公务！”

安检员看了一下证件，挥手请李新建进入。

李新建大步流星地跑入卫星厅。他透过卫星厅的大落地窗，可以看见一架空中客车飞机在阳光下腾空而起……

黑雾

目录

作者简介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声

作者简介

张成功，1958年生，职业警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报告文学、小说三百万字，影视剧近百集。代表作《苦海中的泅渡》（改编为电影《天国逆子》，在东京国际电影节获两项金奖）、《天府之国魔与道》、《刑警本色》（获中国电视最高奖“金鹰奖”）等。《黑雾》为其“黑色三部曲”的最后一部（《黑冰》、《黑洞》已出版）。

谨以此书

祭奠我的朋友

吴淮生 乔小龙 郑莉

——作者

金钱不会使人疯狂，使人疯狂的是欲望。

——题记

序章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最后一天。素有煤都之称的淮海市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欢乐之中。迎新年、迎新世纪，真可谓是双喜临门，大街小巷彩旗飘飘，鞭炮声不绝于耳，煞是热闹。尤其入夜之后，城市的上空绽开五颜六色的焰火，令人目不暇接。端的是绚丽多彩。

淮海大剧院又是别一番景象了。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在镭射灯的映衬下，变幻着姿态各异的水柱和雾帘，叮咚作响的轻柔乐曲令人醉迷。剧院宽大的玻璃门前，摆满了时令的鲜花，清香弥荡，让人赏心悦目。剧院里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悬挂着上写“喜迎21世纪晚会”字样的横幅，市党政军的领导几乎全都到场了，使晚会显得愈加隆重、热烈。

舞台上，市黄梅剧团正在献演观众熟知的传统名剧《天仙配》。有着第一名旦之称的梅玲和有第一小生之誉的朱永配合得丝丝入扣，果然是名不虚传。那优美飘逸的身段，婉转柔曼的唱腔，不时博得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当梅玲唱罢“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朱永便接上了“绿水青山带笑颜”。梅玲这时便依照剧情往朱永的怀里靠，朱永却没按设计好的动作揽她的腰，而是用力箍住了她的脖子。梅玲光张嘴唱不出声，噎得直翻白眼，情急之下禁不住低声骂：“王八蛋，你干什么？”

台下的观众似乎发现了不对劲，顿时嘘声四起。

朱永一手勾住梅玲的脖子，一手拽脱头上的皂角帽，扯开戏袍的带子，露出腰里的雷管，大叫：“老子今天不活了！我不要什么狗屁21世纪！我要项光荣和这小贱人的命！”

台下“轰”地炸了场子。人们你推我搡，拼命往外面挤。出了门的抱头鼠窜，跑了几步又停住，犹豫着想回去看看。剧院门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门前不畅，场内再挤再推也是徒劳，走不了的观众和那些坐在前排的领导们只好心惊肉跳地看着台上的“活剧”。

市公安局维护剧场秩序的值勤警察迅速往刑警队打了紧急电话。不一会儿，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率一帮荷枪实弹的刑警从侧门冲进了剧场。

朱永一看警察来了，劲头更足了，声嘶力竭地狂呼大叫：“把那个勾引别人未婚妻的瓜子大王叫来，不然我炸了这剧院！”

梅玲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直抖，只能斜着白多黑少的眼珠偷觑发疯的朱永。

刘跃进很快便问明了情况：朱永和梅玲既是舞台上的搭档，也是生活中的恋人。没曾想仗着有几个臭钱的瓜子大王项光荣从中插了一杠子，于是为情所伤的朱永就上演了这么一出戏。

这时，正坐在前排陪着市长郑重的公安局长田明亮招手唤刘跃进过去。郑重问走过来的刘跃进：“有没有应急措施？”

刘跃进答道：“我让人去喊灯光师了，试试吧！”

郑重一听他说试一试，紧张了，看着田明亮道：“老田，这可不是试的事情！”

灯光师来了，刘跃进快步迎了上去。

田明亮安慰郑重：“郑市长您放心，这小子有办法，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台上的朱永显然不耐烦了。他从腰里抽出遥控器，举起来喊道：“快把项光荣叫来，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不然咱们就同归于尽！我当过工兵，是爆破能手，炸这破剧院是小菜一碟！”

刘跃进纵身跃上了舞台。

“别过来！你给我下去！”朱永摇着遥控器吼。

刘跃进以轻松从容的语调道：“朱永，我是个戏迷，你是我的偶像呢！真舍得把你这一百多斤撂了？我可不忍心呀！”他边说边往前移动脚步。

“少废话！你再往前走，我可要摁了！”朱永警告。

刘跃进问道：“你爱梅玲吗？”

朱永眼一翻：“屁话，不爱她我吃饱了撑的玩炸药！你别再往前走了啊！”

“这就对了。”刘跃进又往前蹭了一步，“你既然爱她，就不该干这种事，难道你忍心让她血肉横飞？”

“站那儿别动！”朱永盯着刘跃进的腿，“你少给我上思想课，一句话，把姓项的找来！”

“朱永，你想过没有，也许这是误会。像梅玲这样的名角，人长得漂亮戏又好，崇拜者肯定不少。”刘跃进见朱永听进去了，又悄悄往前跨了一步，“别说项光荣，我一天不听她的戏都睡不安生，有人追她，你应当感到骄傲嘛！”

“不对！”朱永一声大叫，“项光荣搂着她亲嘴，是我亲眼看到的，我非炸了这对狗男女不可！”说着把遥控器举得更高了。

突然，台顶台侧，台上台下，所有的镭射灯都齐刷刷地聚到了朱永脸上。朱永碎不及防，登时慌了神，摇头晃脑，看得出是晕了。

刘跃进电石火花般疾速拔出枪来，臂扬枪响，正中朱永举着遥控器的手腕。朱永“嗷”地一声怪叫，遥控器脱手落在舞台上。刘跃进揉身上前，扬起手枪朝朱永的太阳穴猛击，朱永摇摇摆摆转了几个圈儿，“扑通”摔倒在舞台中央。

梅玲像脱离虎口的兔子般，钻到刘跃进的怀里，顿时感到了他宽厚胸膛的安全和温暖，不由得感激地仰脸凝视着他，眼角嚼着晶莹的泪滴，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波光闪动。刘跃进感到一阵慌乱……

第一章

1

首都政法学院的礼堂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模拟法庭对抗赛。主控方是中国法律大学，主控人是位年轻漂亮的女生，她叫郑莉，穿上检察官服，愈显端庄大方。主辩方便是东道主了，主辩人名叫乔小龙，瘦削的身躯，瘦削的脸庞，人很一般，在男人里算不得出众，但那双眼睛却颇不一般，明亮有神，炯炯如电，温顺时似春阳融融，冷峻时透入骨髓。

裁判开始抽题。题目是由双方各出五题，抽到哪一个也就算哪一个了。裁判抽出题后，读道：“七十年代末的冬季，红卫兵吴某、刘某、孔某等押着走资派副市长和副镇长游街，经过一条结着厚冰的小河时，孔某喊口号脚下用力过度，冰层裂开。小将们撒腿往岸上跑，由于奔跑使冰缝扩大，走在前面的吴某手里牵着拴副镇长的绳子，直往冰缝里滑去，副镇长抖动手腕，将瘦小的吴某凌空拎起，甩到河边，在惯性的作用下，副镇长和副市长双双滑入冰河。吴某见状，返身用红缨枪将副市长救出，而身高体重的副镇长却溺水而亡。如果此事件是现在发生的，该如何审理。”

主控人郑莉站了起来，开始发言：“此案案情清晰，吴某等负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应以过失伤害罪提起公诉。”

乔小龙辩护道：“吴某等的过失事实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但毕竟有自然的不可抗拒性，况且吴某采取了救人的措施，将副市长救了上来，有将功补过的因素，定罪显然不合适。”

辩论进行得十分激烈，郑莉以精辟的法律知识作为依据，振振有词。乔小龙以充沛的感情将情和义当作盾牌，左遮右挡。他们的发言不时博得同学们的阵阵掌声。

夕阳将校园的草坪镀成了金黄。结束了对抗赛的乔小龙和郑莉挽着手在草地上漫步。原来他们不仅是淮海同乡，而且是相恋了几年的情侣。

“你刚才那样子挺可怕，以后我还真得防着你点儿。”乔小龙不无调侃地说笑，“这二把手我是无论如何不当的。”

“三把手！”郑莉说着脸不由红了红，“哎，小龙，我从来没见你在模拟法庭上这么动过感情，后来我都快要流眼泪了。你今天怎么了？”

“其实这道题是我报上去的，偏偏就被抽上了。”乔小龙露出了秘密。

“啊？难怪你辩护这么熟练，连个顿都不打。”郑莉嘟起了嘴，“最后判你胜，这对我不公平！”

乔小龙知道郑莉是在假装生气，是想换一个吻，就俯下身，在她脸上很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道：“我之所以动情，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出的题，而是因为曾经真的发生过。你对这件事真的一无所知？”

郑莉道：“有些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乔小龙停住脚步，注视着她说：“那个副市长就是你爸爸，副镇长是我父亲！”

郑莉惊叫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印象了，小时候好像听爸爸讲过。那吴某肯定就是你的吴淮生大哥了！”

乔小龙点点头：“是的。刘某是淮海市公安局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孔某是淮海煤炭指挥部副指挥孔令军的少爷孔勇敢。”

郑莉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乔小龙为何会如此动情地辩护。

这时，中国法律大学的领队在喊郑莉上回校的班车。郑莉答应一声，然后对乔小龙道：“明天上午9点，我在北海公园门口等你，咱们该谈谈毕业的事了。”说罢，撒腿跑向不远处的大巴。

乔小龙向她挥着手。

2

又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当身为淮海市刑警队副队长的刘跃进忍无可忍地将妻子梅玲推倒在沙发上赶到唐河桥时，技侦人员已勘查完现场，法医也结束了对几位受伤司机的伤情鉴定。桥上桥下停卧着十几辆运送煤泥的卡车：有的被扎破了轮胎，有的被扯掉了输油管，甚至有的被砸破了挡风玻璃卸去了方向盘。刘跃进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很快便有了结论：并非抢劫，显而易见是对着一龙煤炭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来的，也可以说是对着吴淮生来的。

于是刘跃进便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肃杀的冬日：他和吴淮生扔掉红缨枪，迎着呼啸的寒风跌跌撞撞跑回唐河镇报信。推开乔家的房门，只见孙凤珍正领着未满周岁的儿子小龙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背语录。吴淮生哀哀地喊了声“婶子”，便扑通跪倒在她面前，“呜呜”地哭开了……吴淮生自此之后便没再上学，带着深深的忏悔照料凤珍妈妈和小龙弟弟，在那段人所共知的艰苦岁月里，他拣煤渣拾破烂，供养小龙上学——小学、中学直至大学。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时，淮海市被国家勘定为全国最大的煤田，随着开采的不断现代化，淮海遂成为闻名遐迩的煤都，而唐河镇位于煤田的中心，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不久乔一龙、郑重平反昭雪，乔一龙摘去了“自绝于人民”的罪名，郑重也官复原职，并很快升任市委副书记，凤珍也被安排担任了唐河镇妇联主任。随着改革开放的力度不断加大，公司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在孙凤珍的竭力劝说下，吴淮生办起了公司，并起名为一龙煤炭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大浪淘沙，经过激烈的竞争，淮海市只剩下两家颇具实力的公司：有乔家威望庇护和孙凤珍竭力支持的一龙公司，另一个便是淮海煤炭指挥部副指挥孔令军的儿子孔勇敢的创世纪煤炭发展有限公司。两家公司呈鼎足之势，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龙虎斗。这场毁车伤人事件会不会又是孔勇敢的挑衅？最近一段时间，有几起暴力案件都与他有关系，显示他与黑道有着紧密的来往。这些不能不让身为刑警队副队长的他甚为焦虑。因为孔勇敢和吴淮生一样都是他的发小、同学。他不愿他们为了几个钱争得你死我活，最后弄得形同仇敌，两败俱伤。他更怕看到他或是他走向法律的对立面，失足成为罪人。看情形，他必须找孔勇敢好好谈谈了，当然还有吴淮生……

刘跃进正在想着，一辆暗蓝色桑塔纳直冲着他疾驶而来。他大吃一惊，跳到路边。桑塔纳车在他身边发出一声尖啸，抖了抖身子停住了。他刚要敞开喉咙训斥，一位浓眉大眼、面色黛黑、矮矮胖胖的汉子从车里跳了出来，嘴里嚷着：“妈的！这生意没法做了！没法做了！”刘跃进一看是吴淮生，冒到喉咙口的火只得压了回去，用眼翻了翻他，道：“你这屁话在我面前说几十遍了，也没见你关公司的门，瞎咋呼个啥！”

吴淮生在刘跃进面前站住脚，咧开嘴苦笑笑说：“跃进，这回不会是瞎咋呼了，如果还不处理，我只能关门。”他指了指在路边东倒西歪的一溜卡车，“这些车的维修费我就不说了。我刚从医院过来，一个司机被打断了脊骨，医生讲，他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另一个司机更惨，脾和肺全破了，抢救过来的希望极小。他们的医疗费我也不说了，只是这以后……”

“有这么严重？”刘跃进的脸上登时严峻起来，忙吩咐旁边的法医赶紧去医院再做一次伤情鉴定，然后转过脸盯着吴淮生道：“你放心，这次我会全力以赴，与前几起骚扰你们公司的恶性事件并案侦处，希望你能配合，有什么线索及时提供给我。可以吗？”

吴淮生点点头，似乎仍有些放心不下，轻声道：“事情的起因你应该清楚，是谁这样心黑手辣，想必你比我还要明白。把案子一查到底，惩办肇事者，我并不怀疑你的决心和能力，只是……”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想寻找更适合表达自己意思，又不刺激老同学的言语。但好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只得随口说，“你有个漂亮的老婆，热热乎乎的家，也许这些案件的主谋并非一般之人呢！”

刘跃进很清楚吴淮生话中所包含的意思，心里便很不舒服，尤其是他后面的话，更让他颇感恼火，于是气呼呼地道：“我老婆是很漂亮，黄梅剧团的名旦嘛！家里也很温暖，已经到了燃烧的程度！只是我不明白，这跟我办案有什么关系？案件的主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敢认定是谁。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淮生，就是你犯了罪，我也照抓不误！”

吴淮生被刘跃进的一顿抢白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解释几句，刘跃进已跳上了身后的警车，拉响警笛，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3

首都政法学院坐落在北京东郊。由于远离市区，便少了几分嘈杂多了几分僻静，尤其是到了周末，更是显得冷清寂寥。

乔小龙一大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三两下刷了牙，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跟同寝室的同学打了声招呼，便慢慢踱出了校门。门旁的几个早点小吃摊摊主一齐向他招手吃喝。于是他在第一个摊位买了根油条，在第二个摊位要了个烧饼，然后坐在了最后一个摊位上，让摊主给盛了碗小米稀饭。乔小龙吃完早点，起身往对面的公共汽车停靠站走，后边传来一位摊主的感慨声：“到底是学法律的，吃个早点跟别人都不一样，人家讲究的是个公平……”乔小龙一听乐了。这在法律高等学府门前卖早点的也懂得用法律剖析日常小问题了。说实在的，他还真没有这样的意思，只不过是根据自己的口味来了个优化组合。到了停靠站，中巴车司机和出租车司机又争起了生意：一个说坐我的车吧，给你打折；另一个一跺脚说坐我的十块只收你八块。他不禁又乐了，心想还是市场经济好，有竞争才有消费者的实惠。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奢侈一把上了出租车，一来是已经完成了毕业论文心情颇佳，另外也让市长千金对自己刮目相看一回。

一路无话。出租车的滋味是比中巴强多了，早间新闻没听完，就比往常提早一半时间到了约会地点北海公园南大门门口。

乔小龙认为郑莉不会来这么早，下了车就往旁边的音像店跑。最近他迷上了交响乐，只要有机会，就要“淘洗”一番。

“乔小虫！”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喊。

乔小龙回头望去，见是郑莉，正在公园门旁踮着脚尖向他挥手。因为他长得瘦，一米八的个子只有60公斤，走路时身子弓着头伸着，像个直立的长虫，所以郑莉把“龙”换成了“虫”。

郑莉挽着乔小龙步进公园，柔柔地瞥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挺‘派’，坐上出租车了，是不是你那位吴淮生大哥给你汇了巨款？”

“我傍上了我们学校对面饺子馆的女老板。”乔小龙故作神秘的样子俯在郑莉耳边悄声道。

“吃上软饭了？”郑莉用手拨开他的头，“你们俩倒还真挺般配的。她有二百公斤吧？”

“夸张了！”乔小龙扭扭长脖子，“她的体重只有一百八十公斤！”

郑莉忍不住笑了，狠狠捶了乔小龙一拳。乔小龙“哈哈”几声后，不再调侃，很认真地注视着郑莉道：“小莉，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以前你也是这么早就来等我么？”

郑莉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轻声说：“哪一天我不在想你？一到周末就像丢了魂一样……”

乔小龙心里一阵发热，不由捧起郑莉的脸，嘴贴了上去。郑莉用手阻住他的嘴唇，示意旁边有游客。乔小龙叹了口气，道：“我跟你在一块儿时，最不舒服的就是老有人看咱们，尤其是男性。不知是你太漂亮了还是我太丑了。”郑莉笑了，说：“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她指了指幽深的林阴小道，“走，咱们去那儿。”

二人相携着顺林阴道往里走，行人渐渐少了。他们在一石椅上坐下，急不可待地拥在一起。郑莉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阳光透过树林枝叶的缝隙照射在她凝脂般润滑的脸上，愈显白里透红。乔小龙一阵热吻，郑莉呻吟着，瘫在乔小龙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对漫游过来的老人惊醒了他们。郑莉望着老人走过去的背影，略略有些感动地说：“等我们老了，不知能否也像他们这样相拥相伴！”乔小龙拿起石凳上的眼镜，边擦拭着镜片边道：“也许我活不了这么久！”郑莉不高兴了，狠狠瞪着他。乔小龙赶快赔笑脸道：“我这是信口开个玩笑。”郑莉极严肃地说：“我不许你开这种玩笑！”乔小龙忙频频点头认错。

太阳渐渐升高了，有几只小鸟在枝杈间跳动，“喳喳”地叫着。

郑莉从背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乔小龙一瓶，然后舔舔嘴唇说：“小虫，你把我的嘴都吸肿了，舌头肯定又要起泡。”

乔小龙一把搂过郑莉，扳起她的脸道：“让我看看。”郑莉忙用手捂住嘴，她好像已猜出他的用意，轻声道：“你是个坏蛋……”

二人又嬉闹了一会儿，谈话便入了正题。郑莉问乔小龙研究生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乔小龙没有丝毫迟疑地说当然是回淮海市了。郑莉从他怀里坐起了身子，说她不同意他回去。乔小龙问为什么。郑莉说回淮海的发展空间太小，她想和他一块去国外攻读博士学位，而且她已通过父亲郑重的关系弄到了两个去美国的名额。乔小龙听了她的话，不得不认真对待了，申明自己绝不可能出国。郑莉也急了，说小龙你知道吗，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呢。她接着又苦日婆心地劝说他，什么知识还需要充实、眼界还需要开阔、追求不应该有止境等等。可乔小龙任她说得口干舌燥，到底仍是两个字：不去。

郑莉真的慌了，眼看自己精心描绘的蓝图就要付诸东流，她不能不作最后的努力，于是道：“你为什么非要回淮海市不可，如果你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就只能视为是你对我们之间爱的背叛！你说吧！

乔小龙灌了一口矿泉水，思索片刻后从容地答道：“我的身世你很清楚，没有吴淮生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平时我很节省，那是因为我花的每一分钱，上边都有淮生大哥的血汗，那是他从煤矿石缝里抠出来的你知道吗？本来上完大学我就准备去帮他了，可他硬逼着我读研究生。你应该清楚他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他已届不惑之年，至今仍未成家，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郑莉道：“出国的费用我可以设法解决。”

“你又错了。”乔小龙仰起脸眯着眼睛看高高的树梢，“资金并不是我舍弃继续深造的根本原因。你不了解，淮生大哥的公司一直都不顺，缘由很复杂，我无法跟你细说。听说他最近更加艰难，公司已举步维艰，濒临倒闭。这种时候我不能不回去帮他。”

郑莉默默垂下了头，心在一点点往下沉，莫名的悲哀和惆怅顷刻间膨胀开来。脚边的阳光不再明媚，头顶的鸟鸣不再悦耳，舌根处泛起一阵阵苦涩。因为她出国的事在父亲的筹划下已成定局，她无力更改。

乔小龙回过身来，搂住她的肩膀劝慰道：“你和我的处境不一样，应该出去深造，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然后故意做出很洒脱的样子，语调显出轻松，“咱们都还年轻，总不能终日厮守在一起，干大事业的人就应该有大的志向，聚分合离很正常嘛！好了，别为这件小事伤神烦心了！”

郑莉幽幽地说：“这能是小事吗？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会一直在淮海等着你。只要你能回来。”乔小龙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郑莉抬起头盯着他道：“咫尺天涯，况且有几年的时间，谁能保证这么一段日子里不会发生别的变故……”

乔小龙想了想回答说：“那就只能看咱们的缘分了，反正我会一直等着你。”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叫卖中午快餐的声音隐隐传来。两个人都不再开口了，就这么默默地坐着……

4

刘跃进赶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先找到了神志稍清醒的司机张强，询问事件发生时的现场目击情况。

张强头部和腰脊处裹满了绷带，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睑也是严重淤血，显而易见是被打得不轻。

刘跃进亮明身份后，便直截了当地问起有关截车殴人的事来。张强回答得很详细，和其他目击司机的描述基本没有差异。

刘跃进在询问笔录上简单地做了些补充，然后提出了要重点问的问题：

“你和王伟是不是进行了反抗或是回击才被伤得这么重？”

“王伟是我的副驾驶。当时天刚刚亮，我见前面的车停了，就踩了刹车。不大一会儿，一群人举刀持棍骂骂咧咧从前面冲了过来，砸车窗、扎轮胎。我和王伟都意识到是遇到闹事的了，哪里还敢下车，更谈不上反抗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动别的司机，偏偏把你和王伟打成这个样子？”

“好像王伟认出了那个领头的黑大汉，我听他喊了声‘八戒’。”

“八戒？”

“对，八戒。就是猪八戒的那个八戒。我猜可能就是那个人的名号什么的。因为王伟喊过之后，他就指挥着人把我们的车门撬开了，把我和王伟拖下驾驶室一顿暴揍。尤其是对王伟，那完完全全是朝死里打的。”

“他长的是什么样子？就是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大个子，身体壮，皮肤黑，别的就想不起什么了。”

刘跃进合上笔录本，长长舒了口气。来一趟医院收获还是不小的，案子不论怎么说是往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只要查出这个叫“八戒”的黑大汉，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他接着又看了看王伟。正如吴淮生讲的那样，王伟已经十分危险，看来生还的可能性极小。他不得不非常遗憾地从这位深度昏迷的司机病床边离开。

刘跃进从医院赶回队里，向队长李铁做了汇报。李铁告诉他，局长田明亮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已经打了两次电话来询问情况，要他先把其他的案子放一放，主攻此案，尽早把案子弄清是不是带有黑社会性质。

“有点儿像。”刘跃进不禁脱口而出。他接着道：“我刚从医院过来，从询问伤者的情况看，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行为。前几次针对一龙公司的暴力事件，均有这个黑大汉的记录。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是同一伙人同一个主谋所为。”

“你的意思又是创世纪公司……”李铁递给刘跃进一根香烟，自己燃着后慢慢抽了一口，不无忧虑地低声道：“这个公司的背景很深，总经理孔勇敢是副指挥孔令军的公子，咱们市的财政来源主要是靠煤炭业，事情麻烦呀！”他给刘跃进点上火儿，又补上一句，“好像孔勇敢还是你的老同学吧？”

刘跃进点点头：“受害方一龙公司的老总吴淮生也是我的老同学。”

“既然都是同学，咋还会闹到这种程度？”李铁有些不解。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同行是冤家，生意场上无兄弟吧！”刘跃进狠狠抽了口烟。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李铁盯着刘跃进问。

“查那个叫八戒的人，以此为突破口侦破全案！”刘跃进把香烟把在烟灰缸里。

“这不是个一般的案子，你可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别捅不掉马蜂窝，反被蛰得一身是伤。”李铁叮嘱道。

刘跃进让李铁放心，说自己会注意的，最后向他提出要两个得力的人协助办案。李铁让他在全队随便挑选。刘跃进斟酌再三，挑选了一直干预审的冯自强和刚从刑警学院毕业不久的凡一萍。因为他们和社会上瓜葛较少，和他也能处得来，彼此比较了解。李铁很爽快地答应了。

5

创世纪煤炭发展有限公司的办公大楼在淮海市完全可以称得上气势非凡，它那上宽下窄呈扇形的独特造型显示着主人傲视四方的霸气。

在位于八楼的小会议室里，此时正在进行着一个规模不大的会议。会议室的地面上铺着猩红色的纯羊毛地毯，镶着金边的高靠背椅围绕在椭圆形会议桌四周，两台柜式空调分倚在墙角，墨绿色的窗帘在空调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抖动着。整个房间的摆设和格调给人以豪华但却俗气的感觉。

坐在会议桌主持位置的是一位略略有些歇顶、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不用说，他便是这幢大楼的主人孔勇敢了。此刻，他双眼微眯，不时蠕动一下厚厚的嘴唇，静静倾听公司财务总管的发言。

“公司目前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财务总管扫了几位与会者一眼， 目光最后落在孔勇敢无丝毫表情的脸上。“上个月的财务支出是五十八万四千三百元，而收入只有十七万稍多一点。从六月份到现在，我们已累计亏损达三百余万元。尤其是眼下煤炭市场一直疲软，至今没有回升的迹象，前景堪忧啊！”

孔勇敢依然是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销售部经理接着财务总管的话题说道：“拓展业务，我们已尽了全力，但的确是收效甚微。这市场真他妈的让人捉摸不透，现在越是优质煤越卖不动，已经快降到和煤泥一个价了！”他所说的煤泥即优质煤淘洗之后的杂什，主要是由农村的乡民购买用作燃料，价格较为低廉。

孔勇敢听到“煤泥”二字，眉头不觉皱了起来。当年他在父亲的扶持下办起了公司，生意一度十分红火。偏偏在这时候，他的同窗好友吴淮生在孙凤珍的鼓动下，也趟上了这滩浑水，而且很快就夺去了他的大半市场。他在忍无可忍之下，只好与吴彻底决裂，奋起反击。靠着父亲的权力，他渐渐占据了主动，吴淮生无米下锅，只好乖乖交回占据的市场份额。没料到，那孙凤珍并不是省油的灯，乔一龙虽然死了，但乔家的余威还在，况且她还是唐河镇的妇联主任。几个高产优质煤的矿又全都在唐河镇的辖区内，煤炭指挥部不敢和地方闹僵。如此一来，他不得不遵从父亲的旨意，把煤泥的经营权让给了吴淮生，他当时对煤泥这一块也并没有多大兴趣，认为利润太低。没想到煤泥的销售越来越红火，几乎到了供不应求的程度，而且每天煤泥的产量巨大。眼看着吴淮生在那儿大把大把地数票子，他眼红了。为了摆脱困境，必须夺回这块宝地。于是他采取了非常手段，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就用黑道的势力，他就不信打不败他吴淮生。

几位部门主管发过言之后，都眼巴巴地看着孔勇敢，等待这位老总的指示。孔勇敢不能不说几句了，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腰身，瞪大了肿胀的眼泡：“困难是暂时的，做生意嘛，有起有落，这很正常，诸位大可不必惊慌失措，悲观丧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局面很快就会有改观，你们目前要做的是……”

这时，总经理助理姚飞匆匆走了进来，他附在孔勇敢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孔勇敢忙站了起来，道：“我有点儿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继续进行，由姚助理主持，重点研究商讨一下如何开辟和适应农村市场的问题，这对诸位可能都是个新课目。好了，就这样！”

孔勇敢快步走进总经理室，一位黑黑壮壮的汉子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孔勇敢摆摆手道：“来了八戒，坐吧。”朱永生笑了笑，又坐回了沙发。孔勇敢在大板桌后的阔大皮转椅上仰起头，问道：“情况怎么样？”

“王伟只还剩一口气，已经跟阎王爷拉上了手。那个叫张强的这辈子可能都要躺在床上了。”朱永生晃着跷起的二郎腿，嘴里喷着浓浓的烟气，叼在嘴上的烟卷从左嘴角转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移到左嘴角。

孔勇敢把一包中华烟掷给他，不无埋怨地说道：“八戒，你不该把人伤这么重。我只是让你阻止他们运送煤泥，把车毁掉就齐了。这样一来，咱们的退路就窄了。”

朱永生耷拉下眼皮，手里把玩着红色的烟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慢吞吞地道：“我的孔总，我也不想把事闹这么大，可王伟那狗日的认出了我。他几年前曾是我的战友，关在一个号子里。我这是被逼无奈啊！”

“有人认出了你？”孔勇敢略略有些吃惊，从皮转椅上站起身，走到朱永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倾过身子关切地问：“当时有没有出现别的情况？”

“什么情况也没有。我当时只有一门心思，就是必须整死他。好像他喊了我一声……”

“喊你什么？”孔勇敢急急地问。

“还不就是我的外号，八戒呗！”

“有别的人听到吗？”孔勇敢瞪圆了眼睛。

“那个张强和他一块儿坐在驾驶室里，八成是听到了。”

孔勇敢紧张了，稀疏淡黄的眉头皱成了疙瘩，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在沙发旁转起了圈子，如同自言自语般咕哝：“必须尽快彻底解决这件事，否则后患无穷、后患无穷……”他在朱永生面前停住，“你要赶快采取行动，不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堵住张强的嘴，实在不行，就——”他作了个劈杀的手势。

朱永生显然清楚孔勇敢的意图，也很明白不封住张强的口，将会招致何种后果。他把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眼里喷射出两股杀气。

6

北京至淮海的63次特快列车在一马平川的淮海大平原上风驰电掣。乔小龙倚靠在车窗前，忘情地眺望着窗外绿色的田野和不时闪过的高高耸立的井架，心中悄悄涌动着一股暖流。

在北京站上车前，他最终没能等来郑莉。其实他心里还是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的，毕竟他们相处了整整八年，那种深深的爱浓浓的情是无法轻易化解开的。但他最终失望了，带着惆怅和无以排遣的失落，当然还有歉疚和眷恋，迈着滞重的脚步跨上了列车。当列车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缓缓开动时，他才蓦地发现郑莉从站台的廊柱后走出来，满眼是泪地望着列车，哀怨痛楚的目光随着车轮移动。他想打开车窗向她喊上两嗓子，无奈列车是全封闭的。他只好把一张瘦瘦的曾被她嘲为马猴的长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行最后的注目礼。他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他们以后再也走不到一起了，就像这无尽伸延的并行的铁轨，不可能再有交叉点。于是他的心便隐隐作痛起来。

列车车厢这时响起了广播员柔柔的声音：“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淮海就要到了，请您拿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淮海市是淮海平原的一颗明珠，不仅有全国最大的煤田，还是闻名遐迩的历史名城。陈胜吴广曾在这里揭竿而起，刘邦项羽曾在这里策马扬鞭，千里逐鹿。这里有风景名胜皇藏峪、虞姬墓，也有传统名菜烧鸡和脆甜可口的酥梨……”

·乔小龙匆匆收拾行李，随着人流向车门走去。他跳下踏板，就看到吴淮生从月台上向这边跑过来，心中顿时激动难抑，可着嗓子喊：“淮生哥！”吴淮生几步跳上来，把他抱住，摇着他的膀子道：“终于回来了！我还一直担心车晚点呢！快走吧，婶子在家已经把菜都烧好了！”

哥俩走出车站，上了桑塔纳。车子很快便驶出了广场，拐上去郊区的公路。

乔小龙扫了一眼破旧的座位，略略有些不安地问：“哥，你换车了？原来开的好像是蓝鸟吧？”

吴淮生笑笑：“这车好，提速快，又皮实，还好修理。我不喜欢蓝鸟那种车，太娇气。”

乔小龙看看吴淮生勉强挤出的笑容，便绷紧嘴唇不再吭声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到了十分窘迫的程度，吴淮生不会卖掉那辆他视若珍宝心爱不已的蓝鸟车的。他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帮自己的大哥， 自己是学法律的，对商场和煤炭经营一窍不通，他对自己能否发挥作用不觉忐忑起来。

“小龙，你回咱淮海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到政法部门还是想开个律师事务所？”吴淮生猜得出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小兄弟在想什么，赶忙扯出这个话题。“依我之见，你还应该再继续读博士，让咱唐河也飞出个金凤凰来！”

“学得再多，也都是书面上的知识，不到实际生活里运用，等于是白学。”乔小龙顺口答道。

“嗯，不错，是这个理。”吴淮生轻打方向盘，“毛主席说过，理论要和实践相结合嘛。你不是已经取得了律师资格吗？那就办个律师事务所吧！”

“我回来可是打算跟定你干了。怎么，你不想要我？”乔小龙从后边的座位上抬起身子，双手抓住了吴淮生的肩膀。

吴淮生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唉，公司快要……”他猛地打住，摇了摇头，“不谈这些了，回到家再说吧！”显然，他不想在小龙刚刚回来之时就影响他的情绪。

唐河镇离市区只有十几公里，因为煤炭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几乎和市区联成一体了。所以，很快就到了。桑塔纳在一幢两层小楼前停住。吴淮生按了按喇叭，然后打开车门，和乔小龙下了车。

一位年约五十四、五岁，身体略略发福、长得慈眉善目、脸上洋溢着笑的妇女从楼门里快步走了出来。吴淮生喊了声“婶子”，便把乔小龙推到了她怀里。乔小龙局促地搓着手，轻声地喊了句“妈”。孙凤珍朗声笑着，一手推吴淮生，一手拉着乔小龙，进了小楼。

菜已摆上了餐桌，一瓶淮海大曲也开了盖儿。吴淮生忙着斟酒， 口中道：“小龙学成归来，我今天就破个例，喝他几杯。”他把脸转向孙凤珍，“婶子，您也喝点儿吧！”

孙凤珍眉开眼笑，频频点头说：“好好，我也喝！”

三杯酒下肚，脸色通红的乔小龙便憋不住了，对孙凤珍道：“妈，我回淮海来，准备到淮生哥的公司去干，您看行吗？”

孙风珍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她看了看低头吃菜的吴淮生，语调有些艰涩地说道：“你回来帮你淮生哥，是应该的，这个公司就是以你爸爸的名字命名的，也是淮生的一片苦心。”她把一块鸡肉夹到吴淮生碗里，眼里流泻出无尽的感激和深切的关心。

“可是眼下公司处境十分艰难，你淮生哥几次跟我讲要关门，是我强撑着给他打气才维持到今天……”

吴淮生把碗里的鸡肉又塞到乔小龙嘴里，然后端起酒杯笑着说：“婶子，咱们今天是给小龙接风，先不谈这些烦心的破事儿。来，喝酒！”

乔小龙默默把杯里的酒连同嘴里的鸡肉一起吞下，对吴淮生道：“哥，到底是咋回事？你讲出来听听，也许我能琢磨出点儿办法来。”

“没有啥对付的办法。小龙，告诉你吧，你琢磨也是瞎琢磨，还是省点儿心思干别的。简而言之，这不是经营方面的问题。”吴淮生仰脖灌了杯酒。

“咦，那就怪了！”乔小龙满脸困惑，“你是贸易性质的公司，除经营之外还能出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淮生，小龙是学法律的，就把实情跟他说说吧？”孙凤珍以征询的目光看看吴淮生，然后接着道：“其实这件事就是法律上的问题。”

乔小龙顿时来了精神，催促妈妈快说。

“事情倒没什么复杂的。有个创世纪公司也是做煤炭生意的，一直挤压咱的一龙公司，前两年把业务全抢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找煤炭指挥部交涉。咱把这么大片土地都让出去了，总不能一点儿活路不给咱留吧？后来就把不值钱的煤泥生意给了你淮生哥。可这煤泥的市场刚刚打开，那个创世纪就眼红了，明的不行就使起暗招儿。他们勾结黑道的人，威胁你淮生哥，后来又派人把煤泥池给炸了。就这还不罢休，他们步步升级，在前几天拦截运送煤泥的车队，把两个司机打成重伤，一个在今天早上死了，还有一个也瘫痪了……”

乔小龙听得头皮直炸，心底的火直往上蹿，气呼呼地问：“这是明火执仗的犯罪嘛！公安部门难道就不过问而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你淮生哥也报了案，公安部门也答复说在查。可是……唉！这里边不是这么简单呀！”孙凤珍有些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有什么复杂！”乔小龙眉峰一耸，“查清案情，惩治违法犯罪分子，这是执法者的职责，如果这种事都处理不了，那法律在淮海市岂不成了摆设！”

吴淮生苦笑笑，终于开口对乔小龙道：“你知道创世纪的老总是谁吗？”

“是谁？”

“孔勇敢。”

乔小龙登时睁圆了眼睛：“他……他和你不是同学吗？你们……你们怎么会……”

“这有什么奇怪？等你接触实际生活多了，就会明白生意场上的残酷和无情。”吴淮生若有所思地说。

“那他也有些太明目张胆了，难道就不怕法律……”

“他父亲是煤炭指挥部的副指挥。”孙凤珍打断儿子的话，“主办这个案子的刑警也是他和你淮生哥的同学。反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挺多的。”

“妈，您说的是刘跃进吧？”乔小龙问母亲。孙凤珍点了点头。乔小龙眉头皱了起来，意识到这事的确有些复杂，于是道：“刘跃进身为刑警，应该能明辨是非，依法办事！”他说着把脸转向吴淮生，“淮生哥，我想找他谈谈，你看可以吗？”

吴淮生道：“暂时就不用找他了。他已经向我表明了态度，说要把这件事查清楚，等等再说吧。”他端起酒杯，“小龙，别再为这些伤神了，来，咱哥儿俩敬婶子一杯！”说罢站起身来，双手端杯恭恭敬敬举到孙凤珍面前。

乔小龙边敬母亲酒边暗忖：要尽快去找刘跃进，摸摸他的底，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自己学的就是法律，如果帮不了淮生哥，那这多年的苦读真是狗屎不如……

7

刘跃进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时分了。他感到了极度的疲乏和困倦，一屁股歪倒在沙发上。为了张强的安全，他昨天一夜守护在医院病房，今天调查取证又奔波了一天，累得浑身像散了架。

他坐了一会儿，发现卧室没有丝毫动静，不禁有些奇怪。往常只要是这时候回来，耳边便免不了一顿河东狮吼。他蹑手蹑脚打开卧室的门，摁亮灯，只见房里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妻子梅玲的身影。他觉得有些失望，而更多的则是窝火。最近一段时间，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只要过了10点钟，她便整夜不归。他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自从淮海大剧院那次事件之后，梅玲便疯狂地爱上了刘跃进，她被他那男人特有的临危不惧和机智彻底征服了，尤其是她被他救下舞台脱离险境时，她从他那有力的双臂、宽厚的胸膛和沉稳的步伐里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男人的力量和魅力。最终，刘跃进经不住她的软磨硬缠，当然也经不住她那美艳动人容貌的诱惑，和她步入了结婚的殿堂。但婚后的甜蜜是短暂的，她渐渐发觉自己犯了个美丽的错误，他那特有的力量和魅力只有在他的工作里才能展现和发挥，可对他们的家庭却起不到任何作用。身为演员，她渴望的是安逸和出人头地，是时髦的服饰和别人羡慕的目光，而这一切，每月只有几百元的穷警察丈夫根本就满足不了她。于是家庭之战便无可避免地在他们夫妻之间爆发了，怄气、争吵、摔东西以至动手动脚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他为此苦恼不已，便冒出了离婚的念头，并向她提了出来。她出乎他意料地一口回绝了。她自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在没有合适的对象之前，并不想马上分手。他一筹莫展，只得继续忍受这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冷战煎熬。

刘跃进在卧室里气冲冲地转了两圈，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掷向墙上的结婚照，然后冲出卧室，随手拿起沙发上的夹克，出了家门。

他又回到了医院。冯自强和凡一萍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聊天，对他这么晚了还来有些诧异，尤其是看他气色不对，愈加心中惴惴，便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刘跃进竭力掩饰自己躁动不安的情绪，说没什么事情，因为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然后让他们回家休息，说有他在这儿值班就行了。

冯自强说那怎么行，你昨天已经熬了一夜了，白天又忙了一天，不休息身体会出问题的。

刘跃进眼一瞪，说叫你回家你就回家，废什么话。说罢便歪坐在靠墙的条椅上，脸扭向一边，独自闷闷地抽起烟来。

女孩儿心细，凡一萍已察觉出刘跃进肯定是家庭生活或是夫妻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就悄悄向愣在那儿的冯自强使了个眼色。冯自强用脚蹭着地板砖，讪讪地小声道，让咱回去睡大觉，这是美事一桩哩，谢谢刘队长的关怀。说罢扭身下了楼。

刘跃进抽完了一根烟，见凡一萍仍不声不响地坐在旁边，扭过身问她为什么还不走。凡一萍看来早已想好了托辞，应付自如地说自己家在机关大院里，大门已经锁上了，这么晚了去喊醒门卫老师傅，你觉得合适吗？

刘跃进不再勉强她了，又点上一根烟，慢慢抽了起来。

凡一萍见刘跃进情绪平定了些，便悄悄往他跟前凑了凑，轻声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舒心的事。刘跃进长长抽了口烟，边徐徐吐出边哑着嗓子说，凡一萍你这辈子最好别结婚，要结婚就找个有钱的。凡一萍正在热恋中，他的话不由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又往他跟前凑了凑，问他为什么。刘跃进正要回答，包里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掏出手机接听，‘’嗯嗯”了几声后，脸上的肌肉不由绷紧了。他合上手机，把烟头猛地扔在地上，拉起凡一萍说，快走，有情况。

凡一萍跟在他身后往楼下跑，边跑边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说有个了解唐河桥打砸伤人事件的知情者约他到香樟园咖啡厅谈谈，是十五号雅座包厢。凡一萍一听，也不由激动起来。

刘跃进和凡一萍很快便赶到了香樟园咖啡厅，走进大门后，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向十五号包厢走去。他们在玻璃门前停住了脚步，服务员说了声“请进”后躬身退去。刘跃进透过玻璃向包厢里扫了一眼，顿时如遭电击般僵住，双眼发直。只见妻子梅玲正依偎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胖男子怀里，把一颗剥去纸的杨梅塞到那人嘴里，那男子肥嘟嘟的双手在梅玲丰满的胸脯上胡乱揉摸着，梅玲扭动着身子，放荡地大笑。凡一萍也傻眼了，不知该不该开门，转脸看了看刘跃进……

市医院。在刘跃进他们离开不久，一条长长的身影潜进了病房。他径直走到张强的病床前，拔掉了吊瓶的输液管。张强睁开双眼，顿时魂飞魄散，惊恐地“啊”了一声。此人正是朱永生，他未等张强再喊出声，铁钳般的大手便卡住了张的喉管。张强双腿猛蹬，那双手越卡越紧，病床上的身躯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朱永生用手探了探张强的鼻息，冷笑笑，然后不紧不慢走出了病房。

香樟园咖啡厅此刻依然是灯光迷离，音乐低回。刘跃进脚步踉跄地走出大门，凡一萍不知所以然地跟着他跳上了门前的警车。

刘跃进上车后，便伏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抬头。

凡一萍忐忑不安地问：“刘队，不是他们约的您？”

刘跃进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们被骗了……”

“那个男的我认识，是香香瓜子的老板项光荣，人称瓜子大王。”凡一萍瞄了瞄刘跃进，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女的我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挺漂亮，您好像认识她……”

“她是我老婆！”刘跃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在和她的老相好重续旧情！”

“啊——！”凡一萍虽然刚才做了些小推测，但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的副队长戴绿帽子，是不是挺漂亮？”刘跃进手中的车钥匙越摸越紧，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着。

“刘队，您……”凡一萍慑濡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自己的顶头上司。

刘跃进猛地扬起脸，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她！”对面的车灯光在行驶中照射过来，凡一萍清楚地看到刘跃进双目通红，面孔狰狞，不由打了个寒哄。就在这时，她包里的传呼器“嘀、嘀”响了起来。她忙掏出看液晶屏，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刘队，不好了，医院出事了！”

刘跃进急速地打火启动，边加大油门边拍着方向盘低声吼：“阴谋！全都是他妈阴谋！”

8

乔小龙吃罢早饭，就匆匆往刑警队赶。他从吴淮生嘴里得知了张强被害的消息，便再也忍耐不住了，决定立即就找刘跃进认真谈谈。

刘跃进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抱着头发呆。知情证人被杀，妻子红杏出墙，这接踵而来的事件令他碎不及防，深受打击。由于急火攻心，他的嘴一夜之间便布满了燎泡，整个人完全变了形。

乔小龙走进队长室，被刘跃进的神态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眼布满红红的血丝，头发蓬乱如草，脸色晦暗，嘴唇上是一圈透明的水泡，身躯蜷在椅子上。

“是小龙呀！”刘跃进挺直身子，强打起精神，“大学士啥时候回来的？”

乔小龙笑笑道：“我毕业了，昨天上午回的淮海。挺想您老兄的，来看看您。”他说着走到办公桌前，很关切地注视着刘跃进，“看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刘跃进也勉强地做出笑模样道：“受了点病毒的侵袭，但我的免疫力还可以，没什么大事。”他指指沙发，“小龙，你随便坐。”

乔小龙也不再客气，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然后道：“刘队长，您是淮生哥的同学，也是我敬重的兄长，有个事情想向您请教，您不会见怪吧？”

“你说。”刘跃进点上根烟，“有什么事直截了当讲，你小龙别再弄得神神秘秘的，我可是经受不住了！”

乔小龙并不懂刘跃进话中所指的是什么，他也不想去细究，于是开口道：“我的问题很简单，也没有什么神秘色彩，更不会让您……”

“你看，又绕起圈子了！”刘跃进挥手打断他的话，“知识分子讲话总要讲究个逻辑章法，在我这刑警面前就不必了。说吧，什么事？”

乔小龙被刘跃进讲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道：“我回来后，听母亲讲淮生哥的公司最近接连遭受侵扰，前两天运煤泥的车队又被人拦截打砸，而且有两名司机被打成重伤，一个后来在医院不治身亡，另一个也在昨天晚上被人谋杀。像如此恶劣的案件，不用说，公安刑警部门一定会全力侦破，不知目前有进展没有？”

刘跃进弹了弹烟灰，发红的眼睛盯着乔小龙，声音沙哑地缓缓道：“侦查破案，缉拿罪犯，我们刑警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来找我，可能是对我不放心吧？”

乔小龙的心思被刘跃进点破，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点点头说：“据说这个案子的背后有些复杂的因素，我的确有些担心。”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刘跃进声音变沉，“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一句话，案子正在查。至于进展到什么程度，你认为我告诉你合适吗？”

乔小龙被刘跃进的抢白弄得很不自在，情急之下脱口道：“据说创世纪公司有可能做了手脚，尤其是孔勇敢，是他策划了这些行动！”

刘跃进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不由皱起了眉头，道：“又是听说！这只能是你的推测和臆断，作不了数的。办案靠的是证据、是事实。你是学法律的，应该懂得这些！”

乔小龙无话可说了，只得站起来，心有不甘的样子向刘跃进道别。走到门口时，他又禁不住回过身来，注视着刘跃进道：“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一龙公司和淮生哥了。我知道孔勇敢也是你的同学，而且他父亲是重权在握的副指挥。希望你能以法律为重，主持公道。我和淮生哥每时每刻都会关注着这件事，焦灼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乔小龙走后，刘跃进坐不住了。他竭力驱赶着头脑中梅玲的身影，把思绪集中到案件上来。张强的被杀显然是为了灭口，那昨天给自己打电话的人便极有可能是凶手，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令他感到蹊跷的是他把自己支到了香樟园咖啡厅，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那样丑陋不堪的一幕。由此可见，那个人认识梅玲，并且对梅玲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八戒”？他残忍地谋杀了张强之后，又会有什么举动？从直觉上讲，这些案子跟孔勇敢绝对有瓜葛。那这个“八戒”便必定跟孔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或是他的手下，或是他的同谋，只要盯住孔勇敢，“八戒”就会现出原形。

想到这儿，刘跃进决定去见见老同学孔勇敢，进行一番火力侦查。

创世纪公司大楼。总经理室。

孔勇敢对刘跃进来访并不感到惊讶。他动作夸张地做出欢迎状，乐呵呵地说：“我可是很有些日子没见到老同学了，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刘跃进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面带着微笑道：“忙什么你还能不清楚？”

孔勇敢怔了怔，但马上就恢复了常态，递过去一根中华烟：“你这刑警队长肯定是在忙办案了，我这真是多此一问。”

刘跃进抽了口烟，很关切地问：“勇敢，你的公司最近怎么样，还顺吧？”

“托你跃进的福。”孔勇敢把一杯茶放到刘跃进面前的茶几上，“有你老兄保驾护航，能不顺吗？”

“吴淮生可就惨了。”刘跃进收起笑容，“煤泥池子被炸了，车子被砸了，两个司机也死于非命。”他说罢，两眼紧紧盯着孔勇敢。

孔勇敢脸上顿时现出义愤之色，拍着沙发扶手道：“是呵！是呵！我也听说了，真他妈的不像话，干出这种缺德事。本来我想去看看淮生，可你知道他一直对我有误解，怕弄得大家不快活，也没能去。”

刘跃进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便加重语调道：“这何止是缺德，是两条人命的事呢！他们咋也不考虑考虑，杀人偿命，这是要挨枪子儿的！”

孔勇敢心里一抖，不由自主地伸过头来，问道：“你们查出啥头绪没有？”

“已经有点眉目了。”刘跃进端起茶杯品着茶，眼角的余光膘着孔勇敢，“要不我到你们公司来干什么？”

孔勇敢浑身像针扎般一颤，秃脑门上的汗沁了出来，说话也没有刚才利索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嘛？我们虽然在生意上有点……磨擦和矛盾，心还不至于这么……这么黑吧？”

刘跃进见他慌了神，便把茶杯放下，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八戒最近在你们这儿干得还好吧？”

精神正处在高度紧张中的孔勇敢顺口答道：“哦，八戒，干得……”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拿起面巾拍拍头顶的汗，“什么八戒？我们公司的员工里没有这么怪名字的人，你弄错了吧？”

刘跃进笑了，道：“我会错吗？”他弹了弹烟灰，“你能把公司的花名册给我看看吗？”

孔勇敢终于醒过神来了，冷着脸问：“跃进，你今天是不是来调查我的？”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刘跃进也严肃起来，“老同学你应该理解我。”

孔勇敢将面巾丢进废品桶里，很干脆地回答说：“我们的人事部经理去北京出差了，在他没回来之前，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

“噢，没关系。”刘跃进并不着急，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等他回来再看也不迟。”

孔勇敢摸不清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不由得心虚起来。他很清楚身为刑警队副队长的这位老同学在这件事上是何等重要，也暗暗庆幸自己早就有了防备，走出了一步高棋。这时候，他不能不进行试探了，于是道：“跃进，你对我有怀疑，这我能够理解，因为我和吴淮生毕竟在生意上有过节。但我不希望咱们之间再伤了和气。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二心，把你当作我的亲兄弟，这些梅玲可以作证。”

“梅玲？”刘跃进不由警觉起来，双眼紧盯着孔勇敢，等着他往下讲。

孔勇敢并没有察觉出刘跃进脸上表情的变化，继续道：“几天前，她到我这儿来诉苦，说你成天忙于工作，根本顾不了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你的工资，家里想添件像样儿的家具都办不到。我劝她说你是干刑警的没办法，成天在外奔波哪里还会有闲钱，每月就那几百块钱。最后总算把她劝好了，临走时，我又给她开了张十万的支票，让她该买什么买什么。咱们是兄弟，该互相帮衬就得互相帮衬，是不是？”

“你给了她十万元？”刘跃进睁大了眼睛问。

孔勇敢点点头，故意做出很洒脱的神情耸耸肩：“谁叫咱们是情同手足的同学呢！我跟梅玲说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讲！”

“真是无耻之尤！”刘跃进在心里狠狠地骂着。他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在骂梅玲还是在骂孔勇敢，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难得你如此关照，我这辈子怕也攒不了这么多钱呢！”

“应该的！应该的！我的事业还不是要靠老同学你支持吗？”孔勇敢笑着说。

“其实你这些钱送冤了。”刘跃进陡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调里透着讥讽，“咱们小时候经常在唐河里玩打水漂，你还记得吗？”

孔勇敢愕住了，张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惊疑不定的目光定在刘跃进脸上。

“实话跟你说吧，梅玲和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刘跃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然后轻轻一拧，“打个简单的比喻，你这是臭肉丢进了狗嘴里，你说你冤不冤啊？”

“这……这……”孔勇敢嘴唇直哆嗦，油光闪闪的脑门上又冒出了汗水。

“我告辞了。”刘跃进站起身，拍拍呆若木鸡的孔勇敢，“我劝你还是赶快去找姓梅的，要回你的钱，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

孔勇敢机械地站起来，圆圆的胖脸皱成了苦瓜。

刘跃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哦，你的人事部经理回来后，别忘了通知我一声。”说罢摔门而去。

孔勇敢在刘跃进走了好大一会儿后，才慢慢缓过神来。显而易见，这位同学的双脚已经站在了吴淮生那边。也难怪，他毕竟是位警察，而且又是这么一桩人命关天的大案。可如此一来， 自己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最要命的是他已经知道了“八戒”，并把他圈定在自己的公司范围内，不然他不会提出要看花名册。现在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知不知道“八戒”就是朱永生？有没有查出什么证据？这些问题死死缠绕着他，脊梁不由得冷气直冒。

他几步跨到大板桌前，抄起内线电话：“给我接保安部！”电话很快转了过来，他沉声吩咐道：“保安部吗？让朱经理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一会儿，朱永生推门走了进来，见孔勇敢在焦躁不安地转着圈子，便问：“孔总，什么事？”

孔勇敢停住脚步，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道：“刘跃进已经知道了你的外号八戒，刚刚才从我这儿走！”

朱永生也吃了一惊，但旋即又镇定下来，道：“他肯定是从那个姓张的司机嘴里探听到的。他也就是知道这个名儿，并不一定知道是我。”

“那个王伟也不是当时就死的，他能问张强，就不能问王伟？即便王伟一直昏迷着，他也会从别的渠道了解。咱们公司知道你这外号的就不能说绝对没有！”孔勇敢说着又不由自主地转起圈子来。

“一不做，二不休。依我看，干脆把他……”朱永生眼里露出凶光，“我早就想送他去见阎王了！”

“胡扯八道！”孔勇敢连忙摆手，“你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他是刑警队副队长，不是一般的人物。”

“什么狗屁刑警队长，比我好不了哪里去，还不是照当王八！”朱永生满脸鄙夷之色，有些自得地接着道：“我昨天晚上就让他看了一场好戏，他心里肯定很不爽。”

“好戏？”孔勇敢疑疑惑惑地问：“什么好戏？”

“你知道我昨天是怎么把他调开医院的吗？”朱永生阴阴地一笑，“那个婊子在香樟园和老情人瓜子大王项光荣偷情，我把他支到了那儿，你说这是不是一出好戏？”

孔勇敢恍然大悟， 自语般道：“难怪他听到老婆的名字就直皱眉头，红杏出墙啊！”他不禁有些恼火，指着朱永生斥责，“你个八戒，做事老是自作主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害得我白扔十万！”

“什么白扔十万？”朱永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孔勇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懊丧地说：“算了算了！这不关你的事……”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住，手扶脑门想了片刻，然后抬起脸来，“你是说梅玲跟项光荣勾搭上了？而且刘跃进也亲眼看到他们亲热了？”

朱永生不容置疑的样子点点头。

孔勇敢竟不觉激动起来，咕哝着：“这倒可以做做文章。嗯,应该能做篇好文章……”

朱永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问：“孔总，你要做什么文章？”

孔勇敢向朱永生招招手。朱永生迟迟疑疑地走到他身旁。他附在他耳边，悄声嘀咕着。

朱永生听完后，禁不住跳了起来，连声道：“妙！妙！你老哥真不愧是孔家的后人，这点子绝了，一石双鸟呀！杀了那个无情的娼妓，把夺人之爱的刘跃进关进监狱，这是我做梦都想实现的！孔总，你真是我的好哥哥哟！”

孔勇敢无声地笑了……

第二章

1

夜色会使有的人感到压抑，也会使有的人感到亢奋。在夜色中驾车行进的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无疑属于前者，从他那深锁的双眉和晦暗的脸上就能看得出来。

对孔勇敢的火力侦查应该说达到了预期效果和目的，把他列为本案重点嫌疑人没有错，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查出那个叫八戒的打手了。张强的死使局领导大为恼火，队长李铁也批评了他的麻痹大意。他没有去辩解，他怕将梅玲的事牵扯出来， 自己颜面无存。作为一个副队长，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他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迅速召集冯自强、凡一萍，布置任务，让他们以创世纪公司为重点，查找“八戒”。然后，他便驱车回家，准备与妻子梅玲作一个最后的了断。此时这件事对他来讲显得比什么都重要。

桑塔纳警车在灯海车流里缓缓移动。整眉沉思的刘跃进脑海里又盘旋出一个令他心惊的问题：调他离开医院的杀手显然不仅认识梅玲，而且也十分了解她的行踪，他让自己去香樟园亲眼看到妻子与情人幽会究竞是什么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想着想着，警车已不知不觉回到了公安局宿舍楼下。刘跃进透过车窗，发现家里的灯光亮着，梅玲今天倒挺老实的。他跳下车，进了楼门，快步向楼上登去。

梅玲斜倚在沙发上，脸七贴满了黄瓜片，边悠然自得地磕着瓜子边摁电视遥控板选频道，对刘跃进视若不见。

刘跃进一眼便看到瓜子的包装袋上是“香香”两个大红字，心底的无名火便腾地窜了上来，冷冷地道：“这瓜子挺香的，能勾人魂魄呢！”

梅玲似乎没有听出刘跃进的弦外之音，扯了扯睡袍的裙裾盖住雪白的大腿，脸扭向一边。

刘跃进把外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梅玲对面坐下，拣起地毯上的一片瓜子壳，丢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继续揶揄道：“从昨天晚上吃到现在，是不是越吃越有滋味？看你唇不裂舌不干的样子，功夫果真不浅。这香香瓜子行的老板娘，你真的是当之无愧呀！”

梅玲的脸猛地转了过来，黄瓜片抖落在地上。她定定地注视着刘跃进，眼神里透着些许的恐慌和紧张，颤着嗓音问：“你……你什么意思？”

刘跃进淡淡一笑：“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还用得着我解释？”

“你这是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梅玲显得很气恼的样子，提高了嗓门。但能看得出她底气不足，完全是虚张声势。

刘跃进面露冷漠， 口气也是凉嗖嗖的：“捕风捉影也好，无事生非也罢，我觉得再谈这个话题挺无聊。”他说着头往后一仰，“咱们还是入正题吧！”

梅玲狐疑的目光紧盯着刘跃进，一时猜测不出他的意图，于是嘴唇紧闭着等待下文。

“我所说的正题很简单，就是分手或者说是离婚。应该说现在解决这件事最合时宜，你和那位项老板也就用不着偷偷摸摸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约会了。说句不是恭维的话，你和他真是珠联璧合哩。”刘跃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我草拟的离婚协议书。幸好咱们没有孩子，就省事多了。你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提出来，咱们再商量。”

梅玲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呆呆地看着离婚协议书出神，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涩涩地用并不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离婚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请讲。”刘跃进吐出一口气来。

“你要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梅玲显得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最美好的花季都被你践踏了，你休想一甩手就跟我拜拜！”

刘跃进用半是不屑半是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很不耐烦地问：“你要多少？”

“十万！”梅玲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即出。

刘跃进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他从这个数字马上便想到了孔勇敢，以不无讥讽的语调道：“你对这个数目情有独钟啊！”

梅玲长长的眼睫不由一颤。她马上明白了刘跃进已知道她从孔勇敢那儿拿钱的事，用细细的手指撩了撩披散在耳边的卷发，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不错，我就是喜欢这个数字。如果你愿意付出比这还多，我也不反对。”

刘跃进被梅玲无丝毫羞耻感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再也无法端坐在沙发上。他猛地倾过身子，劈手夺下梅玲手中摇来晃去的遥控板，“砰”地摔在茶几上，沉声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如果为了金钱，连脸都不要了，那她也就一钱不值了！我可以告诉你梅玲，在你还没有和我办理离婚手续之前，收受我所办案子的有关人员的任何有价值物品，均可被视为索贿受贿。你最好把孔勇敢的钱退回去，不然，你应该能明白等待你的是什么！”

梅玲不禁傻了：这刚刚到手的钱还没焐热，又要飞走，疼得她心尖儿直哆嗦。她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又渐渐由白变得通红。一时难以自制的她突然弓腰跃起，直扑无丝毫防备的刘跃进，尖利的十指齐向他的脸上脖子上抓去。她边抓边可着嗓门嚎：“刘跃进，你个穷警察，破衙役，在老娘面前抖什么威风！退吧，退了这钱也没你什么好！离吧，离婚你必须赔偿老娘二十万！还有这房子，都必须归我！你只配在街上当野狗……”

刘跃进突然被袭，当他反应过来时，脸上脖子上已暴起道道血痕。积压在胸中的怒火骤然爆发了。他狠狠卡住梅玲白嫩的粉颈，鼻孔里喷出粗气，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你个利欲熏心的财迷！我要杀了你！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梅玲舞动的十指渐渐僵直，头拼命地扭动着，长长的卷发如狂风吹起的波浪在沙发扶手间涌动。不一会儿，她便只能出气不能进气，翻起了白眼。刘跃进终于出了心中的恶气，便把浑身瘫软的梅玲用力掼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梅玲才悠悠缓过来。她剧烈咳嗽着，双手捏揉着喉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刘跃进，声音嘶哑地说：“好你个刘跃进，真要杀了我！杀吧，有能耐你一枪崩了我！你这个杀人犯！”

刘跃进拿起沙发上的外衣，一字一句地恨声道：“如果你继续这样寡廉鲜耻财迷心窍，总有一天会遭到惩罚的，人作孽，天谴之！”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房门。

2

朱永生是那种一到夜晚就亢奋的人。这和他两年前突然身陷黑暗，然后便一直生活在阴影里应该说有很大的关系。

过去的那段生活并不遥远，掐指算来，也就是两年时间。当年他对梅玲的爱是那样投入和真诚，舞台与生活的世界在他面前无处不呈现出多姿多彩和无限的广阔。爱情使他感到人生的美好、生命的美好、未来的美好。一个是剧团的当家花旦，一个是无人能比的头牌小生，黄金搭档，相映生辉。他坚信他们的结合是世上最完美的结合，他们的事业会更辉煌更成功，他们一定会成为让同行羡慕的一对最佳艺术伴侣。可是这个梦没想到是那样短暂，女神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女巫，他在极度绝望之下，抱定了不能同在阳间同结连理，就赴阴间共饮黄泉的决心，学着舞台上的梁山伯祝英台来了个一厢情愿的“绝唱”，令他大为悲伤的是，遇到了刑警刘跃进。在刘跃进给他戴上手铐的一霎间，他才切切实实地痛恨起面前这位蛇蝎美人来。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自己步入高墙身陷囹圄之后，薄情寡义、心黑手毒的她竟然和抓他的那个刑警刘跃进结成了夫妇。新仇旧恨使得已对这个世界厌倦、总想早些结束生命的他平添了活下去的勇气，充斥在他全身心的只有两个字：报复。对她，当然还有刘跃进。刑满释放后，他浪迹底层社会，一改昔日的文弱和儒雅，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耍刀弄枪无所不为，渐渐地竟混出些名气来，在黑道立起自己的山头。也许是为了避人耳目，也许是另有深意，他把名字由朱永又添了一个字——朱永生，他要自己永远活下去，以雪耻报仇。他在黑道上的心狠手辣深得孔勇敢的赏识，于是邀他加盟创世纪公司。他权衡再三，觉得自己如果要完成宏图大业，寻找一个实力雄厚的靠山是必要的，总在黑道上打打杀杀，闹腾不出啥大浪花来，甚至有可能再落入刘跃进手里。他接受了孔勇敢的盛邀，担任了保安部经理，耐心地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孔勇敢的一箭双雕之计使他眼看着就要美梦成真，怎能不热血沸腾，周身亢奋呢？！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刘跃进住处对面阴影下的捷达车里，睃视着目标的动静。

刘跃进从楼门里冲了出来，朱永生不由睁大了双眼。只见他跳上警车，声音很响地拉上车门，然后是一声尖啸，警车车身猛抖了几下，忽地蹿了出去。朱永生暗暗地笑了。显而易见，他们夫妻刚刚进行了一场内战。他嘴角一撇，骂道：“一对狗男女，该遭到报应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时针已指向十点。朱永生相信自己的推测：梅玲在一场风暴之后，肯定会离家出门找她的相好。所以他并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她出现在楼门口。

果然，梅玲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在大门口站住，不停地向街口眺望。不大一会儿工夫，一辆黑色丰田车在她身旁停住，她左右看了看，便打开车后门，躬身钻了进去。

朱永生对这辆车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曾无数次跟踪过它。瓜子大王的那张胖脸，使他总有一种一脚踩扁的欲望。

丰田车快速滑出，朱永生驾着捷达连忙跟了上去。

车子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市区，没有了灯火的照耀，便感到夜色的浓厚了。朱永生不禁大喜起来。真是天助也，这样办事就更加顺手了。

丰田车驶离了主干道，拐上了旁边的小路。朱永生不得不关上车灯，悄悄跟了上去。坑坑洼洼的路面令他提心吊胆，惟恐不小心滑进路边的水沟里。好在丰田车开出没多远就停下了，然后熄了火，关闭了前后灯。

朱永生从腰里抽出“六四式”手枪，推弹上膛，然后拿起强光手电筒，轻轻打开车门，轻轻跳下车，蹑手蹑脚向前面的丰田车摸去。他走到丰田车旁，便隐约听到了里面的粗重喘息声和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他又等了片刻，车身终于摇晃了，而且幅度越来越大。时机已经成熟，朱永生不再犹豫，他猛地拉开车门，手电的光柱也随之射了进去。只见梅玲和项光荣正赤裸着下身，纠缠在一起。

梅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随后便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项光荣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枪声便紧贴着他的耳边响了。他的头耷拉下来，太阳穴突突地往外冒着猩红的血。

梅玲这次是真的吓傻了，捂着小腹的手在剧烈颤抖，双眼直直地看着冒青烟的枪口。

朱永生抬了抬枪口，低声命令：“写，在玻璃上！”

梅玲声音哆嗦着问：“你……你要我写什么？”

“刘跃进！”朱永生加重语气。

“你……你为什么让我写……他？”梅玲的思维终于在一片空白中转过弯来，抬脸看着车窗外怯怯地问。

“少他妈废话！臭婊子！叫你写你就给我写，再多说一句，我就崩了你！”朱永生见她仍在迟疑，就用枪口猛敲她的额头低声吼：“想要命就按我的吩咐做，快！”

梅玲不敢再问了，抖着手指蘸着项光荣脑门上的血，在车窗上写下“刘跃进”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朱永生冷笑两声，不再捏腔拿调，问道：“梅玲，·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梅玲怔了怔，紧张地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是不会记起我的声音了，因为这是发自地狱的声音！”朱永生的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冰冷如铁。

梅玲拼命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貌，最终只能是徒劳。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到底是谁？你不会杀了我吧？”

“你说呢？如果你能马上听出我的声音，认出我是谁，也许我会免你一死。但遗憾的是你没有做到。”朱永生将枪口缓缓抬起，对准梅玲的头部，“在你死到临头之时，应该让你知道我是谁，但也许你认不出我了。”他说罢，用手电照了照自己的脸。

梅玲顿时如遭电击，失声惊叫：“朱永！你是朱永！”

朱永生幽幽地道：“唉，亏你还能认出我。可是你又犯了个错误。如果你认不出我，或许也还有活的希望！”他的话音未落，枪声便响了。梅玲中弹歪在项光荣身上，空漠的双眼大睁着，望向漆黑的夜空……

3

黎明时分，一辆桑塔纳警车和一辆三菱刑事勘查车疾速驶出市区，警报器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

刑警队队长李铁，副队长刘跃进，以及冯自强、凡一萍等跳下车，跑到岔道上的丰田轿车旁。他们全都被眼前血腥的场景惊呆了。尤其是刘跃进，当他看到梅玲赤裸着下身蜷缩在项光荣怀里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而车门上的三个大大的血字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李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盯住刘跃进， 目光复杂，嘴角微微抽搐。

凡一萍脸色苍白，双手无措地紧紧扭在一起，神情里透着惊悸也透着疑惑，始终没敢看自己的上司。

冯自强则颤着嗓子“啊”了一声，大张的嘴巴再也没有闭上。

刘跃进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机械地解下枪带，脚步滞重地走到李铁面前，声音艰涩地说道：“李队，按规定办吧，我回避。”他把枪往李铁手中一塞，一扭头走了。

李铁看着刘跃进渐渐走远，转过身来，对着愣在那儿的冯自强、凡一萍和技侦人员一挥手：“开始吧！”

现场勘查紧张有序地开始了：

梅玲和项光荣的身份很快得以确认，二人均是头部中弹而亡，弹头和弹壳散落在车内，是“六四”式手枪子弹；

梅玲、项光荣被杀害的时间应是昨日深夜22: 00左右，二人死前均无挣扎迹象；

项光荣被枪击的部位是太阳穴，显然是一枪毙命，梅玲是脖子处和头部中两弹，从她卧在项身上分析，应该是死于项之后；

从弹道角度的精确推测，凶手是一个经验丰富，心理素质较强的老手，而且是有计划有预谋地作案……

凶杀案迅速传遍了淮海市，引起了极大轰动。一个是本市有名的瓜子大王，一个是名震全城的黄梅剧团当家花旦。淮海晚报的一则短消息顷刻之间便吊起了人们的胃口。幸而市民们还不知道梅玲是刑警队副队长的妻子，她是死在与情人幽会的车上，不然的话，淮海不炸了窝才怪呢！

市公安局的领导们骤然之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严令李铁迅速侦查，为案件定性，将凶手缉拿归案。

李铁不能不将刘跃进列为重点嫌疑人。别说车窗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就是现场勘查的诸多情况，和他也是吻合的。比如：“六四”式手枪、子弹射出角度的精确、作案时镇定自若的状态等等。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情节就是死者是他的妻子，是在偷情时遇难的。仅此一点，他就无法被排除在侦查视线之外。

侦查工作很快便有了进展。刘跃进和梅玲结婚后关系一直不融洽，尤其是近两年来，他们的矛盾日益尖锐，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刘跃进提供不出案发当晚19: 40到23: 30期间活动情况的证人；据邻居反映，当天晚上晚饭后曾听到他们夫妻发生激烈争吵……

李铁对自己的副手的疑问不由得渐渐加深了。恰在此时，凡一萍向他主动汇报了几天前发生在香樟园咖啡厅的事情。这使得李铁不得不下了最后的决心：据实向局党委汇报。

淮海市公安局根据李铁的汇报，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案件定性：情杀。

犯罪嫌疑人：刘跃进。

侦查方案：刘跃进在没有结案之前，必须留置在刑警队院内，没有局领导批准，不准外出，集中警力，迅速搜集证据，扩大侦查线索，力争尽快结案。

4

刘跃进开着警车在街道上无目的地漫游着。他并不知道局里此时正召开决定他命运的紧急会议。但他心中十分清楚， 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陷阱，这是别有用心的对手精心编织的置他于死地的险恶圈套。他隐隐地可以猜测到是谁，愤怒的同时他感到了巨大的悲哀，对人的私欲膨胀所释放出的恶的本能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此时此刻他不禁对自己过早亮出“八戒”这张底牌有些后悔起来。如果能更讲究一些策略，也许比这种结局要好一点。尽管对方也会使出种种对付他的招数，但不至于这么猝不及防，眼瞅着自己陷入被动却又无可奈何。

也许是潜意识的作用，不知不觉间，他竟把车开过了唐河桥。“一龙煤炭开发有限公司”的白底黑字长招牌在他眼前晃动。他刹住车，缓缓走下来，进了院门。

这是一幢三层小楼，楼后还有两排平房，给人的总体印象是有些土气。院子的角落里摆着几辆油漆剥落的旧卡车，车厢上沾满了灰色的煤泥。一辆瓦蓝色桑塔纳静静地卧在卡车后面，显出几分寒酸。

“看样子吴淮生在。”他嘴里叽咕着，信步进了小楼。正对着楼道的房子里传出吵闹声，他隔着窗玻璃朝里望了望，只见乔小龙正被一群人围住，显得很狼狈。他推开门进了房子，才听清是购买煤泥的客户们在吵着要货。

乔小龙抬头看见了刘跃进，略略有些惊讶，忙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问：“刘队，您来了，有事吗？”

刘跃进回答说：“我是来找吴淮生的，他在吗？”

乔小龙嘴朝后院努了努，却大声道：“吴总他不在，出远门了，要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说罢对刘跃进眨眨眼，又回头应付那些客户去了。

刘跃进自然明白乔小龙的意思。他转身走出小楼，绕到后面的平房前，喊了声淮生。吴淮生不一会儿便从房子里探出头来，对他招了手。他走进平房，扫了一眼，见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墙边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铁丝轮胎等杂物。

“你可是稀客呀！”吴淮生搬过一把旧椅子，放在刘跃进面前，“如果不怕脏了你的衣服，就委屈着坐吧！”

刘跃进苦笑笑，边在椅子上坐下边问道：“你怎么躲到这地方来了？”

吴淮生也是苦笑笑，递给他一根香烟：“有什么办法，实在没辙。”他指指前面的小楼，“那些人恨不得把我撕了。”

“怎么？煤泥还运不出来？”刘跃进点上烟，皱了皱眉头。

吴淮生叹了口气：“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谁还敢来跑车！”他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刘跃进，“跃进，你可要帮老同学一把。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应该能分得清楚。”

刘跃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瞪着吴淮生问：“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的事？”

“什么事？”吴淮生略略有些吃惊。

“你没看今天的晚报？”

“看报？”吴淮生双手一摊，“我的老同学，你就别寒碜我了，这个样子，我还能有心情看报？”

刘跃进见吴淮生没有故意做作的意思，便猛吸了几口烟，把梅玲被杀、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现在已成为重点嫌疑人等等一古脑儿倒了出来，听得吴淮生直发怔。

过了好大一会儿，吴淮生才醒过神来，急急地道：“定罪是要靠证据的，你没干这事，怕什么怕！”

“这显然是有阴谋的。”刘跃进又把被人从医院骗到咖啡厅，亲眼目睹了梅玲和项光荣偷情以及张强被杀的事述说了一遍，然后道：“他们既然这么煞费心机地想害我，不会不制造假象假证，比如他们逼着梅玲在车窗上用血写下我的名字就是明显的例子！”

吴淮生听得惊心动魄，不禁口中喃喃：“他们究竟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下这样绝命的毒手？”

刘跃进眼睛望向窗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脸来，显出毅然决然的神情，注视着吴淮生道：“淮生，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讲的，可我目前的处境你也能看得到，是十分险恶，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所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吴淮生神情也不由自主地严峻起来。

“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你的公司接连遭袭，我从来没有停止过侦查，这倒不是因为咱们有着特殊的同学关系，我和孔勇敢同样也是同学，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尤其是你的运煤泥车又遭到打砸，两名司机先后死去，更让我感到案情的重大，也断绝了准备与孔勇敢认真谈一次的念头，这在人命关天的大案面前已没有必要。此后，经过调查走访知情人，我获取了一些间接证据，都说明与创世纪公司有关系。同时，我还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当时袭击车队的头目叫八戒。我采取了引蛇出洞的策略，向孔勇敢亮出了这张底牌，他当时的神态举止已充分说明了我这一招所起到的效果。于是这之后他告诉我曾送给梅玲十万块钱，他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但我没领这个情，当场斥责了他。这之后便发生了我刚才告诉你的一系列针对我的事件。”刘跃进说到这儿顿了顿，又点上一支烟，接着道：“淮生，这其中的弯弯绕儿就不用我再细讲了吧？”

“狗东西！心真他妈够黑的！”吴淮生怒冲冲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跃进，你说吧，需要我干什么，老子绝不装孬种！”

“你帮不了我什么。”刘跃进把目光投向前面的楼房，“我需要的是小龙……”

正说着，乔小龙一头闯了进来。他抹着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终于把他们哄走了，真够难缠的！”他说罢看了看脸红脖子粗的吴淮生，以为他是为案子的事和刘跃进发生了争执，于是面向刘跃进耸耸眉，“刘大队长，你可不能不依法办事啊！”

吴淮生一把将乔小龙摁坐在椅子上，声音急促地道：“小龙，没那种事，你跃进哥一直在全力侦办这个案子，因为这，他现在出了大事了。他正要找你想想办法呢……”

乔小龙忙问出了什么事。吴淮生一五一十向他详细复述了一遍刘跃进遭受陷害的经过以及前因后果。乔小龙渐渐严肃起来，棱角分明的瘦脸绷得紧紧的，凝神不动的双眼在深锁的浓眉下闪着冷峻的光。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看着刘跃进开口道：“你的处境的确十分危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领导将很快对你采取相应的措施。从事件的表象分析，无论是谁，只要他不全面了解内幕并相信你是无辜的，都会把你列为一号嫌疑人。现在我认为你能做到的只能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局里汇报清楚，以求得领导的相信。”

“我想这很难。”刘跃进没有丝毫犹疑地说道：“别说局里的领导，就是刑警队的同事都不会完全相信我的话。因为我和梅玲的尖锐矛盾人所共知，情杀的动机也就成立了。另外关于孔勇敢的问题也很复杂，他会断然否认一切。我目前也并没有掌握他什么证据，而至于那个八戒到底是他的手下还是雇佣来的也是未知数。在这种情况下，以此向领导解释显然很不合适。”

“是很麻烦。”吴淮生愁容满面，对乔小龙道：“小龙，你是学法律的，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乔小龙缓声道：“这只能看事态的发展了，如果他们查不出证据证词之类的东西，暂时还不会拘捕跃进大哥，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去查那个八戒，说不定就能带出真凶，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刘跃进听了他的话，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分析，接着以低沉的语调道：“小龙，这件事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咱们都很难预料。我对你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乔小龙干脆爽快地答道：“行，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你肯定可以做到！”刘跃进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如果我万一遭遇不幸、身陷囹圄，我想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你能答应我吗？”

乔小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5

市公安局针对刘跃进的侦查措施很快得到执行，他被限制留置在警队内，人身失去了自由。

紧接着，李铁率冯自强、凡一萍等对刘跃进的住处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从内心讲，李铁和他的刑警队员们都希望搜不出什么不利于刘跃进的东西，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他们先是从梅玲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墨绿色日记本，上面记载着梅玲对刘跃进的失望和责备，也写着令人耳热心跳的和情人们约会后的身心感受，而最重要的则是最后一篇日记，从日期上看正是她遇害当晚写下的。李铁一字不漏地细细看着：

刘跃进终于知道了我和项光荣的事。他今天像条疯了的狗，龇牙咧嘴，眼露凶光，后来竟动了杀机，几乎把我掐死。看来我必须找一条新的出路了。虽然我跟了他几年，还是一贫如洗，太不甘心，可我不能不离开他了，不然，有那么一天，他真会杀了我。该和项光荣摊牌了，要么娶我，要么破财，想糊弄老娘，没门儿！刘跃进，穷警察，拜拜了……

李铁合上日记本，表情沉重地递给凡一萍，让她放进勘查箱里。

这之后，他们又从刘跃进的衣柜里搜出一条沾有污渍斑块的裤子。经验丰富的李铁马上就看出这斑块很像血痕，便吩咐凡一萍收好裤子，回去后送痕检室鉴定。

搜查结束后，李铁和刑警队员们都非常痛心，看来刘跃进是杀人凶手已不容置疑了。

裤子上的斑块果然是血痕，痕检室同时做出了血迹为0型血的结论。刘跃进是B型血，而0型血恰恰和项光荣一致。

案件的侦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两天后，刘跃进因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刑事拘留，他旋即在刑警队被押上了囚车，关进了市公安局看守所。因本案涉案嫌疑人是警务人员，又是刑警队副队长，市检察院派员提前介入了案件的审理工作。对刘跃进的审讯在当天晚上便紧张进行了。

刘跃进脚步蹒跚地走出号房。几天之间，他便完全变了形状：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褶皱，每道褶子里都叠满了悲哀、失望和深深的无奈，如刺猬般张开的络腮胡须泛着花白色，显得是那样苍老、憔悴和令人心酸的衰败。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送着他。享受此等待遇的只能是重大嫌犯，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心理上还能承受，最让他担心的也是进了看守所之后一直忐忑不安的就是跨进审讯室后如何面对自己的战友，那种滋味比在油锅里滚还要难受。

他走进了审讯室，头一直低垂着，在审讯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后，仍是不敢抬起脸来，心里如灌了辣椒水般火辣辣的。他现在才深切体会到了芒刺在背和如坐针毡这两句成语的含义。

“刘跃进，抬起头来！”

审讯台后响起威严、低沉但却是陌生的声音。

刘跃进定了定神，很费力的样子慢慢抬起了脸。只见审讯台后坐着李铁、冯自强和一位检察官。这位检察官他也认识，因工作上的关系常打交道，是刑检科的科长，叫李明浩，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他发出的。看情形他是主审，这多少让刘跃进有了些慰藉，毕竟不必接受战友们的讯问了。

“刘跃进，你曾是刑警队副队长，对法律并不陌生，所以咱们也就用不着兜圈子了，希望你能把枪杀梅玲和项光荣的犯罪经过如实地讲出来。”李明浩的问话简单明了。

刘跃进扫视着审讯台。李铁目光躲闪，显然不忍卒读部下悲凉落寞的样子。冯自强看得出是在担任记录的任务，始终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他的目光最终不得不落在李明浩脸上。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李明浩注视着刘跃进，“虽然这是死罪，而且讲与不讲都不妨碍定罪量刑，但我们还是……”

“您的意思我明白。”刘跃进打断李明浩的问话，“是让我敢作敢为敢承担，像个男子汉的样子。对吗？”

李明浩不得不点了点头。

“可是我无法不让您失望，因为事实上我并没有枪杀梅玲和那个姓项的。”刘跃进语调平稳，神态从容。

李明浩稍稍思索了片刻，接着问道：“你当天晚上是不是和梅玲发生了争执？这之后去了哪儿？”

力慨进答道：“是的。而且不仅仅是争执，我们还动了手，这对我们夫妻来说是家常便饭。打了一架之后，我心里很闷，就独自开车去了唐河桥，在桥上呆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然后去了队里，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凌晨时接到报案，再往后就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凶手。”

“那你如何解释现场车窗上所留下的你的名字和你裤子上的血迹？还有车上的弹壳弹头为什么会和你的佩枪一致？”李明浩亮出了底牌。

“这些问题并不复杂，显然是有人陷害我。”刘跃进看了看李铁，在这关系到自己命运的时候，他不得不稍稍掀开冰山一角，希望能引起战友的注意：“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起凶杀案是有预谋有策划的，和我目前正在办的案子有密切的联系！”

李铁的眉毛不由耸了耸。冯自强也不由自主地抬起脸来。

李明浩对刘跃进的话不以为然，认为他是故弄玄虚，企图推脱罪责，于是话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讥讽之意：“你不认为你的这种说法太有些牵强附会了吗？即便想找个推脱的借口，也该高明些嘛！偏偏要利用自己办的案子，你不觉得太有些缺乏想象力了么？”

刘跃进被噎得喉结滚动着，心中的气感不由得在周身弥漫开来。他站起身，冷冷地道：“检察官，你的审讯可以结束了。在我保持沉默的权利之前，还可以最后申明两句：总有一天，事实会为我正名，法律会为我正名！从现在起，我将不接受任何审讯，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的律师乔小龙谈！”

李明浩怔了怔，眼睁睁看着刘跃进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结束之后，李铁迅速将刘跃进所谈的情况向局领导做了汇报。为慎重起见，市公安局征得市检察院同意，对刘跃进进行了测谎仪测试，结果频率和数字显示刘跃进没有讲真话。与此同时，梅玲的尸检报告也全部作出，其颈上的掐痕确系刘跃进所为。

一周后，检察院将刘跃进批捕，案件进入诉讼阶段。

6

乔小龙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摊着刘跃进一案的全部卷宗。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毕业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这样一起非同寻常的大案。他心里很清楚，刘跃进委托他做辩护律师，看中的并不是他的学识，而是因为此案是由吴淮生和孔勇敢的争斗所引发，刘跃进不想让别人知晓这个秘密，只对他完全相信，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如此一来，他便感受到了这卷宗的分量：不仅仅是挽救刘跃进，也是在挽救吴淮生的一龙公司。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遍又一遍研读着卷宗，反复推敲着、剖析着，竭尽全力去捕捉有利于辩护的疑点。

有人敲门。

他陡地一惊，抬起头来，发现窗口的玻璃已被朝霞染红。

吴淮生推门走了进来，在书桌旁坐下，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乔小龙伸了个懒腰，揉着太阳穴道：“有主观动机，有被害人在现场留下的指证，有凶器六四式手枪。当然还有诸如血型鉴定、掐痕鉴定以及测谎仪之类的东西。要推翻它不是那么容易。”

吴淮生不由得绷起了脸，有些焦急地问：“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认定是刘跃进作案，卷宗上可以为你提供足够的依据。”乔小龙加重了语气，“但是，如果你根本就不相信他是凶手，那也就不难找出疑点。尤其是了解内情的人，提出的反证也就会更有力度。”

吴淮生松了口气，轻声道：“这个案子对刘跃进是生死攸关，对咱们的公司同样也是生死攸关。小龙，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对无罪辩护有没有信心？”

乔小龙想了想，道：“目前能够有效反证的只能是梅玲在车窗上留下的血字究竟在头部中弹之后能否完成？另外凶器也就是六四式手枪警方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就是刘跃进的。至于血型鉴定和测谎仪等就不必担心了，这些从法律的角度讲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使用，只能起到间接的参考作用。”

吴淮生的眉宇舒展了，声音也多了几分振奋：“如此看来，你的辩护还是有希望获胜的！”

“可是这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多也就是对定罪起到些缓冲作用，至于法庭能否采纳，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乔小龙说着站起身来，在书柜前来回走着。

吴淮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紧盯着乔小龙。

乔小龙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目前要想彻底解救刘跃进，只能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取得他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据；二是尽快查出真凶。”

吴淮生叹了口气：“这谈何容易，咱们不可能做到嘛！”

“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它是客观存在的！”乔小龙在吴淮生面前停住脚步，“我昨天下午会见刘跃进时，他告诉我跟梅玲吵闹之后便去了唐河桥，而且是开着警车去的，车就停在桥头。哥，您想想，这桥头有十几家小商店小饭店，他在那儿呆了两个多小时，警车又特别招眼，难道就没人看见？至于查找凶手，也并不是一点儿希望没有。假如是孔勇敢策划了这场阴谋，他就不可能不露出些马脚，比如那个八戒，就是现成的线索。”

吴淮生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乔小龙的话是有些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我准备去唐河桥作一个细致的查访。”乔小龙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记事簿：“我已经通过居委会和派出所列出了桥上所有住户商家的名单，准备马上就着手进行这件事。”

吴淮生对乔小龙的成熟备感欣慰，眼睛里便不觉有了些许的温柔，接着又问道：“那你对查找凶手的事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只能像刘跃进那样，从‘八戒’入手。据我分析，八戒肯定就在孔勇敢周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查出他的真名实姓，要先从创世纪公司查起。对王伟这条线也不能放过，既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八戒，就说明他们很熟悉。虽然王伟死了，但他还有朋友、亲人。刘跃进提供的信息是王伟曾因抢劫被判过刑，蹲了三年监狱，而那个案犯犯罪经验丰富，是个老手，也许他们是在那种特殊的地方相识的，是狱友。这些我们都可以查。”

“可是时间允许吗？查清这些事工作量蛮大的，法院不会等着你弄明白这些事才开庭审理啊！”吴淮生不无担忧地说。

“是的。我怕的也就是他们突然通知开庭，那样我们就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地。”乔小龙合上记事本，以试探的口气道：“哥，你对郑重市长有救命之恩，能否请他出面过问一下。咱们别的又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在法律许可的诉讼期限内延缓些时日。你看行吗？”他在说这些话时，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郑莉。 自回到淮海后，他就和她完全断绝了联系，思念之情是免不了的，但他只能强自克制着，尽量去想些别的东西。他和郑莉相识相恋的事，他从未向母亲和吴淮生透露一丝一毫。本来他打算在毕业后再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料到突然发生了变故，于是他又暗暗庆幸自己没早日披露这件事。

吴淮生对乔小龙提出的解决办法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不行，我不能去找他。小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孔勇敢仗势欺人，百般地挤我压我，我都没想过去托托他的门子，这种事我就更没法开口了。”

乔小龙对吴淮生的顾虑颇不以为然，撇撇嘴道：“哥，我知道你是万事不求人，总想依靠自己的能力开创出一番事业。可是你想过没有，眼前发生的事已经远远不是生意场上的拼斗竞争了。刘跃进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主持正义才遭受陷害落到这步田地的。他的名誉、前途甚至生命随时都可能被人丢进污泥坑里，你却还把面子和虚荣心看得那么重！”

吴淮生被乔小龙的话戳到了痛处，犹豫片刻后才十分勉强地道：“好吧，我去找他试试看。”

7

孔勇敢的心情很好，中午和朱永生一起到海鲜城美美地吃了一餐，然后到天堂沐浴休闲中心酣畅淋漓地蒸了桑拿，尽情享受了一番按摩小姐的特殊服务，真是爽上加爽。

这些天来，他一直静观事态的发展。刘跃进被逮捕后，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他很自信地认为，往后的情形仍会按照他的设想一步步进行下去，直到完全实现自己预定的目标。胜利者在收获战果时，往往会对对手有一种莫名的怜悯感，他现在就隐隐有这种心态：吴淮生，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凭什么跟我斗？我的聪明和智慧仅仅发挥了一半，就把你整得不知东西南北了，何必呢！刘跃进，你很廉洁很正义是吧？现在的社会像你这样的傻瓜真是不多了，如果你站在我这一边，哪怕是不偏不倚不过问我们之间的事，也不会成为阶下囚，身败名裂，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孔勇敢就这么一边想着叹息着一边和朱永生走出了洗浴中心的大门。他刚坐进车，手机便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忙对朱永生道：“快走，老头子召见！”

奔驰车在淮海煤炭指挥部办公大楼前停住，孔勇敢让朱永生在下面等着，然后便跳下车，匆匆上了楼。

孔令军坐在办公室里，微秃的额头冒出细碎的汗珠，鼓出的双眼在眼镜片后偶尔转动一下，胖胖的身躯深陷在皮转椅里扭动着，又肥又粗又短的手指毫无规律地敲打着办公桌。

孔勇敢进了办公室，先是稍稍观察父亲片刻，然后很乖的样子喊了声“爸”，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孔令军扫了儿子一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问道：“公司状况到底有没有改善？你今天要给我实话实说，不许再打马虎眼！”

孔勇敢从父亲的脸上已经看出一些不妙， 自然要赶紧抛出定心丸。他很悠然的样子点上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以轻松的语调道：“公司目前已经有了转机，最多一个月，资金就可以回流。”

“勇敢，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件随随便便就可以搪塞的小事。”孔令军从椅子里往上挺了挺身子，脸依然板着，“我已经用指挥部的钱给你的公司注入了一千多万，到现在你一分钱也没有回笼，你老爸就像坐在火药桶上，随时都会粉身碎骨，你懂不懂？”他说着用手指狠狠叩击了几下办公桌。

“爸，您放心，我的身子一旦翻过来，钱就会哗哗地流进来，一千多万这个小窟窿我很快就能给您堵上！”孔勇敢拍了拍沙发扶手，豪言壮语随着一股浓烟喷出厚厚的嘴唇。

“唉——”孔令军长叹一声，身子又窝了回去，“你的话我只能姑且听之。当初真不该给你办这个公司，生意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好的。你妈妈和你妹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该让你出国啊！”

孔勇敢见父亲的情绪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消沉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于是试探着问道：“爸，您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像有点儿不对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孔令军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 自语般轻声道：“部党委上午开了会，决定最近对全部的资产资金进行一次审计，这是个难题呀，我能不着急吗？”

孔勇敢心中一凛，不由得紧张起来：难怪老头子急着把他召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果然是遇到了大问题。他忙往前倾了倾身子，道：“有没有需要我出面摆平的事？”

“你少给我添乱！”孔令军翻开肿胀的眼皮，瞪了孔勇敢一眼。他知道儿子跟黑道有瓜葛，所以非常明白儿子话中的意思，“这能是可以胡来的事吗？你给我把心思好好用在公司的业务上，尽快把资金收回来才是正事，才能帮助我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审计的事我会想办法应付，不用你掺和！”说罢又闭上了眼睛。

孔勇敢知道自己可以走了，便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

朱永生正倚在奔驰车旁举着手机在接听电话，见孔勇敢从楼门里疾步走出，连忙合上手机，拉开了车门。

孔勇敢躬身钻进车里。朱永生还没等他坐稳，便急不可耐地道：“孔总，我刚刚接到消息，刘跃进已经请了辩护律师，你猜是谁？”

“谁？”孔勇敢有些不耐烦地问。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卖关子，因为是朱永生，他也就只好强自忍着了。

“嘿，是他妈的乔小龙！”朱永生启动车子，猛拍了一下方向盘。

“乔小龙？”孔勇敢也觉得有些突然，大脑开始紧张地思索起来。

“你说他一个刚出大学校门的毛孩子，能当什么辩护律师？我看刘跃进是死定了！”朱永生摇头晃脑地嘲笑着。

孔勇敢却没有朱永生这般轻松，他对乔小龙还是了解的。小的时候，他们在一起玩耍，遇到难题，他、吴淮生和刘跃进都束手无策时，乔小龙不动声色就解决了。这个小不点儿不仅绝顶聪明，而且心细，干什么事都有板有眼，不由得你不佩服。记得那时候他们几个都喜欢养麻雀，麻雀性野，是最难养的鸟，他们三个大哥的麻雀最多不过一星期就会相继死去，只有乔小龙的麻雀日渐肥硕，在这小子身上活蹦乱跳叽叽喳喳。他实在气不过，一天夜里悄悄偷出了鸟笼，把麻雀扔到了猫嘴里，害得乔小龙哭了好几天·‘·…

朱永生见孔勇敢一直不搭话，而且满脸凝重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问道：“你不会担心乔小龙吧？”

孔勇敢定了定神，沉声道：“八戒，你错了，我担心的就是他！”

“你担心他？”朱永生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对他并不了解。”孔勇敢若有所思，“这个乔小龙和吴淮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不仅脑子好使，是名牌政法大学的研究生，而且凭和吴淮生的关系肯定要全力以赴帮助刘跃进，刘跃进也会把所有的内幕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危险所在。你想想，刘跃进能不把你的外号透露给他吗？说不定，这小子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朱永生听得脊梁骨直冒凉气，踩油门的脚不由松了下来，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要不我把他变成哑巴算了！”

“不行！”孔勇敢断然否掉了朱永生的想法，“乔小龙可不是梅玲，你能不能治住他且不说，就凭他是刘跃进的律师这一点，你也不能随便对他动手，那样太显眼了！”

朱永生想了想，觉得孔勇敢的话有些在理，就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咱们的主动性可不能失去！”

孔勇敢道：“你从现在开始，要派人密切注视乔小龙的动向，绝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如果他对我们构成威胁，也不能含糊，该痛下狠手时就痛下狠手！”

朱永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脚下用力，奔驰车骤然加速，呼啸疾驰起来……

第三章

1

今日的唐河已非昔日可比。三年前，淮海市把疏通拓宽唐河作为兴修水利的重点项目，经过两年多的开掘和治理，全市所属的五个县投入上千万人次的民工，终于使这条羊肠般的沟岔子变成了宽阔无垠、浩浩荡荡直通东海的大河。唐河大桥修成后，作为水陆交通枢纽的唐河镇也日渐兴盛起来，桥北端是镇政府所在地，靠近市区的桥南端则成了以餐饮服务业为主的商业区。

此时的乔小龙就在桥南紧张地穿梭着。他已经走访了几乎所有的饭店和小旅馆，耐心地询问是否有人在一个星期前，也就是本月11号晚上见过刘跃进在桥上逗留。遗憾的是没有人给他所期待的答复。失望之余，他想到了那些在饭店旅馆门口揽客的小姐，她们应该对过往的车辆和行人最为关注，问问她们兴许有戏。想到这些，他心头一振，又转回头重新查问。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紧挨桥头的第一家小饭店，他就有了收获。坐在门前凳子上的两个女孩不到二十岁，都穿着大红的斜襟小褂，浅绿色的灯笼裤，长长的披肩发染得似红非黄，脸上涂着厚厚的廉价脂粉，俗气得让乔小龙生出几分怜悯来。姐俩见一位帅哥向她们走过来，都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嘴里说着甜甜的千篇一律的揽客酸话。乔小龙先是笑着点头稳住她们，然后就入了正题，说只要你们能回答我的题，我就在你们这儿吃饭，而且消费不低于50元。两个女孩很激动，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行行，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一定让大哥您满意。她们边说边一边一个挽住乔小龙的胳膊，把他推坐在饭厅餐桌旁的椅子上。乔小龙提出了问题，个子稍高些的女孩马上回答说见过，记得好像是晚上十点多钟，警车就停在桥边的人行道上。乔小龙顿时提起了精神，问她有没有去招呼那个人来就餐。女孩嘟着嘴说哪敢呀，人家是警察。乔小龙问她是否看清这个警察长得是什么模样。女孩说天太黑看不清，但能看到他一直在抽烟，后来因为要招呼过往的客人，对他就不注意了。乔小龙略略有些怅然，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另一个女孩这时插嘴道，她当时见警车停在桥上很长时间不走，曾对隔壁汽车修理行的阿海师傅说，你看那车是不是抛锚了，还不快去拉生意，后来阿海好像去了桥上。小龙顿时大喜过望，对那个女孩道，你如果能把阿海师傅请过来聊聊，我就再加五十块钱的消费。女孩说没问题你等着吧，说罢撒腿就跑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工夫，女孩领着一个满手油污的小伙子走进了饭厅。那小伙子上下打量着乔小龙，眼里露出诧异的目光，失声道：“你不是乔小龙吗？”

乔小龙仔细端详着小伙子，努力地回忆着。

“怎么？几年大学把眼眶子上大了？我是杨海，不记得咱们小时候光着屁股下唐河摸臭鱼烂虾了？”阿海做出生气的样子。

乔小龙恍然记起，连忙站起身道：“记得记得，咋能不记得呢？咱们可是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一下子没认出来，你可要多谅解啊！”他说着把阿海摁坐在椅子上。

阿海有些不可理解的样子道：“小龙，你家不就在桥北吗？这么近还到饭店来吃饭？”

旁边的两个女孩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怔怔地注视着乔小龙。

乔小龙向阿海解释说自己正代理经办一个案子，是来了解情况的，跟两个小妹妹开了个玩笑。

俩女孩瞪着乔小龙，神情沮丧。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两位客人，走在前边的身材粗壮，戴着墨镜，后面是一梳着倒背头、满脸决气的年轻人。女孩不再理睬乔小龙，忙把客人让进包房，说着甜蜜蜜的俗话。

乔小龙正在跟阿海谈着至关紧要的事，根本就没注意客人进来。他从皮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阿海开始回答问题。

“一周前，确切地说是11号晚上，你见到桥上停着辆警车了吗？”

“见到过。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门休息，小秀——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告诉我说有辆警车已经停在桥上一个多小时了，说不定是坏了让我去拉生意，我就上了桥。到了桥上，见有个警察伏在桥栏杆上抽烟，我凑上去想问问他是不是车出毛病了。等我看清那个人后，被他的神情吓住了。他龇牙咧嘴、满脸狰狞，闷着头看河水，狠狠地抽着烟。”

“他没有发现你？”

“没有。他跟木雕泥塑的没有两样，看得出有很重的心事。我没敢打扰他，转过头准备往回走，正好这时有辆车经过，灯光把那个警察照了出来，我看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个人我认识，你猜是谁？”

“是谁？”

“是咱们市刑警队队副刘跃进。他常到我的铺子里补补胎充充气什么的，所以我认识他。”

“他什么时候离开桥上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既然我认出了他，就不能不注意他了。小龙，不是我故弄玄虚，当时我真担心他会一头栽下河去。我怕他出事，就不远不近盯着他，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他开车离开桥我才回铺子。”

“大概是几点？”

“至少也是十二点多了，我上桥就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乔小龙合上了笔记本，紧皱的双眉渐渐舒展开来，心里感到无比的激动。阿海提供的情况使他信心大增。事实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工夫没有白费，原本的一线生机在他眼前豁然开阔了。他很清楚，阿海的证词对刘跃进一案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他必须把实情告诉阿海。

“小龙，是不是刘队长出事了？”阿海忐忑不安地问。

乔小龙点点头：“是的。阿海，我不能不实话告诉你，刘跃进已经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了！”

阿海睁圆了双眼：“怪不得他那天夜里……”

“不是这么回事。”乔小龙忙打断阿海，“杀人的时间是11号夜里10点到12点之间，而这段时间他正在唐河大桥上。”

“你，你的意思是……”阿海一时糊涂了。

“很简单，有人陷害刘跃进。”乔小龙接着把刘跃进夫妻之间的矛盾，他正在办的一个案子触动了一些人，以及刘跃进拒贿不彻私情等等对阿海说了一遍。

阿海慢慢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觉义愤填膺起来，大声道：“妈的，这些人也太卑鄙了！太狠毒了！小龙，你说吧，需要我干什么事！”

“我只需要你在法庭上把你11号夜里所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就行了。阿海，你这可是在做拯救无辜的善事啊！”乔小龙热切地凝视着阿海。

“没问题！”阿海拍了拍胸脯，“做人要讲个良心，你小龙还不了解我吗？到时候你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乔小龙甚是激动，捣了阿海一拳道：“你小子还是小时候那脾气，咱哥俩今天真得喝两杯，看你的拳是不是还那么臭！”

“今天算我的。虽然修个破车捣鼓不了几个钱，但喝酒的碎银子还是有的！”阿海也来了兴致，鼓着喉咙喊：“秀子、玲子，快给我准备酒菜！”

两个女孩应声而出，脸上又绽开了甜甜的笑，忙着弄酒菜去了。

包房里，朱永生已摘下了墨镜，阴沉沉的目光扫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伙子道：“阿光，听到了吗？你要给我记住那修车匠的模样，不能出任何差错！”

阿光咧开嘴一笑：“八戒哥，您就放心吧，这是小菜一碟嘛！”

2

吴淮生硬着头皮走进市政府大楼。从内心讲，他是极不情愿来找郑重的。因为有着二十年前的那层特殊关系，郑重一直都很关心吴淮生，尤其是他在孙凤珍的支持下办了公司，作为一市之长的郑重经常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说些鼓励的话。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没有为自己的艰难处境求他办过一件事。只有这么做，他才感到心里踏实、坦然。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踏上市政府高高的台阶，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虚发软，脚步也十分滞重迟缓。不愿意利用这种关系只是一个方面，他还非常清楚煤炭指挥部和市政府是平级的，请郑重出面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而让他这个市长去干预案子的事就更是难题中的难题了。可刘跃进的事又容不得他犹豫，正像小龙说的，这是生死枚关和正能不能压住邪的大事情。

吴淮生就在这种极为矛盾的心情下走到了市长办公室的门口。他抬起手犹疑了好大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叩了两下门。门开了，秘书姜元探出身来，问他有什么事，是哪个单位的。他红了红脸，说是找郑市长的，并报出了名字。姜元一听到名字，严肃刻板的脸马上堆满了笑，连忙热情地把他让进了屋，不住声地说久仰久仰，郑市长常提起您。姜元让吴淮生在沙发上稍候，便进里间通报去了。

吴淮生惴惴不安地在沙发上端坐着，把早就想了好多遍的开场白又默念了一次，额上竟不知不觉渗出了汗水。

姜元很快就出来了，说郑市长请他进去。吴淮生忙站起身，连声道谢。姜元已经为他推开了门。

吴淮生一进里间，郑重就从宽大的写字台后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吴淮生面前，握住他的手朗声道：“今天是什么大风把你小子刮了来？稀客哟！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有半年多没见面了吧？”说着，把吴淮生摁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忙着泡茶。

吴淮生趁着郑重泡茶的间隙，打量着周围。只见两面墙上贴着巨大的地图，落地窗一侧排列着书柜、档案柜和绿色的保险柜，另一侧悬挂着郑重和中央领导、省里领导的合影照，写字台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件夹，一角摆放着党旗和国旗。整个办公室给人以简洁、庄重而又颇有威严的印象。

郑重把茶杯放在吴淮生面前，在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淮生，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到办公室找我，不会没有事吧？”

吴淮生有些局促也有些紧张，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忘到了九霄云外， 口中呐呐地答道：“没、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您。”

郑重盯住吴淮生，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然后以调侃的语气道：“你小子当了儿天公司大老板，也学会圆滑了。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观察力还是有些的，别装蒜了。你今天来不仅有事，而且事情可能还不小。我说得对不对？”

吴淮生被郑重一语中的，不敢再和他对视，垂下头思忖该怎样开口。

郑重接着道：“淮生，你有什么事不可以跟我讲？我有时感到纳闷，感到奇怪，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难处需要我帮助？你的心思我明白， 自从那个荒唐的年代发生了那场灾难之后，你就只求施恩，不求回报。你做得很对。但在我们的生活中，相互帮助，相互关心还是需要的。你说是不是？”

吴淮生心里感到热乎乎的。面对郑重真诚恳切的样子，他的顾虑消失了，于是抬起脸来，把开办公司以来和孔勇敢之间的矛盾以及后来接连发生的事件详详细细叙述了一遍。

郑重倾听着吴淮生惊心动魄的讲述，神情凝重起来。经商办公司，有些坎坷挫折、经受些风风雨雨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对于生性敦厚、文化不高的吴淮生来说，肯定会比别人付出得更多，这些本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关天的大案，牵扯出如此严重的是是非非和引发出如此曲折离奇的凶残谋杀来。尽管他相信吴淮生不会在他面前危言耸听，他还是加重语气问道：“刘跃进被骗到香樟园咖啡厅，接着张强就被谋杀，是否有旁证？孔勇敢送给梅玲十万元以及刘、梅夫妻间的矛盾能不能确定？”

“香樟园的事有刑警队的人证实，孔勇敢送给梅玲钱也是千真万确的，他们夫妻间的矛盾更是人所共知！”吴淮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道。

郑重的双眉绞到了一起：这个案子应该说是有漏洞的。首先是香樟园的事，那个把刘跃进支到咖啡厅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杀害张强的凶手，他让刘看到妻子红杏出墙，其目的昭然若揭；孔勇敢送给梅玲钱，用意就更明显了，刘跃进拒绝了孔的笼络，并且掌握了他的一些把柄，所以他必须将其除之，这并不复杂；而既然刘和梅有很深的矛盾，爱已不存在，那他杀她反而就不在情理之中了。由此分析，刘跃进受人陷害便极有可能。郑重想到这儿，决定尽自己所能帮助吴淮生，于是道：“需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吴淮生没想到郑重这么快就表了态，顿时喜出望外，道：“这个案子因为有这些内幕和刘跃进不便向外人披露的特殊性，他已经委托小龙作他的辩护律师。小龙很认真地看了卷，他认为要从根本上解脱刘跃进，就必须尽可能地查询出刘跃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同时，把‘八戒’这个人查出来。现在，案子已进入诉讼阶段，法院随时都可能开庭，可时间对于小龙特别重要，所以想请您……”

“这好办！”郑重挥了挥手，“我可以给法院打个招呼，让他们尽量推迟开庭的时间。但起诉的时间法律是有规定的，不能超限，这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要在期限之前完成取证工作。”

吴淮生忙频频点头：“这我明白，不会让您做违背法律的事，小龙现在已经开始了查证的事。”

“小龙就是乔一龙的儿子吧？怎么？他毕业了？”郑重问道。

吴淮生回答说：“是的。他既不愿意留在北京，也不愿意出国深造，非要回来帮我。”

“这孩子能有今天，全是靠了你呀！”郑重感慨万端地擦了擦眼，“一龙九泉之下也应该瞑目了！”他见吴淮生神情黯然，知道自己的话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忙用轻松的语调道：“这个孙凤珍，和你是一样的倔脾气，从来也不给我个面见，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吴淮生知道自己该告辞了，站起身道：“我该走了，您这么忙，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

郑重也站起来，用力拍拍吴淮生的肩膀，叮嘱道：“你给我转告小龙，一定要心细，要多用脑子，案子的结局最终还是要靠证据说话。有什么困难和问题，给我通个气，咱们共同努力找出解决的办法，要坚信邪不压正这个理！”

吴淮生感动万分地直点头。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乔小龙的手机号码，忙跟郑重握手道别，走到市长室门口，这才想下了接听键。

3

乔小龙取得了重大收获。他不仅从阿海处证实了刘跃进案发当晚不在现场，而且在叙谈到小学同学的去向时，意外得知和他同桌的姚飞现在是创世纪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这是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讯息，一个新的方案很快便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他问阿海能不能出面请动姚飞，老同学在一起聚聚。阿海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他的车全都是在他这儿修，绝对是召之即来。于是他们敲定晚上六点半在海鲜城聚集，不见不散。

乔小龙接着跟吴淮生通了电话，告知取证顺利的好消息，吴淮生也把找郑重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两人都很兴奋。乔小龙又把晚上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方案跟吴淮生通了气。吴淮生告诉他说，姚飞他认识，曾因公司的磨擦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小子虽说年轻气盛，但确实有几把刷子，是中国地质大学的硕士生，对煤炭的深加工颇有研究，所以被孔勇敢高薪聘用，委以重任。可他也有个毛病，就是嗜酒如命，一旦醉了，什么话都敢往外端。乔小龙马上便明白了淮生大哥的用意，那就是利用姚飞的这个弱点，在酒上做做文章。

夜幕降临。六点钟刚过，乔小龙就早早地赶到了海鲜城。这儿是淮海市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酒楼，来这里就餐已经成了一种特殊身份特殊地位的象征。摆阔、斗富、攀比在这里蔚然成风。乔小龙走进电动感应玻璃门，迎宾小姐躬身迎候，引领着他踏过铺着猩红地毯的甫道上了自动电梯。他跟着小姐走进预定好的醉翁包厢，一眼便看到了比他来得还要早的阿海。此时的阿海比上午整齐多了，身上的西服虽然有些皱褶，但一配上领带，还是挺精神的。

乔小龙问阿海点菜了没有。阿海大大咧咧地说点了，没经过你东道主同意，就擅自作主，请你过过目吧。说着，他把菜单递给了乔小龙。乔小龙瞟了一眼，见都是些一般的家常菜，就说你阿海挺会替我节省，是不是怕我付不起账。阿海说现在时兴吃简单的菜喝好酒，这样挺合适。乔小龙说不行不行，今天是老同学难得一聚，既要喝好酒也要吃精品大菜，说罢便把服务生招了过来。服务生递上菜谱，乔小龙一看诸如龙虾鳗鱼大闸蟹之类的价目的确吓人，全是千元左右。他咬了咬牙，拣那些五百元左右的点了几道。阿海在旁边直叫喊行了行了。

刚把菜点好，姚飞就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他做出清高的样子轻轻握了握乔小龙的手，不无傲慢地说：“听阿海说你研究生毕业回了淮海，幸亏你的名字好记，没费什么劲就想起来了。有好多同学真是记不起来呢。”

乔小龙感到好笑，真是从小看大，这小子上小学时就这德性，记得那时候没啥可比，他就比家庭，说自己的爸在部队当大官，穿四个兜的军装，当兵的只有两个兜，其实他爸也就是个刚刚提干的副排长；他还说自己的妈是科学家，后来阿海悄悄在班里透露，他妈是公社农技站食堂的炊事员。但这小子心眼挺好，经常给同学奶糖冰葫芦吃，说是他妈看他聪明懂事奖给他的。后来乔小龙和他坐同桌后，常见他屁股又红又肿，不敢坐在凳子上，趴在桌上上课，挺奇怪，就问阿海。阿海和他住邻居，就告诉乔小龙，他常偷拿他妈卖饭菜票的钱买奶糖和冰葫芦，被他妈揍的。

乔小龙想到这些，不觉笑出了声，笑得姚飞直发愣。乔小龙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忙道：“贵人多忘事嘛！正常！正常！请坐吧，老同学！”

姚飞在主宾位坐下后，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算我的，你小龙可别不给我面子。我在创世纪年薪十二万，比你这个刚出学校门的穷学生要好多了。”

乔小龙连忙道：“姚飞，我知道你这位硕士在创世纪担任总经理助理的要职，不是我恭维你，你是学富五车，腰缠万贯呵。我刚回到淮海， 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老同学你关照指教，所以你不能不让我尽尽心意呀！”

乔小龙如此一说，姚飞更上劲了，舞着双手嚷嚷：“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算我的！不就是几个小钱吗？有什么好争的，就这么定了！”

阿海用肩膀碰碰乔小龙，悄声道：“他打肿脸充胖子的禀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买单就让他买，不宰白不宰！”

乔小龙笑了笑，对姚飞道：“老同学的豪侠之气依然如故，我真是佩服。这样吧，咱们今天以酒量定东道主，谁喝到最后头脑清醒，谁就来结账，如何？”

姚飞自然是热烈响应，菜还没上，他就开始斟酒。服务生忙接过酒瓶，把乔小龙、阿海面前的杯子斟满。三个人你来我往，酒杯碰得叮咚响。凉菜没上前，一瓶五十八度的古井贡烈性白酒已经见了底。

阿海这时向乔小龙眨眨眼，开始打起了酒官司，他对姚飞道：“姚飞，咱们定好的时间是六点半，可你六点四十分才到，你说该不该罚酒？”

“该罚！该罚！”姚飞几两酒下肚，情绪不觉又热了几分。

“要罚可就是三杯啊！”阿海鼓噪着。

“三杯就三杯，蚂蚁性交小意思！”姚飞已经不再注意言语修辞的文雅了，扯开领带，在自己面前斟满了三大杯酒。

乔小龙有些感激地看了看阿海。阿海示意他不要说话。

姚飞端起一杯酒，仰脖灌了下去。

“姚大助理，你是不是被哪个仙女缠住了！”阿海不无揶揄地调侃道。

“什么狗屁仙女，是他妈猪八戒！”姚飞说着咕咚咕咚又把另两杯酒喝了下去。

乔小龙心中咯噔一跳，不由脱口问道：“猪八戒？什么猪八戒？”

姚飞把一大块三文鱼丢进嘴里，边咀嚼着边道：“是我们公司的保安经理朱永生，八戒是他的外号。”

乔小龙心里一阵狂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又问道：“他缠住你干吗？不会是同性恋吧？”

“异性还爱不过来呢，谁他妈搞那玩意！”姚飞用力把嘴里的三文鱼吞下，接着道：“我其实六点就从公司出来了，可就在这海鲜城门口撞到了八戒。他像个特务，鬼鬼祟祟的，非缠着问我跟谁一块吃饭，你说他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么？我和谁吃饭关他屁事？可他拉着不让我走，非要问个清楚。”

乔小龙不由警觉起来，说不定这个朱永生已经盯上了自己，不然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想到此，便略略有些急促地问：“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了。”姚飞咧了咧嘴，把面前的酒杯添满。

乔小龙心一沉， 目光里多了几分忧虑。

被酒精燃烧着的姚飞并没注意乔小龙神情的变化，继续道：“我跟他说是和汽车制造公司的老总和北京的法学家共进晚餐。我把你们两个可是抬高了不少哩！”说罢哈哈大笑。

乔小龙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想想这吹牛有时也能起到有益的作用，决心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多了解一些朱永生的情况。他接着问姚飞：“你们这位保安部经理怎么会起了这么个不雅的绰号？”

“哦，他以前曾因为‘乱爱’被判过刑，在监狱里被狱友起了这么个外号。你别说，倒和他的形象挺贴切的！”姚飞以讥讽的语气说道。他说罢端起酒杯，“咱们别再扯什么八戒沙僧孙悟空了，没劲没劲！来，喝酒！”

乔小龙说：“好，我敬你一杯！”二人一饮而尽。阿海没等姚飞的酒咽下，也端起酒杯敬他。乔小龙和阿海轮番向姚飞敬酒，姚飞便有了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来者不拒，连连喝了十几杯。渐渐地，他的脸由红变紫了，舌根发硬，话却越来越多，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海吹起来。乔小龙见火候已到，便不失时机地开始向纵深发展，探问起创世纪公司的内部情况来。此时的姚飞已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显得颠狂而又不自知，对乔小龙的问题有问必答，还不时地感慨一番，把创世纪的底全都抖落了出来。乔小龙兴奋不已。

此时的阿海显然也有些酒多了，说话没有了顾忌，直通通地对姚飞道：“你少吹你们创世纪公司，据我所知也不咋样，是外强中干，离散伙也不远了。”

“胡、胡扯八道！”姚飞醉眼朦胧地瞪着阿海，“我们、我们公司有强大的后盾，将、将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什么不败之地？”阿海鄙夷地撇撇嘴，“你上个月在我那儿修车的发票还没报销吧？”

“这、这算钱吗？实话告诉你，孔老爷子刚刚又注入公司几百万，马上就可以付钱给你了。”姚飞抓过酒杯往嘴里塞，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有老爷子支持，公司就能发展，我们也就会有大把大把的钱……”话没说完，他已趴在了餐桌上，言犹未尽的嘴仍在不停地蠕动着。

4

海鲜城门前停车场的车辆已渐渐稀少。朱永生坐在一辆视线比较开阔的丰田面包车里，不时唆视着酒店的玻璃大门。他抬腕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十点整，心里不觉有些着急起来。乔小龙和阿海一直没有出来，姚飞也不露身影。本来他就有些怀疑，猜测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吃饭，现在就更加心神不定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酒店探个究竟，如果他们真的在一块，就得赶快采取防范措施了。他打开车门，正要下去，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他打开接听，是孔勇敢，要他马上去他的住处，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朱永生不敢耽搁，发动着丰田车，朝有“富人区”之称的玫瑰园驶去。

朱永生刚离开没多大一会儿，乔小龙和阿海便架着东倒西歪的姚飞走出了酒店大门。吴淮生也在这时开着破旧的桑塔纳来到了酒店门口。乔小龙和吴淮生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兄弟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姚飞和阿海弄到车上去。

这边朱永生赶到了孔宅，孔勇敢已在会客厅等着了。朱永生问孔勇敢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急着召他过来。孔勇敢皱着眉头告诉他说，据可靠消息，郑重市长给法院打了招呼，要他们在法定起诉时限内，尽可能延缓开庭时间，给辩护律师一定的取证时间。

“肯定是吴淮生找了郑重。他们有很特殊的关系，郑重不会不帮他。”朱永生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早就给你讲过，乔小龙这小子不好对付。你看应验了吧！如果我们不尽快想个办法，以后还会有更大的麻烦！”孔勇敢忧心忡忡。

“对阿海应该下决心了，他的旁证对我们威胁太大。一旦刘跃进无罪释放，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朱永生碰了碰紧握的拳头。

孔勇敢表情痛苦地说：“又是一条人命。也许当初我不该让你开杀戒，这什么时候才能杀到头啊？”

朱永生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杀一个人是杀，杀十个人也是杀！只要能保证公司的利益和你的安全，我们就必须杀下去，直到消除所有的危险！”他用热辣辣的目光看着孔勇敢，“哥，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出了监狱后我是一无所有，没有你收留我，现在我可能还只是个街头的小混混。为了你，我万死不辞！”

孔勇敢知道朱永生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朱的所作所为没有为自己谋一点私利，完全是为了他和他的公司。可一想到又要添一条人命债和败露后的下场，他便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朱永生见孔勇敢沉吟不语，有些急了：“你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忧柔寡断呀！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这是你死我活的事，容不得犹豫的！”

孔勇敢心里其实非常清楚，灭口是惟一的办法，这条路必须得走，也许能走出光明大道，也许会走进深渊。他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靠运气了。

朱永生眼巴巴地看着他。

孔勇敢终于又习惯地做了个劈斩的动作：“就按你的想法办吧，但一定要麻利些，别留什么后遗症！”

朱永生点点头，随即掏出手机，摁了号码，接通之后吩咐道：“阿光吗？今天夜里就动手，完事后马上来我这儿！”

唐河桥头一片沉寂，几盏昏黄的路灯闪烁着散淡的光。阿光悄悄溜到阿海汽车修理铺门前，耳朵贴到卷闸门上倾听了片刻，然后掏出一根钢尺，趴到地上从门底缝里拨插销，拨了几下都是空的。阿光有些纳闷，于是试着往上托了托，卷闸门竟然开了。他大喜，原来阿海没有上栓，真是活该要死。阿光就地一滚，钻进了铺子里，只见里面的灯依然亮着，满屋子里散发着浓浓的酒气，阿海穿着衣服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还不时地打着酒嗝。阿光心里嘀咕：敢情是这小子喝醉了，真是天助我矣！他轻轻走到床前，从腰里抽出尖刀，对准阿海的心窝猛地插了下去。一声铮响，刀尖不偏不倚，正刺在阿海胸前的领带夹上。阿海大叫一声，翻身坐起，见眼前晃动着一张狰狞的面孔，酒登时吓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想要干……”他的话还没完，一道白光又迎面飞来。阿海躲闪不及，脸上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出来。他又是一声大叫，从床上滚落地下。阿光不容他还手，一刀紧接一刀直扎了过去。阿海酒后无力，只能在地上滚爬着躲避，背上、腿上被刺了好几个血洞。他绝望之余，敞开喉咙高声呼救。阿光慌了，不敢久留，照准阿海的背部戳了最后一刀，便匆匆跑出了修理铺。

阿海身中数刀，血流遍地，呼叫声渐渐弱了下来。也许是夜深梦酣，或是人们不愿多管闲事，没有一个人过来救援。他挣扎着爬到电话机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拨了“110"。

5

次日清晨，乔小龙得知阿海被刺的消息，很是吃惊，匆匆赶往市医院。他明白，肯定是自己调查阿海的事被发现了，他们便采取了杀人灭口的极端手段。由此看来，案件的调查取证在取得重大收获的同时，危险也增大了，他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密的监视。事情已发展到了十分紧要的关头，倘若阿海救不过来，那就糟糕了，将会给他的辩护带来极大的困难。

乔小龙赶到医院急诊室时，发现刑警冯自强、凡一萍也在。他曾为刘跃进守护张强被人支到香樟园看到梅玲偷情的事向他们取过证，所以彼此已经熟悉。他主动上前与他们握手，简单寒暄了两句。

“你怎么也来了，大律师？”冯自强盯着他问， 目光里自然少不了刑警特有的疑惑成分。

乔小龙道：“阿海是我小学同学，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饭呢！”

这时，医生从急诊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乔小龙忙上前询问阿海的伤情，医生说很严重，虽然伤口不在致命位置，但血流得太多，人一直处在深度昏迷中，能否抢救过来现在还不好说。累得气喘吁吁满脸大汗的医生最后捎带一句不无调侃的话：“幸亏他睡觉有不脱衣服戴领带的习惯，不然早没命了。”说罢便匆匆走进旁边的医生值班室。

“领带？”乔小龙看着医生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咕哝着。

冯自强把一个弯曲的领带夹举到他面前：“就是这个，是它挡住了凶手的刀！”他显然不想多探讨这个话题，以职业刑警的敏感问道：“你刚才说你们昨天晚上在一块儿吃饭？在哪儿吃饭？有哪些人参加？吃到几点？”

乔小龙想了想道：“这可不是三句两句就能谈得清的。”他左右看看，“你们觉得在这儿谈合适吗？”

冯自强觉得他的话在理儿，点点头说：“行，咱们换个地儿。”

乔小龙和冯自强、凡一萍在医院对面找了个茶馆，寻一僻静处坐下，接着便进入了刚才的话题。

冯自强很认真的样子吩咐凡一萍拿出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乔小龙原来并没有打算让警方知道内情，因为刘跃进是刑警队副队长，对他的侦查和定性都是由公安机关先做出的。但阿海被刺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尤其是下一步去监狱调查朱永生，没有警方的支持帮助，他很难顺利完成。所以他才决定与他们沟通一下，而刘跃进曾对他讲过，冯自强和凡一萍是刘亲自挑选出来办这个案子的，可以相信。他简单地谈了一下昨天晚上吃饭的情况，然后突然问道：“冯警官、凡警官，如果我说阿海是因为刘跃进的事被人谋害，你们相信吗？”

冯自强怔了怔，凡一萍也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乔小龙呷了一口茶，接着道：“自从我接受刘跃进的委托以来，做了大量深入细致的调查取证工作。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刘跃进不仅是受人陷害，而且这背后还有着你们无法想象的巨大阴谋和极为复杂的内幕！”

冯自强和凡一萍神情惊诧地注视着乔小龙。

他继续道：“我之所以敢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们，是因为刘跃进对我说你们二位值得信赖，并且对这个案子的起因比较了解。”

冯自强看了凡一萍一眼。凡一萍轻轻点了点头。冯自强略作沉吟，低声道：“你能把详细情况谈谈么？”

于是乔小龙把寻访到阿海，他是梅玲、项光荣遇害当晚惟一在唐河大桥看到刘跃进并愿意出来作证的事讲了一遍。

冯自强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探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为灭口便对阿海下了毒手是吗？”

“是的。我和阿海谈话时，曾进来两位客人，因为我和阿海正谈到关键问题，所以就没太注意他们。现在想来，可能我担任刘跃进的辩护律师之后，就被盯上了。”乔小龙顿了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道：“晚上吃饭时，我才意外得知已经被人盯梢监视，这个人想必你们也知道，他就是那个叫‘八戒’的人！”

“八戒！”凡一萍不由失声叫了出来。她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这个人我知道，刘队长询问张强时，我就在旁边，他是袭击一龙公司车队的重大嫌疑人。”

冯自强的神情凝重起来。

“你们知道这个八戒是谁吗？”乔小龙的声音更低了。

“是谁？”凡一萍显得十分急切。

乔小龙一字一顿道：“他就是创世纪公司的保安部经理，真名叫朱永生！”

冯自强和凡一萍听到这儿终于听出了门道。凡一萍喃喃道：“谋杀张强，把刘队支到香樟园，再杀了梅玲和项光荣，把罪名转嫁到刘队头上，这帮王八蛋真够阴毒的！”

乔小龙注视着他们，郑重其事地道：“我已经把所有的内情都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了，我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答应。”

“请讲。”此时的冯自强，神情已变得异常冷峻。

“刘跃进的案子很快就要开庭了，现在惟一能证明他不在杀人现场的阿海又身遭不测，而刚才我们所谈的事目前还没有确凿的直接证据，所以希望你们暂时不要向领导汇报。”

“可以。”冯自强一口答应，接着问道：“你需要我和小凡提供哪些帮助？”

乔小龙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道：“一个是阿海如果能脱离危险，希望你们能保证他的安全；另一个就是查一下王伟是如何知道朱永生外号的。据我所知朱永生曾服过刑，王伟也服过刑，他们会不会是狱友？最后一个就是尽快侦破阿海被刺一案，抓住凶手，找出幕后的主谋。”

“好吧，我们会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冯自强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接着又道：“顺便告知你，由于凶手逃得匆忙，刺杀阿海的现场留下了很多线索，比如指纹、脚印等，查出凶手并不是很难的事。”

“那就太好了！”乔小龙露出激动的神情。

凡一萍很感动的样子看着乔小龙说：“真要好好感谢您，为我们刘队长这么尽心尽力。是我汇报了香樟园的事，如果刘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良心一辈子也安生不了，谢谢您！”

冯自强已悄悄起身，把喝茶的账结了。

6

阿海经过抢救，终于脱离了危险。乔小龙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冯自强和凡一萍悄悄去了一趟省第三监狱，查明朱永生和王伟的确是狱友，有一点不同的是朱永生服刑时叫朱永，八戒是犯人们给他起的外号。乔小龙在会见刘跃进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刘跃进恍然大悟，他对乔小龙说，这个朱永就是梅玲的第一个恋人，也就是被梅玲抛弃后要和她同归于尽的剧团主演。乔小龙立刻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前后一串起来，案情就更加明朗了。

吴淮生根据乔小龙提供的情报，向中纪委、国家煤炭部发出了检举信函，举报淮海煤炭指挥部副指挥孔令军盗用国家资金给儿子孔勇敢办公司，并且勾结黑社会扰乱经济市场。煤炭部很快派出调查组，进驻了淮海市。孔令军惶惶不可终日，限令儿子尽快交回资金。

冯自强率凡一萍全力侦破阿海被刺案，以指纹和足迹等为线索，通过电脑调阅了全市重点人的档案， 目标渐渐集中到有东区一霸之称的阿光身上。阿光闻讯潜逃。冯自强征得队长李铁同意，集中警力进行缉拿。

形势一片大好，乔小龙振奋不已。就在这时，他接到法院的通知，次日对刘跃进一案开庭，让他作好应诉的准备。

7

刘跃进一案在淮海市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他是刑警队副队长。再加上是起桃色事件，受害人一个是著名花旦，一个是闻名全市的瓜子大王， 自然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好奇似乎已经成为当今人们生活的一大特色，晚报上关于此案的消息登出来之后，就成了街谈巷议的主题，早被传得沸沸扬扬，极具传奇色彩。所以开庭时，旁听大厅座无虚席，挤不进来的人在门外喧哗着。

法庭国徽高悬。公诉人、辩护人分坐两边，中央高高的审判台上端坐着神情严肃的法官。当刘跃进被带进法庭时，旁听席上响起了一片讥笑和嘲讽声。刘跃进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目光里含着羞辱和无奈。他迈着沉重的腿，很艰难地走到被告席之后，就低下了头，再也没抬起来。

人们开始议论乔小龙。有的说你看那个律师，瘦得像不像马戏团的大马猴？给一个臭警察辩护，是脑子进水了，真该再让他好好进化进化。旁边的人马上接了话茬儿，要照我看呀，他更像个刚出窝的鸡，头上的毛还没干呢！不知他吃了那个戴绿帽子的破警察多少米呐，现在的律师，只要给钱什么都干，能把公的说成母的……

乔小龙的头嗡嗡直响，对那些带有贬损人格的讥讽他并不在乎，让他担忧的是由于一些人对警察抱有偏见，辩护环境很糟糕，人们的情绪将对结局有一定的影响。虽然他在学校时曾参加过多次模拟法庭辩护，但真刀实枪这还是第一次。能否稳操胜券，他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

审判长用木槌击打了两下审判台，高声宣布开庭。

审理按照法律程序进行。

法庭调查结束后，公诉人李明浩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刘跃进故意杀人一案，淮海市公安局侦查终结，于2001年3月28日移送淮海市人民检察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之规定，现由我院审查起诉。经审查证实，被告人刘跃进犯有下列罪行：2001年3月11日22时至24时之间，香香瓜子有限公司董事长项光荣和市黄梅剧团演员梅玲驾车至郊区公路旁，被告人刘跃进跟踪而至。因受害人梅玲系被告人之妻，刘跃进即起杀人之念，遂用职务佩枪射击项、梅二人，致项头面部受伤四处，颅脑严重损伤，脑实质溢出，当场死亡，致梅脖颈处和头部两处受伤，随后死亡。被告人刘跃进杀人后，逃离现场。”

“以上事实清楚，证据在卷，故予认定。”

“综上所述，我院认为：被告人刘跃进为报复，用枪把受害人项光荣、梅玲射死，手段残忍、情节严重，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被告人身为警务人员，利用公务佩枪为凶器，性质尤为恶劣。为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之规定，特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旁听大厅里鸦雀无声。李明浩正正衣襟，不无轻蔑地扫了对面的乔小龙一眼，稳稳地坐回座位。旁听席上的目光刷地投向了辩护席。

乔小龙如芒刺在背，仓促无措的样子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汗不觉渗了出来。他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站稳，竭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开始了辩护发言。

“审判长，人民陪审员，”他声音低沉，略带着嘶哑，“根据刑诉法第26条和律师条例第二条第三项之规定，本律师接受被告人刘跃进之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为刘跃进被控犯有故意杀人罪一案出庭参与本案的诉讼。”他的思维在开场白之后渐渐恢复正常，话语也开始顺畅，“按照刑诉法第28条的规定，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证明被告人无罪、罪轻、减轻或者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协助人民法院准确、及时地查明犯罪事实，正确地适用法律、惩罚犯罪、保护人民，保障无罪的人不受刑事的追究。”他的语调已经富有节奏，“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维护国家法律的尊严，是法律蚁予律师的光荣职责，也是司法工作者的神圣使命。本辩护人将在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忠实于社会主义事业和人民利益的基础上，提出个人法律＿仁的见解，以履行律师职责，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旁听席，骤然提高了声音，“诸位，作为辩护人，本律师深知庭审时间的珍贵，无意做普法宣传，浪费诸位的时间，只是想申明追求公平、公正和公开同样是律师的职业生命！”他把脸转向公诉席，“鉴于本案系淮海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刘跃进犯有故意杀人罪对刘提出刑事诉讼，那么本案如何认定将决定着公民的生命安全是否受到法律保护，也决定着国家法律是否得以正确地实施，还涉及到被告刘跃进的前途和命运。为了认真负责地做好本案的刑事辩护，本律师受理此案后详细地核查了本案的全部证据，会见了在案被告人。纵观全案，辩护人经过认真分析和求证，所得出的结论与公诉人所认定的被告刘跃进是杀人凶手有着重大分歧，那就是——没有任何直接的、间接的证据，可以证实被告刘跃进是本凶杀案件的罪犯！”

刘跃进听到这里，不由抬起头来，注视着乔小龙。

“这绝不是本辩护人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具体事实与理由是：起诉书称‘被告人刘跃进跟踪受害人至郊区公路边，开枪将其击杀’，这就首先确认了被告人案发当时在犯罪现场，而据我调查，唐河镇桥头汽车维修铺业主杨海证明，11号晚上21时至24时曾目睹被告人在唐河大桥上流连，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刘跃进杀人的可能。要证实刘跃进犯有杀人罪，首先就必须证实刘跃进于11日22时至24时曾经在现场出现过，然而全部卷宗材料中，竟没有丝毫证据可以证明刘跃进出现在犯罪现场。惟一的所谓受害人的指证是车窗玻璃上留下的血字，但恰恰是这血字留下了最大的疑问。起诉书中已清楚地说明梅玲身中两弹，一为脖颈处、一为头部。那她是何时写下的血字呢？如果是中弹前，刑警出身的刘跃进难道会蠢笨到连消除罪证都不懂？这无异于掩耳盗铃。如果是中弹后，脑实质滋出的人还能写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法庭不再静寂，嘈杂声顿起。审判长频频敲打审判台，高喊“肃静”。

乔小龙的语气也渐趋平稳，但却颇有力度：“那么刘跃进杀人的前提是什么呢？起诉书称‘刘梅二人长期夫妻失和，案发当晚曾发生激烈争执，并伴有过激行为。刘已发觉梅有婚外情，遂起杀人之念’。即便此段能成立，刘跃进就是理所当然的凶手也是过于牵强，动机并不等于目的。应当明确提请法庭注意的是，此段指控来源于梅玲的日记，仅仅只是她的猜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此指控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当然，辩护人对于项梅二人惨遭杀戮不但没有异议，而且深表同情，问题的关键在于杀害二人的真正罪犯到底是谁。起诉书确认是刘跃进，这毕竟不是侦查过程中的判断，而是对刑事犯罪的认定。长期的司法实践告诉我们，认定被告人犯有某种罪行，是一项艰巨复杂的任务，这不但要有符合逻辑的分析判断，而且必须建立在充分确实的证据之上。根据起诉书的这一指控，辩护人认为，除梅玲带有重大疑点的指证外，再没有证据可以证实，如果要按照诉讼证据来衡量本案的话，尚需进一步查证以下几个问题：现场为何没有刘跃进的足迹？喷溅性血迹高达车顶棚，从车门射出最远点达4.55米，为什么仅在刘裤角中缝处发现一滴血痕？尽管血型鉴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仍应弄清有没有偶然性和巧合的可能？综上所述，本辩护人认为，在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实被告人案发时在犯罪现场，也不能证实被告人对受害人实施过残害，特别在以上辩护人所提出的一连串疑点得不到合乎逻辑的论证和否定的情况下，不能认定被告人就是本案的犯罪行为人！”

全场肃静。人们被乔小龙的辩护发言深深吸引住了。刘跃进的双眼里满含着欣慰和感动，刚刚才挤进来的吴淮生已激动得满面通红了，不停地向乔小龙打着“v”字型手势。

乔小龙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收放自如地继续着他的发言：“审判长，诸位陪审员，本辩护人最后向您们提出几项请求：第一，六四式手枪是一种常用的枪械，射向受害人的子弹是否出自刘跃进的佩枪，希望能做出权威鉴定。第二，按医学道理，人的血型分A,B, AB, 0型四种，如按平均分布，两个人血型相同的机会可达25%，在某一种族或同一地区，某一血型，两人相同的机会可达70％以上，血型鉴定只能作为参考，决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况且刘跃进裤角上的血迹为陈旧性痕斑，而他在案发后一周内即遭刑拘，时间上显然有出入，能否再做一次化验鉴定。第三，不能排除刘跃进遭人陷害的可能，因其具有特殊的身份，其经办的案件与此案是否有关联，函需核查。”

法庭又是一阵骚动。辩护律师最后提出的几点要求显然把旁听人们的思索又引深了一步。

乔小龙待法庭稍稍平静后，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结束了他的辩护发一言：“本辩护人鉴于本案的事实，我国法律的严格规定，以及对被告人羁押时限的实际情况，郑重地向庄严的人民法庭提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力，不能证实被告人有罪，对被告人应予以无罪释放！”

审判长和旁边的审判员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便宣布休庭，择日开庭宣判，具体日期等待公示。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案子毕竟出现了转机，乔小龙的辩护显然起到了明显的效果。他和刘跃进互相对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都微微笑了。

8

阿光归案了。他在外漂泊了十几天，担惊受怕之余也疯狂享乐了十几天。这种亡命之前彻底款待一下自己的心态使得他花光了朱永生给他的四万元钱。于是他又潜回了淮海，向朱永生伸出了手。刚刚结束的对刘跃进的庭审已经让孔勇敢和朱永生心惊肉跳了，阿光的无所顾忌自然使得他们十分恼怒。他们意识到，在步步逼近的危险面前，惟有让阿光彻底消失才能保住自己。朱水生与阿光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阿光没有等来钱，等来的是置他于死地的追杀。他侥幸逃脱后，明白了朱永生的用意，绝望之余便心一横投案自首了。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多活几天，监狱是最安全的避难所。当然，他还有一个心思，那就是绝不能便宜了孔勇敢和朱永生这两个卸磨杀驴的白眼狼。

阿光投案后，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彻底向警方交待了刺杀阿海的经过，而且把孔勇敢、朱永生如何策划炸一龙公司的煤泥池，如何袭击运煤的车队并打死王伟，如何在医院里谋杀张强，如何枪杀梅玲，项光荣嫁祸刘跃进等等全都供了出来。

淮海市公安局迅速将这些情况向市检察院、市法院做了通报。恰在这时，刘跃进裤角上的血迹复检结果也由省公安厅刑科所做出了，正如乔小龙推测的那样，血痕因是陈旧性的，已受到污染，所以市公安局刑检室在化验时，血样呈阳性反应。省公安厅刑科所在刑事科学技术鉴定书中写道：“……取刘跃进本人血用抗A、抗B血清直接检验，结果为0型血反应，系为取检及送检或载体的污染造成假阳性，特此更正。”

刘跃进理所当然地被无罪释放，市公安局随即恢复了他的刑警队副队长职务。

与此同时，对孔令军的调查也已结束。他因盗用国家巨额资金被检察院依法逮捕。

紧接着，检察院对孔勇敢、朱永生下达了逮捕令。刘跃进率冯自强、凡一萍到创世纪公司，在总经理室给脸色灰白的孔勇敢戴上了手铐。可是朱永生却已畏罪潜逃。

刘跃进受命对朱永生展开追捕工作，在寻找线索的同时，他通过公安专用网络向全国发出了协查通报。

一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孔令军一案，以贪污罪判处孔令军死刑。

孔勇敢在看守所自杀未遂，随后也被判处死刑。

2001年5月1日，孔氏父子双双被押赴刑场，引起淮海市轰动，全国各大媒体及海外报刊对此案进行了报道，淮海市也因此案而名闻天下……

第四章

1

春去夏来，风渐渐地热了。吹开了稻花，吹黄了麦芒，也吹烫了淮海煤田那一座座高耸的乌金之山。

吴淮生在唐河矿的储煤场奔波吃喝着，指挥装煤，身上的白衬衣已被煤屑和汗水染成了黑不黑白不白的灰色。他那被阳光镀成紫铜色的脸不时变换着表情，嘴里的喊声也随之变换：

“王大山，你小子的车怎么老是挡道，好狗还不挡路呢，快，往旁边闪一闪！”

“骡子，快喝口水。你看你累得那个熊样儿。歇着吧，不能为了点儿加班费命都不要了。咳，真是我的好兄弟！”

输煤机的天轮飞速旋转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乌油闪亮的煤如同长流不息的小河哗哗淌着，在阳光的烤晒下弥漫起阵阵水汽。进进出出的卡车卷起团团黑雾，使吴淮生不得不时时眯起眼睛。

他此时的心境就如同这夏日的晴空般舒朗。创世纪公司随着主人孔勇敢的倒台而彻底土崩瓦解了，一龙公司没有了对手，统揽了煤炭业务，占领了全部市场，真可以称得上是一枝独秀。这些天来，他没日没夜地奔忙，要把过去的损失夺回来。当然，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宏愿，那就是在小龙的鼎力协助下，把公司办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企业。

一辆桑塔纳从远处疾驰而来，带起一股黑烟，在煤场旁边“吱哑”一声停住。乔小龙摇下车窗，向吴淮生招手。吴淮生快步走到车前，乔小龙示意他上车。

车里开着空调，吴淮生顿时感到一阵沁人肌肤的凉爽。乔小龙瞪了他一眼，不无揶揄地道：“哥，我看你不像公司的老总，倒像个监工！”

吴淮生笑了，挠挠头道：“不这样心里总不踏实，办公室有你在就行了。”

“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应该是在指挥部里运筹帷幄，而不是在前沿阵地拼刺刀。”乔小龙把一叠订单扔到他怀里，“如果这些不及时处理，就会严重影响公司的业务，它比指挥装几车煤重要得多！”

“这个我明白。”吴淮生拿起订单一张张浏览着。“你签字不就行了吗？”

“你委托我了吗？有法律手续吗？”乔小龙提高了声音，语调里明显流露出不满，“哥诶，你这是正儿八经的公司，不是家庭作坊！”

“我委托你不就完了嘛！”吴淮生仍然是笑吟吟的。他显然认为乔小龙是小题大作，兄弟之间还谈什么法律手续。

乔小龙有些气急败坏了：“哥，我再向你重复一遍，你这是经营一个公司，不是开家庭杂货铺！总经理的职责不是别人能代劳的，因为它代表着全公司的利益，也显示着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如果你要把公司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现代化企业，就必须完善内部组织结构，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严格的规章制度和管理模式。否则，你就永远只能是个煤贩子！”

吴淮生不笑了，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小龙的话终于对他产生了作用，尤其是最后一句话，重重地触动了他。他点点头道：“小龙，你说得对，要想发展壮大公司，就得有个章程，无规矩不成方圆嘛！我听你的！”

“我刚才说的只是我们要走的第一步。”乔小龙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第二步就是着手盖一幢像模像样的公司办公大楼，添置一些现代化的办公用具，比如电脑、仪器等。”他拍了拍方向盘，“你这部车也要换，至少得是六缸的奥迪。”

吴淮生不由睁大了眼睛。虽然他文化不是太高，但特别会算账，不仅快，而且准。他在心里粗粗划拉了一下，这几样没有个几百万是不行的。

乔小龙见他沉吟不语，面露难色，于是道：“这些都是公司的招牌，是一种实力的象征，所以必须抓紧进行。俗话说得好，树大才能招来金凤凰，这对公司以后的发展将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我懂，可是钱从哪儿来？”吴淮生摇了摇头，“公司刚刚才有了起色，现在还不是贪大求洋的时候，咱们应该走稳一些，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

吴淮生的态度是乔小龙意料之中的，他目前的认识水平还达不到一个企业家应具备的纵览商海风云的高度，意识不到挑战和机遇是并存的，没有风险也就没有发展，没有大的投入怎么可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呢？

乔小龙此时只能对吴淮生进行耐心的解释，希望自己的话能对他有些启发，促使他下定决心，于是道：“哥，商场如战场，竞争是残酷的，你的对手孔勇敢和他的创世纪公司虽然消失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现在是市场经济，没有谁可以垄断一个行业，新的孔勇敢随时都可能出现。作为一个有宏伟蓝图的企业家必须有雄心大略，干好眼前的同时，还要展望未来。时间就是金钱，把握商机也好，有良好的信誉注重产品质量也好，说到底，最终的胜负还是取决于人才的竞争。我刚才说的前两步其实都是为第三步作铺垫的。”

“哦？还有第三步？”吴淮生显然被乔小龙说动心了，急不可耐的样子道：“快说说看！”

“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倒腾点儿原煤和煤泥上，要做煤炭深加工的大文章，优化创新产品，只有运用科技手段才是振兴公司并立于不败之地的惟一途径。”

吴淮生听得两眼放光，顿时提起了精神。

乔小龙接着道：“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研究开发，关键的就是要有人才。所以我设想成立一个煤炭应用技术研究所。新的公司大楼盖成后，我们的实力就体现出来了，再许以高薪，不愁没人应聘。研究所就放在唐河边，把现在的那座小楼利用起来，环境幽静，是搞科研的最理想场所。”

吴淮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兄弟的开阔思路，这有知识跟没知识就是不一样。如果他讲的这些真能成为现实，前景的确挺诱人。吴淮生开始正儿八经地关心起来，问道：“这研究所的筹备，你有合适的人选吗？门外汉不懂行的人可做不来这样的大事情！”

乔小龙略作思索，道：“合适的人选我倒有一个，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谁？”

“姚飞。”

吴淮生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你说的这个人是创世纪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吧？他可是孔勇敢的人呀！”

乔小龙笑了笑：“确切地说他是孔勇敢高薪聘用的助手，仅仅是老板与下属的关系，并没有太深的私交，这些从他丝毫不知孔勇敢、朱永生的勾当上就能看得出来。至于他的人品如何，咱们用的是他的技术和知识，也大可不必计较。”

吴淮生点了点头，觉得乔小龙讲得很有道理。人嘛，有奶便是娘，况且孔勇敢已经化作了灰， 自己的担心的确是多余的。他最后问乔小龙：“你说的这些我同意，可是还得回到开头的问题上去，这钱怎么解决？”

乔小龙对着他抬抬下巴：“当然要靠你这个总经理解决了！”

“什么？”吴淮生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说：“小龙，你可别跟哥开玩笑，你就是把我拆了卖，也抵不了几块砖钱！”

乔小龙叹了口气：“哥，不是弟弟我说你，你这脑子真该洗洗了，来个观念更新。现在成气候的公司企业，有几个是靠着自己的雄厚资本闯天下的？他们开始创业时，可能还不如你。本钱从哪里来，简单得很，银行！”

“你的意思是贷款？”

“当然是。”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要有抵押品，还要有担保。”

“如果你找一个人，这些就都不成问题了。”

这回吴淮生反应挺快，有些警惕地说：“你不会再让我去找郑市长吧？”

乔小龙猛拍一下吴淮生的肩膀，大声道：“哥，咱兄弟俩真是心有灵犀，你把我的心思摸得太准了！”

吴淮生连连摇手：“不行！不行！我绝不会再去找他，况且是为这种事情。小龙，你可不能再难为哥了！”

“这次不会再难为你。”乔小龙从包里掏出几页纸递给吴淮生，“我给郑市长写了封信，汇报了设想和需要解决的难题，这是底稿，你看看吧！”

吴淮生很紧张地连忙看信。一页看下来，脸上的肌肉松弛了。看得出，他对信上的措词还是很满意的。看完信后，他有些忐忑不安地对乔小龙说：“小龙，这样做合适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合适。”乔小龙样子很自信，“因为你现在已经具备了继续发展的良好基础和条件。公司壮大了，对市里经济建设的贡献也就大了，同样对身为市长的他也是个支持或者说是回报。”

吴淮生仍有些不放心，轻声道：“不知郑市长会是什么态度？”

乔小龙晃晃脑袋：“如果我的推断不出现误差，他很快就会主动约你谈话，而且十有八九会设法为你解决资金上的问题。”

吴淮生的脸上终于浮出了笑容，捣了乔小龙一拳：“你这个小鬼头，以后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乔小龙发动着车子，问吴淮生：“你是不是下去继续当你的监工？”

“去公司！”吴淮生这次回答挺干脆。

2

果然不出乔小龙的预料，郑重对吴淮生的雄心壮志大为赞赏，不仅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而且亲自对他的规划和设想进行了考证，经过市场调查和专家论证，确认了这是一个有着广阔前景，蕴含着巨大潜力的黄金项目。在他的斡旋下，银行一次性贷给了一龙公司全部所需的资金。

十七层的一龙大厦在唐河镇拔地而起，与河对岸的市区大楼遥遥相望，为唐河镇着实增辉不少。

大楼剪彩这天，煞是热闹。鞭炮声、锣鼓声，此伏彼起；硕大的汽球在蓝天上游荡，一条条上写“庆祝”“祝贺”之类字眼的彩绸条幅在炽热的夏风里徐徐飘动着。

大楼矗立在灿烂的阳光里，瓦蓝色的玻璃幕墙和银色的铝合金门窗相映生辉。楼的造型是乔小龙千挑百拣才在设计图纸堆里选定的。从正面看呈船形，预示着一龙公司将破浪远航；从侧面看则像火箭，正向着高处腾飞。楼前的广场中央是弯月形的音乐喷泉，随着水柱的交织，水花的飞溅，悠扬的乐曲在天地间回荡；广场的两侧是苗圃花园，绿树青翠欲滴，花朵姹紫嫣红；整个广场的氛围和情调，由不得你不心旷神怡。

剪彩即将开始，喧哗声顿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由于郑重市长亲来参加，市里镇里的头头脑脑自然没人缺席，各方要员也大都来了，有银行行长、工商局长、税务局长等等。

乔小龙责无旁贷地担任了主持人。他今天很刻意地装饰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服、笔挺的领带、笔挺的头发，显得容光焕发，气度非凡。刘跃进站在他的身后，正和孙凤珍亲热地聊着天。乔小龙走到麦克风前，宣布剪彩开始。

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郑重和吴淮生并排手执长剪，将红绸带剪断。吴淮生将剪刀放在托盘上，正欲随郑重转身，突然一声枪响，击中他的肩部。吴淮生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起初因为锣鼓声鞭炮声的遮掩，人们对枪声并没在意，待看到吴淮生肩脚部血流如注时，才猛地省悟过来，广场上的人群顿时如炸了锅般向四处散开。一位手拿遮阳帽的青年也随着人群撒腿狂奔。

乔小龙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摇摇晃晃的淮生。郑重大声吩咐秘书快去叫司机把自己的专车开来。而刘跃进马上就看出了开枪的嫌疑人，从腰间抽出手枪，向那个手拿遮阳帽的杀手追去。

年轻的杀手显然是个没有作案经验的新手，否则他不会开了枪后像贼一般飞逃，很快便自我暴露了。当他发现有个警察持枪追来时，竟然两腿发抖，再也迈不动步子，把手中的遮阳帽和手枪扔到了地上。刘跃进没怎么费劲便擒住了他。

郑重和乔小龙把吴淮生扶进红旗车，疾速朝市医院开去。

这边刘跃进随即便在一龙公司新楼的保安室里对杀手进行了审讯。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正如刘跃进预料的那样，杀手是朱永生的手下叫邓辉。以前只是街头小打小闹的混混，真刀真枪的干他还是第一次。刘跃进问他朱永生的踪迹，他说就在淮海市，是前天从上海潜回来的，昨天夜里给了他一支枪，还给了他一万块钱，并答应事成之后再奖他两万。刘跃进又问他是否知道朱的藏身之处，他说不清楚，但约好晚上七点整在桐江路口的无名茶楼二楼八号包房碰头。

尽管刘跃进推测朱永生不太可能在无名茶楼现身，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决定试一试。按照约定的时间，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带着邓辉早早地便进了茶楼。他们寻一僻静处坐下喝茶监视，让邓辉上楼在八号茶室等候。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刘跃进虽然抱的希望并不大，但心里还是禁不住有些许的紧张，冯自强和凡一萍也不时地看茶楼大门和上楼的楼梯口。

七点钟到了，刘跃进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突然，他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只听二楼传来一片惊叫声，紧接着，一团浓烟从楼梯口滚了下来。刘跃进大吼一声：“不好！”霍地站起，向楼上冲去。冯自强、凡一萍马上也意识到不妙，跟在刘跃进身后上了楼。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站在八号茶室门口，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天花板掀开了，墙壁露出几个大洞，茶壶茶杯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邓辉仰面躺在茶台旁，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死去的样子十分恐怖。

冯自强咬牙切齿骂道：“朱永生个狗娘养的，又欠了一笔血债！”

刘跃进的脸渐渐变得铁青。他一言不发，只是双眼发红，像燃着两团火。

3

市医院外科病房里，吴淮生肩上绑着绷带，斜倚在床头。孙凤珍和乔小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得出吴淮生的伤势不是太严重，只是因为流血太多，脸色略略有些苍白。

“真是吓死人了！”孙凤珍把一个剥去皮的桔子递给吴淮生，“大白天，又是这样的场合，竟敢开枪打人。”

“他挑的就是这种场合。孔勇敢阴魂不散啊！”乔小龙意味深长地说。

吴淮生把桔子掰一半给乔小龙，不无忧虑地道：“这个姓朱的不抓住，挺麻烦。他搅得你不得安生不说，还让那些跟咱们合作的人担惊受怕，就怕对公司的发展有影响。”

“影响是会有些影响，但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乔小龙把桔子塞进嘴里，“他现在只是一条落水狗，时时刻刻都处于心惊胆战的逃亡生活中，我们大可不必把他放在眼里。再说刘跃进随时都可能网住他。”

吴淮生点点头，问道：“研究所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姚飞正在拟订购买有关仪器和设备的计划书，招聘广告也打出去了。”乔小龙说着打开包，抽出刊登广告的报纸小样递给吴淮生。

吴淮生扫了一眼小样，又还给乔小龙，道：“如果公司是鸟，这研究所可就是翅膀呀！千万马虎不得！”

“你放心，等你出院时，我一定会给你个惊喜！”乔小龙很自信地说。

孙凤珍见哥俩谈公司的事谈得眉飞色舞，就没有插嘴，听儿子说到这儿便忍不住了，瞪了乔小龙一眼道：“你要给你淮生大哥惊喜，就快给他找个媳妇！”

乔小龙撇了撇嘴道：“妈，这可应该是您妇联主任的份内事啊！”

“人倒是给他介绍了不少，可就是没他中意的……”

吴淮生忙打断孙凤珍：“婶子，咱们别谈这个，没啥意思！”

“我今天非谈不可，是这一枪把我震醒了。”孙风珍声音里充满了感动，“不是你不中意，你这全是为了小龙啊！你爸爸妈妈几年前临咽气前，都拉着我的手说，他们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见到儿媳是啥模样，没能抱一抱孙子，··…”

乔小龙眼角发热，把吴淮生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动情地低低喊了声：“哥……”

吴淮生很爽朗地笑了，以轻松的语调道：“婶子，您看您，这和小龙有啥关系？是我的缘分未到么。”

“唉——！”孙凤珍长叹一声，接着说：“这回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可就背上良心债了，也对不起你长眠地下的爹妈啊！”

吴淮生正要说几句劝慰的话，刘跃进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进门就说：“对不起啊淮生，到现在才来看你！”

乔小龙忙站起身让座。

孙凤珍已经拉住了刘跃进，忙不迭地说：“来，跃进，坐这儿吧，我回去给淮生炖鸡汤，你们哥儿几个好好聊聊。”说罢起身走出了病房。

刘跃进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很关切地问：“怎么样？伤得重吗？”

吴淮生欠欠身子道：“还好，没伤着骨头，医生说最多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刘跃进松了口气：“幸亏是个新手，不然可就真麻烦了，他离你只有十几米。”

“那个杀手钓没钓来朱永生？”乔小龙忍不住插话问道。

“妈的，别提了，想想就窝心！”刘跃进满脸的懊悔和沮丧，“鸡没引来还折了米。朱永生为了灭口，事先在茶室里放了定时炸弹，那小子当场就被炸死了。”

吴淮生不由得吸了口凉气，道：“这个朱永生，真够阴毒的！”

“郑重市长为你被刺的事很恼火，把我们田局长训了一通，昨天晚上连夜开了市长办公会，认为这件事关系到全市的经济环境，限令公安局必须破案。局里紧接着也开了局务会，决定成立追捕组，由我担任组长，我这肩上的压力大呀！”刘跃进的双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准备用什么办法抓他？”乔小龙又问道。

“发了通缉令，也上了公安专用追逃网。这小子是监狱‘专科学校’毕业的，在狱友那里学了不少对付侦查的手段，一时还难以奏效。”刘跃进说到这儿顿了顿，注视着乔小龙道：“你是法律大学的高材生，有没有好的办法帮帮哥？”

乔小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朱永生外逃也好，窝在淮海也好，都得在市里有眼线，不然就成了聋子和瞎子，也失去了隐藏的屏障。你现在惟一的办法只能是以人找人，这样才能占据主动。他以前在黑道上呼风唤雨过， 目前他也只能找那些小兄弟帮他，这从他让那个姓邓的充当杀手就能看得出来。况且他逃走时，从孔勇敢那儿裹去了一大笔钱。黑道上的那些人渣讲江湖义气是假的，其实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儿，为了钱可以不要命，所以你必须从他们那儿下手，寻找线索。”

刘跃进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不错，我是应该从这方面下下工夫。”

4

淮海机场。

迷蒙的细雨浸濡着浓浓的夜色，使得候机大厅门前的灯光愈加显得朦胧。一阵轰鸣在机场上空响起，一架巨大的空中客车闪烁着刺目的指示灯盘旋落地。

一位身穿黑色西服，鼻梁上架着墨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箱的年轻人随着人流从出口处走出。他步履稳健，神态从容，虽然戴着墨镜，但仍能从那半露的脸上看得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他径直走到出租车停靠处，背对着灯光摘下墨镜，上车后才对司机轻声说：“去玫瑰园！”

玫瑰园是淮海最有名的别墅小区，位于市郊小黄山脚下。这里聚居着外商和港台地区来淮海投资的老板们，被市民戏称为“租界”。

出租车司机以为遇到了大款，在发动车子的同时，甩出一句：“到玫瑰园一百元，不还价。”

黑衣人的声音依然很轻： "6767667，这个号码你不陌生吧？”

司机当然清楚这是监督出租车的举报电话，不敢再吭声了，挂档、踩油门，车子皮带轮发出一声尖啸，忽地窜了出去。司机示威似的用力捻下里程计算器，咕哝着说：“大晚上，还下着雨，候这趟班机快个把小时了！”言下之意， 自己是吃了大亏。

黑衣人板着脸，并不理睬他。

司机本来想多绕两个圈子，想想这人对淮海并不陌生，又从倒车镜里看到他的脸阴沉着，便赶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此出租车很快便到了玫瑰园，在门口的栏杆前停了下来。

保安从警卫亭里走出。黑衣人摇下车窗，递给保安一个类似通行证的卡片，栏杆升了起来。

出租车在一幢小楼前停住，黑衣人递给司机一张百元大钞，司机找钱给他，他把那些碎票子推了回去。司机大喜，连声说：“真人不露相，您肯定还能发大财！”话没说完，黑衣人已下了车，向楼门大步走去。

出租车司机喜洋洋地哼着小曲，轻打方向盘，疾驰而去。

黑衣人在楼门前站住，摁了几下密码传唤铃，门锁“叭嗒”一声开了。他推门走进大厅，轻轻放下旅行箱，也不开灯，摸黑登向楼上。

会客室里一团漆黑，黑衣人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旁边卧室的门轻响一声，一个人影闪了出来。那人抬手摁亮了壁灯，灯光照出了他的面孔，正是朱永生。黑衣人忙用双手遮住脸，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低声吼：“不要开灯！快，关上！”

朱永生赶紧把灯关了。

房间里久久地沉默着，只有二人一高一低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朱永生终于憋不住了，咳了两声后问道：“才下飞机吧？”

黑衣人没有答话。

朱永生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是不是先洗个澡，弄点儿饭吃？”

“你不能在淮海呆了。”黑衣人终于闷声闷气地开了腔。

黑暗中的朱永生肯定是怔了一下。这从他说话的语调里就能听得出来：“咦，怎么了？你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吗？”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你认为安全的地方已经危险了！”黑衣人干巴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的意思是……”朱永生嗓子微微打着颤。

“离开淮海。”黑衣人一字一顿。

“现在？”

“对，立刻！”

茶几上响起一下清脆的“叮咚”声。

朱永生连忙摸到沙发旁坐下。

黑衣人声音低沉：“这是珠海市郊香港公务员度假村的房门钥匙，具体地址和房号我已经写在了纸上。你到了那儿后绝不能随便外出，会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和安全。”

朱永生伸手抓起钥匙和钥匙下的一张纸。

“你可以走了。”黑衣人下逐客令。

朱永生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转过头道：“我们怎么联系？”

“不准你用任何方式跟我联络，需要你的时候我会通知的。”

朱永生酸酸地丢下一句“你要多保重”后，便大步出了房间，向楼下跑去。他那“咚咚”的脚步声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响亮。

黑衣人这才仰倚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5

刑警队小会议室里，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在研究如何查找朱永生。冯自强认为如果无目标地在黑道上查，范围太大，也有些盲目，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他提出能否在死去的邓辉身上琢磨琢磨。

凡一萍大眼一睁，莫名其妙的样子说：“他都死了还能琢磨出啥？”

刘跃进显然明白冯自强的意思，问他是不是以邓辉为中心，查一查他的狐朋狗友，从中找出线索。

冯自强点点头说就是这意思，既然朱永生让邓辉去当枪手，就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那邓辉周围的亲朋好友就极有可能也认识朱永生，甚至说不定知道他的行踪或是藏身之地。

凡一萍终于听明白了，眨了眨眼说：“你们这么一讲，我倒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刘跃进连忙问她想起了谁。

凡一萍接着道：“邓辉死了后，你不是派我处理他的后事吗？那天从无名茶楼把他的尸体拖走时，我就注意到他的家人中，有个女孩偷偷地抹眼泪。后来到了火葬场，这个女孩就哭得更伤心了，到最后简直是哭得昏天黑地，还昏过去一次。因为这女孩长得挺可爱，我就有些同情她，问旁边的人她是谁，他们告诉我说，她是邓辉的女朋友。刘队，你看咱们能不能先从她身上琢磨琢磨？”

刘跃进点了点头。冯自强也表示赞成，认为这个女孩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查就查。刘跃进和玛自强、凡一萍迅即开始了摸排查访。经询问邓辉的家人，得知女孩叫李燕，在唐河夜总会做领班，两个人相处已有两年多了，感情很深。邓辉生前常在家里说，要挣大钱，不再让燕子做夜总会的领班小姐。刘跃进和冯、凡两位手下又马上赶到唐河夜总会。老板告诉他们，李燕已经辞职了，但最后补了一句，说她在邓辉死后，常来这儿喝酒蹦迪，让刘跃进他们晚上再过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她。

夜幕刚刚降临，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就早早来到了夜总会，在能看到大门的角落处找了一个台位，坐下等候。此时正是上客的时候，大厅里放着强歌劲曲，镭射灯的光束像受惊的群兔，忽而冲上天幕，忽而跳到墙上，又忽而在地板上乱钻，弄得人眼花缭乱。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一会便喧哗声四起了。有十几个穿着很露的小姐出现在舞池中央，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又蹦又跳，不时地向客人搔首弄姿，显然这是夜总会特意安排的， 目的是要挑逗起客人们的热情。

突然，凡一萍碰了碰刘跃进的胳膊，向大门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门说，“来了！”

刘跃进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细挑儿，披散着长发的女孩慢慢走进了大厅。由于她没化妆，显出让刘跃进颇感意外的清纯和朴实，尤其是她眉宇间淡淡的哀伤更让人生出几分同情来。她在离刘跃进他们台位很近的位置悄悄坐下，服务生走了过来，喊了声燕姐，问她要什么。她低着头说照旧。服务生很快便送来了一瓶干红葡萄酒和一个高脚玻璃杯。她没让服务生斟酒， 自己“咕嘟嘟”倒满一大杯，一仰脖灌了下去，然后又倒满喝了下去，连喝了三大杯才停住。

刘跃进怕自己和冯自强过去惊了李燕，就让凡一萍先去接触接触她，尽可能把她带回队里询问。

凡一萍走到李燕对面坐下，对她笑了笑。

李燕抬起脸说：“对不起，这个台子我已经包下了。”

凡一萍又笑了笑，道：“怎么李燕，不认识了？”

李燕皱起眉头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凡一萍不得不提示她：“邓辉的后事就是我负责处理的呀！”

李燕显然想起来了，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因为酒精作用有些迷离的双眼也骤然睁大了，有些紧张地问：“你、你也来这儿玩？”

凡一萍不置可否，拿起酒瓶看了看说：“女孩子喝这么多酒可不好啊！”

李燕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怯懦着说：“是，以后不喝了……”

“听说你常来这儿喝酒蹦迪，”凡一萍斟酌着合适的语句，“还是在为邓辉的事伤心吧？”

李燕绞着双手，默不作声。

“事情过去就算了，你还年轻，生活的路还长着呢，别老是陷在里面出不来。再说，邓辉他不该受坏人的指使开枪打人，最后自己也遭了毒手。”凡一萍耐心地劝慰开导她。

李燕紧紧咬着嘴唇，仍是一言不发。

强劲的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超分贝的声波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鼓发麻。凡一萍瞥了一眼刘跃进，见他正对着她向门外打手势。她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往前倾了倾身子对李燕道：“李燕，这里面太吵，咱们出去谈谈好吗？”

李燕的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她带着恳求的语气说：“警花姐姐，我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说着往里面指了指。

凡一萍见洗手间在夜总会的走廊深处，也就放下心来，道：“行，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李燕连忙站起身，匆匆穿过大厅，向走廊尽头走去。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李燕出来。凡一萍感到不妙。刘跃进和冯自强也等急了，走过来问凡一萍怎么回事。凡一萍说李燕去洗手间了。刘跃进说可能出问题了，去洗手间不会要这么长时间。他们三人赶紧去洗手间寻找。刘跃进和冯自强等在标有女性标志的门外，凡一萍很快便出来了，沮丧地说里面根本没有李燕的影子。

刘跃进让服务生喊来了胖老板，问他夜总会还有没有其他的门。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没有。

冯自强黑着脸说：“你说没有是吧？好，我马上就查，如果发现有别的门，我铐你三天三夜！”

老板脸上的肥肉登时就抖开了，赶紧边递烟边说：“有有，但只有一个，在后面，我这就带你们去看！”

刘跃进他们跟着老板走向走廊尽头。老板撩开紫红色的窗帘，可后面并不是窗户，却是一个半人高的楼梯。拾阶而上，楼梯竟向旁边拐去，又登上半人高，眼前是一条更加幽深的走廊。沿走廊继续前行，旁边包房里的声音便不堪入耳了，有的似哭似笑，有的猪拱食般吭味，有的干脆就是大呼小叫。凡一萍用手堵着耳朵。冯自强揶揄老板说，难怪每次扫黄都扑空，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老板不敢回话，低着头飞快地往前走。

后门终于到了，老板推开厚厚的铁门，眼前是条黑咕隆咚的巷子。

刘跃进问老板：“李燕住哪儿你知道吗？”

老板挠挠头道：“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刘跃进摸出手机：“那好吧，我让打黑扫黄队过来！”

老板胖脸上的油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连声道：“刘队！刘队！手下留情！我明天就把楼梯口和这后门都封了，坚决不藏污纳垢！”他说着掏出纸和笔，匆匆写下几行字，“刘队，这是李燕租房的地点，她是郊县人，一直都住在这地方。但她现在搬没搬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刘跃进接过字条，扫了一眼，道：“如果你小子蒙我，应该清楚是什么后果！”

老板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笑说：“不敢不敢！如果你们找不到这个死丫头，就给我打个招呼，我今天晚上把夜总会关了，动员所有的小姐去帮您找人。”……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按图索骥，‘很快便找到了李燕的住处。还好，窗子亮着灯光。三人轻轻从警车上跳下，蹑手蹑脚来到房前。刘跃进叩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又用力重重地叩了几下，仍是无声无息。他示意凡一萍说几句宽慰话。凡一萍提高声音道：“李燕，我们知道你在房里，别害怕，我们只是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快把门打开，不然你这可就是妨碍公务了！”可是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一片寂静，凡一萍有些不安地低声咕哝：“她不会出事吧？”一句话把冯自强说急了，他后退一步，猛地发力，用肩把门给撞开了。

三人快步走进，只见李燕窝在床头，正抱着肩瑟瑟发抖，床边摆着一个大旅行包，塞满了衣物，拉索还没拉上，看得出她是想连夜离开这儿。刘跃进不忧反喜，心里不觉有些踏实了，这说明她心里有隐情，不然不会竭力回避警察，甚至要逃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李燕旁边坐下，李燕又往墙角缩了缩身子，满眼惊恐地看着他。

凡一萍向李燕介绍了刘跃进的身份。

刘跃进尽量温和地说道：“小妹妹，你这心里藏着事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也就是为了解开你这心里的疙瘩。怎么样？能不能说出来听听？”

李燕听了刘跃进的话，不仅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比刚才还要紧张，愈加苍白的脸上肌肉抽搐着，颤抖着嗓音说：“我……我错了，我说出来，你们能饶了我吗？”

有戏！刘跃进不由得精神一振，和冯自强凡一萍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道：“只要你能讲出来，就说明你端正了态度，愿意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了，当然可以酌情减轻对你的处罚了。如果你能协助公安机关把问题弄清楚，还算是立功呢！”

李燕咬了咬嘴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说：“邓辉把那一万块钱给了我，他出事后，我一直想上交给你们，可又怕受处理，就……就……”她垂下眼，很羞愧的样子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怯懦着吐出后半截话，“就把这钱昧下了。”

“就这！”刘跃进有些失望。

“真的就这么多！”李燕抬起脸，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许多，“如果多一分钱，随便你们怎么处罚我！”

刘跃进明白是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想多作解释，苦笑了笑道：“小李，你好像还有一件事没讲出来。”

李燕又像刚才一般惊恐起来，拼命地摇着头。

“你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和那一万块钱有联系，但比它严重得多。”刘跃进启发她。

李燕理解不了刘跃进的提示，手死死地揪着头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又摇了摇头。

刘跃进只好点破：“这钱是谁给的？也就是说是谁指使邓辉开枪伤人的？这事你不会一点儿不知道吧？”

李燕终于明白了刘跃进的意图，弄清他们找她的目的并非是那一万块钱，她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有了些许的生动。她忽闪着大眼睛，声音平静地对刘跃进道：“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给的钱，邓辉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们想想，是这个坏蛋害了邓辉，如果我知道是谁，早就找他算账了，还能不告诉你们？”

刘跃进想想这小丫头说得也有些道理，为邓辉报仇的确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怎么可能隐瞒不报呢？！难道空忙活一场就这样草草收兵？但他觉得还是应该再努力一下。刘跃进思忖了一会儿，又看着李燕道：“邓辉出事前有没有流露过不正常的情绪？讲没讲这一万块钱是从哪来的？”

“没有。”李燕回答得很干脆。她想了想又道：‘他只跟我说这钱是他做了一笔大生意的定金，如果生意做成了，还能再赚两万。”她说着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做的是这种卖命的生意！”

刘跃进从公文包里掏出朱永生的照片递到李燕面前，问道：“这个人你见过吗？”

李燕很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你仔细想想，邓辉周围的朋友，或是说他道上的兄弟，有没有他常在你面前提起，而你又从没见过的人？尤其是那种他认为很有能耐，比如老大、老板之类的？”

刘跃进的话终于起了作用。李燕未加思索就答道：“有！有！是有这么一个人！尤其是在他出事前的几天里，他常讲起这个人！”

“你详细说说，别着急。”刘跃进眼里闪出一点亮光。

“他说这个人以前是他的大哥，后来在一个大公司当经理，现在又成了他的大哥，手里有上千万的家财，来去坐飞机的，住的是淮海市最高级的别墅。”

“高级别墅？”刘跃进神情一振。

“就在玫瑰园。邓辉还带着我去欣赏过一次，那才真叫豪华！”李燕说着，脸上涌出由衷的向往和羡慕。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都振奋起来，如果把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用在此时，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刘跃进细想想，印象中朱永生并没有玫瑰园的别墅，可也许恰恰正因为此，疑点才更大，才更有希望。

想到这儿，刘跃进连忙问李燕：“这幢别墅的位置你还能不能找到？”

“玫瑰园太大，路又曲里拐弯的，恐怕很难记住了。”

“那你能不能辨认出来？”

“那儿的小洋楼式样都差不多，怕也有困难。”

“楼和楼之间毕竟有区别，”刘跃进给李燕打气，“比如房顶的颜色，一些特殊的造型，还有周围的环境等。应该还是有希望认出来的。”

“那我就试试看吧！”李燕终于答应下来。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都笑了。

6

一龙煤炭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应用技术研究所的筹建工作终于全部结束了。原公司的办公楼经过重新装饰，焕然一新。乔小龙责无旁贷地担任了研究所所长，而姚飞则成了他的助手，担任副所长。虽说姚飞有好虚荣吹牛的毛病，但他在煤炭深加工这块领域的确造诣匪浅，这从他对研究所建立之初挑选的几个项目的考核论证上就能看得出来。因为淮海是全国闻名的煤炭基地，云集了众多的地质矿业人才，所以研究所招贤纳才并不困难。招聘广告在各大媒体公布后，高额的薪水和完成项目之后的优厚报酬以及保证科研资金的许诺吸引了很多有识之士，应聘者络绎不绝。乔小龙在姚飞的协助下，对应聘的人进行了考核和验证，经过筛选，聘用了二十位卓有建树的研究人员。

研究所迅速走上轨道，开始了紧张有序的运行。

这天早饭后，乔小龙按惯例在唐河边漫步，思考着全天的工作计划。清晨的阳光纯净而又温柔，抚摸着河滩的青草野花，将澄澈的河水染成了浅红，凉爽的晨风吹走了夜间的焕热，送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馨香。沉浸在恬静和安逸里的乔小龙，不觉神思摇荡，又想起了久别的郑莉，一股涩中有甜的温情悄悄在心中弥漫开来，思念油然而生。他难以自禁地抬起头来， 目光茫然地眺望着唐河尽头水天相接的青色雾岚，心里顿时变得空落落的。

“小龙！小龙！”一阵大呼小叫打断了他的思绪，把他吓了一跳。乔小龙转过脸来，只见姚飞正从河堤上往下冲。

姚飞气喘吁吁地在乔小龙面前站定，喘了喘这才说道：“好消息，咱们研究所又拣了个宝！”

“宝？什么宝？”乔小龙疑疑惑惑地问。

姚飞的激动和兴奋这次没有做作与夸张，显然是由衷的：“中国煤炭学院毕业，还在国外攻读获取了博士学位，是咱们缺少的最最专业的人才！”他说着神秘地向乔小龙眨眨眼，又补上一句，“而且是位绝顶美丽的小姐！”

“你这后一句话就有些夸张了，而且多余。”乔小龙不无揶揄地瞥了姚飞一眼，然后往上面走，“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绝顶的，至于是先生还是女士，我们似乎不应该有这个概念。”

乔小龙和姚飞走进研究所的接待室。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年轻女士连忙站了起来。姚飞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研究所所长乔小龙先生。”

女士与乔小龙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淡淡一笑道：“久仰、久仰。我叫林非，前来贵所应聘，请多关照。”说罢未等乔小龙让座，便径自坐回了原位。

乔小龙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量起这位颇有些傲气，却又举止得体的女士来。姚飞说得不错，她的确很漂亮，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细嫩雪白的皮肤如玛瑙般闪着晶莹的光，最为不一般的是她没有化妆，完全是一种纯天然的美。因为是夏天，素色的真丝连衣裙将她优美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尽显女性的丰腴飘逸。她很年轻，不会超过25岁，这令乔小龙有些惊讶，推算起来，她应该很小的年龄就上了学。

林非轻轻端起茶杯，小口品着茶，偶尔抬起秀目，撩一眼面前的乔小龙，等待着他的发问。

乔小龙显然不想把同女士的见面弄得很沉闷压抑，于是用轻松的语调带有调侃地开了门：“您的名字和我们这位姚副所长相同呢，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

“我这个非是是非的非。”林非放下茶杯，脸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果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说是非同一般的非。”

乔小龙从她的口气里能听出保持一定距离的味道，不得不正襟危坐，神态变得严肃起来。他按照面试程序，逐项询问了有关情况，然后道：“林非小姐，想问一个题外的问题，您不会见怪吧？”

“请讲。”林非似乎是不经意地挺了挺身子，饱满的胸部顿时毕现，而且微微颤动了一下。

乔小龙不觉有些耳热心跳，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赶紧问道：“从您的简历可以看出，您不仅完成了优秀的学业，而且还在这个领域的实践中取得了一些丰硕的成果，况且家又不在此地，为什么不在国外发展或是在大的科研机构一展抱负，却要到我们的小研究所来屈就呢？”

林非终于很妩媚地笑了，圆润的双颊现出两个十分迷人的酒窝，她朱唇轻启道：“我不否认高薪是个因素，但这不是关键所在，最重要的是你们这儿有一个人尽其才的宽松环境和为科研项目提供充足资金的最佳条件。这对以创新为成就的专业人士来说，是最具诱惑力的。”

乔小龙不禁为她的理由生发出由衷的赞赏，对眼前的林非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她不仅有着出众的美丽外表，而且内心也有着不同寻常的追求。这个才更让人觉得珍贵，尤其是物欲横流的今天，像她这样光彩照人的女孩还能耐得住寂寞，在枯燥的图纸堆里和冷冰冰的仪器前发愤钻研，实在是不多了。她刚才的傲气和刻板，此时在乔小龙的眼里立刻便转变成了颇具吸引力的特殊气质。

“乔所长，姚副所长，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告辞了。”林非做出欲站起来的样子，“希望你们能尽快通知我，录用或是不录用，我都十分感谢你们，毕竟贵所给了我应聘的机会。”

乔小龙沉吟片刻。本来他打算当场表态聘用她的，但想了想觉得应该端端架子， 自己不论怎么说还是个所长，尤其是对这样一位心高气傲的美丽女孩，更应该显示出一种威望来。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道：“好的，我们会尽快研究答复你。能否请你留下你的住址或电话，以便于联系？”

林非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字条，交给乔小龙，道：“我住淮海能源宾馆，这上面是我房间的电话号码。”说罢很有礼貌地与乔小龙、姚飞逐个握了握手，走出了接待室。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屋里弥漫。乔小龙仔细看着字条上秀丽的笔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他问姚飞：“你看这位林非女士怎么样？可以用吗？”

姚飞撇了撇嘴角：“看不出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可能惟一特殊的就是故作清高和傲慢。”

“你傲是傲在嘴上，人家傲是傲在心里。”乔小龙瞪了姚飞一眼，“你刚才不还跟我说拣了个宝吗？怎么现在又变了？别在这儿言不由衷了，我看你是嫉妒了吧？嗯，是居心叵测！”

“嫉妒绝对没有，居心巨测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姚飞摇头晃脑，“我怕她来了后，你这个大所长神魂颠倒，没心思处理事务解决科研人员的后顾之忧，那损失可就大了！”

“胡扯八道！”乔小龙有些严肃起来，“咱们这是研究所，不是嚼舌头的市井之地，你要好好管管这张嘴，如果在这方面惹了什么麻烦，我要你好看！”

“跟你开个玩笑嘛！”姚飞赶紧一本正经，“其实在没给你打招呼之前，我就决定要用她了。她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挺稳重，举手投足也挺注意分寸，是个很难得的女性。”

“这才像个副所长的样子！”乔小龙忍不住捣了姚飞一拳……

7

刘跃进询问李燕，终于取得了收获，这让他颇感振奋。从她的话中分析，朱永生很有可能就躲藏在玫瑰园。这个别墅小区的确非常理想，由于它的特殊性，一般很难有人相信这儿会藏匿着逃犯。他通过治安户籍部门，查阅了小区每一个住户的情况，但结果让他失望：居住在此的全是外商和港澳台投资做生意的老板。最终，他只能做出让李燕辨认的决定，把这一丝希望全寄托到她身上。由于怕目标太大打草惊蛇，刘跃进让凡一萍带着李燕去找。

烈日当空，炙热难当。风是烫的，地上的水泥道是烫的，一幢幢别墅小楼也是烫的。凡一萍和李燕在玫瑰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身上的连衣裙干了湿、湿了干，仍是一无所获。因为这儿的确正像李燕说的那样，一幢幢小楼造型和颜色都大致相同，很难区别开来。

李燕不想再白折腾了，对凡一萍说：“姐，我实在找不到那幢楼了，咱们回去吧！”

凡一萍也意识到用这种方法肯定不行，再转一百圈也是徒劳无益，于是转开了脑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李燕：“这个楼的附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比如摊点、商店什么的？还有就是楼的周围会不会有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植物，像花草树木等东西？”

李燕很认真地想了想，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我记得离这幢小楼不远有个院子，里面有很多孩子在嬉闹，很像是个幼儿园。嗯，花草树木么……”她竭力回忆着，突然眼睛一亮，“噢，有了！楼前有一丛很大的葡萄架，我当时还摘了一颗青葡萄，酸得直倒牙……”

凡一萍顿时兴奋极了，搂住李燕又跳又叫：“这就好找了！这就好找了！”

她们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浑身是劲地找了起来。因为有了目标，一圈还没转完，李燕就在一幢刚才走过无数遍的小楼前停住了。凡一萍抬眼望去，楼前果然有一丛葡萄树，不远处的一个椭圆形大门里，传出稚声稚气的合唱歌声，显然是小区的幼儿园。

“是这儿吗？”凡一萍轻声问李燕。

“是的，就是这幢楼。”李燕用不容置疑的口气答道。

凡一萍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其实这幢楼跟其他的楼还是有些差别的，只不过是差别不大而已。首先是窗户，比别的楼要小得多，而且全都蒙上了厚厚的窗帘；其次是它没有阳台，外墙镶嵌的是像玻璃一样光滑的意大利瓷板，整个造型就像是一个大大的恐龙蛋。

李燕抬脚欲往里走，被凡一萍扯住了。在没采取行动之前，谨慎行事是非常重要的，不能让楼房里的人有任何警觉。

凡一萍和李燕很快便离开了。凡一萍边走边摸出手机，拨通了刘跃进的电话……

第五章

1

刘跃进对玫瑰园12号别墅楼进行了调查，获悉房主为一港商，曾在淮海做过房地产生意，已有近半年未在此居住了。因玫瑰园小区是市政府规定的特殊保护区，刘跃进无法采取搜捕行动，于是向队长李铁做了汇报。李铁一直深为刘跃进的冤案内疚，他知道抓住朱永生才是对副手最好的补偿，所以马上便找了局长田明亮。田局长经请示市政府批准，下达了秘密行动的指令。

当天深夜，刘跃进率冯自强、凡一萍等刑警队员悄悄包围了12号楼。

整个别墅区一片寂静，夏夜热乎乎的风吹得人身上粘粘的，楼里一直都是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光。刘跃进嘱咐身边的冯自强、凡一萍多加小心，注意隐蔽自己，因为朱永生手里有枪。冯自强和凡一萍都紧绷着脸点了点头。

时针指向了12点整，预定的行动时间到了。荷枪实弹的刑警队员们甸旬着快步接近了小楼。

刘跃进对冯自强、凡一萍一挥手，低吼了声：“上！”三人几个腾跃，便靠到了楼门前。

冯自强从腰里解下万能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无声地开了。刘跃进身子偏了偏，从半开的门缝隙里拧了进去，身后的凡一萍已打亮了手电筒。

客厅很大，大理石地面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中央是一圈沙发，己套上了雪白的布罩，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大厅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显得空阔而单调，但给人的却是一种很强烈的压抑感。

刘跃进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枪，把手电的光柱移向螺旋式楼梯。他踮起脚尖向楼梯靠近，并打手势示意凡一萍留在大厅接应，然后和冯自强一起蹑手蹑脚上了楼。

楼上仍然是个客厅，这让刘跃进颇感惊讶。但这个客厅显然比楼下的小多了，同时也富丽堂皇多了，而且略略带着些许的典雅和浪漫：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带有彩色图案的纯羊毛地毯，中间是一架钢琴，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大幅油画。刘跃进细细寻找，费了好大的劲才发现房边有一扇与墙浑然一色的门。他轻轻拧动把手，竟然没锁。他运足浑身的力气，猛地一推，身子也随之扑了进去。

这儿便是卧室了。一张阔大的床是东西向横陈在离窗较近的位置，覆盖着金丝绒床罩；床头摆放着两个布娃娃，床头上方的墙上是一幅耶稣受难图，与卧室的温馨情调显得格格不入。刘跃进异常警惕地巡视着，这儿显然是藏不住人的。

冯自强已从卫生间里走出，对刘跃进摇了摇头。

刘跃进伸手拉开倚墙而立的衣柜，只见柜子里除挂着几套黑色西服和几条领带外，别无他物。他意识到找人是肯定没有希望了，现在只能想法寻查一些线索。因为是秘密搜查，他又不能毫无顾忌地翻箱倒柜，只得十分谨慎小心地慢慢搜起来。

衣柜、床头柜和壁橱搜过了，毫无所获。

床下、地毯下也查了，还是一无所得。

这时，在外间客厅里搜查的冯自强突然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然后神情激动地跑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个油纸袋，兴奋得声音发抖：“刘队，快看，枪！”

刘跃进连忙接过来，剥开层层油纸，赫然是一把“六四”式手枪。他对着枪口看了看，里面塞着一个细细的纸卷，心里禁不住咚咚急跳起来。他抽出纸卷，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这是复仇之枪，留给你吧！”后面是个大大的“朱”字。

“也许就是这支枪，打死了梅玲和项光荣。”冯自强在旁边提醒刘跃进。

刘跃进没有说话。朱永生用这把枪打死梅、项二人应当是毫无疑问的，字条上的“复仇之枪”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含义。他现在对这些倒不太感兴趣，让他颇费心思的是朱永生究竟是要把枪留给谁。难道除朱永生之外，淮海还有第二个杀手？或是朱永生逃走时把他所谓的复仇重任托付给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会是谁呢？

“怎么办刘队？是不是把枪带回去？”冯自强见刘跃进沉吟不语，忍不住问道。

刘跃进摇了摇头。

冯自强提醒他：“这把枪可是最能证明你无辜的凶器呀！”

“这个对我已经无关紧要了。”刘跃进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枪，“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不仅要将朱永生缉拿归案，还要查出谁是这支枪的新主人。”

“新主人？”冯自强如坠雾中。

刘跃进把字条递给冯自强，“你看看吧！”

冯自强看了字条上的字，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在哪儿找到的？”刘跃进问道。

“是在钢琴的隔板里。”冯自强回答说。

“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刘跃进显然已经做好了筹划，“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觉这幢楼已被搜过。从今天开始，我们要24小对监视这里，同时要尽快查出朱永生的踪迹。”

冯自强也清楚地意识到案子已经又变得复杂了，朱永生并不是单枪匹马。随之而来的将不再是仅仅追捕朱永生这么简单，推海存在着一个以复仇为目的的犯罪团伙已不容置疑。

他和刘跃进的神情都变得严峻起来。

2

吴淮生出院了。

新款A6奥迪缓缓驶出市医院，上了宽阔的市区主干道后，便疾驰起来。

“哥，这车坐着比桑塔纳舒服多了吧？”乔小龙轻打方向盘，微微侧过脸来问坐在后面的吴淮生。

吴淮生双臂撑着沙发座椅，顿了顿身子，笑着道：“我这感觉跟坐飞机差不多。这车和车比就像人跟人比一样，差别真是太大了。”

“其实车也好人也好，差别就在一个字上：钱！”乔小龙画龙点睛。

吴淮生听到“钱”字，顿时触动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忙问道：“最近公司运行怎么样？银行的贷款一天不还，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能安生。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怕欠债。”

“知道知道，我的学费你总是提前一个月就交了，所以年年得三好学生！”

“瞎讲，那是你的学习成绩好。”吴淮生想起往事，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的欣慰来。

乔小龙开始回答正题：“公司运行状况很好，原煤是供不应求，市场上的价格也略有提升，资金的回笼率也比以前高出了很多，三角债的问题已基本解决。因为目前研究所正是投入阶段，利润大都投入到这上面去了，如果进展顺利，应该很快就有回报。至于贷款，你不必太操心，银行都不急，你急什么？”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让你在医院里好好看看经济学方面的书，这上面是有答案的。怎么？你没看？”

吴淮生脸红了红道：“看了看了，咋能没看呢？有些地方不太懂，但基本道理还是弄通了的。我这小农意识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很难转变。好了，咱们不谈这个，你说说研究所的情况吧。”

“人员已基本到位，都是大学本科以上学历，还有一位是从国外学成归来的煤炭深加工专家。你这一出院，我就可以集中精力搞研究所了。”乔小龙说到这儿回过头来，“百闻不如一见，要不我陪你这位老总去研究所看看？”

“行，咱们现在就去！”吴淮生情不自禁地看了看窗外。

奥迪很快便驶上了唐河大桥，过桥后向东一拐，进入通向研究所的碎石路。

到了研究所，乔小龙便让姚飞通知全体人员到会议室。吴淮生连忙阻止，说不能耽误工作，还是自己去各个工作室和大家见个面吧。

乔小龙也就不再勉强，和姚飞一同陪着吴淮生前往工作间。

他们先走进了林非的工作室。

林非身穿白大褂，长发盘在头顶，湿润的双腮透着粉红，更显出几分精神焕发和洒脱妩媚。

姚飞作了简单的介绍后，吴淮生略略有些惊讶。他握了握林非的手说：“久仰久仰。刚才在路上小龙就向我隆重推出了你，没想到是位巾帼豪杰啊！”

林非不由得多看了乔小龙几眼，然后转过脸来笑了笑道：“吴总过奖了。”

吴淮生浏览了一下实验用的仪器，问道：“不知林老师研究的是什么项目？”

“请吴总不要这么称呼，喊我小林就行了。”林非转动着胸前的纽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着眼帘，轻声道：“研究的项目是高能煤气，如果能成功，效能将是一般煤气的三倍以上。”

吴淮生像听神话故事似的睁大了双眼， 目光里透着钦佩和兴奋，不由自主地又紧紧握了一下林非的手，高声说：“奇才！奇才！你是名副其实的巾帼豪杰，祝你早日成功！”

林非对总经理的关心表示了感谢，在不经意间又把目光落在了乔小龙脸上。乔小龙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异常，连忙带着吴淮生走了出去。

吴淮生接着又逐个巡视了一番技术人员们的工作室，边看边赞不绝口，原来的担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变得信心十足起来。

他和乔小龙回到所长室，刚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感慨开了：“小龙啊，你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这条路子走对了。政治经济学书上说得对，科学就是生产力，咱们的公司这样一弄，发展的路宽广无限啊！”说罢点上香烟，津津有味地抽着。

乔小龙心里不觉有些甜滋滋的。从小他就对这位大哥的憨厚、仁义和率直十分敬重，同时也对他的认死理儿和保守颇伤脑筋，投想到他这次观念改变得如此之快，知识真是万能钥匙啊！看来他受伤住院是坏事变成了好事，不然他根本不可能沉下心来看书学习。

“小龙，你觉得林非这个人怎么样？”吴淮生注视着乔小龙。

乔小龙一征。他没想到吴淮生改变话题，猛然提出这么个突兀的问题来。他眨了眨眼，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啥意思，就是问问你对她的印象呗。”吴淮生不紧不慢地说，但神态里却分明透出一种意味深长来。

“人挺不错，很有事业心，也没有一般女孩的那种矫揉造作。”乔小龙很随意地答道。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但还要补充一条，她人也挺端庄的，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乔小龙听了吴淮生的夸奖，禁不住乐了：“哥，你要是当面这样夸人家，人家非跟你急不可！”

吴淮生想了想，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对对，话不能这么说，可意思是好的。”他悠悠抽了口烟，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门神秘兮兮的样子道：“小龙，我觉得你们俩倒挺般配的！”

乔小龙吓了一跳，不由得急了，道：“哥，这种玩笑可是开不得的，况且你还是公司的总经理，不能随便……”

“嗨，小龙，哥我什么时候给你开过玩笑，我说的是真心话。”吴淮生变得严肃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成个家了！”

“嘿，我老大不小？”乔小龙不无揶揄地说：“你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吴淮生被噎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用劲咽了口唾沫，道：“小龙，你就别给我嘴硬了。刚才姚飞悄悄告诉我，你们俩最近天天在一块，有时都半夜了还在一块叽叽咕咕。这是好事么，你还非瞒哥干啥？”

乔小龙顿时明白过来了，难怪淮生大哥会如此关心这件事。心里不由暗暗骂起姚飞来，真是一张改不了的臭嘴！既然淮生大哥误会了，就不能不做一番解释，于是很诚恳地说道：“哥，这是姚飞想歪了。我最近几天的确跟林非接触得多些，但那绝不是谈情说爱。我是所长，不能不学些煤炭方面的专业知识，也许在别的部门外行可以领导内行，可研究所不行，这直接影响到管理和沟通问题。林非是这方面的专家，经我观察，为人也很正派，所以我就跟她学些专业知识，至于其他，全是瞎扯淡！”

吴淮生听了乔小龙的解释，竟有些失望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来回拧着， 自语般道：‘’如果你们能再往别的方面发展就好了，我真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珠联璧合啊！”

乔小龙苦笑笑说：“哥，你就别在这儿瞎琢磨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世界上就没有绝对的事！”吴淮生抬起脸来，瞪着乔小龙，“这话可是你常说的。我方才注意观察了一下林非，觉得她对你还是有那么点儿意思的，她看你的目光……”

“好了好了，我的好大哥！”乔小龙连忙打断他的话，哭笑不得。他知道他又钻进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很难出来。他又不能把仍然深爱着郑莉，仍存有一丝希望的心里话告诉他。于是无奈之下，从书柜里搬出一擦书来，全是工商金融和企业管理方面的专著。他把书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拍了拍道：“你还是多钻研钻研这个吧，我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吴淮生捧着书站了起来，道：“好，这书我看，可是你要记住，如果人家对你表示那意思，你可不要冷了人家的心，不然，我要你好看！”

乔小龙长叹一声，知道再怎么讲也是白搭了，惟一的办法就是赶快把他送走，于是推着他向门外走去。

3

天气渐渐地凉爽了，人们终于摆脱了酷夏的折磨，在怡人的秋风里抖落掉烦躁和油腻腻的汗腥味，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刘跃进却是越来越烦躁了。心火上升，使得嘴唇起了好几个水泡。布控玫瑰园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大热的天24小时不敢松懈，这其中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倘若能有一点点收获，吃苦受罪也值了，遗憾的是蹲了十几天的坑，满天的星星都数得差不多了，可12号别墅楼却是风不吹、草不动，没有丝毫反应。用冯自强的话说，就是“连人家的屁也没闻着”。刘跃进真有些灰心了，怀疑自己的决策是不是有失误，踌躇着是否把守候的人撤下来，再重新制定一个行之有效的侦破方案。

就在这时，转机突然出现了。

这天晚上，轮到冯自强带着两个年轻刑警蹲坑。他们在楼对面指定位置趴下后，两个小刑警数了一会儿星星后，就忍不住打起了磕睡，冯自强盯了一会儿，便有些疲沓了，百无聊赖地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对面的小楼。

突然，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无声无息地驶到楼门前停住了。一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非常熟练地打开门锁，闪身进了楼门。冯自强顿时提起了精神，连忙推醒两个小刑警，低声道：“有情况！”两个小伙子像身上过了电，翻身就欲跳起往上冲。冯自强拽住他们，快速打开对讲机，呼叫刘跃进。接通后，冯自强很激动地做了汇报，请示是否行动。刘跃进显然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让冯自强不要轻举妄动，先盯住， 自己马上就到。

黑衣人不知是在楼里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本就不住这里，只是来取东西。大概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就匆匆从楼里出来了，跳上出租车后，吩咐司机快开车。

冯自强慌了，忙请示刘跃进如何处置。刘跃进要他务必跟踪盯住出租车，到了什么位置随时向他报告。

出租车已经倒好车，速度很快地从楼前开出，上了小区的主一干道。

冯自强和两个年轻刑警不敢怠慢，跳上旁边的面包车，急速跟了上去。

出租车进入闹市区后，七拐八绕，在煤都健身中心前停了下来，黑衣人很从容地下了车，缓步走进健身房的茶色玻璃门。

冯自强在健身房前的停车位上寻一视线开阔处停好车，立即向刘跃进报告。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盯住了玻璃门。

刘跃进很快便驱车赶到了。他跳上面包车，问是否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冯自强和两个小刑警都摇了摇头，因为时间太短，有一定的距离，又是在晚上，所以很难看清楚，但他穿着黑色西服、打着紫色领带错不了。冯自强问刘跃进准备下一步怎么办。刘跃进回答说，跟住他，争取拍几张面目较为清晰的照片，另外弄清他的住处，为以后的行动打下基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时针已指向11点40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黑衣人面。刘跃进心里有些不踏实了，果断决定让两个很少有人认识的小刑警去健身房里看看。

两个年轻刑警不一会工夫就出来了，垂头丧气地告诉刘跃进：健身房里只有些跳瘦身舞的女孩，别说穿黑衣服的人了，连个男人的影子也没有。

刘跃进马上意识到出漏洞了，眉头不觉紧紧皱了起来。冯自强则神情沮丧、十分懊恼地歪在了座位背上，对刘跃进不无怨尤地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时抓住他算了，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刘跃进清楚地意识到，他遇到了一个十分狡猾的对手。

4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一龙公司煤炭应用技术研究所也结出了累累硕果。九个科研项目都基本取得了成功或是取得了突破，其中工业用精煤、多效煤、无污染环保煤等新产品投放市场后，大受欢迎，尤其是林非研制出的高效煤气更是在市场上引起了轰动。一时间，一龙公司名声大振，迅速占领了广阔的市场。丰厚的利润使得公司财源滚滚，如日中天。不仅很快还清了银行的贷款，还建了洗煤厂、煤气厂等实体。

吴淮生春风得意，第一次真正有了做老板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美极了，乔小龙找来阿海为他开专车，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可以发号施令支配一切。这种享受、这种满足、这种快乐真是任何人生体验都无法比拟的。他很清楚，小龙为实现这些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公司的今天。很自然而然的，他又想到了小龙的终身大事，那个林非的确太优秀了。他总觉得，如果不把这对天设地造的一对弄到一起，他这个做大哥的就太不中用了，就是个不能容忍的失败。他也曾把这件事悄悄跟凤珍妈妈说了，还带着她偷偷看了林非，凤珍妈妈当时眼就直亮，说林非一脸的善相，必是个贤慧之女，如果能娶她做儿媳妇，真是自己前世修下的福气。他有了凤珍妈妈的支持，底气就更足了，决心促成此事。

这天一到公司，他就在总经理室给乔小龙打了个电话，说林非为公司做的贡献很大，一直想请她吃顿饭以示慰问，让乔小龙安排一下。乔小龙也早想对林非表示表示感谢的心意，便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为隆重起见，乔小龙在海鲜城订了一个贵宾包房，并预先点了几道须早作料理的山珍海味。

时间定在晚上6点整，吴淮生和乔小龙提前巧分钟便到了贵宾厅。5点58分，林非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姗姗而来。吴淮生和乔小龙顿时满眼生辉，只见林非身着鹅黄色旗袍，或横或纵的金丝闪闪发光，染成淡红的长发呈波浪形直披到腰际，额上束着一条天蓝色的绢带，加上化了淡妆，真是美艳之极。

“你这一打扮，倒像是个世界级的模特，遗憾的是我和吴总都不是评委，不然肯定给你打满分！”乔小龙调侃道。

林非笑了笑说：“如果我是世界级模特，一定请你这位大律师做我的顾问，因为你很会打官司。”

吴淮生连忙招呼林非入座，并让服务生上菜上酒。

乔小龙问林非：“你喝点儿什么饮料？”

林非轻轻推开服务生托看的饮料样品，很随意的样子道：“我喝酒。”

乔小龙有些惊讶地问：“你也喝酒？”

“是的。”林非看了他一眼，“但是要高兴的时候。”

吴淮生抚掌笑道：“好！我说是巾帼豪杰嘛！今天我要好好敬你几杯，你可是一龙公司的大功臣啊！”

服务生开始斟酒。

吴淮生正要正儿八经地致词，林非已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道：“吴总、乔所长，要说感谢，我首先要感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不会来淮海，也就研制不出高效煤气，是你们成就了我。所以，我要先敬你们二位一杯！”说罢，嘴轻轻一吸，一股苦辣便流进了喉咙里。

吴淮生边喝酒边心中暗道：“多懂事的女子，绝不能让小龙错过这样的机缘！”

乔小龙喝干杯中的酒，看着林非道：“咱们的关系可能就像这酒跟酒杯的关系。有了你这样的人才，公司才能存在；有了公司，你才能施展抱负。应该是互依互存，荣辱相共的。你说对吗？”

林非在不得不点头的同时迎向乔小龙的目光，被那里面的坦然和诚恳看得有些慌乱，忙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什么酒和酒杯的关系，太复杂了。依我看，咱们就是一家人的关系！”吴淮生一语双关地大声道。

林非抬起眼看了看乔小龙，微微一笑道：“不知乔所长是不是这样看？”

“应该说还是有些区别的。”乔小龙并不是不知吴淮生话中的含义，当然也明白林非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好感，但他必须适当地拉开距离，因为他所有的爱都仍在郑莉那儿。他接着又补一句：“企业和家庭毕竟是两码事。”

吴淮生狠狠瞪了乔小龙一眼，心想，人家林非都表明态度了，你小子还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到底是你迟钝还是真的看不中人家？他越想越恼火，不由在心中骂道：瞧你那个熊样，长得黑不溜秋又瘦又长像条泥鳅，还自以为多帅多酷呢！人家那么出众的女孩能看上你，是你烧了高香了，还挑什么三拣什么四？放在小时候，我非把你揍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可！

乔小龙从吴淮生的神态里察觉出了不妙，他对这位大哥是太了解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干什么。于是他赶紧退却，用筷子夹起一块鲍鱼递给林非，很殷勤的样子道：“今天本来应该敬你一杯酒的，现在就以菜代酒吧，你可是我的老师啊！”

林非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这么说，这菜我可就不敢吃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换个让我愉快吃下去的说法呢？”

乔小龙语塞。

吴淮生则从林非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不觉美滋滋的，连忙回应：“你可能还不了解小龙，他从小就这脾性，属暖水瓶的，嘴上不讲，其实这心里热着呢！你想让他换啥样的说法就直说好了，我保证他会满足你！”

“真的？”林非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乔小龙。

乔小龙心中叫苦不迭，于是赶紧岔开话题：“林非，吴总喜欢开玩笑，你别当真。哎，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国外的学习环境是不是比国内要好？”

吴淮生颇感失望，不由得一声叹息。他低头看表，和阿海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你这个题目太大。”林非不得不随着乔小龙转到新的话题上来。“环境这个词包含的内容太多，你能不能具体些？”

乔小龙想了想，道：“比如课程安排、教学条件，当然最重要的是授课方式。”

“课程安排和教学条件应该说和国内没什么明显的差异。可能最大的区别就是授课方式。他们更注重的是启发和创新，锻炼学生独立思维的能力，咱们这边则是注重灌输和强调循规蹈矩。你说记背某位大作家或是大诗人生于何地死于何时对写作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林非的一席话引起了乔小龙的兴致，二人海阔天空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起来。

吴淮生听得云山雾罩，根本就没有丝毫共鸣点。就在他兴味索然百无聊赖之时，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打开，是阿海的声音。他煞有介事地“嗯”、“啊”了几声，然后一脸歉意地对林非道：“实在对不起，我得先走一步，鞍钢的客户到了，要谈些事。”接着把脸转向乔小龙，很郑重其事地嘱咐，“你可要把林非陪好了，不然我明天找你算账！”说罢哈哈一笑站了起来。

乔小龙明知吴淮生在耍什么把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

林非此时谈兴正浓，好像对吴淮生的退席并没介意，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话多酒就多，二人边谈边频频举杯，一瓶XO很快便见了底。

乔小龙深知酒精的作用，心里便有些忐忑，几次想提出不再喝了，可见林非情绪高涨，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林非不知不觉已带了些酒意，双颊燃烧着两朵红云，几缕刘海在光洁如玉的额前披散着更添几分娇艳妩媚。她妙语连珠，随着红唇的开合，雪白的糯米似的牙齿闪烁着润滑的光泽。她说话时肢体动作的幅度也因为酒的刺激加大了，丰满的胸部如波浪般涌动着。她和乔小龙之间的距离因为谈话的融洽靠得越来越近了。一股梦巴黎香水的特殊气息在乔小龙的鼻孔里弥漫，使他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小龙，”林非的称呼不知不觉变了，“你恋爱过吗？”

乔小龙怔住了。他没有料到林非突然改变了谈话的内容，在亲昵地直呼其名之后还提出了如此敏感的问题。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的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非双眼迷离，一副一诉衷肠的样子紧贴在乔小龙肩上，柔声细语道：“也许是我太专注于学术，从未对异性产生过兴趣或对爱情有过向往，这次是第一次和男士谈得这么投机和畅快，世界在我面前忽然美丽起来，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恋爱？”

乔小龙惊醒了，他定了定神道：“林非，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醉！”林非的舌头像打了结，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你……是不是……怕我追求你？”

乔小龙看得出她是真醉了，忙压住她端杯的手，道：“酒就适可而止吧，走，我送你回去。”

“你……最好别让我追上，不然我……会山崩地裂的！”林非胖嘟嘟的小手在乔小龙的大手掌里懦动着，微红的双眼荡着柔柔的水波，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乔小龙不敢再耽搁了，搀着胳膊把她扶起来。她就势斜倚在他的怀里，摇摇晃晃走出了海鲜城。

5

刘跃进跟踪黑衣人的计划失败了。他和冯自强再次潜入12号别墅楼，发现那把“六四”式手枪已被取走。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他身上的压力更大了，现在惟一能够补救的也只能是尽快查出并抓住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种种迹象表明，12号楼已无人居住，不然，不会半个多月不见人影，而黑衣人又取走了手枪，再监视守候也无必要。刘跃进决定重新制订侦查方案。

既然朱永生曾在12号楼藏匿，那个黑衣人也进入此楼，就说明楼的主人和他们有关系，要么是同伙，要么是亲朋，至少应该认识。查清楼主的身份和背景是目前惟一行之有效的办法。

新的侦查方案确定之后，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迅速开始了行动。

调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在户政处的帮助下，查清了12号楼的主人叫费百夫，在淮海做房地产是1998年，第二年买下了这幢别墅。他们紧接着查费百夫在淮海做房地产期间的活动，意外地获知他盖的几栋公寓楼全都卖给了煤炭指挥部，而当时分管这一块的正是孔令军。由此看来，费百夫和孔令军就不仅仅是房地产老板和客户的关系了。他们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勾当？到底有没有黑幕交易？朱永生藏匿此处和逃亡在外姓费的是否知情？如果揭开了这些谜，侦破工作就可以大大地朝前推进一步了。

刘跃进当机立断，向局领导汇报，争取去一趟香港，和费百夫正面接触。

6

一龙煤炭应用技术研究所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奶油色的小楼静静矗立在秋阳下，楼前几排笔直的阔叶白杨像威武的身着绿军装的哨兵。

乔小龙仰面斜躺在所长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脑门儿皱成了一堆，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愈是想驱赶走，那些场景就愈是清晰：

他开车送林非到她所住的公寓楼看她踉踉跄跄地下车，便放心不下了，一直把她送进了卧室。林非不让他走，紧紧地抱住了他。起初他试图挣脱，但当林非把柔软温润的嘴唇贴在他脸上时，他就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一阵疯狂的热吻之后，他骤然之间想到了郑莉，于是重新恢复了理智，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楼……

乔小龙此时此刻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懊悔，尽管他和郑莉已经分手，但对她的感情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别离后的思念与日俱增。平心而论，林非应该说是位很有修养很有见地也很招人喜爱的女孩，她不仅拥有博士学位，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小有成就，而且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当然还有一般女孩所不具备的聪颖和美丽。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几十个日日夜夜，也曾谈古论今热烈讨论社会上的热点话题，也曾敞开心扉互诉成长的历程和人生的苦与乐，强烈的共鸣和心灵上的沟通使他们都有了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随着从了解到理解的步步加深，他们年轻的心也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骚动。可是他还是希望他们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他更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妹妹。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在淮生大哥的推波助澜下，她竟然一改往日的含蓄和沉稳，借酒向他表白了真情，并且付诸了行动。

想到这里，乔小龙的脸上便禁不住火辣辣地发烫起来。这种事拖延不得，必须尽快寻求个解决的办法。马上表明态度回绝她？这无疑会伤害她的自尊，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忍受，惟一不能忍受的就是男人对她的轻视。故作糊涂冷处理？这显然不应是男子汉之所为，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左也不是，右也不行，他被折磨得头昏脑胀，眼前一片茫然……

“咚、咚。”有人轻轻地叩门。

乔小龙被吓了一跳，连忙从沙发上翻身跳起，坐到写字台后，整了整衣服和领带，这才对着门喊了声：“请进！”

门缓缓地开了。林非身着素色西装裙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长发束在脑后，显得十分憔悴，对办公桌后手足无措张着嘴却不知如何开口的乔小龙道：“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当然。”乔小龙赶紧答道。

林非在沙发上坐好，神态从容地扫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昨天晚上也失眠了？咱们不该喝那么多酒。”

“就是！就是！”乔小龙干笑了两声。

“这酒不是好东西，挺害人的，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鲁莽。”

乔小龙神情有些尴尬，不知应该表示赞同还是表示反对。

“可这酒又是好东西，能壮人胆量，让人袒露真性，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做一回真实的人。”

乔小龙更无法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只能是默然无语。

林非停顿了一会儿，见乔小龙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不吱声，便又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伤神。我能感觉得到，你好像已情有所归或是对我爱不起来。感情这东西勉强不得，我懂。所以请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程度。”她说到这儿泪光莹然，“我一直没有跟你讲过，以前我曾经有过一位男朋友，后来因志不同道不合分手了，这可能也是我回国的一个原因。这种悲剧我不会再重演。”

乔小龙心中不由被深深触动了，他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郑莉。于是轻声对林非道：“你言重了，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其实……”他不知应该如何向她解释。

林非咬了咬嘴唇，注视着乔小龙说：“你不必再解释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觉得咱们还是保持朋友的关系最合适，这样彼此都不会太累，你说好吗？”

她的话正说到乔小龙的心里，和他刚才的想法不谋而合。乔小龙对她的聪慧和善解人意感到由衷的欣慰，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她点了点头。

“但你必须完全答应我的交换条件。”林非突然说道。

乔小龙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交换条件？”

林非的精神状态已经有所改观，语调也轻松活拨了许多：“怎么？艺学到手了，就想脚底抹油？”

乔小龙顿时恍然大悟：他在向林非讨教煤炭方面的专业知识对，曾答应帮她自修律师的课程，于是忙道：“不会不会，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咱们明天就进行如何？”

“不，今天！”林非有些顽皮的样子冲他眨了眨眼。

两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刚才的沉重和尴尬顿时无影无踪烟消云散了。

7

飞机穿云破雾，离中国大陆越来越近了。

郑莉双眼紧紧贴在舷窗上，俯视着机翼下，试图透过厚厚的云层看到淮海平原那高高的井架。坐在她身边的几位旅客显然也是中国人，正用她倍感亲切的普通话热烈地议论着美国国贸大厦被撞，双子星座轰然倒塌，布什总统向恐怖分子开战的最新消息。

挨着郑莉坐的中年妇女用胳膊碰了碰她，问道：“哎，你说这是拉登干的吗？”

“也许是吧。”郑莉心不在焉地依然望着窗外。此时她对什么“拉登”还是“关灯”的已没有丝毫兴趣，心中只想着一个人——乔小龙。

这次回国，她有一大半是为了乔小龙。在国外的这段时光里，她才真正领会到了爱情的折磨是什么滋味。本来她对西餐就不大习惯，对乔小龙的思念就更让她食不甘味了，而且整夜整夜地失眠，对她的学习影响很大。她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毅然决定回去和乔小龙重归于好再续前缘，并向父母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午5点40分，飞机终于在淮海国际机场降落了。郑莉拖着行李箱，急不可耐的样子匆匆办完出关手续，然后小跑着奔向出口处。

郑重亲自来接女儿。他今天特意理了发刮了胡子，也特意穿上了女儿为他买的挺时尚的花格子西服。独生女儿郑莉可以说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为她的成长耗尽了心血。女儿从国外回来，他自然是兴奋万分。

郑莉远远就看见了站在出口处往里面张望的郑重。她压住心中的激动，赶紧低下头，躲在一群旅客的背后，悄悄走出，然后绕到郑重后面，突然楼住郑重的脖子，在他耳边猛地大叫一声：“爸爸！”

郑重吓了一跳，但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回过身来嗔了女儿一眼，笑着骂道：“鬼丫头，又跟我捉起了迷藏！”

父女二人亲亲热热走出大厅，上了大红旗轿车，疾速朝市里开去。

红旗车很快便开进了市政府宿舍小区，在市长楼前缓缓停下。郑重精神抖擞地跳下车，对着小楼喊：“老婆子，快开门，看谁来了！”

李玉茹从二楼阳台上探出头来，看到了郑莉，乐不可支地喊了声：“小莉！”就匆匆下了楼。

郑莉走进家门， 自然和妈妈又是一番温存，李玉茹说她已经在楼上浴室调好了热水，让郑莉快上去冲个澡。郑莉蹦蹦跳跳上了楼。

郑重问李玉茹：“饭菜做得怎么样了？小莉爱吃的菜可一样也不能少啊！”

李玉茹瞪了郑重一眼：“好像就你疼女儿似的，早准备好了，现在就等洪择湖的大闸蟹了。”

“大闸蟹？”郑重知道这是女儿最爱吃的，但还是有些责怪地道：“洪泽湖离这儿有一百多公里，你又指挥谁去的？”

“我不会利用你的权力去干私活儿。净瞎埋怨，我是让淮生去买的，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郑重听李玉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他最忌讳的就是打着他市长的旗号去干些搬不到桌面上的事，而吴淮生自然是惟一的例外。

门铃响了。

李玉茹对着传声器问：“哪位？”

“是我。”门外传来浑厚的声音。

“是淮生。”郑重吩咐李玉茹，“快去开门！”

李玉茹快步前去开门，郑重忙亲自泡茶。

吴淮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大草袋，里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李玉茹道：“哎呀，淮生，你买这么多干啥，咋能吃得完？”

吴淮生憨憨地一笑说：“反正跑了一趟，就顺便多买些。螃蟹耐死，留着慢慢吃。”

郑重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对吴淮生道：“你李姨也是，让你跑这么远去弄螃蟹，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李玉茹笑呵呵地看着吴淮生道：“不让淮生去让谁去？换了别人，他白送我还不要呢！”她接过草袋，“你们俩聊吧，我去收拾。”说罢走进了厨房。

郑重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吴淮生过去坐下，端起茶杯灌了几大口，郑重拿起茶几旁的水瓶，又给他把水续上。

“郑市长，今天家里来了什么贵客？”吴淮生抹了抹嘴问。

“这个吗？”郑重想了想说，“等会儿你自己看到就知道了。”

吴淮生显然误会了郑重的意思，并不知道他是在故意卖关子，以为是郑重暗示他不宜知道是谁，忙道：“那我就走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尽管吩咐！”说罢便欲起身。

郑重摁住了他的肩膀：“别走别走。如果我没记错，你还从来没在家里吃过饭。我刚才是给你开个玩笑，贵客不是别人，是……”

“爸！”清脆的喊声打断了郑重的话，郑莉“瞪瞪瞪”从楼上跑了下来，嘴里嚷着：“我肚子快饿瘪了，可以开饭了吧？”

吴淮生已经站了起来正要往外走，一刹时被眼前的女孩惊呆了：浴后粉红的脸蛋显得更加饱满；几缕半湿的头发披散在洁白丰腴的肩头；浴后的紧身休闲衫紧束着婀娜多姿的苗条身体，把三围最完美地勾勒出来了；尤其是两条又细又黑的蛾眉下的那双乌亮的大眼睛，更是动人心魄，让人不敢正视。

“爸，这位是……”郑莉偏着头审视着吴淮生。

郑重忙从沙发上站起，道：“这是你淮生大哥，咱们淮海著名的企业家。”

“你就是吴淮生？”郑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激动之中竟直呼出了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忙伸过手去，“久仰！久仰！常听爸爸提起您！”

吴淮生定了定神，有些局促不安地轻轻握了握郑莉的小手，道：“没……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见过你的，那时候你还不记事。”

郑重笑着说：“那时候你也就十几岁，这时间过得就是快呀，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他说着转向郑莉，“小莉，淮生听说你回来了，可是特意跑到洪泽湖买来了你最爱吃的螃蟹啊！”

“是吗？”郑莉有些感动。

“没……没有。”吴淮生脸红了，访钠地道：“李阿姨只说来了贵客，没想到是你。”

“我们的淮生，永远都是这么憨厚！”郑重拍拍吴淮生的肩膀，“你不会再说要走了吧？”

吴淮生搓着手道：“我还是走吧，郑莉刚从国外回来，你们全家聚聚。”

“你走可不行，走了这螃蟹我可就不吃了。”郑莉急急地阻拦。她留吴淮生的目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乔小龙的情况，接着又道：‘再说你和爸爸有换命的交情，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小莉说得对，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不能走！”郑重边说边把吴淮生拉回到沙发上坐下。

菜烧好了，螃蟹也蒸熟了。李玉茹招呼大家进餐厅入座。吴淮生赶忙起身去帮李玉茹端菜送汤。

餐桌旁气氛甚是热烈，郑重红光满面，和吴淮生频频举杯，郑莉也在旁边凑着热闹。

吴淮生总想跟郑莉说几句话，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脱俗：“小莉，你在国外生活还习惯吧？”

“唉，能习惯吗？”未等郑莉回答，李玉茹便把话接了过去，“看她瘦成那样，净是吃那些半生不熟的东西吃的！”李玉茹心疼的样子看着女儿。

吴淮生听了，忙夹起一个大闸蟹递给郑莉，很关切地说：“再吃一个，好好补一补。”

“谢谢。”郑莉接过螃蟹，放在面前的盘子里，看着吴淮生道：“淮生大哥，听说你们公司发展很不错，能不能介绍介绍？”她开始往自己想说的话题上引。

郑重又把话抢了过去：“那当然，现在一龙公司发展的势头很强劲，是咱们淮海私营企业的排头兵，利税大户，给我这个市长的脸上可是贴了不少金呢！”

郑莉瞪了爸爸一眼，忍不住对吴淮生点题道：“听说你们公司有个科研所挺牛。”

“是的是的。没有研究所就没有公司的发展。”吴淮生不无自豪地道：“那儿有一批煤炭方面的专业科技人才，尤其有位叫林非的，贡献最大水平也最高！”

“什么林非？我想问的可不是她！”郑莉心里暗暗嘀咕，于是不得不挑明了问：“听说这个科研所是乔小龙创办的是吗？”

“是啊！你认识小龙？”吴淮生有些惊讶地问。

“以前曾是同学。”郑莉不无敷衍地回答后，连忙又问道：“他好像学的是法律，怎么能办得了科研所啊？”

“小龙可是很有能耐呀！”郑重终于插上了嘴，”不仅法律上有一套，能把一起大案翻过来，救了一个刑警队长；而且在经商办公司上也很有本事，极有见地地办了研究所，给公司安上了翅膀。”

吴淮生点着头，也随着郑重感慨道：“没有这个弟弟帮我，真不知道一龙公司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虽然他不懂煤炭知识，但他却能充分调动发挥别人的专长，那个林非就是他慧眼识真珠留下的。哦，她也和你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也是位巾帼豪杰！”

郑莉怔了征，忙问：“怎么？她是位女士？”

“当然是。”吴淮生由衷地赞叹道：“不仅是才华横溢，人长得也端庄漂亮。现在既是公司的栋梁之材，也和小龙对上了象，他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

郑莉像当头挨了一棒，一阵晕眩。

郑重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兴趣，端起酒杯对吴淮生道：“来，喝酒！”

吴淮生今天好像对酒没有反应，喝在嘴里只觉得又香又甜，拿起杯子很爽快地干了。

郑莉这时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不顾李玉茹的阻拦，和吴淮生对碰起来……

第六章

1

淮海市公安局通过公安部向香港警方发出了协查费百夫的通报，香港警方很快便做了回复：费百夫目前不在香港，正在珠海开发房地产，项目是香港公务员度假村。

刘跃进随即决定赴珠海调查。

局长田明亮批准了刑警队的侦查方案。

刘跃进率冯自强、凡一萍抵达珠海后，与珠海警方取得了联系，在他们的协助下，弄清了香港公务员度假村的位置，并获知费百夫的确在这儿。

次日清晨，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按照珠海刑警提供的线索，来到位于海滨的度假村，敲开了董事长室的门。外间屋看情形像个会客室，一位秘书模样的小姐正端坐在写字台后接听电话。刘跃进耐心等她打完电话，然后问道：“请问费百夫董事长在吗？”

秘书小姐不答反问：“你们是哪儿的？有预约吗？”

刘跃进掏出警官证递给秘书：“我们是淮海市公安局的，想找费先生了解些情况。事先没有联系，麻烦你通报一声。”

秘书看了看警官证，还给刘跃进，说了声“稍等”，便进了内室。不大一会儿，她就走了出来，对刘跃进道：“董事长请你们进去。”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在秘书的引领下，走进里间屋，只见宽大的老板桌后坐着一位头顶光秃秃的中年人。他挺起矮胖的身躯，眨了眨眼镜片后微肿的眼皮，用警惕的目光扫了刘跃进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淮海公安局的？”

“是的。”刘跃进声音低沉，“您就是费百夫费先生吧？”

费百夫转动了一下皮椅，把身体调成对着刘跃进的倾斜度，侧过脸来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有个案子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刘跃进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很反感，但为了侦查工作的顺利，不得不耐住性子。

“什么案子？”费百夫转动着眼珠，“经济案子还是刑事案子？”

刘跃进沉吟片刻，道：“是刑事方面的。”

“噢！请坐请坐！”费百夫脸上顿时阴转晴，堆着笑从皮转椅上跃起，腆着大肚子走过来握手，异常热情地往沙发上让，“快请诸位坐啦！”

刘跃进和冯、凡二位在沙发上坐下。费百夫招呼秘书泡茶，然后道：“只要不是经济商业方面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很乐意配合。”

“请问费先生是不是在淮海做过房地产开发？”刘跃进开门见山。

“嗯，是的。”费百夫点点头答道。

“您是不是在玫瑰园买了一套别墅楼？”

费百夫又有些警惕起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刘跃进道：“这些跟刑事案子有什么关系？”

“据我们查知，有个在逃的重点嫌疑人前些日子就躲在您的别墅里。”

“啊？”费百夫大吃了一惊，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道：“这怎么可能？我每个月派人去别墅清扫一次卫生，其余时间都是锁上的，逃犯不可能进去！”

“可他确实就藏在那儿。”刘跃进以毋庸置疑的口气道。

“你们抓住他了？”费百夫气呼呼地摩拳擦掌，“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然能钻进我的别墅里！”

“很遗憾，人还没有抓住。”刘跃进注视着他，“我们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这……我能提供什么线索？”费百夫很为难地耸耸肩。“我这也是刚刚从你那儿知道有这档子事的。应该说，我也是受害人么！”

刘跃进静静地观察着费百夫，他看起来似乎很真诚，没有丝毫破绽。于是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朱永生的照片，递到费百夫面前，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费百夫很认真的样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逃犯就是他？”

“对，不错，就是这个人。”刘跃进收好照片，“你能否仔细地回想一下，有没有把房门钥匙交给别人过？”

“没有，绝对没有！”费百夫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后，又疑疑惑惑地晃了晃脑袋道：“这家伙会不会是个飞贼，现在穿堂入室的高手还是有的。”

刘跃进苦笑了笑，意识到问话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于是和冯自强、凡一萍起身向费百夫告辞。费百夫边送他们出门，边热情洋溢地让他们以后多来，并托他们帮助物色一下，看有没有要房子的，他想把那幢别墅低价卖掉，省得闲置着还费他的神。

回到住处，刘跃进征求冯自强和凡一萍的意见，看下一步怎么办。在来之前，他们对这个结果已早有预料。如果是费百夫藏匿了朱永生或是他清楚朱藏在自己的别墅里，那他绝不会向警方交待，而是要百般搪塞、遮掩。冯自强说在刘跃进和费百夫谈话时，他注意观察了，发现姓费的家伙是在做戏，貌似坦然的表情很僵硬，游离不定的目光里时时露出不安和惊惧，由此可见，他心里是虚的。如果是他提供了朱永生藏身之所，那他现在就极有可能清楚朱的踪迹，所以不应就这么空手而归，仓促地离开珠海，而是应该采取秘密侦查的手段，咬住费百夫，争取有所突破。凡一萍也表示完全赞同冯自强的推断和他提出的下一步行动计划，因为从目前的情况分析，也只有费百夫这一个目标了，只有顺着他这条线查，才有希望抓住朱永生。

刘跃进采纳了两名手下的建议，决定再跟珠海警方联系，以求得他们的支持和帮助。

2

自从见到了郑莉之后，吴淮生便像着了魔般地心神不宁起来。这么大岁数了，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神魂颠倒的滋味。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恋爱”和“相思”？他不敢回答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该对郑莉有非分之想，虽然年龄悬殊并不是太大，但她是郑重的女儿，他更应该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可是此时的他，感情和理智已经背道而驰，而且感情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弄得他寝食难安，头昏脑胀。

每当他苦恼或是遇到难题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乔小龙，这次也不例外。上午一到公司，他匆匆把急需处理的事情快刀斩乱麻料理好，然后就吩咐阿海送他去研究所。

乔小龙正在办公室里审核科研项目，见吴淮生走了进来，忙站起打招呼：“这么早就来了，有事？”

“哦，没什么事。公司那边今天清闲，就顺便来看看。”吴淮生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沙发上坐下。

乔小龙审视着他，翘了翘嘴角道：“不，你有事，而且是心事。”他加重语气，“你这心事还挺重呢！”

吴淮生知道瞒不过这个对他了如指掌的弟弟，只好点头承认：“嗯，算你猜对了，是有点事。”

“什么事说出来听听，看弟弟我能不能帮你。”乔小龙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吴淮生叹了一口气，然后缓声道：“这个事就怕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啊！”说罢点上一支烟，大口抽了起来。

乔小龙不觉有些诧异，他还从来没见过吴淮生在自己面前如此悲观，于是不能不重视了，急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至于天塌地陷吧？”

吴淮生深深吸了口烟，然后慢慢吐出，很难启齿的样子道：“这个……让我咋说才好呢，反正对我来说，就是天塌地陷！”

乔小龙见他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愿说的痛苦模样，心里不由一动，暗道：难道大哥遭遇了感情方面的事？从他那失魂落魄、 目光里又满含着渴望和期待的神态看，极有可能是这方面的事。乔小龙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来，他和妈妈一直在为大哥的婚姻大事焦急，如果他真有了意中人，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小龙，你说这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之外，有没有兄妹之情存在？”吴淮生满脸通红，很艰难的样子把话问完：“这爱情和兄妹之情相比哪个更纯洁更神圣？”

乔小龙激动了。吴淮生的话终于验证了他的猜测。他急不可耐地为大哥鼓励：“所有的情都是长在爱这棵大树上的绿叶，比如亲情比如友情，失去了爱的滋润，就会枯萎。所以，爱情是人间至情，是最神圣也是最纯洁的！”

吴淮生对乔小龙的话虽然似懂非懂，但大概意思还是清楚的。他孩子般扬起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爱情和兄妹之情并没有冲突对吧？”

“当然了！”乔小龙为吴淮生续上开水，在他旁边坐下，继续添柴加火：“要不一位伟人会说，爱情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哥，你应该去大胆地追求，千万别犹像啊！”

吴淮生显然是下了决心， 自语般喃喃道：“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顾虑了，但不知她……”

乔小龙见吴淮生欲言又止，忍不住了，上前抱住他的胳膊问道：“哥，那个人是谁，能不能给弟弟透露透露？”

“她是……”

乔小龙支起了耳朵，眼紧盯着吴淮生的嘴。

吴淮生抽口烟，又停住不讲了。想了想道：“现在还不能给你讲是谁，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我这是剃头挑子一头儿热，等成熟了我再告诉你。”

乔小龙显得很失望。

吴淮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道：“噢，有件事告诉你，郑市长的女儿回来了，她说跟你是同学，好像挺关心你，没事给人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你是说郑莉从国外回来了？”乔小龙骤然睁大了双眼，有些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

吴淮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

乔小龙顿觉心中有一股热流涌动起来，可同时又很怅然，既然她回了淮海，为什么没和自己联系，难道她……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3

郑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她后悔自己在国外时没和乔小龙主动联系，更为他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忿忿不平。这就充分说明他并没有像她那样爱得刻骨铭心，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里。和他别离之后，也曾有无数成就斐然的男士向她示爱，都被她以各种借口婉拒了，因为她无法让任何人代替他的位置。没想到自己深深相爱的人竟是如此薄情寡义，还在分手时口日声声说会等着她，男人的感情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热得快，冷得也快？想想真不该从国外回来，这不是自寻烦恼自讨没趣吗？

可是怨归怨、气归气，她心中说到底还是想为争回自己的爱搏一把，对乔小龙她无法割舍，当失去他的危险骤然降临时，她渴望拥有他的愿望更强更炽烈了。

她很快便走访了老同学和熟悉乔小龙的闺中密友，他们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了乔小龙和林非的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几乎每天晚上都呆在一起，劝她及早回头，另觅新枝。为了证实这些，她竟然在一天深夜和一个女友结伴悄悄溜进了研究所。情形果然如人们所说，乔小龙和林非正在办公室里促膝交谈卿卿我我。她很仔细地观察了有些日子没见的乔小龙，发现他胖了，脸色也红润了，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当她的目光落在林非身上时，心里禁不住更酸了：灯光下娇美的面容若明若暗，愈显现出几分朦胧的妩媚，顾盼含情的双眼荡着撩人心族的柔柔水波，的确是秀色可餐。

她彻底失望了，心情颓丧到了极点，第二天便在家中闭门不出了。

恰好此时的吴淮生在乔小龙的鼓励下树立了信心，身不由己地频频光临郑家。郑莉并不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孤独苦闷之中和这位大哥建立了友谊。身陷恋爱中的人是最敏感的。吴淮生很快便察觉出郑莉的忧郁和情绪不佳，误以为她是从国外的花花世界回来，不习惯淮海的单调生活，就想为她做些事情，让她愉快起来。他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去品品咖啡、泡泡歌厅或是去蹦蹦迪了，于是就从侧面问她喜欢什么活动，郑莉随口说出她在国外惟一的嗜好就是去咖啡厅闲聊听音乐。吴淮生很高兴，就说我请你去咖啡厅坐坐怎么样，能赏个面子吗？郑莉从吴淮生口中得知他和乔小龙既是兄弟也是最贴心的朋友，乔小龙最听他的话，就想通过他再多了解些乔小龙和林非的情况，也许通过他疏通还能有一丝希望，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吴淮生激动不已，他记得乔小龙向他传授的经验：“你在没有把握之前，可以先请她吃饭或是去咖啡厅坐坐，如果她答应了，那就说明有戏，就可以继续向纵深发展了。”看来有门儿，她不仅答应了，而且还很爽快，这个机会他下决心一定要把握好。

吴淮生亲自驾着豪华奥迪，和郑莉一块儿来到了淮海市档次最高的香樟园咖啡厅，要了一个雅座。

4

这是一个难得的月朗星稀的夜晚。林非按事先约定好的时间，踏着月光，走进了乔小龙的办公室。乔小龙摊开《法律疑难大典》准备授课。

林非扬起脸道：“小龙，咱们能不能改变一下讲课的地点和方式？今天晚上外面的月光很是皎洁呢！”

乔小龙这些天一直闷在房里想郑莉的事，也很想出去散散心，就同意了林非的提议。

他们步出研究所的大门，边走边谈论着法学上的问题，不知不觉便漫步到了唐河大堤。月光下的唐河闪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流淌，间或发出响亮的水花声。柔柔的月色和夜的静谧让人不能不生发出浪漫的情慷。林非紧挨在乔小龙身边，亮晶晶的眼睛闪动着渴盼和企求，她多么希望他能伸出长长的胳膊把她揽进怀里。乔小龙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春江花月夜”感染，眉宇间一直深藏着忧郁和烦恼。他嘴里虽然在和林非探讨着法律，心里却在想着郑莉。林非从乔小龙东一句西一句前后根本连贯不上的话语里能听出他心不在焉，她也能从他脸七的表情看出他心事重重，可她好像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但却并不去问他，这也许正是一个女人的聪明之处吧。

她比刚才贴得更紧了，整个身子都倚在了他的肩上。

一股温热暗香的气体在抓挠着乔小龙的脖颈，微痒的感觉使沉思中的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扭过脸来，发现林非正如醉如痴地斜倚在他的肩头，双眼微眯，呼吸急促，丰满的胸部在剧烈起伏。他吃了一惊，忙把她的身子扶正道：“林非，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林非知道这是他故意要拉开距离的表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神情自若地说：“当然有问题了。我看你刚才心猿意马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就没敢问。”

乔小龙被她说得脸微微发烫，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在想公司的一些事，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问题，请问吧！”

林非故作调皮的样子晃晃脑袋道：“如果我提出的问题你回答不出来，那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可以吗？”

乔小龙不由得笑了，心想，好家伙，这么快就将起老师的军来了，嘴中却道：“行，你说吧什么条件？”

林非想了想，道：“请我去香樟园喝咖啡。”

乔小龙满口答应，等待着看她能提出什么深奥的问题。

“最近，报纸上报道了这样一条消息。”林非先是介绍案情，800多万人口的武汉三镇，遍布城市要道的红绿灯经常‘熄火’。这倒不是因为技术的故障，而是‘欠费’使然。据调查，一组信号灯一个月的费用70元至150元，全市信号灯电费每月两万余元。过去，负担这一费用的是电力部门默认流失和公安交管部门缴纳。”说着，她看了看乔小龙，见他注意在听，便接着往下叙述， “1999年，全市公安交管部门实行‘收支两条线’，罚没收入由银行收取，上缴财政，不再进交管局的腰包。同时，政企分开，电力部门再也不‘默认流失’，继续为红绿灯‘买单’。通常情况是，电费拖欠近万元，电力部门拉闸停电，红绿灯也因此常常‘熄火’，矛盾引出‘你停我的电、我扣你的车’的情况，最后两家闹上了法庭。”林非说到这儿，顿了顿，然后开始提问：“请问乔老师，这个问题该怎样判决？有无法律依据？”

乔小龙还真被问住了，低着头琢磨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想出答案。

林非拉住他的胳膊，笑着道：“咱们是不是该去香樟园了，边品哥伦比亚咖啡边讨论问题的答案？”

乔小龙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就范。

香樟园咖啡厅灯光幽然，轻歌柔曼，清茶和咖啡的香气静静地缭绕。乔小龙和林非走进茶色玻璃门，寻一僻静处坐下，要了两杯咖啡。乔小龙还陷在刚才的问题里出不来，林非起身去洗手间。

“这是市政方面的问题，政府应该能协调解决，好像不应该闹到法庭上去。”乔小龙自言自语。

不大一会儿工夫，林非匆匆走过来坐下，倾过身子神秘兮兮的样子悄悄对乔小龙道：“你猜我看到谁了？”

乔小龙仍在想“红绿灯”的事，心不在焉地随口问：“谁？”

“我刚才在那边的雅座看到吴总了！”

“开玩笑，他是从来不到这种场合来的。”乔小龙显然不相信。

“真是吴总。”林非有些急了，“他和一位漂亮的小姐在一起。”

“小姐？”乔小龙一惊，马上便有所省悟，忙问道：“你真的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林非耸耸肩，“比咱们在一块亲热多了！”她说罢瞥了乔小龙一眼， 目光里不无怨尤之色。

乔小龙顿时喜上眉梢。他猜测肯定是那位淮生大哥一直没告诉他的神秘女士。如此看来，他进展得很顺利，已经有了决定性的突破。想到这儿，他忙一把拉起林非，兴冲冲地道：“走，带我去看看！”

林非领着乔小龙快步穿过大厅，进入贵宾区。这儿的灯光似乎更暗一些，每一个雅座都被厚厚的玻璃隔开了，在这里就坐的大多是热恋中的情人。

林非在一个雅座前停住，对里面努了努嘴，乔小龙掂起脚尖向雅座里张望，顿时如遭电击般僵住了，那位神秘的女士竟然是郑莉！

林非见乔小龙呆在了那儿，便一把推开了雅座的玻璃门，喊了声：“吴总！”

正在听郑莉讲国外趣闻的吴淮生微微一惊，转过脸来，待看清是林非，忙站起身，笑呵呵地招呼道：“是林非呀！你好！”

郑莉有些诧异地看着林非，一时不知应该做出何种表示。

吴淮生对林非招招手道：“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郑莉不得不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我曾跟你说的大才女林非，树林的林，非常的非！”

郑莉上前，矜持地与林非握了握手，笑了笑说：“听吴大哥介绍过。果然是木秀于林，非同一般，幸会！幸会！”

“这位是郑莉，刚从国外回来，我们在这儿叙叙旧，你是不是一块儿坐坐？”吴淮生向林非发出邀请。

“不了吴总，我和小龙在一起。”林非转脸望向门外，不由叫了起来：“咦，小龙呢？”

郑莉一听到乔小龙也在，心禁不住一阵急跳，忙向门外搜寻，见外面空空荡荡，不由露出深深的失望来。

“这小子，肯定是不好意思让我们看到！”吴淮生做出很郑重其事的样子开着玩笑：“什么时候才能喝你们的喜酒呀？我可是等不及了啊！”

林非很羞涩的样子绞着手指，眉宇之间荡着甜美的笑意道：“谁知他是怎么想的，这种事勉强不得呢！”

郑莉的心里一阵冰凉，望着林非满脸幸福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嫉妒和悲哀如潮水般顷刻间便淹没了她。

林非笑吟吟地告辞，忽闪着长长的眼睫别有一番意味地瞄了瞄郑莉，很是情意绵绵的样子道：“你们坐吧，我去小龙那儿。这些日子朝夕在一块习惯了，一会儿不见，心里就发慌。”说罢扭身款款走出了雅座。

郑莉的心像被撕开了般一阵剧痛，她从来没像此时此刻那样痛恨乔小龙，如果用恨之入骨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5

位于海滨浴场的龙宫桑拿城称得上是珠海数一数二的休闲场所了。楼虽不高，面积却很大，造型也很独特，就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海鸥。中间稍高的主楼是休息厅，似是鸟头；两边的翅膀是桑拿浴、芬兰浴的房间，而隐在后面的鸟背则是大小不一、形式各异的按摩房。

入夜之后，这儿便热闹起来，五光十色的高级轿车不一会儿便排满了停车场。鸟翅鸟头上的激光镭射灯打出让人亢奋的灯花，如同不熄的焰火，映红了不远处的大海。

一辆黑色奔驰600缓缓停靠在主楼前。费百夫从车里走出，早有侍应生上前用手遮护车门上方，恭恭敬敬地问候：“董事长，您好！”

费百夫微微额首，挺着肥嘟嘟的大肚子步上台阶，进了宽阔的旋转玻璃门。

他刚刚在专为他配置的休息室躺下，一位雍容华贵、气质不凡、艳光四射的女士便轻轻走到了沙发床边。她在他身边坐下，用纤纤玉指揉按着他的大腿，嗔了他一眼道：“你有些日子没来了呢！”

费百夫不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还是荷尔蒙处于低迷状态，对女人颇有挑逗性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他点上一支烟，悠悠抽了几口，这才开口道：“莎莎，八戒是不是在这儿？”

莎莎低低地“嗯”了一声。

费百夫拿掉莎莎的手，一挺身坐了起来，道：“怪不得总找不到他，挺会快活！”

“你们男人还不都一样花心！”莎莎不无怨尤地嗔了他一眼。

费百夫根本就不理她这个碴儿，依然按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淮海警方已经追到这儿了，他应该把猪头缩缩才对，老是无所顾忌地在这种风月场所出入，会出事的！”

“他是你的朋友，我只能笑脸相迎，好生招待，能有什么办法？”莎莎皱着眉很无奈的样子。

“我给你钱开这个桑拿城，可不是藏匿逃犯的！你少在我面前装蒜！”费百夫不无醋意地瞪着她，“听说你们打得火热，你是在拿自己招待他吧？”

“你……你胡说！”莎莎受不住了，满脸涨得通红，“你自己在外面拥香搂玉，却还这样糟蹋我！他是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你当我想让他来这儿？既然你这么说，我这就向公安局举报他！”她说罢就去摸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费百夫慌了，连忙摁住她的手，道：“我这是跟你开个玩笑，也是爱你的表现嘛！”

莎莎很委屈地低下了头，泪水竟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费百夫把她拥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颊说：“好了好了，屁大点事也值得淌猫尿。八戒在哪儿？你带我过去，我要跟他认真谈谈，这样可不行！”

莎莎从床边站起身，揩了揩腮上的泪道：“百夫，我可要提醒你，他之所以老往这儿跑，是爱上了一个叫贺宝宝的女孩，这丫头模样挺俊，也是淮海人，你跟他谈时，尽量婉转些，他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

“胡闹！”费百夫一边穿拖鞋一边气呼呼地说：“丧家之犬过街的老鼠，偶尔解解馋也就算了，竟然玩起了爱情，我看他这个老毛病是难改了，真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朱永生斜倚在沙发床上，一只手夹着烟卷，一只手抚摸着靠在他胸口的贺宝宝的乌发。贺宝宝最多不过20岁，胖乎乎的圆脸像熟透的苹果般红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透着稚气也含着忧郁。她用细嫩的如藕节般的小手揪弄着朱永生胸脯长长的毛丛。

“宝宝，等我有了固定的住所，就把你接出去。再忍耐几天好吗？”朱永生很诚恳的样子说。

“你不会有固定的住所。”宝宝的话吓了朱永生一跳，瞪圆了眼睛看她张合的嘴。“你来珠海是避难的。”

朱永生大惊失色，翻身坐了起来，把贺宝宝的头放在大腿上，扳过她的脸，沉声问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你几次喝醉酒都在我面前喊，要杀坏警察、杀坏女人、还要杀尽没有良心的人，我就知道你是铲尽天下不平的大侠了！”贺宝宝说着激动地抱住朱永生的脖子，在他耳边道：“我做梦都想找个你这样的男子汉，谢谢你不嫌弃我，我要跟着你闯荡江湖，血洗这人世间的肮脏！”

朱永生胸中大潮顿涌，猛地抱起贺宝宝，一阵歇斯底里狂吻，然后是揉面团般搓弄，贺宝宝禁不住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起来。朱永生剥去她的内衣，正要朝纵深发展，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朱永生以为是送茶水的侍应生，对着门外吼道：“滚蛋！这时候凑什么热闹！”

“朱大哥，是我，费总看你来了！”门外传来周莎莎银铃般的声音。

朱永生怔了怔，忙示意贺宝宝穿上衣服，然后跳下床去开门。

费百夫径直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对衣服凌乱的贺宝宝道：“你可以走了。”

贺宝宝见是大老板来了，哪里还敢吱声，忙低垂着头，小跑着出了房间。

费百夫瞥了朱永生一眼，揶揄道：“八戒兄，看来你真是要‘宁做花下鬼，死了也风流’了！”

朱永生显然很反感费百夫的奚落，耷拉着眼皮道：“我不是花下鬼，也不会风流地死。你别在这儿不阴不阳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费百夫扔给他一支烟， 自己也点着，吸了两口，这才开口道：“淮海警方已经来过了珠海，这你不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你不该还到这个场合来。”

“有什么怕的？”朱永生颇不以为然，抖抖烟灰道：“这龙宫桑拿城是咱们自己开的，又有莎莎警卫着，有什么纰漏可出？”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说不定这些人中就有警察的条子，你应该往这方面多想想。另外，一旦警察查出这个桑拿城是我出钱办的，那就更麻烦了，他们肯定会死盯住这儿不放！”

费百夫的话显然对朱永生起了作用，他大口大口抽着烟，紧皱眉头沉思着。

“听说你还和这里的小姐‘恋’上了，可能就是刚才那个胖丫头吧？这就更出格了，你应该清楚你目前的处境，少跟一个人来往就少一分危险，交朋友就更是大忌，何况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以前不是没吃过这样的苦头，说不定啥时候她就把你卖了！”

“够了够了！”朱永生被他教训得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事一说什么事，扯那么多干什么？你就干脆点儿说，怎么办吧？”

费百夫看得出朱永生还真被刚才那个小头给迷住了，心中不觉又增加了几分担忧，于是道：“这儿你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来了，度假村那边也不能再呆。我已经在郊区给你租了一间民房，你就受点儿苦在那儿住些时日吧，听听这边的风声再说。”

朱永生不得不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问道：“淮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来么？不知智慧进展得怎么样了？”

“淮海那边你就别操心了，你能平平安安，就是对智慧最大的支持。”费百夫把烟头捻在了烟灰缸里。

朱永生眼里露出无限神往和深深的关切之情， 自语般喃喃道：“我每时每刻都在挂念着智慧，天天都在等待着智慧的召唤……”

费百夫拍拍朱永生的肩膀：“八戒兄，耐心等着吧，总有一天，咱们会把淮海闹他个天翻地覆！”

朱永生阴阴地笑了。

6

乔小龙痛不欲生。他做梦也没想到，淮生大哥爱上的竟然是郑莉！他无法接受这严酷的事实，根本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香樟园咖啡厅的，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研究所的，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

他呆坐在关了灯的办公室里，直到东方欲晓，直到朝霞满天，直到灿烂的阳光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夜之间，他的眼红了、脸肿了、乌发变灰了。原以为郑莉回来没跟他联系是因为她有了新的恋人或是在国外有了新的归宿，没想到她是和淮生大哥……她会不会是对自己产生了误会？抑或是和淮生哥并没有恋情而是自己有了误会？想到这些，他的眼前不由得骤现一丝亮光，急不可耐地拿起了电话，颤抖着手摁下了吴淮生的手机号码。通了，他的心里一阵急跳，几乎跳到了喉咙口。他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激动，竭尽全力平定自己的情绪。

吴淮生说话了：“喂，哪位？”

乔小龙尽量使自己的语调正常：“哥，是我，小龙。”

吴淮生欢快的声音：“你昨天晚上怎么跑了？我还指望你在郑莉面前说我几句好话呢！”

乔小龙脸上的汗出来了，可他仍不死心：“哥，你上次给我讲的女士就是她？”

吴淮生大大咧咧：“还能有谁？当然是她！正因为是她，我才感到难为情嘛！是你清除了我的心理障碍，现在不存在了！”

乔小龙木然地“嗯”了两声，便卡上了话筒。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十指紧紧握成拳头，狠狠砸在写字台上。

山崩地裂！天塌地陷！沧海横流！此时此刻，这些统统比不上乔小龙的绝望和哀伤。他像被人抽干了血，挖走了心，灵魂也飘出了体外。他想哭、想嚎、想跳，可又没有一丝力气。他石头一般僵硬的脑袋突然又裂开了一道缝：从淮生大哥的话音里似乎能听出他们并没有确立关系，至少还没有达到热恋的程度，她爱淮生大哥吗？假如·一他又难以自禁地把手伸向了电话机。当他拿起话筒时，又犹豫了：这样做对得起淮生大哥吗？会不会伤害他？毕竟他对郑莉是那样地喜欢。在两难之中他还是做出了抉择，爱情应该是两情相悦，应该是互相的心心相通，何况他们早就相恋，彼此深深地爱过，淮生大哥应该能理解宽容原谅他。他终于横下心来，快速拨通了郑家的电话。

“喂，哪位？”是那个熟悉而又甜美的声音。

“我……”乔小龙的喉咙像突然被人掐住了，他用力往外挤：“我是小……乔小龙……”

对方沉默，久久没有声音。

“你好，郑莉……”乔小龙的声音发干发涩。

对方仍然沉默着，没有回话。

乔小龙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提高音调，刚说出个“喂”字，对方就‘“啪”地一声卡断了电话。

完了！彻底完了！乔小龙瘫在了椅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咚、咚。”有人敲门。

乔小龙双手抱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根本不理睬。

又是两声轻轻的叩门，一个柔柔的声音飘了进来：“小龙，我知道你在里面，是不是跟我玩捉迷藏？”

是林非。乔小龙只好机械地从写字台后站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开门。

林非一进门，就被乔小龙憔悴不堪的面容和极度萎靡的神态吓住了。她反手关上房门，关切地问道：“小龙，你怎么这副样子？是不是病了？”说着就伸出玉笋般的手去摸他的额头。

乔小龙也不说话，却猛地抱住林非，发疯般地狂吻起来。

林非被乔小龙吻得喘不过气来，她似乎察觉出他有些不正常，扭动着身子挣脱出他的双臂，娇喘吁吁地说：“小龙，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乔小龙瞪着发红的双眼盯住她，声音嘶哑地问：“你能陪我去喝酒吗？”

林非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不去，你今天好像有些反常，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去！”

乔小龙不再说话，伸出胳膊紧紧揽住她，连推带拉就往外走。林非无奈地被他挟裹出了研究所。乔小龙拉开别克车门，把林非强行塞进车，然后跨进驾驶室，拉档踩油门几乎同时进行，别克车发出一声尖啸，“呼咏”就窜了出去。

乔小龙脸无表情，紧握着方向盘，似乎根本就不把路上别的车放在眼里，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林非双手紧拉着扶手，眼瞅着罗盘表已指向160，紧张得朱唇大张着，不时被乔小龙的冒险动作惊得失声大叫。

别克车终于“嘎吱”一声停在了浪琴情侣酒吧门前。林非用面巾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乔小龙跳下车，“砰”地关上车门，闷着头就往酒吧里闯。林非心惊胆战地紧跟在他身后。

好在此时是上午时分，酒吧里的客人并不多。已经意识到可能要出事的林非，赶忙找了一个角落的台位。

侍应生走过来，躬身询问上什么酒水。

“当然是白酒！”乔小龙也不抬头，声音粗重地补充：“高度的！”

58度的淮海大曲摆在了桌台上。乔小龙把正欲往小杯里斟酒的侍应生拨到一边，拿过高脚大玻璃杯，“哗”地倒满，仰头“咕嘟嘟”一气灌下。然后扫了林非一眼，问：“你为什么不喝？”

第七章

1

郑莉自接到乔小龙的电话后，便一直处于心神不定、辗转反侧之中。他突然主动打来电话，意欲何为！是解释？是致歉？还是要展示他的春风得意？也许他仅仅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随便问候一下，或许是看在父亲和淮生大哥的面子上礼节性地打个招呼？

如果他依然还爱着她呢？毕竟在他们分离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没有联络过，很有可能会出现些误会。比如他认为她不会再回来，以为她在国外已经有了归宿等等。他目前和林非也仅仅是朋友，并没有结为夫妻。是不是见她回来了，要与她重续前缘，再浴爱河？

但她很快就理性地否掉了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妄猜。她看得很清楚，他和那个林非形影不离，而林非在咖啡厅也当着她的面说小龙爱她爱到须臾不能分开的程度。况且林非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让人赏心悦目，还是卓有成就的博士，小龙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郑莉左思右想，越想越灰心丧气，越想越痛苦不堪，竟不觉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厌倦之感，思忖着是否该尽快离开淮海到国外去。

吴淮生走进客厅时，蜷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的郑莉竟然没有发觉。吴淮生悄悄在她对面坐下，被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和憔悴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尤其是见她如入定般地在那儿痴痴发呆，就更担心了，于是轻轻咳了一声。

郑莉这才被惊醒过来，见是吴淮生来了，忙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招呼道：“淮生大哥你好，喝点什么？”

“不用了。”吴淮生连忙摇摇手，然后关切地问：“你脸上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郑莉把头发拢到脑后，拿起茶几上的橡皮筋扎住，做出轻松的样子，瞥了吴淮生一眼，很随意地道：“这几天心里有些乱，总是失眠。刚才没有冷落你吧？”

“没有没有。”吴淮生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被她那不经意的一瞥看得神醉魂迷，尤其是那前句话，说得他心里痒痒的：莫非她已经对自己有了那个意思，不然为什么心里乱还失眠，而且亲口说出来？想到这儿他不觉激动起来，道：“我陪你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郑莉一直在猜测吴淮生频频约她出去的意图，心想莫非是乔小龙让他这位大哥来安慰她的？

吴淮生见她没有表示反对，随即提议：“咱们去香樟园吧！”

“不去！”郑莉已经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排斥感，所以断然拒绝。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生硬，马上又补充说：“那儿太乱，环境不好。”

吴淮生想了想，觉得郑莉说得有些道理，人员是有些太杂，再说老去一个地方，也太俗气了。于是又提议道：“咱们去小黄山咋样？那儿空气好，景色也好。而且我听说慈静庵有位刚云游来的尼姑叫祥明师太，修行很探，能观皮知骨，由骨知心，预知人的因果，让她帮你看看。”

郑莉顿时来了兴致，连声说好。从沙发上跳下，进里屋简单妆饰了，便和吴淮生一块儿出了家门。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位于淮海西郊的小黄山像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灿灿的阳光镀亮了她的翠衫绿衣，一片片红树林如缀在她身上的玛瑙玉佩。不太高也不太峻峭的顶峰上散落着几处寺庙，而那座黑瓦白墙的建筑便是慈静庵了。

奥迪车在山门口的停车场停住，郑莉一下车，就被山顶上隐隐传来的钟声笼罩住了，脸上不觉涌出几分肃穆来。

好在山并不高，吴淮生和郑莉很快便登上了顶峰，走进了慈静庵。郑莉买了两捆香，燃着后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然后便进了大殿。面对如来佛和观世音等菩萨的金身塑像，她双手合十，学着旁边香客的样子，虔诚地拜了几拜。

吴淮生已经找到了样明师太，招呼郑莉过去。这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偏房，正对着门处是一尊不大的佛像，旁边摆着长条桌，桌上放着签筒。祥明师太就端坐在长条桌后，出家人很难看出确切的年龄，祥明看上去约在60岁左右，慈眉善目，皮肤微黄，身材瘦削。吴淮生向她说明来意后，她示意郑莉抽签。郑莉很认真地摇了摇竹筒，闭上双眼抽出一根签来。祥明依照签号从长条桌旁排列的纸片里寻出一个纸条来，上写“上上”二字，下边是几行所谓的签语。吴淮生喜道：“恭喜你小莉，抽了个上上签！”

郑莉也甚是兴奋，请求师太解字析义。师太问她是解前程、健康还是解婚姻。郑莉说她都想解。师太说不可，只能解其一，如多了也就不灵了。郑莉心中想解最后一条，可当着吴淮生的面又很难说出口。就在她故作踌躇状时，吴淮生已代她脱口而出说就解婚姻。师太以征询的目光看郑莉，郑莉赶紧点了点头。

四句篇语是：云来如衣，云走日辉； 日明云愈白， 日升云顿开。

祥明师太解析道：“前两句是指你感情曾受过挫折或是有过曲折，但已经渡过难关，喜事将临；后两句是说你和相爱的人感情很深，相互提携，定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恭喜啊，施主！”

郑莉心花怒放，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师太，颤着声音说：“谢谢您师太，你真是位德高望重的活神仙！如果您所讲的能成为事实，我一定再来还愿，重重地谢您！”

吴淮生自然也是喜不自禁，他马上便联想到自己身上了，认为那个和郑莉举案齐眉的人肯定非他莫属。

他们兴高采烈地出了慈静庵，拾阶而下。郑莉一扫脸上的阴郁，笑着、跳着，还不时哼上几句流行的爱情歌曲。吴淮生从认识郑莉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快乐，灿烂的笑和舒展的身姿使得她愈加美丽动人，他如同看到了翩翩起舞的仙女，那纯真、那热情、那温柔几乎要把他溶化了。他不由自主从心底生发出让她一生幸福永远快乐的愿望来。

郑莉忽然跑上前来，挽住了吴淮生的胳膊。吴淮生吃了一惊，既激动又紧张，心“咚咚”急跳，腿也不觉僵硬起来。

“吴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郑莉侧过脸来。吴淮生心中一动，看她一脸的神秘，莫非是要……他连忙点头道：“你讲你讲！”

“你为什么到现在不结婚？”

果然被他猜到了！吴淮生一阵激动，回答道：“因为没遇到像你这么好的姑娘。”

“吴大哥你又挖苦我了。”郑莉并没往别的方面想，很诚恳地说：“比我好的女孩多得是，以后我要多注意，帮你物色一个合适的。”

吴淮生以为郑莉是在试探他，便很郑重其事的样子道：“可我只喜欢你！”

郑莉不由得很爽朗地笑了。吴淮生愈是一副傻乎乎的认真样儿，她愈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吴淮生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怔怔地看着她。

“吴大哥，真没想到，你还这么幽默。”郑莉止住笑，感慨着道：“有时候我想，还是像咱们之间这种纯洁的兄妹之情最好，我在你面前就觉得特别轻松，一点儿不觉得心累。”

吴淮生似乎听出了不对劲，不禁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想把你当做我的哥哥，你要我这个妹妹吗？”

吴淮生像从火山口一下掉进了冰窟里，从外凉到里，浑身像散了架，双腿在山道上直打飘儿。

“怎么？你不愿认我这个妹妹？”郑莉见他沉吟不语，扬起脸来追问他。

吴淮生的脸成了个大苦瓜，只得讷讷地说：“愿……意！”

郑莉仍然沉浸在那四句美妙无穷的箴言中，丝毫没有察觉出吴淮生的异常，情不自禁地又哼起了流行小调。

吴淮生的情绪却是无论如何也振作不起来了。他面前的阳光不再灿烂，风不再凉爽，树不再婀娜多姿，片片红叶不再绚丽……

2

朱永生无疑就藏匿在珠海，这使得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信心大增。刘跃进将此情况向珠海警方做了通报，珠海警方迅速加大了搜寻力度，并通过技侦手段将费百夫完全监控起来。

嗅觉灵敏的费百夫察觉出处境不妙，对朱永生十分担心。他很了解这位兄弟，胆大妄为，从不前瞻后顾。他在淮海做房地产时，就是通过他结识了孔勇敢，接下了煤炭指挥部的大部分工程，除在房产中狂吞了几千万外，还帮助孔勇敢将煤炭指挥部的上亿资金转移到了国外。他不能不佩服他过人的胆量，可今非昔比，你朱永生已是逃亡在外的要犯，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不听劝告，在郊区蹲不住，又跑去龙宫桑拿城找那个贺宝宝。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晓以利害，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轻举妄动。

费百夫驱车驶出度假村时，就发觉有人跟踪。他使出惯用的金蝉脱壳之计，先是把车停在龙宫桑拿城前比较招眼的地方，然后他轻装骑上周莎莎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摩托车，在城内的巷子里转了几圈，确信无人跟踪之后，这才向郊区驶去。

朱永生正窝在民房内看黄色碟片，对费百夫突然光临颇感诧异。他慵懒地伸了伸腰，从躺椅上站起，问道：“你怎么扮成这副样子，像个嬉皮士似的？这时候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吧？”

费百夫不知是讨厌电视机里光着屁股的男女还是被那荧屏一闪一闪的亮光弄得心慌，“啪”地关了，然后才道：“八戒，你猜得不错，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淮海来的那几个刑警没有走，一直在珠海盯着，显然他们是闻出了你的味道。这几天珠海的警察盯我盯得也很紧，昨天夜里还对度假村进行了一次秘密搜查，幸亏你及时转移了。现在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妙，你千万可要当心呀！”

“说来说去你还是对我不放心。”朱永生尖细的嗓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疹人，“我不是按你吩咐的窝在这黑屋子里没敢动吗！”他说着点了根烟，凑着亮光递给费百夫一根，话里透着无奈，“妈的，我蹲这黑屋子真是蹲怕了，没有一点光亮我他妈非疯不可。”

费百夫安慰他：“忍忍吧，不会总这样。”

“但我老觉得蹲在这儿不是个事儿。既然他们闹这么大动静，就说明他们知道我在珠海了，再躲在这个地方早晚会出事。”朱永生狠狠抽了口烟。

“你的意思是换个地方？”费百夫点点头，“我也觉得目前应该这样，可智慧没有发话，你一旦离开珠海，就不好联络了。再说现在全国追逃追得很凶，又是上网，又是统一行动，你的名气又大，没有人照应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我想让宝宝回一趟淮海，看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另外，让她跟智慧联络一下，看我能不能回去。”

“不行不行。”费百夫马上表示反对，“你们才认识时间不长，再说她还只是个大孩子，这样太冒险！”

朱永生并不以为然，道：“据我对她的了解，还是能信得过的，如果她想出卖我，可以说是举手之劳。我早就有个打算，如果能回淮海，就让她开个美容院之类的门面，我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费百夫见朱永生对贺宝宝认真起来了，心里不禁敲起了鼓，看来必须要跟淮阳方面联系了，要不这家伙真会捅出大娄子来。

3

中秋节不知不觉到了。孙凤珍提前两天就忙着准备，买了乔小龙和吴淮生最爱吃的菜。因为小龙在京城读书，有好几个年头全家没能团圆了，所以孙凤珍对今年的这个团圆节格外重视。

太阳还高挂在西天，孙凤珍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催乔小龙、吴淮生赶快回家。

五光十色、香气四溢的菜肴已经摆满了餐桌。孙凤珍左等右等，仍不见哥俩的身影，心急如火的她不得不在电话里给他们限定了时间。

先是乔小龙闷着头进了家门，孙凤珍被儿子的萎靡之态吓了一跳，忙上前摸他的头，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乔小龙有些不耐烦地拨掉妈妈的手，瓮声瓮气地说了声没事，就窝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不动了。

不大一会儿，吴淮生也蹒跚着走了进来，孙凤珍更是吃惊不小，只见他双眼浮肿，脸色发青，头发蓬乱着，领带歪斜在胸口。她跟他讲话，他好像没有听到似的，默默地往小龙旁边一坐，两眼发直地看着桌上的菜。

孙凤珍察觉哥俩精神状态不对，又不好直接询问，颇有些忐忑地给他们斟酒。若在平时，哥俩是不会让孙凤珍亲自为他们倒酒的，可今天竟然丝毫没有反应。他们对酒倒很有兴趣，端起杯就喝，也不吃菜。

孙凤珍忍不住了，用筷子“挡档”敲了几下菜盘子，道：“你们哥俩今天怎么了？一个感冒，一个跟着打喷嚏！这大过节的，能有啥不舒心的事？”

还是乔小龙先醒过神来，他看着吴淮生无精打采的样子，颇觉诧异，用半是调侃半是讥讽的语气道：“咦，你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桃花运开的时候，怎么也成了呆头鹅？”

吴淮生苦笑笑，没有回答乔小龙的问题，却端起了酒杯，道：“小龙，能陪哥喝杯酒吗？”

“没问题！”乔小龙抓过两个大玻璃杯，“要喝咱们就用大杯！”

吴淮生猛地一击掌：“好！一醉方休！”

乔小龙倒好酒，心里却冷不丁打了个寒襟。从小到大，他跟淮生大哥心心相印，从没有红过脸。但今天他却有了一种距离感，而且现在竟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攻击或是说较量的欲望。这不能不令他感到一种恐惧和惊悸。

吴淮生已端起了玻璃杯，大声道：“来，小龙，哥先喝了！”

乔小龙犹豫了，禁不住望了望孙凤珍。

孙凤珍对儿子神情的变化并没在意，但对他的话却有了浓厚的兴趣，于是阻拦住正欲喝酒的吴淮生，有些激动地问：“淮生，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没有没有，有了我还能不向婶子您汇报么？别听小龙瞎咧咧，没有的事！”吴淮生连忙矢口否认。

乔小龙有些惊讶地看着吴淮生。吴淮生向他使了个眼色，端着酒杯道：“小龙，你和林非才是正儿八经的事，今天应该把她也喊来家过节的。来，哥祝你们比翼齐飞！”说罢，“咕咚”一声把酒喝了下去。

孙凤珍见吴淮生不承认自己有恋情，也就不再追问了，又关心起乔小龙来，问道：“你和林姑娘的关系是不是确定下来了？”

乔小龙只好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把杯中的酒吞了下去，顿时，一股又苦又涩又辣的东西在心里弥漫开来。

孙凤珍喜上眉梢，不停地往吴淮生和乔小龙碗里夹菜。吴淮生强作笑颜，不时地和乔小龙调侃几句，心里却比黄连还苦。乔小龙一直在心里纳闷，为什么吴淮生会断然否认他和郑莉的事，难道他们闹了不愉快或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

吃好了饭菜，喝完了一瓶白酒，也品尝了风味独特的月饼。孙凤珍开始收拾碗筷。

吴淮生悄悄扯了扯乔小龙道：“咱们去院里赏赏月如何？”

乔小龙正想要弄清他和郑莉之间的事，便说：“对对，咱哥俩去赏月，这中秋佳节不赏月算不得完整！”

二人走出楼门，来到了庭院。只见月华皎皎，满地生辉。凉爽的秋风徐徐吹来，沁人心脾。苗圃里的一丛丛菊花金黄耀眼，散发着浓浓的馨香。唐河大桥的灯光隐约可见，偶尔传来几声汽笛的鸣叫声。

“哥，你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头，满脸的心事，到底怎么回事？”乔小龙首先打破沉默，试探着问。

“唉——”吴淮生长叹一声，声音发涩地说：“我和郑莉完了！”

“什么？”乔小龙一惊，“哥，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嗨，我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是真的！”吴淮生极认真地说。

乔小龙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竭力控制住激动，以淡然的口气道：“我不相信。你们昨天还好好的，听说还游了小黄山，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嗨，就是在小黄山出了岔子……”吴淮生顿住，觉得这么说并不准确，又赶紧接着道：“其实我们本来就没有这方面的缘分，人家从来没朝这方面想过，只把我当做大哥哥，是我自作多情，想想真觉得丢人！”

“你是说她本来就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乔小龙不由自主又追问。

“是呀！”吴淮生禁不住顿足捶胸，懊恼不迭地道：“幸亏没让她看出我有这方面的企图，不然，以后真没脸去见郑市长！”说着，他的音调变得凄凉，“我咋也没想想，能配得上人家吗？人家研究生毕业，又出国留过学，我小学三年级都没上完，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乔小龙望着吴淮生痛心疾首，悲哀绝望的样子，心里颇有不忍，于是劝慰道：“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别太小瞧自己，你是淮海市最大私营公司的堂堂总裁，怎么说也是有名有望有实力的青年企业家，以后找的人不一定就比她差。”

“唉，还找啥找！我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天马行空了！”吴淮生仰脸遥望着夜空。

乔小龙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由问道：“哥，她在你心里就这么重？”

吴淮生凝视着璀璨的星河，银色的月光染亮了他棱角分明的黑红脸膛， 目光里流泻着圣洁的神往之情，嘴角懦动着轻声道：“小龙，你知道哥长这么大并不懂得男女之情，心里只装着你和婶子。可自打见到她，我就深深陷了进去，再也无法割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让我在她和公司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说着，两滴清泪从眼角滚了出来。

乔小龙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痛苦顿时如毛虫般啮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月光和秋夜里庭院的景物都在他眼前颤抖摇晃起来。他不知该对淳朴忠厚的大哥说什么才好。

吴淮生低下脸来，看着乔小龙又接着道：“可是小龙你放心，我不会勉强别人也不会勉强自己，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你和林非之间应该不会存在这些问题，她也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我真心希望你们早点结合，能快乐幸福！”

“可我爱的是郑莉！”乔小龙几乎就要脱口喊了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又强自吞了回去。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无疑会深深地刺激大哥，对他造成更大的精神伤害。然而他的话却使乔小龙心里翻腾开了：大哥说得对，不能勉强自己，这的确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林非对他的爱，他只能表示感激，但绝不能接受，更不能强迫自己同样付出，否则，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别人同样也是不负责任。一时糊涂就会铸成终生大错，昨天酒后发生的事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化解开。想到这些，他不由得痛恨起自己来，其实自己并没有看到郑莉跟淮生大哥如何如何，完全是自己在胡猜乱想，她从国外回来，极有可能是从淮生大哥那里听说了他和林非之间的事，产生了误会，才一气之下不愿见他，这恰恰正说明她还在爱着他，不然她又何必如此恼火呢？恋情不在友情在嘛，他们毕竟还没到反目成仇的程度。

想到这儿，乔小龙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觉得应该再问问淮生大哥她有没有谈过感情方面的事，尤其是她因为什么不能和他相爱。于是道：“哥，难道她就一点没有看出你对她的一往情深？她是什么原因不愿意跟你建立恋人关系？是不是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吴淮生未加思索地就把他们到小黄山拜佛抽签，祥明师太如何为她解字析义，她的情绪如何在这之后突然变化详细叙述了一遍。

“如果篇语上这么说，那她没告诉你是否有男朋友？”乔小龙有些忐忑不安地又问道。

“现在想来，我就什么都清楚了。她肯定有个相爱很深的人，可能有些波折，但马上就能云开雾散了。不然，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激动快活！”

“你没问她这个人是谁？”乔小龙既心惊肉跳，又充满了期待。

“后来我就心乱如麻了，根本就想不起来去问这些。再说，这是她的私情，我问也不合适。”吴淮生说着，有些索然无味，拍拍乔小龙的肩膀道：“好了，不谈这些让人心烦的事了，咱们进屋吧，陪婶子说说话。”

乔小龙跟在吴淮生身后，边走边琢磨着：是不是再主动跟郑莉联络一下，最好能见个面，好好地沟通沟通，也许他们真能像签语上所说的“日升云顿开”……

4

中秋之夜，朱永生倍感孤独。月光从窄小的窗户照进漆黑的小屋，平添几分凄凉。他呆在这儿已经十几天了，房门不敢出，大灯不敢开，犹如困在洞穴里的狼。

“妈的，简直连囚犯都不如，囚犯还有伴哩！”朱永生嘴里咕哝着，在屋里烦躁地转着圈子。费百夫没有再来看他，淮海那边究竟怎么样？难道自己就这么呆着，等公安来抓？

“不行！”朱永生猛地站住，“我必须尽快出去，就是枪对枪刀对刀地干一场，死了也比憋闷在这儿畅快！”他决定依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让贺宝宝回淮海探听一下风声，然后杀回老家去。在这合家团圆的日子里，他惟一想到的就是招人怜爱的贺宝宝。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迅速换上灰色的夜行装，戴上长檐鸭舌帽，急不可耐地窜出了黑色的小屋，融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香港公务员度假村。费百夫住处对面的阁楼里，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围坐在一个破旧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瓶红葡萄酒和几块月饼。他们边吃边盯着费宅。

“自强，想老婆了吧？”刘跃进调侃着冯自强解闷。

“说不定心里正在唱《十五的月亮》呢！”凡一萍跟着帮腔。“你没看他一脸的庄重吗？”

冯自强苦笑笑道：“我根本就想不起老婆，更没有心思唱什么‘十五的月亮’。我想的是明天咱们怎么过，我心里念叨的是‘16元’！”

“怎么！钱又用完了？”刘跃进声音发涩。

冯自强指了指桌上的酒菜和月饼道：“这是最后的50块钱了。”

“你没给李铁打电话？”刘跃进皱起了眉头。

“打了，李队说办案经费还没批下来，让我们先想想办法。”冯自强愁眉苦脸地说。

“我们在异地他乡，能想出什么办法？”凡一萍鼓起了双腮，“人家珠海这边已经对咱们办案支持很大了，总不能再伸手向人家借钱吧？”

刘跃进沉吟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看来只能采取旁门左道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冯自强和凡一萍几乎是异口同声。

“抓鸡。”刘跃进轻声吐出两个字。

冯自强和凡一萍不由睁大了眼睛，惊愕地问：“抓鸡？抓什么鸡？”

刘跃进伸出手来，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然后十指紧紧一摸，提高声调道：“抓从淮海那边飞过来的‘鸡’！”

冯自强先领悟了刘跃进的意思，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逮几个来这边从事色情业的小姐，罚她们的款？”

凡一萍终于听懂了，忙说：“不行不行，这么做是违反纪律的！咱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千万不能胡来！”

冯自强道：“这也算不上胡来，扫黄打非是咱们公安干警的职责嘛！”

“只有这条路可走，没什么别的办法！”刘跃进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道：“我是副队长，出了问题我负责。一萍，你是女孩，开展这方面的工作比较便利，从明天开始你就踩点儿排查，这三张嘴，可就全靠你了！”

凡一萍嘟着嘴，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突然，刘跃进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连忙打开看了看来电显示，有些激动地说了句“是龙宫桑拿城”就赶快摁下了接听键。他不停地点着头，“嗯”了几声后大声道：“好的，明白了，我马上就到！”说罢“啪”地合上了手机。

冯自强忙问：“有情况？”

“是的！”刘跃进搓着手，“是那个5号小姐来的电话，朱永生现在就在龙宫桑拿城。”他一挥手道：“快，抄家伙，走！”

冯自强抓起旁边凳子上的手枪，和凡一萍紧随在刘跃进身后向阁楼下冲去。

刘跃进边小跑着边打开手机，急急地想号，大声道：“喂，市公安局总机吗？请接刑警队值班室！”……

中秋之夜的龙宫桑拿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大门口摆着嫦娥奔月的彩灯，厅堂里冲门斜摆着两面门板般大小的标牌，上边垂挂着红灯笼，一个上写：每逢佳节倍思“亲”；另一个写着：龙宫深处有“家”人。

朱永生和贺宝宝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个长方形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摆放着托盘，托盘里是几块闪着金黄色泽的月饼。托盘四周是几样卤菜。贺宝宝眼睫微颤，脉脉含情地凝视着朱永生。朱永生正手执一瓶xo，往杯子里斟酒，然后举起杯子对着贺宝宝道：“来，宝宝，祝你中秋愉快！”

贺宝宝端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颤着声道：“你还是快走吧，这儿不安全！”

朱永生哈哈大笑，很不以为然地道：“你放心，既然我敢来，就没把臭警察放在眼里！宝宝，能和你一块儿过这个中秋节，就是死也无憾了！”

贺宝宝感动得泪光莹然，伸出胖胖的小手遮住朱永生的大嘴，娇嗔道：“今天这样的团圆日子，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反正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果你出了事，我就陪着你去坐大牢！”

朱永生眼角也不由得发烫了，他握住贺宝宝的手，轻声问：“宝宝，你想回淮海吗？”

贺宝宝一时弄不清他的意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你回去我就回去，我要跟着你闯江湖！”

朱永生苦笑笑道：“可你不能总跟着我。我别的也帮不上你，想给你些钱，在淮海开个美容院。你受过这方面的培训，也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你说好吗？”

贺宝宝眨了眨眼，问：“那你去淮海吗？”

“我当然要经常回去，这样咱们就有了个家。”朱永生道。

“那就行，我听你的！”贺宝宝激动得圆鼓鼓的双腮绯红绯红，为自己终于熬成了个小老板欣喜不已。

朱永生正要再说点什么，贺宝宝已把樱桃般的小口送进了他乌紫的大嘴巴里。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赶到龙宫桑拿城。他让冯、凡二人在大门前守候，防止朱永生溜掉，另外等待珠海警方的援兵，然后只身一人欲往里闯。

冯自强拉住他，担忧地说：“刘队，那家伙身上有枪，你一个人进去有危险！”

凡一萍也劝说道：“是啊！再说你身上也没钱，怎么付账？”

刘跃进甩开冯自强道：“没有时间顾忌这么多了，桑拿城是先消费后交钱，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说罢，大步流星进了玻璃旋转门。

他领取了衣柜的图牌和钥匙之后，既没有下冲浪式浴池，也没有进桑拿室，以极快的速度冲了淋浴，便换上休息服，直接进了按摩房，让妈咪喊了5号小姐服务。

不一会儿，5号便走了进来，急不可待地表功：“哎，老板诶，为了等你，我推掉了至少五个客人，你看我……”

“少扯闲话！”刘跃进不耐烦地打断她，“快说那个欠债鬼在哪？”

5号小姐往天花板上一指：“在楼上308小休息室，和108号正亲热着呢！”

第八章

1

这天晚饭后，郑莉郑重其事地告诉父母，她不准备再去国外了。郑重惊讶万分，对女儿中断学业的做法无法理解，当即便表示反对。而李玉茹却持支持态度，她本来就不乐意女儿漂洋过海去留什么学，在她的意识中，中国比哪个国家都大都好，巴不得女儿成天就呆在自己身边呢。

面对二对一的比例，郑重不好勉强郑莉了，其实从内心讲，他也是希望惟一的宝贝女儿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于是问她想选择什么职业。郑莉说她不想罩在市长爸爸的光环里，准备开办个律师事务所，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开创事业。郑重对女儿的选择颇感欣慰，表示全力支持。

郑莉过了家庭这一关后，随后就把自己的决定悄悄跟乔小龙说了。乔小龙非常感动，他很明白她之所以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完全是为了他，便不遗余力地为筹办律师事务所奔波起来。在二人的努力和郑重的关照下，律师事务所很快便领取了执照，对外开张了。

在这几天里，林非曾约过乔小龙几次，但都被他婉言回绝了，因为他在忙律师事务所的事，所以也很少呆在研究所。林非似乎察觉出乔小龙是有意回避她，不觉郁郁寡欢起来，没过两天便病倒了。

当姚飞把林非病倒的消息告诉乔小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欠妥。应该认真地和她沟通一下，把事情解释清楚，以求得她的谅解。不然，不仅会对研究所的工作造成影响，而且会严重伤害彼此间建立起的友谊。

当天晚上，乔小龙就匆匆来到蓝宝石公寓楼，看望林非。他一进门，就被她憔悴不堪的状态吓了一跳：长发蓬乱地披散在肩上，原先白里透红的粉颊像涂了一层青釉，无神的目光里透着慵懒和无奈：

林非撩起有些红肿的眼皮，瞥了乔小龙一眼，干巴巴地说了声“请坐”，便又躺在了床上。

,.林非，对不起，这几天在帮一位朋友的忙，没能来看你。哪儿不舒服，去医院看了吗？”乔小龙在床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关切地问。

林非亦忧亦怨地低垂着眼帘，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乔小龙不安地欠了欠身子。

“不用了。”林非往床头移了移，呈半坐的姿势，拉过枕头垫在腰部，“我是个流落异乡的人， 自己还能照顾好自己。”说着，泪水从眼眶里渗了出来。

乔小龙自然能从她的话中听出怨尤之意，尤其是她楚楚可怜的表情和凄凉哀伤的语调更使得他深感内疚。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不能再进行下去了，必须尽快向她说明一切，果断解决他们感情方面的问题，以免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小龙，我们结婚吧！”

正要开口的乔小龙不由得浑身一震，他没料到林非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他，一时间竟呆在了那里。

“其实这求婚的事应该是绅士所为。”林非热辣辣的目光盯着乔小龙，“从这一点你也应该能看出我是多么爱你！”

乔小龙终于回过神来，仓促惊慌之中脱口而出道：“这不太可能！”

“你说什么？”林非也是震惊不已的神情，由于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

“有件事我本来早该跟你谈的。”乔小龙已经稳住了神，语调也变得平静了，“记得一开始，我就坦诚地跟你谈过，希望咱们能保持朋友的关系。这倒不是因为你不可爱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主要是我的感情也可以说是爱情已经有了归宿。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会永远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她是谁？”林非咬着嘴唇，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来。

“这……我以后告诉你可以吗？”

“不行，你必须现在告诉我，否则，我只能认为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借口！”

“是郑莉。”乔小龙无奈地说了出来。

“什么？”林非陡地睁大了双眼，“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乔小龙苦笑笑：“是的，的确不是玩笑。”

“可……可她跟吴总……”

“淮生大哥的确很喜欢她，但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乔小龙耐心地解释，“因为在大学时，我们就已经相爱了。”

林非的神情黯淡下去，雪白的牙齿在干裂的嘴唇上咬出几个深深的青痕，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她硬咽着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而且把我拖进了泥淖？那天在酒吧，我再三申明，咱们最好还是以朋友的关系相处，可你……”她硬咽出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乔小龙被她说得无地自容，深深的自责和悔恨如同一团烈火般烤灼着他痛楚不安的心灵。面对她的责问，他无言以答。

“爱情，难道这就是我的爱情？”林非仰望天花板，一汪泪珠滚滚而下，“现在我才明白，我只不过是填补你心灵空虚的玩物，是你在爱情宴席上厌食之后的调味品……”

乔小龙慌了，忙解释：“林非，你不能这么说，我并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卑鄙，这中间有些误会，我……”

“误会？”林非猛地扭过身来，逼视着乔小龙道：“你用误会这两个字就可以轻松地把一个女孩的纯真感情随随便便扔进垃圾堆里去吗？就可以换取一个女人视若生命的贞洁吗？”

乔小龙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道：“事已至此，对你的损失我已无法挽回，对你的伤害我也无法补救。但我可以用人格向你起誓，我绝无站污你的用心，更没有把你当作玩物的企图。可我毕竟做出了不可原谅的荒唐之事，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林非定定地注视着乔小龙。

乔小龙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涌出沉重和真诚。

林非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向乔小龙。乔小龙端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坦然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暴风骤雨。林非到了他面前，却“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了下来，她抱着他的双腿，颤抖着声音道：‘小龙，你应该清楚我是多么地爱你！为了你，我可以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不管是误会也好，还是其他的原因也好，郑莉曾伤害你的感情是事实，而且你毕竟在受她冷落之际接受了我！小龙，你不能就这么冷酷地为了郑莉的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我推进探渊！小龙，你说话呀……”

乔小龙的心里一阵绞痛，他默默地扶起林非，把她摁坐在沙发上。

“小龙，我这儿姑且不论，吴总那边你又如何交待？他是你的大哥啊，你难道就不怕他怪你横刀夺爱吗？”林非说罢，眼巴巴地看着乔’./,、龙。

乔小龙紧皱着双眉，缓声道：“大哥那边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我相信他能谅解我！”

林非见他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的迹象，失望地垂下了脸，身子深深陷进了沙发。

乔小龙站起身来，道：“林非，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希望我们能继续成为朋友。”说罢便往外走。

“晚了！”林非嘴中突然进出两个字来。

乔小龙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林非并不看他，侧脸对着窗外闪烁的灯光：“你想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

“什么病？”乔小龙话音里透着紧张。

“我怀孕了！”林非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惊心动魄的话来。

乔小龙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本来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我发现你太没有责任感，至少对我是这样。我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死乞白赖，哀求感情施舍的女人，可最起码的责任感我还是有的。”林非的话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乔小龙凝神沉思片刻，以严肃的口吻道：“这件事对我来说，的确有些意外。但请你放心，我不会推卸责任，我会尽快寻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林非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冷静，这令她心中不觉有些忐忑起来，忙道：“如果你能狠下心来抛弃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我会处理了他，你现在表个……”

乔小龙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然后沉声道：“我会尽快给你答复，你等着吧！”说罢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林非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的眼睫眨动着，动起心思来……

2

朱永牛携贺宝宝秘密潜回了久别的淮海市。一踏进这座城市，他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总想活动活动“筋骨”。当然，他也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处境，刘跃进的枪口随时都会顶住他的脑门。所以，他在郊区的一个小旅馆住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称之为“智慧”的黑衣人联络。

智慧显然对他回到淮海来并不惊讶，很快便答复他可以见面，时间是晚上十点整，让他在房间里等着。

朱永生在焦灼不安中等待着，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他从床上翻身坐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支起耳朵仔细谛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刚“喂”了一声，对方就卡断了，听筒里传出“滴、滴”的忙音。

不一会儿，便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朱永生忙熄灭房灯，一个箭步跃到门后，缓缓拉开了门。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智慧！”朱永生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

黑衣人步履从容地走到背对窗口面向房门的沙发圈椅上坐下，点上了一支烟。明灭的烟火在他脸前跳动。

“智慧，没得到你的同意我就回来了，实在是出于无奈，珠海那边……”朱永生急不可待地试图解释。

“你无需解释。”黑衣人低声打断他，“百夫已经跟我讲了，回来就回来吧，我也正需要你。”

朱永生松了口气，忙把烟灰缸殷勤地放在沙发圈椅旁的茶几上。

黑衣人弹了弹烟灰：“这种地方不能住长。”他的声音低得就像蚊子哼，“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已经让宝宝去物色合适的地方了，准备开个美容厅作掩护。哦，关于宝宝的事……”

“我已经知道。”黑衣人又一次打断他，“现在对我们来说，人的可靠是第一位的。”

朱永生点点头道：“这个请你放心。我是死过几回的人了，不会轻易地把生命交给不相信的人。”

“那就好。”黑衣人把烟头摁在烟缸里，“你目前应该动起来了，要找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在淮海闹他一闹，以配合我的行动。”

朱永生显然精神振奋起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升了几度：“你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黑衣人身子前倾，示意朱永生往前坐。朱永生忙往他跟前凑了凑。

“你要尽快……”黑衣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朱永生不停地点头。

3

乔小龙驾着别克车，在环城高速路上疯狂地疾驰。他感到，整个世界似乎在他面前倾斜了。他感觉不到车轮磨擦地面，如同悬浮在空中。他的眼前一片迷蒙，弄不清目标在哪儿。郑莉和林非在他面前交替出现，一会儿是笑面，一会儿是泪脸，到了最后，他竞然分辨不出是谁了。从感情上讲，他无法割舍郑莉；他们的爱在经历一番波折之后，更深也更牢固了。可从理智上讲，他又无法不向林非倾斜，他与她毕竟发生了那种关系，他很明白贞操对女人意味着什么，而且她还怀孕了，这就更让他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思来想去，他情感的砝码最终还是无可抑制地滑向了郑莉。他的确是太爱她了，已经爱到宁可为此失去一切。

那就让林非随便怎么惩罚自己吧！他可以答应她提出的任何条件以换回自己爱的自由！

乔小龙做出决定之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一打方向盘，把绕着淮海市转了几圈的别克车转驶向城里。他要马上去见林非，给她一个最后的答复。

别克车在蓝宝石公寓楼前停下，乔小龙跳下车，摁了遥控器，车子发出一声脆响，便自动上了锁。他低着头，快步往楼里走。

这时，一个汉子从一辆面包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扣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悄悄地紧随着乔小龙进了楼门。然后在电梯前盯着闪烁的楼层指示灯。

乔小龙走进1808房间时，林非正倚在床头，满脸幸福地摆弄着一个色彩斑斓的洋布娃娃。乔小龙心里泛起一股酸涩，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

“小龙，我这两天一直做梦，梦见咱们俩拉着孩子的小手，在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嬉闹，五彩斑斓的月季、百合、马蹄莲、非洲菊还有蝴蝶兰同时绽放，你还摘下了身边鲜红鲜红的玫瑰，插在了我的头发上。”林非脸上涌出神往之色，“我好感动、好幸福，就笑呵笑，最后笑醒了，原来是场梦，真恨死我了。”她说着嘴嘟噜了起来。

乔小龙听着她有声有色的诉述，心里感到一点点在下沉，闷头思索着该如何对她开口。

“后来我又做了个梦，可最后却是吓醒的。”林非说着从床上轻轻跳下来，在乔小龙旁边坐下，“我在一个悬崖峭壁上发现了一枝千年的灵芝，就使尽力气伸出手去摘，可灵芝总在我似够着似够不着的地方晃悠，我就拼命地猛往前一够，结果从崖上滑落下来，直往深渊里坠去，就这样被吓醒了。”

乔小龙非常明白她所讲的梦隐喻着什么，这时候他不能不开口说话了：“林非，你不会掉下悬崖，更不至于到落入深渊的程度。”

林非听了他的话，不觉激动起来，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了，于是用柔柔的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我爱你没有爱错！”

乔小龙的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林非情难自制地抓住他的手，娇声说：“小龙，我知道郑莉也很爱你，可我们毕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应该能理解我们，有时候放弃也是爱的体现啊！”

“那既然你这样想，为什么就不能去做呢？”乔小龙心里虽这么想着，嘴里却不得不婉转地说道：“林非，其实比我优秀的男人多得是，以你的条件，会寻找到真正属于你的爱情的。”

林非马上接口道：“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这一生一世都要陪伴着你。我记得曾跟你讲过，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只要我认准了，就会舍命追求，哪怕是天崩地裂，海枯石烂！”说着，她的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乔小龙心里一阵发紧，赶忙抽出手来，狠了狠心道：“你对感情和事业的执着的确令我感动。可是林非，我不能做出违心的事，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如果真的那样了，我们以后都不可能幸福。”

林非顿时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目光慌慌地看着乔小龙，嘴里喃喃：“你··一你说什么？”

“请你原谅，我无法背叛自己的感情，更不能欺骗你，那样对你对我都将是个无法弥补的错误。”乔小龙不顾林非哀哀的眼神和已经滚出来的泪珠，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我知道这么做对你是不公平的，是很残酷的，但我必须把我真实的想法坦诚地告诉你，不然，只能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他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林非手里，“我已经认真地想过了，我没有办法对你做出其他的补偿，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希望你能……”

“你住口——”林非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尖细地嘶吼：“乔小龙，你可以情断义绝，但你不能糟蹋我的人格！如果单单是为了钱，我不会到淮海来！”她边叫边如被火烫般把存折扔到乔小龙的脚下。

乔小龙默默地捡起存折，神情黯然地垂下了头。

“你走！你走！我不会再缠着你，我马上就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城市……”林非掩面痛哭，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乔小龙默默地站起身来，迈着滞重的双腿，很艰难的样子，一步步向外走，然后缓缓打开房门。他的全身突然僵住——乌黑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渐渐看清了面前的黑衣汉子，只见他脸上蒙着黑面罩，两只眼睛喷射着凶光。他弄不清对方的意图，于是边往屋里退边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黑衣汉子也不说话，紧随着乔小龙往里走。

林非正伏在沙发扶手上哭泣，一见这阵势，哭声登时戛然而止，呆在了那儿。

“你是什么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乔小龙身子已经贴到了墙壁上，再无可退之路，满脸惊惧地问。

“我是什么人？”黑衣汉子“嘿嘿”冷笑两声，抖了抖手中的枪，“是要你命的人！”

林非已经醒过神来。她从沙发上跳起，可着喉咙喊：“救命啊！有人打劫！”

黑衣汉子丝毫也不惊乱，道：“喊吧！用力喊！这公寓别的不怎么样，只有隔音性能是最好的，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林非不喊了，眨巴着眼想别的办法。

黑衣汉子用枪点着乔小龙的额头，阴阴地道：“你小子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说啊！”

乔小龙心里不由打了个冷战，看来这家伙不是谋财而真是来害命的了。他是谁？是和孔家有关系的人？还是负案在逃的朱永生？

“说！”黑衣汉子突然大吼了一声。

林非扯下脖子上的项链，从小皮包里掏出一厚叠钱，双手捧给黑衣汉子，颤着声道：“大哥，你不就是想弄点钱吗！给你！都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黑衣汉子极粗野地一扬胳膊，把林非手中的钱物掀到地上，呵斥道：“滚！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杀了，老子什么都不要，只要这小子的命！”

林非一听说他真要杀乔小龙，勇气一下子上来了， 上去就撕扯黑衣汉子，嘴里大声叫骂着：“杀吧！杀吧！我正不想活呢！王八蛋，开枪呀！正好死了都干净！”

黑衣汉子没料到一个弱女子竟敢对他进攻，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

乔小龙抓住这难得的时机，闪身避开枪口，冲进身边的卫生间，把门锁死，从怀里掏出手机拨打。

黑衣汉子慌了，猛地甩开林非，“砰砰”撞砸卫生间的门。

乔小龙终于拨通了报警电话，对着手机大声喊叫：“喂，110吗？我是蓝宝石公寓……”

黑衣汉子已经将门撞开了一道缝隙，乔小龙忙上前用背死死地顶住。

林非这时也如疯了一般又冲上前来，抱住黑衣汉子又踢又咬。黑衣汉子看到了乔小龙手里的手机，顿时大惊失色，忍无可忍之中，扬起枪柄砸向林非的头部，林非“哼”了一声，便瘫倒在地上。

黑衣汉子对着门“砰、砰”放了两枪，子弹从乔小龙的身边呼啸而过，他登时面无血色，吓得伏在洗面池上。

黑衣汉子不敢耽搁，拔腿就跑。

乔小龙定了定神，扔下手机，冲出门来，只见林非头上血流如注，已经昏了过去。他抱起她的头，连声呼叫：“林非！林非！你醒醒！”

4

珠海警方对全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查，包括郊县也没放过，但没有发现朱永生的踪迹。此时费百夫也回了香港，而周莎莎那儿根本就没有丝毫动静。

刘跃进据此分析，朱永生很有可能已逃离珠海，但在全国追逃的浩大声势下，他不可能选择流窜这条路，也还只能是找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他会躲到哪儿去呢？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讨论后一致认为：他只能躲在熟悉、有人照应的地方，不然他就会很快暴露出来，网上缉查逃犯的神奇功能他不会不知道。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他就有可能潜回淮海。

就在刘跃进他们举棋不定，无法确定下一步行动方案时，李铁打来了电话，告诉刘跃进乔小龙被袭，极有可能与此案有关，要他们火速回淮海。

刘跃进与珠海警方进行了沟通，珠海方面让他们放心回去，答应代他们密切监控周莎莎和费百夫，一旦发现朱永生的踪迹，就马上通知他们。

刘跃进回到淮海后，当即便找到乔小龙，询问被袭击的情况。

乔小龙详细叙述了那天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言谈之间流露出对林非舍命相救的赞赏之意。刘跃进问他是否能根据黑衣人的体型特征和声音做个初步的推测。乔小龙回答说，这个人是男性肯定无疑，但很难辨认出来。从他的话里能够听出他是为孔勇敢复仇的，至少也是和孔勇敢父子及朱永生一案有牵连的人。刘跃进进一步问他会不会是朱永生。乔小龙说有点像，但不能断定。

刘跃进觉得案情已经变得较为复杂了。黑衣人曾经出现过，而且手中有枪，那这个黑衣人和前面的黑衣人是否就是一个人？从现场勘查情况看，卫生间门上的两个弹孔是“六四”式手枪子弹，和朱永生的枪相吻合，可这支枪他已留给了黑衣人。这就为确定身份带来了困难。

但无论如何，以蓝宝石公寓枪击案为线索，查出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继续缉拿朱永生应该是惟一的侦破方向。

5

市医院外科病房里，林非头裹绷带，躺在病床上。阳光从窗上照射进来，带着浓浓的暖意，使房间显得明亮、温馨而又宁静。她目光迷离地凝望着窗外，想着心事。

乔小龙蹑手蹑脚走进病房，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奶粉之类的补品放在柜子上。轻微的响声惊动了林非。她转过脸来，见是乔小龙，表情生动起来，对着他甜甜地一笑。

乔小龙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林非轻声答道：“好多了，就是头还有些晕。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

“林非，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乔小龙由衷地赞叹，“你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竟然在枪口前眼都不眨，比我的胆子还大，让人佩服啊！”

林非眼帘低垂，忸怩不安的样子道：“我当时正不想活呢，恨不得跳楼。他这时候来，我哪里还晓得怕呀？”

乔小龙想起了她当时痛哭流涕、哀伤欲绝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内疚之中隐隐透着惆怅， 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郑莉。

林非似乎并没有看出他的心思，动情地握住他的手道：“那坏蛋一说是来杀你的，我的头就炸了，当时就是一门心思跟他拼命，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伤害你。现在想想，我这样是有些鲁莽了，万一他的手指动一动，咱俩就都没命了。”

乔小龙充满感动地望着林非，在这刹那间，他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小龙，那家伙为什么要杀你？听他的话音好像是为了报复。这你可得当心了，他很有可能还会找你寻仇。”林非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擦着，幽幽地说：“要不咱们离开这儿吧，到国外去。小龙，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你！”

乔小龙心乱如麻，双眉不觉又整了起来：，他握住林非的手，声音涩涩地道：“林非，我准备重新考虑这件事，你给我点儿时间好么？”

林非苍白的双颊不由泛起了红潮，忙频频点头道：“行行，只要你不离开我，等多长时间都行！”

乔小龙拍拍她的手，声音变得开朗起来：“别再想这么多了，要把伤养好。哦，淮生大哥也很关心你的身体，因为这几天在和客户谈判，让我代为问候。你还需要什么吗？”

林非想了想，说：“你把我住处的布娃娃拿来吧，不抱着她我睡不着。”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乔小龙点点头道：“好的，我这就给你去拿。”他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忙打开接听，里面传出郑莉不无埋怨的声音：“小龙，你这几天在干些什么，怎么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了？”乔小龙顿时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林非，道：“哦，这几天在陪大哥谈业务，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事务所呗。能见一面吗？”

“嗯，这……有急事？”

“非有事才能见面？限你十分钟，快点儿过来！”

乔小龙慢慢合上手机，表情复杂地看看林非。林非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乔小龙有些心慌意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知道是谁。”林非的语调出乎意料地平静，“这两天躺在医院里，我什么事都想过了。爱就意味着牺牲和奉献，就应该让对方快乐幸福。我不能勉强你，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爱，我绝不会有丝毫的抱怨。你可以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我已经做好了出家的准备……”说着，她又泪光莹然了。

乔小龙默默地坐在床边，一脸的凝重。

“去吧去吧。”林非推乔小龙，“你这么优秀的男人，应该得到美满的爱情，也许我真的不配！”

乔小龙心事重重地赶到律师事务所时，郑莉正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一脸灿烂地等着他。

“还好，九分半钟。”郑莉扔给乔小龙一个硕大的红苹果，“这是准备罚你的，现在奖给你！”

乔小龙心不在焉地在手里转了转苹果，然后悄悄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郑莉好像看出他有些不对劲，忙问道：“你心里有事吧，怎么一脸的官司？快向我汇报汇报，遇到了什么难题？”

乔小龙惊然一惊，赶紧拧出笑来，故作轻松的样子道：“我能有什么心事！你别瞎猜疑。”

“不对！”郑莉托着腮，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你的肠子几道弯我都清清楚楚，心里的事从来都写在脸上，别想瞒我。你不仅有心事，而且还挺重呢！”

“没有没有。”乔小龙马上矢口否认，忙岔开话题：“事务所开张，生意怎么样？”

郑莉苦笑笑说：“找我的人倒不少，但他们都是奔我爸的牌子来的，想利用这个关系去赢官司，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就是你的优势所在。社会风气摆在这儿，一般人总认为法律是受权力的支配。如果是我，便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委托我。”

“我绝不会利用这种优势和条件。这是对我所学专业的裹读，也是对我能力的污辱！”郑莉很严肃的样子说罢，又冲着乔小龙调皮地眨眨眼，“你后面的话也不准确，你现在可是具备了这样的优势和条件呀！”

乔小龙自然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心中不觉一紧，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说才好。

“如果不是吴大哥需要你，我真想让你也过来。咱们开个‘夫妻店’，肯定红火。”郑莉说着脸上不觉红了红，很神往的样子眯上了双眼。

乔小龙心里一阵发痛，赶忙截住她的话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有一件大事。这件事对你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郑莉既郑重其事又很神秘的样子。

乔小龙不觉有些紧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郑莉从写字台后站起，“我想让你陪我去小黄山慈静庵还愿，这是我许诺过祥明师太的。”

乔小龙怔住了，头上顿时渗出了汗水。

郑莉已经挎上了坤包，走到乔小龙面前，伸出手道：“把车钥匙给我，今天我来开车，做你这位大官人的贤内助！”

“这……”乔小龙迟迟疑疑地把钥匙递给她，吞吐着道：“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公司里还有事。”

郑莉不容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大声说：“别废话！今天就是有再大的事，也要让路！这可是关系到咱们日后能否幸福呢！”

乔小龙无奈，只好神思恍惚地随着郑莉向外面走去。

小黄山很快便到了。郑莉兴冲冲地往上登，乔小龙垂着头，被动地跟在后面，打飘儿的双腿使得他脚步踉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郑莉不时回头催促他，见他这副样子，以为他公司里有事，正牵挂着呢，所以也就没当回事。

到了慈静庵，郑莉十分虔诚地进行烧香、跪拜等程序。乔小龙自顾自地站在外面，呆呆地看纷纷飘落的枯叶，心里却如火山口的岩浆般翻腾不息。苦思冥想使他的脑袋像开了裂，搜肠刮肚他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叹息，除了叹息之外他还是叹息。

郑莉挽着他的胳膊，连推带拉地到了祥明师太的长条案桌前。郑莉躬身向师太施礼，祥明也赶忙双手合十回礼。

“师太，您还认识我吗？”郑莉充满期待地看着祥明。

“老钠眼拙，再说这香客众多，请问施主有何见教？”祥明当然不可能认出郑莉。

郑莉略略有些失望，但马上又涌出由衷的崇敬之色说：“我前些天曾来这儿抽签，您老真是神机妙算，金玉良言，让人钦服得很呢！”她拉过乔小龙，“这位就是……”她羞羞答答地不好意思介绍了。

祥明师太立刻便明白了郑莉的意思，双手合十道：“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郑莉喜难自禁，从包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塞进样明手里。祥明干枯的手指不觉微微有些颤抖，连声说着祝福的话。

郑莉终于还完了愿，心满意足地挽着乔小龙往山下走。乔小龙的心情也变得愈加复杂沉重了。情绪对人非常重要，山水、景物和周围的环境都是随着人的情绪变化而变化，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草一木总关情吧。郑莉此时就是兴趣盎然，喜形于色，路边的小花她要摘一朵，树上的小鸟她要逗一逗，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而乔小龙则闷着头，苦着脸，愁肠百结，机械地迈着步子。

“小龙，我今天晚上就要向爸爸妈妈郑重宣布我们的关系，我想他们一定会比我还要高兴！”

“这……有些太急了吧，我还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是不是再等一等？”

“你小龙就别拿糖了！其实你心里比我还着急呢，是不是？咱们盼来这一天真是应了好事多磨这句话！”郑莉激情难抑地仰望着蓝天白云大声道：“冬天已经过去，春天来了，我们的生活之舟就要扬帆远航！”

乔小龙脆弱不堪的心壁被郑莉热烈洋溢的话猛烈地撞击着，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再拖下去，将会对自己深爱的人造成永生永世都无法弥补的伤害。

“小龙，咱们明天就去家具城看看，我做梦都想尽快披上婚纱呢！”

不行！必须明确地告诉她，现在就向她说明一切！乔小龙牵动嘴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难以启齿。

“行不行啊小龙，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呀？”郑莉急了。

“不行。”乔小龙嘴里终于进出两个字。

“为什么？”郑莉不由睁大了眼睛。

“我不能和你结婚！”乔小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莉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捶打着他的胸口：“你看你那眼睛和鼻子，都换位了。你做戏都不像，少玩黑色幽默啊，再开这种玩笑，我揍你！”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乔小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林非怀孕了！我无法做出别的选择！”

郑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瘫倒下去……

6

朱永生绝对没想到，贺宝宝会把美容厅的地点选在警察的眼皮底下。

这是一个二层小楼，有一个地下储藏室，位于市公安局斜对面的巷口，旁边紧挨着军分区，房主竟然就是市公安局治安处的副科长：，站在楼上，可以将公安局院子内的情景尽收眼底，旁边军分区的大门口伫立着两名威武的哨兵。

“宝宝，你这不是在老虎嘴上挠痒痒吗？拉着我往火坑里跳啊！”朱永生随贺宝宝到了装修一新的美容厅后，望着对面公安局的灯光心惊胆战，对她的选择大感惊诧。

“你不是常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吗？”贺宝宝眨巴着大眼睛，“你看，这幢小楼就在巷子口，交通便利，来去自如，万一有了险情，咱们进退也很快。这楼下的地下室，好像就是专为你准备的，当然我随时都能陪你。这儿的房东是公安局干部，就可以免去受清查的麻烦。还有来这里的客人肯定少不了公安局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刺探情报。”贺宝宝见他的表情松弛了，最后又来了一句黑色幽默，“再说你享受的可是全淮海市最高的待遇呢，前有公安局为你守门，后有解放军为你站岗，还有什么可担心呀！”

朱永生不觉笑了，问道：“你这个鬼丫头，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招？”

“从电影上呗！你没看地下党总是把店开在敌人司令部附近吗？”

朱永生把贺宝宝拥进怀里，抚摸着她胖胖的脸蛋儿，赞赏说：“你做得很好，比我的脑瓜儿好使多了，我找你没找错！”

贺宝宝脸红厂红，抬起脸道：“走，下去看看咱们的卧室。”

朱永生跟在贺宝宝身后，转过墙角，便见锈迹斑斑的铁板楼梯向下伸去。他们拾阶而下，到了地下储藏室前。储藏室的门也是铁皮做的，已被贺宝宝刷成五彩斑斓的迷彩色，很是让人赏心悦目。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躬身钻了进去。朱永生也急不可待地一步跨了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室内虽不大，却是金碧辉煌，四周的墙上贴着防潮的高级壁毯，地上是隔湿的进口橡胶地板，吊灯和壁灯齐放光华，34英寸的电视机闪动着彩色的画面，日本原装的高级音响正回响着轻柔的音乐，房子的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

贺宝宝笑眯眯地看着朱永生的反应。

“太棒了！这简直就是五星级宾馆的房间呀！”朱永生赞叹着。

“不，是皇宫，是咱们俩的安乐窝！”贺宝宝娇声纠正道。

“对对，刘跃进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快活！”朱永生说着，一把抱起贺宝宝，二人滚到柔软的席梦思上疯狂起来。

7

吴淮生对小龙遇刺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既然有第一次，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第二次，万一真出了事，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消除隐患的惟一办法，只能是尽快抓住那个黑衣人和逃亡的朱永生。他觉得应该去找一下郑重”请他出面督促公安局，集中警力尽快查出凶手。

吴淮生走进市长办公室，秘书姜元立刻便认出了他，热情地把他让进了里间屋。

郑重从公文堆里抬起脸，见是吴淮生来了，忙摘下花镜让座，道：“淮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找你呢！”

吴淮生在沙发上坐下，问道：“郑市长，您找我有事？”

“先谈你的事。公司最近情况怎么样？”郑重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吴淮生旁边坐下。

姜元把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对吴淮生笑笑，躬身退了出去。

‘公司在您的关心下情况还不错，各方面的业务开展得都很顺利。”吴淮生很谦恭地回答道。

“嗬，不错，淮生你现在有点企业家的样子了，也比以前会说话多了。就是你那穿戴方面还要改进改进。”郑重不无调侃地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吴淮生扯扯发皱的西服，又不由自主地正正歪斜的领带，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跟客户谈判，他们都说我挺朴实，样子让人信得过，您这么一点拨，我才知道他们这是戏谑我呢，以后是要收拾收拾自己，不能有损公司形象。”

郑重看着他憨厚木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想就对了。你不仅代表公司形象，也代表咱们淮海市企业家的形象哩！”

吴淮生被郑重笑得脸上有些发红，忙端起茶杯喝着，掩饰自己的窘态。

“说正事吧，找我有什么事？”

吴淮生放下茶杯，抹了抹嘴道：“小龙前天被人行刺想必您也知道了，凤珍婶子这两天吃不安睡不稳，我心里也老悬着。这手一天不查出来不抓住，就没有安全感。所以想请您给公安局发个话，把这件事重视起来。如果他们办案经费有困难，我们公司可以出。”

“哦，那倒不必，市政府这点钱还是有的。”郑重稍稍倾着身子问：“你和小龙有没有重点怀疑对象？”

“有！”吴淮生也倾过来身子，低声道：“肯定是孔勇敢的残兵，来寻仇的，还有那个朱永生，现在负案在逃，也有可能是他！”

郑重严肃起来，耸了耸粗黑的长眉道：“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会影响到全市的经济环境，我们是要认真对待。”

“据我所知，公安局也下了些力气，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专司此案，可就是不见效果，您看……”

郑重浓眉一扬：“我马上就找田明亮局长，让他全力以赴查办这个案子。”

吴淮生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道：“郑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别影响您的工作。”说着就欲往外走。

郑重一把抓住他：“咦，你这老板当长了，也学会滑头了，我的事还没讲呢！”

吴淮生省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在沙发上坐下，冲郑重笑了笑道：“对不起，我还真忘了。您说吧郑市长，什么事？”

郑重长长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然，道：“是家里的事，想来想去，只有请你帮这个忙才最合适。”

吴淮生不由得惊讶了。家里的事？家里能有什么事让市长如此伤神？而且非要他来帮助解决。他疑疑惑惑地对郑重道：“郑市长，你尽管讲，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竭尽全力。”

“是小莉，她真让我伤透了脑筋！”

“郑莉？”吴淮生的心猛一抖。“她能会有什么事？我听小龙讲，她最近不是开了个律师事务所吗？挺红火的。”

“是啊是啊。她说不出国，我同意了；她要办个律师事务所，我也由着她了。本来好好的，可从前天开始，她就躺在家里不吃不喝，昏睡两天多了。”郑重说着，两道浓眉拧成了个结。

吴淮生顿时担心起来，连忙问：“是不是病了！去医院了吗？”

郑重用指头点了点吴淮生的胸口： “她是病在这里，是心病呀！”

“心病？”吴淮生睁圆了双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和玉茹问她是因为什么，她不讲；开导劝说她，她不听。只是发呆，连眼泪也不流。你说这吓不吓人？”郑重拍拍吴淮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我和玉茹是一点辙没有了，就想到了你。这个忙你不会不帮吧？”

吴淮生皱起了眉头。 自从他知道她另有所爱之后，已经心如止水，做出了独身的决定，也不敢再见到她。律师事务所开业那天，他都是让小龙代送了贺礼。现在郑重向他提出的要求，不营是给他出了个大大的难题。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答复才好。

“她从国外回来后，我能看出来你们相处得挺好，也挺能谈得来，她常在我和玉茹面前夸你忠厚诚实和善解人意，对你很信任。所以，这个重任我只能交给你了。”

“不行啊郑市长！”吴淮生终于苦着脸开口了，“我劝她不会起什么作用……”

“怎么起不了作用？”郑重没想到吴淮生会一口拒绝，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她从国外回来投两天，精神状况就变糟了，还不是跟你在一起散散心，就恢复了吗？后来又不知因为什么闹情绪，你跟她一块上了趟小黄山，回来后就又唱又跳……”

“郑市长，不瞒您说，我真的不行！”吴淮生急了，可满肚子的苦水又无法倒出来，最后只好呐呐地道：“您和李阿姨说她她都听不进去，您说我劝她，还不是嘴上抹石灰白搭吗？”

郑重身子一挺站了起来，故作生气的样子板起了脸，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道：“淮生你可给我听好了，这可是我跟你交换的条件，你去劝小莉，我就去给公安局打招呼，不然免谈！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吴淮生的头不由得套拉了下来，心里比油煎还要难受……

第九章

1

郑重市长亲自过问乔小龙被袭一案，责令市公安局尽快侦破，缉拿朱永生，查出黑衣人，并许诺保障办案经费。

市长的重视使公安局局长田明亮感受到了压力，立即主持召开了局务会，参与此案的侦破人员也列席了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很严肃，警官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庄重。

局长田明亮首先传达了郑重市长的指示精神，特别强调了郑市长将此案上升到影响全市经济环境高度的问题，然后让刘跃进先把前期侦办情况做个介绍。

刘跃进将珠海追逃的经过和查寻黑衣人的结果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朱永生显而易见是有人帮助。费百夫已回香港，周莎莎已被珠海警方全天候监控，由此推断，朱永生已很难在珠海呆下去。从我们掌握的线索看，他极有可能潜回了淮海。乔小龙描述的身高等体型特征和他很相像，与前一个黑衣人有差异。所以我们分析，朱永生已经和黑衣人合为一股，他这么做，是为了迷惑我们的视线。”

田明亮注视着他问：“你们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无论是缉拿朱永生，还是查出黑衣人，只有一条路可走：从他们的关系人入手。事实也证明，这么做很有成效。我们查出了费百夫，很快便在珠海找到了朱永生。从他目前的处境看，也只有关系人的帮助和照顾才能潜伏，才能生存。所以下一步还应该从这方面下功夫。”

田明亮轻叩会议桌：“你能不能说具体些，通过哪些方面去查关系人？”

“一个是朱永生和孔勇敢过去的哥们儿亲友；另一个是孔令军以前的关系户，比如费百夫。”刘跃进顿了顿，接着道：“目前最让我们头疼的不是朱永生，而是那个黑衣人。如果单单一个朱永生，他早就成我们的阶下囚了。我有个预感，那个黑衣人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有很深很复杂的背景，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朱永生和费百夫都在他的遥控指挥之下活动。”

田明亮挺起了身子，沉声问：“你的意思是有个犯罪集团？”

“是的。”刘跃进以肯定无疑的口气答道。

与会者的目光都有些疑惑起来。

“这绝非危言耸听。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报复吴淮生和乔小龙、报复法律、报复社会。如果我们不尽快破获这个案子，把他们缉捕归案，他们就有可能在实施报复的过程中，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自己的力量，在淮海市引发一场地震！”刘跃进说到这里，禁不住扫了四周一眼，见大家的神情都凝重了，这才又接着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出黑衣人的身份，对朱永生采取大声势的搜捕行动，必须把他从洞穴里逼出来。”

随后，大家对具体实施方案进行了讨论，形成了一致意见：明暗两条线同时进行，明线组织全市的警力开展声势浩大的搜捕战役，利用报纸、广播、电视等媒体刊发朱永生的通缉令；暗线由刘跃进负责调查“关系人”，摸排出有价值的线索，以尽快让黑衣人露出原形……

2

吴淮生在郑家的门前徘徊，感到十二分的恐慌。郑重委派给他的任务，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郑莉已明确无误地表明了态度，仅仅是把他当做一般的朋友或是说亲近些也就是个老大哥，他能有什么资格去医治人家的心病。况且自己自作多情，不见面想想就够尴尬的了，怎么能好意思再面对面地劝慰人家。

可是郑重已经把话撂在那儿了，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能不上。他掷踢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鼓起勇气，捻响了门铃。

李玉茹打开院门，一见是他，赶忙往里面让，愁眉不展地轻声道：“淮生，可全靠你了，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中了魔！”

吴淮生神情木然地点点头，硬着头皮进了客厅。跟在旁边的李玉茹向楼上努了努嘴说：“在上面卧室里呢，谁也喊不开门。我就不陪你上去了，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

吴淮生解开西服钮扣，敞开怀，一副上刑场般凛然的样子“瞪瞪瞪”上了楼。

他几步跨到卧室前，弯指轻叩三下，里面无声无息。他又重敲两声，嘴中喊道：“郑莉，我是吴淮生！”房子里依然是久久没有回音。他努力不让自己沮丧，使出最后一招，“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翻阳台了！”

这一招挺灵，吴淮生听到门锁“吧嗒”响了一声。他忙转动把手，门开了。

郑莉摇摇晃晃又爬上床，背对着门躺了下来。

吴淮生拖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发现她面容枯搞，眼圈发青，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毫无生命气息的木乃伊，心里不禁一阵发酸。声音略略有些发颤地说：“郑莉，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窝心的事给大哥诉诉，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了它。”

郑莉呆呆地望着窗子，好像根本就没发现吴淮生似的。

吴淮生觉得喉咙发干，头脑里也是乱糟糟的，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是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开导：“有事不能闷在心里，讲出来就舒服了。你是周游世界见过世面的大才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和迈不过去的坎儿？”

郑莉仍然是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吴淮生急了，不由得提高了声调：“跟自己过不去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就让那个无情无义的王八蛋难受，让他受折磨！没想到你是这么软弱可欺的人，以前真是把你看高了！”

郑莉的眼球动了动，显然是有所触动。

吴淮生顿时信心大增，接着道：“如果我是你，我就让他哭，让他睡在床上不吃不喝犯心病！”

郑莉眼里慢慢流出了泪水。

“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不仅是毁了自己更是毁了郑市长和李阿姨。他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为你那真是操碎了心，供你上学，送你出国深造。你现在不仅不报答他们，还让他们为你伤神。郑市长这么忙，还担心着你，被你弄得唉声叹气，李阿姨也是两天多没吃东西了，我刚才看她比你还要憔悴，让你害得神思恍惚。你说你这样对得起他们吗？”

郑莉慢慢坐了起来，眼角上挂着两滴泪。

吴淮生看到了希望，赶快趁热打铁：“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着想，烦心的事谁都会有，如果让父母也跟着遭罪受难，那就太没良心了。咱们做子女的，受点委屈吃点苦算不了啥，只要能让老人幸福愉快，就是最大的满足。你说是不是？”

郑莉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 口中喃喃自语：“你说得对，我不该让他们烦心，我自己解脱自己总可以吧？”边说边往阳台的方向走。

吴淮生一惊，马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不去阻拦，慢悠悠地道：“这个两层的小楼，太低，摔不死人的。如果你真想寻短见，我现在就送你去我们的一龙大厦，那儿挺合适，只不过郑莉，你想死也好想活也罢，别人无法干涉，但千万别让养育了你的父母跟着你成为一钱不值的殉情品！”

郑莉打了个冷战，猛地站住了。

“如果死能解脱痛苦，我可能都死过好几回了。”吴淮生有些激动，从兜里摸出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可我还得活着，因为我不能给别人带来痛苦。”

郑莉慢慢转过身来，默默走到床边坐下。

“其实你是不该这么轻残自己的，这会让许多人痛心，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在外人尤其是男人眼里是何等的出色！”吴淮生说着不由动了感情，“我没有多少文化，只记得有句诗说得挺好，叫‘柳暗花明又一村’。既然你和那个人结合不到一块儿，就说明你们缘分已尽，何必还要勉强，这世上两条腿的好男人多得是！”

郑莉抬起脸，定定地注视着他。

吴淮生能感觉到胜利在望了，美美地抽了口烟，话随着青烟悠悠地吐了出来：“如果你信得过我，赶明儿我帮你物色一个，包你满意，只要你……”

“你爱我吗？”郑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吴淮生像当头挨了一棒，手一哆嗦，燃了半截的烟掉落在地上。

“记得你说过爱我，对不对？”郑莉紧盯着他不放。

吴淮生慌了，脸上的汗“忽”地就冒了出来。他躲闪着她晶亮的目光，吞吞吐吐：“这……这个……你怎么扯上这事了？”

“你就说一句，到底爱还是不受？”郑莉有些不耐烦了。

吴淮生被挤到了墙角，只得回答说：“你不是讲，咱们是兄妹……”

“事情现在起了变化，我爱上了你！”郑莉说得很坚定。

“你先吃饭，以后再谈这个好吗？”吴淮生明白她正是在情绪波动之中，所以不敢正面答复。

“也许你认为我说的是赌气话，或是情绪不稳定状态下的一时冲动。”郑莉神情已变得很从容，语调也很平静，“那你就错了。我已经受到了一次伤害，不会不对自己负责，希望你现在就能答复我。”

吴淮生见她认真起来了，心跳开始加速，手指甲悄悄掐了下耳朵，不是做梦。

郑莉见他沉吟不语，双腿一盘，坐到了床上：“你不回答，我就不吃饭！”

吴淮生不再犹疑，赶紧红着脸怯懦着说：“我……一直都在爱着你！”

郑莉笑了，那笑透着令人心颤的凄美。

3

淮海市公安局对全市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搜捕行动。同时，在报纸电视上发布了通缉朱永生的公告。

朱永生窝在宝宝美容美发厅的地下室里，虽然有贺宝宝全力掩护，仍免不了心惊肉跳，惟恐警察突然冲进来，那他在这十几平方米地下室里可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然而，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这天深夜时分，贺宝宝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长长地吁了口气，心想终于又挨过了危险的一天。就在她准备关门时，一位警察带着两个武警战士大步冲了进来。她忙赔着笑脸迎上前去，问是不是要理发，说不好意思，服务小姐已经下班了，要不明天再来。说罢赶紧递上香烟。

警察挺年轻， 自称是巡警队的，姓李，说并不是来理发，而是来执行搜查任务的。还解释说全市只有这条巷子没查了，其他的地方都查过了，请贺宝宝支持他们的工作。

贺宝宝听了一惊，脸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声说没问题，你们例行公事吧。她趁着他们到里间屋查看的间隙，赶忙给房东、也就是治安科的副科长王卫东打了个电话，说店里遇到了点小麻烦，请他马上过来。

李警官和两名武警把楼上楼下的房子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问贺宝宝有没有地下室。

贺宝怔了怔，脸上不觉微微有些变色，忙回答说没有。

李警官虽然年轻， 目光还是挺锐利的。他似乎发现贺宝宝有些惊慌，说那你就带我们到房前房后看看吧。

贺宝宝紧张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就在房后，一看马上就会露馅。她磨磨蹭蹭正着急之间，王卫东一步跨了进来。贺宝宝像遇到了救星，忙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是小李呀，统一行动不是结束了吗，你们怎么还在忙啊？”王卫东扔给小李一根烟。

小李忙很谦恭地走到王卫东面前道：“这个巷子就剩这一家了，上边不是有指示要不留死角吗，所以……”

“没有什么问题吧？”王卫东很随意地问。

“楼上楼下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我们想再看看有没有地下室之类的隐蔽场所。”

“这房子没有地下室，王科长你该最清楚呀！”贺宝宝抢过话来，说罢向王卫东使个眼色。

王卫东马上便明白了贺宝宝的意思，对小李道：“这房子是我租给她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放心。”

小李一听说房子是王卫东家的，也就不好再查了。他估计可能是有些色情方面的小不正常名堂，这在美容美发厅不足为奇，于是带着两个武警战士撤了出去。

贺宝宝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给王卫东递烟，连声道着谢。

王卫东点着烟抽了一口，瞪了她一眼道：“是不是搞了什么歪门邪道？”

“王科长，你看有两个客人要特殊服务，他们都是我这儿的常客，我真的是不好拒绝。其实也就只是按摩按摩。”贺宝宝做出无奈的样子解释道。

王卫东很严肃地板起脸，用手指间的香烟点着她道：“你可不能胡来啊，这地方是敏感位置，又是我的房子，出了问题我可不好交待。”

贺宝宝妩媚地甜甜一笑说：“王哥，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王卫东又说了几句“不能往我脸上抹黑”之类的话，便走了。贺宝宝赶紧关门，奔向地下室。她知道，朱永生的心肯定还在悬着呢。

4

吴淮生果然是人到病除，郑莉可以称得上是起死回生，虽然她没有了原先的勃勃生机，活泼热情的性格变得沉静忧郁，不苟言笑，但毕竟又走上了生活的正常轨道。

郑重对吴淮生很是感激，也就希望他能常和女儿在一起，慢慢让郑莉再恢复起过去的精神状态，彻底摆脱感情上的阴影，使家里重新充满欢歌笑语。

郑莉这天告诉郑重，说晚上有件重要的事要谈，能不能让吴淮生也参加。郑重见女儿很严肃的样子，心里便紧张起来， 自然地想让能保驾护航的吴淮生参加，所以马上满口答应。

李玉茹一直想找个机会对吴淮生表示一下谢意，听说让他晚上过来吃饭，从下午就开始准备饭菜，忙得不亦乐乎。

吴淮生现在可以说是召之即来，郑莉的话对于他就是圣旨。虽然他也隐隐感到郑莉并不是完全出自内心地爱他，好像掺杂着某些不便言明的因素，至少也有情绪化的东西在起作用。可他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满足，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彻底俘获她的心。因此，当他接到郑重的邀请后，天还没全黑就急不可耐地驱车直奔郑家。

郑重也一直在惦记着家里的事，尤其是郑莉说有重要的事要谈，更是让他心神不定，所以他草草处理完公务，推掉了晚上的应酬，一下班就赶回到家里。

李玉茹早就做好了满满一桌精致的菜。郑重和吴淮生海阔天空地笑谈了一会儿，就在李玉茹的催促下坐到了餐桌旁。

他们等了一会儿，郑莉终于从楼上款款走了下来。吴淮生顿觉眼前一亮。只见郑莉云鬓高挽、满脸生辉，略施浅妆的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忧郁，愈显娇媚袭人；尤其是那身珠光宝气的晚礼服，更是透出让人目眩的高贵典雅来。她显然是很精心很刻意地做了一番修饰，就连郑重和李玉茹都为女儿这种少有的打扮显出惊讶来。

郑莉走到吴淮生身边坐下，对他眉目含情地笑了笑。吴淮生大窘，有了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赶紧低下头来。

“咱们开始吧。来，淮生，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对小莉的关心！”郑重说着，端起了酒杯。

“不对，爸爸。”郑莉突然发话了，“应该是他敬您！”

郑重和李玉茹都很诧愕地盯着女儿，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郑莉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吴淮生，嗔了他一眼，柔声道：“淮生，快敬爸爸妈妈酒啊！”

淮生！她竟然不喊大哥喊淮生？郑重从女儿的表情和非同寻常的话音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和李玉茹对望了一眼，老两口都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郑莉见吴淮生傻了般坐着不动，便把酒杯塞到他手里，然后端起自己的杯，站起身道：“爸、妈，我和淮生共同敬您们！”

郑重此时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摆摆手说：“小莉，你把话讲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莉神色平静地道：“我和淮生相恋了，今天就是要向你们公布一下我们的关系，我想你们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你今天要讲的大事，就是这件事？”郑重很严肃的口气问道。

郑莉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是的。”

“你这些天闹病就是因为他？”李玉茹似乎有所省悟地问。

郑莉又点点头，很从容地说：“也可以这么讲吧！”

“难怪他一来你的病就好了。”李玉茹嘴里咕哝着：“这心病还是得心药治呀！”

郑重的目光转向了闷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吴淮生，沉声问道：“淮生，是这么回事吗？”

此时的吴淮生，像被架到了火炉上，心里惶恐到了极点。他有一种亵渎了与郑重的患难之情和偷了郑家最珍贵的东西的感觉，恨不得地下有道缝让他钻进去。

郑重见他不开口，不觉提高了声调：“淮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吴淮生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慌乱之中很艰难也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郑重不能不认真对待了。从内心讲，他是不满意的。年龄悬殊十几岁倒还不是重要原因，关键的问题是吴淮生一直是在社会的底层长大的，而且只上了几年小学，这种文化、修养、气质和世界观的差异会为他们日后的共同生活带来障碍。当然，吴淮生也有他的优点，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而言，他的心地善良、为人忠厚等自不必说，而且在事业上也是有成就的，创办的公司如日中天，经济基础很雄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肯定会全心全意地呵护郑莉，郑莉又非常地爱他……

吴淮生偷偷地瞧见郑重脸色凝重，久久沉思不语，心里不觉发慌，忙站起来诚惶诚恐地低声怯懦着说：“郑市长，我对不住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

郑莉猛地用力扯了他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又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郑重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突然笑了，以轻松的语调对李玉茹道：“你看，孩子们敬酒了，这个心意咱们不能不领。”说罢端起了酒杯，李玉茹向来是一切听老伴的，也懵懵懂懂地端起杯来。

吴淮生没料到郑重是这个态度，一时间还没喝酒就有些晕了，站在那儿直发愣。

郑莉用肩膀碰碰他道：“怎么了淮生？快把酒端起来，爸爸和妈妈已经接纳你了，别发呆呀！”

吴淮生激动地双手抖动着端起杯，举向郑重和李玉茹，脸上笑得很腼腆，也很灿烂。

5

大搜捕行动没有取得什么收获，这也在刘跃进的预料之中。朱永生是个具有反侦查经验的老手了，他在珠海的漏网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他生在淮海长在淮海，关系纵横交错，又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与他呼应，所以抓住他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刘跃进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到第二步方案上，那就是排查孔勇敢父子和朱永生的关系人。他和冯自强、凡一萍做了大致的分工，冯自强负责摸黑道，凡一萍通过治安科、户籍科和口卡室查社会面的重点人，而他则把主要方向定在一龙公司周围。因为他们报复的对象是吴淮生和乔小龙，就极有可能在一龙公司内部下功夫，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刘跃进驱车先到了研究所，找乔小龙摸排公司内部人员的组成情况。

乔小龙正在所长室里百无聊赖地浏览报纸，一抬头见刘跃进走进了门，忙站起身道：“刘大队长今天怎么有闲心跑研究所来了？嘿，我正愁着没伴呢，走，咱们去河里钓鱼如何？”

“我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刘跃进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一天不抓住朱永生和那个黑衣人，我就一天不得安生，也愧对你小龙弟和淮生呀！”

“跃进兄，别把问题想那么严重，朱永生躲不了几天，早晚都是你网中的鱼，着什么急啊！”乔小龙边泡茶边劝慰刘跃进。

刘跃进从兜里摸出香烟点上，皱着眉头道：“你说得轻松， 自从你上次出了事，我这心一直都悬着，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

“得！你还真别把这当回事，弟弟的命不值得你那么看重！”乔小龙把茶杯放在刘跃进面前的茶几上，慵懒地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要了根烟，胡乱抽了几口，呛得直咳嗽，喘了喘才又接着说：“我正好活得也有些腻歪，这子弹噗嗤钻进脑门里，嗨！利索！爽！”

“瞎讲！”刘跃进一把夺过乔小龙手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小龙，我来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好了，咱们谈正题吧！”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你把公司的人员组成情况给我讲讲。”

乔小龙伸了个懒腰，很无精打采的样子道：“这些你还是问淮生哥吧，我很长时间没有管公司的事了。”

刘跃进察觉出乔小龙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忙关切地问：“小龙，你今天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跟哥讲讲，咱们想办法解决它。”

“嗨，我能有什么麻烦？你多虑了！”乔小龙矢口否认。

刘跃进见他不愿讲，也就不再勉强，很恳切地道：“小龙，再大的事也没有这个案子重要，你还得帮我一把。研究所的人员情况你不会再讲不了解吧？”

正说着，林非袅袅娜娜走了进来。她在上次乔小龙被袭击之后接受询问时，曾见过刘跃进，忙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刘跃进也欠了欠身子，回礼说：“您好，林小姐。”

“错！”乔小龙立刻予以纠正，“你不能再喊她小姐，而是应该喊她弟妹或是乔太太！”

刘跃进有些愕然地看看林非。

林非嗔了乔小龙一眼，然后笑着对刘跃进道：“刘队长，他是在跟你开玩笑，严格地说应该是女朋友。”

刘跃进马上便明白了。他待林非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之后，很随意地问道：“小林你是哪儿人？”

“祖籍山东，出生在河北，在北京长大，后来又求学去了美国。所以我无法准确地讲是哪儿人。”林非耸耸肩膀，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回答道。

“那你的父母……”

“原来在北京，现在都在国外生活。”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倒是很希望能有个哥哥或弟弟，遗憾的是没有这个福分。”

“这么说你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了。他们竟然能忍心让你远离温暖的家，独自回国内发展，真是不简单哩！”

“对我事业上的选择，他们从来都是支持的。”

刘跃进还想再问问诸如父母的姓名，在国外的住址等问题。乔小龙这时忍不住插了进来，道：“跃进老兄，你不是在查户口吧？”

刘跃进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自我解嘲道：“也许我这是职业病吧，见到人就想刨根问底，小林你不会见怪吧？”

林非很不在意地笑笑说：“没关系，你这是为小龙以后的幸福着想嘛，别遇上个女骗子可就麻烦了！”

她这么一说，刘跃进还真不好再问什么了。他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吴淮生满面春风地大步进了门，一看他们几个都在，便兴冲冲地嚷嚷开了：“今天真是巧了，聚这儿啦，在商讨什么机密大事？”

刘跃进忙挪挪身子让他坐下，道：“我好多天没见小龙了，挺想他，就顺便过来转转。”

乔小龙撇撇嘴说：“说想我是借口，跃进兄是来进行秘密侦查的。刚才还说要找你问问公司人员的情况呢！”

吴淮生一听，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忙问刘跃进：“怎么，是不是在我们公司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没有。”刘跃进递给吴淮生香烟。“我是例行公事，想摸摸你们公司职员的背景情况，不把你们周围人的疑点排除掉，我心里不踏实啊！”说着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林非。

林非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是对他的做法表示理解。

吴淮生抽了口烟，郑重其事地道：“跃进你考虑得很对，是不能不防啊！上次小龙出了那事后，我也一直挺担心，咱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冷不防从背后给你一刀子，那亏可就吃大了！”

乔小龙眼皮耷拉着，对他们谈的事并不关心， 自顾自在那儿想着心事。

“小龙，你把研究所人员的情况跟跃进谈谈吧，公司那边我们也要逐个审查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吴淮生很认真地说道。

乔小龙勉强撑起眼皮，对林非吩咐道：“你带刘队长去找一下姚飞，他对研究所的情况比我熟悉，让他协助调查。”

林非答应一声，站了起来。

刘跃进也只好随着站起来，对吴淮生道：“你们哥俩在这聊，我过去看看？”

“行，我正好有点儿事要和小龙说说。”呈淮生和刘跃进拉拉手，又特别叮嘱道：“中午别走啊，咱哥仁好好喝几杯！”

刘跃进和林非刚一出门，吴淮生就急不可待地一把抱住小龙，激情难抑地颤着嗓音道：“小龙，告诉你个好消息，哥要结婚了！”

乔小龙疲软松弛的神经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登时颤动绷紧了，问道：“结婚？你和谁结婚？”

“郑莉！是郑莉呀！”吴淮生孩子般地跳了起来，“她就要成为你的嫂子了！”

乔小龙像当头挨了一闷棍，一阵发昏， 口中喃喃道：“郑莉？和你结婚？”

“是呀！而且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我终于得到她了！”吴淮生激动得满脸通红。

“可是，你不是说……她对你不……”乔小龙喉咙发紧，用力往外挤出声音。

“那个浑小子有眼无珠，竟然把这么好的女孩子给蹬了，不然你哥哪能有这个机会。”吴淮生伸出胳膊揽住乔小龙，俯在他耳边道：“郑市长和李阿姨也同意我们的婚事，这婚礼你可要为我操办好了，你哥我是土老冒儿，就全靠你张罗了！”

乔小龙只觉得天昏地暗，一肚子的苦水酸水直往上翻。他竭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对他的淮生大哥挤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二，…

6

夜色沉沉，浙渐沥沥的小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昏黄的路灯映照着湿漉漉的街道，偶尔路过的行人溅起一片片水花。宝宝美容美发厅门前的广告灯柱在旋转着，舒缓的音乐从玻璃门里溢出，给人一种挺温馨的感觉。

一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步上门前的台阶，一个服务小姐忙拉开玻璃门，甜甜地说：“先生请进，欢迎光临，我们美容厅设施齐全，服务周到，价格合理……”

黑衣人没有理睬她喋喋不休的招客揽客套话，径直走到靠里的皮椅上坐下。

“先生要洗头吗？”那位小姐连忙凑了上去。

“请找你们的贺老板。”黑衣人鼻梁上变色镜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渐渐变暗，他把高高竖起的衣领又往上提了提。

贺宝宝在服务小姐的引领下快步走过来，对黑衣人道：“先生，是您找我？请问有何吩咐？”

“你们这有特殊服务吗？”

“请问您指的是哪种特殊服务？”

“当然是地下的了。”

贺宝宝一惊，忙把旁边的小姐支开，有些紧张地道：“对不起，我们这儿只美容美发，没有您要的那种特殊服务。”

黑衣人压低了嗓门：“我是八戒的朋友，快带我去见他。”

贺宝宝的心里咚咚直跳，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带着他从后门走出，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走去。

朱永生打开铁门，一看贺宝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很是吃惊。因是晚上，又是雨天，他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

“八戒，是我。”黑衣人不得不先开了口。

朱永生顿时激动起来，忙把他让进门，然后对贺宝宝叮嘱道：“快去盯着点，不能出任何问题！”

贺宝宝似乎也意识到来人非同一般，忙着应一声，转身朝上边爬去。

朱永生反手把铁门关死，惊喜中又不无担心地问：“智慧，你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也可以说是吧，不然我不会冒险到这儿来。”智慧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声音极低地继续道：“看来刘跃进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现在查得很紧，这将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朱永生有些疑疑惑惑地说：“你藏这么深，行踪又如此隐秘，他们不可能发现你呀！”

“我也弄不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查我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你说吧，怎么办？”朱永生摩拳擦掌。

“很简单，尽快转移他们的视线，必须要保证我万无一失。”

“用什么法子？”朱永生往智慧跟前凑了凑。

“你也该出去散散心了。”智慧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发出的，尖细里透着寒气。“煤炭是淮海的经济命脉，只要小有动作，就会引起连锁反应，事情闹腾大些，就是地震。矿区大多都是外来人口，流动性大，加之机构组成复杂，极易藏身和浑水摸鱼。据我了解，那儿一直帮派黑道活跃，有斧头帮、大刀会等，如果能降服他们，那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这方面应该说是你的强项。”

朱永生顿时来了精神，道：“我早就窝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洞里憋死了，出去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就是挨枪子也比这不死不活的痛快！可是智慧，我单枪匹马地去矿区，人地生疏，这个问题不好解决啊！”

“你放心，这个问题我已经有安排。唐河七矿的矿长是我们的老关系，我写封信你带着，他不敢不照应你。”

朱永生猛一击掌：“那就齐了！我什么时候动身？”

智慧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之后才缓声说道：“我认为你在离开市区前，应该举行个告别仪式。”

“告别仪式？”朱永生大为惊诧。

“对。”智慧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些，使得嗓音显得尖细，“而且告别仪式要盛大隆重，能血肉横飞最好！”

朱永生终于明白过来，跃跃欲试地说：“行，这是我的拿手好戏，你有没有行动的方案或者目标？”

“吴淮生和乔小龙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施展手脚的舞台。”智慧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吴淮生下星期一，也就是阴历九月十八要举行结婚典礼，婚宴就在海鲜城举行。新娘是市长的千金，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高官要员、商贾名流。你说，这是不是个绝佳的机会？”

朱永生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极度亢奋地道：“妈的，这真是老天有眼，我要把闷在心里的气全都放出来，给他们来个天翻地覆，让婚宴变成葬礼！”

7

这几天是吴淮生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他几次夜里在睡梦中笑醒了；孙凤珍看上去比吴淮生还要高兴和激动， 自打知道他要结婚的喜讯后，嘴就没有合拢过。

最苦的就是乔小龙了。心像浸在黄连汤里，有苦还说不出口。然而这些对于他来说还能忍受，最让他感到苦不堪言的是要肚子里流着泪，脸上还要装着笑，还要给吴淮生买新婚礼服，帮助他物色戒指之类的定情物，还要屁颠屁颠地为他筹办婚宴，迎送四方亲朋，分发请柬等等。他几次路过唐河大桥时，都想一头钻进河里，永远不再出来，可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林非，又不得不忍住了。有时他莫名其妙地恨郑莉、恨林非、恨淮生大哥，可恨到最后还是恨到了自己头上，觉得这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自己是世界上最该受惩罚的小人，活该下地狱！

星期一无可避免地来临了，乔小龙一大早就开车直奔海鲜城。他要审看菜单，核实酒水，检查举行婚礼的大厅和贵宾就坐的包厢。

浑浑噩噩、灰头土脸地忙了半天，中午饭也没吃，他又得去安排迎亲的车辆，把公司和研究所的事务处理好。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林非又从海鲜城打来电话，催他赶快过去，说已经有客人到了。他一看表，吓了一跳，快六点了。他又忙不迭地开车往海鲜城赶，一边开车一边又要琢磨怎样才能避开郑莉。他设计了几套方案：一是找个借口溜号，可这么做别说淮生大哥了，就是妈妈那儿也过不了关；二是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装呆卖傻，但这也很难行得通， 自己是婚礼的总管，到时候还不乱成一锅粥；三是让林非出面， 自己在后面指挥，还是不行，林非知道他跟郑莉的关系，万一出了岔子，那他就更尴尬了。想来想去，看样子躲是躲不掉了，惟一的办法只能是尽量让自己坦然一些，对郑莉不卑不亢不冷也不热，既然他成了吴淮生的太太，也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他最终决定，顺其自然，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如果真招架不住了，就称急病去医院，阑尾炎、急性肠炎，不管啥都行，胡编一个先躲掉再说。

乔小龙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海鲜城。

海鲜城今天装饰得特别漂亮，红绸带从楼顶一条条垂挂下来，在门厅上方挽成一个个状似牡丹的硕大的结；霓虹灯组成流光溢彩的火树银花，镭射灯的集束光柱变幻成不同的颜色，把整个海鲜城照射得斑斓多姿。

乔小龙把别克车停靠在停车场最外侧靠近主干道的地方（可能是为了“逃跑”方便），眺望着自己苦心设计的海鲜城外景，不觉有些惆怅和酸涩。

当他不紧不慢走上酒店的台阶时，就看见林非正站在门前引颈翘首张望。他摇摇摆摆走到她面前，轻轻唤了一声。

林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无埋怨地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有好多宾客已经来了，凤珍阿姨正在里面招呼着呢，你快去看看吧，我在这儿等迎亲车队！”

乔小龙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见她徘红的脸上汗津津的，便挪愉说：“我看你比新娘还要激动，着什么急呀！”

林非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本想回击几句，可一见他满脸的晦暗，便猜出他心里不快活，也就忍住了没跟他计较，道：“那好吧，你在这儿张罗吧，我进去帮凤珍阿姨招呼人。”说罢扭身进了旋转门。

没过多大一会儿，迎亲车队在一阵鼓乐声中缓缓驶进酒店前的广场。军乐手和摄像师们从第一辆车上纷纷跳下，进入旋转门两侧指定的位置。乔小龙开始履行起现场调度指挥的职责来。

吴淮生终于挽着郑莉从新款奥迪车上走了出来。乔小龙赶紧避在门旁的阴影里，冷眼观望着他们：只见郑莉身披雪白的婚纱，乌黑闪亮的鬓发上插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苍白的脸上并没有浓妆艳抹，只是略施脂粉，因而愈加显得冷傲；吴淮生身着笔挺的藏青色西服，打着火红的蝴蝶结，笑吟吟地搀着新娘，朝着旋转门处缓步走来。

军乐队开始奏乐， 自然都是吉祥喜庆的曲子，摄像师肩扛着摄像机，在新郎新娘前后不停地跑动。

乔小龙犹豫着是否上前。

吴淮生早已看见了他，喊道：“小龙，快过来！”

乔小龙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郑莉视而不见，整理身上的婚纱。

吴淮生对郑莉道：“咱们的婚礼都是小龙布置安排的，你满意吗？”说着转向乔小龙，“你给郑莉简单介绍一下。”

乔小龙无奈，只好先向郑莉打招呼道：“你好，郑莉！”

郑莉不睬他，对吴淮生道：“这灯光不好，太耀眼了，有的人是不喜欢在灯光下的。”

吴淮生一时弄不懂郑莉的意思，又见乔小龙挺尴尬的样子，便道：“郑莉，小龙在跟你打招呼呢！”

郑莉这才做出省悟的样子，对吴淮生嫣然一笑，然后目光冷冷地扫了乔小龙一眼：“你应该喊我嫂子才对。”

吴淮生连忙说：“对对，小龙，你怎么不喊嫂子，以前是同学，现在可是一家人了！”

乔小龙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别处。

“喊呀！”郑莉不依不饶，声音里含着挑衅。

吴淮生见乔小龙挺难为情，以为他是碍着曾是同学的面子，就扫圆场说：“算了郑莉，你别勉强他，以后会习惯的，你这嫂子是当定了。”

乔小龙明白这是郑莉故意的，他怕被吴淮生看破，在这喜庆的时候引起不愉快的事发生，连忙道：“你们先迎接客人，我进去看看。”说着就往旋转门里走。

“等等。”郑莉突然喊住了他，指指玻璃门旁拖在地上的裙裾，“麻烦你把那拿过来。”

乔小龙明知她这是在故意戏弄他，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地把裙裾用双手托起，放到她脚下。

“淮生，你可能还不知道，乔小龙在上学时，就特别会照顾女孩子，是有名的护花使者呢！”郑莉不无讥讽地说。

乔小龙不敢回话，逃也似的快步跑进了旋转门，背后传来吴淮生和郑莉的笑声，他的心里如刀割般一阵剧痛……

婚礼在欢乐喜庆的气氛中隆重举行了，大厅里灯光辉煌，人声喧哗，两个大大的红喜字悬挂在幕布两旁，中央是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贺”字。主婚人致辞，新郎新娘拜父母拜亲朋，然后是互拜，接着是孙凤珍代表男方父母致辞，因为郑重去了省里开人代会，李玉茹也不得不上去讲了几句祝贺的话。

传统的婚礼程序进行完之后，宴会便开始了。

乔小龙责无旁贷地与几位党政要员坐在了一桌，陪着他们喝酒聊天，把张罗场面上的事交给了刘跃进。

新郎新娘在刘跃进的引领下开始逐桌敬酒。第一桌自然是孙凤珍、李玉茹的长辈席，旁边是林非等在陪着。孙凤珍拉着郑莉亲热个不够，郑莉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只是冷眼看着林非，林非故作不知，在旁边笑得十分舒畅。

他们接着便到了乔小龙所在的贵宾席。淮海有闹婚的风俗，主要是为增添喜庆的气氛。这是首当其冲的第一桌，又有乔小龙在场，而闹婚的主要目标往往正是小叔子。这些官员平日政务缠身、不苟言笑，难得轻松一下， 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难题往往是由年轻人提出，这个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姜元头上。他虽是市长的秘书，但平日和郑莉见面极少，这也就少了些难为情之类的障碍。当吴淮生和郑莉举杯敬酒时，姜元在一位副市长的推搡下不得不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我受诸位嘉宾的委托，提议乔小龙和新娘嫂子共同唱一首情歌，不然不敢接受敬酒！”

众官员无比热烈地鼓起掌来，殷殷期待着。

这时姚飞、阿海等一帮年轻人也围了上来在旁边喊叫着起哄。

乔小龙额上冒汗，试图逃走，但已无退路。阿海和姚飞一边一个堵住了他。

郑莉把酒杯放回托盘，很平静从容地说：“乔小龙不配跟我唱情歌，真的，他不配！”

大家愕然，都停止了鼓掌，怔怔地看着她。

郑莉接着道：“诸位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但有一点是事实，他很花心，这是我跟他同学几年对他惟一的了解。”

乔小龙似笑非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花心是现代青年最大的优点，这就更要来段抒情的歌了！”姚飞在旁边大声喊叫着。

刘跃进在郑莉耳边提醒：“你还是和小龙来一段吧，不然这一关很难过。咱们要抓紧时间，后面还有好多桌呢！”

吴淮生也碰碰郑莉，轻声道：“唱就唱吧，小龙是咱弟弟，又不是外人。”他把郑莉的拒绝误以为是为难之下的推托了。

郑莉道：“那好吧，我们就唱首流行歌曲《心雨》。”

众人再度热烈鼓掌。

乔小龙自然清楚《心雨》这首歌的内容，尤其是那句“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更是含义非浅，郑莉的用意显而易见是要继续羞辱他。

阿海和姚飞见他迟疑着不肯起来，于是边垢噪边架起了他。把他推到郑莉身边，并跃跃欲试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乔小龙怕他们胡来，使自己陷入更狼狈的境地，赶忙道：“好！好！我唱……”

姜元刚起了个歌头，乔小龙和郑莉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大厅里顿时火光飞溅，硝烟顿起。乔小龙条件反射般地猛扑到郑莉身上，把她压倒在地，地板碎片和杯盏碗碟纷纷砸到他身上。郑莉紧紧抱住乔小龙，泪水从眼角溢出……

第十章

1

海鲜城爆炸案使刘跃进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不仅仅因为是著名的青年企业家和市长女儿的结婚典礼，而且参加婚礼的政要名流已经在一龙煤炭应用技术研究所揭牌剪彩仪式上受到了一次惊吓。这次事件很快便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各种猜测和传说纷纷扬扬， 自然少不了对吴淮生和郑重的诽谤之辞。人们都期待着揭开谜底。

刘跃进对爆炸现场进行了认真勘查，幸好爆炸中心是在大厅顶端的主席台上，此时婚礼已经结束，宾客们都已入席，所以伤亡不大，只有靠近主席台的几桌人受了轻伤。从炸点的选择到起爆的方式，还有炸药的种类，都和无名茶楼几乎一致。刘跃进据此推断，这次爆炸毫无疑问又是朱永生的“杰作”，他就躲在淮海市的结论得到了充分证明。

刘跃进迅即将案情向田明亮局长做了汇报。田明亮被彻底激怒了，一个逃犯，竟然胆敢几次三番地顶风作案，而且都是选在市领导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这简直是对公安部门的挑衅，是给他这个局长上眼药。当他听刘跃进说朱永生从珠海脱逃后就一直在淮海躲藏时，更是火冒三丈，马上通知召开紧急会议，参加会议人员是大搜捕行动的各组组长。

市公安局会议里，警官们从田明亮阴沉沉的脸上都感觉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我们是什么警察？是笨蛋！”果然， 田明亮一上来就火花四溅。他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一个个正襟危坐的与会人员。刘跃进不敢和他对视，愧疚不安地低下了头。田明亮继续道：“我丑话说在前面。据可靠情报，这个朱永生就躲在淮海，可上次的大搜查竟然又让他漏掉了。局里要求是彻底全部搜查，不能放过一户一店，你们做到了吗？如果哪个组偷工减料耍滑头了，现在讲出来还来得及，不然，等我查出逃犯窝藏的地点，我剥他的皮，按党纪国法处置！”

这时，坐在刘跃进旁边的巡警小李不禁有些紧张了。上次的搜查行动结束后，他一直对宝宝美容美发店有些放心不下，从贺宝宝当时惊慌失措的表现看，这个店肯定有问题，可碍于王卫东的面子，他没有彻底搜查。现在局长面目凶狠地一敲打，他坐不住了，手“呼”地举了起来。田明亮示意他站起来说。小李忙站起身，把搜查宝宝美容美发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最后道：“从那个小老板贺宝宝的面部表情看，肯定有些不正常，但王卫东副科长讲是他家的房子，没有地下室，我就没再仔细查。情况就这些。”

刘跃进一听“宝宝”二字，心中不觉一动，这个宝宝会不会就是珠海龙宫桑拿城的宝宝？

田明亮此时把目光转向了王卫东，沉声问道：“你们家这房子有没有地下室之类的场所？”

王卫东脸上冷汗直冒，站起来怯懦着说：“是有地下室。当时我认为是她在搞些按摩之类的玩意儿，就给她打了掩护。我这房子是祖传的，离公安局近，旁边又是军分区，很难租出去，怕她再退了，就……”

“别再说了！”田明亮愤愤地打断他，“我都为你感到脸红！”他转向刘跃进，“马上组织警力，对所有重点区域和场所重新进行一次彻底搜查，不准许任何人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刘跃进建议道：“田局长，这个贺宝宝很值得怀疑，我建议对宝宝美容美发厅进行秘密搜查，以免打草惊蛇。”

田明亮想了想，道：“好吧。但有一条，这次如果发现了朱永生的踪迹，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跑了，明白吗？”

刘跃进“刷”地站起立正道：“明白！”

2

乔小龙伏在咖啡台上，双手托腮，凝望着红烛跳动的火苗，恍恍惚惚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林非用尖细的小指甲拨弄着不断从周边溢出、又在半腰处凝固的蜡油，偶尔抬起眼帘瞥一下乔小龙， 目光里闪动着温柔的光泽。

“唉——”乔小龙终于扬起脸，往沙发椅后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非心中很清楚他在为什么犯愁，却故意不问，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你觉得咱们去国外生活如何？”乔小龙终于开口了。

“当然可以。”林非知道这不是他心里的愿望，他无论如何是舍不得扔下母亲的。“但国外的环境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美好，尤其是对想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的人来说，咱们的根还应该是在国内。”

乔小龙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道：“这些我当然明白，但你认为我还能在淮海呆下去吗？”

“我很清楚你的心思，你还是忘不了郑莉。”林非嘟噜着嘴，满脸的醋意，“不然你就不会躲避她！”

乔小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林非的话不置可否。

“不说这些让人不愉快的话了。”林非察觉出乔小龙的不悦，赶紧回到开始的话题上，“如果你决定出国，我会陪着你的。”

其实乔小龙根本就没有出国的打算，只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林非猜测得没有错，他的确无法抛开母亲，甚至还有吴淮生和郑莉。他并没有因为他们结为夫妻产生丝毫怨恨，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但与他们拉开距离也的确是他心中所愿，毕竟朝夕相处会产生许多尴尬，加之郑莉一见到他眼就发绿，恨不得抽他几个嘴巴，这样时间长了，淮生大哥就是再憨厚再迟钝也是会发现异常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林非见他沉吟不语，又加了一把火，很认真地道：“如果你决定了，我马上就办手续，再通知一下我的父母，他们肯定会欢迎你。”

乔小龙有些慌了，连忙道：“这件事还是缓缓再说吧，总得淮生大哥同意才行。再说，当逃兵也不是我的性格，你说是不是？”

林非用指甲轻轻刮掉蜡烛上的油垢，轻声道：“反正我一切都听你的，这辈子只跟定你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想是不是应该离开公司， 自己干点事情……”乔小龙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嘴中自语般喃喃。

林非立即热烈响应，颇有些激动地说：“对，你这个选择最明智，能避免很多麻烦。而且就你的头脑和能力来说，绝对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乔小龙受到林非的鼓励，不觉提起了些精神，征询她道：“你看我干什么比较合适？”

林非忽闪着长长的眼睫若有所思地道：“从你的专业考虑，你当然是办个律师事务所之类的行当最合适，干这个比较稳，没什么风险，但产生经济效益太慢；还有一个就是利用淮海的资源也办一个像吴大哥那样的煤炭贸易公司，我的特长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这样就抢了吴大哥的饭碗，你们兄弟势必要成为竞争对手，你肯定不会干；最后一个就是办一个房地产之类的公司， 目前房地产升温，正是可以大展鸿图的时机，咱们不妨试一试。”

乔小龙不无担忧地说：“房地产的风险是很大的，你没看媒体关于烂尾楼的连篇报道吗？”

“风险和利润是成正比的。”林非显得很在行的样子，“做房地产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还要有天时地利人和才行。有人弄出一堆烂尾楼，就是没能把握住这些或是不具备这些条件，而你却有这方面的基础。”她见乔小龙听得很专注也很用心，于是展开讲道：“审时度势就不用多讲了，现在正是房地产升温的绝佳时机。就说这天时地利人和吧。”她伸出一个指头，“你就在淮海创业，方方面面都比较熟悉，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尤其是你在一龙公司的这段时日里，结交了许多商界的朋友。”她又伸出第二个指头，“你通过这段时间的实践，已经对公司的运行、管理等有了全面的掌握，不能说游刃有余但并井有条还是能做到的。”说到这儿她伸出了第三个指头，“郑重市长看在吴淮生的面子上肯定会给你大力支持，在国内做房地产，政府的支持是至关紧要的。”她说着看看乔小龙，然后把伸出的手指握成小小的拳头，轻轻捶在咖啡台上，“有了这些，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乔小龙被林非的一席话说动了心，觉得是可以尝试尝试。但仍有一道最大的难题摆在他面前，那就是资金问题。于是面露难色道：“做房地产需要有雄厚的资本，这么多的钱，从哪儿来？”

林非笑了：“其实做房地产并不像你想象的需要那么多钱。打个简单的比方，你建造需投资一个亿的楼房，给我两千万，包给你盖成！”

乔小龙大感惊诧：“两千万？你怎么盖？”

“对，两千万，而且保质保量！”林非神秘地眨眨眼，“这里面有窍门儿呢！”

“什么窍门儿？”乔小龙疑疑惑惑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林非卖了个关子，然后很郑重其事地道：“等你拿定主意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就怕吴总和凤珍阿姨不会同意。”

乔小龙不吱声了。这的确很难说服他们， 自己另立门户，再起炉灶，肯定会遭到他们强烈反对，说不定还会引起淮生大哥的误会。至于郑莉，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她嫁给淮生大哥，十有八九是为了报复他，当然不会轻易地让他溜走，会施尽一切手段阻止自己。想到这些，乔小龙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3

深夜时分，王卫东敲开了宝宝美容美发厅紧闭的大门。贺宝宝穿着透明的真丝睡裙，睡眼惺松地从楼上晃晃悠悠走了下来。她一看是王卫东，登时睁大了惊诧的双眼，问道；“是王哥呀，这么晚来不会是闲逛吧？”

王卫东笑了笑，道：“当然，我想去地下室看看。”

贺宝宝马上便想歪了，以为他也是来找小姐解闷的，顿时眉开眼笑，柔声道：“没想到王哥也好那一口，您是要胖的还是瘦的，我这儿的小姐随您挑。”

王卫东见她上了钩，于是故作激动的样子道：“我们先去地下室怎么样？”

“行！行！”没想到贺宝宝竟很爽快地答应了。王卫东不由得怔了怔。

贺宝宝在前引路，王卫东紧随其后，从后门走了出来。

此时，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正埋伏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他们等贺宝宝和王卫东过去之后，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贺宝宝走到地下室的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刘跃进等举起了手枪，紧张地注视着贺宝宝的一举一动。贺宝宝很从容地“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轻声对王卫东道：“王哥，您进去等着，我去喊小姐。”说着转身就欲往楼梯上登，迎面便看到了刘跃进他们，吓得目瞪口呆。

刘跃进推了她一把道：“进地下室去！”

贺宝宝踉跄着脚步走进铁门，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干什么来了。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对地下室进行认真细致地搜索。王卫东目不转睛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贺宝宝。

搜查还是很有收获的：一条红色领带，半包香烟，两个男式短裤视，另外还有几双男袜。

刘跃进当即便对贺宝宝进行了讯问。

“你叫什么名字？”

“贺宝宝。”

“在这地下室的男人是谁？去哪儿了？”

“没……没有男人住这儿。”

刘跃进目光变得凌厉，把领带、香烟和衣物摔在贺宝宝面前，逼视着她：“这些东西是谁的？”

贺宝宝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很镇定地回答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少不了那种事，这些东西都是那些人遗留的。以后我一定不再做这种违法的事情，愿意接受你们的处罚。”

刘跃进没料到贺宝宝小小的年纪，竟然如此沉稳，成熟得和她那张稚嫩的娃娃脸极不相称，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他沉吟片刻后，突然问道：“朱永生你认识吗？”

贺宝宝脸上掠过一丝惊惶，赶紧矢口否认：“你说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别说认识了！”

“你在珠海龙宫桑拿城做过事吗？”刘跃进马上调整进攻方向，冷不防问道。

贺宝宝果然紧张了，支吾了半天才低声说：“没……没有，我不懂你说的话。”

刘跃进猛地板起了脸，厉声道：“你小小的年纪，经验倒蛮丰富！我告诉你，核实你在珠海的情况，对于我们来说易如反掌！你是不是手腕痒痒了？想蹲号房简单得很，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走！”

贺宝宝脸上冒汗了，腿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低着头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抬起苍白的脸，怯懦着说：“我是在那儿干过按摩小姐，但时间很短，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个我们很清楚。”刘跃进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我们不仅知道你在龙宫桑拿城的所有情况，而且清楚你是因为什么离开的，是和谁一块回到淮海的。怎么样？是不是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你点破？”他虚晃一枪，戛然而止，注意观察着贺宝宝的神情变化。

贺宝宝的脸已由苍白变得蜡黄，细细的眉梢在鬓角处不停地颤抖，两只小胖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偶尔发出轻微的脆响。此时，她真的有些心虚了，从刘跃进的神态和他句句敲到点子上的言语来看，好像他已经掌握了一切。是主动坦白交代，争取从宽处理，还是硬挺下去，企求侥幸过关？她在矛盾的漩涡里挣扎。但她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自己出身偏僻的乡村，家境贫寒，为了生计，不得不出卖色相和肉体，受尽了冷眼欺辱，只有朱永生不嫌弃她，把她当人看，不仅给了她关心和温暖，而且把最珍贵的爱情也献给了她。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失去，惟一不能失去的就是爱情，所以她不能失去朱永生，更不能出卖他。想到这儿，她用很坚定的口吻回答刘跃进：“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去珠海和回淮海都是我一个人！”

刘跃进似乎察觉出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对朱永生有了感情，而感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尤其是对痴情的女孩而言，甚至比生命还重要。他于是不得不迂回着旁敲侧击：“据我们了解，你在珠海龙宫谈了个男朋友，是不是？”

“没有，我们这种烟花柳巷的风月女孩，哪个还相信爱情那玩意儿？逢场作戏而已。”

“你应当清楚说假话的后果，我再问你一遍，你在珠海找没找男朋友？”

“即便找了也是闹着玩的，我从没把这当真。”

“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用假名，他们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叫大牛就是叫小马。”

刘跃进冷笑笑：“我可以告诉你，他叫‘八戒’！”

贺宝宝一怔，又垂下了头，不吱声了。

“贺宝宝，你不讲实话对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妨碍，最终只能是害了你自己。朱永生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你心甘情愿跟他绑在一起，做他的陪葬品，我们也可以成全你。只是你自己要认真地想一想，这样值不值？因为你毕竟还很年轻，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贺宝宝丝毫不为之所动，眼皮耷拉着，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刘跃进见她已经铁了心，一时半会儿很难从她身上打开缺口，便停止了讯问，决定按第二步方案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贺宝宝和美容美发厅，暂不对她采取拘捕措施，等待朱永生这条大鱼上钩。

4

一龙公司总经理室又重新装饰了一遍，每一处都焕发着新的气象，从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地面，到铁红色的真皮沙发，还有意大利老板桌，无不透露出主人以崭新面貌示人的意味。

吴淮生一改往日不修边幅的形象。笔挺的西服，板正的领带，时尚的发型，加上那张志得意满有棱有角的脸盘，显示着威严也显示着风度，使得他从里到外、从气到形都十足地具备了大老板或是说企业家的风采。此时，他正端坐在老板桌后，兴致勃勃地浏览财务报表。看着本月的利润成倍上升，他的眉宇间流泻出无尽的欣喜和惬意，心中便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话来：真是喜事连连啊！

“咚、咚”，有人轻轻叩门。

他把报表压在公文夹底下，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总经理的架式，这才用低沉的浑厚声音对着门外道：“请进。”然后低下头，装出看公文的样子。

乔小龙推门走进，看了看吴淮生，见他正忙着，就走到老板桌前的沙发上坐下了。

吴淮生等了一会儿，不见来人说话，便把眉头紧了紧，问：“有事吗？”

乔小龙对吴淮生的装腔作势感到好笑，故意不理他。

“嗯？”吴淮生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了脸，“你……”他一看是乔小龙，连忙把后边的训词吞了回去，站起身来，笑着道：“你小子，出我洋相呀！”

“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总经理了，挺好。”乔小龙把一张纸压在烟灰缸下。

吴淮生走到乔小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无自嘲地说：“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再装也上不了台面，这不，被你一眼就看穿了。”

“那倒不是。换作别人，一定会被你这架式镇住。你的确像个企业家了。”乔小龙由衷地说道。

吴淮生被小龙这么一夸，心中颇觉舒坦，于是喜滋滋地道：“娶了市长的千金，多少还是受了些熏陶的。经过她的点拨，我现在才意识到，总经理的言行举止穿着装饰都是代表着企业形象的，马虎不得。”

“哦？”乔小龙眉峰耸了耸，不无挪愉地说：“这结婚没几天，她就开始塑造你了。还是女人的力量大啊，我以前可没少说过你，你愣是不听，这兄弟的话就是没有女人的屁香！”

吴淮生看出他有情绪，就问：“小龙，我总觉得你和郑莉有些不对劲，是不是你们同学时闹过矛盾，或是有什么误会？说出来哥给你们疏通解释，一家人可千万不能疙里疙瘩的，啊？”

乔小龙听了此话，不觉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赶紧补救说：“噢，哥，你误会了，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说话不注意，比较刻薄，你别往心上去。我和郑莉关系一直很融洽，没有闹过任何不愉快，你放心好了！”

“不对。”吴淮生实话实说，“我在郑莉面前夸你时，她也和你一样，冷嘲热讽，把你品得没有形，还讲你是个‘乱爱’主义者。小龙，你在学校不会真像她说的那样吧！”

乔小龙苦水只能往肚里吞，含含糊糊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不想解释。”

“就是，我根本就不信那事儿。”吴淮生点上烟，边抽边道：“我就给她解释，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可能是对有些女同学太关心了。”

乔小龙对郑莉的无所顾忌感到了恐惧，如果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无论如何要下决心了，要尽快躲开她，这是惟一的出路。

吴淮生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弹了弹烟灰，问道：“小龙，你很少到公司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哥，公司最近经营情况还好吧？”乔小龙把茶几上的纸拿到手里，为了不让吴淮生感到太突然，他没有马上提出离开公司的要求，采取了迂回的策略。

“当然是捷报频传！”吴淮生很激动地用力抽着烟，“这个月的利润翻了两倍多，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形势一派大好啊！”

“哥，你觉得我现在离开公司合适吗？”乔小龙说罢有些紧张，眼巴巴地看着吴淮生。

“没问题！”吴淮生很爽快地答应了，这让乔小龙大感意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他后边的话却又让乔小龙顿觉失望。“你也该带着林非出去散散心了。是出国还是去国内的风景区？”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乔小龙的话也让吴淮生感到了意外，睁大眼睛看着他。乔小龙后边的话更像在他头顶打了个炸雷，“我想自己干点事。”

“放屁！”吴淮生又惊又急，也顾不得斟词酌句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得了神经病？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哥，你别激动么。”乔小龙赶忙解释，“公司已经壮大起来了，依你现在的能力和经验，完全可以管理好，再说又有郑莉协助你，以后肯定是生机勃勃。我总不能老是跟在你后边吧？你不也常鼓励我要独立干出一番大事业吗？”他说着把手中的纸递给吴淮生，“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吴淮生像傻了般呆坐着，把纸慢慢握成一团，揉过来，又揉过去，嘴中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这个当哥的没做好？还是……”

“哥，你别吓我好不好？我根本就没那意思，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乔小龙也不由得着急了。

吴淮生抬起头来，把纸团扔进废纸篓里，眼里含着痛楚，定定地看着乔小龙道：“小龙，你独自闯天下的想法我支持，既然这样，我就把一龙公司交给你了。其实办这个公司，也是为了你和凤珍婶子，你看好吗？”

乔小龙的眼眶潮湿了，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此时真想跪在吴淮生面前，告诉他自己的无奈， 自己的苦衷，可他又无法向大哥坦陈这些只能埋在心底的难言之隐。他必须坚定自己的决心，因为除此之外，他不可能有第二条路可走。

吴淮生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哥，与其这样，你还不如让我从这楼上跳下去！”乔小龙满脸的痛苦，接着又恳切地说：“哥，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去闯闯呢？”

“那你实话告诉我，有没有别的原因？”吴淮生又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大口，“是不是因为郑莉？如果是因为她，我可以跟她谈。”

乔小龙急忙表白：“不是！绝对不是！郑莉是我的同学，现在又成了我嫂子，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离开公司？这是我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吴淮生见他已铁了心要走， 自己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也不起作用，心就有些凉了。因为他很了解这个弟弟，只要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倔脾气。吴淮生最后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孙凤珍身上了，她的话他不敢不听。想到这儿，吴淮生拿定了主意，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对乔小龙道：“你真要走，我不阻拦你，但必须得凤珍婶子同意！”

乔小龙怔住了。他很清楚这是吴淮生的缓兵之计，因为他料定母亲不会同意，所以以此堵住他的路，让他无话可说。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吴淮生道：“哥，本来我还想让你做做妈的工作呢，你反倒让我……”

吴淮生挥挥手打断他，站起身道：“你别再跟我啰嗦，这件事必须凤珍婶子发话！行了，你快走吧，我有事要出去！”说着就往外走。

乔小龙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5

郑莉开着吴淮生刚给她买的红色尼桑车，缓缓驶进他们的新家——玫瑰园58号别墅。她无精打采地从车上走下，慢慢进了楼门。

厨房里传来碗碟相碰的叮当声，像节奏感挺强的打击乐，很是悦耳动听。郑莉走过去探身看了看，只见吴淮生正系着围裙，把色鲜味香的菜盛到盘子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淮生，不能总让你当厨师，要不请个保姆吧。”

“不用，不用。能给你这位大律师服务是我的荣幸！”吴淮生把炒好的菜摆到餐桌上，乐呵呵地又道：“再说我也不想让第三者破坏我们的两人世界！”

郑莉正色道：“保姆和第三者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吴淮生连忙纠正：“对对。你看，我这又说错了不是？这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他摆好碗筷，“以后一定得遵照你的教导，开口时要三思而后说，免得人家笑话。”然后解下围裙大声道：“好了，开饭！”

两人坐到餐桌前。郑莉心不在焉地慢吞吞吃着，见吴淮生老是不动筷子，不由抬起眼来看了看他。她见他两眼发直，坐在那儿发呆，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了？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吧？”

吴淮生轻轻叹了口气：“是呀，我正琢磨着该不该告诉你呢。”

郑莉一时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于是道：“别勉强，你觉得不能告诉我的事，就最好别说出来。”

她这么一激，吴淮生便沉不住气了，不说也得说了：“小龙这小子要离开我单干。”

郑莉心一沉，不由得放下了筷子。她很清楚，乔小龙要离开一龙公司，十有八九是因为她的缘故。也许他是怕吴淮生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热恋的关系，也许是出于内疚想躲开她，或许这二者皆有。但她绝不能让这个负心人逃走，她要让他呆在一龙公司，忍受良心上的折磨。其实只有她心里最明白，这些恼恨和气愤并不是她所思所想的全部，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仍然还是对他深深的爱。婚礼上那可怕的爆炸，在他舍命扑向她的刹那间，她便明白了他依然还是爱着她的。在新婚的晚上，她把吴淮生想象成是他，才完成了几乎令她窒息的洗礼般的仪式，泪水汪洋般放肆，在不知不觉中浸湿了大半个枕头。

吴淮生见她久久不语，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菜，颇有些伤感地又道：“公司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竟然要和我分手。”

郑莉不能不开口了：“因为什么？”

“他说不能老跟在我后面，想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郑莉不自觉地又流露出了讥讽之意：“翅膀硬了，眼里哪儿还有你这个哥啊！”

“话可不能这么讲。”吴淮生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过火了，忙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瞥了郑莉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这才又接着说道：“公司有现在这个局面，小龙应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那他现在要离开你，就是拆台，就是背叛。他这个人就是有这毛病，朝三暮四。”郑莉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碟里的菜，嘴角撇了撇。

吴淮生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小莉，你好像对小龙成见挺大的，他离开公司，我总怀疑有这方面的因素。你们上学时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他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其实心眼儿挺好的，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你能不能跟他沟通沟通，消除一下误解和隔阂？咱们现在毕竟是一家人了，你看行不行？”

郑莉不高兴了，把筷子一放道：“我才犯不着跟他闹什么别扭呢，只是一见他酸溜溜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再说了，他是你弟弟，又和我是同学，讲他两句又怎么了？你可别把他离开公司的罪责推到我头上啊！”

“言重了！言重了！”吴淮生赶紧赔笑脸，“没什么过节最好，我猜摸着你也是开开玩笑，以后咱们不谈这种无聊的话题。”他见郑莉的表情松缓下来，才又接着道：“小龙提出独闯天下，我觉得也不是什么歪想法，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想以自己的成就证明存在的价值和能力？平心静气考虑，咱们应该理解他。”

郑莉不由睁大了眼睛：“你同意他的请求了？”

吴淮生点点头：“我没办法不同意。”

郑莉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麻。本来她同吴淮生结婚，一来是报复他的无情无义，另外就是想以一龙公司和吴淮生为纽带，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她的良苦用心便将付之东流，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吴淮生见郑莉皱起了眉头，便随口问道：“你对这件事是什么意见？”

“其实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本来并不想过问。”郑莉先是摆出局外人的样子，然后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但是，因为这关系到公司的利益和未来的发展，我就不能不提些看法了。乔小龙是公司的顶梁柱，这你刚才也讲了；他的能力、人品，也是你最了解的。你认真想过没有，除他之外，你能找到更合适的助手吗？这是其一。其二，现在是高科技时代，商业的竞争是残酷的，兴旺和衰落往往仅在一夜之间。研究所是公司的龙头，又是他一手创办的，而且林非也势必要跟他一块走，这会对公司的发展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后果？所以，你绝不能让乔小龙走，而是应该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

郑莉的一席话说得吴淮生频频点头，感到她刚才所讲与乔小龙没什么过节不假，不然不会竭力要留他，而且她对公司的关心也着实令他感奋，说明他们夫妻是心心相印的。他笑了笑对郑莉道：“你放心，跑不了他小龙。虽然我同意了，但那根本不算数的。我把难题推给了他，让他去找凤珍婶子，没她的同意，谁讲也是白搭。你想想，他敢向凤珍婶子提这事吗？找打呀！”

“可他未必不敢，孙姨也未必就一定会不同意。”郑莉若有所思地提醒吴淮生，“乔小龙别的我不敢说对他了解，但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脾性我还是略知一二的，这些你不能不早作防备。”

“你说得不错，这小子从小就倔。”吴淮生叹了口气，“如果凤珍婶子同意了，我也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实在不行，我找他谈谈。”郑莉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也许他能给我这个老同学点儿面子！”

6

吴淮生把话撂那儿了，乔小龙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做母亲的工作。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极为艰难的攻坚战，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因此，他不得不反复琢磨，怎样才能让母亲感觉不出他这是难为淮生大哥，而是一种正确的选择。

乔小龙走进家门，孙凤珍正伏在靠窗的写字台上一笔一划在写着什么。见儿子回来了，她摘下了老花镜，道：“你来得正巧，帮妈写个讲话稿，明天镇妇联要开个会。”

乔小龙苦笑笑说：“妈，妇联开的会，还不就是些家长里短的事，用得着这么煞费苦心吗？你就随便讲，随便发挥，肯定比你念讲话稿效果要好。”

孙风珍想了想，觉得儿子讲的有些道理，就把笔和纸放进了抽屉里，问道：“你怎么不晌不夜的这时候回来了？平时吃饭都难得见你的影子，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事？”

乔小龙不得不佩服母亲的眼力，他心里的事很难能躲得过她。所以他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如果露了馅可就麻烦了。他故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想自己开个公司，本来这种小事我不打算跟你讲的，可淮生哥的意思让我跟你通通气。”

“你自己开公司？”孙凤珍睁圆了眼睛看儿子，“这还能是小事吗？一龙公司怎么办？”

“不是有淮生大哥吗？”乔小龙很轻松的口吻，“依他现在的能力管理个公司已绰绰有余。”

孙凤珍心里翻腾开了，不无担心地问：“小龙，你是不是和淮生闹什么不愉快了？”

“闹不愉快？”乔小龙笑了起来，“就是美国和英国打起来了，我也不会和淮生哥闹什么不愉快！”

孙凤珍从儿子坦然的表情里没看出什么问题，便放了心。她吁了一口气道：“你们情同手足，我想也不会。既然好好的，你还闹什么独立？小龙啊，这公司是以你爸的名字命名的，可见淮生的一片良苦用心。说到底，这就等于是自己家的公司，你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开别的公司？”

乔小龙早已猜到母亲会这样讲，已经琢磨好了应对之计，于是道：“妈，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清楚，其实我再办个公司和这并没有什么冲突。你看，两个公司就像一对翅膀，腾飞的空间不就更大了吗？应该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呀！”

“你的意思是两个公司不分家？”

“当然是了，我怎么可能跟淮生哥分开！”

孙凤珍有些被儿子说动心了，觉得倘若是这样，不妨让小龙去试试，做事业就像滚雪球，应该是越滚越大。

乔小龙见母亲的神色有所松动，忙趁热打铁：“我准备做房地产，这是热门行业，而且是实力的象征。你想想，一个煤炭业，再加上一个房产业，以后再向其他产业拓展，这事业才能做大，才能像你常说的芝麻开花节节高嘛！”

孙凤珍显然被儿子说服了，脸上的表情渐渐激动起来。她正要表态，门铃响了。

乔小龙起身上前打开门，不由怔住了，只见郑莉站在门前。他手足无措，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不欢迎？”郑莉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哦，不是不是！你请进！”乔小龙惶惑不安地让到门旁。

孙凤珍一见是郑莉来了，高兴地拉住她的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又忙不迭地盼咐乔小龙去泡茶，去拿点心。

乔小龙把泡好的茶和奶糖水果之类的放在郑莉面前，便从衣架上取自己的外套，对她说道：“你坐，和妈慢慢聊，我出去办点儿事。”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郑莉语调平静，说着转向孙凤珍，“孙姨，我想跟小龙谈点儿事，您看……不好意思。”

孙凤珍连忙道：“你们谈，你们谈，我正在写个发言稿呢！”说罢，走到写字台旁，从抽屉里取出纸和笔，对郑莉笑了笑，便上了楼。

乔小龙无奈地在郑莉对面坐下，心神不定地看了看她。

“乔所长挺忙，耽搁了你的时间，不会怪我吧？”郑莉不无讥讽地边说边扫了他一眼。

乔小龙耷拉着眼皮，一副甘愿受气的样子。

“听说你要离开一龙公司，是不是？”

乔小龙点点头。

“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乔小龙抬起脸，眼望着别处：“淮生哥应该跟你讲了。”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说得对吗？”

乔小龙无法回答，又低下了头。

“也许我是自作多情。”郑莉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样做是因为我。”

“这不可能。”乔小龙声音发涩发沉，“你现在是我的嫂子，我没有理由躲避你，你不要想那么复杂。”

“是的，我的确不愿朝这方面想。”郑莉逼视着他，“可你能给我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吗？”

乔小龙目光躲闪着，有些心虚地低声道：“我总要有自己的事业和……”

“得了吧！别再老调重弹！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郑莉涨红了脸，声音也不觉提高了，“你现在不仅学会了一脚踏二船，还学会了自欺、欺人！”

乔小龙赶紧往楼上看了看，惊惶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郑莉冷笑两声，话锋毕露：“怕孙姨听到是吧？你在背信弃义、绝情负心方面不是挺男人的吗？何必还犹抱琵琶半遮面？我记得你向来是敢作敢为，怎么变得羞羞答答了？”

乔小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以恳求的口气道：“郑莉，我长这么大惟一有负的人就是你，你骂也好、贬也好，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但希望你能不能别在我的家里？”

郑莉此时已是热泪盈眶，双唇剧烈地颤抖。她竭力平定自己的情绪，掏出纸巾揩净脸上的泪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好吧，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上门找你，只有一个请求：别离开一龙公司！”

乔小龙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郑莉，对她的话大感讶然。他原以为她来是要在他走之前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气，没料到她会阻止他，而且还很诚恳。他真真地感到迷惑不解了。按常理，她应该希望他走才对。

郑莉似乎看出了乔小龙在想什么，接着道：“我不想成为你们兄弟之间的障碍。”

乔小龙不能不敞开心扉了：“郑莉，你猜测得不错，我的确是因为你才离开公司的。现实就严酷地摆在这儿，我再呆在公司已经非常不合适。障碍不是你，而是我。淮生哥是个好人，我不能夹在你们中间影响你们正常的生活。我走了，对你、对我、对淮生哥都是个解脱，对公司的发展也有好处，希望你能理解我。”

“够了！”郑莉又激动了，“理解你！我一次又一次地理解你，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伤害！谁又能理解我？”泪水在她的眼里乎洲淆，“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我想一刀杀了你！你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说着猛地站起，“乔小龙，你听好了！如果你离开一龙公司，我会恨你一辈子！”乔小龙看着郑莉咬牙切齿的样子，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他开口，郑莉已摔门而去……

7

朱永生在唐河七矿没能找到侯矿长。办公室的人告诉他，侯矿长出差了，要三天后才能回来。趁这个机会，他先把矿里矿外走了个遍，探听出矿上有两个黑道团伙。一个是斧头帮，老大名叫刘洲，30岁，手下也正好是30个人，他踩着30个小弟兄的肩膀，傲立于黑道山头，强取豪夺，用利斧立下了名号。但这刘洲因犯案太多，被判了刑，斧头帮现在是由老二贾大头掌管。另一个是大刀会，首领叫范阿四。如果说刘洲是食人猛虎，阿四则是四处觅食的秃。他身高1.7米，狠巴巴的黑脸和一头燕尾式的长发，显示出几分东碱武士的风度。这大刀会说白了就是靠偷偷摸摸为生。刘洲是强盗，阿四则是草贼。

朱永生摸清了这些“社情”，便决定安顿下来之后，再设计把他们一一收服。

侯矿长终于回来了。朱永生得知讯息后，便直接去了矿长室。

侯矿长年约五十，干瘦干瘦的长身条像根竹竿，正趴在办公桌上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朱永生进门后轻轻咳了一声。侯矿长抬起核桃般的瘦脸横了他一眼，问他找谁。朱永生晃着肩膀走到办公桌前，说就找你。侯矿长见他架子大口气也大，一时猜不透他的来路，就放下了签字笔，问他有什么事，态度比刚才客气了许多。朱永生把一封信拍在他面前。侯所长拆开看了看，顿时大惊失色，忙急步走过去把门关死，回过身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我这儿庙小，你想干什么？”侯矿长开门见山。

“客随主便。”朱永生回答也很简单。

侯矿长沉吟半晌，道：“智慧信上说你干过保安部经理，而且不希望你出头露面太多。我这儿正好有个保安巡逻队，负责矿区的安全，主要任务是防盗， 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儿，你看怎么样？”

“这个活儿对我挺合适，行，你安排吧！”朱永生很满意的样子摇了摇二郎腿，又补上一句：“最好能给我安排个职位。”

“没问题。”侯矿长挺干脆，“队长有了，你就干指导员吧！”说着拿起笔，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朱永生，“你可以去报到了！”

朱永生像来时一样，晃着肩膀走了出去。

侯矿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口占浓道：“妈的，本以为二孔归天，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阴魂又缠上了身，这麻烦可就大了……”

第十一章

1

乔小龙终于说服了母亲。而郑莉的言行使他更加认识到离开一龙公司的必要性，不然，将会对她也会对吴淮生造成更大的伤害。

吴淮生在孙凤珍已表明态度的情况下，也就不好再阻拦了，极为勉强地兑现了自己的许诺。他不顾郑莉的强烈反对，把公司的资产分出一半，也就是把1500万元人民币送给了乔小龙。

乔小龙对大哥的慷慨仁义之举敬佩之至。感动之余，发誓要殚精竭力，使出浑身的解数把房地产公司办好，获利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吴淮生。他回绝了姚飞要跟他一起走的请求，希望他能全力把研究所办好。但他带走了阿海，他不能没有一个贴心的帮手。

万事俱备，只剩最后一个程序了，申请注册房地产开发公司。

乔小龙没料到林非在这时阻止了他。她的理由很简单，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打无把握之仗。现在注册公司，要经过验资，你1500万元人民币在房地产业这个汪洋大海里，连一滴水都称不上，而且验资注册就把你限死了，如果有非常合适的大项目怎么办？你那点儿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肥肉。眼下第一步应该是物色一块黄金地皮，尽可能地通过关系节省地价，这一步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决定着你的成败。待完成这一步之后，再根据投资规模，注册登记。

乔小龙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但这1500万就是1501〕万，到什么时候也长不了，有了大项目，你还不得是干瞪眼。林非成竹在胸地告诉他，她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让他顺利过关。乔小龙又提出如何去物色地皮？自己是初涉这一行当，根本就是睁眼瞎子，到哪儿去找关系？林非说关系是现成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找了。乔小龙问她是谁。林非说出了两个字：郑重。乔小龙马上摇头，讳莫如深，说绝不可能去找他。林非说你不找我去找，商场最不能要的就是面子，吴大哥不会不支持。

事已至此，乔小龙心里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只能由着林非了。

林非这天去找吴淮生之前，刻意地装饰了一番，显得愈加风姿绰约，光彩照人。她款款走进总经理室，向端坐在老板桌后的吴淮生亲热地打了声招呼，吴总变成了吴大哥，举止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保持职业性的距离，俨如家人一般。

吴淮生对林非突然来访颇感诧异，欠了欠身子让过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找我有事？”

林非莞尔一笑，道：“我是来研究所取些东西，顺便来看看您。”

吴淮生对林非的印象已大不如以前，总觉得这女子挺鬼，尤其是小龙离开公司这件事，他老怀疑是她在背后掩掇的。于是岔开话题，淡淡地问道：“小龙的房地产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林非本想先跟吴淮生聊聊能增进感情的家常话，但看出了他似乎不感兴趣，而且言语间流露出一种淡漠，便知趣地恢复了原来的庄重，不自觉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嗯，顺利就好。”吴淮生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低头看报表。

林非见他爱理不理的， 自尊心有些受不住了，可她又不得不忍耐，于是没话找话道：“吴大哥，小龙办房产公司，主要还是得靠您的支持呢！”

“这不用你说。”吴淮生拿起笔在报表上划了一下，“我是他哥，当然要支持他。”说着把笔往桌上一撂，抬起脸来，直视着林非，很严肃的口气道：“林非，小龙弄这个房地产，主要是你帮他，如果王八掉进了竹筒里，你可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林非决定回击他一下，适当地教训教训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乡巴佬。她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朱唇轻启：“吴大哥，你这话可就让我诚惶诚恐了，帮他我也跟你一样，是份内的事，但这责任，我可是承担不起。”说到这儿，她开始高屋建瓶，“在目前社会化大生产条件下，失败已不再是成功之母，一次失败足以遗憾终身，终身遗憾，房地产业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行业，谁也不敢夸下海口保证能主沉浮。到时候倘若有个万一，我能承担了责任吗？”

吴淮生还真被她镇住了，眨巴眨巴眼睛道：“果真有你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盖房子卖房子吗？现在房产升温，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非继续给他上课：“越热竞争也就越激烈，你做的煤炭不也很热吗？可你不优化产品，就占领不了市场。你经商当了这么多年的总经理，对商场上竞争的残酷性应该体会比我深。”

吴淮生的神色凝重起来， 自语般道：“我早就劝过小龙，不要去冒这个险，煤炭做得好好的，非逞这英雄干什么，可他偏不听……”

林非见火候到了，便开始进入主题：“其实吴大哥你也不必担忧，只要有好的项目，这个行当还是一本万利的，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有一块价格合理的黄金地皮。小龙跟政府部门不熟，这个忙也只有你才能帮他了。”她说罢，双眼紧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吴淮生自然明白林非的意思，思忖良久，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又得麻烦老头子了，你回去告诉小龙，让他等我的消息。”林非神情轻松下来，对吴淮生甜甜地笑了。

2

朱永生当了夜间巡逻队的指导员，他用拳头加甜头把巡逻队的十几号人全都指导得服服帖帖。很快，他便和斧头帮的老二贾大头交上了朋友。当年“八戒”的名号在淮海市的黑道匕还是很有号召力的，这贾大头自然也就对他有了几分敬重。一日饮酒闲聊，谈到了刘洲，大头不觉烯嘘有声，甚是感念大哥。朱永生便问判了几年。大头说判了五年，已蹲了三年。朱永生又问大头有没有“捞”他出来的门路。大头说门路好找但钱不好找。朱永生说你去找人吧，钱由我来出。大头感激涕零，连敬了朱永生三杯酒。

钱果然能通神，刘洲没几天便走出了监狱。回到矿上，他便在贾大头的陪同下直奔巡逻队，见了朱永生纳头便拜，声称愿为朱大哥肝脑涂地。

收服范阿四就简单多了。朱永生率巡逻队夜间值勤，捉住的盗贼大都是大刀会的人。他三擒三纵，让阿四大为感动，主动上门拜谢，和他交上了朋友。这阿四另有一大特长：嗜赌如命。虽东偷西抢屡有进项，但牌桌无底常捉襟见肘分文不名。一次，输光了的阿四试着给朱永生打了个电话，没料到对方一口答应，马上把所需赌资送了过来。第二次开口，仍然如此。第三次开口，照送不误。屡试不爽，开口即应。阿四感激涕零，献血盟誓，带着数十把大刀片归顺到朱永生门下。

一统黑社会江山之后，朱永生便开始了他轰轰烈烈的壮举。唐河矿区顿现血光之灾，群盗蜂起，毛贼如蚁。一时间矿里矿外鸡飞狗跳、怨声载道。煤炭生产大幅萎缩，引起了市里乃至省里的高度重视，责成公安部门迅速严打整治。田明亮不得不调兵遣将，开赴矿区，暂缓对黑衣人和朱永生的侦查工作。

刘跃进正在抓住贺宝宝这个诱饵，等待大鱼上钩。同时内查外已经一步步向黑衣人靠近。如此一来，无异于釜底抽薪。他不得不收缩战线，把有限的警力集中到宝宝美容美发厅上。

再说朱永生。他完成了预定的计划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贺宝宝。但因为已经分离数日，摸不清她的处境，就不敢贸然去找她。思忖再三，他决定派个人去打探打探，而最合适的人选非阿四莫属。他找来阿四，告诉他说市里有个相好的，有好多天没见了，很想她，能不能有劳你去一趟把她接过来。阿四自然是满口答应，说此等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哥你就养精蓄锐等着吧。朱永生提醒他万一遇到“雷子”怎么办。阿四说没关系，大不了承认自己是个贼，最多也就是拘留个三天五天的。朱永生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最后叮嘱他一定要穿上黑色衣服。阿四并不想问这其中奥妙，当即表示这更役问题。

当天晚上，阿四便换上黑色燕尾服，溜到了市里。他先在一家小酒馆要了两个爱吃的小菜喝了一小瓶二锅头，然后到录像厅看了两部黄色碟片，这才按朱永生交待的时间赶向宝宝美容美发厅。

他走到美容美发厅门口抬腕看表，时针正好指向12点，不由得对自己精到的业务技能暗自得意起来。果然正如朱永生所说，此时美容美发厅大门紧闭，灯光全无。他按照朱永生指定的路线，纵身跳上小楼旁边的围墙，然后轻轻跃下。

这一切早已落入对面楼上刘跃进和冯自强的眼中。黑色衣服，行动鬼祟。刘跃进和冯自强激动地对视一眼，迅速开始了行动。

阿四顺着楼墙根溜到一间有灯光的窗户下，纵身跃上，黑色的燕尾服随风飘起，真和秃鹫的翅膀有些相似。他悄无声息地双脚落在阳台上，俯身向里面偷窥。只见有一长着娃娃脸的俊俏女孩正呆呆地倚在床头想心事。看来这位就是贺宝宝了，朱大哥真是艳福不浅。阿四观察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可疑的迹象，便从怀里掏出特别的钥匙，插进阳台门的锁孔里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

贺宝宝这些天来一直是在心惊肉跳中度过的。她很清楚，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警惕的眼睛盯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使得她度日如年。她渴望见到朱永生，又怕他回来。她有两次在深夜里试探公安的反应，还没走到巷子口，就发觉那个漂亮的女警花在跟着她。她明白自己是逃不出去了，公安之所以没对她动手，是专等着朱永生送上门来……

她正在皱着眉头发愁，突然发现有个黑影从阳台门闪了进来，吓得她魂飞天外，翻身从床上跳下，颤着声问：“你……你是谁？要……要干什么？”

阿四很从容地笑笑，轻声道：“是朱大哥让我来接你……”说着走近贺宝宝。

贺宝宝听了这话，反而更害怕了，手忙脚乱地往外推阿四，向窗外使着眼色。

阿四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往后急退几步，出了阳台门，一个鹤子翻身，从阳台上飘然而下。还没等他站稳，刘跃进和冯自强已用枪逼住了他。

刘跃进和冯自强连夜对阿四进行审讯。

范阿四很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和家庭住址，说从小就好“三只手”，几天不干这活儿手就痒痒，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就更控制不住，晚上喝了二锅头，这不，就出事了。他是个老油子了，做起戏来惟妙惟肖。

刘跃进问他，偷东西应该去暗处，为什么偏偏去偷有灯光的房间？

范阿四说，他这人就这毛病，老是想显示显示自己的高超技艺，干了快二十年了，还从未失过手，就要时不时地玩玩高难动作，没想到这次玩栽了。

刘跃进问他偷了什么东西。阿四回答说正准备下手时，发觉那女孩醒了，所以就赶紧闪了。

刘跃进凭经验，一眼就看出此人是个惯盗。那被抓时首先抱头的动作，那练“功”练得弯曲的手指，还有那滴溜溜乱转的贼眼，这些明显的“职业”特征，使他和冯自强都失去了继续审问下去的信心。

次日，刘跃进核实了阿四的身份，的确与他供认的没有什么出入，便把他交给了治安科处理。

3

吴淮生经过林非的一番“开导”，意识到房地产业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比做煤炭业的风险大多了。如此一来，他就不能不全力以赴支持小龙了。他找到郑重，恳求他给小龙以关照。郑重告诉他，市城建部门正准备把长江路改造成商业步行街，有一部分黄金地段的地皮尚在招标之中，如果乔小龙有兴趣，他可以给城建局打个招呼，在不违背大原则的情况下给予适当的照顾。吴淮生欣喜万分，马上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乔小龙，让他去实地看一下，如果合适，就尽快拿下来。

乔小龙和林非到长江路看过之后，非常满意，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商业步行街建成后，这儿肯定会成为全市最繁华的中心，到时候必定是寸土寸金。

郑重一发话，接下来就是一路绿灯了。乔小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注册房地产公司。在注册之前，必须确定项目和投资规模，乔小龙和林非开始进入实质性的操作阶段。

早晨的阳光透过宽阔的落地窗照进长江大厦1509号商务套房，这儿便是乔小龙的房地产公司筹备处。正在施工改造长江路的推土机和吊车轰鸣声隐隐传来。林非俯身在小圆会议桌上，认真翻看着花花绿绿的图片资料。乔小龙则站在落地窗旁，眺望着不远处热闹忙碌的工地，眼里透出激动也透出几分茫然。阿海把泡好的两杯绿茶放在会议桌上，便去了里间。

乔小龙终于回过身来，走到会议桌旁，对林非道：“淮生哥讲时间很紧，不能再耽搁了，你的方案成熟了没有？”

林非放下图片，身子往椅背上一仰，道：“差不多了。从目前长江路的布局看，小商场、小餐饮店和规模不大的休闲娱乐场所比较多，惟独缺的就是一个多功能的综合大厦。我们要做就做大手笔，建一个气势非凡、风格独特的标志性建筑，成为步行街的代表，以此吸引客户肯定能达到轰动性效果。”

乔小龙在桌旁坐下，略作思索，然后道：“你说具体些。”

“一楼二楼辟为大型超市，三楼四楼建高档酒楼，五楼六楼设娱乐休闲场所，七楼以上全部是公寓。如果这个构想能实现，这样一个商业中心，销售肯定会火。我估算了一下，投资规模应在一个亿左右。”

“一个亿？”乔小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的钱从哪儿来？”

“山人自有妙计！”林非说过俗的，紧接着雅的便跟上来了，“窃以为，竞争为下下策，竞敌为中策，策略方为上上策。商场如战场，如何独辟蹊径，避开竞争对手而取胜，这才是最关键的，至少从目前看，我们的大厦在长江路还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是办公司，不是开膏药铺！”乔小龙很不耐烦，说话便不自觉带出了嘲讽，“我上大学时也和你一样自修过房产业课程，讲理论不比你差。我现在要听的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办法，就是你所谓的‘策略’！”

林非脸红了红，并不计较乔小龙的刻薄，依然心平气和地道：“说是需一个亿，其实有两千万到三千万铺底也就足够了。我们可以以房子作抵押担保，让施工单位垫资，其他的如广告费用等可以用几套公寓交换，在楼房投入建造之后就可以采取前期购房优惠的条件吸引客户买房，说通俗点就是借钱生钱，用他们的钱盖楼，然后再赚他们的钱。”

乔小龙很认真地听着，偶尔微微点一下头，对林非的鬼主意不得不生出几分敬佩来。他又不无担忧地道：“你说的这些小窍门儿我也略知一二，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验资了。我就是想问你，其余的钱从哪儿来？没有这么多的钱，验资就通不过，其他的也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了，并且提前作了准备。”林非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这就需要寻求外商合资，如果用他们的牌子，验资这一关就好过了，因为对外商政策上有优惠，资金可以分批到位。但我们只能让他们适当地出一部分钱，算作小股东，这样我们就可以占据主动权，大厦的真正主人还是你乔小龙。有了外商的牌子，信誉度也能提高，可以为以后的销售创造条件。你看这个办法如何？”

乔小龙凝神思索片刻，然后道：“这个办法挺好，但合适的外商很难寻觅到。”他说着像忽然才想起，“你刚才说已经早做了准备，是不是物色到人选了？”

林非笑着点点头，对里间房喊道：“阿海，你出来一下！”然后转过脸来，“阿海跟吴大哥开车，认识了不少生意场上的老板，我让他这几天去跑了跑，收获蛮大的。”

阿海在乔小龙旁边坐下，林非让他把联系外商的情况跟乔小龙讲一讲。

声币每道：“我找了几家，他们提出的条件都太高，可有一家香港的房产投资商得知讯息后却主动找上门来。我跟他们初步谈了谈，对方很真诚，看得出很想合作，而且提出的条件也很合适。”

林非马上接口道：“这么好的项目，凡是有眼光的房产商，都绝不会放过。看样子这家香港公司是房产业的佼佼者，我们不妨跟他们认真地谈谈。”

乔小龙对阿海道：“你马上通知他们，我要和他们见见面，但必须是说话算数的人。”

阿海答应一声、起身匆匆走出门去。

4

阿四被警察生擒、拘留15天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朱永生耳朵里，他马上便判定贺宝宝出事了。这使得他抓耳挠腮，心急如焚。他很清楚，一旦贺宝宝被拘捕，事情就麻烦了。她不仅知道他的去向，而且见过智慧。如果顶不住公安人员的审讯，供出实情，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设计了几套救人的方案，但在警察已采取严密监视的情形下，都很难行得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救不出她来，反而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刘洲和贾大头得知此事后，挺身而出，愿为朱大哥排忧解难，并提出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干脆在夜深人静之时，杀进美容美发厅，救出嫂夫人。朱永生当然更不会让他们去冒这个风险，那几十根土枪根本就不是警察的对手。

就在朱永生犯愁的这几天里，智慧已数次传信让他尽快采取措施，消除隐患。他自然非常明白智慧的意思，但他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手，因为他和她的感情已经非同一般，也可以说，她现在是他惟一的知心人了。

这天中午，朱永生接到了侯矿长的电话，让他晚上8点去六号煤矸山，智慧要见他。他马上便猜到了智慧的来意。为了能给智慧一个答复，他又苦思冥想了一下午，仍没能琢磨出一个万全之策。

夜色中的矿区，灯光迷蒙。由于这段时间盗贼草寇闹腾得较凶，所以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井口偶见交接班的矿工身影在晃动。

朱永生按照约定的时间，特意穿上保安服，拎着黑色的橡皮棍，慢悠悠地晃向六号煤矸山。

煤矸山呈金字塔型矗立在矿区的边缘，一块块灰色的煤矸石如同刚出土的骷髅，在黑黢黢的夜幕下显得狰狞可怖。。

朱永生走到一个伫立不动的身影后，轻轻咳了一声。

智慧面向煤研山，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讲话，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的吹动下，发出容容辜章的声响。

朱永生有些忐忑不安地喊了声：“智慧……”他见智慧仍不吱声，便猜出真的是生气了，赶忙又小合翼翼地往前凑了一步，“你不该冒着风险来这儿。”

“我不来行吗？”智慧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是你非逼着我亲自来求你啊！”

朱永生慌了，急急地说道：“我正设法解决这件事。”

“你以为刘跃进会给你留好时间？一旦他察觉出阿四的真实意图，他马上就会对贺宝宝采取行动，然后会像疯狗一样扑向你、扑向我！”

朱永生的额上开始出汗，吞吞吐吐地道：“可是……宝宝对我··…这你是知道的，我实在不忍心……”

“现在是你儿女情长的时候吗？你忘了所遭受的凌辱？你不想再报血海深仇？”智慧说到这儿已哽咽有声，不得不微微弯下身子平定激动的情绪，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接着道：“八戒兄，我最钦佩你的就是侠士风骨。英雄最忌气短，干大事的人绝不能心慈手软，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在这种情形下，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朱永生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对大门牙把乌青的嘴唇咬出了血，如濒临绝境的垂死者般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据我对宝宝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出卖我们……”

“世界上就没有绝对的事情！”智慧加重了语调，“刘跃进的苦头你又不是没吃过，一条老奸巨滑的狐狸玩弄一只柔弱单纯的小羊羔，简直是易如反掌，结果已明摆在那里。这只能是你美好的愿望，心存侥幸的幻想。”智慧说着转过身来，注视着朱永生，“八戒兄，你应当清楚我们目前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履薄冰，你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

朱永生不得不咬咬牙横下心来，声音发枯地道：“好吧智慧，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就按你说的办！”

智慧最后沉声说了句“她不死就是你死我死”便飘然离去。

朱永生呆呆地看着黑色的风衣融入夜色之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挥起手中的橡皮棍向煤矸石狠狠砸去……

5

阿海告诉乔小龙，他已和香港鑫盛房地产投资公司的总经理联系好了，约定晚上在淮海大酒店商务酒吧见面。乔小龙本想让吴淮生也一起来听听，帮他拿个主意，但林非的意思这只是初次见面，等有了眉目再跟他通气不迟。乔小龙想想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也就作罢了。

在没去淮海大酒店之前，乔小龙和林非又认真细致地推敲了有可能遇到的难点，制定了大的原则和底线，就是必须要占主要股份，不能少于印％。

华灯初上，夜幕四合。阿海开着别克车，载着乔小龙和林非，驶向淮海大酒店。

在迎宾侍应生的引领下，阿海陪着乔小龙、林非走向预订的商务酒吧包房。

香港的客人已经在包房里等候了。他们只有男女二人，似乎是要和乔小龙、林非对等。男的微胖、秃顶、腆着啤酒肚，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显得挺像个老板；女的大鼻子、大眼、大脸盘，因为精心妆饰了一番，倒也端庄大气，透出几分妩媚。

阿海介绍过乔小龙和林非之后，向乔、林二人介绍客人：“这位是香港鑫盛房地产投资公司总经理费百夫先生。”然后转向女士，“这位是费总的助理周莎莎小姐。”

握手寒暄之后，大家便纷纷落座了。侍应生送上茶水、饮料、啤酒和点心菜。林非叮嘱侍应生道：“需要什么再跟你打招呼。”言下之意，不打招呼你就不要进来了。侍应生心领神会，乐得清闲，忙微笑着点点头，退出包房，把门紧紧带上。

费百夫拿起茶台上的“三五”烟盒，戴着白金钻戒的手指轻弹烟盒底部，一根香烟应声而出。他微笑着递给乔小龙，乔小龙拱拱手婉拒。费百夫也不客气，将香烟啥在嘴上，周莎莎已将火机打着，给他点上。费百夫悠悠抽了一口，话便随着青烟软软地飘出来了：“乔先生果然是年轻儒雅、气度非凡，一看就是位商界俊杰！”他那带有浓重港味的普通话听起来十分悦耳。

乔小龙矜持地笑笑，不无谦恭地道：“费总过奖，我虽对房产业很感兴趣，但也是初涉此道，还望费总指点一二。”

费百夫很由衷地向乔小龙竖起了拇指：“乔先生果然坦诚率直，难怪淮海商界的朋友都对你赞赏有加，这使我合作的信心更大了。”

说到这儿，便进入了正题。费百夫介绍了鑫盛公司的情况，主要意思也就是三点：一是公司实力雄厚，在东南亚地区都有一定的影响；二是有极高的信誉，这在商界尤其是房产界有口皆碑；三是一直有向大陆发展的愿望， 目前并不是以赢利为目的，主要是想树形象打招牌扩大影响。

乔小龙也把创办房地产公司的初衷和目前选定的项目情况作了个大致的介绍，很希望能和鑫盛合作，共同把淮海的房产业做大。

费百夫马上便表明了态度，说他对淮海早就关注了，因为这儿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煤炭基地，发展前景广阔，可以称得上是商机无限。而长江路位于闹市，改造成步行街后，肯定会成为全市的商业中心，选准这儿开发，绝对是一本万利。但他苦于在淮海没有过硬的关系，一直没有揽到合适的项目，所以一听说要建一座带有长江路标志性的大厦，并且寻求外资伙伴，他马上便找到了杨海先生。现在可以这么说，这个资他是合定了，这个朋友他也是交定了。

既然双方都有合作的愿望，谈判便进入了实质性内容。

首先是主体地位的确立。乔小龙刚把这层意思婉转地提出来，费百夫马上便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这个项目是你们揽到的，当然是以你们为主。说到底，我们是沾你们的光，借船下海；你们呢是打我们的牌子，以享受政策等各方面的优惠。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最终的目的，还是互惠互利，取得双赢。”

乔小龙见费百夫是个明白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接着进入第二个问题：双方投资的额度。

“你们前期准备投入多少？”费百夫问。

“两千万。”乔小龙答道。

费百夫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那我们就投五百万，算我们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好了。如果后期需要资金，我们还可以多出一些。”

乔小龙没料到对方如此慷慨大度，心中不由得欣喜万分，连忙表示感谢。

以上两个关键的问题一达成共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决了。房地产公司的名称双方各取一字，为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费百夫为名义上的董事长，不参与不过问大厦的具体操作。乔小龙为总经理，对大厦负全责，大厦的名称即以公司的名称命名，为鑫龙大厦，建成之后所得利润按入股数二八分成。

林非这时提出，为防止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双方能否再拟订一个协议，鑫龙大厦的产权属乔小龙所有。

这个条件显然过于苛刻，乔小龙在赞赏林非考虑问题周到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暗暗担心：费百夫这样精明的人能答应吗？

费百夫抽了足足有半根烟的工夫才缓缓抬起脸来，有些勉强地笑笑道：“林女士的意思我明白，先小人后君子嘛。但我毫不隐瞒地告诉二位，我的鑫盛公司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他又续上一支烟，抽了一大口，“可是既然林女士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乔先生又是仁义之士，为了显示我的诚意，我可以答应！”

乔小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他对费百夫的大将风度颇为佩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费总的信任，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为难了！”

费百夫弹弹烟灰：“在商言商嘛，我可以理解。”说着不由得多看了林非几眼，“您有林女士这样的助手真是莫大的幸运呀！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

林非不卑不亢地欠欠身子道：“费总过奖。下面是不是可以履行签约手续了？”说着向乔小龙使个眼色，那意思非常明确：赶紧趁热打铁，防止夜长梦多。

乔小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本来他打算给吴淮生通个气，现在看谈的情况很好，可以说是占尽了优势，心想淮生大哥对这个结果肯定也会满意。于是便打消了与吴淮生商榷的念头，对费百夫道：“您看呢？”

“行，没问题！”费百夫示意周莎莎拿过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合作就应当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咱们现在就可以拟订一个合同书。”

在座的诸位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相互会意地点点头，开始了最后一项工作：签订合资合同书，同时拟一个只有双方备存的产权协议。

乔小龙终于胜利迈出了他大展宏图的第一步。

6

阿四拘留期满释放后，回到矿上就先去找朱永生述罪，对没能救出贺宝宝狠狠自责了一番。朱永生并没有怪他，说人算不如天算，公安已经盯住了她，这也不是勉强的事。好言劝慰之后，朱永生又向他详细询问贺宝宝的状态。阿四绘声绘色向他描述了贺宝宝如何憔悴不堪，如何心惊胆战，又如何忧愁悲观楚楚可怜的情况。朱永生心里一阵发痛，也促使他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刘洲和贾大头应召来到了巡逻队的夜餐食堂。朱永生让师傅多弄了几个菜，三人边喝酒边聊起贺宝宝的事来。刘洲听说阿四铩羽而归，挺了挺宽厚的胸脯说：“阿四这种鸡鸣小盗哪干得了大事！朱大哥，这事您还得让我们兄弟去一趟，保证把人给您救出来！”

朱永生明知他是吹牛，却并不捅破，反而鼓励道：“是呀，也只有你们两位老弟才干得了这等大事！”

刘洲一听朱永生没有阻拦，酒杯一端，豪气四溢地大声道：“朱大哥您说吧，什么时候动手，我等您的号令！”

朱永生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反复考虑过了，干这个事必须得靠车，得有高超的车技才行。”说着看了看贾大头。

刘洲马上便领会了他的意思，是要飞车救人，于是拍拍大头的肩说：“我这个弟弟曾经是矿运输队的队长，玩了快二十年的车了。这真是该着我们为朱大哥效力，大头，你说是不是！”

贾大头已经喝得晕晕乎乎，嘴里鼓鼓地在嚼着一块肥肉，往外滋滋地冒油。他摇晃着大头憨憨地笑着说：“就是！就是！玩车是我的拿手活，教的徒弟都在赛车上拿名次了……”

朱永生向刘洲做了个手势，刘洲忙凑上前来。朱永生咬着他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咕叽一番。刘洲一拍大腿道：“妙！太妙了！我们马上就干，您老哥就等着好消息吧！”

三个人谈罢正事，又接着推杯换盏地狂喝起来……

刘洲在次日傍晚时分，摇摇晃晃走进了宝宝美容美发厅，一位服务小姐迎上前来，问他是洗头还是剪发。他满嘴喷着酒气说要按摩，小姐不无抱歉地说没有这项服务，并且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凡一萍。刘洲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凡一萍一眼，凭着经验马上便猜测出她的身份，手一指凡一萍道：“就让这位小姐给我洗个头吧。”

服务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解释说：“她是刚刚招聘来的，还没上岗，您看……”

“那就让你们的老板亲自给我洗！”刘洲说着，一屁股坐在了皮转椅上。

“我们老板身体不太舒服，在楼上休息……”

小姐的话还没说完，刘洲就火了，双手猛拍转椅扶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这店还想不想开了？”凶巴巴的痞气露了出来。

小姐无奈地看了看凡一萍，凡一萍点点头，向楼上努努嘴，意思是可以让贺宝宝下来。

不一会儿，贺宝宝灰着脸，无精打采软软塌塌地下了楼。她有些不情愿地拿起了架子上的洗发液，眼皮耷拉着走到刘洲身后。刘洲冲着镜子里的宝宝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嘴里大声嚷嚷：“早就听说这儿的宝宝老板既漂亮手法又好，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得以见识了！”

贺宝宝以为他那故作神秘的眨眼动作是在挑逗她，根本就不往心上去，暗道：老娘身陷油锅，哪儿还有那闲心情。于是眼睛看着别处，双手机械地给他洗头。

刘洲心中暗暗发急，那凡一萍坐在旁边，他又不能说出来，只能靠眉目和动作传“情”，可她又偏偏不理这个碴儿。

头很快便洗好了，刘洲故作很满足地打着酒隔道：“宝宝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我今天是猪八戒吃西瓜，爽透了！”他在说到“猪八戒”三个字时，又用力地向贺宝宝眨了两下眼。

贺宝宝心中一动，登时有些明白过来了，脸上便有了些微的笑意，沙哑着声音说：“先生过奖了。”

刘洲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略有了些松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用手指重重地弹了几下，递给贺宝宝，很潇洒地道：“钱不就是画吗，花不出去就只能看，拿去吧，不用找了！”

贺宝宝赶忙双手接过钞票，塞进口袋里，连声道着谢。

刘洲打了个响指，哼着小曲，歪歪扭扭走出了店门。

贺宝宝回到楼上卧室，把门关紧，急不可待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百元大钞，细细地寻找着。她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在钱的边缘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上写：晚八点，高速路口，无牌照黑色桑塔纳。她激动异常，心不由得“砰砰”急跳起来：几十天囚徒般的日子终于就要结束了，马上就可以回到心爱的人身边了。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从眼窝里爬出，顺着双腮潸然而下。

7点20分，美容美发厅就早早关了门。贺宝宝穿一身运动服，提着手袋，匆匆走出大门。

第十二章

1

爆炸、爆炸、又是爆炸，刘跃进也如爆炸般地气恼和愤怒起来。贺宝宝这条苦心经营了近一个月的线索就这样随着一声爆炸无影无踪了。

现场勘查表明，炸弹是事先装在车上的，引线连在变速罗盘上，时速超过180迈，便自动点火起爆。贺宝宝和那个冒险救她的“勇士”，显然都不知道车上有炸弹，在稀里糊涂中送了小命儿。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杀人灭口阴谋。由此分析推断，贺宝宝被严密监控，已经被对方掌握，擅长爆炸技术的朱永生不得不忍痛割爱，把贺宝宝送上了黄泉路。一个渴望着充当江湖侠女，痴迷于荒唐爱情，其实并不谙世事的女孩就这样香消玉陨，成了至死都蒙在鼓里的牺牲品。

另一个死者的身份很快便查明了，名叫贾浩，外号大头，系唐河七矿的浪荡子，也是公安机关重点掌握的灰色人物。

刘跃进由贾大头很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范阿四。他们都是唐河七矿的人，会不会是同伙或是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他把这个想法跟冯自强和凡一萍一讲，冯自强马上恍然地说，是有这个可能，他们一个去美容美发厅偷窃、一个接应贺宝宝逃走，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了，且不能仅用巧合和偶然去解释。凡一萍也有同感，她觉得阿四到美容美发厅说是偷窃，现在认真想想是有很多不合情理之处的，比如他为什么不去偷或有钱或有高档物品的场所，偏偏挑了这么个穷酸的美容美发厅，而且去有灯光的小姐住处，这是窃贼最大的忌讳；其次他到贺宝宝的卧室来去自如，如果是因为贺宝宝醒了他才没能得手仓皇而逃，那贺宝宝为什么不呼叫，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离去，并且在警察抓住阿四时，也不出来看看，这有悖常理；还有一点也很能说明问题，就是阿四被捉后，忙不迭地承认自己是偷窃，没有丝毫的怯惧感，一般的情况下，惯偷在落网时，第一个反应就是竭力寻找借口开脱自己，企求蒙混过关，可他却惟恐别人不知道他是窃贼似的，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避重就轻，而且是早就预谋好的。刘跃进由此做出进一步的推断：朱永生有可能就躲在唐河矿区，并且和黑道上的人勾结到了一起，最近矿区治安混乱也极有可能是他制造的。冯自强和凡一萍完全同意刘跃进的看法，因为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

鉴于此，刘跃进决定与整顿矿区治安的大部队会合，并把重点放在唐河七矿。

朱永生在贺宝宝死后的这几天里，一直都是心情沉重郁郁寡欢。贺宝宝总是在他眼前晃动，圆圆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哀怨、愤怒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看得他一阵阵发慌。刘洲和阿四见他神思恍惚、哀声叹气，以为是贺宝宝的死令他如此伤心悲痛，便轮番劝慰他，发誓说一定要为大哥报仇，把刘跃进等一帮臭警察杀个血流成河。

刘跃进进驻七矿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朱永生的耳朵里。他马上便意识到肯定是贾大头的身份暴露了，刘跃进这是冲着他来的。他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有一种强烈的亢奋。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毕竟不是孤身一人逃亡了，手下有几十个兄弟和几十条刀枪，有了与刘跃进抗衡的本钱。

这天，朱永生让刘洲、阿四把人马召集到巡逻队的会议室，举行与刘跃进较量的誓师仪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朱永生头扎白布条端坐在主席台上，两边分别坐着刘洲和阿四。下面斧头帮、大刀会的喽啰们也是分列坐在长条凳上，头上全都裹着白布。

“弟兄们！”朱永生清清嗓子，“大头兄弟和宝宝都被刘跃进残忍地杀害了，现在他又来了七矿，想来个斩草除根，把咱们全部都送进监狱，咱们能束手就擒吗？”

刘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大不了头掉了碗大个疤，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跟他们干！”

“硬拼还不行，我们要开展游击战。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冷不防朝他的痛处戳一家伙，让他找不着北。我在这儿宣布，谁能摘下刘跃进的脑袋，我奖他10万！”

朱永生的话音刚落，底下的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这10万元诱惑力太大了，他们都情不自禁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洲和阿四也都面呈激动之色。刘洲说：“狗日的刘跃进，杀了我的兄弟大头，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阿四自然不甘落后，甩了甩长发道：“杀他刘跃进易如反掌，朱大哥放心，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朱永生却对阿四摇了摇头，很深思熟虑的样子道：“阿四，你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再出头露面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刘跃进到了七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你的下落，拿你开刀。你就跟着我吧，咱们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阿四是个最怕受别人限制的梁上飞客，听了朱永生的话，有些不情愿地道：“大哥，没事，他刘跃进又没有三头六臂，那点儿能耐我见识过，没啥了不起！”

刘洲从来对阿四不屑一顾，认为那种偷鸡摸狗的行径纯属下三滥，现在老是听他大论连篇，便有些忍耐不住了，不无讥讽地道：“阿四，你要讲能偷来美国的B-52轰炸机我都信，可这枪口对枪口，刀尖碰刀尖的事，不是吹的，那是要靠胆量的。我劝你还是往旁边闪闪吧！”

阿四不舒服了，刚要回敬几句，被朱永生用目光止住了。他怕二人唇枪舌剑闹出事来，这外患未除，内乱却先有了。他亲热地拍拍阿四的肩膀道：“其实刘洲老弟这是好意，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跟他们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咱们第一条得先保全自己，要不就什么也谈不上了。”说着向刘洲使了个眼色，让他对阿四说几句好话。

刘洲明白朱永生的用意，只好很勉强地道：“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再说了四弟，你还肩负着保护朱大哥的重任，那可是比什么都要紧啊！”

阿四这才觉得有了面子，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2

鑫龙大厦终于顺利地破土动工了。奠基这天，郑重市长和各方要员亲临现场，全市各大媒体也应邀参加，造出了很大的声势，乔小龙振奋不已。

投标土木工程的建筑公司趋之若鹜，市第三建筑公司开出的条件最优，愿意垫资50%，从而一举中标。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涉险，主要是因为大厦有外资保障，再加上有郑重市长支持，这些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土木工程开始的同时，鑫龙的广告也频频出现在报纸电视广播上。一些闹市区和交通要道也布满了广告牌，一时间，鑫龙大厦成为全市房地产界最火的一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喻户晓。殊不知，这些广告乔小龙并没有掏多少钱，大都是签的以房抵资合同。

乔小龙已是今非昔比，他听从林非的建议，租下了长江大厦的一个楼层，建起了销售、外联、物资、财务等部门，使鑫龙房地产公司有名有实，像一台大型机器轰轰隆隆运转起来。

在大厦的前期筹备和开工后的运作上，林非功不可没。同市第三建筑公司的谈判是她主持的，与媒体的合作是她一手策划的，和城建、工商、税务等权力部门的关系是她斡旋的。而从大厦的设计规划到公司内部各部门的协调，甚至现场督工、往来应酬这些小事也都是她料理的。真是鞠躬尽瘁、兢兢业业，把全身心都扑在了大厦的建设上。

乔小龙也不由得被她感动了，不得不常常提醒她注意身体，感情上的距离自然也拉近了不少。

这天，乔小龙提议去淮海大剧院听音乐会，因为从筹备建大厦到现在，他们一直是在紧张忙碌中度过的，没有一天轻松过，现在基本上有了着落，也算是犒赏犒赏自己吧。林非自然是欢天喜地，很激动地答应了。

乔小龙按约定的时间到了大剧院门口，可左等右等也见不着林非的影子。音乐会已经开始，他考虑林非可能又是被什么急事给绊住了，就先进了剧院。

半个小时后，林非才匆匆忙忙地走到乔小龙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连声说着致歉的话。乔小龙扭头看去，只见她灰头灰脸，衣服上也是污渍斑斑，忙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非笑了笑，解释说是工地上出了点小问题，她已经解决了。乔小龙问她，是因为这个才来晚的吧。林非点了点头，便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很疲惫的样子眯起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在悦耳动听的音乐声中睡着了。乔小龙内心充满了怜爱和感激，没有忍心喊醒她。

音乐会结束了，乔小龙不得不把林非晃醒，林非揉着眼睛，显得很不好意思，挽着乔小龙的胳膊，步出了剧院。

大剧院门前的广场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果真是美不胜收。乔小龙走到别克车前拉开车门，示意林非上车。林非柔声央求：“小龙，咱们在这儿散散步好吗？”

乔小龙欣然应诺，关上车门，楼着林非的肩膀， 向前漫步走去。

夜风徐徐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让人心旷神怡。四周矗立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让人目不暇接。城市的夜晚比白天美丽壮观多了，也平添了许多的温馨和浪漫。

“小龙。”林非指着周围的楼房，“等咱们的鑫龙大厦建成了，肯定比这些楼漂亮。”

“那是当然。你这位科学家亲自指导设计的楼型还能差吗？”

很少听到乔小龙夸奖的林非，显得很激动，仰起脸道：“这主要是你的鉴赏水平高，在那么多图纸中，挑选了这个楼型。”

乔小龙笑道：“咱们这不是在相互吹捧吗？小点儿声，别让人家听到了，要不准以为咱们是在说相声对词呢！”

林非也禁不住笑出了声。

“林非，你这样拼命可不行，有些事可以让阿海去料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乔小龙不无怜惜地说道。

“没关系，只要能把大厦盖起来，就是瘦几斤肉，脱几层皮，也值！”林非撩起被风吹散的头发，脸上现出坚毅的神情。

“这可不是仅仅关系到你一个人。”乔小龙轻拍她的腹部，“这关系到咱们的接班人呢！”

林非闻听此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忽悠一下提了起来。她本来就没有怀孕，是为了拆散乔小龙和郑莉或是说为了得到乔小龙，情急之下，信口胡诌了个理由，没料到他竟认起真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幸亏他提起了这件事，不然她还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她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思索着如何答复。她必须找一个既让他相信义不让他反感的借口，还得让他感到这么做是对的。

乔小龙见她突然沉默下来，眼帘低垂着发呆，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呀，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小龙，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林非轻声说。

乔小龙不由放慢了脚步，略略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她，道：“咦，你能有什么为难的事？快说出来听听！”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林非目光怯怯地看着他。

乔小龙不觉警惕起来，问：“你的意思是这事跟我有关联？”

林非往他身上又靠紧了些，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怕你分心，想等大厦盖起来再告诉你，可是……”她欲言又止。

乔小龙见她吞吞吐吐，不由得着急了，提高了嗓门，语速也加快了：“什么事说出来不就齐了吗，别神秘兮兮地让人难受！”

“我把胎儿做掉了。”林非一字一顿地说完，神情紧张地观察乔小龙的反应。

乔小龙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林非， 自语般道：“你把孩子做掉了？”

林非赶紧点点头，满脸的惶恐不安。

乔小龙忽地一下子把林非甩开，双眼冒火地逼视着她，质问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怀孕？”

林非非常了解乔小龙的脾性，知道这时绝不能表示丝毫的怯懦，那样反而会更加加深他的怀疑，引起不祥的连锁反应。于是有些气恼地迎着他的目光大声道：“我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卑鄙，为了得到你的爱，连人格和自尊都不要了！小龙，你知道你说这种话有多伤人吗？”

乔小龙见林非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有些猜不透她的虚实了，不觉怔在了那儿。其实从内心讲，她做掉胎儿，他不仅没有伤心痛苦，反而有了一种终于得到解脱的轻松感。在他的感情深处，应该说还是对郑莉有依恋的，只不过是他不得不密封起来而已。

林非见这一招奏了效，果然把乔小龙镇住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忙上前抱住他，泪水涟涟地诉说道：“小龙，你知道吗，做掉自己的骨肉是多么痛苦？我等于是到地狱里走了一遭。可是你的事业刚刚起步，我应该全力以赴帮你排忧解难，如果有了孩子，就会拖累你。所以我考虑再三，就瞒着你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也是迫于无奈呀！咱们都还年轻，等事业有了基础，孩子随时都可以再要，你应该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啊！”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此时的乔小龙，不知是该安慰她，还是痛骂她一顿，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目光里透着空漠和怅然。

3

公安部门对矿区采取的严打整治扫黑除恶行动取得了明显效果，流氓恶势力由半公开转入了地下。刘跃进率冯自强、凡一萍来到唐河七矿之后，第一个目标便锁定了范阿四。可这个有着“唐河第一盗”之称的“三只手”却忽然如蒸发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使刘跃进更坚定了原来的推断，把侦查重点放在了七矿。

侦察工作是艰苦而又繁杂的，因矿区的特殊性，无法展开地毯式的搜捕，只能或露头就打或寻求线索暗中摸排。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刘跃进终于大致掌握了七矿的流氓团伙情况：斧头帮，老大刘洲，刑满释放不久；老二贾大头，就是那个飞车救贺宝宝被炸身亡的倒霉蛋；成员约有30人左右，都是些地痞煤霸。大刀会，首领便是范阿四，是个以偷窃为营生的醒凝乌合之众。而有关朱永生的情况，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刘跃进分析：朱永生假如就在七矿，那他肯定就会有保护伞，不然他不会有目的地跑到这儿来；另外他肯定会改名换姓，寻一处隐蔽场所躲藏起来。所以，不能失去信心，只要下大功夫，就一定能查出他的蛛丝马迹。

刘跃进在忙，朱永生也没闲着。他密切注视着刘跃进的动向，寻找机会给这个宿敌以致命一击。他琢磨了一套套计划，制订了一个个方案，经过反复斟酌推敲，最后确定了一个他认为最行之有效也最稳妥保险的行动方案。

这天深夜，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把几天来排查的情况进行集中汇总，以筛选出有价值的线索，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突然，窗外传来“嗤啦、嗤啦”的响声。冯自强和凡一萍都“刷”地抽出了手枪。刘跃进伸出双手压了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翻身跃起，迅捷地跳上窗口，只见窗外有条黑影倏地闪过。他伸手拉灭电灯，轻轻跳到窗下，耳朵贴在墙上，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夜骤然间变得如凝固般无声无息，只有井架上的碘钨灯发出惨白的光，幽幽地映照着窗上的玻璃，使这夜晚显得神秘、狰狞、恐怖而又深不可测。窗外的深夜来访者，更使人增添了几分毛骨悚然的紧张感。凡一萍还从来没经过这样的阵势，心口砰砰直跳，握枪的手汗津津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吱吱”的声音。刘跃进这次不敢怠慢了，从腰间拔出枪来，轻轻地推弹上膛。窗外的响声时有时无，持续了一阵子后，忽然又消失了。刘跃进示意冯自强去门外查看，冯自强正欲移动脚步，响声突然又在房门处响起。凡一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碘钨灯光循声望去，头不由得“轰”地一下，只有在电影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惊险场景出现在她眼前：只见房门暗锁的把手在缓缓转动。刘跃进此时异常地冷静，他和冯自强一左一右呈交叉状举起手枪对准了房门。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暗锁把手又奇怪地戛然而止。冯自强不由自主向刘跃进投去征询的目光。

刘跃进将平端的枪举过头顶，悄悄地顺着墙边向房门移去。当他接近房门时，俯身倾听，门外却无一丝声响。事不宜迟，应主动出击，刘跃进要看看门外这个家伙是什么货色，竟胆大妄为到如此程度，敢深夜上门袭扰。只见他猛地拉开房门。躲在门外的那人显然有些碎不及防，撒腿就跑。刘跃进早有准备，对准那人的屁股狠狠踢去，那人“哎哟”一声，直飞向门外，“扑通”一声嘴啃屎摔倒在墙角处。刘跃进不容他喘息，纵身上前，用膝盖抵住其背部，将其胳膊拧向身后，那人痛得直喊大爷。

刘跃进把那人一把拎起，甩到房里，凡一萍已经拉亮了电灯。仔细一瞧，竟然是范阿四。这令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王八蛋自己送上门来了。

阿四眼珠骨碌碌乱转看着刘跃进等人，转着转着不动了，傻傻地呆怔了片刻，又惊诧又沮丧地长叹一声，道：“看来我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怎么老是遇到你们几个！”说着畏畏缩缩蹲在墙角不动了。

刘跃进瞥了他一眼，语调里含着嘲讽道：“你不会又说是来偷窃的吧？”

“可不是咋的。”阿四抬起头，满脸的懊丧，“几个手下说你们是倒煤的大老板，要来玩一票，我怕他们技术不精失了手，就亲自上阵了，谁能想到你们不是倒煤的，倒霉的是我呀！”

刘跃进定定地注视着他，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他们住在这儿，的确对外声称是做煤炭生意的。这个范阿四的表白真有点儿让他真假难分了。

阿四的眼珠又转了起来，对刘跃进可怜巴巴地说：“你老想想，如果不把你们当成商人，就是借我俩胆子，也不敢打你们的主意。这几个小王八蛋，不是坑我吗，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

“好了！”刘跃进猛地打断阿四的唠叨，“你就给我编排吧，我看你能给我编出什么花样来！”

阿四吓得身子一哆嗦，缩着脖子咕哝：“我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啊一直不知是省里的公安大爷……”

“既然你是来偷窃，还在窗下门前弄那些鬼动静干吗？像显摆不着自己似的！”刘跃进有些恼怒。

阿四赶忙道：“我是在试探你们睡了没有，也就是行话说的投石问路。后来房里的灯灭了，我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这才动手，没想到……”

刘跃进见他油嘴滑舌，贼眉鼠目的样子，从心里感到厌烦，不想再跟他穷哆嗦，就单刀直入，突然改变话题冷不丁问道：“美容美发厅的那件事你还没忘吧？”

阿四征了征，忙点头如鸡啄碎米，嘴里连声道：“没忘没忘！那是我第一次走麦城，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啊！”

“可是据我们后来调查，你没说实话！”刘跃进冷冷地敲打他。

阿四垂下了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抖着声说：“我……我是说了些假话。”他慢慢抬起脸，露出很真诚的面容，“但偷一点不假，只不过是有人花大钱请我去偷的。”

阿四突然语出惊人。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都又提起了精神。刘跃进用疑惑的口气反问：“有人花钱请你去偷？”

“是啊是啊。”阿四伸长脖子，又说出一句惊人之语：“是让我去偷人，就是那个叫什么宝宝的小老板！”

刘跃进顿时有了兴致，问道：“雇你的人是谁？”

“也跟你们一样，说是煤商，我总觉得不像，倒像是个贪污或是抢银行的在逃犯，特有钱，张口开价就是五万。名字人家不讲，我也没问，其实问了也是白问，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名实姓，老猫小狗的随便编一个就是。我见他开了这么高的价码，就估摸着这不是个轻松活儿，那个宝宝肯定是他的同伙什么的。所以你们抓住我后，我就编了一套假话。”

“这不会又是你编出来的假话吧？”

“不是不是。你想想，钱我又没弄到，编那些假话还有啥意义。”

“这个人你最近见到过没有？”

“不久前还见到过呢。最近我到上海等大码头转了转，他还在不在七矿，我就说不准了。”

刘跃进见阿四讲得严丝合缝，没有什么漏洞，便有了让他充当“眼线”的打算，于是严肃地道：“你愿意将功折过立功赎罪吗？”

阿四忙答应：“愿意！愿意！”

“那好吧，我们今天就放你一马。如果你能找到那个雇你偷人的人，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处理。可是如果你要再耍滑头，那我们就老账新账一起算。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阿四点头哈腰地回答说。

“你去吧！”刘跃进对外面挥了挥手。

阿四像个兔子般一蹦三跳地蹿了出去。

“刘队，这小子会不会是在耍我们？”冯自强不无担心地提醒刘跃进。

“是啊，我总觉得这个阿四鬼得很，说假话顺溜着呢，连顿都不打，咱们不能不防！”凡一萍也深有同感地说。

刘跃进点点头道：“这些我都清楚，也反复考虑过了。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他和朱永生的关系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也就不会向我们提供朱永生的讯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对我们查出朱永生的下落就会起到很大作用。现在，我们只能冒险试一试了，在行动的过程中根据情况的变化再适时做出调整。但愿这个阿四是人不是鬼！”

4

鑫龙大厦建造工程进展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盖起了三层。虽然只完成了十分之一，离三十层还有很大的距离，但如果按照目前的进度计算，应该说是指日可待。

乔小龙眼看着自己的心血就要浇灌出丰硕的成果，胸中宏伟的抱负就要成为现实， 自是欣喜不已。

可就在这时，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鑫盛公司的五百万资金除开始汇来一百万港币外，其余的迟迟不能到账。他的一千五百万付了一千万的地皮钱之后，加上日常开销，也就所剩无几了，原来答应先付建筑公司一千万工程款的许诺一直未能兑现，建筑公司已经垫资了50%，人家不可能全掏腰包白给你盖房子。经过林非再三游说，建筑公司老板答应他们先付五百万，但必须在三天内到位，不然就只有停工。

乔小龙慌了，让阿海火速催促港方，让他们马上把四百万资金打过来。费百夫答应尽快把钱汇过来，但明确表示三天的限期根本不可能。

乔小龙像从火炉里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在长江大厦的总经理室里团团乱转。

林非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愁眉苦脸地说，她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实在是弄不到这么多钱。

乔小龙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那大家就一块儿完蛋吧。说罢又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大骂鑫盛公司不讲信誉，只会吹大牛。

林非劝他说发火又顶什么用，还是得设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她说自己有一百万的存款，可以拿出来顶上，另外四百万差额只有再去找吴淮生帮忙。

乔小龙对林非的无私奉献很是感激，可是让他再去找淮生大哥要钱，他是实在张不开口了。一龙公司那边自从划出一千五百万给他之后，流动资金已是捉襟见肘了，如果再拿出几百万，必定会影响整个公司的运转。这些情况他心里都十分清楚。可是在走投无路、一筹莫展的状况下，他除了去找淮生大哥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乔小龙一走进吴淮生的办公室，吴淮生就看出他是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

果然，乔小龙在沙发上还没坐稳，就急不可待地对吴淮生道：“哥，我遇到大难题了，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吴淮生从来没见乔小龙这么心急火燎过，赶紧从老板桌后站起来，快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别着急，慢慢说。”

乔小龙把港方拖付资金、建筑公司逼讨工程款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吴淮生的面容不觉冷峻起来。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徜若建筑公司一旦停工，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一直对香港方面持怀疑态度，现在果然应验了。

乔小龙见吴淮生双眉紧锁，嘴唇紧绷着一言不发，低声道：“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不会来找你，我也知道公司的资金非常紧张。”

“小龙，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能太相信那个什么鑫盛公司，香港的生意人是世界有名的精明鬼，他们开出那样优惠的条件，明显是有问题嘛！”吴淮生站起来，在沙发旁踱着步。

“我看他们还不至于是居心不良吧，毕竟他们汇来了一百万港币。”乔小龙迟迟疑疑地说。

吴淮生点上香烟，抽了一大口，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这是他们抛出的鱼饵。如果他们存心使坏，总要花点本钱。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就不单单是一个鑫龙大厦的问题了。”

乔小龙没想到一向憨厚木呐的淮生大哥经过几度商海沉浮，成熟练达了这么多，考虑问题比他还要周密细致，但他总觉得吴淮生想得太复杂了，也过于深了，或是说太敏感了些，于是道：“他在香港，咱在内地，又没有什么过节，他们平白无故地跟咱们过不去干吗？坑人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和理由呀！”

吴淮生显得忧心忡忡地说：“理由肯定要有，只能说咱们现在还不清楚，这才更让人感到可怕！”

乔小龙不想再探讨这个空穴来风的问题了，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猜谜，他最迫切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资金，现在去怀疑或是去抱怨费百夫都无济于事。

吴淮生看得出他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于是在沙发上坐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直截了当地说：“小龙，你现在让我一下子拿四百万出来，很困难，而且只有三天的时间，那就更是不可能了。不瞒你说，公司账面上能够拿出来的钱只有不到五十万，这只能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乔小龙的心顿时凉了，其实这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一龙公司这么一大摊子，按他的推算，保证正常运转的资金应该不少于两千万，这种状况也只有精打细算的吴淮生才能够维持。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神色黯然地仰靠在沙发上， 自语般喃喃道：“完了，不可能再有回天之力了！”

吴淮生看着乔小龙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也禁不住一阵阵发痛。他苦苦地思索着，脑海里突然一亮，猛地挺直了身子，脱口而出道：“有了！”

乔小龙浑身一振，忽地倾过身来，抓住吴淮生的胳膊，惊喜异常地道：“快说，哥，有什么办法？”

吴淮生口中吐出两个字：“贷款。”

乔小龙疑疑惑惑地道：“这些我已经想过了，也让林非去打探了， 目前金融系统收缩银根，一般不再往外贷款呀！”

“只要没完全卡死封口，就有希望！”吴淮生显得很有信心。

“你的意思是请郑市长出面？”乔小龙恍然大悟。

吴淮生摇摇头道：“不是。如果在没跟郑莉结婚之前，我可以厚着脸皮去找他，但现在不行了。他在全家已经很严肃地申明，不会为家里的人谋私利，尤其是和我的公司还有郑莉的律师事务所要断绝一切关系。”

乔小龙迷糊了，伸长脖子问：“那你的意思是……”

“找郑莉！”

乔小龙顿时泄气了，可嘴上又不得不说道：“郑市长都不愿出面，找她更没什么希望。再说了，她是一个律师，能帮上这样的忙吗？”

“小龙，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吴淮生欠了欠屁股，很有把握的样子道：“我见过她一个叔叔，是建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特别疼爱她，只要她开口，这事准成！”

乔小龙无精打采地晃了晃身子，并没有因为吴淮生的话振奋起来。他是有苦难言，明知为这事求她，必定是自讨没趣。可这话他又不好向吴淮生讲出来。

吴淮生似乎看出了乔小龙的心思，给他鼓劲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怕郑莉不睬你吧？别想那么多，虽然她对你离开公司有些看法，但从言谈中我能听出她对你还是挺关心的，毕竟是一家人嘛。这出戏你唱主角，我敲边鼓，争取一举把她拿下！”

乔小龙被淮生大哥的拳拳之心深深感动了，眼角不觉有些发热，忙重重地点了点头。

5

范阿四查找朱永生终于有了眉目。这天，他悄悄溜到旅馆，很兴奋地告诉刘跃进，他己经找到了朱永生。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都有些激动，问人在哪儿。阿四说，朱永生让他去杀一个叫刘跃进的警察，出价十万。偷人五万，杀人十万，价格应该说还是合理的。可他只有偷人的胆，从来不敢伤人，平时见了杀鸡的都要晕几天。为了稳住朱永生，他就提出要先付定金，约好晚上8点在4号煤井见面。

“4号煤井？”刘跃进若有所思地问他。

“就是那个废弃的煤窑，他说那儿最安全，上次约我见面就是在那儿。”阿四神态从容地回答说。

其实刘跃进对这个4号煤井是了解的，他们来到七矿后，对所有的隐蔽场所尤其是废煤窑都做过详细的摸查。朱永生挑选这个地方见面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4号煤井比其他废煤窑井下的地形要复杂得多，井巷纵横交错，极易逃遁。他思忖了一会儿，觉得阿四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于是用审慎的目光盯着他道：“他让你去杀人？还出价十万？这好像有点儿离谱吧？”

“真的！”阿四有些发急地挥舞着弯曲的双手，“他开价十万取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的人头，这在道上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刘跃进冷笑笑：“我的头还值不了这么多钱！”

阿四故意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啊”了一声，然后诚惶诚恐地颤着声说：“原、原来你老就是刘队长呀，怪不得我会两次栽跟头。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好了，少来这一套。”刘跃进瞪了他一眼，“我就信你一次。可是阿四，咱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要是敢玩什么鬼花样，那就不只是进拘留所的事了！”

阿四眼皮一耷拉，耸着肩连声说：“不敢！不敢……”

冯自强猛拍一下他的肩膀，厉声道：“你要敢耍我们，我就抠下你这对眼珠，再剁掉你这双猫爪子！”

阿四吓得浑身一哆嗦，嘴角抽动着没敢回话，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暗暗嘀咕：哼，就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晚上七点半，刘跃进、冯自强、凡一萍悄悄跟在阿四身后，来到了4号煤窑。浓浓的夜色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原野，这儿没有灯光，没有机器的轰鸣，更没有上井下井喧嚷的人流。四周一片漆黑，万籁俱寂，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压抑的感觉。

刘跃进在井口外示意阿四先下去，然后与他隔开一段距离，顺着潮湿的坑道，踩着锈迹斑斑的铁梯，进了井口，慢慢移向井下。

4号井是个废弃不久的煤窑，里面的设施都还没动，幽深的巷道里停着几辆翻斗车。刘跃进他们下到井底后，就按照事先的约定停下了，等待阿四发出信号。

第十三章

1

煤窑遇险，使刘跃进确认了范阿四与朱永生的非常关系。他和冯自强、凡一萍认真研究商讨后，制定了下一步的侦查方案：先擒阿四，顺藤摸瓜，寻出朱永生的下落。

阿四是唐河矿区的“名人”，查他并不困难。只用了两天时间，他的情况就反馈上来了。此人生平只有两大嗜好，一偷一赌，他是三天不偷手痒痒，三天不赌心痒痒。摸清了他的这些特点，一个捉拿他的完整行动计划便在刘跃进胸中自然而然形成了。

第二天，冯自强和凡一萍便住进了有“小锦江饭店”之称的贵宾楼。冯自强一身名牌行头，又有美丽的秘书小姐相伴左右，俨然一副大煤商的样子。这矿区因为远离城市，休闲娱乐生活极为单调贫乏，所以赌博便成了矿工们的主要消遣方式。冯自强以煤商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 自然吸引了不少道上人的目光，加上他对赌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就更让那些凯觑他口袋里钞票的赌鬼们跃跃欲试。几场下来，冯自强小试牛刀，赌运竟然不错，赢多输少，使那些赌坛高手不敢再小觑他的实力。经过数场征战，他很快便成了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再说阿四， 自从干了煤窑诱敌那事之后，在朱永生的严令之下，缩着头窝了几日。可他生性好动，是个浪荡惯了的“梁上飞客”，哪能耐得住这等寂寞孤苦，与其这样，还不如去蹲监狱呢。于是便蠢蠢欲动，尤其是听手下介绍赌坛又出了个风云人物，而且腰缠万贯，更是如百爪挠心，忍不住要出去会会高手，玩他几票。

这一天，一个手下悄悄告诉阿四，晚上储煤场的六号大煤仓有一个场面宏大的赌局，周边几个矿的高手和淮海市的知名人物都将云集此煤仓，来一场龙虎斗，肯定是台好戏。阿四心动了，暗想这么大的场子，如果手气好了，赢他个百八十万的是小菜一碟。便盼咐手下去订位子，决心在这个“群英会”上大展身手。

冯自强把储煤场将要举行“豪赌”的情况向刘跃进做了汇报。刘跃进认为如此规模的赌博活动，阿四极有可能参加，他在唐河矿区有“神偷赌圣”之称，这样的机会他岂能放过。可是在这种场合抓他，风险很大。市公安局治安部门曾组织过对矿区赌博活动的打击行动，其中有几次都遭受了损失，主要原因就是场面太大，参赌人员太多，有一次警车都被赌徒掀翻了，抓赌的治安警察也有十几人受伤。因此，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对行动的细节进行了反复推敲，以尽可能地避免“炸场子”，如果阿四出现在赌场，就悄悄地捕获，绝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晚霞刚刚褪去最后一抹余晖，就有三、五成群的人向储煤场聚拢了。夜幕降临之后，储煤场大门前的街口路边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电石灯，有卖小吃的，有摆香烟摊的，有兜售介绍赌技的书刊的，吃喝声四起，甚是热闹。由此可见矿区赌风之盛。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或豪华或一般的轿车穿梭般开进了储煤场，一股股黑色的烟尘弥漫开来，不一会儿便雾蒙蒙地罩住了矿区的夜晚。

偌大的储煤场虽然并没有人维持秩序，但车辆排列得整整齐齐，来这儿的人显然都有着极高的自觉性，不想因为一些小事影响自己的情绪，坏了赌运。半个小时不到，储煤场竟停了足足有一百多辆轿车。

晚上八点整，刘跃进身穿高领风衣，摇摇摆摆晃进了储煤场，又慢慢踱进了六号煤仓。好家伙，果然是场面宏大，气势非凡。只见煤仓内灯火通明，中央一溜摆着十几张长方桌，赌徒足有几百号人，真能称得上是人头攒动，如卿过江。但这儿却异常地寂静，赌徒全都如哑吧般打着手势交流，可见他们的组织纪律性之强。刘跃进顺着赌桌踱过去，发现这些桌子原来是以赌资数额大小区分的，钱多钱少都可以过过赌瘾，显示着赌徒们也挺讲公平的。

冯自强此时正坐在最靠里的赌台上，这个赌桌与其他的桌子明显不同。不知是出于防止抽千作弊的目的还是为了看牌更清楚些，桌面竟然是用漆黑的生铁铸成的。这个桌子的赌资额度也是旁边的赌台所无法攀比的：底数不能低于一千元，而往上则不封顶。从围桌而坐的赌客那衣着修饰和颐指气使来看，也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刘跃进在冯自强对面的空位子旁站住了，后面的一位赌徒悄悄告诉他说，这个位子已经有人订下了。，刘跃进微微一笑，便又往旁边站了站。靠在冯自强身后的凡一萍看到了刘跃进，碰了碰正在全神贯注看牌的冯自强。冯自强抬起脸来，与刘跃进对视了一眼。刘跃进投去询问的目光，冯自强轻轻摇了摇头。

刘跃进有些失望。难道这个阿四真成了缩头乌龟？如果这么大的场子他也不来参加的话，那自己的侦查方案就没有什么希望了。他正在暗自嘀咕，突然上来两个壮汉把他拨到一边，只见一个弓身缩脖、半个脸窝在大围巾里的精瘦汉子像受惊的泥鳅般“味溜”钻到赌台旁的空位子上坐下了。刘跃进从那熟悉的身影和习惯动作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阿四，便以迅疾的动作揉身贴了上去。

阿四按赌场规矩摘下遮到额头的钱帽，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了旁边的手下，然后依照惯例用目光向赌友寒暄。他的眼珠转到冯自强突然凝住了，使劲眨巴眨巴眼，身子便欲往上弹跳。刘跃进的一只大手牢牢地摁住了他的肩膀。阿四此时已顾不得赌场的“纪律”，嘴裂到耳根处，惊呼：“冯……”

刘跃进铁掌用力，阿四肩押骨一阵酸麻，痛得他没能喊出下面两个字，直往回吸溜凉气。刘跃进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敢胡说八道，我马上就讲你是警方的卧底！”

阿四吓得浑身一抖。他很明白，刘跃进一旦讲他是卧底，那他非被砸成肉酱不可。他眼珠转了两转，声音降低了八度：“冯老板，幸会、幸会……”冯自强以点头回了礼。

阿四不得不胆战心惊地压注、收牌，勉强支撑着快要瘫了的身架。三圈下来，他手边的钞票去了厚厚一攘，汗珠一层接一层地冒了出来。刘跃进悄悄从腰间抽出手铐，把阿四的左手腕铐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用袖子遮住。阿四急得泪水都出来了，却又不敢作声，旁边的赌徒们心思全在牌上，根本没人去看刘跃进和阿四桌下的“交易”。阿四又赌了两圈儿，钱只出不进，人像掉到干沟里的泥鳅般无奈地扭动着。站在他旁边的手下也急得抓耳挠腮，满脸的沮丧。

刘跃进咬着他的耳根道：“是不是该换换手气了，咱们出去聊聊？”

阿四当然明白刘跃进的意思，这一出去他肯定是回不来了，便赖在那里不愿动弹。

刘跃进又道：“偷来的钱不心疼是吧，那好，我就等着你输光再走。”

阿四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于是乖乖地站了起来，示意手下替换他。

刘跃进牵着阿四穿过人群，往外面走。阿四越想越怕，看看这么多的赌友有些不甘心，便想做最后的挣扎，于是可着喉咙干嚎一声：“警察！”

赌台上的赌徒们有些惊愕地一齐看向阿四，但却没人动。刘跃进抖了抖腕上的手铐道：“喊吧！今天是我死你死，我活你活！”

阿四蔫了，脖子不觉又缩了回去，对近处的几个赌徒苦笑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照他屁股瑞了一脚，恶狠狠地道：“开什么狗屁玩笑！警察是你爹，喊什么喊？”

阿四毗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彻底绝望了，只能随着刘跃进屁颠屁颠地向门外走去。

2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室外的光线，乔小龙窝在总经理室的沙发里，头仰枕在扶手上，双眼大睁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林非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边慢慢地踱步边不时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你别走了行不行？弄得人头晕！”乔小龙没好气地说。

林非在乔小龙身边坐下，很沮丧地低声道：“只还有明天一天的时间了，到了期限交不出钱，他们一停工，麻烦就大了！”

乔小龙没睬她。这话用不着她讲，是明摆着的事。

“你找郑莉贷款，那不是自讨没趣嘛，她怎么可能帮你！”

“你说够了没有？”乔小龙脸色阴沉，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别再讲这些废话了行不行？”

林非被乔小龙罩着寒霜的几乎变形的嘴脸吓住了，头一低，垂下眼帘，紧紧闭上了口。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乔小龙无动于衷，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

电话坚持不懈地响着。林非忍耐不住了，起身走到写字台旁，拿起了听筒，问道：“喂，哪位？”

吴淮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清晰可辨：“是林非吧？小龙在吗？”

林非忙答道：“在，在。”说着把话筒举向乔小龙，见他眯上双眼一副不愿听电话的架式，只好又把话筒放到身边，“他刚刚出去，有事需要我转告吗？”

吴淮生提高了声音：“事情很急，你要马上找到他，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郑莉已经把贷款的事办好了，是五百万！”说罢卡了电话。

乔小龙没等林非放下电话，早已从抄发上跳了起来，抄起沙发背上的外套，冲出了房门。

在郑莉的帮助下，资金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乔小龙起死回生，大厦的建造顺利进行。五层、七层，到第十层时，等待观望的客户们便蠢蠢欲动了，毕竟在土木工程没结束之前的房价要比竣工之后的价格优惠得多。十套、二十套、五十套，销售部门喜讯频传，一楼的门面房已基本售空，商场的铺位和餐厅的大部也已被人预订。正如林非预料的那样，资金的回流为大厦的建设注入了勃勃生机，大厦一天一个高度， 日渐吸引了更多的房客。

就在这时，香港鑫盛公司的总经理费百夫又来到了淮海。

乔小龙对费百夫的不讲信誉已是深恶痛绝， 自然不想见他，便让阿海出面接待。但费百夫坚持要见乔小龙，数次让阿海通报。

林非劝乔小龙最好还是见他一面，因为目前毕竟还打着他们的牌子，弄得太僵会影响大局，而且合同上已注明二八分成，那就必须把那四百万要过来。乔小龙觉得林非说得有些道理，就勉强同意了。

费百夫似乎是为了表示歉意或是诚意，亲自携周莎莎来到长江大厦鑫龙房地产公司登门拜会乔小龙。阿海把他们迎进会客室，落座之后告诉费百夫，乔总正在和客户洽谈售房事宜，请他稍候。费百夫很清楚这是乔小龙故意在冷落他们，只好干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候。

足足有一个小时，乔小龙才在林非的陪同下慢步走进会客室。费百夫忙欲起身寒暄，乔小龙摆摆手道：“请费总不必客套，咱们还是实在些好！”

费百夫自然能听出乔小龙的弦外之音，有些尴尬地搓搓手说：“那是那是，咱们之间是不必再要那些繁文缛节，一家人嘛！”

乔小龙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之后，便来了个先声夺人，道：“费总这次亲自来淮海，是送那拖欠的四百万资金吧！”

费百夫干笑笑，耸耸肩道：“乔总可能对这件事有些误会。其实这四百万对于我们公司来说，乃区区小数目。主要原因我现在不妨如实相告。”

乔小龙静静地坐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他能编出什么让人信服的假话来。

“在我们的合作上，我是极有兴趣的，不然不会主动跟你们联系。平心而论，我费某也是尽了力的。”费百夫绕了几个弯之后，不得不进入实质性的问题，“可是，就在我们的合作顺利进展时，有的董事提出异议，所以无法按约定的时间汇出资金来。”

乔小龙略略有些讶然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什么异议？”

“这不是明摆的事吗？说到底还是个钱字在作怪。他们认为，二八分成不太合适，比例有些失衡。”

乔小龙心中的气“腾”地就冒了上来：王八蛋，真会找借口，你早干什么去了？差点把我推进了深渊！现在我渡过了难关，形势一片大好，你又想来占便宜，提出什么比例失衡。滚你妈的蛋，老子现在不缺资金，你要挟不了我！乔小龙想到这儿，压住心中的火气，淡淡地问道：“你认为什么样的比例才不失衡？”

“他们提出三七分成，认为这个比例才是最合适的。”

乔小龙冷冷一笑：“如果你们早些时候提出这个要求，也许我会答应。但现在黄瓜菜已经凉了。我可以明确地答复你，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费百夫作出无奈的样子道：“那四百万资金可能就很难到位了，你是不是再慎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乔小龙站了起来，“我还要明确地告诉你，倘若四百万资金到不了位，那原先商定的二八分成也就很难成为现实了。因为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就用不着我再多费口舌了吧？”说罢就欲往外走。

费百夫忙道：“乔总，请您冷静些，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嘛，不能因为这个影响我们良好的合作关系。”

乔小龙一字一顿地道：“很简单，十日之内四百万资金到位，我们就还是伙伴关系，一切按原先的合同条款执行，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

费百夫故作为难的表情，双手一摊：“……你看，这……这……”

乔小龙已经没有了和他饶舌的耐心，以生硬的口气道：“有关问题你和我的助理杨海先生商谈吧，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说罢便大步向外走去。

费百夫向林非和杨海做了个很遗憾的手势，轻轻叹了口气……

乔小龙在总经理室的高背皮椅上坐下，便打开了电脑，浏览销售部的明细表。林非轻轻走到写字台前，不无担心地说：“小龙，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乔小龙双眼没有移开荧屏，“他们差点儿没害死我，现在看桃子就要熟了，又想来摘，还狮子大开口，要三七分成，做梦！难怪人说香港是文化沙漠，他连‘耻’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林非用纤纤玉指轻叩写字台：“我们是被这个香港佬坑苦了，可是我总怕会惹出麻烦。”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乔小龙不由得抬起脸来，“我们跟他有合同，在法律上是能站得住脚的，他又能闹腾出什么浪花来，最多散伙。我们现在资金充足，销售部报来的表上显示己经卖了六千多万的房子，根本就不用怕他们！”

林非若有所思地道：“商海诡谲，江湖险恶，我们不能不小心些，有些人为了私利，是什么坏点子都能使出来的。”

“我们有法律作后盾，就什么都不用顾忌，至于别人要干什么，我们的态度就只有四个字：悉听尊便！”乔小龙是学法律的，所以显得很自信。

“有时候法律并不一定管用。”林非轻声道。

乔小龙觉得林非有点儿杞人忧天，太哆嗦了，便不想再跟她谈下去， 目光又转向了电脑荧屏。

林非仍不厌其烦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万一出了问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乔小龙不再理睬她，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上的表格。

3

刘跃进擒住阿四之后，为防万一，当天夜里便和冯自强、凡一萍将他押到刑警队，关进置留室里。

已经三天过去了，对阿四的审讯一直没有进展。这小子虽然是一副贼眉鼠目、胆战心惊的样子，但却挺硬气，不知是出于对朱永生的“忠诚”，还是怕受到法律的惩处，就是不讲实话。要么就是避重就轻，说些偷鸡摸狗的陈芝麻烂豆子，要么就耍刁放赖，干脆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声不吭。

刘跃进可不能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跟他泡下去，与擅长审讯的冯自强认真商定了一套周密的审讯方案，决定最后再对他进行一次审讯，如果仍不能取得突破，就把他送进看守所去“清醒”，然后他们要迅速返回唐河七矿，通过别的途径寻查朱永生。

阿四坐在预审室的凳子上，一见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进了门，就连忙立正站起，点头哈腰地道：“刘队长， 自你昨天开导之后，我一宿没睡，脑子总算开了窍儿。这以后绝不能轻易上当受骗，跟人家没什么深交，只见过两面，就被他花言巧语迷昏了头。再加上他又塞了几个小钱，就干出了这种伤天害理没屁眼儿的事。这个姓朱的，真他妈不是玩艺儿！”

刘跃进也不看他，打开公文包，掏出抬头有“逮捕令”三个大黑字的硬纸，故意让阿四看到，浏览一遍之后，又塞进了包里。然后很严肃地跟旁边的冯自强嘀咕了几句，接着转过脸向凡一萍点点头。凡一萍掏出讯问笔录，做好了记录准备。

阿四见这次与上几次从气氛到他们的表情还有神神秘秘的举止都大不相同，心里不觉嘀咕开了。尤其是见刘跃进亮出了逮捕令，就更发虚了。心想，看样子他们这回是来真格的了，得做好一切防备，别被他们套住了。

刘跃进扫了他一眼，以很沉静的口气道：“说呀，怎么不说了？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到了号房里，可只能对着墙磨嘴皮子了。”

阿四眨巴眨巴小眼：“你们真要逮捕我？刘队长，冤枉啊！我是受了姓朱的胁迫呀！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结婚，便说道，“年幼的弟弟妹妹，他说如果我不干，就杀我全家，我是被逼无奈啊！”

“胁迫，还有钱的诱惑，对吧？”刘跃进说着猛地板起了脸，“范阿四，你听清楚了，今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记录在案。这也是我们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何去何从，你可要想明白了，别到了法庭上再吃后悔药！”

阿四见这阵势是挺庄严的，眼珠便转开了，妈的，真要来荤的吗？公安审讯向来都是一敲二诈三吓唬，得再试探试探。于是道：“刘队长你看，我一点儿假话都没敢说。谁都知道检举主犯，提供线索能立功，能从轻发落，坦白从宽嘛，态度决定出路嘛！可是我……

“够了！”冯自强一拍桌子，“你阿四真是不知死的鬼，你的一条腿已经伸进棺材了知不知道？还在这儿油嘴滑舌！我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朱永生的？”

阿四抬抬眼皮，顺口答道：“是在赌场。当时我……”

冯自强不耐烦地打断他：“重复的话就不要再锣嗦了，我们没闲功夫听你编故事！”

阿四头一低，咕浓：“我真是在赌场认识他的，也就是一面之交。”

“范阿四，你的确让我们失望。”刘跃进开始点阿四的命穴，“袭警和故意杀人你应该知道罪有多重。胁迫也好，诱惑也罢，朱永生抓不住，这些罪只能是你一个人扛着。再说了，朱永生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他已经身负几条人命，是个犯了死罪的逃犯。你说到底只是个小偷小摸的贼，也许是受了他一些小恩小惠，就这么为他卖命，甘愿当他的殉葬品，值得吗？阿四，你毕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活着比什么都好，你应该做出自己正确的选择。”

阿四的心动了，尤其是刘跃进后几句话。在他的胸中荡起了一阵阵涟漪。暗道：原来这小子是个杀人犯，怪不得连警察都敢炸，这浑水是不能趟，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吃浮食儿的小小“娄阿鼠”，干吗要为一个亡命死囚卖命？识时务者为俊杰，刘队长说得对，活着比他妈什么都好……

刘跃进见阿四表情有所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再加一把火：“你阿四是个人精，在这种命运枚关的大问题上可不能犯傻。我们为什么抓你，审你，说到底是为了抓住朱永生。而且也只有抓住他，你的罪责才能减轻。孰轻孰重，你掂量掂量吧！”

阿四终于抬起了头，迎着刘跃进期待的目光道：“刘队长，我他妈不是人，让你们给我磨了几天嘴皮子。我的确不知道姓朱的是杀人犯，也怪我财迷心窍。我前两天的确没讲实话，老是穷讲什么江湖义气。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一点不漏地坦白交代。”

“这就对了。”刘跃进紧绷着的脸松缓下来，语调也轻松平和了许多，问道：“你先讲讲和朱永生认识的经过吧。”

“这个姓朱的现在不叫朱永生，改名叫朱大可，我们顺着音儿都叫他朱大哥。你知道，我的谋生技能都在这双贼手上，也有二十几个小徒弟，就成立了个大刀会，其实大刀不会耍，玩的还是‘钳子’。但老百姓家的东西我们很少偷，主要是偷大款、偷公家。矿上很有油水，物资也丰富，是我们的主要目标。没曾想姓朱的去了之后，我的几个手下接连栽在他手里了，可他抓住后又毫发无损地放了，于是我就想结识这位讲仁义的大侠。”

“你说他抓了你的手下？”刘跃进有些疑惑地打断他。

“哦，我忘了交待了。”阿四忙补充说，“他是矿巡逻队的指导员，一到晚上就围着矿区转。”

“指导员？”冯自强和凡一萍都禁不住喊出了声。

“是呀，要不然他怎么能隐藏这么深，让你们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他是怎么进矿巡逻队的，又是靠谁的关系当上指导员的，这些你知道吗？”刘跃进很严肃地问。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他对这些封得挺严的，从来是只字不提，我也没敢问他。”

刘跃进略作沉吟，接着问：“据你平时的观察，他和哪些矿领导走得比较近？”

阿四皱起稀疏的秃眉，很认真地想了好大一会儿，才不是有十分把握地道：“有一次我去他的办公室，听到他在跟一个矿长通电话，口气挺不一般，但那个矿长姓什么，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他住在哪儿？”刘跃进见阿四的确对朱永生的关系人不太清楚，就改变了问题。

“吃、住、玩，都是在巡逻队。他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跟我的生活习惯差不多。”

“市里他有没有朋友？”

“他没讲过，我知道的就只有一个贺宝宝。”

“市里有人去矿上看过他吗？”

“没有。但据我的两个手下告诉我，有一天夜里，他们在‘干活’时，发现他在和一个市里去的年轻人讲话，就在煤矸山旁边。那个年轻人穿一身黑衣，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讲完话那个年轻人走后，他挺生气的。”

刘跃进心中清楚，阿四所说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像幽灵一般的神秘黑衣人。由此可见，朱永生蛰伏在矿区肯定与他有密切的关系。现在终于弄清了朱永生的下落和藏身之处，当务之急应当是快速出击，趁他还没有察觉时，一举将其擒获。

结束对阿四的审讯已是深夜。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经过研究，认为对朱永生应该秘密抓捕，尽可能地不惊动任何人，防止走漏风声。他们向局长田明亮汇报后，便带着一个班的武警，驱车直奔唐河七矿。

车到矿区外围，刘跃进为保证万无一失，没让车进矿，带着武警悄悄摸向巡逻队队部。

巡逻队的值班室里亮着灯光，几个身穿保安服的青年正在打扑克。刘跃进让冯自强、凡一萍带人把住出口通道，然后率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突然破门而入，摁住了几个巡逻队员。巡逻队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吃惊地看着刘跃进。

“你们的指导员叫什么？”刘跃进把手枪插进套，沉声问道。

“叫朱大可。”“谁不知道朱大可的名字！”几个保安纷纷回答着。

“人呢？”刘跃进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保安道：“他请病假了，不然我们哪儿敢玩扑克。”

刘跃进一怔：“什么时候请的病假？”

“有三四天了，说是得了什么癌，挺重的，去市里住院了！”一个小青年抢着回答。

完了！刘跃进顿时心凉了半截。显而易见朱永生已得知阿四落网，为防万一，溜了。他对几个武警挥挥手，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撤！”

在回城的路上，刘跃进缩在警车的后排角落里，思索着下一步的侦查方案：朱永生还会呆在矿区吗？从他目前的状况看很有这个可能。因为他毕竟笼络了一批黑道上的亡命徒，加之有矿上要员做保护伞，相对来说比外逃安全多了。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需要相互呼应。一想到那个黑衣人，刘跃进就不由得头疼起来，直到现在仍未查出此人的身份，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人究竟要干什么？又是否已经干了什么？因为朱永生，他无法腾出时间和精力去调查这个藏得很深的家伙，可要揭开这个谜，也只有先抓住朱永生才能达到目的。从阿四所供述的情况分析，朱永生在矿区的保护伞肯定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不然不可能进巡逻队，而且还当上了指导员。看来只能从此人手了，如果能查出这个大人物，不仅可以找到朱永生，说不定还能揪住黑衣人的狐狸尾巴，使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刘跃进睁开了眼睛，只见两条雪亮的车灯劈开了浓重的夜色。他的眼前也渐渐明亮起来。

4

鑫龙大厦在节节升高，销售业绩也在步步增长，在楼房建到二十层时，预售房款已达到八千多万。乔小龙踌躇满志，等待着最后辉煌时刻的到来。

然而就在这时，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费百夫以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在市内各大报纸、电视台、广播电台刊登播发了一条严正声明，宣布免去公司总经理乔小龙的职务，其开展的所有业务均属无效，以后从事的任何事宜均与鑫龙无关……

声明在淮海市房产界引发了一场强大的地震，人们对乔小龙纷纷侧目，而已购买了鑫龙房产的业主们则惶恐不安起来。

长江大厦。乔小龙坐在总经理室的写字台后目瞪口呆，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陷入一片黯然之中。林非快步冲进来，手里扬着一张晚报，气气咻咻地大声道：“卑鄙！真是太卑鄙了！”

乔小龙自语般道：“只有在金钱和贪欲面前，卑鄙才能暴露得如此充分！”他说着目光开始活动，瞥了林非一眼，抖了抖面前的报纸，“世上万事万物都是有止境的，只有卑鄙和无耻没有止境！”

林非满脸通红，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细碎汗珠，在沙发前转着圈子，音调急促地道：“我早就提醒过你，商场险恶，有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什么坏事丑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你看，被我言中了吧？”

“我们有法律保护，他们这是枉费心机！”乔小龙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对这种行径，必须针锋相对，不能有丝毫的退让！”

林非站住，忧心忡忡地道：“这些道理谁都懂，可是解决这件事，毕竟要有个过程，法律不可能立刻就澄清这纠纷。我怕的是此举会引起业主的恐慌，造成不良的连锁反应，那样我们就会陷进泥坑，面临十分艰难的处境。这些你不能不做个周密全面的考虑。”

乔小龙抬起脸，问道：“那个费百夫在哪儿？”

“住在淮海饭店。阿海已经去找他交涉了。”林非回答说。

“走吧。”乔小龙拿起装着合同的公文包，“我去见见这个王八蛋，必须尽快做个了断！”

林非跟在他的身后，快步走出总经理室。

乔小龙和林非来到淮海饭店，乘电梯上到十二楼，刚走出电梯间，就听到1202房间里传出阿海愤怒的叫喊声：“你是什么港商？我看你是他妈的流氓！是骗子！心术不正，缺德坑人是要遭报应的！”

费百夫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十分刺耳：“杨海先生，请你文明些，我跟你无话可谈，请让你们的乔总来。”

阿海有些怒不可遏了：“你还配讲文明？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条白眼狼，是条香港疯狗，是垃圾！”

“请你出去！马上出去！”费百夫提高了声音，在下逐客令。

“那好，你个狗娘养的跟我没话谈，我就让这个跟你对话！”阿海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便传出了“扑通、扑通”的响声，显然是动起手来了。乔小龙吃了一惊，忙紧赶几步，推开了房门。只见阿海挥拳猛击。费百夫抱头鼠窜，嘴里连声喊着救命，狼狈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林非尖着嗓子喊：“阿海，快住手，乔总来了！”

阿海恨恨地收住拳脚，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费百夫眼镜斜挂在耳朵上，领带松松地垂吊在胸前，衬衣领口被撕裂开来。他一股一拐地走到乔小龙面前，哭丧着被打得泛着青紫的胖脸道：“乔总，你看这……这……”

乔小龙心中感到特别的舒服，眼睛斜视着费百夫，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这样的小人不仅欠揍，而且应该受到道德的审判，如果法律允许，我真想把你从这楼上丢下去。但嘴上却说：“费先生，对阿海的鲁莽，我表示歉意。可你的做法，也的确让人忍无可忍！”

费百夫自知理亏，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不作声了。

阿海余怒未消，猛地抬腿把写字台前的椅子踢翻在地。

费百夫条件反射似的抱起双臂挡住脸，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好像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脸上松弛的皮渐渐往上聚拢，硬硬地堆出笑来，声音柔和得有些发颤：“乔总，有事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您知道，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呀！”

“被逼无奈？”乔小龙缓缓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这话真是让我听不明白。你们失信在先，现在又突然从背后来了这么一刀。费先生，你不觉得这么做有些太卑鄙了吗？”

费百夫似乎已从刚才的惊骇之中恢复了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又隐隐透出了几分狡诈，用很伤感的语调道：“为了与你们合作，我费某是殚精竭力啊，你现在大厦建造顺利了，就把我踢到了一边，对我的小小要求置之不理，这让我怎么向董事局交待？”

乔小龙见费百夫又耍起了无赖，心里不觉又火了，沉声道：“费先生，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谈过无数遍了，孰是孰非，你心里应该是清清楚楚。你也算是商界的誉宿了，应当明白商场最起码的游戏规则！”

“不论怎么说，我们毕竟付出了，而商场合作伙伴的原则应该是互惠互利嘛！”费百夫又玩起了强词夺理的把戏。

乔小龙皱起了眉头，耐着性子道：“我已经郑重其事地向你做出了声明：在十天之内将四百万资金划拨到位，可以不计较你们拖期的责任，依然按原合同条款执行。我这边已经够宽容了。你们又想获利。又不愿意投入，怎么可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费百夫已经是镇定自若了，他抬了抬眼镜框，道：“问题的核心或是说焦点并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分成的比例上。你看……”

乔小龙凛然答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的合同已经产生了法律效力，你这么无理无据地胡来，如果不是法盲，就是心存不轨，别有用心。请费先生不要忘了，香港可是最讲法治的社会！”

费百夫依然涎着胖胖的脸道：“乔总，只要您答应三七分成，我马上就在媒体上重新刊播声明，澄清我们的误会，清除不利的影响。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共同在淮海房产界开创出一番天地来，您看如何？”

乔小龙再也无法和这种恬不知耻的商界败类相对而坐了。他腾地站起身，落地有声地道：“费百夫，你错了！我是个从来不在压力面前低头的人，何况你这赤裸裸的讹诈！我最后一次严正警告你：如果你不尽快采取措施，消除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将到此为止！而且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和法律责任将由你们承担！”

费百夫耸了耸肩，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冷笑，看着乔小龙和林非、阿海消失在门口的走廊里，顺手抄起了电话听筒。

5

唐河矿区的白天，永远都是喧嚣的。井架上的天轮在轰隆隆地转动，乌油油的煤炭如跌落山涧的溪流般哗哗地飞泻而下。运煤的卡车来往穿梭，车后荡起一股股黑色的尘雾。和夜班交接的矿工换上了黑油油的工作服，戴上矿灯，正排队等候在吊罐旁，准备下井。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并肩走在矿区的大道上。朝阳染红了他们身上挺括的藏青色警服，徐徐吹来的晨风撩起凡一萍露在帽沿下的几塔秀发。她轻声问刘跃进：“刘队，咱们先找哪个部门最合适？”

冯自强抢过话来答道：“当然要找矿领导，找其他部门不会管用。”

刘跃进点点头：“对，既然我们要敲山震虎，就先找他们的一把手、矿长！”

他们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矿办公大楼门前。刘跃进向门卫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门卫马上拿起电话联系，然后道：“侯矿长正巧在办公室，他请你们上去。”

侯矿长很热情，迎上前来，与刘跃进等一一握手，让座，然后又忙着泡茶、递烟。寒暄过之后，这才询问刘跃进有何公干。

“有个案子，牵涉到你们矿，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刘跃进开门见山。

“当然当然。”侯矿长的枣核脸挤满了笑，“你们刑警队的，肯定是为案件。请刘队长尽管讲，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提供。”

“谢谢侯矿长的支持。”刘跃进掏出笔记本打开，“不知侯矿长对矿夜间巡逻队的情况是否了解？”

侯矿长心一沉，不由得嘀咕开了：刚才门卫打电话说有刑警找，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妙，猜测是不是为朱永生的事。难道这小子暴露了身份？当初掩藏他，他心里就不情愿，无奈有把柄在智慧手里摸着，只能咬着牙接受了。可他没有一天心神安宁过，提心吊胆，惟恐被公安发现。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被公安侦查出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现在果然东窗事发了，不然这位刘队长不会直截了当地就问巡逻队。他沉吟了一会儿，见刘跃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赶紧稳一稳自己躁动不安的思绪，作出很随意的样子道：“巡逻队？不知刘队长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刘跃进马上接口道：“当然是人员方面的情况。”

侯矿长打开抽屉，故意翻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取出一个皱了边的簿子，拍了拍说：“这个就是他们的花名册，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随便看。”

刘跃进很认真地仔细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朱大可的名字。他稍稍思索了片刻，没有直接问为什么漏掉了朱大可，决定先做个试探，于是合上花名册，问道：“巡逻队的这些人你是否了解？”

侯矿长见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只能说是基本了解一些。因为虽说名为巡逻队，其实人员全都是招聘的临时工，只有队长是矿里的干部，所以我也只对队长有个大致的了解。”

“那指导员呢？”刘跃进突然问道。

“指导员？”侯矿长怔了征，伸出干枯的手指揉了揉脑门，做出茫然的样子，“巡逻队没设指导员，不可能有这个职位。”

“但据我们了解，巡逻队有指导员。”刘跃进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这可能是他们队员之间互相开玩笑。你核实了吗？”

“核实了。也绝非是开玩笑。”

侯矿长做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挠了挠头道：“这就奇怪了，有指导员我这个一矿之长不会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部门领导口头宣布的，临时负负责？这个情况我可以查一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矿里绝对没有任命。”

刘跃进晃了晃花名册道：“这上面的人员是否齐全？”

“应当说是齐全的。”侯矿长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道。

“但这位指导员就没有出现在花名册上，不知是何原因？”

“哦？”侯矿长先是惊讶，尔后又像忽然省悟似的点着头道：“嗯，有这个可能，他们的人员因为是临时性质的，所以常更换。”

刘跃进见侯矿长总能找到推脱的理由，而且一再声称对巡逻队的人员并不了解，也就不得不点破了：“朱大可这个人你知道么？”

侯矿长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很从容地道：“朱大可？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指导员？”他见刘跃进点头做了肯定的答复，便做出认真的思考状，“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一般能进巡逻队干的都有些关系，找到我，也就碍于面子随手批了。反正只是个临时工，我也没拿这当回事。”

“朱大可进巡逻队是谁的关系？”刘跃进紧接着就问。

侯矿长摇摇头：“你这乍一问，我还真想不起来。你看这矿里的大事就把我忙得焦头烂额了，的确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情。”

“侯矿长，这绝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是小事情！”刘跃进脸上现出严肃的神情，“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朱大可是身负命案的在逃重点嫌疑人，所以你必须提供介绍他到巡逻队的关系人！”

“行行，等我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侯矿长神色很凝重地表态。

刘跃进走到办公桌前，把花名册还给侯矿长，然后递过笔记本去，“请你把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包括手机号码留给我们，我们会随时再跟你联络。”

侯矿长不得不拿起笔来，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

刘跃进习惯性地扫视着办公桌的物件，突然，他的眼神凝住了，牢牢地盯在桌边报纸上的一则声明广告上。他一把抓起报纸，细细地看着，后面的署名更让他感到了震惊，免去乔小龙总经理职务的竟然是费百夫！

侯矿长已经写好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把笔记本递给刘跃进。刘跃进一把抓过来，来不及装进包里，转身就向外冲，对冯自强和凡一萍挥着手大声吩咐：“快走，出大事了！”

6

长江大厦。位于18楼的鑫龙房地产公司门前走廊里挤满了人，全都是交了购房款的业主，是来要求退款的。他们情绪激动，大呼小叫。阿海和销售部的职员在向他们做着不厌其烦的解释，让他们放心，说鑫龙大厦不会有任何危机。

一位中年妇女扬着臂大喊：“香港的董事长把你们的总经理都免了，你们还打肿脸充什么胖子！你们这是欺诈行为，是在坑害老百姓！我们根本不相信你们，只相信报纸电视上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悲悲切切地诉说：“天可怜见，我是卖核桃、卖花生米挣的这点钱，你们不能就这么黑着心给昧了，你们今天不还钱，我就不走了……”

一时间，走廊里群情激愤，人声鼎沸。阿海和公司的职员们都手忙脚乱起来。

乔小龙此时正面容冷峻地坐在总经理室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吴淮生，林非低着头靠在写字台前。

“我早就跟你讲过，做生意就像钓鱼……”吴淮生说着见乔小龙皱起了眉头，便顿住了。他知道这个弟弟生性刚硬倔强，不能在这种时候再伤他的自尊，况且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无济于事了。于是改变话题道：“那个姓费的肯定是早就谋划好了，设下圈套让咱钻。现在当务之急是通过法律手段解除合作关系，不然，亏还有得吃呢！”

林非拿起写字台上的纸袋道：“小龙已经作了安排，这是合同书，我和阿海马上就着手办这件事。”

“还有最重要的事，”吴淮生朝外面指指，“就是稳住这些购房业主，只要他们不闹事，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麻烦，姓费的香港佬就成了纸老虎。”

林非建议道：“是不是抽出些资金，还给那些闹得凶的客户，我看阿海他们快扛不住了。”

“不行！”乔小龙阴沉沉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他从吴淮生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火用力吸了几口，接着道：“如果退了钱，我们只能垮得更快！”

“是的，死也要抗住。”吴淮生也挺了挺胸，“不然就会产生那种什么骨牌”·…”他向乔小龙投去征询的目光。乔小龙低声说出“多米诺”，他紧接着道：“对对，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那样的话，大厦稀里哗啦就全塌了！”

林非似有所悟，口中喃喃：“是这个理儿。可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平息事端呢？这样闹下去不是个法子呀……”

她的话音还没落，外面便响起了“砰砰”的砸门声，有人在大声喊：“这就是总经理室，找他们的头儿！”

林非顿时紧张得把纸袋抱在了怀里，向乔小龙投去焦灼的目光。

乔小龙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去开门。然后整整西服领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吴淮生不无担忧地提醒他要冷静，这种时候只能好言安抚那些业主们。乔小龙点了点头。

林非刚拨开插销，门就“哗”地被撞开了，一大群人忽啦啦冲了进来。质问声、谴责声、抱怨声，几乎要把楼顶盖掀掉。

“诸位！诸位！”乔小龙举起双臂，大声道：“请大家安静，有事咱们慢慢说！”

中年妇女向前跨出一步：“你就是总经理乔小龙吗？”

乔小龙脸上带着笑点点头。

“那好吧，我们总算找到你了。别的事没有，就一条——退房款！”

乔小龙用婉转的口气道：“大姐，你们不要相信报纸上的声明，那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再说购房合同上已经注明是不能无故中途退房的呀！”

“现在是有‘故’了！”中年妇女气呼呼地直跺脚，“其他的话我们不想多说，你今天必须退钱！”

乔小龙耐着性子解释道：“退房款不瞒你说有困难，因为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和几个人的问题。”说到这儿，他面向众人提高了音量，“诸位，我可以以人格向你们保证，一定按时按期保质保量地把房产交到你们手里，还望大家能给予支持和理解！”

“现在是商品社会，人格不值钱！”有人大声喊叫。

乔小龙的脸渐渐涨红了。吴淮生看得明白，他对这个弟弟的脾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知道他已忍耐到了极限，下面就不再会是和颜悦色了，忙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冲着人群拱拱手道：“请大家不要上火，这解决不了问题……”

没容他把话说完，中年妇女一把将他拨到了一边，嘴里嚷着：“你算哪根葱？我们跟你没话说！”说着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乔小龙的衣领，另一只手扯住他的领带，“你别想躲，快拿钱来！”

乔小龙猝不及防，对方又是位女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被勒得直翻白眼，双腿打着趟超， 口中呼呼喘着粗气道：“你……你……”

林非手足无措地围着乔小龙和中年妇女直转圈儿，着急地喊：“阿海！阿海……”

就在这时，刘跃进带着冯自强、凡一萍冲了进来。刘跃进大步走到乔小龙跟前， 目光凌厉地瞪着中年妇女，沉声命令道：“把手放开！”

中年妇女怔了怔，想申辩几句。

刘跃进没等她说出话来，又加重了语调：“我让你放开！你听到没有？”

中年妇女一见来者不善，气势逼人，不由胆怯了，悻悻地松了手。

吴淮生低声对刘跃进道：“跃进，你来得正是时候，快帮帮小龙吧！”

刘跃进转过身来，扫了众人一眼，神情威严地道：“有事谈事，有问题解决问题，谁给你们胡来的权力，竟然动起手来了，太不像话！”

众人都被刘跃进给镇住了，霎时鸦雀无声，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好了，大家先出去，我和乔总有事要谈。”刘跃进说着向众人挥了挥手。

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不能你赶我们走我们就走！”

林非连忙介绍：“这位是市公安局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同志，请大家出去吧。”

有的人一听说是公安局的刑警，就有了走的意思，也有的人不买这个账，说道：“公安局的怎么了？能负责退房钱吗？刑警队长就可以吓唬人？哼，还是个副的！”众人一听有人出头，就又有了勇气，纷纷议论起来。

刘跃进知道这种情形下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把人弄出去，不然就有可能出乱子，于是正了正大檐帽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鑫龙房地产开发公司是名副其实的正牌货，不会欺骗你们，关于房子的事会对你们有个交代，请你们出去吧！”

乔小龙感激地看了看刘跃进。

林非见众人已开始向门外移动，便又乘势劝慰道：“这大家应该放心了吧，政府和法律会保护你们的权益的！”

中年妇女听了这话，又回过头来道：“你们三天之内必须给个答复，不然我们就去政府讨个说法，再不行我们就到法院告你们！”

刘跃进怕再把局面弄僵了，就向冯自强、凡一萍使了个眼色。两人半推半拉，把中年妇女和那些犹犹豫豫的人拥向门外。

林非赶忙将门紧紧关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乔小龙紧紧握住刘跃进的手：“跃进兄，幸亏你来得及时，真是太谢谢你了！”

“快请坐！”吴淮生把刘跃进拉到沙发上。

刘跃进接过吴淮生递来的烟，点着，边吸边问乔小龙：“小龙，你和港方合作是通过谁介绍的？”

乔小龙把泡好的茶放在刘跃进面前：“没人介绍，是那个姓费的王八蛋自己找上门来的。”

“难怪……”刘跃进沉吟片刻，“小龙，你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乔小龙并没有听出刘跃进的弦外之音，深有同感地道：“是呀！谁能想到是他妈小人！林非和淮生哥都提醒过我，怪只怪我把人都想得太美好了！”

林非接口道：“他们迟迟不汇那四百万，我就感觉有些不正常，那个姓费的见大厦快要建成了，就急急忙忙跑来淮海，要重新确定分配方案，我就猜出他没安好心，真是利欲熏心啊！”

吴淮生也感慨道：“钱能染黑人心，商场上这种卑鄙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是仅仅为了钱，事情倒简单了，问题比你们想象得要复杂呀！”刘跃进的双眉紧紧地绞到了一起，用力弹了弹烟灰，“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乔小龙和吴淮生都不由睁大了眼睛，林非也是满脸惊讶。

“具体情况我现在不好跟你们细说，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句话：费百夫背景复杂是要置你们于死地！”刘跃进说罢仰靠在沙发背上。

乔小龙马上便从刘跃进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味道，狐疑地问：“你对费百夫这个人了解？”

“我认识他！”

刘跃进语惊四座，乔小龙和吴淮生、林非都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我不仅仅认识他，而且和他打过交道！”刘跃进加重语气一字一顿。

吴淮生忍不住了，道：“跃进，你就别打哑谜了。费百夫究竟是什么人？他到底要干啥？你干脆挑明，不就结了吗！”

刘跃进欠了欠身子，“能说我早就说了，可这……”他显出很为难的神情。

乔小龙是学法律的，明白刘跃进有纪律，便向吴淮生微微摇摇头，意思是别勉强他。但刘跃进的态度也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于是若有所思地道：“跃进兄，你的意思我多少明白一点，你看我要不要报案？”

“不必了。”刘跃进喝了一口茶，“你不报案我们也要立案，因为这并不仅仅只是关系到你的鑫龙大厦！”说罢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乔小龙也跟着起身，问：“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刘跃进拍拍乔小龙的肩膀道：“小龙，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还是把心放在大厦上吧！”说着把脸转向吴淮生，“淮生，现在小龙的处境很危险，你要多帮帮他。费百夫那边我会尽快采取措施！”

吴淮生边缓缓站起边禁不住咕哝道：“事情会有这么严重？”

刘跃进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话绝非危言耸听。”他拿起公文包，“好了，我该走了，现在时间对我非常重要，有事咱们再通气吧！”说罢，大步走出门去。

吴淮生和乔小龙、林非呆呆地看着刘跃进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

第十四章

1

新款红旗轿车缓缓驶向市政府大门，正要进去时，一群打着横幅的人拦住了车的去路，横幅上写着“还我购房款，还我血汗钱”十个大字。坐在车后排座位的郑重不由吃了一惊，问秘书姜元：“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前面的姜元转过脸来答道：“是鑫龙房地产公司和合资的港方闹起了纠纷，买主不放心，要求退款。”

郑重的眉毛抖了抖：“就是乔小龙那个公司？”他见姜元点头做了肯定的答复，心里顿时一沉，步行街的那块地皮还是他从中斡旋打了招呼的，闹成这样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他不觉来了气，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领头的又是那个中年妇女，手里扬着报纸对后面的人喊道：“郑市长下车了，咱们快请他做主！”随着她的喊声，人们忽拉一下子围住了郑重，纷纷诉苦叫冤。

郑重从中年妇女手里要过报纸，一行黑字大标题跳进了他的眼帘：“港方投资商遭殴，声称安全受到威胁。”旁边是费百夫脸青眼肿的大幅照片。

“郑市长，您看他们都闹成这样了，大厦还有什么指望，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中年妇女眼泪汪汪地说道。

郑重把报纸交给身后的姜元，然后面向众人双手伸出往下压了压，人们肃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郑重清了清嗓子道：“如果你们想让我做主，那就马上解散回去，不能再采取这种方式。我回办公室后，马上就着手了解这件事，明天你们推选两个代表过来，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看好不好？”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连声高喊着好，便渐渐给轿车让开了道。

郑重走出电梯间，一眼便看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的吴淮生，显然是在等他。脸刷地便拉了下来，阴沉沉地道：“你来得正好，进办公室吧！”

吴淮生能看出郑重真生气了，向走在后面的姜元投来探询的眼神。姜元撇撇嘴，又摇了摇头，做了个无奈的表示。

郑重一进办公室，就把满腹的火气撒向了吴淮生：“你们搞得什么名堂，做房地产竟做成了这样！前两天一个声明搞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动手打人，他乔小龙到底想干什么？群众竟然跑到市政府来请愿，你们还让我怎么当这个市长？”

吴淮生抹去额上的汗水，怯懦着道：“这里面有很复杂的背景，小龙是没有责任的……”

“你还为他辩护，报纸上的照片清清楚楚，不是他乔小龙的责任是谁的责任！”郑重拍起了桌子。

吴淮生见郑重正在火头上，便眼皮一耷拉，任由他拍桌子发火，不吭声了。

郑重发了一通火，情绪才稍稍稳定了些，他往办公桌后一坐，瞪着吴淮生道：“你说吧，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出个娘娘爷爷来，我饶不了你和乔小龙！”

吴淮生抬起头来，把费百夫如何主动上门寻求合作，双方达成合资协议签订了二八分成的合同，又如何迟迟不汇款子逼得乔小龙贷款建楼，大厦建造顺利初具规模后他们又提出三七分成的过分要求等等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道：“香港方面这样做纯粹是心怀鬼胎，要坑害小龙，别有所图嘛！”

郑重凝神听完吴淮生的讲述，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心中很清楚，吴淮生不会在他面前讲假话。如此看来，乔小龙应该说是没有什么过错的，而港方提出近乎荒谬的要求也有些太不合商场的常规了。是不是另有隐情或是别的缘由？这让他颇费思量。看来惟一能客观公正地处理此事，清除淮海不稳定因素的办法只能是通过法律的途径了。想到这里，他对吴淮生道：“从你介绍的情况看，这已不仅仅限于商业上的纠纷，有经济诈骗的嫌疑，乔小龙报案了吗？”

吴淮生此时已恢复了从容，回答道：“据刑警队副队长刘跃进透露，这个费百夫背景很复杂，好像跟刑警队办的其他案子有涉，他们早就对费百夫立案侦查了。”

“哦，明白了。”郑重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这场风波显然已对他这个市长构不成什么威胁。他很严肃地对吴淮生道：“既然这样，你转告乔小龙，鑫龙大厦的业主必须要安抚好，不能出任何乱子。让他明天到市政府来，当面给房主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吴淮生连忙频频点头，向郑重做保证说：“行，我和小龙一定按您的指示办，不让您失望！”

“你可以走了。”郑重扬了扬手。

吴淮生显得比刚来时轻松多了，起身快步走出了市长室。

郑重又喊来姜元，吩咐说：“你马上通知公安局田明亮局长，让他和刑警队的刘跃进到我这来一下。”

‘姜元诺诺连声，躬身退出。

郑重拿起签字笔，在刊有费百夫被打的报纸上方空白处，刷刷写下：“请公安局慎重调查处理此事，保证我市的经济秩序不受影响，并将结果报我……”

2

市公安局专门就郑重市长的批示召开会议，研究制定了查处鑫龙公司一案的措施，因费百夫与朱永生一案有涉，便将查证工作交给了刘跃进，并决定在案子没有结果之前，限制费百夫离境。

会议结束之后，刘跃进就率冯自强、凡一萍直奔淮海饭店，正面接触费百夫。他们到了1202房间门前，门铃、敲门，里面无声无息。刘跃进察觉不妙，匆匆赶到总服务台，询问1202房间的客人去哪儿了。值班服务员告诉他，客人已退房去机场了，乘坐中午点钟的航班回香港。刘跃进大吃一惊，抬腕看表，时针已指向12点。嘴里喊了声“不好”，拉着自强就向门外跑，并让凡一萍在宾馆守候。

警车在机场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刘跃进边看手表边催促开车的冯自强再快些。

车到机场，已是12点27分。刘跃进未等车子停稳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车门，吩咐冯自强去机场派出所联系， 自己跳下车来，跑向候机大厅。

费百夫身着笔挺的西服，拖着行李箱，正腆着大肚子走向登机口。他边掏登机牌边情不自禁地回过身来，对着候机大厅落地窗外的淮海市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可他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只见刘跃进正从外面飞奔而来。他连忙紧走几步，将登机牌递给检票员，然后匆匆走过玻璃门。这时，一位胸挂机场工作牌的民警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正要质问，见冯自强在不远处站着，满脸严肃地看着他，不由得十分沮丧地垂下了头。

警车在不快不慢地向回开，冯自强手握方向盘，松缓着刚才紧绷的神经。费百夫取下眼镜，边轻轻擦拭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瞄旁边的刘跃进，见他紧绷着嘴角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企图试探试探。他戴上眼镜，突然敞开了嗓门：“我抗议！你们随随便便取消我的航班，这是侵犯人权！”

正在开车的冯自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职业性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费百夫更上劲了，瞪着凸出的金鱼眼：“你们这是耍特权，是执法犯法，我要告你们！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刘跃进冷冷地瞥他一眼，仍没有睬他。

费百夫虚张声势地伸出手直拍驾驶座椅后背，色厉内荏地嚷：“停车！停车！让我下去！”

冯自强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掌稳方面盘，然后侧脸道：“费先生，请你自重些，别逼我对你采取不文明的行为！既然你对大陆的民情这么了解，为啥还要干那些脏事丑事？”

费百夫一下子闷了，有些心虚地嘟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警车直接开到了淮海饭店。费百夫见没把他带去刑警队，心里踏实了不少。刘跃进问他： "1202房间我们给总台打了招呼，还给你留着呢，如果不方便，我们公安局也有招待所，你看住哪儿？”

费百夫忙道：“就住这就住这，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随着费百夫走进了1202房。费百夫一改刚才的不友好态度，又是让座又是泡茶又是递烟，显得很热情。他故作忽然想起的惊讶状对刘跃进道：“看着您面熟，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吧？”

刘跃进从嘴里迸出两个字：“珠海！”

“对对！”费百夫拍着油光光的秃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看我这记性，真是的，咱们应该算是老朋友了！”

“贵人多忘事嘛！”刘跃进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微笑，“何祝你成天用心讨度！”

费百夫自然能听出刘跃进的弦外之音，但他故作糊涂地顺着话道：“是呀，经商做生意就是这样心力交瘁，见的人也多，没办法呀！刚才在车上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因为被莫名其妙地留住了，心里就有些急。不知……”他说到这儿顿住，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刘跃进。

“当然是因为案子。”刘跃进故意不把话说明说透，然后观察费百夫的反应。

费百夫做出吃惊的样子：“案子！能有什么案子跟我有关系？”

“关系可大了！”刘跃进也做出玄奥状，让费探不出虚实，“先说说你和鑫龙公司是怎么回事吧？”

费百夫从刘跃进的话里听出了非同寻常，心里不觉紧张起来，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随口答道：“当然是合作关系。”

刘跃进从公文包里掏出报纸，放在费百夫面前：“这上面的声明是怎么回事？”

费百夫踌躇半晌，才很勉强地道：“因为合作上出了些问题，所以我才不得不为之。”

“什么问题？”刘跃进紧紧追问。

“当然是利润分成的问题。”费百夫答道。

刘跃进盯着他：“据我们调查，是你违约在先，而且你不仅不做出弥补，还提出了非分的要求，是不是这样？”

费百夫不得不迟迟疑疑地点了点头道：“我们的做法是有些不妥当。”

“既然是这样，你有什么权力或是说有什么资格做出这样的声明？”刘跃进的口气很严肃。

费百夫自知理亏，于是又耍起了花枪：“虽然大厦的产权属乔小龙，但我这是以公司法人的名义发的声明，本意就是不想再跟他合作，取消鑫龙公司，以免他们打我们的招牌惹出麻烦。”

刘跃洪冷笑笑：“你不觉得这种解释太牵强太荒谬了吗？费先生，你是不是把别人都当成了傻瓜？你是不是以为内地的法律奈何不了你？”

费百夫的脸白了，赶快见风转舵，“我做得不对，代表鑫盛公司表示歉意……”

刘跃进见时机到了，便陡地板起了面孔，双目冷光毕现，沉声道：“倘若你仅仅只是为了港方的利益或是说为了钱，这个问题倒也不难解决。可是费百夫先生，你的动机何在，意欲何为，就不用我点破了吧？”

费百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刘……刘队长，你这……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刘跃进站起身来，以威严的口吻道：“我代表淮海市公安局正式通知你，在没有得到我们的批准之前，禁止你离开淮海市，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费百夫真的慌了，抖抖索索地站起，满脸惊惧地道：“刘队长，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已经承认了错误，为什么还要限制我的自由？”

“原因你自己清楚！”冯自强拍拍费百夫的肩膀，“现在不是限制自由的问题了，想将功折过的话，就尽快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也许你还有一线生路！”

费百夫的鼓眼珠在镜片后一动不动，像烈日暴晒下的蛤蟆，透着绝望，嘴中喃喃道：“我要让律师过来，让律师……”

刘跃进见他已经慌了神，就又对着他的虚弱处做致命的一击：“还要请周莎莎。当然是我们亲自去请。她比你可要乖多了！”说罢对冯自强和凡一萍一挥手，三人大步走出了房间。

费百夫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3

鑫龙大厦建筑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吊车发出阵阵轰鸣，一块块楼板在往高空运送，脚手架上工人在紧张地忙碌，尖利的哨音撕破了腾起的烟尘。

乔小龙和林非戴着柳条帽，在工地巡视着。阿海在旁边指指点点地给他们介绍。乔小龙仰望着拔地而起的建筑物，感慨万端地道：“通过建这座大厦，我才知道什么叫商场如战场，真是险象环生，让人防不胜防啊！”

林非也附和道：“是呀，在钱和利面前，才能真正认识人的本来面目，也才能让你理解社会的内在含义。”

乔小龙低下头来，长长吁了口气：“总算又渡过了一道难关，郑市长又帮了一个忙，没有他压阵，那些房主根本就说服不了。”

“但愿从此风平浪静，那个费百夫别再横生枝节出来捣乱。”林非如祷告般地双手合十。

“他捣不了乱了！”乔小龙显出很自信的样子，“听刘跃进讲，他已经承认自己是居心不良，现在被公安机关限制离境，正丧魂落魄团团转呢！”

“哦，是吗？那太好了！”林非露出惊喜的神情。

“刘跃进还说，这次一定要把所有问题都查清楚，不能让他轻易地滑过去。”乔小龙又补充道。

林非不无担心地道：“这个费百夫看起来挺狡猾，是个商场上的老油子，恐怕不会那么容易降服。”

“嗨，你可能不了解刘跃进，他在刑侦上是很有一套的，况且他还有个专搞审讯的助手冯自强。”乔小龙说到这儿耸耸肩，“别看那个香港油子在咱们面前一套一套的，见了警察，心里的鬼就吓出来了，非尿不可！”

林非不由得笑了，用轻松悦耳的语调道：“如果能把他的老底儿翻出来，咱们也就彻底免除了后患，再也不用对他提心吊胆了，赶紧把大厦顺利地建起来！”

二人边说边并肩往前走去，林非银铃般的笑声不时欢快地响起……

入夜了，淮海饭店华灯齐放，霓虹闪烁。费百夫如困兽般在房间里转着圈子，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璀璨的灯火。他感到了恐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显而易见，刘跃进已经掌握了他不少情况。从刘跃进那极为自信的神态和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里，他能感觉出逼近眼前的危险。是将实情和盘托出以求自保，还是继续顽抗下去企求侥幸过关？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何种选择。如果继续给智慧和朱永生卖命，一旦落入法网，结局必定是悲惨的，也许会在监狱里苦度余生，也许会镣铐加身走上刑场，法律不会轻饶他。可是如果现在争取主动，戴罪立功， 日后的路会宽阔许多……费百夫想着想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了桌上的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他吓得一哆嗦，几步跨到电话机前，正要拿起，却发现不是电话机响，而是门铃声。他快步走到门旁，拉开一条门缝，声音发颤地问：“谁？”

半个黑油油的络腮胡子脸贴在门缝上，低声道：“是八戒大哥让我们来救你的，快开门！”

费百夫一阵激动，忙拿掉门锁链，打开了门。

刘洲和两个汉子闪身进门，随手关掉了房灯。

费百夫压低嗓门儿问道：“是朱永生派你们来的？他怎么没来？”

刘洲粗声粗气地说：“这么点儿小事，哪能劳他老人家的大驾！”

费百夫疑疑惑惑地道：“我的护照、身份证明都被刑警队扣去了，又能逃哪儿去？”

“当然有地方。”刘洲阴阳怪气地拍拍费百夫，“比香港还要美好，可以说是胜过天堂！”

“是吗？”费百夫托托眼镜，满脸的惊讶，又不无担心地道：“出去就怕很困难，警察说不定就在外面守着呢，咱们从哪儿走呀？”

“从这儿！”刘洲指了指窗子。

费百夫先是惊愕，继而似乎是明白了过来，秃脑门上顿时冒出汗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们送你去天堂呀！”刘洲不想再跟他哆嗦，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

“救……”费百夫刚喊出一个字，就被两名壮汉扼住了脖子，拖向窗台。

“你放心，警察会给你收尸，而且做出自杀的结论。另外，朱大哥让我转告你，只要他还活着，每年的今天，他都会为你烧纸送钱！”刘洲说着，刷地拉开窗帘，推开铝合金窗子。

两个壮汉一齐发力，将费百夫抛出窗外。外面响起一声惊骇的尖叫……

费百夫自杀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在淮海市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乔小龙自然也就成了焦点人物，到了风口浪尖上。首先向他发难的便是那些购买了鑫龙房产的业主们。虽然这些业主在郑重市长的主持下接受了乔小龙的保证，但心中的疑问和担忧毕竟没有完全消除，现在见香港投资方的大老板都被逼得自杀身亡了，原来残存的一点信心顿时荡然无存。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狂躁和谁也动摇不了的坚定大闹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有些人甚至带了干粮，从早到晚就守在长江大厦18楼，使公司无法运转，处于瘫痪状态。业主们见乔小龙仍不退钱，而且竭力躲避，于是成立了业主委员会，有组织有计划地展开了斗争。他们兵分数路，有的在公司围追堵截乔小龙和有关职员，有的打着横幅在市政府门前静坐请愿，有的赴省里上访。乔小龙处于四面楚歌之中。

紧接着，承建大厦的市第三建筑公司也似乎意识到了巨大的风险，不愿再垫资建楼，与林非数次谈判无果后，断然采取了停工措施，声称何时资金到位再恢复工程。乔小龙雪上加霜，真的是焦头烂额了。

更要命的是建设银行，三番五次催讨贷款，不给乔小龙任何回旋余地，并威胁如不归还，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可以说是给了乔小龙致命的一击，失去了金融行业的支持，大厦也就成了流沙上的泡沫，只能坐以待毙。

乔小龙面临绝境，惟一的办法只能是通过吴淮生向郑重求助，希望政府能出面斡旋，力挽狂澜于既倒。郑重考虑到全市的经济环境问题和稳定的大局，答应了乔小龙的请求。

这无异于给濒临危亡的病人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乔小龙看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出乎意料超乎寻常的严重事件发生了：有人向省纪检委发出了匿名举报信，控告郑重利用职权支持袒护乔小龙非法融资建造大厦，逼死了港方董事长，并且提供了诸如指示城建部门贱卖地皮、依靠亲戚关系从银行贷款、用购房业主的钱盖房再售给更多的客户等等证据。省纪检委迅速派出调查组，进驻淮海市，对郑重进行调查。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淮海市从政府到城建等职能部门陷入恐慌之中。

郑重恼羞成怒，不仅回绝了乔小龙的请求，而且把吴淮生和郑莉骂了个狗血喷头，限令乔小龙平息事端，消除影响。

吴淮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挽救大厦已无回天之力，便由支持乔小龙转为退缩和消极，竭力劝说他放弃无望的努力。

乔小龙绝望了。

4

刑警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位警官围桌而坐，脸全都紧绷着。

主持会议的李铁把吸了半截的烟狠狠戳在烟灰缸里，神情沉重：“郑市长已经给田局长下了死命令，田局长又给咱们下了死命令，没退路了，大家看看怎么干吧？”

“以前是下面千条线，上头一根针，现在变成了上面千条线，下头一根针了！”一个老刑警发牢骚。

“刑警就这苦命，认吧！”刘跃进额上的几道皱纹弯弯曲曲，像石击水面的涟漪，“说到最后，活儿还得咱干，别浪费时间了。”他把烟卷从右嘴角移到左嘴角，点了点技术员小单，“你把现场勘查的情况说说吧。”

小单翻开勘查记录簿，道：“死者系从12楼窗口坠下，内脏破裂而亡，从现场情况分析，没有他杀迹象。”

“这是表层的现象。”刘跃进拿掉嘴上的烟，“从1202房间的情况看，显然是他杀。”刑警们略有些惊诧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他。他继续道：“在费百夫死前不久，我们曾跟他有过接触。虽然他因和以前的案件有涉显现出惊慌不安，但神智是清醒的，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自杀情绪。而且从我们对他的了解看，他绝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可能自寻绝路。”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一眼冯自强，“我刚才说的都是虚的，下面让自强讲讲实的吧！”

冯自强接口道：“一般自杀的人都特别注意穿戴整齐，而费百夫却穿着睡衣就跳了楼，这是其一；费百夫跳楼应该是踩着窗台扶着窗权往下跳，但窗台上没有他的足迹，窗权上也没有手纹，这是其二；其三是至为重要的一点，铝合金窗子是关着的，难道费百夫会在跳楼之后再返手关上窗户？这根本就不可能，显然是凶手在把费推出窗口后，出于习惯动作随手拉上了窗子，就是这个疏忽，留下了杀人的证据；最后一点就是我们调查了大堂经理和总台值班服务员，据她们反映，在费百夫坠楼的相同时间里，曾有三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出入饭店，其中走在前面的男子留着络腮胡须，这三个人都是满脸戾气，形迹可疑，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完了？”李铁提起了精神， 目光也闪闪发亮起来。

冯自强点点头：“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这些。”

李铁吁了一口气：“倘若是这样，我们肩上的担子就重了，但郑市长那儿可以稍稍得到一些解脱。对我们也有一些好处，就是不会再限期了。只要有时间，我们就一定能把这些个狡猾的东西捉拿归案！”

“是的！”刘跃进表示赞成，“现在我们只需要时间。”他说着脸色变得冷峻，“弟兄们，这是一个背景非常复杂的大案，可以说是孔勇敢、朱永生一案的继续或是说组成部分。他们的谋划是非常周密而又精妙的，是一箭双雕，既灭了口，又把危机转嫁到鑫龙公司。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应该集中到朱永生身上，他现在极有可能还隐藏在唐河矿区，杀害费百夫的人也是非他莫属，抓住了他，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大家看还有没有好的想法和建议，谈一谈。”

众刑警很热烈地讨论起来。

散会之后，刘跃进便和冯自强、凡一萍赶到了淮海矿务局（原淮海煤炭指挥部），对唐河七矿的所有负责人进行了排查，获悉侯矿长在孔令军任副指挥期间曾担任指挥部基建处处长，负责矿区办公楼和职工宿舍楼的建设工作，因和当时的房地产开发商费百夫有联手侵吞国家财产的嫌疑，被纪检部门调查，后在孔令军的庇护下调任唐河七矿矿长。

查悉这一线索，使刘跃进异常振奋，决定把侦查目标锁定在侯矿长身上，争取有个大的突破。

当天下午，刘跃进就率冯自强、凡一萍重返唐河七矿，针对朱永生是如何被安排在巡逻队的问题展开了细致的调查。由于目标明确，便省去了许多外围材料的筛选甄别，很多有价值的线索纷纷浮出了水面：

朱大可是侯矿长亲自打招呼安排的，而且注明了“指导员”职务；

朱大可常和侯矿长通电话，口气很大，态度也极不一般；

朱大可精通黑道驭人术，其智谋和胆量远非一般的黑道草莽所能比，来唐河矿区不长的时间里，就收服了大大小小的流氓恶势力，完全控制了唐河黑社会大小山头，成为名副其实的黑老大；

此时的刘跃进，已胸有成竹了，扫清外围之后，做出了触动侯矿长、敲山震虎的决定。

5

乔小龙短短的几天，便品尝到了从天上摔到地下的滋味。几天来，他食不甘味，寝难成眠，人一下子便苍老了许多。眼看自己近一年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而且还要赔进1500万人民币，他就感到了一种痛彻心扉的自责和愧疚，恨不得从那快要封顶的鑫龙大厦上跳下来，像费百夫一样魂归西天，以得到彻底解脱。

但他不甘心！他从来都是个不肯服输的人！

薄暮时分，他在长江大厦总经理室被业主们困了一天之后，偷偷地溜了出来，直奔一龙公司大楼而去。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向吴淮生求救。

此刻，吴淮生正坐在大班桌后，如入定了般地发着呆。接到乔小龙的电话后，他就一直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他非常清楚，这将是一场十分艰难的对话，他了解乔小龙甚至超过了解自己，倔强、好胜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便是条死胡同，他也要一走到底，谁也休想拉他回头。灰暗的严酷现实已经预示了鑫龙大厦的终结，他必须规劝这位年轻气盛的弟弟放弃无望的挣扎。否则，只能越陷越深，落得个身败名裂的悲惨结局。他苦苦地思索着，怎样才能让他清醒，让他懂得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

就在这时，门响了，乔小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吴淮生见他头发蓬乱如草，眼球上布满了红丝，满脸的憔悴，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痛。

乔小龙一屁股坐在大班桌前的沙发椅上，从兜里摸出香烟，甩给吴淮生一根，然后点着大口大口地吞咽。

“你学会抽烟了？”吴淮生问道。

“再逼下去，说不定我会吸毒！”乔小龙翻翻浮肿的眼皮，“听说吸了那玩意儿，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而且要什么有什么！”

吴淮生望着他沮丧绝望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哥，我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缺少资金，只要有了钱，大厦就能建起来。你要给我想想办法呀！”乔小龙说罢，充满期待地看着吴淮生。

“小龙，事情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吗？”吴淮生点上烟，抽了一口，“即便有资金支撑你完成土木工程，那也仅仅只是走了一小步，大头是外墙和室内装满，还有电梯、空调等配套设施，没有上亿资金能行吗？这些钱你让我从哪儿给你弄去？”

“情况没你说得那么严重，我现在只需要启动资金。”乔小龙企图让吴淮生恢复信心，“只要工程动起来，购房客户们看到了希望，资金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吴淮生并不为之所动，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现在鑫龙大厦经过费百夫这么一闹，信誉尽失，而信誉是做生意成败的关键，你小龙难道不懂这些？”

“信誉是可以重新建立的，况且我们并没有失信于人。费百夫是居心不良瞎胡闹，不应该对大厦构成致命的危害。”

吴淮生苦笑笑摇着头：“小龙，现在事实上是已经构成了致命的危害。说难听些，你这不是自己哄自己吗？”

乔小龙不吭声了，续上一根烟，闷着头吞云吐雾起来。他心里自然明白，吴淮生的话不错， 自己的确是在自欺欺人。他已经陷进了深不可测的泥淖之中，想拔出双腿谈何容易，但他又必须挣扎出来，尽管这有全身淹没的危险。他抱定了一个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吴淮生见他默然不语，以为自己的规劝起了些作用，于是赶紧趁热打铁，言词恳切地道：“小龙，我知道你心里很苦闷，总想把事业干成，可咱们现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断臂之痛是痛一时，不断然采取措施，就会痛一世。你不刻去毒疮，就会病菌蔓延，殃及全身，最终危害生命。小龙，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听哥的话痛下决心吧！啊？”

乔小龙抬起头来，也是恳切的样子看着吴淮生道：“哥，别的不多讲了，只求你再给我五百万，是死是活我不会再拖累你，你看成吗？”

吴淮生的心顿时凉了也乱了，如果在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乔小龙，可他明白这些钱现在给他等于是往水里丢，而且会助长他的癫狂，造成更加不可收拾的局面。想到这儿，他点点头道：“行，我可以给你五百万！”

乔小龙惊喜过望，一把抓住吴淮生的胳搏，用力晃着说：“哥，谢谢你！谢谢你！”

吴淮生轻轻拿掉乔小龙微微有些发抖的手，缓声道：“可是小龙，这个钱我不能交到你手里，是直接打给建设银行，帮你还上贷款！”

乔小龙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急急惶惶地道：“银行的贷款我以后会设法还上，现在我急需的是启动资金啊！”

吴淮生意识到乔小龙是患上了猩红热，脑子全烧坏了，再这样不疼不痒地劝说不会起什么作用。顽症需用猛药，要猛击一掌，才有希望让他省悟过来，于是道：“小龙，你为什么非要一意孤行，明知是条死路还非要走到底不可呢？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郑市长、为郑莉、为凤珍婶子想想吧？！”

“还有为你想想对吧？”乔小龙冷冷地瞥了吴淮生一眼，“干脆点吧，就一句话，你能不能支持我五百万？三百万也行！”

呈淮生被乔小龙的冥顽不化惹火了，断然道：“不行！一分钱也不行！”

乔小龙笑笑，双臂一撑桌面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地慢慢说道：“你早该明说，根本就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什么兄弟之情，在金钱面前狗屎不如！说来说去，你考虑的是岳父的位子，是老婆的贷款，是……”

“砰——”吴淮生愤怒了，一掌拍在大班桌上，嘴唇在剧烈地哆嗦。他本来就是个性情刚烈的直性子人，哪能受得了乔小龙如此刻薄的讥讽，呼呼喘着粗气道：“你再说屁话，我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我绝不能容许你胡来！你是不是想把一龙公司也拖进泥坑？是不是要把大家都逼上你那条漏水的破船？我绝不能让你毁了一龙公司，毁了这个家！”

“说明确了应该是你的家。”乔小龙脸色阴沉， 目光阴沉，声音也是阴沉沉的，“淮生大哥，我最后一次喊你一声哥。你现在是家财千万的老板，应该有这副见死不救的钢铁心肠。我不怪你，真的。商场上六亲不认情断义绝的事多得是，不足为奇。我不会再来求你，永远不会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求谁都不如求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吴淮生的脸登时就白了。他没有料到乔小龙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乔小龙那阴沉得疹人的表情，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呆呆地凝视着他。

乔小龙把香烟盒塞进兜里，弹了弹衣袖，很有礼貌地道：“吴总，再见。祝你永远好运！”说罢，猛转身大步走去，两颗硕大的泪珠滚出了眼眶。

吴淮生心中掠过一阵悲凉，软软地瘫在座椅上……

6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上午下午去了矿办公楼两次均未找到侯矿长，问办公室工作人员，他们说侯矿长没有丢话，有两天没来上班了，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刘跃进决定到他家去看看。

黄昏时分，刘跃进一行按侯矿长留下的住址进了矿工新村，找到九号楼，响了301室的门铃。不大一会儿，侯矿长的瘦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一见是刘跃进等人，立刻拉开了房门。

刘跃进进屋后，环顾四周，很随意地问：“侯矿长没去上班呀？”

“这几天心脏病又犯了，在家休息一下。”侯矿长说着装模作样地捂捂胸口，然后让座。

“心病可要重视啊，应该去医院好好治一治。心病不去，性命有虞哩！”刘跃进缓缓坐下，话中有话地说道。

侯矿长能听出刘跃进的弦外之音，瘦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鱼网般抖了抖，打着哈哈道：“老毛病了，治不好。刘队长找我有事？”

“怎么侯矿长，你把我们托办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刘跃进很遗憾地扯扯耳朵，“难怪我们一直等不来你的消息！”

侯矿长很一本正经地皱着眉想了片刻，然后作出恍然大悟状：“噢，你是问那个朱大可的情况吧？看我这记性！”说着有些歉意地拍了拍脑门。

刘跃进不想再看他演戏，直截了当地道：“请你具体谈谈朱大可是如何进巡逻队的，介绍人是谁？”

侯矿长做出难受的样子揉着胸口，哼哼了一会儿，才勉强地道：“介绍他来七矿的好像是矿务局的一位领导，但是谁我还真想不起来了。一个临时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刘跃进明白，对付他这样久经沙场的人精，必须敲其七寸之处，不然他会无休无止地带着你兜圈子，于是道：“侯矿长，你再隐瞒下去还有啥意思？如果我们不是考虑你身为一矿之长，不会在这儿跟你谈话！”刘跃进的潜台词很清楚，那就是：我们是给你留后路的，不然也许你此刻已经是在预审室里接受讯问了。

刘跃进的话果然起了作用，侯矿长的手不再揉胸口而是去擦额上的汗了，满脸惊惶地道：“刘队长，你这话我、我听不明白……”

“那好吧，我可以让你听得明白些！”刘跃进掏出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10月21日，你给矿保卫科写了个字条，不仅点明让朱大可去巡逻队上班，而且亲自任命他担任指导员；10月底，你亲自到巡逻队和朱大可研究了一个晚上的工作；11月上旬，你数次和朱大可通电话，每次都在10分钟以上。”刘跃进抬起脸来，盯着侯矿长，“还要不要我全都列举出来？”

侯矿长脸上的汗浑浑而下，双手无措地在沙发扶手上蹭来蹭去， 自语般道：“矿务局领导安排的人，我自然要和他亲近些，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既然如此重视，又和他亲密无间，竟然忘记了那位领导人是谁，侯矿长，这也在情理之中吗？”刘跃进不无揶揄地质问道。他见侯矿长沉默不语，又加重了分量，“不会是孔令军副指挥的幽灵给你发了指示吧？”

侯矿长骇然变色。直到这时，他才明确地意识到，刘跃进已掌握了他的隐秘，想滑过去是不容易了。他内心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刘跃进双眼炯炯地逼视着侯矿长，捕捉着他面部表情的变化。

侯矿长突然双手紧紧揪住了胸口，歪在沙发上，很痛苦地呻吟着说：“对……对不起，我……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咱们改……改日再谈……”

刘跃进向冯自强、凡一萍使个眼色，站起来道：“好吧，我们明天再来，你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手机号码，丢在茶几上，加重语气，“你应该明白，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说罢，和冯自强、凡一萍走出门去。

暮色四合，窗外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侯矿长呆坐在阴暗的客厅里，陷入无法自拔的旋涡里。几天来， 自从他得知刘跃进在矿保卫科和巡逻队进行调查，就没有一时一刻安宁过。为了躲避他们，他不敢去上班，困在家里苦思冥想脱身之计。他心里很清楚，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跟智慧联系了几次，那边不见丝毫回音，他愈加恐慌起来，不知是该逃走还是该留下。就在他提心吊胆犹豫不决时，刘跃进他们便如他预料的那样登门敲打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查清了朱永生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想轻易地搪塞过去几乎不可能。他横了横心，还是向公安部门坦白吧，不能为了死去的孔家父子像费百夫那样搭进身家性命。想到这儿，他拿起了沙发旁柜子上的电话，摁下了刘跃进的手机号。可未等电话接通，门铃骤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忙卡下电话，快步走到门后，打开了门。但站在门口的不是他猜测的刘跃进，而是面带微笑的朱永生。

侯矿长大吃一惊，忙一把把他扯进屋子，颤着声道：“你、你怎么敢这时候还来？不要命了！”

朱永生摇摇摆摆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容不迫地道：“刘跃进出入你这儿，我都一目了然，因为我就在你这楼对面候着呢！别担心，门外有弟兄望风！”

律矿长仗才稍稍安宁了些，颓然跌坐在朱永牛旁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侯兄害怕了？听智慧说你在基建处当处长时捞钱可是挺胆大的！”朱永生边奚落边包斜了他一眼。

“我没有心思给你开这种玩笑！”侯矿长皱了皱眉，很不耐烦地问：“你来有什么事？有屁快放，放了就走人！”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朱永生跷起二郎腿，很悠然地摇了摇，“刘跃进跟你谈了些什么？”他说着眼睛看到了茶几上刘跃进留下的纸片。

“还能说什么？”侯矿长没好气地道：“你心里还不是一清二楚！”

朱永生终于看清了纸片上“刘跃进”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笑了笑随口道：“侯矿长，你不会做甫志高式的人吧？”

侯矿长禁不住撇了撇嘴：“你当你们还是什么仁人志士呀？我为什么要为你们卖命？”

“侯矿长这么说就有些不仗义了吧？”朱永生往沙发背上一仰，“当初如果不是孔老爷子，你现在可能还在监狱里面壁思过呢！”

侯矿长瘦脸皱成了核桃，垂着头喃喃道：“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是我应得的报应。”说着，他突然看到了茶几上的纸片，不由一阵慌乱，忙拣起揣进了口袋。

朱永生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睛里凶光倏地一闪。

侯矿长双手揉着胸口，道：“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走吧。我心脏有些不舒服，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朱永生放下腿，慢慢站起，“侯兄，请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还望你多多保重！”说着缓缓向门口走去。

侯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朱永生走到门后，突然转过身来，手里已多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侯矿长。

候矿长像火烫一般从沙发上跳起，本来就长的瘦脸更长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朱永生一字一顿，“你和费百夫生前是‘战友’，总不能不去照顾一下，但愿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依然还是难兄难弟！”话音甫落，枪便响了。侯矿长胸前顿时盛开出一朵娇艳的红花。他一个踉跄栽倒在沙发旁，双手紧紧地捂在胸前，弓起双腿，蜷成了一堆。

朱永生吹吹枪口，往怀里一塞，拉开房门，不慌不忙地摇摆着走出门去。

侯矿长胸前的血从指缝里溢出，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双颊深深的纹沟滚动。他伸出一只手来，够向旁边的电话机。但中间有明显的一段距离。他艰难地向前蠕动，一寸、两寸……他剧烈颤抖的手终于摸到了电话机。可此时他已经耗尽了残余的微弱活力，奄奄一息，根本不可能再抬起身子。于是他凭印象先摁下了免提键，长长的蜂鸣声响起之后，又撂了重拨键，一阵短促的拨号声响过，对方的电话拨通了，仅响了两下，便响起粗重的男声：“喂，是侯矿长吧？请讲话……”

侯矿长头一歪，昏了过去。

此时的刘跃进正在矿招待所房间里和冯自强、凡一萍吃方便面。他举着手机，提高声音喊：“喂，候矿长，请讲话！”

静默。依然还是静默。

“号码不会错吧？”冯自强不放心地提醒刘跃进。

刘跃进把手机拿下来重又认真看了看，以肯定无疑的口吻道：“绝对不会错，来电显示号码非常清楚！”他边把手机举到耳边边高声呼叫着边对冯自强、凡一萍挥挥手，大步走向门外。

警车风驰电掣般扑向矿工新村……

第十五章

1

省纪检委调查组经过认真调查，认为郑重虽然在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创建初期，为他们开发的项目说过话，给城建部门打过招呼，但鑫龙中标的程序是合法的，郑重本人并未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与乔小龙也没有亲情关系或特殊交往，故构不成违纪；关于费百夫坠楼身亡跟郑重也没有任何瓜葛，况且公安部门已做出他杀的结论，费系刑事案件，尤其是和孔勇敢、朱永生一案有涉，郑重在此事件中没有责任。

郑重终于得到了解脱，在调查组离开淮海市之后，马上便着手解决鑫龙大厦的问题。他专门主持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做出了三条决定：一、以政府名义对鑫龙大厦采取保全措施，稳定人心；二、鉴于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不具备完成大厦的条件和资金，重新招标，份额较大的债主，如建设银行、第三建筑公司等可以优先考虑；三、责成鑫龙公司做好善后工作，在没有新的法人之前，仍由该公司主持大厦的事务。午后的阳光很明亮，也很纯净，把蓝宝石公寓大楼映照得一片灿烂。

为躲避业主的讨伐，乔小龙已在林非的住处呆了多日。此刻，他懒懒地斜倚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画报，把忧郁、烦恼和痛苦都遮掩了起来。与吴淮生分道扬镳使他有了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他没敢告诉母亲，他知道吴淮生也不敢，那样会把她逼疯，甚至会要了她的命。他不自觉地对社会、对人、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仇恨。阳光、鲜花、草木、飞鸟，世上万物全都在他眼前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和存在的意义。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更没有了丝毫的定力，四周全都是弥漫的黑雾，就像他在矿区置身于大风飞扬的煤场，辨不清东西南北，看不到蓝天绿地。但他自己感到奇怪的是，悲伤、忧愁和沮丧在倏忽之间便无影无踪了，他的心变得冷酷了，可血却如岩浆般沸腾着，一种独步世界统治全球甚至所有星球的亢奋和强烈欲望每时每刻都在伴随着他。就在几天前，他还不得不忍受着或是遭遇追杀或是身落悬崖的梦境的折磨。可这两天，他不仅能睡香了，而且他摇身一变成了刑场上的刽子手，酣畅无比地挥着鬼头刀砍下一颗又一颗头颅，每天早上都是在“哈哈”的大笑中和林非惊讶的注视下醒来。

房门清脆地响了一声。林非未及把钥匙装进手提袋里，就激动地喊了声：“小龙！”

乔小龙纹丝不动，好像还在沉睡。林非上前拿掉他脸上的画报，才发觉他的两眼大睁着。林非两颊徘红，推了他一把道：“小龙，快起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样听着不也是一样吗？”乔小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建行和三建都不愿接鑫龙大厦这个烫山芋，怕影响已经出去了房子以后不好出售。市政府决定暂时搁置，产权还归你，等以后有了解决的办法再处理。你说，这不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吗？”

林非带来的讯息触动了乔小龙的神经，不由得心中一动，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问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林非把手提袋放在茶几上，紧挨着乔小龙坐下，“是三建的张总亲口告诉我的，市政府正在拟文，很快就会通知你去参加一个有各方代表与会的协调会议。”

“这个消息的确不坏。”乔小龙点上烟，抽了几口，“可是我不可能一夜生出个金娃娃，没有钱也还只能是纸上谈兵。”乔小龙吐出一个个圆圆的烟圈， 目光茫然地看着青青的烟圈在斜斜的阳光照射下消失。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了。”林非显得胸有成竹，“你应该另起炉灶，尽快地创造条件。”

“另起炉灶？”乔小龙禁不住瞥了林非一眼，狐疑地问：“另起什么炉灶？”

林非水汪汪的大眼里波光闪闪：“你想想，做什么来钱最快？咱们最有利的条件是什么？”

乔小龙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做煤炭生意？”

“对呀！”林非一拍大腿，“现在煤炭市场正是处于如火如茶之时，而淮海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原煤基地，你以前有这方面的经验，一龙公司如果不是你运作，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发展，这就是你的优势。我虽称不上煤炭行业的专家，但在煤炭深加工的技术方面， 自信还有些造诣，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专长，助你一臂之力，这就是我具备的条件。倘若我们动起来，即便不敢说一统淮海煤炭的江山，可占有一席之地应该说是没有问题的。 目前也只有干这个，才能最快地筹起可观的资金，把大厦建起来。”林非带着兴奋，也带着神往之情侃侃而谈。

乔小龙不能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这的确是一条能够走得通的路，也是自救的惟一途径。可是如此一来，他就不仅是和吴淮生分道扬镰了，而势必会成为竞争对手，在煤炭市场上拼个你死我活，那种结局是他不愿看到的。

林非见乔小龙沉默不语，便猜出他的心思，有些着急地说：“小龙， 目前的情形对你来说是千钧一发呀，容不得你犹豫。我知道你虽然和吴淮生分了手，但从感情上还不忍和他成为冤家对头，可是小龙，你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再说如果你想完成大厦工程，吐出这口闷气，或是说想成为独领风骚的大企业家，就不能被亲情等羁绊住手脚！”

林非的规劝和鼓动显然对乔小龙起了作用，他狠狠地抽了口烟，噗地喷出， 目光渐渐燃烧起来，凝视着沙发腿下的一抹残阳，自语般沉声道：“我乔小龙已经没有仁义可言，变成了冷血动物，还谈什么亲情！为了鑫龙大厦，我可以舍弃一切，甚至身家性命。就是把我的血肉化作混凝土，我也要盖起它！”他说着猛地站起，推开窗子，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尚未封顶的青灰色楼房道：“我就不信，建造不起这座鑫龙大厦！我非要让它高高地昂起头颅，让它金碧辉煌，让它成为我乔小龙的墓碑！”

林非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身上的热血也随着小龙铿锵有力的话语加快了流速。

2

刘跃进连夜把侯矿长送到市医院抢救，但终因子弹击中要害部位和流血过多，不治而亡。他被朱永生的残暴和歹毒彻底激怒了。从张强、王伟两位司机到梅玲、项光荣，接着是邓辉、贺宝宝和费百夫，一条条生命消失了，而线索也被他一个个掐断。既然他敢对侯矿长下手，就说明他自以为在唐河矿区站稳了脚跟，有黑恶势力撑腰。如果不抓紧对他缉捕，还不定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来。可是这家伙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狡猾万端，捕捉他并非易事，前面所发生的一切，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刘跃进斟酌再三，不得不实施他的新方案，虽然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难以弥补的过失，但要想尽快抓住朱永生，也就只有这条路最便捷了。

他向田明亮、李铁做了汇报，他们经过认真研究之后，批准了他的侦查计划。

看守所审讯室。阿四被带进来时，发现气氛与往日提审大有不同，显得异常凝重。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都没有坐在审讯台上，凡一萍面前也没有摆讯问笔录纸。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刘跃进，忐忑不安地问：“刘队长，你们这摆的是啥龙门阵？”

刘跃进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阿四坐下，然后递过一根烟去。阿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频频点头：“谢谢刘队长！谢谢刘队长！”

刘跃进给他点上火，满脸严肃地说：“阿四，你不是一直想立大功，减轻罪刑吗？现在机会来了！”

阿四眨眨眼：“刘队长您快说，什么机会？”

刘跃进引而不发，故意问道：“你不是自吹脑袋聪明吗？猜猜看。”

阿四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儿，用试探的口吻道：“你们不会是让我去卧底吧？”

刘跃进嘴一咧，笑了，猛拍了阿四一下：“你这小子！脑袋瓜如果用在正道上，肯定是个前途无量的人才！”

阿四被刘跃进一夸，头便晕晕乎乎了，眉开眼笑又故意做出扭妮的样子道：“刘队长，你看我这不是痛改前非脱胎换骨决心改邪归正了吗？”

刘跃进忙给予鼓励：“是的是的，不然我们怎么可能相信你，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完成。”

阿四本来是开玩笑似的信口胡猜，一听刘跃进的话音果真有这方面的意思，不禁紧张了，小眼一瞪问：“刘队长，你不是真的要我去做‘眼线’吧？”

“怎么？害怕了？”刘跃进的反问等于是给他做了答复。

阿四的眼珠不动了，鼻孔“呼哧、呼哧”吸了两口凉气，脖子一缩，低声怯懦道：“这不是拿着脑袋当拨浪鼓吗？朱永生能让我耍住？不行不行，刘队长，你可别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害怕，真的好怕……”

刘跃进把阿四吸了半截的香烟夺了过来，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我真是把你看高了，本以为你是个响当当的男人，没想到你还只是有一颗贼胆！我在局长面前捧了你半天，他才勉强答应，你真让我失望！”

阿四怯怯地抬起头，惊讶地问：“这事局长也知道？”

“当然，你以为我们不把你的命当回事？这是关系到能不能抓住朱永生的大事，你小子完成了就是立了头功，懂不懂？”刘跃进说罢，紧紧盯住他。

阿四一听说局长都知道了他这个小小的“娄阿鼠”，不觉又激动起来，心想如果真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把朱永生个龟孙抓住，肯定能得到从轻处罚，而且彻底改变卑微的形象。想到这里，他心一横，牙一咬，气壮山河的样子一挺胸道：“行，我干！最多把这百十斤的臭皮囊交给姓朱的！我这个孙猴子跟他猪八戒好好斗斗法！”

刘跃进弹弹烟灰，把烟卷又塞进阿四的嘴里：“这才像个男人，算我没看走眼！”

阿四深深地吸了口烟，伸长脖子道：“刘队长，你下指示吧，怎么干？”

刘跃进把椅子往阿四跟前挪了挪，很郑重其事地道：“阿四，这件事可是非同一般呀。朱永生这个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对他应当了解。你出去后，就假称是从看守所逃走的，他肯定不会马上相信你，会变着法子试探你，这就需要靠你自己的反应了，头脑一定要清醒，要多转几个弯。至于其他的，就不用我多交待了吧？”

阿四的瘦脸绷得紧紧的，重重地点点头道：“我明白。编假话我是一绝，绝对让他看不出破绽，只是我怎么跟你们联系？”

刘跃进指指旁边的凡一萍，对阿四道：“你把凡警官的手机号码背熟了，有紧急的事就拨打她的手机，女士的电话好找借口，就是万一被朱永生发现了，也能搪塞过去。你不仅要摸清他的行踪，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多了解他和哪些人联系比较多或是关系密切，尤其是市里的人。明白吗？”

阿四两只小眼放着光，神圣无比的样子双手往身体两侧一并：“是，明白了，保证完成这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请刘队长考验我！”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都不由得被阿四逗笑了。

3

郑莉坐在饭桌前，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面前的筷子。这些天来，她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神思恍惚。乔小龙惨遭滑铁卢，陷入困境，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可她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吴淮生把菜端上饭桌，也是一副丧魂落魄，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疲惫不堪地坐下，声音发干地对郑莉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郑莉懒懒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炒笋片塞进嘴里，只嚼了两下，便吐了出来，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不是把味精当成了盐？”

吴淮生尝了尝，也不觉皱起了眉，郑莉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把味精当成了盐。

郑莉又夹起一块红烧肉丢到嘴里，顿时嘴张得更大了，很艰难地图圈吞下去，倒吸凉气，用双手拍着两腮说：“你是把醋当成了酱油吧？”

吴淮生尴尬地笑笑，不无自责地道：“你看我这脑子，快成浆糊了！”

郑莉把筷子“啪”地一放，问道：“吴淮生，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和乔小龙闹翻了？”

吴淮生一愣，连忙矢口否认：“你这是从何说起？我们兄弟会闹什么？”

“不对！”郑莉盯住吴淮生，“你这两天睡觉，不是像丢了魂似的喊小龙，就是嚎陶大哭，几次半夜三更都是哭醒过来才停住。我说得不错吧？”

吴淮生哑巴了。郑莉的话的确不假，他这些天来像入了炼狱一样，满脑子都是乔小龙的身影，满耳朵都是乔小龙喊哥的声音。一想到乔一龙和孙凤珍，他的心就如针扎一般，愧疚和无奈轮番折磨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郑莉见他眼皮耷拉着不说话，心中就更有数了，轻声道：“淮生，人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我深知商场的凶险和残酷，你可不能为了几个钱，断了兄弟之情。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别把它看得太重，啊？”

吴淮生的心弦被郑莉的话重重拨动了，叹了口气道：“小莉，我不能再瞒你，小龙的确恼恨我了，提出跟我一刀两断。可是鑫龙大厦的现状在那儿摆着，明里就是个无底黑洞，你有再多的钱也填不满它。当然，如果我们倾其所有并不是建不起来，但它已经臭了，盖起来也只能是个烂尾楼，我总不能把一龙公司给拖垮了吧？”

“那你的意思是没有一点办法和希望了？”郑莉盯着他问道。

“当然，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吴淮生迎着郑莉的灼灼目光，“现在关键是政府的态度，如果能对鑫龙公司有信心，给予大力支持，也许小龙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郑莉往椅背上一靠，“我去做老头子的工作。”

吴淮生马上道：“只要老头子能帮助恢复鑫龙的信誉，我就把这别墅卖了，那辆新款奥迪车也让出去，凑钱帮小龙。”

郑莉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回家，说服老头子，你等我的消息！”说罢扭身出了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郑莉出门太急，没带雨伞，赶到家时，身上已淋了个半湿。她推门走进，见郑重和李玉茹正在吃饭，便甩了甩脸上的雨水，端起碗就盛饭。

李玉茹有些诧异地问她：“咦，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淮生呢？”

“他躺在床上几天没起来了，现在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郑莉坐在餐桌边，边往嘴里扒拉饭边道。

李玉茹双眼陡地睁大了，架不住“哎呀”叫了一声，焦急万状地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咋不送医院呢？”

郑重看了看郑莉，不动声色地道：“夸大其辞！真睡着不能动，你还能狼吞虎咽吃下饭？”

郑莉怔了征，忙放下饭碗：“爸，信不信由你，反正他几次在我面前提到要自杀，挺吓人的。”

郑重半信半疑地放下碗和筷子，瞪着郑莉问：“是因为什么？是不是你欺负他这个老实人了？”

“还能因为什么，你这是明知故问，别把责任往我身上推。”郑莉有些生气地又端起了饭碗。

郑重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后道：“是因为乔小龙对吧？他这样不值得！”

郑莉更生气了，碗一顿道：“爸，你在我面前可从来没有如此铁石心肠过，人家乔小龙都快疯了，你还说风凉话。”

郑重最怕女儿生气，话不觉软了下来：“乔小龙是让人同情，可这房地产不是谁都能做的，你看因为他，我出了多少麻烦。他应该很深刻地反省反省。”

“爸，不用你讲，他也会总结教训的。”郑莉的口气变得恳切，“你不管怎么说，和他爸爸也是共过患难的，又有吴淮生这层关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给毁了。再说，你现在已经得到了解脱，伸出手来拉他一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鑫龙大厦已经完成了大半工程，你再加把火，说不定就成了。爸，你就最后再帮他一次吧”

郑重皱起了眉头：“目前这种状况，你让我怎么帮他？这是建一座三十层的大厦，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只要你能以政府的名义宣布他有这个能力和条件，恢复起业主们的信心就行了。”郑莉说罢眼巴巴地看着他。

“胡闹！这能是随便说的吗！你是不是觉得你爹的市长当到头了？首先资金这一条他就不具备，逞论其他！”郑重断然回绝。

“资金的问题我和淮生可以给他想办法，只要你口头交待一下。”郑莉见大的要求不行，只好退其次。

“你真是太天真了！”郑重用筷子点了点郑莉，“你知道建成大厦需要多少钱吗？除去现在已完成的土木工程不计，至少还得有五千万到七千万，就是把一龙公司的家底都赔进去，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郑莉被这个庞大的数目吓了一跳，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郑重端起饭碗继续吃饭，边吃边说：“你和淮生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蛇口吞象是不现实的，乔小龙之所以惹了这么多的麻烦，根本的症结也就在这里。”

郑重的双腮微微懦动，神态平和，话语也是不紧不慢。可这一句句话却如一块块巨石，压在郑莉的胸口，心不由得一点点下沉，信心也被一点点消蚀瓦解了。她想再努力说点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能说出口。

郑重把嘴里的饭咽下，看了看女儿，接着道：“小莉，其实乔小龙已经意识到条件有限，找到了自救解脱的办法。你来替他说情，可能还不知道吧？”

郑莉怔了怔，问：“什么自救的办法？”

“他准备成立一个煤炭科技开发公司，在向煤炭实体企业提供开发项目的同时，兼营煤炭深加工产品贸易。已经向有关部门提出了申请，鉴于鑫龙的善后事宜，他们已经把申请报给了我。”

郑莉吃了一惊，连忙问：“你批准了？”

“我认为这是件好事。乔小龙对煤炭行业比较熟悉，以前也搞过研究所，这才是能发挥他专长的正事，我没有理由不批准。”

郑莉沉下去的心忽悠又提了上来，顿时便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这不是在和吴淮生唱对台戏吗？到时候还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乔小龙是昏了头还是真的对吴淮生产生了仇视心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想到这儿，她央求郑重：“爸，你能暂时不批吗？”

“什么？”这次轮到郑重惊讶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儿，“你竟然不让我批准他的正当申请？”

郑莉解释说：“淮生也是煤炭公司，他们……”

郑重没等郑莉说完，便打断她的话道：“这不更好吗？一个搞实体，一个搞科研，相得益彰嘛！”

“不是这样的。”郑莉不得不说实话了，“他们兄弟俩因为鑫龙的事闹僵了，你再让小龙弄一个煤炭方面的公司，二人还不得形成龙虎斗，那后果就比现在还要严重了。”

郑重的神情变得凝重了，思忖良久才说道：“淮生跟小龙可是血脉相通的关系啊，怎么也闹起矛盾了？这经商办公司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都是钱在作怪呀！可我不批是不符合政策规定的，除非他主动撤回去。”

“行，你缓缓，我马上就找小龙谈。”郑莉说着站了起来。

李玉茹递给女儿一把伞，有些不放心地叮嘱：“谈得通就谈，谈不通就算，别勉强啊！”郑莉点点头，向外走去。她寻思着，一中午跑了三个家，只有这最后一个才让她最牵肠挂肚，心里不禁暗暗骂起乔小龙来……

4

阿四深夜“逃”出看守所，冒雨潜回了唐河七矿。

次日清晨，矿区显眼的地方便都张贴了公安机关对范阿四的通缉令。这通缉令像通知书，大刀会的一帮缕罗很快便聚到了阿四周围，为了给老大压惊，他们偷了一头猪、一条羊、几只小鸡，在一个破败的关公庙里摆开了筵席。

大块的肉，大碗的酒，一帮“梁上飞客”轮番把盏，向阿四敬酒。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正吃着喝着闹着，门外望风的两个小兄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察报说有一队人马杀了过来。正在敬阿四酒的“疤眼”手一抖，碗掉在了地上，抖着声道：“四哥，你这刚跑出来，警察就追上门了。你快溜，我们掩护！”

阿四心中自然有数，镇定自若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慌什么慌！抄家伙！”

疤眼和一帮喽啰操刀的操刀，掂棍的掂棍，还有几个举起了双管土枪。他们虽然心里发毛，但都对阿四刮目相看，蹲了几天看守所胆子也蹲大了！他们腿哆嗦着，紧张地望向门外。

十几个横眉竖眼的汉子破门而入，有的举斧，有的持枪。阿四发一声喊，大刀会的人也举起了手中的家伙，怒目睽睽地看着对方。斧头帮的人不敢再往前冲，他们领教过大刀会的阴招，从来没占过便宜，所以两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就又形成了狗咬狼两怕的对峙局面。

这时，刘洲背着手从后面踱了出来，抬起扫帚眉，横了阿四一眼，阴沉沉地道：“看来，是坦白得不错，警察给你挂勋章了吧？”

“放屁！”阿四蹦了起来，“老子从不出卖朋友！”

“是啊，我看公安贴的布告了。”刘洲对手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放下了枪、斧。接着道：“是越狱跑出来的？我也在那儿‘锻炼进修’过两年，还从来没见谁能跑出来，你的本事还真不小呢！有什么特异功能呀？”

阿四不耐烦了，鼻孔一掀，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少在我面前摆谱，老子吃的油都比你喝的水多！你凭什么来教训我？该去哪呆着去哪呆着，我没工夫教你识数。”

刘洲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忍住没有发作，冷冷地道：“好，阿四，我没时间跟你斗嘴仗。你听清了，朱大哥要见你，咱们走吧。”

阿四从破供桌上跳下，跺跺脚道：“嗨，你早说不就完了！他在哪儿？”

“到地方了你自然知道。”刘洲不无警惕地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疤眼拉住欲抬腿往外走的阿四，担心地说，“四哥，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阿四故意对着刘洲的背影大声道：“朱大哥召见，岂有不去之理！你们放心，我这辈子谁都不信，就信朱大哥，别疑神疑鬼的！”说着，跟在刘洲身后，大步走出庙门。

破旧的吉普车不知颠簸了多长时间，才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阿四下车后扫了一眼，便猜出这房子是勘探队工人丢弃的简易毛坯房。房前房后视野开阔，几里外的景物都一览无余，的确是个上佳的藏身之所。他随着刘洲走进靠最里端的一间房子，朱永生正面朝后墙站着。

刘洲走到他旁边，低声地喊了声朱大哥。

“来了。”朱永生声音沙哑。

刘洲“嗯”了一声。

朱永生慢慢转过身来， 目光阴鹜地上下打量着阿四，一言不发。

阿四躬身施礼，眼睛看着地下，怯怯地道：“朱大哥，您好！”

朱永生没有吱声，向刘洲使了个眼色。待他出门后，这才冷冷地问道：“你是跑出来的？从看守所？”

阿四抬起头，看着朱永生答道：“是的。那地方人没法呆，再说我也挺想您。”

朱永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能从戒备森严的监所里逃出来，你的本领真不小呢！说吧，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我要好好学习学习。”

阿四早就打好了腹稿，而且在号房里面壁演习了无数遍，所以并不紧张，绘声绘色地道：“看守所见我是个做无本小买卖的‘三只手’，根本对我不重视，拿我不当回事，指派我帮厨，一来二去就和那些管教干部棍熟了。前天晚上，值班的副所长饿了，让我出去给他弄夜宵。这样的机会你说我能错过吗？就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了。”

朱永生审视着他，又问：“刘跃进审你时，不会不提起我吧？4号煤窑，你可是袭警杀警的同案犯！”

“嗨！别提了！”阿四顿足捶胸，“朱大哥，他们折磨了我两天两夜，车轮战啊！非逼着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实在撑不住，就说了。”

“嗯？”朱永生眼里冒出一股杀气。

阿四赶紧接着道：“我就说是你花钱雇了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谁看着花花绿绿的票子不动心？”

朱永生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不吭声了。于是疑疑惑惑问：“没有了？”

“没有了，就这。”阿四长头发一甩， 自得的样子道：“玩他们警察，对于我这个久经沙场，千锤百炼的经验丰富之人来说，小菜一碟嘛！”

朱永生定定地看着阿四，双眉抖着抖着突然立了起来，呵斥道：“阿四，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是不是非要见了棺材才掉泪？”

阿四不干了，也瞪起了眼：“朱大哥，我敬重你忠于你，你怎么能这样贬损我的人品？我在公安局受他们的审，这冒死回来了又受你的审，这是干吗呢？好，既然你不相信我，我走，大刀会的弟兄不会舍弃我！”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迈步。

“你给我站住！”朱永生一声大吼。

阿四身子一哆嗦，双腿钉在了那儿。

“你说，为什么在你被捕三天后，刘跃进他们就查到了巡逻队？”朱永生怒目而向。

“他们调查了巡逻队？”阿四满脸疑问，很惊愕的样子。“朱大哥，这我怎么能知道？如果是我告了密，还能等到三天后？你早进去跟我作伴了？”

朱永生见阿四很从容，没有装假弄鬼的迹像，心里不由得暗自嘀咕：这小子看样子真不知情，不然不会这么乖乖地就跟着刘洲来见他。他心里不觉踏实了许多，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阿四眼珠骨碌碌转着观察朱永生，看他沉吟不语，便猜出他的心思已经活动了，连忙又往前凑了凑道：“朱大哥，你别听信小人的挑拨，有人一直对我不快活，总想做我的活儿。妈的，我阿四手脚虽然不大干净，这心里还是干净的！”

朱永生知道他是在讲刘洲，摆了摆手：“阿四，你别给我胡咬八咬，我朱永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眼里没长草！”

“那是那是。”阿四不失时机地给朱永生灌迷魂汤，“你朱大哥耳聪眼亮，把刘跃进都治得没了招，哪个还敢在你老面前耍花枪，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绝对算一个！”

朱永生被阿四挠到了痒痒处，心里挺舒服。虽然还有几分怀疑，但他明白得先安抚住阿四，然后再从长计议。于是道：“四弟，我们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刘跃进那条警犬盯着我不放，不能不防啊！你不会怪哥吧！”

“不会不会。”阿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馅笑着道：“大哥这么对我，说明拿我重视，何有怪罪之理！”

“四弟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朱永生搂住阿四的肩膀往外拥，“走，我给你接风洗尘！”

二人说说笑笑，走出了房门。

5

蓝宝石公寓。1608房。窗外的雨点斜斜地随风飘落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条雨柱顷刻间和另一条雨柱交汇在一起，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缓缓蠕动着。

乔小龙斜靠在落地窗下的长沙发上，呆呆地凝视着窗玻璃，思绪正如那纵横交错的水柱，不时地发着岔：重叠、分开；分开、又重叠……

林非从卧室里走出，把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乔小龙面前的茶几上，脸上漾溢着疼爱，以轻松悦耳的语调道：“如没有意外， 申请这两天就可以批下来了，咱们要做好开张的准备。”

乔小龙抬起身子，用小勺搅了搅咖啡，哑哑地道：“资金还没有着落，怎么开张？就是摆地摊也得有些本钱。我现在是一贫如洗，分文不名，这你应该清楚。”

林非笑了，把一个存折丢到乔小龙怀里：“你就别愁这个了，这是我的一百万存款，做启动资金应当差不多了吧？”

乔小龙又惊又喜，连声道：“足够了足够了，林非，我该怎么谢你啊！”

林非嗔了乔小龙一眼：“谁跟谁呀？你讲这话我可不舒服！为了你，我可以舍弃一切！”

乔小龙很感动地看着林非。林非柔柔地偎倚在他怀里，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饱满的嘴唇透着渴望，静静地期待着。

突然，门铃响了。

林非身子一抖，翻身站了起来，惊讶地道：“奇怪了，我这儿从来没有客人！”说着快步上前开门。

打开门，林非更是惊诧异常，门口站着的竟是郑莉。她语无伦次地喃喃：“咦，怎么会是你？你这是……真没想到……”

郑莉微微一笑，很礼貌地点点头：“我能进去吗？”

“当然！当然！”林非忙躬身让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郑莉走进屋，很随意地浏览了一下四周。

乔小龙一看来客是郑莉，大吃一惊，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张嘴结舌地愣在了那儿。

郑莉把湿淋淋的雨伞靠在鞋架旁，掠了掠潮湿的长发，不无歉意地道：“对不起，打扰你们了，看来我们之间真是有些陌生了！”

乔小龙正要张嘴说点什么，林非已抢过话去：“郑姐您说哪儿去了，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快请坐！请坐！”

郑莉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林非忙着泡茶、拿水果。乔小龙不无尴尬地在沙发上挪来挪去。

“郑姐今天冒雨光临，真是没想到！”林非边削着苹果边颇有些意味地瞥了一眼郑莉，“淮生大哥怎么没一块来？”说着把削好的水果递给郑莉。

“谢谢。”郑莉把水果放在写字台上，“吴淮生在和客户谈事，让我来看看小龙。”她故意把林非漏掉。

林非丝毫没有介意，依然热情不减地套着近乎：“我正和小龙说呢，什么时候去登门拜访看望你们。”

乔小龙显然不满林非的虚伪，轻轻咳了一声，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

林非似乎察觉出乔小龙的反感，她明白他这是不愿她提起吴淮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来。

郑莉本以为林非会主动回避，因为她应该明白自己冒雨前来肯定找乔小龙有重要的事要谈，可见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也就不得不把话说明了：“林非，请你原谅。我有点事想单独和小龙谈谈，你看可以吗？”

林非征了怔，马上反应过来，忙站起身道：“当然可以。我正要出去办点事。你们谈！你们谈！”说罢， 目光里透着酸酸的醋意，不无警告地瞥了乔小龙一眼。

郑莉待林非出了门，这才认真地观察起乔小龙来。路上她便想象着乔小龙会是个什么样子，憔悴、萎靡、忧郁，反正是和吴淮生差不多的精神状态。可当她来到他面前后，才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除脸上稍稍有些青灰色外，其他基本上还算正常。但她也发现了他惟一的变化，那就是他的目光，没有了原来时时闪现的羞涩和躲躲藏藏的温顺柔和，虽然比原来锐利深邃，可是让人有一种惊惧、恐慌、惶惑的感觉，说白了那就是决气，就是愤世嫉俗的乖张。这些不能不让她心惊肉跳，深深地担忧……

乔小龙见郑莉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看，久久无语，有些不耐烦了，整着眉道：“我不是外星人，也不是戏台上的马猴，值得你玩味。找我什么事？说吧！”

郑莉欠了欠身子道：“看来你的精神状况挺不错嘛！”

“你认为我应该是什么状况，痛哭流涕？摇尾乞怜？或是自杀谢罪？”乔小龙冷冷地说道。

“你不仅保持着刻薄，还学会了……”郑莉顿了顿，选择着最合适的字眼，然后吐出两个字：“冷酷！”

“是吗？”乔小龙耸了耸眉，“谢谢你的夸奖！”

“人生的路不可能是一马平川的坦途，总会有些坎坷，但不能因为受了一点挫折，就失去信念和……”

“请你别给我上课好吗？”乔小龙打断郑莉，“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不仅无聊，而且穷酸，与其这样，你还不如让我多睡会儿觉！”

郑莉被噎得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乔小龙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郑莉道：“你的来意我清楚，是为那五百万贷款吧！我不能不向你表示歉意，现在我是身无分文，没有偿还的能力。但是请你放心，只要大厦还在，这钱我就一定会还上。”

“小龙，你的确变了！”郑莉显得十分悲哀，“你竟然对我说出这种话来，你觉得公平吗？”

乔小龙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哑口无言。郑莉的指责没有错，他的确有些太伤人，这样说是对她不公平。如果没有郑莉，他不可能获取黄金地段价格低廉的地皮。在他最困难时，也是她伸出了援手。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不能不相信深深爱着他的郑莉。

郑莉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接着道：“随便你怎么想吧，我不在乎。但有一条，你必须答应我，别走上邪道！”

乔小龙翻开眼皮直视着郑莉，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嘴上却言不由衷地道：“这也说不定，我现在就在琢磨是去偷还是去骗或者去抢银行呢！所以你还是像吴淮生那样离我远点儿好！”

郑莉知道这是乔小龙在讲气话，但心还是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直：“如果你真滑到这一步，第一个杀你的人就是我，不信你试试！”

乔小龙的感情现在已经处于麻木状态，对郑莉的话颇感索然无味，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自便吧，我可陪不起你。”

“你别想赶我走，我还没谈正事呢！”郑莉摆出正儿八经的姿态。

“啊！”乔小龙很夸张地鼻子眼睛一齐动，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就别扯那些咸不咸淡不淡的了，直说吧！”

郑莉清清嗓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道：“据听说鑫龙大厦还没有找到新的归属，你已经做了放弃的打算，准备另起炉灶了是吧？”

乔小龙想了想道：“另起炉灶的打算有，但放弃大厦的打算没有。”

“什么意思？”郑莉显然没听明白。

“很简单。另起炉灶把火烧开，煮熟鑫龙大厦。”

郑莉理解了乔小龙的比喻，疑疑惑惑地道：“可是听说完全建起大厦，至少还需要五、六千万的资金，你到何年何月才能把水烧开？”

乔小龙淡淡一笑：“不错，是还需要这么多钱。可是没有哪个房地产商会有了充足的资金之后再去盖等值的房。我只需要启动资金，只要工程一动，钱自然会源源不断流来。如果前面不是费百夫捣蛋，大厦就已经封顶了。”

郑莉认真想了想，觉得乔小龙是没说假话，在大厦盖到十几层时，预售房款就达到了七千多万，倘若不是费百夫，乔小龙建成大厦绝对没有问题。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乔小龙不加思索地随口答道：“四、五百万足够了。”

“我帮你凑行不行？”

乔小龙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郑莉：“你开玩笑，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郑莉实话实说：“我和吴淮生商量好了，把玫瑰园的别墅卖了，他的奥迪车也处理掉，应该能凑个二百万，再从他们公司挤出三百万，给你做启动资金。”

“原来如此。”乔小龙转了转面前的咖啡杯，很平静地道：“我不会要这些钱。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数，况且我也承担不起拖垮一龙公司的罪过！”

郑莉见乔小龙一口回绝，而且态度坚决，不由得急了，脱口而出道：“你另起炉灶，不就是要成立一个什么煤炭科技开发公司吗？这样的结果必定会和吴淮生成为冤家对头……”

乔小龙没等郑莉说完，就连声冷笑：“怪不得如此慷慨，他让你来做说客，是怕我抢了他的饭碗吧？”

“你……”郑莉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乔小龙，嘴唇直抖，“简直是不可理喻！没想到你的心理会变得如此阴暗！”

“不错，以前的乔小龙已经死了！”乔小龙没有丝毫的激动，声音阴沉地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依靠任何人，有句俗话说得好：冻死迎风站，饿死不讨饭！我要自己去拼搏，不会要别人的施舍！”

郑莉心里一阵发凉。她清楚已经很难改变乔小龙的决心了。他一直把“言必信，行必果”奉作自己的座右铭，况且他的正常心理已发生了严重倾斜，表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症状。她机械地迈动双腿，走到门后，拿起鞋架旁的雨伞，回过头来音调凄哀地道：“小龙，我所能做到的都已经做了，我所能努力的也都努力了，最后我只能再提醒你一句：别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好自为之吧！”

郑莉拉开门，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她想，也许只有孙凤珍才能阻止乔小龙，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她，这是惟一的希望了。

6

阿四躺在硬板床上假寐着，晨光镀亮了不大的窗子。朱永生披着衣服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擦枪，不时抬眼看看仍在熟睡的阿四。虽然这小子说得滴水不漏，但并没有完全清除他的戒心。所以他让阿四跟在身边，须臾不离。

朱永生擦好了枪，掖进怀里。刘洲推门走进，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朱永生向门外使个眼色，二人快步走了出去。

阿四睁开眼，支起耳朵谛听了一会，见没有什么动静，慢慢坐了起来，从枕头旁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摁号。拨通之后，阿四压低嗓门道：“喂，是凡小姐吧？对，我是阿四。一切顺利，我现在正和朱永生在一起。在一个勘探队的简易工房里。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这龟孙不让我出门。大概方向应该是唐河北，离七矿不远。现在朱永生是和刘……”

门突然“哗啦”响了一声，朱永生一脚跨了进来，阿四身一抖，忙想断了通话键，可手机已经来不及放下了。

朱永生一步步走到阿四面前， 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沉声问道：“你这一大清早在和谁通电话？”

阿四心悬到了喉咙口，眨巴眨巴眼道：“睡觉梦到了相好的，实在忍不住，就给她打个招呼，报个平安。”

“相好的？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朱永生狐疑地问。

“市里梦露歌舞厅的一个三陪女，没好意思跟您说。”阿四随口胡编。

朱永生审视着阿四，试图看出点不正常的东西。但阿四干瘦的脸皮就像他刚才擦枪的布，油不叽叽的根本看不出道道。

“大哥，您不会又怀疑我了吧？”阿四恢复了镇定，以攻为守。

朱永生冷冷地扫他一眼，突然上前夺过了他手中的手机。

阿四大骇，话音也不由得有点打颤：“朱……朱大哥，你……你这是……”

朱永生没理睬他，摁下重拨键，然后举到了耳边。阿四的心又悬了起来，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两只眼睛像受惊的老鼠般凝住，死死地盯着握在朱永生手里的小巧玲珑的物件。

随着轻脆悦耳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手机里传出柔柔的女声：“喂，阿四吧？又有什么事？”

阿四的胸口像驴踢的一般“忽通、忽通”直响，脸上还要做出无事的样子，他现在才真正尝到了心口不一的滋味。

“喂，说话呀！阿四，你怎么回事？＂凡一萍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声音更甜更软了。

朱永生把手机递给了阿四。阿四连忙对着手机道：“哦，对不起，亲爱的，刚才是位朋友开玩笑！”说罢便急忙摁断了接听键。

朱永生板着脸在阿四面前来回踱步。阿四大气不敢出，眼珠惊恐不安地随着他的脚步转动。朱永生走着走着突然停住，注视着阿四道：“有件事我准备让你去完成，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阿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忙道：“大哥尽管吩咐，小弟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永生上前拍拍阿四的肩膀：“这件事其实对你来说也不难。你给我查清一龙公司在唐河矿区的所有客户，一个也不能漏掉！”

阿四弄不清他是什么意图，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又不做生意，查这干吗？”

朱永生摆摆手：“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别管那么多了，以后自然会明白。”说着加重语气，“四弟，这可不是件小事，任务必须要认真对待，千万马虎不得。明白吗？”

阿四一拍床板，信心十足地道：“朱大哥放心，我那些小兄弟都是无孔不入的专业人才，干这种事最在行，保证让你满意！”

朱永生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十六章

1

乔小龙接到孙凤珍让他马上回家的电话后，就匆匆忙忙往唐河镇赶。他似乎从母亲那气恼的语气里猜出了不妙：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吴淮生之间的事？

一进家门，乔小龙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

孙凤珍劈头就问：“你和淮生之间出了什么事？”

乔小龙边脱下外衣往衣架上挂边支支吾吾地答道：“没出什么事。您这是……”

“没出事？”孙凤珍的声音更大了，“没出事你为啥也要办什么煤炭公司？这不是要跟你淮生哥对着干吗？”

乔小龙意识到母亲已经听到了风声，而且马上便猜出十有八九是郑莉来通风报信的，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前还没批下来……”

孙凤珍略略松了口气：“那就马上撤回快的事！”

“只是有这个打算，别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什么亲者痛，仇者快？”乔小龙往沙发上一靠，“这哪儿跟哪儿呀！”

孙凤珍从儿子不以为然的态度里感到郑莉的话的确不假，他误人歧途了自己还没意识到，看样子一味地压他显然很难让他迷途知返，必须拿出妇联主任的看家本领做细致的思想工作。于是她耐心地规劝道：“小龙，你咋这么糊涂，我这个老婆子的笨脑瓜都想象得出来，是有人在搞阴谋呀！你想想，本来一龙公司发展势头正强劲，你非要去弄什么房地产，结果让那个香港佬给坑了，干不成再回一龙公司就是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从头再来嘛，可你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抱着个烂尾楼不放，又要跟淮生竞争弄煤炭。你说，这正常吗？你实话告诉妈是不是有人在中间挑拨，想让你们兄弟反目为仇，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乔小龙不禁哑然失笑，道：“妈，您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竟然扯上了‘阴谋’，这里面自然有原因，但绝不是您说的有人挑拨离间，您的儿子是个能让人轻易摆布的傻瓜吗？”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孙凤珍追问。

乔小龙怔了怔，动了动嘴角没能张开口。他的确难以启齿，因为他和郑莉的感情磨难母亲并不知道，这个秘密只能永远封存在他和郑莉心里。

孙风珍见乔小龙无话可答，更加坚定地认为是儿子在寻找借口，就以很严肃的口吻道：“小龙，我知道你从小就争强好胜，可经商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能进能退，你这样任性胡来，妈可不能答应！”

乔小龙心里不觉有些烦躁了。真实的原因讲不出口，母亲又这样咄咄逼人，一点儿也不理解儿子。他点上一根烟，皱着眉对孙凤珍道：“妈，您别再唠叨了，我主意已定，谁也不可能更改！”

口干舌燥劝了半天，竟然是白磨嘴皮，孙凤珍火了，声音一下子便提高了八度：“你敢！我给你说清楚，要煤炭公司就别要你妈！要你妈就不能要煤炭公司！你看着办吧！”说着，泪就掉了下来。

乔小龙见此情景，不由得慌了神。这个世界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母亲。他不得不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婉转地轻声说：“妈，都是儿子不好，惹你生气了。可我这也是实在迫不得已呀！金钱、地位我都可以不要，但名誉对我来说却比生命还重要，我总不能无法面对社会，无法在众人面前抬头吧？”

孙凤珍擦了擦眼：“小龙，你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人要脸树要皮的理儿我也清楚，可你不能这样对待淮生，没有他的照顾，你能有今天吗？人不能不讲良心呀小龙！”

乔小龙的脸又渐渐寒了起来，牙缝里进出一句话：“这是他在赎罪！”

“你说什么？”孙凤珍如五雷轰顶，呆呆地凝视着儿子，嘴中喃喃：“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她说不下去了，感到一阵晕眩。郑莉说儿子变了，她还一直不敢相信，现在终于得到了验证。

乔小龙看着母亲震惊不已的表情，知道不能不讲出实情了，虽然这会让她更加伤心。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有些激动地道：“大厦之所以陷入困境，并不是我的主观能力造成的，完全是因为费百夫的捣乱。他死了是坏事同时也是好事，我就可以不受钳制免除后顾之忧地放开手脚了，只要能再有几百万启动资金，就可以封顶。我厚着脸皮去求他助我渡过难关，可他竟然无动于衷，一口拒绝。像这等守财奴，能配当我大哥吗？”

孙凤珍果然神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极度绝望的目光略略有了点活泛，但同时也交织着无以言表的痛苦， 自语般道：“作孽啊，我不该让淮生办公司，怎么会是这种结果……”

乔小龙咬着牙道：“我乔小龙绝不能再为五斗米折腰，我要自己拯救自己！”

孙凤珍只觉得全身的血凝固了，眼前一片昏暗，她无法再责怪儿子，更无法去责怪吴淮生，她只能责怪自己，让悔恨噬咬着虚弱不堪的心灵……

2

周莎莎投案自首已在刘跃进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没有丝毫的惊讶。费百夫的死也许只有她不会认为是自杀，因为她了解费百夫，同时也了解朱永生，当然也可能了解得更多。

冯自强和凡一萍把周莎莎从珠海递解回淮海后，刘跃进当即便对她进行了讯问。

看守所审讯室的日光灯把周莎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照得更加惨白，由于未加修饰，显得憔悴，但比浓妆艳抹让人看着舒服多了。

刘跃进递给她一杯水，和颜悦色地道：“喝吧，别紧张。”

周莎莎感激地连声道谢，然后由衷地说：“刘队长，来到这儿，我才真的没有了紧张感， 自费百夫死后，我就一直受着提心吊胆的煎熬，惟恐哪天突然被人索了命去！”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刘跃进微微一笑，“所以我一直没有劝你，等着你自己醒悟。”

周莎莎神情黯然，呆呆地盯着手上的茶杯，幽幽地叹口气道：“百夫死得太不值了，这就是与狼共舞的下场，他们的心肠真是比蛇蝎还要狠毒！”她抬起头来，神情变得毅然，“刘队长，您放心，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会有丝毫的隐瞒，您尽管问吧！”

刘跃进点点头道：“好，只要你能信任我们就能把朱永生和他的同党统统一网打尽，彻底消除你的后顾之忧，也算是对费百夫有个交待。”他顿了顿，打开笔记本，“咱们就先谈第一个问题吧，费百夫和朱永生是怎么认识的？”

周莎莎未加思索地马上答道：“是费百夫在淮海做房地产时认识的，当时他从孔令军那儿赚了两千多万。”

“朱永生逃亡期间是怎么和费百夫联系上的？费毕竟在香港，不会那么容易吧？”

“有中间人介绍，这个人是谁我弄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般人物。我看得出来，费百夫挺忌惮这个人的，他常在我面前愁眉苦脸地骂，说是被蛇缠上了。”

“这个人你一点儿都不了解？”

“不了解。但有一天夜里，我从梦里迷迷糊糊醒了，发现他正和一个人通电话，神神秘秘的，就屏声静气地听，对方声音尖细，像是个女的。我不干了，就起来和他闹，质问他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女的，跟他是什么关系。他开始支支吾吾搪塞，我就更怀疑了，撒着泼地磨他，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对着我吼，说就是那条蛇。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吓得不敢再问了。”

“你能不能肯定这个神秘人物是女性？”

“不能断定是女的，只是听着声音像。因为当时刚睡醒，有些蒙蒙陇陇的。但是这个人就是摆布费百夫的人可以肯定，我听到他在电话里提到朱永生。”

刘跃进和冯自强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蛇”字，划了一道粗粗的箭头，然后重重地写上“女人”两个字。

周莎莎抿了一口水，注视着刘跃进，等待他的提问。

刘跃进抬起头来：“周莎莎，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行，谈得不错。咱们说第二个问题：费百夫和乔小龙合作开发鑫龙大厦是怎么回事？”

周莎莎受到鼓励，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双颊微微有了些红晕，她把披散到肩上的长发拢了拢，答道：“这件事肯定是那个神秘人物操纵的。费百夫一直在香港和珠海之间奔波，不可能知道乔小龙要建大厦，也不会对这个有兴趣。”

“那他们是什么目的？”

“表面上看是骗钱，其实就是搅局，让乔小龙血本无归变成穷光蛋。”

“你和费百夫一块儿到淮海来，有没有察觉出什么不正常的人或事？”

“没有。 自从发生那次打电话的事之后，他对我特别小合，手机不离身，而且经常更换号码，防我像防贼似的。”

“我的意思是在你们和乔小龙谈判或是事务性接触时，有没有发现乔小龙周围的人有不正常的表现？”

“实际上接触的也就是两个人，都是乔小龙的助理。一个叫杨海也叫阿海。另一个叫林非，她也是乔小龙的女朋友。他们都对乔小龙忠心耿耿，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们来淮海，费百夫跟你谈过合作方面的事吗？”

“谈过。他当然说是为了弄钱，说乔小龙是做房地产的新手，傻瓜一个，不骗白不骗。但他的所作所为明显不是为钱。”

刘跃进觉得这个问题只能谈到这儿了，那个神秘的黑手十分狡猾，藏得很深，剥开此人的画皮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能慢慢来，欲速则不达。他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跟费百夫第二次来淮海？”

“他告诉我说是向乔小龙摊牌，成败在此一举，有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就没让我跟着来。但结合现在的情况看，他可能也意识到你们公安部门会介入，一旦立案，就有查扣的危险，所以不愿带我。”

“他最后一次来淮海，尤其是出事之后跟你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那是被你们限制离境之后，他打来电话，说处境不妙，让我火速把护照准备好，说从淮海出来后，马上就移居国外。没过两天，就传来他自杀的消息。我当即就意识到他是被人灭口了。”周莎莎投案自首所供述的情况使刘跃进明显感到案子变得更为复杂了。那个神秘的人物是主谋已毋庸置疑，只有揭开这个人的面纱，才能彻底侦破全案，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结束审讯后，刘跃进吩咐凡一萍约见阿四。

3

以林非名义申报的煤炭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终于注册登记了。乔小龙毫不忌讳地沿用了“鑫龙”的名字，因为只有用这个作公司的名，他才能提精壮神，才有一种使命感。公司开张是在静悄悄中进行的，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向任何部门表示“心意”。乔小龙决心靠自己的实力赢得市场。

林非在此之前已向一龙公司研究所的同行伸出了橄榄枝。他们自乔小龙离开之后，一直没有什么作为。吴淮生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客户应酬上，把所里的事务全交给了姚飞。而姚飞是个将才绝不是挂帅的料，根本管理不好，使得研究所处于半瘫痪状态。作为专业技术人才，赚养家糊口的钱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所以他们一听说乔小龙要建煤炭科技公司，便毫不犹豫地跳槽改投到他的门下。第一个响应的自然便是他的老同学姚飞。

有了人才就什么都有了。何况林非和姚飞都是当今煤炭业的科研精英。他们在赋闲了一段时日之后，把积攒的干劲全拿出来了，夜以继日地研制开发新产品，很快便硕果累累。鑫龙煤炭科技开发有限公司顿时名满天下，客户纷至沓来。乔小龙初战告捷。

一龙公司受到冲击是必然结果。随着鑫龙的兴盛，一龙渐呈疲态，市场竞争中根本不是对手。吴淮生开始时对乔小龙的咄咄逼人之势，不得不咬着牙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下不了狠心与昔日的弟弟拼杀，也认为乔小龙会适可而止，毕竟血浓于水，不会有将他置于死地的冷酷绝情之念。可是随着公司经营的不断恶化，以至到孚捉襟见肘的程度时，吴淮生才看清了乔刁、龙要彻底挤垮他的真实面目。他的心流血了，顿时便有了一种情断义绝的感觉。在深探斐哀的同时，也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愤怒。他不能不挣扎，不能不抵抗，不能不给这小子点儿颜色看看了。

吴淮生所能依靠的，当然便是郑重手中的权力。

这天中午，吴淮生开车送来李玉茹早就让他购置的老年健身器，季玉茹没让他走，留他吃午饭。他没有推辞，拨通郑莉的电话打了个招呼。

吃过饭后，吴淮生对郑重说，想跟他谈点事。郑重在吃饭时就看出莫淮生忧心忡忡，神思不宁，猜知他肯定是遇到了大的难题，正要问问他，便和他一块儿走进了书房。一吴淮生将公司的现状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郑重。郑重颇感妙问他什么原因造成的。他据实回答说出了乔小龙。

“现在公司状况非常糟糕，这个月亏损率已达到20%, 如果继续下去，不出一年，公司就会倒闭。”吴淮生愁眉苦脸地说。

郑重背着手踱步，感慨万分地说：“没想到乔小龙变成了这个样子，人心真是让人揣摸不透。这让我想起了农夫与蛇的故争……”

吴淮生心里不觉一抖，马上便想到了乔一龙和孙凤珍，扪心自问，他没有做出一丝一毫对不住小龙的事。前面养他长大，上学的事就不提了，即便做出办煤炭公司，拉走研究所齐邵替的情况下，他吴淮生也没有到孙凤珍面前说一个“不”字。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还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郑重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为了儿时的过失，已经补偿了二十多年，不应该再有良心上的负担。何况你办一龙公司的初衷就是为了大家日子过得好一些，并没有什么私心杂念。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你是没有责任的。至于乔小龙贪图名利，把情和义抛到了一边，那是他的品质被物欲腐蚀了，该一刀两断就得一刀两断。否则，只能助长他的私欲膨胀，干出更让人齿冷的事来！”

吴淮生点点头道：“是的，不然我不会告诉您这些事情。”

“如果你下了决心，那就好办了。”郑重停住脚步，注视着吴淮生，“我全力以赴支持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吴淮生抬起脸，“我从来没为公司的事打过您的招牌，我现在只能……”他欲言又止。

郑重马上便明白了吴淮生的意思，很干脆利落地说道：“这没有什么可羞羞答答的。我当了十年的市长，没给家里谋过一点私利，今天就为你这个女婿破次例吧。矿务局的严局长是我党校的同学，分管煤炭经营的胡副局长是我过去帮他转的干部身份。他们为了取得市里的关心支持，数次请我聚聚。我下午通知他们，就放在今天晚上吧。你下班后到市政府去接我。”

吴淮生激动了，连声答应。此刻，他分辨不清，在心中涌动的是兴奋还是悲哀，是甜蜜还是苦涩……

华灯初上。吴淮生开着奥迪车在摇曳的灯海里缓缓流动。郑重坐在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吴淮生从倒车镜里看了看郑重，心里一阵阵翻腾开了：利用岳父的权力去竞争市场，是不是太丑了？而且对付的还是自己的兄弟，是不是有些卑劣？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觉得浑身发虚，如有芒刺在背。可是，他能有别的选择吗？乔小龙已经残酷地剥夺了他选择别的权利！他弄不清继这个不祥的开端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他也没有心情去探究去推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奥迪车在矿务局小餐厅门前缓缓停住。严局长、胡副局长等一干人已在门前恭候。胡副局长待车停稳，趋步上前拉开后车门，把郑重搀下车来，连声说着“欢迎老领导光临”的话，亲热和尊敬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簇拥着郑重走进餐厅，吴淮生紧紧跟随在后面。

餐厅里灯光辉煌，笑语喧哗。郑重把吴淮生拉到面前，介绍给矿务局几位领导。他们原以为吴淮生是司机，一听说是市长的乘龙快婿，态度顿时大变，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热情恭维之状无以言表。

酒菜上席，众人纷纷就位。郑重自然是坐在主宾位置，严局长和胡副局长按原来的排列是分坐郑重两侧。吴淮生的身份明确后，胡副局长便硬将他摁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吴淮生颇有些尴尬，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郑重对他挥挥手道：“小胡的心意你就领了吧，都不是外人，没什么不好意思。”

胡副局长忙接上话道：“是呀是呀！既然你是郑莉的先生，就是我的妹夫了嘛！”

严局长也在一旁打趣：“你今天可是贵客。郑市长很少带家里人赴宴，由此可见你这个乘龙快婿在岳父心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

吴淮生从来没经过这样的场面，被局长副局长这么一抬，没喝酒脸就红了。

酒过三巡，宾主就乘着酒兴天南海北地侃了起来，一会儿是美国世贸大厦被炸，拉登到底是不是主谋，他究竟是躲在阿富汗还是逃到了别的国家；一会儿是申奥成功，足球踢出了亚洲，显示中国的地位在一步步升高。扯着扯着便扯到了煤炭市场的前景上。郑重这才就着话题很随意地亮出了吴淮生的底牌：“我刚才忘了介绍，淮生说起来跟你们还是一家人呢！”

严局长和胡副局长都不由得略略有些诧异地“哦”了一声。

郑重接着道：“他是一龙煤炭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你们说算不算一家人？”

胡副局长首先惊呼：“哎呀淮生老弟，原来你就是一龙公司的老板，失敬失敬！”

严局长也故意用埋怨的口气对吴淮生道：“淮生，你这么做可就不对了，咱们是地道的一家人，你怎么从来连个面儿都不露，是不是怕我们沾你这个市长女婿的光？”

吴淮生顿时如坐针毡，面红耳赤地搓着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重知道吴淮生从来没接触过官场，适应不了这种虚虚实实的官场文化，加上他本性憨厚，更理解不了其中的玄妙。于是不得不为他解围：“严局长，淮生在我面前提起过，说你们矿务局对他支持很大，如果有慢怠的地方，这账记在我身上，下次我做东请诸位！”

大家都笑了，说岂敢岂敢。

胡副局长端着杯站了起来，对吴淮生道：“今天算认识了，我敬你一杯，以加深印象。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咱们共同把淮海煤炭这块黑蛋糕做大做香！来，哥先喝为敬！”说罢一个仰脖“咕嘟”把酒灌进了喉咙。

吴淮生连声道着谢，也喝干了杯中的酒。

郑重用筷子点点胡副局长，笑着说：“还要做活哟！”

严局长自然能听出郑重的弦外之音，忙对胡副局长道：“你以后可要加强同一龙公司的合作，遵照郑市长的指示，把市场做活啊！”

胡副局长心领神会，马上表示没有问题。

郑重见目的已经达到，不失时机地站起来，举着酒杯对众人转了一圈，道：“为了你们合作顺利，也为了淮海的明天更美好，咱们共饮一杯！”众人纷纷站起来，互相碰杯，餐厅里响起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动。

4

周莎莎提供的新情况使刘跃进暂时放弃了对朱永生的缉捕行他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通过朱永生引出那个隐身在幕后的神秘人物。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靠阿四从朱永生身卜刺探线索。所以他要约见阿四，当面向他交待清楚。

这天晚上，按约定的时间，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来到了位于闹市区的梦露歌舞厅。他们走进门上标着巴黎两个字的包厢，只见阿四正拿着麦克风面对电视屏幕上的俊男靓女，摇头晃脑扭腰摆臀地嚎呢。他一见到刘跃进他们进来了，忙放下麦克风嬉皮笑脸地躬身让座，然后欲转身去关电视机。刘跃进摆摆手阻止了他，说就让它响着吧，这样谈话更安全。

“你们不会笑话我吧？”阿四指指麦克风，“其实我知道自己五音不全，可实在是憋不住了。”他一张瘦脸皱成了苦瓜。“这打进敌人的内部的活儿真不好干，成天提心吊胆，晚上睡觉得睁一只眼，耳朵时刻支楞着，最他妈难受的是不敢喝酒，生怕醉了说胡话！”他竭尽夸张地挤眉弄眼，最后道：“所以我就想吼几嗓子，放松放松！”

刘跃进并不认为阿四的话是夸大其辞，做卧底的确是个苦差事，危险性姑且不论，就是那每天每夜的神经高度紧张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他拍拍阿四的肩膀，表示理解，由衷地说：“你辛苦了！”

一句话说得阿四泪花直转，忙殷勤地递烟点火：“刘队长，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阿四也算做了回真正的人！”

冯自强环顾四周，问阿四：“你怎么挑选了这么个地方见面？”

“只有这种地方最安全。”阿四神秘兮兮的样子，“朱永生就是知道我来了这儿，也不会怀疑。”

凡一萍有些惊讶了，问道：“为什么？”

阿四抽了口烟，徐徐吐出：“因为我有个相好在这儿。”

“嗯？”刘跃进瞪大了眼睛。

凡一萍也紧紧追问：“是谁？”

“是你呀！”阿四不由得笑了。接着便绘声绘色地讲了打电话被朱永生发现，他是如何随机应变哄骗过去的事。

凡一萍若有所悟地道：“怪不得那天我接电话时，你就是不吭声，敢情真是朱永生呀！”

刘跃进神情严肃地叮嘱阿四一定要谨慎小心，千万不能让他察觉出破绽，然后便进入了正题：“你这些天跟朱永生在一块儿，有役有发现他和什么人联系？”

阿四回答说：“没有。他现在还不是完全信得过我，总对我有些戒备，所以遇到事就和刘洲在一块儿嘀咕。”

“他最近有哪些活动？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刘跃进又问。

“有！”阿四往刘跃进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门道：“他最近让我查一龙公司的客户和关系人，不知想干什么！”

刘跃进一惊：“查一龙公司的客户和关系人？”

“是的。”阿四以肯定的口气说，“而且跟我讲一户都不能少，让我弄个花名册。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弯弯绕绕，可又不敢问他是什么目的。”

刘跃进当然知道他的目的，由此联想到周莎莎供述的情况，刘跃进不能不惊然心惊，引起高度警觉。费百夫坑害乔小龙，现在朱永生又打起了吴淮生的生意，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内在联系？虽然他头脑里的思路还不是太清晰，但他们复仇的矛头对着吴淮生和乔小龙则是毋庸置疑的了。

冯自强见刘跃进沉吟不语，忍不住提醒道：“刘队，我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文章，咱们必须重视起来！”

刘跃进点点头：“你分析得不错，我也正这么想，是要密切关注这方面的动向。咱们只顾着抓朱永生，忽略了吴淮生和乔小龙。据说他们兄弟之间已经有了矛盾，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刘队，我有个推断。”冯自强若有所思地看着刘跃进。

“讲！”刘跃进向冯自强投出鼓励的目光。

“朱永生之所以冒险在淮海闹腾，就是为了牵制咱们，配合那个神秘人物的大行动，这个大行动的目标就是吴淮生和乔小龙。所以，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吴淮生或乔小龙周围的关系密切者！”

冯自强的话使刘跃进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这个幕后的主谋能会是谁呢？郑莉？林非？还是阿海和姚飞？郑莉是吴淮生的妻子，市长的千金，应该排除在外；林非是乔小龙的未婚妻，对乔小龙忠心耿耿，为他的事业耗尽心血，做出了无私的奉献，也不存在什么疑点；阿海虽然是费百夫的牵线人，但他和费并不熟悉，而且据乔小龙说，合作是费主动的；姚飞呢？他曾是孔勇敢的助理，会不会是他与朱永生处心积虑地设下了这些连环套？在这些人中，只有他的疑点最大。可周莎莎又说那个人听着声音像是女的，倘若她的话能成立，姚飞自然也就不存在跟朱永生是同伙了。由此看来，确定这个人的性别就成了关键，就可以大大缩小重点嫌疑人的范围。

刘跃进想到这儿，把脸转向了阿四，郑重其事地道：“阿四，我们打算暂时不动朱永生，你要密切注意他的动向。同时，我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朱永生还有一个同伙，就在市里，你要设法弄清这个人的身份，至少要弄明白是男还是女。你有没有信心？”

阿四从刘跃进凝重的神态里能看出这件事比抓住朱永生还重要，不禁为刘队长的信任和器重激动起来，马上脖子一梗道：“行，刘队长，我一定竭力而为！”

刘跃进心中在想，是不是该找吴淮生和乔小龙认真谈一谈了……

5

鑫龙煤炭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业务量步步升高，客商趋之若鹜，订单纷至沓来。乔小龙振奋不已，如果照此发展下去，鑫龙大厦的启动资金便指日可待了。但几经商海沉浮浑身伤痕累累的乔小龙并没有因暂时的兴盛而陶醉，他尝够了乐极生悲和福兮祸所伏的苦头，要巩固已有的成果，谋求长足的发展，就必须深思熟虑具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才能防患于未然，杜绝类似鑫龙大厦的危机。他在谋划着一个能够达到这些目的的大动作。

这天晚饭后，他被电视上关于上海举行世界五百强财富论坛的报道触发了灵感，突发奇想地对林非说，能否在淮海发起举行一个大型的活动，名称可以是有关煤炭科技发展的研讨会，形式可以是酒会之类比较有声有色的。林非听后禁不住拍手叫绝，连声表示赞同，说小龙你这一构想太棒了，既展示了咱们的产品起到了招商作用，又打出了名气扩大了影响提高了公司在煤炭业的地位，真是一举数得呀！乔小龙得到林非的支持，信心更足了，当即便定了“淮海煤炭发展论坛”的名称，主办者自然是鑫龙公司。两人越谈越兴奋，竟连夜琢磨出论坛广告主题词：一次化人脉为钱脉的真诚握手；一次把握商机市场的智慧碰撞；一次豪杰会盟煮酒纵论煤炭业……

方案确定之后，乔小龙就迅速付诸实施。他让林非向重点客商及有关煤炭技术精英发出邀请函试探一下反应，同时，向市政府和有关职能部门递交了申请报告。因为没有政府部门的支持，这个活动是很难顺利进行的。最重要的部门当属矿务局，他们的态度将直接关系到论坛的成败。

为了确保构想成为现实，乔小龙决定亲自登门拜晤矿务局的负责人。

这天下午，上班时间刚到，乔小龙就让林非带上有关筹办论坛的资料，和他一道去淮海矿务局。林非犹豫了一下，说她最怕与官场打交道，就让阿海或是姚飞去吧。乔小龙不同意，说这件事只有你最了解，也是你一手操办的，不能不去。接着他又向林非阐明了矿务局的重要性，林非见无法推脱，只得勉强同意了。

淮海矿务局的前身是煤炭指挥部，虽说和市政府是平级单位，但它的办公大楼却比市政府气派多了，显示着它的财大气粗。

乔小龙和林非走进宽阔的茶色玻璃楼门，在门卫处登记过后，便乘坐局长专用电梯直达18楼，按事先的约定，响了挂有“副局长”标牌的门铃。里面传出颇具威严的“请进”声。乔小龙看看略略有些紧张的林非淡淡一笑道：“当官的都这德行，你不把他当回事，他就不是回事了！”说着，手上用力，推开了房门。

胡副局长拿姿拿势地坐在写字台后，正手执签字笔，在一份像是文件之类的纸上划着圆圈。他下领微抬，瞥了乔小龙和林非一眼，不无敷衍之态地随口说：“先请坐，我马上就好。”

乔小龙和林非在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胡副局长在文件上终于画圆了那个圈， 自语般道：“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注意文字修饰，我这等于重写一遍，唉！”叹过气发过感慨，他才像突然想起有来客的样子抬起脸，盯着乔小龙，“你就是乔小龙吧？”

乔小龙心中暗自好笑，脸上自然丝毫不能显露，欠了欠身子：“是的胡局长，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指指身旁的林非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林非女士，也是这次活动的具体策划人和筹办人。”

胡副局长的目光不经意地滑向林非，双眸骤然一亮，不觉凝住了。他的神态突然之间便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从写字台后站起，快步走到冷热两用饮水机旁，用一次性口杯接了两杯纯净水，放在茶几上，热情地道：“二位请喝水，别客气！”

乔小龙对他的变化有些惊讶，心想这人是不是神经上有毛病。林非自然能看出个中缘由，只是抿着双唇，对胡副局长微微一笑。

胡副局长被林非这一笑弄得心族摇曳，屁股刚挨着对面沙发的边就朗声道：“你们的这一创意很好，很有展望未来的现代眼光嘛！”

乔小龙被他不伦不类的又是未来又是现代的话弄得无所适从，不知该怎样应和他，只得口中不停地“嗯嗯”着。

胡副局长继续看着林非大发宏论：“煤炭产业是个既古老又新潮的行当，具有广阔的前景和巨大非凡的市场潜力。你们的这一举措将开创淮海煤炭业的新纪元，具有承前启后的历史意义，一大批煤炭科技精英将瞩目淮海这片热土。你们这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壮举啊！”

乔小龙听得云山雾罩，迷迷登登地看着胡副局长嘴角上的白沫，顺口道：“我们的林女士就是一位煤炭科技专家，有很深的造诣呢！”

胡副局长夸张地惊叹一声，往林非面前倾了一倾身子：“没想到！真没想到！林小姐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才华夺人！幸会！幸会！”

乔小龙这才看出点端倪，眉宇间便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轻蔑，不无揶揄地道：“胡局长也是挺有水平呢·，刚才高屋建瓴的一番话对我们深有启发，真是大大开阔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对办成论坛更有信心了。”

胡副局长被乔小龙这么一抬，不由得更来劲了，一拍沙发扶手道：“我这个人也许是眼高手低，对人很少恭维，但林女士策划的这个活动的确令我佩服，不愧是巾帼豪杰！”

乔小龙乘势说道：“那以后就让林女士多跟您联系，请您多多支持关心。”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看林非，调侃道，“你以后可要多多当面请教胡局长，聆听教诲，加深了解呀！”

林非嗔了乔小龙一眼，正要说几句什么，话早又被胡副局长抢过去了：“没问题，我们日后要多切磋切磋。林小姐你大胆地干吧，我代表矿务局全力以赴支持你！”

林非哭笑不得，只有点头的份了。

乔小龙把公文袋递给胡副局长：“这是计划书，请胡局长过目，还望多提指导性意见，使这次活动能更加圆满。”

胡副局长接过来拍了拍道：“从你上午的电话和刚才的介绍，我已经对你们的创意和活动内容了解得差不多了，你们就放开手运作吧，到时候我们矿务局一定大力支持，我亲自负责给你们协调，局里面的主要领导届时一定出席！”

乔小龙表示了谢意，看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便欲告辞。胡副局长正在兴头上，两眼盯着林非不放，极力挽留，说话逢知己千句少，再聊一会儿没关系。乔小龙不好勉强，只好又坐了下来，看着他和林非热火朝天地神侃，偶尔搭上一句。

胡副局长“警句”不断，“妙语”连珠，别人还没听出怎么回事，他自己便被自己逗得开怀大笑。开始时，林非还故意做出很专注的样子，像个小傻瓜似的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听他海吹，到了后来也不由得秀眉微皱，示意乔小龙赶快提出撤退。

乔小龙为了照顾胡副局长的情绪，又忍了一会儿，才起身道：“胡局长，您工作这么忙，真是不好意思再打扰您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您！”

林非也赶紧站了起来。

胡副局长虽然余兴未尽，但是见他们都已经站了起来，也不好再挽留了，有些遗憾地起身和他们握手道别。乔小龙和林非快步向门口走。胡副局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道：“请二位留步！”

乔小龙和林非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转过身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胡副局长趋步上前，道：“你们还没有见过严局长吧？走，我带你们去拜见拜见他！”

林非似乎被他折磨怕了，忙推辞说：“严局长今天就免了吧，我们改日再登门拜会。”

“既然来了，还麻烦下次干吗？以后的事有我就行了！走走，现在就去他办公室！”胡副局长不由分说，乘机紧紧握住林非的手往外拉，另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乔小龙无奈地对林非耸耸肩，斜斜地瞅她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漂亮的小姐面子大呀，真是无坚不摧……

局长室就在隔壁，胡副局长进门之后就向严局长简单介绍了乔小龙几句，然后很隆重地推出了林非，什么著名的煤炭科技专家，什么才华出众的巾帼女杰，溢美之词连乔小龙听着都感觉到脸上发烫。

林非进门之后，就有意地躲在乔小龙背后，好像对领导干部有些畏惧感。现在胡副局长这么一介绍，她也就不好不上前了。她怯怯地伸出手和严局长握了握，然后又低垂着头站在了乔小龙的身后。胡副局长未等严局长发话，便主动地让他们随便坐。

严局长在与林非握手时，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微微怔了怔，但随之便被胡副局长的滔稻不绝吸引了过去。

胡副局长详细介绍了他们的来意，并且表明了自己赞赏的态度。严局长自然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连声说是好事，胡局长支持他也会全力支持。

乔小龙向严局长表示感谢，并为自己从前没向矿务局多请示汇报表达了歉意，希望严局长胡副局长抽暇亲临鑫龙公司视察指导。

严局长嘴里“嗯”着，偶尔点点头，乔小龙看得出他是心不在焉，眼睛却不时地瞄着林非，心中不觉道：这矿务局的领导是不是都有好色的毛病，怎么一见漂亮的小姐全是贼眉鼠眼的？想到这些他感到特没劲，便想起身告辞。

就在乔小龙欲站未站之时，严局长突然对林非开口了：“林女士是哪儿人？”

林非一惊，忙答道：“北京。是在北京长大的。”

严局长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道：“看着你挺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林笑了笑说：“也许严局长认错人了，但下次见面就认识了。”

胡副局长不失时机地恭维道：“漂亮的小姐长得都差不多，乱花迷人眼嘛！”

严局长听了这话，甚觉不妥，怕引起在座人的误会，也就不再去细想深究了，做出辞客的姿式，“你们举行论坛的事就由胡局长全权负责处理了，是不是就这样？”

乔小龙和林非都连忙站了起来，有了一种解脱感，与严局长握手道别。

胡副局长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特意地叮嘱林非：“别忘了常来，我对你可是有一见如故之感呀！”

“我也是我也是，谢谢胡局长的关心支持！”林非不得不应付着。，正说话间，电梯到了，林非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胡副局长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听到电话铃在一声接一声地响若。他心情很好地拿起听筒，用轻松愉快的音调问道：“喂，哪位？”

“是小胡吧？我是郑重。’：

他忙握紧了话筒，声音变得谦恭：“是是，郑市长您有事？”

“有个鑫龙公司找你了吧？”

“是的，他们的总经理刚走，是为举办论坛的事。您的意思是……”

“市政府也接到了他们的报告，我认为这样的活动应该由你们或是政府部门举办比较合适。再说他们弄的鑫龙大厦已经惹了不少的麻烦。这件事你和老严可要慎重对待啊！”

胡副局长马上便明白了郑重的意思，对着话筒道：“郑市长，我明白了，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他放下电话，便不由得琢磨开了：郑重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他之所以持反对意见，并且不惜屈尊亲自来电话打招呼，说明其中有丰富的内容，很有可能便是为了女婿的一龙公司。因为乔小龙他们的举措无疑会对吴淮生构成威胁，影响其公司的发展。可是他的确对那个姓林的才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那光彩照人的容貌，一颦一笑的妩媚，真是惊人魂魄撩人心弦，不能不让人迷醉。他暗自决定，先看看林非的表现再说，倘若她真能投怀送抱，那就对她对郑重各送一半人情，暗中支持，明里消极。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咧开大嘴， 自得地笑了。

6

刘跃进开着警车，七拐八转，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巷子里找到名为“好再来”的小饭馆。从那低矮窄小的门面和半死不活般昏黄的装饰灯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比大排档好不了多少的低价大众店。刘跃进停好车，走进了“好再来”，吴淮生早已在一个角落的餐台边等候了。

“你咋找这么个地方？”刘跃进解开外衣扣子，往凳子上一坐，“像做地下工作似的！”

吴淮生递给刘跃进一根烟，勉强笑笑道：“跃进，请你多包涵点儿吧，我现在真是请不起你去海鲜楼了。”

刘跃进惊讶地瞪着吴淮生：“你弄得这么惨呀？”

吴淮生幽幽地叹口气，不想再说下去，对老板喊道：“上菜！上酒！”

饭馆小老板答应一声，颠颠地摆上了酒菜和两个酒杯。吴淮生让他换上俩大玻璃杯，然后抓起白酒瓶，咕嘟咕嘟倒满。两杯正好一瓶酒。

刘路进眨巴眨巴眼，拉长声音问他：“你没开车呀？”

吴淮生把空酒瓶往墙角里一丢，耷拉着眼皮道：“你给我打电话后我就准备一醉方休，所以没开车。”

刘跃进眼一瞪：“那我的车……”

吴淮生嘴咧了咧：“你是警车，没人敢撬，喝醉了咱哥俩正好在里面睡一夜！”

刘跃进能看出吴淮生的心事很重，公司发展不顺利，又和乔小龙分了手，也就不忍再驳他的意。

吴淮生端起杯，和刘跃进“叮当”碰了一下，一口喝了小半杯。刘跃进慌了，这样喝法就不是醉的问题了，是玩儿命。他赶紧声明：“淮生，今天就这一杯酒，多了我是坚决不喝的！”

吴淮生不理他这个碴儿，问道：“你今天不会是单单找我喝酒吧？趁着现在还清醒，有事你就抓紧时间说。”

刘跃进苦笑笑，抿了口酒，然后才慢慢道：“淮生，你和我是发小是同学；小龙曾经救过我的命，为我伸了冤。我从来都是把你们当做我的亲兄弟。你和小龙之间的事我听说了，现在你们哥俩谁是谁非，我不想问也不想弄清楚，就一句话，握手言和，重归于好，你能答应我吗？”

“我能答应你。”吴淮生转着酒杯，眼睛盯着晃动的酒波纹，“但乔小龙能答应你吗？”

“小龙的工作我去做，相信他能听进我的劝说。”刘跃进神情显得自信。

“错！”吴淮生嘴里迸出一个字来，“你是枉费口舌，小龙他变了。”声音有压抑的恼怒，也有无奈的凄凉。他顿了顿，接着道：“也许是我变了，或者是我们都变了……”

刘跃进从吴淮生的语气里能听出事态比自己想象得严重多了，心不由得一阵紧缩，于是更感到缓和他们之间关系的紧迫性和重要性。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恳切地道：“淮生，你是大哥，应该忍让一些，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

“跃进，你并不了解情况！”吴淮生打断刘跃进，双肩剧烈地抖动，“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你还能叫我往哪儿退？我是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啊！”

“如果小龙固执己见，你可以去跟凤珍婶子谈谈嘛。”

“唉，在这种情形下，我怎么有脸去见凤珍婶子，不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吗！”吴淮生痛苦得脸皱成了一团，“再说了，她是应该信我还是应该信小龙，她是应该维护我还是应该向着小龙？”

“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闹这么僵？不会仅仅是生意上的原因吧？”

吴淮生又是一声长叹：“人学好能很容易找出原因，人学坏就不那么容易找出原因了。小龙从来都是不把金钱看得很重的人，究竟是什么让他中了邪，到现在我都犯糊涂，也许是上天在惩罚我儿时的罪过吧！”

“淮生，你不能再这么想，如果说罪过，我也有一份。其实真正有罪过的应该是孔勇敢，不是他跺开冰面，一龙叔就不会命丧唐河。”刘跃进提到孔勇敢，头脑里如电石火花般一闪，脱口说道：“我不能不提醒你，可能正是孔勇敢的阴魂不散，才造成了你和小龙今天剑拔弩张反目成仇的局面！”

吴淮生惊愕了，瞪大眼睛注视着刘跃进， 目光里透着不安，也闪烁着怀疑，竟呆在了那里。

刘跃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这并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澹言妄语。我因为正在侦查期间，还没掌握确凿的证据，所以不好跟你说得太多，但你心里一定要有数，提高警觉！”

吴淮生回过神来，凝望的神情渐渐又淡漠了，很是无奈地道：“不论是什么原因，现在探究它都意义不大了，已经晚了……”

“你和小龙之间的兄弟之情难道就挽回不了？我不相信！”刘跃进顿了顿酒杯，“只要抓住罪魁祸首，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你们就能冰释前嫌，依然还是兄弟！”

“难啊我的跃进兄！”吴淮生仰天长叹。

刘跃进见说不动吴淮生，心中不由打起了鼓：吴淮生是个憨厚人，如果他说难，看来还真麻烦。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个神秘的人之所以能在他们之间造成矛盾，说明摸准了他或者他的弱点。在金钱和欲望面前，人性最隐秘最探层的那部分无法言喻的丑陋往往会彻底暴露出来，如果这有缝的蛋在苍蝇的叮咬病菌的感染下变了质，你就是抓住或拍死苍蝇，还能有什么用处呢？吴淮生会保留灵魂里那片净土吗？乔小龙能抵御得住病毒的侵蚀吗？刘跃进无法做出回答。

这时，吴淮生又端起了酒杯，举向刘跃进：“不谈那些烦心的事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来，喝酒！一醉解千愁！”说罢，把大半杯白酒一下子倒进了喉咙里。

刘跃进忧心忡忡地小口嚷着酒，默默地仍在思索着萦绕在胸口的难题。突然，他的耳边传来“嘎吱”一声脆响，他忙抬起头，只见吴淮生已是泪流满面，手中的酒杯被他捏碎，锋利的玻璃片扎进厚厚的手掌，鲜红的血一股一股流出……

第十七章

1

“淮海煤炭科技发展论坛”的筹备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众多的煤炭商和专业人才反应热烈，表示了与会的强烈愿望。作为煤炭管理部门的矿务局也做了全力支持的许诺。虽然市政府以民营公司举办的活动不便参与为理由推托了，但并未表示反对。因此，乔小龙显得信心十足，决心把“论坛”搞得有声有色，精彩而又隆重。

林非为了“论坛”倾注了全部的精力：拟定选题、物色会址、联系全国知名的专家、具体日程的安排等等。完成了这些工作之后，她抱着一挥资料走进了总经理室。

乔小龙很认真详细地看完这些既有文字又有图片的“论坛”实施方案，从写字台后抬起头来，由衷地赞赏林非道：“你真不愧是个专家，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全面。”

林非几乎没有听到过乔小龙赞扬，不觉激动起来，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按照你的构想去做了一些具体落实的工作，你才是掌握方向的设计师。”

“咱们是不是有互相吹捧之嫌？真像是在开夫妻店似的。”乔小龙从写字台后站起，由于心情好，情不自禁地调侃开了。

林非也“扑味”笑出了声，情意绵绵地嗔了乔小龙一眼。

乔小龙从写字台后走出，缓缓地踱着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矿务局，那个胡副局长不仅好色，而且有些油滑。”他在林非面前停住，问道：“你是否跟他联系过？”

“没有。”林非面露难色，“再说他那个样子我也不敢。”

乔小龙又踱起了步，眉峰微盛道：“其实你是应该盯住他的，这个人能看得出很不牢靠。我怕他临时变卦，那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应该不会吧。”林非顿了顿，轻声道：“他曾请我吃饭，又约我去听音乐会。我借口推辞了，同时在电话里询问了‘论坛’的事，他仍是大包大揽，满口答应。”

事已至此，已容不得犹豫，更不能退缩，只能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了。乔小龙吩咐林非，按既定的计划，向宾客和有关部门发出通知，如期举办“论坛”。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论坛”召开的日子。

淮海饭店挂出了欢迎的横幅，饭店楼前的广场花团锦簇，军乐声声，几个巨大的气球在蓝天下飘动，写有“恭贺”、“庆祝”字眼的条幅从高空上垂挂下来。

“论坛”主会场设在饭店的宴会大厅，布置得气势非凡，豪华而又典雅。鑫龙的最新产品摆在大厅四周的玻璃柜里，甚是抢眼。

报到的宾客陆陆续续住进了饭店，人数与发出的邀请函相差无几。乔小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让林非与胡副局长联系，请他务必偕严局长等有关领导出席开幕式。

上午九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淮海饭店一片沸腾。乔小龙和林非、姚飞、阿海等已早早地等在了宴会厅门前。时间已到了9点40分，仍不见胡副局长的影子。乔小龙着急了让林非去催。过了没多大一会儿，林非便满头大汗，两颊维红地跑了回来，慌慌张张地说胡副局长电话不通，手机不开，矿务局办公室的人回话说，他和严局长都不在局里。乔小龙的脸顿时白了，意识到自己担心的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林非六神无主地问他怎么办。乔小龙气急败坏地吼，还能怎么办，进会场吧！

乔小龙和林非等走进宴会厅，沮丧地坐到主席台上。他此刻最大的期望就是宾客们能军心不动，哪怕是参加半天的开幕式再溜，也算是给了他个面子。同时，他也不能不考虑到，没有矿务局的参与和捧场，权威性和号召力便荡然无存，和私人聚会没有什么区别，宾客们能否安静地坐在台下，都是个问号。

而实际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时间已过了10点，不仅没有宾客人席，原先稀稀落落的几个嘉宾也不声不响地溜了，只有几个小报的记者像观看猴戏似的在主席台下晃动，偶尔闪下镁光灯，把乔小龙的狼狈摄入镜头。

完了！乔小龙自知已无回天之力，气恼加愤怒，使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顷刻之间爆发了出来。他霍地站起，伸出双臂猛地发力，将罩着红丝绒布的条桌掀翻在地，大步扬长而去。

林非责无旁贷地和姚飞、阿海收拾着残局。

乔小龙昏昏沉沉地回到总经理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脸色阴沉。他目光空漠地看着楼下马路上来往穿梭的车流和川流不息、的人潮，心如死水。“论坛”的失败将无可挽回地引起不祥的连锁反应，严重地危及公司的命运已成定局。客户们随着他信誉的贬损，将怀疑他的实力和产品的质量，失去和鑫龙打交道的信心。显而易见，这是个包藏祸心的阴谋。胡副局长绝不会是因为林非而食言。他只是个副局长，还没有胆量因私欲没有满足就扼杀这样一个具有影响的活动。他的背后能是谁呢？

林非推门走了出来，气琳琳地道：“小龙，这场事件不简单，是个阴谋！”

乔小龙拧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林非，等待她的下文。

“我已经调查过了，是郑重插了手，阻挠了矿务局参与这次活动！”

乔小龙从林非的口里验证了自己的推测，如此一来，问题就更复杂严重了。他冷静地道：“矿务局和市政府是平级单位，直属煤炭系统管理，他们会听命于郑重？”

“据听说，郑重和严局长关系非同一般，那个姓胡的从前是郑重的老部下，矿务局又在淮海市，很多事情都要依靠市里面解决。而且……”林非说到这儿顿住了，似乎有些顾虑不便讲出来。

“而且什么？说！”乔小龙对林非的欲言又止大为光火，都这种情形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林非垂下眼帘，低声道：“郑重已经把吴淮生推荐给矿务局，让他们关照。作为交换条件，市政府解决了煤炭系统50个农转非，还在市里几所重点中学接纳了二百多名矿务局的子女人学。”

“哼哼！”乔小龙冷笑一声，“终于使用权力这个长矛利器了，其实吴淮生早该如此，没必要羞羞答答！”

林非忽闪着长长的睫毛，不无担忧地说：“如此一来，我们前景堪忧啊！官和商一旦结合，可以说是无往不胜！”

乔小龙当然不用林非提示，心中也明白如镜。权力之外再加卜阴谋，对付他小小的乔小龙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喷怒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林非有迪冲动地说：“要不小龙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千脆跟他们枪对枪刀对刀地拼！”

“怎么拼？我们赤手空拳，只能是纸上一谈兵，能是他们的对手吗？”乔小龙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

“他走白道，咱就走黑道！”

乔小龙被林非的话震得身上一哆嗦，马上便想到了孔勇敢，赶紧表明态度：“不行！我头脑再热，也不会发疯。这条路绝不会走。”说罢又补上一句，“就是咱们想走黑道，也没得走啊！”

林非很了解乔小龙此时的心理：与吴淮生所依靠的权力抗衡，根本不是对手，走黑道对他这个学法律的硕士又讳莫如深。于是叹口气道：“那咱们就坐以待毙，任由他们宰割吧！”

乔小龙没有吱声。他只能听天由命，看看形势的发展再说了。

正如乔小龙预料的那样，情况越来越糟。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出了“论坛”流产的消息并配上乔小龙沮丧无奈的照片，紧接着公司业务如雪崩般跌入低谷，产品再也无人问津，更严重的是矿务局所属各矿也以种种借口不再供应原煤，鑫龙煤炭科技发展有限公司面临倒闭。

被逼入绝境的乔小龙不得不考虑林非的建议。他像一头困兽般被吴淮生整红了眼，为了战胜他，不再计较方式和手段。

这天，他问林非，应该如何走黑道，因为黑道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得有关系才行。林非说她曾在“论坛”流产那天当着姚飞和阿海的面议过走黑道的事，当时只是一时气愤说的话，但姚飞当了真，说他以前在孔勇敢公司时，曾跟一些矿区的黑道人物打过交道，其中和唐河矿的斧头帮老大刘洲比较熟，这个人为人虽然凶狠，但很讲义气，不如把他收买过来为咱们效力，也比这样受窝囊气强。

乔小龙当即召来姚飞，询问了刘洲的情况。最终下了决心，让姚飞具体落实此事，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2

姚飞赶到唐河七矿已是黄昏时分。他按照刘洲指定的地点走进了矿工新村六幢201室。

刘洲正在等候着姚飞，见他来了，忙放下手中摆弄的枪，迎上前来道：“姚兄果然守信。这是我哥哥的家，他在勘探队工作，成天在外地奔波，所以尽管放心，这儿很安全。”

姚飞其实和刘洲只是一面之交，并不很熟，不知怎么回事，刘洲最近频频和他联系，并几次登门叙旧，表示如有什么摆不平的麻烦可以找他。那天林非信口说出走黑道的事，他马上便想到了刘洲，也只是随便吹吹牛，没想到乔小龙走投无路竟真的有了这个念头。他自然很理解乔小龙出此下策，吴淮生已把他摔到了墙角，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刘洲递给姚飞香烟，斜了斜眼道：“姚兄需要小弟办什么事请尽管吩咐，在唐河矿区，还没有找到刘洲摆不平的事！”

姚飞点上烟，闷着头抽了半支，才抬起头来道：“我们老板想与你合作，不知你有什么条件？”

“好说！好说！”刘洲显出豪爽的样子，“你姚兄能看得起我，就足够了。当然，吃这种刀尖上的肉也的确不易，你看着办吧！”

姚飞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刘洲面前，直截了当地说：“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权作弟兄们的跑腿费。”

刘洲用手压了压纸包：“这是两万吧？”

姚飞不得不佩服他经验老到，点了点头。

“这个……”刘洲略略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姚飞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三万！”

刘洲哈哈大笑：“姚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谈钱不钱的。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谈正事吧！”

姚飞挺了挺身子，然后往刘洲面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儿一字一顿直：“整垮一龙公司，扳倒吴淮生，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计手段！”

“没问题！”刘洲拿起手枪，在手里掂了掂，“你就让乔老板等着好消息吧！”

姚飞心惊肉跳地看着乌黑锃亮的枪，不想与这个“魔头”过多纠缠，便起身告辞了。

刘洲把姚飞送走，刚回身关上房门，朱永生就从内室踱了出来。刘洲把枪掖进怀里，抖动着络腮胡子道：“怎么样大哥，我这戏演得还可以吧？”

朱永生拍拍刘洲的肩膀夸奖说：“没想到老弟尚武之人，戏做得比我还好。这样就不会让姓姚的和乔小龙看出破绽了。很好！很好！”

刘洲自得地笑了，问道：“该怎么干？大哥您就下指示吧！”

朱永生略作思忖，挥挥手说：“先走第一步，把一龙公司所有的客户搅和搅和，然后摸一下吴淮生的住处和行动规律，必要时敲打敲打这个市长的乘龙快婿。”

刘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当天夜里，唐河矿区与一龙公司有业务往来的所有煤商几乎无一遗漏地遭到斧头帮的袭扰。刘洲亲自行动，朱永生坐镇指挥。他们威胁煤商：如果发现再与一龙公司来往，就血洗全家，是要钱还是要命赶快做出选择。

接着，刘洲率人捣毁了一龙公司设在矿区的办事处，对惊恐万状的办事处职员发出通碟：这次是打个招呼，马上滚出唐河矿区，以后如若再发现他们的行踪，就卸掉双腿，让他们爬着回淮海……

与此同时，朱永生向智慧传出信息，让其尽快提供吴淮生的住址和行踪，以便下一步采取更为有效的行动。

一时间，对吴淮生的围剿进入白热化状态。

3

报案。报案。又是报案。几天来，刘跃进耳边警报频传，他焦头烂额，奔忙于矿区与市区之间。经过紧张的侦查，刘跃进惊讶地发现，受袭者均与一龙公司有关。而这之后不久，一龙公司办事处遭到迫害的事件终于使刘跃进明白了是朱永生在捣鬼。他马上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这是一场有计划有步骤有预谋的行动。朱永生和他背后的指使者，极有可能是企图通过制造事端，挑起乔小龙和吴淮生之间更大的矛盾，让他们手足相残。

刘跃进不能不找乔小龙认真地谈一谈了。

他做出决定后，立刻便赶到了长江大厦。乘电梯到了18楼，两块金光闪闪的铜匾出现在他眼前，一面上写“鑫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另一面是“鑫龙煤炭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刘跃进从这两块铜匾上似乎能揣摸出乔小龙此时的心态，心底泛起一股苦涩。他沿着走廊找到总经理室，摁了一下门铃，里面没有动静。他试着推了推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只见乔小龙双腿跷在大班桌上，两条胳膊环绕着抱在胸前，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孔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两只眼睛紧闭着。

刘跃进敲了敲半敞开的门，见乔小龙仍没有反应，便轻轻咳了一声。

“是刘队长吧？”乔小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嘴唇动了动。

刘跃进走到大班桌前的沙发上坐下，点上烟抽着，默默地审视着乔小龙，半天没有吭声。

乔小龙终于收回了双腿，随着高背皮椅的转动，挺起身子，睁开眼睬了漂刘跃进，声音沙哑地问道：“有事？怎么不听刘队长发话？”

“你装神弄鬼，我这个刑警队长都战战兢兢，敢惊扰你吗？”刘跃进弹弹烟灰，瞪了瞪乔小龙。

“刘队长最近很忙吧？”乔小龙阴阴地一笑，歪着头道：“你现在应该在矿区才对！”

刘跃进能听出乔小龙话中的意思，也笑着道：“好像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是不是？”

乔小龙十指交叉，用两个支起的拇指摩擦着下颌，没有答话。

“因为从你的话里我能听出，你好像对矿区的治安情况挺了解。”刘跃进的目光里含着意味深长的幽冷。

“也许吧！”乔小龙的神情略有些慌乱，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稍一发力，站了起来，边朝外走边道：“我开着煤炭公司， 自然对矿区的情况要多几分关注了。”说着，在刘跃进对面坐下，扔过一根烟去。

刘跃进摆弄着烟卷，眼睛低垂着道：“小龙，你很聪明，不应该猜不出我的来意，咱们是不是能坦诚地谈一谈，关于你和淮生……”

“介绍介绍矿区的案子可以吗？”乔小龙打断刘跃进的话，“也让我这个学法律的增长些实践知识。”

刘跃进很清楚乔小龙是想回避这个问题，伸出手张开五指作了个坚决有力的手势：“你别想岔开话题，必须让我把话讲完！”

乔小龙无奈地苦笑笑，只好悉听尊便。

“关于你和淮生的事，我并不想过多地干涉，因为你们是胜过同胞的兄弟。可是事情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是我没有料到的。不管你们是误会也好，是为了各自公司的利益也罢，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不然，你们的结局不仅仅只是兄弟之情断绝，而且会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乔小龙玩弄着打火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眼睛看着别处，目光四处飘移。等了一会儿，他才往沙发上一仰道：“说完了？实话说吧跃进兄，这个话题不仅乏味，而且让人恶心。你为何就不能体察体察别人的心情，谈一个有兴趣的话题呢？”

刘跃进征了怔，没想到乔小龙比吴淮生还要顽固， 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劝导他竟然一句也听不进去。如此看来，化解他们之间的怨恨正如吴淮生所讲的那样，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无法勉强乔小龙，因为再谈下去，他说不定会拂袖而去，只能慢慢等待机会再旁敲侧击，向他晓以利害了。

乔小龙见刘跃进久久不语，便猜知他难以再启一齿谈这件让人不愉快的事，于是打着火机帮他点上烟，然后问道：“朱永生还没落网吧？他就那么难抓？”

刘跃进能听出他的潜台词：你们是不是太无能了？一个逃犯到现在都抓不住，还有心思问别的事？他抽了口烟，若有所思地道：“也许这正是因为你的缘故。”

乔小龙惊得身子猛地一挺，不可思议地瞪着刘跃进：“你这话真是莫名其妙，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跃进不动声色：“如果我告诉你，唐河矿区最近发生的旨在针对一龙公司的案件跟朱永生有关系，你会相信吗？”

乔小龙心一沉，顿感脊梁冷噢噢的。他不能不认真对待刘跃进的话了。姚飞搭的线是斧头帮的刘洲，怎么会和朱永生扯上？再说朱永生最恨的人就是他乔小龙，怎么可能会帮他对付吴淮生？想到这儿，他摇摇头道：“我不相信，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嘛！你们刑警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刘跃进本想说“这些案子是斧头帮干的，而刘洲已成了朱永生的爪牙”，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这严重违反了侦查纪律，况且乔小龙究竟陷多深， 目前还没有底，能否信任他，也已是个大大的问号。他把嘴中的话改成：“如果是朱永生参与了，你会怎么想？”

乔小龙马上警觉地道：“不可能的事，我从来不去想它，我没有这个心情，也没有这份精力！”

刘跃进见他没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就不愿往深层里探究，把口封死了，只好再次迂回着旁敲侧击，给他一些提示：“小龙，你的头脑和办事能力我是深为佩服的，从学校毕业回到淮海后，干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从创办研究所到为我辩护，没有一件失败过。可是为什么自从弄房地产以来，屡屡受挫，这里面就没有值得你琢磨的问题吗？”

乔小龙不由自主地也点上了一支烟，皱着眉头慢慢吸着，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只能说是我的运气不好，遇到的小人太多，走了一个费百夫，这又来了一个……”他顿住了，“吴淮生”三个字在他嘴里转了转，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刘跃进自然猜得出乔小龙下面说的是谁，对他总是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感到无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该耿耿于怀的你不耿耿于怀，不该耿耿于怀的你又老是耿耿于怀！”

乔小龙哈哈大笑，不无揶揄地道：“跃进兄，你不是在考我对绕口令的理解能力吧？”

刘跃进有些气恼地瞪了乔小龙一眼，对他的执迷不悟大为光火，心想不把事情点得明一些，这个糊涂蛋是不会醒过来的，于是道：“小龙，你不要笑，我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你，这一切都是阴谋，有人在设圈套害你和淮生！”

乔小龙笑得更响亮了，不屑一顾的样子耸耸肩道：“设圈套？这真是笑话，谁想做我乔小龙的活儿还没那么容易！”

刘跃进忍无可忍地一字一顿道：“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出在你的周围！”

“跃进兄，我也是学法律的，理解你怀疑一切的职业心理特点。可是你的推测太富有神话色彩了，不客气地说，这纯粹是空穴来风。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充分信任周围的人，你可别打他们的主意，制造冤案。”

刘跃进坐不住了，憋得直打嗝，气咻咻地道：“悲剧就在你的信任上，你真是太……”他本想说“冥顽不化”或是“自以为是”，最终怕刺伤他的自尊，克制住了，猛抽了一口烟，用力喷了出来。

乔小龙对刘跃进的耸人听闻之语明显流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态，失去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将整个身子窝在沙发里，双眼眯着看天花板，嘴紧闭着，不再言语。

刘跃进看出了他的不耐烦，知道他这是要辞客了，顿时心灰意冷。他语调沉重地发表告别演说：“小龙，你可以对我的劝说和提醒置之不理，但你不能也没有理由不为你的母亲想想。这个话我同样也给淮生说了。你们的这一点点利益或是说名誉与凤珍婶子的青春和幸福相比算得了什么？！与她三十年的养育之恩相比又算得什么？！你救过我的命，雪过我的耻，我会终生不忘。可是小龙，我绝不会因此袒护你的过错。唐河矿区的案子正在查，相信结果会很快出来，我希望你是清白的，希望咱们还能是生死兄弟！”

乔小龙闭上了双眼，入定般一动不动。

刘跃进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总经理室。

4

孙凤珍住进了市人民医院。

郑莉是在吃早饭时把这个消息告诉吴淮生的，并在最后特意强调了一句：病很重。

吴淮生发了一会儿呆，低声问郑莉是什么病。

郑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很生硬地回答他说：“你应该知道。”

吴淮生不再吭声了。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见到孙凤珍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他和乔小龙册了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也有几次，他实在忍受不住良心的折磨，萌生过去探望她的念头，可一想到见面后的尴尬和无法言明的死结，他又不得不打起了退堂鼓。他能在她的面前指责小龙吗？他不能。他又该怎样乞求她的宽恕？他弄不清自己有什么过失，也不知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他无法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与小龙的纠葛、决裂、对立、竞争以至发展到现在的兵戎相见。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像被推上了一条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只能朝着那个惟一的彼岸勉力航行。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融化不到蓝天上，最终还是要重重地摔落在地下或是污水坑里；可他又不能不挣扎，不能不做无望的飞翔。他相信，乔小龙此时的心境也肯定会和他一样。也许变幻莫测的世界就是这样，它会在刹那间改变你的追求、信念和感情。净化和污染同在，美与丑、善与恶、真与假随时都会转换，角色的变化和调整在不知不觉中就能发生，今天是朋友明天就可能成为敌人，没有永久的幸福和没有永久的悲伤一样让人品尝不尽甘与苦，好人和坏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变化……

在吴淮生神思恍惚之时，郑莉已悄无声息地出了家门。这段时日里，他也同时明显地感到郑莉对他的冷漠，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她有意无意间对他流露出的轻蔑。 自尊是一个男人的精神支柱，他与小龙的争斗多多少少便有着这方面的因素。他很清楚郑莉对他冷漠和轻蔑的原因。她曾不止一次地斥责他和乔小龙都是无情无义的贪图名利之徒，是自私而又残忍的冷血动物。他从她对待父亲的态度里能看出，她已知道郑重用权力为他“保驾护航”开道，她对此尤为深恶痛绝，冷嘲热讽已成了他们夫妻生活的主要调味品。同床异梦的滋味真是苦不堪言，常常让他痛不欲生。但他只能默默地忍受，让她回心转意几乎等于是天方夜谭。他也无法怪罪她，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是心虚理亏的。

该不该去医院看望孙凤珍？一想到这事，吴淮生心里就隐隐作痛。乔一龙的死，她从来没对他有过半个字的责难。他曾在她偷偷地悲伤流泪时，表达过痛悔之意。她马上便安慰他，说并不是他的责任，是那个荒唐的年代造成的悲剧。他的父母去世后，她便像母亲般关心呵护他，使他一直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从郑莉的神态里和言语中，他能猜得出孙风珍是因为他和小龙的矛盾积郁成疾的，愧疚之外他还平添了几分怅惘和凄枪。如果这时他仍然无动于衷的话，那真就如郑莉所说的是个冷血动物了。

如果在医院里遇到乔小龙怎么办？

如果孙凤珍不理睬他或是斥责他又该如何？

如果……

他的头蓦地便胀大了，这些难题又横亘在他面前，使他畏缩了。

吴淮生苦苦地思索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子里雾气弥漫。直到临近中午时，他才掐灭最后一支烟，下定了去医院探视婶子的决心。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跳，不能让相濡以沫三十年的亲情就这么彻底断裂。

他匆匆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家门。

市医院很宁静，外墙上标有大大红十字的住院部更是寂然无声。奥迪车在住院部楼外的停车场上缓缓停下。吴淮生推开车门，拎着装有水果和营养品的网兜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孙凤珍躺在病床上， 目光空漠地望着窗外，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憔悴里透着悲伤。她是在妇联办公室里因心力衰竭休克被同事送来医院的。乔小龙很清楚母亲的病因。他坐在病床旁，凝视着吊瓶里静静滴落的水珠，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孙凤珍的声音很低，但却坚决。

乔小龙缓缓垂下头，怯懦着：“妈，您别这样。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去琢磨怎么和淮生斗吧，我权当养了两条狼！”孙凤珍的呼吸急促起来。

乔小龙慌了，赶紧说道：“妈，我向您保证，什么生意都不做了，跟您回家，陪伴您。”

“别在妈面前说谎，你以为我会相信？”孙凤珍侧过脸去，“斗红眼的鸡，没人赶得走，你从来都是一根筋，没人比妈更了解你！”

乔小龙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对他的言不由衷心里明白。

“你和淮生不需要我了，可你爸他需要我。”孙凤珍盯着天花板，“你们俩不会有好下场，我不想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还是先走一步吧！”

乔小龙抓住孙凤珍冰冷的手：“妈，您不会有事的，医生讲这病并不重，休养几天就能痊愈。”

“你想让我好很容易，马上把淮生喊来，不再办什么公司，跟我一块儿回家。”孙凤珍看着乔小龙脸上的为难之色，猛地抽出了手，颤抖着嘴唇道：“小龙，妈没看错你吧？不是病找妈，是妈找病，你说这病还能有救？去，别在这儿让我心烦，我没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乔小龙不敢回话，屁股在凳子上蹭来蹭去，满脸的惊惶和不安。

“走啊！快滚！”孙凤珍发怒了。

乔小龙一看母亲情绪激动，怕影响心脏，忙起身走出了病房。

吴淮生在病房走廊里已经转了好大一会儿了。他透过门上的玻璃，见乔小龙在陪着孙凤珍，就没敢进去，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机会。当乔小龙起身走出来时，他忙躲到旁边的医护人员值班室里，观察着乔小龙的动向。

乔小龙在病房门前发着呆。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的号码，忙摁下接听键，举到耳边，边低声通着话边匆匆走向楼梯口，走下楼去。

吴淮生几步走到病房前，推开了门。

孙凤珍以为是小龙，脸扭向一边，闭上了双眼。

吴淮生轻步到病床旁，注视着孙凤珍，见她明显苍老了许多，不觉心中一酸， 口中喊道：“婶子……”

孙凤珍闻声睁开了眼，看了看吴淮生，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吴淮生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在孙凤珍面前低垂着头，低声说：“婶子，我对不起您！”

孙凤珍的眼珠动了动，声音暗哑地道：“你用不着对得起我什么，对得起你自己就行了。”

吴淮生心里一震，品味着孙凤珍话中的含义，又慑喘着说：“到现在才来看您，是我……”

“你现在都不该来。”孙凤珍的语调冷冷的，“你说你来于什么？”

吴淮生语塞了。是的， 自己来千什么？安慰？那只能说明更虚伪！道歉？其实和欺骗没什么两样！乞求宽恕？会更让人齿冷！

“小龙已被我赶走了，你最好别让我赶。”孙凤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是大企业的总经理，可别丢了面子！”

吴淮生顿时如陷油锅般受着煎熬，孙凤珍的话里并不仅仅只是讥讽，一龙公司应该说就是她创办的。他微微仰起脸来，恳求道：“婶子，如果你能解气，你就打我一顿骂我一顿吧，我是不配来看您……”

“淮生，你错了，我不会打你骂你，更不会指责你什么。”孙凤珍说着有些激动，“我只说一句：你没把小龙带好，是不称职的大哥，你走吧，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吴淮生肝肠寸断，双膝一软，跪在了病床前，哽咽着道：“婶子，让我下辈子再伺候您吧……”

“你以为你还有下辈子！”孙凤珍猛地抬起头来。“你和乔小龙只配下地狱！”她手朝外一指，“出去！你马上给我出去！”

吴淮生忙爬起来，踉跄着奔出门去。

泪水从孙凤珍的眼里扑簌簌流出……

5

唐河矿区屡屡发生的滋扰事件对刚刚有些转机的一龙公司打击很大，业务又开始滑坡。吴淮生明白这是乔小龙做的手脚，同时也意识到乔小龙已经和黑道有了联系，这不能不引起他的高度警觉。当年孔勇敢就是靠着这些把他整治得苦不堪言，而乔小龙的聪明才智又是孔勇敢不能相比的。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就在吴淮生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对付乔小龙时，郑重让他火速去市政府，说有重大的消息告诉他。

吴淮生忐忑不安地走进市长室，郑重把门关死，对他说：“我刚刚接到上面的通知，为了搞活经济，允许有实力的民营煤炭企业开办矿井煤窑，数量和规模当然都是有控制的。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吴淮生面露惊喜，赶紧道：“当然有。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煤源。矿区被流氓恶势力一搅和，很多客户都被逼得和一龙断了来往，我正愁无米下锅呢。如果建了煤井，就可以不受钳制，一龙公司也就真正可以称得上有原煤、有加工、有供有销的一体化企业了。”

郑重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把一份批件送给吴淮生：“如果有这个打算，你就抓紧干吧！”

吴淮生接过批件看了看，很激动，忙装进包里，站起身道：“我这就筹备，争取早日建成出煤，以免除后顾之忧。”

郑重从办公桌后走出，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矿务局有两口矿井想出让，如果你想早点见效益，不妨去和小胡谈谈。”

吴淮生大喜过望，深感老头子对自己的关心是何等细致入微，情不自禁地给郑重鞠了个躬，兴冲冲地出了市长室。

矿务局副局长室里静悄悄的。胡副局长拔掉了电话插线，正在流着口水看黄色碟片。外面有人敲门，他斜倚在沙发上无动于衷。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他咕咕了一句“妈的，忘了关手机”后，皱着眉看液晶屏上的来电号码。他想了想，吐出“吴淮生”三个字，将手机举到了耳边，问道：“是淮生吧？有事？”

吴淮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呀，我就在你办公室门口，你在哪？”

胡副局长连忙关了手机，又关掉电视机，从沙发上跳起，打开了门。

吴淮生边往里走边道：“我还以为你不在呢，刚才敲门……”

胡副局长忙道：“中午多喝了几杯酒，睡着了，请坐！”

吴淮生在沙发上坐定，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没问题。”胡副局长回答得很干脆，接着又道：“郑市长给我打招呼后，我就觉得这是件好事。对大家都是好事，你说对不对？”

吴淮生自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笑了笑道：“当然、当然，我吴淮生别的不敢说，绝对会对得起朋友！”

胡副局长也笑了，晃了晃脑袋道：“大锅饭里只能吃上萝卜白菜，清汤寡水的没有一点油花，以后跟淮生老弟合作，就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了！”

吴淮生对他如此露骨的表白，不觉有些恶心，但嘴上却颇豪气地道：“胡局长放心，有我的肉吃，就不会让你喝汤，市场经济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说着，他便进入了正题，“我们接收这两口矿井后，在设备和技术力量上还望胡大哥给予支持。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条件。”

“行，你可以造个计划书，我保证让你顺利采出煤来。这两口矿井可就是两个印钞厂呀！”胡副局长夸张地挥着胳膊。

什么计划书，不就是钱吗？吴淮生心中愤愤。看来这家伙是个老手了，黑心钱不会吃得少。他这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对市长女婿都敢这样，敲别人就更不用想象了。吴淮生点点头，对胡副局长道：“你看什么时候送来比较合适？”

“当然是越快越好。现在干什么事不都是要讲个高速度吗？我明天上午在办公室等你！”胡副局长拍拍吴淮生的肩膀，又特别强调了一句：“计划书可要做详细一些，越详细以后的麻烦就越少！”

早淮律看着俄那贪婪的样子，恨不得扇他两个大嘴巴。

6

乔小龙走进总经理室，·刚在大班桌后坐下，林非就急急忙忙闯了进来。她见乔小龙面色沉静，点上烟悠悠地抽着，也不由得稳了稳神，很关切地先问候孙凤珍：“孙阿姨的病怎么样，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乔小龙皱了皱眉：“别锣嗦其他的事了。说吧，怎么回事？”

林非看得出他对这件事很烦，母子之间可能不是很融洽，也就下再谈这个话题，转而讲另外一件十分紧迫重要的事：“据可靠消息，吴淮生从矿务局低价买了两口煤井，已经开始采煤。一龙公司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更强盛了。”

乔小龙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他猜得出，这肯定又是郑重扶持的结果。权力真是太可怕了，它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变被动为主动，生发出巨大的能量。

“咱们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对付他们的办法，不然，就只能彻底败在吴淮生手里！”林非忧心忡忡地说道。

“看来只能破釜沉舟了！”乔小龙狠狠地砸了一拳大班桌。

“破釜沉舟？”林非疑疑惑惑地看着乔小龙，“你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乔小龙往椅背上一靠，冷冷地道：“就是在他的煤窑上做做文章！”

林非立刻便明白了，精神不觉激动起来，咬着牙道：“对，打蛇打七寸，要对准他的要害处下手！”说着，她又不无担心地提醒，“煤矿的安全措施可是很严格的，这文章难做呢！”

乔小龙没有答话，边吸烟边凝神思索着：他担心的倒不是林非说的什么安全措施，而是这个举动太过于大了些，关系到井下几十条人命。矿井的特点就是24小时三班制，每时每刻都有下人在下面采掘，根本寻找不出空隙。如果危及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那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追究起来那就是死罪。对于“死”这个字眼，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自派出姚飞去联络勾结黑恶势力，他就已经感到了自己生命的丑陋，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决心。他于心不忍的是那些工人，这么做太过于残酷。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断然采取行动，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淮生在权力的庇护下把自己吞噬掉。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他就只能咬着牙走下去。为了击败吴淮生，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林非两眼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乔小龙的表情，知道他现在正处在矛盾之中，举棋不定，顾及着矿工的安危，于是道：“小龙，形势对咱们越来越不利了。吴淮生不就是依权仗势吗？你不能再犹豫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该出手就得出手，否则，悔之晚矣！”

乔小龙终于抬起了头，对林非道：“你去把姚飞喊来。”

时间不长，姚飞就跟在林非身后走了进来，对乔小龙点点头。

乔小龙伸出双臂，手搭在姚飞的肩上用力按了按，声音沉重地道：“姚飞，你知道吗？郑重带着吴淮生弄了两口矿井，已经把咱逼上了绝路……”

姚飞显出很气愤的样子道：“权力一旦介入，根本就没有规则可言，这游戏也就没法玩了！如果公平竞争，无论是哪方面，他吴淮生都只能甘拜下风！”

“不，这游戏咱要跟他玩下去，他们没有规矩，咱也就不讲方圆。”乔小龙目光咄咄逼人，“你马上去通知刘洲，让他设法在吴淮生的新窑上做做文章！”

姚飞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刚才还是气壮如牛的样子，顷刻间便变得畏畏缩缩，他抖着声低低地道：“小龙，这游戏是不是有点做大了？捅天了呀！”

“怎么？害怕了？”乔小龙的目光变得阴冷，“你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做，一切由我担着！”

姚飞伸了伸脖子，还想再说几句劝阻的话，一见乔小龙的五官都变了形，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乔小龙在姚飞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缓声道：“你告诉刘洲，要保证两条：一是不能让公安部门发现任何疑点，最好弄得像突发事故；二是不能伤害矿工，在矿井下没有工人的间隙时动手。”

姚飞这才稍稍放心了些，紧绷的脸松弛下来。

这天晚上，姚飞赶到唐河矿区，找到刘洲，把乔小龙的安排通知了他，最后一再叮嘱，千万不可伤害矿工，只要把煤井破坏掉就行了。

姚飞走后，刘洲和朱永生进行了密谋策划。刘洲说：“第一条好办，弄个瓦斯爆炸就全结了，谁也看不出破绽，可这不伤矿工就难了，井下的工人是三班制，根本就没有什么间隙。”

朱永生耸耸眉道：“什么不伤矿工，扯淡！他乔小龙不讲了么，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计手段，不计后果。你干你的，不要管他。咱们现在就是要把事情做大，要轰动全国！”其实这话是智慧对他讲的，他当然不会把这告诉刘洲。

刘洲抖了抖络腮胡，问朱永生何时动手。

朱永生用不无讥讽的口气道：“乔小龙现在是咱的东家，就按他的指示办：越快越好，立刻动手！”

二人抚掌大笑不止。

第十八章

1

郑重早上一到办公室，就觉得心里慌慌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力来。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成？

果然，他的一份文件还没审阅完，吴淮生就一头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惊惶得嘴唇直打哆嗦，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重摘下花镜，不安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儿？”

吴淮生几步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捻着桌面，气急败坏地道：“我的矿井出事了，出大事了！”

郑重浑身一震，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快步走出，拉着吴淮生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你慢慢说，别着急，别着急！”

吴淮生放下矿泉水道：“我刚刚接到电话，今天凌晨点，矿井发生透水事故，仅几分钟，大量涌入的水就淹没了整个作业面！”

郑重连忙问：“有工人吗？”

“有呀！不然我也就不会急成这样了！”吴淮生顿了顿矿泉水瓶。

“有多少人？”郑重板起了面孔。

吴淮生哭丧着脸道：“有30多人呢，一个也没能出来！”

郑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额上不觉冒出了汗珠，皱着眉头道：“你没组织人下到矿井里去看看情况？”

吴淮生忙答道：“那边来电话说，试着派人下井，但下不去，里面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快说有没有伤亡！”郑重有些发急了，“你们矿井的负责人是吃干饭的呀，怎么连一点情况都提供不了！”

吴淮生一看郑重生了气，更加六神无主了，吸懦着：“他们就说巷道突然冒水，被淹了。死了多少人现在还不清楚。因为有多少人到工作面他们都只能报出个大概数。我分析，死人是肯定有了。”

郑重的头嗡嗡直响，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如果30多名矿工葬身煤窑之中，这无疑将是淮海矿区前所未有的最大灾难事故，他负有直接领导责任是必然的了。况且矿主是他的女婿，开发矿井又是他牵的线自然有以权谋私之嫌，上级一旦调查出真相追究起来，那他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越想越惊惧，心底冒起一股股寒意来。

吴淮生此时也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心像猫抓的一般。倘若这只是事故倒也还罢了，毕竟有不可抗拒的自然因素，但他总怀疑是乔小龙在捣鬼，要不然为什么以前都顺顺当当，矿井一转到他手里就出了事。他想，应该把这个顾虑告诉郑重，不然就更无法弥补了，于是道：“这个事件我总怀疑是人为的破坏，极有可能是乔小龙在制造祸端！”

郑重停住脚步，沉吟片刻后道：“你马上去组织营救，我让公安局也派人过去，要尽快查明原因，消除影响！”

吴淮生忙站起身，匆匆走出市长办公室。

郑重抓起电话，拨通了田明亮的手机。

吴淮生赶到矿区后，便马上组织人营救陷身井下的工人，经过一天的忙碌，仅有三人幸存，其中两人还是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公安局长田明亮、刑警队队长李铁、副队长刘跃进等分现场勘查、询问知情人和向吴淮生了解安全措施三个组，同时开展侦查工作。

那个惟一神智清醒的幸存者叫孟四银，他接受了刘跃进的询问。

刘跃进：“你能谈谈井下的情况吗？”

孟四银：“到处是水，漂满了尸体，真是惨不忍睹啊！”

刘跃进：“在出事前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

孟四银：“当时我正在卸翻斗车，4点半的时候，突然我听见一声炸响，抬头望过去就见掌子面上的支柱塌了，水哗啦就漫了上来。水越漫越高，灯泡的瓦数又大，一碰到水就爆了，爆了以后，下面全都黑了。”

力跃进：“你听到了一声爆炸声，那声音响起时，有没有烟雾或是呛人之类的味道？”

孟四银：“烟雾没有，好像有股刺鼻的味道。”

刘跃进：“是什么味道，你能否分辨得出来？”

孟四银：“当时水一漫上来，人整个儿就吓晕了，拼命往高处爬，谁还顾得上去闻啥味道，只想着逃命要紧。”

刘跃进：“你们在井下作业，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孟四银：“我们这些矿工，都是临时凑起来的，大多互相不认识，哪能分得清谁好谁坏，更看不出谁可疑了。”

调查工作结束了，无论是现场勘查还是询问知情人，都无法马上做出准确的结论。公安局写出了详细的调查报告，呈送到市政府。

2

郑重接到市公安局的调查报告后，愈加感到事件的复杂和事态的严重，不向市委汇报看样子是不行了。他在跟市委唐书记通气之前，把吴淮生叫到了办公室。

只一天时间，吴淮生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坐在郑重面前，一直没敢抬头。

“你们内部的事，有把握做吗？”郑重很严肃地问道。

吴淮生明白他问话里的含义。所谓内部的事情，就是他们对死亡家属的安置和内部的保密。他抬起脸道：“内部的工作，我可以尽力做，但是外部和上面的工作，我没有办法。”

郑重用铅笔叩着办公桌：“你只要把自己内部的事摆平就行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也操心不了！”

吴淮生诺诺连声。

“你要迅速安定人心，抚恤金可以多发一些，家属提出的条件和要求要尽量满足。但是有一条，不准任何人向外透露消息，尤其是要封锁新闻媒体的采访！”郑重说罢，向吴淮生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和吴淮生谈过话之后，郑重来到了市委唐书记的办公室，把一龙公司所属矿井的重大事故做了详细汇报。唐书记大为震惊，忙问郑重是否做了处理。郑重回答说，因为事故原因还没有查明，所以也就无法拿出处理意见。

唐书记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虽然身为书记，市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郑重说了算。他有些紧张地问郑重有何打算，如果上报，会引起什么反应，产生什么结果。

郑重说，按常规，应该立即向上级报告，但作为党政一把手，他们二人肯定要承担主要责任，因为他们是安全直接责任人，轻者受处分，重者则是被撤职。

唐书记一听，慌了，说那就通知分管副书记和副市长开个碰头会，大家商讨看怎么办。

在得知矿难的第二天，市委唐书记召集市委市政府的另外三位主要领导——市长郑重、副书记韦龙、副市长段明辉，在晚上8点30分开了个碰头会。

会上由刚从事发现场赶回来的韦龙汇报核查情况。他说了四层意思。第一层意思就是说发生事故的那个地方是在海拔一180米，没有人能下得去，看不到。第二个意思就是说井道里面灌满了水，抽干水要三个月，没办法抽。第三个意思就是说一龙公司已经把死难者善后工作全部处理完了，现场看不到一点迹象。最后又补充说一龙公司总经理已表态不会连累上级领导。

韦龙讲完之后，唐书记就说，大家议一议吧，看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上报。

于是，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处分问题。郑重一再强调，这个事件一上报，社会上一公开，处分是免不了的，这是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第二个要考虑市里面和地方的利益。

议论完这后，几位领导人的认识就统一了，大家一致同意把这个事件隐瞒下来不报，并就保密工作研究制定了几条措施。

当天晚上散会后，韦龙就代表市委市政府找吴淮生正式谈话，明确告知他市里要把事件压下来，让他尽一切力量配合，并就保密措施牵扯到他的事项做了反复交待。

吴淮生当然明白这是郑重的旨意，对他的良苦用心甚是感动。他身为一市之长，这是拿着乌纱帽在为他吴淮生赌博啊！

他立即行动起来，在事件发生的第三天晚上，召开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严令不准任何人泄露事件真相，并让矿井负责人拆除抽水设备，清理事故现场。最后指示公司财务再拨出一百万现金，支付给遇难矿工家属。前后加起来，他已经砸进去了三百多万，可他也只能认了。

经过一番周密的安排，再加上市里帮忙捂盖子，吴淮生认为，一场特大事故就可以销声匿迹了。

在此期间，一龙公司的业务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订单依然不断，吴淮生又渐渐振作了起来。

3

刑警队办公室里，刑警们围桌而坐。

李铁敲了敲桌子道：“大家都别傻坐着，议一议看怎么办。市里限令一周内必须报告结果，是安全事故还是刑事案件，总得查个头绪出来。”

冯自强道：“一个星期就下结论，这根本不可能，井下是水漫金山，没有任何线索，叫咱们怎么查！”

一位老刑警也附和道：“是呀，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依我看，干脆报安全事故算了！”

“这怎么能行，咱们做刑警的可不能干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刘跃进发话了。“况且那个现场目击者孟四银说听到一声爆炸，这就是线索。另外，我研究了一下出事矿井的地下示意图，盂四银所说的炸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炸，简单地说就是不存在炸源。这些都是疑问，应该查清楚。”

李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跃进讲的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不能轻易就做出结论，要有事实和依据。”

冯自强摇摇头道：“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关键是现在连嫌疑对象都没有，你总不能瞎猜胡摸吧！”

正说着，凡一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顿时脸色凝重起来，向刘跃进使个眼色，举着手机走向门外。

刘跃进稍稍停了片刻，也跟着走了出来。

凡一萍已接完电话合上了手机，见刘跃进出来了，忙低声道：“是阿四，他要和你尽快见面，说有重要情况！”

“时间？地点？”刘跃进要言不烦。

凡一萍把手机揣进口袋：“老地方，晚上8点，不见不散！”

刘跃进抬起手腕看看表，时针已指向7点整。他走回办公室，在李铁耳边嘀咕了几句，向冯自强招招手，二人匆匆走出。

依然是梦露歌舞厅，依然是5号包厢。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9进去时，见阿四已经等候在里面了，但这次没唱卡拉OK，眼不时地瞅着门，显得焦躁不安。阿四一见刘跃进他们来了，从沙发上弹进，激动得两眼放光。

刘跃进发现阿四更瘦了，一层黝黑的皮包着高高凸起的颧骨，只有两个眼珠还是骨碌碌转动，贼亮贼亮的。他上前握住阿四的手，动情地说：“阿四，真是憋屈你了！”

阿四感动得眼泪差点儿掉了下来，忙不迭地把刘跃进拉到沙发上坐下，说：“刘队长，您交给我的光荣任务终于完成了！”

刘跃进大喜，一把搂住阿四的肩膀，催促他快说。

“那个人是男的，我不仅听到刘洲跟他通电话，而且还见到了他。”阿四眉飞色舞地说道。

“哦？”刘跃进在来歌舞厅的路上就猜测阿四这么急着约见他，是这方面有了发现，果然不错，于是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三天前。他正在和刘洲谈话时，被我撞到了！”阿四尽可能说得详细，“因为我有急事要找朱永生，就跑到刘洲的哥哥家。朱永生这段时间都躲在那儿。”

“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冯自强急不可耐地问。

“中等个，面皮白净，留着大背头，还戴着副眼镜，像是个知识分子。”阿四边想边描述着。

刘跃进马上便想到了姚飞，阿四所说的相貌特征和他基本上是吻合的。

“你弄清他的姓名没有？”冯自强满怀希望地看着阿四。

“没有。”阿四有些遗憾地顺顺嘴，“本来我是想跟他聊几句的，把他的姓名套出来，刘洲那个狗日的直把我往门外推，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那通电话呢？他和刘洲打电话时，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讲什么？”刘跃进又问道。

“通电话是在这之前了，也就是前一天吧。我是在勘探队那破房子里听到的，他好像是在约刘洲见面，具体说些什么就记不清了。”

“比如他们是否提到矿井之类的字眼？”刘跃进提示阿四。

“不错，是提到矿井了。”阿四皱着脑门儿回忆。“好像刘洲讲到是整一口还是整两口，他说话颠三倒四的，根本就弄不懂是啥意思。”他说着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包装纸递给刘跃进，“刘洲通过电话之后上厕所，顺手把手机丢在了桌上，我查了来电号码，抄在这上面了。”

刘跃进兴奋起来，接过纸片看了看道：“这就好办了，很容易就能查出来。阿四，你真是胆大心细，机智过人呀！”

阿四被刘跃进夸得不好意思，满脸通红，江湖话不知不觉就出来了：“刘大哥栽培！刘大哥栽培！小弟技艺不精，还需大哥指教！”

刘跃进大笑，冯自强和凡一萍也笑，阿四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儿，脸不觉又红了几分，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告别阿四之后，连夜赶到电信局，查清了手机号码的机主，此人果然正是姚飞。

警车沿着大道飞驰，刘跃进的心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对坐在后排的凡一萍道：“一萍，我考考你这个刑警学院毕业的大才女。姚飞为什么不直接跟朱永生接头，而是找刘洲？”

凡一萍也怔了怔，她还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脸憋得通红也没能回答出来。

冯自强趁机表现自己，手握着方向盘道：“这说明朱永生为了安全不敢抛头露面。”

“错！”刘跃进毫不客气地否定了冯自强。他抽出一根烟，摁亮点火器，点上烟抽了一口道：“你这只是表层现象，深层应该是刘洲的背后是朱永生，姚飞的背后也有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姚飞和刘洲一样都是枪？”凡一萍有些惊讶地问。

“是的。”刘跃进的口气十分肯定，“我们下一步就是摸清姚飞背后这个人是谁，此人是否策划了矿难事件。”

“这个人会不会是乔小龙？”冯自强脱口而出。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刘跃进深深吸了口烟，“我准备采取敲山震虎的侦查方案。”

“敲山震虎？”冯自强和凡一萍几乎是异口同声。

刘跃进望着车前跳荡的灯光，若有所思地道：“我们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慢慢查证是来不及了，只有采取这种见效最快的计策，方可一箭双雕，既能试探出姚飞背后是否确有其人，也能摸出他们究竟跟矿难有没有关系！”

“你要震的虎就是乔小龙吧？”冯自强轻打方向盘，晃了晃肩问道。

“嗯，这次你猜对了！”刘跃进把烟头扔出车窗外，拍了拍扶手道：“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冯自强和凡一萍听了刘跃进的话，都精神抖擞起来。

4

乔小龙嘴里啥着烟卷，站在落地窗前。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像巨大的灰色布慢，紧紧罩住了街道、人流、楼房。偶尔飘洒下的几缕雨丝使城市愈显阴冷潮湿，对面大楼里的灯光使他有一种晨昏颠倒的感觉。他不由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上午9时。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颠倒的，他边想边“唠”地摁下了手上的打火机，火苗在蹿起的同时颤抖着晃动着，”然后熄灭。他不停地把亮、熄灭、再摁亮，就是不点嘴上的烟卷。

“咚、咚”，随着两下轻轻的叩门声，林非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乔小龙没有转身，继续摁着火机。

“市政府决定捂盖子。吴淮生己安抚了人心。刘跃进他们还在查。”林非概括性很强地只说了三句话。

乔小龙终于点着了烟，把打火机扔到茶几上，转过身来道：“这本在我的预料之中，他郑重不捂盖子，戏就没法做了。”他说着往沙发上一靠，“按第二步计划进行！”

林非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拢了拢稍有些乱的长发：“我已经将这个消息上了网。”

乔小龙拔下嘴中的烟，在两指之间上下摆动着，提高声音道：“不能仅靠上网，那东西没什么权威性，要给报纸、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来采访。而且要找上面的，省里的甚至是中央一级的！”

“好的，我马上就去办。”林非还没坐下，又去取刚刚挂到衣架上的外套。

“要准备充分一些，适当亮一些事实和依据，这样他们才能信，才会对这个爆炸性新闻感兴趣。”乔小龙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吩咐林非。

林非说了声“明白”，便匆匆出了门。乔小龙打开大班桌上的电脑，移动鼠标，很快便找到了林非在网上发布的消息。他正在逐行浏览，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他没有抬头，有些不耐烦地道：“请进！”

刘跃进推门走进，笑着打招呼：“乔总在忙啊！对不起，打扰了。”

乔小龙赶忙关了电脑，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迎上去握手：“跃进兄呀！难怪我这左眼一直在跳，是有贵客光临！快请坐！请坐！”

刘跃进对乔小龙一反常态的热情略略感到有些突然。他那透着虚假的夸张动作和从未有过的客套使刘跃进觉得十分别扭。他边走到沙发旁坐下，边一语双关地道：“不会是左眼跳应该是右眼吧？”

乔小龙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扔过一支烟去：“左眼跳也好，右眼跳也罢，你跃进兄来了应该只会有吉祥而不会有灾祸！”

“希望是这样。”刘跃进点上烟，很随意地道：“我发现你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想必是又有什么壮举了吧？”

乔小龙从刘跃进的言语里能听出来者不善，进门伊始就是一种进攻的态势，不禁警觉起来，顺着他的话道：“壮举谈不上，为了公司的发展，动作还是有些的。但你放心，都是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

“好像并非如此！”刘跃进语出惊人。

乔小龙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留余地地下定论，双眼大睁着道：“跃进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跃进声色不动，神态平静地道：“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你的一些举动或是说作为已经超越了法律许可的范畴！”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乔小龙一时摸不透刘跃进究竟掌握了什么，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不然身为刑警队副队长，又是你的朋友，怎么能乱说呢！”刘跃进挺了挺身子，“要不要我当面给你点出来？”

“请讲。”乔小龙注视着刘跃进，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姚飞。”刘跃进也只说出两个字来，然后引而不发，观察着乔小龙的反应。

乔小龙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咙口，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故作镇定地问：“姚飞怎么了？”

刘跃进把烟从左嘴角移到右嘴角，眯起双眼，缓声道：“小龙，难道非要我把什么都挑明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猜得出我来你这儿的意图。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不会这么坐着跟你谈话，至少应该是传讯吧？”

乔小龙额上渗出了些微的汗水， 目光在刘跃进的脸上游动着。他猜不透对方是诈还是真，究竟水有多深。但既然刘跃进敢直截了当地说出姚飞，那就绝不是空穴来风，肯定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思忖着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位昔日的兄弟。

“小龙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走上孔勇敢的老路，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条绝路吗？”刘跃进长长地吸了口烟，显得十分伤感。

乔小龙身上的血越流越慢，刘跃进愈来愈直白也愈来愈深入的话令他不能等闲视之了。他欠了欠身子道：“跃进兄，你的一番好意让我感动，说明你还是把我当做兄弟的。可能这里面有些误会，当然也许姚飞为了公司的利益有些越轨行为，我会好好地跟他谈谈，让他悬崖勒马……”

刘跃进摆摆手，打断了乔小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了，现在已不是你跟他谈的问题，而是你要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牵连进去了？”

乔小龙的眉梢不由抖了抖，干笑两声道：“你看呢？如果我说自己是清白的，你会相信吗？”

刘跃进没有答话，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乔小龙。其实他知道问这话是多余的，只是敲打敲打看乔小龙有什么反应。如果牵连进去或是策划了行动，死了三十多人的大案也是罪不容赦，谁都保不了他。

乔小龙迎着刘跃进的目光，接着道：“我说不是或你说是，都算不得数的。所以跃进兄你尽管怀疑。由怀疑到否定，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当然，只有事实才能证明一切。”刘跃进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我记得上次曾跟你说过，倘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只能依法办事。”

乔小龙又笑了，以赞赏的语气道：“跃进兄果然是铁血刑警，法律应该为有你这样的执行者而欣慰。你大可不必有什么顾忌，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情和义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你尽管把它们扔进垃圾堆里。”

刘跃进从乔小龙的言语之中能听出讥讽之意，但未能听出他是否清楚姚飞的所作所为和是否策划了矿难事件。于是按自己早就琢磨好的计划，走出最后一步。他环顾四周，做出寻找东西的样子问道：“姚飞在哪儿？”

乔小龙显然已做好了准备，沉静地答道：“去矿区联系业务了，要不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刘跃进站起身道：“也好。看样子今天是带不走他了。他回来后，请让他去刑警队，把问题说清楚。“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传讯证放在茶几上。

乔小龙扫了一眼传讯证，也起身道：“谢谢跃进兄对我的信任，姚飞回来后，我马上就让他过去。恕不远送，请走好！”

刘跃进与乔小龙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林非恰在这时匆匆走了进来，险些与刘跃进撞了个满怀。她抬头见是刘跃进，怔了怔，旋即露出笑容，热情地道：“是刘队长呀！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刘跃进也笑了笑道：“事情谈好了，不再打扰乔总。你们忙你们忙！”

乔小龙望着刘跃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示意林非关门。林非回身把门关紧，有些紧张地问乔小龙：“他来干什么，不会有好事吧？”

乔小龙朝茶几抬抬下领：“你自己看吧！”

林非拿起传讯证看着，脸上顿时就变了色，惶惶不安地道：“姚飞暴露了，这可怎么办？”

乔小龙身子靠在大班桌上，手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果断地说：“你马上就去给姚飞买一张夜里的特快车票！”

“如果刘跃进找你要人怎么办？”林非提醒乔小龙。

“我自有托辞，你快去办吧！”乔小龙挥了挥手。

林非转身就急急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像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让他去哪儿？”

“越远越好！”乔小龙斩钉截铁。

林非走出门后，乔小龙自语般道：“只要能坚持一个月别让刘跃进抓住，就可以完成我的计划了……”

5

郑重坐在电脑前，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荧光屏一闪一闪的亮光映着他深锁的双眉和呆滞的目光。矿难事故在他的精心掩盖下，已经消失在无形之中，本来他以为已经风平浪静，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可不知是谁，悄悄揭开了这个秘密，在网上发出了消息。这个人显然对事件的内幕很了解，列举出了详尽的数据和无可辩驳的事实。很显然，这是别有用心的。他猜测会不会是官场上的对手，但很快便否定了，因为这件事的曝光，对淮海的主要官员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不会有谁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很自然地他又想到了乔小龙，难道是这个小混蛋和吴淮生争红了眼，干出如此缺德歹毒的事来？不论是谁干的，现在再去想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有关事件发生的种种猜测已经开始见诸报端，淮海可能出现矿难的消息已经成了街谈巷议的热点新闻。尤其是他在电脑上看到网易、搜狐还有广州的大洋网都登出来了，更感到非常可怕了。他感到后悔，怪自己考虑问题太不周密。虽然在这方面自己没有对立面，但是淮生有呀！说不定这个事件从头至尾就是个大大的阴谋或是圈套……

郑重身子往后一仰，不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姜元这时慌里慌张走了进来。

郑重马上意识到又有坏消息了，“啪”地关掉电脑，眼睛死死地盯着姜元问：“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姜元苦着脸道：“省电视台来了两位记者，要采访一龙公司矿难事件。”

郑重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哀鸣：完了，省电视台都知道了这事，还有何秘密可言？

姜元悄声道：“也许他们是看了网上的消息并不一定知道底细。”

郑重凝神思索了片刻，沉吟着道：“你让他们先去一龙公司采访。”

“他们说已经去过一龙公司了。”姜元往办公桌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吴淮生刚才来了电话。”

“他怎么说？”郑重急切地问。

“因为记者在旁边坐着，我没好多问。”

“淮生为什么不打我的电话？”郑重有些生气。

“他说你的电话一直占线。”

郑重这才想起自己一直在上网，电话当然打不进来。他想了想，吩咐姜元：“你带他们去小会议室，就说我在处理事，等一会过去。”

姜元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郑重抓起电话，拨通了吴淮生的手机。电话里很快便响起了吴淮生急促的声音：“我一直在打您的电话，老是占线。省电视台的记者来公司了，他们好像……”

郑重不耐烦地打断吴淮生：“这我知道了，快说他们采访的情况！”

“他们说已经去过出事的矿井，拍下了没有人员进出、没有抽水设备和抢险设施的画面。他们问我有没有人员伤亡，我看事件是瞒不住了，就对他们说的确出了事故，有水涨，但是没有人员伤亡这个事情。”

郑重略略松了口气，叮嘱道：“无论哪一级的记者采访，你必须坚持原来的说法，因为现在这件事已不仅仅是关系到一龙公司，而且牵扯到市委市政府班子的问题，你明白吗？”

“明白了！”吴淮生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抖。

“另外，这个事很有可能是乔小龙在搞鬼，你要防备着他点儿！”郑重加重语调警告吴淮生。

“王八蛋！”吴淮生显然是在咬牙切齿。

“目前最重要的是控制好内部，只要窝里不乱，就有希望！”郑重说罢卡了电话，起身整整衣服，赶往小会议室。

姜元正在陪着两位记者闲聊，见郑重进了门，三人都站了起来。姜元向郑重介绍了张记者和李记者。郑重边说欢迎边热情地和他们一一握手。坐定之后，张记者开门见山，谈了采访的主题，并且介绍了去事故现场和一龙公司采访的情况。

郑重很坦然地回答说，事故的确发生了，市委市政府很重视，已经做了妥善处理，没有遗留什么问题。

张记者问：“在当天凌晨的塌方涨水事件中是否有人员伤亡？”

郑重以肯定的语气答：“没有。”

张记者加重语调：“一个都没有？”

郑重神态从容地回答说：“是的，据一龙公司汇报，没有人员伤亡。”

张记者看得出很有采访经验，他从郑重“据一龙公司汇报”里，听出了含糊其词的意思，马上追问：“市政府是否做了调查核实？”

郑重点点头道：“我们的分管书记韦龙同志亲自去了现场，应该说没什么问题。”

张记者又问：“这次事件是事故还是有人为的因素？”

郑重说过“公安部门正在调查， 目前还不好下结论”后，马上心中一动，认为机会来了，于是很严肃地说道：“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希望媒体不要报道，以免影响侦查工作，请你们能给予配合支持，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你们！”

张记者和李记者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很巧妙地答复：这要看采访的情况而定， 目前是领导采访了，矿主采访了，还要采访矿工。如果结论是相反的，也就是确有大量人员伤亡，媒体不披露，那就有违新闻职业道德了。再说他们只负责采访，发不发稿是领导的事，跟他们无关。

郑重清楚记者是无冕之王，既然没吓住他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后特意关照姜元，让他把饭安排得丰盛一些，争取能起到一些感化作用。

6

虽然已是深夜时分，淮海火车站依然是熙熙攘攘，客流不断。

姚飞身穿黑色高领风衣，头戴宽檐礼帽，低着头匆匆走进检票口。他将风衣领高高竖起，礼帽低低地压下，只露着两个眼睛，专拣灯光昏暗的地方走。

冯自强和凡一萍在不远处跟着姚飞，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姚飞在特快列车快要开车时，才走上了月台，朝着卧铺车厢跑过去。

而此时，刘跃进正在几节卧铺车厢前溜达。他见姚飞提着旅行箱上了车，便向不远处的冯自强、凡一萍做了个上车的手势。冯、凡二人从前门，刘跃进从后门，分别跨上了列车。

姚飞找到自己的铺位，把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这才如释重负地一屁股瘫在铺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他从内心还是感激乔小龙的。不论怎么说， 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乔小龙还是重情义的，没有采取极端手段，或杀人灭口或弃之不管或把他当做替罪羊交给刘跃进。在公司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给了他二十万逃命钱，而且许诺，只要度过了这一关，再设法送他去国外发展。

列车启动了，姚飞挺起身子，俯在窗口，凝视着缓缓滑过去的“淮海”两个大字，眼角不觉微微有些发热，擤了擤鼻子，掏出手帕擦抹着。他对面铺位上的人一直躺着，头脸蒙着大衣。这时，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列车播音员随着音乐声播报下一站的站名和到站时间。

“别乡离井泪沾襟，不知何时再回还呀！”

姚飞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他惊得浑身一哆嗦，转脸四处搜寻。

“怎么？姚老兄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对面铺位上的人掀开大衣，猛地坐了起来。

姚飞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人竟会是刘洲。

“姚兄何必这么看着我，没想到是吧？”刘洲以玩味的目光看着姚飞：“这是你们的乔老板特意安排的，怕你不安全，让我护送你去广州！”刘洲把“特意”两个字咬得很重，说罢点上了香烟，津津有味地抽着。

姚飞似信似疑地看着刘洲，好半天才惴惴不安地问道：“乔总怎么没跟我说？”

刘洲晃了晃脑袋，吐出几个烟圈儿：“你以为乔总什么都会跟你讲？这叫运筹帷幄懂不懂？”

姚飞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专门派人送他去广州似乎没有这个必要，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想着想着，心里不禁冒起一股寒意……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此时就坐在车厢一端的民警值班室里，一位乘警用托盘端来几杯茶水放在他们面前，对刘跃进说已经布置好了，如果行动，将给予大力协助。刘跃进向乘警表示了谢意，说他们几个研究商讨一下再定，请乘警帮助盯住姚飞和刘洲。乘警说没问题，你们聊吧，便退了出去。

“刘洲肯定是居心不良，我们必须尽快采取对策。”凡一萍道。

“依我看，就在车上抓住他们算了！”冯自强建议。

刘跃进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我们已经钓到了一条鱼，说不定后面还有大鱼，这线既然放出去了，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收网。”

“如果刘洲在车上对姚飞下手怎么办？那咱们的损失就大了！”凡一萍不无顾虑地说。

“不会。”刘跃进语气肯定。“刘洲在黑道混了这么久，绝不会做冒险的事。列车上是人员聚集的地方，他不会不考虑。”

冯自强也同意刘跃进的分析，说：“这种老油子，作案前首先想好的就是怎么逃。再说，如果是乔小龙或是朱永生的主谋，他们的目的肯定是灭口后还要毁尸匿迹，在列车上根本就做不到这点。”

“眼下咱们只能是随机应变了。”刘跃进现出毅然决然的神情。“刘洲也许跟到广州，也许中途挟持姚飞下车，我们一定要咬住他！”

冯自强和凡一萍见刘跃进做出了决定，都点了点头。

列车的速度由快渐慢，由于进入夜间行车，车厢顶的大灯已经关闭，显得静寂而又昏暗。列车员走进来招呼说到列车即将到达下一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刘洲披上大衣，突然推了推正闭着眼苦思冥想心神不定的姚飞，低声：“快做好准备，我们下车！”

姚飞又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问：“从这儿下车？”

刘洲微微地点了点头。

姚飞登时就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从这儿下车？乔总……乔总没有安排……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洲笑着拍拍姚飞的肩膀：“是乔总悄悄计划好的，这叫虚晃一枪懂吗？说不定公安正等在广州火车站抓你呢！”

姚飞又疑惑了，呆呆地看着刘洲。

“别胡思乱想了，改天再乘飞机去广州，走吧！”刘洲说着拉了拉姚飞。

姚飞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从在车上见到刘洲就一直挥之不去。他犹豫了片刻后鼓鼓腮帮子道：“我不下！”

刘洲火了，满脸的络腮胡直抖，沉声道：“你不下也得下，我可不希望在车上发生什么不愉快！既然乔总把你交给了我，我就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废话少说，快下去！“说着取下了行李架上的旅行箱。

姚飞见他半真不假的样子，一时间真有些摸不清虚实了，又见他拿住了装有二十万现金的旅行箱，只好迟迟疑疑地站起身，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向车门。

刘跃进发现刘洲和姚飞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准备下车，马上跟乘警告别，吩咐冯自强、凡一萍跟住姚、刘二人。

刘洲和姚飞刚走出出站口，就有两个壮汉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了姚飞。姚飞魂飞魄散，白着脸问刘洲怎么回事。刘洲也不睬他，躬身钻进了旁边的出租车。两个壮汉不由分说也架着姚飞上了车。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不敢怠慢，急急地跳上另一辆出租车，向司机亮出证件，吩咐道：“跟上前面那辆车，只要别让它落下，钱我照付！”

出租车司机一看是公安在执行任务，又付钱，身上便来了劲儿，一打方向盘，车子“咏溜”一声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市郊的一个废弃的厂房前停了下来，显然这是刘洲的两个手下提前来这儿物色好的。刘洲拎着旅行箱跳下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边嘟嚷“这地儿挺合适”边对两名手下摆了摆头。他们架着几乎虚脱的姚飞，踏着荒芜的枯草，走进破败空旷、像是车间的空房子里。房子很大，到处结满了蜘蛛网，几台锈迹斑斑的车床横陈在中央，夜风从残破的窗玻璃空隙里吹进，发出凄厉的狞叫，更显出几分恐怖。两个壮汉把姚飞绑在车床上，然后便退到了旁边。

刘洲缓步走到姚飞面前，以十分遗憾的语气道：“真对不起，让你委屈了，选这么个地方给你作安身之所！”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涵洞，“那儿就是你的卧室，希望你能安息！”

姚飞死神临头，反而不再恐惧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哑嗓地问：“这是乔小龙的意思吗？看在我们交情一场的份上，你不会对一个快死的人说假话吧？”

刘洲笑了，上前一步道：“我知道你是想死个明白。虽然弄清这个对于你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但我总不能让你失望，到了阴曹地府还骂我。直说了吧，你们的乔总也只不过是个棋子，他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那是谁？”姚飞追问。

“这就恕我不能奉告了，还是快点儿上路吧！”刘洲说着对两个手下甩头。

两名壮汉上前用尼龙绳套住了姚飞的脖颈。姚飞绝望地闭上双眼。

几道雪亮的灯柱直直地照在刘洲和两名壮汉的脸上，随之响起了刘跃进低沉但却威严的声音：“都别动！把手放到头上！”

刘洲试图用手遮住刺眼的灯光，两名壮汉乖乖地丢掉尼龙绳，双手高高地举起。

冯自强对刘洲大喝一声：“把手举起来！快点！”

刘洲遮眼的一只手突然伸进了怀里，速度极快地掏出枪来，抬起了胳膊。

刘跃进、冯自强和凡一萍手中的枪同时响了。刘洲弹跳着、痉挛着，栽倒在满是尘灰的地上，腾起一团烟雾，渐渐地不动了。布满全身的弹洞流出一股股猩红的血。

两名壮汉瑟瑟直抖，抱着头嚷：“警察大爷饶命，我们已经投降了！”

冯自强上前将两个壮汉铐住，推搡到车床旁边。刘跃进解开姚飞身上的绳索，拍了拍他苍白如纸的脸。

“谢谢刘队长，是你们救了我！”姚飞眼角噙着泪，伸出了双手。

凡一萍给他戴上了手铐……

第十九章

1

郑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电视里正在播放淮海矿难事件的新闻调查。坐在电视机前的郑重、李玉茹，还有吴淮生和郑莉，全都表情阴郁，默默无语。

采访吴淮生的画面。

采访郑重的画面。

接着是一名矿工，又是一名矿工。

记者：“这场事件中有人死了吗？”

矿工：“死了。”

记者：“那为什么公司的领导说没有死人？”

矿工：“他们也要求我们说没有，我要跟你们讲实话，后面的抚恤金就没有了。”

记者：“你领抚恤金了吗。”

矿工：“领了。但后面听说还有一批。”

郑莉霍地站起身，上前关了电视机，狠狠地瞥了吴淮生一眼。吴淮生愧疚不安地低下了头。

李玉茹脸上布满惊惶，问郑重：“老头子，事情严重吗？”

郑重往沙发上一仰，没有答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郑莉毕竟是学法律的，很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她盯着父亲，轻声道：“会坐牢吗？”

轻轻的一句话却如打了个炸雷，把李玉茹震槽了。她一把抓住郑重的胳膊，哆嗦着声音问：“有……有这么严重？”

郑重甩脱李玉茹的手，缓缓站起身：“读职，这是严重的读职啊！”说罢娜镯着走进书房。

李玉茹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

郑莉注视着吴淮生，冷冷地道：“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和乔小龙争斗的结果！”

吴淮生无言以对，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头深深地埋在烟雾之中。如果此刻乔小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撕成碎片。

次日，省委书记李坚亲自带领调查组来到淮海市，向市委市政府进行询问。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沉闷、压抑。李坚端坐在主席位置，一侧是调查组全体成员，另一侧是淮海市委市政府领导成员。

坐在唐书记下手的郑重，浓眉紧锁，心如铅压。此刻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是说出实情还是继续隐瞒下去？他猜得出，坐在他两旁的同僚也肯定在想着这个问题，而他的态度将起着风向标的作用。从省委书记亲自带队调查看，这一事件的影响和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现在就是讲出实话也为时已晚，失职和读职已成定局，撑一撑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最让他头疼的是不知省委了解了多少情况，是否掌握了证据。在这种情形下，惟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郑重同志，你作为市长，是安全直接责任人，你先谈谈情况吧。”果然，李坚点了郑重的名。

郑重打开笔记本，做出很认真的样子边看边道：“事件发生是事实。接到报告后，我们便立即组织了抢险工作，出动人员一千多人次，排水达五百多吨·，·…”

李坚皱了皱眉，打断他：“这些事情就不用多讲了，只谈主要问题：是否有人员伤亡？”

郑重合上笔记本，抬起脸来，道：“据一龙公司反映，没有人员伤亡。我们也派调查组去现场做了核实，的确没发现人员伤亡的迹象。”

唐书记和韦龙、段明辉等也随声附和，说情况就是如此。

李坚目光犀利地扫了他们一眼，以凌厉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现在不是死没死人的问题，而是死了多少人的问题！”

郑重心中不由“咯瞪”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唐书记等人也面色慌乱，嗓若寒蝉，成了哑巴。

“你们身为党的干部，一方长官，竟然如此无视党的事业和政府的职能！你们隐情不报，欺骗上级姑且不论，你们置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于不顾，中断抢险救人工作，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党性安在？！良知安在？！我为你们感到脸红！羞愧！”

李坚的话在会议室里震荡，郑重的脸上不禁冷汗淋漓。他现在才对“纸包不住火”的俗语有了深切的体会。作为始作俑者，他不能不为同僚着想，把责任承担起来。于是辩白道：“这件事是我主持抓的，因为矿井地势太低，抽水已不起作用，所以我做出了放弃的决定。”

李坚注视着他，沉声道：“在几十条生命面前，任何借口和托辞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口中说出这种话！”

“开始时，我们也对井下是否有人存有疑问，可矿主坚持说没人，我们也就相信了，这是我的责任。”郑重无奈之下，只有往吴淮生身上推了。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坚的反应，见他有听下去的意思，于是又接着道：“另外，这个事件的性质因为定不下来，我们怕影响公安部门的侦查工作，就对外采取了封锁的措施。”

唐书记和韦龙、段明辉等人的神色渐渐地安定下来，向郑重投去不无感激的目光。

李坚扫视了一眼与会人员，清了清嗓子道：“会议就到这儿吧，下面我宣布省委的三项决定。一、立即组织抢险。虽然时间已过去了一周，但不能排除有矿工生还的可能，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总之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二、郑重同志停职接受审查，待事件调查结束和矿难结论做出后，再行决定对郑重、唐林、韦龙、段明辉四同志的处理。三、公安部门全力以赴查明事件原因，争取尽快结案，省公安厅要派员督导。”

与会人员都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郑重手中的笔在不停地颤抖。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的政治生命结束了，也许结局比这还要残酷，就像女儿说的那样……

2

就在郑重接受省委书记的询问，丢掉头顶乌纱的同时，灾难也降临到了乔小龙身上。

孙凤珍在医院自隘身亡。

乔小龙站在病床前，呆呆地凝视着母亲苍白的面孔，从那僵直的纹沟里似乎能看出无可排遣的遗恨和悲枪。于是冰冷的泪滴便从他发红的眼角里溢了出来。一滴、又一滴……

林非将一面洁白的布单覆盖在孙凤珍的遗体上。

医生在收拾着柜子里的药。这些全都是乔小龙从国外购买的价格昂贵的心脏病类药物。医生边收拾边哀叹道：“人想不开，再好的药也没用！她不该走上绝路，病并不重啊！”

乔小龙双眼依然是凝滞不动，嘶哑着声音道：“她不是自杀，是他杀！他杀··一”

医生愕然地看看乔小龙，被他狰狞的神态吓住了，忙拿起药品托盘，匆匆走了出去。

孙凤珍的安葬仪式当天便举行了。乔小龙现在需要抓紧时间，他要以实际行动祭奠母亲。此时的吴淮生在他心目中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凶手。

小黄山脚下的公墓陵园一片肃穆。哀乐声在青松翠柏间低回，片片纸钱在寒风中飞舞。乔小龙站在墓穴前，苍白的脸愈显冷峻。林非和阿海伫立在他两侧，面容哀伤。

刘跃进来了，冯自强和凡一萍来了，郑莉也来了。但吴淮生没有来。

乔小龙自语般道：“妈，儿子不孝，让您就这么走了，儿子已经流不出眼泪，因为全流进了心里。您慢慢走，儿子会对您有个交代……”

站在乔小龙身后的刘跃进不由皱起双眉，微微地发出一声叹息。

乔小龙抓起一把土轻轻洒在灵枢上，双膝缓缓弯曲，跪在墓穴别’‘二”

别克车在从小黄山回市区的公路上缓缓行驶，林非握着方向盘，不时从倒车镜里看看后面的乔小龙。

乔小龙从沉思中抬起脸，低声道：“不知姚飞是否已安全到达广州，他怎么到现在也不来个电话？”

林非打了一下方向盘道：“按时间推算，应该到了，可能是他怕被公安察觉，所以没敢跟你联系。”

“姚飞这一走，还真有些麻烦。”乔小龙脸扭向窗外。

林非似乎看出了乔小龙的心思，试探着问：“你是想与刘洲取得联系吧？”

乔小龙默默地点了点头。

“凤珍阿姨死得是有些冤，应该跟吴淮生有个了断。”林非义愤填膺地拍了拍方向盘。她见乔小龙没有答话，便侧过脸来道：“你现在出头露面不太合适，要不你写个信，我去唐河矿区一趟？”

“也好。”乔小龙收回目光，转过脸来，“让他做得利索些，别留尾巴！”

“明白！”林非突然提速，别克车疾驰起来。

乔小龙仰靠在车后座位上，闭上了双眼。

林非当天下午便赶到了矿区，在洗煤厂的仓库里和朱永生见面。因是仓库，房子没有窗户，使人更觉得安全一些，房梁中央吊着一个151瓦的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朱永生选这个地方见面，可见他是煞费苦心。

林非走进仓库后，便用眼睛的余光环顾了四周一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朱永生从一台破旧的洗煤机后疾步走出，不知是慑于林非的美丽还是对乔小龙有些忌禅，他显得很谦恭，亲热地道：“你怎么……”

“我是受乔总的委托找你谈事。”林非说着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周围，“其他无关的事就免谈了。”

“你放心，这儿很安全！”朱永生很有把握的样子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俗话说隔墙有耳。我刚才进来时，就发现外面有几个人影。还是小心点儿好。”林非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朱永生解释说：“那几个人都是我手下的弟兄，不会有事。”

“有人就有危险，对谁都不应该相信。”林非不想再谈这些题外话，“乔总吩咐，对吴淮生采取行动。刘洲回来了没有？”

朱永生答道：“没有，我猜想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林非整起了眉头：“那就更要抓紧时间，现在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

朱永生想了想，注视着林非道：“我也该上马出阵了，这事我来办吧，有什么具体要求？”

林非从口袋里掏出乔小龙写的信，递给朱永生：“乔总的要求都在这上面了。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朱永生一眼。

朱永生马上心领神会，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兜里。

“你也要多保重。”林非的关心似乎并不是虚假的，“要见机行事，希望咱们还能见面！”

朱永生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不无感动地说了声“谢谢”。

林非转身走出了仓库大门。

3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开始对姚飞进行正式讯问。也许是由于受到惊吓，或是过度紧张，姚飞被带回淮海后，便发起了高烧。吊了一天的药水后才稍稍有些恢复清醒，他自己主动向刘跃进要求接受审讯。

姚飞面色蜡黄，虚汗不断，嘴唇烧满了燎泡，坐在凳子上有些微微地摇摆。

刘跃进给他换了把椅子，递了杯开水，关切地问：“怎么样姚飞，不会有问题吧？别勉强啊！”

姚飞喝了口水，闭闭眼，露出坚毅的表情道：“没事刘队长，你们开始吧！”

刘跃进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自然是矿难事件，上级领导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答案。吴淮生已经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郑莉也亲自登门，拜托他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是刑事案件，郑重的罪责或是说过失就小多了，也许能免于刑事处罚。

姚飞如实地供述了前后经过，乔小龙是主谋已毋庸置疑。

刘跃进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现在需要弄清的是另外一个重大疑问——谁是指挥朱永生，也可以说是操纵策划了一切的“黑衣人”。

“从你刚才谈的情况看，你跟刘洲好像只是一面之交，为什么会想起走黑道并跟他联系呢？”

“当时乔小龙在吴淮生的挤压下难以立足，也是一筹莫展。我和林非闲聊发牢骚时，她说起走黑道的事。我这个人有好表现自己的毛病，就吹牛讲有个黑道老大朋友叫刘洲，林非就把这事跟乔小龙说了，最后我只好硬着头皮去牵线搭桥。”

“与黑道勾结是乔小龙的主意吗？”

“我推测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不会想起来走这条路。”

“你的意思是林非鼓动的？”

“是的，肯定是她给乔小龙出的主意。”

刘跃进点上一根烟，思索起来：如果林非就是那个神秘的人物，改变一下装束假扮成男人并不是困难的事。而且只有是她，这一连串的变故和事件才能找到最合理的解释。由此推断，她极有可能知道或是听刘洲说认识姚飞，一旦有了预谋，她就会尽可能地寻找空隙，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计划。那她和朱永生又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会坑淦一气？想到这儿，他又开始了对姚飞的提问：

“朱永生你认识吗？”

“朱永生？你是说孔勇敢的得力干将朱永生？当然认识，我们曾在一起共过事。”

“他和刘洲一直在一起你知道吗？”

“他们在一起？这不可能吧？刘洲跟他根本就不认识。别说他了，孔勇敢都不认识刘洲。因为我当时负责七矿那地儿的业务，才和刘洲打了几次交道。”

“事实就是如此。你能不能从这里面分析出点儿道道来？”

姚飞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很快，他脱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说林非和他们是一伙，这不可能吧？他们怎么会认识？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非要我出面？”

刘跃进不好往深里讲了，又问道：“你平时和林非在一起，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姚飞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她对乔小龙挺忠心的……”

这时，凡一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悄声对刘跃进道：“是阿四！”刘跃进让她快接。凡一萍摁下通话键，举到耳边，不停地“嗯”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最后说了声“明白”，关上了手机，声音急促地对刘跃进说道：“有情况！”

刘跃进对姚飞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监舍好好休息，有事让看守干部通知我。”

武警过来把姚飞带出了门。

刘跃进忙不迭地问凡一萍：“出了什么事？”

声卜萍道：“阿四说朱永生来市里了。下午有个女的去找他，听阿四描述的样子很像是林非。”

刘跃进把笔记本匆匆塞进包里：“朱永生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凡甲萍答：“阿四说他派了两个小兄弟跟着呢，朱永生已经进了玫瑰园。”

“玫瑰园？吴淮生就住在那儿。”刘跃进顿时紧张了，抓起公文包大声道：“不好，快走！”

三人一阵风似的冲出审讯室。

朱永生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区前，下车后朝吴淮生所住的别墅楼快步走去。夜色正浓，楼上卧室的灯光依然亮着。朱永生不愧是在剧团里练过武功的名角，几个翻腾便跃上了阳台。他就着灯光观察卧室里的情况，只见吴淮生正倚在床头抽烟，愁眉紧锁地想着心事。他轻轻拧动门把手，一个闪身进了房内。

吴淮生突然见一个头戴面罩的人从阳台上闯进，惊得翻身坐了起来，欲往床下跳。

“别动！”朱永生用枪指着吴淮生，“给我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

吴淮生的双腿在床沿僵住，声音不觉有些发抖：“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你到了阴曹地府去问阎王爷！想干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朱永生环顾四周，冷笑两声，“没想到吴老板也有今天，连老婆都不要你了，在家陪着丢官弃爵的老父亲，你是不是好凄凉呀？”

吴淮生马上意识到来人肯定是熟悉的人，但从体形到声音都让他一时猜不出究竟是谁。他似乎意识到此人与乔小龙有关，立刻便镇定了下来，沉声道：“既然你要杀我，就不用废话了，动手吧！”

“好一个死到临头还要充好汉的吴淮生，可我也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对吧？”朱永生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字条扔到床上，抬抬枪口道：“好好看看吧，冤有头债有主，别成了鬼魂再来缠我！”

吴淮生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解决吴淮生，勿留尾巴，干脆利索些。”后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乔小龙。”吴淮生对乔小龙的字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相信每一个字都是出自昔日的弟弟之手。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淡淡一笑，很平静地道：“这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你能代我转告他几句话吗？”

朱永生很爽快地道：“当然可以，有什么遗言说吧！”也许是他对赤手空拳的吴淮生没有什么顾忌，也许是他举累了胳膊，握枪的手垂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在阳台上等待机会的刘跃进“哗啦”一声撞开了门，举枪对准了朱永生的后背，大喝一声：“把枪放下！”

朱永生浑身一哆嗦，钉在了那儿。

“快！放下！”刘跃进又是一声大吼。

朱永生慢慢弯腰，做出放枪的样子，枪口要接近地面时，突然拧转身来，欲将枪举起。刘跃进手里的枪响了，朱永生的胸前爆出一个血洞。他打了个趔趄，再次试图举枪。刘跃进身后刚刚进来的冯自强扣动了扳机，朱永生身上又多了几个枪眼儿，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吴淮生感激地看着刘跃进，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冯自强上前摘去朱永生头上的面罩，有些遗憾地说：“妈的，本来要抓活八戒，现在却成了死猪！”

吴淮生一看是朱永生，顿时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乔小龙竟然和昔日的仇敌成了“战友”。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床边的地毯上找到那张字条，交到刘跃进手里。

刘跃进看了看，并不诧异，因为他清楚乔小龙与朱永生并没有任何关系，这又是一个阴谋，只是无法向吴淮生说明而已，毕竟乔小龙的确对他动了杀机。

4

晚霞如火，在西天的地平线上静静地燃烧。冬青树上的绿叶被涂成了金黄色，如茵的草地像染上了胭脂，青翠中透着淡淡的红晕。郑莉挽着父亲郑重的胳膊，在环城公园的林阴道上散步。

几天之间，郑重便苍老了许多，干枯泛黄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额上的皱纹深了也长了，蓄满了饱郁，延伸着忧虑和不安。他慢慢移动的脚步已有了些踉跄，微微弓下的腰身显出疲惫的沦桑之态。

尽管如此，郑莉仍感到父亲比前两日要好多了，无论是气色神态还是谈吐的语调都明显地有了改善。虽然谈不上轻松愉快，但己不再那么压抑和绝望。

“小莉，你不用再陪我了。现在公安部门已经做了结论，是人为的破坏，我的责任也就不会那么严重，最多也就是判个缓刑轻刑。”郑重平视着前方，缓声对郑莉说道。

郑莉从事的就是律师职业，明白父亲的话不错。但本来就婚姻不美满的她，现在已是心如止水，最大的愿望就是陪伴孤苦失意的老父亲，让他幸福快乐地走完最后一段人生的路。她紧了紧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爸，您不要再说了，我不会离开您！”

“你应该去看看淮生。”郑重双眼微眯，“在这件事上，不能怪他。竞争是人的天性，必然是残酷的，兄弟相残，夫妻反目的事在商战里常有发生。无论是谁，都改变不了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置身于局外。名利欲望是一切悲剧的根源，我不扮演角色总可以吧？”郑莉咬着嘴唇，恨声道：“乔小龙和吴淮生，此生此世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们！”

郑重侧过脸来，睁大眼睛看着女儿，“淮生出事了你知道吗？”

郑莉一惊：“出了什么事？”

“昨天夜里，有人暗算他，居然还是登堂入室。”郑重的目光意味探长，“矿难事件已经有了结论，是有人蓄意制造的大案。你想想，罪魁祸首能会是谁？而在目前公安部门全力查证的情况下，谁又会狗急跳墙孤注一掷，要置淮生于死地？”他说着语气变得恳切，“在这种时候，你应该坚定不移地和淮生站在一起，助他一臂之力，他毕竟是你的丈夫。”

郑莉的耳边嗡嗡作响，心乱成了一团麻。父亲的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是乔小龙对吴淮生动了杀机。在孙凤珍的安葬仪式上，乔小龙已经说出了让人惊然心惊的话，明白无误地宣告要找吴淮生算账。如此看来，夜潜玫瑰园别墅的杀手如父亲推测的那样，极有可能是乔小龙派去的。面对他们兄弟的相互残杀，她是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了。她必须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虽然她无法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怨恨，但她应该能让他们意识到这其中的复杂诡濡，放下屠刀，深刻地反省。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吴淮生是她的丈夫，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因为乔小龙对父亲造成的伤害而割舍对他深探的爱。想到这里，她对郑重默默地点了点头。

郑重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他边蹈踊前行边自语般道：“我这把老骨头你放心，塌不了架，什么样的磨难都经受过，大风大浪也走过来了。其实二十多年前，我在唐河已经死过一回了，没有什么值得我再去孜孜以求。但你们的路还长，应该珍视啊！”

晚霞已化作天地相接处的一抹黛青，天色渐渐变暗，夜幕正悄悄地席卷而来……

5

吴淮生抖着手打开别墅的楼门，一脚跨进，返手用力一甩，便向楼上跑去，身后铁门重重的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久久回荡。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卧室，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急不可耐地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油纸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一把乌黑程亮的手枪呈现在他眼前。这是他冒着风险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买到的，购枪费加上中介人的介绍费，花了他整整一万元。他又从皮包里掏出一盒随枪附带的子弹，撕开盒盖，一粒粒金黄耀眼的子弹整齐地排列着。他卸下弹夹，把子弹一粒粒压进，直到装了十颗再也压不动才停手。他将弹夹塞进枪匣，“哗”地推弹上膛，举起瞄向窗外。

这时，楼下的铁门发出一声脆响。吴淮生一惊，凝神倾听，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顿时慌了。把枪、子弹盒连同油纸搂到怀里，转了一圈儿，一时拿不准该藏到哪儿，脚步声已响到卧室门前。他仓皇失措地把东西一古脑儿全推到了床下。

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吴淮生的心也随着门动一点点往上提，屏息静气地注视着。终于，他看清了来人，原来是郑莉。吴淮生一屁股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郑莉见吴淮生怪怪的，心中不觉得有些纳闷，盯着他看。

吴淮生悬着的心放下之后，对郑莉突然回来也颇有些诧异，又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心里不觉又敲起了鼓，试探着问：“你怎么回来了？”

郑莉从吴淮生的神态里总觉得有些不正常，不由自主地环顾室内，嘴里随口说着：“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是我的家。”说着拉开柜子门，接着探身往洗手间看了看。

吴淮生对郑莉的举动感到紧张，惟恐她去看床下。对她的话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听出了夫妻和好的佳音。他不失时机地以调侃来回应并达到消除她疑心的目的：“你在找什么啊？我可没干金屋藏娇的事！”

果然，郑莉不再寻找了，可对他的幽默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淡淡地说：“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生活的自由，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吴淮生有些失望，打了个哈欠。

“听说你昨天夜里出事了，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郑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镜子拢拢头发。

“有惊无险，只是杀手有些出人意料。”吴淮生点上烟，悠悠地抽了一口，架起腿摇了摇，“其实也不奇怪，乔小龙已经得了狂犬病！”

“是谁？怎么会和乔小龙扯上？”郑莉转过身来，脸对着吴淮生。

“这个人你也认识，但我敢肯定你猜不出是谁。”吴淮生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儿。

郑莉皱起眉头，白了他一眼：“既然你肯定了我猜不出，还故弄什么玄虚！”

“是朱永生！”吴淮生一个字一个字迸出，然后耸耸肩，“没想到吧？”

郑莉不由睁大了眼睛，她的确没想到会是朱永生，摇了摇头，断然道：“这不可能！”

“现在我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吴淮生狠狠地弹了弹烟，“乔小龙的‘密杀令’就在刘跃进那儿。白纸黑字，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郑莉疑惑起来。从吴淮生的语气神态里能看出这不是空穴来风，况且还有乔小龙的手令。可这也太有点儿不可思议了，他们是势不两立的冤家对头，怎么可能坑淦一气？乔小龙就是再糊涂、再疯狂，也不会干出如此离谱荒唐的事来！

吴淮生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拧，黑着脸道：“念过去的情分，我已经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但事实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旦变成了狼，就比狼还要凶恶！忍让只能使他更张牙舞爪，把你撕咬成碎片！”

郑莉心惊肉跳地听着，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对恶咬的狼兄狼弟，伸出血红的长舌，露出白森森的利齿，直到相互将对方咬得鲜血淋漓奄奄一息，仍没有休战的意思。她不由打了个寒襟，紧张地问：“你是不是也想杀了乔小龙？”

吴淮生猛地站起身，脚步很快很重地来回走着：“先下手为强，事实已经教会了我！被动只能挨打，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我不可能再有吸取教训的机会！”

郑莉挺了挺胸，幽幽地道：“吴淮生，我警告你，如果你杀了乔小龙，我会杀了你！”

吴淮生刹住双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凝视着郑莉，喃喃道：“你说什么？你要帮助乔小龙对付我？”

“我谁都不帮，也谁都帮！”郑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们并不是狼，只是因为被蒙上了眼睛才变得疯狂。就像斗牛场上被罩上红布的牛，你们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自杀！我要摘下那块红布，让你们清醒过来！”

吴淮生听了郑莉的话，并不为之所动，冷冷地道：“郑莉，糊涂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这只能是痴人说梦！好吧，我等着死在你的手里！”说罢，仰面摔倒在床上，两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郑莉从梳妆台前默默站起。她感到了无奈，意识到应该马上去找刘跃进——也许眼下只有他才能消除这场危机。她看了看吴淮生，扭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吴淮生听着脚步渐渐远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6

刑警队会议室里，案情讨论正在进行着，争论十分激烈。意见大致形成了两种：一种认为，应该立即拘捕乔小龙，因为证据确凿，不必拖延时间，即便他背后还有嫌疑人，也可以在拘捕之后边审边侦，以防止发生更严重的后果。另一种意见认为，现在拘捕乔小龙时机未到，因为从侦查的情况看，他并不是案子的主谋，有被人欺骗利用的一面，如果实施拘捕措施，就会打草惊蛇，使首犯中止犯罪，而目前并没有掌握此人什么有力证据，便有可能让其漏网，造成无可弥补的过失。

刘跃进显然是后一种意见的主导者。

争论到最后，倾向于后一种意见的人增多。

队长李铁拍板：暂缓拘捕乔小龙，全力以赴侦查幕后的罪魁祸首，争取突破全案，有个最圆满的结局。

刘跃进回到办公室，发现郑莉正坐在那儿等着他，忙上前打招呼，问她有什么事。

郑莉回答道：“你说还能有什么事？”

“听说你回家了，淮生怎么样？”刘跃进马上便明白了郑莉的来意，把泡好的茶递给她。

郑莉双眉紧锁：“状态很不好。他说昨天夜里暗害他的人是朱永生，真会是他吗？”

刘跃进点点头。

“小龙怎么会和他搅和到一块儿？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郑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刘跃进沉吟片刻，不忍让郑莉也蒙在鼓里，就露了点儿底：“其实小龙和朱永生并没有什么关系，这里面有些复杂。”

“是吗？我说呢，小龙不会如此糊涂！”郑莉顿时轻松了许多，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便想问个究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跃进赶忙就此打住，摇摇手道：“你别再问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郑莉低着头暗自琢磨，渐渐地似乎也悟出了点儿门道。可愈是这样，她愈感到可怕，焦虑不安地抬起脸来道：“现在小龙和淮生闹红了眼，不定会出什么事呢，你可要想想办法呀！”

力溉进道：“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他们哥俩陷得很深，谁的话也听不进。而且现在已经酿成了恶果，很难补救了。不瞒你说，矿难事件的确有小龙的干系，你是律师，应该清楚他应负的法律责任！”

郑莉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死伤30多人，是个通天大案，如果乔小龙是主谋，判他十次死刑都够了。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一种血被抽空的感觉。

刘跃进接着说：“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快查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这样或许小龙还有一线生机，他和淮生的争斗也会随着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就有了重新和好冰释前嫌的可能。”

“是的是的！”郑莉的眼里闪出一丝亮光，“这是惟一的途径了！”

“在这段时间里，你要稳住淮生，再劝劝小龙，尽量缓和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你知道在这方面，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刘跃进嘱咐郑莉道。

郑莉点点头，有了些信心。不论怎么讲，刘跃进的话毕竟让她看到了希望。

7

自从孙凤珍去世后，乔小龙就一直住在唐河家里。他发誓，只要自己还能活下去，就守一生的孝，永远陪伴母亲。

可现在，他已明显地感到，末日正在来临。

矿难事件公安机关已经做出了结论，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据从何而来？作为法律硕士的他不可能推测不出来：姚飞十有八九是出事了。他不能不悲哀地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刘跃进随时都会冲进门来，给他戴上手铐。刘洲是否已经动手？结果又会怎样？这是最令他牵挂的事。林非已经去打探消息，他只能窝在沙发里，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敲门声。他翻身从沙发上跳下，疾步前去开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林非，也不是拎着手铐的刘跃进，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郑莉。

郑莉见乔小龙发呆，便从他身旁径自进了屋。屋子里十分整洁，正面的墙上悬挂着孙凤珍带黑框的遗像，遗像下的长条桌上摆着供果，几灶香飘着缕缕香烟。

乔小龙也不跟郑莉打招呼，又窝进了沙发闭上了双眼。

郑莉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头发蓬乱如草，脸色晦暗发青，棱角分明的眉骨显得更凸了，嘴角依然像往日一样翘起，显示着他的倔强和孤傲，身子虽然歪斜在沙发里，但骨架不塌不倒。

乔小龙终于睁开了眼，神色冷摸地道：“对不起，我只能允许你在这儿坐十分钟。”说罢又合上了眼皮。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你就会有了让我继续坐下去的耐性。”郑莉不急不躁地说道。

乔小龙无动于衷，没有睬她。

“昨天夜里，有人暗杀吴淮生，被当场击毙！”郑莉语调平静。

乔小龙的眼眉抖了抖。

“这个人带着你的手令，而且把它交给吴淮生，显然是想让勘查现场的警察发现谁是幕后指使者，这一招不能说不高明。”

乔小龙不仅睁开了眼睛，而且睁得很大， 目光里的震惊和疑惑没有丝毫遮掩地透露出来。

“怎么，你不想问问原因？”郑莉做出欲站起来的样子，“如果你仍然还是用这种态度对待一个真诚关心你的人，我现在就可以告辞，不会再厚着脸皮自讨没趣儿！”

乔小龙很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因为这个人姓朱，叫朱永生。”郑莉一字一顿。

乔小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摇头，又摇头，嘴一咧，竟禁不住哑然失笑。

“你不相信？”郑莉不觉又来了气，“我可以告诉你，这是铁的事实。不仅吴淮生跟我讲了，而且你的手令就在刘跃进手里。”

乔小龙不能不信了，笑僵在脸上，耷拉在沙发背上的胳膊像猛然受到打击的弹簧，倏地一阵痉挛，不由自主地滑落在膝盖上。他边翻身坐正边嘶哑着声音道：“荒唐！这太荒唐了！”

“可我却不认为有什么荒唐！”郑莉的一再出语惊人使乔小龙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地倾听。“因为这里面有阴谋！有人设好了圈套让你去钻！”

“阴谋？圈套？”乔小龙喃喃自语，“我乔小龙会中别人的圈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笑话……”

“小撅，自信不等于固执。事实已经证明，你在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下，已经走得很远，你为什么就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呢？反省是一个人认识错误纠正错误，使自己的人生方向更臻……”

“停！”乔小龙抬左手张开，用右手食指顶住掌心，做了个暂停手势，然后道：“对你的关心我表示感谢，其他的我不想听。”

乔小龙的态度说明他仍陷在对吴淮生的怨恨中拔不出来，当然和他的孤傲自负秉性也有很大关系。愈是这样，郑莉愈是意识到必须竭尽全力拉住他。于是苦苦相劝道：“小龙，你现在并不是没有一点希望，只要揭开这个阴谋，也许法律会给你一条生路。你不能再这样和吴淮生厮杀下去，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乔小龙皱起了眉头，道：“真闹不明白，你关心的是我还是吴淮生！你今天来，不会是扮演吴淮生说客的角色吧？你的心情我能体谅，毕竟他是你的丈夫嘛！只是希望你别勉强我！”

郑莉大怒，一脚蹬翻了茶几，起身手指乔小龙，抖着嘴唇大声道：“乔小龙，你冥顽不化真是无可救药！我真是鬼迷了心窍儿，竟会爱上你！”泪水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是悬崖勒马还是害人害己，你看着办吧！”

乔小龙弯腰从翻倒的茶几旁捡起烟盒，弹出一根烟来，用嘴叼住，缓缓抽出。但能看得出，他的手和嘴唇都在微微颤动。

外面骤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郑莉连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拿起沙发旁的手袋，踉跄着往外奔。她拉开房门，见是林非，不觉怔了怔。林非惊讶之后换上了笑脸，亲热地说了声“郑姐您好”。郑莉没有理睬她，夺门而去。

林非掩上门，快步走到乔小龙面前，做出酸溜溜的样子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郑莉挺伤心呢！”

乔小龙把烟点上，扶起茶几，指了指沙发阴沉沉地道：“你坐下。”

林非从乔小龙的表情仁察觉出有些不妙，忐忑不安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说说外面的情况吧。”乔小龙看着眼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林非思忖片刻，两眼直直地看着乔小龙脸上的神色，轻声道：“姚飞已经被捕，刘洲也被警察打死了。”

乔小龙等待下文，见林非停住了，便随口问道：“刘洲是在哪儿被打死的？”

林非一时摸不透乔小龙的意思，不敢乱说，于是含糊其辞地道：“只说被警察乱枪击毙了，在哪儿打死的， 目前还弄不清楚。”

乔小龙又问：“你去矿区见到刘洲了？”

林非有了不祥的感觉，马上答道：“我按你给的地址找到了刘洲哥哥家，可他不在，委托一个兄弟接待，我就把信给了他。”

“他们对吴淮生采取行动了吗？”

林非见乔小龙脸色稍稍明朗了些，点点头说：“听说昨天夜里玫瑰园有枪声，具体结果还没探听出来。”

乔小龙突然抬起脸， 目光如电地盯住林非：“你认识朱永生吗？”

林非愣住，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个人名没有印象。他是谁？”

“他是谁也许你知道也许你知道了不说。”乔小龙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沉声道：“林非你可给我听好了，你可以骗一个人一世，也可以骗世人一时，但你骗不了世人一世！”

林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苍白着脸道：“小龙，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是不是郑莉在你面前挑拨！我林非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来对你都是忠心……”

乔小龙摆摆手：“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这事有蹊跷，我要好好思索思索。”

林非嘴角懦动着：“小龙，你可不能……”

乔小龙顿时烦躁了，往外面一指，大声吼道，“出去！马上出去！”

林非很委屈地看了看嘴脸狰狞的乔小龙，不情愿地站起身，蹒跚着走出门去。

乔小龙往沙发上一仰，闭上了眼睛：朱永生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巧合，说不定真像郑莉说的那样有阴谋。从盘问林非的情况看，似乎没发现有什么破绽，她的神态表明并不知情。再说她并不认识刘洲，如果和朱永生是同伙也缺乏足够的让人信服的依据。她的表白也是事实，从创建一龙公司煤炭研究所立下汗马功劳到开办房地产公司，再到成立煤炭科技开发公司，她都弹精竭虑，呕心沥血，为他的事业无怨无悔地奔忙，甚至把自己的一百万积蓄也奉献了出来。

会不会是姚飞搞鬼？

这个念头一出现，乔小龙便不由得心中一凛。姚飞是孔勇敢的助理， 自然与朱永生的关系非同寻常。而提出与黑道老大刘洲认识又是他主动说的，和刘洲联系也是他在中间穿梭。由此看来，姚飞和朱永生可能早就合谋好了。他们要害的人当然也包括吴淮生在内。但从时间上推算，他们勾结应该是在成立煤炭科技开发公司之后，只能说利用了他和吴淮生的矛盾，并不是矛盾的制造者。郑莉的推断是想象力太过于丰富了些。毫无疑问，吴淮生洗刷不了罪孽，他是所有悲剧和灾难的根源。

时间紧迫，应该做个了断了。

乔小龙想到这里，咬紧了牙关，身上的血又沸腾起来……

第二十章

1

晨风凛冽，连阳光也是冷冷的。

林非站在马路边，肩上的长发在寒风的撺掇下，乱乱地荡起。一夜之间，她憔悴了许多，苍白的脸上写满着晦暗，眉宇间隐含着忧郁。她眼里的血丝显示，必是一夜无眠。

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她缩身钻进，对司机低低说了声：“去玫瑰园。”然后便神态萎靡地斜倚在后排座位上。朱永生的死，使她感到了孤独，而乔小龙的盘问则让她感到了恐惧。她非常清楚，最后冲刺的时刻到了，成败在此一举。她心里当然也很明白， 自己永远都不会是胜利者。为了达到目的，她已经牺牲了青春、事业乃至肉体，把灵魂押给了魔鬼，所以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罢手，以致前功尽弃。即便是扑火的飞蛾，她也要在燃烧中死去。

出租车进了玫瑰园，司机问陷入沉思的林非去哪栋楼。林非省悟过来，忙挺直身子，对司机说就停在这儿，然后付了钱，推开车门，跨出脚去。

林非看到吴淮生的别墅楼了，一种军人冲锋或是说演员上场的亢奋和紧张同时袭满她的身心。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那辆熟悉的奥迪车在楼门旁静静地卧着，说明主人在家。她之所以选择早晨来，就是希望自己不至于扑空。

她在防盗铁门前站住，沉静地抬起手，摁响了门铃。传声器里传出吴淮生懒懒的声音：“请问哪位？”

林非的声音清晰、响亮：“我是林非。”

吴淮生显然没有料到，过了一会儿才沉声反问：“你是林非？”

“是的。我想告诉吴总一件肯定很感兴趣的事。”林非的音调平静、从容。

“哗啦！”铁门开了。

林非掠了掠杂乱的头发，挺胸走了进去。

吴淮生身穿睡袍，睡眼惺松地斜倚在沙发上，向进来的林非点头致意。仍是惊疑不定的神情。

林非在吴淮生旁边坐下，不无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吴总休息了！”

吴淮生根本就没想到林非会登门找他，猜不透她究竟要干什么，警惕地瞥她一眼，挪了挪身子道：“林小姐要告诉我什么感兴趣的事？”

林非颇有些神秘地笑笑，从包里掏出一盘录像带，晃了晃递给吴淮生：“吴总看了这个就会知道。”

吴淮生接过录像带，疑疑惑惑地翻过来再翻过去看了看，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把录像带插入放像机里，然后摁动遥控器，屏幕上闪动几下彩色竖格，画面便出来了：月夜，唐河边，草滩上，乔小龙和郑莉忘情地热吻，两人相拥着倒在草地上，翻滚，解衣，郑莉发出一声声呻吟，乔小龙粗重地喘息……

吴淮生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上的遥控器剧烈地颤抖着。他显然已经无法忍受了，“啪”地摁下遥控器，关了电视机，将手中的遥控器狠狠砸了过去。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客厅里转着圈子，嘴里冒出一串串粗话。

林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吴淮生，见达到了自己期待的效果，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吴淮生转累了，骂够了，在林非面前猛地停住，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非痛苦地绞着手，气咐味地道：“乔小龙辜负了我背叛了我，就像郑莉对你一样。我无法容忍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所以决定和他分手！”

吴淮生狐疑：“就因为这个，你会离开心爱的男人？”

林非语气变得凄凉：“淮生大哥你知道吗？他爱的并不是我，而是郑莉！就如同郑莉爱的是乔小龙而不是你！每当他酒后干那种事时，我耳边听他一声声地喊着郑莉，便心如刀割。他不仅蹂埔着我的肉体，还肆意践踏着我的心灵！这种猪狗不如的男人，我还能再不顾一切地去爱他吗？！”她说着泪光莹然起来。

吴淮生听着林非的控诉，如同火上浇油，耻辱和恼怒使他全身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了，他一拳砸在身边的梳妆台上，玻璃桌面顿时裂开，手掌边缘血流如注。

林非忙从沙发上跃起，抢上前去，为吴淮生小心翼翼地包扎，关切疼惜之情殷殷。

吴淮生一阵感动，和郑莉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领受过像林非这样的温柔和体贴，他禁不住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以后准备怎么办？”

林非往他的身前靠了靠，仰起脸，眼睫微颤，声音柔柔地说：“我觉得只有你才是性情中人，敢爱敢恨，如果你不嫌弃，我想跟着你干出一番事业，让乔小龙彻底完蛋！”

吴淮生怔了怔，甚觉突兀，似信非信地瞪着林非，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林非娇嗔地嘴唇一嘟：“他乔小龙和郑莉能臭味相投，为什么我们俩不能……”她本来想说比翼齐飞，可能觉得太酸，又咽了回去。

吴淮生心乱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轻轻推开林非， 自语般道：“这个·一你让我想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此时，别墅楼外便道旁的白色面包车上，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正密切关注着楼里的动静。

凡一萍有些不放心地说：“林非已经进去好长时间了，会不会出事？”

刘跃进很有把握地道：“不会。她来这儿肯定不是乔小龙派来的。既然她主动上门，就说明别有目的，但愿吴淮生不要上当。”

冯自强用牙签剔着牙，慢吞吞地道：“也许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

正说着，林非从楼门里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从神态上看不出什么反常，只是头发和衣服略有些凌乱，脚步也有些踉跄。她走到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匆匆跳了上去。

刘跃进吩咐冯自强：“快，跟上她！”

白色面包车疾速驶出了便道，与出租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2

郑莉坐在她的律师事务所里，闷闷地发呆。劝说乔小龙又以失败告终，苦恼的同时，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她难以理解，在如此明了的情况下，向来聪明过人悟性极高的乔小龙，为什么就看不出这背后的险恶用心，一味地坚持错误而执迷不悟。她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吴淮生身上了，如果他能做出忍让，尽量避免与乔小龙发生冲突，也许就可以免除这场悲剧的发生。尽管做吴淮生的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毕竟一直都是顺从她的，比乔小龙要听话多了。她决定跟他认真谈一谈，以化解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灾难。

她正在琢磨着，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是父亲郑重。她边接听边不停地“嗯”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激动，最后对着听筒道：“好的，爸，我马上就给吴淮生打电话！”说罢卡上了听筒。

机会来了。原来郑重的处理决定已下，仅仅只是免去市长职务，并未受到司法追究，这当然和矿难事件是刑事案子有很大关系。他在电话里嘱咐郑莉，中午全家在一块儿吃个团圆饭，扫除连日来的晦气，让她通知吴淮生。她想，在这种气氛下说服吴淮生，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郑莉摸起电话，想下玫瑰园家里的号码，没人接听。她又拨打吴淮生的手机，已关机。她感到有些奇怪，这些天来，他一直窝在别墅里，根本就没出过门，而手机也是极少关机的。她正在纳闷，门发出清脆的一响，吴淮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郑莉调侃道：“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我正拨你的电话呢！”

吴淮生嗓子哑哑地说：“我不是曹操，我是武松他哥武大郎！”

郑莉一愣，这才发觉他神色不对，脸上红里泛青。而他的话，细细一品，更是有些耐人寻味。郑莉的面孔板了起来，冷冷地问：“吴淮生，你什么意思？”

吴淮生从大衣兜里掏出录像带，“砰”地拍在郑莉面前的桌面上，“看看这个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郑莉有些诧异地看看录像带，不无警觉地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奇妙无比的东西！”吴淮生往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坐，“是一部精彩绝伦的超级黄色大片！”他身子往郑莉面前一探，“你想知道男女主角演员是谁吗？”

郑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迟迟疑疑地问道：“是谁？”

吴淮生点上一支烟，大口地抽，嘴角抽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郑莉不觉火了，提高声音道：“有什么就说，别装神弄鬼的！我知道，你这意思我郑莉就是女主角，那男的肯定也不是你！对不对！”

吴淮生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音调硬硬地道：“不错！你挺光明磊落的！你和乔小龙的形象真是光彩照人，那举止也的确让人赏心悦目！”

郑莉终于从吴淮生的冷嘲热讽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其实，她并不把这当回事，因为她和乔小龙的事吴淮生早晚都会知道。可现在他知道这件事，就不太妙了。尤其是居心不良的人在这个时候给他提供录像带，那就更可怕也更让她觉得有弄明白的必要了。于是问吴淮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录像带？”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吴淮生摇头晃脑，“因为这不是假冒伪劣产品！”

郑莉眉头紧盛，试图提醒吴淮生：“你就没有想过，此人在此时搬弄是非，是居心厄测？”

吴淮生自然听不进郑莉的提醒和警示。因为她并不清楚，这个人是和他吴淮生同病相怜的林非。他狠狠地抽口烟，圆睁着眼睛道：“你别岔题！什么搬弄是非，什么居心厄测？这只是你的托辞和借口罢了！我只想弄个清楚，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红杏出墙，而且是和乔小龙这个王八蛋暗度陈仓？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何事事都护着他，还要为了他把我杀掉！”

郑莉心里一阵悲枪，她意识到，眼前的吴淮生已和乔小龙一样中了邪，是听不进任何劝告了，沮丧和气恼顿时在全身弥漫开来。她冷笑一声道：“吴淮生，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背着你红杏出墙暗度陈仓？真是笑话！我认识乔小龙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知道你们是同学。”吴淮生显然并没听出郑莉话中真正的意思，“但你身为人妻，总该讲些三从四德吧？总不能同到一张床上去！”

郑莉不屑于再跟他锣嗦，便把话挑明了：“如果我告诉你，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和乔小龙就有这层关系，你相信吗？”

吴淮生不知是天生的愚钝还是气昏了头钻进牛角尖就是不出来：“你现在的什么话，我都不能不打个问号。反正你和他有这个关系就是对我的污辱，对我的背叛！”

郑莉见他已经不可理喻，便说：“随便你怎么想吧，我最后重复一遍，在结婚之前的事，你没有理由干涉，也干涉不了！”

吴淮生终于略略明白了些，愣了一下又脖子一梗道：“据提供录像带的人说，这上面的事就发生在不久前，而且你昨天还在和乔小龙鬼混，就在乔小龙唐河的老家，这一点你否认不了吧？”

郑莉忍无可忍了，拿起录像带朝吴淮生头上砸去，呵斥道：“别在这儿放屁！滚蛋！”

吴淮生头一缩，录像带掠过他的头皮摔在墙角，他颇有些狼狈地边往外走边嘟嚷：“好好！你现在就想谋杀亲夫，咱们的夫妻情分算是一笔勾销了……”

郑莉呆呆地看着淮生踉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她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自己的一片苦心却遭致了如此的中伤，落得这般不堪的下场。试图挽救乔小龙和吴淮生的信心登时灰飞烟灭。从吴淮生的话语里，她能隐隐地感到是林非做了手脚，因为她昨天去乔小龙那儿，只有林非发现了。

悲伤绝望的同时，她分明察觉到一场灾难正悄悄地向乔小龙和吴淮生逼近，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拨通了刘跃进的手机……

3

吴淮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客厅，脱下大衣随手扔到沙发上。人也像塌了架，软软地进了卧室，然后软软地斜靠在床头。他心里空洞得有些发慌，郑莉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难道就这么一刀两断了？这个问题刚蹦出他的脑海，乔小龙的身影又出现了，并渐渐地和郑莉重叠在一起。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往上蹿，灼痛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他想，应该和乔小龙做个了断了。电话机的液晶屏上显出一个未接电话的号码，他不由凝住了双眼，想了想，像遭电击般翻身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摁下了留言键，电话里响起浑厚的男中音：

“吴淮生先生，出于礼貌的习惯，问你一声好。想必你还熟悉这个久违的声音，我就不自报家门了。如果你还记得我的手机号码，请回个音。当然，你也可以拨打电话机上显示的号码，这个号码你也不应该陌生。谢谢。”

吴淮生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哗”地一声抓起了电话听筒，以极快的速度敲击出一串数字，电话里只响起一声蜂鸣，便传出了乔小龙的声音：“你老兄还是那个脾气，从不爽约，是个男人！”

吴淮生咬着牙：“说吧。时间？地点？”

乔小龙的回答也很简练：“晚8点，唐河。”他顿了顿，以征询的口气，“你看去咱们经常钓鱼的地方如何？”

“可以！不见不散！”吴淮生卡下电话，顿时兴奋起来。他跳下床，从墙角的花盆里掏出油布包，急急地打开，把那支乌黑的小手枪握在手里摆弄着··，…

夜幕四合，寒气逼人。满天的银星如同一颗颗冰粒，凝固在无云的高空，一盘冷月倾泻着皎洁的清辉。朔风打着锐利的忽哨，在残雪片片的河道里狂吹着凄曲悲歌。瘦瘦的唐河像条冻僵的青蛇，蜿蜒蜷曲。清冷的月光幽幽地照射着结下薄薄冰层的河面，闪烁不定，似在打着哆嗦。

吴淮生面东，乔小龙面西。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两人身上的一袭黑色风衣在寒风的吹动下，据角飘飘。月光在他们的脸上涂满苍白，进溅着火花的四只眼睛久久地对视着。

“咱们又相聚了，还记得这条河吗？”乔小龙声音低沉，话语意味深长。

“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一龙叔！我吴淮生没往他脸上抹黑！”吴淮生言词铿锵，弦外之音明明白白。

“看来你是要为我死去的父母清理门户了？”乔小龙双手插进兜里，“你应该好好学会写‘羞耻’这两个字！”

“我学问再少，也认识‘情义’这两个字。”吴淮生也把双手插进了兜里，“我送你去读书，可你满脑子灌的却是男盗女娟！”

乔小龙哈哈大笑，右手在口袋里蠕动：“我刚才说了，咱们终于又在这儿相聚，但相聚是为了永久的别离。你不准备留下几句遗言吗？”

吴淮生也是纵情大笑，右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铁家伙：“乔小龙，你什么时候赢过我？别忘了，揍鼻涕都是我教的你！”

不知不觉间，乔小龙已从兜里掏出了手枪，指着吴淮生道：“话已多余，不说也罢，不过，这玩意儿想跟你聊几句！”

吴淮生不露丝毫惊慌之态，语气平静地道：“我一直等着你举枪呢！也算是我对一龙叔凤珍婶子尽的最后一点孝心！你怎么连眼观六路的常识都没有？”

乔小龙不由得目光下滑，发现吴淮生的风衣兜高高翘起，一根硬梆梆的东西正对着他的胸口，心中顿时惊然一惊。

吴淮生不无凄哀地说：“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宠着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先开第一枪吧！”

乔小龙手中的枪不觉剧烈颤抖起来。刹那间，他听到心房里传出“滴答”的响声。他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倘若此时吴淮生能收回枪口，他相信自己也会转身走开。可是他看得清清楚楚，吴淮生的枪口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仍是目光冷冷地等待着。他手中的枪终于响了，在这清冷死寂的冬夜里是那样响亮，枪口喷出的火花鲜红绚丽。

吴淮生右臂中弹，兜里的手一软，渐渐地松开。枪管缓缓下垂。完了！他心里一声叹息，可令他奇怪的是乔小龙没再接着开枪。他清楚地看到，乌黑的枪口在抖动着，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砰！砰！”枪声终于又响了。他却没有感觉，睁开眼睛，不禁呆住了。

乔小龙手里的枪坠落在地，双臂如鹰翅般向夜空张开，慢慢地倒在一片雪地上，鲜红的血从他背上的弹洞里汩汩流出，将洁白的雪地冲出纵横交错的血沟。

林非从阴影里走出，用力把手中的枪扔进冰河，快步跑向吴淮生。

吴淮生惊诧无比地看着她，左手紧紧捂住右臂的伤口，抖着声道：“你……你怎么……”

林非撕下大衣的衬布，边给吴淮生包扎伤口，边道：“我不能让乔小龙伤害你，他这是罪有应得！”

她的话音未落，跟踪而至的警车疾驰而来。吴淮生有些慌张。林非道：“别紧张，你这是正当防卫，我可以为你作证！”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显然是听到了枪声，飞步奔跑过来。刘跃进跑到乔小龙身边，把他轻轻托起，连声喊道：“小龙！小龙……”

乔小龙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目光从刘跃进脸上滑过，头艰难地移动着。刘跃进马上便猜出他想干什么，将他移动着面向吴淮生。乔小龙终于看到了吴淮生，也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林非。他的嘴唇懦动着，懦动着，刘跃进忙把耳朵贴近他，他轻声吐出：“我……我明白了……可惜……太……晚……”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林非……是……个……坏女人……应……应该受到法律·一”他脖子一软，停止了呼吸。

刘跃进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吴淮生不顾林非的拉扯，一步一步走到乔小龙的躯体旁，凝视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庞，凝视着他在寒风里飘拂的黑发，双膝慢慢地弯曲，跪在银光闪闪的雪地上，跪在已经凝固的鲜血上。他的头深深地垂下，垂下，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小龙——”

4

雨夹着雪漫天飘洒，铅灰色的天空不时滚过一声闷雷。看不透大自然奥秘的人们不禁惊然心惊。

白色面包车静静地卧在玫瑰园的别墅楼群里。刘跃进望着窗外霏霏的雨雪，透过雨雪望着那幢熟悉的小楼，脸如灰暗的天空般阴沉着。

冯自强看看表，轻声说道：“林非进去已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了，看情形吴淮生是被玩上了。”

凡一萍有些着急地对刘跃进道：“刘队，应该抓住这个害人精了，不然吴淮生也很危险呀！”

“证据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刘跃进没好气地说。

“是啊！”冯自强试图把蜷着的腿调整得更舒服些，“这个女人很不一般，鬼得很，不留任何辫子让你抓。吴淮生现在又那么信她，只能等机会了。”

“再等说不定把吴淮生的命也搭了进去！”凡一萍嘟嚷着。

“她很狡猾，不会亲自动手作案。”刘跃进若有所思，“我们目前的任务就是盯牢她，防止她逃跑，国际刑警组织快要有消息了。”

“国际刑警？”凡一萍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和国际刑警组织有什么关系？”

冯自强拍拍凡一萍：“别问那么多了，这是刘队的天机，以后你会知道的。”

凡一萍不甘心，还想再缠问刘跃进。刘跃进突然挺起了身子：“注意，有人来了！”

冯自强和凡一萍朝车窗外望去，只见郑莉正从车上走下，朝别墅走去。

“有好戏看了！”冯自强说罢，禁不住叹了口气。

郑莉打开铁门，见客厅里一片空寂，朝楼上卧室看了看。犹豫了片刻，还是登上了楼梯。她在门口站住，没像往常那样推门就进。因为她和吴淮生已经分居。 自乔小龙死后，她便万念俱灰，视吴淮生如路人。她敲了两下门。吴淮生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披着睡袍，把门开了一条缝，问郑莉：“有事？”

“我来取我的东西，顺便把钥匙还给你。请把门打开。”郑莉冷漠地说道。

吴淮生很勉强地打开门，穿上睡袍，把带子系好。

郑莉一进门，便看到林非斜倚在床头，身上裹着被子，两支雪白的臂膀搭在床沿，心里顿时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火辣辣地发痛。

林非毫无羞愧为难之色，而且还对郑莉甜甜地笑了笑，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对面的电视机， 自顾自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吴淮生蜷在沙发里，仰面向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郑莉想转身离开，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吴淮生，于是走到他面前，咬着牙说：“吴淮生，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打雷吗？”

吴淮生一动不动，眼皮一耷拉道：“你如果能让雷把我劈死，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烧高香！”

郑莉看着吴淮生厚颜无耻的样子，登时便有了恶心的感觉。如果说乔小龙是被病毒感染，而他则是像到了癌症晚期。这一切一切的病源就是床上那个面目可憎，心如蛇蝎的女人。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林非，只见她无动于衷，似乎没有感觉到旁边有人存在，随着电视画面的闪动，不时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郑莉肺都要气炸了，一字一顿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吴淮生竟然把话接了过去。他挪了挪屁股，略略调正身子，微眯着眼睛继续道：“我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希望它能早点儿降临！”

郑莉顿时便感到了索然无味，跟这种病入膏育的人谈善恶，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有污自己的唇舌。她转过身去，脱口说道：“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说罢，就欲迈步离去。

吴淮生坐直了身子，也是脱口而出：“即便狼狈为奸，也是怨你……”

郑莉未等他后面的话说完，突然拧转腰身，照准他的脸扇去。只听“啪”的一声，吴淮生的脸上暴出了五道红红的指印。看来郑莉的这一巴掌，是竭尽了全力，她的手整个全麻了。

吴淮生显然也被这重重的一掌打晕了，捂着脸眨巴着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从沙发上跳起，手指着郑莉：“你！”

郑莉走近他：“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像杀乔小龙那样把我杀了？”

吴淮生硬生生地把恼怒吞了回去，跌坐回沙发上。

郑莉心底的怒气显然还没有出来，她几步冲到床前，猛地掀掉林非身上的被子，高声呵斥：“滚！真是给脸不要脸！你有什么资格睡在这儿？我跟姓吴的还没有离婚！不知羞耻的白骨精！到处害人的人面蛇！”

林非抱着衣服从床上连滚带爬地摔落在地毯上，一声尖叫躲进了洗手间。

郑莉扇了吴淮生一巴掌，又羞辱了林非一番，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她对目瞪口呆傻坐在沙发上的吴淮生道：“如果你想把灵魂抵押给这个魔鬼女人，请你明天上午去小黄山，咱们做个最后了断！在哪儿开始的就应该在哪儿结束！我等着你！”说罢，摔门而去。

吴淮生好大一会儿才有了知觉，望着满地凌乱的被子和衣物，头开始一阵阵的发痛，耳边不停地回荡着郑莉的吼声：“小黄山！小黄山……”眼前不禁一片灰暗。模糊之中，他看到乔小龙也向他走来，嘴角挂着红红的血丝，眼里流泻出两道寒光，双手托着父母的亡灵，嘴里喃喃地唤着：“哥，哥……”他顿觉天旋地转，瘫倒在沙发上。

林非从洗手间里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她巡视四周，当确信郑莉走了之后，才快步奔到沙发前，扑到吴淮生的怀里，唤唤出声：“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你要和她离婚，离婚……”

吴淮生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长发蓬乱，衣衫不整的林非，喉咙咕噜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5

雨停雪算。一夜之间，天被雨洗蓝了，被雪擦亮了。清澄明澈，更显高远空阔。雨雪也洗净了小黄山满身的尘埃，松柏滴翠，红梅绽血，叽叽喳喳的小鸟或歌或吟或泣，在树林里不安地振翅穿梭。云雾缭绕弥漫在山腰，忽而舒展柔软如锦缎玉絮，忽而翻腾飞掠如狂飘野马，变幻莫测，奥妙无穷。

太阳出来了。灿烂的光辉镀亮了松柏青翠的叶片，如同千盏绿色的小镜子，折射出情意绵绵的妩媚；明亮的光辉化作万根金针，牵引着缕缕洁白的云雾，钩织出美丽多彩的画面，让人为之心族摇动。

山之巅。郑莉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双眼紧闭，手掌朝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待着吴淮生。她默默地祈祷他别来，又希望他马上就能走到她面前。乔小龙的身影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能感觉到他的灵魂在身边游荡；校园里的漫步，长城上的拥吻远眺；还有颐和园荡舟，香山拣拾片片红叶；他爽朗开心的笑声是那样纯净而又动听，他瘦削的身姿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是那样让人赏心悦目；法庭上的滔滔雄辩，课堂上与同学争论的精辟见解，还有她和他花前月下畅谈的妙语连珠；那些无数个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那些无数个销蚀魂魄的浪漫时刻。她能忘记这些吗？她不能，永远都不能……

吴淮生终于来了。他蹒跚着登上峰顶，山风鼓荡起他黑色的风衣，头发忽起忽伏。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目光呆滞，嘴角紧紧地绷着。他机械地移步走到郑莉面前，注视了她片刻，嘴唇懦动，张开了，空灵的声音随风飘动：“郑莉，我来了。”

郑莉慢慢睁开眼睛，沙哑着嗓音道：“来了就好。你不想坐一会儿吗？”

吴淮生走到旁边的岩石上坐下。坐下之后才感觉到，这块石头是郑莉为他准备好的。

“在我们了结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郑莉缓声问道。

吴淮生眼睛发直，机械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第一次咱们来这儿吗？祥明师太在我抽了上上签之后，说我柳暗花明，将与心上人重归于好，再续前缘。我激动难抑，并在无意中拒绝了你的求爱。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他就是乔小龙！”

吴淮生浑身一抖， 目光里透着震惊。

“我从国外回来是为了小龙。大学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我们整整相恋了六年。可他又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的爱。说句不雅的话，是他把我拱手让给了你！”

吴淮生苍白的脸抽搐着，眉头剧烈地颤抖聚拢，渐渐挽成一个痛苦的结。

“我不否认，他和你现在一样，受到了林非别有用心的蛊惑。可是，这并不是你们走入歧途的主要因素。丑陋而邪恶的敌人，是你们自己。金钱、名利——不，应该说是对此无限膨胀的欲望，使你们抛弃了兄弟之情，由美到丑，从善走向了恶。俗话说得好：苍蝇叮不了无缝的蛋，病毒侵染不了健康的肌体，邪恶奈何不了高尚的灵魂。这一切悲剧皆源自你们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是欲望使你们变得疯狂、变得卑鄙、变得不知羞耻。”

吴淮生垂下了头，牙齿咬破了发青的嘴唇，血从唇边渗出，滴在冰凉光滑的石板上。

郑莉腮边的泪渐渐被风吹干，她掠了掠披散的长发，声音发沉发涩：“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这个世界因了人的美丽才美丽，也因了人的丑恶而丑恶，应该结束了！”

吴淮生已经从郑莉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慢慢抬起脸来。郑莉手中的枪正对着他，神情显得端庄而又平静。

吴淮生笑了。他慢慢站起，把高高竖起的风衣领抚平，弹了弹衣襟和衣袖，用浑厚的中音说道：“郑莉，来这儿我就没准备回去。不用你动枪动刀，我的血太黑，别脏了你的手。再说，你的父母还需要你这惟一的女儿照顾，我不会让你成为杀人凶手走上刑场。”他看了看身后无底的深渊，和深渊里飘升的云雾，“这是多么理想的归宿之地。你看那云，好白好软，你看那雾，就像仙境。真不知道能不能擦去我灵魂的尘垢，让我安息？郑莉，感谢你在我走前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哪儿都能脏，心不能脏；人什么都可以不要，情义不能不要。再见了，我要去陪一龙叔，陪凤珍妈妈，陪我的兄弟乔小龙。”说罢，纵身跳下了悬崖。

郑莉扑到了崖边，只见漫漫云雾正向上升腾，她撕心裂肺地号叫：“淮生——”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6

刘跃进和冯自强匆匆走进刑警队办公室，李铁将一件传真递给刘跃进，道：“这是国际刑警组织刚刚发来的，林非的身份和你推测的完全相符。你看看吧。”

刘跃进浏览了一遍传真，交给旁边的冯自强，问李铁：“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吗？”

李铁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拘捕令，往刘跃进手里一拍，命令道：“马上行动！”

刘跃进和冯自强快步奔出，跳上警车，鸣响警笛，风驰电掣般驶出刑警队大院。

刘跃进拿起对讲机，呼叫凡一萍。凡一萍的声音立刻便传了出来：“猎狗已到小黄山，我正在跟踪。请指示！”

刘跃进大声吩咐：“一定要盯住她，随时报告你的位置！”

“明白！”凡一萍的回答清脆响亮。

刘跃进放下对讲机，催促手握方向盘的冯自强：“快，小黄山！”

冯自强一打方向盘，警车发出一声轮胎磨擦地面的尖啸，向前疾速驶去。

林非身着黑色套装，从出租车上走下，神情略略有些激动地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小黄山，大步走进公墓陵园。

凡一萍跟在林非的身后，边走边对衣领上的微型对话器低声讲道：“她已进了公墓陵园！进了公墓陵园！”她只顾盯着前面的林非，并没料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郑莉一身素装，用纱巾裹着头脸，从凡一萍身旁快步走过。

林非的方向十分明确，一直朝陵园的深处走，最后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松林里停住。她的面前是一大一小两个水泥墓家，墓前立着洁白如玉的大理石碑，大家前的碑上刻着“家父孔令军之墓”，小家前的碑上刻着“家兄孔勇敢之墓”。

林非从包里掏出乔小龙和吴淮生的照片，在墓前点燃，嘴里念念有词：“爸爸、哥哥，我已经为你们报了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祭奠你们了，安息吧！”

一阵冷笑从林非身后传来。她没有惊愕，也没有丝毫的恐惧，缓缓转过身来，从容不迫地注视着郑莉。

郑莉扯下头上的纱巾，平端着手枪，冷冷地道：“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你是孔家的千金！可你知道他们是为何死去的吗？”

林非的声音也是冷冷的：“我当然知道。他们死得是有些不太光明磊落。可如果不是乔小龙、吴淮生苦苦相逼、落井下石，他们就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郑莉满脸的不屑，话语自然也就多了些冷嘲热讽：“你千里迢迢，弃母舍家，从国外回来，不惜出卖灵魂和肉体，竟然是为这样的父兄招魂，你难道就不感到羞愧？”

林非扬了扬脸：“在儿女的眼中，父母永远都是圣洁的，是至高无上的。是他们给了我血肉之躯，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献出！试问郑女士，如果你的父兄双双被押赴刑场，武警捻着他们的头，随着枪声，血和泪溅在地上，然后那蜷卧在污泥里的肿胀躯体受尽万人唾骂，千人践踏，你该作何感想？所以，我没有什么可羞愧，更没有丝毫的遗憾！”

“好一个孝女！”郑莉瞥了瞥嘴角，“你知道‘孝’字前面还有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是义！如果你是个孝女，你就应该用高尚的善举去赎父兄的罪恶，超度他们的孽魂！”她说着用枪指住林非，“现在跟你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你已经真正和父兄堕落为一体，用丑恶的行径为自己的生命之旅划上了休止符！”

在树后观察着的凡一萍听着她们的对话，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警车开不过来，所以刘跃进和冯自强迟迟未到。当郑莉把怀中平端的枪突然伸出时，凡一萍的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

郑莉往前跨出两步，沉声道：“林非，我今天要代表法律，代表正义，也代表乔小龙和吴淮生判处你的死刑！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林非挺了挺胸，整整头发和衣服，表情从容地说：“郑莉，谢谢你成全我，我早就知道这是条不归之路！”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

“住手！”刘跃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郑莉，别冲动，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这是小龙最后的遗言……”

郑莉长叹一声，手中的枪慢慢垂了下来。刘跃进把她手里的枪拿下递给冯自强，道：“这是吴淮生的枪，你把它收好。”

冯自强对刘跃进的意思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刘跃进大步走到林非面前，亮出逮捕证，大声道：“孔智慧，你被捕了！”

林非听着自己久违的名字，不觉凄凉地笑了，伸出了双腕。

凡一萍上前给她戴上了手铐。

一阵大风骤起，漫山响起松涛的轰鸣……

尾声

公元2001年，中国发生了令世人瞩目，也是史无前例的大事：加入世贸， 申奥成功，足球冲出了亚洲。

而在中兴的煤炭之都淮海市，也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爆炸性新闻：一位留美归来，年轻美丽的女博士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随着一声穿透漫漫尘雾的枪响，一个悲剧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小黄山公墓陵园的角落里，水泥大家的旁边又新添了一个小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家前，点燃起片片纸钱。狂风吹来，火熄烟灭，旋起一片黑色的纸灰，如雾般弥漫。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浑黄的泪水凝结在纵横交错的纹沟里。她拘楼着腰身，一步一停地向山顶攀去，寒风裹起她凌乱的白发，孑然孤独的身影在风中飘摇……

机场。阳光明媚，乐声悠扬。郑莉一手挽着父亲郑重，一手搀着母亲李玉茹，走进检票口。她要携父母远离这座城市，再赴那个熟悉的国度。在她贴身的衣袋里揣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乔小龙，一张是吴淮生。她知道，这一生一世都无法穿过他们兄弟荡起的黑雾了。她只希望年迈的父母能在余生沐浴在阳光里。

郑莉登上了舷梯，在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眺望了故乡最后一眼……

而我——作者，在写完这本小书之后，又来到了朋友乔小龙和吴淮生的墓前，祭奠他们的亡灵。

记得是在我就职的城市，我陪来探望我的小龙吃饭，他向我倾诉了大哥吴淮生逼得他难以生存，公司濒临倒闭的惨景。我知道他们做的都是煤炭生意，而这之中的蹊跷书中都有交代。我答应帮他劝劝淮生，毕竟曾是兄弟。他说不用了，谁也不可能劝动这个心肠冷酷的无情无义之人，并说他已经持猎枪打穿了吴淮生的别墅天花板。我当即便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批评了他这种置法律于不顾的鲁莽行径，他笑了笑说，不会真的动手，只是吓唬吓唬而已。然后我们就喝酒，小龙大杯大杯地喝，我阻止不住，结果他酩酊大醉。

次日下午，传来了噩耗，乔小龙中午在矿区饭店吃饭时，被乱枪打死。我顿时便呆了，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号不由自主地便挂到了吴淮生身上。

不久之后的春节，吴淮生也倒在了血泊中，于是乔小龙被杀一案与吴淮生的案子并在了一起，侦破也随之大规模展开了……

我的几位朋友都相继死去了，乔小龙，吴淮生，还有郑莉。当我写到最后一章时，我实在不忍心让吴淮生倒在郑莉的枪口下，然后再让郑莉和林非一起走上刑场。因为我心里的血已经一滴一滴溅到了稿纸上……

我终于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匆忙地继《黑冰》、《黑洞》之后完成了这最后一部《黑雾》。

永别了，黑色系列。永别了，我书中的朋友。

明天的阳光将会灿烂！

2001年12月10日-2002年3月10日

完稿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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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黑洞

目录

内容简介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尾声

黑冰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声

黑雾

目录

作者简介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