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异域密码1:泰蛊奇闻 异域密码2:东瀛怪谈 异域密码3:恒河传说 异域密码4:九尾狐妖 异域密码1 泰蛊奇闻 羊行屮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8205-20160707 最后修订:2016年07月07日 制作:崔同丽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6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九州出版社 2015.5 ISBN:9787510835261 目 录 引子 第一章 毒蛊 第二章 水晶佛 第三章 红瞳狼蛊 第四章 绝色画壁 第五章 双头蛇神 第六章 万毒森林 第七章 草鬼 第八章 蝙蝠幽洞 第九章 骨扣 第十章 阳白指甲 第十一章 古曼女婴 第十二章 鬼泰拳 第十三章 情蛊 尾声 我曾经作为交流学生,在泰国学习了一年。在这一年里,我经历了无数次恐怖诡异的事情,每当夜深人静时,这些可怕的记忆如同邪灵钻入大脑,刺痛神经,让我无法入眠!我只能在守着苍白色的电脑屏幕,对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击出来。 我所写的一切,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也许是真实的,我无法去下定义。因为我不知道,作为交流学生,到底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 或许,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着我的人生! 一年前,当我坐上飞往泰国的飞机时,恐高的我清晰地感受到机舱地板把我向上顶,重心却不停向下坠的落差感,不由有些头晕目眩。 伴随着飞机的呼啸声,这架巨大的银鸟终于载着乘客们穿越云层,在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平稳的向泰国飞去。隔着机窗我看到,一片片曾经遥不可及的云朵就在身下,突然想到自己正在距离地面万米的高空,如果飞机失事,整个人会被摔得四分五裂,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忙收回思绪。 本来还有一个朋友是和我一起去泰国学习的,我们已经说好了在飞机场见面,但是他却没有来,打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看着飞机就要起飞,我只好先上了机,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我微微闭目,忐忑的的想象着此次为期一年的泰国学习。这个神秘而又透着浓郁佛教色彩的国家,既时尚又落后,既富裕又贫穷,毒品与人妖,这些极不相称的东西集结在同一个国度,让我不由得神往起来,手心甚至都兴奋得有些冒汗。 “第一次去泰国?”坐在我身边的漂亮女孩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 上飞机时我就注意到这个不但漂亮,而且还透着高贵气质的女孩。古铜色的健康肤色,略有些棕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高耸的胸前。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镶嵌在俊俏的瓜子脸上,秀挺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最妙的是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一枚小小的梨窝,与白瓷般的牙齿相映成辉。当她坐在我身边时,我心脏竟然不争气得狠命跳动了几下。只是我偷偷瞥见她的眼睛时,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既然这个女孩主动搭讪,我也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再说我本来也想找机会套近乎来着,于是便忙不迭的点着头。 女孩很热情地笑着:“去泰国哪里?” 我觉得脸滚烫,心说这个女孩气场真强,嘴里结结巴巴道:“清迈。” “哦?”女孩眉毛扬了扬,有些兴奋的说道,“正好同路呢,我也是去清迈。” 这种突如其来的巧合让我更是浮想联翩,正搜肠刮肚准备组织几个比较合适的句子,女孩突然又说道:“清迈有许多传说呢,你知道么?” 我被通知去泰国做交流学生后,曾经恶补了许多泰国的知识(说来惭愧,基本都是百度了许多泰国的灵异鬼故事和鬼片做为教材),倒是对泰国的传说也有一些了解,不过女孩这么问,我也没有敢随随便便回答,万一说的不对岂不是很没面子。 女孩看上去谈兴甚浓,兴致勃勃道:“清迈最著名的传说就是人皮风筝的传说。想听么?” 人皮风筝? 光听这个名字就让胆子不大的我就脊梁一阵发寒,但是当着女孩面,却又不能露怯,于是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以下是女孩的叙述—— 清迈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最早称为兰纳。早在13世纪,孟莱王就定都于此,以后长期成为兰纳泰王国的都城。 据说,孟莱王生性变态残暴,用尽一切能够想到的手段折磨虐杀对战俘和犯人。 女孩说到这里,我脑补着画面,倒是没觉得特别恐怖,只觉得无比恶心……实在想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把这些讲出来。 终于有一天,孟莱王所有的酷刑都尝试遍了,再也没有新鲜花样,于是整天闷闷不乐。 暴君身边自然少不了谗官和小人。见到孟莱王因为找不到新的虐杀方法而郁郁寡欢,这些人意识到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便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变态的杀人方法。 终于有个叫卡迪的谗官想出了个点子:他做了十个特殊的竹签,放在巨大的桶里。清迈家家户户都要抽签,抽中签的人家要奉献上一个年轻子女,绑在皇宫门前暴晒三天三夜,同时用烈火烘烤。 人皮风筝制作完成后,再由抽中签的十家放飞,谁家的风筝飞得最低,那一家就会被用各种酷刑虐杀。 而剥皮、加工、制成风筝的过程,必须由子女的父亲来亲手完成! 孟莱王听到这个主意,大呼过瘾,重赏了卡迪,立刻在清迈下了这道命令! 这个命令一颁布,全清迈人民自然怨声哀道,纷纷逃亡,又被追兵追上,拴在马后面生生拖回清迈游街示众,直到被拖得血肉模糊,翻绽的血肉里面裹着黑色的泥土,气绝而亡为止。全国各地也出现了少数的暴动,但是都被孟莱王强大的武力镇压下去,起义的人死法更是惨不忍睹。 武力是最好的信仰!渐渐地,清迈家家户户都接受了这个残酷的法令,只有在心里暗暗对着佛祖祈祷:不要抽中那十个竹签就好! 抽签那天,自然是万家欢乐十家愁,没有抽中的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而抽中的那几家,有的当时放声大哭,有的则傻了,有的却疯了似的大笑起来……而最无巧不巧的是,当桶里还剩两根竹签时,第十个竹签还没有出现,当在场的所有人看到剩下来的两人时,不禁都唏嘘起来。 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孤儿。男的叫拓凯,女的叫秀珠,自幼青梅竹马,拓凯被称为全清迈最英俊的男子,而秀珠是全清迈最美丽的女子! 再过几天,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许多善良的人不禁为这对情侣潸然落泪! 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高台上监督的卡迪,脸上却浮现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拓凯和秀珠知道两人中必有一人要死,被制成恐怖的人皮风筝,自然相拥而泣。拓凯哭的甚至比秀珠还要凄惨,倒是秀珠要坚强一些,抹了把眼泪,对着拓凯说了句“来生相见!”便要去抽决定生死的那根签。 拓凯猛地拽住了秀珠,抢在秀珠前头抽了签,跑上高台交到卡迪手里。 卡迪拿着手里的竹签看了一会儿,宣布拓凯没有抽中,而最后一个要被制作成人皮风筝的,是秀珠! 女孩说到这里,那双幽幽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笑得很灿烂地问道:“知道后面的故事么?” 我被女孩盯得没来由打了个冷战,通体寒冷,只觉得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在飞机上听到这么虐心的故事显然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偏偏这个传说让我听得又很入迷,听到女孩这么问,我认真想了想:“他们殉情了?” “没有!”女孩的声音空洞而悲伤,“拓凯娶了卡迪的女儿!” “什么?”我失声说道。听到这里,我曾设想了无数个结局,唯独没有想到真正的结局竟然会是这样的! “没想到吧?”女孩轻轻叹息道,“卡迪的女儿,是一个怪胎!” 卡迪的妻子是他的表妹,他们生下的女儿,据说在出生时就把接生婆吓疯了。谁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但是据后来仆人说,那个女孩生下来的时候,有一只眼睛,就被额头上多长出来的一块红紫色的肉坨遮挡住了,她下巴尖的异常,而且只有半边脑袋,后脑像被刀削似的整整齐齐平着长下来,左手臂与躯干被一层薄膜紧紧粘着,双腿像海豚下体一样是个圆滚滚的肉条,全身长满了细细碎碎的鳞片,活脱脱像一条变种的蛇。 卡迪当时大怒,就想把这个怪胎杀掉!可是毕竟是母亲心头掉下来的肉,妻子苦苦哀求,说既然是佛祖让她降生到这里,就有她的道理。 于是那个女孩像狗一样被关在屋子里,不能见人,每天只有母亲给她送饭,她只能隔着窗户看着兰纳城明媚的天空。 母爱固然伟大,可是也在不经意间,会对女孩子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一切都深深刺伤了她!但是这个女孩却有着黄莺般的歌喉,异常聪明的头脑,然而常年被鄙视和嘲笑以及幽闭的环境,让她也拥有了比蛇蝎还恶毒的心肠!在那间幽暗潮湿,长满绿苔的屋子里,经常出现毒蛇、蜘蛛、蜈蚣、蟾蜍这样的毒虫。有的时候肚子饿了,她会象蛇一样在屋子里爬来爬去,抓这些毒虫吃。直到有一次,为了抓一只老鼠,她从墙洞里发现一本残旧的书。那本书上没有字,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图画,而聪慧的她竟然通过图画看懂了这本书的意义! 这是一本蛊书! 直到有一天,当她隔着窗户看到了英俊的拓凯和美丽的秀珠给馋官家里送玫瑰时,她被拓凯深深地迷住了,也疯狂地嫉妒着秀珠! 于是,她想到了蛊书里的一种蛊术!于是,便有了“人皮风筝”的献计! 竹签做了手脚,最后两根签,都是特殊签。当拓凯抽中了特殊签冲上高台时,爱情终于被恐惧和求生欲望击溃,当卡迪悄悄对他说可以活下来,只是要牺牲秀珠娶他女儿时,他犹豫着答应了! 人皮风筝残忍的制作过程,也只是蛊术的一个步骤! 当人皮风筝放飞之后,吸取了太阳的阳气,就可以完成这个蛊术最后的程序——换皮!另外九户人家的子女和飞得最低的全家,只是一个骗局的牺牲品。 秀珠的皮是拓凯亲手剥下来的,据说拓凯剥皮时很悲伤,垂死的秀珠勉强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对拓凯说:“来生再见!”时,拓凯含着泪答应了!而那天,几乎所有子女剥皮的父亲都疯掉了,唯独拓凯冷静的有些残酷! 他的心,已经被求生的欲望变得邪恶残忍了。 风筝放飞结束,那张人皮风筝被送进了府邸。 换皮的过程不得而知,但是当拓凯看到卡迪的女儿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听说过未婚妻是个怪胎,本来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是当看到和秀珠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又闻到了奇异的香味,不由心神荡漾,完全被迷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卡迪女儿用了尸油制作的迷情香水,可以让心仪的男子完全陶醉,哪怕面前是一直母猪,也会毫不犹豫的疯狂爱上。 而那些尸油,是从烈火烘烤的十个人身上提炼的! 女孩说到这里,端起一杯清水润了润嘴唇。我则听得心中万般滋味,不知道说什么好。 成亲那天,卡迪家里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当来贺亲的人看到新娘与秀珠一模一样时,都惊讶不已,但是很快注意力都被满桌异香扑鼻的各类菜式吸引了。 而拓凯只是痴痴迷迷的看着新婚妻子发呆。 谁也没有注意到,新娘虽然笑容如花,眼神中却透着深深的悲伤和凄厉的怨气。宴席上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侣,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泰国是佛教之国,对僧侣异常尊重,这位僧侣面前桌子上的珍馐佳肴更是数不胜数,可是僧侣却完全没有动过一筷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当新娘新郎来到僧侣这桌敬酒时,僧侣深深的看着新娘,把那一杯素酒倒在地上,仰天长笑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话:“劫是劫,报是报,人皮裹蛇心,患难无真情!” 正在围着佳肴饕鬄的贺客们没有在意僧侣说什么,只是甩着腮帮子吃的满嘴油光。 僧侣的徒弟紧跟着师父出了门,走了很远才询问为什么,僧侣长叹一声:“你总是贪这口舌之欲,殊不知已经中了邪蛊!还要你跟随我多年,倒不像那些凡夫俗子,只为六欲而活。” 徒弟大惊,僧侣从怀中掏出一小节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爬出一条翠绿色的小蛇。僧侣突然捏住徒弟的嘴,把那条小蛇塞了进去! 徒弟连反应都没来得及,那条蛇已经顺着他的喉咙钻进了食道!过不多时,徒弟满面痛苦,翻滚在地上抽搐着,忍不住“哇”的呕吐出来!而他吐出的沾满粘液的东西,竟然不是刚才吃下的美味佳肴,而是一只只癞蛤蟆、蜘蛛、蜈蚣这样的虫子…… 僧侣悲哀的看着远处府邸:“人皮换体,尸油制香水,再用蛊虫制饭,把所有人的心神迷惑,这种凶煞之草鬼术,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掌握的! 但是又不懂得祛除人皮和尸油里怨魂,不出一刻钟,必然会被厉鬼反噬。” 徒弟大惊,擦着嘴唇,刚想询问,看到地上的毒虫又忍不住呕吐起来。僧侣掐着手指算到:“已经晚了,厉鬼已经成形,凶煞之气再也拦不住了!” 话音刚落,徒弟看到府邸上空飞起数条白色的阴魂,纠缠在一起,竟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厉鬼,依稀是秀珠的样子!那只厉鬼森森的望着院落,双手向上举起,凄厉的女人惨叫响彻夜空,一张血淋淋的人皮从院落飞起,像一具风筝飘在空中! 厉鬼发出“嚯嚯”的怪笑,空洞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院落,院落传来了各种各样的惊呼惨叫。那张滴着鲜血的人皮风筝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停地在空中院落来回窜梭,每次落下,都会传来更凄厉的惨叫和更多的惊呼! 僧侣已经入定,嘴里不停地念着奇怪的咒语。徒弟远远望去,从府邸大开的府门里看去,那张人皮在人群中不停地覆盖着惊慌失措的人们。每覆盖到一个人,就把这个人紧紧包裹住,随着“嘶啦”一声响,人皮脱离时,那个人就像是被活剥了人皮,只剩下红色的肌肉和青色的血管蚯蚓般附在身体上,挣扎着跑几步,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更多的人像疯了般涌向府门,奇怪的是大开的府门却像是被有形的东西阻挡住了,明明没有什么东西,可是逃窜的人就是出不去!徒弟定睛看去,才看到有几只厉鬼幽幽的站在门口,阻挡着逃窜的人们! 不多时,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血尸,都整个府邸成了充满血腥味的修罗地狱,被剥皮的尸体浸泡在混着泥土凝结成豆腐状的血浆里,颤颤巍巍的漾动着! 只有一个人,傻子般坐在血泊中,痴痴呆呆地看着无比恐怖的一切。 他是拓凯! 那张人皮风筝,轻轻飘到他的面前,落到他的手中,“嘤嘤”的哭着,空中的厉鬼竟然发出声幽幽的叹息。 “秀珠,我错了!”拓凯捧着人皮,喃喃低语道。 空中的厉鬼消失了,那张人皮从拓凯手里飘起,落在地上,变成赤裸的秀珠模样,乌黑的长发覆盖着秀挺的双峰,浑圆的臀部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白。 “现在知道错了还有用么?”人皮秀珠轻叹着,托起了拓凯的下巴,轻轻吻着他,“你还爱我么?” 拓凯浑身一震,痴迷的盯着人皮秀珠的身体:“爱!” “哈哈!”秀珠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爱?你有资格和我说爱么?既然爱,就变成我吧!” 话音刚落,人皮秀珠从前额开始裂开,又重新变成一张薄薄的人皮,覆盖在拓凯身上! 徒弟目瞪口呆的看着发生的一切,僧侣依旧不停地念着咒语。拓凯已经完全变成秀珠的样子,神色茫然的踩着尸体和血泊,从院中走出,路过僧侣身边时,双手合十:“谢谢大师!” 僧侣突然圆睁双目,厉声喝道:“这是劫数!我无力阻止,望以后好自为之!” 变成秀珠的拓凯消失在夜色中,僧侣向院子内走去,对徒弟说道:“随我清障去吧!” 一个时辰之后,曾经繁华的官邸化作一汪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在火光蔓延的边缘,师徒两个僧侣并肩向黑夜中走着。 “师父,我看见好像有个蛇一样的尸体。” “嗯!”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邪术,竟然这么厉害!” “不可知的东西不知为好,何须纠结。” “哦。”徒弟再没有发问,只是假装收拾衣服,落后了师父几步远,把一本残破的沾着血迹的书卷成团塞到绑腿里面。 说到这里,女孩久久没有说话,我听得意犹未尽,想到传说故事里面的情节,既毛骨悚然又觉得无比真实,忍不住问道:“到这里就结束了么?那个变成秀珠的拓凯呢?那个蛇人是怎么回事?什么是草鬼?徒弟往绑腿里面塞的书是不是馋官女儿从墙洞里翻出的书?” 女孩看着舷窗外面的白色云朵,声音变得很沙哑:“拓凯变成秀珠后,游走于世界各地,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是被人皮包裹的尸体,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女孩说完这句话,伸了个懒腰,我好像听到了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女孩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向洗手间方向走去。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传说的每个细节,不知不觉间,竟然睡了过去。 飞机轻轻一晃,我猛然惊醒,空中小姐正在用和蔼的声音说道:“各位乘客,飞机即将降落于泰国曼谷国际机场,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下落时会对您造成短暂的不适感,请您保持轻松,深呼吸……” 我连忙记着安全带,这才发现身边坐着女孩的地方空空如也,我清晰地记得她去了洗手间,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我连忙按下了呼铃按钮,空中小姐走了过来,对我半鞠躬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我轻声问道:“请问刚才坐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去哪里了?” 空中小姐疑惑的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先生,从上飞机的时候您身边就没有人啊!” 我心里一惊:“什么?怎么可能!” 坐在周遭的乘客听到了我和空中小姐的对话,像看见鬼看着我,从他们的眼中,我读出了“我身边确实没有人”的讯息。 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是谁?难道是鬼?她讲的这个传说是什么意思?我刚才真的遇见鬼了还是幻觉? 纷乱的思绪和莫明的恐惧不停撞击着我的脑神经,让大脑刺痛起来。空中小姐关切的问道:“先生你没事吧?有什么不舒服么?” 我连忙摆摆手,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梦,现在还有些迷糊。” “先生,在飞机上经常有乘客会出现精神错觉,常出现在恐高症和幽闭环境恐惧症患者群。您转移注意力,放松精神就好。”空中小姐的话让我踏实了不少。 “其实您身边这个座位本来是有位先生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登机呢。”空中小姐笑着说道,“我记得那位先生好像叫拓凯。听名字应该是个泰国人。” 拓凯!一阵彻骨的凉意从心里慢慢散发,冰冻了我的血液和身体。我扭动着脖子,发出“咯咯”的声响,望向身边那张空空如也的座椅,仿佛看见一道白色的鬼魂坐在那里,慢慢拨弄着手里枯黄色的人皮。 我越想越害怕,连忙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飞机已经穿过云层,曼谷的高楼大厦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罗列着,好像一推就能依次碰倒。 晴朗的天气,绿树成荫的曼谷,秀丽的景色让我轻松了许多,我甚至也相信自己刚才是因为恐高产生了错觉,也许只是一个梦,一个太真实的梦。 天空中忽然飘过一个东西,在舷窗前一闪而过,又被一阵风吹了回来。我仔细看去—— 空中,飘着一张枯黄的人皮风筝…… (2003年,在兰纳古国的遗址考古发掘中,媒体发现这支考古队伍里竟然有僧侣和以纱布遮脸的人员。整个考古过程由官方严密封锁,在经历了半个月的发掘之后,这支考古队伍神秘失踪了!据当地村民说,当晚大约凌晨1点48分时,曾听到考古队里产生了激烈的争吵,驻扎地里还出现了奇异的光芒…… 任凭记者怎么打探,负责守卫的部队对此守口如瓶,成为了轰动一时的“兰纳考古队神秘失踪事件”,这也引起了其他各国的兴趣!然后从有限的资料中了解到,这支考古队伍的目标似乎是兰纳古籍,考古人员中仅有的一个女性,名字叫“秀珠”。) 泰国是全球著名的旅游大国,浓郁的佛教文化和奇异的风俗以及神秘人妖、佛牌、降头术,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游客踏上着异域之旅。 但是游客们不知道,当踏上这片充满着奇俗异情的土地时,神秘的降头术,已经下在了他们身上…… 一 下了飞机,我还在为刚才那件奇怪的事情恍惚不已,因为一切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一想起那个刑法都忍不住皮疼,再加上那个女孩莫名其妙地失踪,让我更是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一场梦还是存在于真实世界中,脑子不自觉地恍惚起来,直到汇入了出飞机场的人群,我才回过神,索性使劲甩了甩头,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就当做了个梦好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玻璃,里面映出我模糊的身影。在影子的后面,人们来来往往,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突然感到很独孤,好像天地间就只有我存在着,我是隐形的,他们看不见我。 这种感觉,来源于我的一个秘密。一个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我叹了口气,整理了背包,重新融入人群中,茫然地走着。 人皮风筝、秀珠、拓凯像是不愿散去的阴魂,不停地在我眼前转来转去,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么诡异的事情?难道和我那个不能说的秘密有关? 我隔着玻璃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泰国的天空比国内晴朗很多,此时已是深夜,天空依然像一块剔透的蓝宝石,哪里还有什么人皮风筝的影子…… 我隐隐感觉到此次泰国学习不是那么顺利,但是既然来了,就去面对吧!有了这个决定,我心里轻松不少,抬头寻找着机场出口。 曼谷国际机场有两个,分别是廊曼机场和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廊曼机场只有国内航线,我自然是在素万那普机场。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各色皮肤各种服饰的人都有,这在国内倒是很少见。不过转念一想,我现在是在泰国,见到的基本都是老外,在泰国人眼里,我也是老外,所以也就释然了。比较麻烦的是到了曼谷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我的英语不太利索,万一打的被宰个千八百块或者被稀里糊涂送到什么地方下了药把小爷整成人妖,那就真成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于是,我按照在国内准备好的路线攻略,决定先在机场里待上一宿,到天亮乘机场快线AE4 到达曼谷华南蓬火车站,沿途还可以看见胜利纪念碑,在火车站买好火车票,白天游览大皇宫一带,晚上坐火车去清迈,既节省时间又省下了住宿费。 也许是一路车马劳顿,实在太过劳累,本来我还拿着手机玩《神庙逃亡》,玩着玩着,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看着外面好大的太阳,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在泰国,不由一拍大腿,急头败脸地赶往火车站,结果可想而知,火车虽然还没有出发,但是票卖完了。 我算算报到时间,再等第二天的火车不太现实,只好翻地图找长途大巴站,赶上了最后一班去清迈的大巴。买了票,心里才踏实点,在车站旁边匆匆吃了顿据说很有名的“泰国咖喱蟹”,也没吃出什么味道,倒是那个蟹子一股怪味,估计不是很新鲜。 看着候车的乘客大包小包堆积如山,我对晚上的大巴之旅不抱乐观态度,想象着一辆闷罐车,车顶说不定还捆绑着一大堆炸药包似的行李……车来了之后,我不免一笑,很先进的双层大巴,很多外国背包客都在坐,看到本地乘客都准备了棉衣,可见车上空调厉害,好在提供有毛毯。 坐下后我随意打量着车里面,也许是最后一班车,又是夜路的缘故,满车就十几个人。我好像觉得有什么脱离常识的地方,但是乍一想却又想不出来,索性不去想。 漂亮的服务员分发水和食品,车上放着一部尼古拉斯凯奇的《惊魂下一秒》,还给乘客准备热咖啡(死甜,糖放好多),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也许是头天晚上在机场睡多了,也许是咖啡的作用,我有些兴奋地睡不着。电影里尼古拉斯凯奇扮演的是一个有预知能力的魔术师,这个片子我在国内看过,结尾很经典。此时重看,倒也挺有味道,又体会出许多不同的感想。 不知不觉车已经驶出市区,进入了连绵不绝的山路。我略有些奇怪,在泰国旅游攻略上有详细的路线图,好像并没有什么山路的介绍。不过这些攻略只是参考,“条条大路通罗马”,去清迈肯定也不会只有一条路,这条路说不定是条近路。 我也就没有多在意,看着窗外黑暗中的山景。大巴车好像已经驶入山区的腹地,周围满是高大的亚热带植物,月光夹杂在繁茂的树影中,斑驳着影子在窗户上飞闪而过,树叶在夜风的拂动下“簌簌”乱动,像是一具具站立的尸体左摇右摆。挺拔的椰子树上挂着一坨坨椰子,从我的角度看去,倒像是挂满了人头的巨伞。 联想一展开,不由觉得浑身发冷,周围的乘客都已经进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紧了紧毛毯,正准备强迫自己睡过去。忽然,大巴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惯性让我收势不住,脑袋撞到前座上,疼得很。 车上所有人都被惊醒,操着各国语言骂了起来。 我捂着脑袋,心里一阵愤怒,抬头看去,却发现服务员面露惊恐,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司机叼着烟一言不发,脸色煞白地盯着大巴正前方看着。 我坐在后排,看得有些不真切,依稀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车前。使劲揉了揉眼睛,差点把眼睛里面的美瞳揉掉了,站起身再仔细一看,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在惨白色的月光下,有两个人笔直地站在路中央,漠然地注视着我们。 二 大多数乘客都看到了那两个人,也许是环境气氛使然,有几个人发出了惊叫,车里嘈杂一片。我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得疼,再仔细看去,更强烈的恐惧袭来,我甚至听到了身体深处灵魂的惊叫。 那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雕刻的惟妙惟肖的木头人! 如果真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或许我只会吓一跳,不会感到这么恐怖,但是在这层层大山的腹地,蜿蜒山路中,深夜遇到两个木头人,这种气氛就实在非同一般了。 是谁把它们放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联想到泰国的种种诡异传说,心里阵阵发冷,手脚冰凉,难道在这里遇到了蛊咒之类的东西?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车里安静下来,所有人剧烈地心跳直接就能听见,还有细弱蚁爬的祷告声。我观察着每一个人,心里灵光一闪,终于明白刚上车时脱离常识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这辆大巴车上,除了司机和服务员是泰国人,其余的所有乘客,竟然都是外国人! 虽然泰国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大国,但是这种满车外国人的几率,几乎很难遇到。 其余的乘客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却坐不住了。来之前曾经看过一个泰国鬼故事,讲的是在泰国山区的小村落里面,世代都传承着一种邪蛊。这种蛊可以让村落里的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死后尸体放入棺材却不掩埋,而是扔进全是各种蛇类的大坑里,每天都往里面灌入用活人生生熬炼出的尸油喂养毒蛇,任由毒蛇在尸体身上钻进爬出,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把所有的毒蛇捕出,放到大翁里砸成肉酱,用这些肉酱填满尸体上被毒蛇撕咬钻啪出来的孔洞,再盖上棺盖,把棺材放入河里泡上九天捞出,打开棺盖时,尸体已经不见了,在一层层皮屑和碎肉里躺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这个婴儿就是死去的人,由这种蛊术获得了新生,并保留着生前的全部记忆。 这部电影在国内各种视频网站是看不到的,我也是那天心血来潮“翻墙”出去偶尔点开看到的。由于场面实在太过血腥,又异常真实,让我做了好几天噩梦。而我之所以联想到这个电影,是因为炼制尸油的活人,都是由村落里的人伪装成司机,搭载外国不知情的旅客,下了迷蛊运回来的! 这一切竟然惊人的相似! 我呼吸急促起来,仿佛电影里的一幕一幕就发生在我身上,我慌张地向窗外看去,还好除了那两个木人,再没有什么异常。 忽然我双眼一疼,空气中像是有两根针刺入眼睛,直接从后脑贯出的疼痛。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视线模糊中,我看到疼痛的来源:那两个木人,竟然在看着我! 从木头人的眼睛中,竟然射出了碧绿色的光芒,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光线,穿过车窗和乘客的身体,直接刺入我的眼睛。 这种强烈地疼痛让我知道绝对不是因为惊恐产生的错觉,我闭上眼睛,眼前残留着刚才惊魂一瞥印下的木人造型——脸非常长,几乎占了全身三分之一的长度,短小的身体上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双手几乎垂到地上,两条腿却只有手掌长短,活脱脱两只变异的狒狒。 眼皮上刺刺地感觉让我知道它们还在盯着我,我想挣脱可是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脑子有种被烧红的铁丝搅动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乱响,只听到快要爆掉的心脏挤压着大量血液直冲大脑,满是血液在血管里激烈穿梭的“簌簌”声。 车里一亮,应该是司机把灯打开了,紧接着眼前一黑,好像有人站起来挡住了光线。眼皮上的刺痛消失了,继而代之的是全身高度紧张后肌肉放松下来的酸痛感。 我睁开眼睛,一个人从前排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我很排斥陌生人在离我很近的距离,于是又往边上挪了挪。 “你是中国人?”坐下的是个灿金头发的外国帅哥,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一双浅蓝色的瞳孔几乎和眼白融在一起,非常显眼。 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这种气氛里,我实在没有兴趣说什么。庆幸的是木人眼中射出的绿线消失了,这个金发外国人误打误撞帮我解了围。我发现所有人似乎都没有受到影响,难道是因为隐藏在我身上的那个秘密,与木人产生了感应?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叫杰克,加拿大人,来泰国学习。我很喜欢东方文化,所以对亚洲各国的语言都懂一点。”金发杰克用熟练的中文自我介绍着。 出于礼貌,我回了句:“我叫姜南,大家都叫我南瓜。” “哈!好名字!”杰克一头金发在月光下耀眼的亮,眼中透着欣喜,“你父母一定很有文化。” 这句话重重揭开了我内心深处最痛的一道伤疤,我忘记了当前的处境,鼻子一酸,心里像长了无数坚硬的竹笋,扎得生疼:“我没见过我的父母。” “噢……对不起。”杰克这句礼貌的安慰并不能缓解我心里的疼痛。谁能体会一个孤儿从小到大遭受的白眼和开家长会时的失落呢?那个被百分之九十学生诅咒的家长会,竟然是我最羡慕的一件事。哪怕被父母骂上几句……也是幸福的!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杰克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故意岔开了话题。 我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同时又有些奇怪杰克为什么会找我聊这个话题。想到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帮我挡住了木人眼中的绿光,难道这不是巧合?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浅蓝色近乎发白的眼睛,瞳孔边缘没有什么异常,应该没有带美瞳之类的东西。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最好不要下车。”杰克笑了笑,似乎知道我在寻找什么。 我越发觉得突然出现的杰克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以他一个年轻的外国人身份,似乎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而且他好像对我很了解…… “如果下了车呢?”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杰克面色一冷,脸上笼着一层森森的寒意:“会变成活尸。” 我打了个寒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别过头看着窗外。车外夏虫吟唱,月光细细碎碎的洒落树叶,除了那两个木人,一切如常。 乘客们多少恢复了些镇定,开始催促司机继续发车,有几个人还跃跃欲试地商量着要下车和那木人拍照留念,再挪到路边。 我没心思听他们说话,心头沉重的像压了包水泥,司机和服务员用泰语说了几句,大概是因为一车的外国人,他们也没有顾及有人能不能听懂,声音比较大。我听到他们对话中反复出现了两个音节,这两个音节我曾经在泰语中文字幕的电影里看到过,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草鬼”! 蛊在苗族地区俗称“草鬼”,相传它寄附与女子身上,危害他人,而那些所谓有蛊的妇女,被称为“草鬼婆”! 传说中制造毒蛊的方法,一般是讲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蜥蜴等放入同一器物内,使其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蛊的种类极多,影响较大的有蛇蛊、犬蛊、猫鬼蛊、蝎蛊、蛤蟆蛊、虫蛊、飞蛊等。造蛊者可用蛊术给施术对象带来各种疾病甚至死亡。在中国宋朝,宋仁宗庆历八年曾颁行介绍治蛊方法的《庆历善治方》,就连《诸病而侯论》、《千金方》、《本草纲目》里面也有对中蛊症状的细致分析和治疗医方。 在明朝郑和下西洋时代,泰国忽然出现了蛊术,并大放异彩,成了这个国家最神秘的秘术。关于这件事情众说纷纭,最主流的观点就是为了确保航行安全,郑和船队里面聚集了中原各类能人异士,其中就有善使蛊术的苗族用蛊高手,不知道什么原因,蛊术在泰国流传开来。 可是在这个时间里,他们为什么在讨论这个话题?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巴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车厢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车辆。车厢晃动的越来越厉害,可是外面分明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乘客们刚刚回复的心情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荡地尖叫着,“咚咚”声越来越密集,车厢左右呈四十五度来回倾斜,整辆车就像是在巨浪中颠簸的小船。所有人都惊恐得牢牢抓着座椅把手。慌乱中我看到,司机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对着服务员喊了几句,服务员看来有些有些不情愿,摇了摇头。 司机愤怒地吼了几句,服务员才勉强离开座位,拉开车门附近的储物箱,拽出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公鸡。 三 司机抢过笼子,打开车门冲了下去,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把公鸡拎出,掐着鸡头,对着鸡脖子就是一刀。 “蓬”,一团血雾从鸡脖子的腔口里喷出,身体掉在地上,“扑棱扑棱”拍着翅子,两条腿抽搐着,不时挣扎几下,洒出斑斑点点的血迹,然后一动不动了。许多外国人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捂住眼睛,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时,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鸡头在司机手里四处张望,时不时张开嘴“咯咯”叫着。鸡的身体又重新站了起来平平稳稳地走着,而这诡异的一幕彻底斩断了乘客们紧绷的神经,所有人反而忘记了尖叫,目光呆滞地坐着。 司机拿着鸡头在两个雕像的眼睛上涂满鸡血,又在车身不停涂抹,手上身上沾满了鸡血,看上去特别狰狞。那个没有头的鸡身却走进树林,大巴渐渐恢复了平稳,那“咚咚”声也渐渐消失了,空气里残留着浓厚的血腥味。 服务员情绪很激动,打开车门走到司机面前,指着车里的我们,又指着不远处的森林,双手胡乱挥舞着。司机森森地看了看我们,微微一笑,不知道对服务员说了几句什么,服务员也安静下来,眼中透着和乘客们相同的呆滞,木然地站着。 从刚才那一刻开始,杰克就再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着烟,还往我手里塞了一根。 我属于一刻无烟不欢的主儿,可是对外烟的味道实在不感冒,更何况杰克呼出来的烟雾闻上去更有种说不出的怪味,再加上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提不起没什么兴趣,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 服务员走上车,身体僵硬,步伐看上去很不协调,倒有点像鸭子走路的姿势。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扫视着所有人。 “装出和那些乘客一样的模样。”杰克低声说道。 刚才我以为乘客是因为过度恐惧而导致的反应缓慢,经他这么一说才觉得情况不对,好像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我来不及多想,板板正正地坐着,尽量让眼光变的呆滞,心脏却越跳越猛烈,血液撞击着肺部根本喘不过气来。 服务员说出了一连串语言,语调平的如同从石缝中挤出来,音节很像偶尔在网络上听到的佛经。 话音刚落,乘客们呆呆地站了起来,用和服务员一样的姿势走下车。 而那个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不用害怕,有我在。”杰克也站起身,“他们被控制了!跟着他们下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知道还要面对什么样的未知恐惧,现在只有我和杰克两个清醒的人,这种要命的紧张感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我甚至羡慕那些被控制的乘客,因为他们起码不用再抵抗恐惧的侵袭。 有的时候,知道反而比不知道要幸福很多。 杰克却死命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烟头一亮一灭,发出的不是常见的红光,而是幽蓝色的光…… “我们遇上了尸蛊,附近应该有条养尸河!” 尸蛊?养尸河? 我在泰国真地碰上了蛊?我从心里不愿接受这件事情,但是发生的一切又让我不得不接受! “服务员也被司机控制了,”杰克走在我后面,“我来不及解释,你不要害怕,跟着队伍向前走,我先破蛊,随后就跟上。” 我心里却暗自打定主意,下了车我就跑,鬼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车外月色大好,树林特中潮湿温润的空气吸到肺里让我精神一震,如果不是有这件怪事发生,倒是个途中小憩的好地方。 脚踩着潮湿的路面,我心里稍稍踏实点,悄悄观察着四周,服务员已经带着乘客开始往树林里走,我回头一看,杰克一抹身闪到大巴的背面。 我心里暗骂自己傻瓜,很明显杰克已经跑了,我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打定了主意,我转身就要跑,却发现我根本跑不了!这个队伍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吸着我,让我根本无法脱离,我使劲停住脚,身体向后挣,可是被那股吸力拽的一个踉跄,如同有一串大铁链子把我们拴在一起,只能跟着前面的人往树林子里走! 我使劲回过头,恨恨地瞪着杰克消失的方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又想到不知道一会而要面对什么,心里反而不害怕了。我虽然胆子小,但是真正到了要去解决面对的时候,反而会冷静下来。这种性格,是一个孤儿从小到大遭遇了种种磨难锻炼出来的。 在车的前方,那两个木人不见了!想到刚才杰克说要去破蛊,难道他没有逃走,而是再想办法解救我们?我心里有点惭愧,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着,不过我情绪稳定下来,静心观察着周遭,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脱身。 没想到这片树林看着不茂密,走进来才发现里面杂草丛生,每走一步都很费劲,不多时T恤已经被横七竖八的树枝子扯了几道口子,鞋里面也落进了树叶碎石,硌得脚生疼。 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前面的事情,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前面应该有条河——难道就是杰克所说的养尸河? 不远处响来几声司机的吆喝,伴着清脆的铜铃声,失去意识的队伍好像加快了步伐,脚步声急促起来。 在中国国内有个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说:在湘西,最忌讳的就是夜间走路,因为常常能看见少则三两个人、多则七八个人排着整齐的队列,默不作声地向前走。而走在最前面的人时不时会低声呼喝,摇着铜铃……如果有人碰见,轻则重病几天,重则当场死去,加入到这列队伍中。这就是至今科学也无法解释的“湘西赶尸”。 至于“赶尸”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有的说是为了送死者返乡,也有人说是为了修炼某种魇术…… 现在的情形,不正像是“赶尸”么?所不同的是,赶得是丧失意识的活人。 我忽然很想念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如果他在,以他的能力,或许有办法解决。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装成这个样子等不知道逃没逃走的杰克来解救么?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 忽然,一只手拍到我的肩膀上,隔着T恤,我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湿漉漉黏腻腻的冰凉触感,我顿时全身僵住了,同时发现身体脱离了那股奇怪的吸引力地控制。 从地上的影子看,我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人直直地站在我身后,身体异常宽厚,他的肩膀上竟然长着三个脑袋,另一只手也向我伸来,有两个脑袋竟然“噗噗”地掉在地上。 四 “别出声,是我!”是杰克的声音。 我紧绷的神经这才瘫软下来,双膝软绵绵的一点力气没有,双手撑着地不停地哆嗦着,全身空荡荡的丝毫不着力,衣服早已被冷汗沁透。 “千万别发出声音。”杰克紧盯着前面的黑漆漆的树林,“他们都被养尸河里的冤魂附了体,一旦受到惊吓立刻就变成疯子。” “什么……什么是养尸河?”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的思维有些混乱。 杰克双手在裤子上随意擦着,留下两抹血红的手印:“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先帮一个忙。” 在这个诡异的环境里,虽然杰克的出现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是我依然对他保留着一份警惕。 杰克盯着我的眼睛:“虽然你戴着美瞳,可是我还是知道你眼睛的颜色。眼睛有这种颜色的人,会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在很多年前曾经碰上过一个……” 我如同被闪电劈中,杰克怎么会知道的? “你来到泰国,绝不是什么巧合或者运气好。虽然我不知道里面的原因,但是你的人生将会被改写。”杰克叹了口气,“我们谁也不能掌控命运,也许你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个人!” 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实在消化不了,猛然醒悟这次来泰国做交流学生确实有些蹊跷。 我和月饼(和我一起来泰国的那个朋友)在小饭馆吃饭,顺手帮一个喝得醉醺醺清洁工老大爷结了个酒钱,那个老大爷非但没有感谢我们,反而一定要我们拜他为师,整个一部穿越剧看多了的老疯子。 我们俩自然没有搭理他,结果第二天就接到学校通知,作为交流学生去泰国。 “这个养尸河的阴气很难对付,一会儿你跟着我,按照我说的做就好。”杰克拢了拢黄金般灿烂的头发,从背包里取出两根红绳,一根系在左手腕上,另一根丢给我,示意也照样系上。 “你到底是谁?”我拿着红绳,问了句看似废话的话。 杰克没有搭腔,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我一根:“该告诉你的时候会告诉你。把这根烟放嘴里嚼。艾草做的,辟邪,刚才给你抽你不抽。”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金发老外一点不像个老外:“你真的是加拿大人?” 杰克微微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这个以后会告诉你。” 我还在愣神,杰克不由分说帮我把红绳系在腕子上,又把烟塞进我嘴里:“快点,要不就来不及了!” 艾草独特的味道让我鼻子发酸,不过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杰克又从包里掏出几根桃木钉咬在嘴里(这哥们的背包就像哆啦A梦的肚兜,什么东西都有),拿起一根,对着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钉下。 原来从他肩膀上掉下来的脑袋是那两个木头雕像,他就是抱着这两个雕像拍我肩膀,我说从影子里看显得身体特别宽阔呢。 桃木钉楔在雕像的眼睛里,上面的鸡血已经被擦掉(难怪他满手都是血),杰克用手掌一拍,就把钉子牢牢钉了进去,我看着不由觉得自己掌心都疼,这得多大的手劲。如此四下,两个雕像的眼睛深深地锲进了钉子,我隐约听到从雕像体内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喊,木质眼球中流出了浓稠的鲜血,几股淡淡的灰气从雕像鼻孔里飘出。 我觉得全身一冷,像是有一块冰活生生塞进了身体里,全身冷透了,紧跟着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拽着我向雕像的位置扯动。手腕上的红绳忽然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向皮肤里越来越紧的箍着,而且温度奇高,几乎要把手腕烫掉。 杰克跪在地上,单手紧紧握着系着红绳的手,脸色煞白,看来也在忍受着同样的痛苦。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疼痛的连话都说不出。在冷热两种极端的感觉刺激下,我的神智慢慢模糊。 红绳已经陷进肉里,手掌因为血脉不通呈现出灰白色,伤口渐渐被鲜血淹没。就在这时,身体内冰冷的感觉全向手腕涌去,如同扎了眼的轮胎,气体从漏口逃逸,凉气顺着伤口“嗤嗤”向外冒着,直到体内再没有冰冷的感觉,那根红绳才松了下来。 我大口的喘着气,杰克看样子比我好不了多少,歉意地对我一笑:“对不起。没想到这两股尸气这么厉害,我一个人真的顶不住。还好红绳是用佛祖台前的灯绳做的,要不然真不好说。” 我细细琢磨着他这句话,忽然明白了:我上当了!我被他利用了! 五 杰克知道雕像里面的两股尸气是他自己抵抗不住的,所以需要有个人分担。而他挑选的那个人,就是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我! 我在学校图书馆里曾经翻过一本残卷,上面介绍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记得有那么一段话:艾草,驱虫寒、避毒物,但是如果在有阴气的地方使用,会招来阴气上身。刚才杰克利用我的恐惧,强塞到我嘴里的艾草根本不是为了辟邪,而是为了把阴气从雕像中引出上我的身,帮他分担一股阴气,如果我刚才抵抗不住,可能现在已经变成死人了。 他根本不是帮我,只是把我当做一个诱饵! 想明白这点,我从心里对他厌恶起来。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救了我,但是这种做法,我说什么也接受不来。 杰克估计没想到我会想到这一层,笑得很灿烂:“在泰国,90%的人都信奉佛教。他们相信人死了之后是有灵魂的,而河水是最纯洁的东西。为了让灵魂安息,很多泰国人都选择把死去的人擦洗干净,抹上香料葬在河里。久而久之,河水里聚集了太多的冤魂,变成最凶险的养尸地,成了炼恶蛊、凶灵的术士最喜欢的地方。养尸地里由于阴气太重,术士也轻易不敢涉足,只能找机会用蛊术控制活人先行进入,冤魂吸饱了阳气,留下的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活尸,正是这些术士熬尸油,培养蛊虫最好的材料。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司机是蛊者,从刚才遇到那两个雕像我就觉得不对,又看到他用鸡血下了血蛊,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联想到平静的河水上面漂浮着一具具泡的发白肿大的尸体,河里一群油脂肥腻的河鱼啄食着尸体上的碎肉,心里一阵恶心。同时越来越讨厌杰克:“那你在车里怎么不告诉我?刚才怎么不阻止他们?” 杰克从雕像眼中拔出桃木钉放回包里,若无其事地说:“因为以我的能力,还不足够当场破除血蛊。只能趁他们走了之后,蛊力减弱,才有机会。” 我心里怒气更盛,大声喊道:“当你发现雕像里面的阴气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扛了过来拉我垫背!如果我抵抗不了这股阴气呢?对你来说无非就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人命而已。你和那些术士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没等杰克解释,我实在按耐不住怒火,一拳打到他的脸上。 杰克没想到我说动手就动手,没有防备下,那张英俊的脸被我打了个正着,仰面摔倒在地上,我心里不禁有一丝快意,略略舒服了点。 “你要相信我。”杰克爬起来抹了把鼻血,既没生气也没还手,反而更加诚恳地对我说。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外,心里又有些后悔,刚才那一拳是不是打错了? “你的出现绝不是巧合!”杰克说话有些嗡嗡的,看来是被我打得不轻,“在泰国,有个流传了上千年的传说,我们家族世代都在按照这个传说寻找那个人。只有……” 虽然我对刚才冲动的一拳有些内疚,可是对他这番话,却完全不相信。 杰克话没说完,忽然皱起了眉头,侧耳听着什么。本来夜晚很安静,不知何时刮起了冰冷的夜风,树叶铰着月光晃动,夹杂在风中,若隐若现的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声音,既像是哭泣声,又像是哀怨地细语声。 杰克脸色一变,橡树林深处奔去:“来不及解释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跟我来了就知道了!再耽误就会出大事。” 我是十万个不情愿跟他一起去,但是想到自己在这片阴气森森的树林里,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六 杰克跑得不快,我没几步就追上了,跑了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眼看着树木越来越稀少,前面人影绰绰,亮晃晃的一片,应该是条河。 有个人站在河边双手向天,大声念着什么,看来就是养尸河了。 我心脏突突跳了几下,掌心全是汗水,屏住呼吸,随着杰克放慢脚步,猫着腰蹲在草丛里。 杰克对我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看见我手里的木棍,一脸骇然:“你拿这个干嘛?” 我一看,刚才慌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拎了一截木棍。 “Shit!”杰克从我手里夺过木棍,咬破中指在木棍上面画了几个曲里拐弯的符号,甩手扔了出去。 要不是他冒出这句洋文,看着动作我还真以为丫是茅山道士的传人。 “这是槐木,最容易招鬼。”杰克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拿着这个等于给冤魂制作了一个GPS定位系统!” 这句玄学结合科学的解释让我哭笑不得:“你一个外国人,怎么懂这些?” “嗷!”还未等杰克答话,河边的人群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向前看去,所有被控制的人都半匍匐在地上,从后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是我可以想到那些人呆滞的眼神。 他们身体有节奏的左摇右摆着,嘴里不时发出“嘶嘶”吼声,像是在参加某种邪教的图腾仪式。 在人群前面站着两个人,从背影看是司机和服务员,那个司机双手举向天空,嘴里不停地发出奇怪的音节,服务员却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平静的河水渐渐产生了变化,像是在河底有个巨大的火炉,把河水煮开了,河面上冒起大大小小的气泡,跳跃着细微的水珠。 气泡越来越密集,整个河面震动起来,翻腾着阵阵水浪,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在月光下,我隐约看到那些水浪竟然是黑色的! 司机对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机械地走到司机面前,我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司机撕开服务员的衣服,把手插进了她赤裸的胸膛! 服务员就像不知道疼痛般,依旧笔直地站立着,而司机的手猛地向外一抽,手里拽出一样东西,在他的手里有节奏的跳动着。 那是服务员的心脏!而她胸口的伤口,竟然奇异地愈合了,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 我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杰……杰克,该怎么办?” 身边没有应声,我扭头看去,发现杰克又不见了!我连忙四处找着,看到在人群的最右边草丛里,有个人半蹲着悄悄往前走。 我深呼一口气,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慢慢地向人群后方挪动。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我实在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成为某种邪术的牺牲品。 我并不知道,我这一个勇敢的举动,竟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杰克在不远处发现了我的举动,连忙挥着手阻止我的行动,我刚想收住脚,反而在仓促间被横出来的树根绊了一跤。 司机双手捧着仍在跳动的心脏,正对着越来越沸腾的河水念着什么,从河水里隐隐冒出无数个圆圆的东西。听到我摔倒的声音,司机愣了一下,向我这个方向看来。而那群被控制的外国人也随着他的目光僵硬地转过身,齐刷刷地盯着我。 司机发出几句简单的音节,那群人完全没有了正常人类的姿势,爬行跳跃着向我扑来。我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冒出的凶残而残忍的目光,像是一条条沙漠上猎食的鬣狗! “这是塞拉摩效果!”杰克从草丛中跳出,对着那群人大喊着。 那群人愣了愣,转头向杰克扑去! “制止他!”杰克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把那群人引开了! 司机看到杰克,脸色大变,又举起心脏,加快了念音节的速度。河水里那些圆圆的东西加快了冒出水面的速度。 那是一群赤身裸体的人!不,应该是尸体! 河尸空洞的眼眶里盛满了淤烂的黑泥,腐烂的身体上面粘着一条条褐色水草,每走一步都会有碎肉“噗噗”掉进河里,摇摇晃晃地向岸边走来。 我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荡然无存,就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攥得生疼。 刚才杰克叫我制止他,我应该怎么制止?慌乱中,我想着杰克那句话,司机却不再理我,而是把心脏狠狠一攥,“嘭”的一声,血浆夹杂着碎肉从指缝中流出。 服务员这才摔倒在地上,四肢不规则的抽搐着。河尸慢慢围向服务员尸体,低声嘶吼着,聚成圈俯下身体,我甚至听见了他们咀嚼的声音……隐约还有一段类似于肠子的东西被抛出尸群。 我庆幸没有亲眼看到服务员被这群河尸吞噬的场景,否则我可能会被当场吓疯,我已经完全没有勇气再去做什么,只想拼命逃走,可是双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没有,像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司机冷冷地看着我,在他的眼神里,我读出了“我是一具尸体,是河尸食物”的含义。河尸大概已经把服务员吃了个干净,又慢慢站起,身上沾满了鲜血,向我走过来。 我这时才体会到什么是最深的恐惧——发不出声音,大脑没有意识,全身根本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七 “快跑!”随着杰克的一声大喊,那头熟悉的金色头发从密林中钻出,身后还跟着那群被控制了的人。 我这才从极度恐惧中回过神,心里说不出来地感动。从一开始,杰克就在拼命保护我,甚至冒着前有河尸后有追兵的危险来解救我,我却还深深怀疑过他的动机。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奇怪,好像哪里有些不正常。 再仔细一看,我才发现,那些人竟然不是在追捕杰克,而是跟在杰克身后,倒像是成了他的部队。 “卢萨卡格!”杰克指着河尸对他们吼道。那些人号叫着扑向河尸,河尸们远不如兽化人灵活,纷纷被扑倒在地,他们咬着河尸的喉咙,撕扯着身体上的腐肉,河尸却根本不知道疼痛,任由他们撕咬,只是执着的把手伸进兽化人身体,往两边一扯,热气腾腾的内脏随着大量的血浆就从身体里迸出…… 这就如同地狱的修罗战场,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零碎的肢体,森森的白骨。 杰克咬破中指,在手臂上画出一圈圈圆环,散发着耀眼的红色光芒,满头金发无风自立,双眼竟然也冒出了红色的光芒,如同两盏红色灯笼! 我心里一震,杰克竟然有和我同样的眼瞳。只是我的眼瞳是单纯红色,而杰克眼瞳迸射着刺目的亮光。 司机脸上肌肉不停抽搐着,变得越来越狰狞,一边后退一边指挥着河尸阻挡在身前。杰克扬起胳膊挥舞着向司机冲去,鲜血化成的圆环也越来越亮,如同一柄弯刀,所到之处,河尸纷纷被切开,根本无法阻挡杰克前进的脚步。 司机原本还有些镇定,看到这个情况才真正慌了起来,双手撕掉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各种奇怪的纹身符号。 杰克如同一尊落到地狱里的魔神,大踏步踩着河尸和兽化人的肢体径直向前猛冲,一刹那的时间,竟然已经冲到司机跟前,还未等司机有所动作,那只放着光环的手深深地插进了司机的胸膛。 忽然,一切都静止了。 我像是看了一场恐怖的奇幻电影的观众,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等着这场电影最华丽地落幕。还有,“啾啾”的虫鸣声和依旧浓厚的血腥味提醒我这是在现实里面发生的事情。 杰克嘴角挂着骄傲的微笑,对着司机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泰语。司机低头看看插在胸口的手臂,又抬头看看杰克,从嘴角渗出一抹鲜血。 然后,他却诡异地笑了! 这笑容里,有嘲弄,又有怜悯,还有一丝讥讽…… 杰克好像意识到什么,急忙向外抽手,司机的胸膛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深深吸住了杰克的手,慢慢往身体里吸着。杰克一只手摁着司机肩膀,双腿抵地,用尽力气向外挣着。可是他的那只手,竟然也陷入了司机身体里,两个人像是滚烫的蜡烛,相互一接触,就能互融进去。 “姜南!”杰克双手已经完全没入司机身体,转过脸对我吼道,“我上当了!这个局是为我们布置的!他们的目标是咱们俩。你不要过来,快跑!我姐姐找到了你,让我保护你去清迈。你对我们部族很重要。你来到泰国是因为……是因为……” 说到这里,杰克的脸也融进了司机的身体里,只见他的身体猛地向外一挣脱,脸上连着几条黏黏的肉线摆脱出来,冲着我灿烂的笑着:“对不起,不能保护你去清迈了。” “咕咚”一声,杰克整个人被司机吞噬进身体,完全消失了。 我咽了口吐沫,眼睛酸酸地,心里压抑地喘不过气:杰克就这么死了?他的姐姐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该怎么办?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机伸长了脖子呼了口气,身体透着红光,比刚才高大了许多,连腰带都绷断了。我双手抓着地上的青草,攥在手心,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四处看着,想找到合适的东西,和司机搏命!哪怕我不是对手,也不能活着被他吸入身体里。 奇怪的是那个司机却没有理睬我,而是径直走到了女服务员尸骸旁边,小心地拾起白骨,一截一截塞进身体里。 我折断一截粗木枝,踩着兽化人和河尸的肢体冲过去,兜头砸下。木头砸在司机的脑袋上,像是击中一坨面团,深深陷了进去。我用力向外拔,却拔不动分毫。司机对我一挥手,我立刻被一股大力震荡出去,仰面躺在地上。 我心里泛起了无论怎样也没有办法的绝望…… “哈哈哈哈……”司机忽然狂笑起来,声音非常奇怪,就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笑一样,我甚至听到了杰克的声音。 紧接着司机开始说话,时而表情狰狞,时而冷冷嘲笑,时而非常愤恨,说话的语调也完全不同,仔细听去,是三个人用我完全不懂的语言说话。他的外形开始忽高忽低产生变化,头发金棕黑三种颜色来回变换,脸也忽圆忽窄。最终,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竟然变成了杰克! 难道是杰克在司机体内战胜了他,终于摆脱出来了? “杰克!”我不由激动地大喊。可是当我喊完,也意识到面前站的并不是杰克。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杰克的那种亲切和让人温暖的笑意,而是透着贪婪凶狠的目光。 “杰克”舔了舔嘴唇,活动着手脚,似乎很满意这个新的身体,冷冷地看着我。我似乎已经感觉到灵魂即将出窍的死亡前兆,可是心里面很安静,也许是一晚上经历的实在是太惨烈,神经早已经麻木,即使面对死亡也没有感觉。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红光又从“杰克”身体里射出,化成一条条细长的红线,扫射着每一具兽化人和河尸的残体,发出“嗤嗤”地炙烤声。 红光扫过我时,我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不知道哪里开始变得不同。 “杰克”痛苦地大吼着,双手深深插进金黄色的头发中撕扯:“姜南,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这是杰克的声音! 话音刚落,只见那些红光又重新绕回,在他身边聚成红色的光圈,迅速扩张,“嘭”的一声,强烈的气流把我冲出好远,后脑不知道撞到什么,顿时天旋地转,视觉最后残留的影像是杰克衣服已经被炸光,赤身裸体躺在地上。 八 后脑一阵钻心的剧痛,我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一堆白影晃来晃去,强烈的晕眩感让我忍不住胃里的恶心,张嘴吐了出来。 噪杂的声音里面带着急惶,我觉得臂弯处一阵冰凉,全身放松,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后脑已经不在疼痛,只是木木的发麻。我觉得喉咙干裂得如同火烧,四肢百骸针扎一样疼痛,一个带着白口罩的女护士急忙按住我肩膀,示意不要起来,又拿着棉棒蘸着水,涂抹着我的嘴唇。 护士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懂,不过从她发音的声调来判断。我现在是在泰国的某家医院里。 清水的凉爽让我心里面舒服了不少,我看到浑身缠绕的绷带和手背上插得针头,使劲想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可是越想越头疼,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的印象就是我在国内上了飞机,要到泰国留学,剩下的记忆一片空白。 我已经来到泰国了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没有? 想到这里,我恐慌地坐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进来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中间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的警察对我说道:“请保持冷静!” “我……我怎么了?”我努力回忆,却是越想越头疼。 “您在去清迈的路上,所乘坐的大巴出现了事故,撞到了山体,全车被烧,乘客们除了您无一幸免。据判断,您所坐的位置,正好是大巴冲击力最强点,在撞车的一瞬间,您被甩出车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警察难得有这么好的汉语,“您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我出车祸了?因为撞击而失去了记忆?我茫然地看着警察,摇了摇头。因为我实在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一脸失望:“医生说你的后脑受到了强烈的碰撞,可能会导致记忆紊乱丧失,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永远恢复不了。您现在能记得什么?” 我理了一下思路,对警察说了我的记忆状态,对于车祸什么的完全想不起来,甚至连怎么坐飞机来的泰国都忘得一干二净。 又进来一个医生,拿着手电扒开我的眼皮照了照,我这才想到我眼睛的秘密,急忙躲闪,却又被护士和警察摁住了。 可是医生好像没有发现我红色的瞳孔,收回手电对着警察说了几句泰语。两个人语速极快的交流着,还时不时看着我。 我被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向窗户看去,茶色的玻璃倒是很清晰地发射出我的模样,我发现我的红色瞳孔,竟然消失不见了,变成了很正常的黑色。 床边,还放着一张报纸,边角沾着油,看来不知被翻了多少遍。 上面的泰国字我看不懂,但是那张图片似乎很熟悉:在一片树林的小道上,一辆大巴的残骸撞进山体,车头凹进一大块,地上满是火烧后的焦痕,还有许多像是被烧成炭木的尸体…… 我似乎觉得这幅图里面少了点什么,或者说是少了一个人,可是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至于我为什么能够在失去记忆后仍然又重新记起这些事,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每年,世界各地著名旅游之国,经常会有游客乘大巴发生交通事故的新闻。在这类交通事故中,往往以外籍游客居多,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斯里兰卡空车事件”和泰国“悬车事件”。 在“空车事件”中,旅游大巴由乌瓦省驶向萨巴拉加穆瓦省,却在途经一条山路时,不慎掉下悬崖,大巴经过打捞上岸后才发现,车里面竟然空无一人。而搜救队也未发现任何游客的遗体。 “悬车事件”发生在泰国清莱,这辆满载外国游客的大巴出发后却没有到达目的地,和车内所有人都联系不上。直到半年后,一支自助驴友团与万毒森林边缘处探险时,偶然发现有一辆大巴悬挂在茂密的森林古树上面,车内自然是空无一人……) 在世界各地著名的旅游国度,游客们经常会在街头巷尾看到马戏表演,有扔火棒的、有吞剑的、有扔飞刀的,当然还有许多魔术表演。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大变活人,不过,如果魔术师邀请你或者你的伴侣参与这个魔术时,你最好拒绝! 在医院里,警察反复盘问了我好几天,但是我的记忆却没有恢复的迹象。倒是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一时间我成了新闻人物,经常有扛着照相机的记者堵在病房门口要对我进行采访。 关于这点不得不说泰国人的一个优点,就是礼貌。也许是多年信奉佛教的缘故,记者提出采访请求,护士总会第一时间征求我的意见,我刚经历了车祸,丧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自然没有心思接受什么采访。 护士对记者们婉言拒绝后,隔着门窗,我看到记者们虽然表情失望,但是依然双手合十的道别,也没有谁说是在外面偷拍几张我的照片当做新闻头条。 住院这几天,我和清迈大学校务部取得了联系,几乎不到十分钟时间,他们就派人过来,寻求我需要什么帮助,并表示校方特许我安心养病,等身体康复再去学校报到。校务部的老师还很遗憾的告诉我,如果我是泰国人,那么医疗费用是完全免费,不过也不要紧,学校已经特批报销我在医院的全部费用。 这种和国内截然相反的浓浓人情味让我心里异常感动,索性安心养病,唯一有些担心的是,我几乎每天都给月饼打几个电话,可是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我和国内所在学校也联系过,那边说很快就回话。可是我足足等了三天也没有回复,这三天我又打了许多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了,想想国内公务员的办事效率和上班状态,我也只能摇头苦笑。 还有一点让我始终不明白的是,我的红瞳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个困扰我很多年,从小就被嘲笑,当作异类的红色眼瞳,不知道为什么恢复了正常的黑色。我经常对着镜子看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只能安慰自己:也许这次车祸改变了我身体的某种生理状态。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我的身体愈合速度,出乎意料得快。不到十天时间,连医生们都目瞪口呆,因为我已经全须全尾的好人一个了。 清迈大学接到我的电话,派来了一个叫满哥瑞(Mangrai)的泰国人带我到学校。泰国姓名也同中国人一样,分为姓和名两部份,不过在习惯上和中国人的姓名排列顺序不同,是名在前,姓在后(这点倒是类似于西方国家)。满哥瑞是他的名字,姓氏是贤崩,全称应该是“满哥瑞.贤崩”,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时,一脸骄傲的神色。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明白,原来清迈是于1296年由国王满哥瑞建立,之所以看中这块地方,是因为他曾经在这里遇见了代表吉祥的白鹿,同时出现的还有五只白鼠。 看来满哥瑞是世代沿袭的贵族名字,难怪他介绍自己时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泰国,称呼对方时通常在名字之前还要加一个冠称。男人不论婚否的为“乃”(Nai) ,即先生的意思;女人则称为“娘”(Nang)。所以应该称呼他为“乃满哥瑞”,不过这些冠称和名字的全称是只用于书面语言的第三人称,不能用来直接称呼对方。如果用于一般口语中的第二第三人称时,则不论成年男女,也不论已婚与否,一律用冠称“坤”即是先生或女士的意思,以示尊敬,同时只简称名字不叫姓。比如满哥瑞,就称呼为坤满哥瑞。 满哥瑞个子不高,五十来岁,有着泰国人特有的黑瘦、浓眉、深目的特点,鼻梁上架了个金边眼镜,笑起来脸腮会不自觉地抽搐几下。 这几天我在医院养病的时候,努力学习了泰语,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我的语言天赋竟然如此强大,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简单的泰语,也能够对上几句口语了,这让我欣喜不已。 满哥瑞帮我收拾了行李,办了出院手续,带着我挤上了一辆撒罗(samlor)三轮车,歉意地告诉我,学校的公车比较少,还希望我见谅。我倒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公车私用看来在泰国这个国家还没有盛行起来。 一路上,我四处观赏风景,满眼新鲜,倒是满哥瑞长吁短叹,不停地说原来清迈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被称为“北方的玫瑰”的城市,代表历史的传统木质房子已经被钢筋水泥代替,随着商业化旅游业的高度发展,这里早已找不到曾经的宁静安详,人心也都被金钱和欲望腐蚀。 我不以为然,随着人类物质文明的高度进化,原本的旧有建筑被替代这是一个必然过程。何况清迈整座城市以坪河以西半公里老城扩建,绿树成荫,空气特别清凉,连天空都是蔚蓝的海洋颜色,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大象、僧侣还有各式各样的佛塔,足够让我这个中国人感觉到了天堂一样。 满哥瑞看我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多少有些失望。指着我们坐的这辆撒罗三轮车告诉我,现在就连这种三轮车都不多见了,早已经被嗒咖嗒咔(tuk-tuks)车取代了。我听罢忍俊不禁,心说这个也算是值得怀念的东西么?也许我真地体会不到一个老人对他记忆中城市那种厚重而深沉的怀念。 撒罗载着我们在城市里面来回穿梭,感觉忽然间眼前景物一变,低矮的木房和老旧的马路取代了高楼大厦托起的繁华。 满哥瑞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告诉我,这是来到了清迈老城,这里才是真正的清迈,又指着不远处金光灿灿的尖顶寺庙,说那就是清迈最古老的寺庙清迈寺,问我有兴趣参观一下。 车祸带来的生理病症很容易康复,可是心理病症却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而观光旅游正是治疗心理障碍最好的办法,我于是很高兴地答应了。 满哥瑞兴致更高,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得到寺院院长的同意,观看菩歇腾塔玛尼佛像——一座十厘米高的水晶佛,由满哥瑞王建都时从南邦带到清迈,已经有600年历史,除了在阿育塔雅逗留过很短的时间外,一直保留在清迈,在四月宋可兰节,也就是泰国新年,它还参加游行典礼。 下了车,我跟着满哥瑞走近了清迈寺。满哥瑞的表情立刻变得庄严而虔诚,遥看着寺庙双手合十,喃喃低语。我看身边许多泰国人都是这个状态,倒是一些带着国内某旅行团黄色小帽的中国人嘻嘻哈哈,四处张望着合影留念,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想到还要在泰国待很久,入乡随俗是免不了的,我便学着满哥瑞的样子,很虔诚地一路拜了过去。满哥瑞赞赏道:“你和那些中国人不一样。” 看着这个老爷子认真的表情,我心里暗自惭愧,不多时便来到清迈寺规模最大的塔——昌龙塔。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刚才我看到的金色尖顶,就是这座塔的顶端。整座塔是方形的,塔底由灰泥制的一排排大象支撑,虽然处处透着年代久远的朽败气息,但是肃穆庄严的气氛依然扑面而来。 那些大象雕塑栩栩如生,非常传神,我正赞叹着泰国人独具匠心的创造力,忽然看到在昌龙塔旁边的灰瓦白墙屋子前,聚集了一堆人,看装束都是游客,路过的泰国人都一脸厌恶,急匆匆走开。那些游客倒是时而惊呼时而赞叹,乱轰轰得,很呱噪。 看这样子,是游客中央应该有什么表演。 我好奇心起,想去看看,满哥瑞却阻拦我不让过去。 我这个人好奇心太强,越是别人不允许的事情,越是想搀和搀和。所以虽然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满哥瑞,可是脖子却不由自主地扭向那群人。 满哥瑞摇着头,扶了扶眼镜:“想去看就看吧,只是看了别后悔。” 听到这句话,我如得如得赫令,三两步走了过去,挤进人群里面。 果然和我猜得差不多,在游客围成的圈子正中央,有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端端正正坐着吹笛子,在他面前摆着七个大小不一的圆缸,有些像国内腌咸菜的大坛子。 我心说这倒挺像印度戏蛇人,吹响笛子,蛇就会从蛇篓里面探出身子,跟着笛声旋律扭动身体,可是这些缸对于蛇来说实在是太大,那里面装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络腮胡子咽了口吐沫,吹响了笛子。笛声非常刺耳,完全没有旋律,仔细听倒很像是人在临死前凄厉地喊叫。 游客们满脸兴奋,可能刚才已经看到缸里面有什么物事,地上还有一堆七零八落的各国钞票,还有些人拿着数码相机、掌中DVD等待着。 笛声实在太过惨烈,到了高音部分简直就是一个人遭受了酷刑之后最痛苦地号叫,我听得很不舒服,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正想挤出来,看到那七个缸里面,慢慢探出了一坨坨腐白色圆圆的东西。 当那些东西从缸里探出时,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人头! 这缸里,养的竟然是人! “这是人蛹。”满哥瑞低声说道。 游客们兴奋地大喊大叫,手里的数码器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脸上都带着残忍地狂热表情。 我的目光被牢牢锁定在从缸里探出的人头上面,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感让我竟然忘记了移开视线。 那些人(如果他们还可以被称为人)的脑袋上光秃秃、湿漉漉的,眼皮深深陷进眼眶,嘴巴上乱七八糟地缝着一条条线,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甚至清晰地看到最小的缸(半米大小)里探出的脑袋比成年人的脑袋小许多,头皮还在微微颤动,医学知识告诉我,那是个不超过一岁的孩子的头。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愤怒:“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对你说了,看了不要后悔。”满哥瑞鄙夷地看着那些越来越兴奋的游客,“这些人是用尸水养大的。当然了,前提是咱们还能称呼他们是人。” 在来泰国前,我做了许多方面的功课,这堆人蛹让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则不知是真是假的新闻。 一对新婚夫妇,在度蜜月的时候选择了泰国。两人在曼谷街头夜市游玩的时候,看到一群人违者个圈表演魔术,魔术师精彩的表演博得了掌声和满地的钞票,到了最后“大变活人”时,魔术师请求观众们有一个人当表演嘉宾。而新婚夫妇中的妻子满怀好奇的当了嘉宾,丈夫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问题出现了——当魔术表演结束时,钻进木箱子的妻子却不见了…… 观众们在哄笑中散场了,丈夫疯了一样寻找妻子,并向身边的人求助。可是观众们根本听不懂他的中国话,反而认为这是魔术失败的事后补救表演,都竖着大拇指,意思是夸他演技好。丈夫绝望地跪在地上,才发现那个魔术表演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丈夫怎么也想不到,新婚燕尔的蜜月之行竟然变成这个样子,立刻向当地警方和中方大使馆报警,可是经过严密的搜索调查,却没有任何结果。时间久了,这个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唯独这个丈夫没有放弃,他回国把所有的财产变卖,又孤身回到泰国,开始了磨难重重的寻妻之旅。 他几乎走遍了泰国所有的大街小巷和各种色情场所,疯了般捏着妻子的照片逢人就问。可是爱情的力量虽然伟大,但是现实的残酷却让时间一天天过去,钱也慢慢的花干净了,他的妻子,依然只是存在与记忆和手里那张已经残破的照片里。 执着的他没有放弃,哪怕沦为了街头乞丐,靠着残羹冷炙,破菜剩饭生存,但是对妻子的爱念,依然支撑着他继续寻找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小村庄时,看到马戏团正在表演,同时还展览着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动物:两条腿的蟒蛇,比猫还大的白毛老鼠,三个眼睛的牛,还有…… 还有好几个大缸…… 缸里面装的都是奇形怪状的人,只留了脑袋在外面。 忽然,他发现其中一个缸中人,看上去特别面熟,虽然脸已经被泡得几乎腐烂,但是依稀是让他魂牵梦绕的妻子的模样。他心跳如鼓,靠近了一看,那个人脖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红色胎记,而他的妻子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他颤抖着喊着妻子的名字,缸中人虽然被封住了听觉,也许是爱情产生的心有灵犀,竟然转向头向他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这正是他的妻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让他失去了理智,冲了过去,很快被马戏团的几个彪形大汉制住捆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马戏团来到另外一个村落时,人们带着恶心又兴奋的心情观看时发现,其中有两个缸中人,虽然五官都已经被毁掉,但是他们始终看着对方,脸上带着凄凉的微笑…… 没想到,我竟然在泰国最神圣的寺庙里见到了这个,也就是满哥瑞所说的“人蛹”! 难道他们都是这样制成的? 我觉得心头有一把火,烧的全身血液滚烫,只想着冲过去暴打那个吹笛子的人。 就在这时,昌龙塔里响起了庄严的佛钟声,还有僧侣们清幽的梵唱,给这个诡异恐怖的气氛注入了一丝清凉的宁静。 佛钟声越来越庄严肃穆,悠扬地回荡在清迈寺的上空,如同饱含沧桑的老人对年轻的人们讲述着一生的经历,聆听者在感动中顿悟着人生的意义;梵唱却似一溪清澈的河水,在乱石嶙峋中闪烁着太阳的光辉,涓涓细流洗涤着世间的邪恶和肮脏。 游客们收起了观看人蛹时残忍而丑陋的笑容,都侧耳倾听着这两种神圣的声音,脸上渐渐浮现出祥和安静的神态。 吹笛人面色一变,加快了笛声的节奏,那笛声越来越聒噪,又透着森森的阴气,像是千万条毒蛇盘踞在一起,随时准备吞噬猎物。 受到笛声影响,人蛹拼了命的向翁外探出脑袋,脖子伸得极长,倒真有点像探着脖颈的毒蛇。 我的心脏突然跳的好快,在胸腔肆无忌惮地撞击着,全身就像被一个大手紧紧攥在掌心里,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弯下腰,嘴里直冒酸水,脑袋昏昏沉沉的。 “怎么了?”满哥瑞见我神色不太对,奇怪地问道。 我根本无法说话,只能摆了摆手,满哥瑞看着我,脸上带着深深地思索,突然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你对这些声音有感应?” “我……我不知道……”我胸口紧得呼吸困难,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扣着砖缝。 满哥瑞不由分说拽起我,拖着我踉踉跄跄向昌龙塔的方向跑去。 我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像根面条,任由满哥瑞拉扯着来到昌龙塔的门口。不过稍微好点的是,远离了笛声,那种要死的不舒服感觉却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气,满哥瑞敲了敲门,对塔里大声说了几句泰语。不多时,门被打开,一个僧侣警惕的看着我们俩,又探出头四处望望,才双手合十,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进到塔里,我清晰地感受到与塔外完全不同的世界。触眼全是金灿灿的大小佛像,晕着夕阳般的光圈,钟声从塔顶传下,每个佛像前都坐着一名僧侣,法相庄严,拿着念珠低声梵唱。 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很有违出家人清修的意味。 “满哥瑞,在这紧要关头,你可知道擅自闯入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么?”在僧侣正中端坐的白须僧人睁开眼睛,直直看向满哥瑞。 更让我觉得不解的是,白须僧人说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阿赞(在泰国,对僧侣都有特定的称谓,阿赞是弟子称呼师父的用语),邪恶的人蛹者为了至尊无上的水晶佛,再次来到宁静的清迈寺。弟子虽然已经还俗很多年,但是依然是阿赞的学生,只想和阿赞、龙披(称呼年轻的僧人,‘披’有兄长之意,龙披就是师兄的意思)们一起共同抵抗人蛹者。”满哥瑞双膝跪地,匍匐在地上,也用汉语回答道。 我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清楚地看到满哥瑞说完这席话,除了白须僧人,端坐的好几个年轻僧侣都面带鄙夷地望向满哥瑞,还有人轻轻地“哼”了几声。 他们好像很看不起满哥瑞,只是碍于白须僧人,不便发作罢了。 果然,还未等白须僧人说话,有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僧人“噌”站了起来,半裸露的肌肉高高隆起,指着满哥瑞说了一堆泰国话。 话音刚落,梵唱的僧人们都冷笑起来。 满哥瑞依旧匍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不过老脸通红,一副懊悔的神色,全身轻微地颤抖着。 我看着满哥瑞这么一大把年纪,像是被一群猫围着的老鼠似的瑟瑟发抖,想到刚才他和白须僧人的对话,心里有些气不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想帮忙,你们凭什么嘲笑他!” “姜南!”满哥瑞低声吼道,“不要乱说!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听到满哥瑞这么说,我更是生气:“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大老爷们五十好几,除了死亡还有什么是应该承受的?” 僧侣中有一人大声说了几句话,看来是也懂汉语,把我的话翻译出来,其余的僧侣竟然哄堂大笑起来。 “你不懂的。”满哥瑞抬起头,瞬间像是老了十多岁,深深叹了口气,双目中蕴含着泪水,“我犯了佛门最不该犯的戒律!” “在中国,有个和尚叫济公,天天喝酒吃肉,他有一句名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心中有佛,管他妈的什么戒律!”我对佛教可以说是没什么研究,只是觉得这群看着很庄严地僧侣嘲笑我那句话,满哥瑞又一副窝囊样子,完全没有刚接我时的风度,忍不住把济公都搬了出来。 刚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到佛教里最不可饶恕也是最不能触犯的一条戒律,心里面一乱,再就说不下去了。 “你曾经是修行最苦,佛心最坚定的僧侣,可惜……”白须僧侣依旧用汉语说着,有意无意地看着我,“色戒一犯,再无回头之日。” 我心说,这家伙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犯了色戒。且不说在佛教中,就是在任何一个国家,“好色”这个词都不是什么夸奖人的褒义词。 “阿赞!弟子知错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忏悔磨练,再不是当年的我了。就让我为寺院奉献生命吧!”满哥瑞嘶吼道,“而且……而且我带来的这个人,对人蛊笛声有强烈的感应。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我们用黄钟梵音对抗人蛊笛声的时候,我已经感应到了。”白须僧侣做了个要站起来的姿势,旁边的僧侣连忙扶着他站起,我这才看到白须僧侣左腿是一根木棍,延伸到僧袍里。 “五十年了,没想到这次竟然又是一个中国人。”白须僧侣微微笑着,“可是他没有红瞳。” 红瞳! 白须僧侣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我的心脏,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所有僧侣收住笑容,齐刷刷地望向我,十几道目光像毛刷子,在我身上刷来刷去。 我很不习惯被别人这样看着,脑子想着“红瞳”的事,有些焦虑地站着。 “咝……咝……”那要人命的笛声又响了起来,沉重的佛像竟然在笛声的影响下,微微颤抖着,抖动的频率和笛声的频率完全相符。说的再搞笑点,这些佛像倒像是跟着笛声起舞。 我又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猛跳,两条腿不受控制,摔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东西,只能拼命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抓着。 慌乱间,我抓住了一截干硬的东西,紧跟着一股非常舒服的暖流从手掌传遍全身,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再睁开眼时,才发现手里握着白须僧侣枯木般的右手。 其余的僧侣已经恢复了我刚进昌龙塔时的模样,每个人额头密密麻麻布排着汗珠,嘴里急促地梵唱。 “我也是中国人。”白须僧侣慈祥地看着我,眼里透着说不出的感慨,“没想到我谨记师训,寻找对人蛊笛声有感应的人,五十年后,竟然又等到了一个中国人。”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出乎我的知识范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从他的表情里,隐隐看到了“大难临头”的意味。 “来不及多说了,满哥瑞,顶替我的位置。”白须僧侣语速变得极快,“我有事要做!” 满哥瑞全身一震,脸上不知是惊是喜:“阿赞,我……” “你忘记刚才你说的话了么?”白须老人眉毛一扬,指着他坐的蒲团,“快去!” 在这过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我的手,那股暖流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满哥瑞几步跑过去坐下,盘腿合十开始吟诵佛经。 “不要觉得奇怪,这是宿命。”白须僧人松开手,双手大拇指顶着太阳穴,食指相抵,在额前摆了一个三角形。当他再松开手时,一双火红色的眼睛跳跃着霸烈光芒,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佛光舍利,红瞳降临,人蛊笛声,了然如尘。” 白须僧侣爆声喝道,整座大殿回荡着“嗡嗡”的回声,僧侣们面色凝重,梵唱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抖动的佛像却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我看到地面像是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块大石,竟然产生了奇异的波纹状韵律。这种韵动越来越剧烈,地面瞬间变成了咆哮的海水,上下起伏,一尺见方的青石板一片片掀起,又依次落下,发出“扑扑”的碰撞声。 僧侣们如同暴风雨汪洋中的一艘艘小船,跟着地面的起伏上下颠簸,有一尊佛像的座基“啪啪”龟裂,从缝隙中挤出阵阵灰尘,终于失去平衡,砸落下来,不偏不倚把一个僧侣砸个正着。 浓稠的血花随着碎肉和断骨声从佛像空隙中挤压而出,飞溅在僧侣身上,在墙壁上涂抹着惊心动魄的惨烈血迹! 一个僧侣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大喊着站了起来,脸上因极度恐怖而扭曲的异常狰狞,胡乱挥着双手,向塔门方向逃去。 突然,地面裂了一条半米多宽的缝隙,青砖整整齐齐地竖起,从缝隙中蹿出两条灰白色的影子,抱住逃跑的僧侣,把他拖进地下,缝隙迅速合并。整个地面又变成了惊涛骇浪地起伏状态。 我被颠簸的已经站立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竖起又落下的青砖棱角顶得后背肋骨剧痛不已,但是眼前这惨烈又诡异的一幕让我惊怖异常,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 僧侣们都停止了梵唱,面露惊恐地望向白须僧侣,有几个人双腿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裆下潮湿一片,想站起来却又不敢站起。 昌龙塔里立刻充斥着鲜血的浓腥和尿液的骚臭味。唯有满哥瑞,在惊变中依旧不动如山,庄严肃穆地吟唱佛号,根本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 白须僧侣长叹一声:“佛心,什么是佛心?没想到苦修多年,能坚持到最后的,竟然是一名犯了色戒的逐门弟子!这是孽还是缘?” “外面有几个人蛹?” 我歪歪扭扭地爬起来,双脚牢牢钉住地面,好让自己不摔倒,结结巴巴说:“七……七个。” “竟然是七个!” 白须僧侣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双目圆睁,眉头紧紧锁成个疙瘩,那双红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嘭!嘭!”又有两尊佛像座基断裂砸下,不过这次还好没有砸到什么人。佛像在地面滚动的时候,地面又裂开大缝,把佛像拖进地底……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莫名其妙置身其中”的气氛,大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会告诉你。”白须僧侣抬头看了看塔中央的如来佛,佛像单手竖在胸前,另一只手横放,上面托着个一尺见方的木箱子,“希望你能把它取下来打开。” 我被颠簸的胃里阵阵恶心:“我为什么要取那个木箱子,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宿命。” “去你妈的宿命!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交流学生,来清迈大学学习,不是为了帮你拿那个破箱子!再说你自己不会拿?为什么要我去拿!”我愤怒地吼着。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顾忌:我就是再愚蠢,也明白今天这件事情凶险异常,和我脱不了关系,但是我也发现了,那些僧侣虽然已经方寸大乱,但是没有人敢离开自己的蒲团,联想到那个逃跑的僧侣和佛像被拖进地底,我猜也猜得到只要是乱动,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换言之,外面控制人蛹的吹笛人看不见昌龙塔里的情况,但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法门,可以感受到移动的物体,利用那几条灰白色的影子,把目标拖进地底。 如果我跑过去取箱子,就是移动状态。而白须僧侣看上去道貌岸然,却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只有对人蛊笛声有感应的红瞳之人,才能躲开他的搜地听音。他怀里应该抱着一根木棍,耳朵贴在上面吧。”白须僧侣看出了我的胆怯,有些无奈的解释道。 我这才想起刚才匆匆一瞥,那个吹笛子的人怀里确实抱着根木棍,我当时还有些纳闷,心说难道吹笛人是个盲人? “你也是红瞳,对笛声也有感应,你为什么不去?” 白须僧侣的红瞳晕出红色光圈,让他光秃秃的脑袋笼上了一层红纱,如果不是现在这个环境,我一定会觉得这个场面特别滑稽。 “我已经去过了一次,失去了一条腿。”白须僧侣指着自己左腿位置的那根木棍,“水晶佛只能由我们打开,但是一生只能打开一次。” 看着他腿上的木棍,我打了个哆嗦,遍体通寒:“如果我拒绝呢?而且我不是红瞳。” “那么这延续千年的佛蛊之争终于会告个段落,我们都会死去。”白须僧侣苦苦一笑,“每隔十年,就会有一次佛蛊之战。本来我们不需要通过水晶佛就可以应付,这一次蛊族竟然凑全了‘七人之蛹’,难怪抵挡不住。”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何况,你是不是红瞳难道你不知道么?在最危险的时候,又出现一个红瞳之人,这难道不是宿命?” 我心里已经相信了他说的话(眼前这个情况让我也不得不信),相隔木箱子也就不到十米的距离,但是想到这十米可能是我一辈子最危险的路程,照这个形势看,缺胳膊断腿就算是运气好了,我不免又有些胆怯……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使使劲儿还有活的机会!我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准备用最快速度冲过去,白须僧侣忽然伸出手拽住我:“等等!” 我憋着一股力气,却被他生生拽住,就像是一拳猛地击出,却没有打到任何东西,胸口闷闷的异常难受。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已经明白他为什么拦住我了! 塔壁的墙根处鼓起了几个滚圆的大包,看上去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了进来,在地面形成这个样子。那几个圆包如同活物,向塔内中央聚集,终于形成了一个很熟悉的形状。,不偏不倚挡在我和如来佛中间。 我越看这个形状越觉得眼熟,仔细数了数,一共有七个圆包,大小各不相同,最大的足有半个多高,最小的却只是微微凸出地面一点。里面的东西一鼓一鼓的,随时都有可能破土而出,被顶起的青砖缝里向外渗着淡黄色的粘液,同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这是那几个人蛹?”我想起外面七个缸里面装的大大小小的人蛹,和这几个鼓包数量上一样。 “对,一共是七个!而且是北斗星的形状。”白须僧侣眼中终于透出了恐惧,“难道佛祖舍利今天真的会被蛊族夺走?” 我已经来不及问佛祖舍利是什么了,眼看着鼓包顶端的土慢慢向两边倾落,从土里面探出一只只白骨嶙峋的手,覆盖着薄薄一层人皮,然后是胳膊、泡的肿大的脑袋、肩膀,直到七个人蛹全都钻出地面,就那么静静的站在我面前,发出“嘶嘶”的嗷叫声。 这是绝对让我作呕又肝胆俱裂的场景! 人蛹身上一丝不挂,滴淌着粘稠的像蜂蜜一样的液体,有的双脚已经被腐烂的肉粘连又重新生长在一起,活似在网上看到的海豚人;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芝麻大小的肉粒;有的全身像鱼鳞似的裂开一道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腐肉…… 我实在忍受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可是却只能吐出几口酸水。僧侣们终于顶不住这项列的视觉刺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便开始纷纷向塔门冲去。 唯一仿佛置身事外的人,就是满哥瑞! 他依然认真而虔诚地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奋力抵抗着。只是,从他的眼鼻嘴中,也流出了一道道血痕…… 随着僧侣们集体逃亡,那七个人蛹探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准确的扑向他们!我不想用太画面感的语言去描述惨烈的一幕,只是几分钟功夫,僧侣们都变成了一段段残肢和裂开的躯体,在血泊中还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内脏。 我几乎要疯掉了:“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无能为力,人蛹冲进塔内,我们做的法阵已经被破了。我们败了……”白须僧侣双目淌下浑浊的泪水,顺着层层皱纹沾洒在胡须上,“满哥瑞,你已经尽力了!你没有辜负你的姓氏和名字!” 满哥瑞苦笑着:“阿赞,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些了。” “一定有什么办法!”我看着那些又重新站回原位的人蛹,恨不得又把机关枪,“突突突”一通扫射,把它们通通打死。 那些人蛹探着鼻子在空气中嗅着,摇摇摆摆地开始在塔里来回走动,找寻着残余的目标,有一个几乎和我肩对肩撞上,我定在原地略一侧肩,让了过去。 浓烈的尸臭冲的我喉咙发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但是那个人蛹却没有听见,我发现它的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红色圆形胎记。 而还有一个略高的人蛹,紧紧跟在它的后面。 我略微有些明白了——人蛹听不见声音!它们是靠着外面的吹笛人对塔内物体落地或者奔跑的声音进行判断做出杀戮指示。 我们说话,吹笛人是听不到的。 “刚才你的犹豫,耽误了最佳时机。”满哥瑞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在我们尽力布下法阵的时候你如果能够打开木盒取出水晶佛,让舍利圣光照耀,我们必胜无疑。”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又酸又苦,难道是我的优柔寡断,让这些人白白死去? 可是换了谁,又能在这种根本不知道情况中保持冷静呢? 我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人蛹们也安静地搜寻着,好像刚才修罗地狱般的杀戮和它们完全无关。满哥瑞看上去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萎靡不振地蜷在蒲团上,而白须僧侣却仰着头,双目紧闭,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满哥瑞,不能怪他。”白须僧侣缓缓说道,“这是劫数,谁也逃不了。” “阿赞,我知道。”满哥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没了生气,再也没有动弹。 满哥瑞死了? 这个打击对我来说是致命的!虽然我和满哥瑞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他是我在泰国最熟悉的人了,而且一路上对我很照顾,对于他的人品和谈吐,我也很钦佩。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狂乱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仔细观察着人蛹和周围的一切:一定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冲过这重人蛹猎杀屏障,打开木箱,取出那该死的水晶佛! 我是一个孤儿,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也从来没有被别人尊重过,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被所有人给予厚望,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拯救梦想。虽然那些人已经死了,但是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灵魂在满地热血中看着我,等着我去实现他们生前最后的希望。 我要为满哥瑞报仇! 我的血很热,热得近乎要燃烧起来! 只要耐心点,一定有办法! 我认真地看着身边每一样东西,直到目光停留在白须僧侣身上,我忽然发现要找的东西了! “阿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但是我需要借你几样东西。” “真的?”白须僧侣眼睛一亮,燃起了最后的火焰,“只要能保住水晶佛和舍利,我的命,你拿去!” “不,我只要你身上这个东西。”我微微笑着。 命,只有一条;机会,只有一次;搏,只有一击! 一击必胜! 我指着白须僧侣胳膊上套着的一圈圈铜环:“阿赞,我需要你把这些铜环同时扔出去,当铜环落地时,人蛹察觉到声音,追向铜环的时候,就是我冲过去打开木箱的最好时机!” 白须僧侣却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臂上的铜环。 我着急起来:“阿赞!时间不多了!” “只有六个。”白须僧侣低声说道。 “什么只有六个?”我发现白须僧侣虽然德行深厚,应变能力却不敢恭维。 “我是说手上只有六个铜环。”白须僧侣已经把铜环一一摘下,摞在手心摩挲着,“我身上和你身上,已经没有更沉重的东西落在地面上发出能引起注意的声响了。除非……”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阿赞!你不能这样做!”我看着他那条上次战斗残缺,换成木棍的腿,“我还不知道打开木盒该做什么?” “不需要你去做,只需要你去打开!”白须僧侣刚说完,就把手中的六个铜环向各个方向远远扔出,撞在墙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人蛹寻着铜环落地的方向,像饿狼般四肢着地,跳跃着爬了过去,最小的那个人蛹,肚子上还拖着条脐带。 “快去!”白须僧侣喊了一声,没等我再多说什么,就准备向反方向跑去吸引人蛹。 “阿赞!我来!”一个人大吼着,从我们俩中间大踏步冲过去,每一步都故意踏的很沉重,把所有人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 满哥瑞! 他还没有死! 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刻的力量,为我争取了时间。 这是什么样子的信仰?是何种信念能够让他被驱逐这么多年还能够义无返顾的舍生取义? 我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热血上涌,来不及多想向如来佛像冲过去。因为我知道,在人蛹还没有抓到满哥瑞之前打开木盒,一切应该会有好的转机。 这短短十米的距离,也许只需要一两秒钟!可是这一两秒钟却如同一千年那么漫长,我的手笔直的向前伸着,争取在第一时间触到木盒! 我无暇顾及满哥瑞和白须僧侣的状况。这个时候,专注,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还有五米、四米…… 三米、两米…… 一米! 我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木箱,古老的木纹质感传到手中,顺着血液传到我“砰砰”狂跳的心脏里! 我终于拿到了那个木箱! 当我把木箱抢到怀里,心里一沉! 这个木箱竟然没有盖子,整个箱子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有缝隙和开箱子的地方。 我刚想把箱子摔在地上跺碎,这样里面的水晶佛和舍利就会漏出来,而人蛹能够寻过来,这样就能一举两得,可是我发现我的手已经和箱子长在一起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箱子本来就是手的一部分,甩也甩不掉。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箱子上忽然亮起了一圈微弱的彩虹色光芒,“嘣”的一声,箱子自动弹开,一股强烈的白光从箱子中冲出,明亮却不刺目,塔内顿时被这股祥和的白光覆盖。 在白光深处,有一尊十厘米大小的水晶佛像周身散发着微绿的柔光,端端正正的摆放在盒子中央,我看到他的小小右手,好像是由一块白色的东西镶嵌上去,和整个水晶佛显得格格不入。 一团碧绿色的光点从水晶佛体内流转,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停在右手那块白色的东西上,凝聚成黄豆大小的亮点,却异常明亮。那颗亮点又向核心紧紧收缩着,颤颤地抖动着,猛地爆开,剔透的绿光从木箱中绽放,我如同坠入汪洋,触眼所及全是绿茫茫的颜色。在这碧绿色中,我清楚地感受到光芒穿透手掌,再仔细看时,发现我的手竟然变成了两只骷髅架子,随即身体被绿光穿过的地方,都变成了没有皮肉的骷髅骨架。 我心里一惊,手一松,木盒掉落在地上,而水晶佛从木盒中升起,漂浮在空中,慢慢向塔中央飞去。 我仰起头,目光紧随着水晶佛,心里很安静。我感觉他好像在和我说话,又像是对着我微笑,直到他在空中停住,把绿光挥洒在塔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就这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痴痴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悟当前的危局,连忙向白须僧侣和满哥瑞看去。 “啊!”当我看见塔内的情形,忍不住喊了出来! 在白须僧侣站着的地方,分明竖着一副骷髅架子,左腿大腿骨断了半截,下面是一根木棍。在他身后大约四五步的地方,一群大大小小的骷髅摆出各种扑抓的形态,其中有两个骷髅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冲向中间一副人骨骷髅,无数条绿光像藤蔓把这些骷髅捆缚着,使这个恐怖绝伦的画面定了格。 我看了看自己,衣服、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森森白骨,被绿光映照成翠绿色…… “五十年前,我曾经亲历这些。皮囊只是身外之物,唯有骨才是人之根本。”白须僧侣的骷髅上下牙床碰撞着,“谢谢你,又保住了佛祖舍利五十年的安全。不过,马上就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做好准备吧。” 白须僧侣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了他所说的更恐怖的事情! 水晶佛散发出来的绿光逐渐减弱了,慢慢地稀薄,变成了乳白色,如同浓雾弥漫在昌龙塔内。 我清晰地看见,所有的骷髅,都产生了奇异地变化。 他们的骨骼上面,缓慢的长出暗红色的须肉,随着光芒暗淡,这些须肉越来越清晰,增长速度也越来越快。筋肉像蚯蚓般纠缠在一起滋生着,缠绕着骨骼,一层一层的覆盖着。原本空荡荡的骷髅架子里,心脏、肺、食道这些内脏生长出来,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白花花的肠子开始蠕动。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体,细如蛛丝的神经丛正在快速滋生着……我正在目睹自己由一副骷髅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形容,虽然我是学医的,也上过人体解剖课,可现在的情形却是超出了我所能接受的范围! 终于,白光消失了,塔内的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的身体。 我才醒悟过来,水晶佛的绿光,并不是消除了我们的肉体,而是在这种奇异的光芒下,我看不见除了骨骼之外的东西,这种光类似于X射线的作用。 同时我也看到在白须僧侣身后,所有的人蛹正围着满哥瑞,奇怪的是那些人蛹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生命,满哥瑞在人蛹中间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切:“阿赞,这是怎么回事?” “佛光普照,一切邪魔都无所遁形。”白须僧侣感激地对我笑笑,“谢谢你,帮助寺院渡过了五十年来最危险的劫数。” 水晶佛从半空中晃了晃,急速向地面跌落,我想去捧住,可是来不及了。“完了!”我一闭眼,实在不想看水晶佛摔得粉碎的样子。 “咣当!”一声,我忍不住睁开眼,看见水晶佛已经砸到地面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砸出一个小坑,好几条裂痕向外延伸。 没想到水晶佛的质地竟然这么坚硬,我心里暗自庆幸。要不然忙活半天,水晶佛摔碎了,那真成了“玉石俱焚”。 “阿赞,水晶佛怎么了?”满哥瑞直勾勾地盯着水晶佛,跨过人蛹,其中有两个人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看姿势好像要互相拥抱的样子。 我觉得满哥瑞的表情有些不对,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大义凛然的虔诚,像是换了一个人,贪婪地看着水晶佛。 白须僧侣正对着如来佛像念着什么,背对着满哥瑞,没有发现他的变化:“佛光洗涤了世间邪恶,这些人蛹早已丧失人性,自然全都死了,包括外面的控蛊者,而水晶佛的佛光也消耗殆尽,需要十年才能复常。不知道下次劫数到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世间。只可惜跟我一心修佛的同门,佛心不坚……” 说到这里,白须僧侣仰头看着塔顶,努力使眼中的泪水不滚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满哥瑞阴测测地笑着,“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他已经走到水晶佛旁边,把佛像捧在手里,伸出舌头在佛身上舔着:“我们蛊族,等这一天等了千年了!” 我有些明白了! 满哥瑞,是蛊族!他和外面的控蛊人是一伙的! “什么!”白须僧侣全身一震,转过身看着满哥瑞,“满哥瑞,你!” “我?”满哥瑞冷冷一笑,“我还是当年那个犯了色戒的满哥瑞呀!阿赞!怎么,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从心里生长着无法形容的恐惧! 世界上,最恐惧的事情!就是最信任的人,突然间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人心,是最恐怖的! “你在医院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来看过你了。医生告诉我,刚送进医院翻开你的眼皮检查眼球感光程度时,你的瞳孔是红色,第二天恢复了正常。医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因为瞳孔充血,可是我知道,机会来了,所以提前发动了佛蛊之战!”满哥瑞高举水晶佛,“佛祖舍利,终于是我们蛊族的了。” “满哥瑞!你怎么能背叛佛门,投身蛊族?!”白须僧侣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是一味地质问着。 我再次明确了自己的判断——白须僧侣的应变能力确实太差了!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想着如何去应对而是不停地质问。这有个屁用! 可是我这种戏剧化的转折让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暗想人蛹都已经死了,满哥瑞也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我们俩就算是肉搏也不吃亏。 “可惜了我这么多年培养的人蛹。因为提前发动战争,他们还没炼制好,留着生前最强烈的意识。”满哥瑞捧着佛像,厌恶地踹着手握在一起的两具人蛹,“到死还装恩爱!” “阿赞,当年我经受色诱考验失败后,是你毫不留情地把我逐出佛门,可不是我自己背叛!你知道对我身负皇族血统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么?我被人们不停地嘲笑着,连下等身份的小孩子,都敢向我丢石头!他们甚至不卖给我任何东西!我就像一条流浪狗,每天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我当时的绝望,你们天天接受供奉的傻瓜们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直到我快要饿死的时候,认识了蛊族的传人,他们给我吃的,给我喝的,像父亲一样照顾我,又给我信仰。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你们佛门压制了我们蛊族近千年,难道你们就是对的么?当年蛊族先祖学习那本蛊书为受苦受难的人看病,虽然用的方法有些偏激,可是总比你们天天只知道诵佛念经让老百姓忍受苦难什么也不做要好!但是被发现后,却被活活烧死!这就是一向慈悲为怀的佛门应该做的事情么?你们……你们其实什么也不会!当看到我们蛊族越来越得到百姓的信任,影响了佛教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才说什么蛊术是邪恶的,想要将蛊族生生扼杀掉!” 我想到飞机上的女孩对我说的“人皮风筝”的故事,难道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徒弟学习了谗官女儿留下的那本蛊书上的蛊术,被师父发现,遭到了焚身的命运? 不过我觉得满哥瑞说的似乎又有些道理。世界上任何事情,既然存在,就有存在的意义。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说”,触动了教廷处于统治地位的“地心说”,也落得被烧死的下场。 这种带有精神教义的事情,本来就很难判断谁对谁错。 能证明一切的,只有时间。 “满哥瑞……”白须僧侣静静地听他说完,才苦笑道,“当年,你并没有犯色戒。而是……而是你们皇族血统的人必须经受的历练。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偏激,误入了蛊族。在我之前的住持,身份是皇族后人。除了我,历代住持,都是皇族!而我,是因为在上次佛蛊之战时,所有的精英都圆寂了,不得已才担当了住持。本来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我也准备在这次佛蛊之战前,把住持的传给你的。” “你说什么?”满哥瑞不可置信地瞪着白须僧侣,“你骗我!”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啊!”白须僧侣挺直了身子,身上的袈裟无风自鼓,像气球一样膨胀着,直到“嘭”的一声,袈裟片片碎裂,露出虬须盘结的肌肉。 “今日,我,中国人,陈昌平,现任清迈寺住持,与蛊族一战!” 我这才知道白须僧侣的名字叫陈昌平。 “嘿嘿……”满哥瑞把水晶佛丢到一边,低着头不停冷笑着,黑白相杂的头发根根竖起,瞬间变成了雪白色。 猛地,满格瑞抬起头,脸上浮动着根根青筋,脸色湛蓝,两根獠牙从上唇刺出:“那就……” “战吧!” 我眼前一花,两团灰影携着淡淡的气团,碰撞在一起。由于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见他们做了什么,只听见闷雷似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红色的血雾从撞击处迸溅而出,击打在脸上,热辣辣的刺痛不已。 我努力捕捉着他们的身形,想分辨出两团灰影分别是谁,可是我发现完全做不到,只能心惊胆战地祈祷陈昌平能把满哥瑞干掉。 这种惊心动魄地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两团灰影向反方向弹开,陈昌平依然傲立,满哥瑞却跪在地上,单手捂胸,“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陈昌平赢了! 满哥瑞头发恢复了正常颜色,抬起头怨毒的看着陈昌平。短短一瞬间,他竟然满脸皱纹,像是老了几十岁,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下来。 我心里庆幸,却又觉得满哥瑞蜷缩着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 “我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失败了。”满哥瑞手指抠着石缝,指关节因用力过度变成青白色,指甲里流出了殷红的鲜血,顺着石缝注入地下。 “邪不胜正。”陈昌平剧烈的咳嗽着,看样子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你的战力比我高很多,但是你心中全是仇恨,其实你是被自己击败的。” “哦?”满哥瑞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关节转动声,“谁说我败了?” 陈昌平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寸寸裂开,从里面探出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抓住左脚上的木棍拗断。陈昌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又有一双手探出,抓住他的右腿猛力一分,我清晰地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陈昌平的右脚以奇异的形状扭曲向一边。 许许多多的手探出,抓住他的脖子、身体、胳膊,稍微一用力,他就会被生生撕裂。 我“啊”的一声,跑到陈昌平身边,想把挂在他身上的手掰开。但是那些手就像是焊在他身上,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不用急,等下就到你了。”满哥瑞扶着膝盖跌跌撞撞站起来,“我需要红瞳者从水晶佛上取下舍利。在此之前,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陈昌平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嘶声喊道:“血蛊!你什么时候在塔内布下尸体的?” 满哥瑞指着顺着石缝流到地下的鲜血:“你忘记了?刚才那些嘲笑我的可爱的师兄弟们,他们刚刚被埋葬在塔下么?这可是使用血蛊最新鲜的尸体啊!别挣扎了,告诉我去下舍利的法咒,我或许还会饶你一命!” 陈昌平歉意地对我笑着:“对不起,不能保护你。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事情。” 我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只会竭力地掰着箍在他身上的手,虽然明知道这样没有用,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我早知道你不会说,”满哥瑞从兜里掏出个小竹筒,拔去塞子,里面爬出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趴在他的手背上,张口咬下,瘪瘪的肚子不多时就被撑得锃亮,“所以我早准备好了这个!” 我绝望的看着一切,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么? 此刻,我根本没有死亡的恐惧,这短短十几年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飞快地在我眼前闪过。我觉得心里很安静,原来死亡,是这样子的啊! 就在这时,满哥瑞身后,有两个东西,动了。 九 它们嘶吼着扑向满哥瑞,一个抱住他的腿,一个抱住他的脖子,猛地张开嘴,缝在嘴上的肉线全被挣裂,在血肉模糊中伸出白森森的利齿,张口咬下! 是那两个手紧紧握在一起的人蛹! 随着一块肉从满哥瑞腿上扯下,鲜血喷涌!满哥瑞痛呼着,喉咙就被另一个人蛹咬断,大股的热血从人蛹嘴里冒出。人蛹一抬头,喉间“咕咚”一声,活生生把肉吞进肚子里,紧接着又是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人蛹像是非洲草原上捕获猎物的土狼,用牙齿和利爪掠取着满哥瑞的生命。 箍在陈昌平身上的尸手缩回地面,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坑洞。我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哥瑞在地上痛苦的翻滚,被人蛹一块块撕开吞下,直到哀呼声越来越弱,终于听闻不见,在两只人蛹身下化成一截截嶙峋的碎骨。 一切发生的这样突然,以至于我都忘记扶陈昌平坐起来。 陈昌平挣扎着扶着地坐起,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低声诵念着佛号。 人蛹将满哥瑞吞噬殆尽,相互望了一眼,虽然他们的眼睛被缝上了,但是我仍然看到了浓浓的爱意。接着,他们俩裂开嘴,微笑着伸出手,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脸,动作是那样轻柔,生怕稍微多用一丁点力气,损伤了彼此脸上的汗毛。 他们的手,从脸上滑到对方肩膀上,绕到后背用力拉拽着,拖着已经黏在一起根本不能行动的双腿,越来越近,直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听到了其中一个人蛹喉间发出的模糊声音:“我……爱……你……” “我……也……爱……你……”另一个人蛹低声回应着。 我的脸颊滚热滚热的,流到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们拥抱的姿势终于定格在前一秒钟里,如同一尊用岩石雕琢的雕像,悄悄地凝固在那一刻亘古的传说中。 一切,都结束了! 昌龙塔里,只剩下我和陈昌平,还有那些死去的人蛹,闪烁着阳光碎点的满哥瑞的白骨。 水晶佛在角落里,平静的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塔内如此安静,安静到了我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我抽着鼻子,强忍住还在流淌的眼泪:“阿赞!结束了?” “结束了!”陈昌平坐在地上,“佛说男女之爱也是欲望,会妨碍佛心的修成。谁承想,这次却是男女之爱救了我们。哎,这是讽刺,还是……” “阿赞,我想知道一切。”我蹲在他身旁,帮他复位被尸手拗断的右腿。 “你知道泰国的人妖么?” “知道。” “这一切,都源自泰国的人妖传说。” 我已经帮陈昌平正了骨,用他左腿扯断的木棍做了固定,把衣服撕成布条捆好。陈昌平示意已经没事了,我于是就盘腿而坐,听他继续讲。 (2008年,泰国清迈寺附近曾经发生过强烈的地震!奇怪的是,这次地震的振幅小到仅仅局限于寺庙范围。造成的后果是清迈寺的昌龙塔严重损毁,不得不进行重新修葺。时参观清迈寺的游客回忆:那天有一支马戏团在寺院附近进行着马戏表演,其中的“人蛹”表演简直是灭绝人性,遭到了许多外国和平主义者的强烈抗议,并将照片发到网上获取支持。 让人不解的是,负责修葺昌龙塔的施工队伍,每天都会从塔内抬出类似于人形的袋子,而在网上发布的那些“人蛹”照片,一夜之间完全消失。在泰国新年宋可兰节上,每年都会出现的昌龙塔供奉的水晶佛,不只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出现。) 世界各地都有狼人、吸血鬼的传说,这些传说活灵活现,讲述人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但是究竟有几个人见过呢?也许这样一句解释既完美又恐怖:见过的人都死了! 可是死了的人怎么会把这些故事流传下来呢? 泰国是一个蛊术盛行的国家,不过这些稀奇古怪的蛊术只隐藏于黑暗中。 其中有一种蛊术,叫做“狼蛊”! 以下是我听陈昌平讲述五十年前的亲身经历,由于过程实在是太过离奇,为了记录方便,以第三人称故事的形式写下来。 亚热带植物滋生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的枝叶挡住了阳光,在幽暗的环境里,空气潮湿闷热,手腕粗的蔓藤横七竖八地阻挡着这支队伍前进的步伐。 “葛布!”为首开路的粗壮汉子留着那个年代不多见的光头,头皮上满是被枝杈划的血口,脸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透红的酒糟鼻。 他把柴刀往腰间一插,摸出军用壶,仰脖灌了几口,空气里立刻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味道,那个酒糟鼻更是红的要滴出血。 “还要多久才能到?我们跟着你去泰国是享福的,可不是在这什么破烂万毒森林里面当野人!” 这个叫葛布的男人是个胖子,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汗,又给酒糟鼻递了根美国烟,满脸堆着笑,一副市侩的商人嘴脸:“王卫国,您看。咱们如果不走这条路,根本出不了边境。算算时间,应该很快就能到。” 王卫国一手烟一手酒,斜着眼睛冷笑着:“葛布,我可听说你每年都带不少人出境,就是没听说过有回来的。” “因为过得好才不回来啊!”葛布又开始擦汗,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线。 王卫国看了看无精打采靠着树干休息的四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黄色,眼看着支撑不下去了,不由吼道:“都他妈的精神点!既然我跟村里保证你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就要相信我!” “相信你?”坐在最右边的瘦削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军装,斜挎着印着红五角星的军挎,从里面摸出烟锅,填上烟叶点着,深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谁知道你和这个泰国人搞什么鬼!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有饭吃,谁会跟着你来这鬼不下蛋的林子,路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谁知道到了目的地还要死几个。” 其余几个人面无表情,好像眼前这件事情与他们无关。 “张杰,从一开始就你牢骚不断,那三个人大家都看到了,确实是意外,和我没有关系。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王卫国狠嘬了口烟,直到火光烧到过滤嘴,才甩手扔掉。 张杰忽然情绪激动着喊道:“意外?要说刘爱厂掉进沼泽是意外,那李建军、周保卫也是意外?大家晚上一起睡的,也有巡夜的,为什么第二天早晨他们一个被割断喉咙一个失踪?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葛布给了你五十斤粮票,而我们几家只给了二十斤!凭什么你拿得多!” 王卫国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哦?张杰,看不出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不过刘建军死的时候,巡夜的可正好是你。” 张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烟袋闷头抽烟。 葛布依旧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笑着打着圆场,四处给人递烟。 王卫国见张杰不再言语,自己气势上占了上风,故意停顿一会儿,看到再没人有异议时才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瞒着你们了。不错,葛布确实给了我五十斤粮票,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货,要那么多粮票干嘛?除了五斤给了咱村的郭寡妇,我寻思着这事儿就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不过我王卫国今儿跟大家透个底,剩下的四十五斤粮票,我都给村支书了,多少能给村里多淘换些粮食。咱们村什么情况还用我说么?再说你们哪个不是自愿来的?既然你们出发前就推我带队,我一定把你们带到泰国去。到时候有吃有喝有女人,咱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 王卫国一席话说完,觉得气氛应该差不多,起码能让这几个人有点信心。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几个人还是该干嘛干嘛,完全不为所动。 场面很尴尬,王卫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葛布打了圆场:“各位兄弟,你们尽管放心。到了目的地,你们就知道什么是天堂了。” “我说卫国啊,”一个三十多岁,头发掉了大半的中年人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两道精光笔直地射出,“既然大家都出来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想问明白一件事,建军和保卫到底怎么回事?保卫失踪我不敢乱说,可能是吃不了这个苦又原路跑了。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建军被人杀掉了。我不是怀疑你,这件事情要是不弄清楚,我看咱们是走不出这个万毒森林啊。” 王卫国似乎对中年人很忌惮,恭敬地把军用水壶送到他手里:“唐叔,这件事情我真不知道。我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建军出事那晚,咱们俩头前脚后交的班,那时候建军还没事,最后是张杰巡夜。要问,该问,也该问他。 唐叔灌了口气,脸上才恢复了点血色:“我知道张杰问题最大,可是凶手绝对不会是他!所以我才问你,你和葛布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王卫国愣了愣,偷偷看了葛布一眼,葛布脸上还是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笑嘻嘻地点了根烟。 “唐叔,这件事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卫国咽了口吐沫,“那咱们就说开吧!要不然谁也不安生!那天我巡夜,然后唐叔你巡夜我睡不着,陪你熬到张杰巡夜,咱们俩交班的时候建军还没事。再睡醒了张杰不在,建军却死了。隔了好半天张杰才回来,说是方便去了。咱们大家说说,这个事谁问题最大?” 张杰像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王卫国:“我早晨肚子疼,去解大手,回来……回来建军就死了。要说有问题的,指定是你们几个!” 王卫国红着眼,一步一步向张杰逼近:“张杰,你这是贼喊捉贼么?谁不知道在村里建军从小就欺负你?借这个机会把他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迫于王卫国的逼人的气势,张杰后退两步,后背顶在树上,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真不是我……” “不是你,又会是谁?”王卫国从腰间摘下砍刀,拎在手里掂量着。 葛布喷出一大口烟雾,缭绕的白烟挡住他那张肥油油的脸,依稀看到他收起了笑容,嘲弄地看着王卫国…… 除了唐叔依旧有气无力地坐着,剩下两人都站了起来,犹豫着是不是要拉开王卫国。 “卫国,张杰是不会杀建军的。”唐叔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喉咙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因为张杰是建军的亲弟弟。” 张杰就像是被打了一棍子,软软地瘫在地上,低声抽泣着…… 唐叔站到王卫国和张杰之间,按住王卫国手里的刀:“卫国,本来我不应该说这件事,村里也没有几个知道的,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到现在不说也不行啊!我们这次抛家舍业,为的是过上好日子,现在出了这件事,大家都小心些吧!何况建军的尸体咱们都看了,脖子上有四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肯定不会是人为。你说对吗?葛布。” 葛布又堆起满脸笑容:“咳咳……是啊!以后大家小心点吧!” “唐叔!如果不找出是谁,咱们都走不出这万毒森林!我憋了好几天,心里要炸了!”王卫国看着另外两人,都是同村出来的,一个叫陈昌平,一个叫孙志忠,还都是半大孩子,平时在村里也是沉默寡言的人,没想到也居然有胆量跟着跑出来,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杀人的人。 难道问题出在葛布身上? 王卫国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几天连续死人,把他梦想着穿过国境,跟着葛布去过好日子的念头击得粉碎,更让他愤怒的是,面对那几个人的死,所有人都表现出了麻木,想到临走前村长的嘱托,他就觉得很愧疚。 真不知道,这次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他想起一个流传在家乡的传说:万毒森林,是活人不能走进去的。很久以前曾经有一群穷人,实在熬不住了,不顾村里人反对,藏进万毒森林当了土匪。过了没多久,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被村人发现时,已经趴在村口奄奄一息,身上全是磨烂的碎肉,一道血痕从远处延伸到身下,脚底的肉已经磨光,只剩下森森的脚板碎骨碴子,他是生生爬了回来的。 被村人救下时,他已经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喊着:“水……水……”当把水递到他嘴边时,他尝了一口,突然清醒了,大喊着:“鬼!都是鬼!”大口大口的呕吐着,吐出了臭气熏天的烂泥、蚂蝗,还有被胃液消化了一半的青蛙。 在临死前,他就留下一句话:“不要去……万毒森林……” 从此以后,万毒森林成了死亡禁地的代名词。 这次如果不是饿的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几个也不会听这个泰国人葛布的引诱,越过边境,从万毒森林跑到泰国去。 至于去泰国干什么,葛布倒也说得明白——在金三角(现在的称呼,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个专用名词)地带,需要雇佣军保护各自的罂粟地盘,他们就是作为雇佣军被选上的,因为当地人很容易被别的雇佣军组织收买,所以才会每年都偷越国境来他们这里招人。 “该起身了!”唐叔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再不走恐怕真的就走不出去喽!大家都小心吧,我总觉得这一路上除了咱们,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气氛使然,唐叔这句话说得特别阴森,除了张杰像个木头人,陈昌平和孙志忠都打了个哆嗦,恐惧地四处看着。 密森森的林子里,除了几声不知名的鸟在凄凄地啼叫,就像巨大的坟墓般,死一样的寂静。 难道真的有鬼?王卫国虽然胆子大,可也忍不住两腿发软。他下意识地看了葛布一眼,发现葛布的容貌好像起了变化,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去,葛布依旧是那副笑弥勒的样子,只是盯着唐叔背影的目光,透着说不出的狠毒。 其余三个人没有发现都跟着唐叔像僵尸一样往前走着,葛布察觉到王卫国再看他,“嘿嘿”一笑,丢给他一根烟,也跟上队伍走了。 王卫国拿着烟,突然间觉得浑身冰冷! 他分明看见了,葛布刚才笑得时候,有四颗淡青色的獠牙从嘴里刺了出来! 一行人各怀心事,在万毒森林里走着,如此又过了三天,身上的干粮早已经吃完。好在王卫国猎户出身,在这原始森林里到处都是可以食用的食材,倒也不担心饿着。 除了张杰误饮了带着瘴气的毒水,上吐下泻,多亏了唐叔采了鸦胆子(生于广西广东的一种草药),晒干去壳取仁,再配上野生龙眼肉,很快就痊愈了。就是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看着不一定能走出这片林子,最后只好由王卫国扎了个建议担架,陈昌平和孙志忠一前一后抬着。 这几天除了路上艰苦一些,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王卫国也一改火爆脾气,每天除了打猎,晚上几乎不睡觉的巡夜,因为过度疲劳,双眼布满血丝从眼眶里高高凸起。所有人全靠葛布手里的一张破旧地图带路,到了夜晚找个干燥的地方扎营,过度的劳累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思想,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蹭着。 或许还没有走到所谓的雇佣军驻地,这些人都会被神秘的万毒森林静悄悄地吞噬,留下一具被野兽蛆虫啃食干净的枯骨,被落叶满满埋入地下,成为热带植物的肥料,结出的果实,又被另一批人采摘,化作果腹的食物。 就连葛布也明显瘦了不少,每次打开地图时,眉头都会皱成一个疙瘩,沉思好久才会再次确定方向。 “葛布。”唐叔丢给陈昌平两个野果,看着将晚的天色,“你到底知不知道路?” 王卫国开始劈砍野草和灌木,准备腾出个空地让大家休息。 葛布笑得远不如前几天那么自然,脸皮抽搐着:“在万毒森林里,就算有这张地图,也不一定走得出去。不过……应该快到了。” 陈昌平啃着野果,另一个丢给了孙志忠,两个人默不做声的看着和死人一样的张杰,眼里都透着厌恶的神色。 这个快要死的累赘,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要不是那几个人坚持要抬着他,他们俩早就把他给扔掉了。 “如果我没判断错,”唐叔冷笑着,“咱们现在是在万毒森林的腹地,怎么会快到了呢?” 葛布怔了怔,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王卫国悄悄地走近葛布劈着树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戒备着葛布。 自从葛布那次相貌的异化,他心里就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是金三角雇佣军招兵买马那么简单。想起临走前村长的嘱托,眼看着一路走来死了好几个人,而且很明显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建军死的太过蹊跷,但是头脑简单的他却想不出葛布大费周章诳他们几个人有什么用,只好时刻做好防范。 “老唐,你放心,我既然说快到了,那自然是要到了。”葛布索性语气强硬,把地图塞进包里,也不顾地上全是湿泥,一屁股坐下去闷头抽烟。 “叔,你们先休息吧。”王卫国从腰上别的布囊里抓出条一米多长的死蛇,扔给陈昌平。 孙志忠架起铁锅,舀水生火,陈昌平用树枝穿过蛇尾巴,倒挂在树上,拿着磨得锋利的石片对着蛇尾一划,双手抓着裂开的蛇皮往下使劲一拽,“刺啦”一声,蛇皮整张脱落,透着粉红色白肉的蛇身耷拉着。 吃完蛇肉,天色已经大黑,唐叔端着碗蛇汤一点一点喂着张杰。所有人都困得直打瞌睡,葛布早已经靠着树睡了过去,发出微微的鼾声。 “卫国,你睡吧。”唐叔喂完蛇汤,叹了口气,“今晚我巡夜。” 王卫国犹豫道:“唐叔……” “你好几天没休息了,安心睡个觉。”唐叔摇了摇头看着也已经睡着的陈昌平和孙志忠,“睡吧!今晚我巡夜。” 说到这里,唐叔压低了嗓子:“卫国,我觉得葛布有问题,你要好好休息!” 王卫国心里一惊,随即明白了唐叔的意思,心里有些感动。唐叔虽然是十多年前才来到村子里,靠着有些文化,办事又稳当,得到了村人的信任。这次为了村里渡过难关,更是主动要求来当雇佣兵。 王卫国当下也不谦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许是太过劳累,几秒钟工夫,震天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梦里,他依稀听到村里的老爷爷说:“月圆之夜不要出门,会有怪事发生,野鬼看见小孩子都要吃掉的。” 而这个晚上,一轮满月漂浮在夜幕中,挥洒着冰冷的光芒。 唐叔从火堆里拣出一根烧着的柴火,点上烟锅,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在他身后,葛布悄悄睁开了眼睛,一丝冷笑挂在嘴角。 四根獠牙,从他嘴里探出,闪烁着墨绿色的荧光…… 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夜空又戛然而止!王卫国猛然惊醒,这几天为防不测,他在简单休息的时候会把砍刀用布条绑在手上。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葛布正伏在张杰身上,陈昌平和孙志忠迷迷糊糊刚睁开眼,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葛布这时蹲着半转过身,四根獠牙上面还蘸着浓稠的鲜血。王卫国爆喝一声,挥刀向葛布砍去!葛布脸色大变,慌乱中竟然举起右臂格挡:“王卫国,等等……” 话音未落,锋利的砍刀已经劈中。“噗”的一声,葛布右手从手腕生生断落,喷出一溜血箭。随着一声惨叫,王卫国又举刀劈下,葛布却显示出一个胖子根本不可能有的灵活,向后一跃,从张杰身上跳了过去,王卫国心里一惊,想收住刀却来不及,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劈在张杰腹部。 随着刀锋切入肉中,张杰肚子被豁开一尺见余的口子,伤口向外翻转,几截断了的肠子泡在肝脏破碎后流出的黑绿色液体里,眼看着已经死了,奇怪的是却没有血溅出。 王卫国急忙拔刀,没想到刀刃别在张杰脊椎骨缝里,一时间拔不出来。这个功夫,就着火光,王卫国也看清楚了张杰的模样,不由寒气大冒。 张杰整个人煞白煞白,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圆睁的双眼向外死命地凸着,脖子上有四个圆圆地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着脖子吸干鲜血而死。 想到葛布嘴里探出的四根獠牙,王卫国一哆嗦,这个葛布是个吸人血的怪物? 陈昌平这两个半大小孩也看清楚了张杰的死状,吓得尖叫起来。 “嘭!”刀终于拔出,但是却卡掉了一块儿刀刃,王卫国想到葛布既然能被砍掉一只手,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想到这里,浑劲上来了,操着刀就追向葛布。 葛布正蹲在地上,从包里拿出几根软绵绵的东西,放在劈断的手腕上,满头黄豆大小的汗珠。看见王卫国追来,急忙摆手,却疼得说不出话!眼看这一刀就要劈到脑门上,从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这次的嚎叫声和上一次有了很大的变化,竟像是狼嚎。 王卫国手一抖,刀锋擦着葛布鼻尖滑过,却看到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狼方圆十米的范围内四处乱撞! 每当这只狼想冲出去时,空气中好像有个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把它拦下。如此左右冲突了数次,那只狼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蜷缩在地上喘着气,暗红色的舌头滴着涎水,竟然慢慢站了起来,对着天上的满月长嚎着! “张杰不是我杀的,”葛布手腕上那几条软软的东西牢牢贴着皮肤,瞬间变粗了不少,“我想救他,来不及了。杀他的是巴颂,也就是你们的唐叔!也就是那只狼!” “不可能!”王卫国四处看着,果然没有唐叔,“人怎么会是狼?” 葛布“哼”了一声,把手腕上的东西扯下,甩手扔在地上:“我找了他好多年!没想到他逃到了中国!” 王卫国看到地上的东西,竟然是旱蚂蝗。旱蚂蝗分布于热带亚热带湿润地区,以吸食人畜血液为生,可分泌麻醉剂镇痛,吸食时不易发现。在我国南疆的野山村落里,经验丰富的猎人经常用蚂蝗当作临时麻醉药。而葛布在手臂关节处摁了几下,撕了块布包扎着断腕,血已经止住了。 “没想到搭上一只手。”葛布舔了舔因大量失血而干涸的嘴唇,森森地看着王卫国,“不过抓住巴颂也值得了。” 人狼又在无形的圈子里暴躁起来,疯狂的向外冲着,这次王卫国终于看清楚了。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烟状气体,把人狼包围在里面。每次碰撞,气墙就像水纹似的震荡着,却怎么也突破不了。 人狼在气墙里越来越疯狂,直撞得额头血肉模糊,终于放弃了抵抗,哀嚎一声,蜷缩在地上。 葛布包扎好断腕,走到人狼跟前,人狼突然暴起,猛地向葛布冲来,却在半空中生生被气墙阻拦住,又是一抹鲜血在空气里飞溅。 “你是巴然还是击环?”人狼把头深深埋进腿中,嘶哑着嗓子问道。 王卫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人狼,这分明是唐叔的声音。那两个半大小孩已经彻底吓傻了,搂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还记得我?”葛布怒吼道,“为了找到你又不被你发现,我在胃里养了蚯蚓蛊,用三个月的时间胖了七十多斤,才掩藏了本来的相貌。” “时间到了么?”人狼(巴颂)缓缓抬起头,乱蓬蓬沾满鲜血碎肉的毛发中,尖利的耳朵从中探出,长长嘴里探出上下两排锐利的狼牙,碧绿色的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悲伤。 “嗯,还有一个月。”葛布嘲笑地看着巴颂,“这是你的宿命,你跑不了的。” 巴颂目光从葛布身边斜过,王卫国单手拎刀傻站着,两个小孩子看清了巴颂的模样,竟然昏了过去!巴颂眼中透着一丝温柔,丑陋的狼脸上皱出了一丝微笑…… “我提前一个月在万毒森林阴气最重的地方布下了尸鬼阵,要不然还不能困住你!”葛布伸手摸烟,却想起右手已经断了,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王卫国一眼,“不要以为你逃出泰国就可以藏一辈子。族里早就在你们红瞳狼人的身上下了金蚕蛊,你在哪里都会被找到。只不过时间不到,也不用大费周章去找你而已。” “哈哈哈哈哈!”巴颂狂笑起来,“族里还真是煞费苦心!” 葛布摸出个竹筒,拔去塞子,从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金黄色的蚕从巴颂狼头的烂肉中爬出,探着脑袋在空中嗅着,飞快地爬到葛布脚下,身体一弹,钻进了竹筒。 “苦心?”葛布满意地塞上盖子,“十年一次的佛蛊之战,也是咱们部族的最好机会。如果能夺下佛祖舍利,就能破解千年的诅咒啊!哥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巴颂又是一声嚎叫,“当年要不是我替你承担了狼蛊,现在去参加佛蛊之战的就是你不是我了!” 葛布脸上的肥肉“簌簌”抖动着,暴喝道:“谁叫你抢了我最心爱的女人!这就是报应!” “她……她怎么样了?”巴颂身上起了奇异的变化,坚硬杂乱的狼毛隐入皮肤里,逐渐恢复了唐叔的模样。 “死了!耳朵里灌了铅水,眼睛挖掉,鼻子塞进铜珠,舌头拽出来和嘴唇缝在一起,封了五感浸猪笼,魂魄出不来,永世不得超生!”葛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王卫国却看到月光投在地上的他的影子,正微微发抖。 “弟弟,你知道么?”巴颂脸上混满了鲜血和泪水,“她爱的是我。你从小就不坚强,她对你像弟弟一样疼爱。因为我们的红瞳,必然要有一个人去承担狼蛊,我亲眼看见了当年父亲在佛蛊之战中死的多么惨烈,无论是佛教还是蛊族,都把咱们人鬼部视为异类,他们根本不可能给咱们做人的机会。所以我替你承担了狼蛊,只想你好好活下去。她在我的劝阻下,嫁给了你。可是那一晚,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我对不起你。” “你别骗我了。你以为你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我就能原谅你么?”葛布冷笑着,“我是不会相信一个背叛部族的人说的话。跟我回去!” 巴颂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野草,草汁从指缝里淌出:“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知道我为什么会逃出来么?不仅仅是因为我怕死,她有了我的孩子,而是我发现了部族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欺骗了咱们上千年!我们都上当了!” 葛布将信将疑地看着巴颂:“秘密?什么秘密?” “咱们人鬼部,是……”巴颂似乎下定了决心,“红瞳之人并不是……” 巴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王卫国已经回过神,正竖着耳朵听,却只见他张嘴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葛布似乎也听不见巴颂说的话,又靠近了几步。这时巴颂嘴已经合上了,顿了顿,满脸悲戚地说:“你明白了么?” 葛布皱着眉:“明白什么?” 巴颂忽然意识到什么:“谁给你下的蚯蚓蛊?” 葛布像是也意识到了:“难道我还被下了哑蛊?族长是为了不让你说出这个秘密才让我来找你?” 巴颂又张开嘴,快速的说着话,奇怪的是依旧没有发出声音。王卫国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恐惧,有什么比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认真的对你说话,你却完全听不到还更可怕的呢? 就在这时,只见葛布肥胖的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从嗓子的位置迸出一篷血雨,一只癞蛤蟆从嗓子的裂口中钻了出来,“呱呱”的叫着,蹦进了草丛中。 而巴颂也和葛布同样情形,嗓子裂开个大口,两篷鲜血喷向空中,又落在地上,融在了一起。 依稀间,王卫国听见葛布最后一句话:“哥哥,我明白了,对不起!” “我比你早出生半刻钟,就注定了要保护你一辈子啊!”巴颂慢慢合上了眼睛…… (万毒森林号称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死亡地带,没有一支探险队伍进去之后能够活着出来。这种神秘的恐怖氛围反而更吸引了全世界的顶级探险家们的浓厚兴趣。 1987年,美国著名探险家约克.亨得利率领的探险队得到了全球各大公司的商业赞助,汇集了最好的装备和最优秀的探险人员,出发时信誓旦旦地说要征服万毒森林。可是在进入万毒森林第三天,却与基地失去了联络,遗留下来的最后信息是亨得利惊恐地喊叫:狼……狼……他们都是狼…… 这段音频,至今仍可以从世界各大探险网站的角落里找出。) 在中国的一本讲述狐仙鬼怪的书里,有一章叫《画壁》,讲的是书生在深山寺庙里落脚,机缘巧合进入了一个由花妖幻化成美女的幻境,在那里得到了男人所有的幸福。 在泰国也有这样一个传说:在万毒森林的最深处,有一个村落,里面住着无数绝色美女,可以满足男人的任何欲望…… 陈昌平说到这里,深深闭上双眼,流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我正听得全神贯注,尤其是还牵扯到红瞳的事情,这是和我紧密相关的,自然更加用心。也许从他这里,我可以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身世。 可是陈昌平良久没有说话,我想催又催不得,心里面抓心挠肝地难受。 昌龙塔外传来了嘈杂的人生,还有急促的警笛声。我心里面一惊,看来不知道谁听到塔里的动静报了警,不知道外面那个控尸人是不是也是死了? “阿赞?”我试探着问道。 陈昌平这才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在泰国,佛教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每十年的佛蛊之战,警方都是知道的,而且有一支神秘组织专门处理这些事情。放心,他们会把一切处理好。” 陈昌平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回忆着他给我讲的那段经历,发现了几个漏洞,从逻辑上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我也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忍不住问道:“阿赞,巴颂既然已经逃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葛布以招雇佣军为借口,巴颂没有必要非要参加啊?” “也许他想见他的爱人吧。”陈昌平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了,这也坚定了我的判断。 “张杰、建军那几个人是谁杀的?”我其实已经想到了,这么问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已。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何必要问?”陈昌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侧面肯定了我的判断。 我脸红了红:“葛布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叫上你们这些人一起去呢?是不是这样会显得更真实?表示确实是在招雇佣军?”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后来想了想,招我们去,是为了给他当食物。”陈昌平用的是“他”而不是巴颂,我心里完全明白了,“在我们那个地方,有个传说,每当月圆之夜,总有个坏人会被恶鬼咬破喉咙流干鲜血而死。而那天之后,我明白了这个恶鬼不是别人,正是……” “你的父亲!”我接口说道,说完了又为自己的唐突有些后悔。 陈昌平苦笑着:“不错,巴颂是我的父亲。” “那……”我想到,既然陈昌平的父亲是巴颂,那是不是也见到过人鬼部?如果见到过,肯定会知道更多关于红瞳的事情,葛布和巴颂临死前所说的“千年诅咒”和“人鬼部秘密”也就可以知晓答案了。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陈昌平叹了口气,“我在清迈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人鬼部找过我。我甚至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部族。” 我表示疑问:“阿赞,那您为什么来这里当上了住持?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陈昌平定定地看着我:“知道泰国最有名的是什么吗?” “人妖!”我脱口而出。 “不错,是人妖!知道泰国人妖的由来么?” 昌龙塔外的警笛声已经远去,看来那只神秘组织已经把残局收拾完毕。陈昌平的声音在塔内回荡着,又向我讲述了随后的一段诡异经历…… 王卫国用刀熟练地破开一只刺猬的肚子,双手探进去,向外一撕,整只刺猬被他生生剥掉皮。把刺猬皮随手一扔,取出苦胆丢掉,放到溪水里清洗着。 孙志忠接过刺猬,从包里拿出盐岩砖,敲下一小块儿,包到刺猬肚子里,又塞进去采摘的野枸杞、山精、奇异果,用芭蕉叶子包裹扎紧,抹上厚厚的河泥,放进陈昌平挖好的坑里用土埋好,在最下面一层铺上可可树枝,再用油棕枝盖上,拿了两块火石擦碰出一串串火花,包含油脂的油棕枝很快就被点燃,冒出了蓝色的火苗。 陈昌平把一柄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炖着泥沟里抠出的小龙虾和热带特有的大树菌(又称金福菇是一种特殊的热带、亚热带大型稀有菇种,实体硕大,菌肉肥厚嫩白,菇体圆正,营养丰富,味道鲜美,香味浓郁,口感微甜而鲜嫩)。 不多时,锅里水汤翻滚,龙虾配上大树菌特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陈昌平从随身挎包里摸出干辣椒,一根根往汤里丢着,怔怔地看着铁锅发呆。 在经历了这个事件之后,仅存的三个人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有兴趣说话。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在万毒森林里面迷路了,好在森林里应有尽有,倒也不愁吃喝。有几次险境,也都被经验丰富的猎户王卫国化险为夷。 回头想想临走前的希望和现在的境况,陈昌平不由心里面暗暗苦涩。如果不是唐叔(巴颂)极力怂恿,按照他的性格,是说什么也不会跟着越境到金三角当雇佣军的。 不过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现在倒也不愁饿肚子的问题了。 “卫国哥,我们能走出去么?”孙志忠扒拉着火堆,让火苗燃得更旺盛。 王卫国拿着石子往河里丢着,石子落入河里晕出的涟漪,在河面久久回荡着…… “昌平,你的眼睛好些了么?”王卫国盯着水纹荡漾,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塑像。 “哥,好多了。”陈昌平揉了揉眼睛,这几天眼睛生疼,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干涩的像刀割一样。 “我明白葛布为什么要咱们一起来了?”王卫国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盯着那一锅龙虾蘑菇。 冒着白汽的滚汤中,一只只龙虾举着血红的钳子,大树菌在汤里上下翻腾,眼看着就可以吃了。 “哥,我们是食物对么?”孙志忠忽然哭了起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毕竟被当做唐叔(巴颂)的食物这件事实在不好接受,但是现实往往就是这样的残酷。 准备出来前,村支书收下粮票,把村里仅有的两条腊肉猪腿给他们当做干粮……而他们和那两条腊肉猪腿有什么区别呢? 三个人谁都没有心思去想这里面的逻辑关系,仅有的希望就是葛布死后留下的那张地图。 这张简陋的草图上画着整个万毒森林大概轮廓。 王卫国并不知道,也许他手上拿的是世界上仅有的一张万毒森林的地图。做为世界四大神秘森林之首的“万毒森林”,只出现在苗族、瑶族和傈僳族的传说中,不过却真实存在着,是一片至今连具备最先进军事装备的冒险家都无法靠近的热带雨林。这张草图如果放到国际探险界里,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可惜王卫国并不懂这些。在他眼里,这张草图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盘踞在纸上的巨蟒,只不过在巨蟒身上标着许多看不懂的稀奇古怪符号。不过让他很不理解的是,在地图上除了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还有许多骷髅头、蜘蛛、小蛇之类的图画。 凭着多年猎户的直觉,他在地图上画着骷髅头的标记处确定了目前的位置,而距离最近的下一个标记点,画着一个简单的人头。 这张草图实在是年过久远,那个人头已经很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脑袋。 他们村距离泰国并不远,多少也听老人口口相传过许多来自泰国的传说。有一个传说是讲在万毒森林里,有许许多多神秘的村落。其中一个村落住着下到凡间的仙女,也有说住着一群修炼成人形的妖女,男人如果有幸找到那个村落,可以吃到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佳肴,晚上有最美丽的女人侍寝,享受比皇帝还要舒服的生活。 王卫国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不过接受的也是无神论教育,对这些传说也就是当作酒余饭后几个男人的谈资。但是在目睹唐叔(巴颂)由人变狼之后,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原本不像他想的那样,可能真有这么一个村子也说不定。 在绝境中人总是靠希望活着,想到这里,他不由心里一热,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村子,哪怕是享受一晚上就死也值了! “吃饭!”他丢给陈、孙二人几个木薯,就着龙虾蘑菇、黄焖刺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两个半大孩子本来就没什么主意,一切都是唯王卫国马首是瞻,看到他突然来了精神,心里也轻松许多,不多时就吃得满嘴流油。 忽然间,陈昌平停止吞咽,嘴里含着块刺猬肉,向远处望去。 “昌平,怎么了?”王卫国剥着小龙虾,把雪白的虾肉吸进嘴里。 陈昌平慌慌张张地说道:“没……没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 王卫国一愣,伸长了脖子探头听着,半天才在陈昌平脑袋上来了个爆栗:“小兔崽子,这片林子里就咱们三个人,哪里有人唱歌?” 陈昌平被他拍得踉跄一下,却没有理会,傻愣愣地站了起来,向林子中走去。 “你干吗去!”王卫国心里一怒,这几天本来就烦躁,看见陈昌平神神叨叨的,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从火堆里捡起根烧着的柴火扔了过去。 柴火烧得通红那端不偏不倚砸在陈昌平身上,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冒起一股白烟,烫着了皮肉。可是陈昌平却像不知道疼痛,依旧向前走着。 王卫国这才觉得不对劲,吼道:“昌平,你干吗去!” “我听到有人在唱歌,还喊我的名字。”陈昌平眼瞅着就没入林子里。 王卫国起身追了过去:“你给我回来!” “他要发疯就由他去吧。”孙志忠在后面满不在乎地啃着木薯,“平时就像个神经病,经常说自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疯卖傻。” 听孙志忠这么一说,王卫国停了下来。陈昌平不是本村人,是许多年前不知道谁丢在村口的,靠吃百家饭长大。从小就不讨村里人喜欢,曾经有一次猎户打猎晚归,看见一道白影子在街上晃来晃去,把几个猎户吓了个半死,结果一看才发现是陈昌平赤身裸体闭着眼走着。有胆大的上去拍了他一下,没承想他立刻尖叫一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还有一次,村里好几天没看见他,由于是个孤儿,也没人多在意。后来几个小孩去后山玩,发现他睡在乱坟堆露出来了的破烂棺材里,差点把小孩们吓死。老人们都说这个娃儿八字太阴,注定一辈子命里沾鬼,全村人都离他远远的,也就是唐叔(巴颂)对他挺好。这次葛布来村里找人,村支书二话没说就把他推出去换了粮票。 王卫国本来就挺讨厌他,但是回头看了看一地的大小行李,想着要是陈昌平跑了,没人扛这些东西,接着又追了过去! 这时陈昌平进了林子看不见人。王卫国紧追着穿过横七竖八的杂草乱树,看见陈昌平正站在一棵树前,双手摸着树干,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兔崽子,跟我回去。”王卫国伸手拉着他的肩膀。当陈昌平被扳过身子,王卫国看见他的脸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志忠这时也追过来,看到陈昌平,立刻惊叫起来! “哥,你们这是怎么了?”陈昌平奇怪地看着王卫国。 孙志忠刚想说话,却被王卫国使了个眼色制止,连忙闭上嘴,只是时不时的偷偷瞄着陈昌平。 “没事,”王卫国尽量使语气放平静,“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昌平本来就少言寡语,又总是受人欺负,也没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又抬头看着树顶:“哥,我总觉得这棵树上面有什么东西呢。” 孙志忠惊恐地后退几步,就算是王卫国胆子大,也觉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往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树冠上满是宽大的树叶,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东西。脖子仰得久了,自然酸痛,正当他要低下头时,一滴液体从空中落下,偏巧落进了他的嘴里。 一股又咸又黏的血腥味让他忙不迭的“呸”个不停,树上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三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团巨大的黑影砸断了树枝,正落在三个人中间。 孙志忠“哇”的一声,扭头就跑。那团东西扑起一阵尘烟,王卫国也给惊得心惊胆战,急忙抽刀在手,也不管那是什么,挥手就是一阵乱剁。 那团东西丝毫没有抵抗,任由王卫国剁了半天,用刀驻着地喘着粗气时才看清楚,不由哑然失笑:这是一条死去的大蟒。 大蟒起码有四五米长,水桶粗细,已经被王卫国剁得血肉模糊,显然在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去多时。 “哥,这只蟒蛇怎么长着两条人手。”陈昌平站在对面,看到的角度正好是王卫国看不到的,指着蟒蛇腹部说道。 王卫国心里又是一惊,心说陈昌平看不出来胆子还挺大,比逃跑的孙志忠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当下也是好奇心起,绕过蛇尸,正看见有两只手从蛇腹中探出。一只手里还拿着把匕首,另一只手上面带着串通体透绿的佛珠,泛着幽幽的绿光,看来是个好东西。 王卫国琢磨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单手操刀划开蟒蛇肚子,一大块圆柱状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是一具尸体! 看来这个短命鬼不知道为什么进到万毒森林腹地,竟然被蟒蛇吞了。蟒蛇的习性是捕食了猎物,在还没有消化完全的时候,会爬到树上躲避猛兽的攻击。被它吞进去那个人在还没有被胃液消化掉的时候,用手里的匕首豁开刺穿蟒蛇肚子,结果成了人蛇俱亡! 王卫国看着那串佛珠,心里贪念大起,挥刀把尸手剁下,取了佛珠,随便在衣服上擦擦就带到手腕上。 “哥,死人的东西不能乱动,”陈昌平劝阻道,“会招鬼上身的!” 王卫国“哼”了一声,心里暗想现在最像鬼的就是你了,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当下也不理陈昌平,蹲下身忍着阵阵恶臭,想看看尸体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事。 尸体被蟒蛇消化得差不多了,像根白油油的蜡烛融化在一起,早分不清什么模样。他用刀拨拉着尸体,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尸体脑袋的位置,居然还长了一个滚圆的脑袋,像是一个巨大的瘤子。 尸体的躯干已经被扭曲得非常厉害,像是用力拧卷的抹布,不过从肩膀位置,依稀还能看出有两条胳膊,和尸体黏在一起! 难道死了的这个人是个双头四手的畸形人? 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媳妇怀胎时回娘家,到了大半夜娘家还没等到人,就打着灯笼去找,终于在一片乱坟岗子找到了。媳妇挺着大肚子,手里拎着竹篮在坟地里转悠,家里人找到她时,她居然还以为是白天,走了没多一会儿。 村里的神婆说这是被“鬼打脚”,烧了张黄表纸就着米酒喝下去就没事了。 结果媳妇生孩子那天,生下来一个光秃秃的婴儿,全身除了躯干和脑袋,根本没有四肢,就像一根肉条。家里人都认为是生了个鬼胎,偷偷摸摸丢回乱坟岗子…… 像这种畸形儿,简直就是个妖孽,生下来就会被弄死,怎么可能活这么大?难道是被家人丢到了万毒森林里,自己活下来了?想想这也不太可能。 王卫国干脆也不多想,扒拉扒拉看看再没什么值钱东西,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孙志忠壮着胆子走回来,看到这具蜡尸,直接呕吐起来。王卫国皱着眉头,心里暗骂道:没用!平时在村里就好吃懒做,听说招雇佣军有钱有女人,立刻啥也不顾就参加了。这几天下来,除了吃就是睡,倒还不如陈昌平勤快。 “志忠,有点出息!”王卫国也不好说什么,在这种绝境中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强。 陈昌平倒是好心,拔开竹筒塞子递给孙志忠。没想到他一把就把竹筒打掉,触电般跳开:“你离我远一点,你别过来!” 陈昌平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捡起竹筒有些手足无措,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卫国:“哥,这是怎么了?” 王卫国别过头,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没事儿!志忠犯浑,不用理他。” 陈昌平不知道,他的双瞳,在刚才就变成了红色,而且越来越红,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狼……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奇怪的声音。 这一次,连王卫国都听到了。 若有若无的,是一群女人在浅吟低唱,还伴着阵阵嬉笑声…… 在这人迹罕至的万毒森林里,怎么会有女人的歌声? 王卫国想起那个仙女的传说,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哥,我就说有人在唱歌。”陈昌平指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这次你们也听到了吧。” 王卫国到底是年长几岁,经历的事情也不少,觉得这里面实在是太过古怪,正犹豫着要不要寻着声音找过去,孙志忠却已经两眼发直,像丢了魂似地钻进了林子。 想想在这林子里横竖也是个死,而歌声传来的方向也正是地图上女人头的方向,再加上陈昌平不知道什么原因眼睛红得和灯笼一样,索性去看看究竟! 打定主意,王卫国也不顾陈昌平还在后面,一头钻进了林子。 走不多时,早看不见孙志忠的人影,陈昌平倒是在后面紧紧跟着。也不知道身上被划了多少道口子,远处女人嬉戏的笑声中,又夹杂着落水击打石头的动静。 渐渐地,水声越来越响,如同战鼓擂响,震得耳膜生疼,树叶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空气很潮湿,再钻行了大约十来米,王卫国眼前豁然开朗。 一潭翠绿的湖水如同翡翠镶嵌在三面环山的山坳中。一缎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撞击在嶙峋巨石上,弹起雪雾状的水花,在瀑布上晕起一圈彩虹。 孙志忠正痴痴地向湖里看着,待王卫国走近,方才看了清楚。男人最原始的冲动立刻血脉喷张,冲的他眼睛发热,全身不停哆嗦着。 碧波荡漾中,十多个上身全裸的女人,像鱼一样游弋着,间或有人从水中钻出,仰着头高唱,白腻滑润的皮肤上披着一层细细密密珍珠般的水花,闪烁着太阳的金色光芒,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散落在肩膀上,在触目惊心的一抹白色中增添了撩人心弦的异彩。浑圆的双峰完美的衬托着纤细的腰肢,完美的弧度延伸到水下…… 王卫国喉结上下翻滚着,不停地吞咽着吐沫,孙志忠却一声怪叫,带着满身泥垢跳进湖中,说不出的腌臜。 女人们发现了这几个不速之客,尖叫着捂着胸蹲进水里,一张张美丽的面孔惊恐地看着他们。 孙志忠笨拙地狗刨着游去,激起一大片夹杂着混泥的水花。女人们纷纷向对岸游去,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王卫国这才缓过神来,一边骂着孙志忠的唐突一边有些遗憾:这些美如天仙的女人竟然都穿着裤子。 那些女人穿好衣服,看着孙志忠在湖里费劲的游着,不由都指着他笑了起来。孙志忠可能是游得累了,干脆站在湖里,也跟着傻乎乎笑着。 忽然,从瀑布里窜出一道黑影,跃入水中,在湖下显出长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向他游去。 岸上的女人们立刻指着湖水尖叫着,孙志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女人们对他感兴趣,更是兴奋地挥着双手。 “志忠,快他妈地回来!”王卫国察觉到不对劲,猛挥着手示意有危险。孙志忠听见喊声,回头望着王卫国,张张嘴刚想说话,身体一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腿,立刻没入湖中,只剩下双手在湖面上挣扎。 湖面上顿时翻腾起沸水状的水花,透过清澈的湖水,只看见孙志忠被一条足有两米长,长着青蛙一样脑袋的大鱼咬住了下半身,丝丝血迹很快就把周围的湖水染得血红。那条鱼每每张一次嘴就迅速闭合,而孙志忠就会被吞进去一截,眼看着在鱼嘴里全是细小有倒钩的牙齿的吞咬下,已经被吞到了腰部。孙志忠刚开始还挣扎着,这会儿已经软了上半截身子,耳朵、鼻孔、眼睛、嘴巴里都冒着鲜血。 大鱼几口把孙志忠吞下,游到岸边,正在王卫国面前。探出脑袋搁在岸上,在女人们的尖叫声中,张开大嘴,喷出阵阵恶臭,“咕呱”一声,从喉咙里吐出滩绿水,滚出个圆圆的东西。 王卫国吓得手足冰凉,双脚一软坐在地上,距离那条大鱼也就一米不到的距离。好在那条大鱼吐完,倒退着又没入水中,激起一串水波,游到瀑布前,跳了回去。 那个圆圆的东西在地上骨碌碌打着转,是一颗高度腐烂的人头,溃烂的头皮上还沾着几缕头发,脸部早已经烂的露出一块块白骨,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被消融掉眼球的眼眶黑洞洞的正好和王卫国对个正着。 王卫国发出一声怪叫,举着手想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双脚不住的向后蹬,手上那串佛珠闪耀着阳光,越发显眼。 女人们尖叫声停了下来,都盯着他手腕上的佛珠,窃窃私语几句,由其中一个年岁比较长的女子领头,沿着湖岸绕了过来,远远地对着王卫国摆出虔诚尊敬的表情,双手合十在胸前。 “哥!发生了什么?”陈昌平在王卫国身后问道,声音里透着极度地恐惧。 王卫国这才想起来,从刚才开始陈昌平就一直不做声,好像听见他喊了几声,但是由于情形突变,也没注意到他在喊什么,这会儿经他一问,才惊魂略定,回头骂道:“兔崽子你没看见么?” “我……哥……我没看见。我突然看不见东西了。”王卫国瞪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眼珠一动不动地说道。 那双眼睛,妖异的红色已经不见了,只有两个连眼白都消失的黑色眼睛,像个无底的深潭…… 讲到这里陈昌平忽然停了下来,我正听得起劲,急着知道后面是怎么回事,可是等了好半天,他还是没有吭气,实在忍不住,就假装咳嗽着。 陈昌平如梦初醒,对着我笑了笑:“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差点跟着骂一句“废话!我要能猜到还问你?”不过这句话也就是憋在肚子里打了几个转,肯定不能说出口。 虽然这么想,可是我的脸上却依然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十多个女人在年长女人的带领下,恭恭敬敬走到王卫国身前,深深地鞠着躬。王卫国此时已经被女人们深埋在衣服里的乳沟吸引,根本不管陈昌平因为突然失明惊恐的喊叫。反而不耐烦地回过头骂了一句:“给我闭嘴!要不老子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 陈昌平眼盲,心里无比慌张,听见王卫国这么说,倒像是一只被惊吓的小鼠,蹲在地上低声啜泣着。也许是眼睛看不见了,其余的感官分外敏锐,他闻到了奇异的香气,应该是那些女人身上的香料味道。 他总觉的这种香气里面好像透着股说不出来地怪味,倒像是动物油脂生煎时散发出来的腻香,不过也不敢多说话,双手扶着地面,这样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为首的女人对王卫国说了几句话,可是王卫国根本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双眼倒是一刻不闲的在女人们的身上睃来睃去。 女首领估计是没想到王卫国听不懂她的话,微微一愣,警惕地向后退着,指着王卫国手上的佛珠不知又说了什么。 王卫国再笨这回也该明白了。这群女人要找的或者说是要等的人不是他们,而是那个被蟒蛇半路吞掉的畸形儿,信物就是这串佛珠,心里不免庆幸自己运气好。当下为了避免露馅,也不说话,只是面色严肃地举起了手腕。 女人们见到这个动作,立刻全身发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匍匐在地上,女首领收回了警惕,面色惊恐地不停指着瀑布又指着身后,到最后面部都扭曲起来。 王卫国没想到自己这个无意的举动竟然带来这么大的效果,看来这群女人对带佛珠的人很忌惮,心里暗喜,更是故意摆出不怒自威的表情。 女首领见王卫国没有言语,面色一喜,急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半弯着身子,对身后的女人们说了几句什么。 从人群中立刻走出两个最漂亮的女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估计是双胞胎,一左一右喜滋滋的扶着王卫国,看来是想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打从娘胎出来,王卫国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早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什么狼蛊红瞳,什么怪鱼,他早忘了个干净,哈哈一笑,把双胞胎姐妹抱个满怀。 女首领有些奇怪的看着王卫国,又不敢多说什么,指着陈昌平示意要不要带上一起走。王卫国看看陈昌平那可怜劲,眼又瞎了,心说让你小子白捡了这个便宜,大手一挥,示意带上他,又有两个女人有些不情愿地走过来扶着陈昌平。 “哥!”陈昌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有两个男人扶着我?” 王卫国强忍着没笑出来,心里想这小子眼睛瞎了也就罢了,怎么连男女都分不出来了?不过估计长这么大也没被女人这么近挨着过,分不出男女也是正常。 一行人再没多说,跟着女首领绕过小湖向左一拐,两道山崖被齐齐劈出条一线天的山缝,只能容一人通过,险峻异常。周围蔓藤盘绕,野木成荫,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看不出还有这样一条通道。 顺着山缝前行了大约百米距离,王卫国眼前豁然开蓝,在这山谷中,竟然有着一个巨大的村落! 山溪从山上似银蛇盘绕,顺着山势落在村后池塘中,激起片片盈盈白雾。村边种满透着香甜味道的瓜果,红的火龙果、黄的香蕉、绿的葡萄、紫的荔枝,各个晶莹剔透,挂着滴滴闪亮的水珠,煞是好看。几亩水田里,郁郁葱葱的水稻翠绿可人,迎风摆动着纤细的腰肢,几个身着短裤的女子裸露着浑圆笔直的古铜色长腿,轻轻挥着皮鞭吆喝着健硕的水牛。 好一派人间仙境! 看到一行人走来,女首领放声高歌,不多时,所有忙碌的人们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嬉笑着从村中奔出,整齐地站成两排,唱着动听的山歌,击掌打着拍子…… 王卫国看到这个村里竟然全是女人,环肥燕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心里想不知道哪一辈祖上积德,竟然真让他找到了传说中的仙女村,想想以后的生活,不由放声大笑:“昌平,以后就跟着哥哥享福吧!” “哥,享什么福?”陈昌平双手向前探着摸索,碰到一个女人的胸部,急忙把手缩回。 “小兔崽子,你没看到么。这里全是美女,有吃有喝,这不是享福是什么?哦,我忘记了,你小子眼睛瞎了。”王卫国甩开大步,像帝王般接受者群女的礼拜,大笑着走进村里。 所有人都跟着王卫国进了村,留下陈昌平在后面摸索着前进。陈昌平越来越慌,快走了几步却被石头绊倒,跌跌撞撞的爬起,在后面喊着:“哥,我怎么觉得身边全是男人?” 没有人听到他说的话,就这样顺着土路,他摸到了村口。 他看不到,村口左右竖着两尊雕像,上面写着许许多多奇怪的字。 雕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半身都是同一个无比妖艳的女子,下身却赤裸着男人的身体…… 王卫国舒适地半躺在热气腾腾的黄花梨木桶里,半合着眼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往水里撒着花瓣,整齐的刘海下,乌黑晶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经过这么久命悬一线的劳顿,王卫国此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透着轻微的酸痛,全身舒适无比,懒洋洋地对这个小丫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至于陈昌平,更是不放在心上,一个瞎子能有什么用! 也许是高度紧张劳累后的放松,也许是热腾腾的水汽里浓郁的花香,不多时就昏沉沉睡了过去。 小姑娘见王卫国睡了,抿嘴一笑,嘴角挂着些许恨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来了几个女人,往桌子上布置着各种野味,水果,米酒,香汤。几个岁数略长的往床上铺着崭新的铺盖,撒着香粉。 一切准备完毕,那对双胞胎一丝不挂地进了屋子,往床上一躺,拉下床帏…… 桶里的水渐渐凉了,王卫国忽然惊醒,身子一滑,呛了好几口水才清醒过来。他甩了甩头,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看着如梦似幻的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一切不是梦!想到这里,不由又摸了摸始终戴在手上舍不得摘下的佛珠。他坚信,这一切都是佛珠带来的好运! 看着桌上的珍馐佳肴,美酒好菜,他“哈哈”一笑,从桶里跨出,一屁股坐在檀木椅子上狼吞虎咽起来。这时,屋外传来了阵阵丝竹之声,像是含春少女的娇羞,又像是寂寞少妇的呻吟。王卫国听得全身燥热无比,又喝了口酒,床帏拉开了,双胞胎正含情脉脉地伸出食指对着他勾动。 王卫国双眼顿时变得赤红,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蹲在村口雕像下的陈昌平忽然双眼一阵刺痛,听见了凄厉的惨叫声,正是王卫国的声音。 叫声里透着巨大的痛苦,让他觉得牙根发酸,直至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终于消失…… 他的双眼刺痛感越来越强,眼前一亮,刺目的阳光让他泪流不止。 他又恢复了视力! 他抬头看着两座雕像,就像是两个活人,越看越害怕,跌跌撞撞跑进村里。在村中央广场上,赤裸着上身的女人们围成圈,正在有节奏的哼着类似于咒语的调子。 而广场正中的高台上,一个血红色的人正呈“大”字型被绑在十字木架上,有气无力地哀嚎着。在血人身边,左边女子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还兀自滴着血珠,右边女子手里捧着一张血淋淋的布,举起对着台下的人们高呼。 所有人都陷入了亢奋状态,双臂高举着呼喊着。在人群中又走出两人,一人用类似于渔网的东西把血人全身紧紧箍住,使得每块肉都能凸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看见血人被削了两千多刀,日头偏西的时候,变成了一副活生生的骷髅架子,骨骼之间的筋络并没有割断,所以那副骷髅并没有散掉。 陈昌平生生目睹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他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甚至在后悔为什么要恢复视力,如果看不见这一切,也许是一件好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唉!又有人没有顶住人妖之惑吗?看来今年的佛蛊之战还要我耗尽心力了。” 陈昌平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身着袈裟的僧侣,面色悲戚地低颂着佛号…… “咦?你是红瞳之人?”僧侣看到陈昌平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听陈昌平讲完这个诡异无比的故事,我只觉得心里发紧,胃里泛着酸水:“阿赞,那个血人是王卫国?” 陈昌平直了直身体:“不错!正是王卫国。” “这一切是?”我心里有很多想法,隐隐觉得这和佛蛊之战有关,但是缺少一条明确的线索串联起来。 “世界上只有泰国才会有一种特殊的人,那就是人妖。”陈昌平不等我接话,自顾自说道,“泰国是佛教之国,97%的人信仰佛教,有3万多间寺庙,超过30万的僧侣。每个寺庙都会有住持,而在成为住持之前,都要接受‘红尘之惑’的历练。” “所谓‘红尘之惑’,就是德高望重的僧侣在成为住持前一夜,独身进入帐篷中,里面美酒佳肴,还有美丽的处女对他进行无所不及的诱惑。能够坚持一夜而不破戒的,才能成为有资格成为主持!但是后来才发现,许多僧侣往往经受不住色诱,在当夜破了身。于是一个游走四方的高僧徒弟从一本书上学到了个法门,挑选年轻秀丽的男孩下蛊,变成半人半男的人妖,来的代替美丽的处女去引诱,这就是人妖的由来。” “那个村子里?” “全是人妖!是专门为了佛蛊之战而准备的。要想成为清迈寺的住持,就必须带不超过两个随从闯进万毒森林,靠天然的佛性寻找人妖之村!一路艰辛自然务须多说,在经历层层磨难之后,深刻体会到生命不易后还能够在人妖之村收住戒律的,才有资格统领清迈寺,去迎接十年一度的佛蛊之战!” “我后来想了想,在蟒蛇肚子里滚落的畸形,自然就是去接受考验的住持候选人,他是和随从都被蟒蛇吞进腹内,被消化融在了一起。而偏巧王卫国带上那串佛珠,被当做主持候选迎进村里。” “后来我从我阿赞(陈昌平村口遇见的僧侣)那里得知,人妖之村被下了一种奇蛊,所有的人妖都不能擅自离开村落,否则会全身爆裂而死。每隔十年,就会有僧侣前去历练,如果能承受住‘红尘之惑’,全村人妖都会自动减岁五载。但是如果有僧侣破戒,则会被扒皮凌迟,煮肉分食,人妖们则会保住青春,增岁十载。所以人妖之村既是为了佛蛊之战准备的,也是为了自身性命而使尽手段诱惑历练僧侣。” 如果换做几天前,我一定会觉得这个老和尚再说神话故事,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让我不得不相信,但是想想这种办法实在太过变态:“是谁想出的这个法子。” “自然是那个高僧徒弟想出来的。据传他得到了一本蛊书,却不为世俗所理解,被生生烧死。在临死前立下了每十年一次‘佛蛊之战’的诅咒,他的传世弟子把那些人妖聚集在万毒森林里,做为战争的前奏。” 我没想到来一趟清迈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更听到了这么多异域传说。也许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看到的是表面,真正隐藏在黑暗里的事情,才是真实的世界。 陈昌平咳嗽着:“你走吧!我因为父亲留给我的一对红瞳,被师父收留回清迈寺,已经参加了五次战争了。你虽然也有一双红瞳,不过我能感觉到,你的红瞳和我的不一样。而且似乎你也没有在寺庙里苦修的想法。” 我松了口气,虽然困扰我的红瞳并没有什么解释,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的父亲应该不是和陈昌平父亲一样,是中了狼蛊的狼人。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管他呢!反正已经十多年了,而且现在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如果我没想错,你这次来,是应该和中国一个神秘的部族有关。这个部族但是却有着无比丰厚的资源和人脉,而且懂得许多很神奇的方术。你应该是作为部族的传人被选中,来泰国接受历练的,好自为之吧。”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要收我为徒的醉鬼老头,难道这一路上的事情,都是他安排好的? 可是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又想起了本来要和我一起来泰国的月饼,丫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到我从清迈寺出来,打了个出租车来到清迈大学,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我联系了校务部,很快有人在学校门口接上我,给我安排了宿舍,对满哥瑞只口不提,就像学校里从来没有这号人一样。 看来陈昌平所说的神秘组织果然势力强大。 至于人鬼部的千年诅咒和秘密,陈昌平却摇着头说他也不知道。也许这是我不该知道的,所以他不会告诉我。不过他说每次佛蛊之战人鬼部都会派出最优秀的人来参加,而这次却没见人鬼部的踪影,这可能和满哥瑞提前发动了战争有关系…… (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毒品养殖基地“金三角”中心地带十万平方公里无人地区,就是世界四大神秘森林之首的“万毒森林”的坐落位置。养毒贩毒的私人武装部队中有着严格的规定,绝不容许踏进万毒森林一步!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根据常年生活在金三角地带的老兵说,曾经有几个人私自携带毒品逃入万毒森林,企图偷渡到他国进行贩卖。 哪知十天后,他们的尸体被人端端正正的放在军营门口,身上的肉已经被一片一片剐掉。有人说这是贩毒首领将几人追回,虐杀致死,起到“杀鸡儆猴”的威慑效果,而也有人说万毒森林里住着一群喜吃人肉的部落,这几人就是被野蛮部落的人残杀死的。不过,真相究竟如何,至今没有结论。) 泰国是一个崇拜蛇的国家,他们的祖先布桑噶西和雅嗓噶赛由色、受、想、行、识等五蕴组合成的。可以行走说话,机智聪明,还会创造各种各样的东西。用泥土捏动物就成了有生命的真正动物,世界上的动物、植物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创造的。 而在传说中乃至遗留下来的古籍壁画中,这两个人都是人面蛇身。他们血统最纯正的后裔,就活跃在泰国。 我已经坚信,这次来泰国,其中必然有我不知道的蹊跷。不过除了一连串的事件之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我。我的性格一向是“既来之则安之”,这期间又联系了月饼很多次,依然处于关机状态。 月饼是个典型的富二代,似乎有花不完的钱,在学校里就孤傲得很,做事又由着性子来。经常从网上看到什么地方风景好就半个月不见人,然后带回来大大小小一堆破烂纪念品…… 我索性什么都不去想,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他妈的也会来。还不如先适应了学校生活再说! 清迈大学位于泰国北部的清迈,是泰北第一所高等学府及泰国第一省府大学,尤其是医学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许多外国留学生来这所学校都是为了专门学习医学。而男生寝室只住两个人,与国内一般四到六人住的寝室有所不同,除了显得宽敞之外,也多了些隐私感,再加上日常所需的硬件软件应有尽有,我自然是随遇而安,住了下来。 和我同屋的泰国男孩个子不高,瘦削精悍,刀削脸尖下巴,一双眯着的眼睛透着晶亮的神采,却没有泰国人特有的黑色皮肤,而是严重贫血似的苍白色。经过简单的交流,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中文翻译过来是乍仑‧拔达逢。乍仑是名,拔达逢是姓,他让我叫他乍仑就可以,我也乐得客随主便。 开学后,我每天忙着学泰语,上医学课,还好泰国会说中文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为我能快速掌握泰语提供了不少实践的条件,没出一个月,我已经能够简单的和同学用泰语进行交流了。 泰国人待人接物常是满腔笑容,彬彬有礼,很难看到有人大声喧哗,或是吵架,于是我很快就和隔壁几个宿舍的同学混得很熟,经常去他们宿舍串门,聊聊天,熟悉一些风土人情。 泰国是佛教之国,有着许多禁忌和规矩,如果不提前了解,触犯了这个国家的宗教信仰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然,我经历的那些事情,肯定是万万不能对任何人说的。 乍仑不太爱说话,经常独来独往,白天基本不见踪影,晚上也是很晚才浑身湿漉漉的回来,我也不以为意。在这个国家里,许多学生家庭并不富裕,需要打工或者给别人当泰拳陪练赚点外快来维持生计,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多问,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心,只是每次出门我都会把钱包、手机、电脑这些东西小心放起来。 好在乍仑除了行踪神秘些之外,倒也没什么异常的举动,我们俩就这样过上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同窗生涯。所以来了一个多月,反而和我同住一屋的乍仑却成了我最不熟悉的人。 每天下了课,我一般都会吃了饭就回宿舍。毕竟身在异乡,出门语言不通,道路不熟会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加上泰国的治安不是很好,生性好动的我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回去里找隔壁宿舍的同学泰文。 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慢慢发现了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多转悠了几个宿舍之后,我终于明白我所谓的不对劲在哪里了。别的宿舍都是住着四个人,唯独我们宿舍,却只住着两个人! 更奇怪的是,有几次我在聊天的时候偶然问起,同学们却像约定好了一样,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装作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要么就装傻充愣。但是我很清楚的看见,他们的眼睛里都藏着深深的恐惧。 难道我的宿舍出过什么问题? 而且我慢慢发现,同学们似乎都很怕乍仑,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的远远躲开,或者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 我胆子虽然不大,好奇心却很强,想象力也丰富,有时候自己在宿舍里,会不知不觉的盯着乍仑空荡荡的的床铺臆想:难道乍仑是个变态杀人恶魔,这个宿舍里曾经死过人,只是警方没有找到乍仑杀人的证据?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觉得我躺的这张床上曾经躺过一个被砍掉脑袋,浑身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他的脑袋,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全是鱼肚白的眼睛冷冷的盯着我,就会不由自主的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寒意! 如此又过了两个多月,到了农历六月份,我依然全须全尾的活着,不由又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哑然失笑。看来是在国内的时候看恐怖小说看多了,再加上那段经历,遇到奇怪的事情就往恐怖诡异的场景上想。 泰国属于热带国度,没有春夏秋冬之分,一年四季潮湿炎热,蚊虫蛇豸随处可见。别的宿舍里都支着蚊帐,或者插着电子必蚊香,我也准备了不少类似的东西,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发现宿舍里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这不禁又让我感到奇怪。 周五的晚上,许多同学都出去过周末,宿舍楼里没有几个人。我则躺在床上看书。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这在泰国是极为少见的现象。 我立刻把书往床上一扔,出门一看,不禁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头皮发麻! 走廊里,几个没有出去的学生指着地上大大小小盘横的十多条蛇惊呼!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蛇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每条蛇身上都印着鲜艳的花纹,滑腻腻的扭动着或长或短的身体,半抬着脑袋,吐着红色的信子,正缓缓向我这个方向挪动,在地面上刷出许多道粘液留下的痕迹! 我立刻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心冒到头顶,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那些蛇爬到距离我的屋门前三四米地方时,我甚至能清晰看到它们腹部鳞片前后的细微蠕动,耳边传来了一大片“悉悉索索”的爬行声音!那一刻,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傻愣愣的看着那群蛇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爬到我面前半米的距离,齐刷刷的停住了! 那几个学生远远的看着,却没有人敢靠过来,其中一人甚至跪下,面部极度扭曲,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念个不停。 我依稀听到他说:“蛇神来了!蛇神来了!佛祖保佑,不要再让诅咒发生!” 那些蛇停住后,身体一层层盘成圆圈,抬着头用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我。其中一只应该是眼镜蛇,乍开了颈部的肌肉,露出白色鳞片上两块类似于黑色眼睛的斑点。还有一只通体金黄,脖子以上却是褐色的,翘着的尾巴向触电似的不停抖动,在廊灯的映射下,泛着诡异的黄色光芒! 奇怪的是这些蛇并没有攻击我,只是安安静静的盘踞在地上,身体像慢慢抽动的绳索,不时蠕动着,好像在等待什么东西。 突然,从走廊里传来声怪叫,一个酒精瓶子飞了过来,砸在蛇群中间。高浓度的酒精随着玻璃碎片的飞溅,洒在群蛇身上,顺着鳞片的缝隙流入蛇体,依稀能听见酒精灼烧蛇肉发出的“嗤嗤”声。群蛇受到酒精的灼烧,顿时乱作一团,挤撞着想逃离。地面上全是酒精,群蛇一触碰到,就像被火烧似的缩了回来,痛苦的扭曲着身体,不停地翻滚。碎裂的玻璃碴子扎进蛇体,流出猩红色浓稠的血液,伤口处隐隐露出白森森的蛇肉,又立刻被酒精灼烧成黑黄色,随着挣扎越来越激烈,玻璃渣子划破了蛇的身体,白色的肠子蘸着蛇血,一骨碌一骨碌被甩出体外,我甚至发现有一只被消化了一半的老鼠尸体,皮毛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溃烂的肌肉组织,淌着黄色液体从蛇肚子里挤出,看上去异常恶心! 蛇体腥臭味儿和肠子恶臭肆无忌惮的冲入鼻腔,再加上眼前场景,我不由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一个Zippo打火机带着火焰被扔了过来,接触到酒精,立刻在地面上腾起了蓝色的火焰,把蛇群完全包裹在里面!蛇群伸长了身体拼命挣扎,蛇头笔直的昂起,张开大过头部许多的嘴巴,露出里面几根毒牙,蛇信子向外拼命吐着,终于又直挺挺的摔倒在火焰里,被火烧身体起了巨大的燎泡,又变成炭黑色,慢慢蜷缩,终于成了一段段木炭状的尸体! 有一条体型最大的蛇,强忍着火烧的疼痛,尾巴在燃烧的地面上一弹,猛地跳出火海,在空中扭曲着身体,忽然又坠落下来,张着嘴从毒牙的牙管中不停地喷出毒液,痛苦的挣扎着,直到一动不动。 眼前这些场景发生的实在太快,我完全没有反应,只觉得大脑麻木,鼻子里全是酒精和蛇燃烧后散发出的奇异香气。不过让我不解的是,我刚才似乎听到了火海中的蛇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而蛇是不会叫的! 跪着的学生惊恐的指着一具具黑炭状的蛇尸,对另一个学生大喊道:“洪森!你怎么可以杀蛇神!你要受到诅咒的!” 那个扔酒精瓶子放火的学生却“哈哈”大笑,满不在乎的走到跳出火海的被烧死的大蛇跟前,拎起蛇尾抖了抖,黑色的碳状蛇皮像筛糠般落下。他对着跪着的学生嘲笑道:“什么蛇神!不过就是几条普通的蛇!你看,还不是被烧死了!你们有……” 洪森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条蛇突然挺起了身体,一口咬到他的胳膊上,鲜血顿时从被烧得皮肉绽烂的蛇嘴里流出,顺着血肉模糊的蛇身滴落! 洪森疼的大叫着,抓住蛇身使劲的扯,可能是大蛇临死前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口咬得极深,竟然扯不动。旁边连忙有两个同学帮着拉扯,终于把大蛇从他胳膊上拽下来。随着一声痛呼,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也被撕了下来! 洪猜疼痛不已的捂着伤口,恨恨的对着大蛇尸体使劲跺着!原本滚圆的蛇尸被一脚一脚踩得稀烂,体内肌肉组织像浆糊般被挤压出来,黏糊糊的喷了一地,直到被踩成一张干瘪的蛇皮粘在地上。 这诡谲的场景和突变实在让我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不过怎么说,洪森也算是救了我的命,我忙从宿舍里拿出简易急救箱,也不顾脚底踩在门口蛇尸上带来那种软塌塌的恶心感,给洪森做着简单的包扎。 洪森伤口里流出的血是红色的,也没有什么异味,看来那条大蛇的毒液已经用尽,否则麻烦倒是不小。 我手忙脚乱的帮洪猜进行着包扎,忽然一道阴影挡住了灯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站在我们俩面前! 我抬头看去,虽然灯光的阴影使那个人的面貌特别模糊,但是我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是乍仑,正满脸怨毒的看着我们! “你杀的?”乍仑指着蛇尸问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答话,洪森却抢着说道:“我杀的!怎么了?” 乍仑浑身一颤,却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的回到宿舍,拿出一个床单,开始收拾蛇尸。他把床单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每条蛇的尸体端端正正的摆在床单里,每摆好一具蛇尸,他都会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那虔诚的样子,就像是在安葬自己的亲人。 “哼!怪人!”洪森不满地说道,“去年你住的屋子里,也是这个月,三个同学被蛇咬死了,唯独他没有事情。一定是他下的蛇蛊!我有佛祖保佑,不怕他!” 我冷不丁听到这些,手一哆嗦,绷带勒的紧了些,洪森又疼的倒吸了口凉气!乍仑此时已经收拾完蛇尸,把床单仔细的包裹好,双手捧着,一言不发的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浑身透着股阴冷的气息,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眼睛,冷冰冰的透着寒气,就像是一双蛇眼!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蛇的尸体,乍仑蛇诡异的眼神,洪猜的话阴魂不散的在我耳边萦绕着。 蛇蛊是什么?这个宿舍死了三个学生被蛇咬死了而乍仑却没有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蛇出现在走廊里?它们完全不像是要攻击我,而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难道这些蛇要找的是乍仑?乍仑和这些蛇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乍仑空荡荡的床铺,他带着蛇尸出去了已经将近两个小时还未回来,惨白色的月光把圆形的窗户影子映在地上,黑色的边缘晕着一圈模糊的芒刺,就像是一双蛇眼映在地上。 我心里一哆嗦,虽然时值盛夏,却感到屋子里阴冷无比,没来由害怕起来。也许是幻觉,我好像看到天花板上隐隐的冒出一颗巨大的蛇头,咧开血红色的嘴巴,毒牙和信子上滴着粘液。慢慢的,蛇身也挤了出来,整条蛇像是被剥了皮,只剩下是肉白色的身体,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蚯蚓般藏在肉里,轻微的搏动。 那条蛇在天花板上慢慢爬动着,聚成圆团,昂起头,猛地向我扑来!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单已经被冷汗湿透,后脑勺猛地撞到墙上,如同被木棍击打般,强烈的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睡着了! 我心有余悸的望着天花板,除了一盏吊灯,哪里有蛇的影子!我甩了甩头,忽然想到有些不对,我躺下的时候已经把灯关上了,为什么现在却又打开了? 我连忙向乍仑的床铺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乍仑已经回来了!他此刻正赤裸的跪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额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我再仔细看去,那个东西是一尊半尺长的木质雕像,却是一条雕刻的活灵活现的蛇!那条蛇实在太过逼真,我几乎都误以为它是活的!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条蛇的下半身,竟然是人的双腿,而在那条蛇的脖子上,分叉长出两个头,其中一个头是个蛇头,而另一个头,却是一颗女人的头! 我嘴里一阵发苦,乍仑却像不知道我醒来似的,还在低声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那种声音的旋律我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突然想起,刚才那群蛇被烧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蛇的叫声,旋律和乍仑说的话完全一样! 而随着乍仑念动的越来越快,那个双头蛇雕像发出了惨蓝色的光芒,把乍仑笼罩在蓝光里! 我的胆子都要吓破了!胸口闷得完全喘不过气,嗓子更是干疼的如同火烧!正当我决定天亮了就向校方申请换宿舍时,我发现乍仑好像有些奇怪的变化! 他的脸变得更尖了,几乎变成了三角形,耳朵慢慢的缩进了脑袋里,继而是鼻子、头发、眉毛,双手就像融化进了身体消失不见,双脚却像有层薄膜黏在了一起,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浑圆的肉条! 他的头发却开始渐渐变长,缓缓覆盖住苍白色的全身,在皮肤上漾起波纹般的律动。渐渐地,那些头发与他的皮肤融为一起,变成密密麻麻小小的细纹。我仔细看去,汗毛全竖了起来,这不是细纹,而是一片片白色的鳞片! 乍仑变成了一条蛇!一条白色的怪蛇! 那条白色的蛇在床上扭动着,把被单卷成一团,又“噗通”掉在地上,就在我的面前转了几圈,爬上窗台,用脑袋顶开窗户,爬了出去! “啊!”一晚上的恐怖经历让我实在忍受不了,惊呼着坐了起来!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灿烂的阳光让屋子里通透炎热,我连忙向乍仑的床铺看去,乍仑正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熟睡着! 我完全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下意识的掐了自己一把,大腿传来的疼痛感让我知道我现在是清醒的。 梦中梦!我竟然出现了双重梦境!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凄厉而恐怖的呼喊声! 洪森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 当天晚上,同宿舍的同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睡得前所未有的沉。直到天亮时,才发现洪猜全身赤裸,一双眼睛像是被挤压出眼眶,恶狠狠地凸出来,身上勒出一道道粗大的青紫色痕迹,就像是被蟒蛇生生缠住勒死的! 警方也没查出所以然来,联系到去年我这个宿舍死的三个人,倒也把乍仑带走做了笔录,不过没用半天工夫,就把他放了回来。毕竟事情虽然蹊跷,但是却不能就指正乍仑就是杀人凶手。 清迈大学针对这件事情做了各种防蛇措施,甚至连公共卫生间的排水道都用铁栅栏焊上了,门窗也进行了防盗网铁网的安装!使得整个宿舍楼如同监狱一样。 泰国本身就是一个崇尚宗教信仰的国度,这件事情之后,学校里竟然出现了一个自发性的崇拜蛇神组织,加入者居然甚多。 我换宿舍的申请被校方驳回,我一边听着校长和蔼的找着种种无聊借口解释。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乍仑的神情一天比一天阴郁,而除了我之外的别的学生,更是完全不敢靠近他十米之内的距离。时间久了,学生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让我稍稍安心的是,乍仑除了面色阴郁,习惯性的白天失踪晚上晚归,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举动。而那天晚上让我差点吓疯的噩梦中的噩梦,也再没出现。时间久了,潜意识里让我相信那晚上只不过是见了太多的蛇,做了一个噩梦,至于洪森的死,我虽然也分析过,但是毕竟不是刑侦出身,想不通也就慢慢淡忘了。 可是过了几天,我却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了异常的变化…… 起初,我每天提心吊胆起床,没有注意床单上有许多老皮脱落的皮屑。毕竟我是学医的,在睡觉时,身体翻转与床单摩擦,皮屑脱落很正常。但是我慢慢发现不对了,因为我每天起来都会打扫床铺,却发现脱落的皮屑越来越多,起初是芝麻大的一点,现在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大块皮屑脱落!可是我却没有任何骚样疼痛的感觉,反而每天起床扫罗皮屑时,都会有种脱胎换骨的清爽感!但是我知道这绝对是不正常的现象!查阅了大量的医学书籍,结合各种皮肤病的症状,初步判断我得的是蛇皮癣。 蛇皮癣又称鱼鳞病,是一种由角质细胞分化和表皮屏障功能异常的皮肤疾病,在临床上以全身皮肤鳞屑为特点。但是身体上毫无任何感觉告诉我,这似乎又不是蛇皮癣。 而且我发现骨头越来越软,手指头甚至能直接倒掰到手背上,双腿也是这样,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完全没有着力感,腰部更是能扭出奇异的角度! 那个乍仑变成蛇的噩梦又从我深埋的记忆深处钻了出来,无时无刻不缠绕着我,让我深深的感到恐惧:我好像在慢慢变成一条蛇!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我产生了讳疾忌医的心态。我变得自闭而沉默,除了上课,我躲着所有的同学。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浴室洗澡,使劲的搓着大片大片的皮屑,在我手心里变成混着灰尘的长长细条! 直到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床角有一张薄如蝉翼,带着油光,半透明的完整人皮!由头部裂开一道口子直到小腹,就像是蛇的蜕皮! 我惊叫声把乍仑惊醒,他默默的看着那张人皮,低声问道:“多长时间了?” 我心里算了算时间,结结巴巴的说:“半个月了!” 乍仑直勾勾的盯着我,那双眼睛又让我想起了蛇眼。 “想治好你的病,必须跟我回我的村子里!”乍仑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那张人皮,“最多还有一个星期,要不就晚了!” “我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会晚了?你的村子在哪里?”我被乍仑凝重的表情深深影响到,对死亡的恐惧让我问出一连串的疑问。 我宁可就这么死了,也不愿意变成人形蛇这样的怪胎! “万毒森林!”乍仑开始收拾东西,“赶快收拾东西吧!我也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我知道有人能把你的病治好,说到底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 乍仑后面几句话我没有听见,耳朵里轰轰的只剩下“万毒森林”这四个字! 又是万毒森林! 我以为已经遗忘的那段经历,又从脑子里面钻出来,刺痛着我的记忆神经! 乍仑竟然住在万毒森林里!难道他也和人妖之村有关联?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乍仑坐上火车,意识已经模糊,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感觉。 到达万毒森林边缘时,已经是我们出发的第三天。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软,皮肤也像干裂的树皮,轻轻一撕就能掉下一大片。身体越来越冷,血液几乎冷冻在血管里,心跳也越来越慢。眼睛特别怕强光,白天不得不眯着眼睛,视力下降的非常厉害,到了晚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是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这种变异的恐惧,几乎让我崩溃发疯,有时我甚至会想,我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一条蛇?如果我变成一条蛇,会不会被那些所谓的科研人员关在玻璃容器里,每天从我身上抽血,切下一块肉,对我进行电击,火烧,甚至划开我的肚皮,取出我的内脏,割开脑壳,取出核桃仁似的大脑来进行活体解剖研究? 这种强烈的绝望让我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求生意识,我甚至不再询问乍仑到底知道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想跟着乍仑闯入万毒森林,到他的村子! 进入万毒森林,白雾一样的毒瘴随处可见,厚厚的落叶下面是瞬间能把人吞没的沼泽地,还有像蛇一样能吃人的大型食人花。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遮挡住了阳光,树林里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我衰退的视力完全看不清楚道路,全靠乍仑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就这样走了两天,乍仑似乎对道路非常熟悉,一路上虽然有些小事故,但是没有出什么大的危险,直到我的视线里,出现了模模糊糊的村落轮廓。 “到了!”乍仑指着那个隐藏在密林深处,在唯一一片空地上盖起的村庄对我说道,“希望不会太晚!” 走到村口,我看到一左一右分别竖立着两个石制雕像:左边的是一只形状丑陋的巨蛇,而右边,则是一个裸体的美貌女人! 村中有人看到乍仑,都笑着跑过来,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交流着,并不时用疑惑而带有敌意的目光打量我。 乍仑指着我对着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长者忽然怒不可遏,对着乍仑不停的斥责。乍仑也不甘示弱的回吵着,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不停跳动。 其余人都在默默的看着,似乎那个长者在村中地位很高,别人不敢插嘴,而我发现他们对乍仑也非常尊敬,都一动不动的听着两人在不停的争吵。 吵了半天,两人气鼓鼓的对视着,久久不说话。终于,那个长者叹了口气,背着手头也不回的进了村子。 乍仑面色一松,轻声对我说:“他是我的父亲,鲁普。我们家族世代统领着全族人。” 我这才恍然,难怪两人争吵没人敢说话,同时没想到不起眼而又神秘的乍仑竟然还是一个世袭家族的继承者。 但是我更关心的,是我的怪病能不能治好! 乍仑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有些歉意道:“父亲已经答应了,今天晚上会举行仪式给你治病。你的这个病,责任全怪我。你是好人,虽然咱们之间没有说什么话。在学校里,别人都躲着我。只有你没有因为那些事躲着我。” 看着他诚挚的目光,我心里突然觉得很惭愧。乍仑也许不知道我是多么想离开那个宿舍,只是学校不同意罢了。如今,我也只好支支吾吾的答应着。 进了村,我发现这个村的人,肤色都如同乍仑一样白,并且走起路来,双腿几乎不迈,就像是在地面上滑行一样!而且他们的房屋都是两层,下面一层用木架支着,圈养着猪、牛、鸡、鸭这样的家畜,但是这些木屋却没有通往二层的楼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去的。 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在每个屋子的四周,都零零散散的分布着起码一米深的土坑,有些坑里还积着水,坑边上有许多白色贝壳状的碎片。坑壁光滑的如同一面镜子,只有经常往里面放某种圆形的东西,天长日久才会形成这种状况。 乍仑没有再说什么,给我找了村中唯一的一间单层木屋,让我好好休息,等两个小时后天黑举行仪式为我治病。 但是我还是隐隐觉得,这个村子处处透着无法理解的诡异感。 因为这种怪病,我的大脑早已在三天前就丧失了深度思维能力,只能接受简单的物事带来的信息,还有就是本能的求生欲望。 天色渐渐黑了,我的意识越来越迟钝,我好像已经开始丧失最基本的记忆能力。 屋外亮起了巨大的火光,同时传来了奇怪的歌声。 那歌声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只是一句话的随着音律的变化不停地重复,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出现。 乍仑推开门,我下了床想站起来,双脚突然一软,竟然瘫倒在地上。乍仑摇了摇头,用力扶起我。 皮肤的触觉告诉我,他的手又湿又滑又冷,就像是一条蛇。 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所有人围着一团巨大的篝火,手拉着手有节奏的摇摆着,嘴里已经唱着那奇怪的歌曲,眼睛中却透着迷茫的神色。 乍仑扶着我穿过人群,我才看到他的父亲鲁普在地上爬来爬去!我已经丧失了恐惧的意识,只是机械地看着鲁普在地上越爬越快,直到耳朵鼻子双手融化进身体,双腿黏在一起,头发变长覆盖在身上变成鳞甲,慢慢由人变成一条巨大的蛇! 直到现在我还庆幸,如果当时我有恐惧的意识,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如今坐在电脑前,鼓足勇气把这件事情叙述出来的时候,想到那个场景,依然会胆颤的浑身发冷!因为,不仅仅是鲁普,当我再看到身边的乍仑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条蛇人立在我面前,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吐着长长的信子,分叉的舌尖甚至舔在我的脸上,留下粘腻的恶心感。而全村所有的人,都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变成了蛇! 这些立起的蛇依然围着圈,嘴里还在唱着那首歌曲,身体不停地晃动着。 “不要害怕,这是我们的本来面目。”立在我身旁的乍仑,不,是那条蛇张开嘴,说出了我完全听得懂的人语! 神秘的热带原始死亡森林里,一个古老的村落,全村人都变成了蛇,还会说人话,而我,就站在这群蛇的中间! 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绝伦的事情! 忽然,地面像潭水般悄无声息的震荡起来,灰尘像跳跃着的细小水珠,恐惧的颤抖着,大地像被煮开的沸水一般,瞬间翻滚起巨大的水泡。篝火旁边,一个土包如喷泉般向上涌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宽,龟裂出指头粗细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那个土包也带着颤动越来越高,泥土“簌簌”的被震落,向下滚成小圆球,从土包上哆哆嗦嗦的落下。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嗷”的一声巨响,土包里喷出一股泥浪,笔直的冲向天空,随着泥巴纷纷落下,从裂开的土包中,探出了两个脑袋! 一个蛇头,一个人头!而那个人头,与村门口的女人一模一样! 紧随着两个头,巨大的蛇身从土中钻出,黑色的水桶粗的蛇身仿佛融入了夜色中,足足有二十多米高,而它还有小半段没有出来。在篝火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蛇脖子上的两个头奇怪的看着我。 那个蛇头发出了“嗞嗞”声,所有的人蛇像受到了某种召唤,飞快的向双头蛇爬去,缠在蛇身上,极尽全力的蠕动着。 唯独鲁普停在双头蛇面前,静立不动。 丧失意识的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恐惧,麻木地看着所有的人蛇一层一层缠绕到双头蛇的脖颈才停止了蠕动,就像是搭了一个梯子。鲁普才顺着这道蛇梯,一圈一圈的爬到最顶端,和那两个脑袋面对面的注视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等到鲁普声音消失,双头蛇一蛇一人的脑袋脸对脸贴着,似乎在讨论什么。我看到人头坚定的摇了摇头,蛇头却在点着头。鲁普又说了半天,双头蛇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同时点了点头。 双头蛇抖动着身体,所有的蛇人都被抖落在地上,纷纷向远处爬去,沿着木头架子,爬回二层木屋。 突然之间,整片空地就剩下我和双头蛇! 双头蛇探着身子来到我面前,那一人一蛇两个头离我的鼻尖不超过10厘米,我甚至能感觉到从他们四个鼻孔中喷出来的腥气! “张开嘴!”那个女人头竟然对我说出了字正腔圆的中国话!我无法抗拒的张开了嘴,那个蛇头的喉咙一阵翻滚,从嘴里吐出一颗桂圆大小的黑色肉囊,用舌尖托着,颤颤巍巍的,好像包满了液体。它用舌尖把肉囊塞入我嘴里,又在肉囊边上一戳,一波苦涩腥臭的液体立刻灌了我一嘴! 那股液体顺着我的喉咙缓缓流入胃里,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整个食道像是吞下了一串火线,火辣辣的,无比疼痛,继而是全身血液就像被沸水煮开了,五脏六腑如同被滚油泼过,烫得我无法忍受! 我实在忍受不住这种要被烧死的感觉,仅存的一点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空白,眼前的世界变的重影模糊,最后幻化成模糊的光影,我昏了过去! 十 喉咙干裂般疼痛,如同有千万把匕首同时在里面切割,我忍不住呻吟起来,睁开眼睛,正上方是白色的天花板,我躺在宿舍的床上。 “你醒了?”乍仑递给我杯水,我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让我舒服了一些。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打量着宿舍,我最后的记忆明明就是在乍仑的蛇村里。 想到蛇村,我回复的意识终于为我带来了久违的恐怖,我想到那群蛇人,想到乍仑变成蛇人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不由惊恐的向床角退去,生怕乍仑突然变成一条大白蛇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话。 乍仑似乎很奇怪的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反而被他的疑问给问的张口结舌,连忙对着胳膊搓了搓,我的皮不再脱落了,而且骨骼也不再软的像根面条。 “你持续高烧半个多月了,天天说胡话。”乍仑笑着又给我倒了杯水,“还好今天清醒过来了,应该快好了!” 我怀疑的看着乍仑,难道我所遇到的一切都是高烧产生的幻觉?可是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想到那恐怖的场景,我忍不住哆嗦起来。 “哦,对了!”乍仑指了指收拾好的行李,“我要回家了。家里有事情,不能继续上学了,和你共室两个多月,很愉快!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也就放心了。今天就算是道别,我走了。” 我的思想还有些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乍仑背着包走到门口,我才喊道:“等等!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你是蛇还是人?还是人蛇?” 乍仑愣了愣,回过头笑道:“我怎么可能是蛇呢?我明明是个人啊!” 我完全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觉,但是脑子里不停的闪过诡异的双头蛇,乍仑由人变蛇,全村人变成蛇的场景。 “我对你们中国历史也有所了解,”乍仑没有回头,看着门外说道,“你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蛇人的传说啊!造人的女娲,不就是人蛇么?雷峰塔压着的白素贞,也是个人蛇。” 我心里猛地一惊,乍仑再没多说,背着包走出门,走廊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轻微脚步声。 我愣了很久,捶了捶脑袋,勉强扶着桌子下了地,正好看见从国内带来的台历本,农历六月二十五。 农历六月,蛇月,正是万蛇出洞的时候! 我手忍不住的打颤,差点站不稳,连忙坐在床上休息。眼角余光中,我看到乍仑床下的角落里,有巴掌大小的白色东西,似乎是一张蛇皮…… (泰国东北部的乌隆他尼府平县一名叫沙田的35岁男子举行了一场奇特的婚礼——竟和一条蟒蛇结婚。这人蛇婚礼由75岁的巫师乃软主婚,约有200名村民前来参加。 据介绍,近一个月来,这条蟒蛇三次缠上沙田,而且是轻轻地缠住,来回依在沙田的腮部。巫师认为,蟒蛇前世为女子,爱上前世的沙田,但做不成夫妇,今世生为蟒蛇,再来找沙田,想结为夫妇。因此沙田需和蟒蛇结婚消灾。 在巫师与亲友的协助下,沙田于上午10时“良辰吉日”举行了这场特别的婚礼,这条蟒蛇身长3米,被取名为“实提达”。沙田还备下了聘金。婚礼结束后,新郎将带蟒蛇到家里拜祭祖先,再到巫师乃软家住宿6天后才回家。) 在泰国有一种很神秘的仪式,当家人出现解救不了的重病活着遇到危机时,家中最年长的老人会舍弃自己的生命,走进万毒森林,再也不会出现。家人的重病或者危机会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解除。 至于去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年龄到了77岁的老人,才有资格通过黑衣阿赞的启示得到这种保佑家人的仪式方法。而老人们却都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有些老人甚至在走出寺庙的时候,脸色煞白,双目无神,像是经历过异常恐怖绝伦的事情。 不过有个小孩曾经说过,他跟着爷爷睡觉时,听到爷爷说的含糊梦话,只记得几个字: 涅槃……血祭……蛇神…… 乍仑走后,再没有出现过。 而这间宿舍,却像是受到某种禁忌,只有我住在里面。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得躲躲闪闪,不像从前那般热情。这里面的原因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肯定和我昏迷这半个月有关。 想到那天晚上宿舍门口被烧死的蛇群,洪森惨死,乍仑变成一条蛇,我得了奇怪的皮肤病,为了给我治病带我去万毒森林里面他的村庄,一村人都变成蛇,还有那奇怪恐怖的双头蛇……我分不清到底是如乍仑所说的因高烧昏迷产生的梦境还是真地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无数个疑团挤在我心里,像是疯狂生长的荆棘,刺痛着我的神经,无时无刻都承受着无法解释的痛楚。 每当这时,我都会从衣物柜的最角落里拿出一帕布包,端端正正打开,看着里面的那张从乍仑床下捡起的蛇皮发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我的身体回复了活力,精神也好了许多。虽然仍然会时不时想起认识乍仑后所带来的一切,但是时间或许是最佳的疗伤特效药,也许潜意识里也在逃避这种可怕的记忆,我似乎学会了遗忘,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静躺在宿舍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偶尔间或一瞥看到乍仑空荡荡的床铺,心里才会猛地悸动。这时我选择的是努力让自己入睡,或者打开宿舍的灯,通宵学习来分散注意力。 每个人都会用不同的方式逃避不愿面对的事情,不是么? 洪森的死,清迈警方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就记得学校赔了洪森家里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钱,那天洪森母亲带着他的弟弟,一个瘦弱的小孩,目光呆滞地接过钱,默默地离去了。 我无法忘记洪森母亲和他弟弟走出校门时,怨毒地回头看着学校的情景。那妖芒闪烁的眼神总是让我不寒而栗。 渐渐地,同学们似乎也不再躲避我,对我也有了笑脸,也经常没事儿和我聊聊天,日子好像回到了我刚来泰国的那段时间。只是他们从来不会进入我的宿舍,我们之间好像也默契的遵守着一个条例,就是绝不谈及乍仑。 当我以为能够把这件事情丢弃在心底再也不去想,就这样安安稳稳渡过在泰国学习的日子,一切如初时…… 这时,却发生了那件事情! 清迈大学的教学方式和国内许多大学都差不多,学生除了必修课,还有自己的选修课,教课地点是一个个独立而连贯的的大课堂。学生们每天都会准时端坐在课堂里,老师也会尊尊静静和学生们相互行礼致意,这点和国内倒有所不同。 在泰国这个经济并不发达,贫富差异极端严重的国家里,能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家境贫寒的学生从此摆脱打泰拳、混黑社会、变成人妖、去金三角加入毒品雇佣军的命运。只要好好学习顺利毕业,就能谋得一份政府部门的工作,或者凭着大学文凭,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公司。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背着装满本子书籍的包去上课,遇到熟识的同学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面带微笑的致意。此时已是盛夏,炎热的天气挥洒着亚热带的阳光,把我的皮肤炙烤的滚烫,还没有到教室,我的额头已经密密集集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我现在特别喜欢在炎热的天气里晒太阳,似乎这种炎热能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忘记全身曾经长满蛇皮的潮湿感。 来到教室里,老师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在黑板上一丝不苟的画着人体结构图。我来到平时习惯的位置坐好,在泰国95%的人都信奉佛教,这种信仰让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非常有节律,比如教室里的座位,每个人几乎都是固定的,很少出现抢座占座现象。 老师叫都旺,是个人体解剖学老师,今天上的是理论课,听说过几天就要进行实践课。我不禁就有些恐惧,又有些期待。 都旺已经把人体结构图画完,正在给我们逐个讲解着,学生们安静地做着笔记,生怕漏过每一个小细节。 “老师,”在我前排有个女生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我……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回宿舍休息一下。” 都旺关切的问道:“帕诧,没什么事情吧?” 帕诧身体有些摇晃,打了两个喷嚏,歉意说道:“可能是有些感冒,休息休息就好。老师,对不起,影响您上课了。” 都旺点了点头,询问道:“有没有和她住在一起的,把她送回去看看医生。” 这句话倒是让教室里大多数学生笑了起来。来上课的虽然只是医学院的学生,对于病理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是普通的感冒还是基本上都能应付得来。 都旺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幽默,不好意思地对我们笑了笑。坐在帕诧旁边的女孩也收拾着东西,陪着帕诧走出了教室。 我注意到帕诧似乎有些晕眩,站立不稳,走出教室时,几乎已经靠在那个女生身上了。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学生们的注意,但是我隐隐约约看到帕诧古铜色的胳膊上好像泛起了青紫色。那青紫色的痕迹慢慢扩大,从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探出了许多触角,向四处延伸出长长的细线,又从圆形中长出了小小的凸起,就像是一片蛇鳞! 除我之外,还有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帕诧身上收回,都旺也面色凝重的看着帕诧的背影。他也注意到我发现了帕诧身上奇怪的印记,收回目光久久的盯着我,好像要看穿什么东西。 我没来由得打了个冷战! 都旺的眼神阴冷,让我想起了一个我以为已经遗忘的人:乍仑! “噗通!”我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我急忙回头看去,一个男生面色青紫的躺在地上,嘴里吐着墨绿色的泡沫,而他的脖颈处,赫然浮现出紫青色印记! 教室里的学生们顿时乱了手脚,手忙脚乱的扶起那个男生,送往学校的医务室。而更多的人开始不停地打喷嚏,眼泪鼻涕控制不住的留着,每个人身上都开始浮现出可怕的青紫色,一块块蛇鳞般的痕迹在他们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隐隐浮现。 这就像一种可怕的病毒,迅速传染蔓延着。教室里所有人开始打喷嚏,晕倒,还有几个像是忍受不了极度的寒冷,如同是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一样,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全身不知觉地抽搐着。 教室里一片混乱,女生开始恐惧的尖叫,男生则争先恐后向外跑去,还有一些人面色恐惧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我完全不懂的泰语在祷告着什么。 但是没多久,几乎所有人都晕在地上,只有两个人没有受到影响,我和都旺! 依稀中,我好像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草鬼!” 学校把这条消息封锁了,做为泰国著名的医学院,学生们的治疗条件和设备自然是最先进的。只是我作为幸存者,却深刻体会到了正常人来到疯人院的感觉。全校师生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个怪物,就连上课时,同学们宁愿挤在一起,也不愿意坐在我的旁边。 每次看到空荡荡的四周,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此时我倒真的想像那些同学们一样,身上出现奇怪的印记,在教室里晕倒,得到学校的医治。 如此过了三天,泰国的阳光依然灼热,我心里却越来越冷,甚至想退了学回国。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却又被所有人排斥的感觉,让我完全承受不了。 除了几个病情严重的学生还在治疗,其余的都已经痊愈,但是不论有喜欢凑热闹的怎么问,所有人像是有种奇妙的默契,都闭口不谈。只是看我的眼神里,透着股莫名的仇恨。 我对这件事情也进行过推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乍仑回来了。可是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虽然和乍仑接触不多,但是他不是坏人。这点从他带我到万毒森林的村落治病就能看出来。这几天上课我根本听不进老师在讲什么,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到了上午的第三四节课,在那场奇怪的病症中另外一个不受影响的人——都旺老师却没有出现。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直到副校长走进讲堂,说都旺家中有事,这几天不来授课,大家才一哄而散。 我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直到讲堂只剩下我一人,才叹了口气,收拾书本回宿舍。走进宿舍楼,正要推门时,我发现门是虚掩的…… 乍仑? 正犹豫着进不进屋,我闻到从屋里传出的扑鼻香味! 浓浓的牛肉香味里面夹杂着面条的清香,更妙的是居然闻到了葱花香味。是谁这么深谙其中奥妙,知道方便面一定要放进葱花吃起来才过瘾? 不错,是方便面的味道。而煮方便面时一定要撒上葱花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我最好的朋友——月饼! 我连忙推门,一个清瘦的少年正蹲在锅前,锅下放着一尊酒精炉,吐着蓝汪汪的火苗。面饼正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儿变大,把作料放进去,用筷子搅了几下,顿时一股香味弥漫开来。他拿了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磕两下,鸡蛋裂开一个缝隙。接着两手一碰,蛋黄和蛋清全都流到锅里。随即用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方便面饼散开了,调料全部溶解在水里,沸腾的水面上浮起了红色的泡沫。 锅里传来“咕嘟”的声音,寝室里弥漫着白色的香气。 清瘦少年把干菜包、调料包和辣酱包小心翼翼地撕开倒入锅里,干料散开,形成了一副五彩缤纷的图画。 锅底的最外圈出现了小泡泡,不多时锅底中心咕咚着水花,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再看锅里,黄灿灿的面,鲜红的辣汤,绿色的葱花,这正是大学宿舍必备美味——能在熬夜通宵复习时吃得感动到哭的方便面! “月饼!你丫死哪去了!”我被这锅方便面勾地食指大动,一时间忘记了这几天的郁闷,四处找筷子。 “那天睡大劲了,索性关了手机去西藏溜达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在山沟里碰上个正宗铁包金,直到前几天才开手机,学校说再不来就开除,我花了不少钱打点了一下,才过来与南少侠您老人家会师泰国。”月饼盛了碗面,悠哉哉地吃着。 我一时气结,不过想想这倒也符合月饼一贯的行事做法,倒也觉得很正常。丫是个富二代,经常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日子过得很随性。我去过他家几次,装修和皇宫一样,还摆着不少看上去很值钱的古董字画。 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他盼来了,划拉了一碗面,就忙不迭跟月饼讲着来到泰国后的种种诡异事情。我吐沫横飞的讲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嘴歇口气。 月饼一言不发,静静地听我讲到同学们得了怪异的皮肤病,起身背起包说:“走!” 我傻眼了:“干嘛去?” 月饼反倒一惊:“去万毒森林啊。” 我大吃一惊:“你丫疯了!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再说去那里有什么意义?” “你脑子进水了?如果真的是你得的那种病,也只有万毒森林里蛇村的人能救治。”月饼扯着我胳膊就要走。 我使劲把手挣出来:“月公公,有点脑子好不好?别说上次进去我意识模糊,根本没记住路,就算是记住路我也不想进去。我还年轻,不想进去喂鳄鱼。” “是爷们不?”月饼扔给我一根烟。 我点着狠狠抽了口:“废话!” “那去不去!” “不去!” “是男人不?” “必须的!” “你不去我去!”月饼懒得和我啰嗦,背着包就往外走。 丫的性格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认定的死理动车也拉不回来。我戳在寝室傻愣了半天,一咬牙跟着冲了出去:“月饼,等等我!咱们就算是去也要准备点干粮和野外装备吧。” “我常年远游,装备包里都有。至于吃的,方便面加上各种野味味道不错哦。”月饼远远回了一句。 我踩着泥泞的腐败树叶,时不时还冒出几个泡泡,围在鞋周围,每一次拔脚都显得那么困难。抬头看着密布遮日的树林,纵横交错的枝桠上面,时不时爬着巨大的蜥蜴,和树干一个颜色的蟒蛇,我叫苦不迭:“月饼,我就说不来吧,你非要来。” 这是我们进入万毒森林的第三天,我很丢人地迷路了。本来上次来就意识模糊,只是隐约记得对着太阳落山的地方前行,也就是西边,至于中间走没走过弯路,怎么走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在这片十万平方公里左右的万毒森林里寻找一个芝麻大的村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怕就怕针还没有捞到,我们先见了阎王爷。好在月饼野外求生经验确实丰富,这几天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中间有些小险情,总是能化险为夷。 最危险的一次是我不小心踩进了沼泽地,一瞬间就陷到了小腿肚子,只感觉双腿被紧紧包着,似乎还有些滑腻腻的虫子在上面爬,越挣扎陷得越快。慌乱之余按照月饼说的方法,放松身体,平躺在沼泽上,眼睁睁等着丫爬上树,用尼龙绳打了个活结,准确地套住我脖子,把绳子搭在树枝上,另一头紧紧绑住腰带,从树上猛地跳下,在泥水已经往我耳朵里面灌的时候,把我生生从沼泽里拖了出来。 命倒是捡了回来,就是差点被尼龙绳勒死,被拖出的一瞬间,我感觉到脑袋几乎和脖子分离了。 经过这件事,我说什么也不愿再走了。月饼说得倒是很实在:“反正也迷路了,在这里面瞎转悠搞不好还能出去,傻坐着只能变成干尸。” “月饼,”我摸着被树枝子划得全是血口子的胳膊,“要不咱就傻坐着变成干尸吧。我走不动了。” 月饼收起开路砍树的开山刀,靠着树坐了下来:“歇会儿。” 我点了根烟,拿着军用水壶灌了几口,一屁股坐下去,觉得树叶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顺手摸了出来,顿时吓得“嗷”的一声。 一根骨头。 树林上空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乱飞着,身后的半个人多高的杂草里窜起几溜灰线,不知名的小兽四处逃窜。我慌忙起身,身下的树叶黏在裤子上,露出了被叶子掩盖的一具完整骷髅! 可能由于年代久远,骷髅已经变成暗青色,两个空洞洞的眼洞里,钻出了一条巨大的蜈蚣,胸骨的位置已经被我坐断,骨头茬子泛着幽暗的光芒。 我忍不住吐了起来。 月饼蹲下身,拾起根树枝仔细扒拉着:“南瓜,我想你所说的蛇村可能就在附近了。” 我呕的只剩下酸水,擦了擦嘴:“为什么?” 月饼已经把树叶清理干净:“你仔细看。” 我强忍着恶心观察,发现那具骷髅哪里不对劲了。 骸骨的上半身是完整的成年男性,但是下半身却像是把两条腿骨敲碎了重新扭曲接在一起,无数细小的骨节拼连成一条长长的骨柱,又像是这个人根本没有腿,而是脊椎直接从尾椎骨延伸继续生长。 有一种畸形人,生下来就是双腿腿骨黏连在一起,下半身看上去就是一大块光滑的肉条,被称为“海豚人”。 我想起乍仑,他的腿可是好端端的,至于全村人到底是不是变成了蛇人,我至今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错觉。 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这样一具奇怪的骷髅?而这具骷髅就是蛇村人真正的面目么? 我打了个寒战…… “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月饼看向森林深处,目光如同神秘莫测的万毒森林一样深邃未知。 不得不说月饼的野外生存本领确实高明。原本潮湿又透着腐败味道的草地本来根本无法入睡,月饼用袖珍工兵铲挖出长宽差不多两米的正方形小坑,挖出的土堆在坑旁边,再用搜集的干树枝在坑里烧火。直到地面被烘干,挖出来的土冒干净了潮湿的白气,才扑灭了篝火,将草木灰平铺在坑里,把坑边的土掩在草木灰上,铺上军用野战毯,躺在上面只觉得暖洋洋的热气顺着毯子钻进四肢百骸,和北方的土炕差不多感觉,甭提有多舒服了。 月饼为了防止毒虫猛兽的袭击,还沿着简易土炕撒了一圈硫磺,剩下的事情就是唠嗑唠到睡着了。 我枕着胳膊,透过茂密的树冠看着躲在树叶里的星星,想着那具奇怪的骸骨,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月饼,你说那是不是个人?” “我哪知道。”月饼叼着根草,“不过我觉得应该距离乍仑的村子不远了。” 我使劲吸了口气,原始森林里的空气确实够清爽,比兴奋剂都好使,顿时轻飘飘来了精神:“你丫别不是忽悠我吧?我这当事人还没感觉呢。” “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微妙。”月饼叹了口气,“你的红瞳怎么变黑了?戴了美瞳?” 这话倒把我问住了。正琢磨着该怎么说合适,月饼忽然坐起身,直勾勾地看着森林深处…… 丫这一惊一乍的举动让我心里一紧,正要询问,月饼摆了个噤声的手势:“听见了么?好像有声音。” 我心说这么大的林子又不是外太空,有个声音还不正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仔细听了半天,除了夜风刮着树叶的“簌簌”声,哪里有异声。 “再仔细听,顺着风声听。”月饼边说边站了起来,打起手电对着西边看去。 随着光柱来回扫动,忽长忽短地照在树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不过这个气氛倒是有些恐怖。忽然光柱扫过一棵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树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月饼也发现了,急忙把手电照了回去,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停在树上。拧大了光圈,我看清楚了那团东西。 竟然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灯圈把人脸完整地笼罩着,那棵树足有两米多粗,人脸占据了树干四分之三的面积,五官异常清晰…… 难道这棵树已经成了精怪,到了晚上就会幻化成人形?我忽然想起了《聊斋志异》里面关于树精花妖的传说。 “白天你注意到了么?”月饼往长着人脸的那棵树走去,“我记得这棵树没什么异常。” 我暗暗佩服月饼胆子大得没边,心里踏实了不少:“月饼,还没搞清楚状况,先别过去。”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月饼哼了一声,把砍刀拎在手里。 我这下急了:“万一真是个妖魔鬼怪,你丫一把破刀管个屁用!又不是孙悟空的金箍棒。” 正说着,那张人脸又起了变化。 像是从树干上长出来的人脸,忽然眉毛动了动,向两边拉伸又缩了回去。原本看上去椭圆的脸庞,下巴变得尖尖的,将整张脸拉长了许多,看上去更加诡异。而从左眼里,流出了一行浓稠的黑色泪水,淌到嘴边,像是画了油彩的小丑。 更诡异的是,人脸突然咧开嘴,对着我们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如同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人脸摆出各种各样诡异的表情,最恐怖的是有一个表情就像是整张脸像是融化了,完全软软地塌了,又瞬间恢复了原样,我忍不住捂着耳朵哆嗦起来。 月饼紧紧盯着那张脸,嘴里嘀咕了一句,拔腿向那棵树冲过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月饼已经跑到树前,却像是被一拳击中肚子弯下了腰。我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跑了过去,还被一根断枝扎破了小腿,火辣辣得生疼。 “别乱动!”月饼低着身子指着树干说道。 我凑近了看,才松了口气,这哪里是张人脸,分明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在树上,只是凑巧摆出了人脸的造型而已。 不过这些蚂蚁个头倒真是不小,挺着滚圆的大肚子足有苍蝇那么大,互相挤压蠕动着啃咬着树干,我庆幸还好没有密集恐惧症,要不这视觉效果足够记一辈子的。心里又有些奇怪为什么这群蚂蚁啃食树干,看体型也不像是白蚁。 “这是亚热带一种特有的蚂蚁,叫火烈蚁。以动物的鲜血为生,当然也包括人血。”月饼小心地用树枝挑起一只,轻轻捏破,“啵”的一声,蚁肚里爆出一汪鲜血。 “南瓜,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月饼用树枝扒拉开蚁群,蚂蚁纷纷落在地上。那本是聚满蚂蚁的树干上,露出一道道深深地刻痕,里面是干涸的血迹。 月饼挑了一点血迹凑在鼻尖闻了闻,又伸舌头舔着:“这是人血。” 不知为什么,月饼这个举动让我觉得很陌生。好像他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月饼,而是有人装扮成他的样子。因为月饼虽然懂的事情比较多,但是这些举动确实有些太专业了,完全超出了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所能掌握的! 有了这个念头,我突然意识到月饼看似冒冒失失进了万毒森林,但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的背包里总是会有相应的东西使用,这根本不是所谓的“常年远游,装备包里都有”这句话所能说得通的。况且只是听了我一席话就决定来万毒森林,要么就是太不冷静,要么就是早就准备好要来万毒森林,那为什么一定要拽上我呢? 眼前这个人,做足了来万毒森林的准备。我只是他的一个棋子,或者是引领他到达蛇村的引路人! 当你察觉到最好最熟悉的朋友忽然变得陌生,做出一些你根本无法理解的举动,并且处处处心积虑的欺骗你时,而你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你会心生恐怖么? 这或许就是“人心永远是最恐怖”的这句话的由来。 “你到底是谁?” 刚才被树枝划破的小腿疼得更厉害,但是我顾不得管它,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道。 月饼微微一愣,眼神突然变得很怪异,上下打量着我,猛地向我冲来。我措手不及,被他推翻在地。 “我去你大爷!”我一脚踹了过去。 月饼右手蜷起,夹住我的腿,左手掏出匕首,对着我的腿肚子扎了下来。 “完了!”我心里一凉,今儿小爷算是交代在万毒森林了! 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片肉被月饼生生剐了下来,割开的腿肚子上露出白色的肉,很快渗出了一片芝麻大小的血珠。 “你丫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腿?”月饼麻利的从旅行包里掏出瓶二锅头倒在伤口上,火辣辣得灼痛感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一卷医用纱布,熟练的给我包扎完毕。 “带着流着血的伤口靠近火烈蚁,你丫找死啊!”月饼把剩下半瓶二锅头洒在地上。我才发现一群火烈蚁像黑色的溪水向我爬过来,被浓烈的酒精生生阻断了道路,又向两旁绕行。 月饼架着我回到硫磺圈里,才喘了口气:“要不是我刚才发现得快,你这条腿估计现在就剩下几根骨头了。” 我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看着硫磺圈外包围着我们的火烈蚁群,心里直哆嗦,腿上又疼又麻:“你到底是不是月饼?” 月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道:“游龙阁!” 我没好气回了一句:“老板娘!” 游龙阁是我们学校后面的一个小馆子,做的烤鱼堪称一绝。我们俩晚上经常翻墙出去撮一顿,喝得醉醺醺回宿舍。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漂亮的老板娘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就算不能下手,但是秀色可餐嘛! “你丫怎么突然间会了这么多东西?这次来万毒森林是不是早做好准备了?”我确定面前这个人确实是月饼后,连珠炮地问道。 月饼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惯有的动作):“南瓜,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你。别着急,等到合适的时间,我自然会一五一十对你说。” 丫的这个态度让我很不爽,冷笑着:“是不是等我挂在万毒森林,烧纸告诉我啊?” 月饼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却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换我是你,也会不高兴。但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你他妈……”我心里头火气腾地窜起,还没等骂出口,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会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既像是突然失去亲人的哀号,又像是身受极刑后撕心裂肺地痛呼,更像是看到最为恐怖的事情后发出的惊恐尖叫! 而这声惨叫,出自一个人的口中!虽然声音完全改变,但是我依然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乍仑! 远处的树枝“哗啦啦”响个不停,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个人几乎是半爬半跑的冲过来。 尖尖的下巴,苍白的脸色,晶亮的眼睛,正是救了我一命的乍仑! “坏了!”月饼大吼道,“别过来!” 乍仑双手和膝盖已经磨得见了白森森的骨头,眼神散乱完全没有焦点,寻着月饼的声音向我们这里望来。忽然,他的眼神变得恶毒锐利,狂嚎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着,猛扑而来。 而他的前方,正是密密麻麻的火烈蚁! 火烈蚁顺着乍仑的腿向全身涌上,乍仑惨叫着跌倒在蚁群中,黑色的蚁潮瞬间将他淹没,我听到了牙酸的噬肉声,还有乍仑微弱而怨毒地呻吟:“骗子……恶魔……” 他的手挣扎着从蚁潮中深处,五指攥成拳头,又哆嗦着张开,火烈蚁扑了上去,片刻间就变成了一截截白色的骨头,泛着冷冷的月色…… 这种惨绝人寰的视觉刺激让我忘记了恐惧,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停地回想着乍仑和我一个寝室时的音容笑貌,还有他临死前那句话…… 密林深处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怪叫,像是小时候削柳枝做失败的柳笛吹出的声音,火烈蚁群听到声音,消无声息的退向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具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残骨。 那副骨架腰椎以下,是一条有无数细小骨头组成的腿骨。 两行泪水顺着脸庞滑下,在我的下巴上凝聚,久久不坠。 月饼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悲怆:“南瓜,我们可能被利用了。” “你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觉得胸口闷着气,忍不住吼道! 怪叫声越来越急簇,“轰”的巨响传来,大地如同炸弹被引爆后的地面波动般颤动着。 月饼脸色突变:“快点,要不来不及了!” 我虽然不明白月饼这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是看来密林深处肯定发生了异事,乍仑死在我面前,他的村落是不是也受到了攻击? 跌跌撞撞地跟着月饼向前跑着,大约两根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村庄依山而建,村门口竖立着两尊奇怪的雕像,这正是乍仑的村落。 数十条黑色的蚂流从草丛中钻出,像潮水般涌向村落里。蚁群在地面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就如同两块玻璃不停的摩擦,刺耳的让人牙酸。依稀能看到村落里人影绰绰,疯狂的跑动,几条圆长的身影在村中时隐时现,如同鞭子抽落在地面上,大地又是一阵阵的颤抖。 忽然,一条蟒蛇在村中央高高扬起,轮胎粗细的身体上泛着乌黑色的磷光,发出“嗷”的怒吼,又猛地探身,尾巴甩动,木屋被横扫断裂,“噼里啪啦”的塌落。 尘土如核弹爆炸后的蘑菇云升腾而起,我再也看不清村里的情形,只看到蟒蛇在灰尘中甩动着身体,像是在同什么东西搏斗。 我心里一颤:那只蟒蛇,从脖子处分出两个头,双头蛇神! “啊……啊……” 惨叫声在村中响起,几个人从村中手舞足蹈的跑出,拼命地扑打着身体,像是身上燃烧着熊熊大火。身后的火烈蚁群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疯狂追击着。我这才看清,无数只火烈蚁爬在他们身上,撕咬着每一寸血肉。 鲜血如雾,“蓬蓬”的从身体中迸出,一瞬间,那几个人身上就布满了芝麻粒大小的血洞,踉踉跄跄跑了没几步,终于跌倒,仍然用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深陷土中,挣扎着向外爬着。蚁群如巨浪,把他们瞬间淹没。只看见在黑色的蚁群中,不停地翻滚着人形涌起,几条长长的尾巴从中探出,又软软拍下,震起片片蚁尸。 惨叫声越来越微弱,终于再也听不见,蚁群又重新返回村中,只留下和乍仑一模一样的尸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月饼不停地重复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手指探进头发里,使劲的撕扯着。 我被眼前的惨剧震撼的说不出话,嗓子里如同堵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刺痛灼热。 “南瓜,对不起。”月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竟然流出了血泪,“我听信了他的话,我……” “那个人是谁?”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都旺!”月饼的话证实了我的判断。 月饼擦着血泪,脸上红白一片,看着特别诡异:“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讲,如果来得及,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跟着我,别乱跑。” 我来不及消化月饼这几句话的含义,刚才突然想到都旺,也完全是因为他是除了我之外没有受到怪病传染的人。看月饼的表情,似乎和都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且被他设计利用了。 进到村里,倒塌的木屋支棱着断木茬子,几具骷髅插在上面,骨骼表面坑坑洼洼满是芝麻大小的圆点,地面如同被水洗过,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足迹,那是火烈蚁群爬过留下的痕迹。 村中央的广场依然雾气腾腾,随着“嘶嘶”的蛇吼声,依稀能看到双头蛇神在翻腾,还有一道类似于人形的模糊身影。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道影子看上去要比正常人大很多,而且分外臃肿,完全不符合人体正常构造,倒有点日本巨型相扑手的架势。 空气里弥漫着蛇腥味,呛人的尘土一直往鼻孔里钻,我忍不住咳嗽着。月饼双目赤红,翻着包正找着什么,忽然被尘土包围的广场里响起凄厉的怒吼声。“咚!”的巨响,一道闪电状的裂缝从广场地面延伸出来,恰巧从我们中间划过。我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掉了进去,月饼忙把我拉住,我看着深不见底的裂缝,阵阵凉气从地底涌出,刺得骨头生疼。 我扶着地大口喘着气,忽然,我好像看到裂缝里面有一张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以为产生了幻觉,使劲睁了睁眼睛,看清裂缝里的东西,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半宽的石头,表面如同涂了一层油脂,泛着莹莹白光,波光流转中,我看到那个人并不是躺在石头上,而是被牢牢镶嵌在石头里面。 古铜色的皮肤,棕色长发长发及腰,精致的瓜子脸,微闭的双眼似乎在颤动,像是随时都会睁开。 这个女人,我曾经见过! 但是我完全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大脑就像是被闪电劈中,裂成两半,脑神经彻底绷断,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碎片:飞机、女人、乘客、一张风筝! 风筝!我的思维定格在那张诡异的风筝上,淡黄色薄薄的透着油光,孤零零的飘在天空,像是张人皮。 我想起来了,人皮风筝! 那个在石头里面的女人,是在飞机上给我讲人皮风筝的故事,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蛇村?又怎么会在石头里。 我来泰国的一切诡异经历,都是从她讲了“人皮风筝”开始的,可是我明明记得空姐对我说过,本来应该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先生,名字和“人皮风筝”故事里面的拓凯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什么呢?”月饼手里拿着一个黑漆漆的陶土坛子,看我神色不正常,也探头向地缝里看去。 我膝盖一软,失去了支撑力,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石头,女人,地底。” 月饼奇怪的看着我,又看了看地底,再抬起头时,看我的眼神就像学校里面的师生看我一样,好像我是个怪物,或者精神病人。 难道月饼看不见?我心里冒出一丝寒意,难道只有我看得见? 再向下看去,那块石头端端正正的沉在地底,女孩安详的躺在里面。 我正要张嘴问月饼,广场中央突然卷起了一道漩涡状的气流,强烈的吸力把碎木沙石抽向广场,这股吸力越来越强,我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不由自主的被气流吸向广场,双脚眼看就脱离地面。正当我要被气流卷起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腕子! 月饼一手抓着裂缝,一手死死抓着我,我像怒流中的一截木头,被气流吸得笔直在空中,五脏六腑好像全都涌到腹部,挤压在一起,胸腔像被抽干了,空荡荡的无比难受。 恍惚中,我看到月饼抓着地缝的手指煞白煞白,指关节却淤青一片,直至乌黑,终于横裂开口子,鲜血还未流出,就被卷入空气中,砸在我的脸上,刺拉拉得疼。 “月饼,你丫松手!”我张嘴吼道,声音被奔腾的空气卷走。 月饼嘴角扬起习惯性地微笑,倔强的摇了摇头,张嘴说了几句话,却淹没在轰响的风中。 渐渐地,月饼的身体也跟着漂起,和我一起摇摆在空中,唯有那只手,仍死死地抠着裂缝。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想拼命地把他的手甩开。就在这时,他身下压着的陶土坛子飞向广场中央。 在嘈杂的声音中,我听见身后微弱的爆裂声,空气中的吸力忽然小了,“噗通”“噗通”,我和月饼落在地上,四肢百骸剧痛不已。 “你丫怎么不松手。”我吐了口满嘴的沙子。 “你是我兄弟。”月饼摸了摸鼻子,目光却转向广场,眼中透着迷茫的神色,“双头蛇神……” 我转过身,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双头蛇神! “谢谢你们俩。”广场上站着一个人,冷冷的说道。 都旺! 那只神秘的双头蛇神,此时失去了初次见她时的威猛,软塌塌瘫在地上,布满乌黑金属光泽的蛇身全是火烈蚁咬出的血口,腹部还有一处炸烂的伤口,尾巴不自觉的抽搐着。 双头蛇神无力的抬起头,那颗美丽的女人头对着我微微一笑,眼角淌出两行浓血。蛇头却张大嘴巴,带着倒钩的牙齿滴着绿色的毒液,长长的信子舔舐着女人的脸,喉间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他在哭。 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热热的,流到嘴里,咸咸的。 都旺扶了扶眼镜,森森地看着月饼:“如果没有你,我是找不到这里的。” 月饼像是被闪电击中,全身颤抖着,嘶哑着嗓子吼道:“你这个混蛋!” “哈哈!”都旺仰天长笑着,“我混蛋?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么?你知道我们为了寻找他费了多大心血么?” 都旺指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这些话都钻进了我的耳朵,那一刻我却出奇的平静,缓步走到双头蛇神跟前,轻轻抚摸着那颗丑陋恐怖的蛇头。 手掌上传来冰凉的死亡气息,粗糙的鳞片划破了手心,一抹抹鲜血渗进鳞片中。 女人头又对我笑了笑,张嘴说出了一段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她的声音很美,软软的,沙沙的,就像冬天陋室里的暖炉,温暖着我冰冷的躯体。 蛇头伸出信子,一遍一遍摩挲着我的手背,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只有亲人才能给予的温暖。 我忽然感觉双头蛇神很熟悉,很亲切,很久以前,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从未分开过。 我猛地回头,愤怒的瞪着月饼,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再来万毒森林,这一切也根本不会发生。 月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又低下了头。 “你们之间的感情果然非常好。”都旺从怀里掏出根木哨,响起刺耳的哨声,地面翻起一堆堆米粒大的土颗粒,火烈蚁从地下钻出,涌上他的身体,瞬间把都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蛇头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仇恨的目光,想奋力挣起,却只是挺了挺脖子,又软软地倒下。 女人嘴里慢慢渗出一缕血丝,舌头“呜呜”悲鸣,爱怜的舔舐着女人美丽的脸。女人微微睁眼,笑着摇了摇头,又缓缓闭目。 “唯有你,南瓜,才能得到双头蛇神的信任啊。”都旺指着我,蚂蚁“簌簌”掉落,又立刻爬到他身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只有人鬼部才能出现红瞳之人。哼!但是自从葛布、巴颂之后,人鬼部却不在有红瞳之人。我们蛊族为了‘佛蛊之战’,派人潜入人鬼部的村落才发现,原来红瞳婴儿都被送出了泰国,散布在全球各地。看来人鬼部已经知道了隐藏千年的秘密,每一个红瞳之人,在‘佛蛊之战’时,只是蛊族的牺牲品,并不能解除人鬼部的诅咒。” “我和满哥瑞私下抓住人鬼部的人进行拷问,直到下了蛊才得知,最后一个红瞳婴儿十八年前送到了中国,又多方查询,终于找到了你——南瓜。” 都旺短短几句话,却让我如同五雷轰顶,瞬间没有了思维,眼前不停的出现几个字:“我是泰国人?我是人鬼部?” “也许你们不知道,人鬼部的祖先,名字叫秀珠,在千年前,因为一个负心汉,她成了女相男身的怪物。而我们蛊族的出现,也多亏了她留下的一本蛊书。蛊族创始人是一位僧侣,据说是救了秀珠那位高僧的徒弟,也是泰国第一位‘黑衣阿赞’。他学习了蛊术之后,却被当时的佛教视为异类,被活活烧死,但是蛊术却传了下了,摄于佛教的势力,只能隐藏于黑暗之中,这也是‘佛蛊之战’的由来。” 广场除了“呜呜”的风声,只有都旺森冷的笑声在不时回荡。我坐在双头蛇神旁边,眼看着女人脸上已经出现了死亡前的青灰色,却无能为力。月饼双手紧紧抓着头发,嘴唇乌青的哆嗦着,神色中透露出被欺骗后的愤怒。 “人鬼部所谓的千年诅咒,说出来更好笑。秀珠虽是女相男身,也娶妻生了孩子,开花散果。她一直谨记高僧的教诲,隐居在万毒森林里。天长地久,她的子孙后代竟然日益壮大,慢慢发展成了数个散居部落。” “部落里的人,却有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每一代都会出现许多畸形儿。时隔千年,畸形儿越来越多,使得他们更认为这是上天的诅咒,不敢出万毒森林半步。难得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们会立刻派出,融入社会学习,希望能破除这个诅咒。你的舍友乍仑就是其中之一。” 我茫然的听着,突然想到了一点,脱口而出:“近亲结婚?” “哈哈,你果然聪明,不愧是人鬼部的红瞳之人。”都旺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蚂蚁,卷入口中“咯噔咯噔”嚼着,“或许你从小在中国长大,接触的宗教太少,所以能想到这点。乍仑学医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破解这个所谓的‘千年诅咒’,可惜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始终相信这是诅咒。” 我听得心中一凛,想到那几具人身蛇尾的骨骼,隐隐觉得事情并不是都旺说的那么简单。 “你的朋友月饼,在来泰国的前几天,我就秘密接触了他。我……” “住嘴!”月饼挺身而起狂吼着。 都旺“嘿嘿”冷笑着:“哼!你如果心中没有贪念,怎么会接受我的条件,秘密来泰国跟着我学习了几个月的蛊术呢?置你好朋友于不顾,又在这次我散布蛊毒之后,答应我的要求,诱骗南瓜带你到万毒森林寻找蛇村部落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比发生在眼前的任何事情都要让我不能接受。月饼早来泰国了?我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在泰国?这次来万毒森林是他利用我带路,让都旺有有机会剿灭蛇村? 对月饼深深的失望和被朋友背叛的心情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月饼面前,定定地望着他:“月饼,他说的是真的么?” 月饼低着头,嘴角抽搐着…… “你他妈的骗我!”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听到鼻梁断裂的声音。 手很疼,心,更疼! 月饼捂着鼻子,半蹲在地上,含含糊糊的说道:“南瓜,不是你想的那样。还记得来泰国前那晚上我对你说了什么?” 也许是这一拳打出了积压在心中很久的困惑和愤恨,我渐渐平复,大口喘着气,听月饼这么一说,忽然一愣,终于明白了月饼那晚说的话的含义。 当得知来泰国留学,我自然高兴,尤其是月饼和我同行,哥俩拎着酒大摇大摆的在校园里得瑟了几圈,享受完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后,才回到寝室一醉方休。 不过那天我一直觉得月饼好像有什么心事,笑起来很不自然,有几次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我也不好多问,寻思丫估计是暗恋了学校里哪个萝莉,这一别就算是“大学时,暗恋是一条窄窄的国境线,她在那边,我在这边”,难免会小忧伤。 当下也不废话,仰脖喝酒。酊酊大醉之后,躺在床上,觉得全世界都在动,唯独我是静止的。 月饼忽然醉醺醺地来了一句:“南瓜,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百分之百相信我。” “蛊族,千百年来一直在寻找她。”都旺贪婪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双头蛇神,“蛊族世代相传,秀珠并没有死。她的皮和灵魂附在第一个接触蛊书学习蛊术的人身上,得到了蛊术最大的秘密——永生!这只是她的化身,真正的身体一定藏在蛇村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她的身体,我就一定可以获得这个秘密!” “而你,只不过是我的棋子。你得的那个‘蛇皮癣’,只不过是我下的蛊罢了。我看出乍仑虽然不聪明,却有着庸俗的助人之心,更何况在你住院昏迷的时候,我用‘叶障蛊’封住了你的红瞳,可是他却能看见。‘红瞳之人’是人鬼部的希望,这样他就没有理由不救你。嘿嘿……所以,他把你带回蛇村,双头蛇神用自己体内的蛊丹救了你,损失了大量元气,要不然就算是来到这个村落里,我也绝不会斗过这条怪物!” 真相大白! 原来我只是一枚棋子,在泰国的这段时间,我天真的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其实我刻意隐瞒着内心的自卑——那双红色的眼睛。 而正是因为这双该死的眼睛,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满哥瑞、都旺不动声色的利用我,乍仑为了救我暴露了蛇村位置,双头蛇神耗尽力量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山谷中响起了晚风的哀鸣,漂起阵阵蛇腥味,浓得如同我心中化不开的悲伤。 我的宿命,是什么? 红瞳之人是人鬼部的希望,可是这希望难道就是毁灭么? 我心中如同空荡荡的如同这座被死亡笼罩的蛇村,下意识地看向月饼。 他的手指,沾着被我打出的血,在地上来回划动。 “继续打我,往都旺的方向,我要接近他。我知道我错了,这次,相信我!” 月饼要干什么?难道他有办法干掉都旺? 我看了看满身火烈蚁的都旺,只觉得所做一切都是徒劳。整个蛇村都被他毁掉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快!要不来不及了。”月饼在地上又写下几个字,乞求地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 两只火烈蚁爬进都旺的眼睛,撕咬开眼膜,从瞳孔中钻了进去,流出两股黑色的液体。都旺痛哼道:“为了这一天,我忍受了多少痛苦。满哥瑞那个笨蛋,竟然想通过‘佛蛊之战’光大蛊族,枉费了当年我把他引入蛊族。最终得到这个秘密的,只有我,蛊族最伟大的人——都旺!” 站在广场中央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们,可以死了!”都旺冷冷说道,随即双手交叉,嘴里念念有词。 “嘭!” 火烈蚁像是被他身上的气流激起,飞上天空,乌云遮日般覆盖着天空,黑压压的向我们涌来。 蚂蚁如同一粒粒沙子,落在身上,疯狂的撕扯着皮肤,我看到好几只蚂蚁已经钻进体内,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也许,这就是临死前的觉悟。 无痛、无欲、无念、无思…… “你丫快跑!”月饼猛地推了我一把,扑打着我身上的火烈蚁,全然不顾自己已经被咬的血肉模糊一片。 “嗷!” 身后,响起,双头蛇神的吼声! 一道阴影将我和月饼覆盖,那条巨大的怪蛇挣着身体,勉强立起,我抬头看去,那个女人正在我对凄然的笑着,张嘴说了些什么。 这次,我听懂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 蛇头张开巨嘴,一排带着倒刺的牙齿滴着绿色的毒液,向都旺咬去。都旺略有些吃惊,小退两步,几股蚁流迅速汇聚,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在他面前形成了遮挡的屏障。 双头蛇神撞在蚁墙上,将亿万只火烈蚁击散,尖利的舌头探出,刺向都旺。 “哼!”都旺冷笑着,一动不动的等着双头蛇神的舌头伸到面前,出手如电,紧紧攥住。接着向旁边一闪,躲过毒牙攻击,扯着舌头围着蛇头的的七寸处狠狠缠绕。 火烈蚁沿着都旺的身体爬上舌头吞噬着,顺着蛇神钢铁般的鳞甲缝隙钻进,“嘣”!舌头被咬断,双头蛇神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全身鳞片张开,发出金属撞击声,女人的脸被粗糙的地面磨烂,皮肉尽碎,露出森森白骨。 “没用的。谁都不是我的对手。”都旺长叹着,竟然有股说不出的悲凉,“以后也不会有对手了,真的很寂寞啊。” 巨大的蛇尾拍打着地面,溅起一股股灰尘,抽出一条条裂缝,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微弱,显然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 我含着泪:“月饼,你不是有办法么?” 月饼努力站起,腿上却因为火烈蚁的撕咬,根本站不起来:“刚才最好的机会失去了,我也无能为力。” “那我们会一起死?”我擦了擦眼泪,双头蛇神已经没有了声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腹部显示着最后的不甘。 都旺根本没有理会我们,径自走到双头蛇神跟前,伸手插入蛇神腹部搅动着。剧烈的疼痛让蛇神又一次抬起头,愤怒的张开嘴,吐出小半截破破烂烂的舌头。女人头,带着凄苦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火烈蚁围成圈,把我们包围在里面,我们就这样看着都旺把整个手臂一点点伸进蛇神体内,翻搅着,拖拽出一截截血淋淋的肠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地面有条裂缝越来越快,向都旺身后延伸着。 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升起,刺耳的尖啸如同万千厉鬼,疯狂地在空气中撞击着,几乎把我的耳膜刺破。 白光中,一张淡黄色的东西忽地漂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下冲罩向都旺。 人皮风筝! 十一 都旺正专心在蛇腹中掏着,浑然没注意到人皮风筝已经漂到他的头上,只见那张人皮忽的张开到极致,皮质纤维“吱吱”的紧绷声让都旺抬起头,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整张人皮兜头把他牢牢罩住! “啊!”都旺在人皮中拼命挣扎,撕心裂肺的喊着。虽然气氛异常诡谲紧张,但是这个场景看上去又很好笑。 都旺如同被一个麻袋罩在里面,手忙脚乱的挣脱。人皮里一会儿撑出个手的形状,一会儿又顶住个脚的样子。倒有些像我上高中时,语文老师经常色迷迷地盯着女同学看,还经常趁着单独辅导的时候揩油,我们几个气不过,在那个流氓下了晚自习回家拐到小巷子里,我们拿着麻袋把他套在里面,一顿拳打脚踢,他在里面乱扑腾时的情形。随着“吱吱”声越来越响,人皮把都旺勒地像个蝉蛹,都旺在里面拼命大吼,脑袋用力向外挣,人皮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都旺狰狞的脸,眼看就要被挣破,双头蛇神狂嚎一声,尾巴用力扫向都旺,复又软软耷拉在地上。 “嘭”的一声,人皮里传出像是挤爆了易拉罐的沉闷声,都旺的身体忽然变形,软瘫瘫地像堆烂泥,骨骼碎脸挤压,血肉掺和搅拌的声音连续响起。 终于,整张人皮像个大布包圆鼓鼓地堆在地上,过了良久,才又开始发生奇特的变化。 一双腿从人皮中长出,接着是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胸部,修长的手臂,美丽的面孔。这种奇异的变化让我根本喘不过气,呆呆的看着一位美丽的女子从人皮中长出。 正是我在飞机上见到的那个女孩! 也是我刚才在地缝里看到的石中女孩! 秀珠! 几个气泡在秀珠赤裸美丽的皮肤里面窜动,如同会游移的肿瘤,顺着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汇集到头顶,期间还把她的眼睛顶出眼眶,看上去说不出的恐怖。 “啵啵”声响起,秀珠头顶冒出一股黑气,身体不停摇晃,金色的阳光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金纱…… 我心中没有一丝邪念,只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丽。 生命的美丽。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人类,真的是猴子进化而来的么? “劫是劫,报是报,人皮裹蛇心,患难无真情!”秀珠的声音空灵蛊魅,又透着无尽的苍凉。 “千年前,大师留了我一条活路。没想到他的徒弟学了那本蛊书,成了第一代黑衣阿赞,在万毒森林把我抓住,给我下了蛇蛊,让我变成了人不人蛇不蛇的怪物,也就是这条双头蛇神。”秀珠像是没看见我们,自言自语地走到双头蛇神面前,爱怜的搂抱着已经僵死的蛇神亲吻着。 “黑衣阿赞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得到我能够换皮永生的秘密。可是我又怎么会告诉他?”秀珠再站起身时,沾满了蛇血,像一幅完美的油画,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视觉。 “你是红瞳?”秀珠终于像是发现了我们,缓缓走来,火烈蚁群整齐的向两边褪去,如同被劈开的潮水。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再次看到红瞳之人。”秀珠凄然一笑,“我虽然中了蛇蛊,被禁锢在蛇身上,但是黑衣阿赞没想到的是,我利用蛇蜕,把人皮褪下,包住了死在万毒森林里的一具尸体,得到了复生的机会。我本来想跑出万毒森林,告知大师他的徒弟已经因为学习了蛊术变得丧心病狂,却发现他在万毒森林里下了‘墙蛊’,我根本出不去。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所谓的永生,只是长睡不醒,每年我在蛇月蛇日蛇时苏醒。这样的永生,又有什么用处?” “为了防止黑衣阿赞发现我已经逃脱蛇身,我只好藏在能够摆脱蛊虫搜索的水晶里沉睡。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双头蛇神竟然产下了许多蛇蛋。而蛇蛋中孵化出来的,都是人身蛇尾的怪物。看着这些半人半蛇的孩子们,我深感罪孽深重。可是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群孩子中间,竟然有一个正常人,可是他的眼睛……”秀珠深深看了我一眼,“是红色的!” “啊!”我忍不住喊出声! 这句话像把巨大的剪刀,几乎把我的脑神经一股脑剪断! 我的红瞳,竟然是蛇族后代的标志! 我的祖先,是这条双头蛇神?! “万毒森林里经常有猎人出没,难免会发现蛇人行踪,久而久之,竟然给我们冠上了‘人鬼部’这么可笑的名字。黑衣阿赞并没有收手,把反对他的人暗中下了各种蛊,关进万毒森林。种蛊之人,一旦出了万毒森林,就会立刻显出原形,全身血管迸裂而死。这也就是所谓的‘千年诅咒’。” “但是唯有红瞳之人,可以摆脱蛊咒的束缚,逃出万毒森林。也就是因为这个,黑衣阿赞的师父得到了来自红瞳之人的密报,制住黑衣阿赞,火烧而死。千年下来,这件事以讹传讹,成了红瞳之人是‘佛蛊之战’关键所在的传说。” “虽然每年我苏醒的时间很短,但是从部族只言片语中,总算是通过这些事情得到了大概判断。于是我决定让万毒森林里中蛊的部落,将红瞳婴儿送出去,避免再受无谓牵连。” 我心神俱荡,完全没有听出,秀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您,怎么了?”月饼试探着问道。 秀珠瞥了月饼一眼:“蛊族?” 月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秀珠微微笑着:“是不是蛊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有没有被蛊惑。” 月饼全身一震,脸上满是挂满突然醒悟的神态,坚定地答道:“没有!” “那就好。”秀珠笑得很灿烂,露出小小的梨涡,表情如同天真的孩子。我的心情略略平复,还有许多疑问想问。就在这时,秀珠脸色一变,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十二 滚烫的鲜血喷得我满头满脸,秀珠软软地抬起手,向我摸来,终于全身失去力气,倒在我怀里。 月饼忙从包里翻找着东西,秀珠摇了摇头,又呕出一口鲜血:“没用了。我的本体已经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还好……”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迅速冷却。我这才意识到,秀珠,这个千年前的苦命女人,眼看就要真正的死去。也许,她一直压抑着对爱人背叛的仇恨,从来没有过一天真正的快乐生活,绝望的沉睡着。或许,她早就想一睡不起,但是命运却偏偏不肯放过她,让她继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此刻,秀珠到了真正解脱的时候,体内却流着都旺邪恶的血液,不知道她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更加悲痛。 “你……”秀珠在我耳边低喃着,“你……记住……都旺不是最后一个黑衣阿赞。以后,你要小心……”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滑到下巴,凝聚成晶莹一颗,久久不坠。 “不要在意自己的身世,痛苦的纠缠于过去,不如快乐的希望于未来。”秀珠吸了口气,眼中神采连连。 这是回光返照的特征。 我的心随着她的身体,一起凉了。 秀珠头一歪,慢慢合上眼睛,嘴角挂着微笑,像是睡熟的孩子,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我相信你。如果有机会,帮我找一下我的弟弟。他的头发……头发……” 最后几个字我完全听不见,只得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却触到了死亡的冷。 秀珠死了! 我心头已经被解开的疑惑,又变得模糊起来。秀珠不认识我,那在飞机上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是谁?她为什么会有个弟弟?又会是谁?头发代表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这样抱着秀珠,一动不动地守候在晚霞中。 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南瓜,我们……”月饼嗫喏着,“我们把她葬了吧。” “滚!”我终于吼出了满腹的怒气!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你一定要听我的解释。”月饼摸出烟点上,塞进我嘴里。 过滤嘴中,透出烟草的辛辣,仿佛带着点朋友的温暖。 “我没有骗你,我也被骗了。”月饼拎着包,单手插兜,希望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相信我,就和我一起葬了她。出了万毒森林,回到学校,我会一五一十向你说清楚。”月饼往村外走着,“做不做朋友,到时候由你决定。” 我抱起秀珠的尸体,木然的走着。心里暗暗发誓:万毒森林,我再也不会进来了! (2008年9月27日,在泰国出现过一项轰动一时的发现:住在万毒森林边缘的猎户入林打猎,却扛回了一具残骨,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类似于尾巴一样的长骨节。这件事引起了考古学家,人类学家,生物学家,宗教学家的浓厚兴趣,提出了各种各样关于人类起源、高等生物、变异、上帝造人的观点,并且自发性的组织了一支探险队,准备进万毒森林调查清楚。 可是奇怪的是,当探险队准备进入万毒森林的早晨,所有人都选择了退出,这场由各大国际品牌赞助商资金支持的探险队短短几分钟就解散了,有些人甚至连东西都没带就走了。隐藏在暗处的新闻记者过没几天,就在网上发布了一张照片,一个身着黑衣的光头老人,正准备走进探险队的营寨……) 在泰国的传说中,蛊又称为降头术,俗称“草鬼”,只寄附于女子身上危害他人。那些所谓有蛊的妇女,被称为“草鬼婆”。 “草鬼婆”住的地方,通常都是凶灵、恶鬼聚集之处。在泰国,这样的村落普通人是不敢进去的,但也有一些“草鬼婆”来到城市中,居住在最阴暗的街道里,俗称“鬼街”。 把秀珠安葬,月饼几次找我说话,我都一言不发。不仅仅是因为秀珠临死前那些话带给我的困惑,还有对自己身世的迷茫,而且我始终对月饼骗了我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没有谁能够补偿生命消亡的过错! 来时的路上,月饼都做了标记,走出万毒森林出奇的顺利。一路上我们就这样谁也不理谁,搭上牛粪味冲天的牛车,又转成能把肠子颠断的偏三(军用三轮摩托,在泰国乡村极为常见),好不容易挤上了人鸡鸭猪兔同乘的长途大巴,最后终于坐上了直达清迈的火车。 回到久违的校园,清新的空气让我感觉心情稍微舒畅了些,颇有些再世为人的唏嘘感。回到宿舍,月饼也没废话,支着酒精炉子开始煮方便面。 我心里有气,爱搭不理的抽着烟,直到面香扑鼻,肚子不争气的“咕噜”,才老大不情愿的接过丫递过来的二锅头,就着方便面好一个喝。 “都旺在咱们来泰国前两天就找过我。”月饼摸了摸鼻子,“他讲到了你的红瞳。” 我把方便面吃得“哧溜哧溜”震天响,装作听不见,其实耳朵支棱的比兔子还长。月饼见我一门心思跟着方便面较劲,叹了口气,再不言语,也盛了一碗吃了起来。 我心里着急,一不留神喝了口面汤,差点全呛肺里,咳嗽了半天才说道:“月公公,你丫缺德不?说半句留半句,要在国内网站发个帖子,估计筒子们能喷死你这个死太监。” “我肚子饿了。”月饼倒拿起了架子。 我胸口的火“蹭蹭”的往脑门子里面钻:“要不是你瞒着我,都旺怎么会找到蛇村,那些人又怎么会……” 还没等我说完,月饼把碗往桌上一放:“不要说了!” 我很少见月饼这么不冷静,其实我心里早就默认了,月饼确实是被都旺骗了,但是蛇村人的死,实在让我无法心无芥蒂。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红瞳,”月饼苦笑着,“我也不会被都旺欺骗。不过我也承认,当他展示了蛊术时,我确实被吸引了。看来人真的不应该有贪念。” “我的红瞳和你上当有什么关系?”我不冷不热的刺了一句。 “都旺说,你的红瞳是被下了蛊,如果不治疗,可能活不过今年。给你下蛊的,自然是万毒森林里面神秘村落的人。至于为什么下蛊,他告诉我是因为要拿你炼成人蛊。我起初自然不信,但是都旺的蛊术你也看到了,实在不可思议,我好奇心上来了,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话。” “这件事情又不能让你知道,所以安排咱们俩来泰国。我提出一个条件,我要学习蛊术,其实……其实我想亲手治好我最好的朋友的蛊毒。都旺教我的蛊术,我上手很快。在你车祸后,他带我到医院,当着我的面把你的红瞳治好了,我自然更加相信他。后来的一切你都了解了,只是没想到这都是他布下的局。” 月饼一口气把话说完,挺拔的身躯竟然有些佝偻,颓然坐在床上闷头抽烟。他虽然讲的很简单,但是那句“想亲手治好我最好的朋友的蛊毒”,让我鼻子发酸。 “月饼。” “嗯?” “你丫就是个二百五!这种鬼话也能信!古有‘见色忘义’,今有‘见蛊忘友’是不?” “我做错事了,随便你怎么挖苦。” 丫的反应倒让我没法接话,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学校里那次传染病也是都旺下的蛊?” 月饼诡异地一笑,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这笑容让我全身发毛,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只觉得脊梁杆子“嗖嗖”发凉。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才眼睛一亮:“你丫还私存好货!” 那是一盒红将军!在国内我最爱抽的烟。 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泰国是佛教国家,对烟酒比较禁止的。所以市场上卖的主要是洋烟,L&M,万宝路,555,登喜路这些牌子。我对外烟一向不感冒,眼巴巴盼着能抽口红将军已经很久了)。顿时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浑身舒坦,火气也小了不少。 “都旺在蛇村是说过那是他散布得得蛊毒,”月饼冷笑着,“可是如果施蛊者死了,蛊术也应该解除。但是刚才回来,我发现校医院那里还进出着中蛊的学生。南瓜,这事儿你怎么看?” “此事必有蹊跷。”我随口配合了一句。 月饼眼睛一亮:“有兴趣跟我去解除草鬼下的蛊么?” “草鬼是什么玩意儿?”我觉得这个词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是在蛊发当天,讲堂里很多学生喊着“草鬼”、“草鬼”。 月饼抬头看着窗外:“记得隔壁寝室死过一个人么?” “洪森?” “没错!其实我一直在学校里跟着都旺学蛊术,他的母亲从学校走的时候,我观察过,如果没有推断错,洪猜母亲是草鬼婆!这个怪蛊,是她下的,为了报复儿子死的不明不白。” 草鬼婆?我又接触到一个根本不明白的新鲜词儿,不过紧接着想到一个问题:“清迈那么大,到哪里找那个草……草鬼阿婆?” “自然是去有草鬼婆的地方。” “你丫这不是废话么!我吃个饺子也知道去饺子馆不是去拉面铺好不好?” 月饼又开始收拾背包:“清迈哪条街最奇怪?你来了这么久不应该不知道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想到了一条街,汗毛竖了起来:“月饼,是那条鬼街?你要去那里找草鬼阿婆?” “是草鬼婆。”月饼纠正着我的口误,“而且不是我去,是咱们去。” 我手一哆嗦,烟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我不去,我劝你也最好别去。那条街太可怕,出了很多诡异的事情,传说那条街闹鬼,很多人不明不白的死在里面,还有些人一进去就疯了。” “我必须去。” “你有把握么?你丫这是送死。” “虽然我没把握,但是我为了救赎!”月饼忽然吼了一句,“我有良心,也有我的尊严!我不想后半辈子一直活在自责中。” 这句话,我承认,让我很热血。 也许,我和月饼一样,骨子里,都是热血的人。 我和月饼在街上溜达着,月饼在寝室里风风火火的,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居然还有闲情雅致买了一包泰国香米,一瓶醋,几块黄手绢,居然还有一包石灰。难道这是给那个什么草鬼阿婆送个礼,看看家里墙面是不是有裂缝,抹点石灰帮着修修墙。两人再嘻嘻哈哈客气几句,讲清楚洪猜是都旺杀的,都旺也死在万毒森林里,算是扯平了,阿婆把蛊撤了皆大欢喜? 我问月饼,丫什么也不说,只说到了就明白了。还交代我不要乱动乱碰,跟在他身后云云。泰国人普遍偏矮,平均身高也就是一米七左右,我们两个一米八多的人走在清迈大街上也算是一道风景,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月饼从包里掏出两本书,随手我往手里一塞:“都旺那里藏书不少,这两本我看是繁体字的,估计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顺手拿了。不过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你看看吧。” 我拿起那两本书一看——《东京热套图》、《苍井空の写真》,顿时手足冰凉,如同五雷轰顶。 “咳咳……哈哈,学习蛊术比较枯燥,那天偶尔买的,还没看。你看封面有没有折印。拿错了,是这两本。”月饼手一扬,又塞过来两本线装的古本。 上面的古字也不知道是甲骨文还是金文,反正是看不懂,当下也没当回事,顺手别在腰里。 这么边说边聊,不知不觉走了好几条街,直到我觉得眼前一黑,感觉突然坠入黑夜之中。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依旧炎热,可是面前这条小巷,却漆黑无比,透着阵阵阴冷的气息。 “我们到了,小心跟着我。”月饼双手交叉活动着手指,“在泰国的传说中,蛊又称为降头术,俗称‘草鬼’,只寄附于女子身上危害他人。那些所谓有蛊的妇女,被称为‘草鬼婆’。 据《永绥厅志·卷六》的记录,真蛊婆目如朱砂,肚腹臂背均有红绿青黄条纹;真蛊婆家中没有任何蛛网蚁穴,而该妇人每天要放置一盆水在堂屋中间,趁无人之际将其所放蛊虫吐入盆中食水;真蛊婆能在山里作法,或放竹篙在云为龙舞,或放斗篷在天作鸟飞,不能则是假的。所有的真蛊婆被杀之后,剖开其腹部必定有蛊虫在里面。 一般说来,蛊术只在女子中相传,如某蛊妇有女三人,其中必有一女习蛊。也有传给其他女子的,如有女子去蛊婆家中学习女红,被蛊婆相中,就可能暗中施法,突然在某一天毫不经意地对该女子说:‘你得了!’ 该女子回家之后必出现病症,要想治疗此病,非得求助于蛊婆,蛊婆便以学习蛊术为交换条件,不学则病不得愈。因为一切在暗中进行,传授的仪式与咒语,外人无从得其详。 在蛊的观念世界,蛊有蛇蛊、蛙蛊、蚂蚁蛊、毛虫蛊、麻雀蛊、乌龟蛊等类。蛊在有蛊的人身上繁衍多了,找不到吃的,就要向有蛊者本人(蛊主)进攻,索取食物,蛊主难受,就将蛊放出去危害他人。” 月饼说完这番话,一挥手:“走!破蛊去!” 每个城市,都会有一些不起眼的街道。这些街道里面肆无忌惮的滋生着毒品、卖淫、抢劫、强奸、杀人的罪恶种子,社会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之为“萨米莫斯效应”。中国汉朝刘向的《说苑杂言》里有一个很经典句子解释了这种现象:“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其实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这类街道,一般都是居于城市阴气最重的西北角。如果在建造城市的时候没有针对这个方位进行特殊的风水处理,则会变成恶鬼滋生的地方。但凡路过这类街道的行人,都会不自觉地心生恐惧,通体透凉。居住在里面的居民,则会被恶鬼侵体,心生邪念,成为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 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的街道上!虽然我来清迈也有一段时间,但是很少出校园(换做是谁经历了我这些事情,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出门转悠),印象中清迈是一座现代化与老城气息结合的城市。而这样的街道景象,却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阴暗潮湿的空气里透着股动物尸体的腐败味道,街边堆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半尺长的老鼠窜来钻去,许多瘦骨嶙峋的小孩在垃圾里淘捡着过期的食物,空洞的眼睛睁得滚圆,茫然地看着我们。 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小女孩斜靠着墙,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摆着风情的妩媚对我们勾着手娇笑。不远处,把头发染得像野鸡尾巴,纹满刺青的胳膊上排布着密密麻麻针眼的青年们恶狠狠地望着我们。其中一人晃着膀子,摇摇晃晃走到我们面前,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看我的。”月饼撂下这句话,趾高气昂地迎了上去,“萨瓦迪卡!” 青年一愣,回头看看同伴们,“哈哈”狂笑起来。 我隐约看到青年身后有一条淡淡的影子从头顶冒出,很快又钻了回去,难道这个人中了蛊? 本来我还有些害怕,不过月饼再自信也不会随便拿命开玩笑,有这个硬茬帮手,我怕个 于是便也挺着胸膛,绷着脸做冷峻状跟上月饼。不过还是默默地站在月饼身后,凡事小心点鸟!总是好的。 青年笑得越来越夸张,嘴巴大开着,几乎裂到了耳朵根,青黑色的牙齿上还沾着半截黑黑的条状物。我看得仔细,心里面一阵翻肠倒胃,那是半根老鼠尾巴! “你看他的嘴。”月饼指着青年说道,“普通人的嘴是不会张这么大的,如果有,肯定是中了蛤蟆蛊,以动物、虫子的尸体为食。以后遇到吃东西狼吞虎咽吃什么不讲究,笑起来嘴巴特别大的,一定要多加注意。” 这个场面特别搞笑,月饼这个小年轻,倒像是大学教授,用教鞭点着人体标本给我上课一样。青年莫名其妙地看着月饼,我看到他张开的嘴巴里看见有个圆圆的蛤蟆脑袋从喉咙里探出。 一只苍蝇飞过,停在青年鼻尖上,蛤蟆吐出舌头,把苍蝇卷进嘴里。青年砸吧着嘴大笑了起来。他后面那几个小年轻,也笑得前俯后仰。我看到同样几条淡淡的影子,从他们头顶钻出,只是形状上各有不同罢了。本来好端端的人脸,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青年的嘴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延伸到脑后,在他满嘴尖锐的牙齿后面,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碎齿。另外一个脸变得湛蓝,额头裂开,又凸出一只竖着的眼睛,“啪嗒”脱离了额头,由一根肉线连接,掉在鼻尖上,骨碌碌转个不停…… 我心说这下可算是苦命丫头落后娘手里了!月饼这么冒冒失失过来抓什么鸟草鬼阿婆,眼前这阵势估计阿婆没抓住,我们这两条小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眼看那群中蛊的青年越走越近,我腿肚子直转筋,忍不住想溜,砍月饼大刀金马的戳着,忍不住喊道:“月饼,你丫光说不练假把式是不?索性跑了吧。” 月饼回头看着我,居然一副很欣喜的表情:“我正愁找不到中蛊的活人让你感同身受,这次来这么多,实在是太好了!这是中了蛤蟆蛊、这个是蝎蛊、这个额头长眼的是蜘蛛蛊……” 他竟然指着这些人挨个叫着名字数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看着疯子在表演。丫别不是因为蛇村的事情脑子受了刺激,精神错乱了? 月饼转了个圈都介绍完毕,才拍了拍手,喜气洋洋地说:“南瓜,你记住了么?” 我摇着头,又觉得好像不太应景,连忙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过看月饼和闹着玩的一样,我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那么……”月饼忽然收起笑容,“看看我是如何破掉蛊而不伤害普通人的性命!” 青年们已经把我们围到最小的范围,或张大嘴或探出手向月饼抓来! “崩!”月饼一声霹雳爆喝,探手击出! 一记爆拳击在蛤蟆蛊青年大嘴里,从脖颈处喷出一股灰气,拳头大的蛤蟆被挤了出来。又一拳击在另外一人肚子,深深陷进去,再伸出来时,手里抓着个蛆虫似的生物!双拳贯耳,耳朵里迸出两只蜘蛛…… 月饼不停地呼喝着:“崩!崩!崩!崩!崩!崩!崩!” 中蛊青年七零八落地躺着,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月饼像是忽然化身一尊魔神,傲然地俯视着他为所欲为的领域! 月饼洪亮而豪迈的喝道,“人必称三,手必称拳!遇到敌人要谨慎小心,但是该出手是绝不能留情!” 也许是因为这个场面太过澎湃,我心中涌起一团热火,烫的血液几乎要沸腾。月饼摸了摸鼻子,抓起蛤蟆蛊青年,又对着他的胸口恶狠狠地“崩”了十多下! 青年好像刚恢复神智,嘴里那排细密的小牙也不见了,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月饼一顿暴捶,立刻又昏死过去。 “月饼,他体内的蛤蟆蛊没有除干净?”我试探着问道。 月饼又踹了几脚,才悠悠说道:“当然不是,就是单纯看这个小兔崽子不顺眼!居然还扎耳洞!”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心里断定月饼一定精神出了问题,回学校说什么也给他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街边卖春少女、垃圾堆里捡吃的小孩们早已经尖叫着逃散了,只剩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青年们。 月饼掏出烟点了根,刚抽了一口,皱着眉仰头抽了抽鼻子,好像在闻着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月饼吼道:“退后!”街巷深处,走出三个奇装异服的人,类似于苗族、壮族之类的服装。当他们走进我的视野,我禁不住冒了一身冷汗! 左首的胖子腰际围着的一条蠕动着的彩色“腰带”。腰扣的地方,探出蛇头,吐着信子。蛇身上的鳞,黄绿交错,且闪闪生光。蛇眼更是闪耀着诡秘绝伦绿黝黝光芒。右首的瘦子裸露着胸膛,只看见皮肤在细细碎碎的动着。等看仔细了,才发祥那是一群油嘟嘟的白蛆,相互拥挤着形成骷髅形。 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苍老的女人!那个女人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因为乍仑而死的洪森母亲! 在她的脖子上,有一团血红色的斑块。看上去就像是把肉挖掉,剩下了一个洞,留着一汪永不凝结的血一样,而且在不停地扩大缩小,就像是心脏的跳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月饼判断的没错,学校的怪病看来确实是他们下的蛊。 “你会破蛊?”洪森母亲问道。 月饼不屑地哼道:“没错!” “中国人?”洪森母亲略有些吃惊,“苗族?壮族?” “威武我大汉族!”月饼活动着肩膀,“很奇怪么?” “不用跟他废话。”胖子抖了抖腰,怪蛇落地,竖直了身子,探着头对着我们吐着信子,做出了随时攻击的状态。 月饼思索着什么,对怪蛇浑不在意,半晌才说道:“洪森是都旺杀的,和别人无关。都旺已经死了,把学校里的蛊术撤了吧。” “都旺?这不可能!” 洪森母亲不可置信的晃了晃身体,厉声尖叫着,脖子上的心形血迹越跳越快,“如果没有洪森下蛊,那个蛇族的后代乍仑的三个舍友根本死不掉,也就无法孤立乍仑逼他回村。结果乍仑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蛊,却知道这里面的蹊跷,根本没有回村的打算,我们蛊族也就失去了去万毒森林寻找双头蛇神的机会!还好我们找到了红瞳之人,也是洪森故意接近下了蛊,终于逼的乍仑送他回万毒森林治疗,暴露了蛇村的踪迹,而他临走前杀了洪森。都旺前几天对我说过,不出意外这几天就能回来,会带给我们蛊族永生的秘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谁曾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曲折,而洪森当时接近我,很照顾我这个留学生,居然是为了给我下蛊。都旺显然是为了独吞所谓的永生秘密,把没有利用价值的洪森杀死,引得他母亲在全校下蛊。这样才能诱骗秘密学习蛊术,一心想帮我的月饼怂恿我再次踏入万毒森林。 这个人的心机,实在阴沉的可怕! 我忽然想到了更恐怖的问题:这么处心积虑的一个人,会这么轻易的死去么?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回头看着巷子口,仿佛都旺会随时出现。 “我下的血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撤掉!那么多人为洪森陪葬,也值了!等都旺回来,我自然会问个清楚。”洪森母亲呼哨一声,怪蛇身子一曲,像根弹簧射向月饼,缠住他的胳膊,张口咬下! 殷红的鲜血瞬间变黑,蛇牙上有剧毒! 洪猜母亲冷笑着:“怎么不还手?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么?” 瘦子身上的白蛆长出窄窄的翅膀飞起,发出“嗡嗡”的声音,也扑在月饼身上。 月饼全身剧烈地抖动着,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大吃一惊,月饼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月饼,你丫还手啊!” “哼!”洪森母亲冷冷看着我,“不要以为你的红瞳被蛊术遮住,我就认不出你了。不要着急,很快就轮到你。” 那条怪蛇已经咬了月饼好几口,整条手臂乌黑,白蛆则在他胸前聚集,正撕咬着皮肉往身体里钻。 “学习蛊术的人,是不能向前辈动手的。”洪森母亲这句话解除了我心里的疑惑,“否则必遭反蛊而亡。” 我心说这是什么规矩,摆明了以大欺小!可是干着急又没有什么办法,估计冲上去给这个老娘们一顿老拳,半道就被那些蛊虫给做了。 但是月饼显然失去了反抗能力。我心里骂道:丫脑子肯定出了问题,明知道这规矩还来抓草鬼婆,这不是扯淡么?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冲了过去,伸手对着怪蛇的七寸抓去。没想到那条怪蛇异常灵活,躲开我的手,扭头对着我咬过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怪蛇尖锐的毒牙就要刺进皮肤,一道寒光闪过,齐刷刷地削掉了怪蛇的牙齿。 胖子痛呼一声,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从指甲部分断掉…… 月饼手里拿着把瑞士军刀,浑然不顾身上的蛊虫噬咬,微笑着摩挲着刀刃:“你错了,如果不让你们的蛊虫咬过来,我又怎么会一次性解决呢?” “南瓜,让你看看我的本事。”月饼傲然地笑着,“跟你说了别乱动乱碰,他妈的你要是挂了我还救赎个屁。” 我是一个孤儿,从小因为一双红瞳被伙伴们嘲笑。我经常能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却又不能对别人说,如果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疯子。时间久了,我变得自闭、敏感、多疑,不相信有什么友情,也不相信有谁会真正的帮助我。但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让我相信了! 人性本善! 月饼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石灰洒在身上,随着“嗞嗞”声,白蛆油嘟嘟的躯体被烧得迅速发黑干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洪猜母亲阴测测笑着:“你就不怕反蛊?” “怕!我他妈的怕死了!”月饼把一个瓶子扔向洪森母亲,瑞士军刀紧跟着飞出,在空中把瓶子击破,一股子浓浓的醋味顶的我只想打喷嚏,醋雨兜头盖脸洒了三个人一身。 奇怪的是三个人居然像是被热油烫了,皮肤上燎起了赤红的血点,膨胀成透明的水泡,冒着阵阵白烟。 还未等三人发出惨叫,月饼把黄手绢缠在手上,抓了一把泰国香米含在嘴里,冲到洪森母亲面前,张嘴吐到她脖子上的血红斑块。香米沾到斑块,居然没有掉落,反而像融化了的浆糊,顺着毛孔钻进洪猜母亲的体内。红斑先是扩大到整个脖子,高高凸起,表面青筋血管纵横交错,像是个巨大的核桃,又迅速缩小,颜色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洪森母亲干瘦的身躯在地上挣扎,不停地哀嚎。胖瘦两人缓过被香醋烫过的那口气,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双手高举在空中挥舞,那条怪蛇又窜向月饼。无数个小白点从瘦子的身体里挤出,密密麻麻一大片,还在微微蠕动,倒像是全身长满了白色的芝麻。月饼把黄手绢展开,一把罩出怪蛇,抓着蛇头狠命一拧,“吧嗒”一声,胖子歪着脑袋,嘴角滑出一抹血迹,瘫倒在地。 瘦子声音中带着悲伤的吼着,小白点从体内钻出,又是一大片白色的飞蛆,向月饼飞来。月饼向空中扬出一把石灰,飞蛆遇到石灰,立刻被烧成黑色焦粒,再一把糯米洒出,瘦子张开的毛孔还没有闭合,挤进了不少糯米,层层叠叠的看上去无比恶心。 糯米化成米浆,融进了瘦子身体,瘦子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上抽搐一会儿,没了声息。 “解蛊吧。”月饼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悲伤,“何必要等着所有人都死了,才肯去做早就该做的事情?” 洪森母亲全身哆嗦着,几乎蜷缩成一只大虾,听月饼这么说,恶狠狠地抬起头:“解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死。不过……就算我死了也没有用。”说到这里,她很诡异的笑着,回头看了看巷尾不起眼的小屋子,说了一句很难理解的话:“开始了。匹……匹……”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头一耷拉,没了气息。 一切都结束了?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我几乎忘记了心跳,月饼擦了擦眼角:“南瓜,为什么要有人死?为什么仇恨可以让人变成疯子?为什么欲望能让这个世界变得陌生?” 我摇了摇头…… 街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在这种危险的时刻,没人想到要报警,都躲在家里自求平安。也许这才使人的本性。 月饼神情落寞:“去看看。” 我的嗓子干涩的火辣辣疼:“看什么?” “草鬼婆临死前那句话很奇怪,”月饼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捡起瑞士军刀划破指尖,黑血顺着伤口滴了出来,“我想进那间屋子看看。” “月饼,学习蛊术不是不能对前辈使用么?” 月饼把伤口包扎着:“我没用蛊术。都旺教我蛊术时我其实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家的藏书很多,有许多是介绍中国古老方术的,我顺手学了不少。刚才用的是中国传统的对付恶鬼的办法,没想到对蛊术也好用。” 我暗暗佩服月饼就是艺高人胆大,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对味:“月饼!你丫的意思是,其实你也没把握这些招能对付蛊?” “南少侠果然聪明伶俐。”月饼略有些尴尬的笑着。 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你丫这不是扯淡么?万一不好使那咱们俩干脆成了炮灰是不?” “结果呢?”月饼反问。 我一下没想出词反驳,很是垂头丧气:“你赢了!” 这么边说边聊,我们走到小屋前。月饼推开屋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探头看去,屋子里面除了中央有一个三米上下的方正木池子,再空无一物。 而那股恶臭,就是从池子里传出。在仔细看时,我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池子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癞蛤蟆、小蛇、蜈蚣的尸体,因为高度腐烂,几乎都成了一池子烂肉,绿豆大的苍蝇铺了一层,无数条白蛆在里面蠕动着,把烂肉搅拌的像一池子变质的肉糊糊。 我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了,才抹了抹嘴,牙根还是发酸,心说这难道就是他们炼蛊的方式?难不成把肉糊糊喝下去,用身体培养刚才那些蛊虫? 正胡思乱想着,屋子里响起了微弱的呻吟声。 我吓了一跳,打量这间屋子,发现刚才注意力都在池子里,没看到西北角遮着一挂布帘,还在轻微的动着。 “Help me……”这次听得真切,有人在呼救,居然还用的是洋文。 月饼箭步上前,扯下帘子,一个满头金发的外国人蜷缩在墙角。 他无力地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模样:细碎的金色长发,高挺的鼻梁映衬的那双浅蓝色眼睛更加深邃,略有些方的下巴如同希腊神像般刚毅,只是眼神中时不时透出孩童般的天真迷茫。 脑袋,突然如同斧劈般疼痛! 剧痛中,我听见月饼询问着:“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叫杰克。”金发男人虚弱的回答,“都旺……都旺……” (泰国清迈有一条非常有名的老街,之所以名气大并不是因为这条街上有悠久的历史、丰富的人文或者令人垂涎的美食。大多数人都进这条街,都会奇怪的迷路甚至晕眩,最典型的例子是印度一个少女,误入此街昏迷,在医院醒来后,居然张嘴说出了奇怪的语言,泰国语言学家进行了分析研究,发现她说得竟然是早已失传的泰国古语。而少女对进入那条街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亚洲最大的国家某著名影视歌三栖明星,在泰国游玩搜集素材时也进过这条街,没多久就在如日中天的成就中选择了自杀。) 位于清迈府的范县,有两个非常奇特的山洞——丹岛洞。不仅两洞紧紧相连成对,而且里面有两尊不知何人所造的佛像。两洞相连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梯贯穿。爬过木梯,会有个狭窄的石洞口,又被称为“罪恶之门”。 如果哪个人有罪过,不管多么瘦的人,都不能通过。但是心地善良的人,即使是大胖子也能通过。所以尽管参观浏览拜佛的人很多,却极少有人能通过“罪恶之门”。毕竟,有几人一生中没有犯过罪过呢?而仅有的几个能通过的人,参拜完里面的“腩母塔”出来后,都会露出奇怪的神色。当有人问及“腩母塔”的模样时,参拜的人几乎都会说:“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但是她就在那里。” 这种回答很奇怪,也造就了丹岛洞的神秘。 而丹岛洞还有个奇怪的名字——“蝙蝠洞”,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是更奇怪的一段传说:从前,洞里住着五百只蝙蝠,有一天,有个苦行僧来到这里念经,这五百只蝙蝠听了苦行僧念佛法,就开始信奉佛教。死了之后,蝙蝠都上天做了神仙。佛祖游幸人世间以后,为了传播成佛之道,蝙蝠投胎降临人间,潜心修行,成了五百个佛陀。后来佛陀们回忆自己的生世说:“我们曾经住在丹岛洞,为了研习、传播十波罗密,完成佛祖的愿望,才一起来到此洞。”最后,五百佛陀圆寂,身体变为死尸堆积在山洞里。几天后,死尸散发气味,传到天国。神仙们忍受不了,便相约去向帕英神禀报。帕英神飞进洞里喷出圣火,把他们的死尸全部火葬。死尸烧成灰烬布满整个山洞,大火却一直蔓延到地下最深处,并升向空中,久久不熄。 龙界的龙王名叫阿祖那扎,喷水灭了神仙圣火,死尸的灰烬堆满整个山洞,于是人们把这个洞称为“灰覆盖的洞”。后来由于语音流变,谐音成“丹岛洞”,又被称为蝙蝠洞。 传说中,佛陀的尸灰可以解一种奇特的蛊。更因为这个传说,丹岛洞经常出现探险者,但是没有任何发现,也许传说仅仅是传说而已。 直到1991年,丹岛洞里发现了两具美国考古学家的尸体,周身除了脖子大动脉处被撕咬开再无其他伤痕。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尸体本身的血已经被抽干,周围却没有一丝血迹…… 自此,丹岛洞再无人敢去参拜…… 当我们把杰克送进医院,而没有受到那条巷子的人阻拦时,我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人性中的淡漠。 杰克始终处于昏迷状态,泰国的医疗条件远比想象中的好,医疗人员的治疗态度更是做到了尽善尽美。当看到月饼浑身是血的扛着杰克冲进医院时,不由分说上来一帮子人,连住院手续都没办,就把两人一人一个担架床摁上去就往急救室推。月饼还挣扎了几下,用不熟练的泰语吆喝着:“我没事!” 结果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护士手持镇定针攮进丫的三角肌里,片刻月饼就消停了。 这个场面让我实在忍不住,边笑边麻溜的办了住院手续,顺便编了个理由说是在逛街的时候遇到抢劫,还顺口说了个犯罪率高的街道名。医院人员也没有怀疑,外国游客在清迈那几条街上被抢劫不是什么稀罕事。 泰国虽然信奉佛教,但是贫穷是没有信仰的。很多街道沿街商铺,看着商家都是笑眯眯一团和气,可是很有可能一不留神,手机钱包就丢了,或者询问了价钱却不买,立刻会被外面几个看似闲着喝水抽烟的混混围住。所以导游带的地方会有大量消费,但是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稍微放下点面子,没有“不买东西就被看不起”的念头,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泰国消费普遍低,咬着牙花钱也不比在国内那么肉疼。 月饼倒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酒精消毒,连针都没缝。丫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我忙完手续进了急救室,他已经过了镇定剂的药劲儿,坐在床上看着抗生素点滴发呆了。 本以为这段诡异的泰国之旅随着“草鬼婆”事件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good ggod study,up up day!”的留学生活时,杰克的出现,又带来了一团迷雾。 为什么我看到他会剧烈的头疼,为什么我始终觉得他很熟悉,在哪里见过?我想到了丧失的那段记忆。难道他在那次车祸中出现过? 杰克经过急救,虽然仍然昏迷,但是脱离了危险。我陪着月饼挂点滴,把心里的疑惑一五一十和他讲了讲。 其实,我也是故意避开不谈我的身世。因为我无法接受我是蛇村后代,更不愿去想我的父母是谁。难道我是从蛋里钻出来的?想想这个心里就觉得别扭。乍仑、秀珠的死,也随着都旺死去而告一段落,我这时倒宁可失去的记忆是第二次进万毒森林的那几天。 或许,我只是一个不愿去承受和面对压力的人。 月饼摸出根烟,想了想这是在医院,只好叼在嘴里过烟瘾。有几次月饼想和我聊聊这些事,都被我明着暗着岔开了话题。丫也看出我实在不想提这些事,叹了口气,就继续盯着点滴发呆。 两个人苦巴巴等着打完了点滴,拔了针头就去了杰克病房。这个帅气的金发男人还没有醒,眼皮子不停地颤动,估计是在做什么梦。看来关于都旺的事情,只能等他醒了再问了。 警方来录了个口供,我们说财产没有损失,杰克也没生命危险,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面带微笑的备了个案转身走人。 这时我才发现肚子里的五脏庙开始要供奉了,月饼也真有此意,于是溜达着随便找了个咖哩饭馆子,点了个餐吃一顿。 老话讲的好:“喜事喝酒孬事吃。”反正这几件事情有喜有孬,虽然是在异域,不过国内的老传统也不能忘,必须有吃有喝。 咖喱饭是泰国人最爱吃民族风味,主要是用指甲盖大小的困子当香料,让人一闻就胃口大开。不过点菜时需要仔细斟酌一番,因为泰国人吃得杂,老鼠、蜗牛、田鸡、乳猪、鸽子、蛇、蝗虫都能当菜肴,但不习惯吃猫狗。而且好吃生,有些蔬菜,海鲜放些调料就吃。 所以如果挑选不好,上来个咖喱老鼠,爆焖毒蛇之类的,估计我能当场吐出来。 泰国人还爱栽花,送花,更善吃花,有一种小吃叫“渍水饭”,又叫做“搀花汁饭”,就是用花制成的。我看了看菜单,小心翼翼点了几道还能接受的烤鱿鱼、炸香蕉、地瓜羹、炒河粉。非常好吃的甜食香竹饭没有点,因为吃泰国的甜口时切记要禁酒,酒与榴莲、芒果、糯米相遇,会在人体内产生大量的热量,令体温急剧上升,血压升高,引发心脏病猝死。所以泰国有明确规定,食用大量榴莲之后,八小时内不能饮酒。 不多时服务员就就把做好的菜品端上来,问我们要喝什么酒。 我看了看酒柜,一排排全是洋酒,肯定是喝不到最爱喝的二锅头,便随手点了一瓶。服务员端着酒到后台去开瓶子,我们二话不说,就对着一桌子菜开始流口水。 烤熟的鱿鱼“嗞嗞啦啦”泛着精良的油泡泡,吃起来香脆可口,越嚼越香;香蕉去皮经油炸后,变成咖啡色的软香蕉条,果肉中的甜汁炸后溢出,吃时甜中带酸,别有风味;将地瓜切成条状,用糖腌上,蒸熟后过油,勾上椰子芡粉,再经冰冻就成了色香味俱佳的小吃地瓜羹。炒河粉比起广东河粉不遑多让,细软爽滑,筋道十足。 我们自然是饿了,不顾其他桌顾客的惊诧,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起来。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杯子里加满冰后,小心地把酒倒进瓶子盖里,洒进杯子。 在泰国,遇到用瓶盖量着喝洋酒的现象很普遍;到饭店吃饭喝酒的话,服务员会给你的杯子里加满冰后,洒上一瓶盖的酒,这就算是一杯酒了。我经常猜想“酒水”一词或许起源于泰国,酒水=酒+水;当然如果本人酒量大的话,可以让服务员给加两盖子盖子的酒,如果没有要求的话,标准就是一盖子。 我在清迈大学曾经与三个泰国学生一起喝酒。四个大老爷们整个一晚上,都没喝完一瓶洋酒。而苏打水倒是喝掉了三打多,喝到最后弄个肚圆,困得我直打瞌睡,第二天打嗝都是碳酸氢钠味儿。以至于我奇怪了好几天,泰国人到底是在喝酒还是喝苏打水?结论是:与泰国人一起喝酒喝到最后不是“醉”而是“累”。 这小盖子当然满足不了我们常年喝二锅头的酒量。没几盖子就觉得不过瘾,干脆把冰倒在空盘子里,直接一人一杯开喝,一瓶很快见了底,又接着补了一瓶,直到第三瓶喝了一半,才满足的剔着牙唠嗑。 酒足饭饱心情大好,脑子也迟钝了许多,我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心里暗叹:胖就胖在这一顿上了。 “月饼,你丫这事儿做的不地道。”我剔着牙斜眼看着他,“别以为我是傻瓜,你几句话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你丫的好奇心,看到有蛊术这么好玩的东西,肯定是‘猪油蒙了心’,不顾我死活,被都旺连哄带骗的着了道。” 月饼低着头自顾自闷了一杯:“这事儿怨我,话说你不也没事儿么。” “你丫真是坐着说话不知道站着的腰疼。”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几次差点挂了知道不?” “你挂了没有?” “这不是挂不挂的问题!” “干了!” “喝就喝!” 有时候男人的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杯酒就可以不用再多做什么解释。 “也不知道那个杰克什么来路,别不是也被都旺坑了,当棋子用的?”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把话题回到了这些事情里。 “我有些奇怪,”月饼晃着酒杯,透过玻璃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玻璃的光线折射下,变得形状奇怪,“都旺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地教我,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那个老兔崽子估计看月公公你貌美如花,准备把你变成人妖也说不定。等我把和蛇村解决了,获得永生秘密,送您进夜店当个头牌,赚钱完成他一统江湖的梦想。” “南瓜!”月饼脸上挂不住,“当心我给你下个屎壳郎蛊,一张嘴说话就臭气熏天!” 我往椅子上一靠,腰后面硬硬的顶着很不舒服,才想起是月饼给我的两本书:“月公公,您尽管下可千万别手软。到时候我天天对着你说话,看谁顶得住!” “不要以为我做错了事情就可以随便开玩笑。”月饼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显然气得不轻。 “我……” 还未等我说完,手机响了。我接通了电话,“嗯”了几声,起身就往外走。 “杰克醒了?”月饼把酒一口干掉,百忙之中还不忘拎着剩下小半瓶的酒瓶子。 “嗯!”我匆匆走出饭馆门,才对老板说,“他结账!” 老板精神一振,双手合十鞠躬,笑眯眯地说:“两万三千泰铢(折合人民币大约6000多块)。” 月饼倒没说什么,随手掏出钱点了点:“不用找了。” 丫这个挥金如土的土豪态度,让我很没面子。只能自我安慰:还好丫和我做了朋友 回到病房,已经是半夜。出乎意料的是杰克已经醒了,半靠床上,专注地盯着天花板,认真的态度好像上帝随时会出现救他于危难之中。 我心嘀咕着“外国人身体素质就是好,不亏吃牛肉长大的!”时,月饼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 “谢谢你们,其实我已经听医生说过了。”杰克勉强笑了笑,“我是加拿大人,主修的心理辅导,前段时间接到清迈大学的聘书,来当辅导老师。我对亚洲文化很感兴趣,也想趁这个机会来转转看看,立刻就同意了。都旺接的我,把我领进了那条小巷子,和那几个身上长虫子的人说了几句话,我看到有只奇怪的蛾子向我飞来,没几秒钟就昏迷了。再醒来时,已经被绑在墙角,直到你们救了我。你们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么?” 这番话听上去滴水不漏。但是反过来想,都旺和草鬼婆几个人都是死无对证,杰克是不是有可能不动声色把问题全丢向我们? 我看着他蓝的近乎发白的眼瞳,很干净清澈,确实又不像是在撒谎。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都旺大老远的把杰克骗到泰国来干嘛?难道是养蛊到了一定阶段需要白人血肉喂养? 月饼支着下巴认真听着,突然伸手向杰克抓去。杰克傻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眼看月饼的手指要插进他的眼球,才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月饼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不好意思,有只苍蝇。” 杰克纳闷的看着月饼:“虽然你们救了我,可是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我心说月饼你要试探杰克好歹找个好点的借口,这种下三滥招数也能想出来。 正想打个圆场,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可能是护士夜查。我就靠在门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顺手推开门。虽说泰国处于亚热带,气温很高,可是推开门,也许是走廊里的空调冷气起了作用,我感到一股冰凉的空气透过身体,几乎把血液都凝固了。 更奇怪的是,门口居然没有人。我心里有些发毛,探头左右看看,淡黄色的灯光并不明亮,整条走廊看上去雾蒙蒙的,包括远远的护士台都空荡荡的。别说人了,鬼影都没有半条,那会是谁敲门? 有时候人不能联想,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很邪门的地方,想多了就会越来越怕,我连忙关上门,表情奇怪的看着月饼。 “你干什么呢?”月饼侧头看着我。 “刚才有人敲门,你没听见?”我这么说着,心里更有些紧张。 月饼扬了扬眉毛:“敲门?刚才?” 我确定不是月饼在和我开玩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敲门声? “我……”话刚说了半截,又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要响很多,月饼也清楚地听见了。没两步来到门前,猛地打开房门! 冰冷的空气再次透体,我的牙齿不自觉的打着站。这种寒冷感,绝对不是空调冷气能带来的,倒像是夜晚路过坟地,突然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钻进身体,带来的那种从内脏里透出来的冷。 门外,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谁在外面?”杰克问了一句。 我刚想说话,月饼对我摆了个噤声的眼神,走出病房。这种诡异的气氛沉重的让我喘不过气,一脚病房一脚走廊给月饼把风,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旦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二话不说先躲杰克后面,也算是为消灭资本主义阶级敌人做贡献了。 “注意我身后。”月饼交代一句就向护士台方向走去,我向反方向观察着,有总觉得脖颈阵阵冷气,像是有人按着我的肩膀呵气。 “踢踏……踢踏……” 月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只好时不时回头看看,确保不会有东西钻出来。月饼眼看走到护士台,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脚步声! 走廊里明明只有月饼一人,而我分明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月……月饼……”莫明的恐惧让我腿肚子差点转筋,失声喊道。 月饼驻足在护士台前,“咦”了一声,没有搭理我,反而拐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耳边依然不停地响着脚步声,这次听得真真切切,是从我身后传来的!我瞬间僵住,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头,无数在电影、小说里医院发生的恐怖场景不停地在脑子里乱窜。好像正有一个穿着白衣,湿漉漉的长发盖着脸的女鬼,正从我身后慢慢站起…… 终于,我放弃了回头看看的念想。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宁可被咬死也不能被吓死!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我僵直着身子,准备慢慢侧退着进病房。就在这时,脖子传来一丝痒痒的触感,像是有人拿着线团在我脖子上擦了一下,又像是睡觉时被家猫尾巴扫过的感觉。 紧接着,背上,腰上,屁股上接二连三的传来一碰就消失的触碰感。有东西在我身后不停地碰我! 有的时候,隐约能感到身后有东西却看不见,会觉得异常恐怖。一旦这种虚幻的感觉变成了真实的触碰感,反而心里会松了口气。 “操!我他妈的就是命犯天煞鬼星,到哪里都不得安生!宁可被吓死也不能被折磨死!”我心里恨恨骂道,做足了视觉受到恐怖画面冲击的准备,猛地转身看去! 身后,依然什么都没有…… 我连续转了几个身,能看见的范围内,除了带着几渍水迹的墙面和窗户,空无一物。 明明有东西,我却看不到。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 “南瓜……”护士台后面,月饼轻声地喊着我。 从护士台的进口处,闪出一道淡淡的人影,折射在墙壁上,如同被拦腰截断。而我分明看到,这条影子的腰部,多长出了两条腿,在腰两侧耷拉着。 护士台里走出一个人,披着一袭白色的衣服,驼着背半弯着腰,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每一步都迈的异常艰难。从我的角度看去,那个人没有双手,一双腿从腰两侧伸出。 而他穿着的几个破洞的牛仔裤,正是月饼的! “南瓜……” 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头! 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个人是月饼,背着一个护士,两只手插在护士腿弯里。 “快回病房。”月饼加快脚步跑来。 一连串诡异的事情让我心脏都快炸了,刚闪进病房,月饼也跑进来,一脚把门踢上,门外回荡着沉闷的“砰砰”声。 刚把护士放在椅子上,我还在纳闷丫没说是抓住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扛着个护士干嘛?月饼忽然问道:“杰克怎么了?”我这才意识到,从刚才杰克问了那句话开始,再没有什么动静。向他看去,才发现杰克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单手伸出,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如同武侠片里被点了穴道,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立刻想到,刚才我站在门口,身后有东西碰我,杰克一定看见了那个东西,才会有这个表情。但是他怎么会突然不动了? “你身后是什么?”月饼伸手摸着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冰凉,激的我缩了缩脖子。 “快脱衣服!”月饼不由分说抓着我的衣服就扯。 我一时没弄明白丫是啥意思,往前一挣,“刺啦”,好端端的一件衣服撕成了两半。 “你他妈的……”我话还没说完,看到衣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饼手上沾着红色液体,衣服上也满是斑斑点点类似椭圆形的红色。每一团中间,印着两个未曾沾上血迹的小圆洞,下端有两条细细的红线向两端延伸,红得非常醒目。 “血?”我声音有些哆嗦。 “嗯!”月饼手指捻了捻,凑在鼻端闻着。 “人的?” “动物的。”月饼摸了摸杰克脉搏,又把凑在他脖子上观察着,“血蛊!” 光听这名字就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也中了?” “不!目标不是你。”月饼指了指护士,“是他们俩。” 敲门声,响起! 我们互看一眼,没有说话,屏着呼吸仔细听着。 声音飘忽不定,忽轻忽重,“每当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细不可闻的“吱吱”声,如同一个人被捏着脖子想拼命说话却说不出来的呻吟,然后是“扑棱扑棱”的空气震荡声。 月饼悄悄攥着圆形门锁,我看到他手心里全是汗,轻轻转开,用力向外推开! 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忽然从我的头顶漂过,擦着月饼的脸颊,闪电般向门外钻出。月饼伸手一抓,那道影子在空中以奇异的角度扭了个弧线,飞了出去。 屋子里面居然有东西,为什么我们都没有看见? “我明白了!”月饼闪到门后,“快来看!” 我跟着出去,绕到门后,一个巨大的血形蝙蝠印痕涂抹在门上,还未凝固的血滴蜿蜿蜒蜒向下流着,末端的血珠颤颤巍巍,随时都会坠落。 忽然,几道灰影从房顶落下,暗青色的血管像蜘蛛网浮现在薄薄的肉膜上,两只尖利的爪子扣着地面,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力往前挣着,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到烂肉里面的白色骨头,滚圆的小眼睛里透着即将死亡的黯淡光芒,两只大的异常的耳朵软软垂着,张开尖尖的嘴巴,肉红色的舌头上下颤抖,发出“吱吱呀呀”的几声怪叫,脖子一歪,瘫在地上。 蝙蝠! 刚才并不是有人敲门,而是蝙蝠在撞门!当打开门之后,有一只蝙蝠想钻进病房,在我身上连续撞了好几下。那只蝙蝠的目标,显然是刚刚苏醒的杰克。 “刚才我看到护士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脖子上有两道血印,我以为是蜈蚣。”月饼摸了摸鼻子,“有人给她和杰克通过蝙蝠下了血蛊!如同天亮前不能解蛊,中蛊者就会全身涌入大脑,活活把脑袋撑爆而死。” 这是一定是和都旺有关联的蛊族干的,可是为什么目标是杰克和护士,而不是我们?我觉得这件事情解释不通。杰克身上是不是也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又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门上画一个红色蝙蝠? 我想到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怎么解蛊?” 月饼支着窗台,外面的夜色漆黑如墨,天边的星星像一颗颗鬼眼,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丹岛洞,又被称为蝙蝠洞,用最深处的尸灰解蛊。” “尸灰?” “对!传说是五百位佛陀被烧死后留下的骨灰,不过这么多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 我心说果然就不是看个景旅个游那么简单,接着又想到一件事:“月饼,如果咱们去了,这两个人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折回来把他们……” “不会的。一、下蛊的人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敢去蝙蝠洞,所以已经认定他们俩必死无疑;二、我们,如果不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脑袋像西瓜一样爆了么?只能赌一赌了。而且,这个血蛊是有人在门上画了血咒,用蝙蝠放蛊,去了那里说不定能碰上下蛊人。” “南瓜,你一定要去。”月饼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丫说啥呢,我是那种临阵逃脱的人么?”心里默默地想,我就算不去丫不也一样做我半天思想工作让我去么,何必听丫苦口婆心和老娘们一样啰嗦。 “哦,倒不是为了这个。”月饼回病房收拾着背包,“也许你能通过‘罪恶之门’,我过不去的。” 我差点一个踉跄摔倒:“怎么是我冲锋在前,月公公您坐享其成。” 月饼无奈的笑着:“路上说吧。” 锁好病房门,看了看时间,距离天亮还有6个小时。月饼顺手手机上网百度了一下,丹岛洞(蝙蝠洞)所在的范县距离清迈市中心倒不远,大约一小时距离,可以直接到达山下,上山到达洞口半个小时。这样算起来,光路上来回就要用掉3个小时,丹岛洞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光靠网上几张照片也看不出个五六,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是很充裕。 当下也不多说,出医院拦了个TAXI,说了地点,司机二话不说,开车就走。泰国是著名的旅游国家,每年有四亿多游客参观游览,所以交通工具虽然很落后,但是交通业还是很发达的。出粗这司机估计见多了像我们这样兴之所至半夜逛景点的,一点不紧张。不像国内,大半夜打的说是去山上,那是万万拉不得,万一遇到劫匪,拉到山下抢了车,掠了钱跑了还算运气好,一旦碰上手黑的,杀人劫财上山挖个坑埋了那就真成了山间野鬼。 何况泰国虽然毒品、妓女、小偷猖獗,不过极少出现杀人事件。内在原因是泰国为佛教大国,杀人对于忠实佛教徒来说,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里的第七层刀山地狱,忍受亿年万刀刺体划肉、开膛破肚之苦。 世界上“意外死亡率”最低国家排名第三位就是泰国,第二是“幸福之国”尼泊尔,第一自然是“天堂”不丹。 这么胡思乱想琢磨着事情,也没感觉多一会儿就到了丹岛洞的山下。仰头看去,山并不高,亚热带的植被高大粗壮,根本看不见洞口在哪里,不过青草和不知名野果的香甜味道,倒是让人心脾沁透。 月饼按照网上下载的地图研究了半天,我倒不好打扰,躲在一边抽烟。想到如果真照月饼所说,“罪恶之门”只有没犯过错的人才能通过,那估计我也够呛。前两天还无意间瞥见了女同学低下头收拾课本时从宽领衫里露出的半坨胸部。过不去更好,鬼知道那边有啥玩意儿,万一冒出个吸血鬼,小爷大好年华也就和那五百僧陀的骨灰厮混了,总不能指望那边其实是蝙蝠侠的秘密基地吧。 连抽了两三根,我越琢磨越心虚,不由又打了退堂鼓:“月饼,你丫看个破地图至于这么半天么?” 月饼讪讪地挠了挠头:“我看不太明白地图,没看懂。按照地图方位,丹岛洞应该在山下而不是山上。” 这倒让我挺诧异,接过地图一瞅,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你丫看倒了!” “是么?”月饼面色古井不波,“那就上山吧。” 丫就是这种性格! 一路无话,既没什么奇怪虫子阻路,也没有山妖树精搞怪,风平浪静地到了丹岛洞口。这种异常的顺利倒让我心里有些不安,月饼微微皱了皱眉头:“暴风雨前的海面是最平静的。”我不可置否的点头默认,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阿姨教的法子,沾了点口水抹在眼皮上,据说这样可以增加阳气,走夜路时不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本以为丹岛洞应该很大,没想到见到真身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的含义。洞口为圆形,大约两米见方,洞里漆黑一片。月饼用强光手电向里一照,笔直的光柱瞬间就被湮没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我现在完全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而是在彻彻底底的后悔答应跟月饼来这个鬼洞。我对没有光线的黑暗空间有着莫名的恐惧,身处其中时总会感觉到和我面对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就站着一个人,或者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我,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月饼转身对我笑了笑,拿出几根荧光棒,往洞里扔着。就着莹莹的绿光,能看到洞里倒也没什么奇特,可能因为长久没人来过,地上一层厚厚的积尘,洞壁长满蔓藤。我跟着月饼有样学样,用鞋带把裤腿扎进,防止被毒虫叮咬,提心吊胆的进了洞。 每踏出一步,都能蓬起大片的灰尘,钻进鼻子痒得厉害。我想打个喷嚏,又觉得这个洞透着股诡异劲儿,强忍着不敢打,只能使劲揉鼻子。 “南瓜,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月饼慢吞吞的说着,“这个洞里曾经出现过两具被抽干血的尸体,具体原因没人知道,所以荒废二十多年了。” “你丫不早说!”我恨不得给月饼两个嘴巴子,“月无华!你还是人不?”话刚说完,我一脚陷进了浮沉里。只觉得脚心有个坚硬的凸起踩进了地底。 洞壁里响起沉闷的“咯咯”声,听上去像极了许久未发动的车子,齿轮咬合时生涩的摩擦声。蔓藤“呼啦啦”响动起来,有什么东西从里向外钻。 月饼摁着我的脖子就趴在地上,我一个措手不及,吃了满嘴灰,只听见脑门上响起“嗖嗖嗖”的空气摩擦声,侧头往上一看,无数道三寸长短的黑影来回交错,深深地钉入对面的洞壁上。 有几道黑影在空中撞击,迸出闪亮的火花,落到地上。 是弩箭! 我心说他妈的泰国的山洞里居然会出现中国的机关术,这都哪跟哪啊!这么想着,狠狠瞪了月饼一眼,月饼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如此等了起码一分多种,两边的弩箭才算是弹干净了。 月饼起身拍了拍灰,顺手捡起一根弩箭看着。我这才松了口气:“你丫神经有点太大条了吧。小爷被你骗进来差点被喷成刺猬,你丫起码安慰我两句行不?” 月饼没言语,把箭递我手里,又去拔洞壁上的:“小心箭尖,有毒。”我看到箭尖上涂着一层暗蓝色的印痕,整支箭硬硬的像某种金属,通体乌黑,上面镂刻着曲里拐弯的花草花纹,做工极为精巧。花纹延伸到箭体中央,很自然的攒聚成两个繁体字“洪武”。 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 “这个丹岛洞,也许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月饼弹着弩箭,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血蛊,蝙蝠,罪恶之门,抽干血的尸体,这会儿又冒出个洪武年代的机关,哪里简单了?”我的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 也许是在万毒森林里好了大量的电力,回到清迈又来不及充电,月饼手里的强光手电光线越来越弱,由明亮转为浅黄,光圈越来越小,终于慢慢熄灭。洞里只剩下那几个荧光棒泛着蓝光,犹如几朵鬼火。 “哗啦”,身旁的蔓藤突然动了一下,我心里一紧,还没等反应过来,一个东西落在了肩膀上。我“啊”的一声怪叫,慌乱中居然忘记了向前挣脱,而是往后一靠,后脑勺撞进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扑鼻恶臭顶的鼻子生疼,几道黏黏的液体顺着脑袋流进了脖子。 又是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洞口上方响起雷鸣般的“轰隆轰隆”声,一块巨石从洞顶落下,把洞口挡的严严实实,猛烈地回声差点把耳膜震破。 “完了!这下是彻底出不去了。”我哭死的心都有。月饼稍稍愣了一下就恢复了冷静:“你别动。” 我这才想起脑袋还在那堆东西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当下一动不敢动。眼巴巴看着月饼绷着脸,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抓着我的脑袋,拔萝卜似的把我从里面拔了出来。我摸了摸后脑勺,手心里全是淡黄色的液体,臭不可闻。 “我劝你还是别回头看。”月饼抓起一把尘土擦了擦手。 丫这话说得纯属废话,我能不回头看么!结果回过头,我才知道月饼这次真没跟我开玩笑。 我撞上的东西,是一具湿尸! 隔着几根蔓藤,那具湿尸被无数个弩箭牢牢钉在洞壁上,不知死了多久。肌肉已经完全干瘪,连带着皮肤牢牢贴在骨骼上,一滴滴尸水带着油珠,颤巍巍的挂满尸体全身。刚才落在我肩膀上,正是一只手。尸体的脑袋被撞进个大洞,血肉模糊的肉酱里面还来回钻着白嘟嘟的尸虫。 想到我刚才是撞到这么一具尸体,忍不住“嗷”的叫了一声,全身拍打着,又扑腾着脑袋,似乎拍烂了几个尸虫,挤爆的浆汁沾了满手满脑。 “这个丹岛洞,或许是个古墓。”月饼拿着弩箭在地上画了个简易草图,“第一层也就是第一个洞,是陪墓,设置了大量机关,防止盗墓贼。第二层也就是第二个洞,是主墓。里面不知道葬的是谁。也许是个中国人,也许……这个墓只是中国人设计的。不过这又说不通,如果是仅仅是中国人设计的,为什么会出现明朝的机关暗器?” 我咽了几口酸水:“这不太靠谱吧。哪个中国人会把墓建在泰国。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丹岛洞里面供奉着佛像,没出现尸体前,游客都能进出自如,也没碰上什么机关。偏偏咱们俩进来就碰上了?这点儿背的能和出门走路被楼上掉下的花盆砸死有一拼。” “或许就是因为那两个人发现了洞的奥秘,才死在这里。又被守灵人摆在洞口,散布谣言,防止别人随便进出,又开启了机关进行防卫。”月饼仔细看着草图,“到底会是谁?”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丫是柯南附体盗墓小说看多了吧?” 洞深处,吹出一股强烈的冷风,借着荧光棒微弱的灯光,一大片圆圆的绿光从洞深处亮起,嘶嘶尖叫着飞来。 我看得头皮发麻,转身已经没有退路,总不能眼睁睁被这群蝙蝠活埋了吧? “别动,蝙蝠的超声波探位是不会撞到静止的物体。”月饼吼了一声。 正说话间,蝙蝠已经飞来,肉翼在空中无声息的拍打着,眼瞅着越来越近,我几次想蹲下或者靠着蔓藤站住,但是看月饼虽然满头是汗,却一动没动,索性心一横,戳在原地等死。 大片的蝙蝠一瞬间飞到我身前,却奇异的转了个弯,向洞口飞去。有几只甚至要撞到我的脸上,我清晰的看见芝麻大小的眼睛下面,是长着胡须的嘴,细细碎碎的牙齿上下粘着丝状的唾液。 蝙蝠的数量超乎想象得多,不多时已经把整个洞填满了。由于洞口被堵住飞不出去,就很死脑筋的在洞穴里面四处乱飞。 我们就这么站着,身边满是蝙蝠,像是被淹没在蝙蝠海里,任由它们从身边飞来飞去。这个恐怖绝伦的场景,我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哪只蝙蝠的超声波系统出了故障,一脑袋撞在小爷脸上。 更恶心的是,居然有几只蝙蝠边飞边拉屎,落了我一脸。我透过蝙蝠群,看见月饼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满是蝙蝠屎,像个唱大戏的,又忍不住想笑。 “蝙蝠屎又叫‘夜明砂’,可是不多见的珍贵中药,和黄金差不多贵。要是进到洞深处,挖上几斤带回去,南瓜你可就真成土豪了。”月饼居然还有心思跟我讲这些。 “现在怎么办?”看这些蝙蝠一时半会也没回家睡觉的意思,我总不能在这里陪他们玩耐力游戏吧。 月饼摸了摸鼻子,险些被一只蝙蝠撞脸:“直线往前走吧。” 我心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咬着牙和月饼并排在蝙蝠海里面逆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洞内的寒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战,直到走到一处刀削般的悬崖前。 寒气由悬崖底部冒出,遇到上层的空气,凝结成雾状水滴,模模糊糊看见有两条手腕粗的麻绳,上下并排着连接到悬崖对面。 悬崖那头,是一个半人见方的小洞,我估计按照我的个子,还需要猫着腰钻进去才行。 “罪恶之门到了。”月饼探手抓了抓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踩了上去,靠着上面的绳子保持平衡,挪着步子往对面走去。 我也跟着向前走着,谁曾想绳子承着两人的重量,居然在空中晃悠起来。我心里一慌,脚下用力,绳子晃得幅度更大了。几次没有抓稳,差点就脱手掉下悬崖。 “有点脑子行不行?”月饼脸色煞白,“绳梯要一个人一个人的过,你丫这么一来,重力不匀,彻底没了平衡!” 我也没心思反驳了,只觉得绳子晃得像是断了绳的秋千,上下左右完全没有规律,眼看着就要脱手了! 月饼像猴子一样,抓着上面的绳子,盘着腿吊在上面:“南瓜,赶快抱着下面那根,咱们爬过去。” 月饼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找到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我连忙抱着下面的绳子,两个人像杂技团的猴子,一人一根绳子,向悬崖对面挪去。 麻绳上面的毛刺又粗又硬,我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爬着,手心火辣辣的,估计被磨破了不少口子,眼瞅着对面越来越近,忽然听见后边传来“嘣嘣”几声,只觉得绳子绷力一松,整个人失重般往悬崖里掉下! 绳子断了! 完了!我急速坠落,双手死死抓着绳子,指望着能不脱手吊在空中。可是下坠的重力实在太强,完全超出了握力范围。手不住的往下滑,手掌被麻绳磨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疼,终于坚持不住,松开了手,掉了下去。 完了!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这是个无底洞,我岂不是会在一直坠落中生生饿死,直到变成一具骷髅,还在不停地下坠? 那实在是太恐怖了,还不如一次摔个稀烂来的痛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背部一阵落地的疼痛。居然这么快就掉到了悬崖底部?我纳闷不已,倒像是为了没被摔死而遗憾。这时听到了月饼的喊声:“南瓜!南晓楼!” 周围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东西,让我心里有些发毛,生怕黑暗中窜出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抬头看去,悬崖上倒是有光有亮。隔着蔼蔼雾气,月饼正探着身子吼着,距离也就是五六米。我心说这个距离也栓两根绳子,还不如两边凿出石梯,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么?当下没好气的答道:“我他妈的活着呢,你丫在上面鬼哭狼嚎急着哭丧干嘛?” “你没死?”月饼难得吃惊的口气。 这话更让我听了不爽:“五六米的悬崖能把我摔死那才叫稀罕!不信你自己下来看。” 边说边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掉到一堆什么东西里面了。抬脚踩下,全是踩碎陶瓷的破裂感,一抬手还碰倒了石笋,由我身旁向远处“哗啦啦”响了一片。虽然看不见,不过也能想到,这在这深坑里,石笋常年风化,早就腐朽不堪,稍有外力就能撞碎。 悬崖上的光线被雾气遮挡,根本透不下来。我寻思着要是乱走,万一被横出的石笋撞着眼睛可不是闹着玩的,当下吼了一嗓子:“月饼,你丫扔根荧光棒下来!” 没想到丫居然和我心有灵犀,话音刚落,几根荧光棒已经扔了下来。蓝汪汪的荧光在雾气中看着异常飘忽,随着荧光一闪而过,我看到悬崖壁上有些奇怪的红色花纹。还没等细看,荧光棒落地,照亮了坑洞。 我看清了坑洞里的一切时,才懂了“有时候,看见还不如看不见得好”这句话的含义。 黑暗会给人带来恐惧,而光明,带来的恐惧或许会更加强烈! 坑洞里,是密密麻麻竖着的骷髅! 由于刚才摔落,几具骷髅被我压成了碎骨茬子,面前还有一串骷髅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是我刚才回首碰倒的带来的连锁反应,而在我身旁,还有两具骷髅一左一右戳着,身上还泛着幽幽蓝光,巨大的牙床因为失去了筋肉的牵扯,半张合着,黄色的牙齿上堆满灰色的灰尘,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森森地看着我。 如果这一切已经挑战了我的视觉极限,更让我震惊的是,在骷髅堆的深处,沿着岩壁挖出个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岩坑,在里面高耸着一座三角形的建筑。顺着层层台阶向上看去,建筑物的顶端,摆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穿着僧袍的人,面色红润,单手支着下巴,远远地望着我。 我如同被闪电劈中,全身僵硬。这里,怎么会有人?难道这里是地狱,上面的僧人,是阎王爷? 月饼咬着一根荧光棒,顺着绳子爬下,看到这一切,忽然愣了愣,眼中透出让我陌生的狂喜! “没想到……没想到……”月饼神情很古怪,自顾自的向建筑物走去,很像第一次看到双头蛇神时的样子。 他的这个举动,彻底触及了我内心深处最恐怖的念头。 其实,我并不是100%相信月饼。虽然他对我解释过,可是月饼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并不像是跟着都旺学了几个月蛊术那么简单。 在对付草鬼婆的时候,他所会的中国秘术,难道也是跟都旺学的么?为什么他的泰语比我都熟练,而丹岛洞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又凭什么进了洞没多久,他就断定这个洞其实是一座古墓。 其实,这些事情我都有疑惑,之所以不愿去想,只是为了很简单的相信最好的朋友而已。 而他现在的状态,远比坐在建筑物上面的僧侣更让我觉得可怕。 “南瓜!”月饼兴奋地挥手喊着,又碰倒了几具骷髅,“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冷冷地应了一声,心里面说不出的别扭。 “这确实是一座古墓,居然会这样布局!太奇妙了!太出其不意了!”月饼赞叹着,“原来第二个洞,只是个掩饰。当人们来到悬崖边时,看到绳子,自然而然的要去第二个洞里!。我刚才看了,里面有个小佛塔,是顺着岩壁石纹走势雕刻出来的,而且居然有三维立体效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佛塔。难怪见到佛塔的人都会说‘不知道看没看到佛塔,但是却能感觉到’!所谓的‘罪恶之门’更是噱头,传说中有罪之人无法通过这道门,其实就是一种心理暗示。内心有愧的人自然贪生怕死,看到这两根绳子,当然不敢爬过去。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悬崖下面的这座古墓!而敢于把古墓这么建造,又制造出大量传说描述丹岛洞的诡异,无非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找五百僧陀的尸灰救杰克和护士的么?”我反问道。 “这就是佛陀啊!”月饼指着骷髅堆,“难道你还没看明白么?” “我他妈的看明白了!”我再也忍不住,“你丫他妈的有事瞒着我!” 月饼意识到失态,表情总算恢复了正常:“南瓜,在跟都旺学习的时候,我听说但到洞里藏着一个近千年的秘密,能破解这个秘密的人,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刚才有些失控。” “滚!”我大声吼着,仿佛只有这样心里才能痛快点,“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进了洞才渐渐发现,这是真的。”月饼摸了摸鼻子,很牵强的回道。 这会儿戳在身边的骷髅看上去也没那么恐怖了,我烦躁的踹倒了一具,踩着骨茬子走到月饼面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月饼看看我,又看了看建筑物上的僧人:“答案就在他身上。你看他的右手,是不是拿了一本书。” 我这才想到这么半天,僧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借着微弱的光芒,我运足目力,依稀看到僧侣面色红润,手里果真握着一卷书本大小的东西。 “也不知道他死了多久,居然还能保持肉体不腐,这本身就是一个收获。”月饼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遍地残骨,向建筑物走去。 我只好心事重重的跟着。 沿着台阶向上爬,远看觉得挺高的建筑,爬起来倒是挺快就是偶尔往下面看,满地的骷髅像兵马俑并排站着,阴森中透着些壮观的味道。 不过我也想通了,月饼看上去虽然藏着掖着什么东西,至少没有什么害我的意思。丫天生好奇心强,人又聪明,跟着都旺学了那么久,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奇怪事,这次也许真是见猎心喜也说不定。 我这人心大,遇到事情总是喜欢往好的方面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我快承受不住,何况我的身世更是个谜团,要是再琢磨这些事情,估计用不了几天月饼就得拎着五袋苹果去精神病院看我了。 这么想着,心头又一松,不知不觉爬上了建筑物的顶端。五米见方的平台上,那个尸体不腐的僧侣,端端正正地坐着。 僧侣半低着头,紧闭双目,相貌极丑,下巴向前半弯着凸起,塌鼻梁下面的朝天鼻倒有些像猪鼻子,一双粗密的眉毛呈倒八字。虽然人已经死了,但是眉宇间却透着深深地哀愁,而且整个人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势,灰色的僧袍上绣着九条金丝蟠龙,更增添了这份感觉。 我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什么书上或者电视里面看见过。 僧侣虽然长得丑,身材却高大,肤色也不像泰国人那样黑,倒很像个中国人。而且按照骷髅的腐败程度,他起码死了上千年,居然能够保持的这么完好,确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本纸张已经呈现出朽黄色的书。书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个字。月饼皱了皱眉,脚尖轻点地面试探着,确定没有什么机关,才放心走过去,绕到僧侣身后,“啊”的一声惊呼。 就在这时,僧侣忽然猛地抬头,睁开了双眼! 我脑袋里面“咚咚”冒出两个大字:诈尸! 还没等回过神,他的那双眼睛,让我倒吸了口凉气! 两团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着! “他不是诈尸,而是蛊对蛊的感应。”月饼隔着僧侣给我扔了根烟,“南瓜,我终于想到了解除你红瞳的办法!我知道你对我有所怀疑,现在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不过你要先看看这个。” 月饼的话让我心头猛震,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机械的绕到僧侣背后,看到了让我毛骨悚然的一幕! 僧侣的整个后背,血肉就像红色浆糊似的糜烂着,鼓着密密麻麻黄豆大小的血泡,每一个血泡里面,蠕动着手指头粗细,肉嘟嘟的暗红色蚯蚓,歪歪扭扭从肉酱中钻出,顶破血泡,拼命想挣脱出来,可是每次钻到只有尾部时,却又挣脱不了,只得把头部对着肉酱,张开圆筒状的嘴,吞噬着血肉,又钻了回去。当蚯蚓完全钻进去时,又会从伤口处挤出一个血泡。 如此周而复始,乍一看就像这个背部长满了会动的肉芽。 “你的眼睛,其实是被下了蛊。”月饼轻轻说道,“你并不是泰国人,也和蛇村完全没有关联。我之所以不说,是怕你承受不了。现在我找到了解蛊的办法,终于可以说了。你知道么,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隐藏着秘密,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蛊族搜寻从万毒森林出来秘密送至世界各地的红瞳之人,然而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所以蛊族会选择生辰八字都是阴时的人,下蛊培养成后天的红瞳之人。这类人虽然极少,但是凭着千奇百怪的蛊术总是可以找到。而你,就是下被选择的对象。蛊族绝对不能说出红瞳之人真正的由来,否则会失去所有蛊术,至于这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所以都旺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你的秘密。” “我之所以懂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原因很简单。当婴儿被下蛊后,这双红瞳必然不能被世人接受,难免在成长过程中出现各种危险。所以在后天的成长过程中,一定要有个年龄相当的伙伴暗中保护。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就是那个人。都旺在我小学的时候就找到了我,教了我许多东西,这些你都看到了。在你生命中,遇到了许多危险,生过几次大病,也都是我帮你解决的。直到上了大学,我和你考到同一所学校,住同一寝室,也都是安排好的。” “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在泰国有个很奇怪的传说,红瞳之人是受到诅咒的人,也只有红瞳之人,才能解开蛊族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仅仅是你经历过的这些事情,而是蛊术的由来。据说真正的蛊术,并不是起源于泰国,是中国!”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和郑和下西洋有关。明成祖朱棣委派郑和下西洋,除了扬国威,加强外交,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那就是寻找建文帝朱允炆。不过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寻找一本遗落在泰国的蛊书。”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争夺天下时,一直有一支神秘部队帮助,那就是擅使蛊术的南疆少数民族。见识到蛊术的神妙,朱元璋深感是个威胁,建国后对这支部队大肆暗杀,残存的蛊族通过南疆逃到泰国,据说是为了找到那本蛊书,习得更高深的蛊术报仇。这成了朱元璋的心头大患,直到朱棣篡位夺得天下,遍寻朱允炆不着,有传言说在泰国曾见到过建文帝的踪迹,于是断定他也在寻找这本蛊书,联合蛊族复国。便暗中吩咐郑和打着下西洋的旗号,带领中原能人异士对泰国的蛊族进行了一场大战。结果不得而知,只知道双方均伤亡惨重,这也是郑和为什么始终能够得到朱棣器重,赐国姓,不惜国库钱财,数次下西洋的原因。” “不过还有一层传言,郑和其实一直对朱棣窃国心怀不满,他寻找建文帝,是为了帮其复国,但是最后为什么没有实现,这就不得而知了。” “你可能体会不到,我因为好奇,误学了蛊术,也间接被下了蛊,不得不接受从小就保护你的使命。但是和你这么久的接触,我已经把你当做兄弟,所以我恳求都旺解除你的红瞳,都旺也答应了,所以才有了后来在万毒森林里我发觉被骗的事情。我确实对不起乍仑和蛇村的人,还有秀珠。” “随着都旺死了,我心里暗暗发誓要把你受诅咒的红瞳解除,根据我所掌握的线索,就是要找到他!” “给杰克和护士下蛊的人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但是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让我找到了这具——万蛊不变之尸。” “而他,也是第一个红瞳,手里拿的,据说就是真正的蛊书。” “我之所以到现在才跟你说,是因为如果说出真相,不仅仅蛊术全部散掉,还会被体内的蛊虫反蛊身亡。万蛊不变之尸身上的蛊虫,可以治愈任何蛊毒。” “时间很紧迫,先不要多问,跟着我做。” 月饼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咳嗽一声,嘴里喷出大口的黑血。我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在我出生的时候,竟然已经被别人安排了命运,月饼又何尝不是?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我解除蛊术! 月饼又一声咳嗽,黑血喷的胸前斑斑点点,煞是刺目。他深吸了口气,一把探入僧侣后背,再伸出手时,多了几条拼命扭动的蚯蚓。 “吃!”月饼塞给了我一条。 “啥?”我看着手里活蹦乱跳的蚯蚓,还沾着僧侣稀烂的血肉,心说这玩意儿别说解蛊,这腐烂了千年的烂肉,也能把我毒死。就算不被毒死,估计吃下去我也就被恶心死了! 月饼捏起一条蚯蚓,仰着脖子,满脸痛苦状,张开嘴囫囵吞了进去。只听见“咕咚”一声,喉结翻动,蚯蚓被生生咽进肚中。 只听见他肚子里面雷鸣般响了半天,“哇”的张嘴吐出一只绿色的甲壳类虫子,“嗖嗖嗖”爬到僧侣身上,钻了进去。 “他妈的快吃!”月饼见我拿着蚯蚓还在做心理斗争,不由分说捏着我的下巴,用手指头生生把一直蚯蚓捅进了嗓子眼。 我顿时觉得一溜又臭又腥的气味从食道里冒出,紧跟着是蚯蚓扑棱棱沿着食道向胃里爬,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恶心了! 我张嘴想呕,月饼摁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脑袋扳住:“不进胃里坚决不能吐,解蛊只有一次!只有解了你的红瞳之蛊,蛊族才不会再发现你!” 我只能拼命咽口水,只盼着蚯蚓能早点进胃里。估计我点背儿,这只蚯蚓腿脚不如月饼吞的那只利索,过了好一会儿还在食道里面遛弯。 我心说坏事了,别不是把我的身体当成万蛊不变之尸,咬破食道在我身体里面搭窝过日子吧?那玩笑可开大了!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蚯蚓停留的位置钻心的疼。 “到哪了?”月饼看我表情不对劲,连忙问道。 我指了指胸口,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月饼忽然一拳打过来,我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不过忽然感到一个东西飞速的顺着食道掉进了胃里,接着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顺着血液传至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我略略喘了口气,肚子又刀割般疼痛!只觉得肠子好像被剪刀一寸寸铰断,裂成无数截,有个活物从肠膜上挣脱下来,顺着肠子钻进胃里,又飞速的沿着食道到了嗓子眼,顿时恶臭满嘴,我张口把那玩意儿吐了出来。 一团红色的东西在地上蹦跶着,我仔细一看,居然是条红眼金鱼!这就是我中的蛊? “南瓜,你的蛊,终于解除了。”月饼擦着额头的冷汗,神色有些遗憾,“我再也不会蛊术了。” 我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换做是我,愿意扔掉学了多年的蛊术,放弃很多让人羡慕的能力,却解救自己的朋友么? 但是,月饼做到了! “谢谢你!真的!”我心里热腾腾的,鼻子有些发酸。 “操!”月饼摸了摸鼻子,无所谓的耸耸肩“谢个屁,多大点事儿。” “我还想问一件事,”我揉着肚子,兀自恶心不止,“他妈的洞口被堵死了,咱们怎么出去!” 地面,忽然轻微地颤动着;洞顶,下雨般掉落着碎石屑。 月饼把手里剩下的蚯蚓塞进竹筒,抬头盯着刀削般光滑的岩壁:“咱们入洞时触动了机关,这可能是最后一道防盗手段,整个山洞要塌陷了。” “啪啦啪啦!” 岩壁响起清脆的断裂声,闪电状的裂痕由地面向迅速向上延伸,撕出几道一人见宽的缝隙,下落的石头越来越大,我和月饼拼命闪躲,几乎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拍成肉泥。慌乱中,我看见那一排排骷髅早被落石砸得稀烂,而僧侣尸体也被层层掩埋。 落石把我们逼到岩壁一角,眼看越落越多,几乎就没有落脚的地方。月饼扯着我的胳膊:“进这条裂缝!” “万一裂缝合上不把咱们挤死了!”我想进又不敢进。 “那也总比活埋了强!”月饼已经闪身钻了进去,“山体断裂,说不准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咚!”一块巨石落下,跌跌撞撞向我弹来,我再没犹豫,嚎了一声钻进裂缝!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在山体裂缝中,眼睛如同蒙上了一块黑布。只能听见山腹深处崩塌的怒吼,石块砸落的声音,我跌跌撞撞摸索着向前跑。窄窄的裂缝里不知跑了多久,身体被凸起的尖锐岩石划得全是血口子,汗水混着泥灰浸入伤口,疼的无法忍受。有什么事情,比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希望的奔跑更让人丧失信心的呢? 一块岩石砸在我肩膀上,麻痛感连心脏都缩成一团,我闷哼一声,也许是太过劳累,也许是心里早已放弃,我彻底奔溃了,缓缓收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再也不想动了。蓬起的灰尘呛入嗓子,我剧烈的咳嗽着,咳得眼泪流了出来。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遇到危险都能化险为夷;可是在明白了一切真相,却迎来了死亡。 这不是命运和我开玩笑,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南瓜,沿着直线,使劲往前跑啊!”月饼就在我前方不远处。 我苦笑着,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月饼,我不行了,你丫跑吧。”我沮丧的喊着。心里反而很安静,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月饼,加油啊!如果能摆脱黑暗,你的世界从此就是光明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月饼跑到我身前,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生生把我拽了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我能想到他的表情。 “南瓜,快了,我看到前面有光亮。咬咬牙,再坚持一下。” 光亮?这句话比什么鼓励的话都好使,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绷着劲甩开步子向前跑去。 山腹里响起霹雳般的脆响,我清楚的感觉到整个地面如惊涛骇浪般翻腾,龟裂的地缝几次把脚掌陷进去,再生生拔出来。突然前脚踩空,又踏进一条地缝,脚踝顿时疼痛难忍,我拼命拔脚,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月饼!”我喊了一声,可是很快声音就淹没在石裂声中。 我蹲在地上,听到身体两侧石头挤压的越来越紧,山缝正在收缩,胳膊清晰的感觉到几块石头慢慢顶过来,抵在肌肉上,伴随着麻木的酸痛,胸口的压迫感也骤然剧增,全身骨骼“咯咯”直响,内脏像是被挤到了一起,每一次困难的呼吸,肺部都能感觉到心脏搏动。 我被箍在这座山里了。也许很快,我就会在这毫无办法的绝望中被缓缓地挤死。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微笑着想:不知道月饼是不是跑了出去。丫跑得那么快,一定没问题。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的往外拖拽。 月饼又回来了! 生死时刻,我的朋友,没有放弃我! “我的脚卡住了,你快跑吧。”我推着他的手。 “把鞋带解开,脱了鞋!” 我暗骂自己笨蛋,连忙手忙脚乱的解开鞋带拔出脚。 “可能还有三五米就出去了,赶快!”月饼豪迈的喊着,“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言放弃啊!” 这也许是人生中最绝望,最漫长的三五米。石缝把我挤压的已经只能侧身慢慢向前挪,但是我闻到了夹杂着野草香味的清新空气。不远处,一条狭长的裂缝里,透出了点点星光…… “月饼,我欠你两条命。”我点了根烟,踩着柔软的青草,脚心很痒。 “你欠我的多了。”月饼撕下半边T恤,缠在手里,又摸出瓶二锅头浇透,抹着我被岩石划烂的伤口消毒。 我疼得龇牙咧嘴:“你丫欠我一双靴子!” “什么靴子?”月饼忙活完,四脚八叉坐在草地上,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喝了个干净。 我指了指只剩一只靴子的脚:“那可是天伯伦限量纪念版啊!”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想这个?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月饼疲惫的低着头,“解除了蛊术,感觉好累。” 我挨着他坐下:“可惜了那本蛊书。” 月饼“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你说那个僧侣是谁?”刚才连番剧变,让我没时间去想,这会儿想到这个问题,忍不住问了出来。 “朱棣窃国后,没有发现建文帝的尸体。郑和下西洋的目的是什么?朱元璋起义前的身份是什么?据说朱元璋早就看出朱棣心怀野心,给孙子建文帝安排好了一切事情,当然也包括如果失位的逃脱法门。而明初著名的风水大师、墓建大师汪藏海在朱元璋驾崩前忽然失踪,有人看到他乘船下了南洋,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给自己建船墓。不过弩箭上刻着‘洪武’,而且以山为墓,布下这么精妙的机关,这么匪夷所思的构想……你应该能想到那个僧侣是谁了吧。” 我心里一惊,难道千年前那个神秘失踪的人,竟然葬在了泰国? “别想那么多了。古人的事只是历史书上的故事,虽然能解开血蛊,但是下蛊的人却仍然是个谜。”月饼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出,砸在刚刚合拢的山体上,连带着纷纷石屑落入草中。 丹岛洞的洞口,已经完全垮塌,封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也封印了我们至今解不开的层层谜团。 月饼伸了个懒腰:“我的黑暗时代,终于结束了!” 我心中忽然很豪迈:去他妈的宿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始终在身边而更激动的事情呢? (2008年5月13日,泰国清迈范县产生了一次震感并不强烈的地震,熟睡的人们竟然没有察觉到此次地震。只是有猎人在第二天上山打猎时,才发现许久没人进去过的丹岛洞被层层叠叠的巨石掩埋了。) 泰国最恐怖的传说大概就是鬼妻娜娜了,几乎所有泰国人都说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有一对夫妻,妻子叫娜娜,刚怀孕丈夫就被迫去参军了。后来娜娜难产死了,接生婆偷走了她的结婚戒指,,然后叫人把母子的尸体给埋了。到了晚上,接生婆拿了戒指对着油灯看,娜娜从天花板上伸头出来说:我的结婚戒指还给我…… 因为她很爱她的丈夫,她不想让她的丈夫知道她死了,于是拿回结婚戒指,在丈夫回来的时候,带着孩子在家里等着。 村民们都想告诉丈夫说娜娜其实已经死了,但是说的人,都无故死掉了。他的丈夫很爱她,也不相信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早已死了,何况还有个的孩子。 有一天,娜娜在做木瓜沙拉,一个柠檬掉了下去,娜娜一伸手就捡了回来。泰国的房子都是用几个柱子顶高建在上面的,就像个亭子。人在家里,离地面有两米高,娜娜居然能一捡就捡回来了,丈夫才开始相信了村民们的传言。于是弯腰透过跨下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居然是一对已腐烂的尸体。 丈夫躲到了寺庙里,娜娜对自己的丈夫很失望,但又很爱他,在寺外求他回去。可是鬼是进不了寺庙的,娜娜让寺庙里的佛光弹得死去活来。她很恨僧侣,所有阻止她和丈夫在一起的人、僧侣她都杀。 人们请来一个法术很高的和尚收服了娜娜,并把她的头盖骨做成了一个皮带扣。把她的灵魂封印在里面,给最有慈悲心的人配带,就能封住她。如果有一天,皮带扣落到了坏人手里,娜娜就会得以释放。 传说,现在那个皮带扣就在泰国民间手手相传着。 我们俩急匆匆的回到医院,蓬头垢面的样子倒是把巡夜的医生吓了一跳。还好在俩人做了回飞贼,偷了两件晾在农家院里的衣服,要不光着上半身闯医院,不是进了警察局,就是几针麻药几下电棍,直接送进清迈医院18楼的精神病房。 月饼给杰克和护士喂下带出来的蚯蚓时,我心里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等到两人吐出老鼠屎一样的黑球时,才想起我肚子里面居然养了这么多年的那条金鱼,又是一阵恶心。 两人还在昏迷,月饼把护士小心地送回护士站,回到病房坐在椅子上发呆。我也不好打扰他,这些年压在他心里的事情确实太多,既然已经完全解脱了,难免会有些唏嘘。 有的时候对待朋友,不一定要嘘寒问暖,只是坐在他身边就好。 不多时,月饼就脱了鞋子坐在椅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想反正也睡不着,索性摸起月饼给我的线装古籍看着打发时间。两本古籍边角都起卷了,入手脆硬,看来倒是有些年代。翻开第一页,上面竖着八个繁体大字“欲練神功 必先自宮”! 《葵花宝典》? 翻到下一页,上面又竖着一行简体字:南瓜,和你开玩笑的——月饼。 我哭笑不得:月饼你丫居然还很有幽默感。 随手把书翻开打发时间,书里面写的是风水、五行、中医理论的东西,都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有很多直接看不懂,还有各种阵法的简图,不过我读的倒是津津有味。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早晨的一抹阳光滑进窗户,蒸烤着病房里有些潮湿的地面。一丝丝水汽蒸发升腾,扭曲着光线。 月饼伸了个懒腰坐起,我憋着笑保持平静状。月饼伸手拿鞋,却一把抓了个空。“咦?”丫又抓了一把,明明就在眼前的鞋子却根本抓不到。 我面无表情:“怎么了?” 月饼思索片刻,脸色一变:“南瓜,小心,有问题!可能昨晚回来的时候沾上了陌鬼!”陌鬼常见于小巷陌弄,脏乱不净、污浊不堪,臭秽不能令人居住之处,喜夜间出没,常依附于醉酒之人,有些醉汉宿醉街头,第二天发现时已经死了,就是被陌鬼附身导致。 有些喝醉的人爱耍酒疯,回到家中更是大哭大闹,不能自抑,说出些让人听不懂的言语,所说的就是陌鬼附身后说的鬼话。消除的办法倒也简单,热水洗澡后在泥丸、颤中、天突、迎香穴擦些薄荷油,这种气味是喜脏爱臭的陌鬼受不了的,自然会脱离依附者…… 这些都是我从那两本书里学来的常识。 月饼干脆光着脚从床上跳下,一脸紧张地在病房里翻翻这里摸摸那里,时而沉思时而掐指。说不得我也要配合一下,故作惊恐状:“发现什么了?” 月饼有些纳闷:“没有阴气,也没有寄灵的物件……” 我把鞋子踢到他跟前:“不就是双鞋么,小题大做!” 月饼倒是聪明得紧:“南瓜,你怎么做到的?” “我简单布置了一个‘迷形阵’。”我扬了扬那两本书。 “迷行阵?”月饼穿着鞋子,“我怎么看不大懂?” 这句话到出乎我的意料:“那本书上写的很明白啊!方位、卦数、天干地支、五行、算砂数烛,都标注的明明白白,怎么能看不懂?” “这两本书据都旺说很少有人能看懂,你这就都会了?”月饼来了兴趣。 “什么书?”这句话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的杰克问道。 月饼对我使了个眼色:“没什么,你怎么样?” 杰克疲惫的笑了笑:“感觉身体好多了,不过昨晚做了个梦,我居然吃了蚯蚓!哦,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和月饼面面相觑…… 又过了两天,杰克身体好的七七八八,办了出院手续,和我们一起到学校报了道,不过身份是学校的心理辅导师,专门开解学生各种压力。 这期间我和月饼或明或暗套他的话,杰克人倒是老实,问什么说什么,而且还很健谈,经常没话找话的滔滔不绝,甚至问个“都旺如何和他联系”的事情,他能讲到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多么美丽,真是人间奇迹云云。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月饼更是干脆跑出去抽烟,耳不闻心不烦。 杰克对被下蛊的事情也摸不着头脑,几次询问我们,月饼懒得回话,我只好绘声绘色给他编了个“都旺会蛊术,每年都会骗几个外国人下蛊炼制新蛊术,结果被我和月饼发现,一举击破”的故事,当然我也没忘记把自己的形象高大一下,成为了拯救杰克于水火之中的男一号。 最后我神秘兮兮的嘱托: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到底是亲身经历了这件事情,杰克睁大眼睛听完,用西方人惯有的夸张喊着“Oh!My God!”对我佩服不已,并承诺一定保守秘密。 杰克为什么被都旺下蛊的事情始终没有答案,而那晚上布下血蛊的人也再没出现,我的心里还有一丝担忧。 月饼倒是无所谓:“该来的自然回来,想那么多干嘛。” 我一琢磨也是,丫做为我这个半吊子“红瞳之人”的守护者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如今终于摆脱了心魔,自然觉得万事随心过,处处不留痕。 既然事情过去了,那就过去吧。等再发生事情时再解决就好。何况我心里也确实太累了,宁可当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暗暗祈祷不要再发生什么事,安安稳稳把书念完,回国当个“海龟”,虽说只是个东南亚“海龟”,可好歹也算是镀了层泰国金不是? 在这里还要补充一下,在泰国的大学里,经常会出现老师神秘失踪事件。原因说起来倒很好笑,这些失踪绝对和灵异恐怖事件无关。而是作为毒品、枪支、妓女盛行的泰国,犯罪组织的魔爪自然不会放过校园里的学生。 个别老师会利用受尊重的身份,暗中参与这些非法活动。兜售毒品卖给学生、诱骗女学生当妓女的事情时有发生,一旦被警方发现,为了维护大学荣誉,都会被秘密带走不对外宣布,学校里也装傻充愣不闻不知,不过这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已。 当时满哥瑞把我骗去参加“佛蛊之战”后失踪,我还纳闷学校没有反应,学生们也没当那么一回事,后来才知道其中蹊跷。 接下来,我和月饼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那就是——读书! “既然出了国门,不能丢了祖国的脸啊!”月饼郑重的拍着我的肩膀,“杂家的成绩全都靠你了!” “你丫有心思学了这么多年蛊术,又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不能好好念念书?”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在国内就逢考必抄我的,这都抄上瘾,抄到泰国来了。” “学霸,我们做朋友吧!”月饼穿上“匡威”帆布鞋,牛仔裤搭配纯黑T恤,拢了拢细碎的长发,准备跟我上课去。 我上下打量着他,月饼连忙看看有没有鞋带没系,裤链没拉的情况…… “月饼,你没校服么?” “校服?话说南瓜怎么穿的和人妖一样?” 在泰国大学里,学生对老师都异常尊敬,上课必须统一穿校服,一般都是“黑白配”。这两年据说是要和“国际接轨”,女学生的白衬衫改为紧身短袖式样,紧身程度可以将身体曲线表露无遗,黑裙子则由以往的过膝宽裙改为低腰迷你褶裙,腰线刚刚及胯,裙边则短到大腿中部,为了走路方便,迷你裙的斜侧面还要开一道契儿,养眼得很。 男学生的校服更是夸张,紧身白衬衫配超低腰牛仔裤,想想就知道这种服装穿身上是什么效果,稍微一弯腰就能露出半拉屁股…… 不过也有很多男学生为了配校服,专门买了许多漂亮内裤,以至于我经常腹诽做校服的原本就是和内裤厂家是一家子。 我还有两套校服,给了月饼一套应急,不过丫打死也不穿这种娘炮儿服,振振有词说“中国人就要穿出中国人的风格!”我也烦了天天穿的和人妖一样,索性换上衬衫牛仔裤,上了几天课倒没发现老师说什么,而且女同学的回头率暴增,心中窃喜。 直到学校排名第二的笑话红着脸塞给我一封情书,我满心激动的打开,才发现是让我转交给月饼的,才把这份窃喜换成了愤愤不平。 如此风平浪静了半个多月,我和月饼闲的没事就往杰克的心理辅导室跑。一是这个老外知识面极为丰富,听他讲几个段子很是有趣;二是哥们好像很有钱,去他那里能喝上正经好洋酒,还能抽上顶级的古巴“哈瓦那”;三是还有些不放心,毕竟事情摆在那里,要想真不当回事那绝对做不到。 吃了午饭,下午没课,我们俩溜达着准备去杰克那里蹭酒,却迎面碰上他。一问才知道正好有个中国留学生前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出了点问题,在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好转了,学校让他做个心理评估,看看能否继续学习。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去他在学校的心理辅导室玩玩。 我们听说是中国留学生,随口就答应了,当然也想看看心理评估到底是个什么景儿,跟着杰克就走。杰克话唠的毛病又犯了,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没几分钟就把家底摆了个底朝天。 我心说丫这秃噜嘴子,估计保守不住秘密,看来确实被都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拐到泰国,心理到多了几分踏实。月饼倒是没心思听杰克絮叨,板着个扑克脸跟谁欠了他钱似地,估计还在为头一天被我以“考试不给抄”为威胁宰了一双靴子,花了三万多泰铢而郁闷。 杰克的心理辅导室在清迈大学西边,到了之后,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人正坐在台阶上门头抽烟,地上满是烟头。 这在泰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因为泰国人极爱整洁,随手扔烟头的事情几乎没有过,这和国内又有许多不同。 杰克皱了皱眉,青年人抬起头,我被他吓了一跳! 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叫蔡参,在国内是个三流小编剧兼导演,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为了拍一部鬼片,来泰国学编剧,结果甩了国内老婆和个泰国女大学生同居了。半年前又被一炮而红当上小明星的女大学生甩了,精神受到刺激,出现了臆想症。 我暗骂丫给祖国丢了人,“中华儿女千千万,不行咱就换!”为了一个泰国小娘们当了回陈世美,还把自己搞出精神病,对得起党和人民的培养么! 不过影视圈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没几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也不值得同情。我还顺手查了丫的微博,没疯之前经常很装逼的和女粉丝互动聊天,而且目标都是漂亮女粉丝,心里更是愤怒中夹着点羡慕嫉妒。 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样子时,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长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丑,相反还有点小帅,但是人相搭配实在是太过凶煞! 按照那两本书上所讲,人相也有五行,搭配好了,五行相生,一生顺风顺水;如果搭配差了,五行相克,那这一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简单点说,细瘦者属木,尖露者属火,浊厚者属土,方正者属金,圆肥者属水。体型配上命理五行,才会顺当。所以每个人都不要一味地减肥增重,要根据人相五行和命理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控制体型,自然会事半功倍。 有些人本来挺顺利,胖了或者瘦了之后开始诸事不顺或者诸事皆顺,就是这个道理。 蔡参极瘦,眉发疏秀,鼻梁长而至,喉结非常明显,耳朵尖尖的,有点像《指环王》里精灵族的耳朵,手指纤长苍白,这是典型的“木形人”特征。 这类人命格还算说得过去,发迹较迟,个性严正,耿直不阿,不爱慕虚荣、操权弄舞,但是容易固执己见。可是偏偏他皮肤土黄色,眼睛游浮,坐在那里身子不停地摆动,双脚虚浮,这偏偏是“木形人”的大忌,倒成了好色虚伪、极易招鬼的人相! 蔡参可能有些奇怪不是杰克单独来的。杰克歉意地笑着:“不好意思,两个朋友也是中国人,听说你的事情很关心,想来看看你需要什么帮助。” 杰克的语调中透着股又软又沙的磁性,和平时说话大不相同,连浅蓝色近乎白色的眼睛好像都有些迷离,透着让人说不出的舒服。蔡参僵硬地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杰克打开门,和蔡参先走了进去。 “南瓜,你看出什么来了么?”月饼低声问我。 “他是容易招鬼的人相。”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注意到他的皮带扣了么?” 我刚才只注意人相去了,倒真没看他的腰带扣。 “进去再说,他的腰带上面雕刻着玫瑰花,中间是个戒指,让我想起‘鬼妻娜娜’的传说。”月饼闪身进了门。 我站在门外,热辣辣的阳光炙烤着我的皮肤,不过我却觉得浑身发凉。我当然知道鬼妻娜娜的传说,难道蔡参带的腰带扣就是传说中那个? 进了屋子,蔡参已经陷进松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梦呓般说着话。 杰克坐在他的身旁,刚把一个摆表收回兜里,又拿着录音笔记录着。月饼从桌子上的拿起笔在手上写了几个字,亮给我看—— 催眠! 杰克会催眠? 还未等我琢磨过来,李然开始讲述他的一个故事…… (以下是蔡参被催眠后断断续续说的话,由于处于催眠状态,所以经常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也很混乱,我借了杰克的录音笔把音频导出,听了好几遍才整理成文字。) 我很喜欢泰国的恐怖电影,于是自费留学,来泰国学习电影编剧。半年后就在校外租了一间不大的小屋。又过了半年,和我有共同志向的女朋友楠萨嫩也搬了进来。 (听到这里时,我心里暗骂,丫当了陈世美还振振有词!) 楠萨嫩学的是导演专业,整天梦想着要在奥斯卡上拿最佳导演奖。有梦想总是好的,虽然这个梦想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不切实际。所以我经常劝她做人要脚踏实地,但是她总是嘟着性感的小嘴,娇嗔着我一定要帮她。每到这时,我总是很无奈,谁叫我学的是电影编剧,又是个国内有名的导演呢? (不要脸到家了!这是月饼写给我的纸条上的一行字。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楠萨嫩说是去采风,打了个招呼一溜烟就不见了。我也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来去匆匆的生活,每天继续我的剧本创作。 每夜十二点,我都会去一家咖啡屋去苦思冥想,不仅仅因为老板尚达是我的同学,更因为这家咖啡屋的名字很符合我的口味:幽灵咖啡屋。 这是一间很冷清的咖啡屋。我经常怀疑如果我不去,这里是否还有生意。 我会习惯的陷进松软沙发里,要一杯香浓的RoyalCopenhagen,打开手提电脑,或快或慢的敲击键盘。 春夜的雨水密集而又柔软,我拍打着衣服上的水珠,走进咖啡屋,发现最喜欢的座位上坐了一名女子。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浑浊不清,五官轮廓完全被虚化,透着让人不舒服的诡异感觉。 我皱着眉头看着侍者,侍者知道我和老板的关系,所以我也不多做解释,而是单刀直入的问道:“尚达呢?” 侍者连忙小心翼翼的跑过来,悄声对我说:“老板说这几天有事外出。这个女人来了之后,非要坐那里,咳……您知道的。店里生意不景气……” 我叹了口气:尚达混的确实很狼狈。刚上大学父母就车祸双亡,留给他的只有一套老房和一笔不菲的保险。这家伙的梦想是当全球最有名的编剧(为什么在大学时,每个人都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可是梦想与现实就像铁轨,虽然平行,但是永远不会交集。眼瞅着所剩遗产不多,剧本又没人欣赏,就开了这么一家咖啡屋聊以度日。 我拎着笔记本找了个座位,背对着女子坐下。侍者如释重负,连忙送过来已经煮好的RoyalCopenhagen,又给我一个小礼盒:“老板说您来了之后,把这个给你。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您肯定喜欢。”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纯铜的皮带扣,看成色和边角的磨损度,有一定年代了。皮带扣上阳刻着大片绚烂的玫瑰花,群花团簇中是一枚精致的戒指。我平时挺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看了这个自然很高兴,立马把原来的皮带扣换了下来。 打开电脑,我正构思着“女雕刻师被老鼠啃成白骨”的剧本,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而心绪不宁,盯着空白WORD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电脑屏幕泛出幽幽的惨白色,我看着屏幕中映射出的人脸上罩着一层白的几乎发蓝的荧光,模糊而扭曲,显得极为陌生。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屏幕上的人也伸手摸着脸,表明对方不过是光线作用下我的一个投影。屋外扫着密集的毛毛细雨,轻轻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簌簌”声。水珠汇集成各种形态奇异的图像,随后又被新扑上的雨水击碎,聚合成数条水痕,沿着玻璃缓缓的蔓延而下,盘根错节的在玻璃上相互纠缠,如同地狱中被束缚的恶灵,拼命挣脱禁锢的枷锁。咖啡屋里播放起九十年代风靡一时的《人鬼情未了》主题曲《Unchained Melody》,The righteous brothers用悲凉沧桑的嗓音在婉转的旋律里如泣如诉的讲述着一段人鬼殊途的爱情挽歌。 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我习惯性的点上一根烟,凝视着窗外。灯光把屋内的情景清晰的投影在这块墨色玻璃中,使得窗外的街景反而越发隐没于黑暗中。光明与黑暗,完美的组成了奇异的三维空间,在玻璃上无节制的相互吞噬。 看一样东西久了,目光很容易游离,各种光影大量模糊了我的视觉,是我不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现在的我是真实的?还是镜中的我是真实的?我在看着镜中人的时候,他也在这样看着我。他的想法和我一致么?如果我离开,他会保留在那个空间,继续冷漠的观察我所在的空间么? 我突然想起看过的一本恐怖小说,讲述一个女人在梳头的时候,发现镜中的她和现实中的她完全不同。当她惊恐的发出尖叫时,镜中的女人却将把挡住脸的乌黑长发拨开,露出白青色的脸,对着她妖异的微笑。 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脊梁爬到头顶,像无数蚂蚁在每一根发梢处窜行,头发不由自主的乍起,撩拨着纤弱的神经。 初春深夜,雨意料峭,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潮湿的温暖在掌心温润散开,淡淡的雾气从手指缝中飘出。《Unchained Melody》已经到了尾音,若有若无的在咖啡屋里游荡,似哀怨的幽魂轻轻撞击着咖啡屋里每一个角落,然后慢慢侵入我的身体,用通灵的方式在我心中慢慢讲述爱情与死亡的纠缠。 音乐终于结束,咖啡屋里顿时幽静下来,狭小的空间异常空荡。寂寞的人们早已三三两两的离去,只剩下我,还有我身后那个女人。因为我听到了浅浅的啜泣声。 那个女人在哭! 哭泣声断断续续,弱有若无,像一道道诡丝钻进我的耳朵,把刚刚捕捉到的灵感搅扰的乱七八糟。厌恶的抬起头,侧了侧身体,这样我就可以从玻璃中看到身后的女人。那极度恐怖的一幕,让我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从玻璃中,我看到那个女人就站在身后,俯身看着我,长长的头发挡着她的脸,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意想不到的一幕顿时使我浑身僵硬,腿冷冰冰的抽搐着。脖颈上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仿佛感受到发梢扫过的酥麻感,后脑感觉到那个女人呼出的阵阵热气。 一秒、两秒、三秒。 我们俩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维持着恐怖的平衡。仿佛听到我的灵魂声嘶力竭的惊惧尖叫。 我双手死死板着桌子,因为用力过度,桌子竟然晃动起来,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也跟着颤动不止。白色的荧光也跟着摇曳不定。从玻璃中望去,我们俩忽明忽暗,好像光是静止的,我们却在不停的活动。 终于,强忍着狂猛的心跳,我努力转动木耿的脖子,慢慢回过头,脖颈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身后,竟然什么都没有! 再看那个座位上,空无一人! 我连忙又转头看窗玻璃,发现那个长发遮面的女子竟然就坐在我的身旁,紧紧靠着我,被长发遮住的脸上,两道幽蓝的目光穿出,直射在我扭曲变形的脸上。我完全僵住了。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下意识的收敛住。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恐怖电影里面的场景以蒙太奇的方式来回切换,最终定格在一张恐怖的脸: 苍白如纸的脸庞,黑洞洞的眼眶像是在平整的纸上被深深挖了两个大坑,眼眶里面根本没有眼球,但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她的目光漠然的注视着我。从眼眶中延伸出两道白茫,在黑夜里慢慢前进,直射入我的眼中。眼眶两边蜿蜒着两道血痕,如丑恶的蔓藤,蔓延在根本没有颧骨突起的皮肤上,湿漉漉的长发紧紧贴着脸颊。长发中,绿色的嘴唇微微翘起,似乎在对着我微笑,露出里面幽蓝色的牙齿,在灯光下发出莹莹的暗光…… “您没事吧。” 从键盘上抬起头,我茫然的看着满脸关切的侍者。音乐已经换成铁达尼号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桌子上的咖啡早已冰冷,左右看去,咖啡屋里只剩下我和侍者两人。 “我睡着了?” “是的,你来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现在已经四点了,要打烊了。” “什么!四点了!“我望向墙壁上古老的挂钟,钟摆不知疲倦的摆动着,时针正好指向12的位置。 “咚、咚、咚、咚”。 也就是说我竟然不知不觉中睡了三个多小时!我猛的站起身,久坐睡着后的无力感袭来,顿觉天旋地转,让我差点摔倒。 侍者连忙扶住我:“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对着侍者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没想到摇了几下,只觉得头痛欲裂。我举起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一件衣服从肩膀上滑落,掉在沙发上。 一件女士外套!正是那个女人穿的外套! 我心里一惊,脑海里破碎的画面瞬间串联起来,连忙回头看去,那张沙发上空无一人。拾起外套,柔滑冰凉的质感顺着手掌透到血液里,我立刻觉得清醒了不少。 “这件外套是那个女士的。临走时看您睡着了,就盖在您身上了。看来有点意思。”侍者暧昧的笑着。 我拿着外套,沉默不语。难道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这个噩梦如此真实?真实的让我感觉又如此不真实。难道这次又碰上什么鬼了? 侍者等了许久:“店要打烊了。” “哦!”我歉意的点点头,关闭了WORD文档,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对新建文档的修改。我自然很习惯性的点击了“是”。 雨,比来时更大。路灯下,密集的雨丝闪着幽黄色的光芒,密密麻麻的落在马路上,融合了泥土,浑浊的流进下水道中。 我三步跨做两步,飞速冲入雨中,但是刚才在咖啡厅里做的噩梦,却不停地从记忆夹缝中钻出,始终挥之不去。有时候,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当你越不想去想一件事情的时候,思想却越不由自主的向那件事情靠近。奇怪的梦,奇怪的女人,奇怪的夜晚。 想到那个女人,我无意识的撇眼看了看手中的白色外套。恐怖再次出现!我的身体又一次的僵住了。白色外套上,隐约出现几个字——血红色的字!血字像蚯蚓般歪歪扭扭浮现在外套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外套拿到手里展开,就像一具没有头颅和四肢的躯干,被我举在空中,凄厉的飘晃。 五个血色大字赫然入目:“午夜盼君来。” 我用手指在字上面摸了摸,潮湿粘腻。把手指放到鼻尖,浓浓的血腥味钻入鼻腔。难道我遇到了一个女鬼?这是召唤我去地狱与她相会的招魂幡?我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我有两台手机,其中一台是国内中国移动号码段的,每到一个节日,都会发一条屏幕彩信,代替原来的手机屏幕。 这次发的彩信异常简单,暗灰的底色上,濛濛雨天,崎岖的山路,一个人拎着竹篮,独自站在一块丑陋的巨石旁,极目远眺。远方,模糊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头。 右上角,三个苍劲的行书小字告诉我那天的节日:清明节。 清明时分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我才想起今天在国内是清明节。 天地鬼门开,万鬼夜行。 传说中,冤死的孤魂野鬼是不能转世的,只能在阳间徘徊游荡。唯有在清明节这天夜里,以人形示人,把封存着怨念的一件物品转嫁给阳间的人,耗干阳气,夺取魂魄,从而转世。而被怨灵选中的人,则变成孤魂野鬼,茫茫然游走于阳世,等待下一个清明节,寻找新的替身。 我完全不知所措,任由雨水劈头盖脸的敲打着。突然,视线里闯入一道白色的人影,孤独的站在街中央。我揉了揉眼睛,想努力看清楚那个白色的人影,可是人影却又消失了! 我不由寒毛直竖,尽力不去想发生的一切,拼命地回到家中。进了屋子,我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又把电视声音调到听力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才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舌头由喉咙滑到食管,落入胃里,使我清醒了不少。打开淋浴器,关上浴室的门,准备等水蒸气把浴室温度烘上去再好好洗个澡。 那件衣服在往家里跑的路上就扔掉了,我始强迫自己相信一切幻觉,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淋湿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躺在床上,手指不停地摁着电视遥控器。 “NBA季后赛即将开战,各队厉兵秣马……” “恐怖微电影全民海选进入倒计时,泰国民间最佳导演花落谁家?” “网络惊现裸胸姐,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抽了根烟,精神放松下来,走进浴室,热腾腾的水蒸气使视线变得模糊,莲蓬头里射出的数十条水流让我略略感到放松,周身肌肉松弛。洗完了澡,对着镜子擦头发时,我已经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觉。这时,镜面竟然起了奇异的变化! 水雾附着在镜子上,模糊与清晰的边缘,逐渐幻化出一张女人的脸,半张脸!另外一半,深深的隐藏在垂下的长发中! 恐惧到极点,就会忘记恐惧。那一刻,我就是种状态。 我仔细盯着那张脸,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我断定,这就是在咖啡屋遇见的神秘女子! 雾气盈盈,镜面上又浮现出五个字——“午夜盼君来”。 我完全呆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地面有些异样,低头看去,浴室的地面竟然变成血红色。大片大片血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流淌,浴室里满是浓烈的血腥味。从洗衣机的排水孔里,大量血水夹杂着洗衣液的泡沫,不停地涌出。 我跨出浴室,打开洗衣机的盖子。几件衣服在血红色的水里面上下翻滚。还有那件我已经扔掉的白色外套! 我忽然想起一个民间传说:“在清明节,鬼节这两天,如果晚上独自出门,碰上怨鬼,就会被盯住,成为她的诉怨之人。只有帮助她完成了生前所留下的怨意,才能摆脱她的纠缠。” 难道我碰上了一个怨鬼?她有多大的冤情,不停地用各种方式向我提示她的怨念?洗衣机里的水慢慢变得清澈。难道她已经感应到了我的意识?想到这里,我打开电脑,百度着相关的事件。 我顺手打开了QQ,这是我和国内一些草根编剧的联系方式(丫还真把自己当成黄金编剧了,不疯才怪!听到这里我心里骂道)。把QQ栏拉到最长,看着那形象各异的QQ秀灰暗着,后面缀着各式各样的网名,带着各种个性签名,突然感觉很像很像一个个墓碑横在那里。上面有他们的照片,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墓志铭。 整个QQ就像巨大的墓园,容纳着死去的人们。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正欲关掉QQ,却发现陌生人那个框里有个人头是彩色的,不停地闪动,看形象应该是个女的。我好奇的双击,惨白色的对话框蓦地的出现在屏幕上,让我心里惊得猛然一动。 紫衣:你好。(这个名字好熟悉) 我:你好。 紫衣:你在家对么? 我:对。 紫衣:你没有穿衣服。 我: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安的看了看拉的严严实实的窗帘) 紫衣:因为我能看见你。 我:我不是一个幽默感很强的人。 紫衣:可是我确实能看见你呀。 我:你是什么人? 良久…… 紫衣:我是一个死人。确切的说,我是一个从未活过的人。 我心中有阵阵寒意,和幽灵QQ对话? 紫衣:阳间有QQ,难道阴间没有么?阴间,只是阳间的反世界。你们是实体,我们是灵体,但是东西还是一样的。 我怔怔的看着屏幕。 紫衣:你不记得我了么? 我:不记得。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停止无聊的玩笑。因为愚人节已经过去五天了。如果你是我不认识的人,我要把你拉黑了。 紫衣:等等,你真不记得我了?你再想想。 我:对不起,完全没印象。再见!(我心中烦躁不已) 紫衣:紫衣,紫衫。两年前。记起来了么? 这句话,就像一柄利斧,凌厉的劈开了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段往事: 在国内上大学一年级时,那一届入校的新生中,有对双胞胎姊妹格外轰动。两人是以全校第一第二的成绩考进来的,不但长的一模一样,更妙的是容貌真的可以被称为举世无双。 姊妹俩的姓氏很奇怪:紫。是一个百家姓里完全见不到的姓。姐姐叫紫衫,妹妹叫紫衣。 开学不到一个月,周六的中午,学生们或者回家、或者出门玩耍、或者在宿舍里补打了一晚上牌的困觉。校园里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学生,端着饭缸子,在三食堂门口等开饭。因为一食堂和二食堂周末是不开门的。 我也是其中之一。 闻着三食堂直径一米高一米半的大锅里翻腾着的鸡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响了起来。排队的学生开始不耐烦的敲着饭缸子,示意快些开饭。 “开饭了!”大师傅用特有的重庆方言吆喝一声,把巨大的漏勺探到锅底,往外捞鸡腿。 突然,大师傅发出惊吓过度的尖叫,摔倒在地上。排队的学生们不明所以,纷纷冲上去围观。紧接着,所有看到那一幕的学生,全都失去控制的抓狂起来,有几名女生直接晕倒在地上,更多人忍不住呕吐着。 无数从锅中捞起的鸡腿散乱在地上,其中有一个圆形东西在地上乱滚,终于停了下来,那是一颗被煮烂的人头! 那个人头已经煮得烂透根本看不清楚样子,被酱汤的熬制成暗红色,只有几缕还未脱离的长发表示着她生前是一名女子。我实在不想过多描述当时的现场,因为场面实在是太过恶心,导致我现在还不吃鸡肉,不喝酱汤。并且再也不吃不透明的锅里煮出的东西。 警车不多久就闪着警灯飞驰而来,现场封锁,我们惴惴不安的回到宿舍。 事情还没有结束,当天晚上,紫衣、紫衫同宿舍的女生回到宿舍,被当场吓昏。当她打开宿舍门时,看见一具女尸吊在空中,来回摆荡着。 紫衣吊死在宿舍里。长长伸出的舌头上的味蕾长时间没有唾液的滋润,爆裂的空气中。左半边脸上,只剩下洁白的头骨,甚至连牙肉都被剥去,硕大的牙齿镶嵌在牙床里,左眼、左耳、左鼻孔上留着三个黑黑的孔洞。右半边脸却完好无损,因为痛苦凸出来的右眼球上布满血丝,穿过被血液粘合成破布一样的头发,惊恐的注视着一切。 锅里的人头,经过法医鉴定,正是姐姐紫衫。同时还从锅里捞出两截胳膊,而紫衫的身体,始终没有找到。之所以能区分出她们,是因为紫衣右眼角处,比姐姐多一颗小小的红色朱砂痣。 这件案子最终没有侦破,排名我们学校建校以来“十大悬案”之首。 无数自认为有侦破天赋的人,校园BBS论坛上,匿名完美的推测了案发情形,活灵活现到了读者会产生他就是凶手的错觉。而我,做为一名学编剧的,按照思路编了个剧本。可惜我想象力着实不如论坛上那些人丰富,所以剧本编了一半就不了了之。 紫衣:记起来了么? 我:记起来了。(手心冒汗) 紫衣:我感觉到你的恐惧,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但是换做我姐姐,就不好说了。 我:紫衫? 紫衣:嗯。刚才在咖啡屋那个。 我:为什么找我? 紫衣: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 我:父亲?(我啼笑皆非。这绝对是我哪个不知道的同学换了个QQ号逗我。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是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用笔记本上Q呢?) 我: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是谁? 长久的沉默…… 正当我忍不住要抓狂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一句话。 紫衣:这件事情很复杂,需要和你当面谈,可以么? 我:当然可以。时间?地点? 紫衣:我已经提示你很多次了。难道你不记得么? “午夜盼君来!”我突然想到这句话。 我:午夜,幽灵咖啡屋? 紫衣:嗯。希望你今晚务必到。对了,这件事情不能对任何人说。时间不多了! 我:为什么不能对别人说?为什么时间不多了? 紫衣:你中了我姐姐的血咒。三天内结束不了她的怨念,你就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孤魂野鬼。如果你对别人说了,知道的人也会被血咒禁锢,下场是同样的。 我:今晚我一定去。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无聊,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紫衣:我知道你不相信,你来了就明白了。 唯一亮着的QQ头像灭了,整个QQ又变成了阴气沉沉的坟墓。 我仔细想了想,距离生日还有半年,显然不会有人在这时候吃饱了撑的祝我生日快乐。 我又仔细想了想生命中与今天有关的所有值得纪念的日子,一无所获。想到最后,我笑了起来。 一定是她! 楠萨嫩,这么折腾男朋友好玩么?吓死人不偿命啊!我无奈的摇着头。楠萨嫩是个精灵古怪的女人,利用专业想制造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她也听我说起过这个案件,还嚷嚷着要拍出个恐怖微电影参选。 我今天晚上必然要经历一系列恐怖至极的遭遇,然后这丫头大笑着蹦出来,尚达兴致勃勃看我被吓得半死的样子。而我只需要装作不明就里,积极配合她就好。要不这鬼丫头失望之余,不知还要想出什么样的鬼点子来折腾。 想到这里,所有的不解之谜全都豁然开朗。我的心情大好,浑身有极度放松后的疲惫感,眼皮越来越重,酣然睡了过去。 一觉睡得很好,我甚至有点小兴奋的等到午夜,匆匆来到幽灵咖啡屋。不过我还是保持着疑虑重重的样子。走到自己常坐的座位旁,装作心情不宁的样子盯着屋外。侍者送过来一杯RoyalCopenhagen,就躲在柜台后玩手机去了,钟摆苍老地摆动着。终于,漆黑的时针和分针重叠在12的位置,午夜到了。 “咚、咚……” 我精神一振,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下面该会发生什么?环视四周,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幽灵咖啡屋依旧如常。我把视线转移回身前,却猛然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我的对面!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我已经明白这是一场闹剧,但是仍然没来由的被吓了一跳。我暗暗赞叹:这俩人从哪里请来这样一个美女。难道是准备色诱我,以此试探我对楠萨嫩的忠诚度?(你连国内老婆都扔了,不试探你这色狼才怪!听到这里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估计是因为“月饼情书”事件的后遗症。) 我连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神中还夹杂着些许惊惧。 “你很守时。”女人声音及其悦耳。 “紫衣?”我努力回忆着当年初入校时几度对紫衣、紫衫的惊鸿一瞥,竟发现这个女人长得与她们极为相似,就连那颗小小的朱砂痣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对,是我。这些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女人浅笑,左半边脸始终被头发遮挡着。 我大笑起来,指着叫做紫衣的女子:“楠萨嫩、尚达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费这么大的劲演这出戏?” 紫衣莫名其妙的注视着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笑着站起来,快速把咖啡屋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我相信,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我也能找出来。 我大喊着:“快出来吧,别闹了。” 屋子里还是一切如旧。我甚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除了几个幽暗的吊灯亮着,什么都没有。当我的声音消失时,咖啡屋异常的安静。我突然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因为我看到侍者看我的眼神像个疯子,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我僵在当场,冷汗津津的往外冒着。 “你以为是恶作剧么?”紫衣似笑非笑道,“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能静静的坐下来听我说。” 难道这不是楠萨嫩整蛊我?我抓住侍者的手,急切道:“快告诉我,别装了。” “告诉您什么?”侍者挣脱着我的手,惊恐的往后退着。 “只有你能看见我,他们看不见我的。”紫衣话语中透着些许无奈。 我指着紫衣问道:“你看见那个女人了么?” 侍者茫茫然看着我,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恐怖的退到身后的酒柜,后背紧紧贴着,用看到魔鬼的表情对我说道:“你……你……你到底……到底在说什么?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我的手无意识的在空中乱抓了几下,当时的脸色一定非常诡异,侍者吓得缩在柜台角落里。我大口喘着气,努力使自己平静着:“没事儿,我在想一个恐怖剧本的桥段。现场模拟一下,吓着你了吧。” 侍者怀疑地看着我:“这样会吓出人命的。” 我抱歉地笑笑,颓然坐回座位上。 紫衣悲伤地盯着我:“父亲,这次你相信了么?” 我没来由的恼火起来,愤怒道:“不要叫我父亲!我完全不相信。” 侍者又警觉的问道:“您要不要找医生?” 紫衣竖起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说话小点声,或者干脆不说话。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你再这样大声自言自语,或许真的会被当做精神病人送进医院的。” 我瞪着眼睛,虽然内心已经接受了自己遇鬼这一事实,但是仍不由自主的抗拒着。尤其是一个叫我父亲的女鬼! 紫衣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伸到我的面前:“你试试看,能不能摸到我。” 幽灵只有实形没有实体,遇鬼之人只可以看见她的形状,却无法摸到她。我哆哆嗦嗦伸出手,触向她洁白如玉的柔胰。我的手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她的手,两只手嵌合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个畸形,在手掌处又长出半截手掌。我继续向前探去,手完全穿过了她的脸,从她的脑后伸了出去。手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凉飕飕的,好像微电流穿过时的簌簌感。 我真的遇见一个鬼! 我把手从她的脸上抽回,低声道:“为什么叫我父亲?”这是我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 “因为那个小说。” “哪本?” “就是你没写完的那本小说,关于我们姐妹俩被杀的恐怖小说《碎脸》。是你创造了我们。” “我不明白。” “我们姐妹俩被杀后,强烈的怨念无数宣泄,正巧你写了《碎脸》,我们的怨念有了依托的地方,成为我们寄居的宿主。时间越久,怨念越深,终于能够幻化成实形。” “书妖?” “山有山魁,水有水精,花有花妖,树有树鬼,为什么书就不能有书妖呢?” “你让我想起一句古语:书中自有颜如玉。” “是的,颜如玉也是书妖。只不过她的结局比我们要好许多。”说到这里,紫衣的眼中竟隐隐有了几分凄怨。 “你们是怎么死的?”我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紫衣一怔,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当我们有意识的时候,就生活在那本小说里,之前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只是从你的小说中了解到我们的身世。或许我们根本不是那姐妹俩的灵魂,只是她们的怨念形成的恶灵。” “你还记得情节么?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你不觉得很熟悉么?” 我记忆力一向不好,所以我习惯把经历的事情用文字记录下来,那本《碎脸》的情节,说实话,我确实完全记不得了。 我摇了摇头。 “咚……”十二点半了。 紫衣语速突然加快:“父亲,你那本没写完的小说里把我和姐姐构架成两个性格极端的人,彼此有着对方所没有的优点和缺点。姐姐性格阴沉恶毒,我善良纯真。这本来就是双胞胎常见的现象。但是你写到我们在十三年后,终于找到杀人凶手,姐姐要杀了凶手,妹妹却为了转世,要放过凶手时就没有再写下去。我们是小说衍生出来的,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情节来做。由于小说没有写完,我们这些年被禁锢于前半段故事而不得转世。终于,小说中十三年的期限到了,强烈的怨念使姐姐完全把你当做那个杀人凶手,所有的恨意转嫁到你身上。我则成了你的保护者。而姐姐杀了你,我们只能永远锁在这没结尾的小说里面。本来姐姐昨天就会杀了你,但是恰巧与我转换了身体。今天她给你下的血咒,如果你能把小说写完,并设计一个圆满的结局,那么我和姐姐都会转世,无论投胎做什么,都比现在要好。如果小说你没有写完,那就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怨灵。只有你能帮助我们!过了十二点了,父亲,你还有两天时间。在小说里,你就写到4月8号那天就结束了。这是你也是我们最后的期限。” 说到这里,紫衣的声音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右半边脸开始蠕动起来,左半边遮脸的长发无风自动的飘到脑后,露出半张碎脸。皮肤下面好像藏着几条蚯蚓,在肌肉上爬来爬去,相貌慢慢变得狰狞,眼看变成昨晚我在车内看到贴在车玻璃那张恐怖的脸。 紫衣急道:“我和姐姐共用同一个灵体,本来是一小时轮换一次。眼看最后的期限就到了,姐姐的怨念和灵力越来越强,我眼看就要压制不住她了。只能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十二点才能出现,父亲,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一会姐姐出现,无论她对你做什么,你只要说时间没到,她就会消失。还有……” 紫衣的声音渐渐细不可闻,坐在我对面的人变成了紫衫,空荡荡的衣服里完全没有身体,只有一张满是碎肉,辨别不出五官的脸支在肩膀上,探出两只手慢慢伸向我。我像是被下了奇怪的咒术,完全无法移动。 木然间,我好像听见她对我说:“既然你创造了我们,为什么不对我们善始善终?十三年了,你知道我们过得多辛苦,每天只能重复没有结局的轨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知道这有多么痛苦!和我们一起来分享这种痛苦吧。父亲!” 苍白的手指上忽然冒出妖异的蓝色,向我的喉结插过来,喉结上被乍起密密麻麻的寒栗。 我近乎下意识狂吼道:“时间没到!” 那双手在距离我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在那张碎脸的眼睛位置,我隐隐看到有两个圆圆的凸起转动着,好像在怨毒的望着我。忽然,那具只有胳膊、肩膀、脖子、脑袋的身体,飞速穿过沙发,穿过玻璃,消失在咖啡屋外无止尽的深夜中。 我狂烈的心跳着,全身虚脱般瘫在沙发里,一道阴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父亲,两天后,你就能永远的陪伴你的女儿了。我好想你。” 我无力站起来,不顾侍者吓得不知所措,心绪烦乱的回到家里。冲了一个冷水澡,迅速打开电脑,在各种搜索引擎里搜索着关于书妖的各种信息。 越看,我越心惊胆战。 唐朝贞元年间,某狂生考进士末中,郁郁寡欢,清明节独游长安城郊南庄。一路漫行,看不尽的红花绿草,春山春水,不知不觉离城已远,他忽然觉得有些腿酸口渴,举目四眺,望见不远山坳处,一片桃花掩映中露出一角茅屋,于是加快脚步走近柴门,他叩门高呼道:“小生踏春路过,想求些水喝!”吱呀一声,房门敞开,走出的却是一位妙龄少女。少女布衣淡汝,眉目中却透出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使他甚感惊讶。他再次说明来意,少女明眸凝视,觉得来者并无恶意,就殷勤地将他引入草堂落坐,自往厨下张罗茶水。待茶送上,狂生礼貌地接过茶杯,十分客气地叩问少女的姓氏及家人。少女似乎不愿多提这些,只是淡淡地说:“小字绛娘,随父亲蛰居在此。”并不提及姓氏和家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狂生自然也就不便多问了。 一对未婚男女能够端茶递水,独处一室,已属破格之举。两颗年轻而挚热的心,在春日午后的暖阳中激荡着,彼此都被对方深深吸引着,然而“发乎情,止乎礼”。眼看着太阳已经偏入西边的山坳,狂生只好起身,恳切地道谢后,恋恋不舍地向少女辞别。少女把他送出院门,倚在柴扉上默默地目送着崔护渐渐走远。狂生也不时地回过头来张望,只见桃花一般的少女,映着门前艳丽的桃花。 来年清明,狂生又来到这家农舍,却发现此地早已物是人非。他询问邻舍,方才得知,他去年所遇女子,已于三年前病故身亡,而去年清明时分,他看见的那个女子是谁? 当夜他住进荒废已久的农舍,梦见那个女子盈盈走来,告诉了他真相:她本不是病故身亡,而是被本村恶霸凌辱后不堪羞辱自尽而死。去年清明时分,怨念寄托在桃树上化成实形,与他邂逅,只盼他用诗句助她早日转世,必有重谢。 第二天醒来,书生在墙上题诗一首,这首诗成为千古传诵的佳句,而书生也不日进士及第,并惩治了恶霸。狂生出京赴任路上,路遇一农舍,驻足休息,却发现农舍女子和绛娘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叫绛娘,成就了一段千古良缘。 那首诗就是唐朝著名诗人崔护写的《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杜牧在池州时,清明时分不能回故乡扫墓,心情郁郁。踏春时,赋诗一首《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不料刚赋诗不多会儿,杜牧竟然真的见到一个牧童,对他说不远处有一酒家,专门接待清明时分不能归乡祭祖的孤人。杜牧信步走去,果见一酒家,饮酒众人均面带凄然之色,杜牧触景生情,引得酩酊大醉,不知不觉伏案而卧。再醒来时,竟已是第二天,而他则睡在一堆乱坟荒冢之中。 最著名的自然是《聊斋志异》中“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段子,我就不多累述了。 查看完各种资料,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我丝毫没有倦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遇到的是两个寄托在文字中的怨灵,通过各种资料显示,这种事情古今都有。我突然又想到一句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句话里面的“义”,难道真的只是含义的意思么?义的注解中,也有人工制造的含义,如:义肢、义齿。那么说这句话的人,是否在读书百遍之后,书中人工制造(作者笔下制造)的东西就会突然出现呢?为什么形容一部好看的小说,要称之为“活灵活现”,这个灵是不是就是灵魂的含义?那么“跃然纸上”呢?是什么东西会跃然在纸上?是鬼么? 为什么我们看恐怖小说的时候,总会觉得身后有人,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小说中的人物在与我们对话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问题:我们到底是现实里的人,还是一个作家笔下文字世界里的灵魂呢?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中会有如此多的故事,如此多的巧合?我们是不是也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按照设计好的桥段茫茫然度过一生呢?而写这部小说的作家,是也是另外一本小说里面的人物幻化出的灵魂么? 一个人从出生那天开始,命运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结局。这个结局就是某本小说的结局? 冥冥中自由安排。这个安排是什么?是现实,还是文字? 我们是不是懵懂的活在一本本小说里面的文字,孤独的挤在书架中? 十三 我的思绪非常混乱,心中涌起很悲观的绝望。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我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早已为我设计好的结局。我又何必去努力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我只不过是某本小说里的角色,紫衣紫衫是我的小说里的角色。这一切不过是小说里的灵魂遇到了他写的小说里面的灵魂。 我有些明白紫衫的对我极度的恨意了。原来我们都是小白鼠,被作者随意实验,捏造着虚幻的人生。我愤怒的看着天花板,很希望看到天花板变成一张纸,一支巨大的笔在上面写来写去,再往上看,一张巨大的人脸,或喜或怒,叼着烟奋笔疾书。 你可以安排我的命运!我也可以安排紫衣紫衫的命运!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小说写完,为她们姐妹俩设计一个圆满的结局,来结束这段十三年迟迟未散的哀怨。 想到这里,我翻着乱七八糟的行李,从中找到一个日记本。我有把所有用过的东西都保存下来的习惯,因为我觉得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生命的,不能随便舍弃。 而那个日记本,正是《碎脸》这个故事的载体。摸着日记本,我感到似乎在摸紫衣和紫衫的灵魂。打开日记本,看着那一行行略显稚嫩的字体,我有种熟悉的亲切感。紫衫和紫衣仿佛就在我面前,一个仇恨的看着我,一个微笑的看着我。 时间已经不多,我匆匆的读了一遍,脑子里已经有了对故事结局的构思,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难道不是很好的故事桥段么?我立刻提起笔,继续写了下去。可能描述亲身经历的事情非常容易的原因,我写的格外投入,也格外的快速,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入魔状态。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擦擦”的声音,时钟在这时敲响了中午十二点的声音。 一缕悄无声息的寒气从我的背部透入我的血液,我头也没回:“紫衣,你来了?” “嗯!父亲,谢谢你。”紫衣幽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随即她站到我的身旁,安静的看着我写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温暖也很悲哀。 “不用谢,这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依旧写个不停。 “我们都无法安排自己的命运,只能接受作者施舍的灵感么?”紫衣到底是我创造出的人物,完全了解我的想法。 笔尖顿了一下,黝黑的碳素墨水在纸面上阴出一团乌黑,我苦笑道:“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或许只是别人笔下的人物。” 紫衣轻叹一声,没有言语。 我停下笔,转过头,紫衣遮挡左脸的长发已经拢到脑后,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丝丝悲伤。这是我写出来的一个桥段,姊妹俩的相貌已经恢复。我满意的笑道:“对不起,让你和你姐姐以这么恐怖的形态活了十三年。” 紫衣笑着,轻山浅水般:“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紫衣,看过盗梦空间么?”我轻轻问道。 “盗梦空间?没有,那是什么?”紫衣忽闪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是一部电影。讲述了梦中梦,梦中的梦还有梦,如此无限延续下去。到最后,主角根本分不清楚他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我揉了揉太阳穴。 “就像我们对么?书中的人写书中人,如此无限循环。”紫衣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我笑道:“紫衣,下午我就会把这个小说写完,你和你姐姐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午夜十二点,你们俩会同时出现在幽灵咖啡屋,到时我也会去,那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尾声。” “嗯!我们等你。”紫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不见。 午夜,我带着日记本,信心满满的走进咖啡屋。在这里,我将结束这个故事,然后继续按照我早已被设计好的人生前行。 侍者不在,尚达不在。 这是我小说里设计好的情节。因为这个结尾只需要我们三个人完成。 十四 两个女子并排坐在沙发上,长发遮脸。这也是我设计好的。我只需要坐在她们对面,轻柔拂开她们的长发,在她们天使般美丽的笑容中,看着她们周身散发出神圣的光芒,慢慢消失,转世投胎到一个生活富足,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然后继续度过她们快乐的下一生。 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把手伸向她们的长发,竟然激动得有些颤抖。 紫衣、紫衫,你们会快乐的。 当我把她们的长发完全拢起时,她们俩同时抬起了头。我自信的看着她们。 但是,我看见了我一生中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森森的白骨上挂着破布一样的碎肉,碎肉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像吸饱了人血的蚂蝗,泛着油亮肥腻的荧光,眼眶中只有两个黑洞,白色的脑浆不停地从黑洞中缓缓流出,透过黑洞,我甚至可以看到和豆腐脑一样的脑子在里面轻轻的蠕动。 “父亲,我们等你很久了!来陪伴你的女儿们吧。”从两人一颗颗毫无遮掩的牙齿中,说出了来自地狱的呼唤。 这与我设计的情节完全不同。那一刻,我的神经彻底错乱了!我没来由感觉到心脏好像被一只巨手紧紧攥着,又缓缓松开。 那种疼痛,叫做恐惧! 十五 蔡参讲完这个故事,已经沉沉地睡去。杰克双手托着下巴,面色严肃。好半晌才抬起头,望向我们。 我已经被这个故事扰得有些糊涂,根本分不清蔡参到底是再说病话还是真话。如果是真话,那么他的女朋友楠萨嫩和好哥们尚达联手做了个局?以求达到最真实的拍摄效果?还是另有原因呢? 月饼踱步到熟睡的蔡参身前:“皮带扣?” “什么?”杰克纳闷的放下笔。 我注意到那个皮带扣,在心理辅导室幽暗的灯光中,蕴漾着流波似地光芒。我静下心再看时,才发现这光芒的流动是有规律的。两道光芒分别从皮带扣两端的玫瑰花茎沿着玫瑰花瓣向戒指滑去,又沿着戒指两段汇聚到中间再散开,如此周而复始。 月饼轻手轻脚地把蔡参皮带解开抽出,放到地上,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又把食指放到嘴里,轻轻咬下,“咯噔”一声,指尖涌出了鲜血。 别说这么做了,就是我光看也觉得手指头疼,杰克更加纳闷,几乎又要夸张的大喊:“Oh!My Dod!”月饼把血珠滴到皮带扣上,连忙后退了几步。 “嘶嘶啦啦”的炙烤声响起,皮带扣像是要融化的巧克力,颤颤巍巍。紧接着一声阴冷的尖叫响起,玫瑰图案融合到一起,错综纠缠,化成一张核桃大小的女人脸。一道灰色气体从皮带扣中托着女人的脑袋升起,摆脱了皮带扣,疾冲向月饼。 月饼迎着人头,中指弹到它的额头,对我喊道:“南瓜,鞋垫!” “啥?” “鞋垫,两只!” 人头被弹出两三米,乒乓球一样在地上弹来弹去,稳住势子,又向月饼冲去。月饼一边躲闪一边弹着袖珍人头,像是手指顶了个灯泡,就这么一下一下弹着。 我觉得这个场面异常搞笑,不过也来不及说什么,手忙脚乱的脱鞋取鞋垫。 “这是在打乒乓球么?”杰克砍得目瞪口呆。 我终于忍不住笑,边笑边把两只鞋垫扔给月饼。 月饼一手一只接住,对准人头来势,双手一合,把灰气形成的人头牢牢拍在鞋垫里。只听见又一声尖叫,月饼双手像是被根无形的绳子拉住,不受控制的跟着跑,场面实在是太滑稽了。 本来挺危险的事情,莫名其妙成了喜剧。 我和杰克都捂着肚子狂笑起来,倒是蔡参还在深度催眠中,估计要是醒过来一看,又能笑疯过去。 月饼双手合十猛击,一团蓝色的火苗冒出,再松开手时,鞋垫带着火落到地上,火焰依稀化成人形,在火中不停挣扎,终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浓烈的脚臭味! “太神奇了!”杰克捂着鼻子赞叹道,“我能学么?” 月饼喝道:“南瓜,快打一盆水!” 我很少见月饼有这么紧张的表情,当下没敢多问,连忙拎起脸盆跑出去,在走廊卫生间接了盆水满头大汗地端回来。 杰克正盯着那双鞋垫烧成的灰研究什么,还时不时用手扒拉扒拉。月饼眉头都快皱成了疙瘩,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见我端水进了屋,月饼一个箭步窜过来:“别乱动!”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当下不敢乱动。心里却不停琢磨,书上说水木最易养鬼,月饼这是唱哪出? 月饼把手放进盆里起码洗了两分钟,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随便拽着我的T恤擦了擦手才舒了口气:“你丫恶心不恶心!天天不洗脚么?鞋垫黏糊的和糨糊一样,膈应死我了。” 我端着盆,看着T恤上面两个乌黑的手印,恨不得一盆水泼丫脸上!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蔡参应该没事了吧?”杰克拿着一张纸,小心地把灰烬扫上,方方正正地包好。 月饼掏出烟点上:“应该没事了,只不过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要承受这种痛苦的记忆。这个事情跟你解释了你也不会明白,最好适当做没发生过,要不也会和他一样。” 杰克一脸惊恐,心有余悸的看着蔡参,顺手把纸包放进口袋:“我可以用催眠把他的这段记忆封印起来,让他忘记这件事情。” 封闭记忆?我心里一动,想到了我丧失的那段记忆:“杰克,你能把丧失的记忆找回来么?” 杰克耸耸肩:“心理暗示丧失的记忆可以找回来,不过要是物理打击造成的记忆丧失,我没那本事。” 我有些失望,因为对刚来泰国发生车祸丧失记忆这件事情,我始终耿耿于怀,总觉得那段记忆是很多事情的关键!何况又有谁能忍受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呢?喝酒喝到失忆的人,第二天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干了些什么,或许会有和我一样的体会。 “有的时候,人最悲剧的事情就是记忆太好。比如蔡参……遗忘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月饼还在小心地擦着手。 我承认月饼说的有道理,但是想到自己少了一段记忆心里总是那么别扭! 杰克还没回过神,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实在是太奇妙了……” 月饼掏出手机,忙活了一阵递给我,对杰克说道:“放心吧,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 我接过手机,上面是一条半年前的娱乐新闻:小成本制作,真实场景偷拍,电影特效成功运用,具备诸多中国元素的恐怖大片《碎脸》一揽泰国微电影各项奖项!编剧尚达,导演楠萨嫩一举成名。楠萨嫩亲自操刀化妆扮演女主角紫衣!男主角因身陷剧情无法自拔而导致失踪。” 新闻下面附着一张剧照:蔡参和紫衣的脸重合在一起,背景是幽灵咖啡屋,在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框架里,显得异常诡异。我心里面说不出的滋味,又看了一眼紫衣,发现她右眼角旁那颗刚才还有的红色朱砂痣,竟然消失不见了。 十六 这件事情让我说不出的难受,告别了杰克(因为他要给蔡参进行深度催眠),我和月饼回到寝室。 我抽着闷烟不吭声,盯着天花板发呆。 “南瓜,别纠结你的记忆了。”月饼枕着双手,懒洋洋地躺着。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是为这个纠结,只是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欲望和利益而要去牺牲别人呢?尚达和楠萨嫩大费周章,用带着怨灵的皮带扣给李然下蛊,怎么能下得去手?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欲望本来就是魔鬼。”月饼做了最后的总结,转身睡了过去,“蔡参心中的魔鬼更邪恶,所以才会被人骨皮带蛊惑。” 这件事情似乎结束了。 (2008年,轰动泰国娱乐界最大的事件是:新锐导演楠萨嫩与编剧尚达裸死家中,无他杀迹象,疑被下蛊,无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这些事件,与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有着密切关系……) 泰国是美容业异常发达的国家。有人开玩笑说,能把男人变得比女人都漂亮,全世界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且不说别的,光是美甲业就异常兴旺。女孩子谁不爱漂亮呢?女孩们最常让别人看到的,就是一双手,所以漂亮的指甲可是必不可少的。传统的只是涂个指甲油,当然还有单色凝胶过渡甲、凝胶3D贴花甲、3D彩绘这些五花八门的美甲种类。在泰国,手绘美甲的价格居然只要300泰铢,人民币也就是六七十块钱,而且是十个手指头全手绘。这个价格在上海估计只能涂个OPI单色吧。泰国的法式和中国的法式有大不同,在中国都是用甲油一笔汇成,而在泰国,则是用白色颜料涂上之后,再用消除伐,一点点描绘好,立体感看上去会更明显…… 泰国人对指甲非常看重,许多家庭即使定期剪指甲,也会把指甲收集起来,用陶土坛子封存,因为指甲代表着生命的延续。 如果不知道的人无疑中打开坛子,看到满满一坛子指甲盖,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知道注意到没有,每个人手指甲盖尾端里都会或多或少有月牙形的白色印记,这就是阳白! 如果你手指上没有阳白,那就要小心了。阳白数量的多少显示着体内阴阳两气的多少。如果阳白太少,则体内阴气盛,会出现体虚多病,内寒易冷的状况。但是有一种人,十个指甲没有一块阳白,这种人是纯阴体! 纯阴体的人会看见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能感觉到常人无法触觉的东西。 在这里,我只想说:“不要随便在泰国美甲!即使在国内,也不要随便找不认识的美甲师做指甲。” 有一种人,乔装成美甲师,专门收集阳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泰国的秋天和夏天没什么区别,到处依旧是绿油油的,只有通过日历,才醒悟原来已经来泰国快半年了!而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简单的大学生活和丰富的异域风情,似乎让我忘记了很多。 生活本来就是应该简简单单的,那么多大风大浪,不可思议,当是拍又臭又长的美剧啊! 我好奇月饼为什么会这么多东西,丫被我缠的没办法,也为了防止再有什么事情,我不至于每次都是废柴拖后腿,点头答应教我几手。 由于和这段经历没什么太大联系,我就不多赘言,简单举几个例子。 例子一:为了增强对各种草药的认识,月饼隔几天就会去山上采药,傍晚喜滋滋地回来,搞不好手里还会拎只山鸡,兜里揣着几个野鸡蛋改善生活。然后把采来的草药往我面前一丢,选出一样盯着我吃下去。 当然不会是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这类武侠小说里面能增添一甲子功力的灵药,而是诸如断肠草、曼陀罗、天南星这类有毒的草药! 吃完之后,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从那一大堆草药里面找解毒的,否则实在是苦不堪言。 偏偏有一次吃了天南星,我满头大汗找了半天解药,正在炖鸡的月饼才一拍脑门:“坏了!忘记采解毒性的黄连和鱼腥草了。” 于是我整整两三天,和中了风一样,歪着半边嘴流口水,说话都不利索。 例子二:为了对人体进行深入了解,那就必须要进行人体解剖。可是在泰国这样一个佛教盛行的国家,人死后把尸体捐给学校、医院那可是大不敬的事情。在泰国医学院里,能有一具新鲜尸体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 于是月饼想出了一个天才的馊主意。居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扛回来一个麻袋,我大惊失色,难道是从哪里偷回来一具尸体? 月饼喜气洋洋地打开麻袋:“我去屠宰场整了头现杀的活猪,不但可以让你熟悉经络血脉穴道骨骼,还可以当半个月的下酒菜,动手吧!” 我拿着手术刀,欲哭无泪。 在小小的男生寝室里(月饼把屋里贴满了隔音棉,再怎么在屋子里折腾,别人也听不到),满脸是血的少年咬牙切齿的屠宰着一头猪,鲜血四溅,碎肉横飞,还有热腾腾的心脏,白花花的肠子,蚯蚓一样的血管…… 月饼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对我进行现场指导,直到…… 我实在忍不住,把隔夜饭都吐在豁开的猪肚子里。 例子三:如果这两件事已经在挑战我的生理心理极限,那么下面一件事情,则有些惨无人道了。 我苦着脸站在马蜂窝前,月饼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根木棍:“准备好了么!” “月饼,能不能别这么没人性。”我抗议着。 “人性?遇见解决不了的奇怪事件或者不干净的东西,它可不会给你讲人性。打不过总要会逃跑才行啊。” 月饼一挥棍子,西瓜大小的蜂窝掉到地上,马蜂们乌云一样从地上升起,疯了般追着让它们“家破蜂后亡”的我玩命! “我操!”我狂吼着撒丫子就在山林里狼窜! “加油啊!”月饼在远处哈哈大笑着。 月夜,山野,微风,我在树林里上蹿下跳,挥洒着燃烧着青春的汗水,身后是天杀的蜂群。 还有——月饼抽着烟优哉游哉! 每次想到这个画面,我的眼睛都很湿润…… 很热血,很张扬,很肆无忌惮的青春就那么深深地烙印在那一年的记忆里。 除了月饼的所谓“特训”,我们闲着就跑到杰克那里抽烟喝酒。杰克听了特训方法,大呼有趣,非要尝试尝试。我心说你丫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还有主动找虐的! 三个大老爷们聊几天就没什么话题,,又不能总是抽烟喝酒,于是月饼顺手教会了杰克“斗地主”,每天都能从这个老外手里赢个百儿八十的,杰克倒也无所谓,乐呵呵给我们点钱。 这些钱都用来看泰拳赛,泰拳被称为泰国国技,目前最强的拳者名叫阿凯,我是他的忠实粉丝。而且阿凯不知道为什么,在三个月前宣布把主场从曼谷迁到清迈,更让我兴奋不已,几乎是每场都拉着月饼和杰克去看。 不过月饼在看了一场比赛后,说阿凯之所以这么强是因为他也是蛊族的,所以每次战斗时身体恢复能力超强,几乎不见什么伤痕。 我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照月饼这意思,泰国就没有个正常人了? 周末睡了一上午,醒了之后闲来无事,我翻着校门口买的小报纸,头条是“曼谷出现人妖僵尸”,这种地毯报经常会用夸大其词的标题增加销售量,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没再多看,洗刷完毕和月饼又往杰克那里溜达。结果大门紧关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只好逛大街。 泰国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悠悠的,这也许和宗教信仰有关。而且随时随刻都会面带微笑,所以泰国也是著名的“微笑之国”。 微笑后面到底是真诚还是虚伪,那就另当别论了。其实有时候想想,每个人都对你保持微笑,也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因为你根本分不出真假。 “月饼,你说杰克干嘛去了?”我手揣在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前知八百后晓一千。”月饼懒得回答我,拿着卡片机四处拍照。 “能掐会算也是个好事。”我眯着眼睛看阳光,热带的阳光总透着股七彩的色晕,看上去很舒服。 “想那么多干吗?要是真有那样的人,活得多没意思,一生还没有开始就全都知道了。生命就是在未知中探索才精彩。”月饼停住脚,一张张翻看着刚才照的相。 我正琢磨着这句话似乎挺有道理,月饼“咦”了一声:“南瓜,你看!这是谁?” 我凑过头看去,相片正跳到一个不大的门面铺前,屋里坐着个金发青年,身材很高大,正紧张地向外看着。 杰克! 那个门面铺上面写着“花绣美甲店”几个字。这个大老爷们到美甲店干嘛? “看看去。”月饼收起相机,向走过的那条街跑去。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月饼,你丫慢点。万一杰克是干那啥去了呢?” “他一个老爷们不可能有美甲的癖好吧!”月饼显然是没往那方面想。 泰国的色情业异常发达,被称为“男人的天堂”,许多外国游客来到泰国不为别的,就是来嫖妓。不过正所谓“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据说泰国的性工作者100%都有性病,也不知道那些嫖客图个什么。杰克万一有这个嗜好,我们去了岂不是很不合适。想到这里,我冒出一身汗,以后还是少和杰克接触,喝酒也要带上自己的杯子。万一被交叉感染,那可真是处男之悲啊! 再想想杰克满脸警觉,倒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判断正确。 “南瓜你想嘛呢?”月饼明白过来,“你家美甲店还负责这事?快跟上。” 好在那家美甲店并不远,没几分钟就跑到了,就是路人们纷纷驻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有些尴尬。 到了美甲店门口,我吸了口凉气! 我也感觉到这家店不对劲的地方了! 按照那两本书上所说,世间分阴阳两气,阴气重的地方易闹鬼招魂,而阳气重的地方,则凶煞过于强烈,易发生火灾或血光之灾。 这间美甲店倒不是阴气重,反倒是阳气太过凶猛,我能明显感觉到烫人的热浪炙烤着皮肤。 杰克这会儿正背对着门,隔着茶色玻璃,那头金发还是那么耀眼。 他跑到阳气这么重的地方来做什么? 月饼正要推门进去,杰克正巧回头看见我们俩,脸色大变,“蹭”地起身,转身就要往里屋跑。大概想到里屋是死路,二话不说就拉开门要往外冲,被月饼一把抓住了胳膊:“杰克,你在干嘛?” “没……没干嘛。”杰克见跑不了,又往屋子里看了看,“走,斗地主去!” 我好奇地探着脖子往里面看,一张碎花帘布挡住了视线,里面隐约有两个阴影…… “你不说明白就别想走。”月饼罕见地蛮不讲理。 杰克倒是干脆,索性把眼一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杰克,你看我的指甲漂亮么?” 正当我和月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从帘布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孩。瘦高的个子,古铜色皮肤,一双棕色的眼睛笑起来能弯成月牙,就是嘴稍微有点大,不过倒也挺搭配她略带原始野性的气质。 帕诧!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洪森母亲在学校里布下草鬼术的时候,第一个中了蛊的就是她。所有人都被送进医院当做病毒性感冒治疗,当然学生们也不相信自己得的是感冒,可是在有神论的泰国,大家更不愿说自己中了蛊或者撞了鬼,导致帕诧有了心理障碍。后来在杰克那里做心理辅导的时候,杰克催了她的眠,月饼偷偷喂了最后一条蚯蚓把蛊解了。 看这样子,这俩人日久生情,杰克陪着帕诧来做美甲。 我松了口气,这能有多大的事情,杰克至于这么紧张么。 月饼讪讪地松开手:“天气不错!哈哈……” 帕诧举着亮晶晶的指甲,看见我们俩,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红:“你们俩也在啊?” 杰克脸色几乎变得铁青,一边一个搂着我们俩的脖子拽到一边:“拜托,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学校知道。学校不允许师生谈恋爱的。” 原来这哥们担心在这个地方,难怪这么紧张。 “南瓜,你不是还有几本书要买么?”月饼打了个响指,“前面有家书店。” 我也乐得成人之美:“都要考试了,那几本参考书还没买到。” “这附近哪里有书店?” 帕诧也不知道是太单纯还是智商略低,“要考试了么?我怎么不知道。” 我和月饼落荒而逃…… 为朋友虽然两肋插刀有点不太现实,但是插朋友两刀这种事情我们也做不来啊! 仓促间,我们俩竟然忘记了美甲店的阳气为什么会这么强烈…… 如此又是几天过去,晚上没事儿干,我和月饼喝起了闷酒,一觉睡到天亮,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懒洋洋地不愿动弹,月饼一边嘟囔着“南瓜,你也太懒了吧。”一边把门打开了。 杰克冲了进来。 我被杰克的样子吓了一跳! 一晚上没见,竟然感觉他起码老了十岁。灿金色的头发像鸡窝一样乱蓬蓬的,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 “出什么事了?”月饼刚问了半句,就被杰克一把拉住:“来不及说了,快跟我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杰克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穿了衣服,跟着杰克来到他租住的房子。这个房子我们也来过几次,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的心理辅导室,所以印象并不深刻。杰克深深陷进沙发里,双手插进头发哽咽着:“你们自己看吧。” 半边房子被一张布帘遮着,月饼“唰”地拉开帘子,一具女尸静静地躺在床上。 虽然我已经想到可能会有死人,但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杰克的女朋友! “杰克?”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要问我……”杰克摇着头,脸上挂满泪水。 帕诧脸部扭曲着,眼睛圆睁,似乎在临死前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事情,脸腮鼓得滚圆,半张的嘴里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 月饼摸出柄瑞士军刀,撬开帕诧的嘴巴,我看清了她嘴里的东西,忍不住就要呕吐! 满满一嘴指甲盖! 月饼皱了皱眉,疑惑地看了看杰克,轻轻掀开遮盖着帕诧的白布。帕诧的双手上面血迹斑斑,十指的指尖完全烂成了碎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冲出去跑到洗手间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我捧了把水浇了浇脸,看着自己的指甲,每一个上面都带着小小的月牙阳白,指甲尖像野草般快速生长,缠住了每根手指头,向肉里面勒着,指肉从指甲缝里挤出,软软地如同挤牙膏…… 我猛力甩了甩头,整个人略微有些清醒,才摇晃着回到屋里。 杰克双手握拳,眼泪仍然在不停地淌着:“帕诧很喜欢做美甲。这几天我看到她的指甲和原来不太一样,很通透,感觉很硬,亮晶晶的像透明的水晶。 我摸了摸,凉凉的,很光滑,就问她在哪里做的美甲。她笑得很神秘,摇摇头不告诉我。 过了没几天,清早起来的时候我的指甲秃了,参差不齐,倒像是被老鼠咬过。我自然觉得奇怪,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不过这件事没几天就忘记了,后来也没发生过。 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帕诧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我,一张嘴,嘴里尽是各色的指甲。 我立刻吓醒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帕诧正趴在床边,拿起我的手啃指甲。她像老鼠一样咔拉咔拉的啃着,我吓傻了,只能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发现我醒了,抬起头紧盯着我,张开嘴,里面塞满了指甲,我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帕诧对着我笑了笑,有几截指甲从嘴里掉出来,忽然举起自己双手,疯了一样地啃着!鲜血从牙缝里挤出,我甚至听到了“格吧格吧”咬断骨头的声音,当她的手指头被咬得血肉模糊时,好像清醒了。 她看了看手指头,又看看我,喊了一句“别去那里!”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又不敢报警,只能守着尸体等天亮找你们。你们知道这一晚上我有多么恐惧么!”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我脑补着那一幕恐怖的画面,全身发冷。 月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掀开尸布,轻轻举起帕诧的手仔细看着:“南瓜,你来看。” 我实在不想多看一眼,但是月饼既然这么说了,只好憋住气走过去。帕诧的每个指尖都被咬烂了,在碎肉里面刺出半截白森森的指骨,我扭过头喘了口气。 “她的阳白没有了。”月饼这句话提醒了我。 我再看去,帕诧的残留的指甲盖上,没有月牙状的阳白,她完全没有阳气。 “想到了么?”月饼问道。 我自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那个阳气猛烈的美甲店。其实就算没看到这个阳白,我也早该明白了。 “杰克,难道你没有想到么?”月饼上下打量着杰克。 杰克愣愣地抬起头:“想到什么?” 月饼微微一笑:“没什么。这件事情我们俩或许能处理!” “你们知道是原因了?”杰克站了起来,双手握拳,两眼恨不得喷出火,“我也去。” “不用了,你在这里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好。”月饼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难道月饼怀疑杰克?可是当我看到杰克这幅摸样绝对不是装出来,又不忍心肯定月饼地判断。 “杰克在装傻。”此时我和月饼正走向美甲店,月饼冷冷地说。 我想想这段时间和杰克的接触,总觉得大大咧咧像个孩子充满阳光的杰克怎么可能隐藏的这么好,犹豫着说道:“月饼,我觉得你说的不一定有道理。事关己则乱,杰克可能太慌张了。” “也许是吧。”月饼抬头闭目,“终于来了。” 美甲店已经到了,此时天色已黑,路灯璀璨,所有的摊铺都亮着灯,唯独这家美甲店漆黑一片,两扇玻璃门倒映着我们俩的样子,里面黑洞洞的,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 月饼推了推门,反锁着。从袖口摘下一枚回形针,在锁孔里转了片刻,“咯噔”一声,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寒气从屋子涌出…… “月饼,我觉得咱们应该准备准备。”我擦了把冷汗,自从“蝙蝠幽墓”之后,黑漆漆的空间总会带给我莫名的恐惧。 月饼抬腿迈了进去:“准备?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按照那天的记忆,右手两三米远的地方应该是个沙发。 月饼已经没入黑暗中,这间屋子黑得实在是超乎常理,我回头向门外看去,竟然找不到门在哪里。刚进了这屋子没两步,怎么会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呢?我顿时汗毛全竖,伸出手向前探着,根本摸不着什么东西。 “月饼?”我低声喊着。 “我在前面。”月饼应了一声,“向前走三步,向右,沙发这里。” 我这才放了心,按照月饼的指示,摸索着走到沙发跟前。眼睛完全看不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担心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冒出来,或者碰到什么东西,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相信如果家里停电,许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这时眼睛多少适应了暗黑,隐约可以看到沙发上有道人影。我刚想过去,却突然想到:月饼怎么可能坐在沙发上? “我在这里,快过来。”坐在沙发上的人又对我轻声说着。声音悉悉索索,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一个女人捏着鼻子尖着嗓子说话。 我听出来了,这不是月饼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的,另有其人,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全身发麻,冷汗一层层黏在身上,想动又不敢动,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等到视觉完全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看身材应该是个女人。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双手捧在胸前,肩膀不停抖动,脑袋也随着上下点动。 她是谁?月饼去哪里了? 那个女人忽然停止了抖动,慢慢抬起头,对我含糊不清地说道:“快来啊,来我这里。” 我看清了她的脸。 本应该躺在杰克家里的那具尸体——帕诧。 我两条腿已经软了,根本不听使唤。帕诧从沙发上慢慢站起向我走过来,身体僵硬地左右摆动,活脱脱一具僵尸! 走到我身前时,强烈的尸臭让我头晕目眩,她举起双手,裂开嘴对着我凄惨地笑着:“你看我美么?我的指甲美么?” 手指已经被连根啃掉,举在我面前的是一双光秃秃的手掌:“喜欢我的指甲么?喜欢就吃吧。” 她把手伸向我,眼球里是死鱼肚子的苍白,我终于忍受不了,怪叫一声,向后一跃,背撞到墙上,墙上似乎有玻璃茬子,刺得生疼。 “月饼!”我又喊了一声,看到里屋帘子里面白光一闪! “快打开手机扔地上照明!”月饼喊了一声,随即又“呜呜”地说不出话,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我连忙掏出手机,打开扔到地上,光亮照满了整间屋子,当我看清整间屋子时,我真的很后悔打开了手机! 屋子墙壁上是纵横交错的褶皱,像蛆虫一样缓慢地蠕动着,又像是鱼身上的鳞片被炸起,那是密密麻麻一弯弯剪下来的指甲! 指甲相互碰撞着,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次小碰撞都会掉落许多在地上,帕诧看到掉下的指甲盖,野狗一样冲过去,捡起来就送进嘴里,“咯噔咯噔”嚼着。 我实在是恶心的无法忍受,想到刚才靠在墙壁上,不知道后背扎了多少指甲盖,又觉得那些指甲盖好像穿破了衣服在往皮肤里钻,就一边扑打着一边往里屋跳着跑。 到了里屋,我才明白刚才月饼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 四个女人把他围在中间,抓着胳膊,其中一个女人把没有手指的手掌塞在他的嘴里。 月饼看见我,“呜呜“喊着,指指这些女人。我心说月饼什么时候这么怂了?眼看帕诧吃完地上的指甲,又摇晃着向我走来,发现她们好像并没特别强的攻击性,就是想叫我们吃她的指甲。 当鬼都这么变态!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把那几个女人扯开,任由她们在地上爬着捡指甲吃。 “你丫搞什么呢。”我虽然恶心,但是不觉得害怕了,估计这满墙的指甲够她们吃上几辈子的,一时半会儿不会惦记我们手上的。 月饼罕见地慌乱不已,嘴里“呸呸”不停:“不能打女人。” “这哪里是女人,”我差点气晕过去,“这是女尸。” “女尸也是女人,”月饼活动着手腕子,“我们上当了。” 我明白了:“杰克?” “他绝对有问题!”月饼看着这几个已经死掉的女尸,眼中带着怒火,“这间美甲店是为了收集阳气的!在每个来做指甲的女人身上下蛊,收集阳白。当她们阳白完全消失,体内没有阳气的时候,就会在睡觉时,阴气最重的时候产生强烈地补充阳气的意愿,所以要不停地吃指甲。哪怕是死了也靠这股怨气成为活僵尸。诱骗咱们过来,是想让咱们死在这里。” “杰克收集阳气干什么?”我这个问题有点儿转不过来。 “不知道。”月饼冷冷地说道,“不过应该很快就有答案。” 这段时间的接触,我已经把这个热情大方的外国人当做了好朋友,而现实让我很愤怒,也很沮丧! “月饼,这几个人怎么办?”正当我捡起手机要跟着月饼出门时,想起那几具活尸,回头看去,仍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一点点捡着指甲吃,寻找她们生前丢掉的阳白。 我心里很酸。 月饼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 我心里黯然,这几个女的我已经看清了模样,除了帕诧,剩下几个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其中还有一个教过我泰语。 杰克,你这个畜生! “留在这里,会带来混乱的。”我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我实在不知道对这些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同学们做什么?可是什么都不做,天知道这些活尸还能干出什么来。如果被人发现了,那造成的影响可能是无法想象的。 这是一场良心的较量。 对她们的怜悯和对社会的责任感。 我想起看的美剧《行尸走肉》,每次演到主人公们面对变成丧尸的亲人们宁可被吃掉也下不去手的桥段,我就觉得很扯淡。都已经变成僵尸了,为什么还不能杀死他们? 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了,有些事,真的不是能够做出选择的。 “轰!”门口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穿,耀眼的火光爆裂而燃,强大的气浪把我们反推到里屋的墙上。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双手抱头,从前门走出!”扩音喇叭里面威严的喊声在刺耳的警笛声中重复着。 我们被警方包围了? “跑。”月饼飞身跳起,撞开后墙上的窗户,跃了出去。 我也跟着跳出,身上被碎玻璃挂了几道口子,热辣辣地疼痛。 更疼的,是心! 整个清迈似乎被警笛声笼罩着,从后街看,影影绰绰的人潮四处奔走,依稀能听到他们在喊我们俩的名字。 孤立无援的绝望让我不知所措,月饼拽着我喊道:“上房顶。” “我们还能去哪?”我苦笑着。 “杰克家”月饼几下爬到房顶,“那里现在最安全。” (2008年,清迈大学后街美甲店曾经发生过一件两名留学生杀害四名泰国女大学生的恐怖事件!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那两名留学生神秘失踪,紧接而来的是长达三天的全城戒严,最后却不了了之。作案动机不明。留学生身份不明。在他们所属国家,根本没有任何资料证明有着两个人的存在。 女大学生尸体连同美甲店被留学生放的大火烧毁,并殃及临旁几家铺子。记者采访时,临铺老板心有余悸,结结巴巴讲述完后,疑惑了许久,才告诉记者:“好像闻到了大量指甲燃烧后的味道。” 那两名留学生也被冠以“指甲狂魔”的称号,这个案子也被奉为泰国建国以来,“十大神秘案件”第二,仅次于发生在这个案件之前没多久的“曼谷人妖僵死”案。 泰国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佛牌。佛牌有阴牌和正牌之分,阴牌称之为古曼。 所谓的正牌,是指泰国的寺庙,僧人亲自加持,然后销售以换取资金建造佛庙等佛教设施的牌。主要的代表牌种为必达、崇迪、药师、龙婆系列的佛牌。正牌可以增人运势,求财送平安,没有反噬作用。 而阴牌则是指阿赞将婴儿炼制成古曼童来施法做牌。由于灵力强大,阴牌比正牌要灵验的多,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阴牌反噬力也越强。阴牌越霸道,反噬宿主也就越厉害。 相传第一张阴牌是由一位无意中得到本《蛊书》的黑袍阿赞用弃婴尸体或动物器官,放进桃木棺材里,用白蜡熬炼尸油制成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我本来总觉得不靠谱,但是和月饼从房顶躲过无数辆警车和探射灯的追捕,来到杰克家,我才相信了这句话果然没错! 这栋简陋的两层小楼漆黑一片,看上去没有人。为了小心起见,我们从二楼的阳台翻了进去。 “月饼,你怎么想到来这里?”我擦了把汗,尽量使气息平匀。 “帕诧的尸体在美甲店,说明杰克先我们一步到过那里,而且还有三具尸体,他早就布置好了。”月饼鼻尖还挂着一层汗粒,满脸怒意。 我自然知道他这愤怒是怎么来的,因为我也同样满怀恨意。 杰克设心处虑布这个局就是冲我们来的。想起平时嘻嘻哈哈,天天凑堆儿斗地主喝大酒的朋友,这么做真的让我感觉到恐怖。 更何况,他居然还杀死了四个女生,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 “进去查一下,看看有什么。”月饼把阳台的门锁撬开。 走廊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有人的痕迹,看来月饼的判断确实没有错。我心里很佩服:月饼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平时来这里玩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一楼,二楼从来没有上来过。因为毕竟是杰克的地盘,没有邀请我们,我们也不好意思随便乱溜达。 现在想想,可能二楼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南瓜,你闻到了么?”月饼刚走过两间屋子停住了,疑惑地看着左边这扇门。 走廊里有浓郁的血腥味,还夹杂着说不出来的草药味道,而这些味道都是从那扇门里传出来的。 连串的事情把我的神经绷得很紧,一时间竟产生了幻觉。我看到从门缝里,向外流淌着浓稠的鲜血,挤压出白色的泡沫,“啵啵”地破裂着。 当月饼蹲下用手蘸着血在鼻端闻了闻之后,我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人血?”我确实做不到像月饼这么冷静,把血蘸着闻一下。 月饼手指捻着血迹:“我不确定,进去看看。” “等一下。”我始终觉得这么冒失不是一个好选择。 月饼已经用回形针探进锁眼:“冒失是建立在自信上的。” 门打开,让我没想到的是,屋子里竟然光亮一片。长时间在黑暗中,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暂时性眼盲,过了好几秒钟,才眯着眼睛勉强看清楚。 我曾在许多书本里看到过关于十八层地狱地描述:作恶之人头下脚上,放进油锅烹炸;绑在砧板上,恶鬼挥斧将人一块块剁掉;把人放进巨大的磨眼里,推磨碾成肉沫…… 但这一切,都不如眼前所看到的带给我的震撼强烈!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屋子正中央,一尺见方的血池正“汩汩”冒着血浆,横七竖八的导管延伸至血迹斑斑的墙壁,探进一具具类似于人的东西的下体,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频率微微蠕动着…… 那些人(如果还能被称为人)实在让我不忍多看一眼。左侧墙壁上挂着三个,中间那个早已变成枯树的黄褐色,干裂的皮肤皱出一道道裂痕,里面是如同败絮似的肌肉。身体完全失去水分,就像是一张老树皮黏在一副骷髅上面。而在骷髅的头顶,竟然长出一株妖艳鬼魅的红色花朵——曼陀罗! 左边那个人看上去还算正常,全身插满了刀子,活像个刺猬。 看到他尖尖的下巴,瘦小的身体,和死不瞑目后仍然晶亮的眼睛,我全身一颤。 这是一个我非常熟悉,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乍仑的父亲。 我实在忍受不住,捂着肚子吐了起来。看到自己正踩在厚厚的血泊里,我更是吐得撕心裂肺,直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才虚弱地抬起头。 月饼却像是欣赏大师级的画作一样,站在每具恐怖绝伦的尸体前,挨个看着。 “月饼,你丫怎么能看得下去?”这种时候,月饼难道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么? 这些人生前不知道受到了多少变态的虐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是谁能够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把这些人杀死? 难道是杰克? 杰克到底是干什么的?这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月饼回过头,我才知道误会他了。 那是一张因为愤怒而近乎扭曲的脸。 他拳头紧握,不停地哆嗦,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能引爆屋子里的空气:“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一个人。” 我明白月饼的想法,人最不能承受的背叛,不是爱情,而是友情。 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乍仑的父亲。”我愤怒了。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可是又没有清晰的概念,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也忘记了这些被虐死的人所带来的恶心恐怖,挨个看过去,一边承受着视觉冲击的极限,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杰克除了会催眠,从来没向我们显示过会别的东西。 催眠?!我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我的记忆,会不会是被杰克深度催眠封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就全联系上了。难怪我第一次见到杰克时,会头痛欲裂,又觉得似曾相识。 杰克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了,到底做了什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正在这时,我已经走到吊在墙上的另一具尸体前,类似于荆棘的蔓藤从他的身体里钻来窜去,从眼眶中钻出的蔓藤把眼球顶出,挂在藤尖上,那是一对红色的眼睛! 我连忙向他身下看去,没有左腿! 我知道他是谁了! 清迈寺的阿赞——陈昌平! 他的父亲是人鬼部狼蛊,他也难逃毒手。 “杰克,在炼制古曼童。”月饼点了根烟。 “佛牌?” 血浆已经微微凝固,在地上颤巍巍的波动,像极了一块块血豆腐。 月饼就这么走着,突然,他站在一具尸体前,看了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蹲下,掏出一样东西:“我明白了!” 要不是肚子里刚才吐的没有存货,我差点又翻肠倒胃地呕吐! 他手里拿的是一截烧完的蜡烛! 月饼侧头看着尸体的脚尖:“南瓜,你看看别的尸体是不是脚底也有被烧烤的痕迹。” 我看着陈昌平被荆棘钻进钻出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蹲下,心里面把杰克十八辈祖宗骂了个遍,至于他们的祖宗们能不能听懂中国话,这就不是我操心的了。 这个几个月前和我在清迈寺一起经历了“佛蛊之战”的阿赞,如今却成了毫无生命的尸体。我心里有一阵发酸,侧头看去,果然在他右脚底板,有着被火灼烧的黑炭色。奇怪的是在烧痕中心,还有一个圆孔,沿着孔的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人油。在脚底正下方的血冻上面,还有一圈圆形的印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我起身退了两步,尽量离这些尸体远一些,这样就靠近房屋中央的血池。月饼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残血,又狠吸了一口烟,四处看了看房间的布局,目光顺着导管延续到血池,脸色一变,大吼道:“快离那个池子远点!”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月饼这样吼时,我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的向前窜去。可是,已经晚了! 我发现身体在向前倾,腿脚却根本挪不动。这种姿势如同双脚被绑住,很容易就摔倒,可是眼看着就要摔在血冻中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又把我牵扯回去。 当我身体前倾时,月饼可以看到被我挡住的血池,只见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双眼眯成一条线又猛地睁开,我知道身后血池里一定发生了超出想象的事情。 可是苦于那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牢牢地束缚住,根本无法转身,后脑勺像是有一只手,顶着我动弹不得。 这时我听到了池子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婴儿哭声听上去很嘶哑,好像有一双小手摁住我的背,接着是一双小脚丫子踩着我的腰,爬上肩膀,在我耳边呼着潮湿的热气。 我甚至清晰地感受到冰凉粘滑类似于一块肉的玩意儿贴着我,脖子上面还沾着某种液体。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从血池里爬出来,抱在我的背上。 这一次惊吓非同小可,我连鸡皮疙瘩都忘了起了,全身僵硬的连血液都不流,牙齿停不住打颤,大颗大颗的汗珠冒了一身,更觉得冰凉。 “月饼,我身后是什么?”我带着哭腔,连声调都变了。 我虽然胆子不大,可是遇到危险的事情总是能鼓起勇气,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未知了。如果你坐在电脑前或者走夜路的时候,突然全身不能动,有个东西爬上了你的后背,就可以体会到我的心情了。 人类永远对未知的事物保持着绝对的恐惧! 月饼笑了笑:“没东西,你丫神经过敏,产生幻觉了。” “你这笑比哭还难看,还说没东西。”我心说都这时候了还给我吃宽心丸,有意义么? 月饼又哭出个笑容:“南瓜,你千万别动,也别管身后有什么东西,我一定能想办法帮你解决。” 我只感到耳朵麻酥酥的,好像那个东西伸出舌头在舔我,心里更像是塞了无数只毛虫,这就算不是被吓死,也能活活被身后的东西恶心死了! “不要以为你喊小爷大号不喊外号我就能踏实点。你就说我后面是个什么东西吧,我死也能做个明白鬼。” “我不确定……”月饼试探着向我走了几步,“你现在能动么?” “我他妈的要是能动还在这杵着,你以为我植物人啊。”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觉得身后的东西好像并没有什么危害,心里倒踏实了大半。 那种舌头舔我的感觉由耳根延到耳朵尖,搞得全身痒痒很不得劲,那个东西像是完全爬上了肩膀,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实在是太过紧张,那玩意儿说的啥我没听清楚,倒是月饼好像听清楚了,眉毛一扬,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紧张状态,嘴巴紧紧抿着,一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模样。 那玩意儿又在我耳边喊了一声,这次我算是听清楚了! 不听见还好,一听见了,我差点没有一口血喷个满屋,整出个血染的风采。 月饼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么诡异的屋子里,这么血淋淋的场景下,估计也就丫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不过那玩意儿喊的两个字,也确实让我哭笑不得。 “昆妹!” 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妈妈!” 我和月饼走出那间如同地狱般的屋子,月饼笑得前俯后仰,肆无忌惮。 我满脸尴尬的杵着,一个大约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透着股可怜劲,不停地喊我“妈妈”。 “南瓜!哈哈哈哈哈……”月饼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丫老实交代,到底做没做变性手术?这个在泰国很流行啊。”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丫缺德不?都生死存亡了还有心思拿我开涮,小爷我根红苗正的老爷们好不好!” “妈妈……” 小丫头又喊了我一声,可怜巴巴地要往我身上爬,我忽然想到个严肃的问题:“月……月饼,她不是要吃奶吧?” 她刚从我身上爬下来的时候,虽然浑身全是血,但是那双可爱的大眼睛让我心里面疼惜不已,连忙把这个孩子抱出屋子,就着走廊头上洗手间里的热水,洗了个干净,胖嘟嘟的小胳膊像是白嫩的藕节,红扑扑、粉嘟嘟的小脸上面旋着两个酒窝,活脱脱一个人参娃娃。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哪经过这种阵仗,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撕了T恤给她做了个简单的袍子,可千万别冻坏了。 其实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把孩子冻着,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带娃的经验。小丫头看看我又瞅瞅月饼,一头扎在我腿上搂着就喊“妈妈”…… 我疼爱地摸着她的小脑袋,悲从心来:自从来了泰国,就八字走背,这且不说,还收了个义女,最惨的是当了妈,这要是回国还怎么找对象? 她的出现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月饼嘲笑了我半天,听到我说“她要吃奶”这件事,才敛起笑容,掐了掐小脸蛋:“她吃的不是奶,是人血和尸油。” “你说什么?”我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根本不敢相信月饼说的话,“你丫开玩笑要适可而止,埋汰这么点儿个孩子很有趣么?” 月饼把食指放到嘴里咬破,递到小丫头嘴边。小丫头含着月饼手指吮吸起来,月饼眼中滚动着泪水,我傻了。 小丫头吸了一会儿,好像是吃饱了,砸吧砸吧嘴,开心地对月饼笑着。牙齿上全是斑斑血迹,连嘴角都挂着一丝血痕。 月饼帮她抹去嘴边的血:“南瓜,她是古曼童。” 我来了泰国这么久,自然知道什么是古曼童。许多商人、明星、官员政要到泰国的目的并不是单单为了观光旅游,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请佛牌。 佛牌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不但可以让人转运,更能够助运。佛牌又分“正牌”和“阴牌”,正牌从大的寺庙就可以请到,但是威力远远不如阴牌来的霸道。阴牌又称古曼,是由死去的婴儿炼制,把煞气依附到阴牌而成。所以这类婴儿又称为古曼童。 我心里突然疼得如同被扎了一刀,小丫头好奇地看着月饼,伸出小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又张着嘴开心地笑着,很懂事地说:“叔叔,不哭……” 月饼背过身去,不停地擦着眼泪。我的眼前白花花一片: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是古曼童! “妈妈……妈妈……”小女孩扯着我的裤腿,看见我表情里透着悲伤,撇着嘴也要哭出来。 我连忙笨手笨脚地把她抱起:“乖……不哭不哭。妈……妈妈给你做鬼脸玩好不好?” 小丫头破涕为笑,点着小脑袋,认真地跟着我学鬼脸,又“咯咯”地笑起来。 “她应该是个死婴。”月饼擦掉眼泪,“杰克收集了这么多人的尸体,就是为了炼制成这个古曼童,来制作最强的佛牌。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已经超出正常人思维范围。我想到一点,他绝对认识都旺,咱们的每一次经历,我相信他就在旁边隐藏着。而且,‘草鬼婆’事件里,他不是被下了蛊,他是在自己练蛊,碰巧被咱们遇到了,在医院的时候又被我解了蛊,转而炼制古曼童。” 我看着小丫头继续玩着在她看来无比有趣的游戏:“这个孩子怎么办?” “不要问我。”月饼拳头握的关节直响,“办法是有一个,那就是解决掉杰克,练童人死掉,把这孩子身上的阴气导出,她才会回复正常人身。不过我们如果要对付他们托付谁照顾这个孩子?而且她在恢复前,必须要喝血才行。” 我想起了一个人,或许她可以帮忙。 还记得我出车祸之后,在清迈医院住过一段时间么?那个帮我挡了不少记者,始终彬彬有礼的小护士。 她的名字叫萼,后来我又去医院复查了几次,都是她帮我安排料理的,时间久了自然就熟稔起来。萼对中国文化有很浓厚的兴趣,有事没事就跟我学汉语,还常常嚷嚷着要和我一起去中国看看。我心说丫头你要是到了中国,估计能失望的这辈子不想再去。不过心里这么想,话可不能这么说。后来又一起吃了几次饭,倒成了关系很不错的熟人。 现在整个清迈都在通缉我们,想想也就只有她或许能帮上忙。 我和月饼一商量,如今也只能“逼上梁山一条路”,可是带着小丫头,逃过重重阻截,又谈何容易? 小丫头歪着脑袋,葱嫩的手指含在嘴里,我又是一阵心疼。月饼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走到一边烦躁的抽着烟。 “月饼,你倒是拿个主意,这里咱们待不了多长时间。”我脑子里面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却觉得没有一个办法可行。 月饼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萼家距离这里多远?” “三条街。”我默算着距离。 月饼对着我笑了笑:“我出去吸引开警方注意力,你把丫头送到萼那里。但愿萼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我着急起来:“月饼,你丫开玩笑是不?这不是找死么?” 月饼揉了揉鼻子,上半身赤裸的肌肉迸发着活力,摸着小丫头的脑袋,“我的命如果是为了救她,也没什么不值得。” 我看着面前这个平时说话少的不得了,做起事情完全不讲情面的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我们三个人牺牲一个救活另外两个,他愿意做那个牺牲者。 这已经不是什么信仰或者精神,而是最值得尊敬的人性。 “月饼,我觉得吧。”我顿了顿,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使自己显得豪迈一些,“要不你带着丫头去萼家,我吸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你想啊,如果你做诱饵,谁去干掉杰克?我本事不大,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还是我来吧。” 小丫头好奇地看着我们,好像听懂了讨论的内容,扯着我的裤子,指着前面一个门:“妈妈,那里。” 那是炼古曼童旁边的屋子,我们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地狱般的炼蛊屋,所以也就没有太注意。 我也没心思怨念小丫头喊我“妈妈”有什么不得劲了,这个孩子虽然看上去和正常小孩没区别,但是因为她奇特的能力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也许那间屋里子有什么转机也说不定。 月饼利索的把门撬开,这间屋子不像上一间灯光大亮。月色在黑暗中透过窗户,模模糊糊看到墙边有一张床,把整张床覆盖的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还发出“嘶嘶”地呻吟声。 月饼把白布一角掀开时,我看到了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那个人——都旺! 早已死在无情暗度森林蛇村里的都旺! 四颗钢钉贯穿手脚,把他活生生钉在床上! 都旺面色死灰,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嘴里时不时含糊地喊着:“救我……” 钢钉插得很牢固,往外拔的时候,连带出血痕,显得格外刺目。都旺微微张开眼睛,目光已经涣散,时不时地痛哼着。拔完钢钉,我直接扯掉床布,做了简单地包扎,小丫头看到钢钉上血迹,又欢天喜地的拾起来舔舐着。 收拾完毕,我和月饼对视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被钉在床上,这种心情实在太难以形容了。 杰克,到底是什么人?而都旺,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一切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那边,有个暗门……”都旺虚弱地指着墙壁上的一幅画。月饼扯下画,一个两尺见方的铁门露了出来。向里推开,阴冷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 “不要管我了,你们走吧。”都旺无力地垂着手。。 月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都旺背起:“南瓜,把小丫头带上,快走。” 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来不及考虑太多,也顾不得动作粗鲁,一把夺过小丫头手里的钢钉扔掉,抱起钻进那扇小门。小丫头不明所以,“哇”的哭了起来,声音大得能把我耳朵震聋。我手忙脚乱地哄着她,月饼背着都旺钻了进来,又顺手把门反锁,四个人沿着一条斜斜向下的地道往前走着。 地道里没有一丝光,什么都看不见,好在月饼拿着手机照明,虽说用来当火把有些大材小用,可总比摸黑抓瞎强。如此走了十几分钟,地势平坦,比刚才宽阔了不少。潮湿的墙壁上布满绿苔,地上积洼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还经常能看见老鼠腐败的尸体。 “再向前走,会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都旺对这条密道似乎很熟悉。 小丫头这时也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走了没几步,果然看到了三条岔路,我想也没多想,选了左边那条跑了进去。 忽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回头看了看。月饼背着都旺跟过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 “怎么了?” 我向他们身后看着,并没有别人,但是心里面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没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 月饼“哼”了一声,用手机照着,将这条地道前后几米照的通透,别说人了,连鬼影都没有一条。 也许是神经太紧张产生了幻觉,我甩了甩头,索性不再去想。又往前走了不远,一个差不多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呈现在我们眼前。 墙壁和地面都是用坚固的水泥浇筑,难得的是还保持着干燥,墙角堆积着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用泰文详细地分类摆放着。 食品、水、药物,生活用品…… 看到这几样东西,我眼睛一亮,小心地把小丫头放妥当。看她甜甜地睡着,我心里一暖,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才跑到那堆箱子处,打开药品箱子。 里面果然有我需要的东西,看了看日期,抗生素类的药品上面标着“1942”的字样,早就过期。只好拔开酒精塞子闻了闻,又倒在手背上试了试,还没有变质,才有找了纱布和针线,拿着给都旺消毒缝合。 这时候我倒没觉得都旺曾经是敌人,只是看他这个样子,不救他觉得心里不忍。月饼没有吭声,看来也默认了我的做法。 酒精对伤口的刺激,针线缝合穿皮过肉的疼痛,让都旺终于彻底疼清醒过来,就是气色越来越差。 “谢谢你们。”都旺苦笑着,“没想到救我的是你们俩。” “我没有救你,”月饼冷冷的回道,“虽然你教过我很多东西。” 都旺神色悲戚:“我确实利用了你,但是对于我们学蛊的人来说,追寻的目标你们无法理解。” “只是没想到,我被杰克利用了。他就是秀珠的弟弟。” 我脑子又是一阵刺痛,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这种剧痛感让我根本无暇顾及一闪而逝的想法。 下面我听到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和月饼之前的判断! “我们蛊族,始终在追寻长生的秘密,如果能够长生,那么世界就是我们的。” 我心说照着秀珠的长生办法,你一年醒一天,估计首先琢磨的不是统治世界,而是找床被子。 “你们知道披古通么?” “你丫才屁股痛!”我回口骂道,都旺这个混蛋,到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要不是我和月饼良心好,扔下丫不管也不会背上什么内疚债! 不过也许是都旺太过虚弱,也许是这个防空洞过于空旷,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不同。而且脸不太对劲,有些皮动肉不动的感觉。 月饼很专注地听着,似乎没有察觉。 “在八百多年前,泰国有一个城堡,统治者名叫尚奴拉国王,他的女儿披古通公主不但有无以伦比的美貌,乌木般的头发还会散发出披古通花的芬香。有一天公主出城游玩,看到山雕正在吃腐臭的狗尸体。信奉佛教的披古通公主便发怒用粗鲁的语言责骂,山雕王非常生气,把披古通公主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长臂猿。 当长臂猿回到城中时,已经没有人认出她曾经就是美丽的公主。而山雕王的报复还没有结束,他准备集合所有山雕袭击城堡。长臂猿无法向父王传达这个信息,只好在他入睡的时候,偷偷爬进王宫,用毛发中的香气给国王托梦。 国王知道了山雕王的计划,请了国内所有的有名的僧侣,在山雕王入侵前做好了准备。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山雕王失败了,披古通公主又恢复了美丽的样貌,但是她头发上的香气消失了。 后来披古通公主的子女,都有一个特殊的本领,那就是通过梦境控制他人,支使被控制的人为自己做事。由于能力越来越强,导致了邪恶欲望的出现,制造了大规模的混乱和贫穷。披古通家族成了泰国最可怕的家族,直到全泰国所有白衣阿赞联手,才把披古通家族消灭。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披古通家族逃出来一个小孩,悄声匿迹地生存着。” “催眠?”月饼扬了扬眉毛,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错!就是催眠。”都旺深吸了口气,轻轻咳嗽着,“逃出来的那个孩子,生活在万毒森林里,居然误打误撞进了人妖村落,为了报复消灭他们家族的白衣阿赞(僧侣),他对人妖村下了催眠意识,那就是用尽全身解数勾引去历练的僧侣失身,这样可以食肉延寿。他却在积累力量,延绵了大批子嗣,并联合被驱逐在万毒森林里的其他部族,掀起了差点颠覆泰国的一次战役。你们学了这么久,应该知道那场战役的惨烈吧。” 月饼对我摇了摇头,我却想到了在几百年前,泰国最惨绝人寰的“巴部栋战役”。史书上解释说,贫民忍受不了统治阶级的暴政,利用巴部栋这个虚拟的梦幻大神,使贫民有了信仰,并在泰国国王诞辰举行盛大庆典时起义。 义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屠人无数,尤其对庙宇和僧侣,更是丧心病狂的毁灭,倒有些类似二战时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戮。 不过此次起义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却在一夜之间,所有部队的首领都神秘失踪,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义军顿时烟消云散。 没想到竟然是由什么“屁股痛家族”暗中侧滑的。 “披古通家族一夜消失,主要还是因为秀珠村落的介入。秀珠曾经对泰国一位著名高僧承诺,保得佛教在泰国兴盛不衰。之所以杰克是秀珠的弟弟,说来好笑,秀珠每次重生都要附皮,在巴部栋起义之后,所有披古通家族都被看守在蛇村,并不允许他们结婚生子,这样确保再无后患。而偏偏有个蛇村姑娘爱上了披古通家族的男孩,那个孩子也许是混血的原因,活脱脱是欧洲人的模样。他们终于冲破了禁锢,相爱生下了龙凤胎。女孩是泰国人模样,男孩却是活脱脱欧洲人相貌。为了这两个孩子不再忍受被禁锢的痛苦,母亲偷偷送孩子出万毒森林。可惜路上就被追了回来,又正值秀珠换皮,女婴自然成了换皮对象。但是男婴在秀珠的保护下长大,却在成年后失踪了。他,就是杰克。” “都旺,你的故事编完了么?”月饼活动着手腕,“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都旺闭上眼睛,嘴唇不停哆嗦着,“这都是杰克告诉我的,这一切也都是他策划的。” “杰克想恢复披古通家族的荣誉,就找到了我。而我也想通过他得到永生的秘密,由他得知了蛇村神奇所在。” “那天由南瓜引路,到达蛇村时,不仅仅有我,还有杰克。只是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当我被秀珠裹皮而死后,你们掩埋了尸体,也是他暗中把我挖了出来,利用蛊术让我复活。其实,我也不算复活,我只是被下了蛊,现在我的生命,完全靠蛊虫维持。杰克之所以救我,完全是我还有利用价值,逼迫我说出了古曼童的炼制方法。那些人的尸体、收集阳白,都是炼古曼童的方法。他要炼最强的古曼童,来加强自己的运势和力量。” “而且,他还在寻找一本失传已久的蛊书。” 又是一层真相! 我听得越来越糊涂,都旺不像是在撒谎,但是很多问题接踵而生,而且完全不符合我们经历的这段事情的逻辑。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做了这么多错事,我明白了,所谓的永生,真谛就是内心的平静,随你们处置吧。”都旺表情很安详,像是看透了一切。 “能通过下水道找到萼的家在哪里么?”月饼忽然转开了话题,走到一侧墙上摸索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肯定有他的原因。我仔细想着地面上的街道,肯定地点了点头。 “走吧,你教了我这么多,我没理由不管你。而且,我们的目标是杰克。”月饼背起都旺,“南瓜,你先去墙那边看看,我觉得里面好像有夹层。” “哦?”都旺有意无意地向刚才月饼摸过的地方看了看,“这种防空洞有密室倒也不奇怪。” 我心说月饼这时候还让我看什么夹层,不过还是走了过去敲了敲,墙壁发出“砰砰”的声音,显然没有什么夹层。 月饼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我神经太紧张,观察太仔细了。” 他这句话和平时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再仔细看去,上面有一排英文字母,是新划上去的,字迹很潦草,看来是他刚才匆匆写下的。 “DWKNBSDW”! 这句话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 我心如电闪,用了各种方式想了一下,仍然不得要领。 “既然没有夹层,我们就走吧,这里不安全。”月饼背着都旺向外走去,“我因为你是都旺救你,而是你还是一个活人。” 我应了一声,抱起小丫头,诧异地“咦”了一声。 小丫头还在熟睡,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然沉了许多,再一打量,居然长大了不少,看上去像是个六岁左右的孩子了! 乱七八糟的疑问实在太多,我索性清空脑子,背着小丫头抢在前面带路。 “南瓜,你丫平时用什么输入法?上次给我发的短信怎么那么多错别字?”月饼跟在身后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不过立刻明白了月饼的意思! 冷汗顺着脖子滑到背上,我知道了那行英文代表了什么! “DWKNBSDW”——都旺可能不是都旺! (在泰国许多寺庙,会遇到身着黑衣的僧侣,被称为“黑衣阿赞”。而有黑衣阿赞的寺庙里,都会有许多号称是盛放香油的坛子,其实都是用尸油装的古曼童,靠着香客们的阳气进行蛊炼。 古曼童一直是泰国最暗黑的神秘力量,各行各业的知名人士都会到泰国请佛牌回家供奉来助势转运,不过凡事都有利有弊,能力越强的古曼童,带给养主的反噬力也越强。稍有不慎,如家中放入红色饰品、木质摆件,会立刻招来古曼童的血煞。不过也有种说法:古曼童的好坏,全在于养主内心的好坏。 一旦发生吞噬,养主轻则家中起火破财,重则身体中风、生大病,更有家破人亡,发疯自杀的事情发生。最著名的一个例子是香港某著名女影星,90年代曾被誉为最有魅力和灵性的女演员,尤其是在泰国拍过一部电影后,名声更是红极一时,众多香港大牌明星都对其展开追求。可是进入新世纪,突然精神产生问题,入院治疗数次不见好转,现如今成了穷困落魄,又老又丑的街头妇女,晚景之凄凉让人不胜唏嘘。狗仔队却不放过这个能博取大众同情心的话题,经常尾行偷拍。终于有人在照片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许多张照片中,女影星身后不远处,总是会出现一条淡淡的影子,像一个小女孩……) (在古代泰国,泰国和缅甸发生战争,泰国战败,国王被俘;缅甸王听说泰国国王是搏击高手,就此派缅甸拳师与他比赛,并许诺如果缅甸高手战败,就释放泰国国王。果然,泰国国王完胜,缅甸王也只好把泰王释放回国。之后,泰国国王把自己多年的搏击经验编织成一种拳法,传授给将士,这套拳法则正是泰拳。 据《泰国民间史》记载,其实泰缅拳赛时,是两国派出拳术高手比拼。缅甸派出的是全国最强武士亚加拉达,而泰国却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瘦青年。比赛前,青年用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进行了一段奇怪的舞蹈表演,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比赛过程更是诡异,亚加拉达就像是中了邪一动不动,任由黑瘦青年一拳击倒,全身青紫,不省人事。在家昏迷了一个多月才苏醒,任凭家人朋友如何询问,他都闭口不言。直到一个夜晚,亚加拉达突然闯入皇宫,生生撕裂了国王,又把自己的肚子撕开,扯断了肠子而死。 黑瘦青年使用的神秘拳术,就是泰拳。赛前的舞蹈,则是用来召集阴魂助战的鬼舞。直到现在,泰拳比赛前,对战双方依然保持着跳鬼舞的习惯。博彩高手或者行内人士,能通过双方舞蹈的姿势,立刻判断出谁胜谁负。) 我越想月饼那句话越心惊,再仔细回想重新遇到都旺,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而且都旺的声音和相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同,更何况这个心里早已变态的人,怎么可能保持这么平静的心态。 何况他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是又似乎在哪里少了些逻辑。 如果不是都旺,他会是谁? 或者他就是都旺,被杰克用了什么法门控制了?比如催眠? 而我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为什么会卷入其中?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萼住的那条街区。 我抬头看着一排铁栏阶,上面的井盖有几个排水孔,洒着柔和的月光。想到如果出去,有可能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正对着我脑袋,心里多少有些怯意。 月饼一路和都旺说着话。都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是月饼问的事情却又都能回答上来,这又动摇了我们俩的判断。 我把小丫头绑在背上,爬上台阶,顺着排水孔看去,视线能看到的范围内没什么人。小心地挪开井盖,现在已是凌晨三点多,街上空无一人。 我和月饼各背一人,从下水道爬出,我辨了方向,看到萼的居所,沿着街边猫着腰跑了过去,正要敲门,却被月饼制止。 都旺又陷入了昏迷,我把小丫头放下时,发现她居然又长了不少,已经是出落成十岁模样的漂亮小姑娘。 月饼把都旺斜靠在门前,眼睛迷成一条线,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乌云遮月,天地间顿时陷入灰暗的虚无中,一道闪电破空而劈,留下开膛破肚的血色残红。闷雷声滚滚而过,风雨呼啸而来,肆无忌惮地砸在我们赤裸的上身,潮湿中带着点冰凉的快感。 小丫头和都旺在门口位置,横出的门檐把雨挡住,恰巧形成了一柄保护伞。 “来了!”月饼低声喝道,迎了过去。 奇怪的感觉! 彻骨的寒气从街头席卷而来,由黑暗中扑向漫天大雨! 远远走来三个人,中间一人就像是走在温暖的阳光下,让任何一位少女都能为之着迷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挂着邪邪的微笑。又一道闪电划过,金黄色的头发下是一双淡蓝色近乎发白的眼睛! 在他身边两人,衣服已经被雨水淋湿,暴露出凹凸有致的身材,长发被雨水打成绺,湿漉漉地贴着肩膀。 只是这两个女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膝关节很僵硬,每一步不像是迈出,而是用身体带起腿,机械地踩进雨水里。 杰克对着我们挥了挥手,更强的寒气爆出,仿佛凝固了时间空间,阻挡了雨滴,天地间只有这三个人一般。 “当两只被猫玩弄的老鼠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不过我们是猫,你是老鼠。”月饼微笑着回答,像是和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 “哈哈哈哈哈哈……”杰克仰天狂笑着,良久才收起笑容,傲然喊道,“知道对天吐口水会是什么下场么?就如同这雨水,落到自己脸上。” “所以你满脸都是雨水。”我并肩站到月饼身边摊了摊手。 杰克面色一冷:“只要交出那本书,或许因为咱们斗地主的友情,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书店里有的是书,不知道您要哪本?”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月饼摸了摸鼻子:“说不定他要的书店买不着。不过估计红灯区的街头小商贩那里应有尽有。” “住嘴!”杰克被我和月饼冷嘲热讽地恼羞成怒, “就是你们去丹岛洞找的那本书!” 我老老实实地应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扔了过去。 杰克连忙接住,刚看到封面,就甩手撕得七零八散:“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南瓜,给的是苍老师还是东京热?”月饼做心疼状。 我不屑地瞥了南瓜一眼:“那两本书我怎么舍得,给他的自然是学校课本。” 杰克“嘿嘿”笑着,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雨水,缓慢的后仰着身体,发出狼嚎般的嚎叫。 “三天,”杰克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月饼也竖起三根手指:“我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把你毙了!” “呵呵,我倒想看看你如何能毙了最伟大的披古通家族的后人。”杰克冷笑着,双目幻彩连连,瞳孔忽大忽小,如同水纹荡漾。他身边那两个人像是提线木偶,猛地直起身体抬起头,露出原本被湿漉漉的头发遮挡的脸部。 一道闪电划过,两个人的样貌清晰的映入我的眼帘!我惊叫了一声,颤栗着退了几步。 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鼻子被生生削去,露出黑洞洞的圆孔,十多条钢针由眉毛处穿过被挖出眼球的眼眶,直到鼻孔的位置由上及下贯穿,把皮肉紧紧皱在一起。嘴唇却像是被热水烫过,血肉模糊的粘连在一块,鼓着密集的黄色水泡。整张脸更是布满芝麻状的颗粒,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这两个尸变的人妖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曼谷抓住带回来的。”杰克微笑着挥挥手。 刚才还走路看似僵硬的尸变人妖,随着杰克的手势,疾如闪电冲向我们。月饼摸出瑞士军刀,对准尸变人妖的肚子横切。 “嘭!”军刀在空气中碰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迸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两具人妖僵尸全身被雨雾笼罩着,伸出手抓向月饼。密集的雨雾中,月饼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全身紧绷着撑住她们的手,双脚却不停地向后一点点挪动。 我急忙向前冲去,只想能帮月饼分担一点总是好的。 杰克戏弄地对着我摇了摇手指,更让我火从心起。对着人妖僵尸饱以老拳,月饼大喝一声,操刀刺出。随着月饼前冲的身形,军刀没入尸变人妖腹中。只见两个尸变人妖晃了晃身体,上下半身如同拦腰斩断的木干,“啪”的分开!鲜血暴喷、内脏零零碎碎流了一地,几截被斩断的肠子因为神经牵引,还在地上“吧嗒吧嗒”跳了一会儿,才被雨水压住。 月饼已经站在杰克面前,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两张英俊的脸上带着都挂着闲庭信步的微笑。一柄刀架在杰克脖子上,微微划破皮肤,随时准备切下。 “还有什么要说的?”月饼单手拢了拢挡在眼前的碎发。 杰克仰起头深深吸着气:“你们往后看。” 我连忙回过头,不由心里暗叫“该死!” 刚才只顾得战局,却忘记照看都旺和小丫头。在萼家门口,门已经打开,萼目光茫然的站着,手里拿着两把刀子,分别架在两个人脖子上。 “我早就想到你们会找她,所以提前把她催眠。”杰克舔了舔嘴唇,“她现在只有保护我的意识,如果我死了,她失去保护对象,会陷入无止境的催眠状态中。而且她最先要做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 “啪!”杰克一巴掌扇在月饼脸上,紧接着又一下、三下、四下! 月饼眼中几乎喷出血!杰克每一巴掌,都把他打得侧过脸,鼻血流出,但是他仍倔强地继续转过头怒视着杰克! “我操你大爷!”我握着拳头很想揍这个变态,却又无法动手! 杰克轻轻拍了拍月饼红肿的脸:“放心,今天不是杀你们的时候。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会有人通知你们去哪里。既然是在泰国,那就用泰拳决定胜负!那两个人我带走了,如果你赢了,包括这个美丽的小护士,都还给你;如果你输了,我要那本书” 月饼微微抬起头,斜看着杰克,笑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你不杀我,将会是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你一共打了我十七下,我会一下不少的还给你。” 杰克打了个响指,萼较小的身材竟然毫不费力的扛起都旺和小丫头,走过杰克那里。 杰克摁住萼的脑袋,狠狠地近乎蹂躏的吻着,最后撕咬着她的嘴唇,直到斑斑血迹。 我心里一疼,却深深感觉到面对一件事情无能为力却又心怀愤怒的冲击感。 “你们可以放心地休息三天,等泰拳之战!”杰克晃了晃肩膀,很无所谓地和萼转身走进迷茫雨雾中。 刺耳的破空之声传来,一个像贝壳般的东西落在地上,从里面探出爪子和脑袋,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小虫。 “这是誓蛊,吃下它。三天后如果你们逃跑了,或者比赛时不用泰拳,虫蛊就会钻进心脏……”杰克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看着那个虫子,一步抢去,想拿到手里吞下。没想到月饼速度比我还快,眨眼功夫,那只虫子已经被他吞下。 我急道:“月饼,这次我来!” 月饼努力吞咽着虫子,能从他的表情看出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免谈了。” “你丫会泰拳么?”我慌乱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冒出这么一句。 “不会!”月饼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吞这个虫子干嘛?”我一听立刻急了。 月饼摸着脸:“因为他打了我十七下!况且……我们的自尊也许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萼的家我来过几次,既然杰克说了这几天我们不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就把她家当做临时僻难所。 我和月饼的脸色都不好看,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都旺的生死倒是无关紧要,但是萼和小丫头也是无辜的,我们必须要救。 现在的问题是:月饼根本不会泰拳,又吃下了誓蛊,如果不按照杰克所说,蛊发后的可怕后果可想而知。 如果杰克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那么月饼不会泰拳这件事情就成了一把永远打不开的锁。 “南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月饼放下手机,“我刚才上网大略看了看泰拳,三天最多能学个皮毛,但是要每一招都用泰拳,完全不可能。所以……” 我没有明白月饼的意思,月饼摸了摸鼻子:“所以我需要你用那个办法。” “我不同意!”我反应过来,立刻拒绝了! “不行也得行!”月饼站起身走了几步,“不置死地,怎能后生!” 我也少有得强硬:“那招太危险,稍有差池,你丫就变成个白痴!” “我宁可变成白痴,也不能因为不敢冒这个险而被打败!”月饼冷笑着,“何况我已经吃了虫蛊,如果掌握不了泰拳,我的命从现在开始算起,就只有三天了。” 我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是对最好的朋友用这个方法,始终做不到! 那两本书里,我记得有一章名为《过阴渡忆》,里面介绍了一种很奇怪的法门——人体里有阴阳两气,阳气就是俗称的“生命力”,而阴气就是体内的“灵魂”。这个法门是用银针按照顺序封住身体上的所有阳脉,把阳气纳入丹田,再由泥丸宫导出阴气。灵魂出体后,因为阴阳时限的不同,灵魂在世间一刻,即为生命力在在阳世一时辰,换言之灵魂在世间可以做正常人短时间内做不到的事情! 中国的“五鬼搬运”、“神游千里”都是用了类似的法门。 但是后果也很严重,灵魂极难操纵,如果稍有差池,灵魂无法回体,那么留在世间的就会是一个空壳…… 所以在《过阴渡忆》最后,上面用朱砂写的繁体字:千萬慎之,切勿亂用! 当时看到这一章,我还和月饼打趣说按照他的学习成绩,到了考试的时候用上这招,一夜之间就把所有习题都掌握,免得补考丢了祖国的脸。 没想到今天却要用在这里。 但是这个方法我只是看过,根本没有机会去实践操作,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月饼出了问题…… “能不能利索点。”月饼往沙发上一坐,“大姑娘出嫁也比你利索!” 我冒了一头的汗:“我觉得以你的资质,三天掌握泰拳全部精髓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说神话呢?”月饼抽完最后一口烟,“小爷时间有限,拜托南少侠爷们儿点。” 我从未觉得手有这么沉重,而前段时间一时兴起买的银针,此时更是重如千斤。 “哦!对了!”正当我把银针取出,翻开古籍温习,准备下针的时候,月饼突然说道,“南瓜,如果你丫学艺不精,小爷变成白痴,你也别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当累赘。我这么骄傲的人,很嫌弃被你救,还欠你个人情还不上。你就赶快跑吧,回国藏起来,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忘掉就好!” 我鼻子一酸:“我没那么废柴!” 银针拿起,按照穴道顺序挨个刺下,这是我第一次使用针术,却是在用朋友的生命做赌注! 当我扎进最后一根银针时,手已经因为紧张哆嗦得完全不听使唤。月饼陷入了昏迷,身体白的和纸一样,体寒如冰,我心脏快速跳动的几乎要炸了。 一道白影从月饼头顶缓缓钻了出来。 洁白的如同蔚蓝天空中漂浮的云彩,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辉。人的灵魂由白至黑分为七色,代表着内心的善恶。月饼的灵魂,是最干净的白色! 那道白影渐渐形成人形,依照月饼阴气离窍前的意识,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泰拳视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与灵魂近距离接触,我却在想一个问题: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三天后…… 月饼坐在巨大的铁笼边上对我说道:“回看台上吧。” 我回头看了看,心头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再看看对面挂着阴冷微笑的杰克,却发现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这个疯子。 对面,坐着被催眠的萼,都旺手脚经过了包扎,被捆得和粽子一样,嘴巴上还绷着条白布,一条毒蛇在肩膀上吐着信子。小丫头看上去又长了几岁,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但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铁链子,像狗一样被锁在椅子上。 “公平么?”巨大的废弃篮球场里回荡着杰克的喊声,“只有我们,谁赢,谁带走想要的!” 那一刹那,月饼仿佛置身于古罗马竞技场,脚上缠着沉重的铁链。 对面的杰克,是和他一样扛着长矛举着盾牌的奴隶,就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破绽,长矛便会瞬间贯穿他的身体。在喷流的鲜血中,高举双手,迎接奴隶主们的欢呼和咒骂,期待着下一场不知生死的角斗! 杰克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胳膊,仿佛月饼是他的一个小小玩物,就等着他的宰割。月饼没有搭理杰克,对着我挥了挥手。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巨大的恐惧笼罩在我身上。有一股强烈的阴气,带着野兽临死前最后一击的残忍之气慢慢覆盖了这个废旧的地下拳场。 我不安地四处看着,除了坐在对面的三人,拳台上的月饼和杰克,再无一人! 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开始吧?”月饼退到拳台一角。 杰克没有言语,只是双手合十鞠躬,开始做拳赛前的泰舞。我对月饼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在过阴渡忆顺利完成之后,月饼对泰拳的掌握绝对达到了最顶级的水平。 除非杰克有什么阴谋! 月饼转身对着拳台一角的泰拳神位置鞠躬时,杰克忽然停止泰舞,纵身一脚,侧踢向月饼! “操!你他妈的偷袭!”我大吼着,“小心!” 月饼反应倒是迅速,向旁一闪,杰克刚猛的一脚擦着月饼发梢扫过。月饼却没有回头迎战,反而指着我身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匆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又站起来吼道:“杰克,你违规就不怕被誓蛊钻心么!” “哈哈哈哈!”杰克仰天长笑着,“你们俩真是傻得可爱!就像每次斗地主我故意输,你们还觉得占了便宜一样!誓蛊,我又没有吃下!守规则的只有月无华啊!” 我“腾”地站起来的一刻,才认识到我们俩的阅历经验实在少得可怜。这么明显的一个圈套竟然都没有意识到。 月饼的表现更是让我奇怪,杰克再起一脚的时候,他竟然连躲都没躲,反而伸着手对我喊道:“你丫小心!背后……” 杰克的侧踢正中月饼左臂!骨头“咔啪”断碎的声音响起,强烈的疼痛让月饼在那一瞬间脸色煞白,左臂软软地耷拉下来,垂着头斜靠在拳台棕绳上。 杰克一记肘击,又正中月饼胃部。月饼闷哼一声,半蜷在拳台上,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鲜血,奋力站起,突然仰天长啸,全身骨骼发出“格格”的爆裂声,一股青白色的气焰从身上冒出,把他罩在当中。赤裸的上身,竟然隐隐现出一只凤凰的纹身。 “斗气!”杰克眼中贪色暴涨,“凤凰!难道?” 这股淡青色的气焰和凤凰的纹身一闪即逝,我擦着眼睛,不确定刚才那一瞬在月饼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阵冰冷的凉意从我的肩胛贯穿到前胸,锋利的刺痛随即传遍全身,我纳闷的低头看了看,一柄刀尖还滴着血珠,在胸前兀自颤颤晃动。 我被刺了? 我努力扭过头,这个简单的举动因为胸口的疼痛而变得异常艰难,杰克站在我的身后,依旧挂着淡淡地微笑:“很快就会不疼了。” 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依稀看到他施施然的走出去,我再回头看去,拳台上的杰克正在和月饼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怎么会有两个杰克? 我只剩下一个信念:如果我死了,也要在死前看到月饼把台上的杰克干掉! 月饼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张了张嘴:“南瓜,我会替你报仇!” 我点了点头! 男人的承诺! 比烈酒更灼热,比死亡更永久! 全身轻飘飘地酥麻感竟然让我忘记了疼痛,任凭鲜血流淌,任凭生命消逝,我只希望看到月饼在我死之前,把台上的那个杰克干掉! 至于真相,只能留给他去探寻了! 月饼深吸口气,后退几步,后背顶着棕绳,冷冷地看着杰克。杰克抖了抖拳,全身肌肉高高隆起,勾勒出只有文艺复兴时代雕刻大家最传神的男性肌肉作品! 杰克跟进数步,左脚为轴,右腿带着必杀之势向月饼面部踢去。 月饼猛然蹲身,脚尖抵住地面,狠狠发力,向前跃出,头部向杰克腹部撞去。杰克惨叫着倒在地上,双腿死夹住月饼脖子,拳头在月饼身上胡乱击打。 月饼死咬着牙,强忍着越来越紧致的压迫感,奋力挣出右手,摸到杰克脸上,对着他的眼珠挖去。 杰克又一声惨叫,双腿一松,月饼急欲起身,却觉得手掌传来粗糙的咬痛! 月饼发狠把被杰克用嘴咬住的手掌向外扯去,随着手上粘热的鲜血喷涌,好大一块肉从手掌剥离,留在了杰克口中。 月饼整个人压在杰克身上,狂性大发,低头张嘴咬住了他的喉咙!清脆的骨裂声沿着空气传到我的耳中。 只见月饼死死咬着杰克喉咙,喉结上下翻动,把鲜血生生咽进肚子里,杰克的双手在月饼身上击打着,只是越来越无力。 肉搏,真正的肉搏。 吃人肉喝人血的肉搏! 月饼嗓中发出声呜呜的狼嚎,牙齿牢牢地嵌在杰克喉咙上。猛地抬头,大块的血肉和碎骨从杰克喉咙上生生撕下。 一溜血箭从伤口中刺出,激洒在月饼全身。 杰克睁大双眼,喉咙上的缺口往外翻涌着带着大颗大颗气泡的血沫,似乎要说什么,嘴里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月饼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是誓蛊怪虫:“我不会傻到把这个东西吃进肚子里的,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不管你是谁,我赢了!” 杰克双目猛睁,右手缓缓伸起,竖立了几秒钟,软绵绵的垂落在地板上。 月饼在杰克脸上摸索一阵,“唰”的一声,撕下一张人皮! 我看不到冒充杰克的人什么模样,因为我已经快要什么都看不到了! 月饼,以后,就,靠你了! 直到我被一阵猛烈地晃动摇醒,月饼焦急的盯着我吼道:“南瓜,你醒醒!南瓜!”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亡前夕的枯朽感,而只有失血过多的冰凉感。 那一刀并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被穿过了膀子! “靠!”我嘴里喷出口血沫,“还不快送老子去医院!我他妈的还是处男呢!我要挂了月公公你负责得起么!” “靠!你回光返照啊!” 月饼居然哭了! “月饼,你说那天咱们俩都挂了会怎样?”我望着点滴慢慢流进血管里,喝着酒若有所思道。 月饼顺手接过二锅头,灌了一口,又把点滴速度调到最大:“那就来世做兄弟吧。” 门锁响了,我神色紧张:“操!风紧,快把酒藏起来!” 月饼手忙脚乱中不知该把酒藏哪里,满脸惋惜的把酒瓶从窗户扔了出去。 听见酒瓶清脆的粉碎声,我的心也跟着那瓶月饼历尽千辛万险带过来的好酒一起碎了。 门开了,都旺带着小丫头进来了,后面跟着满脸怒容的萼。 “别装了!又偷喝酒!”萼把乱七八糟一堆药往桌子上一放,“这样怎么能好?” 距离和冒牌杰克一战已经过去三天了,月饼撕开那张人皮面具,躺在地上的是泰国拳王阿凯,都旺倒像是真的悔过,不但帮我治伤,还安安分分的照顾着小丫头。我和月饼默默接受了都旺这份有些不合常理的好意,其实,我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都旺分析说应该是杰克催眠术起的作用,在阿凯思想里制造了另外一个人格,至于杰克为什么这么做,却还需要找到他本人才行!我肩膀被扎了个对穿,居然没有伤及内脏,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倒是月饼浑身上下断了不少地方,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医院里面还阳。 小丫头身体停止了生长,出落成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身材相貌很是不错,也不再以人血为生,能够正常吃饭喝水,都旺说她身上的蛊已经解除,以后就是个正常人了。不过思想还停留在三岁小孩的时候,萼非常喜欢她,很认真地认她当了妹妹。 当她想给小丫头起个名字时,我顺口说了一句:“就叫秀珠吧!” 月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我手痒痒地拿出烟放在鼻子上闻着,在医院里自然不好公然抽烟,要不然萼的护士守则神功一旦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对月饼使了个眼色:“都旺,我有事和你谈谈。” 都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指着窗外绿意葱葱的树林:“咱们去林子里聊吧。” 我帮都旺把石椅擦干净,铺了个手帕,分别坐下。 “想听我一个故事么?”我抬首望天。 都旺手里玩着还没有点燃的香烟,表示默许。 我自顾自道:“一个人的仇恨有多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出生后,就面临着被禁锢的命运,而他的姐姐又成了别人续命的道具时,无论谁都不会心平气和的面对吧。而他本身又有催眠的能力,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仇恨在他心中终于长成一株大树,他从万毒森林逃了出来。他利用各种机会,认识了泰国会蛊术的人,目的很简单,不但要利用这些人达到他的野心,也要干掉消灭了他们家族的佛教和蛇村部落。你说对么?” 都旺手上的烟灰已经很长没有弹落,目光变得越来越阴冷:“我怎么知道?” 我微微一笑:“嗯,也许您知道不愿告诉我。不过我会知道的。” “当我坐上飞机时,曾经遇到了一个女孩,名字叫秀珠。给我讲了一个很恐怖的《人皮风筝》的故事,后来才知道秀珠的真实身份。说实话,我以为那天遇见的是秀珠的鬼魂,这点我深信不疑。但是当杰克懂得催眠,又在我们面前催眠了被人骨皮带里面的恶鬼附体的李然,我就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可是当时我把杰克当成朋友,所以没有深究,直到这几天,我才琢磨过来。杰克早就通过您,得知我要来泰国,于是就和我坐了同一班航线。我只不过在飞机上被他催眠了,同时他催眠了所有飞机上的人,当我听完人皮风筝的故事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对他曾经上了飞机的记忆。杰克用了一个很泰国的名字,拓凯!” “而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需要对蛊族的人有个交代,表示仍是合作关系,让我安安稳稳的到达泰国,参加什么佛蛊之战。” “至于下了飞机,杰克制造了一个局,让我目睹他被蛊族消灭,由明转暗,把身份完美的隐藏起来,一步步把我引入这个局。让你们都相信,他已经死了。这样他就可以在暗中做想做的一切。那就是收集蛊族和人鬼部的尸体,炼制古曼童。” “蛇村和草鬼的事情你告诉过我,所以我就不多说了。丹岛洞的事情,其实是杰克催眠了护士,在我们不注意的情况下布了血蛊,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引诱我们去寻找解蛊的尸灰,还有那本他梦寐以求的蛊书。” “偏偏月饼没有拿到蛊书,但是解了杰克的蛊,他变得什么都不会了,只有催眠这个天赋,于是只好假装成我们的朋友。我曾经想过很多次红瞳之人到底是干嘛的,在这里我有个大胆的设想,红瞳之人,也许才是炼制古曼童最后的原材料。你说对么?” “直到我和月饼偶然遇上了阳白指甲事情,杰克认为我们对他产生了怀疑,于是提前设计把我们引入圈套,谁料我们误打误撞,不但逃脱了,还发现了古曼童的秘密。” “只是都旺,您为什么在那里,这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说的对么?杰克,做为披古通家族最后一个人,您这个局布置得不错,因为失去了蛊术,你只能用苦肉计冒充都旺,再次接近我们,找机会询问蛊书的下落?甚至催眠了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带着你模样的面具,刺了我一刀。你伪装的很好,但是你忘记一点,也是那一刀提醒了我。那个人是用右手刺出,杰克是左撇子,都旺却不是,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是个左撇子。” 坐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左手拿着烟,我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呵呵。”杰克轻轻把人皮面具撕掉,“你是根据那个泰拳手的人皮面具想到了我是乔装的?” “我不得不承认,人皮面具实在是太过逼真!不过能改的了面孔,却改不了心!都旺那种充满贪婪的眼神,和你这种仇恨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都旺从眼睛里摘下两枚黑色的美瞳,露出淡蓝色近乎发白的瞳孔:“带着美瞳,看世界都是混沌的,还是这样舒服。” “心不干净,看什么都是混沌的。”我依旧漫不经心地坐着。 “南瓜,有时候,做个聪明人,真的不如做个愚蠢的人活的时间长。”杰克手背的皮肤鼓起、裂开,从里面钻出许多奇怪的虫子。 我慢慢站起身:“杰克,你没有觉得你全身已经开始麻痹?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杰克大惊失色,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指,想起身站起,双腿也完全失去控制,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走到他身前慢慢蹲下:“杰克,虽然我一直是根废柴,,但是我一直相信,智慧在很多时候是更强的力量。” “我怎么了?”杰克嘶哑着嗓子。 我从杰克坐的石椅上捻起一根细若牛芒的尖刺:“酥心草,刚才我就把它放到手帕上了。” 杰克脸上沾满潮湿的泥土,口水不停地流着:“你确实聪明,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情。月饼身上的凤凰纹身!那……那是……” “那是什么!”我已经解开了所有的环,唯独这个环始终百思不得其解,连忙问道! 杰克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 我忽然看到他的耳脚处,脸皮皱了一块儿,我伸手摸去,他的整张脸随着手指用力,而上下轻微地滑动。 人皮面具。 我撕下了那张皮。 不是杰克,而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回到病房坐下,我久久没有言语。秀珠和萼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月饼看着点滴发呆。 “解决了?”月饼活动着身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实在不想说话。 月饼加快了点滴输液速度:“南瓜,虽然你平时胆子不大,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越到关键时刻,你脑子越清醒,也越容易超越恐惧。” 我摸着胳膊上的一排针眼苦笑着:“‘取忆术’实在太疼了,脑子里就和刀割一样,我实在不想再有第二次。” “如果不用‘取忆术’,你也不会记起杰克在大巴车上的出现,也不会记起养尸河的事情,我们就很难从中发现端倪,推断出这些前因后果。”月饼低声说道,“换我也许不一定有勇气在自己身上使用没有掌握的‘取忆术’啊。这种疼痛下还能保持冷静的银针刺穴,也就你丫做得到。” 我想想前几天刚住院时,下决心恢复那段记忆所经历的疼痛,从心里面直打哆嗦,于是转移话题:“死的人不是杰克,我不认识那个人,搞不好也是被杰克催眠的。他说到你身上的凤凰纹身,没说完就毒发身亡了。” “哦?”月饼扬了扬眉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不知道你身上有凤凰纹身么?”我总觉得月饼好像瞒着我什么。 月饼摸着鼻子喃喃道:“也不知道真正的杰克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经历让我异常暴躁,不耐烦地吼道:“你丫别岔开话题!” 月饼看着窗外,再不言语……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哪怕是对最好的朋友…… “披古通家族的标志,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候身上能够浮现出凤凰纹身!” 月饼的声音很冷。 “所以我才被选为看守你的人,这是我从一些秘传的泰国古书上看来的。也许,我们的命运,都是被诅咒的。”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月饼。他竟然也是披古通家族后人?那他的父母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如果我们有良心,什么家族,什么身份,都去他妈的!英雄,不问出处!南瓜,我要做一个好人!” 月饼这几句话,让我豁然开朗,也终于彻底揭开了心中的疑虑。 是啊! 英雄不问出处! 我们为什么会相信人生会有逆转,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自己到底有多么强大! (泰拳一向以凶狠、简洁、搏命著称,习泰拳之人也都认为泰拳天下无双,于是练泰拳者四处约战,与世界各国拳术高手比武的事情常见诸于新闻,我国少林寺也曾经接到过泰拳的约战,却以“佛门清修,不争俗事”的理由回绝了,让世界各地的拳术粉丝大呼失望。 2007-2008年,泰国曾崛起一位天才泰拳少年——阿凯。因为拳术太过凌厉凶狠,招招致命,所以在比赛中经常被判违规出局,所以只能在泰国拳术界排名第三。但是在以命相搏的世界地下暗黑搏击比赛中,他保持着37胜0负的骄人战绩。正当全球暗黑搏击粉丝为之疯狂的时候,阿凯却神秘消失了。 众说纷纭中,有说他是为了习得泰拳精髓而进了深山苦修;也有说阿凯在第37战赢得太过艰辛,元气大伤,不能再战;还有种说法是他爱上了一个女孩,隐姓埋名过上了普通人生活。 直到失踪一个多月后,泰国警方在清迈一个废弃的练拳场发现一具尸体,因高度腐烂无法辨认,而且死者的脸皮被完整割下。经过指纹和DNA鉴定,死者是阿凯!于是坊间又有传闻:他的狂热粉丝实在太过崇拜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杀害,割下他的脸做为纪念。还有种更离奇的说法:阿凯因为杀孽太重,在独自练习泰拳,进行泰拳舞的时候,引出恶鬼丧命。) 情蛊,传说中古代某部族流传下来的特有的巫术,十年方可得一“情蛊”,可下在饭菜中,也可下在服饰上,该部族的女孩子都以此蛊下在自己的情郎身上。亦可请巫师作法将蛊制于符上,女子佩戴此符时时许愿,便可以使心上人永远死心塌地。中蛊之人,一想到自己心爱之人,蛊就会啃噬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只有见到心爱之人,疼痛才会停止。因此,情蛊可是算是蛊中的极品。也有传言说,只要有情蛊,就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如此风平浪静的过了半个多月,生活安逸的让我有些不习惯。虽说在泰国经历的事情九死一生,可是突然回归正常,又开始怀念那段诡异的冒险经历。不过为了不给祖国丢人,我和月饼也开始安心念书,几堂课下来,我叫苦不迭。医学实在是太难了!单是一个血管图,就让我恶心了好多天。 我们沉下心思陪五十多岁的阿姨教授在讲堂研究 “消化内科”,月饼实在待不下去,趁着教授不注意溜回寝室补觉。我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时间,头晕脑胀的走出讲堂,满脑子都是大肠杆菌、胃液、十二指肠,搞得根本没心思吃晚饭,晃晃悠悠回寝室。正巧碰到同学们群情激昂,背着行李大呼小叫往外走。 我心里一紧:“暴乱了?” “还不快去收拾东西。”月饼从人群里冲我招着手,“学校架设无线WIFI,咱们搬到老寝室楼住几天。” 我二话不说,撒丫子跑回寝室,简单收拾了一下,麻溜的窜到老寝室楼前等着校务分房间。 头发白了大半的舍管估计这辈子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做过什么决策,明显有些激动,结结巴巴念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四人一个寝室,按照原来寝室的居住人员进行分配。”我心说这不废话么,让我和女同学住一屋也不太现实啊。 我排队领了钥匙,打开寝室门,满屋子灰土飘起。我们没有着急进去,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飘进屋里的烟雾没有形成奇怪的形状,确定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拎着行李进了屋。 我们正扫灰拖地收拾着房间,舍管拎着一大串钥匙把对面的门打开,腐臭的味道熏得我差点背过气。再仔细一看,顿时心头火起!老寝室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而公共卫生间正好在对面。 月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伸手摸了摸绿色的窗帘:“闻出什么没有?” “厕所味道有什么好闻的。”我越想越觉得恶心,“月饼,抽空儿给校务下个蛊吧!” “这个屋子里有股老人味。房子虽然背阴,外面光线还不错,却没办法照进来。”月饼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算了算方位,发现寝室正好在西北角,是整个楼阴气最重的地方。 月饼叹了口气:“建房有很多讲究,现在虽然都是高楼大厦,老规矩还是要讲究的。买房子不是越大越好,要根据居住的人口多少而决定大小,太大或太小都不好。屋大人小,阴多阳少,主暗病纠缠,阴灵寄居;屋小人多,阳多阴少,主脾气暴躁,官灾是非多多。按照老规矩的说法,每个人最适宜的居住面积是七十二平方尺,取意于“天地四方居位平稳,十二星宿宅住正气”,不过现在国内居住面积都用“米”计算,倒是在香港、澳门、台湾用“尺”计算。如果是楼房,每一层楼都有不同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不同的年份也有不同的五行,在易理中,运的五行生楼层的五行、助楼层五行,以吉论;克楼层五行、泄楼层五行,以凶论。每个人都用不同的五行命理,配合好楼层五行,事半功倍,反之则诸事不顺。”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了不露怯,还是假装很明白的点着头。月饼扬了扬眉毛,“哈哈”一笑:“南瓜,知道什么是‘水火忌十字’么?” 我憋得老脸通红,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心说难道《海贼王》出新番了?这是路飞的新招数? “不懂就不要装懂,我可以告诉你嘛。”月饼一副好为人师的表情,自顾自说着,“水是指厕所,火指厨房。在中国一本专门讲房屋风水的书里面专门提到过“水火不留十字线”。意思是说在房屋的正前、正后、正左、正右之位置及宅之中心点不宜有厨房及厕所。否则会“水阴火旺”影响气运,“水阴”让居住者精神不振,体虚运颓;火旺则会心浮气躁,做事焦虑,操之过急而不成事。至于屋子里的老人味儿,又称为“腐气”,一般来说是来于外而养于内,阴气在适合养阴的房子里留得太多,会形成这种味道。有些人晚上睡觉时会做噩梦,被鬼压身,除了和自己的命格有关,还有就是因为住在了这种房子里。这间寝室不但处于西北角,还正好对着厕所。” 说到“鬼压床”,初一的时候,清明节学校组织春游,我四处乱走,在野地里迷了路,远远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我以为是同学找我,随口应了声,没曾想看到穿着白衣的老婆婆领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野林子里冲我招手,孩子们咧嘴笑着:“哥哥,和我们一起玩吧。”那时候我还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心里觉得奇怪,正要回话,却被赶过来的班主任捂住嘴。再往林子里看,哪里还有什么老婆婆小孩子,只看见野草堆里一阵“簌簌”乱动,隐约听见几声“吱吱”的动物叫声。 我吓得手脚冰凉,班主任扒开我眼皮看了看,嘱托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当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胡言乱语,送进医院打了几天吊瓶也不见好转,眼看着没什么办法,却莫名其妙好了。直到暑假,舍友才支支吾吾的说,那天我烧的昏迷不醒,班主任半夜来到寝室,在我枕头边上烧了张带着邮戳的老邮票,用缝衣针钉在枕头上面,又拿了我的几件衣服站在门口,喊了三声“回来吧”。把衣服盖到我身上,拔了缝衣针,邮票灰倒进一碗生水,灌进我的嘴里,第二天就好了。暑假回来,班主任再没在学校出现,听说是辞职了。也有小道消息是学校暑期班,为了保证学生安全,校长每天都带着校务查夜,结果在班主任的宿舍里发现两个赤身裸体的女学生并排躺在床上…… 我越想浑身越不舒服:“要不咱找个宾馆住几天吧。” “南瓜,虽说这是在泰国,两个大老爷们开房间也不太合适吧。反正也没几天,将就着住。”月饼拖着椅子到了窗前,准备摘窗帘,“泰国人一点不讲究,居然用绿色的窗帘。” “估计你不明白,蓝绿这两种颜色在五行里属“水、木”,最易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窗帘最好用红白或者类似的颜色。红为火,白为金,都是克阴的颜色。你看稍微有些讲究的房子,窗帘是什么颜色的?” “我又没当过飞贼,谁知道别人家的屋子挂什么颜色的窗帘。”我嘟囔着从行李里面找了条白色床单递给月饼。 “窗帘还用在屋里看?从外面就看得到,不懂就不要嘴硬!”月饼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当窗帘挂上,又翻出几枚国内的五毛铜币,扔到床底,才坐在床板上点了根烟:“‘有钱能使鬼推磨’,其实这个‘磨’不是指磨盘,而是四圆方孔的铜钱。丢到床底,第二天看看位置有没有动,原样就说明屋子里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如果位置改变了,把铜钱放到阳光充足的窗台打开窗户暴晒一天,晚上丢进下水道。赶明儿我再找些香炉灰或者糯米浆拖地,消消阴气。南瓜你放心,有我在,除了小倩,别的什么玩意儿想闹事那是神话!” 我忍住不乐了,月饼估计是闲了好长时间,难得碰上点事情,一改往日的高冷,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 门被推开了,一米七左右的黑瘦学生背着包进了屋,见我们俩四处忙活,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打扫打扫寝室。”月饼挥手打了个招呼,“你是?” “哦,我叫麦卡,历史系。校务安排我住在这里,你们就是那两个中国留学生吧?”麦卡眨着小眼睛双手合十鞠躬。 我和月饼连忙起身回礼。 “咦?”麦卡盯着白床单做的窗帘,“窗帘怎么可以用白色的?” 这一句话倒是把我问住了,估计跟他也讲不明白。麦卡把背包随手一扔:“泰国自古以来就是个很邪性的国度,有一种说法是泰国的地理位置正好处于阴气聚集之地,所以要全国信奉佛教对抗邪气。这种说法听上去很玄乎,其实道理很简单。按照中国的太极图,地球分成阴阳两鱼,泰国正好处于阴鱼阳眼的位置,是最为凶煞的阴气凝聚之地,又称为邪恶之眼。这种地方鬼祟横行,邪气肆虐,古怪的事情层出不穷。我们泰国人都穿的花花绿绿的,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止邪气上身。” 我和月饼听得大眼瞪小眼,月饼微微皱眉,仔细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新舍友。我试探着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学历史的,知道的多一些很正常。没想到我对你们中国文化还有研究吧?”麦卡满不在乎的往空床一坐,“东南亚的佛教信仰来自于印度,至于文化倒是大部分来自中国。我听说你们俩是交换生特别高兴,正好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中国的事情。中国女人从小就用布缠着脚,叫‘裹脚’是吧?这种风俗是因为女人体阴,为了避免走夜路遇到‘鬼打脚’么?” 我定定的望着麦卡,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月饼绷着脸,一本正经回答:“裹脚其实是为了把脚的形状强行改成莲花形状,又称为‘三寸金莲’,一生会受到佛祖保佑,财源滚滚。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没这个风俗了。” “原来是这样。”麦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着字,“赶紧记下来,做论文的时候能用上。” 我忍着笑,甩手扔给月饼一根烟。麦卡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打字了:“你们俩抽烟?太好了!我们寝室没有抽烟的,泰国公共场所又不能随便抽烟,憋死我了。” 就这样,麦卡成了我们的舍友。过了没两天,我就发现麦卡整个一话唠,每天除了说话就是说话,就连睡觉都在不停地说听不懂的梦话。半夜被吵醒,看着他“吧嗒吧嗒”不停开合的嘴,我甚至想拿手术刀划开看看里面的肌肉和神经丛是不是变异了。 不过,他话唠归话唠,人倒真是不错,经常带些小吃小喝来个寝室夜饮。略微扫兴的是,麦卡坚持泰国人一瓶子盖酒兑一杯苏打水的优良传统,总是喝不尽兴。 周末,学生们三三两两出了校园,月饼猜拳输了出门买酒。回来时揉着脑袋,抱怨着估计喝了假酒,头痛欲裂。 我瞅着月饼脸色煞白,心里一乐:“麦卡这伙计,咱们喝一斤酒,他能喝大半斤苏打水,一点不实在。今晚上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掺水。” “何以解忧,唯有喝酒。”月饼枕着手望着天花板,“回国想过干嘛没?” “大学毕业,谈个恋爱,做个房奴,生个孩子,买个车子,安度晚年。”我觉得在泰国这几个月的经历比别人几辈子都精彩,回国还是安心踏实过日子比较实际。哪天有兴趣了把这些事情写成帖子发网上,万一被出版商发现出了书还能赚个稿费。 门“吱呀”开了,麦卡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钻了进来,左手还缠着绷带:“被你们俩灌大了,回来路上摔了一跤,划了条血口。” “你是和苏打水喝撑了吧。”我“哈哈”一乐,“中国有句俗话‘说曹操,曹操到’。没想到放到泰国这句话也好使。” “曹操是谁?”麦卡问道。 我憋着笑一本正经的回答:“中国非常厉害的佛菩萨。” 麦卡连忙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皱着眉满脸不高兴:“不可以亵渎菩萨!” 我和月饼在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半天,麦卡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们,似乎明白被摆了一道,也跟着不好意思笑了。 我举着酒瓶子晃了晃:“再整点儿?” 麦卡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不整了,咱们坐车去曼谷玩吧。明天‘水灯节’,今天晚上就开始庆祝,曼谷肯定彻夜狂欢,很好玩。”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今天出门买烟学校里看不到什么人,原来都去参加“水灯节”了。 “水灯节”是泰国最迷人的节日,一般在每年阴历12月的月圆之日举行,通常是在阳历11月的秋天。节日当晚,司仪点燃放有蜡烛、香、鲜花的水灯,然后把水灯放到河里漂走,整条河香气扑鼻,蜡烛如同会流动的星星,异常美丽。大家对着灯许下美好的愿望,据说当天许下愿望会非常灵验。 “泰国‘水灯节’最美的地方在清迈,干嘛要去曼谷?”我随口问道。 麦卡挤着圆圆的小眼睛:“你们请我喝了这么多次酒,这次去曼谷玩我请客。有条街很不错,女人很便宜。” 我和月饼面面相觑,麦卡这小子闹了半天要带我们去找小姐。 佛教、人妖、毒品、佛牌、古曼童、妓女是泰国六大特色。泰国人90%以上都信奉佛教,这些佛教徒似乎并不是很遵守清规戒律。但凡有点钱的男人或明或暗有好几个老婆属于家常便饭,更不能理解的是居然被社会接受。 “麦卡,我们就不去了,喝的头疼,现在还不舒服。”月饼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忙不迭的点着头,这种事非同小可,万一再碰上个人妖,得了艾滋病,哭都来不及。 麦卡似乎有些不理解:“在泰国只有最好的朋友才会一起出去玩。” 我心说也不是一起玩女人才是好朋友啊。不过这话也不能当面说,国家不同,很多思想意识不能接轨也很正常。 月饼反应快:“麦卡,水灯节是你们的节日,我们会思乡,好意心领。” 借口虽然牵强,麦卡也不再说什么,满脸遗憾出了门:“我多玩几天再回来。” “玩得开心些啊。”我补了一句。 “有朋友真好。”月饼摸了摸鼻子,“哪怕这个朋友有些好色。” 我心里一暖,麦卡虽说嘻嘻哈哈不太靠谱,但确实是我们的朋友。 到了周末,月饼喊我一起去山里寻些虫子炼蛊,我想起在蝙蝠洞里见到的蛊人就浑身鸡皮疙瘩,任由月饼好说歹说就是不去。月饼简单收拾东西进了山,我落个清闲,结果一觉睡大劲,耽误了上课。 想想反正去了也是迟到,当着那么多人报道怪丢人的,索性再歇一天。 溜达着到校门口买方便面,找零钱时顺手拽了份当天的报纸。边看边往寝室走,四版头条赫然写着“曼谷惊现挖眼人妖,已有三人相继遇害。” 报道的内容更是血腥,大概意思是“曼谷著名娱乐大街RCA出现了几个专门挖人眼的人妖,在酒吧和路边冒充妓女招揽嫖客,诱骗到僻静的小巷谈价格时用迷药迷昏嫖客,挖取人眼。警方怀疑是犯罪集团进行眼角膜贩卖,三名被害人已经死亡,身份不明,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之中。” 报纸的文章结尾,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三具连眼皮都被割掉的男尸,眼窝里干涸着两坨血糨糊,面色青紫,脸部肌肉极度扭曲,鼻子几乎抽搐成“S”型,脖子上凸现着一条条巨大的青筋,看起来死前极度痛苦。 我匆匆看了两眼就折起报纸,心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但是生挖人眼这种事情居然也有人能做出来,简直没有人性。刚想找个垃圾桶把报纸丢掉,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仔细想了想,我出了一身冷汗,又打开报纸!这一看,越看越发慌,心脏里就像是塞了块铅坨,坠得喘不过气! 那几张照片异常模糊,但是脸部轮廓和相貌细节,分明是月饼、麦卡! 我的脑子一阵晕眩,耳朵“嗡嗡”作响。十一月的泰国依然炎热,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全身冰凉。我深吸了口气,摸出手机,甚至能听到僵硬的关节发出的“咯咯”声,摁了好几遍,才拨出了月饼的电话。 关机! 麦卡的电话,关机! 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如同塞进一条烧红的铁丝,干涩剧痛,手指不停地摁着电话! 依然是关机! 方便面掉在地上,报纸慢慢飘落,我不顾学生们异样的目光,软软的瘫坐在校园里,捧着电话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抓起报纸向校长办公室跑去。 校长听我结结巴巴的讲完这件事,板着脸看了看报纸,拨通了校务主任的电话。不多时,校务主任夹着花名册进了屋,和校长小声嘀咕着,时不时抬头瞄着我。 由于他们说话声音极小,又带些清迈口音,我根本听不懂,心里越来越烦躁,几乎是吼出来:“请尽管落实他们到底在哪里!” “咳……咳……”校长扶了扶金边眼镜,“目前学校并没有接到警方的受害人身份确认通知,并不敢保证这两个人是本校人员。” “这还用通知么?”我恨不得一拳把校长的眼镜砸进眼眶里,“看照片难道看不出来?” “您最近有没有觉得精神压力过大,或者睡眠不太好?”校务主任向我慢慢靠近,校长又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我微微一愣,立刻意识到这两个人把我当成了精神病,顿时一口气塞在胸口,闷得脸通红:“我不是疯子!倒是你们两个,这种态度很不正常。” “历史系,根本没有麦卡这个人。”校务主任眼神中透着一丝同情,“如果您是因为受到什么刺激产生了幻觉,学校一定全力帮助。” “怎么可能?”我又感到天旋地转,视觉出现了短暂的黑暗,视网膜闪烁着无数个金黄色的斑点,缓缓飘动。 “校长,”推门进来一个矮胖女人,“我刚才查了人员资料,历史系确实有名叫麦卡的学生。” “哦?”校长有些吃惊的张着嘴。 “不过……”矮胖女人有些犹豫。 “尽管说!” “麦卡去年遇到车祸,车撞上了栏杆,两条折断的钢筋正巧插进他的眼睛,从后脑穿过,把他活活钉死在车座上面。” 矮胖女人摊开一叠资料,我一把夺过,照片正是麦卡! 一丝凉意从发梢蔓延到脚跟,我不由自主的哆嗦着,清晰地感受到汗毛根根竖起。 麦卡去年就死了? 那和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个麦卡是谁? 我如果再纠结下去,可能真的会被送进精神恢复室,只好推脱说自己是因为照片像朋友所以心急一时冲动。而麦卡呢,则可能是从同学那里听说过,一时间产生了记忆上的错乱重合,搪塞过去。 校长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究,只是出门时,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回了寝室,我翻来覆去看着报纸,越看越觉得就是这两个人,网上订了清迈VIP BUS 双层大巴的车票,直奔曼谷。 坐着大巴,我仔细梳理着整件事,心里如同缠了团麻绳,盘根错节的完全没有头绪。 九个多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到曼谷时已经是傍晚。 下了车我才意识到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犹豫了半天,才决定先去警察局认尸。到了警局,我拿着报纸说明了情况,咨询台的警务翻着案宗记录,好半天才奇怪的说“根本没有这个案件,很多娱乐小报经常报道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增加销量,十条里面有九条是杜撰的。”。 我心说这个玩笑开大了,心里略略踏实,也许是心理作用,这下子越看照片越不像是他们俩。 但是麦卡明明死了,难道我们和鬼住了这么长时间? 月饼曾经说过:“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人。” 我越想越觉得恐怖,出警局打了电话,还是关机,拦了辆TAXI,去娱乐大街RCA。 出租车司机挺热情,听说我去RCA,滔滔不绝介绍着:“泰国皇家大道的英文缩写,是曼谷最好玩的娱乐场所,男人天堂。很多泰国明星都会去那里的酒吧昼夜狂欢,人妖表演更是全球第一。想试试泰国古典按摩么?一个小时100铢,小费50铢。我认识熟悉的按摩店。” 我心里默算着折合成人民币才40块钱,脑子里顿时闪现出五个大字“便宜无好货”。何况一想到在泰国按摩,不由自主就和色情业挂上钩,立马摇摇头表示无福消受,再说哪有心思去按摩。看司机这个色咪咪的样子,假如在万毒森林进了人妖村,肯定逃不了被大锅煮了的下场。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RCA是晚上八点多,“水灯节”已经结束,街道上四处弥漫着还未褪去的节日气氛。 满街的酒吧装修华丽,门口都站着几个纹身壮汉守着,我吸了口气,沿街观察着。角落里,有几个衣服暴露的妓女冲我招手,我心里一动,正想过去搭讪,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酒吧。 麦卡! 我急忙跟过去。 酒吧大门上方挂着“邪恶之眼”四个字,左上角画着一只竖着的眼睛。奇怪的是别的酒吧人们进进出出,而这间酒吧除了麦卡再没人进去。 我顾不得多想进了门,震耳欲聋的声浪顿时将我包围。舞池中央有三个性感火辣的女人像蛇一样缠着钢管,摆出一个个撩人夸张的性感姿势,眼神热辣辣的挑逗着台下的看客们,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口哨声中,无数张泰铢雪花般洒向舞池。镭射灯如同闪电在酒吧里劈来劈去,闪闪烁烁晃得眼睛生疼。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劣质香水的味道,憋压的胸口沉闷,完全喘不过气。 麦卡早已经没了踪影,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蚂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跳来蹦去。音浪和叫嚣声震得我耳膜生疼,只好半张着嘴缓解压差,在人群里四处搜寻麦卡。 突然,DJ一声狂吼,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语,所有人都兴奋的高举双手,对着天花板嚎叫。我抬头向上看,天花板裂开一条条半寸宽的缝隙。这时,人们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的仰着脖子,酒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越来越密集的“簌簌”声从缝隙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往外爬,我听得心里发毛,耳朵更是被这种声音扰的发麻,诡异的气氛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正想溜出去,人们忽然开始齐声哼着奇怪的音调。 这种音调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DJ又一声高喊:“迎接恩赐吧!”人们立刻提高了声调。 我突然想起来,在清迈寺吹笛人召唤人蛹时也是吹的这个曲调。我心头一紧,酒吧里的灯全部熄灭了。人们停止了吟唱,黑暗中,我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见身边无数“嘶嘶”的粗重呼吸声,偶尔几声“叽叽”的叫声,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挥着手,扫到身边的人,手上传来的触感冰凉黏腻,倒像是一具泡烂的腐尸! “吱吱”,被我扫到的人好像很不高兴,对着我发出了奇怪的叫声。视力多少适应了黑暗,借着一点微光,我隐约能看到一个全身长满鳞甲的圆头尖嘴的东西站在身边! 我全身汗毛炸了起来,想到麦卡去年死于车祸,顿时冷汗直流。 难道我进了一间鬼屋?这间酒吧里的所有人都是鬼? 一只手突然从脖子后面伸出,捂住我的嘴,我全身一软,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别出声!我是麦卡!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相信我!”耳边响起低微的声音。 就在这时,空中掉落了无数个石子大小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身。我感到裸露的胳膊火辣辣的疼,忍不住伸手用力去抓,居然摸到了一大片又圆又软的东西。“啵啵”声响起,那些东西被我抓了个稀烂,掌心黏糊糊的像攥了坨糨糊。 “啪”!灯光再次亮起,我看到了根本无法形容的恐怖一幕! 我甚至无法形容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跳钢管舞的三个性感火辣的女人,中间的女人双脚被一层薄薄的肉膜包裹,双手却以奇异的角度像麻花一样反扭在背后,在舞池中央像蛇一样蠕动着,伸出舌头舔着从天花板掉落的蓝色肉虫,卷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肉汁从牙缝中迸出,把整张嘴染成了惨蓝色。 我身边的原本那几个“人”更是恐怖!有的像一只穿山甲,舌头飞快的卷着肉虫;有的却像是腐烂已久的人形肉块,在地上“骨碌碌”滚动;有的多少还有个人样,双腿流着黏稠的黄脓,任由肉虫挤进溃烂的肉里,像是被铁刷子刷过的烂乎乎脸上透出很享受的表情。 地上全是蓝色的汁液,满屋子的怪物疯狂的抢食着肉虫。我恶心的甚至忘记了害怕,再也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居然有一个肿胀的像个皮球的“人”滚了过来,捧着我的呕吐物往嘴里塞。吃干净之后,抬起被肥肉挤的根本分不出五官的脑袋,可怜巴巴的望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吐给他吃! 短短几十秒的工夫,我觉得没有被吓死或者恶心死,简直就是人类史的奇迹。 “麦卡!”我喊了一声。 身后传来嘶哑的回应:“千万别回头。” 已经晚了,我转过了身。麦卡,如果他是麦卡,正仰着脖子,任由蓝色肉虫落了满脸,密密麻麻蠕动着挤进空洞的眼眶,聚成一团软肉,探出带着细毛的肉须,深深扎进肌肉。 “南瓜,赶快走。”麦卡嘴角裂出一丝苦笑,几只肉虫落进他的嘴里,顺着喉咙往食道里面钻,“来不及解释,我没有事情。你赶快走,要不就晚了。找个有浴缸的宾馆,用盐泡澡,天亮我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一切!” 我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拖着麦卡一起走,麦卡吼道:“快走,我是你的朋友,不会骗你!” 我狠了狠心,绕着满屋子的怪物,往门外跑去。到了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麦卡身边那个人,分明是月饼! “月饼!”我心头剧震,正要冲回去,麦卡哑着嗓子吼道:“别相信你看到的!相信我说的!快走!” 我这时哪还顾得麦卡说的话,正要冲回怪物堆把月饼拖出来,门突然开了!不知道是谁抓着我的衣领,直接把我拖出了门。 “哐当!”酒吧门自动闭合,我顾不得看身后是谁,又要冲进去。 “南瓜,当着我面就甭矫情了。我要是成了那个德行,你也干脆别救,下半辈子活在阴影里怪不痛快的,还欠你这个人情。” 月饼?! 我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子。 RCA大街依旧灯火辉煌,月饼站在街边,抽了口烟,面无表情的望着酒吧上方:“邪恶之眼。” “你……你……”我张口结舌说不利索,又觉得不太对劲,探手从兜里抓了把来之前准备的香炉灰,对着月饼洒了过去。 月饼正抽着烟,冷不防被我洒了一脸,脸上灰扑扑一片,估计抽烟吸气时灌了口香炉灰,咳嗽了半天,甩手把烟头向我弹过来:“南瓜,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闪身躲开烟头,月饼被洒了香炉灰没有什么异样,确定是本人,我才放了心。看他鼻尖还沾着香炉灰,活脱脱京剧里面的丑角,强忍着笑:“你怎么跑曼谷来了?话说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 “忘带随充了,深山老林的到哪儿找电源?回了寝室发现你不在,桌上放着‘挖眼人妖’的报纸。妈的!居然敢冒充我,还被挖了眼。我估计你担心以后没人陪你喝酒,来曼谷认尸,手机都没来得及充电,就跟过来了。”月饼瞅着我摸了摸鼻子,嘴角挂着笑容,“冒充的人眼光还是不错,起码选了个帅的。” 看见月饼大好活人站在面前,我总算踏实了,也懒得和他斗嘴。望着紧闭的酒吧大门,想到里面一群畸形怪物在虫子堆里折腾,越想越恶心,急忙拍打着衣服。 奇怪的是,刚才掉了满身的蓝色肉虫全都没了,就连鞋底的蓝色汁液也消失不见了。 “月饼,麦卡在里面。” “嗯。”月饼又点了根烟,似乎不是很在意。 “麦卡有些问题,他……”没等我说完,月饼扬了扬眉毛:“他早死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话刚说出口,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月饼手机没有电,根本没有和我联系,却能够准确的在这间名叫“邪恶之眼”的酒吧找到我。按照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对酒吧里恐怖恶心的东西视而不见,而是直接把我拖出来,很明显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大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麦卡早就死了的? “你到底是不是月饼?”我试探着问道,退了几步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走,开房去。”月饼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差点让我吐血。 “麦卡没让你用盐水泡澡?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有些事情我了解,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但是相信我,麦卡确实是咱们的朋友。”月饼吐了个烟圈,又望着“邪恶之眼”的LOGO,“如果我没猜错,明天他会告诉你真相。” 我突然觉得月饼很陌生,又很熟悉。路灯映着他长长的背影,我打了个冷战。 我们找了宾馆住下,那群蓝色虫子留在身体的感觉实在太深刻,我忍不住用力搓着皮肤,全身通红,被盐水一浸,如同掉进了火坑一样火辣辣的,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任由我怎么问,月饼要么一言不发望着天花板发呆,要么重复着“等到麦卡就知道了。” 我索性不再问,心里憋着口闷气:“好歹我也是担心你才跑曼谷,遇到这么一堆事儿,你倒来了个‘一问三不知’。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我琢磨了大半夜,隐约觉得这事儿应该和蛊族有关,否则月饼不可能放着麦卡在酒吧里不救。别别扭扭抽烟抽到天亮,太阳穴“突突”跳的生疼,屋里全是烟味儿。月饼倒是心大,睡得四仰八叉。 正当我实在扛不住,眼皮子打架的时候,月饼忽然坐起来:“麦卡来了。” “梦游?”我脑子里冒出的这两个大字,随后敲门声响起。 我开门一看,果然是麦卡。他眨着贼溜溜的小眼睛,搓着手傻笑着:“南瓜,昨晚没吓着你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来泰国经历了不少事情,估计昨晚就直接吓死在“邪恶之眼”酒吧里了,或者被怪物们当宵夜了也说不定。 “解决了?”月饼问道。 “嗯。”麦卡点着头,“我早就已经死了。” “那就好。”月饼表情轻松了许多,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打算?” 麦卡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月饼摸了摸鼻子:“要不明年我帮你?” “你是人,我是蛊人,怎么帮?”麦卡深深吸了口屋里的烟雾,“真怀念做人的感觉。有味觉,有嗅觉,有触觉。”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麦卡嘴张成了“O”型:“月饼没告诉你?” “你觉得我这张帅气的脸像是开玩笑么?”我一本正经的指着自己的脸。 “确实没开玩笑,”月饼打着哈欠,“我出去弄点吃的。对了,南瓜,你也确实不帅气。” 我差点一口气噎死,对着月饼背影怒目而视。 麦卡拽了张椅子,大刀金马坐下:“看来月饼不想告诉你这件事情,还是我来说吧。” “我是个死人,”麦卡有些尴尬的笑着,“也是蛊人。” 我点了根烟没有吭气,直到抽完半包烟,麦卡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我听得眉毛直跳,没想到这件事居然隐藏着关于一个惊天的秘密。 孟莱王建立的兰纳王朝逐步走向衰落,尤其是“人皮风筝”的酷刑导致清迈百姓怨声载道,民间反抗力量越来越强大,形成了足以抗衡王国的起义军。首领察昆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带领义军所向披靡,终于包围了兰纳王朝的都城——清迈。 孟莱王站在城墙上望着铺天盖地的义军,又看看无心恋战的守城士兵,长叹一声,回到皇宫,命令仆人收集木柴,把收集多年的珍宝埋在里面。生性残暴的他绑了所有的宫里人,身上泼满寺庙的香油,准备在城破的时候放火自焚,不留给察昆一点东西。 宫内的僧侣、奴婢、仆人、妃子们已经知道了即将面临的下场,有些人忍受不了等待被火活活烧死的恐惧,咬烂了舌头自尽。就在这时,一个人高呼“我有解救兰纳王朝的办法”。 当天夜晚,城墙垂下一根绳索,一道黑影悄悄潜进了义军大本营。 第二天清晨,义军按照部署,准备一鼓作气攻克兰纳王朝,察昆突然下令停止进攻,原地待命。正当义军疑惑不解的时候,兰纳城门大开,孟莱王穿着囚衣,双手举着象征国王权利的镶金象牙手杖,向义军投降。 察昆赞许的点了点头,带领一队士兵接受了孟莱王投降,把孟莱王投入水牢,在水池里倒进一箩筐蚂蝗,任由蚂蝗吸食孟莱王的血,又派了士兵专门看守,每隔两个时辰把孟莱王从水池里捞出,全身撒盐除掉蚂蝗,喂上好的饭食,确保孟莱王不死,日夜接受酷刑。 没有人认为察昆的手段太残忍,都觉得喜欢用酷刑折磨犯人的孟莱王活该有这个报应。每天夜里,清迈城都会传出孟莱王凄厉的惨叫,宛如当年在刑场抽中签被剥皮的百姓临死前绝望的叫喊。 察昆虽然骁勇善战,可是治理国家不是领兵打仗,为了保持国家稳定,他任用原来的官员维护朝政,特别是对宫内僧侣明坤言听计从。 明坤一系列的举措,也确实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威望渐渐高了起来。一起打天下的义军将领劝察昆小心明坤功高盖主,察昆却总是对明坤投以信任的微笑。 原来在孟莱王即将自焚的时候,正是明坤献计,当晚潜入义军大营,传递孟莱王投降,只求留下性命的愿望,趁着察昆放松警惕接受投降的时候,埋伏在大门两侧暗道里的士兵将察昆杀死,趁乱一举攻克义军。 孟莱王本来不相信明坤的计策,认为这个刚入宫不久的僧侣想借这个机会逃跑,直到明坤咬断左手小拇指,立血书为誓,才放明坤出了城。谁曾想明坤出城后,将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察昆,并保证回城后策反埋伏的士兵,这样就可以不伤一人攻下清迈城,避免百姓受到战火屠戮。 孟莱王万万没有想到,假投降结果成了真投降,虽然他破口大骂明坤是个叛徒,却为时已晚。 明坤大概也知道“功高盖主”的道理,把赏赐全部散给城里百姓,每天在屋内念经诵佛,只有察昆召见时才入宫。 为了避免引起泰国境内其他国家找借口进攻,察昆听取了明坤的意见,没有当国王,依旧沿用着兰纳王朝的国号。眼看局势稳定吗,为了对他国有个交代,察昆决定把孟莱王从水牢提出。 正当他准备下诏时,看守士兵慌慌张张的跑来报道:“孟莱王死于水牢。” 察昆立刻前往水牢,孟莱王已经没有了人样,全身密密麻麻布满了蚂蝗叮咬的芝麻大血口,身体因为长期被水浸泡变得苍白肿胀,皱起的肉褶淌着脓水,脚趾已经脱落,断口处还扭动着蚂蝗暗红色的尾巴。 他皱着眉头,挥手让士兵抬走尸体,“啪嗒”,孟莱王的胳膊因为士兵的拖拽,竟然掉了。“叽叽咕咕”的声音响起,从孟莱王的肩膀里钻出了成群的大蚂蝗。士兵呆呆的举着手里的一截胳膊,忍不住呕吐起来。 另外一个士兵突然指着墙壁惊恐的叫着,察昆仔细一看,墙上写着“我会回来的”五个字。 孟莱王明明被绑在水池的石柱上面,怎么可能在墙壁上写字呢? 他突然拔出刀,把水牢里两名士兵砍死,又对着孟莱王尸体剁了几刀,把头颅生生劈断,才喊外面的看守进来收尸。 第二天,清迈城的百姓们奔走相告:“孟莱王买通了看守,在即将逃出水牢时被察昆发现,当场砍死。” 深夜,明坤怀里抱着一个包裹,从水牢里偷偷溜出,借着夜色从小门潜进独住的小屋。 转眼过去了两个多月,清迈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安居乐业的百姓们根本没有察觉到,巨大的恐怖正在慢慢降临。 忙着处理政事的察昆一夜未眠,天亮时吃了些水果正准备休息,听到士兵悄悄议论城内最近三天失踪了四个婴儿的消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是谁把水牢墙上的“我会回来的”这几个字透漏了,清迈城人心惶惶,信奉鬼神的百姓们背地里都说孟莱王的鬼魂回来报复,吃掉了婴儿。有婴儿的人家请了僧侣做法事,克制孟莱王的怨气。 察昆犹豫了片刻,回了寝宫,把门窗反锁,抓住象头烛台的象鼻往左扳动,床下传出“嘎吱嘎吱”的齿轮声,床板翻转,露出寒气森森的黑洞。 察昆确定四处无人,钻进洞中。 僧侣明坤听见三长四短的敲门声,知道是察昆从密道过来,不慌不忙的打开了门。 察昆不满地呵斥道:“当初我们的约定并不是这样!” 明坤把手上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陶醉的眯着眼睛:“约定可以改,你想当国王,那就要听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命令看守士兵毒死了孟莱王,在墙上留了字,又把他们杀掉灭口。这似乎也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吧。” 察昆脸上闪过一抹杀气冷笑着:“他只要活着,我就不能名正言顺的当国王。” 明坤满不在乎的冷笑着,摆摆手进了屋子,察昆按着腰间的弯刀跟了进去。浓郁的血腥味差点把见惯了死人的察昆熏晕,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更是惊恐的无法控制身体,险些跪倒。 对着门的墙壁上,用绳子吊着的四个浑身是血的婴儿,死状极其凄惨。 察昆退了几步,突然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察昆收不住脚步,摔倒在地。慌乱间拔出腰刀,胡乱挥舞,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了更加恐怖的一幕。 一张完全腐烂成肉泥,爬满了白色蛆虫的脸正面对着他,灰白色的眼球慢慢膨胀着,“啵啵”两声,眼球爆裂,脓汁淌出,两条肉色的小蛇钻了出来。那个“人”咧嘴发出“嘶嘶”的喉音,一只蛤蟆从嗓子里爬出,趴在黑青色的舌头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击中察昆的左眼。 察昆捂着眼睛哀嚎,钻心的刺痛让他失去了理智,起身一刀劈向明坤。 明坤没有躲闪,任由刀尖砍进肩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楚:“我们的约定似乎没有你砍我这一条吧?” 察昆左眼一片漆黑,显然是瞎了:“你到底是谁?” 明坤从怪婴手里接过竹筒,仰脖喝了尸油,瞬间伤口痊愈。 “我?我是一个被抛弃的阿赞。”明坤背着手摇了摇头,“当年我捡到了一本没有文字的只有图画书,让我知道这本书价值连城,却根本参不透那些图画的意义。” 察昆根本没有听明坤说了什么,一刀劈向明坤脖颈:“我砍了你脑袋,看你怎么恢复!” 怪婴一声尖叫,像只灵活的猴子,跃上察昆胳膊,张嘴咬住手腕。“哐当”,弯刀落地,怪婴爬到察昆肩膀,伸出舌头舔着他的下巴。 “看来我的儿子很喜欢你啊。”明坤拾起弯刀,轻轻划着察昆的脸。 寒冷的刀气把察昆的汗毛根根乍起,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求你放过我。国王我不当了,我只想活下去。” “人,都是怕死的。”明坤厌恶的把刀插进地上的腐尸身体,刀把“嗡嗡”的颤动着,“听我讲完,你也许就不那么怕死了。” 怪婴摁住察昆脖颈,察昆发现身体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婴粘糊糊的舌头舔着下巴。 “我用了整整两年,依然对那本书不得其解,也许是机缘巧合,在溪边取水的时候,书掉进了水里,晒干后我竟然发现图画旁边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我偷偷描了几个字问师父,才知道明朝境内一个极其神秘的部族文字。我把书给了师父,没想到他看了几页,说这是一本蛊书。记录着108条蛊术,可以转运、治病、降头、杀人,最后一条竟然是长生不死。但是师父坚持要把这本书毁掉,因为书里的方法是在太损天德,流传出去必然危害人间。” “呵呵……我表面答应了,但是当天晚上,我杀死了师父,夺回蛊书,为此背上了‘弑师’的恶名被阿赞们追捕。我为了弄清楚蛊书里的内容,也为了逃避追捕,穿过万毒森林躲进了明朝国土。没想到……” 说到这里,明坤竟然浮现着幸福的笑容。 “穿过万毒森林,我被毒蛇咬了,也看要死了,也许命不该绝,被一群猎人救回了村寨。照顾我的女人叫红英,是个很美的女人。日久生情,我们相爱了,但是寨长不允许我们在一起,除非我发誓成为村寨的人。我深爱红英,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这个条件,寨长当晚举行了非常古怪的仪式,全身爬满虫子的老婆婆捧着坛子,从里面抓出手指长的虫子,让我吞下去。” “你知道我当时的震惊么?我发现这个仪式居然和蛊书里记载的‘情蛊’一模一样!中了情蛊的人,终生对所爱之人不能起异心,否则必受蛊虫钻心而亡。望着红英美丽的眼睛,我吞下了情蛊,决定一辈子留在这个叫十万大山的地方。” 麦卡讲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广西十万大山里居住着许多至今不为人知的部族,他们行踪隐秘,完全不与外界接触。据传这些部族掌握着一种奇怪的力量,至于是什么力量,却没有人能说清楚。 我隐隐觉得有许多内在的线串了起来。 麦卡点了根烟,继续讲着。 一年后,红英为明坤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曼童”。爱情和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忘记了曾经的阿赞身份,安心住在村寨里,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直到有一天,男人们打猎归来,却看到女人和孩子被圈在猪圈里,几十个明朝士兵举着弓箭,只等军官下令! 军官提出要求,寨长必须派一个精通蛊术的人跟随军队下南洋。至于原因,军官并没有说。寨里的人面面相觑,精通蛊术的草鬼婆年前刚刚去世,整个村寨并没有选出适合的“蛊女”继承蛊术,也就是说,蛊术失传了。 眼看着士兵的弓弦越来越满,军官下命令的手即将挥落。为了救村寨,明坤把心一横,在全村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承认自己会蛊术,演示了最简单的“水蛊”,往泥沟浑浊的水里放了几条小虫,泥水顿时变得清澈甘甜。 军官“哈哈”一笑,带走了明坤,部队也跟着撤出了村寨。 明坤临走前对红英喊道:“一定等我回来!” 到了军营,军官准备了上好的酒菜款待。酒过三巡,军官醉醺醺的告诉他,此次下南洋肩负着神秘的任务,要去暹罗寻找……说到这里,军官察觉失言,再没多说,吩咐士兵看守住明坤,回了帐篷睡觉。明坤心里一惊,一年来,他学会了书里的全部蛊术,种种残忍的方法让他明白了师父当年为什么要毁掉这本书,更让他为当年贪婪蛊书的内容杀死师父而后悔。明朝军队要去他的故乡暹罗,难道也是为了这本书? 正当他心里七上八下打定主意毁掉这本书,突然感到心头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里面钻出来。他急忙掏出随身带的竹筒,倒出一颗配制的药丸服下。片刻之后,“哇”的吐出了老婆婆下的情蛊! 看着呕吐物中已经僵死的虫子,他叫了声“红英”,冲出帐篷,杀死了看守士兵,往村寨跑去! “情蛊”分雌雄两条,只有至死不渝的爱侣才可以经受住情蛊的考验。有一方变心,两人都会被蛊虫钻心而死。如果其中一人死了,那么另外一人也会立刻死去。被下了情蛊的爱侣,一生双生双依,生死同命。 如今蛊虫死了,妻子红英肯定遇到了不测!明坤越想越怕,难道明朝军队出尔反尔,深夜屠寨了? 仇恨的火焰在明坤心中越烧越旺,跌跌撞撞跑了半夜,赶到山寨时已经过了子时。出乎意料的是,村寨并没有出现想象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状。远远望去,全村人在谷场围成圈,寨长正站在土台子上面说着什么。 明坤偷偷摸进村子,躲在茅屋后面,顺着人群往里看去,如同五雷轰顶,呆立当场。红英全身赤裸的绑在木桩上,披散的头发凝固着刚刚干涸的血迹,麻绳深深勒进身体,皮肤泛着异样的青紫。寨长大声呼喊着:“她沟通外族人,偷学了蛊术!按照寨规,让她承受噬体之刑。她死了,明坤的情蛊发作,也活不了。当年我之所以让‘草鬼婆’下情蛊,就是为了防止明坤叛逃!” 村民们欢呼雀跃,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色彩,完全忘记了明坤刚刚把他们的妻儿从弓箭中救出。寨长从火堆里拿起烤的通红的铁刷子,对着红英的身体一遍遍刷着。皮肉顿时绽烂,血液还没流出,就被烫熟的肉脂封住。被折磨得几乎要死去的红英痛的突然清醒:“我没有沟通外族人,明坤是我的丈夫,是本族人!我的孩子……” “还敢狡辩!明坤怎么突然会的蛊术?草鬼婆是不是你们害死的?”寨长丢掉铁刷,端起一盆蜂蜜顺着红英脑袋浇下,金黄色的蜜汁流进烫烂的伤口,成片的蚂蚁闻到蜜香,从洞里钻出,爬进红英的身体,啃食着沾着蜂蜜的血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蚂蚁褪去,木桩上只剩下一具挂着头发的骷髅架子。 寨长拽着红英残留的头发用力一拔,骷髅头从脖颈处断裂。村民们兴奋地吼叫,围着土台边跳边唱。寨长甩着红英头骨,丢进木桩旁的篮子里,篮中婴儿胸口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早已经被压得窒息而亡。 明坤牙齿咬烂了嘴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手指更是抠进掌心,满拳的鲜血一滴滴落尽脚下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刑罚仪式终于结束,村寨的人们兴奋地谈论着回屋睡觉。黑夜里,复仇的怒火烧红了明坤的眼睛,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响着野兽般的嘶叫,往村寨的水井中倒进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蛤蟆,种下了让村民世代畸形的“残蛊”。 这是一种比死还要残酷的复仇! 他收拾了妻儿的尸体骸骨,连夜潜回明军营帐,用蛇蛊毒死了全营官兵,穿过万毒森林,回到清迈。为了躲避阿赞的追捕,隐姓埋名混进了皇宫,当了一名负责报时的宫中僧侣。当他用蛊书的最后一条蛊术复活了儿子曼童,却发现曼童变成了丑陋的怪物,这个打击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点人性。同时他惊奇的察觉到,曼童居然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势! 他深深为自己是个人而感到耻辱,更痛恨无比丑陋的人性。他开始收集尸体,炼制看上去和常人完全一样的“蛊人”,和常人婚配,生下带着蛊性的邪婴,提炼尸油,喂养曼童,以此来增助更强的运势。又把邪婴的尸体分成小块,尸油浸泡,制成可随身携带的牌子,配给蛊人助运。等到蛊人成了规模,一举灭掉他仇恨的所有人。 察昆的义军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明白一旦破城,失去控制的义军必然会屠城,多年的培养的蛊人必然毁于一旦,于是他想出了“双间计”!当晚他溜进察昆的军帐,不但将孟莱王假投降的计划全盘托出,更当着察昆面露了几手蛊术,和察昆定下了“助他当国王,但是必须留下活的孟莱王,通过蛊术夺取他的王气,来增炼更强的蛊术。”察昆自然答应,却又日夜担心明坤利用蛊术篡位,便有了“让士兵杀死孟莱王,墙上留字”的计策。 明坤偷进水牢,立刻明白了察昆即将对他下毒手,只是忌惮他的蛊术,迟迟没有动手。他收了用来练蛊的蚂蝗,刨开孟莱王的坟,把腐烂的尸体搬回,又偷了几个婴儿,炼尸油喂养怪物儿子曼童。 至于察昆,被明坤炼制成了唯命是从的蛊人,当了清迈国王。清迈城里的“蛊人”被云游四方的阿赞发现,从而引发历时千年的“佛蛊之战”! 明坤自恃有儿子曼童在身边,运势无人能及,穿着黑衣,号称“黑衣阿赞”,与白衣阿赞开战,企图一统泰国佛蛊两教!没有想到的是,曼童再没有给他带来一丝好运,反而加剧了坏运势! 经过数年惨烈的战争,明坤最终大败,白衣阿赞为了将其彻底消除,放火活活烧死。临死前,明坤凄然苦笑:“我一直以为曼童能给我终生源源不断的好运,没想到只是在短短几年用光了我一生运气。” 虽然明坤彻底被灭,但是蛊人难免有漏网之鱼,逃散到泰国各个城市隐姓埋名。白衣阿赞为了避免“佛蛊之战”的悲剧重演,调配佛水,发至全国民众手中,互相往身上泼。如果被泼中的人突然昏厥,就是隐藏的蛊人。流传至今日,成了泰国著名的节日——“泼水节”。 第一次佛蛊之战结束当天,白衣阿赞折纸船放上蜡烛,放入河中祭奠战争中死去的亡灵,也就是“水灯节”的由来。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部分蛊人残存,流亡到远离城市的乡村娶妻生子,子女都异常俊美,极为聪明。由于终身保守秘密,导致子孙并不知道是蛊人后代。 明坤制作的牌子在战争中遗落民间,有人学会了制法,在乡间偷偷制作高价卖出,被称为“阴牌”。白衣阿赞取寺庙的钟鼎、香炉灰等材料制作“正牌”,以此对抗阴牌带来的邪性。少数记得身份的蛊人代代相传,渐渐形成了一股黑暗势力,为复兴蛊族延续着“佛蛊之战”,又在民间收集横祸而死的尸体,制成蛊人加以利用。蛊人与正常人最容易分辨的一点是,蛊人的左眼会有一道贯穿瞳孔,极不明显的血丝。每年水灯节,是蛊人秘密聚会,吃蛊虫维持身体形状的日子。一年一换的聚会地点,门的左上角会画着一只竖着的左眼作为标记。 麦卡讲了半个上午,月饼还没有回来。我听得心惊胆战:“麦卡,泰国还有多少你这样的蛊人?” “我不知道。”麦卡一本正经的板着脸,“难道我们还要建个你们中国的QQ群,微信群平常保持联系么?” “那月饼是怎么回事?” “去年我出了车祸,死后洪猜的母亲,也就是那个草鬼婆把我炼成蛊人。月饼把她弄死了,蛊族让我干掉月饼报仇。” “啊?”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杀人了。唉,即使是变成蛊人,胆子该多小还是多小。” “你丫是觉得不是月饼对手吧?” 麦卡脸一红,挠着头有些尴尬:“南瓜,做人不要太诚实。何况这段时间的接触,你们对我很好,把我当朋友,我更不可能下得了手。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月饼,没想到他早看出我是蛊人,只是瞒着没说而已。” 我心说月饼啊月饼,你这心机可是够深的。 麦卡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我在水灯节蛊人聚会的时候,找了两具尸体,用蛊术改变成我们的相貌,挖了眼睛,把消息透露给那份娱乐报纸的记者,编了这么一条新闻。哦,那个记者也是蛊人,就是昨晚在邪恶之眼,舞池里领舞的那个女人。这样蛊族就认为月饼死了,至于现在月饼的身份,是我炼制的蛊人。昨晚你在酒吧看到了和月饼一模一样的人,都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月饼。唯独没想到这份报纸让你看见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我虽然听得有点绕,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了。难怪月饼周末要去山里,原来是为了配合麦卡的计划。 这么一想,所有的疑点也就迎刃而解。 不过我始终觉得月饼这么拽的人,不管蛊族还是蛊人,绝对有“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双灭一对”的能力,费那么大劲干嘛? “南瓜,我要走了。”麦卡起身伸了个懒腰,“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认识你们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记忆。不管在哪里,我希望你记得我这个朋友。”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麦卡已经走出了房间,忽然回头笑了笑:“哦,对了。喝酒的时候,不是我躲酒不愿多喝,而是蛊人不能喝太多酒,否则体内的蛊虫受到酒精刺激,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做出什么事。以后想起我,可别背地里说我不实在。” “麦卡,你就这么走了?”我鼻子发酸,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说分开还真有些不好接受。 “只要是朋友,一辈子见不到也是朋友啊。记在心里就好,再见了!”麦卡挥了挥手进了电梯。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拉开窗帘,麦卡已经走出宾馆,月饼正靠着一棵树发呆,两个人聊了几句,互相捶了一拳算是道了别。 我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曼谷深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聚了又散开…… 突然,我明白了月饼费这么大劲整这一出儿是什意思了! 妈的,丫根本不担心蛊族报复,而是怕牵连到我,出什么意外! 这就是朋友! (“邪恶之眼”酒吧位于寸土寸金的在曼谷RCA大街, “邪恶之眼”酒吧非常有名,开业时泰国各界人士均来祝贺,生意兴隆火爆。让人不解的是,一年后的“水灯节”结束时,酒吧挂出了转让的牌子,价格极为低廉。后被曼谷房地产巨头收购,改建成上层人士、娱乐明星休闲狂欢的商务会所。 泰国东北部农村有个家庭,一家三口,儿子大约6岁时就病逝。夫妇按照传统将儿子在寺院内安葬,奇怪的事就发生了。父母将儿子尸体安葬后,经常梦到儿子说不习惯寺院的生活。起初,夫妇以为是爱子深切才会做出这样的梦。后来,得高人指点,便将儿子送到另间寺院,谁知过了不久,这夫妇做了同样的梦,梦见儿子嚷着要回家。 夫妇决定将之送回家中。自此之后,他们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梦。多年以来,夫妇用玻璃罩着儿子尸首,放在家中日夜相伴。奇怪的是,尸首已经干涸,但头发及指甲仍不断生长。 邻居们知道了这件事,不但没有害怕,还会专门带着小孩喜欢的东西跪拜祈愿。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人供奉童尸,极为灵验。) 日本,神奈川县。 稚子半跪在门口为丈夫荒木穿上鞋子,鞠躬目送丈夫出门:“这一天又辛苦您了!” 荒木满意地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开车路上,荒木回味着昨晚和稚子的旖旎风光,不由面红舌燥。 自从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稚子对夫妻生活完全提不起兴趣,虽然每次都不拒绝,但是依然能看出稚子的敷衍。更可恨的是,稚子的身材在产后完全走样,原本小巧玲珑的身体变得肥肿不堪,以至于荒木也没什么兴趣。 每次路过红灯区,看着妖艳的妓女们搔首弄姿,工薪阶层的荒木只能摸着干瘪的钱包望之兴叹,去音像店淘一批最新的女优片在半夜偷偷看打发时间。没曾想一个月前邻街开了一家减肥美容中心,稚子在邻居麻生理太太的怂恿下报了名,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瘦了二十多斤,而且全身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只不过听说那家减肥美容中心是一个帅气的金发外国人开的,减肥更是用上了匪夷所思的催眠疗法。不过日本人对性独有的变态观念让荒木倒觉得无所谓,他还经常和麻生理太太去主题宾馆偷情呢。 这几天可能有些纵欲过度,荒木觉得浑身有些轻飘飘,身体没有明显的消瘦,但是称体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瘦了快十斤了。 “看来需要休息几天了。”荒木走进公司,坐在电梯里眼睛盯着前面女子浑圆的屁股时心里暗想。 稚子和麻生理太太有说有笑地向减肥美容中心走去。 “荒木太太,那个外国小帅哥真的好可爱哟。如果能和他……” “麻生理太太,拜托请不要在大街上说这种事情可以么?让别人听到会脸红的。” “哈哈,难道你不想?怎么可以连这个觉悟都没有哦……” 两名家庭主妇满怀期待的走进减肥中心,淡紫色的落地窗帘把屋子里的光线调整的异常暧昧,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整理着灿金色的长发,翘着二郎腿,桌前一杯香气浓郁的炭焙特级蓝山咖啡。 “杰克先生,您好!辛苦您了!”太太们恭敬地鞠躬,麻生理太太今天特意穿了低胸装,这样鞠躬时就会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乳沟。 杰克那双淡蓝色近乎发白的眼睛对麻生理太太连瞥都没有瞥一眼,端起咖啡轻呷着,麻生理太太多少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被杰克风度翩翩地喝咖啡动作迷住了。 “今天开始吧!”杰克起身走向内室,“或许会有不同的体验呢。” “很期待呢。”她们相视一笑。 “哦,对了!东西带来了么?”杰克声音里透着股不可抗拒地诱惑。 “带来了。”两位太太从包里掏出个小试管瓶子,里面是白色的粘稠液体。 “喝下去吧!”杰克温柔地说道。 “你说食谱这不是糊弄人么?”我端着一勺盐,急头败脸地说。 月饼正专心切着酸萝卜:“咋了?” 我看着一锅炖的香气扑鼻,飘着一层金黄色油花,上下翻腾着雪白鸭肉的老鸭汤:“食谱上说加盐少许!这个少许是多少?中国食谱就不能像老外的一样,精确到多少克嘛!” “因为那时候中国只有秤砣没有天平。”月饼嗅了嗅鼻子,“南瓜,火太猛,鸭肉老而不肥,腻而不油,这样炖出来的酸萝卜老鸭汤,最多只能算中品。” 我依言把火调小,月饼小心翼翼地端着酸萝卜倒入锅中:“这个细致活还是我来吧!话说我刚才看见在校园里看见一个小丫头,皮白貌美,胸大臀翘,当真是人间极品。只是不确定是不是人妖,你什么时候试探试探?萼刚才还问你这几天怎么没有找她去玩,秀珠智商发育的也很快,这一个月工夫就达到十五六岁的水平了。也嚷嚷着要见妈妈。” 我听得头皮一阵发麻,月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月饼电话响了起来,看到号码,丫的表情忽然很奇怪…… 放下电话,月饼打开手机邮箱,皱着眉头看着。 “南瓜,快来看!” 我接过那份资料,刚看了第一眼,就倒吸了口凉气。 第一张是照片的传真:在狭窄的电梯里,厚厚地血浆中,横七竖八着人体残肢。内脏像气球一样在血中上下沉浮,但是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一具从衣着上看像个男人的身体,脑袋竟然生生插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 月饼又递过来一张:两张类似于按摩床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暗黄色和枯树皮一样褶皱的皮肤下,是横兀突起的全身骨骼,双目已经干瘪成晒干的枣子,整具尸体就像是一层老皮包了具骨骼,如同剥开裹尸布的木乃伊。 第三张是详细介绍:死者:荒木稚子,麻生理杏结。年龄:均为32。死因不明。死亡地点:神奈川县川崎区“美神减肥美容中心”,该店注册为外籍人杰克。 下面是一张照片:灿金的长发,蓝得近乎发白的眼睛,嘴角永远挂着淡淡地不羁微笑,雕像般棱角分明的脸! 月饼眼睛眯起,迸出尖锐的光芒。 最后一张是电梯事件的详细文字解释:荒木大雄,荒木稚子丈夫。上午上班乘坐电梯时,突然失去控制,并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将同乘电梯之人在短时间内逐一撕裂杀害,最后豁开柳生宝雅肚子,把头伸进去窒息而死。 酸萝卜老鸭汤的香气弥漫着整间屋子,我却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吃完这顿饭,我要去日本了!”月饼很放松的伸了个懒腰,“你去不去。” 我手足冰凉,没头没脑问道:“谁给你发的邮件?” “一个网友,脸书上认识的,据说是阴阳师,不过对外身份是警察。”月饼摸了摸鼻子。 “什么?”我觉得三观尽毁。 “很漂亮的女警。”月饼讪讪笑着,“给你介绍介绍?” “滚!”我自顾自的熬着老鸭汤。 “哦,对了,这是前一阵子我闲来没事留的墨宝,当时纯熟为了愤青一把,没想到派上了用场。”月饼从衣橱里翻出两件T恤。 我接过T恤,顿时被上面一幅图画和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搞得脑壳发炸! 那幅图是一个葱绿的小岛,上面写了七个大字:“钓鱼岛是中国的!” “月饼,你丫到底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你确定要穿着这个去日本?”我再也忍不住了。 月饼拍了拍胸膛,麻利的换上衣服:“少废话,穿上。到了日本,谁要是有意见,我就戳死他。” “我还没说要去呢。” “去灌篮高手的故乡神奈川县转转可一直是你的梦想啊。”月饼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那是说去旅游,不是为了找杰克!”我还在嘴硬。 月饼没理睬我,豪气干云:“流川枫,我来了!” 我一咬牙:“赤木晴子,苍老师,我来了!” 第二段异域旅程:日本! (《异域密码》第一部完) 异域密码2 东瀛怪谈 异域密码2:东瀛怪谈 羊行屮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8206-20160707 最后修订:2016年07月07日 制作:盟主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6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九州出版社 2015.5 ISBN:9787510835254 引子 人形师 第一章 盂兰盆节 第二章 伊东屋ITO-YA回魂夜 第三章 幽船鬼镜 第四章 人头灯笼 第五章 化猫 第六章 烟鬼 第七章 鬼畜之影 第八章 妖狐山姥 第九章 尸螺河童 第十章 面膜人偶 第十一章 鬼咒 第十二章 鬼尸夜语 第十三章 荒村鬼傀 “高桥君,你都不知道那天你有多吓人。”护士臻美帮高桥换了药,扎好绷带,“你满头是血地冲进来时,我以为大白天遇见鬼呢。” “给您添麻烦了。”高桥坐在床上勉强鞠躬,头部一阵晕眩。 “高桥君,不要再牵扯伤口了。”臻美连忙扶住高桥,“高桥君,你到底是怎么把头部弄成这样的?” 高桥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想:这件事情又怎么能和你说呢? 三天前—— 即使是炎热的初秋,27层楼顶天台的风也分外凛冽。高桥踩灭最后一根烟头,哆哆嗦嗦地站上了天台的防护栏。 从这个高度看去,街道上的汽车如同搬家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缓慢移动着,一阵狂风吹过,高桥立足不稳,差点掉下楼。 不过他心里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他早就想死了。 金融危机、就业压力、孤儿、被女友抛弃、贷款还不上,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倒霉事情都让他一个人碰上了。 活着根本没有什么希望,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这么想,也一直这么做。 这次,应该会成功吧。高桥苦笑着,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由身体前扑,倒向空中。 身体下坠的感觉戛然而止,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腿,紧接着传来撞击的疼痛感。 睁开眼睛时,他才发现自己倒挂在半空中,偏偏牛仔裤角,挂在了防护栏横出的铁钩上。 爬回天台,高桥沮丧地坐在水泥地上,疯了似的狂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舒缓心里的压抑。 为什么?! 我居然倒霉到了连自杀都不能成功! 这段时间,早就失去生活信念的高桥,尝试了各种自杀方式。可是每次在最后关头,总会发生意外,让他根本无法死去! 准备摸电门的时候,家里突然跳闸了;买了一瓶安眠药,却发现刚才还满满的水壶里居然没有一滴水,水龙头又怎么也拧不开;上吊绳子会绷断;割腕却在家里找不到一把刀子;想砸碎玻璃,却发现窗玻璃像是铁做的,怎么也砸不碎;从桥上跳河,喝了几口水昏迷后再苏醒时,不会水性恐水的他,居然躺在岸边…… 就连跳楼,都会被铁钩挂住牛仔裤! 总之,他想尽一切办法都死不了。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他作对,越想完成的事情,越完成不了。 高桥用力捶着胸口,瞪着天台阁楼上的输水管线,猛地跳起冲出,一脑袋撞了上去。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醒来时,眼前一片雪白。头部的疼痛和注射完的点滴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没有死。 也不知道是谁居然在上班时间到天台,多管闲事地把他救了! 就让我流血而死好了!高桥捶着病床。 “咦?高桥君你脖子上有颗痣呢?”臻美好奇地眨着眼睛,“在我的故乡江户,有个关于脖子上长痣的传说呢?你有兴趣听吗?” 高桥抬头看了看时间,“嘀嗒嘀嗒”,悬挂在墙上的钟表显示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如果臻美回了护士站,那就只剩他一个人,出于对医院的恐惧,高桥点了点头表示有兴趣。 臻美拖过椅子,像小猫似的坐着,双手抱膝:“据说脖子上有痣的人,都是带着前世的怨气投胎转世的。” 高桥没想到臻美一上来就讲了这么带感的话,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心里有些发毛。 以下是臻美的讲述—— 江户时代,作为最有名望的武士,岩岛一生斩敌首无数,终于在五十岁的时候,获得天皇赐封的“万人斩”称号。按理说岩岛本应感到高兴才是,可是他却每天闷闷不乐。 作为雄霸一方的武士,没有子嗣实在是人生一大耻辱! 无奈妻子、小妾都快比仆人多了,可是却怎么也怀不上岩岛的骨肉。岩岛遍寻全国名医,甚至请了僧人、阴阳师施术,但是后院女人们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人们都说,岩岛一生杀孽太重,老天故意降下报应,让他无人养老送终。这些话慢慢传到岩岛耳朵里,岩岛不由勃然大怒,操着天皇御赐武士刀“千叶”,把造谣的人杀了个干净,又将人头悬挂在武士府的高墙上,慢慢风干成拳头大小皱巴巴的一坨暗褐色肉球。 自此再无人敢拿岩岛没有子嗣的事情随便开玩笑,反倒是过了一年多,岩岛府突然张灯结彩,要为岩岛刚出生的儿子助男庆祝百天。 这个消息顿时轰动了整个江户城,为什么从未听到风吹草动,岩岛居然就有了儿子? 好事之人请岩岛家的上街采购的仆人健次郎喝酒,酒过三巡偷偷询问时,本已醉意很浓的健次郎忽然清醒过来,慌乱地摆摆手,匆忙走了。 这更为助男的出生增添了诡异的色彩。 于是又谣言四起:岩岛在连年征战中伤了下体,不能生育,助男是健次郎和岩岛小妾偷情生下的孩子。 这些话又传到岩岛耳朵里,岩岛只是笑了笑,根本没有理睬。只是在第二天,他又将健次郎的脑袋悬挂在了高墙上。殷红的鲜血干涸成黑色,倒像是一道奇怪的符咒。 岩岛的儿子“百天宴”那天,江户城的武士几乎全部前来祝贺,当然也有很多凑热闹的人,岩岛不以为意,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在酒过三巡之后,去年新纳的妾青历抱出了孩子。 胖嘟嘟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粉嫩嫩的孩子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岩岛的模样。质疑这才消失,大家纷纷向岩岛表示祝贺,岩岛自然喝得大醉。 谁也没有注意到,青历笑容中的浓浓的哀怨。 时间过得很快,助男长成了快七岁大的小男孩,英挺的模样更像岩岛了。但是孩子的出生并没有阻止岩岛的杀性,每隔一段时间武士墙上就会悬挂几个人头。 在武力就是一切的江户时代,有“万人斩”称号的岩岛砍掉普通人的脑袋似乎不是奇怪的事情。时间久了,大家除了担心斩首厄运降到自己脖子上外,定时到武士墙看人头倒成了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不过也有人发现,助男的母亲青历,自“百天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哪怕是武士们在岩岛家会宴问起此事,岩岛从不作答,只是摸着助男的脑袋,远远地望向锁头已经锈迹斑斑的后院。 岩岛家的仆人都谨记一道训令:决不能靠近后院!否则斩首!曾经有仆人好奇地接近后院,第二天就被岩岛活剥了皮。被剥皮的仆人还没有死透,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在地上爬着,刀光一闪,脑袋被一刀斩断,腔里的鲜血直接喷在后院门上…… 自那以后,后院就如同第二个岩岛,成了所有人谈及色变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 不过从武士府里传出两个奇怪的说法:被剥皮的仆人在临死前,嘴里不停地说着:“鬼、鬼……” 每到月初月末的深夜,天空没有月亮的时候,后院里就会传出“咚……咚……”的奇怪声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走的声音,脚步很沉重。 有一天,助男在仆人们的簇拥下,到街上玩。一个云游四方的阴阳师见到助男,停住了脚步,指着助男脖子上的痣说:“有这颗痣的人,带着前世的怨念和记忆,是谁制造了这么大的杀孽?” 虽然阴阳师在日本地位极高,但是仆人们仍然把这个疯言疯语的阴阳师暴打了一顿。 不能与普通人为敌的阴阳师擦了擦嘴角的血,打听到孩子是“万人斩”岩岛的儿子,问清楚了岩岛家的位置,便沿路找去了。 当他看到墙上挂的一颗颗人头正在被乌鸦啄食的时候,忽然“哈哈”大笑:“报应就要到了!”说完就扬长而去。 这件事情很快让岩岛知道了,他皱着眉,握着武士刀,直勾勾地盯着年历,默算着:“还有一个月就是助男的生日了,还有一个月!” 阴阳师所说的报应并没有出现,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月,助男的七岁生日来到了。 宴席异常盛大,当助男拿着武士刀表演了一段精妙剑道,随手斩杀了一个仆人宣告成人之后,整个宴席到达了高潮,大家都纷纷庆祝岩岛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岩岛喝得大醉,回房休息时,已经是午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熟睡,岩岛忽然酒意全无,拿起武士刀,从床底拖出一个麻袋,悄声来到了后院门口,摸出一串钥匙。 院子里,又传出了“咚……咚……”的声音。 岩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凶狠的神色,打开门锁,慢慢地解着盘在门上的锈迹斑斑的锁链。 “吱呀……”门被推开,月色下,后院满是大树的中央地带,一个人正围着一个树桩慢慢地绕着圈走着。走几步,他就会拿起手中的木槌,敲打着树桩。 他的脚上,锁着沉重的脚镣,破破烂烂的衣服几乎遮不住瘦得只剩下皮的身体,远远看去,就如同一个活骷髅,在惨白的月色下转圈。 “大人,今天的尸体和人皮呢?”活骷髅侧着耳朵听了听,抬起头向岩岛这边“望”着。透过沾满头油、汗水、泥土的乱蓬蓬长发,眼眶里的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里面,眼球早已被挖掉,“完成最后一次,大人的儿子就可以真的变成人了……青历,青历还好吗?” “青历自然很好。”岩岛冷冰冰说道,顺手把麻袋划开,扔到活骷髅身前。 从麻袋里滚出一个臃肿肥胖的女人,每一层脂肪堆积的肉褶里都夹着厚厚的泥灰,赤裸的身体上沾满了屎尿的臭味。那个女人看到活骷髅,张嘴想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的舌头,早就被齐根割掉,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是声带的位置。 而她的双手双脚,软瘫瘫地根本举不起来,手筋脚筋早就被挑断了。 活骷髅摸了摸大白猪一样的女人:“大人,这次是活的?” “临时找不到人,只好拿养在家里面供武士们观赏的‘猪人’凑数。”岩岛大拇指顶开了刀把。 女人眼中滚着泪花,留在满是泥垢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白黑交错的印痕。 活骷髅仔细地摸着女人的每一寸身体,手慢慢哆嗦着,忽然说道:“大人,时间不多了,请动手吧。” “不,这次我想你动手。”岩岛把腰间别着的一把半弯刮刀扔了过去。弯刀扎在女人肚子上,伤口里没有淌出鲜血,流出的都是淡黄色的脂肪。 活骷髅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摸到刮刀,又摸到女人的额头,刮刀的刀尖在额头上划开一条口子。 女人睁圆了双眼,看着刮刀一点点刺入额头,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大人,我这个样子,青历还会爱我吗?”活骷髅一边割着皮一边问道。 月光下,满是大树的花园里,一个瞎了眼睛、瘦得如同骷髅的男人,正在一点点活剥被挑了脚筋、割了舌头、挖掉声带、胖得如同肥猪的女人! 岩岛悄悄走近,武士刀已经拽出一半:“松石,最后一次弄完,我会让你好好洗个澡,再休养一段时间,反正你是‘人形师’,雕刻一双眼睛放到眼眶里,你就又能看到东西了。” “大人说得对。”松石仔细地剥着人皮,成堆成堆的脂肪油淌在草地上,堆积成蜡烛油的形状。半个多时辰后,一张油亮亮的人皮捧在松岛手里,一具夹杂着烂肉、脓血、油脂的躯体仍在微微颤动。 “开始吧。”岩岛背过身。虽然这个场景经历了无数次,但是即使是杀人魔岩岛,也不敢多看。 松石吃力地把剥了皮的女人拖到木桩上,用木槌狠狠地砸着。肉浆迸飞,碎血四溅!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木槌敲击碎肉时的“咕叽咕叽”声不绝于耳,连岩岛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松石咬着牙,用力地砸着,从他空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女人被砸成了一大摊肉酱,松石捧着肉酱,把木桩涂满,将人皮粘了上去,又从腰间摸出一柄刻刀,熟练地雕刻着。 院子里的树,忽然发出了“呜呜”的悲鸣,每一棵树身上,都长出了一张狰狞的人脸,痛苦地张着嘴…… “大人,这次的人偶做好了。”松石捧着人皮裹着的木质人偶,活脱脱岩岛儿子助男的模样,“别忘了把人头挂在墙上,任由乌鸦吞食,带走煞气。还有……” 岩岛冷森森地打断:“松石,这段话你重复了七年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听吧。” “应该是吧,你很快就会放了我,让我和青历见面,对吗?”松石平静地说道。 “对的!”岩岛挥起武士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如喷泉! 松石的身体,倒向木桩,双手紧紧抱着那摊肉酱,两股鲜血交融在一起,渗进了木桩根部。 “为了保住助男的秘密,我只能这么做了。”岩岛拎起肥胖的人头,踹着松岛的尸体,“我实现了诺言,你和青历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院门关上,阴风呜咽的后院里,松石的人头滚落在草间,忽然张嘴低声说着:“青历,等着我。” 木桩下,松石的无头尸体,突然动了!两只枯瘦如柴的手在草地上摸索着,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向人头的位置爬着。 岩岛推开助男房间的门,助男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榻米上。抱着松石雕刻的木偶的岩岛冷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慈祥:“助男,把你的皮换在木偶上,你就是真正的人了,再也不用依赖人形师了。” “他们都以为我杀了那些制造‘我没有子嗣是因为杀孽太重’谣言的人是为了泄愤,其实哪里知道我得知了在江户有人形师的存在。我只不过找了个借口杀掉一部分人掩人耳目,把人形师和他的妻子抓进来才是真正的目的。如果不是控制住了青历,人形师还不会答应用‘人形之灵’给我制造一个儿子。”岩岛把手伸向助男头顶,往两边一撕,一张完整的人皮落下,助男的身体里,是一个木偶。 岩岛把人皮附在新雕刻的木偶身上后,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喘着气:快六十了,真的需要继承人了。岩岛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助男,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父爱。 “父亲。”助男抬起头。 还是那个英俊的儿子。岩岛总算放下心来,在经历了七年的换皮之后,木偶终于可以变成真人了! “父亲。”助男语音单调地重复着。岩岛忽然觉得不对,借着昏暗的月色,他仔细看去! 这哪里是助男! 苍白的脸上,上嘴唇裂开一条竖着的口子,鼻子扁平,鼻端血红色,眼睛通红,两只耳朵长长地竖着,头发变成雪白色,这分明是个兔子脸! 岩岛大吼一声,恐惧到了极点,慌乱中举起武士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助男脑袋上劈去。 “噗!”武士刀陷进脑壳里,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每活动一次,都能迸出许多木屑。助男根本不觉得疼痛,抬着兔子脑袋问:“父亲,你为什么要砍我?” “啊!”岩岛撕心裂肺地喊着,终于把刀拔了出来,又一次狠狠劈下。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屋子里不停响着。 终于,岩岛瘫坐在地上,再也无力举起武士刀,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向地上的尸体看去。 他,惊呆了! 被砍的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尸体,真的是助男的模样。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摸起武士刀,插进了腹部,横着一划…… 后院里,松石认真地雕刻着,他的眼眶里,已经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木屑纷飞中,一个美丽的女子渐渐成形。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邋里邋遢的阴阳师,微笑着叠着纸。松石雕刻好女子后,阴阳师把叠好的纸人贴在木偶上,点了把火。蓝汪汪的火焰“腾”地燃起,很快熄灭,一个美丽的裸体女子从灰烬中站起。 “谢谢您。”松石和青历对阴阳师鞠着躬。 “有情人就应该在一起的。”阴阳师笑了笑,翻墙而出。 “万人斩”岩岛砍杀了自己的儿子,又剖腹而死的消息在江户传得沸沸扬扬,其中的原因无人知晓,成了“江户城两大不思议”之一。 另外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江户城里忽然来了一对漂亮夫妻,每天,男子坐在樱花树下,为相爱的人们免费雕刻栩栩如生的人偶;妻子坐在他身旁,时不时帮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甜甜地笑着。 尽管臻美已经走了一会儿,但是高桥依然沉浸在臻美所讲的故事情节里。眼看快三点了,还是睡不着,高桥深吸了一口气,穿上拖鞋推门出了病房,护士站就在不远的位置。 空荡荡的走廊里亮着几盏无影灯,拖鞋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两旁的白色墙壁映着幽幽的灯光。狭长的过道空无一人,只有臻美和另外一个护士低声说着话。 “臻美,你又给病人讲那个关于脖子上有痣的故事了?” “是啊,杏子。正巧高桥君脖子上有颗痣呢。” “你也不怕吓着病人。” 高桥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能看到护士站后面两个护士正在玩着手机聊着天。奇怪的是,她们身边还有一个人,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站在护士中间,长长的头发完全挡住了脸,弯腰低头看着护士手里的手机。 护士就像没看到那个女人,依旧时不时抬起头聊着天,还相互举着手机,从女人的身体里穿过,送到对方面前看着。 “臻美,今天是不是冷气开得太重,比往常要冷很多呢。”染着黄发的护士打了个哆嗦! 鬼! 高桥转身向病房跑去,却看到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探出了一双手,扒着窗沿,一个老头的脑袋从窗外伸出,对着他“嘿嘿”笑着。 冲回病房,高桥狠狠关上门,急促地喘着气。这间医院闹鬼,绝不能再待下去。想到这里,他拉开放衣物的橱柜,却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安静地蹲在橱柜里打瞌睡! “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鬼。”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高桥不敢回头看了,双腿软得像根面条,橱柜门上的妆容镜里,一个中年男子,躺在他的病床上,缓缓坐起…… “啊!”高桥从床上坐起,惊恐地四处张望! “高桥君,你哪里不舒服吗?”染发护士摁住他的肩膀。 病房的窗帘早已拉开,刺眼的阳光使得高桥眼睛酸痛,视线模糊了几分钟,才逐渐清晰起来。 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吗? 高桥晃了晃脑袋,抱歉地对护士笑了笑。 护士点点头:“医生说您没什么事了,可以随时出院。” “谢谢您,杏子。给您添麻烦了。”高桥坐在病床上吃力地鞠着躬。 护士走后,高桥拉开橱柜时心里还有些紧张,还好里面没有什么孩子。收拾衣服时,他忽然想到:那个染发的护士,他在苏醒时是第一次看到,为什么他知道她的名字,还认识她的模样? 难道昨晚…… 手机铃声响起,把高桥从恐惧中拽回现实,公司人事部来的电话。 难道因为这件事情,公司要解雇自己了吗?这样也好,省得每天提心吊胆总在顾虑。 “高桥君,你的身体康复了吗?公司通知,周三的‘红叶狩’务必须要准时参加。” “红叶狩”是秋天在山林间观赏枫叶的活动。从古至今,上至公卿权贵,下至工商庶民,都十分看重这一活动。凉风轻拂的金秋,层林尽染,叠嶂的枫叶漫天飞舞飘扬。红艳如血如脂的枫叶据说是枫女的鲜血染红的,所以在观赏时,不能长久凝视,只能远远眺望。 到如今参加“红叶狩”还有个不成文的含义,代表着一年来工作得到公司的认可,起码在明年“红叶狩”之前,不会被裁掉。 对于高桥来说,这算是最近倒霉透顶的生活中唯一的好消息,倒让他淡忘了昨晚那个噩梦。 收拾完衣物,打车回家,路过超市时高桥才想起,家里面已经没有吃的了。 单身的不成功男人才会逛超市吧。高桥自嘲地看着超市里的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主妇们,随便买着日用品和食物。 “呜……呜……”拐过购物架,他看到一个女人在哭。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高桥虽然运气一直不好,但是却是个热心人。 “呜……呜……”女人依旧垂着头哭个不停,长长的头发遮挡着脸。高桥觉得这个女人很熟悉,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 “我的儿子,不愿意吃我做的饭菜。”女人哽咽着,“长大后他不喜欢吃墨鱼丸子,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你愿意吃吗?” 高桥皱了皱眉头,他从来不吃墨鱼丸子,可是看到女人哭得这么伤心,只好认真地说:“我愿意吃,墨鱼丸子是我最喜欢吃的美味。” “那你答应我今天要吃哦。”女人把一袋墨鱼丸子放入了他的购物车。 结账时,高桥本想把墨鱼丸子放到一边,忽然觉得很酸楚,有父母的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长辈的疼爱呢! “哥哥,哥哥。”一个孩子拉着他的胳膊,往他手里塞了几根棒棒糖,“这个送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高桥在回家的路上,吃着许久未吃过的棒棒糖哭笑不得。 闪光灯亮起,高桥愣了愣,好像看到街角有个人收起照相机,转身走了。 “莫名其妙的一天。”高桥拎着墨鱼丸子嘟囔着。 墨鱼丸子的香气从厨房飘出,高桥深深闻着:味道真不错啊!好像小时候很爱吃呢。 可能是得知能够参加“红叶狩”,经济上的压力消失了,人也有了工作动力的缘故,这几天的工作特别顺利,还得到了高管的单独面谈表扬,高桥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乘坐公司巴士,来到市郊的枫林,同事们纷纷忙着合影,然后就开始在湖边准备野餐的事情。 有恐水症的高桥克服不了心理障碍,只能远远地看着。 “小伙子,你可以帮我把渔竿和水桶送到湖边吗?”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老人,戴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鸭舌帽,挡着半边脸,穿着花里胡哨的太阳衫,“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 “可是……”高桥犹豫地看着远处的湖水。 “咳……咳……”老人剧烈地咳嗽着。 高桥再没拒绝,拎起水桶和渔竿。 “你真是个好人,我的孙子也和你一样大。”老人佝偻着背,感激地絮叨着。 波光粼粼的湖水闪耀着太阳的金辉,高桥一阵头晕目眩,急忙匆匆想走,却发现同事们依旧在忙碌着,渔竿和水桶就在脚边,而那个老人,完全消失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 女人,小孩,老人! 那个半真半假的噩梦! 他在医院里遇到的鬼! 突如其来的意识让他觉得无比恐惧,惊慌地向后退着,立足不稳,掉进了湖中! 湖水涌进鼻腔,酸涩的感觉让他不由张嘴呼吸,却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拼命挣扎着,眼前白茫茫一片,依稀看到水里面有几个人向他游过来。 老人、女人、孩子…… 这个场景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高桥仿佛想起什么,头痛欲裂,冥冥中一道闪电劈裂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一连串鲜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小小的屋子,一辆擦得崭新的出租车,中年男子正在往后备厢里装着野餐用品。 “妈妈,今天我要吃墨鱼丸子!”小孩子从屋里欢快地跑出来,“我只吃妈妈做的墨鱼丸子,如果不是妈妈做的,我绝对不会吃!” “高桥长大了会有妻子给你做墨鱼丸子啊。”妈妈端着食盒从屋里走出。 “高桥,要不要这么执著,哥哥这里可是有好吃的棒棒糖哦。”又跑出一个孩子,手里举着棒棒糖,“喏,给你吃。只要弟弟喜欢的东西,哥哥都会想办法弄到的。” 高桥举着棒棒糖:“哥哥,今年的红叶狩,咱们要比赛猜爷爷钓的第一条鱼是鲫鱼还是鲤鱼哦。” “你们两个小家伙,快帮爷爷拎水桶拿渔竿。”爷爷叉着腰站在门口。 这是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但是他们,很富有! 一家五口,开心地唱着乡下的民谣,初秋的风景美丽醉人,这可是难得的休假。 “爸爸的开车技术,就是没有教练发现,否则早成全日本第一的赛车手了!”爸爸炫着车技,憨厚地笑着。 突然,迎面飞驰过来一辆宝马,歪歪斜斜如同醉汉,猛地撞上了出租车。 失去重心的晕眩、刺耳的碰撞声,呛鼻的汽油味儿,腾空,翻滚,巨大的水花,车落入道路旁的湖中! 被父亲从车窗奋力推出的高桥,茫然地游到岸边。 残存的记忆:碰撞变形的车门,慢慢灌满水的车厢。爷爷、父亲、母亲、哥哥鼻孔中冒出的泡泡变成一抹抹的鲜血。 “高桥,好好活着啊!” “高桥,要找个会做墨鱼丸子的妻子啊!” “高桥,记得吃棒棒糖啊!” “高桥,爷爷不能带你钓鱼了……” 宝马车早就扬长而去,空荡荡的路面,风在悲鸣,还有,痴傻的高桥。 “啊!”撕心裂肺地喊叫,高桥捂着脑袋,发疯似的向宝马车逃逸的方向追去。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膝盖破了,手掌烂了,鼻子破了,终于,昏了过去。 当一个人受到强烈刺激时,大脑会自我保护,会主动屏蔽那段记忆…… 原来,我会游泳;原来,我爱吃墨鱼丸子;原来,那天是哥哥给我的棒棒糖;原来,我完成了爷爷的心愿呢。 爸爸呢?高桥半趴在岸边,同事们没有人注意到他落水,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孤独。 “高桥,爸爸完成了他的心愿。我们的心愿也完成了,就要走了,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不可以再想不开自杀了。我们日夜照顾你,很辛苦的。”是妈妈的声音。 阳光,明媚灿烂,几朵云彩,染着金边,向西方移去。 “今年的‘红叶狩’董事长不能参加,让我代表他向大家致歉。”总经理从车上下来,深深鞠着躬,“董事长的女儿出了车祸,被抢劫奸杀……” 枫林里,一男一女藏在树后。 女子:“‘鬼畜之影’只能捕捉到这些东西,却不能辨别啊。” 男子:“哼!” 女子:“应该怎么办?” 男子仰头看着枫叶:“初秋的红叶果然美丽。有的时候,灵魂也很美丽啊。” 女子:“回去吧。”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男一女出现过,也没有人注意到,高桥久久地站在湖边,仰望着天空。 “咦?高桥君,你也在这里?” “臻美,真巧。来参加‘红叶狩’?” “对啊。医院组织‘红叶狩’,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就自己溜达过来了。” 臻美微红着脸,如天际的那抹彩霞。 一、不要在午夜照镜子梳头; 二、不要头发没有干就上床睡觉; 三、不要在晚上晒衣服; 四、不要把白天晒的被子晚上收起盖着睡觉。 否则…… 若今生无望,愿来生相望。 日本,江户时代—— “桑原,马上就要盂兰盆节了,沽点酒祭拜祭拜静香吧。”杂货老板收了桑原送来的新鲜活鱼,数了几枚铜钱,“为什么日本人一定要按照唐朝的开元通宝的款式做钱呢。麻绳很快就很被磨断啊。” 桑原把铜钱放在手心,用食指一枚一枚点着,生怕老板少给了一个两个。 老板有些不高兴:“就这么几枚钱,你当着我的面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桑原把一枚铜钱放到柜台上:“盐。” “真不沽酒祭拜静香?”老板称着盐,趁桑原不注意的时候,撒回一些到盐缸里,“称子高高的。” 包好盐,望着桑原的背影,老板叹了口气:“那么漂亮的女人,生前对你那么好,死后连祭拜都得不到,真替她不值啊。” 几个喝得摇摇晃晃的武士,正打着酒嗝,踩着木屐走在街上。桑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小心撞到一个武士。 “浑蛋!”武士拔出锋利的武士刀,高举过头,对着桑原的脑袋劈下。 “啊!”静香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慌慌张张摸着床头灯的开关,不知为什么,每次在黑暗中摸开关时,总有种莫名的恐惧。 如果突然摸不到开关怎么办? 如果摸到开关灯却不亮怎么办? 如果灯亮了忽然发现屋子里有个人怎么办?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好像有个人就站在床头,默默注视着她。 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灯亮了,屋子依旧凌乱不堪。玩着手机静香不知不觉睡着了,窗户都忘记关,风吹着窗帘,膨胀起圆鼓鼓的两个大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窗帘挡着,急着想进来。 白天晒的被子,到了睡觉前晾晒洗好的衣服时才想起还没收,躺在里面黏糊糊、湿漉漉的,实在是不舒服,觉得自己像具腐烂的尸体。 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静香心有余悸。刚才那个噩梦实在太过真实,她仿佛感觉到被武士的刀劈开头颅,自己在冰凉中带着剧痛死去了。 “还好没做完就吓醒了。”静香拍了拍胸口,喝了口水,准备继续睡。翻来覆去了很久还是睡不着,沾了晚上夜气的被子又冷又硬,索性去浴室冲个澡。 花洒喷着热气腾腾的水柱,刺到皮肤上,微烫得略有些痒,暖洋洋的惬意让静香改变了主意,解开浴帽洗头。 “老人说不要在午夜照镜子梳头,洗一下头不要紧吧。”静香涂抹着洗发水,泡沫顺着额头流下,迷住了眼睛,“马上就到盂兰盆节了,还是注意些好呢。” 想到盂兰盆节,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噩梦,心里有些发毛,匆匆洗完澡,摸着干发巾,却没有摸到。这才想起洗衣服的时候顺便把干发巾也洗了,正挂在窗户那里晾着。 头发湿漉漉的根本没办法睡觉啊。静香睁开眼睛,浴室的镜子被水汽蒙上一层白雾,想了想还是拿出吹风机和梳子,用手胡乱地抹着镜子,水痕里是她稍稍有些扭曲的裸体。 吹风机打开,“嗡嗡”的出风声异常刺耳,静香一边吹着一边梳着头发,很快梳子上就缠了毛茸茸一团黑球。 静香拿着梳子有点担心地自我安慰着: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头发掉得也多。不过要是一直这么掉头发,很快就会变成秃子了。 头发还没有干透,不过静香已经没有心思再梳头,收起吹风机放好梳子,她又瞥了一眼镜子。 突然,她从镜子里看到了奇怪的景象。 她的脖子上,多出一颗红色的小痣。静香下意识地摸着镜子,以为是镜子上沾了什么红色的东西,可是手指接触到冰凉的镜面,她才意识到真的是脖子上长了颗痣。 她忽然想到故乡的老人曾经讲过的一个关于“脖子上长痣”的恐怖传说,联想到刚才的噩梦,她全身哆嗦着,用力地搓着脖子。可是雪白的脖颈被搓得通红,那颗痣也越发红了起来,像是一滴血! 冲回卧室,冰凉的夜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关上窗户,取下干发巾裹住头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盯着不敢关掉的屋灯,没来由地越来越怕。 也许该找个男朋友了。劳累了一天的静香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武士横行的江户时代,拔刀砍死一个庶民,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会增添武士刀的杀气。街上所有人都停住脚步,表情木然地看着武士刀砍向桑原。 桑原依旧低着头,根本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反倒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笑了。 刀锋劈开了桑原的发髻,他的头发散落了一地,围观的人们眼中都冒出了狂热的色彩,期待着鲜血、碎骨、脑浆迸飞的场景。 刀顿,寒光一闪,收刀回鞘。武士冷冷道:“尊贵的武士刀,不会斩向已死之人。” 街上的路人遗憾地散开了,桑原久久跪着,双手抠进坚硬的泥土里,嘴角挂着有些诡异的笑容。 回到家中,桑原把盐包往灶台上一丢,拿起篱子从“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里捞出两块早就把附着的碎肉炖干净的骨头,端到后院,丢进早挖好的土坑里埋好,跺了几脚把土踩结实,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到厨房桑原从锅里舀了碗油腻腻的肉汤,往炉灶里扔进几根柴火后,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看着缠绕着那颗半大小树的葡萄藤,吹着肉汤的热气,慢慢地喝着。 遣唐使从唐朝带来的葡萄种子在日本怎么也养不活,不知道是谁琢磨了个办法,说葡萄藤就像是血管和筋脉,只有吸饱了油水才能结出肉嘟嘟、油汪汪的葡萄,于是就试着在葡萄藤底下埋上鸡、鱼、猪、牛的骨头。没想到这个办法居然有效,葡萄在日本存活了,结出的葡萄红得发紫,入口汁甜肉美,腻得能把舌头和牙齿粘在一起。 不过也有人说,靠吸取了动物精血的养葡萄方法属于邪术,一串串葡萄就像一个个人头吊在藤上,吃了这种葡萄会被“鬼”附身,时间久了就会变成阴人。 但是贵族对葡萄的推崇和喜爱让这种办法盛行起来,时间久了,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飞来几只乌鸦,在葡萄藤上盘旋几圈,落下正要啄食,桑原连忙大声吆喝着把乌鸦轰走,一口喝下已经温热的肉汤,擦了擦嘴角才回到屋里。 屋子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味,桑原又把几根柴火丢进灶里,才打着饱嗝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觉。 摸着脖子上的红痣,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静香睁开眼睛,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索性消着起床气,摸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才想到明天是“盂兰盆节”,连忙爬起来,从窗户上拽下晒干的衣服,匆匆忙忙穿戴洗漱,急匆匆出门奔向自己的小花店。 盂兰盆节相当于中国的鬼节,在这一天有很多禁忌。日本人不但要买花祭拜死去的人,还会连续放三到七天假。晚上也极少有人出门,都在家守夜。 路上,静香仍在回忆昨晚的梦。二次入睡后,她居然延续着被惊醒的噩梦做了下去,许多情节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个古代男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葡萄藤打盹儿。 她来到花店,推上安全门,门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花草的香味传了出来。 这个花店是父母的遗产,在插满高楼大厦的街上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大财团东方株式会社早看好这块地皮,出高价要买下花店,这样就可以将左右两栋东方产业的大楼连接起来。可是静香却不为所动,依然经营着花店。 倒不是静香多么执念这是父母留下的产业,在寸土寸金的商业主街上,能有一栋属于自己产权的房子可不是东方株式会社所付的现金能购买的,房价会越来越高,现金却只会越来越贬值,这个简单的道理静香还是懂的。何况作为商业主街上的唯一一家花店,生意自然好得不得了,一年的收入相当可观,静香自然不会为了眼前的钱放弃长久收入。 忙到下午,天空劈过一道闪电,静香看着新换的牛仔裤叫苦不迭。前几天下雨的时候,静香都穿着牛仔短裤,倒不是为了显示她性感的身材吸引别有目的男人搭讪顺便买花,而是如果穿着长裤,裤脚会沾上很多泥点,回家还要洗衣服。作为一个单身女人,这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想到早晨匆匆忙忙晒上的被子,静香本来想临时关门回家收被子,可是花店的生意异常好,忙碌了一天,竟然没有抽出时间。 下午,还碰上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一个叫高桥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要了一束菊花。没过多久,那束菊花居然从楼下被扔了下来,又过了十几分钟,高桥满头鲜血地冲下楼,拼命地往医院方向跑。 在日本的高压工作状态下,许多人会突然产生精神上的状况。这条商业主街更是经常能看到自杀、发疯的人,所以静香没当回事。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买花的人才陆陆续续走完。静香收拾着花店,准备关门打烊,偏偏这时又来了买花的人。 “十分抱歉,打烊了。”那个人站在门外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静香匆忙没看清楚来人的模样。 “我只要一朵白色菊花,麻烦您了。” 语气很客气,但是声音很奇怪,就像是一台漏了风的手风琴发出的声音。 静香抬头一看,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打着一把伞,湿漉漉的头发直刷刷地披下,挡着半边苍白的脸,眼睛低垂着盯着地面,脸上戴着巨大的白色口罩。 明明雨停了,为什么还打着伞? 静香略略奇怪,也没多想,既然只要一朵白色菊花,倒也很快就能做好。 花送到女人手里,女人的手也是白得毫无血色,偶尔手指相互碰了一下,冰冷的感觉几乎冻透了骨头。 “过了十二点,就是盂兰盆节,百鬼横行的时间到了,你没系红绳吧,记得要在右脚腕上系根红绳。”女人毫无音调地说道,“我要去宫岛了,再见。” 出于礼貌,静香鞠躬送客。女人临走前那句话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宫岛是著名的“鬼岛”,有很多奇怪的禁忌和传说。“盂兰盆节”去那里可是大忌。静香看着自己的脚:今天穿着长裤,嫌红绳碍事,就顺手摘了。一时间她竟然没有想到黑衣女人怎么知道她没系红绳。 “啪”,穿着玛瑙珠子的手链居然断了,珠子散落了一地,四处乱跳,满屋都是清脆又嘈杂的撞击声。 静香愣了愣,家乡老人说过,戴在身上的饰物如果突然断掉,是替主人挡了一次鬼上身,一定要把珠子全都捡起,用红布包好,带回家放在通风的窗台上,用铁丝圈把珠子围在里面。先由夜间的风带走珠子上面不干净的东西,再经过白天太阳的暴晒,彻底晒掉阴气,才可以重新穿上佩戴。 跪在地上一边数一边捡着珠子,十五颗了,还有一颗怎么也找不到。静香擦了擦落在眼皮上的汗水,偏巧看见最后一颗珠子滚进了收银台下面的空里。 她弯着腰伸手够了半天,指尖几次碰到珠子,可是偏又把它碰得更远,索性趴在地上,用力向里伸着胳膊。 终于,整个中指摁住了珠子,向掌心一收,攥住。正当她要起身时,忽然有人从背后顺着她的屁股摸到右脚踝,还在脚踝上握了一把。 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很像刚才那个奇怪女人。 “啊!”静香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前一挣,脑袋正好撞在收银台上,又晕又疼。 一张圆形的白纸从收银台上飘落到静香面前。看到那张白纸,她想了想,眼睛突然睁得滚圆,面部扭曲,惊恐地靠在墙边,四处张望着。 屋子里没有人,这让她更加害怕!这时,静香反倒希望花店里出现一个人,哪怕是个色狼在刚才摸了她一把也好! 地上那张白纸,是刚才黑衣女人给的买花的钱,静香随手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张白色的纸钱! 就像黑衣女人苍白的脸。 盂兰盆节,百鬼横行…… 难道是?静香再也不敢想下去了,紧紧攥着珠子,匆匆把门锁上,向家里跑去! 桑原觉得全身一空,差点从竹椅上摔下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才意识到已经是半夜,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每栋房子都和山一样高,地面像铁一般坚硬,而自己居然是个女的,在一个满是鲜花的小屋里面扎花卖给穿着稀奇古怪衣服的客人们,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地上,居然有人摸了他屁股一把。 想到这个桑原就觉得怪恶心的,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连忙起身到厨房捞出块骨头,埋进葡萄树下,又添了几把柴火让灶火不灭,才回卧室和衣躺下。 “静香,马上就是盂兰盆节了,请原谅我没有时间祭拜你。”桑原枕着胳膊,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幕。 一年前,最漂亮的女人静香嫁给了最穷的渔户桑原,这可是轰动一时的大事,甚至连县里的大名都参加了两人的婚礼。 想到静香羞花闭月的容貌,许多男人都羡慕中带着嫉妒,不停地念叨着:“一个打鱼的,这么有福气……” 两个人婚后生活简单幸福,桑原打鱼,静香理家。半年多的时间,静香微微隆起的肚子预示着她已经怀上了桑原的骨肉,本就沉默寡言的桑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更加拼命地打鱼,每天起早贪黑,时间久了,劳累过度,瘦得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根本看不出一丝要当爹的兴奋。 十月临盆,桑原在屋外满头大汗地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看看屋子里,静香撕心裂肺的惨叫让他几次想起身,又犹豫着坐下。 “桑原……桑原……”满手是血的接生婆跌跌撞撞跑出屋,“快……快请狐仙帮助吧!要不然……” 桑原脑子“嗡”的一声,在日本,接生婆这么说就代表着母子双危,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还愣着干什么!”接生婆丢过来一团沾满黑血的麻布,“快点!” 说完接生婆就急匆匆进了屋子,静香叫得更加凄惨了,从窗纸的影子上看,静香猛地起身,披头散发,左右挣扎着,倒像是一只被桃木符钉住即将露出原形的妖怪。 桑原捡起麻布,拎着早就准备好的布袋,急忙钻进不远处的林子。再出来时,他弯着腰从布袋里拿出东西,退几步就往地上扔一块,一直扔到窗户下面,再将麻布放到窗台上,才眼巴巴地蹲在窗角,向林子里看去。 那一排由林中沿到窗户下面的是鲜血淋淋、被剁成无数块的活鸡,窗户下面是鸡头,灰白色的眼膜盖住了死气沉沉的眼睛,微微张开的鸡嘴里,细细长长的舌头耷拉着。 忽然,林子里一阵“簌簌”乱响,灌木荒草左右摇摆个不停,零碎的鸡块一块块消失了,空气中隐约传出“叽叽”的声音。 虽然桑原知道有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林子里出来,吃着鸡块,但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头皮发麻。那一排鸡块最后只剩下鸡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他身边,却什么也看不到。 “狐仙,狐仙,请保佑我的妻子和孩子平安。”桑原不停地磕着头。 “叽叽……叽叽……” 这次他听清楚了,是狐狸的叫声。 地上的鸡头忽然飘到空中,跳跃了两下,消失不见。窗台上的沾血麻布“腾”地燃烧起来,绿幽幽的火焰幻化成一只狐狸的形状,“嗖”地钻进了屋子。 躺在床上的静香又一次惊醒! 湿漉漉的被子让她觉得全身都凉透了,哆哆嗦嗦地摸着开关打开灯,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看清楚,依旧是熟悉的屋子。 从花店出来一路跑回家,刚才发生的诡异的事情让她越想越怕,连澡都没有洗就从窗台扯下被子盖在身上蒙住头,似乎这样才能安全一点。 被子里沉闷的空气让她呼吸困难,意识模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睡梦中,她居然又延续了昨天晚上做的梦,她变成了渔夫,正在等待心爱的妻子分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有一种精神分裂症的前兆是睡觉时不停地做同一个梦,可是她却在做一个连贯的梦,只要一睡着,就变成渔夫桑原,做着一个江户时代的梦!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疯了般冲进浴室,对着镜子照着,脖子上那颗红痣比昨天又大了一些,还长出了几根极小的毛,越看越像一张男人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眼球中满是血丝,两圈青黑色的印痕围着眼眶,紫色的嘴唇因恐惧变得哆哆嗦嗦。忽然,镜面如同被扔进石子的湖面,漾起了波纹,在一层层波纹回荡中,镜中的自己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头发,慢慢掉落,露出了光秃秃的前额,颧骨缓缓鼓起,眉毛越来越浓,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儿,后脑的头发自动扬起,盘成了圆形的发髻。 她,变成了男人! 梦中的男人,桑原! 静香摁着洗脸台,傻了似的盯着镜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皮肤上没有一点胡须的感觉。可是镜子里面的男人,却摸着下巴的胡子,一根根拔着。 那颗红痣,扩散到了枣子那么大! “啊!”静香一声尖叫,摸出剃毛刀,狠狠地划向雪白的脖颈,长着红痣的肉被挖了下来,静香却没有停手,仍在疯狂地挖着自己脖子上的肉,直到露出青色的血管、白色的筋。 “砰”,一条血管被划断,鲜血迸射到镜子上,一滴滴血珠像被顺着镜面流下的血条串了起来,挤簇在一起,像是一串葡萄! 镜面上又起了奇怪的变化,一幅幅画面如同电影蒙太奇飞闪而过,静香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急促,终于躺到浴室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慢慢汇聚了一汪鲜血。 “若今生无望,愿来生相望。”静香喃喃低语着,终于没有了气息。她的脖子奇异地扭着,上翻的眼白盯着窗台,那里有一株长得很茂盛的葡萄藤。 桑原从床上惊醒,他居然梦见自己变成了女人,在一间镶满白玉的屋子里,对着一面能看到自己模样的奇怪东西照着。然后拿起刀子,划破了脖子、挑断了血管、割断了筋脉。 桑原打了个哆嗦,脑子简单的他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摸着脖子上的红痣,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天明,盂兰盆节到了! 桑原攥着拳头,眼中突然冒出仇恨的火焰,端着篮子走进院子,采摘着葡萄,每掐断一串葡萄的枝茎,葡萄藤都会疼得颤动一下,从断茎中流出浓绿的液体,如同葡萄的血液。 征收葡萄的武士们大摇大摆地沿街走着,大名对于葡萄的迷恋达到了让人发指的程度。每天他都会不停地吃着葡萄,以至于牙齿上始终沾着葡萄红色的汁液,如同咀嚼着人血。 桑原匍匐在地上,看到武士们端起自家种的葡萄,脸上闪过一抹察觉不到的冷笑。 “桑原,今年你家种的葡萄品相不错!大名一定会厚赏你的。”武士举着武士刀敲着桑原的脑袋。 桑原连忙磕头:“这都是武士大人们的功劳,小人如果得到赏赐,自然不会忘记武士大人的推荐。” “看不出你还挺聪明嘛。”武士们淫邪地笑着,“静香死了也有一年了吧,该找个媳妇了。” “是……是……”桑原唯唯诺诺地说道。 对于贵族来说,任何一个节日都会成为奢侈糜烂的庆祝之日,哪怕是鬼节——盂兰盆节。 大名府内的宴席盛大而热闹,所有的武士都参加了盛宴。作为大名的挚爱,葡萄是作为压轴的珍贵水果最后上宴的,经过武士的推荐,自然是桑原家的葡萄得到了这个机会。 香甜的葡萄入口,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很快就将葡萄吃得一干二净。宴席一直延续到深夜,喝得酊酊大醉的贵族和武士们左摇右晃地回了家。 “藤真,今天的宴席真的不错啊!”花形打着酒嗝说。 藤真“嘿嘿”笑着:“可惜静香死了一年了啊!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否则明天酒醒后……” “哈哈,居然嫁给桑原那个浑蛋,哈哈……”花形大笑着,忽然酒劲上涌,弯着腰呕吐起来。 藤真叉着腰:“花形,酒量越来越差了,怎么吐成这样。” 花形呕吐得越来越厉害,宴席中吃的食物夹着浓郁的酒气,闻起来奇臭无比。 藤真捂着鼻子,可是也忍不住吐了起来。花形吐了半天,连酸水都吐干净了,才觉得肚子里舒服了点,正准备起身,忽然又是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沿着食道往上爬着,抽搐的感觉让他又接着呕吐。 “哇!”吐出一团血块,又一团血块,花形迷糊着醉眼,愣住了! 那一团团血块,正是他的肝和肾! 我吐出了内脏?花形觉得肚子里面钻心地疼,又吐出了好几团血块! 那些血块在地上微微颤动着,扭曲着,产生了奇异的变化。居然化成了一张张人脸。 一年前死去的静香的脸! “啊!”花形惊叫着,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脑袋越来越疼,头皮的膨胀紧绷的疼痛让他感觉到颅骨在不停地变大,脸像即将吹爆的气球,越来越圆、越来越鼓。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到藤真依旧吐着内脏,只是藤真的脑袋,变得圆滚滚锃亮的,五官完全陷进蓬起的皮肤里,像是脖子上顶了个巨大的葡萄。 “砰!” 两声闷响,两个武士的脑袋爆了!无头的尸体晃了几下,倒在街上。那一团团内脏,依旧是静香仇恨到扭曲的脸! 第二天,县里出现了一个恐怖的传说,许多武士受到了盂兰盆节恶鬼的诅咒,吐出了内脏,爆掉了脑袋。其中,就有喜欢吃葡萄的大名将军! 活下来的武士越想越可怕,追其原因,想到了桑原!当他们冲进桑原家,发现桑原已经把自己和葡萄藤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手里拿着个火把,微笑着点燃了葡萄。 “嗞嗞”的油燃声响起,那株葡萄像被泼了热油,迅速地燃烧着。一团大火把桑原裹在里面,很快就烧成了黑炭状的尸体。 葡萄树烧成灰烬,烧焦的泥土里,武士们赫然看见,葡萄根上缠着一颗森森的骷髅头。 厨房的大锅里依旧沸腾着肉汤,有一个武士捞起一块骨头,惊叫着扔掉,那是一段人的肋骨! 一年前,当桑原像狐仙许愿保佑他的妻子和孩子平安时,却在不多一会儿,看到了流着眼泪的接生婆从屋里出来。 “桑原,静香和孩子全都死了。” 桑原如同五雷轰顶,难道狐仙也救不了吗? “桑原,有一种可能,你许的愿不对。刚才我听到你说,保佑你的妻子和孩子平安。有可能孩子不是你的,狐仙才会无能为力!” 桑原傻了!他想到每天打鱼回来,静香强颜欢笑的脸,还有眼角残留的泪痕。 在他和静香结婚后,原本贫穷到根本没有贵族会来的村子,大明将军却一反常态经常带着武士来游玩。 他全明白了! “桑原,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报仇!”接生婆在布裙上擦着手上的血,神秘地说道,“你种一棵葡萄树……” 一对英俊的男子站在早已死去的静香尸体前,默默地看着镜中的景象。 男子一脸冷峻,女子却忍不住地哭了。 “黑羽,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女子哽咽着。 “月野,这是我们阴阳师的职责所在。”男子走到阳台,抓住葡萄藤,用力拔出,乱发丝一般的根须上,盘着一个骷髅头。 那个骷髅头原本圆圆的眼眶忽然扭曲着合起,像是一个人在哭泣时眼睛的模样。 “愿你们今生无望,来生相望吧!”男子摸出一张白纸,贴在了骷髅头的颅骨上。 骷髅头忽然动了,忽大忽小地跳跃着,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葡萄藤的缠绕,抖落着一块块湿泥,终于萎缩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葡萄藤的根部。 “会不会是东方株式会社的人下的鬼咒?”女子擦着眼泪,“为了静香的房产。” “有可能。这株葡萄是前段时间不知道是谁摆在静香家门口的,被静香放到家中养着。咱们还是来晚了。”黑羽把葡萄藤放回盆里,在阳台来回走着,“夜间不要晒衣服,也不要忘记及时收回白天晒的被子,否则鬼魂会以为这是招魂幡,附在上面。盖上这种被子睡觉,很容易被‘压床’,梦到前生;穿上这种衣服,白天会感到寒冷,看到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啊!” “东方株式会社竟然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仅仅为了一套房产!”月野咬着嘴唇,“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没时间了,裂口女去了宫岛,神奈川出现了杰克,很多事情需要咱们别去做。”黑羽神色黯然,“阴阳师的职责是保护人,而不是伤害人,这种狗屁规矩真叫人无奈。” (流传于日本民间的几种禁忌: 一、不要随便收别人馈赠的植物,尤其是盆栽植物; 二、盂兰盆节时不要夜间出门; 三、不要娶或者嫁脖子上有红痣的人; 四、犯过淫邪之罪的人,不要在饮酒时吃葡萄!) 在日本,山野间有八十三种鬼,河中住着六十二只妖,城市里藏着二十七个怪,更有“东京十不思议”“校园饭食幽灵”“大阪妖乱十日”“提灯小僧”这些口口相传的骇人传说。 其中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在日本制造了数十年混乱的裂口女传说。 当你独身一人走在日本街道时,如果红灯很突然地亮了,切记不要四处看!因为说不定会有一个身着黑衣,戴着口罩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当发现你在看她,口罩女人就会慢慢地向你走来,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觉得我美吗?” 然后摘下口罩…… 日本,东京,银座。 在这片号称“一个脚印是日本内阁高级官员一个月工资”的土地上,“百年老铺俱乐部”的成员之一伊东屋ITO-YA显得分外肃穆。唯有醒目的红色回形针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奇特,为这繁华到顶点的销金窟平添了几分安静。 本馆共有九层楼,十五万种文具用品,从信封信纸、钢笔、记事本、行事历,到画材、办公事务用品、档案夹等一应俱全,这种惊人的规模又使伊东屋ITO-YA被称为“纸博物馆”,甚至有日本动漫迷冠以“没有伊东屋ITO-YA的画材,不配当漫画家”的口号。 小川晴历满足地提着刚买下的画材走进电梯,按下了去往地下停车场的按钮。作为日本漫画界新出道的漫画家,刚刚获得了“手冢治虫文化赏”最佳新人奖,所以她也有资格和资金来这里购买价位堪比黄金的顶级画材。 这种成就感让她心里喜悦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购物者众多的本馆只有她独自乘坐电梯。 直到电梯开始运行,钢索和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患有轻度幽闭恐惧症的晴历才察觉到事情有些奇怪。 “明明刚才有很多人向电梯这里走来了啊,为什么却一个人都没有?”晴历抬头看着光滑如镜的金属门,映出她瘦瘦弱弱的影子,把画材护在胸前,好像在潜意识里遮挡什么东西的袭击。 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到了8楼,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外面空无一人。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到打烊的时间,8楼的灯居然已经全都关闭了。冷气涌入,晴历遍体通寒,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电梯里微弱的光斜斜地飘出,使外面的世界显得更加黑暗。 “难道是撞见鬼了?”作为漫画家,晴历用丰富的想象力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恐怖的画面,偌大一个楼层静寂得只有她一个人,黑暗中仿佛会随时出现一个身着白衣、黑发覆面的女人飘过来。 她着急地摁着合门键,电梯的门像是出现故障,怎么也不闭合。 正当她要尖叫时,8层的灯全都亮了。瞬间的强光刺得她双目流泪,模模糊糊中看到人们在选购着文具用品,结伴而来的朋友还时不时交流着…… “难道刚才是幻觉?或许是最近太劳累了吧!给《少年JUMP》交完这个月的画稿也该好好休息几天了。”晴历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想。 电梯门也恢复了闭合的速度,晴历向后退了几步,紧靠在最里面,又担心后面会钻出什么东西,回头看了看,还好一切如常。 门越关越窄,狭小的缝隙里,她好像看到购物的人们有些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到仅剩窄窄的门缝时,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插了进来! 电梯门又打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晴历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凄声尖叫! 一个女子怀抱孩子呆立在门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晴历回过神,不好意思地鞠躬道歉:“给您添麻烦了!因为自己在电梯里,会有害怕的感觉。” 母亲微笑着点头表示谅解,轻声唱着乡下的民谣,孩子停止了哭泣,含着手指头合上眼睛。 这个画面让晴历觉得很温暖,想到刚才的惊慌失措,吐了吐舌头歉意地笑着。母亲轻声问道:“看您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您是漫画家吗?” 晴历略有些小得意,说出了自己的作品。母亲眼睛一亮:“我的儿子太郎很喜欢您的作品,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说完就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 这个举动让晴历不满地皱着眉头,勉强给母亲递过来的本子上签了名。 “这么破旧的记事本,还是上世纪的东西,看来家庭也不富裕吧。”晴历强掩着心里的鄙夷,脸上带着签名后职业性的微笑。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记事本收好,才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眼睛睁开了,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晴历。 晴历一时心喜,顾不得失礼,捏了捏孩子粉白粉白的小脸蛋。 手指的触觉冰冷坚硬,完全没有体温,更像是一团塑胶制品。晴历吃了一惊,再仔细看,母亲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人偶娃娃! 硅胶制作的皮肤几可乱真,硬塑料的眼球漆黑没有生气,嘴角两边有细细的竖线,可以使嘴上下活动。 “哇……”人偶娃娃又哭了起来。母亲忙不迭地唱着乡谣哄着:“二郎乖,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糯米丸子。” 晴历彻底错乱了:这个母亲难道是精神病患者,因为死了儿子,而把感情寄托在人偶娃娃上面吗? 可是人偶娃娃为什么会哭? 恐惧让她血液凝固,胃部抽搐,几乎要呕吐出来。 短短的时间,电梯已经降到了1层,电梯门打开,母亲走出电梯,忽然又转身,对面色惨白、紧靠在电梯里面发抖的晴历鞠躬致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段黑瘦如同木炭的小手从襁褓中探出,挥了挥手告别。 这场景让她险些发疯! 母亲抱着人偶娃娃消失在晴历视线里。她已经双腿发软,忍不住蹲下,望着电梯外面购物的人们。此时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下到地下一层取车,却又不敢走出电梯。平时备感恐惧的狭小空间现在却成了感觉最安全的地方。 她想到刚才在8层的时候哪里不对劲了! 如此之强的灯光下,所有购物的人们竟然没有影子!而且他们走来走去的时候,双腿不会挪动迈步,像是在地面上飘浮…… 母亲唱的民谣在她脑中响起,她终于记起来了,这是乡下出殡的时候才会唱的丧曲!母亲那句话更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电梯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母亲却说是“你们”呢? 难道,她背后有人? 尖锐的刺痛从大脑深处钻出,脑中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电梯灯灭,门迅速合上,里面传出一声微弱的尖叫。 购物的人们阴冷冷地笑着,顶灯忽明忽暗。灯光摇曳中,他们都张开了嘴,嘴角的肌肉条条撕裂,直至耳根!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闭合着,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仲也君,这么晚了还要来这里,不怕遇见鬼吗?”森川嘴里嘟囔着,却兴奋地走进伊东屋ITO-YA。 “森川君,传说中只有到了深夜,著名漫画家们才会戴着口罩来伊东屋ITO-YA买画材啊。说不定可以见到青山刚昌呢!我好想知道柯南的大结局呢。再说只有乡下才有鬼,这里怎么会有鬼呢!” “我也很期待能偶遇宫崎骏,让他赐我千寻那样的女朋友。” “你还小啦,等长大了我们可以搜集龙珠,召唤神龙许下愿望啊!” 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聊着,摁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一个娇小的女人怀里抱着昂贵的画材,低着头斜靠在电梯角落里,长长的头发遮着脸,隐约能看见她戴着有月野兔Logo的口罩。 仲也和森川对视一眼,想到这个女人可能就是某个著名漫画家,不由仔细地多看了几眼。 忽然,女人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笑成两条弯月,用悦耳的声音问道:“你们觉得我美吗?” “美……”仲也觉得女人的眼睛像是一道漩涡,把他的灵魂都吸了进去。 “你觉得我美吗?”女人见森川没有回答,复又问道。 森川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个女人好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觉得我美吗?”女人凶狠地吼着,眼睛中透出不耐烦的神色。 “美……美……”森川应付着,扯了扯仲也的衣角。可是仲也完全被女人吸引了,痴痴地站着。 “你们都是好孩子。”女人又笑了起来,只是声音从口罩里发出,总是有些奇怪。 森川松了口气,确定这个女人肯定不是什么漫画家,说不定是被毁容了的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女人把手伸到耳边,慢慢摘下了口罩的挂带:“那这样是不是也很美?” 在银座中央街上购物闲逛猎艳拍照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号称“永不熄灭的银座”中竟然有一栋建筑物突然停电了! 而作为标志性Logo的红色巨型回形针,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刺眼,“伊东屋ITO-YA”的字牌如同越燃越暗的鬼火,终于也失去了嚣张的活力,垂死挣扎地闪烁着,“啪”地熄灭了。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条大街,浑然不顾熙熙攘攘的人群,硬生生撕开一条路,随着轮胎摩擦地面、让人牙酸的刹车声响起,四辆封闭的厢式警车整齐地停在伊东屋ITO-YA门前。迅速跳下的警员立刻架好隔离带,分四角站定,维持着看热闹人们的秩序。 停电居然能惊动警方? 敏锐的街拍记者意识到这里发生了大事,拿起相机,闪光灯亮个不停。排在末尾的警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小精悍、满脸怒容的老者。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穿警服,老式和服前襟上面沾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紧随他下来的一男一女,却引起了围观者的惊叹。 男子大约一米八的身高,一袭黑衣包裹着瘦削的身材。如果不是略带鹰钩的鼻子,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木村拓哉,只是斜斜的长发挡住了左眼,苍白的脸色透着冰冷的寒意,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女人戴着无框眼镜,浅棕色的波浪卷发随意地垂在胸前,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双腿笔直修长。 这奇怪的三人组合更是刺激了围观者的肾上腺素,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老者鄙视地看了看围观的众人,闷哼一声:“黑羽君,把这件事情处理一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入伊东屋ITO-YA。 黑衣男子微微冷笑,驻足,很认真地看着隔离圈外的人们。如此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又傲然地笑着,和长腿女子一起走了进去。 “浑蛋!”大川雄二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今天谁值班?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这是日本之耻!” 站在门口的两名伊东屋ITO-YA售货员低着头,不停地扇着自己耳光:“出了这等丑陋的事情,我们唯有以死赎罪!请您处置我们吧!” 大川雄二擦了擦胸口的渍迹:“这可是我垂涎已久的1974年的拉菲!就这么洒了。” “扑哧……”长腿女子忍不住偷笑一声,见大川雄二恶狠狠地瞪着她,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头儿,我这就去尸检。” “嗯!”大川雄二好像拿长腿女子没什么办法,“黑羽君,你和月野君一起去吧,负责安全。” 月野清衣嘟着小嘴:“我才不要和没有情调的人一起工作!” 黑羽绷着脸先一步走出,月野清衣无可奈何地提起尸检包,“噔噔噔”出了门。 “汇报吧!”大川雄二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子上,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为什么今天这里成了恶鬼之所,红色回形针的禁忌失效了吗?那可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后人最杰出的作品啊!” “红色回形针确实失效了。”伪装成售货员的守卫拿起遥控器,打开挂在墙上的巨型电视,“这是监控录像。发现禁忌失效,我们立刻做出了停业整顿的通知,但是疏散购物者的时候太过仓促,还是让两个孩子进来了,以至于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大川雄二没有理睬守卫的解释,专注地看着监控录像。 画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几个皮肤惨白、嘴唇红艳、眼睛暗黄的白影晃晃荡荡地穿过游客身体向门口走来。被穿身而过的游客会打几个哆嗦,心里奇怪为什么大热天也会突然觉得冷。 当然这些都是普通人看不见的,日本作为拥有世界电子行业顶级科技的国家,制作这么几个捕灵摄像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日本几大摄像摄影器材品牌,成立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研制能够捕捉到非物质性生命的电子器材。当然有时会有疏忽,捕灵电子配件会配入普通相机、摄像机中卖至全球各地,如果购买者正好在不干净的地方拍摄,就会在后期拷制过程中发现照片上出现奇怪的东西。 世界著名的十大灵异照片,都是出自日本这几个品牌的拍摄器材。 越来越多的白影出现在画面中,怀里抱着人偶娃娃的“怨娘”,从地下爬出的只有一副白骨的“骨妖”,向门口聚集着。大川雄二忽然跃起夺过遥控器,把画面定格! 在最前方,身材高大的金发外国人,仰头看了看隐藏摄像机,邪邪地笑着,用手做了个手枪的姿势,嘴里“啪”的一声,对着摄像机虚打一枪,把食指放在唇边轻吹了口气…… 画面立刻变成雪花。 “就是这个时候,禁忌被解除。”职员小声补充。 大川雄二倒退着视频,反复看了数遍,脸色越来越青。 “啪啦!” 大川雄二手里的遥控器被捏成碎片。 “神奈川‘美神减肥中心’吸尸事件的杰克!”大川雄二狂吼道,“我一定要抓住你,剥了你的皮,用富士山的雪水煮熟蘸着芥末下酒!”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大川雄二不愧是号称“日本第一食鬼人”的阴阳师,最大的爱好就是捉到不干净的东西,一定要用顶级的酒庆功!至于庆功宴上吃的是什么,想起来胃里仍然会有呕吐的冲动。 “啊!”隔壁停尸房里传来月野清衣的惊叫! 大川雄二冲进临时改装的停尸房。尸床上躺着一具已经被解剖的女尸,脖子至下体笔直地豁开,两扇肉片向两边敞着,露出略带弯曲、挂着丝丝血迹的肋骨。女尸嘴角被生生撕裂至耳根,肌肉组织呈破碎的纤维状。 月野清衣拿着手术刀,蹲在墙角瑟瑟发抖,黑羽却悠闲地抽着烟。 大川雄二靠近女尸,强烈的尸臭让他捂着鼻子,脸几乎贴在尸体肋骨上,观察着内脏。紧跟而入的守卫,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又跑出去呕吐起来。 女士的内脏很完整,没有受到损害。大川雄二发现,心脏和肺上面,出现了两张小孩惊恐的脸。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扳开女尸的嘴,拽出舌头,上面果然也有一张脸,相貌清丽,像是个女人。 “这有什么值得惊恐,不过是裂口女姬吃了人之后的变化!”大川雄二舔了舔手上的血迹,“月野君,你面对尸体时无谓的觉悟到哪里去了?” 月野清衣指着女尸却说不出话。 “这不是女尸的脸,而是她的后脑勺。”黑羽吐了个烟圈。 大川雄二一愣,扳着尸体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早已僵硬的脖颈发出“喀啦喀啦”断骨的声音,长发覆盖的头颅下面,依稀能看到人的五官。 大川雄二的手竟然有些哆嗦,犹豫地拨开头发,女尸因惊恐极度扭曲的五官赫然入目。那双瞪着几乎要凸出眼眶的双眼,长大的嘴巴,似乎还能听到临死前的惨叫。 “小川晴历,新锐漫画家。”黑羽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畜生!”大川雄二恨恨道,“我还在等她最新一期连载!” 黑羽从随身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滑动着:“不过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据信息部最新资料显示,小川晴历昨天下午曾与相貌酷似吸尸事件嫌疑人杰克的人在银座歌舞町的一本目主题宾馆入住三个小时。” “继续说下去!”大川雄二背着手看着天花板。 月野清衣却突然插口:“根据收集的资料,杰克前段时间曾经在泰国清迈大学担任心理辅导师,此人有超强的催眠能力。所以……所以……”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重复上!” 月野清衣清了清嗓子:“我有个设想:杰克利用催眠,影响了小川晴历的精神,使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就是裂口女姬,在极度惊吓中精神失去控制,隐藏人格促使她变成了裂口女!” “小川晴历进入伊东屋ITO-YA时,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并没有出现。通过电梯里的录像观察,她曾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她一系列奇怪的举止和表情,甚至对着空气说话都证明当时她处于完全催眠状态。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理解……” “哪一点?”大川雄二像是想起什么,一边应着一边从手表上看日期。 “杰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黑羽插着兜斜靠着墙壁,“他只是为了好玩。” “就像我刚认识你时那样吗?黑羽涉。”大川雄二微微一笑。 “我是为了找到哥哥!”黑羽涉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才会那样做引起你们的注意。” 两个人奇怪的对话使得月野清衣有些莫名其妙,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大川雄二忽然“哈哈”笑道:“杰克在泰国做了什么?可以查到吗?有资料吗?” “这个并不太清楚,但是我在脸书上认识一个朋友,好像这段时间也在泰国。”月野清衣的脸红了红。 “哦?”大川雄二没有注意到清衣的表情,“月野,阴阳师也玩脸书?” 月野认真地鞠躬:“对不起,闲暇时无聊打发时间的。认识月饼也是因为他曾经发了一张照片,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引起我的兴趣,进而结识。他懂得蛊术,对中国风水、五行八卦、命格面相也都懂一些。” 大川雄二看了看清衣和黑羽,欲言又止…… “联系这个人,把资料发给他。”大川雄二摇头苦笑着,“上次碰到如此棘手的问题还是1986年解决‘乌克兰吸血鬼’事件,一眨眼快三十年过去了。时间果然如同富士山的樱花一样落寞凋零,真值得怀念啊!” “我们日本阴阳师,不需要异族人帮助。”黑羽倨傲地仰起头。 “黑羽,我要纠正你的一个错误。真正的异族,是他们。”大川雄二指了指小川晴历的尸体,“今晚是回魂夜。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外国人要做什么,但是在回魂夜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不容忽视啊。” “月饼还有个朋友。”月野插口说道,“也邀请来吗?不过他什么都不会,是不是会有危险?” “哦?黑羽,你先出去,我有事情要和清衣谈。”大川雄二摆摆手。黑羽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大川雄二望着他关门的背影,眼睛有些微红…… (据说裂口女在死之前是美女,她去做整容手术时,因嗅到医生的头腊臭味而不停地动,结果医生不小心剪到她两侧嘴巴。女人看到自己毁容后生气地杀了那个医生就走了。 后来因市民把她当作妖怪而死在乱枪之中,她的怨灵化作人形报复人类。 还有种说法是,日本某些家族的祖先一代利用犬神乱做坏事、赚黑钱而遭到诅咒,子子孙孙的嘴巴会裂开,死后永不得超生,变成妖怪。 除此之外,也有裂口女抓人类小孩(4~10岁)的传说。她经常在学校门口附近的红绿灯处徘徊。 她会问孩子:“我美吗?” 如果孩子说:“美。”她会摘下口罩或围巾问孩子:“这样我也美吗?”再强行带走他们吃掉。 如果孩子说:“不美。”她会很生气地马上把孩子吃掉。 据说,随身携带发蜡的话,发蜡的气味可以吓退裂口女。还有种方法:当裂口女问你她是否美丽时,要回答“普普通通”,然后趁裂口女疑惑时逃走。或者回答“我是田中的朋友”,这样也可以被裂口女放过。 日本还有许多裂口女的真实记载:1988年8月18日,日本岐阜县的飞弹川,在许久前发生过巴士坠崖事故的现场,发现了一具只剩白骨的尸体。专家将头骨复原后惊奇地发现:死者的嘴巴居然裂到了耳根! 1979年6月21 日,再姬路市,出现了手拿菜刀的裂口女,这位二十五岁的女性嘴唇为撕裂状,当时因违犯了枪刀管理法而被逮捕。 历年来日本各地都有人声称目睹过裂口女出现,对家长及孩子们造成相当大的困扰,教育部甚至为此提出相应对策。根据部分学者的分析,裂口女传说很可能传承自《涩谷怪谈》里的阿岩,因为自己变成了丑女而心生报复。 最近一次出现“裂口女”的传说,是2008年8月18日,恰巧距离飞弹川发现裂口女尸体20周年。东京银座伊东屋ITO-YA,相传电梯里出现裂口女,吃了两个小孩,同时出现了三个警方护送的神秘人物。但是第二天,所有在现场拍照的记者、游客却发现,相机里根本没有留下三个人任何影像资料。) 乘船去日本的游客们可能不会注意到,任何一艘日本游轮,无论游客有多满,总有一间船舱是空的,并且房号终和“1”有关联,却没有特别明确固定的号码。 其中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你住的船舱恰巧挨着空舱,会在月圆之夜,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咚咚”的墙壁撞击声。再细细听,还有劈断东西的折裂声。 当所有声音都消失的时候,隔壁会有“人”走出,敲你的舱门。这时千万不要开门,也不要惊叫,只须用湿冷毛巾遮住额头,拿出打火机,如果能打着,就可以安心睡觉。到天亮时你会看到两个门口之间,有无数排来回走动的脚印。 当然,如果打火机点不着…… 和月饼站在月野清衣面前时,我顿时手足无措,可劲地看着这位美丽的日本女人。虽然是晚上十点多,但是我的眼睛在夜幕里精光闪闪、炯炯有神! 站在这具火爆的性感身体前,月饼淡定得像是面前只有空气,我看见胸前“钓鱼岛是中国的”那行大字,更觉得尴尬不已…… 不是不爱国,只是如果上了这艘80%乘客都是日本人的豪华游轮,不知道会不会被乱刀砍死;或者被厨师故意送上盘没处理干净的河豚,一命呜呼也是大有可能。 “我是月野清衣。”月野伸出手大方地说道,“初次见面,比照片还要帅气呢。” 月饼伸手略略碰了一下:“你也一样。” 我不由气结,心说月饼啊月饼,你丫是情商太低还是不擅表达,就算是网友见面,恐龙遇青蛙,多少也会虚头巴脑地寒暄几句啊。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月野对我伸出手,还没等她说话,我就一把紧紧握住。顿觉柔荑入手,掌心冒汗,心跳如鼓。 “请你放尊重点!”月野身后走来一人,黑衣长发,遮挡着左眼,“初次见面要保持该有的礼节。” 月饼略显尴尬地咳嗽几声,我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太失态,抽回手挠着头“呵呵”傻笑着。 清衣又不自觉地看了月饼几眼,才摆了个邀请的姿势。这时游轮已经鸣笛,岸上只剩我们。 月饼没注意清衣的眼神,倒是对板着副臭脸的黑羽很感兴趣,一直盯着他看。黑羽“哼”了一声,转身上船。 遮挡左眼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我隐约看到了他左眼位置好像趴着什么东西。我心里一紧,正想仔细看,却只剩下他的背影。 “那个人有点奇怪。”月饼拎起包走上舷梯,“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是赶时间,为什么不坐飞机而是坐船呢?” 经月饼这么一提醒,我才琢磨过来。杰克现身日本,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本来十万火急的事情,却偏偏坐航速最慢的游轮,算上月野清衣和黑羽涉从日本过来的时间,这耽误了起码一个星期。 难道这里面出现了问题? 人不能多想,一想多了就会往坏的方面琢磨。 再看那条游轮,密密麻麻并列排着的船舱窗户印在船体上,倒像是一个个小棺材,里面睡着一具具尸体…… “上船后,一切小心……”月饼意味深长地说。 月野清衣把我们领到船舱门口交代了几句“这几天在船上吃喝免费”“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隔壁船舱找她”的场面话,就回自己的船舱了。 黑羽早她一步进了船舱,我心里略有些酸意:这俩人居然是住在一起的。难怪非要和我们隔着一间船舱住,估计是怕晚上整点事情让我们听到。又琢磨着晚上是不是邀月饼一起去偷听个墙角。 月饼倒是有些奇怪,盯着月野的船舱一直看。丫难道动了凡心? 这时船启动了,轻微地晃动了几下,我立足不稳,差点摔倒,连忙扶着门。舱门虚掩,我这么一推倒是把门推开了,当看到舱里的布局时,我倒吸一口凉气:正对着门,是三张长方形铺着白布的床。 在房屋布局中这是大忌! 在传统的殡葬仪式里,人死后放进棺材,头对灵位脚对门,取自“举头三尺有神明,阴灵抬脚不扰亲”的含义,可以保证阴魂从头顶泥丸宫出窍时,抬头能看见自己的牌位,想起生前的事情,不扰守灵的亲人,直接顺着脚对着门的位置出屋进入阴世。之所以从脚的位置出去,是因为“脚下有黄土”,这个黄土就是古时对黄泉隐晦的称呼。 而这个船舱床位布局,分明是死人的摆法! “南瓜,出来!”月饼看清了床位,喊了一声。 我正紧张地琢磨着,听月饼一喊,吓得三魂掉了两个半,几乎是跳回了走廊。 “你丫至于这么紧张吗?”月饼转回头揉了揉鼻子,“这么跳着和僵尸还真像。大晚上要是这么跳着出去,保准吓掉几个日本人的命,也算是爱国了。” 我这气还没喘匀,听月饼这么说更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老脸涨得通红。 月饼上下摸了摸门框,向里探了一脚又收回,从包里抓了一把糯米撒到地上,目不转睛观察着。 我向里看去,那些糯米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着不停滚动。直到全都停下时,才看清看似杂乱的东一堆西一条地摆出了奇怪的图形。 “看这是什么?”月饼指着那些奇怪的图形。 我仔细看了看,糯米摆出的图形或者是略有些方的椭圆形,或者是葫芦形,还有几堆缠在一起,乱七八糟看不出个所以然。 “像不像脚印?”月饼说道。 我觉得好笑:“看不出月公公你还是个抽象派,这都能看出是脚印?你家脚长成葫芦形?”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件事情,心里一惊! 再细细看去,那个所谓的葫芦形,正是两个脚印前后交叠,而略有些方的椭圆形,分明是把脚后跟去掉前脚掌的形状! 有了这个主观带入,再看那些乱糟糟的形状,是许多脚印叠合在一起形成的。 老宅养阴,入屋前撒糯米,是为了看有没有脚印判断屋中是否有又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到了某个新城市,租房子时发现房价低得离谱,先不要兴奋,最好是用这个办法来试试屋子。 难道这间船舱就有…… 刚才除了三张床没仔细看别的,再看时我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是三张床?我们明明是两个人。当我顺着床的方向往前看去,更是抽了一口凉气。 三张床头正对的船壁上面,挂着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我们两个人的样子。 家中尽量少放镜子,尤其是卧室。镜子外阳内阴,可以藏纳阴间的东西。在午夜人们熟睡后,体内阳气最少阴气最重,镜子里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被阴气引出来,躺在你的身边,贴着鼻子里吸取阴气。如果睡觉的是单身一人,会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身体,明明清醒,却不能动弹,浑身直出冷汗。如果是两个人,尽量不要面对面睡,因为不干净的东西会附在其中一人身上,这也是有时候你突然惊醒,看见面前的人感觉很陌生的原因。 有些阳气强的人,会下意识地反抗,熟睡后会觉得全身猛地一动,这就是阳气在摆脱这些东西。 “你先别进去。”月饼点了根烟,却不熄灭打火机进了舱。 我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面镜子上。模模糊糊中,镜面像水纹似的漾起了波纹,弹到镜框边缘又折了回去,渐渐成了来回冲荡的曲线。而在镜框底部的地方,好像有一团黑黑的类似于头发的东西钻了上来,那分明是一个人头! 紧跟着,我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镜子里传出了幽幽的哭声,夹杂着几声诡异的笑声。那团头发继续向镜子外探伸,一双手从中探出,苍白的指尖上长着弯曲的黑色指甲,抠住镜檐,指甲摩擦着镜面,牙酸的“吱嘎”声炸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终于,镜子里的人头完全探出,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布满青色血丝的脸,如同蜘蛛网黏在上面。长发遮挡着右边的眼睛,只剩左眼转动着,眼角流出一行殷红的血泪,对着我微微一笑,青色的牙齿上也同样布满了血丝…… 我惊叫一声,那张脸明明就是黑羽! “你丫闹什么幺蛾子!”月饼吼了一声,“一惊一乍吓死人不偿命啊!” 我这才清醒过来,奇怪的是我刚才分明在屋外,现在却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拿着一根烟,已经烧了一半,正冒着烟雾! 再看那面墙上,哪里有什么镜子! “南瓜,”月饼拿着火机正围着屋子走,“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我……”墙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居然看到一扇镜子,里面还有像恶鬼一样的黑羽!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到了黑羽被长发遮住的左眼里趴着的东西。 “火没有灭,烟雾中没有形状。”月饼关了火机,抽了口烟,整个屋子像着了火,白烟凝固在空气里,“这个屋子里面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指着地上的糯米,已经被月饼踩得很凌乱:“那这些糯米?” “只能说明这间屋子曾经有过,留下了这些鬼脚印。”月饼盯着我刚才看的那面墙,我才注意到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形状颜色比周围略白一些,好像是挂过东西。 难道是镜子? “你刚才进了屋子就有些不对,像是失了魂魄。”月饼深深地看着我,“怎么回事?” 我的记忆断点是在进屋子前,至于进了屋子做了什么,根本不知道。难道我出现了幻觉? 我结结巴巴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月饼皱着眉把烟抽完,摸着墙上的痕迹:“鬼镜?月野竟然把我们安排进这样一间七煞血冲的房间。”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两个人靠谱吗?你和月野是什么关系?他们别不是杰克的同伙吧。” “他们都是阴阳师。”月饼微微一笑,“咱们的称呼就是‘术士’,虽然是在网上认识的,不过尽管放心。全世界每个国家都有这样身份的人,当然他们也有一个身份对外掩饰,在灵异网站上,经常会有这类人出没,他们搜集照片,把许多类似谣言或者故事的帖子去伪存真,判定到底有没有出现不干净的东西。我就是因为发了一张照片认识了月野清衣。他们俩的对外身份是警察。没想到吧。” 我还在刚才的幻觉中没有缓过劲,月饼这么一说我多少踏实了些。月饼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着:“我刚才感觉这里有强烈的阴气。” 月饼把火机举到痕迹的位置,又点了起来。奇怪的是这次只看见火花,却怎么也打不着。 “阳间的明火在阴气重的地方是点不着的。南瓜,无论住什么地方,都可以用这个办法试试屋子里面有没有阴气。”月饼收回火机,“鬼镜的由来有很多,最凶狠的一种是房间里发生凶杀案,冤魂煞气太重,留在屋中不走。而曾经照出凶杀案全过程的镜子就成了冤魂生前记忆的场所,寄居其中。时间久了,冤魂和镜子合为一体,就成了鬼镜。只有阴气重或者八字天生招鬼的人,才能看到它。” 我心头一阵黯然:“月饼,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月饼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良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时间,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有生日,而我们俩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想想挺悲哀的。 我努力想了个问题岔开话题:“那我为什么从鬼镜里看到了黑羽。难道黑羽是?” “你忘记了?”月饼取出块红布盖住墙上的印斑,拿出桃木做的钉子把红布固定住,“你看到的人是头发挡着右眼,而黑羽是挡着左眼。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说到这里,月饼闭上眼睛,眼角不住地抽动,似乎在回忆一些事情。 经月饼这么说,我心里倒有些释然,鬼镜既然被红布(红在五行中代表火,金火克鬼)盖住,又用桃木钉上,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在泰国养病期间,我多少跟着月饼学了一些东西,虽然不一定能顶上大用场,不过多知道些总比不知道要强。而且那两本古籍我也背得滚瓜烂熟,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不由深深佩服中国人的智慧。 月饼猛地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跟着月饼出了房间,头等舱里房间并不多,只有六间。由于为了让我们住得舒服,月野清衣上船时就告诉我们,她已经把整个头等舱包了下来。也就是说,这一层只住着我们五个人。 长长的走廊铺着猩红的地毯,廊灯已经关闭。船壁一侧的舷窗透着惨淡的月色,在地毯上烙下一块块白格子。走廊的尽头是一幅巨大的日本仕女图,圆圆的发髻上插绑着红色的绸缎,乍一看像是头发上沾满了鲜血。涂抹得苍白的脸上,五官几乎看不出轮廓,眉毛的位置点了两个黑色圆点,嘴唇涂得血红,地毯正好延伸至仕女图的下巴,就像她吐着长长的舌头,我们就站在上面。越看越觉得她随时会咧开嘴,用舌头把我们卷进嘴里。 月饼阴沉着脸站在隔壁船舱门口,门已经打开。我急忙跟过去,“啊”地喊了出来。 船舱里面,放着一具木棺! 两排蜡烛沿着棺材两边并排点燃,都已经烧了大半,蜡油层层堆叠,像是一堆油腻腻的肥肉,看上去有说不出来的恶心。 也许是门打开带来了大量的氧气,蜡烛的火苗“噌”地蹿高,原本黄色的火焰居然变成了幽绿色。我感到身体里有一丝热气,正沿着膻中穴向外流着。 更不可理解的是,棺材居然是头对门尾对墙,这完全有悖于棺材的放置方向。这种头尾相反,蜡放两排(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观察一下老村里的葬礼,蜡烛都会放在棺材头位)的布置,分明是断绝了冤魂左右逸出之路。除非是有人故意不让棺材里的冤魂逃掉,想让它永世不得超生,把它牢牢禁锢在这里。 这种风水布局又叫作“阴烛封魂”! 墙上的一块白布无风自动,悠悠飘下,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将其摘落,露出了遮挡的东西! 镜子! 我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鬼镜! 我隐约意识到棺材里是谁了! 忽然,棺材里传出了“刺刺啦啦”的声音,既像是猫爪子挠东西,又像是老鼠半夜啃床脚磨牙。尽管有月饼在,我还是吓得够呛。冷飕飕的感觉从心头泛起,遍体发凉,好像有东西穿过了我的身体,血液都凝住了。 棺材盖轻轻动了几下,从里面传出沉闷的“咚咚”声,里面的东西要钻出来! 月饼冷着脸,忽然扭头就走:“南瓜,快把门锁好!” 我巴不得月饼赶紧说出这句话,一麻溜儿蹿出来,锁上了门。 月饼从包里抓了一把石灰粉,往空中一撒。石灰粉强烈的刺激性刺痛了我的双眼,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棺材盖子跳动得更厉害了,里面的东西马上就要推开棺盖逃出来了! 我真怕里面忽然蹦出个青面獠牙,吐着血舌头的僵尸,也顾不得许多,抢先一步就要跑,月饼很不满地看着我,又恨恨地瞪了月野清衣的船舱。 从刚才开始,我们这么大的声音,月野清衣和黑羽涉却完全没有反应,这根本不合常理! 还没有来得及多想,随着石灰粉在空气中弥漫。走廊无风,石灰粉原本是慢慢落下,可是却像突然有看不见的东西闯入,或者停在空中,或者被吹开少许…… 两团类似于人形的东西,在石灰粉的包裹下慢慢出现,飘浮在空中,荡荡悠悠地晃着,随着石灰粉沾得越来越多,那两团东西逐渐成了完整的人形!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它们就这么在走廊里飘着,撞到走廊尽头仕女图上,扑掉了一些石灰,白色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全,看上去更加恐怖。 月饼又“哼”了一声:“赶快进屋!再不进来就来不及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回舱关上了门。 月饼把一包东西倒进杯子里,递给我:“赶快喝进去。槐木烧的锅底灰,下火上金,把槐木里的阴气逼在灰里,喝下去能挡住体内阳气,不会被发现。” 眼下的事情容不得我多想,月饼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月饼喝完擦了擦嘴角:“没想到那个传说是真的!那是具能吸阳气的鬼棺。” 月饼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全身冰凉,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条从中指延伸到胳膊肘的黑线。鬼棺在什么时候吸了阳气?难道是刚才打开门,蜡烛突然亮起来的时候?这艘船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船舱?那两个人形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月野清衣和黑羽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山上坠落的巨石,狠狠砸进脑子里,“嗡嗡”得让我头晕目眩。 “月……月饼……”我结结巴巴说道,“那两个人真的靠谱?什么传说是真的?” 月饼盯着紧闭的门:“现在没时间解释,迎接客人吧。”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力道极轻,倒像是猫爪子挠门。 “把这个系在左手腕,铜铃对着手上的神门穴。”月饼脸色一变,丢给我两根系着小铜铃的红绳,接头处打着莲花结,“退到东南角面对墙壁,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接过红绳,有些犹豫,意识到月饼准备独自解决这件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月饼,我能帮什么忙?” 月饼微微一笑:“我们还没见到神奈川,怎么能半道崩殂?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凶险。” “月饼,对不起。”我眼圈有些红,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没用。 “对不起管用的话要我干吗?”月饼挺了挺腰板,“快按照我说的做,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说完整了整衣服,准备开门。 我系上红绳,铜铃摆在神门穴,到船舱东南角面对舱壁站好。我突然觉得我像是犯了错误,被月饼罚站面壁思过的小孩,这时候我居然能想到这些,都哪儿跟哪儿啊! “吱呀……”开门的声音。 “咦?”月饼奇怪地喊了一声,显然是开了门之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人”。接着是细弱蚊蝇的对话声。 看来没有出现什么棺材里面冒出僵尸和月饼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倒像是老友相会。我竖着耳朵使劲听,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 这种感觉就像心里面塞了个毛桃,痒得难受。我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反正看一眼估计月饼也不知道,这样对着一面空墙实在是憋屈得很。再说万一进来个什么东西比月饼厉害,把丫干掉再偷偷摸摸走到我身后,那岂不是更可怕的事情。 我为这个想回头看看的借口心里有点小羞愧,倒是很快就决定,死也做个明白鬼。这么想着,我猛地回过了头。 这个时候,无论我看到什么都不会觉得奇怪。唯独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舱门大开,廊灯光芒映进,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门框形状。可是月饼却不见了! 刚才明明没有听到脚步声,为什么没有人了呢?那敲门的又会是谁? 我傻了。 有什么事情比一个人在你转身之后凭空消失更让你觉得恐惧呢? 正当我惊疑不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微,急促,像是蚁群在地面爬行,又像是毒蛇在蜿蜒而行…… 一团乱蓬蓬的头发影子从地面上惨黄色的门影中探出,接着是长长的脖子、纤弱的肩膀…… 我的瞳孔急剧收缩:“月饼……是你吗?” 没人回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喊出声,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嗓子嘶哑得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门外那个“人”越来越近,影子已经穿过门影的另一端,露出了身体的影子。肥大的身影晃晃悠悠,似乎走起来很不稳定,好像穿了个袍子,随着走路带起的微风,轻轻摆动着。 我忍不住向后退,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姜南……”门外的“人”在喊我的名字。 在阴气重的地方(灵堂、坟地、子夜十字路口),独身一人行走,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要回答。这是冤魂在阳间游荡,遇到体阴之人,呼喊名字,勾魂摄魄。如果回答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三魂七魄去二魂丢四魄,回家后不出三天,必然暴毙身亡。 我完全陷入了孤立无助的境地,死死咬住嘴唇,好让自己不会失去控制忍不住发出声音。 短短几秒钟,那个“人”终于走到了门口,一袭白色的长衣,头发散乱垂下,透过灯光,能隐隐看到苍白的脸庞。 那个“人”伸出双手,轻轻地拨开了脸上的乱发! “姜南?”那个“人”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本来已经吓得准备跪在地上了,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心里头一松,双腿一软,还是不争气地瘫坐在地板上。 月野清衣! 我这时候见到她比见到亲人还亲,想着在美女面前好歹应该保持强者的姿态,勉强绷着身体,故作镇定地站起来:“月饼失踪了。” 话虽然说得冷静,但是我心里仍然慌乱得不得了。 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失踪,还有就是——月野清衣在走过来的路上难道没有遇见那两只被石灰显了身形的东西吗?当然还有一连串的疑问! “失踪?”月野清衣像是早就猜到一样,并没有多大表情变化,看到三张床才有些讶异,“这几张床是死人的摆法,是你们自己调整的位置吗?是你们中国的习俗吗?” 我几乎跳了起来:“你不知道?这是你们安排的房间,我进来就是这个样子!我还想问你,隔壁的棺材是怎么回事?那个黑羽到底是谁?棺材里躺的是不是黑羽?月饼失踪了,这件事情你怎么解释?” 这一通歇斯底里的大吼让我心里松快了不少,但是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又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诡异了! 月野清衣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这么失控?不像个男人。” “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女人!”月野清衣淡漠的样子彻底引爆了我的火气,“你最亲的人突然失踪了你还能不失控?是个男人就要六亲不认吗?” “黑羽也失踪了。”月野的声音里像是裹着一块寒冰。 我一句话噎在嘴里硬是没吐出来,黑羽也失踪了?月野为什么没有失踪?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看了看并排的三张床,忽然打了个哆嗦。仿佛看见月饼和黑羽就躺在床上,白色的尸布覆在他们身上,下面是冷冰冰的尸体。 三张床,失踪了两个人,预示着还会有人失踪吗?我?月野清衣? “我正在洗澡,忽然听见有人喊黑羽的名字。”月野的脸红了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可能是你们有什么需要,有黑羽在我也没有着急。但是当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黑羽却不见了。手机也关了。我才来你们这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也顾不得月野洗澡后要干什么了:“你在走廊里有没有看到两个人形的东西?” 月野有些诧异,探出头又看了看走廊:“在哪里?” 月野的冷静倒是让我不得不佩服,不愧是阴阳师。我心里安定了不少,也渐渐打消了对她的怀疑:“隔壁的棺材怎么解释?” “隔壁?棺材?”月野的眼睛瞪得滚圆,一脸吃惊,“姜南,你是在看玩笑吗?为了防止杰克暗中搞鬼,上船前我们都做了认真检查,隔壁怎么会有棺材?” 疑团一个接着一个,我烦躁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就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虽说和美女独处一屋,可当下之事不应该在这里唠大嗑互相培养感情,而是迅速解决问题。 如果月饼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比金子还珍贵! 我不由分说冲出门,跑到棺材屋子,运了运气,一脚把门踹开。 “咣当!”门板撞到舱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屋子里一片漆黑,就着廊灯的光亮,我隐约看到了里面的布置。 月野清衣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里面有什么?” 我倒吸了口凉气,眼前的一切让我根本无法承受,我哆哆嗦嗦地向后退了几步,却撞在了月野怀里。 根本没有棺材!也没有蜡烛!更没有镜子! 只是一间豪华客房的布置! 床、桌、椅、沙发、吧台、地毯、吊灯! 我想到一个问题:难道杰克早就在这艘船上,不知不觉对我进行了催眠?或者说,我根本没有上过船,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杰克给我设计的思想? 我眼前所看到的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意识里虚幻出来的? 转过身,我怔怔地盯着月野清衣,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按照那两本古籍上所学,我给自己偷偷看了相:淡眉怒睛,龙准低而鼻圆,额宽颌尖,颧高嘴阔,天生凶相。八字不全,命格沾阴,心魔滋生,心有鬼祟之人,见到我都会心生怖念。尤其当我专注地看人的时候,这种畏惧感会更强烈。不过也有女人认为这是色狼眼,被我色眯眯地看着心里发毛。这都是那些女人的命格所致,没有办法。 偏偏我笑起来时面相却能产生奇异的变化,看上去毫无心机,简单异常,极易亲近。 月饼说这是天生的十八罗汉中的笑狮罗汉相,还拍着我的肩膀赞叹道:“南瓜,你要是不抓鬼除妖,真瞎了这张好脸。” 我记得当时自己默默地看了看月饼帅得无可挑剔的模样,闷头喝了一杯。 都是阴阳二气合出来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更可恨的是,月饼顺手搞了个自拍,发微博上去了。没几分钟小粉丝的回复转发就过了百。 我换了个马甲回了两个字:“娘炮!” 闲话休提——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恶狠狠重复着。如果眼前的月野清衣是假的,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凝聚精神力,把心魔摧毁,将自己从催眠产生的梦魇中扯回来。 催眠就是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强加在被催眠者思想里,造成替代性幻觉。最强大的催眠者也不可能把编造出的意识完善到每一个细节,所以无论多真实的催眠,都会有一些地方出现漏洞。就像在睡梦中总会出现一些不符合常识的现象是一个道理。 针对杰克强大的催眠术,我特地掌握了些相关知识。 月野清衣对视着我的目光,不自觉低下头,不安地紧了紧睡衣领子,遮住微露的乳沟,脸色微红,眼神慌乱。 我叹了口气,按照月野的反应来看,估计是从我的眼神中把我当色狼了。看来我并没有被催眠,而是真实世界里发生的诡异的事情。 我渐渐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清衣,你帮我分析一下。” 我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叙述完的时候,月野微微仰着头,眉头很好看地皱着,轻咬着下嘴唇。我注意到她的上嘴唇很薄,和下嘴唇明显不成比例,心里一惊:这是天生没有八字的人才会有的面相! 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冷静性感的女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你是说这间舱里面放着棺材、蜡烛,还有一面鬼镜?你从镜子里看到了黑羽?走廊里面还有两个人形的东西?”月野轻轻点着额头回头看了看幽幽的走廊,除了我们俩的影子前后叠在一起,哪里还有什么东西,“你确定不是幻觉?” 月野的不信任让我有些着恼:“可是现在月饼和黑羽都失踪了。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这个事实。” 月野抱歉地笑着,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犬齿略长而且有些尖,看上去一点不突兀,反到增添了几分俏皮。 “你误会了!换作谁做理性分析的时候,都会首先从幻觉想起。” 我承认这话有道理,如果我们俩角色互换,估计我能耐着性子听完就不错了。 “问题应该出现在这间舱里。”月野走进舱内观察着,甚至连床底都蹲下看了看。由于她穿的睡衣很短,我看见了一抹圆润的白,连忙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当她站起身时,从她的表情中能看出什么也没有发现的失望。 我刚想说话,月野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从桌上拿起张便签,左一下右一下折了起来。不多时,一只精致的纸鹤出现在她的手掌里。 她双手捧着纸鹤,轻吹口气,纸鹤竟然“扑闪扑闪”翅膀,飞了起来。 纸鹤绕着船舱飞了一圈,停在原本挂着镜子的位置,绕着圈上下飞舞…… 我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月野清衣居然还有这个本事。 “阴阳师都会。”月野把头发随便盘起,用桌上的笔当作发簪一插,“安倍晴明流的门徒,区区一只纸鹤不算什么。” 我心里好生羡慕:月饼会的东西千奇百怪不说,眼前这个美女居然会叠会飞的千纸鹤。那个黑羽虽说下落不明,但是看那张“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臭脸,估计也是个硬茬儿。我除了会点草药、银针渡穴、乱七八糟的阵法,明显没有拿得出手的招术,到了日本还怎么混啊! “这里有问题!”月野摸着那面墙。 我凑近了和月野肩膀挨着肩膀站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孔,有些痒痒的。 我敲了敲墙壁,发出“咚咚”的响声,里面是中空的。 “姜南,向后退!”月野突然把我向后一拽,我差点摔倒!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我也不好意思跟美女发火,“想办法破壁。” “这是鬼镜!”月野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我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月野指着那只飞舞的纸鹤:“这间舱里面有鬼镜!” 话音刚落,那只纸鹤竟然着起了碧绿色的火焰,燃烧到身体的时候,火光猛地一亮,瞬间变成了一缕飞灰。 阴火燃阳? 通俗点说就是人死后,尸体会产生大量的磷,遇到易燃物品,会立刻引燃。不过从玄学角度解释,是人死后阴气不散,遇到阳间的东西,阴阳互抵,会产生火焰。 难道墙后头暗藏着死人白骨,积怨成阴?这倒是可以解释刚才在走廊里出没的人形东西。 刚才屋子里的棺材布局,是阴气造成的幻界? “在日本有一个传说,是关于鬼镜的。”月野叹了口气,眼睛有点微红。 “江户时代初期,那时日本还是人鬼共存的时代,却发生了一面关于镜子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件事情,阴阳师们才把鬼列为最大的敌人。日本的阴阳术都是从鬼那里掌握的,后来却用作猎杀鬼的手段,说起来有些可笑呢。”月野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 我很奇怪这个时候月野居然有心情给我讲故事,但是看到她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做认真聆听状,心里却抓心挠肝好一个着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讲故事!日本江户时代始于1603年,这四百年讲完,别说救人了,估计我也就急死了。 月野有些不满:“你不愿意听我把这个传说讲完吗?如果不知道鬼镜的由来,怎么能够击败它!而且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月饼,但是黑羽作为阴阳师,我却很放心。” “不过……”月野说到黑羽的时候脸又红了,我发现她很爱脸红,“如果失踪的是你,我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因为月饼说过,你什么都不会,本来我们商量是不想让你来日本,可是月无华说把你留在泰国又不放心。所以……” “你!”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恨不得用针灸的银针直接戳进她的太阳穴送她归西,不过想想自己也没有飞针刺穴的本事。况且作为阴阳师,随便折个什么老虎狮子,也足够我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咬咬牙忍了。 月野不慌不忙的个性倒真是让我踏实下来。这两个人的组合就算不是无双,放眼整个大日本,也只有圣斗士、奥特曼、一米六的兵长利威尔这些打不死的小强可以媲美了。 “在江户时代,有一对夫妻。”月野清了清嗓子继续讲无聊的江户鬼故事,“他们很恩爱……” 我一边琢磨着故事开头还真是俗套,一边琢磨着月饼他们是不是快把事件解决了。就算帮不上忙,能看到现场也比在这里听什么故事要强。 以下是月野的讲述—— 妻子名叫小朵。 妻子非常美丽,每天最喜欢的事情照着镜子梳头发。丈夫对她更是宠爱,从不让她下田,虽然这样劳累,可是丈夫看到妻子漂亮的脸,就忘记了疲劳。 村民们都夸丈夫浩二有福气,能娶到小朵这样漂亮贤惠的老婆。每当这时,憨厚的浩二都会挠着脑袋,“嘿嘿”傻笑。 突然有一天,小朵生了怪病,卧床不起。不但高烧不退,而且日益消瘦,才刚刚半个月的时间,就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着,美丽的眼睛深深凹进眼眶里,像两颗干瘪的枣仁。 躺在床上的小朵,根本不像一个人,倒像一具只能喘气的干尸。 浩二把方圆数十里的医生全请遍了,但是每个医生看到小朵的样子,都摇头叹气,劝他早点准备后事。 浩二虽然不甘心,但是绝望了。他回到屋里,看着奄奄一息的小朵,趴在床边忍不住号啕大哭!小朵早就不能动弹了,听到哭声,却奇迹般地抬起手,用树皮一样干裂的手帮浩二擦着眼泪。 浩二更加忍不住,哭得整个村都听得见。 村民们也跟着留下了泪水…… 忽然,门外有人说道:“这是被恶鬼附身,我有办法治好她的病。” 推门而进的是一袭白衣的云游阴阳师。 浩二连忙抬头看,阴阳师气宇轩昂,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一双眼睛如同镜子般明亮! 阴阳师没有多言语,观察着屋子里的布置,让浩二立刻把所有的门窗都用厚实的麻布挡住,不能透出一丝光亮。 一切准备妥当,阴阳师说施驱鬼法事的时候不能有外人,于是浩二避了出去。 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偏西,浩二在门外急得几次想进去,却又怕破了法事的时候,这时阴阳师推开门走了出来。 就这么一下午的时间,阴阳师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额头上排着黄豆大的汗珠,脸色疲惫,眼圈发青,头也不回地钻进柴房呼呼大睡。 浩二冲回屋里,看见小朵脸上居然有了血色,皮肤虽然仍然皲裂蜡黄,但是隐隐有了光泽。 喜出望外的浩二连忙下厨,用鲣鱼做了上好饭团,守在柴房外。饭团也不知道热了多少次,直到半夜阴阳师才醒转,摆摆手拒绝了浩二的好意。对他说驱鬼的时候须苦身,这几天是不能食用世间食物,只喝清水就好。 浩二千恩万谢,阴阳师微微笑着,眼睛更加明亮了。 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小朵不但恢复了往日的艳丽,就连脱落的头发,都奇迹般长了出来,如同乌木般美丽。对浩二甜甜的笑容里,更带着一丝从前没有过的妩媚。 而阴阳师却越来越瘦,这些天像是老了几十岁,眼神也慢慢黯淡了。 浩二心里过意不去,不知道该怎么答谢。在阴阳师驱鬼还剩最后一天的时候,浩二特地去河里抓了条大鱼,沽了老酒,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烧桌好菜感谢阴阳师。 当他进到院里,正刮着鱼鳞、唱着乡曲的时候,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奇怪声音。 那是男女媾和才会发出的呻吟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拿着刮鱼鳞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踹门而入,看见小朵和阴阳师赤身裸体地交合在床上!被羞辱的愤怒让他红了眼睛,把手中的刀子送进了阴阳师的胸膛! 奇怪的是阴阳师似乎没觉得疼痛,伤口也没有流血,只是对着小朵凄然地笑着,慢慢合上了眼睛…… 小朵赤裸着身子跳下床,跪在地上请求浩二的原谅。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小朵,浩二几次举起刀想对着那头乌发砍下去,却始终没有舍得下手。只是长叹一声,把刀丢在地上,流着泪向屋外走去。 他没有看到,小朵嘴角浮现出恶毒的笑容,从地上捡起了刀子! 因为小朵曾经的贤良,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话。 在驱鬼的最后一天,小朵体内的鬼终于被逼了出来,没想到却附身在突然推门而入的浩二身上,引起了阴阳师和浩二之间的搏斗。 由于连续多日驱鬼,阴阳师的精力消耗殆尽,被鬼附身的浩二用刀刺入了他的胸膛。他拼了最后一口气,趁着浩二破门而逃的时候,拔出体内的刀杀死了浩二。 阴阳师和浩二的葬礼由村里出钱,举行得很隆重。小朵几次哭昏在浩二的灵柩前,村民们也纷纷垂泪。 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就这样被鬼拆散了。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全日本,成了阴阳师对鬼宣战的导火索。 小朵死了丈夫,又曾经被鬼附过身。尽管还是那么艳丽,却没有人敢再娶她。由于没有干过农活,又是个寡妇,平时也不愿意出门,她就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 每当村民路过门锁紧闭的大门,都会叹息着把手里的蔬菜、鲜鱼、白米匀出些放在门口。 几个月下来,小朵虽然极少出门,倒也不愁生活。 就是经常有人在夜半路过的时候,听到小朵家里会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村民们都说,这是小朵在想念她的丈夫。 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小朵在买盐的时候,被邻村的无赖淄川四郎见到了。回到家里,四郎日思夜想的就是小朵那勾魂的眼神、妩媚的笑容,非缠着父母说不在乎小朵是寡妇也不在乎被鬼附过身,这辈子一定非小朵不娶。 父母被四郎纠缠得没办法,拿出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兑换了喜聘,送到媒婆那里说明来意。 媒婆拍着胸脯保证她出马一定没问题后,兴冲冲来到小朵家。她巧舌如簧,口沫横飞地说了大半天,小朵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自顾自痴痴地对着镜子梳头发。媒婆自讨了个没趣,索性把喜聘放下就走,看小朵没有推辞,心里觉得可能是寡妇面薄,既然收了喜聘,这门亲事也就成了。 媒婆回到四郎家里报了喜讯,自然是吃喝一番。当媒婆带着酒意出门的时候,天黑没看清楚,被门前一堆东西绊了一跤。当她看清楚那堆东西时,不由酒吓醒了大半! 正是送给小朵的喜聘! 四郎家和小朵家隔着两座山,就是腿力快的小伙子,也要走两个多时辰,小朵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回来的? 媒婆暗自心惊,仔细看时,发现喜聘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 在那个时候,铜镜可是很值钱的物件,足够普通农户人家半年生活。媒婆贪念大起,忘记了害怕,把铜镜揣进怀里,拎起喜聘回到四郎家里,哭丧着脸说刚出门就碰上邻村退喜聘的村民,交代了句小朵不同意这门婚事。 喝得全身酒气的四郎立刻酒醒了,一言不发地回到屋里,任由父母怎么敲门都不打开。 淫邪的火焰在他眼里突突跳动着。 寅时,冷月如钩,挂在洒满碎星残云的夜幕上。山中虫鸣草拂,露珠坠弯了叶尖,颤巍巍地闪烁着凄冷的白月光。 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早就进入梦乡,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黑影翻进了小朵家的院子里。 四郎喘着粗气,眼露凶光,蹑手蹑脚地蹲在小朵卧房的窗下。邪念冲昏了他的理智,满身大汗被夜风一冷,让他渐渐清醒下来。 如果被抓住,可是会有活活剥皮挂在山顶被风干成腊肉一样的尸体任由野兽、飞鸟啄食的下场啊!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小朵的屋子传来阵阵呻吟喘息声。 四郎一愣,心里略带醋意,暗想果然寡妇无贞女,不知让哪个狗杂种捡了这个便宜!难怪小朵退了这门婚事! 他越想心里越怒越妒,好像小朵是他老婆一样,只想冲进去跟偷情的男人拼命!又一琢磨,一丝邪笑挂在他的嘴角:只要抓住他们偷情,那么小朵以后就任他为所欲为了。而偷情的男人那里还可以敲诈一大笔钱。 他食指沾了沾唾沫,化开了纸糊的窗棂,凑上一只眼向里看去:赤身裸体的男人正趴在小朵身上耸动。 忽然,男人像是发现窗外有人,抬头向窗户这里看去。 四郎看到男人的脸,一声凄厉的惊叫响彻了整个村庄! 月野讲到这里,停顿片刻:“有烟吗?” 也许是这个故事过于诡异香艳,而且月野的声音略略沙哑,听上去特别舒服。我竟然一时间忘记了月饼他们的事情,完全听入神了。 直到她问我要烟,我才回过神,连烟带火机一齐递给她。 月野抽了一口,剧烈地咳嗽着,看来是不太会抽烟。我想帮她拍拍背又不好意思伸出手,只好拨了拨满屋子的烟雾:“四郎看到了什么?” “一面镜子!”月野看来对抽烟没什么兴趣,夹在指间任由它冒着白烟。 “镜子?” “对!是镜子!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是一面镜子!” 我联想到四郎看到的画面,打了个哆嗦。如果换作是我,看到一个人的脑袋是面平板的镜子,估计也会吓得惊叫吧。 “小朵太痴迷于自己的美貌,每天都对着镜子梳头很久。时间久了,她的痴气被镜子吸收,竟连身体里的精气也被吸去,导致她生了重病。镜子吸足了气,渐渐有了灵觉,幻化成镜鬼。想起曾经还是一面镜子时,每天看到小朵美丽的样子,不但爱上了她,还因为自己有了生命而报恩。眼看小朵活不长了,镜鬼化成阴阳师,用驱鬼的借口和她交合,把气还给了她。所以小朵不但恢复了,而且还纳入了镜鬼自身的灵气,变得分外妖娆。然而鬼终究是鬼,纵然有舍身救人的举动,但本身的邪气也进入了小朵体内,使小朵被邪气引发心魔,成了带着妖气的阳人,杀了撞破真相的丈夫浩二。” “当镜鬼和浩二都死后,小朵每天对着镜子梳头,她居然爱上了镜子里的自己。或许她一直爱着自己,只是原来不知道罢了。镜鬼的妖气让她有了变化的能力,竟然将镜子变成了身体是男人、脑袋是镜子的妖怪。” “当听到四郎的惊叫赶过去时,村民发现四郎已经死在窗下。全身上下完完整整,唯独一双眼睛像被插进了鞭炮,生生爆开,只留下一摊碎烂的肉泥。过了好多天,直到媒婆的屋子里传出让人呕吐的尸臭,媒婆才被发现已经死在屋子里。据说媒婆死的时候,一面镜子贴在脸上,取下来时,脸皮已经和镜子黏在一起了,生生从脸上剥离,整张脸就这么被撕下来,你能想象出这有多可怕吗?” 我想到那个画面,又打了个冷战,居然没有注意到月野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村民冲进小朵的卧房,只看到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墙上那面镜子和小朵一起不见了。” “据说那面镜子至今还在世间游荡,如果女人超级迷恋自己的相貌身体,每天照镜子超过一小时,连续四十九天,正是体内阳气被吸尽的极限,就会突生大病,镜鬼出现……” “所以,你看身后!”月野的声音猛地抬高,眼睛放出异光,伸手指向我身后! 我顿时吓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脖子硬得像块石头,紧忙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时,月野不见了! 我已经连惊恐的感觉都没有了,偌大的船舱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中只能听见我猛烈的心跳声。 一个接着一个,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很想就这么逃了,出了船舱把门一关,随便到哪一层,哪怕是在甲板上喝海风也比在这里感受这种莫名的恐惧带来的压抑要强不少。 那一刻,我真打定主意这么做。 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静静地站在舱门位置,身后的那条走廊,用不了几步就可以走到楼梯;身前的船舱,却藏着可以把人凭空吞噬的镜鬼。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一念为佛,一念成魔! “南瓜,遇到危险的时候,别管我,只管自己逃就好。”月饼的话,突然在耳边轰响。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响亮,清脆,直到脸颊火辣辣得疼,血液逐渐沸腾起来! 月饼、月野、黑羽生死不明,如果就这么逃了,那么这一辈子我肯定会活在“自己是懦夫”的自责里。 哪怕只剩下我一人,也要有面对万千邪恶的决绝! 我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迈进舱门,走到曾经挂着鬼镜的墙前,用手敲了敲。依旧是“咚咚”的中空声音,这面墙后面一定有暗藏的玄机。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着,缓缓吐出。尼古丁缓解了紧张的情绪,脑袋里空荡荡得很舒服。 我开始回忆上船之后的每一个细节,想到月野走到我所在的船舱喊我的名字时,忽然定格! 月野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 当时她并不知道月饼已经失踪,所以她应该喊月饼的名字!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知道船舱里面只有我! 月野……镜鬼…… 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飞速转动,时而化成一个人,时而又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一个是美艳的月野,一个是披着长长头发,脸却是一面镜子的镜鬼。 难道月野就是镜鬼?已经和杰克达成某种契约,为了某种目的,在游轮上把我们抓住?那为什么我没有失踪?月饼的凤凰文身,那是披古通家族的特有标志,杰克到底要干什么呢?或者说我根本引不起他的注意?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沮丧,吐了口烟,烟雾飘到舱壁上晕开,如同蒙了一层白纱。我心里一动,又想到一个小细节,连忙蹿出船舱,回到我们本来要住的那一间。我敲了敲月饼消失时候面对的那面舱壁,果然也发出了“咚咚”的中空声! 刚才因为月饼消失,月野走来时的恐惧,我撞到舱壁,因为太过紧张,竟然没有注意到碰撞的声音。 这两间船舱的舱壁后面,都是中空的! 如月野所说是镜鬼作祟,那么我至今没有见到那个玩意儿。如果月野就是镜鬼,她不可能放过我。 我大概明白了!这件事可能与什么镜鬼没有半毛钱关系! 当我又跑回中间的船舱时,烟雾散得七七八八。我关上门拿着烟围着屋子绕了一圈,观察着烟雾的走向。所有的烟雾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缓缓地向西南角飘去,渗进了墙缝里。 而这间船舱的西南角位置,正是我们那间屋子的东南角! 我凑上前观察着那面舱壁,上面镂刻着稀奇古怪的花纹,看上去杂乱无章。我伸手在那些花纹上摩挲着,指尖带来的触感非常奇怪,似乎有一条很熟悉的纹路正带着我的手滑动。 我从兜里掏出石灰粉(刚才我顺手留了些以备不时之需),从上及下撒落,一个图形慢慢浮现在我的眼前。 八卦图的坤位图形! 西南,坤,二芮,死门! 而八卦图死门正对的方向即生门,正是那面镜子曾经挂过的地方。如果没有判断错,这间屋子是每个方位都会有八卦的位形。 屋子里的两个圆墩椅子,进屋时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看,正巧是八卦里阴阳鱼的鱼眼位置。我把石灰撒在挂过镜子的舱壁上,艮位图形出现了! 东北,艮,八任,生门! 我双手放在生门的两条横杠上面,用力向里一推,舱壁陷进去半寸左右。整面墙轻微地震动着,韵律如同水波向舱壁两旁分散传递,舱壁上按照东南西北方位的坎、乾、兑、巽、坎、离的图形受到韵动的震荡,逐一亮起光芒,最后传至死门坤位! 挂着镜子的舱壁颤动着,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一道亮眼的白色光芒从里透出,袭体而来的是阴冷的空气。我忙活了半天,浑身大汗,被阴气一激,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看着舱壁越扩越大,进入我视线的,是那具诡异的棺材,两旁排成直线的蜡烛,墙上悬挂的鬼镜! 虽然我已经破解了这个不知道谁布下的“八门金锁阵”,但是鬼棺船舱又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依然感到全身冰冷。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舱壁完全消失,整个船舱完全暴露时,最右角出现一张小小的桌子,四个人直直地围着桌子跪在地上,中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背对我的那个人,身着一身白衣,及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衣服上,慢慢地向我转过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扁平的黑色东西。 “15分27秒。” 转过身的女人放下秒表,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本来我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脑子里的弦几乎轻轻一触就会崩断,但是彻底看清这四个人的时候,我傻眼了! 月饼举起茶盏,向对面那个五短身材的日本人遥遥一举,放在嘴边沾沾了:“大你们日本的‘真玉露’虽说入口清香,柔绵滑舌,可毕竟是蒸青茶(杀青方式是蒸汽杀青的.味道比较自然),说到底还是比不上我们中国的炒茶、初烘、堆积、烘焙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做出来的茶叶有味道啊,和你们民族一样,缺内涵。” 五短身材举盏抿了一口:“你们中国什么东西都程序太烦琐,哪里有我们日本追求实用。” 月饼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一个茶道仪式就要老半天,真要是碰上急着喝水的,渴都渴死了。我就没看出来哪里实用。” “月君,”五短身材似乎有些圭怒,“请注意你面前坐的人具有大和民族的光荣血统!” 月饼噌地起身:“不服气就比画比画,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日本见不得人的忍术、阴阳术厉害还是我们中国的方术厉害!” 五短身材拍着桌子直挺挺站起来,鼓着一双快要凸出来的眼睛,满脸怒容地瞪着月饼。黑羽也跟着起身,怒目而视。几道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撞出了火花,“噼里啪啦”作响。 所有人都忽视了我的存在,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设想过无数种情况,唯独想不到的是——这群失踪的人竟然在棺材旁边喝茶! “哼!”五短身材一屁股坐下,“年轻人不要太张扬。我的两个手下可是比你朋友要厉害多了。唔,就那个废柴。” 月饼端起茶盏泼了大熊满头满脸:“你要是再嘲笑我兄弟,我保证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五短身材擦了把茶水“嘿嘿”笑着,黑羽遮住眼睛的头发无风自扬,一道淡淡的黑影从袖子里弹出,直奔月饼面门。 月饼向后微微仰身,身体和腰反向折成近90度,再弹身而起的时候,嘴里咬着枚纸镖。 得!这俩打起来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就问一句话!我他妈的是隐形的吗?” “南瓜,你先别插嘴!”月饼吐出纸镖吼道,“这关乎民族名誉!我就不信忍术、阴阳术还能有多大尿性!我一定要弄死他!” “都别吵了!”月野在本上子记录完,扶了扶眼镜,厌恶地皱着眉头,“我们是的敌人是杰克,至少目前是。” 美女往往是男人战争的起端,不过也有另外一个属性——也可能是战争的终端。 比如现在,月野一句话,三个大老爷们都老老实实跪回原位,装作没事人一样闷头喝茶。 “你通过了测试。”月野向我伸出手,“日本欢迎你。” “我可以说我他妈的不想去吗?”我终于找到了存在感,略略抹平了心里的失落,不过也难免要傲娇一把。 “姜南,生于1987年,八字不祥,身世不详。”月野没搭理我,只顾看着资料念,到了“身世不详”的时候微微停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后天被下蛊的红瞳,在泰国与月无华共同经历了一系列诡异事件,贡献:无;特长:无;性格:乐观、重感情、冲动、胆小、无上进心;未来展望:堪忧!” 我臊得老脸通红,当着这么多人面被美女如此评价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想发火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张嘴。 “南瓜,你先别急。”月饼看出我快愤怒到极点,难得正经地没有揶揄我,“月野刚才跟你说了,这次来日本太过危险,本来他们是不同意你来的。不过我想你留在泰国更危险,杂家不在你身边,万一你喝多了被人割了肾,或者变了人妖,还不如咱哥俩同生共死的好。不过月野对我提出了个条件,那就是你能接受一次考验。” “换句话说,”月饼摸了摸鼻子,“这次考验你的表现完全超乎想象。看来我对你的担心倒是有些多余。你放心,以后哪怕你跑到尼加拉瓜探访食人族被煮着吃了,我也不会管你。” 心里刚消了气,月饼最后一句话差点又把我憋死:“你丫皮白肉嫩,估计去了也是你进油锅。” 这句话是玩笑话,没想到后来一段诡异的经历,我还真差点被大锅活煮,不过不是在尼加拉瓜,而是在广西十万大山里。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我忽然琢磨过来:“月饼!你丫老早就知道这件事?” 月饼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南瓜,这件事情你不要怪我,如果你不能通过测试,就没有资格去日本。换句话说,这不是为了折腾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月公公,”我心里有些小感动,“要不您老高抬贵手把我送回祖国,万一马有失蹄折在日本,好歹也有个人能把您老的英雄事迹记录下来,发在论坛上,万一火了出版了,您还能名垂千古不是?” 月野清衣又在本子上记录着:“在本次测试中,你通过了视觉恐怖、美女诱惑、漏洞推理、密室失踪、客观误导、正义使命等系列考查,并且在机关阵法、五行八卦的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而且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你,截至目前为止,共有七十七人参加了‘鬼镜测试’,两人通过七十五人淘汰,并且你所花费的时间比上一个整整少了2577秒,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 月饼略有些骄傲:“这就是我兄弟!”并对着我竖了竖大拇指。我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过心里还有几个疑点没有解开。 “运气好而已!”大熊很不屑地哼道。黑羽也耸了耸肩,满脸“如果换作是我,比他肯定要快很多”的神态,恨得我牙根痒痒,只想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头儿,请抛弃民族荣誉感,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情。他作为新丁,所表现出的天赋和潜力毋庸置疑。我们在密室里也看到了,尤其是当他心生恐惧想要逃跑,却选择勇敢面对困境,作为普通人,是值得尊敬的。” “我想问几个问题。”我居然举了一下手,像个上课打报告的学生,“为什么你们会凭空失踪?刚才在走廊里飘荡的恶鬼是怎么回事?还有屋子里的鬼脚印?这个该死的棺材到底是什么!?” “突然失踪是我们日本忍术中的‘遁身流’。”黑羽难得说话,满脸骄傲,“岂是你区区庶民所能了解的。” 我盯着他面前那杯茶,琢磨着趁其不备扔个七步断魂草进去,药翻了丫的。让他走到六步之后这辈子只能和僵尸一样跳来跳去,坚决不敢走第七步。 “那两个恶鬼,倒是真的有。”月饼指了指棺材,“就是这棺材里面的两具阳尸。” “阳尸?”我表示不理解。 “所谓阳尸就是死在阳间,怨气太深,鬼魂只能依附在尸体上,不能转世。不过这类鬼称不上恶鬼,它们不会附身于人,只认得自己的尸体。同时尸体还会不腐,直到鬼魂转世。” “之所以会在这艘船上设置这样一个房间,是因为阳尸恋地,如果放到别处或者焚化,那鬼魂就会真的变成恶鬼,危害人间。而且日本还有一个很变态的风俗,每条船都会空一个房间,里面放着棺材和尸体,据说是为了保邮轮海航平安,布下的‘鬼镇’。而且房间的门号都会有‘1’,鬼晓得为什么。” “那是为了纪念我们大和民族的神灵八歧大蛇而布下的‘一目鬼镇’!可以确保邮轮在大海里翱翔。”五短身材的男人倨傲地抬起头。 “八歧大蛇?我们中国的神灵是龙,你们是蛇。啧啧……”月饼摇了摇头,“说什么也赶不上我们啊!” “你……”他又拍着桌子站起来,“虽然你在泰国和杰克正面交过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但这绝对不是该值得自豪随意侮辱我们国家的觉悟!” “天色不早,都洗洗睡吧!”月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嘟囔着,“日本茶就是没劲,喝了该犯困还是犯困。” 我见那日本人脸色酱红,眼看着要迸出血,忍着笑跟着月饼出了门,回到我们的那间船舱。 和月野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她认真说了一句:“你很了不起。” 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平时天天和月饼斗嘴,从小到大更是极少得到别人表扬,月野这句话,让我心里面很暖。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相知,不一定是要一辈子在一起,往往可能是一句话的共鸣带来的感动。 “月公公,”我躺在床上抽着烟,手上那条黑线渐渐淡去,“咱们身上的阳气真的被吸了吗?” 月饼愤愤道:“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一直讥讽大熊吗?这个老浑蛋,竟然利用这个测试,引着咱俩到‘鬼镇’,他妈的把咱们的阳气吸了大半,确保‘鬼镇’未来七年守护邮轮的传说。” 我恍然大悟,想起刚才的情形,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是还是有些后怕:“那个棺材里面放着两个人?要不怎么会有两条鬼魂?” “一个人,双重性格。”月饼又打了个哈欠,“这艘船的名字你不知道?第一次入航的时候,就发生过一起漫画家自杀事件,死状极惨,当时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事。” “其实双重性格,就是有些人还保存着前世的部分残念,一般都是前世惨死之人的怨念所留。所以容易精神分裂,变态杀人或者自杀。死后自然是两条鬼魂。” 我刚见到棺材和鬼镜的时候误以为棺材里面是黑羽,经丫一说,我立刻记起了1998年那起著名的“漫画家自杀事件”,也想到了她的名字!只是刚上船的时候,觉得船名很眼熟却没往这方面联系。 “我还有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今晚的事情没什么多大关系,但是我确实很想知道。 “‘十万个为什么’南瓜,”月饼声音模模糊糊,看来就要睡去,“有屁快放,有话快问。” “前面那个经过测试的是谁?” “哦!他啊,台湾一个魔术师,挺有名,名字两个字,自己琢磨去。” 我想到了一个人,难道他也会一些奇怪的本事? 月饼长舒口气:“一开始我也没想到是他。总以为他那些魔术是幻术,没想到有点真本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月饼声音提高,又慢慢微弱下去,看来是要睡迷糊了,“这间屋子曾经死过人,煞气太旺,晚上睡觉难免会做噩梦。如果惊醒,第一件事情千万别擦额头上的冷汗,那是体内阳气逼出来的煞气,万不可动。立刻朝枕头吹三口气,再用手抹三下把枕头翻面才睡,也不要把梦的前后经过跟别人说。别问为什么,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多说。” 经历了这件事情,本来我已经困顿不堪,可是月饼这么一说,我又困意全消,额头上冒出了一排排黄豆大的冷汗。 (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曾于1998年下水一艘号称全世界顶级的六星级豪华游轮,并邀请了日本众多名流试航。在航行第三天,受邀之列中那年最火爆的美女漫画家,却在晚上自杀于船舱中。事发后,据朋友称,该漫画家从上了邮轮开始,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在船舱里照镜子,而且跟好友说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并且经常看到许多奇怪的东西。自杀当晚和朋友共进晚餐时,她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在离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也许,我该回去了。”而她自杀的方式异常残忍变态,甚至把验尸官当场吓晕,在这里就不多赘言。虽然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该船的声誉,消息被完全封锁,极少能查询到,不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通过互联网搜索,或许还能搜到一些蛛丝马迹。) 中国的灯笼起源于1800多年前的西汉时期,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前后,人们都会挂起象征团圆的红灯笼,来营造一种喜庆的气氛,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而在日本,大多数灯笼都是白色的,也有少数黄色或者红色灯笼,尤其是比较有名的寺院,悬挂的都是白色灯笼,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 至于原因,有人说日本灯笼本就是禁锢灵魂的物件,里面“忽忽”跳动的火焰,就是一个挣扎的灵魂(日本人在大量书籍、漫画中所描述的灵魂就类似于一团白色火苗);也有人说,寺院悬挂灯笼是为了招魂,利用灯笼和灵魂相近的形状,将夜半时分游荡在荒野的孤魂野鬼诱惑而来,进行猎杀。 至于日本为什么喜好用白色灯笼,也许我和月饼亲身经历的这件事会给出一个答案。 从泰国坐船出发到日本需要六天时间,我通过了这个无厘头的测试之后,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第二天顺手在船舱内按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位用糯米堆成梅花形状,又在中间摆了一粒朱砂,在枕头底下放置了一枚晒了一天的铜钱,彻底封住了煞气,晚上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除了想起身边的船舱里放着具棺材,里面还躺着个活尸,心里总是有些膈应。万一不小心窜进去一只猫,从棺材上跳过去,引发阴气,诈了尸可不是闹着玩的。身边也没个黑驴蹄子,总不能靠着一腔热血赤手空拳冲过去和粽子玩命儿吧? 旅程中,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拎着瓶酒到顶层的海水游泳池旁边晒太阳。目标自然是穿着比基尼的各国美女,还时不时拿着手机偷拍几张设为桌面。 人生就是这样,天天为了过去的事情烦恼,还不如欢天喜地地活在当下来得划算。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世,或许是在思考杰克的事情,月饼每天除了和大熊斗嘴,好几次差点把这个矮壮日本人气得脑血栓突发外,就是拉着我耷拉着腿坐在护栏上,抽烟喝酒望着海水发呆。 其实我实在不愿意陪着丫在这里喝海风,傻坐着趁景儿,两个大老爷们整得和谈对象似的也没什么意思,有这工夫还不如多找机会接近接近月野清衣更来得实在点。那晚月野说了句“你很了不起”之后再就没搭理我了,每天和黑羽板着扑克脸形影不离,还时不时一起站在船头远眺海风,效仿杰克和露丝做泰坦尼克状。 我看见他们俩心里就酸意直冒,恨不得就着这个醋劲吃个饺子:这哪里是杰克和露丝,就冲那扑克脸就是纸牌里的“K”和“Q”! 时至傍晚,金灿灿的夕阳在海与天的交界处欲走还留,毫不吝啬地挥洒着最后一丝光芒。海风轻拂,海水皱起如同贵妇人华丽裙装般的层叠,映着金光,偶尔有一两只海豚跃出水面,摆动着灵活的身体,在空中画着优美的弧线,复又欢快地钻回大海,激起碎玉似的浪花,煞是好看。 我没精打采地晃着腿,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进早喝干的酒瓶里,低头盯着幽蓝色的海面:“月饼,知道我在想什么不?” “女人心,海底针。”月饼吐了个烟圈,很快就被海风吹散,如同我现在的心情,没着没落的。 “你丫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月野清衣,只知道现在的我的心情很失落,心里如同长满了杂草,乱糟糟的。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偏偏忍不住去想,可是又想不出个头绪。 本来想好了搭讪的词儿,见到她又张口结舌、脸红脖子粗。估计换哪个女的也不愿在我面前多待一会儿。我只能望着月野远去的背影沮丧不已,暗骂自己没出息! 月饼拍着我肩膀:“南瓜,消停消停吧,那不是你的菜。你看那个黑羽,哪点不比你强,还有透着忧郁范儿,小丫头们最吃这一套。不过你要是气不过,小爷我倒是愿意出马,来个横刀夺爱。” 想起黑羽那拽得不可一世的样子、电影明星般精致的脸,我心里又是一阵醋意:“月公公,您说要是没黑羽,那我有没有机会?” “第一,黑羽是客观存在的;第二,就算没有黑羽,月野喜欢上你的概率也不超过百分之零。”月饼扳着指头认真数着,“第三,你别忘记还有杂家在。不是吹牛,我要出手,月野必须是如来佛手掌心里的孙猴子,想跑都跑不了。” 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月公公,您老《葵花宝典》都练到第九层了,这份男女之事的春心还是下辈子再萌动吧。” “南瓜,月野长什么样子你看清楚了吗?”月饼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心说我又不瞎,这时候还有心情和我讨论这玩意儿。 “那你想想她的面相。”月饼拿出根桃木钉把玩着,“那两本书上写的东西都白背了?果然恋爱时智商等于零,暗恋时智商等于白痴。” “额圆而眉淡,眼大眼角外延,鼻多肉龙准挺直,耳阔且耳垂丰厚,上嘴唇薄,和下嘴唇不成比例,颌骨略宽下巴尖。”说到这里,我明白月饼的意思了。 这是“火中取栗”的面相。有此面向的女人性格好强,遇事能逢凶化吉,事业极顺,一生多友。然而天格欠缺,命中八字不全,主生来无父母,易招女人缘,婚姻应在三十以后。 “想到了?”月饼抬头迎着海风,碎碎长发凌乱在直直的鼻梁上,“看她年纪和咱们差不多,你能等上十多年吗?” 我刚想回答“能等”却又犹豫了。 是啊,十多年,说起来就三个字,可是要经历三千多个日夜。在这慢慢消失时间的路途上,缤纷的生命里会经历多少人多少事?是否会有我更喜欢的或者她所迷恋的? 时间,是一把无情的刻刀。既可以在生命中刻上沉重的烙印,也可以轻易地把那条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痕迹抹去。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我现在不喜欢她,而是因为我对时间的敬畏。 “也许吧。”我嗫嚅着。 月饼忽然爽朗地笑了:“兄弟!我支持你!当我们决定了一件事情,要独自前行的时候,一切困难、一切挫折都可以抛在身后!可以倔强地微笑,难过地哭泣。可是脚步依然会铿锵有力!鹰,永远翱翔天际;龙,终会狂烈寰宇。你如果真的喜欢,就让什么命格、面相、时间、黑羽全都滚蛋!大胆去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心里阵阵感动:这就是我的兄弟! 虽然我们天天斗嘴,恨不得一句话能把对方噎死,可是到了真正需要鼓励、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义无反顾地为对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激动地全身战栗,对着大海高声喊道:“我不会放弃努力的!” 少年的爱情总是来得突然,盲目而冲动,但却是最真挚的炽热! “南瓜,我还有一句话。”月饼也高声喊道,“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啊!估计你还是没戏!” “滚蛋!”我终于忍不住,怒捶了月饼一拳。 “这样在背后对一个女生评头论足,就是你们生活的内容吗?”月野在我们背后冷冰冰地说道。 我吓得一哆嗦,要不是月饼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我就直接一脑袋扎进海里了。 我们俩跳下护栏,老老实实站着,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回船舱,立刻!”月野清衣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我们俩灰溜溜地跟着月野回到船舱,还没推门,就听到黑羽和大熊在争吵。 “不要拿前辈的身份命令我,尼泊尔这件事,我一定要去!” “这件事情太诡异,而且当下要抓住杰克,他们三个需要你的帮助。” “我凭什么帮助他们两个中国人?” “黑羽,你说话注意措辞。” 月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又慢慢放下,显然里面的气氛不适合我们进去。 沉默片刻,我转念一想,尼泊尔发生了什么,大川雄二必须要去?黑羽那句话让我从心底里烦得厉害,又凑着耳朵仔细听。 “总之,不为那两个人,你也要考虑月野!”大川雄二的口气毋庸置疑。 “你们三个进来吧。”大川雄二在屋里喊了一声。 月野推开门,只见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两边,兀自气鼓鼓地互相瞪着。尤其是大川,圆滚滚的胖脸又涨成了酱紫色,像是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鸡血。 月饼冷笑着瞧着黑羽:“我们也没说一定需要你的帮助。” “就凭你?”黑羽站起来,“如果不是你和他交过手,掌握了一些资料,我根本不需要你们。我一个人足够了!” “我操你大爷!”黑羽这句话让我终于忍不住了,再加上因为月野而对他产生的莫名敌意,张嘴骂了起来,“会折个纸鹤拽什么拽!小爷我高中时候半个月叠了999只千纸鹤还没像你这么嘚瑟!” “据我们搜集的资料显示,你高中的时候好像没有女朋友。”黑羽冷笑着。 “我练手叠着玩你管得着吗?”我心里一窘,嘴上不甘示弱。 月饼不咸不淡地说道:“总比眼皮子上面挂个纸飞镖装大尾巴狼要好啊。” “都别吵了!”大川爆喝道,“尼泊尔的一座寺庙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每天晚上墙上还会浮现出鬼脸。那边的朋友让我去一趟,虽然不放心你们,但是我相信这也正是对你们四个的历练。” “历练你的鬼!”我心里暗骂,“有这么临阵脱逃的吗?”不过当时我万万没想到,在尼泊尔发生的“寺院鬼脸”事件,竟然和我们这次日本之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们四人两两相站,目送大川上了直升机,披挂着耀眼的太阳光芒,向西方飞去,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化作天际尽头的一粒黑点,终于消失不见。 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失落。虽然对他谈不上熟悉,不过几天的接触,除了强烈的近乎变态的民族自尊心(受到江户时代武士道精神、二战时的军国主义思想影响,这个自认为太阳子民的民族,90%的人都具有这样的性格特点),倒真是个好人。 月饼递给我一根烟:“放心吧。” 我接过烟,点着,深吸,吐出。略带腥咸的海风吹过,白色的烟雾瞬间无影无踪,消失在被天和海映蓝的空气中。 就如同人生,那些欲说还休的悲欢离合,终究会随风而逝吗? 我偷偷看着月野,她的长发在海风中自由自在地飞舞,脸庞上镀了一抹金色的阳光,和黑羽并肩站着…… 那画面,很美! 那一刻,我懂了一个道理:如果得不到,不如放在心底,默默地欣赏,任由爱恋滋长,独自品味其中的苦和甜,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轨迹。 一段熟悉的旋律响起,居然是邓丽君的歌曲(一开始我还有些意外,后来想起邓丽君生前曾经在日本红极一时,倒也释然)。月野拿出手机听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猛地抬起头:“收资料,可能是杰克。” 在船舱里,月野已经从传真机里取出几份资料,递到我们手里。 是一摞照片,均是黑夜拍摄。拍照的相机看来非常先进(起码是佳能无敌三),连路边的细碎沙石都拍得纤毫毕现。 看完第一张,我吸了口气,完全不能理解照片上的东西是什么! 快速浏览完所有照片的时候,强烈的视觉刺激让我由心底产生了莫名的恐怖! 夜幕悬挂着铅块一样阴沉的云彩,边缘茫着昏黄的月色。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路灯还在孤独地守望,把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黑团。十字路口,红绿灯的红灯亮着,数字停留在“7”,灯杆的底端被一张白色布帛紧紧包裹着。 再一张照片是红绿灯的近景——那不是一张白布,而是……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如果要具体的描述,就像是把一个人剥了皮,冲洗干净残留的血肉,暴晒成薄薄的人皮,围成一圈贴在灯杆上。 因为从这张照片的角度看,顶端正是人头位置,上面长着短密的黑发,五官位置是几个黑黑的窟窿,露出了灯杆的底色。手脚部分的人皮,绕过灯杆打了个死结耷拉着。 第三张是人脸的特写拍摄,五官留下的窟窿更加刺眼,紧紧糊住灯杆,我甚至能从崩裂的眼角、撕开的嘴边感受到剥皮时的痛苦。 我闭着眼睛,不自觉想象着一个金发的帅气男人,拿着锋利的匕首,对被捆缚住的人微笑着。 被捆之人全身赤裸,已经明白自己所面临的下场,眼角因为恐惧而挣裂,迸出几滴血珠,溅到金发男人的手背上。金发男人把手举到面前,歪着头认真地端详着,眼中闪烁着刚懂事的孩子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玩具般好奇的光芒。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舐那几滴血珠,满足地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绕到那个人身后,拿着匕首,从脖颈的位置刺入,“啵”的一声,红得近乎发黑的浓血涌出,匕首越刺越深,沿着脊椎向下滑到尾椎骨,发出切肉时锋利而又沉闷的“嗤嗤”声。 被切割的皮肉像两侧豁开,露出里面一节节脊椎骨,直到匕首划到腰部的神经丛,那层包裹神经丛的薄膜被切开,里面无数条神经蘸着血肉,如同涂满番茄酱的意大利面,“哗”地流了出来! 被切割的人由于剧痛,拼命地踢蹬着双腿,脚后跟已经磨烂,在地上留下两道夹杂着脂肪粒的血迹,用内裤塞住的嘴里发出野兽濒临死亡前的凄号,终于一动不动,只有脚趾还偶尔抽搐几下。 金发男人用匕首挑着那团神经丛,摘下塞住嘴的内裤,依旧天真地微笑着,撬开他的嘴,把神经丛一点一点塞了进去。 本来即将死亡的那个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一条条纤细的肉条正在往自己嘴里塞,失去神经的他根本无法闭上嘴,也无法将这些东西吐出来,任由金发男人完成了这一变态的仪式,终于意识到嘴里是什么! 极度的恐惧使血液高速流动,身后的伤口如同被划开的高压水管,狂暴地喷洒着,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身体向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皮肤泛着死鱼肚般的白色。 “只有死亡和恐惧,才可以制造出这样完美的作品。”杰克一边微笑着自语,一边把人皮小心地切剥着。 我甚至感受到后背一道刺痛,手一哆嗦,照片飘落在地上。 “为什么确定是杰克?”月饼翻回第一张我根本无法理解的照片看着。 月野扶了扶眼镜:“因为在杰克到日本之前,众多诡异事件里,完全没有类似的模板。除了他又有谁会这么变态,把人皮剥了洗干净系在红绿灯下?这种小孩恶作剧似的手法,难道你们还不熟悉吗?况且事发的时候,所有监控摄像头完全失灵,和‘伊东屋ITO-YA’杰克催眠女漫画家时一样。” 这个解释虽然缺乏逻辑,又带着很强的主观性,但是好像又说得过去。 “我不这么认为!”月饼把第一张照片往桌子上一放,“请问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第一张照片完全不像后三张那么清晰,从角度来看,应该是道路摄像头录制的画面截图。 背景和后三张完全一样,唯独不同的是:红绿灯杆上还没有那张人皮,而在路口对面的阴暗街角里,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悬浮着一团圆柱形的白色亮光。更奇怪的是光芒却不扩散,完全没有照亮周围。路灯投射的影子里,一条被拉长的人影映在地上,从身材和四肢看,是一个小孩。 他的脑袋却略有些椭圆长条形! 这根本不是人的脑袋! “南瓜,”月饼问道,“想象一下,把影子按照比例缩回原来大小,结合那个圆柱形白色亮光,像什么?中国的一样传统东西!” 我静下心,认真地想着,许许多多大小物件在眼前飞速掠过,最终停留在一样让我从小就感觉恐怖的东西上! 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聊斋》吗? 片头是杂草丛生的荒岭,“呜呜”的风声如同鬼泣,树叶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撩拨着心中最恐惧的底限,一团亮光突然出现在画面中,飘浮在荒草树林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盏灯笼! 这个小孩,头上长得是一个灯笼! “也有可能是一面镜子!反射的灯光……”月饼摸了摸鼻子,“会不会是镜鬼?” “绝不是镜鬼!”月野和黑羽异口同声! 月饼冷笑着:“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肯定?”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直到月饼问道:“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 “广岛!”黑羽淡淡地回了一句,“广岛县西部的宫岛。” 宫岛又称“严岛”,是一座位于广岛西南部,广岛湾西部的岛屿,面积并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公里,被称为日本著名三景之一。月野和黑羽的身份是秘密警察,权力居然不小,等了没几个小时,就有快船把我们从游轮上接走,在登上岛之前,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名气大于风景的地方。 直到远远望见宫岛,我才改变了看法。 大片的红绿交错的植物如同油画般绚丽,蓝而纯净的海水如同玛瑙,宁静神秘中悄悄流淌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更是透着沁人心脾的甜香。远山上竖立着大愿寺的五重塔,直插云霄,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极目远眺,一座起码十五六米高的红色牌坊矗立在海中,任凭海浪扑打,岿然不动。 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资料准备,这是宫岛的象征——大鸟居。用的是未加工的楠木制成,高十六米左右,上梁为二十四米。完全靠自重立于濑户内海的万顷碧波之上,据说是为欢迎海中诸神驾临岛上而设。 更令我惊奇的是,登上岛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是唐朝时期的,处处透着古色古香的怀旧气息。马路上除了三三两两的游客,本地人并不多,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倒真是休闲旅游的好地方。 而且,我心中始终藏着一丝疑虑。 当月饼判断出角落里的人影是一个长着灯笼脑袋的小孩或者是镜鬼时,月野和黑羽却坚决不同意这个观点,并且一口咬定是杰克所为。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也大体了解了这两人的性格。而这件事情的判断与他们俩冷静的性格完全不符合。从他们的言语中,我发现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我们。大川临走前专门嘱托我们要精诚合作,可是他们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月饼表现得更是夸张,自顾自回了船舱,一直到踏上宫岛,也没有再和他们说一句话。 更让我奇怪的是宫岛的一些奇怪风俗根本不能理解,月饼从资料里面专门标出了他也觉得困惑的地方: 一、宫岛自古被视为神圣的地方,因此对血、死亡等不洁之物有所避忌。岛上仍没有建筑任何的墓地,死者均埋葬于对岸的赤崎。 二、岛上的女性在快要分娩时,会去到本州的对岸分娩。分娩后的一百天才会回到岛上。 女性经期时要到特设的町内小屋接受隔离。 三、岛上严禁耕种及织布的行动。而岛上的商家及居民,则有去大鸟居所在的海滨取水清洁屋门的习惯。 四、岛内亦严禁饲养犬只,从国内其他地方来的犬只则要被送到本州的对岸放生。 这些风俗和这件事情又会有什么联系呢? 直到住进了安排好的旅馆,我枕着手躺在榻榻米上苦思冥想,仍然不得要领。 “别躺了,去现场看看。”月饼并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打开了窗户,准备跳下去。 我心里也暗叹:月野和黑羽的做法,确实失去了我们的信任。不过我又不愿意承认月野会瞒着我们什么?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全都是好的,这有什么错呢? 尽管我累得浑身疲惫,不过月饼既然决定这么去做,那我说什么也要跟着。 到达宫岛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原本就安静的小岛现在更是空无一人。虽然住的是二楼,但是并不高,也许与日本人普遍偏矮有关系。 凭着资料上面的记忆,事发地点距离我们这里有三条街。由于发生在深夜,警方第一时间就封锁处理了现场,所以这里的居民和游客根本不知道有人被剥了皮系在红绿灯杆上。 正准备向那条街走的时候,月饼忽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南瓜,你看前面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孤荡荡的十字路口,几抹淡雾如同鬼魂,不同的变化着形状,缓慢地飘浮着。四杆红绿灯分别竖在街道的拐角处,海风突然猛烈起来,灯杆颤巍巍地上下摆动,似乎随时都能掉下来。红绿灯不停地变换着数字,倒数着可以通行和停止的秒数,忽而是绿灯里可以行走的小人,忽而是红灯里静止不动的小人。 就像人的一生,绿灯的时候代表生命在不停行走,走进黄昏暮年,埋入黄土,最后成了红灯里面如同火葬般的尸体…… 除了这个有些诡异的联想,我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七分,知道哪里不正常了吗?”月饼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知道月饼所说的不正常是什么了! 时间! 每个城市的红绿灯,都会由电脑设定好停止运行的时间,直到清晨时分才会重新运行。大多数城市的红绿灯停止运行的时间都设定为夜间十一点至凌晨五点,也有少数超级大都市的红绿灯彻夜不停。 比如经历了九一一事件之后的纽约,据说是为了让人们随时能够停止所有活动想起这一惨痛的时刻,红绿灯变成了二十四小时不停止的。 可是在这个时间里,宫岛的红绿灯仍然亮着,确实有些奇怪。 “南瓜,来的时候你注意过没?宫岛这样三十多平方公里,几乎没什么汽车的小岛,为什么每个路口都会有红绿灯?这完全不符合建筑常识。”月饼忽然又回头看着,“我总觉得,踏上这座岛,就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这种感觉我也有,明明没有风,却像是被一阵风吹透了身体。走路时更是感到身后始终有“人”在尾随,也回头看了几次,却什么也没发现。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偷偷拿出粽子叶磨成的粉边走边撒在地上,也没有发现鬼脚印。心里倒是轻松了一些,还以为是因为受到那几张照片的影响,心魔作祟。 可是月饼也有这感觉,那就说明真的有问题! 会是谁呢?或者说,会是什么东西呢? 月饼把袖扣系紧:“该来的总会来,想一万遍不如做一遍,小心点就好。” 月饼几句话总是会让我在紧张焦虑的时候感到踏实,也许这就是对朋友的信任吧。 我看着刚刚跳下来的旅馆,月野和黑羽的房间还亮着灯,依稀能看到两条人影映在窗帘上,嘴里觉得发酸。 “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他们就是整个孩子出来也和南少侠没什么关系,对不?”月饼不屑地哼着,“何况从头到尾,他们一直瞒着咱们,完全没有合作的意思。看他们不慌不忙的样子,傻瓜都能猜出来他们掌握着咱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甩了甩脑袋,努力把月野的身影甩出记忆,定了定神,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街上竟然起了层层海雾。 最早是淡淡的薄烟,在空旷的街上弥漫着。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雾在瞬间变得浓厚,沉重得几乎要落在地上,隐隐还能听到奇怪的呻吟声。 一种冰冷的压力从头顶的泥丸宫直接贯入体内,似乎连肺叶都冻得不能活动,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 雾越来越浓,我只能看见月饼模糊的身影。呻吟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一群孩子在欢笑着奔跑,完全确定不了方位! 直至最后,这些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哀号,从四面八方冲进我的耳膜! 这根本不是海雾! 而是阴气聚成的鬼雾!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多,正是子时!天地间由阴转阳,阴魂肆虐的最后时辰。在这个时辰里,如果某个地方曾经有过毁灭性的灾难,死过许多人,埋入地下而怨气不得释放,如果该地方的风水偏巧有“血煞”“青厉”“白茫”的特征,就会出现子时恶鬼横行、游荡人间的事件。 世界各地的很多古老城市在经历了千年的战乱,死人无数之后,又恰逢怨气、或者新建的建筑物改变了原本的风水格局,也很容易形成鬼雾,这也是“名都多雾”的由来(至于有哪些城市,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也有这样一句话:“当你走在辉煌的都市中,不要忘记,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里都掩埋着累累白骨!” 宫岛为什么会出现鬼雾?我想到了在很多年前,那次可怕的浩劫! 那是足够摧毁人类文明信仰的灾难! 就在那么几秒钟时刻,我忽然想到宫岛的地形!这个小岛,被大海围绕,旁边是半月形的半岛,像极了八卦阴阳鱼!而宫岛所处的位置,正是阳鱼里面的阴眼。 那是阳世养阴的最佳位置! “南瓜?”月饼在我身旁轻声呼道。白茫茫的雾里,我根本看不到他在哪里,只能循着声音伸出手摸索着。 我抓住了一只手!随即那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掌心传来湿滑黏腻的感觉,我甚至能感觉到手掌上面类似于蚯蚓一样的血管,烂泥似的碎肉。 惊恐之下,我急忙想把它甩掉,却发现它像是长在我手上,牢牢地粘在一起。全身的阳气更像是决堤的洪水,从手掌心向外涌着! 完了! 如果一旦被鬼手附身,想再挣脱,根本不可能!短短半刻钟,我就会阳气耗尽而亡。充其量在雾散的时候,人们会发现街边多了一具木乃伊似的干尸。 我突然很平静,随着阳气的流逝,身体越来越僵硬,眼皮沉得像铅块,根本抬不起来。 一瞬间,无数影像在我脑海中闪现:高墙包围的孤儿院里,一个小孩子傻傻地看着四角天空,很多小孩向他丢着石子:“他是红眼睛,他是傻的,打他。” “我是不会和红色眼睛的人谈恋爱的!”青涩的少年看着暗恋的女同学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把每一张都写着她名字的千纸鹤撒向天空,碎碎扬扬中,零碎了一个少年的心…… “南瓜,那个女孩不错,我看和你有夫妻相,给你撮合撮合?”月饼灌了口二锅头。 “月饼,能靠点谱不?”我没好气答道,“您看准喽,那是个男的!不是每个留长发的都是女人,好不好?” “你很了不起!”月野从鬼雾中走来,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抬起微红的脸…… 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短短的时间,我回忆了不到二十年的短短人生。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真遗憾啊!为什么我的人生充满了悲剧?没有一件让我快乐的事情? 难道真的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 也许,死了就不会遗憾了…… 眼前,也许是意识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寝室的床上抽烟,另外两个舍友被我的红瞳吓到,找了个借口跑了出去,依稀听见他们说:“那是个妖怪吧?” 我心里一阵苦笑,宿命给了我一双与众不同的红色眼睛,却带给我备受歧视的孤儿人生。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阳光照亮了阴暗的寝室,高高瘦瘦的少年背着旅行包站在门口,逆光让我没有看清他的脸,细碎的长发上闪着金黄色的太阳光芒! “你丫眼睛是红色的?”少年把包当作枕头扔到床上,躺了上去,甩手递给我一根烟,“我叫月饼。” “我叫姜南!”我点上烟,吐了个滚圆的烟雾。 “这个好玩!”少年来了兴致,“我也学学。以后就是兄弟了!” 我笑了…… 不知道是意识里面在笑,还是将要死亡的身体在笑…… 月饼,加油啊! “南瓜!”月饼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又很清晰,一记重击打在我的侧脸,下巴脱臼,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滚烫的液体淌了进来! 再睁开眼睛时,月饼正举着手腕,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入我的口中。 “你丫可算醒了!”月饼一脸嫌弃,“怎么跟小爷我学的本事?不知道在雾里面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应腔?浪费了我最少三两三的血。” 我根本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落下来:“月饼,这是你教得不好!再说,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滚蛋!”月饼从衣服上撕下块布,用牙咬着一头用手随便缠了几下打了个结。 我心里一阵愧疚,扶着地爬起来,刚想说几句矫情的话,月饼的身体晃了晃,闷哼一声就要摔倒。 我连忙把他扶住,才发现月饼的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从撕开的衣服口子里,看到了无数个乌青色的手印。 “月饼!你丫用不着替我这个废柴挡住鬼手啊!用不着救我这个废柴啊!”我掏出随身带的针盒,把月饼扶好盘膝坐下,捻着针依次刺进了面部的五会、头维、迎香、地仓、四白穴。 子时已过,阳气转盛,鬼雾不知不觉间清散了。月朗星稀的天空,点点星光璀璨明亮。长街,两个少年,用友情交换了彼此的生命! 不多时,月饼的脸色渐渐红润,额头上冒着腾腾白雾,终于睁开了眼睛:“你丫快把针拔掉!生疼!” 我看着月饼满脸插着银针活像个刺猬,一时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憋着脸把针拔下。 月饼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去现场!” 经历了这件事情,我是真的不想去了:“月公公,要不咱们回去小睡片刻,等天亮之后,阳气大盛,再和月野、黑羽等人从长计议,再做计划我看也不迟。免得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南瓜!你还不明白吗?”月饼指着月野的窗户,“宫岛明明是阴气极重的凶煞之地,他们却不告诉我们。而且我想他们可能比咱们出来得还要早。” 那扇窗户上面,月野和黑羽的影子依然映在窗上,居然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恍然大悟:以他们俩的折纸水平,这两个假人放屋里糊弄事那是三根手指捏陀螺——根本不费劲! 也就是说他们瞒着我们先行出发了。 “所以一定要去!”月饼活动着肩膀,“他们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咱们。” “抽他丫的!”我想明白这一层,心里顿时怒火中烧,当然想抽的人是黑羽不是月野。 三条街的距离并不远,一路上再没什么怪事,我们俩很快就到了事发现场。红绿灯依然在不停地亮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停止运行的意思。 不过并没有看到月野和黑羽,现场也看不到什么痕迹,无法确定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 月饼开始进行现场模拟,把上衣脱下来假想成人皮,认真地系在灯杆上,支着下巴绕了几圈苦思着。 忽然,他又掏出匕首,对着衣服进行了模拟切割。 我就像个局外人傻站着,看月饼这么专注,又不好意思说话,只好点了根烟抽着。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免心有余悸。宫岛的风水如此险恶倒也是始料不及的,难道那四条奇怪的风俗就是和这个有关? 至于月野和黑羽,既然不把我们当自己人,那也没必要在乎他们。要是丫真有什么暗招,大不了跟他们玩命!估计那些用纸折的妖魔鬼怪一把火就能烧掉,看来身上还要用竹筒子备点磷,那玩意儿容易燃烧,关键时刻撒出去也算是出奇制胜。 月饼模拟完犯罪现场,皱着眉点着额头:“南瓜,有些奇怪。” 我心说自打到了泰国至今,哪件事情不奇怪了?遇见正常的事情那才叫奇怪! “从死者被捆绑的角度来看,凶手不是杰克,”月饼望向街角,“也不是那个脑袋或者是镜子或者是灯笼的小孩,身高完全不符合。” “而且我总感觉没有凶手。”月饼摸着灯杆,抬头看着不停变换数字的红绿灯,“倒像是死者遇到鬼雾,被抽干了精血。” “那他的手皮脚皮绑在一起又怎么解释?就算精血没了,骨头呢?”我琢磨着估计没有哪只鬼有这么闲情雅致,把人精血吸干了还绑在灯杆上玩行为艺术。 月饼敲了敲灯杆,把耳朵趴在上面听着:“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这个灯杆!” 我差点没乐出声:“您看这灯杆是霸天虎还是汽车人?” “刚才觉得红绿灯不对劲的时候,我就模糊有个印象,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月饼看来也有些不好意思,“每个城市的地下,因为历史战乱、天灾人祸、自然死亡,都会掩埋着累累白骨。而生前怨气太重的人,死后会化成厉鬼作祟。尤其是风水险恶的城市,或者城市里面阴气极重的位置,比如西北角,更是经常会出现闹鬼的事情。 “直到红绿灯的出现!第一盏真正意义上的红绿灯源自于著名的‘雾都’伦敦。英国议会大厦广场因为经常出现马车撞人的事故,而且马匹一到这里就会焦躁不安,引起了市民的恐慌,谣传广场因为作为给犯人执行死刑的地方而受到了诅咒。红绿灯的设计师是德·哈特,他还有个中文名字叫黄冰,也有说叫黄炳,据说有中国血统,精通五行八卦、阴阳术数。五行中金火克阴,水木附阴,土埋阴,红绿灯的原理就是根据这个制成。灯杆中空直插土中,绿灯代表着水木,冤魂厉鬼受到水木的吸引,自然而然地从灯杆里飘到绿灯里,再通过早布下的咒语,将鬼魂送至红灯里焚烧消灭。 “第一个红绿灯高七米,只挂着红、绿两色的提灯,而且是煤气的。有警察拿着长杆牵动皮带转换提灯颜色。但是在第二十三天,煤气灯突然爆炸,值勤警察也当场死亡,原因是地下的鬼魂太过凶煞,根本压制不住,红绿灯这个镇鬼消鬼的方法自然也就取缔了。其实是因为红绿灯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没有黄灯。 “一直到1918年,纽约市五号街的高塔上,出现了有红黄绿三色的信号灯。设计者也是个中国人,名字叫胡汝鼎。当他把黄灯加入红绿灯时,红黄绿三色正好也代表了金火、土、水木的五行。由绿灯即水木引鬼,送至黄灯即土中安魂,再送至红灯即火金中灭鬼。所以你看每条街上的红绿灯时间长短不一,说是为了便利交通,根据车流量精确计算规定的时间,其实是根据被引入红绿灯的鬼魂凶煞强度,风水凶险程度设定的。 “不过也有过于凶猛的厉鬼,能够摆脱红绿灯的效用,影响过往的司机、行人。所以很多地方的十字路口,即使有红绿灯,也经常会出现恶性车祸。” 我听得目瞪口呆,每个城市都有不同的风水格局,有凶地自然也有吉地,但是没想到红绿灯的实际作用竟然是为了灭鬼。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极凶之地,即使在深夜,红绿灯也不停止运行了。绿灯里的小人走向黄灯,最后像尸体一样躺在红灯里,如果把红绿灯放倒平看,倒真像是一个鬼魂由生到死的过程。 “那为什么咱们感觉不到阴气?”我虽然已经相信,但是还是不好接受从小到大天天看见的红绿灯里面竟然全是鬼魂! “灯杆是金属的,金隔阴气。”月饼又拍了拍灯杆,“你再想想,一个城市的建筑群,像不像旧时墓葬群里面各式各样的坟墓?红绿灯像不像墓地旁竖着的红黄绿三色的招魂幡?” 月饼半蹲着指着灯杆:“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一看,只见灯杆上面贴着张大约一寸长短的白色纸人,糊住了灯杆可能是因为腐蚀出现的孔洞。 “月野来过了?”我伸手想碰碰那个纸人,这分明是她或者黑羽的杰作。这个纸人是为了挡住向外泄露的阴气? 月饼一把拉住我:“别乱动!” 我吓得手一哆嗦,“啵”的一声,那个纸人反倒是被我戳破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小洞。 月饼拉着我就向后退,一个立足不稳,两人都坐到地上,紧张地看着小洞,不知道会从里面出来什么东西! 或者阴气吸阳,把我们吸到杆子上耗尽阳气精血,变成那张人皮? 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出乎意料,我心里还在为刚才的冒失懊悔不已,做足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却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感觉就像是沿着一条街跑了很久,跑到尽头才发现,原来这条街是圆形的,忙活半天就是个折返跑,心里面没着没落的…… 我稍微宽了宽心,歉意地对月饼笑了笑。月饼叹了口气:“南瓜,咱能不能做事前先动脑子后动手?” 我自知理亏不好还口,正想找个什么事情岔开话题,街对面亮起了幽幽的灯光。 抬头看去,只见街角完全见不到光的角落里,一盏洁白色的灯笼飘浮在空中,隐隐能看到里面跳动着一团小小的火焰,微弱得似乎随时都能熄灭。每当火焰缩成枣子大小的火团时,又会扑棱棱挣扎着燃烧起来。 那盏灯笼向我们慢慢飘近,地上也跟着出现了长长的影子。一直到它走出街角的阴影,月光渐渐洒在它的身上,我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破破烂烂的裤脚上面沾满了湿泥,赤着一双小脚,指甲里全是黑黑的泥垢。红色的上衣已经成了一缕一缕破布条,手臂上满是被烫烂重新长好的伤疤。瘦弱的肩膀上,突出的锁骨像是两根生生插进去的木柴。脖子不但细,而且有些畸形的扭曲,倒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条。 而在它的脖子上面,是一盏巨大的灯笼! 这种突如其来的视觉刺激让我忍不住牙齿打战,月饼比我要冷静许多,从兜里摸出了几枚桃木钉,插上了苦艾叶,不慌不忙地夹在手指缝里。 “嘿嘿……”小孩忽然笑了起来,慢慢地转过灯笼脑袋。 我听到它的脖子传出缺少润滑油的机器咬合时才会有“咯吱咯吱”声,一张孩子的脸转了过来。 原来灯笼是他的后脑,他的脸居然和灯笼长在一起! 鲜红色的脸上,刀疤纵横交错,甚至连鼻子都被削去了一半,露出两个黑黑的圆孔。它歪着头,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深蓝色的嘴唇轻轻张开,指着红绿灯,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 我忽然觉得这个形貌丑陋甚至畸形的孩子完全没有恶意,看着他干净得如同婴儿般的眼神,我心里很平静。 月饼犹豫着把桃木钉放回兜里,三个人就这么隔着街站着,用眼神和灵魂交流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的心越来越安宁,甚至觉得小孩脑后的灯笼,散发的光芒都那么祥和。 “嘿嘿……”小孩对着我们咧嘴笑着,残缺的牙齿上全是黑色的牙垢。 月饼也微笑着向小孩走去,看来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孩子没有恶意。小孩见月饼走近,面色变得惊恐,慌张地摇着头,向阴影里退去。 月饼愣了愣,伸出手:“不要害怕,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 小孩反而更加慌了,脑后的灯笼发出了诡异的蓝光,眼看就要完全消失在阴影里。 我心里一疼:是什么样的伤害,让这个孩子变成了这样?对人如此不信任? 月饼迈步追了过去,孩子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转身就跑。后脑的灯笼变成了耀眼的火红色! 眼看着月饼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我才反应过来,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姜南……” 身后,有人喊我,女人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又绷紧,随即松了口气。 月野的声音。 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听到月野的声音,甚至忘记了她有事情瞒着我们带来的不信任,应了一声回过身。 月野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穿着一袭黑色的风衣,长长的刘海遮盖到眉毛,垂发遮脸,随着海风吹过,露出了嘴上一样奇怪的东西。 红色口罩! 我心说这是你们阴阳师的打扮还是忍者的打扮?执行任务还要戴上口罩?不过想到之前的事情,心里面又有些怒气。 “姜南……”月野向我走过来。 “有事就说。”我没好气地答道。 月夜下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样,直到她越走越近,来到我身前一米的距离,我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女人比月野略矮一两厘米,由于口罩挡着脸,看不到长什么样,不过眉宇间又和月野惊人地相似。 我立刻警惕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这个陌生女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同时心里又暗暗叫苦,月饼追灯笼小孩去了,小爷孤家寡人一个,万一这个女人是个妖怪,跑都不赶趟儿! 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倒霉,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估计我的命格和宫岛的气相克。 “你看我美吗?”女人抬起头,眼睛中透着迷茫无助的神色。 我头皮麻了,在这个诡异的气氛里,女人说什么做什么或许我都不会吃惊,而她偏偏问我“美不美”。 我看着那张戴着口罩的脸,很精致。可是不知道口罩下面会是什么?难道她被毁容了,精神受到刺激变成了疯子? 不对!疯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已经不想多停留,又退了几步,准备“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你看我美吗?”女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透着些许烦躁。 我打定了主意,正准备扭头就跑。女人的眼睛忽然起了变化,瞳孔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个半圆形,又像遇热的蜡块慢慢融化,最终变成了两个瞳孔,并排长在眼睛里……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一条无形的线把我牢牢捆绑住了。 “你看我美吗?!”女人眼中的瞳孔向眼角滚去,又滚了回来,声音凄厉地喊道。 我使劲挣着身体,可是还是不能动弹,只得一咬牙:“美!”声音干涩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哈哈!”女人仰着头笑着,“我本来就很美。” 我对着月饼远去的方向吼道:“月饼!风紧!” “这样也美吗?”女人收住笑,冷冷地摘下了口罩,手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剪刀。 她的嘴,从两边嘴角完全撕裂至耳根,碎棉絮状的肌肉纤维还上下相连,沾着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体液的东西,两排青色的牙齿清晰可见,暗红色的舌头随着笑声上下弹动着。 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我已经当场吓晕过去了。这是一个妖怪!我急得想大声喊,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了! 女人举起泛着寒光的剪刀,分开刀刃,很认真地撬开我的嘴,探至嘴角:“昨天一个,今天又一个。” 冰冷的寒意从我的嘴里传到心脏,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几乎要瞪出的眼睛把眼眶挣得撕裂般疼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握着剪刀的手微微用力,嘴角就会立刻被她剪开,直到耳根!再趁着我还没有死的时候,从脊椎划下,把我的皮剥下来。 我知道那张人皮是怎么回事了。 “他是田中的朋友。”从拐弯处远远跑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喊道。 女人犹豫着,疑惑地望着我:“田中?他还好吗?” 我发现我能动了,立刻弯曲膝盖,双脚踹在女人肚子上,向后仰头跃起,不过尖利的刀刃还是划破了我的嘴角,我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脚我用了吃奶的力气,可那个女人不但没有被踹倒,反而厉声喊着:“你不是田中的朋友!”她跳过来压在我身上,举着剪刀向我刺来。 我抓住她的手腕,没曾想女人的力气出奇地大,我差点没撑住,刀尖已经碰到了我的眼睫毛,我的眼球甚至能感到刀尖迸出的寒意。 女人咧着嘴不停喊着“你不是田中的朋友”,口水哗哗地流了我满头满脸,全是黏黏的腥臭味道。我咬着牙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用膝盖猛地顶她的腹部。 “坚持一下。”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但是听声音起码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坚持你妹!我心里的倔劲上来了——等你们过来小爷早被剪刀扎个对穿了!一边骂着,一边运足了力气,双手向上猛地一抬,把女人的手推高了十几厘米,趁着这个空腾出左手,从兜里摸出刚才给月饼扎针的盒子。 我手忙脚乱地摁开盒子的暗扣,摸出两根银针,对着女人的双眼分别刺了进去!她的眼睛像是被刺破的肥皂泡“噗”地响了一声,眼液混着鲜血,直接喷进我的嘴里,就像打破了调料店的酱缸,又腥又苦又臭。 女人仰起头哀号了一声,我趁机蜷膝把她蹬了出去,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她双手胡乱挥舞,剪刀脱手不知甩到哪里了,向后退着,撞到了红绿灯。 绿灯突然暴亮,灯杆由上及下韵律着奇异的金光,那个被我戳破的纸人后面的小洞里像是装了台巨大的抽风机,响起了猛烈的风声!女人拼命挣扎着,裂开的嘴张到了极限:“放开我。” 可是身体却被灯杆牢牢吸住,根本不能动弹。 “砰”,血花从女人背后飞出,还夹杂着几块白森森的碎骨。“呜呜”的抽风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只见女人的腹部开始凹陷,嘴里发出剧痛的吼叫,持续了几秒,身体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干瘪了。 绿灯越来越亮,放出了太阳般的光芒,把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碧绿色纱布,甚至连天空都绿了起来。 灯杆里传出“咯噔咯噔”碎骨摩擦金属杆的声音。绿灯里面的小人完全不像平时那样缓慢地走着,而是快速奔跑着,最后化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数字飞快地倒数,从77秒直到0秒,复又跳回77秒。黄灯亮起,同样是耀眼的光芒,接着是红灯亮起,如同燃烧着滚烫的火焰,白色的小人静静地躺在里面。我听到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隐约还听到一句不断重复的话:“他不是田中的朋友。” 一张白色的人皮从灯杆滑落,软软地堆在地上。 远处两个人终于跑来,是月野和黑羽。 我全身瘫软,彻底地松了口气,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满天闪烁的星星,觉得很疲惫…… “南瓜!”月饼也从远处跑回,“你丫还活着不?” “小爷要是等你回来那才真不活了。”我懒懒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这件事情使我们失去了你们的信任。”月野满脸歉意,为我们泡着茶。 回到住的地方,我洗了个澡,又想到嘴里刚才流进的液体,不由又是一阵恶心。直到差点把牙刷得和纸一样薄,牙花子都快出血了才算罢休。 不过嘴里面依旧有股怪味儿,越想心里越膈应! 月饼等我从浴室里出来换好衣服,我们两人气冲冲地去兴师问罪。 黑羽叉着手靠着墙,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倒是月野正准备着茶道,见到我们还深深鞠躬道歉,我们俩这才略略消气。 我偷偷看了看,这间屋子是个套间,看来两人不是睡在一张床上,心里也不知道是醋意还是安慰,总之是百味陈杂。 “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月野将茶盏推到我们面前。 以下是月野的叙述—— 宫岛在古代,一直是作为安葬因战争而死的武士而存在。那是除了送葬人没有人敢接近的被武士的鬼魂统治的小岛。直到明治时期,这个岛上的鬼实在太多,连周边海里的鱼都受到影响,附近海域的渔民误食了沾着鬼的鱼,都会离奇死亡。 日本集合了全体阴阳师,利用地形建造了这个岛上的建筑物,其实是封鬼的结界,又设立了大鸟居(矗立在海水里的红色楠木)作为镇鬼器,才勉强压制了恶鬼。为了保持这里的阳气,强行迁徙了居民居住,维护着宫岛的阴阳平衡。但是仍然有少数厉鬼可以突破结界,危害居民。 直到专门用来灭鬼的红绿灯出现,才彻底解决了这些问题,据说红绿灯是中国人设计的。 宫岛的禁忌(前文有过记录,这里就不多赘言)里,明文规定出现埋葬、分娩、女性经期必须离岛,居民必须海滨取水清洁屋门,不饲养犬类。不埋葬是怕破坏了阴阳平衡,妇女分娩必须去外岛是因为担心婴儿沾上阴魂,女性经期体内阴气最重,会引出不干净的东西。至于海滨取水清洗屋门,是为了取大鸟居的镇鬼之水来确保不受恶鬼夜扰,而犬类尤其是黑狗,能看到鬼,所以不能养在岛上。 裂口女靠恶鬼之气生存,裂开的嘴就是为了吞噬阴气。哪里的鬼气重,她就会出现在哪里。当我和黑羽看到这张照片时,就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这种杀人手法是裂口女惯用的方式。 我们之所以一口咬定这件事是杰克做的,而不想你们知道,里面的原因说起来有些无奈。 因为街角的“提灯小僧”!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善良的鬼,那这个鬼的名字必定是“提灯小僧”。 在日本远古时代,就有提灯小僧的出现。容貌近似十二三岁的男孩,脸色鲜红,后脑是一盏灯笼,那里面亮着的不是火焰,而是他纯洁的灵魂。 但是他的容貌实在太过吓人,而且在夜间,当人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他常会突然出现,在行人面前来回奔跑,往返跑几次之后就会消失不见。 他之所以会出现,是在告诉行人即将有生命危险。也就是说,提灯小僧出现的地方,肯定会发生死人的事情。 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提灯小僧反而成了邪恶诅咒的化身。于是在他出现的地方,人们会用各种方法驱鬼。 无论阴阳师如何解释,人们对提灯小僧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完全无法改变。甚至有些懂点捉鬼法术的人曾经抓住过他,刀砍、油泼、火烧…… 我不想多说这些酷刑,你们应该能想象到。人类对伤害别的种族,对同族实施酷刑的兴趣完全是变态而又极富想象力的。 我想起提灯小僧伤痕累累的身体,暗自叹了口气。 可是提灯小僧纯洁的灵魂,让他在每次遭受酷刑后,很快就忘记了人类对他的伤害,依然不停地在即将发生危险的地方出现,善良地提醒着…… 只是虽然忘记了人类的凶残,潜意识里却拒绝人类接触,看到人类走进,他就会逃走消失。虽然他容颜丑陋,但是内心却比什么都纯净。 我们俩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是因为对你们不了解。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向欧洲的“范赫辛”家族那样,只要是鬼和妖怪,就一定要猎杀。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提灯小僧。 至于昨天被裂口女杀掉的那个人,刚才我和黑羽去调查了他的住所,在他家后院发现埋着一具女尸,根据腐烂程度起码死了一个月以上。 女尸下葬破坏了阴阳平衡,引来了裂口女。而凶手心魔作祟,体内阴气极重,正好是裂口女吞噬阴气的目标。而他破坏了阴阳平衡,走夜路会被恶鬼附身,红绿灯设下的禁锢,会把他当作恶鬼,吸干变成人皮。 如果不是你们俩的冒失和对我们的不信任,我们完全有能力把事情圆满解决。不过还好,事情解决了,大家都安然无恙,也算是幸运的。 听完月野的讲述,一切疑团都解开了。 黑羽冷哼着:“如果以后擅自行动,死了我也不会插手。” “别忘记裂口女是我兄弟解决的。”月饼抿了口茶回击道,“我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会把那个孩子追丢了。” “运气好而已。”黑羽干脆看着夜景。 “世界上没有运气好的人,只有愚蠢的人。”月饼捏着杯子,看来有些动怒。 我懒得和黑羽争什么,丫估计就是见了天皇也这个德行。喝了口茶,又想起裂口女眼珠里的液体,顿时觉得茶水比黄连还苦。 “我希望咱们能够精诚合作,一起把杰克抓住。”月野对着我们伸出手,很诚恳地说。 月饼微笑着没有伸手,却暗中推了我一下。 我看着她又小又白的手,柔柔嫩嫩得很好看,经月饼提醒才反应过来,丫这是给我制造机会呢。 我连忙伸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哆哆嗦嗦软玉温香握了个结实,口不择言道:“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是你们中国《出师表》里的话吗?”月野侧头想了想,居然没有抽回手,“放在这里说好像不太吉利吧?” “田中是谁?”月饼忽然问道。 “据说田中是裂口女的丈夫。”月野抽回手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所以如果见到裂口女,说我是田中的朋友,她会犹豫不决,可以趁机逃跑。” 我入神地望着月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里一惊。 我竟然忘记了,裂口女眉宇间为什么会和月野清衣如此相似。 当然,作为唯一见过裂口女的人,我会把这件事永远放在心里,不说出来。 绝不。 就如同提灯小僧,尽管长相丑陋,受尽了人类的凌辱,可是他的灵魂,依旧是纯洁的白色…… (1987年10月22日,纽约帝国大厦下面的红绿灯,曾发生过一起离奇的死亡事件,死者为华尔街著名金融家。根据视频监控显示,死者当晚结束朋友酒会,驱车返家在等绿灯时,从表情上看非常清醒。忽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死死盯着红绿灯,脸部渐渐抽搐扭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同样一句话,然后发了疯似的狠踩油门,撞向红绿灯。尸检化验,血液里没有酒精含量,唇语专家对死者死亡前的话进行分析,得出了判断,死者最后不停地说:“诅咒……诅咒……” 警方最后将这个疑案归类于“高度压力下的精神失控”,为此政府明文要求每个公司都必须设立专门的心理辅导师和休闲室。 三个月后,当死者豪宅被洛克菲勒家族收购后,在重新翻修的过程中,三名建筑工人挖掉花园中间的石坛喷泉时,突然晕倒,事后对此事保持了沉默。新屋主将豪宅装修完毕,却没有入住,直接挂牌出售…… 世界上著名的“雾都”伦敦,常年被浓雾覆盖。每年在四月和十月两大浓雾时期,经常会有人死在红绿灯下,死状更是千奇百怪。而死者身份大多都为英国1640—1688年资产阶级革命后,新贵族崛起成为世袭贵族的后裔。英国著名女巫、占星师芭芭拉·卡迪曾说过:“这是延续了三百多年的邪恶诅咒之雾!” 每年,日本警方都会接到无数报警电话,目击者声称见到了一种鬼,小孩身体灯笼脑袋,出现这种鬼的地方,往往会发生可怕的死亡事件。最著名的就是长崎楼房倒塌事故,据生还者称,当天晚上,曾经看到一个长着灯笼脑袋的小孩,在楼里跑来跑去…… 还有个有趣现象,世界各国由于贫富不均,对城市建筑的要求也不一样。但是无论哪个城市,都会有红绿灯,即便这个城市的车流量并没有达到设立红绿灯的要求。澳大利亚著名鬼镇(名字暂且不说),小小的城镇里居然有十三个红绿灯,成了游客参观猎奇时一道独特的风景……) 宫崎骏的动画片风靡全球,凭借精湛的技术、动人的故事和温暖的风格在世界动漫界独树一帜,自然也拥有无数拥趸。他的动画作品大多涉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和平主义及女权运动。迪士尼称他为日本“动画界的黑泽明”。 我曾经和一个朋友聊过宫崎骏,当我说超爱宫崎骏的作品,尤其是《千与千寻》和《龙猫》时,她很不以为然地对我说:“亲,宫崎骏的动画不光你一个人爱看好不好?很多人都喜欢的。” 有些事,我是无法告诉她的。 正如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秘密,是不能够拿出来与别人分享,只能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慢慢品味。 而那个秘密,是关于猫的! 猫,自古以来就是一种神秘可爱、温顺独立、优雅慵懒的动物。 在国内,爱猫人士称之为“喵星人”,可见对猫的喜爱。 在古埃及,猫被奉为“月神贝丝”的化身,现存几千年前的古埃及的墓碑和纸卷上都有其图形和文字记载。 世界各地对猫的看法褒贬不一,欧洲中世纪曾经疯狂地消灭黑魔法,作为巫师最喜爱的猫,也难逃被屠杀的命运。直到出现了差点毁灭欧洲的霍乱和鼠疫,猫才又有了生存的理由。 在日本,关于猫的传说更是数不胜数。喜欢舔舐男人每一寸身体,长着猫一样有肉刺舌头的“尝女”;为了女主人甘愿牺牲、又化成猫鬼报复伤害女主人的丈夫,名叫“秋子”的灵猫;用灵魂和鬼做交易,换取主人一生荣华富贵的义猫“岛川”。 据说猫活过十九年后,就会拥有变成人类的本领,成为“化猫”。 当你有一天上班或者上学时,忽然发现身边的同事朋友,变成了猫,向你打招呼时,你会觉得恐怖吗? 清晨七点四十分。 神户,MOSAIC休闲广场,“千叶の魂”主题宾馆。 樱井雪奈赤裸着身体来到洗漱间,匆匆洗了澡,一边欣赏着精致的身体,一边用吹风机吹着湿漉漉的头发。 一滴滴闪烁着灯光的水珠,在她雪白色的胴体上轻轻滚动,韵律着青春性感的节奏。雪奈叹了口气,用拔毛贴糊在腿上,轻轻撕扯着长出的白色汗毛。 真讨厌呢!为什么汗毛长得这么快!每天都要处理! 收拾完毕,画了一个精致的白领妆,雪奈对着镜子噘起红嘟嘟的小嘴满意地亲了一下,随手拿起手机,半遮着胸部自拍了一张,发到了Twitter上。不多时,评论和求交往的关注信息就过了上百条。 雪奈大略看了看,没有私信,略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微微一笑,开始穿衣服。 LOEWE的裙子,Diesel蕾丝镂空上衣,LV手包,Christian Louboton的鞋子,一件件穿在身上,遮挡了诱人的身体,却展现了奢侈品堆砌的虚荣。 她厌恶地瞥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肥胖男人,抓起一大摞散乱在桌上的日元,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一个公司小职员,如果要买这些别人羡慕的东西,就要有把自己的身体献给男人换来财富的觉悟呢。 走出主题宾馆,眯着眼睛看阳光时,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心里喜滋滋的。 “喵……”一只又老又丑的黑猫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蹭着雪奈粉嫩的小腿叫着。 雪奈皱着眉头,厌恶地一脚把猫踢开,像锥子一样尖锐的鞋跟刺进了猫肚子里。那只猫腹部流着血,叫声越来越凄厉,幽蓝色的眼睛睁得滚圆,却并不逃跑,反而怯怯地往雪奈身边慢慢挪动着! “浑蛋!”雪奈终于忍不住了,疯了般地对着黑猫又跺又踢,直到黑猫血肉模糊地横在地上,被鲜血糊住毛的肚子急促地上下抽搐,尾巴微微颤抖,声音越来越微弱…… “姐姐怎么可以伤害猫呢?”路过的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来围着猫,一个小女孩掏出手帕,擦着猫身上的血,心疼地把它抱在怀里,几乎要哭出来了。 雪奈彻底发狂了:“你知道吗?这只猫缠了我整整十九年了!十九年了!从我很小的时候,它就一直跟着我!你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舔你的脸,睁开眼睛看到这只黑色的猫,它放着光的眼睛是多么吓人吗?你知道在洗头的时候,闭上眼睛冲掉洗发水,睁开眼发现它在窗户外面蹲着看你有多么可怕吗?你知道和男朋友吃饭的时候,它突然出现跳上桌子,把一桌子美食搅得乱七八糟是多么尴尬的事情吗?它不是猫,它是我的恶魔!” “也许它在保护你呢?”小女孩眼中滚着泪珠,“总之伤害猫是不对的!” 雪奈兀自生着气,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擦着鞋跟上的猫血,气愤地把卫生纸丢出车窗! 再做一年应召女郎,攒够了钱,一定要开自己喜欢的花店!走进公司大门,雪奈暗自下了决心。 “雪奈今天好漂亮啊!”男同事色眯眯地看着她深V上衣里若隐若现的乳沟说。 “哎呀!雪奈你换了最新款的LV包呢,要很多钱吧?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有眼馋的份儿喽。”女同事酸酸地说道。 雪奈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微微鞠躬,谦虚地说着:“哈依!请多关照!今天又是努力的一天。” 心里却鄙夷着这些人:哼!一个普通职员还想打我的主意?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根本没有本钱得到名贵的东西啊! 也许是早晨的黑猫让她心里有些气愤,也许是昨天晚上应召时过于激烈。当电梯到达公司那一层时,雪奈忽然觉得很疲惫,全身痒得厉害。 想到那只黑猫,雪奈更是愤怒! 肯定是它把身上的跳蚤带到了自己身上!如果死不了,下次见到时喂它毒药罐头好了。 公司没来几个人,雪奈习惯性地向一个办公格子看去。 “清和君,早上好!”正在看文件的清和是她喜欢的类型,虽然清和已经结婚,但是她不介意和他发生免费的一夜情。 身体越来越痒,像是有许多小毛刺扎着皮肤。雪奈有些后怕,难道昨天晚上那个老男人有传染病? 清和抬起头应了一声,忽然像是见到了鬼,指着雪奈,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咿呀咿呀”的怪叫! “清和君,你怎么了?”雪奈心想刚才猫血溅到腿上了,正准备低头看。陆续走进公司的同事,本来还有说有笑,却突然尖叫起来! “尾巴……尾巴……” 尾巴?雪奈不知所措地站着,感觉屁股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歪头向后看去,三条长长的尾巴竟然从她的裙子里伸了出来,来回摆动着。 就像是猫尾巴! 这是怎么回事?雪奈彻底傻了,伸手想抓尾巴,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巨大的猫爪。白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尖利的指甲,兀自蠕动着…… 雪白的腿上,也开始起了变化…… 刺痒感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大片的汗毛从皮肤里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钻出生长着,很快就覆盖了两条曾经美丽笔直的双腿。脚渐渐缩小,骨骼和血管像是被烟头烫了的蚂蟥,缩成一团,变得滚圆,弯曲的指甲从脚趾中探出。 “啊!我这是怎么了!”身体可怕的变化让雪奈尖叫着,可她耳朵里听见的却是“喵喵”的声音。 凄厉、恐惧、绝望! 就像刚才被她虐待的黑猫。 清和已经晕倒在地上,在同事们的厉声尖叫里,她慌乱地在办公室里四处乱撞,身体从未像现在这么轻盈灵巧,明明就要撞到墙,却下意识地扭身躲了过去。 就像一只猫! 直到她撞到玻璃前,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雪白的猫,穿着人的衣服,张着嘴“喵喵”嗥叫着,舌头上的肉刺根根竖起! “嘭!”玻璃被撞碎,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七楼飞了出去,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扭动着身体,重重落在了地上! 血肉,迸溅! 肢体,残碎! 血泊里,尸体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样,碎骨茬子如同荆棘从全身刺出…… “喵!”在小女孩怀里的黑猫挣扎着跳到地上,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跑去,在马路上留下一串串血迹。 “好奇怪呢?”小女孩歪着头问同学,“你们听到了吗?那只猫好像在不停地喊‘雪奈’。” 同学们笑了:“稚子,不要乱说啦!猫怎么会说人话呢。倒是你,对猫有些太溺爱了呢。家里收留了那么多流浪猫,身上天天都沾着猫毛。” “讨厌,那不是猫毛!我汗毛长得快嘛!” “月公公,你说这日本地方虽小,可是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杰克?”我灌了口清酒,满嘴的蒸馏水味儿,着实不好喝,“丫的催眠术那么霸道,要是偷偷出境,或者猫个地方藏起来,那真是比大海捞针都难!” “你丫就不能消停会儿?”月饼不耐烦地合上书,“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有本事见到月野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去!在我这里撒什么欢儿。” 我枕着胳膊躺在床上,飘窗附近小床上的阳光总是让我感觉惬意舒适。不过月饼说喜欢靠窗睡的人都缺乏安全感。我没好气地回了句:“鬼都是从窗户钻进来的,要是半夜看见一只鬼贴在窗户上,估计能把您月公公吓死!也就我这天生横练胆子的人才敢睡在窗户边上。” 推开窗户,吹着海风,欣赏着宫岛的风景。远山碧水,渔民撒网收网,肥嘟嘟的鲜鱼在网里活蹦乱跳,溅起的水珠如同珍珠晶莹,深红色的大鸟居像慈祥老人一样笑呵呵地守护着岛上的子民。 抽着烟喝着酒,虽然是日本的名烟“七星”,清酒更是石川县的“天狗舞”。不过我抽起来总觉得有股子捂了好几天的被子的味道。酒更不愧是清酒,喝起来和蒸馏水没什么区别,只能解解渴。远不如国内的红将军抽起来给力,也不如二锅头那种霸道的辣劲儿让人热血沸腾。 “你丫就是个屌丝命。”月饼看我愁眉苦脸的表情,下了结论。 话是这么说,可是既然入了乡就要随着俗,而且这个七星烟里面的“七”大有讲究。“七”在日本的文化生活中是一个吉祥的数字,民间把每年一月七日专称谓七日正月,并在家里布置七福神等吉祥装饰物祷敬诸神以祈福祉。估计这个牌子刚创立的时候起这个名字,也是为了行大运买卖兴隆,看来开店、生孩子起个好名求个平安吉祥,对亚洲人来说都是传统。 不像欧美人,大街上喊声“杰克”“露丝”,肯定有十个八个回头应声的。 “你丫看什么书呢?”我自己喝酒喝得无聊,月饼拿着本破书翻了半下午也不吭气,我闷得都快发霉了,“不好好养精蓄锐和杰克决一死战,捧着本书玩什么命!” 月饼估计被我吵得够呛,把书丢了过来,我接过一看——《日本妖怪大全》。 “这书上的事情你也能信?”我哭笑不得,“等将来有时间,我把咱的经历也写写,不比这个真实过瘾。” 月饼拿了根烟在鼻子上闻着:“多准备些资料也是好的,这本书里面有些东西估计不假。我刚看到‘化猫’这种妖怪,讲的是佐贺藩的名门锅岛家的一个家臣,名为小森半太夫。他经常对一只猫施暴,不断虐待它。于是这只猫怨气丛生,吃掉了本家的爱妾,然后变成爱妾的模样报复。化猫的妖变过程写得也很详细,和咱们国家传说里的妖变大同小异,知道‘猫脸老太’的事情吗?” “猫脸老太”这四个字让我泛起一股寒意,那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发生的诡异事件:某寒冷城市,上班的人们忽然发现路上冻死了一个人,由于是趴在地上,只能从花白的长发和身形来看,是一个老太太。 当警察赶到,验尸官准备将老太太翻过身时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牢牢冻在马路上,只好用酒精一点一点化开。当把尸体翻转过来后,也许是因为冰冻造成的肌肉收缩和血液沉淀,验尸官发现那个老太太竟然长了一张猫脸! 而据报案者说,曾经有一只猫从老太太身上跳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太了解了,只听闻猫脸老太的尸体在停尸房神秘失踪。在随后几年,经常有学生晚自习放学时看到有个长着猫脸的老太太在街上游荡,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回来吧……回来吧……” 这件事情曾经给当地造成了极大的恐慌,甚至学校为此取消了晚自习,就连傍晚放学也要有家长来接。 也许是谣传不攻自破,又过了几年,这个“猫脸老太”的传说才渐渐被淡忘,也再没有人看见过她。 “那是传说吧?”我擦了擦冷汗。 月饼扬了扬眉毛:“传说不一定是假的。我曾经听都旺说过,猫脸老太被抓住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而且都旺是主要参与者,难道是抓来炼蛊?我的好奇心又起来了:“月饼你丫怎么就不知道多问问!”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不管我怎么问,都旺就是不说!”月饼有些遗憾,“他说这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事情。” “月野今儿会做什么好吃的伺候南少侠?”月饼故意岔开话题。 听到这句话,我就头疼。 解决了“宫岛人皮”事件之后,由于杰克那个杀千刀的暂时没什么风吹草动,月野索性让我们在这里休养几天,欣赏欣赏风景,好好放松一下。 我本来还想拿着相机拍几张照片发发微博,可是每次走到街上,想到这里曾经是武士埋身之所,地下全是碎骨茬子和冤鬼,又因为裂口女的出现心理上也有了阴影,看见红绿灯就浑身不自在,干脆猫在屋子里喝喝酒抽抽烟,和月饼扯扯皮,算是宅了。 月野可能是因为感谢,又有些愧疚,每天倒是变着法做些日本特色的饭菜给我们送过来。像我这种一日无肉不欢的主,饭量自然也是极好的。偏偏饭团还不如小孩拳头大,配上几片紫菜、菠菜,切成片的四分之一个鸡蛋,根本不能填饱肚子。 好不容易看见点鱼肉、大虾、蚝类的海鲜,还是生的,据说还是黑羽捕的! 想到黑羽摆着臭脸挽着裤腿拿着渔叉站在海里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笑。 生海鲜蘸着芥末吃的时候更是冲得鼻子只想打喷嚏,而且我还有些海鲜过敏,吃了之后浑身起疙瘩。 但是按照月饼的话说:“南瓜,为了爱情,别说是过敏,就是过命,你也要把它吃下去。” 于是只能每天看着笑眯眯的月野,慢慢地把寿司吃完,摸着肚子挤出满足的笑容:“谢谢,我吃饱了。今天的寿司真好吃,辛苦你了。” 然后到了半夜估计月野睡了,才偷偷泡上方便面,一边挠着疙瘩一边和月饼偷偷补充干粮。 正琢磨着呢,门被推开,月野闯了进来。 这与平时礼貌地轻轻敲三下门截然不同,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神户出现怪事,请协助我。”月野简明扼要地说道,“请两位收拾东西立刻出发,路上给你们资料。”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和猫有关吗?” 月野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讶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么巧?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知道,只是好像看到月野,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而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发现我们俩之间存在许多惊人的默契。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会和一个人异常默契。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都惊人地相似,甚至在不认识之前,也曾经做过许多完全一样的事情。比如给宠物或者别的东西起同样的名字,比如曾经在某天发过类似的微博,比如在同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很有感触。 大家会把这些统称为“缘分”,其实完全是因为两个人的命格相同或者相似。拥有此类命格的人,一生中无论早晚,迟早都会遇到,并且还会继续交集一生。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月野的生辰八字,本着“卦不算己,相不看亲”的规矩,拜托月饼根据两人面相、气还有出生年月(这个是知道的)进行了简单的演卦。月饼虽然这方面不如我通过那两本书上所知道的掌握得熟练,但是靠这个行走江湖吃口饭的水平还是有的。丫推演了半天才说:“南瓜,你和月野的命格很奇怪,都是天生有地无天,命里缺一,而且确实很相似。”我窃喜之余,倒也没忘记给他封个红包消消演卦带来的天命灾。 “黑羽呢?”月饼收拾着背包,“为什么你只说了协助你?” 月野有些不好意思,脸又红了:“黑羽不听劝阻,先行出发了。” 月饼愣了愣,冷笑着应了一声。 我心里暗骂:这个畜生,自从我误打误撞,有些侥幸地把裂口女解决了之后,丫就一直不服气。估计是心里不爽,感觉把他压下去了,这次要单独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祝福丫被猫妖大卸八块吃了才好,最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黑羽自己去是不是有些危险?”月饼看来是消了气,反而关心起黑羽。 我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估计这辈子都练不出月饼的博爱境界了。 “所以希望快点出发。”月野的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我收拾东西准备资料,楼下见!” 我又是一阵不得劲儿,磨磨蹭蹭,故意丢三落四半天,才不情愿地出了门。 神户是日本国际贸易港口城市,兵库县的首府,位于日本四大岛中最大的岛——本州岛的西南部,西枕六甲山,面向大阪湾,已有千年历史。号称是日本最美丽、最有异国风情的港口城市。 从风水上看,神户地处绿茵葱郁的六甲山国立公园和碧波荡漾的濑户内海之间,背山面水,倒是上佳的“腾龙潜水”之兆。 神户和宫岛都在濑户内海,距离不远,交通工具依然是改装后的快艇,速度自然没得说,感觉也就几根烟的工夫(当然也没那么夸张)就穿过了神户标志性建筑“明石海峡大桥”。 “二战时期神户的城市建筑和港湾设备都受到了严重破坏,到处是残垣断壁,破烂不堪。原本一百多万人的城市仅剩三分之一人口。你们今天所看到繁荣,都是重新建造发展起来的。就连六甲岛也是从1966年直到1981年,挖运了土石八千万立方米,移山填海形成的人工岛。”月野站在快艇船头,猎猎海风把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展示着她的完美的线条。 月野自豪的情绪跃然脸上,我却沉默了。 战争,只是少数统治者为了满足膨胀欲望而发动的毁灭性灾难,无论最后是否取得胜利,为之埋单的永远是人民的生命和泪水。偏偏战争又是推动人类文明、历史快速发展的催化剂,它就像天使和魔鬼的结合体,让人为之着迷疯狂的同时又产生着极度的厌恶憎恨! “六甲岛是人工岛?”月饼的注意力显然没有放在对战争的思考上,“设计师是谁?” “小川平一郎。”月野倒是很坦诚,“阴阳师,已经过世了。战后神户死人太多,为防止恶鬼扰民,所以跟政府申请,不惜耗费大量物力人力,建造了这个岛做符镇。据说六甲岛还藏着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一根臂骨,压制着恶鬼。” “南瓜,如果没有六甲岛,你看这里的风水。”月饼走回船舱,“风太大,我进去抽根烟。” 我很是感激,月饼这是给我创造和月野单独相处的机会,顺便让我展示自己的特长。 “风水?”月野好奇地问道。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比日本富士通制造的运算速度世界第一的巨型计算机“computer”运行得还快,脸上却是一副“这算什么”的淡然表情,故意压低了嗓音显得成熟地说:“关于中国的风水说来话长。风水起源于道教,而道教的始祖是老子,在中国……” “请直奔主题!”月野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我们时间不多。” 我老脸一红,很有些“想弹个名曲结果还没找对谱,听众偏偏还要急着听完吃晚饭”的失落:“如果没有六甲岛,神户前后环水,按照风水上是‘孤坟弱水’之兆,是仅次于血煞之地的凶境。而现在是‘腾龙潜水’的格局,看来小川平一郎对中国的风水也有一定研究。” 月野很认真地听着,拿出纸笔进行着记录:“照你所说,孤坟弱水的风水会带来什么后果?” “孤坟阴气不散,弱水阳气不进,这种风水格局里,如果有死人,会产生尸变、妖变。”我心里隐隐一动,有了个很模糊的概念。 “尸变我懂得,中国称之为‘粽子’,也就是僵尸。妖变是什么?”月野飞快地记录着。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全身冰凉:“月野!你们阴阳师是靠什么施术?” “这有什么问题吗?”月野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这样问很失礼。” 对于阴阳师,月饼曾经和我谈起过。阴阳师与中国的术士最根本的不同之处在于,中国道术注重的是先天之气,通俗点说就是修炼体内的气,注重“先天”“元婴”“阴阳调和”。而阴阳师却另辟蹊径,利用自然之气(动物、植物这样的外界之气)提高自身能力。月饼说日本阴阳师的修行,就和日本民族的发展一样,不注重内在积累,只求快速提高,一切都是“拿来主义”,追求实效而失去了基础。 “你能联系上黑羽吗?”我近乎失控,因为有件事情太过可怕。 月野察觉到我的反应过于激烈,也意识到不对:“联系不上,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 “妖变……妖变……”我重复着这句话,“月饼,是妖变!” 雪奈化猫的视频我们在船上已经看过,每个细节都进行了推敲,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像“猫脸老太”,尸体上曾经跑过一只猫,因为阴气作祟化猫倒还说得过去。可是一个人活生生变成了猫,这实在太叫人费解。 雪奈是个孤儿,虽是普通公司职员,暗地里却做着应召的生意,月野所隶属的警方已经对嫖客石井进行了提审。石井的背景和社会关系并没有任何问题,他是看到了雪奈Twitter上的自拍照,私聊达成的交易。石井回忆,雪奈的舌头非常粗糙,舔起来让他觉得非常兴奋,而且叫声特别像猫。 剩下一些细节叙述,由于月野在,我虽然很想听,不过也很大尾巴狼地关掉了录音。 月饼甚至推测雪奈是不是如同我在泰国昌龙塔经历“佛蛊之战”后,陈昌平讲述的巴颂中了狼蛊变成人狼一样中了蛊。从而联系到杰克身上,认为是他暗中作怪。 经过刚才的偶然几句话,我明白了里面的原因。 孤坟弱水之地,即使经过风水改造变成吉地。但是风水一旦被破坏,镇住的凶煞之气会立刻漏出,影响到阳世之人,形成妖变。 刚才路过的明石海峡大桥横贯两岸,正好应了“横拱”之相(家中装修时,吊顶切勿在进门位置横挂),断了“腾龙潜水”的布局,吉地转为凶地! 神户还有个别称——“猫城”。猫在这个城市随处可见,传说中猫最易沾染阴气,更有猫有九命的说法。 到了夜间,猫会很精神地游窜于大街小巷,眼瞳变得滚圆,发出蓝绿色的幽光,到了白天眯成一条线,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睡觉。 这是猫在为人类抵抗吸收着阴气。猫眼的光芒吸引游荡于世间的鬼魂,眼瞳是把鬼魂纳入体内的窗口,每条猫一晚上只能纳入九条鬼魂,白天把瞳孔的通鬼之门关闭,利用太阳的阳气消化掉体内的鬼魂。 当夜间走路,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猫,直勾勾地睁大了明亮的眼睛看着你,或者擦着你的身体跑过时,千万不要害怕,也不要伤害她,那是你沾了阴气或者被鬼魂跟上了,猫在为你清体。 当体内阴气重的人、心思邪恶的人接触了还没有消化干净鬼魂的猫,就会受到猫体内的阴气影响,中邪、发疯、鬼上身,甚至变成人猫。 这也是对于猫的各种邪恶传说,完全是扭曲误解的由来。 神户的风水已经被破坏,阴魂正在肆无忌惮地游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猫咪们已经承受不了如此重的阴气。更危险的是心存恶意的人类!也许用不了多久,神户的大街小巷会出现很多身材巨大、直立行走的人猫。 想到这个景象,我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中。 这是一场根本无法挽回的浩劫。 而阴阳师黑羽全靠自然之气,更容易吸收猫身上的阴气,最早成为人猫。 到达神户时,是夜间八点多钟。 月野在船上听我讲完,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是职业素质不允许她不重视,她立刻拨通了电话,命令对所有街道进行全面监控,一旦发现化猫立刻控制。通过这件事情,我意识到大川、月野、黑羽的权利不小,甚至有些羡慕。凭什么日本的阴阳师这么受尊重,可以有这么多特权。 事情变得越来越紧急。 月饼拍了拍我肩膀:“我去找黑羽,你们去雪奈家调查。” 这次绝对不是为了给我和月野创造什么机会。黑羽如果真的变了猫,也就只有月饼能够制住,而作为第一只变成猫的雪奈,她家必须进行调查。月野不能靠自然之气施展阴阳师的招数,可是长期的训练应该可以应付相对安全的入屋调查。我虽然是废柴,不过阵法风水方面通过这段时间的苦学,倒也算得上精通,也可以从雪奈家里发现端倪。 这一瞬间的安排,显示了月饼过人的判断力、决断力,同时丫又把最危险的事情压在了自己身上。 “你小心。”我根本没心情开玩笑,很认真地说道。 “我死不了。”月饼弹身跃上屋顶,按照刚才监控室给的信息,向黑羽最后出现的三宫中心街跑去。 那是神户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如果黑羽在那里出现猫变,后果不堪设想。 “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月野叹了口气,“他很优秀,会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我奇怪都是这个时候了,月野居然还有心思讨论这个,难道她对月饼有想法?他们俩,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我心里居然没有醋意,还觉得很自豪。最好的朋友被夸奖,我也觉得很光彩。 “但是太过完美就不真实了。”月野笑着说,“女孩真正着迷的,不仅仅是这个人的优点,也会喜欢上他的缺点,没有一个女孩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像神一样存在着。南瓜,一会儿我们要全力合作。”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 “如果我不小心利用了自然之气,真如你所说变成猫人,请杀了我。”月野拢起头发,露出雪白的脖颈,“每个阴阳师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我的弱点在左耳垂下方两厘米的脖子上,我会保留最后一丝意识,给你足够的时间。请不要手软。我不想变成妖怪,伤害无辜的人。你能答应我吗?” 我犹豫了…… “算了算了,你是中国北方人吧?应该很直爽,怎么婆婆妈妈的,是不是男人。”月野钻进了车里,“上车。” 我坐在车上,任凭月野风驰电掣,只是紧紧抓住门把,一句话也不想说。 一个男人,如果在女人面前变得不直爽,说话吞吞吐吐,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那是因为他太在乎这个女人的感受,所以犹豫,所以小心翼翼。 他爱上了那个女人。 我偷偷看着月野专注开车的模样,精致的鼻子微微上翘,衬托着美丽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我不会让你有事情的,哪怕是用尽我的生命。 浓浓的铅云随着海风滚滚而来,笼罩在神户上空,如同我现在的心情,阴沉压抑。 电话响起,月野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变:“你说什么?雪奈的猫尸不见了?” 距离雪奈家还有几十米,月野就停下了车,示意走过去。此时正是家家户户的晚饭时间,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宁静祥和的温馨,唯独雪奈的庭院小屋,没有一丝光亮。 翻墙而过,我们蹑手蹑脚地推门而进。因为雪奈猫尸失踪,使得本来并不复杂的调查变得诡异起来。 这是间普通的屋子,风水格局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有什么阵法封印之类的布置。但是我握着手电筒的掌心不断出着汗,心“怦怦”跳得厉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客厅除了沙发和电视,只有一张小小的茶几,月野展示出了专业的素养,对每一样东西都做了仔细的观察记录,整整忙了十多分钟。 并没有什么异样发生,我心里才略略松了口气,又开始担心月饼。 月野推开木格纸门,示意去别的屋子里做调查。两道笔直的灯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凭空增添了些许紧张气氛。 到了卧室,我抢先一步拉开门,随着手电的照射,无数只猫整齐地趴在床上。我手一哆嗦,手电落地,凌乱的灯光在屋子里四处扫射,所能看到的视线范围里,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猫! 猫眼反着灯光,在黑暗中如同小灯笼,幽幽地放着明亮的蓝光。 我急忙向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连忙双手撑着墙,竟然摁到了开关,“啪”,卧室的灯亮了。 终于看清楚了屋里的情形,我才松了口气。 雪奈的卧室里,放了起码五十多个猫的玩偶。 “换作是我也会害怕的。”月野安慰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为什么雪奈会买这么多猫偶放在家里。这些猫偶实在是太过逼真,虽然屋子里没有声音,可是我隐隐听到猫们在“喵喵”叫着。 难道雪奈化猫并不是受到了阴气袭体,而是形化? “形化”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类似于“夫妻脸”。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在气质、容貌上都会出现很多相似的地方,经常有人会对夫妻说:“你们俩越长越像了。” 而过于偏执地喜爱一样东西,比如猫、狗,在一起久了,也会从习惯、爱好上和猫狗接近。常年养猫的人晚上不习惯早睡,白天又特别懒床,性格懒散悠闲;养狗的人警惕性和戒备心强,对朋友忠诚,对气味特别敏感,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种极度偏执的人,会潜意识里把自己当作猫狗,这种意识类似于自我催眠,又接近于人格分裂,会产生极可怕的外形变化。 丹麦前段时间出过一个类似的案例,名叫托亚的女人因为过度喜爱狗,甚至模仿狗的一切生活习惯,最后干脆由丈夫给她套上狗链,爬着上街。邻居们惊恐地发现,托亚全身竟然长出了三四厘米长的狗毛。 还有狼孩、猴孩、鸡孩,这些被丢弃的婴儿,由动物抚养长大,完全失去了人性,外形也会产生兽化异变。 月饼的结论:“这是因为受到了‘气’的影响。” 但是像雪奈这种突变,又似乎不太可能。 “南瓜,”月野拿出莱卡相机,“警方下午已经来过一趟,我记得图片资料里面显示雪奈的卧室里面好像没有这些猫偶。” 我也看过资料,刚才被这些猫偶突然吓了一跳,竟然忘记了。再一回忆,这间卧室里面根本没有猫偶玩具。 这些猫偶是哪里来的?和雪奈变成猫又有什么联系? 我顺手拿起一只观察着:光滑柔顺饱含油脂的皮毛,棱角分明的骨骼,肉嘟嘟的粉色小鼻子,一双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由滚圆渐渐缩小,眯成了一条线。 “喵呜。”猫偶张开嘴叫了一声。 这不是猫偶,而是活猫!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所有猫都叫了起来! “啊!”月野一声惊叫,缩在我的怀里。 猫眼放出的光芒聚集在卧室右边的空墙上,亮起了绿油油的光幕。 我们俩目瞪口呆地看着…… 光幕中闪出一连串影像,在这足足五六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好像停止了呼吸,眼睛越睁越大,都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直至影像结束,猫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终于失去了所有光泽,那些猫又变成了一只只毛茸茸的猫偶玩具。 月野捂着嘴跑了出去,卫生间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如果不是在泰国经历过一连串事情,我恐怕也会被刚才所看到的画面恶心得呕吐不止。 那是一幕幕虐猫的画面!活煮、钉脑、腰斩……原谅我不想用更多的文字和语言进行描写! 猫,如此可爱的动物,每天在夜间出没,默默地守护着人类,让人类避免受到阴气的侵扰,却受到了这样的虐杀! 而虐猫者却是一只白色的人猫! 雪奈! 是什么样子的变态心理,让她如此憎恨猫。为什么她变成人猫,却对自己的同类下这样的毒手。而从影像上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只猫,甚至还在虐杀完毕时,悠然地对着镜子伸出舌头,舔着爪子上的血迹,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喵呜……”猫偶们的叫声中带着悲凉和安详,完全听不出仇恨。一道亮光闪过,所有的猫偶都冒出了白色的火焰,跳动着、欢快着,聚成一团巨大的光芒,从屋子中央升起,慢慢消融在天花板里。 光芒的中心,我好像看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猫。 或许那就是天使的模样。 “资料显示,雪奈在出宾馆时,曾经虐待过一只猫。”月野眼中含着泪,“雪奈到底是猫还是人?” “人类自相残杀时所使用的各种变态酷刑,和雪奈变成猫对待同类又有什么区别?”我抽了抽鼻子,胸口发酸,“也许她本来是一只猫,变成人之后,被人类的欲望吞没了本性。” 我们沉默了。 当人类拽出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狗,吊在树上举起屠刀剥皮,只是为了一顿号称能够大补的狗肉火锅;当人类用各种方式虐待流浪猫,仅仅是因为它蹭了自己的裤腿一下,沾了些土;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只是为了好玩发泄的时候,可曾想到——猫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他们为人类看家护院、捕猎、救主、抵挡阴气,却最后换来被人类虐杀的结局。 可是他们仍然把人类当作最好的朋友。 人类,到底在做什么!?任何一种生物,都没有随意剥夺其他生物生命的权利。 我突然对人性产生了深深的失望。 很深……很深…… “扑……扑……”后院传来阵阵沉闷的掘土声,把我和月野带回了现实。 沿着后窗看去,阴冷的夜色中,佝偻的老人正在挥着锄头挖土,嘴里不停地说着:“回来吧,回来吧。” 在他身边,平放着一具和人差不多大小、通体雪白的东西。 那是雪奈的猫尸。 我和月野猫着腰走到窗前,探着头向外看去。 那个老人的后背几乎弯成弓形,很费力地挥舞着锄头。终于,他扔掉锄头,发疯似的用双手刨着土,哭喊着:“雪奈,回来吧。” 土屑纷飞,落在老人身上,落在雪奈白色的猫尸上,斑斑点点,隐约看到了血红的颜色。 老人的手,已经刨出了血。 “回来吧……回来吧……”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渐渐成了猫在夜间哀号的声音。 凄厉,无助,恐惧,对世界充满了警惕。 阴云已经散去,月色下,我看到了老人投映在地上的影子…… 肩膀上面,几根胡须横着长出,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脸部轮廓看上去很圆,鼻子和嘴连在一起,向前突出着。 “看他的影子……”我悄声对月野说道。 月野已经失去了平时的镇静,看清楚老人的影子时,她忍不住“啊”地惊恐了一声。 “谁?”老人转身回头,他是一只巨大的黑猫。肚子上的血洞,淌出了白花花的肠子,纯黑色的猫毛已经被干涸的血迹结成了绺,左后腿很奇怪地向前歪着,像是断了半截的木头。 “终于捕捉到你了。”墙头跃上一个黑发男人,冷冷地说道,“妖怪是不能存活于世上的啊。” 黑羽。 人猫“嗷”地号叫着,弓起背,黑毛乍起,从衣服中钻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黑羽。 黑羽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甩出一张纸,吹着口哨叠着,我看到他身边的气流隐隐流动,向他体内涌进。 我暗叫“不好”,月野抢在我前面站了起来:“黑羽,不能用阴阳术。” 猫人吃了一惊,半截断了的尾巴垂下,挣扎着爬到雪奈尸体旁:“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是请放过雪奈的身体。” “喵呜……”站在墙头的黑羽,发出了一声猫叫。 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在注意猫人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使用了阴阳术的黑羽,吸收了附近猫灵的怨气,变成了猫。 一只巨大的猫蹲在墙上,厉声叫着,屈膝跳下,与猫人纠缠厮打在一起。两只猫人都是通体黑色,根本分不清楚谁是黑羽、谁是老人。 月色下的小院子里,两只人一样大小的猫在搏杀,旁边还躺着一具猫尸。我看得浑身凉汗,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用恐怖诡异能形容的了。 在猫叫声的交杂中,一只黑猫向外滚了开去,背脊上已多了一道血痕,由断尾能看出是那个老人。 两只猫人对视片刻,又立刻滚在一起,黑羽立即向前扑出,张开口向老人咬去。几乎一百八十度地张开的嘴里,锐利的牙齿刺了出来。老人的利爪又抓出,可是黑羽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眼看脖子就要被咬到,就在那一刹那老人却猛地向旁边一闪,身形完全没有受到重伤身体的影响,挥起爪子在黑羽脸上狠狠抓下,鲜血洒在墙上。 “他不是坏人。”月野吸了口气,“南瓜,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月野这句话分明是说那个老人,而且她说的是“人”,看来她从心里面没有把老人当作妖怪。 不过后面一句话却让我费解:“哪句话?” 月野笑了笑,跳出窗子:“我的左耳朵。” 我明白她要做什么了,她要冒着自己变成猫人失去控制的危险使用阴阳术,阻止两只猫人的搏斗。 而我也突然意识到,刚到神户时,她就把致命的弱点告诉我了,这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热血上涌,跟着跳出窗户:“月野,你滚开。老娘们儿边儿去,这里不需要你,我能处理。” “还有我呢。”月饼翻墙而入。 “一人一个。”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豪气,对着一只猫就冲了过去。至于怎么解决它,我还没想好。 管他呢! 一辈子能有几次英雄救美的机会? 月饼“哈哈”笑着,揉身冲进战团,双手撑住猫人扑下来的爪子,侧翻把猫人压在身下。 我面前那只猫人“嘶嘶”吼着,巨爪向我抓来,我有样学样地握住他的爪腕,也想侧翻把他压在身下,结果…… 没顶动…… 猫人头上的猫毛特别长,垂下挡住了左眼。 我心里暗骂:真是点背到家了。刚才看准了是冲着老人去的,结果他妈的是黑羽。丫都变成猫了,还对我暗中喜欢月野的事情念念不忘,这是有多大的怨念啊。 我奋力向上撑着,奈何黑羽的劲儿真不小,张嘴对着我喉咙咬下,我忙一侧头,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嘴泥巴。 慌乱中自身难保,也顾不得丢不丢人:“月饼,点子扎手。” “我他妈的没空。”月饼那边也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打斗声。 “左眼,黑羽的弱点是左眼。”月野喊道。 我心说他的弱点是左眼也要给我腾出手的空儿啊!眼看着黑羽又抬起猫头,张嘴就咬,我心一横,顶着脑门向他嘴巴撞去。 “咯噔”一声,估计丫的牙让我顶断了,脑门上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他的牙血还是我的血,只听他“喵呜”一声惨叫,我趁着这个空,又向他左眼顶去。 这次是结结实实顶了个正着,只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也不知道把丫的眼球顶爆没有,反正手上觉得死摁着我的猫爪没了力气。 我趁势把他压在身下,本着“有仇报仇没丑练拳头”的原则,对着黑羽的左眼一顿猛击。 眼看黑羽气若游丝,月野喊着:“别打了。”我装作没听见又打了几拳,才浑身脱力,气喘吁吁地翻到一旁,吐着舌头喘气。 而月饼那边,我居然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人化作的黑猫,安静地躺在月饼怀里,月饼正含着眼泪,抚摸着他的头。 “他死了。”月饼有些哽咽,“刚才很奇怪,我脑子里突然听到了他说的话,他叫新田成一。” 下面是月饼讲述从老人那里获取的信息,为了记录方便,我用第三人称的方式做记录。 “新田,我们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呢?”雪奈从垃圾堆里抬起头,雪白色的毛脏乱不堪,“每天晚上要收集鬼魂,白天消化,还要防备不明真相的人类袭击,做猫真的好辛苦呢。” 新田好像没听见雪奈的话,埋着头在垃圾堆里找着,终于兴奋地叼着一条变质的鱼放到雪奈脚下:“秋刀鱼呢,雪奈,这个好吃。” 雪奈生气地跳到一边:“你每天就知道吃吃吃!难道你从没想过变成人吗?” “保护人类是猫的使命啊。”新田又叼起鱼送过去,“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人类呢?能吃上美味的秋刀鱼,可是最大的享受呢。” 雪奈厌恶地看着新田:“如果变成人,每天都可以吃好吃的秋刀鱼,还可以吃更多好东西,穿漂亮的衣服,用最好的香水,让所有人都为我着迷。” 新田跳上墙头:“雪奈,我觉得还是当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好。你看人类那么虚弱,连鬼魂都抵挡不了,每天还要晚睡早起,赚不到钱就会变成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哪里像咱们,可以每天悠闲地晒太阳呢。” “我就是想做人,我恨自己是一只猫!”雪奈“喵呜”一声,飞快地跑了。 新田摇了摇头,叼起秋刀鱼追了过去。 “新田,我做好决定了。这辈子哪怕只做一天人,也没有遗憾了。”雪奈坐在树上舔着爪子洗脸,尾巴晃在空中甩来甩去。 新田从树叶中钻出,把一只知了送给雪奈:“可是我们必须活十九年才可以拥有变成人的本领啊。” “如果你愿意帮我呢?”雪奈蹭着新田的脖子。 新田舒服地闭着眼睛:“我当然愿意帮你啊。可是真的那么渴望做人吗?” “我不管啦,我就是要做人。你可以把你的生命分给我几年,我就能变成人啦。”雪奈舔着新田的耳朵轻声说。 “那样我会很快变老的。”新田打了个激灵,“也许不会再活几年,以后就不能陪着你了。而且你变成人之后,会忘记猫的记忆,你也记不住我啦。” “新田,我恨我是一只猫。只要我变成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等你也变成人的那天,好吗?”雪奈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我们可以结婚,可以买房子,可以开一个花店,有自己的孩子,每天我都会给你做秋刀鱼寿司。” 璀璨的星光下,当人类还在为明天的生活烦恼时,谁也不曾想到,一只无忧无虑的猫,却宁愿放弃安逸的生活,去做永远奔波劳累的人。 “你爱我吗?爱我就帮我好吗?”面对新田的犹豫,雪奈柔声说道。 “你真的会记得我吗?”新田动摇了。 “我可以忘记所有,但是怎么能忘记从小就保护我、陪伴我的新田呢?”雪奈依偎在新田怀里,“我也爱你。” “雪奈,生命给了你,我就会又老又丑。” “我还是会爱你,直到你也变成人的那一天。” “那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记得哦,变成了人,千万不能伤害猫,要不然会出大事的。” 月饼讲完的时候,月野已经泣不成声。 我只觉得鼻子发酸,有些愧疚地扶起还在昏迷、已经变回人形的黑羽。 “那为什么雪奈背叛了新田?”月野仰起泪眼,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到来了。 熟睡的人们也该从甜美的梦境中醒来,为生活继续奔波了吧。 忙碌了一晚上的猫们,也该回家,或者躺在屋顶,安逸地晒太阳了吧。 做人,做猫? 这个选择题,答案很简单,又很复杂。 “因为她从心里就鄙视自己是一只猫。”我知道说实话很残忍,可是还忍不住说了出来,“她忘记了前生新田对她的爱,反而因为保留着恨猫的记忆,对猫咪进行虐杀。她忘记了诺言,新田却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甚至看着她虐杀曾经的同类,为了虚荣出卖身体,却依然爱着她、保护她。直到自己苦苦熬了十九年,变成又丑又黑的老头,依然保留着前世爱的记忆,偷出了雪奈的尸体,想把她复活。” 我们都沉默了。 如果恨,真的可以仇恨前生今世吗? 如果爱,真的可以爱着她的全部吗? 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给月野精致的脸庞笼上了一层轻纱,就像一只美丽纯洁的猫。 如果我是新田,月野是雪奈,我可以做到吗?我默默地问自己。 “南瓜,”月饼摸了摸鼻子,扛起还在昏迷的黑羽,“你会做到的。因为你是个很看重感情的人。” “你们在说什么?”月野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刚才我修炼很久的心,竟然有些动摇呢。” “没说什么。”月饼检查着黑羽的伤势,“黑羽没有大碍,我们先把他们俩埋葬了吧。” 处理完毕,月饼故意背着黑羽先出去,我和月野并肩走着。 出了门,我看到街上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清晨特有的朝气和活力,满怀信心地迎接着新一天的挑战。 他们的眼睛里,都透着希望和梦想的光芒。一只只可爱的小猫“喵呜”“喵呜”地叫着,伸着懒腰准备晒太阳休息。 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着,很快乐,很单纯…… “稚子,你的汗毛长得真的好快哦。” “讨厌啦,再说我就不理你了哦。” “哈哈!话说你昨天救的黑猫呢?” “不知道呢?后来他跑掉了,真叫人担心啊!”小女孩忧伤地说。 “那你前几天收留的流浪猫呢?” “那只猫咪好可爱哦,嘴上那块黄色的毛好像吃了东西没擦干净。而且我看到他就特别喜欢,好像前生就认识一样。” “那你前生一定是一只猫喽。” “也许是呢。当猫多好啊,每天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很舒服呢。” 我忽然豁然开朗:只要充满善心,充满希望,会感恩,记得爱自己的那个人,不管做人还是做猫,又有什么区别呢? “南瓜,”月野微笑着看着小学生远去的背影,“我要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不是什么老娘们儿!虽然我是日本人,但是我知道这句话在你们中国是骂人的!第二,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点了根烟,“别跟我矫情。” 其实我心里在说:我想做你身边的一只猫。 而且我还想通了一件事情:神户的风水根本没有被破坏。传说中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那根臂骨,一直在守护着这座美丽的城市。 远远看去,明石海峡大桥不就像一根臂骨吗? 万物有灵! (自古以来,世界各国都有动物变成人类的传说,最凄美的莫过于白蛇为报答牧童救命之恩,修炼千年化作人形以身相许,才有了后来的“水漫金山”、雷峰塔的传说。香港著名影星赵雅芝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靠由此传说改编的《新白娘子传奇》红极一时,重回事业巅峰。1924年9月,传说中镇压白娘子的雷峰塔残躯轰然坍塌,据当地居民称,塔倒当晚,曾有渔民在西湖中见到一溜十丈多长的水波,在波浪中时隐时现一只水桶粗的白色大蛇。 日本诸多传说中,唯有两种动物能化成人形,一种是狐狸,一种是猫。狐狸化人在亚洲各国都有类似传说,不足为奇,但是为什么偏偏只有日本有“化猫”传说呢?神户又为什么被称为“猫城”?安倍晴明生前最喜欢的动物就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在安倍晴明死后,它守在墓前不眠不休整整一个多月,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弟子们看到它衔着一尺长的骨头,消失在雨夜里。而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神户忽然多出了许多野猫,也是自那时起,关于“化猫”的传说从神户流传至全日本……) (当我们从烟盒中拿出烟时,“吸烟有害健康,尽早戒烟有益健康”这两行字总是触目惊心,但又备感无奈。如果能戒,早就戒了,何必要等到每次抽烟时看到这两行字的提醒呢? 烟草中的尼古丁对中枢神经系统具有刺激作用,在“奖赏回路”内作用尤为明显。它能通过激活相关神经来释放更多的多巴胺。人的清醒程度、注意力就更为集中,从而更能缓解忧虑、忍耐饥饿。所以,尽管全球死于肺癌的人数逐年递增,但是却仍有人迷恋于尼古丁带来的快感。 如果,在做X光的时候,你突然发现肺部长了因为抽烟导致的黑斑,而那块黑斑却偏偏是一张人脸,你会害怕吗? 除了吸烟室,还有什么地方常年被雾气萦绕?) 我伸长了脖子,好让卡在嗓子眼的牛肉顺进食道,喘了口气:“老板,再来两斤!” 月野轻轻咳了一声:“神户牛排都是以克计算的。” “那就再来两千克!”我难得能把换算单位搞得这么清楚。 我舔着手指上的肉油,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大呼痛快。 “月饼,再走一杯。”我顺手又倒满举起杯子。 “南瓜,知道这是什么酒吗?”月饼晃着高脚杯,动作优雅得像欧洲贵族,“这可是价格最少也要一千美元的Romane Conti,属于勃艮第红酒。你闻闻是不是有股酱油香、花香和甘草味,再看看色泽,沉默得像不像深红色的宝石?你丫这么一口就下去了,暴殄天物。” “看不出你还对红酒有研究。”月野大感兴趣。 我心说月饼你丫天天和我灌二锅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大上了?要不是吃多了神户牛排,口干得慌,我才懒得喝这种酸不酸甜不甜的葡萄酒。也不知道谁定的规矩,吃牛排一定要喝红酒,号称是“红肉配红酒”,这样才能把肉味完全勾出。还不是这些老外不会正经做饭,半熟的牛肉还要靠红酒勾兑味道,换到国内,随便找个街头大妈,给她两斤牛肉,回家立刻能“烹炒炸煮”出好几样下酒菜。 榻榻米的门轻轻被推开,身着和服的女侍把牛肉木盘高举过头顶,向前微微探伸,一点一点跪着挪到桌前,低着头把木盘放好,双手合拢放在地上,额头轻轻点触手背:“久等,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多指教。”才又跪着闪出榻榻米,如法炮制地鞠躬合门。 这套繁文缛节整完,我的肚子早就不客气地雷鸣如鼓,哈喇子流了满嘴都能刷牙了。 据说用来烹制神户牛排的牛,从小就不吃草,而是喝啤酒促进血液循环,还有人专门按摩,才能使牛肉达到雪花状肥瘦相间,纹路美丽的浑似大理石,吃起来不油不腻,入口即化,一口咬下,感觉牙齿都融化在牛肉里,浓浓的肉香把舌头包裹着,顿时满口生津,让人回味无穷。 更不可思议的是,月野介绍说这些牛居然每天还要定时听世界名曲,我立刻想到了春秋时期鲁国著名音乐家公明仪野游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对着田间公牛弹了一曲《清角之操曲》,也自此有了“对牛弹琴”的典故。于是我展开联想,说不定公明仪因为公牛听不懂他的曲子,大怒之下,把牛买回家,天天给它弹琴。结果费了时日发现公牛该干吗干吗,不为所动,杀而烹之,发现牛肉出奇地好吃。 搞不好这就是神户雪花牛肉的由来。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桌上的牛排已经下了大半,这会儿月饼也不装什么欧洲贵族了,干脆用手拿着牛排就啃,嘴角油亮。 我一看急了,当下也不客气,加入牛排争夺战。 或许是我们俩半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的吃货相太过难看,月野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你们俩这么吃,好有食欲呢。” “好吃的就是要抢着吃才过瘾。”我胡乱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嘟囔着,“你也试试?” 月野连忙摆手:“不了,我去趟洗手间。” 又一轮饕鬄结束,我打着饱嗝,懒洋洋地往榻榻米上一靠:“月饼,你丫从哪儿学的红酒知识?” 月饼举着盘子端详半天,用手沾了沾肉丁子送进嘴里:“我哪里懂这个。刚才想着万一月野聊起红酒咱要是一问三不知不让人笑话嘛,就偷偷把酒名度了个娘,临时抱佛脚。” 我一听乐了:“月饼,你这心机可够深的啊!不愧是潜伏在我身边多年的前蛊族特务。” 月饼这段时间最忌讳我说这个事,眼看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要发火,我连忙岔开话题:“咱们在这里红酒牛排,黑羽在医院里挂盐水。哎,真是天堂地狱就在一念之间啊。” “化猫事件”解决后,我们把黑羽送进医院,医生看了大惊,连忙追问这是被多少人群殴才能打成猪头模样。直到月野亮出了警官证,医生才很职业地住了嘴。 虽然黑羽被我打得不轻,但是事发突然,月野也不好说什么,联系了几个警察陪床,又安排了New Oriental酒店(新东方酒店,位于新神户站上方,下了电车就可以直达饭店,号称懒人一族入住神户的最佳选择),等我们沐浴完毕,提议请吃神户牛排作为感谢。 本来我对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一直不感冒,偏偏实在是太好吃了。何况黑羽还在医院躺着,我心里更觉得暗爽,吃得自然是有滋有味。 酒足饭饱,我们三个人逛着神户夜景,有美女做导游自然惬意无比,海风吹过,浑身说不出的舒服。神户是一个风景宜人的国际贸易港口城市,由于曾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所以充满了东西合璧的风情。从高处鸟瞰,整个神户大大小小的房屋都密密地安插在六甲山起伏的山冈中间,显得错落有致。与国内高耸的居民建筑不同,这个城市的房屋虽然相隔较密,但少有林立的高楼,所以显得和谐而精致。 而且神户居民与日剧中总是拥挤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不同。这里的街道上显得很是寂静,路上遇到的行人也都流露出几分悠闲。几乎每户人家都会在房屋的边角处种上各类花草,街道上也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在风中摇曳。正因如此,日本人渴望的生活轨迹一般是——在东京起步、在大阪赚钱、到神户定居。 听月野介绍着神户的种种趣闻,在这种最适合谈恋爱的城市里漫步,我只恨月饼在身边戳着当电灯泡。 “明天,请你们去六甲山洗温泉。”月野把我们送到房间时,鞠躬道别时说道。 温泉!? 我关上门,脑子里还在不停地重复这两个字。 “月……月饼!她……她说温泉!”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月饼懒洋洋往床上一躺,点了根烟:“我听到了,至于这么激动吗?” 我汗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听说日本温泉都是男女同浴!” “哦。”月饼拿着手机开始充电。 “男女同浴啊!”我强调。 “所以我才给手机充电啊!”月饼不耐烦地看着我,“免得明天手机没电了,想给月野偷拍都没机会!” 我这才转过筋来:妈的,刚才过于兴奋没往这方面想,感情不是我们俩单独洗。还有月饼呢!同时我又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还有好多陌生人也一起洗?这玩笑开大了,我的女神就这么被免费看了? 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我忐忑了一宿没合眼,直到第二天坐上月野的丰田,还直打瞌睡。 “没睡好?”月野穿着和服(日本人把洗温泉作为生活中很神圣的一件事情,所以都会隆重地穿上和服),长发盘成圆圆的发髻,别有一番风情。 “估计是昨天吃多了撑的。”月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晃了晃手机。 六甲山位于神户北部,东西延绵三十多公里。远远望去,山势不高,红翠相间的绿色植物如同彩缎把山脉层层环绕,山腰缓缓飘动着几朵白云,与碧海蓝天相映生辉。 香车美女,异国风情,我自然是心情大好,早把瞌睡扔到了爪哇国。不过煞风景的是月野和月饼两人一路上却一直在讨论关于杰克的问题。月饼把泰国经历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甚至连自己跟着都旺学了许多年蛊术,一直在暗中保护我这个被下了蛊变成红瞳的菜鸟,身上有披古通家族特有的凤凰文身这种事情就抖搂个干净,真是没把月野当外人。 月野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听到我是被下了蛊才变成红瞳时,歪头看着我笑了笑:“没想到你的身世还挺复杂。” 这句话刺到了我的痛处,顿时也没什么兴趣继续听下去,便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月野可能觉得自己失言,慢悠悠说道:“日本阴阳师、中国术士、泰国蛊人、韩国萨满师、印度僧侣本来就是各国古老宗教发展而来,这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月君我有些好奇,既然你被选定看护南君,为什么还要偷着学中国方术呢?” 月饼拿着根烟放在鼻尖轻轻闻着:“我不想提那段过去。”说完也学我一心看风景了。 接连碰了两个钉子,月野也觉得尴尬:“那你们分析过杰克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得出的结论就是:杰克脑子有病,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不过答案肯定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简单。月饼轻轻敲了敲车玻璃:“他在搜集阳气。” 月野的脸红了红:“在泰国他利用美甲店搜集阳白,在日本他利用减肥中心收集阳液(在此之前的交流,我们已经知道杰克这个变态让那些家庭主妇喝的是什么玩意儿了,当时就把我恶心得想吐),月君这么分析倒也有道理。” 我琢磨着难道杰克搜集那么多阳气是为了复活藏在什么地方的僵尸大军,统治地球?不过这种美剧中的恶俗桥段也就是想想,完全不靠谱。 忽然,我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宫岛裂口女事件”时,月野一口咬定非杰克所为,可是那些诡异的红绿灯杆是为了吸收阴气而存在,当阴气全都吸完的时候,那么宫岛就只剩下阳气了!这不正是杰克所需要的吗?而且,为什么月野和裂口女长得如此相似? 我偷偷看着月野,越想越觉得裂口女的出现没那么简单。但是让我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推出结论——“很抱歉,我不是柯南。” 所有的真相,只能在杰克出现之后才能知晓。不过杰克的蛊术已经完全丧失,只剩下了催眠能力,就算他的催眠能力逆天了,我到时候闭上眼睛还不信丫能把我精神控制了。 这么想着,心里面又是一松,摇下车窗,准备点根烟。 “这条路上,是不能抽烟的。”月野依旧专注地开着车。 我讪讪地把烟夹在耳朵上,月饼悄悄把火机放回兜里。 “这座山的名字叫六甲山,”月野忽然来了兴致,“知道它的由来吗?” 我和月饼互相看了一眼,我动了动嘴唇没出声:“赶快百度。” 月饼摇了摇头回了个唇语:“刚才刷微博没信号了,可能山上有屏蔽。” 完了,这次丢人了。 “这么问你们确实不好回答,毕竟你们不是日本人。”月野转动方向盘躲过一块拳头大小的山石,“六甲在中国代表什么?” 这个我倒是知道,连忙抢着回答:“在中国古医理论中,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个甲日,是妇女最易受孕的日子,所以女子怀孕为身怀六甲。” “这也是六甲山的由来。”月野的眼神忽然很虔诚,“传说中,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每天仰望太阳,在太阳的感召下,有了生命。终于有一天,她喷出了滔天的火焰,把体内孕育的生命铺满大海,形成了四个大小不一的巨岛,被称为“四神子”。四神子继承了母亲的志愿,又衍生出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岛屿,而我们日本人,就是从这些岛屿上诞生的。所以我们大和民族是太阳的子民,六甲山是全日本的母亲山。” 我和月饼对视一眼,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看来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一个火山爆发都能整出个神话故事,偏偏山名还山寨了中国词,可见你们日本人想象力多么贫乏。哪有我们中国的“女娲造人,仓颉造字”那么气势磅礴。 不过出于对美女的莫名尊重,我们俩还是装出恍然大悟、无限神往的样子。 月野哪想到这么神圣的民族神话被我们如此腹诽,指着远处山的顶端说道:“你们看到那一团团烟了吗?我们日本所有生灵,包括日本岛,都是六甲山上的烟雾形成的。所以在这里,不可以抽烟。” “六甲岛的烟雾是神圣的,如果这里出现凡间的烟雾,会引起烟雾的守护者烟鬼的憎恶,把放烟的人毫不留情地吃掉。” 我对这种缺乏逻辑的神话传说实在无语了,正琢磨着怎么找个词应付几句,“砰”的一声巨响,窗外炸起耀眼的火花。 我吓得一缩头,看到一辆改装的花里胡哨的AE86从一侧呼啸而过,车窗里不时伸出几个彩花筒,“砰”“砰”向天空炸着烟花。几个穿着打扮花里胡哨,头发染得像彩虹的男男女女疯狂地吆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体拍打着车门,还对着我们吹口哨。 月饼皱着眉:“南瓜,咱国内管这种人叫什么?” “脑残级杀马特。”我又好气又好笑。 月野轻轻说了一句:“糟糕!他们在抽烟。” 团团烟雾从车窗里刚刚飘出,就被车速带起的风一吹而散。从车里又扔出一张废纸,车窗关上,那张纸被风一刮,又贴回车窗,扑打扑打的,始终没有被吹跑,还时不时展起边角,像是在拍打车窗,央求着要进去。 这情景很像是被丈夫赶出家门的怨妇,靠在门上敲门央求着要回家。 从科学角度很好解释这种现象:因为车内外因速度引起的空气对流,无形中对整个车体形成了挤压性屏障。在空气与车体中间,始终有静止与动态相互摩擦形成的气缝,纸的宽度符合气缝宽度,边角没有被对流层形成的风吹起,等于被空气和车体两个物体牢牢夹住,贴在了车上。 “看到那张纸了吗?”月野狠踩了一脚油门,试图追上AE86,“纸从车里扔出来,沾了车里的烟气,已经感受到了烟鬼的憎恶,所以要拼命躲回车里。” “月野,我很尊重你们的民族信仰,可是这……”月饼都听不下去了。 “你们根本不懂得阴阳师对纸的尊重,也根本不明白烟鬼的可怕!”月野少见的生气,又加大了油门。 我被突然提高的车速推的脖子撞到了靠背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前面的山路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大团洁白的湿气从山体中涌出,迅速包裹住飞驰的AE86,几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横挡在车前三四十米的距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我和月饼又被急速刹车带的脑门撞到前椅背,再抬起头时,只见那辆AE86猛地撞上了巨石。 随着“轰”的巨响,车尾向天空翘起,车头却狠狠扎在巨石上,向车厢内凹陷。碎石、玻璃碴、金属残片、连接管受到碰撞的挤压,瞬间迸飞。整辆车略略停顿,车尾已经直立九十度竖向天空,前后摇晃几下,终于翻转过巨石,车顶重重砸落,大片的血珠从车窗里挤压出来,喷洒着。 而这一切,都是在月野刹车过程中所见到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车,还在前行,如果不能够及时刹住,那么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眼看那几块巨石越来越近,我紧紧抓住门框把手,整个身体绷直向后努力靠着,耳膜几乎被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刺破。月野猛打方向盘,离合、刹车、油门不停地变换,车头忽然九十度摆向,车身横向马路中央,向巨石撞去。 而车身对着巨石的方向,正好是我坐的位置。我这会儿连思想都没了,就知道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巨石。 “吱!吱!吱!”轮胎的摩擦声越来越响,车厢里满是胶皮烧煳的焦臭味,车速越来越慢,终于,在距离巨石还有一米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我的神经瞬时崩溃,全身早被汗水浸透,这时才发现,月饼半边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我侧面,脸色煞白地大口喘着气。显然在最危险的时候,丫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帮我承受这重重一击。 “对不起,让你们受到了惊吓。”月野匆匆道歉,提着和服下了车。由于穿着木屐,和服又很不方便,月野干脆踢了木屐,把和服下摆随便挽了挽盘在腰间,露出两条浑圆性感的大腿,攀过巨石。 “你丫没事吧?”月饼扔了句话也下车攀石救人。 “除了胆子吓破了再没什么大事。”我心急车里的脑残杀马特们,没好气地回着话。 刚才被巨石挡着视线,看不到车里的情况,翻过巨石后,我才吸了口凉气。 周围十多米的范围,迸飞的血浆到处都是,本来白绿相间的山路,如同下了场血雨。AE86已经烂得不成形状,透过被压瘪的车厢,能看到几具挤压的尸体,断裂四肢和残躯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三米外的树枝上,还耷拉着半挂沾着黑灰的肠子,肠管里滴滴答答淌着淡黄色液体。 一阵风吹过,腥咸的海风使得车祸现场更加腥臭不堪。 “都没救了。”月饼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细碎的长发遮住了眼睛。 月野双手合十,吟诵了一段类似于咒语的话,良久才睁开眼睛,对着群山深深鞠躬。 “要小心了,我们受到了诅咒。”月野咬了咬嘴唇,“凡间的烟雾激怒了烟鬼,它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一连串惊变不由我不相信,抬头看着远山的山顶,一团团温泉冒出的水汽冉冉升起,聚在空中,幻化成张着巨口,两颗獠牙从下颚探出,空洞的眼眶阴森森地看着我们…… 我揉了揉眼睛,那团团水雾被风卷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并没有制造烟雾,为什么要小心?”我别过头,不想再看车里的惨景。 月饼指着我们堪堪停下的那辆车,山路上留着一道起码三十多米长的黑印,轮胎还因为高温摩擦冒着烟:“这是我们制造的。” 难道烟鬼的传说是真的? 正当我因为这种巧合而逐步相信烟鬼的存在,脚踝处忽然被握住了。低头看去,茂密的草丛中伸出一只皮肉翻转、暴露着青筋碎肉的手,紧紧抓着我!草丛里,又探出一张被油烟熏的乌黑的脸,上嘴唇从正中豁开,向两边撕裂,露出残缺了门牙的牙床,鼻子上斜插着一根树枝,从右腮贯穿而出! “我……我在哪里?” 神户医院,抢救室门口,月野,我。 车祸时,有一个年轻人幸运地被甩出车外,撞在岩石上,落入草丛中。他抓住我的脚踝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发现是名车祸受害者,当下也顾不上温泉洗浴了,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搬上了车,直奔神户医院。 我和月饼倒也没闲着,止血、包扎、心脏起搏这些急救手段都用上了,直到伤者猛地咳嗽,吐出一口黑汪汪的血块,我们才放下心。郁结在胸口的淤血吐出来,说明内脏运转正常,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损伤,这个人也就算是有救了。 我松了口气,月饼往裤子上抹了抹手上沾的血,掏出烟想抽,想了想又塞回烟盒里。月野紧绷着脸,时不时地回头看我,又看着远山的缭绕烟雾,表情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奇怪。月饼随便问了几句,她也就“唔”了几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有几次还因为走神差点把车开进山谷里,好在月野不属于“马路杀手的凶残程度与美貌成正比”的范围内,凭着车技化险为夷,不过也让我们真实感受了一把什么是“速度与激情”。 归途中也没有因为我们产生了凡间的烟雾而遇到什么危险,倒让我坚信车祸纯属意外。在有温泉的山上,经常会出现山体裂缝中喷出水蒸气的现象,山坡落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况我还想到一点,如果真像月野所说,那么汽车尾气也应该算是烟雾,这么说起来,但凡开车上山的人,都会受到烟鬼的诅咒被杀掉。 如此一想,心里除了担心那个年轻人的生命安危,早把烟鬼传说扔到脑后了。到了医院,还没等我们走正规程序,大厅服务人员见到伤者,立刻推来担架床,急诊医生、护士、救护人员迅速到位,点滴、镇静剂、氧气罩在推进急救室前就分工明确地安装、注射。一位护士采了血样,急匆匆走了,估计是验配血型准备输血去了。 “专业!”月饼赞叹着,“我去洗洗手,一会儿回来。” 我看着一手的血,还有脚踝上被伤者摁下的血手印,心里别扭得不得了,刚想跟着月饼去,丫对我使了个眼色,又看看月野,我才明白他这是给我们制造单独在一块儿的机会,竖着血淋淋的手指摆了个剪刀手。 小心翼翼和月野并排坐下,我反倒没了刚才的摆剪刀手的豪气,肚子里想了一堆话,却又觉得这句不合适、那句不恰当,只好很无聊地盯着急救室门上“立ち入り无用(禁止入内)”几个字发呆。 月野皱着眉,几次要对我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心里面不上不下难受得不得了,终于苦巴巴等到一句话:“南君,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嘛!出车祸的又不是我,全身上下没少什么零件,怎么会不舒服?不过脸上还是摆着很感激的表情,认真地回了句:“谢谢关心,我很好。”心里再暗骂自己虚伪。 月野的表情倒像是不太相信我的话,目光像扫把一样上下打量着我,直到看到我脚踝上的血手印,才轻轻惊呼一声,起身急匆匆走了。 我纳闷不已,难道是看见我血呼呼的心里不舒服,跑洗手间吐去了?再看那个血手印,异常清晰,连指纹和掌纹都历历在目,正好把脚踝完全包住。如果这个手印是在别人身上,光是这种诡异的视觉感,也能让我立刻联想到“血咒”“鬼手印”之类的事情。 我看得心里厌恶,正琢磨着找点什么东西把它擦掉,月野手里拿着东西几乎是跑了回来,不由分说蹲在我膝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是瓶酒精和一大团药用棉花。 月野用棉花蘸着酒精,摁住我的腿:“南君,请不要动。”然后就擦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幸福得有些飘飘然,心说哪好意思让她帮我擦,忙不迭推辞。可是月野却非常执著,非要替我擦,我拗不过,只好别别扭扭地坐着,又觉得这个场景很尴尬,索性抬头看天花板。月野擦得很仔细,棉球摩擦皮肤的感觉痒痒的,可能是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酒精的刺激,只觉得脚踝滚烫,皮肤还有些刺痛。本来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可是月野对那个血手印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擦得越来越快,估计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我只觉得脚踝火辣辣剧痛,皮都要擦掉了。 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了,急忙缩脚想挣脱,却发现月野紧紧抓着不放手,很诚恳地抬头看着我:“南君,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我刚才疏忽了,也许还有办法补救。” 这话说得我脑子嗡嗡直响,难道我真的中了什么“血咒”?那个伤者是谁?怎么会给我下咒? 月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聪明的一休》里他妈妈亲手做的、悬挂在寺庙院落的人偶一样的纸偶,贴到手印上。“噗”,一团火焰蹿起,蓝汪汪的火苗瞬间把纸偶燃烧殆尽,化作几片灰色的纸灰,飘了起来。 奇怪的是我根本没有感觉到脚踝有烧痛感,反倒是一股凉丝丝的气体好像从体内钻出。我稳了稳心神:“我出了什么问题?” 月野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血手印:“希望这张纸偶能导出你体内的咒怨。” 咒怨?我正要继续问,忽然彻骨的灼烧感从脚踝传来,随着“吱吱”的炙烤声,手印像烙铁一样,冒着淡淡的灰烟,深深烙进血肉里,而且越勒越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脚掌因为血脉不通,顿时变成了青白色。 我咬牙抵抗着这种疼痛,心头像是被人一锤一锤地重重敲着,根本喘不过气,全身顿时被冷汗浸透。血液更是不受控制地向脚踝涌去,手印由红色转成黑色,瞬间膨胀起来,又狠狠勒下,几乎触到了骨头,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我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月野摁住我的肩膀:“南君,振作点!不能让烟鬼的咒怨进到肺里!深呼气,快速吐出。” 剧烈的疼痛让我感觉脑子里有无数钢针刺来刺去,根本做不到月野所说的,只能双手攥拳,死死地抵抗着痛感。 月饼头发湿漉漉地回来时,微微一愣:“南瓜,你怎么了?” 我指了指月野,心里想着由她解释,月饼却会错了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月野有些失神,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酒精瓶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道……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烟鬼!”月野凝视着急救室,“很快就有答案了。” 月饼这才发现我脚踝的异常,连忙摸出瑞士军刀,竖着把手印割开,一股黑血迸射而出,喷了他一脸。奇怪的是,虽然皮肉被割开,但是手印却依然好端端地留在脚上。这种描述很抽象,可是我看到的确实是这个样子,脚踝的皮肤上有一条划开的伤口,从伤口里,可以看到手印牢牢地附在肉里面,倒像是从体内长出来的。 “血咒?”月饼用刀尖挑开划开的皮肉,探进去点了点手印。 这一下疼得实在是太彻底了,我倒是全身激灵着一哆嗦,闷在胸口的浊气忽地吐出:“月饼!你丫有点人性不?不想着怎么帮我解咒,拿刀子戳我很好玩吗?” 月饼却没有理睬我,像是看到了什么,刀子往伤口里一探再挑出,连带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我心里大骇,丫别不是把我的脚筋挑断了吧?我猛地跳起,却发现刚才不能动的脚居然有了知觉,而且脚踝上的紧勒感也消失了。 “不要这么做!”月野听见我的呼喝,才发现月饼的举动,惊呼着阻拦,却晚了半步。 还没等我看清挑出来的那团东西是什么,只听见那团东西发出“嗤嗤”的声音,化作一团灰色烟雾,依稀像一张人脸,顺着我的鼻孔钻进了我的体内。 略带腥气的辛辣感从鼻黏膜沿着鼻腔滑进肺管,不多时,肺部有种热辣辣感觉。时而紧缩时而膨胀,像是有只手在一松一紧地捏着我的肺叶,但是一点也不疼,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舒适感。 “晚了……”月野懊恼地跺着脚,“烟鬼的咒怨开始了。” 急救室的门忽地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请你们看看这个。”说完又转身进了急救室。 月野却在椅子上坐下,早被扯破的和服根本裹不住她性感的身材,倒引来远处不少人的目光。月野咬着嘴唇:“我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看了。月君,南君,你们进去吧。我要静一静,时间不多了。” 我摸了摸胸口,除了肺部的松紧感,没有什么异常。月饼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闯了祸:“月野,我们需要你的解释。” 月野摇了摇头,长发盖着半边脸:“你们先进去看看吧。” 自从认识月野,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沮丧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一定出了问题,和刚才那团人脸烟雾有关,但是偏偏感觉很舒服。 进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台显示器,那是伤者肺部的透视影像,在被香烟焦油浸黑的肺叶上,赫然映着一张苍白色的人脸! 我以为这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才发现那确实是一张人脸,纵横斑驳的肺部褶皱勾勒出一个老婆婆的模样。 那张人脸的眼睛原本是微微闭着的,像是察觉到我的到来,猛地睁开,浑浊的白色眼仁空洞地瞪着我,咧开嘴笑了笑。伤者忽然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紧缩着又立刻膨胀起来,嘴里冒出一团团血泡。 我好像听到了老婆婆对我“呵呵”笑着,胸口也响起了奇怪的笑声。 “烟鬼!”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急救室里的所有人像是中了邪,捂着鼻子,发了疯似的跑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月饼并排站着,还有病床上贴着各种线条的伤者。 “走吧,路上解释。”月野静静地站在门口,“月君,因为你冒失的举动,南君已经被烟鬼下了咒怨,十二个小时内赶到六甲山的白骨温泉,或许还有救。” “月饼,小爷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我坐在车里,故意拍了拍胸脯,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摊开手掌,手心里一团黑血,我不想月饼看到,连忙假装系鞋带,在鞋底擦掉。 “我看到你脚踝缠着一道灰气,以为是阴气附体……”月饼狠狠地捶着座椅。我感到肺上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开始生长,紧扒着肺叶,每呼一口气都会有剧烈的疼痛感,看到月饼自责,倒也不怪他。虽然有时候好心会做错事,但是绝对不能用责怪为朋友的好意埋单。我努力挤出微笑,尽量使语气平稳,可是肺上带来的撕裂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 还好月饼低着头没有察觉,月野却从后视镜看到了,叹了口气:“月君,也不能怪你。南君中了烟鬼的咒怨,还是我的疏忽。” “传说中六甲山诞生的生命烟雾分为灰烟和黑烟两道,分别代表着烟鬼和烟婆。他们结合孕育,形成了日本各岛和岛上的生灵。” 我心说这明明就是中国阴阳二气的说法,不过胸口越来越疼,肺叶活动也越来越僵硬,再加上月野说的传说和我性命攸关,也没心思多想,只得耐心地听着。 “烟婆在不断繁育生灵的时候,烟鬼耐不住寂寞,围着日本岛四处游玩,在出云(地名)的乡间遇到一位女子奇稻田姬,被她的美貌吸引,抛弃了神的身份,化作英俊的武士,对她展开追求。田姬早就心有所属,虽然心上人在云游历练,多年未曾回家,但田姬根本不为烟鬼所动。没想到烟鬼却是个痴情种子,在田姬家旁边结庐而居。每天早晨,田姬家的水缸里都是满满的清冽泉水,农田更是耕耘得井井有条。如此半年,田姬心上人还没回来,村里所有人,包括田姬的父母,都开始劝她嫁给这个痴情的武士。而田姬总是笑着摇头,如果心上人不回来,她宁可一生不嫁。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消磨了烟鬼的热情,或许是田姬的冷漠熄灭了烟鬼的爱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悄悄离开了。” “而从他离开之后,出云下起了连绵数月的大雨。房屋尽毁,农田全涝,村里的百姓只能躲在山上,靠野果和小兽度日。也有人说,是因为田姬的执拗伤透了武士的心,老天施下雨灾对她惩罚。 “在一天清晨,村民冒着大雨在山上采摘野果的时候,忽然看到山下峡谷的洪流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一条巨蛇在水中时隐时现,时不时蹿出水面再落下时,惊天的波浪甚至能震散天上的云彩。当村民认为这是龙王显灵时,巨蛇张开大口,把洪水全都吸进腹中,村民才看到巨蛇的全貌。 “它的眼睛像红灯笼果,拥有八个头,全身分为八个叉,身上长着青苔、桧树和杉木,巨大的身体能把八个山谷和八个山冈填满。肚子血淋淋的,像是糜烂了似的,在每条山谷都留下了鲜血和掉落的碎肉。直到现在,出云地区的山上,溪水是红色,还经常发现红色石头,人们说这是那条巨蛇的鲜血和残体。” “八歧大蛇?”我和月饼异口同声说道。 月野有些奇怪:“你们怎么知道的?” 月饼老脸一红没有吭气,我心说我们俩天天在宿舍玩《拳皇》,八歧大蛇的故事自然知道。 “当村民正在为见到神灵而参拜时,八歧大蛇开口说话了,如果要彻底消除水灾,就要每年吃一个女孩作为献祭,惶恐的村民自然唯命是从,而深得村民憎恨的田姬自然成了第一个祭祀品。 “田姬抗争不过命运,在祭祀那天,唱起了忧伤的《樱花》,遥望着远方,期待心上人带着武士刀来解救她。就这样一直唱着,直到把眼泪唱成了血泪,落在樱花上。从此以后,出云的樱花都是红色的。 “直到八歧大蛇出现,即将享用祭品时,爱慕田姬的烟鬼化身武士和八歧大蛇搏斗了三天三夜,终于将之斩杀,并在它的尾部发现了天丛云剑(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剑)。武士也身受重伤,眼看性命不保。 “田姬终于被感动,悉心照顾了半年多,直到武士身体康复,才红着脸答应了武士的求婚。 “婚宴非常盛大,武士喝得酊酊大醉,在村民的搀扶下进了洞房。村中小孩偷偷躲在窗户下面听房,到了半夜时,却听见屋子里传出凄厉的惨叫。等到村民赶到,踹开房门时,被屋里恐怖的一幕惊呆了! “屋子里全是大片的血迹,在红色的喜房中更显得触目惊心。床上躺着一具无头男尸,一个青面獠牙、长着一双长长犄角的鬼头停在地上的血泊中。田姬悬吊在横梁上,长长的舌头从嘴中吐出,一直耷拉到下巴上。草薙剑上沾着血迹,掉落在床角。 “村民们把田姬埋葬,又请僧侣诵经,把已死的恶鬼火烧,灰尘撒入山谷,永世不得超生。” 月野停顿片刻,绕过一道山弯:“你们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得入神,胸口都没有那么疼了,接口回道:“八歧大蛇变成恶鬼来报复?” 月野没有说话,又看向月饼。 “这就是烟鬼咒怨的由来?”月饼扬了扬眉毛,“八歧大蛇的真身是田姬的心上人?被烟鬼寻找了半年,下了诅咒,变成吃女人的凶残怪物。心中仅存的一点对故乡和田姬的爱恋让他回到了出云,却忘记了原来的一切。烟鬼趁机化成救美的英雄,既杀掉了田姬的心上人,又俘获了田姬的芳心?” 我的眼睛瞪得滚圆,心说月饼你丫不写小说真是可惜了这变态想象力。 月野倒是大感兴趣:“月君请继续说下去。” “可是烟鬼没有想到,八歧大蛇最后的怨念化作草薙剑,在新婚夜晚斩杀了烟鬼,并让他变回原形。田姬见到夫君居然是鬼,不知道她是否觉悟到其中的原因,但是心中自然羞愤难当,上吊自杀了。” “那你刚才说烟鬼咒怨是什么意思?”我承认月饼分析得虽然匪夷所思,倒是有模有样,干脆在顺着捧他一句。万一小爷我真就剩下十来个小时的活头,归拢月野这件大事就只能交给月饼了,绝不能让黑羽那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 “很简单,烟鬼的骨灰在山谷中,四处飘散,被村民吸入肺里,滋生怨念。至于到底是不是这样的,我也只是顺着传说猜测。”月饼摸了摸鼻子,忽然拍着我肩膀,“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月野难得微笑着问道。 月饼望着六甲山的雾气:“我刚才忘记了一个人,对吗?” “你确实聪明。”月野踩着刹车绕开一个小坑。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烟婆终于发现烟鬼失踪,又得知他为了一个凡间的女人失掉了性命,嫉妒又怨恨,四处寻找烟鬼报复。而残留在村民体内的烟鬼骨灰,附着生前的怨念还有对烟婆的羞愧。所以世代相传的村民后人,都会口口相传坚决不能靠近六甲山一步,更不能在山里产生烟雾。一旦这么做了,肺里的烟鬼之怨会随着烟雾飘入山中,唤醒烟婆,引来生命危险。” 月野把这段话讲完,不知不觉天色将黑。我这才发现车子已经行驶至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着,肺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只好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月饼紧紧锁着眉头,“第一,如果刚才那个伤者是村民的后代,为什么还敢来六甲山?第二,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抓住我兄弟?第三,咒怨到底是什么?第四,白骨温泉是什么?第五,伤者肺上为什么会有一张老太婆的鬼脸?” 月野没征兆地踩住刹车,我的脑门生生撞到靠背上,还好是真皮座椅,倒也不怎么疼。不过月饼问出了我想问的话,虽然一路上我尽量装作轻松,又是插科打诨又是听故事,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早因为这个所谓的咒怨和十二小时的生命而恐惧不已。 只不过我不想表现出来罢了。 “往前走大约一百米,再左拐走三百多米,就可以看到白骨温泉。”月野熄火下车,帮我拉开车门,“我尽量长话短说。由于年代久远,这个传说早已变成真正的传说,村民的后代都不以为然,还有许多人偏要来六甲山证明这仅仅是个谣传。烟鬼之怨是不会死亡的,当带着咒怨的人即将死的时候,一定会抓住身边某个人的脚踝,当然是身边如果有人的前提下,把活下去的咒怨通过血液传给下一个人。在医院里,我通过纸偶已经吸住了烟鬼咒怨,却因为你的冒失,擅自把它从南君体内赶出,变成烟气进到南君肺里,反而是南君成了新的怨体。白骨温泉是烟婆对烟鬼失望的眼泪化作的温泉,常年雾气萦绕,据说雾气都是烟婆的怨恨。被烟鬼咒怨附身的人,都会来到白骨温泉。据说只要得到烟婆的原谅,就可以解除咒怨,活着回来。否则因为在六甲山施烟唤醒烟婆导致的生命危险,绝对不会解除。那个伤者将咒怨转到南君身上,现在和南君是生死一体,南君如果不亲自解除诅咒,那么伤者死的时候,也就是南君死的时候。至于肺上为什么会有一张老太婆的鬼脸,相传是因为烟鬼死后才发现自己真正深爱的仍是烟婆,出于对烟婆的羞愧,聚集在肺上的怨念化作了烟婆的脸,深深地思念着。” 我忽然很滑稽地想到一句话:我想把你变作一根烟,吸进肺里,这样你就永远在我身体里了,不会分开。 “需要我们怎么做?”月饼挽着裤腿,“既然是我的失误,我一定会弥补。” “我们?”月野苦笑着,“白骨温泉,只有身带烟鬼之怨念的人才能进入。月君,你和我只能在车里坐等。” 本来以为有这“双月组合”护驾,我虽然危险,不过也一定能化险为夷,所以心里面即使紧张,但是没觉得活不下去。可是听到月野这句话,我才反应过来,感情这次不是组团行动啊!这玩笑开大了! “我绝不会让我兄弟自己去白骨温泉。”月饼没有放弃坚持。 月野指了指前方的树林:“没用的,只有南君能听到那里的召唤,对吗?” “姜南……姜南……”树林里传来极其魅惑的女子声音,“快来吧,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我甩了甩头,发现除了我,“双月组合”根本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难道这就是月野说的召唤? 白骨温泉里到底有什么? 被野草覆盖的地面上,悠悠升起团团白色烟雾,被草叶划成无数缕烟丝,又聚在一起,幻化成一个朦胧的女子形象,对我招了招手,精致的五官勾勒出美丽的笑脸,悄悄隐没入林中。 “月饼,你看到了吗?”我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看到什么?”月饼警惕地向林中望去。 月野走到我面前,认真地注视着我,忽然用力把我抱住:“南君,对不起,我和月君的疏忽,却要让你独自面临险境。但是,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独自面对,不是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全身充满豪气,脑中闪过几个大字:起码36C! “月饼!”我挺直了腰板,轻轻把月野推开,“你放心,小爷绝对活着回来,最多几分钟,就能英雄相见了!” 月饼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拍着我肩膀说:“小心。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记得快跑。” 我“哈哈”一笑:“英雄都是从战场里慢慢走出来的。” 耳边又响起女子召唤我的声音,丝丝白雾不停地从地里冒出,沾在草叶上,冷却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沿着叶脉滚动,汇聚成一滴,在叶尖摇摇欲坠。 我嗅着野草的清香,郑重地迈出第一步,踏入了白骨温泉的领域。再回头看去,我已经被白雾团团罩住,根本看不到他们俩在哪里,只能按照月野所说的位置,笔直地向前走着。 忽然,耳边响起了奇怪的声音,空灵中带着一丝凄厉的寂寞,像是飘荡在都市上空的鸽子哨,又像是夜半思春的野猫嗥叫。 在这些声音中,我隐约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 “月野,白骨温泉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因为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我差点一个踉跄摔到草丛里。 “敢情这是有去无回啊!”我心里一哆嗦,后悔这个决定。只要那个受伤的哥们儿没什么事情,我也就能活得好好的,何必要去什么白骨温泉?不过想想万一那哥们儿将来再有个溺水、火灾之类的三长两短,我岂不也跟着一命呜呼。生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确实不好受,说什么也要进去看看。 这么想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才发现一个走神的工夫,白雾已经越来越浓,稠厚的雾气几乎静止不动,每走出一步,都能感觉到雾气像是凝固的牛奶,我如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牛奶缸里。 除了雾气什么都看不见,踏在草丛里,“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从脚底响起,这种感觉既像是瓷片被踏碎,又像是满地都是人的骨头被我踩成碎屑。 我蹲下身,摸索着捡起一块被踩碎的东西,圆圆长长的,稍微用力一捏,就变成了一团碎渣,略带石灰味道的粉末钻入鼻腔,刺得痒痒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刚才捡起来的东西,应该是一截骨头。想到这里,透过浓雾,我仿佛看到了遍地都是白森森的人骨,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掉了一半脑壳的骷髅头敞着空洞的颅腔,黑漆漆的眼眶里“窸窸窣窣”爬出一只猩红色蜈蚣,又从鼻洞里钻了进去。 可怕的联想让我犹豫了,我停住脚步,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原路返回,忽然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南君。”白雾深处闪出一道模糊的身影,月野跑了过来。我松了口气,又向她身后看去,月饼不在。 “凡到来者,赤身入泉,心恶者亡,心善者生。” 我仔细琢磨着这句话,很明显,如果心中有恶念,自然就变成了亡魂,反之才能洗掉烟鬼怨咒,活着走出去。 可是恶念和善念的定义是什么? 正犹豫间,随着“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我看到月野居然从容地脱下了衣服,赤裸着丰满性感的身体,一步步走进温泉。 “既然是到来者都要洗,我也不能例外啊。”月野踮着脚尖轻轻试了试水温,又快速缩回,终于躺进去,“水有些烫呢。” 修长的小腿,美丽的大腿,浑圆的臀部,腰间完美的曲线,慢慢蹲下,长发在水面上浮起,从水中探出手对我招了招,水花中偶尔露出胸前一抹圆翘的白。 “南君,下来吧。” 活色生香的画面让我喉咙发干,我使劲咽了口吐沫,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全身燥热难耐。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那我转过身好了。”月野像条美人鱼,划开泉水,游到对面背过身。 我还在犹豫着,胸口却又感觉到那种被紧攥后的疼痛,有个什么东西似乎要从肺里脱离,冲进泉水中。我疼得捂着胸口,摸到奇怪的凸起。连忙解开衣服一看,我的胸口竟然长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又缩了回去。 身体异变的恐惧让我忘记了羞耻,手忙脚乱地脱了衣服。虽然月野看不到我,但我还是捂着该遮住的地方,扭扭捏捏走进温泉,离她远远地坐下。月野轻轻捧起泉水,微扬着头,泉水顺着额头滑过脸庞,沿着细长的脖子流回泉中,洁白的皮肤腾起盈盈蒸汽,晕出一团团柔软的粉红色。 月野全身没入水中,又忽然跳起,赤裸的上身颤动着致命的诱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实在不敢看下去了,老老实实坐在温泉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搁,只好低头看泉水。黑色的温泉水一点没有阻挡住我的视线,我清晰地看到了泉底的景象! 这无比恐怖的一幕让我终于明白了白骨温泉名字的由来! 在泉底,满满的都是白森森的完整骷髅,每一个骷髅都大张着嘴,颌骨和上颚的角度几乎突破了人类肉体的极限,显示着死前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 我立刻想到,这些骷髅上的血肉,一定是融化在温泉里。也就是说,我正在一锅人肉汤里面泡着! 正当我手忙脚乱往岸上爬的时候,泉水产生了奇怪的变化,从泉底的骷髅缝隙中,大片的水泡涌出,在水面聚集,“啵”地爆裂,水温骤然升高,烫得我几乎无法忍受。我抓住岸边的石头,正要挣身跃上,忽然想起月野还在泉中! 静静的泉水飞快地升起人形烟雾,又带着凄厉的惨叫被吸入骷髅中,我根本看不到月野在哪里! “月野!”我着急地吼着。而此时泉水急速沸腾,高温带来的痛感让我全身麻痛,血肉都要被烫掉,融化在泉水里。我心中大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忽然腿被抓住,把我拖进了水里。 泉水带来的浮力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漂着,可是脚下拉扯我的力道偏偏越来越大,直接坠到泉底。身下全是触目惊心的骷髅,我呛了几口水,勉强睁开眼睛,泉水的温度已经达到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我拼命向上挣扎。 而此时我也看清楚了,拽着我的腿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全身已经被泉水烫烂,根本看不清楚模样,但是那头长发,还有脖颈处仅存的一块完整皮肤上的那颗小痣,让我立刻想到这是谁了! 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用力蹬着湖底,踩碎了几具骷髅,脚底好像还被碎骨渣子扎破,一缕鲜血漂在水里。不过我倒是借助这蹬力重新跃出水面,大口喘着气,抓住岸沿拼命地爬上岸,全身已经被泉水烫得红肿。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湖底那个血人,脑子如同刀割般疼痛。 月野被烫烂了? “月野!”我几乎疯了般吼道,爬到温泉边上,向泉底望着。 “哗啦!”伴随着巨大的浪花,月野从泉底站起,皮肤完全被烫掉,爆裂的血管不停地涌着暗红色鲜血,一条条青筋像蚯蚓紧紧扒住肌肉,而她的脸,已经被烫得只剩下残留着几块碎肉的骷髅。 “你爱我吗?”她慢慢向我走来,眼眶中淌出一汪浑浊的黄色液体,眼仁缩成了花生大小。 “如果爱我,可以陪我一起留在这里吗?”她又走近了一步,肌肉一块块地掉落,“我们可以摆脱生命的限制,就像他们一样,永远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这个恐怖的场景让我胃部抽搐,忍不住想吐。可是月野的声音中偏偏透着让我无法抵抗的诱惑。 也许,只有死亡才是永恒。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愿意。” “那就下来陪我吧。”血人对着我招了招手,手指只剩下几根青筋相连。 我如同被催眠一般,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又踏进了恐怖的温泉中。 奇怪的是,这次我没有感觉到一丝热气,温泉瞬间变得冰冷,激得我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血人似乎奇怪我的举动,反而怔在泉水中央,喃喃自语:“真的有人愿意和心爱的人一起死吗?那为什么他要抛弃我,甚至藏到许多人的肺里,躲着不愿见到我呢?” 我忽然灵台清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月野,也不是什么血人,而是一位老得不能再老、头发都掉光、满脸肿胀着丑陋皱纹的老太婆! 她弯着腰,脸几乎贴到水面,不停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会吐出一股白烟,挣扎着向水中钻去,却又被她一把抓住,塞回嘴里,伸长了脖子咽下。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快把你找全了。怎么可能让你再逃走?”老太婆笑着,白麻布的衣服紧紧包裹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上一张张人脸! 那些脸虽然表情不一,有的极度痛苦、有的拼命挣扎、有的在苦苦哀号,但是我看得分明,那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一个老头的脸。 我的胸口又开始剧痛,皮肤绷得紧紧的,有个什么东西像是要从胸膛中钻出。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和老婆婆身上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最后一个了。”老婆婆号啕大哭,“须佐之男你终于想起我,你终于回来了!我会让你重新活过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辈子的!” “我不要!”在我胸口的人脸忽然说话了,带着无比的抗拒和愤怒! 老婆婆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是逃不掉的!你要陪我!就像从前你对我的承诺得那样,陪我一辈子。”话音刚落,老婆婆张开嘴,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拼命地吸着气,四周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带着“呜呜”的声音卷入老婆婆腹中。 老婆婆的肚子立刻大得像一面鼓,而我胸口的人脸却突然对我说道:“快带我离开这里!求求你了,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包括那个女人。就让我安心躲在你肺里一辈子吧。她早就变得又老又丑,再也不是我当年喜欢的人了。你也看到了吧,你会允许你喜欢的人变老、丑得你看一眼都会呕吐吗?” 我低头看着胸口挣扎的人脸,心中说不出的厌恶:“既然你对她做了承诺,就要承受时间在所爱的人身上留下的伤痕。” 人脸忽然停止了挣扎,从我的胸口探出,认真地看着我:“你的心,很干净。” “砰”,我胸口的毛孔里,忽然冒出了无数条细弱蚕丝的白烟,飞进了老婆婆的腹中。 “须佐之男你终于全部回来了!”老婆婆声音高亢,又渐渐微弱下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从温泉中走出,上了对岸,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阵阵凉风袭过,我全身冰凉,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的烟雾都散开了。满天星星闪烁着,让无边的夜幕变得生动起来。 听说每个人死后,前生的记忆会在天空变成一颗星星,静静地守望着最爱的人。 不知道,属于我的星星是哪颗?我最爱的人是谁? “南瓜!”月饼的声音远远传来。 “南君……”月野焦急地呼唤着。 隔断白骨温泉与尘世的白雾已经散尽,我又闻到了久违的青草香气,这一切结束了。 我经历了考验,成了到过白骨温泉唯一活下来的人? 心里有些自豪,我向树林中望去,月饼和月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月饼,小爷还活着!”我“哈哈”笑道。 月饼突然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我:“你丫怎么没穿衣服。” “啊!”月野看到我赤身裸体,满脸通红,急忙转过身。 我心里大窘,一时间竟然忘记自己是一丝不挂了,这人算是丢大了。我干脆“扑通”一声又跳进温泉里:“月饼,帮我拿一下衣服,在那边。” 回医院的路上,月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月野目不转睛地开着车。 我臊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把事情讲了一遍。这件诡异的事情多少分散了他们俩的注意力,三个人却又没有分析出个所以然。 我身边出现的月野是谁?是老婆婆幻化的吗?老婆婆又是谁?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烟婆?烟鬼为了躲避烟婆的寻找,逃进了许多人的肺里?那些泉水里的骷髅,又是怎么回事?都是受到烟鬼许诺诱惑,想带着烟鬼逃掉的人吗? 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关于爱情和承诺的答案,可是我不想说出来。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月饼伸了个懒腰,“我们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一丝曙光从远远的山峦中笔直地探出,给大地镶上了几条金灿灿的直线,万物苏醒,鸟儿叫,小兽闹,新的一天,开始了! “知道斩杀八歧大蛇的武士叫什么吗?”月野微笑着问。 “须佐之男!” 对于我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生命的精彩在于生命的存在。我最信任的朋友在身边,我偷偷暗恋的人在身边,还有什么比拥有这些更快乐的呢? “南瓜,”月饼摸了摸鼻子,“你该减肥了。王八壳一样的八块腹肌现在只剩下一块脂肪了。” “滚蛋!”我怒骂。 回到医院,伤者已经脱离危险,肺上的奇怪人脸也消失了,月野和警方的人录着事故现场的供述,为了以防万一,月饼逼着我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肺上斑斑驳驳的焦油阴影,一切正常。 “你说咱是不是该戒烟了?”月饼拿着X光片忧心忡忡,“我倒真希望你肺上有月野的模样,拿给她看绝对能秒杀。” 我想起在白骨温泉里见到月野赤裸的身体(当然在归途描述中,我把这一段故意忽略不提),有些面红耳赤:“估计烟是戒不了。已经伤了心,就不怕伤了肺。” “你丫怎么这么矫情了?”月饼皱着眉做呕吐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我隔着玻璃遥望着六甲山,不知道那个神秘的老婆婆怎么样了?尽管她找回了心上人,可是她真的会幸福吗? 就这样过了几天,黑羽那个浑蛋的恢复能力惊人,居然好得七七八八出了院。在没有杰克消息的日子里,我原本很快乐的心情又莫名增添几分醋意。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我们还真去洗了一次温泉。可是让我备感失望的是,居然不是男女同浴!我和月饼两个大老爷们泡在温泉池子里,场面实在有够尴尬。倒是黑羽悠然自得,从温泉上漂着的木盘里端起温好的清酒,有滋有味地喝着。 垂头丧气回到宾馆后,我们坐在阳台晒太阳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懒洋洋得几乎要睡过去了。 门,突然被推开! 月野拿着一摞照片走了进来,黑羽紧跟在她身后。 “有杰克的线索了!”月野把照片递给我们。 富士山,满山盛开的白色樱花,花瓣如雪飘落着,一个金发男人,站在樱树下,陶醉地仰着头。 “终于可以见到他了。”月野居然红了红脸,很兴奋地说。 月野这种奇怪的反应让我没反应过来,倒是月饼问道:“月野,你说的他是谁?” “拍这组照片的人,”黑羽手叉胸前斜靠着墙,“全日本最有名的摄影师,被称为‘鬼畜之影’的吴佐岛一志!” 月野拢了拢长发,露出好看的脖颈,我看到了一颗圆圆的红色小痣…… (在日本神户的六甲山上,有一处常年不冷的温泉,清冽的泉水和适中的温度、丰富的矿物质,成了日本人趋之若鹜的温泉圣地,被日本人称之为“神之馈赠”。更是有传说,这潭温泉能够洗涤灵魂深处的污秽,从而得到神灵的启示。 但是在2007年7月27日,四名沐浴者结伴而来,却在洗浴过程中,水温突然骤升到百度,把四人活活烫死在水中。据后来的目击者描述,整个温泉像是一锅炖肉酱汤,无数根零碎的骨头遍布泉底。从此,“神之馈赠”温泉再无人敢来。还有些山民说,经常在半夜,听到温泉附近有老婆婆哭泣号叫的声音……) “鬼畜”在日语中原意指像魔鬼畜生一样残酷无情。一般指有心理变态性虐倾向的流氓或淫棍具备五种不道德的性取向,且有浓重虐待倾向。 “鬼畜”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含义,是泛指世间一切不干净的东西。被称为“鬼畜之影”的人,会在世界各地用相机捕捉灵异画面,向世人展示不为人知的诡异世界。 进入21世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被称为“鬼畜之影”,并且没有人能够有信心说:“我比他厉害很多。”原因很简单,近十年的“世界十大灵异图片”,其中有七张是他拍摄的画面。 有人说,他本身就是“鬼畜”;也有人说,他有一双能看到“鬼畜”的眼睛;更夸张的说法是,他拥有一台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以捕捉到“鬼畜”的相机,他是阴阳师。 当然,只有在“鬼畜”摄影界他才被冠以这么至高荣誉的称号,而他展现给世人的真实身份,则是全日本最受争议、最著名的摄影师。 他的名字叫作——吴佐岛一志! 去富士山之前,我们回到宾馆收拾东西,我忍不住在百度栏里输入“吴佐岛一志”,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有几百万条相关搜索,更想不到的是这个被称为“躲在镜头后面的淫秽摄影者”的人,粉丝多得无法想象,更被无数摄影界的大师新秀们追捧:“逐渐感觉到在视觉感观被泛‘性’影像填鸭的背后,有着更深远的景观。”“我在日常淡淡地走过去的顺序中感觉到什么。”“吴佐岛一志的‘迷色’正代表了对女性身体痴迷到变态的艺术巅峰。” “月野怎么会把这种人当作男神?”我举着手机,看着吴佐岛一志的照片,感觉天都塌下来了,“一个拍色情照片的猥琐老头居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名气,真是岛国特色。” 月饼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南瓜,你丫来趟日本,暗恋个女孩本来也挺正常,但是为什么情敌都这么奇葩,难道你天生命犯天煞孤星?” 我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头,这个吴佐岛一志长得确实太闹着玩了。 看模样丫也有五十岁上下,一派老不着调的形象,穿着图案花哨的无袖背心,还是深V会闪光的那种,戴着颇似麻将牌中“二饼”形状的墨镜,发际线很高,头发理成一边一小撮的“两只猫耳”模样。就这么个玩意儿,居然能让月野兴奋得五迷三道,而且听说暗恋这个老不正经的女人能从静冈县排到山梨县(富士山横跨这两县)。 我虽然不如月饼那么玉树临风,可好歹是个人模样,而吴佐岛一志连个人样都没长利索,难道拍些流氓照片比英俊潇洒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要好使? 这都是什么世界! “你们收拾好了吗?”月野在门外匆匆喊着,“咱们要尽快出发。要知道,能见吴佐岛先生一面可不容易呢!黑羽,别磨蹭。” “哈哈!”月饼喝了口水差点没呛出来,“我们这就好了。” 我十个不服八个不忿地收拾着衣物,顺手把吃了能拉肚子的巴豆粉塞在背包最外层,寻思着丫要是敢给月野拍个什么变态裸照,就把药下到他的水里,包管他按快门的时间就能拉上三五趟。 “不过,”月饼还在翻手机,“吴佐岛先生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单就这张灵异照片,不仅仅需要拍摄时等候时间的耐心,更需要非同一般的胆量。这个人不简单。” 我接过手机看着图片:满天乌云如铅块压在天幕,残月勉强从中探出一点光芒,锋利地划开了阴森的光线,使得天空透出了让人寒战的凄冷。废弃依旧的古宅房门打开,半截门扇脱落了门轴,斜垮垮地垂落着,一株掉光落叶的枯树孤零零矗立在宅前,树身上有一张模糊的人脸,破烂得只剩下伞骨的红色雨伞丢弃在不远处的老井旁。从古宅的一扇窗户里,能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静静地站在宅子里,长长的头发垂到胸前,苍白的脸上,一双如同黑夜般深邃的眼睛中透着沉沉死气,怀里抱着残破的人偶娃娃。 “绝对PS的!”我很不屑地把手机塞进包里,“国内随便找个郭美美级别的,都能做出这样的效果图。” 月饼推开门自顾自向外走去:“你忘记了前几年日本火了很久的一部恐怖片了吗?这个画面像不像?你再看看拍摄日期。” 古宅、枯树、老井、小女孩、人偶娃娃…… 这些映像让我立刻想到了那部看了会全身发冷的恐怖片,我连忙看了看拍摄日期,居然是恐怖片上映前一年。 难道那部恐怖片里演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最后把灵异回归于现实,是为了掩饰真相? “吴佐岛一志是那部恐怖片的影像顾问。”月饼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我又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那个小女孩被拍下来之后呢?她去了哪里?难道是被…… 一路上,月饼和月野都在聊着关于吴佐岛一志的事情,月野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和黑羽支着下巴看风景,谁也没插话。 当月野说到“只有吴佐岛先生那么强壮的男人,才能把深V服装穿得那么有型”时,我和黑羽都面露不屑,捎带着挺了挺胸膛。我心里还腹诽,丫长得和《铁臂阿童木》里面的茶水博士一个德行,跟强壮能靠上边儿才活见鬼了。 神户市至静冈县,由西向东途径大阪、奈良、津、名古屋这四个比较有名的城市,说起来挺远,其实也就是不到三百公里。 日本这种东西短、南北长的地理构成,也间接影响了日本人的“气”。从风水上讲,“东气西归”,简单点说就是每天东方的阳气随着日落归于西方,这个过程越长,所处环境中的人们就越能受到阳气影响,心胸豁达开朗,也会有更加乐观向上的处世态度。而整个日本岛偏偏东西窄南北长,这种气也造就了日本人心胸狭隘、做事刻板的性格。由于阳气不足阴气过旺,更增添了强烈的攻击性和原始欲望,这从大和民族历来好战、又充斥着各种色情文化中可见一斑。 所以大到国家,小到楼房建筑物、居家环境,东西方向的距离至关重要,这是闲话,暂且不提。 倒是日本岛的城市化分,有必要多说几句。日本的行政区划是都、道、府、县。共有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 一都是东京都,是日本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等的中心。一道是北海道,这里的开发比国内其他地方晚一些。二府是京都府和大阪府,是关西地区的主要地方,是关西的历史和经济的中心地带。 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当然面积要小得多),共有四十三个县。所以日本的行政区划一共有四十七个。除了北海道,都、府、县以下分成两个系统。 一个是城市系统,有市、町(街)、丁目(段)、番地(号);另一个是农村系统,有郡(地区)、町(镇)、村。所以在日本是县大市小(这和国内完全不同)。唯独北海道没有县,只有区和市。 所以富士山所处的静冈县从行政角度来说,比兵库县首府神户市要高一级。 听自己喜欢的人夸别的男人自然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所以虽然一路上风景不错,我闷闷地看了不多会儿,就瞌睡过去了。 可能是想得太多,睡觉时乱七八糟做了不少梦,时而是杰克一刀砍在我的脸上,连舌头都劈成了两半;时而是那个小女孩抱着我的腿,“呜呜”直哭。还好我秉承的睡觉原则是“不管做什么梦,就当是看电影”,倒也睡得口水直流。 直到梦见月饼突然变成了吴佐岛一志,拉着月野要进摄影棚拍照片,才感觉全身一空,猛然惊醒。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除了我,其余人都不见了…… 我顿时清醒过来,隔着车窗向外看去,车子停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旁边,草丛中间位置的野草乱糟糟向两边分开,尚在颤动的树叶显示刚有人从这里走过。草丛对面,一棵早已丧失生命活力的枯树张牙舞爪度遮挡着阴暗的天空。傍晚的凉风吹过,树枝“吱吱呀呀”晃动着。从树端至根部,一道被闪电劈中的焦黑色裂缝延伸而下。一口长满苔藓的古井被杂草掩盖了半截,孤零零地遥望着一座古宅。 宅子没有院落,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门微掩,两侧窗户在屋檐的阴影中如同怪兽眼睛,深邃而空洞。 这个场景异常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忽然,我想起出发前看到的吴佐岛一志拍摄的“鬼畜之影”照片,正是这个地方。当时看照片只觉得恐怖,可是看到真实的场景,我才发现这个屋子的五行风水布局,很有问题。 东是枯树为木,西是古井为水,中是古宅为土,如果是这样,那么照片上的红伞在南为金,而那个红衣女孩,却是在北为火。这是五行相克,有死无生的“聚阴地”。 回国后我和月饼在一次诡异的旅途中,曾经在火车上遇到过“养尸地”,倒是和“聚阴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聚阴地”不但招鬼,而且常年居此地的人,也及容易被鬼上身附体。 我凭着对照片的记忆向红伞和女孩的位置看去,空空如也。或许,被埋在地下了?为什么月野会来这里?为什么又把我独自扔在车里?难道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也许是心魔作祟,我好像看到了红衣女孩站的位置,泥土渐渐翻拱破开,从里面探出一只白森森的手。 这种奇诡的感觉看着漫长,其实只有短短几秒。我摸出烟想抽一根稳稳神,古宅的灯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将两扇窗棂影子映在地面,划出两个巨大的方块,恰巧框住了伞和红衣女孩的位置。 有道人影在窗户上一闪而过,“吱呀”,一只手把窗户推开…… “你丫可算是醒了。”月饼撑着窗户四处看了看,“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居然还说梦话。别戳那看风景了,估计你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快进来。” 我心说月饼你丫怎么就知道我看不出名堂,按照那两本书上了解的,这分明就是个“聚阴地”,不过没有伞和女孩,倒也形不成真正的风水格局。看月饼气定神闲,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心里踏实了,点了烟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概念,屋里灯光所笼罩的地方,是照片中伞和女孩的位置。这是不是太巧了?阳气(光)出现在南金北火之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地下必然有东西,而且见不得人,需要靠阳气的滋养维持这种风水格局。 我又琢磨了一下月饼刚才那句话,心里顿时亮堂了。月饼也看出这是“聚阴地”,他推开窗户不仅仅是为了喊我进屋,而且也是在观察开灯后的室外风水,并且暗示我注意这里的格局。我忽然想到“聚阴地”好像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请进。”正当我戳在门口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短发,深褐色皮肤,方脸,下巴微宽,鼻子短而直,眼角略向下耷拉,一圈几乎肉眼看不见的微红色眼皮围着眼睛绕了一圈,使得整个面相不但没有显得不精神,反而因为这种男人中难得一见的桃花眼,而透出阴鸷的迷人锐利。 这个人是谁? “吴佐岛一志。”中年男子礼貌地伸出手,“在神圣的富士山下熟睡可是有灵觉的人才能泰然做到,所以没有打扰您的清梦。另外三人正在屋内品茗,请赏光寒舍。” 我顿时糊涂了,看照片上明明是个邋遢猥琐版的茶水博士,怎么突然化身成熟稳重大叔了? 吴佐岛一志微微一笑:“我对外的身份是摄影师,自然需要通过化妆来掩饰真实相貌,否则因为区区一点知名度无法正常开展鬼畜摄影工作。你们中国有句俗话‘树大招风’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这句看似谦虚实则无比嘚瑟的话让我着实厌恶,不过面上还是堆着笑,和他握了握手:“您的作品我看过不少,拍得不错!听说您和苍井空女士挺熟悉?” “南君,在著名的‘鬼畜之影’吴佐岛一志先生面前,请你要有尊敬的觉悟。”月野在里屋带着怒意说道。 “哈哈!”吴佐岛一志倒是很好相处的性格,用力握着我的手,“南君幽默的性格我很喜欢。我不但和苍井空很熟悉,波多野结衣、宝生琉璃这些可爱美丽的女孩子也都和我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 我也跟着“哈哈”笑着:“吴佐岛先生真是个实在人。”心里却骂着:加藤鹰别不是这个老不正经化妆假扮的吧。 想到化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杰克! 久未遇见的杰克,不也正擅长化妆吗? 我不免多看了吴佐岛几眼,脸颊、脖子、耳朵、额头这些地方的纹理很自然,不像是戴了什么面具。 吴佐岛一志哪里会想到这么个工夫我琢磨了这么多事情,转身进了左侧屋:“富士山上的积雪烧制的水,一定要控制火候。烧制五分热后加雪到八分热,再加雪烧制十分热,才可以用来冲泡全日本最有名的‘静冈绿茶’。” 神经病!要是在沙漠里渴得嗓子冒烟,别说五分热了,估计见到骆驼尿都喝得干干净净。一个鬼畜摄影师,在这“聚阴地”里装什么小资? 何况灯光照的屋外两处地方,明明就有问题,万一真是埋了个红衣女孩,那小爷可就不管丫名气多大,包里的巴豆算是派上了用场。 进了右边屋子,月饼正摆弄着博物架上的小物件,黑羽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脸都是担心天花板掉下来的表情,只有月野端端正正蜷膝跪坐着,认真地翻着画册,时不时眼睛一亮,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手机响起,我摸出一看,微信提示:看出来了吗?聚阴地! 再看月饼正对着博物架一只手不停地动着,显然在给我发微信。还没等我回信息,又一条微信发了过来:聚阴地只能住两种人,死人、阴人,而且所需要的阴气必须靠尸体养出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 我终于想起刚才在屋外死活想不起来的事情,能够生活在聚阴地里的只有死人或者阴人。 吴佐岛一志显然不是死人,但是这里真是他长期居住的地方,那么他早已是阴人! 阴人,就是长期生活在死人多的地方(墓地、火葬场、太平间)的人,身体不自觉沾染了死气,天长日久,体内阳气被阴气代替,变得怕光,惊夜,经常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平常人靠近时,会觉得浑身冰冷,心里面莫名恐惧。 如果真是这样,吴佐岛一志能拍出各类“鬼畜之影”倒也不奇怪了,因为他本来就能看见。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阴人呢? 他,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情? “水来了。”吴佐岛在我身后阴森森地说着。 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在灯光的照映下,他的大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更加阴气逼人…… 左边屋子的门还没有闭合,我隐约看到有个人在地上爬着,伸出手抓着门,探出半边脸向我看着。苍白色的脸上,一双漆黑的完全没有眼白的眼睛,流出了两行红色的泪水,是那个红衣少女! “咣当”!门自动合上,把我从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现实的恐惧中惊回神,吴佐岛一志依旧是满脸微笑:“南君,请进屋饮茶。” 我边答应边向屋里走,又回头看了看,左边的门纹丝不动,也没有什么动静,刚想松口气,我却看到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缕头发,从门缝里慢慢地抽回屋子,一丝丝湿漉漉的印记如同杂乱的蜘蛛网残留在地面上。 “月饼!”我几乎走了音,一把掐住吴佐岛一志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咣当!”吴佐岛一志手里的茶壶落地破碎,沸水在冰冷的地面上“嘶嘶”作响。 月饼从右屋冲出,见状微微一怔,我来不及解释:“红衣女孩,在屋子里。” “你能看见?”吴佐岛一志没有抵抗,反倒是满脸诧异,看到月饼掏出了一把糯米往门上撒去,才拼命挣扎,“请住手!” 我手上用力,卡得他喉间“咯咯”作响,再说不出话,只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 月野从屋里慌乱地跑出,抓住月饼的手:“月君,住手!” 糯米此时已被月饼撒出,那扇破旧的木门像是一块磁铁,把糯米牢牢黏附住。月饼冷冷瞥着吴佐岛一志:“这是聚阴地,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吴佐岛一志如同被闪电劈中没了神采,我松开手,他软瘫瘫地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这是我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黑羽站在右屋里没有出来,冷冰冰地说道:“他是鬼畜,他自然知道。” “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月饼瞪着月野,此时糯米在门板上开始融化,融成一粒粒米浆,渗进门板里。 我再次有种不被信任的被欺骗感,月野和黑羽,始终对我们有所保留。带我们来吴佐岛一志家的目的,仅仅是了解杰克的行踪这么简单吗? 月野正要说什么,屋内传来凄厉的叫声。我实在无法形容这种声音有多么痛苦,就如同一个人正在洗澡,忽然热水器的水温失控,瞬间升到一百摄氏度,整个人被滚烫的沸水兜头浇下,头发脱落,皮肉溃烂,燎起无数个巨大的透明泡泡后,痛苦而恐惧的叫声。 这正是糯米克制不干净东西时才会出现的效果。 在中国,北方吃面南方吃米,看似无意间的事情,却蕴含着阴阳调和的奥义。 北阳南阴,久居之人体内阴阳二气难免失调,这就需要用主食中和。做面粉的小麦旱地生长,取土中水分,性属阴,食之抑阳滋阴;做米的水稻水中生长,去水中土分,性属阳,食之抑阴增阳。 糯米可以补虚、补血、健脾暖胃、止汗,其实是祛体内过多阴气。南方一些风俗中,有在下葬时在死者嘴里放上几粒糯米,也是为了方式地气变更导致阴气过多阴气尸变。 中国自古以来孩童间盛行的打沙包,最早沙包里面装的就是糯米。每年端午,中元节,孩子们容易碰上不干净东西,大人们会让孩子们拿着糯米沙包互相抛打,或者踢来踢去驱邪,后来演化成打沙包、踢沙包。所以在游戏中,能接到沙包踢到沙包的留下,被击中或者踢不到的出局。 但是有些小孩却从来不玩沙包游戏…… 我已经确定屋里的小女孩或者身上沾着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她本身就是,但是惨叫还是让我忍不住想捂上耳朵。 月饼皱了皱眉,眉宇间带着一丝后悔。没想到这糯米居然会有这么强的效果。 “雪子!”吴佐岛一志挣扎而起,一把推开门! “你们,犯了大错。”月野眼睛微红,抽了抽鼻子,“或许是因为我顾忌太多,没有坦诚地告诉你们‘鬼畜之影’的由来。” 我正想看看屋里有什么,吴佐岛一志却狠狠地关上了门,我只从将要关上的门缝中,依稀看到一抹红色的裙子。 月饼的表情有些黯然,点了根烟:“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做到理性判断。如果是我的错,我承担。” “你承担不了。”黑羽冷哼着。 “去那间屋子好吗?”月野摸着紧闭的屋门,表情凄楚,“让他安静一会儿。我会告诉你们,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和月饼并肩坐着,像是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虽然我们不知道错在哪里,可是月野的表情清楚表达了一个信息,我们闯了大祸。 “日本有一个恐怖至极的传说,雪娘鬼婆。” 隔壁传出吴佐岛一志的哭声,月野思索片刻,开始了她的讲述—— 在德川幕府时代,德川家康的手下大将荒木川吕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雪子。荒木川吕一直无子,于是把雪子视若珍宝,呵护备至。雪子的母亲雪娘,也并没有因为没有生出儿子而失宠,于是更加感激荒木的大度,悉心把雪子抚养成人。 在十岁的时候,雪子却身患奇病,请遍全日本最有名的医师也无法治愈,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看着雪子日益憔悴的身体、荒木川吕渐渐苍白的头发,雪娘天天以泪洗面,暗中派仆人外出四处打探能够治病的偏方。在半个月后,荒木家机灵的仆人长谷川带回来一颗药丸,偷偷告诉雪娘,这颗药丸是从寺庙里求来,但只可以保得雪子十年寿命。如果要痊愈,必须在十年内用孕妇的新鲜肝脏做药引才行。 然而在战乱年代,每一位大名(一方领土的诸侯)都非常重视人口数目,每一位孕妇都会得到专门的照顾,而伤害孕妇更是会犯下株连九族的死罪,要得到孕妇的肝脏谈何容易? 雪娘知道其中的艰难,对女儿的爱让她不告而别,外出独自寻找孕妇肝脏。她走遍了荒木的封地,却根本无法对守卫森严的孕妇下手。直到她来到皑皑白雪覆盖的富士山脚下,在一片荒草丛中,搭建了一座木屋,为了防止被认出,她用刀划烂了美丽的脸庞,每天靠编草鞋卖钱为生,并在木屋外支起粥锅,施粥济人。 如此等待了七年,丑女菩萨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过往路人都会顺道路过此地,喝一碗粥,扔下或多或少的钱财再上路。在他们称赞丑女菩萨的善行时,却没有注意到她越来越恶毒、越来越失望的眼神。 一天深夜,雪娘正在熬粥,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正好怀有身孕! 得知两人是出来寻找失散的亲人,走得久了错过了住宿的地方,雪娘把两人招呼进客房,又端出两碗粥。 夫妻俩感激地喝了热粥,不多时就昏昏睡倒。雪娘手持剪刀,刀疤纵横的脸抽搐不已,终于一咬牙,剪刀刺入了孕妇腹中!随着剪刀的咬合,热腾腾的鲜血流了满床,被迷药迷昏的孕妇在剧痛中醒来,刚好看到了如同魔鬼般的雪娘的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肝脏。 孕妇用仅存的一口气告诉雪娘,她的名字叫雪子,是大名荒木川吕的女儿,这次和丈夫出来,是为了寻找失踪多年的母亲。她的脖子上,挂着母亲的信物…… 雪娘如同五雷轰顶,摸索着解开孕妇的衣领,看到一枚红绳编的燕子,正是她临走前亲手给女儿做的护身符。 屋子里血腥味越来越浓,雪娘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杀死了亲生女儿和未出生的孙儿。而这一切,却偏偏是为了救女儿。 她捧着手里的肝脏,长号一声,又把剪刀刺入了女婿的胸膛里…… 极度的刺激和强烈的恐惧让她变成了鬼婆。自那天起,施粥的“丑女菩萨”消失了,木屋也日渐荒废。不过也有人说,经常会在半夜,看见木屋灯亮了,窗上有一道头发乱蓬蓬的影子,拿着一把剪刀,慢慢地剪着头发。 过了一年多,少年安倍晴明周游列国历练,经过静冈县时,天色已晚,正在荒山中寻找下山的路,却发现不远处的树影中,有一个小木屋亮着灯。 安倍晴明敲门借宿,开门的老妪把他吓了一跳。老妪的瞳孔几乎淡得看不出颜色,灰蒙蒙泛着死鱼肚的苍白色。头发如干枯的柴火,乱蓬蓬地长在脑袋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老妪上下打量着安倍晴明,安倍晴明此时还未成为阴阳师,虽然心里发毛,却仍壮着胆子请求借宿。老妪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只是要求安倍晴明不可以到左边的房间。 这时正是夏天,屋外炎热难当,安倍晴明进了屋子,才发现屋里凉爽异常,门窗明明关着,却能感到一阵阵冷风从左屋门缝中吹出,桌上的油灯忽闪忽闪几乎要熄灭。 老妪默不作声地从左屋里端出一碗肉汤,香气扑鼻,漂浮在汤上的油珠晶莹剔透,引得安倍晴明食欲大振。老妪放下肉汤,拿起剪刀走出屋子,对着一块石头,“嚓嚓”地磨起了剪刀。 她奇怪的行动让安倍晴明产生了警惕,荒山老屋,老妪行将就木,家里怎么可能有肉汤?他端起碗仔细看着,发现在汤里居然有卷曲的毛发,像是人的体毛。 安倍晴明大惊失色,透过窗棂偷偷看去,老妪一边磨着剪刀,一边从放在脚旁的盆里拿出东西丢到嘴里“咯噔咯噔”啃着,还不停地嘟囔着:“第九十九个了,到了一百个,雪子就可以复活了。” 安倍晴明立刻推开了左边屋子的门,一股浓烈的尸臭味熏得他差点晕倒。等到看清楚这间屋子的时候,身体止不住地哆嗦着。 屋子里堆满了青白色的骷髅,还有几具尸体正在腐烂,蛆虫在烂泥一样的腐肉里面钻来钻去,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着。屋角的大锅里面,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内脏在汤里上下翻滚着。 安倍晴明的胃部强烈地抽搐着,退到门口时,他才发现老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嘴里还叼着半截手指。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老妪皱巴得像枚核桃的脸忽然变得很狰狞,眼睛突出,鼻子塌陷进脸中,举起剪刀向安倍晴明刺来。 安倍晴明忽然心有所感,拿起随身带的记录游记的纸张,贴在老妪脸上。烫焦皮肉的声音从老妪脸上响起,随着一抹黑烟,老妪惨叫着倒在地上,挣扎着,抽搐着,终于变成了一架白骨骷髅。 他惊喘未定,左屋却传来“哇哇”的哭声,他走进去一看,墙角居然有个女婴,但是已经死了很久了。奇怪的是尸体却保存得很完好,栩栩如生。 生死历练让安倍晴明通晓了阴阳师的能力,他用纸折了大小相同的纸人,披在女婴身上,把她复活了。 女婴爬到一副骷髅旁哭得更厉害了。安倍晴明依样折了纸人复活了骷髅,是一个成年男子。 男子自称是女婴的父亲,向安倍晴明讲述了“雪娘鬼婆”的故事,这个传说也就由此被安倍晴明记录在《大和妖物录》里。 为了让父女俩保持生命,安倍晴明在屋外布置了从中国僧人那里学来的五行阵法。作为重新赐予女儿生命的回报,父亲成了全日本第一个鬼畜,替安倍晴明寻找不干净的东西。最早是用纸笔画下,再由信鸽送到他手里,交由安倍晴明消灭。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慢慢发展成了用相机拍照,网络上传,让隐藏在日本的阴阳师知晓…… 每次寻找到一个,按照他和安倍晴明的契约,女儿就能多十年的生命,并且身体能够生长一个月。到了女儿长成十八岁的身体时,这个契约就会解除,父亲和女儿会变成正常人重新生活。 月野讲完这个故事,轻轻闭上眼睛:“你们从这个故事里面得到了什么觉悟?” 我和月饼面面相觑。 这个吴佐岛一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难道是个活了千年的纸人老妖怪?不过“鬼畜之影”的由来,我们俩倒是明白了几分。 但是我不能接受的是,月野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千年纸妖?这口味也太重了吧。 黑羽早就听得不耐烦:“月野,我早就说过,鬼畜不应该留在世上。阴阳师是靠自己的能力去历练,而不是靠鬼畜提供的信息。” “黑羽君!”月野轻轻捶着桌子,显示心中对黑羽这句话的不满,“你没有感觉到这是多么伟大的父爱吗?何况……何况我本人也是个摄影爱好者!” 黑羽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我倒乐得看黑羽碰一鼻子灰,心里有些幸灾乐祸。 “月野,我想了解一下。”月饼逐字逐句地斟酌着,“吴佐岛先生和女婴的父亲有什么联系?” “当然是……”黑羽刚要接话,却被月野打断。 “月君,南君,并不是我们对你们不坦诚,而是涉及日本阴阳师的秘密,有些事情,我们是不可以说出来的。请尊重我们的原则。” 既然月野这么说了,月饼倒也不好再追问,摸了摸鼻子:“我们刚才做的事情,是在不知道情况下的应急反应,如果酿成了不可补救的后果,请你们原谅。” 这几句话不卑不亢,既说明了这件事的起因是月野的不坦诚,也间接道了歉。 “没关系的。”左侧的屋门推开,吴佐岛一志苦笑着走出,“这件事情确实不能责怪你们。况且,后果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吴佐岛先生。”月野的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你……” 吴佐岛一志摆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发现杰克是在富士山下,后来他独自上了山,我立刻给你传了照片。” 原本生闷气不说话的黑羽却突然像被蛇咬了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他上了山?” “嗯!”吴佐岛一志认真地点了点头。 “啊!”月野捂着嘴轻呼,像是想到了什么。三个人互相看着,又看看我们,再没有说过话。 气氛又变得很微妙,他们很明显是想到同样一件事情,偏偏谁也不告诉我们。 “刚才谁说要坦诚的?”月饼不满地站起,“南瓜,我们走吧。看来这里是不欢迎我们的。” 我虽然心里也觉得很不爽,可是又舍不得和月野在一起的机会,略有些犹豫。月饼哼了一声,背起包就要走。 “月君,请等等。”月野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请你们保守这个秘密。” “樱花盛开,缤纷飞舞的花瓣,美丽的富士山中,恶鬼之火再次燃烧,布都御魂降临人间,众鬼觉醒。” 这段类似于“日本俳句”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月饼微微一怔:“你是说布都御魂在富士山里?杰克是要找它?” “我们要赶在杰克之前,阻止他拿到布都御魂。”月野拢了拢长发,扎成马尾。 吴佐岛一志鞠了一躬:“那就辛苦你们了!这件可怕的事情,请不要让它发生。我去为你们泡送行的静冈绿茶。杰克是我作为‘鬼畜之影’寻找的最后一个,契约解除了,我想,我要做该做的事情了。” 当他推开左屋门的时候,透过闪身的缝隙,我看到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衣服,坐在床上,天真地折着纸鹤。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我很甜很甜地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纸鹤,充满稚气的大眼睛里有点可爱的小炫耀。 (在网上搜索灵异照片时,会发现日本出现的灵异照片远远多于别的国家,而更离奇的是,大多数灵异照片均出自一个化名“吴佐岛一志”的摄影师之手。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这份神秘让他在灵异照片界有着极高的荣誉。 但是在2008年,吴佐岛一志却人间蒸发,彻底消失了。更引起了拥趸们的推测。有人说他在拍摄恶灵的时候被杀害了;也有人说他受到了鬼魂的诅咒,再拍摄类似的照片就会给全家带来巨大的灾难;更有人说吴佐岛一志和日本某个神秘组织达成了契约,完成一定数量的照片,就可以摆脱契约,重新回归正常人生活。 就在吴佐岛一志消失那年,全日本最受争议、最负盛名的著名摄影师突然推出一系列纪念已故爱妻的摄影图集。与以往大胆、夸张、充斥着色情和暴力的主题风格不同,这本图集用了最简单的构图、最自然的光线、毫无修饰的后期、大量黑白色的画面,却强烈地冲击着观图者心灵。那份对亡妻浓浓的爱意呼之欲出,任何看到这本摄影集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落泪,心中满是忧伤。这本摄影集也被称为“世界上唯一一封没有字却能够打动任何女人的情书。” 作者在扉页上写道:当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定格的不是画面,而是禁锢了隐藏在画面里的灵魂,尘封了一份跨越千年的爱恋。 奇怪的是,摄影集里的女人,从来没有一张露出脸的照片。还有人说,从一张照片中,金属门把手的反射映像里,看到了摄影师举着相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两三岁大的红衣小女孩。) 网上曾经流传过这样一个段子:有个女孩无论身材还是相貌都是一等一的美女。不过上帝总是公平的,在他赐予你一种天赋的同时,也会给予你致命的缺点,使人类永远达不到神一样的完美。而这个女孩的缺点就是天生毛孔粗大,当她露出密密麻麻全是小坑的脸求职或者相亲时,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视觉冲击。 无论是“光子美白”还是“胶原嫩肤”对她都完全不起作用,甚至连全球最著名的韩国整容大夫见了她也是直摇头…… 她和她的家人为此非常困扰,她甚至一度对生命失去了希望。后来有人告诉她的母亲一个偏方:在浴缸里放上玫瑰花瓣和芝麻沐浴,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毛孔会收缩成正常人的状态,并且身上还能散发出玫瑰香味。 母亲自然欣喜若狂,买了玫瑰花瓣和芝麻就回了家,一切妥当,催促女儿沐浴。 女儿进了浴室,却迟迟没有出来。母亲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觉得不对劲,敲门也没有应声。母亲担心女儿出事,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浴室的门。在水汽缭绕中,她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女儿正在用牙签挑着全身毛孔里的芝麻…… 有密集恐惧症的朋友可以想象一下“芝麻女孩”当时的场景,不过我要偷偷告诉你,这件事情是真的。 而告诉母亲偏方的人,正是月饼! 那天我们俩闲得没事逛商场,看到了毛孔密密麻麻异常粗大的女孩,月饼按照那两本书上所学的,把这个方子告诉了女孩的母亲。 后来…… 经过半年时间,“芝麻女孩”终于摆脱了毛孔粗大的困扰。而且凭借着出众的身材和相貌,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并在几年前接拍了几部清宫戏一炮而红。 很多人想知道我和月饼手里那两本书到底叫什么名字?在这里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因为这两本书世人根本没有见过,但是很多对历史有研究的人却都知道本应消失在历史中的这两本书。如果一旦说出来,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大…… 闲话休提,之所以想起“芝麻女孩”,是因为如果在炎热的夏天丈夫回到家中,却发现家中窗户紧闭,空调电灯都没有开,妻子在严严实实的蚊帐中坐着,丈夫怎么喊也不应声,只是从蚊帐中伸出一只手…… 你猜,丈夫会看到什么? 辞别吴佐岛一志,四人上了车。可能由于是心理作用,我始终觉得那盏久负盛名的静冈清茶有那么一股子人肉味儿(虽然我没有吃过人肉)。本来想打个“哈哈”不喝,看到月饼他们喝得挺起劲,也就勉强喝了下去,反正感觉怪怪得很不舒服。 至于吴佐岛一志的身份,和屋内的红衣女孩,月野和黑羽没有兴趣说,我也不好多问。 还是月饼想得开:“南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不知道。” 月饼:“所以很多事情不要刨根问底。既然并没有因为咱们的举动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那就从心里把这些事情放下不是更好吗?” 我承认月饼的话有道理,但是人总是有该死的好奇心,越不想偏偏越要想,越想越没有答案。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由于来的路上我一直傻睡,也没搞清楚身处何地,直到月野开着车拐出树林,重新回到公路上,我才惊觉原来就在富士山下! 远眺而去,被日本人民誉为“圣岳”的富士山恰似一把悬空倒挂的扇子,高耸入云,通体藏蓝色,山巅白雪皑皑。山下绿树成荫,如同给富士山围了一条绿色围巾,琥珀色的湖水倒映着整座山的全貌,浑然天成的画面不由让人忍不住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日本诗人曾用“玉扇倒悬东海天”“富士白雪映朝阳”等诗句赞美它。 想到一头金发的杰克有可能正在这座美丽的富士山上,我就手心冒汗,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为什么要寻找“布都御魂”?宫本武藏临终前那句谜语一般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野和黑羽这次倒是很坦诚,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在阴阳师的传说中,没有人真正能够从富士山中取出“布都御魂”。而且布都御魂一旦再次降临人间,将会有最可怕的灾难发生。 当我问到布都御魂在什么地方时,黑羽难得带着期待的微笑,遥指富士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名剑,自然是在富士山最高的那座山峰里,剑峰!” 由于天气原因,一年中只有规定的夏季一段时间可以登富士山,一般为每年7月1日的“山开”到8月26日的“山闭”之间。能通峰顶的登山道,静冈县一侧有富士宫口、笰炘口、御殿场口,山梨县一侧有吉田口。 此时已经过了“山闭”,日本民族对富士山的尊重和性格里面的刻板,所以任由月野的特殊身份也不能网开一面。 月野有些不高兴地挂了手机,把车停在富士宫口,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下车,登山。” 我和月饼哪里想到看张照片居然还要牵扯到登山,自然没带什么装备。出乎意料的是,月野倒像是有备而来,打开后备厢,冲锋衣裤、帐篷(双层高山帐)、防潮垫、睡袋、高山登山鞋(冰爪),安全绳索、升降器、保暖帽、保暖手套、保温水壶、登山墨镜(防风防雪盲)、登山挂扣、双手杖这些东西一应俱全,而且还不止四套。 分配好每个人的装备,月野才解释道:“作为阴阳师,随时需要应付各种环境,所以装备自然会多一些。” 我看着地上大堆小包的物件,有些纳闷:“月野,咱们去剑峰找杰克又不是玩攀岩,带这些东西干吗?” 黑月摇了摇头:“你知道剑峰的海拔是多高吗?3776米!根本没有一条路可以通到剑峰,只能通过攀岩装备爬上去。” 我心说敢情找这个该死的杰克还要挑战户外极限运动啊!爬山这玩意儿,沿着山道边走边看看景儿还行,要说在悬崖峭壁上和猴子一样爬上蹿下,一个疏忽那可就见山神去了。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发毛,苦着脸望了望富士山,又看了看月饼。没想到月饼也苦着脸:“南瓜,我恐高。” 月野无奈地笑着:“黑羽,需不需要联系他?” “山鬼?”黑羽像是听到多么可笑的事情,居然笑得很开心,“他不是刚结婚没多久吗?” “月饼,你说日本人说话怎么没边没际的?”我蹲在草丛里面拔着野草,“就是个登山的居然还号称‘日本史上最强登山者’,还起了这么个‘山鬼’的外号,听着就膈应。” 月饼小心地下着绳套:“你丫天天这么纠结干吗?日本人说话一向夸张,随便什么人做个屁大点事就能和‘国宝’‘史上’挂上钩,福原爱不还号称‘国宝级’乒乓球手吗?” 我琢磨着也是这个理儿,不过心里还是不爽:“你到底会不会逮兔子?下了十多个绳套,这都半天了,也没看见有兔子上套。难道要守株待兔吗?” 月饼拍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着刚布下的绳套:“南瓜,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还不是因为月野和黑羽扎帐篷,你让我拉着来抓野味儿心里不得劲?” “有吗?”我色厉内荏。 “南瓜,你会扎帐篷不?”月饼似笑非笑。 “我一个学医的学扎帐篷干吗?”我一下子没整明白月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月饼摸着鼻子:“你在那里笨手笨脚的碍事给我老人家丢人不说,让月野笑话你没本事可是影响两国联姻的大事。我这可是救你于水火之中。” 月饼这话虽然是开玩笑,可是细细琢磨也有道理。在暗恋女生面前维护“高大上”的形象那是一个男生必备的基本觉悟。正想回几句话连挖苦带感谢一并还给他的时候,丫又来了一句:“你还当真了?其实主要是我自己出来下套逮兔子没人陪我抽烟斗嘴闷得慌。” 我被这句话噎得生生半天没喘过气,正要撂几句狠话,距离我们五十多米远的地方传来“嘣”的声响,林子里的树枝上下跳动,惊起一片飞鸟。 “逮住了!”月饼眼睛一亮,“我还担心网上教的绳套做法不好用呢?” 我们蹿过去一看,吊在半空中的绳套上,跳跃着一团火红色,不停地发出“吱吱”的叫声。绳子在它的挣扎下,时而绷紧时而上弹,如此几分钟,它耗尽了体力,终于不在挣脱,软塌塌地被绳子悬挂在空中。 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通体火一样鲜艳的皮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尖上似乎都能泛出油珠。颈部到腹部,一抹菱形的白毛如同富士山顶的雪那么纯净,尖尖的小耳朵倒垂着,几根柔软的绒毛微微颤抖,一双圆滚滚晶亮的小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们,轻声叫着。它的右腿,因为绳套勒得过紧,磨破了纤细的皮毛,露出粉嫩的肉,绳子上还沾着丝丝血迹。 “没想到逮着一只狐狸。”月饼挠了挠头,“南瓜,剥了皮做个围脖送给月野,绝对给力。” 我点了点头:“嗯。脖子上面围着一张尸皮,是很有带感。” “一无所获岂不是很没面子?”月饼掏出瑞士军刀。 我摸着脸:“反正我的面子早就不值钱了。” “那……南瓜,你说……” “矫情什么?赶紧他妈的放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狐狸,生怕月饼把绳套割断把它摔伤:“月饼,你丫小心点,别割绳子用大劲把它伤着。” 月饼一脸严肃,拿着刀比绣花还仔细:“别打扰我!这个绳套谁想出来的,真结实。” 看着小狐狸像个孩子似的怯怯眼神,掌心搏动着它温暖的心跳,我的心也很暖。 不仅因为它,而且因为我的朋友——月饼。 人,总是善良些好。 绳套终于断了,我们俩捧着它放到地上,小狐狸蜷缩着舔着伤口,又看得我们一阵心疼。 终于,它哆哆嗦嗦站了起来,试探着走了两步,腿微瘸,却无大碍。抬头对我们叫了几声,也许是错觉,我好像从它眼中看到了笑意。 直到小狐狸没入草丛里,我们才长舒了口气。 “这次捕猎以失败告终。”月饼下了结论,却向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干吗去?”我有些奇怪。 “我去把那些绳套解了。”月饼点了根烟,喷出长长的烟柱,“南瓜,我想以后我就只吃草了。你陪我不?” “小爷用了几十万年进化到食物链最顶端,可不是为了一辈子吃草的。”我义正词严地说。 月饼背对着我没有转身,不过我能想到他失望的表情。 “话说有个最好的朋友陪着,吃一辈子草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退化不到食物链的最底端。”说完这句话,我扭头就跑。 果然不出所料,月饼转身,甩臂,掷出!半截树枝准确地钉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有种你别跑!”月饼喊道。 “这不是有种没种的问题,小爷挂了谁陪你吃一辈子草。”我跃过一条小沟。 什么是朋友? 答案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和月饼,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把所有绳套解开,捎带手挖了几颗野土豆,采了几枚果子,也算是给正在安营扎寨的月野有个交代。 沿路返回时,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二十一点二十七分。月野联系那个号称“日本史上最强登山者”、绰号“山鬼”的南野浩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算算时间也应该到了。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月饼这些年跟着都旺学东西还真不是白给的,给我讲了不少民间灵异传闻,倒是听我的大呼过瘾,又觉得后背发凉。 正当讲着“几个盗墓贼在深山里发现一个古墓,挖进去撬开棺材一看,发现尸体居然长了一张黄鼠狼的脸,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月饼忽然不说话了。 我正听得头皮发麻,丫这么一不说话,再加上半夜深山的环境,更是让我吓了一跳。 再转头看月饼,他直直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右边那片树林,手已经放进兜里。 我顺着往那个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才松了口气:“你丫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 月饼满脸疑惑:“你听到什么了?” 我仔细听了听,除了“呜呜”的山风吹动草叶的“簌簌”声,就只有几只猫头鹰“咕咕”的瘆人叫声。 “难道是我听错了?”月饼甩了甩头,“我好像听到有个女人在喊我名字。” 苍白的月色下,山风越来越猛烈地刮着,那片草丛乱糟糟地忽动着,倒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眼看就要钻出来。 “月……月饼……”我感觉舌头都不利索了,“鬼吓人,不死人;人吓人,吓死人。拜托,自家兄弟就不要玩这种恐怖桥段了。” “不对!”月饼脸色一变,侧着头认真听着,“确实有人在喊我!” 我顿时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月饼忽然直勾勾地看着我,嘴慢慢张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怎么了?”我低头看看脚下,只有一条影子,说明身后没有什么东西。但是转念一想,鬼是没有影子的!立刻又是一身冷汗。 “南瓜,不管我说什么,你要相信我,好吗?”月饼努力把表情调整得镇定,很认真地说。 我心里一阵发毛:完了,看来我身后绝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了这个念想,我再也不能保持镇定。慌乱间,我看到脚下,多了一条影子,慢慢地融入我的影子,又在影子肩膀的位置探出了一团乱蓬蓬杂草一样的东西。 “别回头!”月饼吼道。 但是已经晚了,这道影子成了压垮心中恐惧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还没等月饼说话时,已经“嗷”的一声转过了身! 我,看到了,一张脸,紧紧贴在我面前。我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眼睛正对着她的眼睛! “你害怕了?”那张脸咧嘴笑着,露出森森白牙,“你在想我是谁?你在想让你的朋友帮助你?” 我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臭,慌忙向后退着,一个踉跄摔倒了,大口喘着气,心里却在不停地想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月饼从我身边跃过把我挡住:“南瓜,快跑。” 站在我们不远处的,是个面容极其丑陋的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像枚皱烂的苹果,沾满树叶的长长白发一直垂到腰间,偏偏如铁丝般坚硬,任凭山风怎么吹,纹丝不动。而她的嘴巴,却像鸟一样尖尖地突出,张口说话时,露出嘴里细细密密的牙齿。更诡异的是,她居然穿了一件新娘婚礼时才会穿的崭新的艳红色裙子。 “不用跑,我不会伤害你们。”老太太笑了笑,尖尖的长嘴裂开,像是在满脸皱纹上划出两道伤口,“我寻找的不是你们。而且……” 她想说什么却停了片刻,只是佝偻着身体转身没入草丛里:“如果有危险,记住,上树去。” 又是一阵山风刮过,草丛“簌簌”作响,那个老太太在没有出现。 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说的那几句话,却让我更加恐惧。 她在寻找谁?会有什么危险?为什么要上树? 月饼抬头看了看天:“南瓜,今儿是秋半月啊。” 四季中由春至夏,正是天地间阳气生长阴气消退之时,万物复苏生长。过了阴历六月,由夏入秋进冬,却是世间阳气衰阴气盛的转换月份,万物衰败枯萎。 中国的老话“春困夏燥秋乏冬眠”很形象地描绘了四季之气。春为阳气初生,万物苏醒却因一冬的阴气,困顿不堪。夏天阳气最足,自然燥热。到了秋季,阴气慢慢多了起来,开始疲乏。而冬季则是阴气最强阳气最弱的季节,万物又开始因为阴气过多,昏昏欲睡。 月亮升于夜落于晨,阴气自然最盛。当季节由夏至秋,天地阴阳两气互转,月阴之气盛起,在入秋第一个月的满月之时,正是阴气最强的时候。在那一晚上,阴气之物苏醒,充斥天地之间。 在中国有个专门的节日就是指这一天: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 当秋月的月亮是半月的时候,阴阳驳斥,常出现的不干净东西,则有影有形,不同于鬼,多为妖、怪、精、魅。 我们刚才碰上的老太太,多半就是游荡在山野间的妖怪精魅。 “你不觉得她很像一只狐狸吗?”月饼紧了紧背包,“快回营地,今晚会很不寻常。” 一路上我们俩心事重重,遇到老太太的地方距离营地并不算远,隔着几道草丛,已经能够看到篝火燃起,两个人在小小的营地里来回走着,看动作似乎在剧烈地争吵。一个人在篝火上架着一根木头转动,贯穿着什么东西炙烤着。 在营地的帐篷支架上,挂着一张薄薄的皮子,随风轻摆,活像一面招魂幡。 我闻到了一阵烤肉的香味,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也就两三个小时的工夫,原本是一片略微平坦的山地居然让月野和黑羽弄得有模有样。围着营地方圆十米整齐地撒着一圈硫黄,帐篷里亮着灯,篝火旁一个身穿冲锋衣的男子在翻转着木架子烧烤着某种动物,时不时拿刷子往上面抹着油。架子旁悬挂的野营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水,营地中央一盏防风灯挂在狼爪三角金属架上。 烤着食物的人应该就是“山鬼”南野浩,而黑羽和月野还在激烈地争吵。 “这件事情,就算你不能忍受,也要有服从我命令的觉悟!”月野气鼓鼓地说道。 “我们阴阳师是靠自然之气,而这种伤害自然的做法我根本无法忍受!”黑羽冷冰冰地回应,收拾着登山装备,“我无法容忍队员中有这样残忍的人存在,哪怕他是‘日本史上最强登山者’。没有他我一样可以爬上剑峰!” “黑羽!”月野顿着脚,却看向南野浩,显然希望他打个圆场。 “狐狸肉虽然很少有人能接受,觉得味道极为臊臭,不过如果抹上野生芥末,再佐以墨鱼酱,实在是美味。”南野浩的声音极其沙哑,如同嗓子里吞了一块炭,“这只狐狸居然能咬断猎人下的绳套,正巧让我碰上了。这种上天赐予的美味,我怎么能放过?何况它的皮毛实在是太美丽,正符合我妻子萝拉的心意。” 我心里顿时像堵了块石头,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被我们放生的小狐狸偏偏被南野浩逮住,而火上烤的就是它的尸体?月饼闷哼一声,显然愤怒至极,几步跑进了营地帐篷前,看着那张狐狸皮毛。 我紧跟着跑过去,南野浩依然专心地烤着狐狸肉,月野见到我们,连忙说道:“月君,南君,你们劝劝黑羽!” 支起帐篷的木架子上,钢钉钉着红蓬蓬的尾巴尖,一张血淋淋的狐狸皮倒挂着。整张皮是从嘴巴一直豁开到尾巴根,附在内皮上的肉膜流淌着残存的血迹,形成蜿蜒的曲线,汇聚在尖尖的狐狸嘴,慢慢滴落。 地上,一泊血窝随着血滴颤巍巍波动着。 那张狐狸皮的右腿上,还留着一道被绳子勒伤的印痕,早无生气的耳朵上,那丛可爱的绒毛耷拉着死气。 “咚!”月饼一拳砸在木架上,架子应声而断。 “我!操!你!妈!”月饼一字一顿地走到篝火旁,一脚踢翻了水壶。 壶里的热水溅在南野浩脸上,瞬间燎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他捂着脸惨叫着。月饼提膝踹向他的腹部,他又是一声惨叫,像虾米似的蜷缩着,脑袋撑地,不停地抽搐。 “月君,你这是怎么了?”月野显然没有想到局面会变得如此失控,看看黑羽,望望月饼,目光最后停在我眼中,满是不解和求助。 那张狐狸皮落在土中,原本美丽的皮毛蒙上了一层灰蓬蓬的泥土,空洞洞的眼窝里,透出被剥皮的痛苦和沉沉死气。 黑羽已经扎好登山装备,一言不发地没入森林中。月野高喊了一声“黑羽”,无人回应。 “月野,”我从未想过我的声音如此冰冷,“难道你认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执行任务的觉悟,而没有对生命的怜悯吗?” “我们也走吧。”月饼把篝火上的狐狸尸体轻轻捧起,炙烤的高温在他的手掌中烫出“吱吱”的声音,他却像不知道疼痛般,专注地看着,两滴泪,落在尸体上,升腾起两团白色蒸汽。 圆圆得,像小狐狸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收拾着装备。去他妈的“日本史上最强登山者”,和这种虐杀生灵的人站在一起,我自己都觉得脏。没有他我还不信我爬不上剑峰! “呵呵……”南野浩忽然笑了,愈发沙哑的嗓音在此时显得格外阴森,“怜悯?我们人类吃得任何一种食物都是生灵。你现在怜悯这只狐狸,可是你吃的猪肉、牛肉、羊肉,甚至各种植物,难道它们不是生灵?当你为一道美食啧啧赞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盆子里面盛放的,都是各种生灵被煎炒烹炸的尸体?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就是建立在吞吃别的物种尸体的基础上的!” “可是……”月饼想反驳,却只说了半句话,再说不下去了。 南野浩的一番话,确实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有道理的,而且让我对生命、对人类,有了一种所谓想到过接触过的概念。但是我又觉得话里有个致命的漏洞,至于这个漏洞是什么,我却想不出来。 “人类,会为了生存而选择进食,把生命建立在别的物种死亡基础上,是世间万物的自然规律。”月饼冷冷地笑着,“但是,绝不是建立在为了口舌之欲,或者变态的心理快感而对生灵进行虐杀上!” “虐杀?”南野浩“哈哈”狂笑,眼神涣散,眼看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如果这种虐杀是为了活下去的希望呢?” 我根本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是隐隐感觉到话里有话,隐隐包含着一种奇怪的怨念。 “南君,月君。”月野轻咬着嘴唇,“作为阴阳师,肯定不容许虐杀大自然生灵的事情发生。可是南野浩先生的做法,是得到了大川雄二的许可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能够得到雄二先生的认可,必然有我不能理解的觉悟。” “嗷……”正当我们各怀心事、沉默不语的时候,山林中传来凄凉的动物叫声! 山风吹过,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臊腥味道。 “嗷……” 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有大批动物正在向营地云集。林中树枝乱摇,惊起一群群飞鸟,“叽叽喳喳”飞向半空,遮云蔽日,却忽然在空中停止了飞翔,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掉进林中。 一道飞影从林中蹿出,步伐踉踉跄跄,大吼道:“火!把火烧旺!” 黑羽! 黑羽跑得极快,眨眼工夫就跑进营地,脸上和手臂上满是被树枝划破的血口子。他狠狠地瞪了南野浩一眼,冲进帐篷,一条看着无比奇怪的影子映在帐篷上,清晰地看到他摘下了悬挂在帐篷里的酒精灯。 再出来时,他一手拎着酒精灯,一手拿着根一米多长的细细的窄条物体,跑到篝火旁,把酒精灯砸进篝火! “砰”,篝火瞬间掠至三米多高,蓝汪汪的火焰中,映着黑羽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嗷……嗷……”声音越来越近,黑羽双手紧握手中的物体,用力一甩,竟然甩脱了一截。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柄雪亮的武士刀,甩出去的是刀鞘。 “都靠近篝火,聚团!”黑羽紧张地盯着丛林深处。 “狼群?”月饼的脸色也变了。 我虽然没见过狼群,但是从电影、小说里面都见识过狼群的可怕,如果一旦被狼群包围,那只能寄希望于这团篝火不灭,还有月野和黑羽两个阴阳师加上月饼的战力组合能够是强于狼群的硬茬。 不过看黑羽的神态,似乎情况并不乐观。 “不是狼群。”黑羽握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刀尖晃出一炸耀眼的光,“是狐狸!山狐妖来报复了。” 风中的腥臊味越来越浓,就着昏黄的月色,山林边缘潮水般涌出一大片狐狸,迅速向我们包围着。无数双幽蓝的眼睛如同晃动的灯笼,在空气中残留下一道道蓝影,转瞬不见。 “背靠篝火,一人一角!”月饼站到狐狸数量最多的东边,我和月野慌忙站定。 篝火“扑扑”地燃烧着,烫得我后背刺痛,但是眼前的一切,又让我全身发凉。 数百只大小不一狐狸蹿至距离我们三十多米处,反而停下了脚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们。红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有的像犬一样蹲坐在地上,悠闲地吐出舌头绕着唇边舔舐;有的却懒洋洋地匍匐着,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还有几只红色巨狐足有哈士奇那么大,探着头露出獠牙,喉间“呜呜”作响,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 “嗷……”狐狸群后又传来叫声,狐狸们竖着耳朵,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着,往前挪动了三四米,又停了下来。 我的腿已经软了。从未想过在任何小说、动画片里都是以狡猾的弱者出现的狐狸,数量大到一定程度时,居然有这种摧毁心理防线的气势。而那种特有的狐臭味,更是熏得我头昏脑涨、站立不稳。 “南瓜,顶住,骨头硬一些。”月饼平静地说。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这仅仅是出于对月饼的信任! 又传来叫声,狐狸群又向前走了几步停下。从他它们的眼神中,我看到此刻我们已经不是它们的猎物,而只是几个毫无抵抗力的玩具。 说实话,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与其这样看着狐狸群一点点逼近,任由恐惧把心理防线一点点摧毁,还不如它们一冲而上,进行一场人狐之间的殊死搏斗来得痛快! 宁可壮烈地死,也不愿窝囊地等死! 无数只狐狸,无数双灯笼般的蓝色眼睛,令人作呕的腥臊味,奇怪的叫声,让我实在忍受不了,忍不住狂喊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除心里的恐惧。 “哦?想不到你还有战斗的意愿。”黑羽挥着长刀在空中猛劈,“如果这次死不了,我一定请你喝日本最烈的‘刀鬼’之酒,那是真正的男人才敢喝的猛酒。” 月饼从腰间抽出腰带,把瑞士军刀顺着腰带扣的空隙塞过去,卡住刀柄又打了个结,制作了一个简单的甩刀:“你们日本最烈的酒也不如我们中国的二锅头霸道。我看还是算了吧。” “哈哈!”黑羽豪气地笑着,“那看谁能活下去吧。” 月野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窄长的纸条,折了几下,居然变成了两把纸剑:“没有找到杰克前,谁也不准死!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可能已经得到了布都御魂,山间的妖物感受到了他的召唤,在阻止咱们顺利通过。” 我心说你们三个这是玩群口相声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唠大嗑,看着每个人手里都有了家伙,自己赤手空拳不太像回事,我只好从篝火里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应景儿。 “那个人怎么办?”黑羽用刀尖指向傻子一样瘫坐的南野浩。 “不能让他死。”月野轻声说道,“对吗?” “嗯。因为他虽然虐杀生灵,但是本身也是生灵。”月饼叹了口气,“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我们过一会儿,不也要为了生存而大开杀戒吗?” “吧嗒!”我手里的木棍烧断了半截,只留下尺把长的一小段。 正对着我的狐狸群此时忽然又动了!这次并不是向前移动,而是向两边分开,从狐狸群最后面,走出来一只巨大的狐狸! 站在我们两三米外的距离,深深地盯着我。 如果不是火红色的皮毛,狐狸特有的蓝色眼睛,还有那蓬毛茸茸的尾巴,我甚至以为这是一匹马! 另外三人也纷纷转身,四个人并排站着,和巨狐毫不相让地对视着! 虽万人吾往矣!我忽然觉得心中满是豪气!我们四个人,从合作初始,相互之间就夹杂着不信任、文化上的敌对、彼此之间的不服气,可是现在却并肩站在一起,为了“生”的愿望,共同应对一触即发的人狐之战。 巨狐昂起头抬起前爪,指了指南野浩。我从它的脖颈处,看到一蓬雪白的长毛。 我越看越眼熟,脸上老皱的皮纹,白色的长毛,红色的皮子,像极了刚才遇到的老婆婆! “你是为了找他?”月野轻声问道。 巨狐点了点头,指了指南野浩,又指着我们,向富士山峰望去。 “得到他就会放过我们?”月野猜测着,“我们可以继续做我们要做的事情?” 巨狐又点了点头,似乎微笑着赞赏月野的聪明。 这是一次生的权利,只要交出一个人,我们就可以毫无危险地生存下去。 世间没有什么比这种诱惑更来得直接,更来得让我们无法拒绝。 月野:“怎么办?” 月饼:“我无所谓。” 黑羽:“我也无所谓。” 三个人看向我,从他们的眼神中,我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我更无所谓!” 月野:“值得吗?” 月饼:“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因为……” 黑羽:“他是一个人啊!” 我笑了,从心里面笑了。 我们宁愿一起死去,也不愿意为了活下去,而献出同伴的生命。虽然我们不齿他虐杀生灵的行为,却又要站在人的角度,为了保护他而杀戮他刚刚虐杀的动物。 “那就战吧!”月饼暴烈地挥着甩刀,“南瓜,站我身后,保护我的后方。” “操!”我骂道,“你丫以为是洗澡捡肥皂呢?小爷我从小打架就没有说是殿过后!” “战完英雄相见!”月饼冲到南野浩身前! “英雄相见!”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喊道! 血,慢慢燃烧起来! “还有,”月饼指着巨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是我们绝不会在危险的时刻,躲在树上!” 月饼也知道这只巨狐是谁了! 巨狐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中闪出愤怒的火焰,仰天长啸着,慢慢退到狐狸群后。 狐狸群动了! 窒息感扑面而来,所有的狐狸都露出獠牙,嘶吼着向我们冲来。 在那一刻,眼前所有的动作都变慢了,我清楚地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慢慢张开嘴,獠牙上的寒光慢慢闪烁,慢慢露出尖爪,慢慢向我扑来!周围很安静,我只听到了胸腔中狂躁的心跳,还有战斗的怒吼! 木棍挥出,断裂,白狐被击中脑袋,落下,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抽搐……第二只扑上,双手扳住狐狸张开的上下颌,用力分掰,骨裂声,落地。 第三只已经跳到肩膀上,利爪深陷肉中,毫无疼痛感,侧头,躲过利齿攻击脖颈的致命一击,抓住狐狸后腿,用力扯拉,臂膀的血肉跟着利爪被拽出,血涌,狐狸甩出。 第四只形如鬼魅蹿至半空,向我的脑袋落下!正要举臂格挡,左右又跃过两只,扯咬着我的袖口,根本腾不出手。 完了!我心里一凉。一只胳膊横横伸出,挡在我面前,生生挨了一口! 甩刀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准确地刺入狐狸脑壳。 “你丫临死还拖累我!”月饼顾不得胳膊上极深的伤口,又替我挡下另一只侧面偷袭过来的狐狸。 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他人的情况,只是机械地挡、躲、闪、杀。狐狸血溅了一身,脸上随时都是被血滴迸中,微麻火热的刺痛感。强烈兴奋产生的大量肾上腺素的作用开始消退,我渐渐感觉到了全身伤口的疼痛,动作慢慢迟缓,肌肉劳累产生的脱力感,使得骨头的酸痛更加明显。 耳边除了狐狸的惨叫,就是他们三人挥舞武器的风声,我心略安,还好大家都还活着。 面前堆满了狐狸的尸体,这似乎激起了狐狸的残暴,反而更加疯狂地猛扑! 我就像孤零零站在岩石上的渔夫,眼看着怒啸的海浪即将把我吞没! 我终于,想要放弃了。 虽然我的脚始终牢牢钉在地上,但是我的心,已经崩塌了。 一道雪亮的刀光从身旁炸起,黑羽单手挥刀,在刀光的包裹中,冲进狐狸群。另一只手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软塌塌地垂着。随着几只狐狸的断体残肢飞起,刀光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山林中! 我愤怒不已! 黑羽,竟然逃了! 这反而激起了我的血性,一拳捣向直扑而来的狐狸脑壳,指缝间响起骨骼碎裂声,忽然背后传来强烈的撞击。 没空暇回头,但是被风掠起飘至我鼻尖的长发让我明白,月野受了伤,靠在我后背勉力支撑。 甩刀飞舞,月饼瘸着腿,脸冷得像块冰:“南瓜,把月野照顾好!”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月野愤怒的呵斥,纸刀再次舞起,却不如刚才那么有力。显然因为黑羽的突然离去,她备受打击。 而坐在我们三人中间的南野浩,除了身上沾着的狐狸血,却是安然无恙。 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我们很好笑。我们居然在保护一个自己非常憎恨的人! 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终于,我再也承受不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压迫,膝盖一软,跪倒在满是狐狸尸体的血泊中。 “南瓜,他妈的爷们儿点!” “南君,振作啊。” 不想再战了。 就这样,死吧。 山林中,巨狐再次嘶吼着,只是这吼声里,夹杂着痛苦的哀号,而且越来越远! 狐狸群像时间定格一样,突然停止了攻击,竖着耳朵歪头听着,落潮般地退走了。 一瞬间,这块山林中的空地,除了铺了一层的狐狸尸体,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遮住左眼的碎发,手里拎着半截狐狸腿,向我们遥遥举着。 “擒贼先擒王吗?”月饼咳嗽着,吐出一口黑黑的血。 “黑羽!”月野手中纸刀满是厚厚的血层,软软地落下。 我舒了口气,生死一线的感觉使得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能够松缓片刻。 黑羽远远站着,再没走出半步,身体前后晃着,终于全身一软,仰面摔倒。 “黑羽!”我们三人喊着,奋力跑了过去! “他怎么样?”月野半跪在草地上问道。 我摸着黑羽的脉搏,又用手探了探脖颈处的动脉,翻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 “啊!”月野捂着嘴,泪花滚滚。 我连忙说道:“我摇头的意思是他没事情,都是皮外伤。” “你……”月野柳眉倒竖,张嘴呕出口鲜血,显然她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我慌了神:“月野,你怎么了?” 月野脸色煞白,摆了摆手:“精神力消耗太大,不要紧。” 看了看仍然瘫坐在狐尸堆里的南野浩,我忽然心头火起,几步蹿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甩了两记耳光。 “我操你妈!”我对着他红肿的脸吐了口唾沫,“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出事。你他妈的告诉我,那只老狐狸为什么要找你!虐杀狐狸时很有快感,对吗?妈的,你想过会有这种报应吗?操!偏偏我们都受了伤,你他妈的还好端端的。我现在就弄死你!” “我带走了她的女儿。”南野浩迟缓地四处看着,如梦初醒般惊着,“你们,都受伤了?” “你他妈的……”我让南野浩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一时间倒没注意他说得上句话。 “你说什么?”月饼走过来问道。 黑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捂着胸口咳嗽着搀着月野跟了过来。 南野浩又垂下头:“秋天的半月过去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如果相信我,那就跟我走吧。在我家休养几天,我再带你们爬上剑峰。” “给我们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月饼拿着瑞士军刀把玩着,“你抢走了谁的女儿?” “你们救了我和萝拉,我不会害你们。而且大川雄二先生的信任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南野浩突然失控般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上满是狐狸尸体的血肉,“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月饼用目光咨询着月野和黑羽,两人点了点头。我发现经过这次生死存亡的奋力合作,我们之间的许多隔阂消除了。 “我家就在山的那边。”南野浩恢复了冷静,指了指不远的山头,“萝拉还在等我啊。” 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让我真的很担心他随时会疯掉。 除了南野浩,我们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好在山路还算平坦,走起来倒也不是很费劲。绕过山头,远远看到一栋典型的日式双层木屋建筑,二楼卧室的灯还在亮着,依稀看到一道人影映在窗上。 南野浩眼睛一亮:“萝拉还没睡。我就知道,我不回来她睡不着的。” “南野先生,”一路上月野始终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吓人,这会儿她突然问道,“您和妻子新婚有三个月了吧?听说是您攀登剑峰时救下的登山爱好者?” 南野浩像突然遭受电击,跳了起来,指着月野,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 一路上我已经冷静地想过,南野浩说“我带走了她的女儿”,“她”是谁?“女儿”又是谁?难道他虐杀的狐狸中,有一只是巨狐的女儿?巨狐之所以换身成老婆婆提醒我和月饼,是不是因为它要寻找南野浩报仇,而它的女儿就是我们放生又被南野浩剥皮的小狐狸?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南野浩怎么会知道那只小狐狸是巨狐的女儿?这根本说不通,所以我也一直为这个逻辑上的矛盾头疼。 看到他现在的反应,我忽然意识到:问题也许不是出在小狐狸身上,而是南野浩的妻子,萝拉! “江户时代,红狐化身美丽女子,”月野虚弱地说着,“嫁给了从山熊口中把她救下的猎户,又为他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全日本最著名的阴阳师,号称‘妖物藏马’。20世纪90年代日本一名著名漫画家还曾经把他当作原型作为一部漫画的主人公之一,我记得他俗世的姓名好像是南野秀一?” 南野浩嘴角抽搐着:“你知道得很多。我一直以这个光荣的家族姓氏而自豪。进屋吧,我会把告诉大川雄二先生的原原本本告诉你们。以此感谢你们救了我和萝拉。” “萝拉,我回来了。”南野推开房门,用力揉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今天来了几位客人,登山时受了伤,要在家里休养几天呢。对不起,没有事先通知你,请见谅!” 我实在受不了日本人这种虚伪的客套,皱着眉打量着屋子。黑羽扶着月野在蒲团上坐好,月饼捂着胳膊上的裂口,抽了抽鼻子:“屋子里怎么有这么重的狐狸味儿?” 南野向我们鞠躬致歉,已经进了内屋。我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狐狸皮:“这个登山爱好者,看来还是个出色的猎户,捕杀了这么多狐狸,味道肯定小不了。” “你说什么?”月饼疑惑地看了看墙,又看了看我。 我也纳闷,那么多张狐狸皮挂着,月饼这是在唱哪出?可是当我看到月野和黑羽的表情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我在呓语。我心里有些慌乱,转头看看墙上的狐狸皮,好端端挂着:“你们没看见有狐狸皮吗?” “南瓜。”月饼走到墙边,伸手摸着,我看到他明明摸到一张白狐的皮子,可他偏偏说:“你说这面墙上挂着狐狸皮?月野,黑羽,你们俩看见了吗?” 两个人摇了摇头。 “你们……”我掐了掐脸,生疼!几步走过去,从墙上拿下那张狐狸皮,光滑柔软的皮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捧着狐狸皮:“这明明是张狐狸皮,墙上还有很多啊!你们看不到吗?” 月饼做了一件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伸出手居然从狐狸皮中传了过去,虚抓了两下:“南瓜,我现在没有心情开玩笑,你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子,忽然心里很恐惧。难道我因为刚才的“人狐大战”产生了幻觉,精神上受到了刺激?但是皮子触手的真实感和阵阵腥臊味,又让我觉得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幻觉。 “月饼,你丫不相信我?”我把皮子向他脸上一摔。皮子明明打到他的脸上,可是月饼却像没事人一样。 从我的视觉里,月饼正顶着狐狸皮,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狐狸。从月野和黑羽的眼神中,月饼脑袋上什么都没有。他们看我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疯子。 一时间,我也判断不出到底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只有我能看到这些狐狸皮了。 “萝拉!”南野浩在内屋凄厉地惨叫着,“不……不……不……怎么会是这样!” 突变让我们无暇顾及这件事,前后冲进了内屋。南野浩蜷缩在墙角,瞳孔完全扩散,脸部极度扭曲着,嘴里不停地惨叫。在靠窗的床上,一袭蚊帐笼罩,里面端端正正盘腿坐着一个人! 这个场景异常诡异,我甚至没有胆量观察床上那个人。月饼掀开蚊帐,那个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楚模样,但是我依然从心里泛起凉意。 借着朦胧月光,我看到她的脸上,长满了毛茸茸的针毛。根根竖起,密密麻麻地从皮肤中刺出,像是一张人脸上扎满了刺猬刺儿。 奇怪的是那个人依然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啪”,黑羽把灯打开,屋子里顿时透亮。再看那个人,我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一只巨大的狐狸,端坐在床上。一双尖尖的耳朵从长长的红发中钻出,脸上满是狐狸针毛,长长的鼻子下是一张露着两颗獠牙的嘴巴,尖尖的下巴上还有几撮胡须。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长满了火红色的狐毛,放在膝盖上的手,分明是狐狸爪子。一条巨大蓬松的尾巴,从腰部位置长出,围着腰绕了一圈,盘在大腿上。 而狐狸的左小腿,却被生生砍断,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啊!”月野惊恐地向后退,撞开了内屋衣柜的门,一堆堆鸟兽的骸骨从柜子里滚出,居然还有人的头骨和臂骨! “这个人怎么会变成狐狸?”我全身哆嗦着,猛然想起神户“化猫”事件。 “这是狐狸变成了人。”月饼居然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脖子,“已经死了。” “死了?”南野浩喃喃自语着,如此重复了几遍,猛然醒悟般吼道,“不!怎么会!萝拉怎么会死了?” “你!是人,还是狐狸?”月饼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南野浩伸出双手放到眼前认真看着,“我是人啊!我怎么会是狐狸?” 可是在灯光下,我分明看到,他产生了奇异的变化。脸上汗毛越来越长,鼻头变成了红色,双眼向鼻梁靠近,嘴巴越来越大。眼看着他就要变成狐狸,忽然又恢复了南野浩的模样。 “我?我是南野浩。”他傻傻地环视着我们,“我拥有‘妖狐藏马’光荣的姓氏,我是人类。” 但是他的脸,却一会儿变成狐狸一会儿变成人脸。声音也是时而沙哑时而尖锐。这种诡异的气氛,不身临其境很难体会到。 “我知道了!”月野捂着嘴,泪花滚滚流下,“他们是‘妖狐山姥’!” “不要说出来!”黑羽急忙制止,但是已经晚了! 南野浩突然静止了,背过身头顶着墙壁:“妖狐山姥?妖狐山姥?好熟悉的名字啊!嘿嘿……嘿嘿……吱吱……吱吱……” 一条红蓬蓬的尾巴,从他的腰间慢慢长出。笔直的双腿慢慢打弯,两只狐狸爪子,从鞋中长出。脖颈处,一蓬蓬红毛雨后春笋般疯长而出,耳朵向头顶生长着,变得越来越尖…… 在转过身时,一只人狐,站在我们面前! “小心!”月饼闪身站到最前面。 “不用了,他不会伤害我们。”月野悲戚地说,“原来,‘妖狐山姥’真的存在。” 人狐幽幽地看着我们,眼中充满了困惑和迷茫。我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皮肤上起着一片又一片的鸡皮疙瘩。 直到人狐的视线停留在萝拉那里,忽然“吱吱”叫着,想走过去,却立足不稳摔在地上。继而用变成狐狸腿的四肢慢慢爬了过去,探着鼻子嗅着,认真地、轻轻地嗅着。时不时用脑袋碰碰萝拉的狐尸,喉间发出“呜呜”的悲鸣。 终于,人狐确定萝拉已经死了,仰头悲鸣,咬住狐尸的后颈,四肢奋力,破窗而出! 山野间,一只穿着人衣的狐狸,叼着另一具狐狸的尸体,费力地蹒跚前行。走一会儿,就把狐尸放下,用鼻子碰碰,用爪子挠挠,似乎希望狐尸能够活过来。然后又叼起,继续前行。 就这样,慢慢消失在密林中。 “妖狐,山姥。”月野依然抽搐着,“千年爱恋,几世轮回诅咒,今生才得以解脱。”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黑羽叹了口气。 “没有应该不应该啊。只有想或不想。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挡下一生的重逢。”月野擦了擦眼泪,“南君,月君,你们有兴趣听吗?” 作为狐妖与猎人的儿子,南野秀一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除了木讷父亲,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美丽的母亲。因为惹眼的红发,村中的孩童都把他当作怪物。 每当山风吹过,琥珀色的红色头发总会遮住他的眼睛,翠绿的群山也因此晕上一层夕阳般的落寞。农夫在田中犁耕,鞭子在空中清亮地响着,老牛奋力地拖着犁子,坚硬的土地破开一道道乌黑油亮的沃土。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辛苦地消耗体力和汗水呢?”南野秀一微仰着头,强烈的阳光让他眯起了晶亮的大眼睛。 “秀一,天照大神赐予世间万物的能力是不同的。普通人只拥有微弱的力气,所以他们要耕田劳作。山妇们细心手巧,她们就学会了纺织、做饭。会游泳的人们成了渔夫,而拥有勇气和智慧的人,成了……”美丽的母亲脸微微红着,拢了拢及腰红发,“成了像你父亲那样出色的猎户。”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妈妈怀里,“那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妈妈摸着秀一的小脑袋,心里一阵酸楚,脸上却笑得很灿烂:“你是我们可爱的孩子啊,这就足够了。” 秀一灵巧地跳开,麻利地爬上一棵大树的顶端,树枝乱摇中,少年的汗水晶莹得如同珍珠,落在妈妈的掌心。 “秀一,要小心啊!不要这么调皮。”妈妈跺着脚,虽然明知道儿子是妖狐,可是仍免不了担心。 “哈哈,妈妈,今天晚上我们吃鸟蛋好不好?”秀一踩着树枝,从树顶立起身体,手里拿着几枚鸟蛋。 “秀一!我们不可以伤害生灵!快把鸟蛋放回去。”妈妈生气了。 秀一拨弄着手里的圆滚滚的鸟蛋:“可是,爸爸是猎户,每天都要捕捉生灵啊。要不然我们怎么生存?” “秀一,乖,下来吧。”妈妈张开臂膀,生怕儿子一不小心摔下,“我们为了生存,必须要吃不同的生灵。但是我们不可以因为游戏或者好玩而伤害他们。”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把鸟蛋捧回窝里。“啪”,蛋壳裂出一条缝隙,慢慢像蜘蛛网似的蔓延着,尖尖的鸟嘴从壳中探出,粉红色的小脑袋顶着一片蛋壳,好奇地四处张望,对着秀一“咿呀咿呀”叫着。 鸟儿出生了! “哈哈!真可爱呢。妈妈说得对。”秀一摸了摸小鸟的脑袋,手指头被啄得痒痒的,歪着头天真地笑着,从树上跳下。 “你又乱蹦乱跳。”妈妈假装生气,拍着秀一屁股,“罚你今晚砍柴。” 秀一揉了揉揉鼻子:“妈妈。我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了。我要成为保护生灵的人。” “有目标的秀一很了不起呢。” 夕阳在远山挂着半边身体,赤红色的余晖穿过层层树叶,洒在母子俩的长发上,如同滚烫的鲜血。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密林深处,一双阴冷的眼睛一闪而逝。 “秀一,秀一……”一个糯米团子打在秀一脸上。 秀一懒洋洋地枕着胳膊:“昭子,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昭子从窗户外探出头,明媚地笑着,两颗小酒窝荡漾着孩童的天真:“别睡啦。今天祭山神呢,快陪我去看。” “我不去,你的哥哥们看到我会骂我‘妖怪’,还会用石头打我。”秀一闷闷不乐地坐起身,盘着腿吃着糯米团子,“昭子做的糯米团子的味道能让人感动到哭呢。” “快点吃完,我等你哦。”昭子吐了吐舌头,坐在柴火上唱起了乡谣。 秀一的嘴角还沾着几粒糯米,慢吞吞说道:“昭子,我真的不想去看祭山神呢。除了你,所有人都把我当作妖怪,还骂我的妈妈。” “你可以打他们啊。”昭子抱着膝盖,轻轻摇着身体,“上次你带我去深山里,遇到恶狼,你可是几下就把它赶跑了呢。” 秀一挺了挺胸膛:“我要做保护生灵的人,怎么可以因为区区辱骂而伤害别人呢?” “哈哈!秀一很了不起呢。” “我妈妈也这么夸我的。对了,我背着你去剑峰看火山好吗?” “好啊。” 黏稠的岩浆“咕嘟”着赤红色的气泡,缓缓推向岸边,炙烤出丝丝白气。 “哇!真好看。秀一,如果没有你,我一生都不会看到这么美丽的东西呢。”昭子小心翼翼地拉着秀一的手,踩着岸边的岩石,灿烂地笑着。 忽然,岩石松落,昭子立足不稳,向岩浆中倒下! 秀一紧紧抓住昭子,把她拉回,拥在怀里。 “秀一,你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会的!我还会带你看遍全日本最美丽的景色。”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这是我们的梦想,对吗?” “只要努力,梦想都会实现的。” 鼻尖轻轻触碰,彼此,呼吸了彼此的呼吸。 两颗无猜的心,交融。 “南野一郎这个畜生,居然能娶到这么美丽老婆!”左眉延伸到鼻梁的刀疤旁边,是贪婪恶毒的眼神,“美丽的红色长发,真叫人迷恋啊。” “哥哥,我听说她是狐狸变的,对狐仙产生妄念,会被山神降怒啊。” “我自然有办法。”刀疤森森笑着,“就算是真的狐仙,也是有弱点的啊!把她玩够了,再卖到江户,可以赚一大笔钱。” 屋外,清冷的星光,孤室里,邪恶的欲望,肆无忌惮地滋生。 那株陪着秀一长大的樱花树,也已进入暮年,树上的鸟窝早已不见,英俊的少年和美丽的少女,在树下紧紧相拥。 “秀一,我父亲终于答应了咱们的婚事呢。”昭子娇嫩的脸庞晕起两坨晚霞。 秀一折了根树枝,咬在嘴里:“可是我不想去村里住啊。他们都把我当作怪物,我不想你也跟着我受欺负、被嘲笑。” “如果没有忍受这些的觉悟,”昭子咬着嘴唇,“怎么是真的爱你呢?父亲答应了,我跟你住在山上。再说,本来就应该妻子跟着丈夫住呢。” “山上很苦的。没有好吃的大米,没有新鲜的鱼,没有漂亮的布帛,只有粗糙的野味和麻布做的衣服。”秀一指着不远处的小木屋,“妈妈心甘情愿守着父亲一辈子,直到父亲死去,依然眷恋着父亲住过的地方,不愿搬走……” “秀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会像妈妈对父亲一样,好好爱你一辈子。” “我南野秀一以此树立誓,一辈子疼爱昭子,带她看最美丽的风景,给她做最好吃的料理,永远不会伤害她。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受到永世得不到真爱的诅咒。” “妈妈,我好紧张呢。”秀一搓着手,远眺着山的那边,送亲的队伍还没有来。 “孩子不要着急。哪里像个新郎。”妈妈微笑着,岁月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一点点痕迹,她依然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这也是狐妖的一种能力吧。 “如果你爸爸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妈妈眯着眼睛,在她的视线里,是茂盛的树林中,一只小红狐绝望地蜷缩着,山熊的巨掌正要豁开它的肚子。 “嗖……嗖……”连续两箭,准确地射进山熊的眼睛。山熊咆哮着挥舞着巨大的熊掌,把碗口粗的樱树生生拍断。强壮的猎户端着劈刀,悄悄靠近,对着山熊柔软的肚子捅进去。 小红狐痴痴地看着山神般的猎户:我要嫁给他。 喜乐声由远及近,把母子俩带回现实。亲家公带着好多人,穿着喜庆的衣服,抬着大坛的美酒,喜气洋洋地来了。 “昭子呢?”送亲队伍里并没有花轿,秀一有些奇怪。 妈妈拍着他的脑袋:“傻孩子,亲家先送酒祝贺,新娘要到午时才能来啊!” “嘿嘿。”秀一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火红的长发闪耀着期待的幸福。 喜庆的日子自然少不了痛饮,妈妈早已准备了几桌好菜,觥筹交错中,烈酒碗碗入喉,连从不喝酒的妈妈,也经不住亲家劝酒,喝了好多碗。 秀一的视线渐渐模糊,说话也不利索了,摇晃着身体,酒劲上涌,大脑迟钝起来。 忽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昭子的两个哥哥,拿着绳套,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绑在椅子上。也许这是醉酒后的错觉,可是当他看到昭子的父亲和叔叔,对着妈妈撒出网,把喝醉的妈妈罩在网里,拖到树旁,绕着树枝挂起来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就算她是狐妖,也逃不过僧人下了符咒的雄黄酒啊!”昭子父亲脸上的刀疤因为酒精的作用,红得发紫。原本慈祥的脸此时分外狰狞! 妈妈!狐妖?南野秀一愤怒地吼着:“你们干什么!” “嘭!”一拳击中他的脸,鼻梁酸痛,头晕目眩。 昭子的哥哥揉了揉手背:“哼!妖怪的儿子居然想娶我妹妹!” 秀一拼命挣扎,但是猎户的绳套,是越挣扎越紧的。 “我不是妖怪的儿子!我不是!昭子呢?”秀一眼中流出了血。 “你不是?”昭子父亲眼中色欲大炽,“那我就让你看看!” 中了符咒烈酒的妈妈依然沉睡在悬挂在空中的网子里,柔软的身体勾勒着曼妙的曲线。昭子的父亲伸手抓着妈妈的乳房,狠狠地捏攥着,许久才松手拿出一枚木制的铃铛,系在妈妈的手腕上。 一阵耀眼的红光,妈妈全身长出了红毛,变成了人狐。 “僧人说只要把四肢都系上桃木铃,她就任我摆布了。”昭子父亲“嘿嘿”淫笑着,“果然是一只狐狸啊!世间的女人怎么可能一生容颜不老。” 第二枚木铃系上时,人狐忽然醒了。当它看到自己变回原形时,惊叫着想要挣脱网子的束缚,却被昭子父亲一棍子击中脑袋,昏了过去…… “你们……你们……”秀一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们!” “哈哈!”所有人都指着秀一笑了! “杀了我们?你这个妖怪的儿子有这个本事吗?” “你的妈妈不也马上成了我们的玩偶吗?” “干脆刺瞎他的眼睛,让他当瞎狐狸吧。” “如果没有昭子,事情还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什么?昭子?!昭子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她是为了让自己的父亲抓住妈妈,才骗我要结婚的吗?秀一的眼睛变得血红,眼中的世界,也变得血红! “蓬!”一团烈火从秀一身上腾腾燃起!烧断了绳索,烧光了尘世间的衣服,美丽的火狐出现在火焰中! “我要……”火狐仰天悲鸣,爪子上迸射着耀眼的火光,“杀了你们啊!” “秀一,不可以伤害生灵!”妈妈在网中苏醒,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会受到天照大神的诅咒!” 火狐刚踏出半步,停住了脚步:“可是,妈妈,他们……” 一把利刃,插进了妈妈的腹中。昭子的父亲在慌乱中,竟然穷凶极恶地杀死了妈妈! “你们受死吧!”火狐豁开了昭子哥哥的脖子,疯狂地撕咬着! 南野秀一,成魔! 妖狐藏马,诞生! 两年后…… 美丽的富士山,多了一只妖怪,时而化作清秀的少年,时而变成燃烧的火狐。遇到上山的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掉餐食,再把人骨放回受害人的家门口。 养育了日本子民的富士山,在这两年时间里,变成了谈及色变的人间地狱! 全日本最好的阴阳师、僧侣、忍者上山除魔,无一例外,都化作了山谷间的累累白骨。 但是奇怪的是,这只火狐,从来不伤害山上的任何生灵。仿佛他的仇恨只是针对人类。 也有人远远看见过,在月半时,火狐会站在山顶,悲哀地嗥叫着。 已经许久没吃过东西的藏马(南野秀一)走在林间,尽管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他绝不会伤害任何生灵。这是曾经作为人的时候,妈妈留下的执念。 可笑的是,为什么人类都传说他在吃人呢? 忽然,他闻到了苍老的人味!顺着味道找去,一棵树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呜呜”地哭着。 那棵树,好熟悉。藏马好像回忆起什么,但是却想不起来。 “秀一,你在哪里?”老婆婆的指甲又黑又长,里面满是泥垢,“我找了你两年,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为了找到你,我变成了丑陋的老人。那些想上山伤害你的人,都被我杀死了。” 秀一?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藏马歪着脑袋仔细思索,老婆婆却发现了身后有人,猛地转身! 老婆婆身材高大,满脸皱纹,眼角上吊,嘴巴开裂到耳边,长长的白发如铁丝般坚硬,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你是谁?”老婆婆凶狠地问道。 藏马沉吟着,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我是谁? “我读不懂你的内心。”老婆婆探出双手,“你也是来伤害秀一的吧!” 山风大作,两人相撞,老婆婆的爪子探进藏马的胸膛,藏马的利爪割断了她的喉咙。 凝望,直到藏马变成秀一、老婆婆变成昭子。 “秀一,是你?”昭子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在找我。你能原谅我吗?” 秀一抱着昭子渐渐冷却的身体,点了点头:“我从未责怪过你,又何来原谅?” “那就好。”昭子缓缓合上眼睛。 自此,日本多了一位面容清秀的阴阳师,游走于山间,善良地救助着受难的生灵。每到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他都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筒,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随风飘散。 “昭子,你看这里风景美吗?” 十七 月野讲完这个传说,屋子里久久没有声响。 “我来告诉你们吧。”黑羽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昭子在出嫁前就怀上了秀一的孩子。她后来因为相思之苦,在山间变成了山姥,据说能读懂人心、生吃人肉。而孩子却早在她上山寻找南野秀一的时候,就被托付给民间农家抚养。但是南野家族也因为南野秀一违背了永远保护昭子的誓言,受到了永远得不到真爱的诅咒。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在极度的刺激下,妖狐之血燃烧,南野浩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那他伤害狐狸是为了什么?”月饼问出了我想问的话,“而且他还说,萝拉喜欢狐狸皮。这不矛盾吗?” “既然南野秀一的妈妈以狐狸的身份报答猎户,萝拉为什么不可以呢?你们中国不也有很多这样的传说吗?”黑羽自从和我们共同经历了惨烈战斗后,话多了不少,态度也不像从前那么冷冰冰的了,“不过狐狸变成人之后,需要大量的狐狸皮来维持人形,等于是为爱背叛了自己的族类。这也是个诅咒,如果没有按时换皮,就会变回原形死去。所以那只巨狐要抓南野浩,也要寻找回她的女儿。” 一切似乎很明了,我还想问几件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而大家似乎也心照不宣地忽略了这些问题。 为什么唯独我能看到那些狐狸皮? 我和月饼在山间遇到的老婆婆到底是山姥还是巨狐? 抬头看向窗外,远山黝黑,山顶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狐狸在对着山哀号。 这些问题,或许有答案,或许没有答案,就像南野家族的诅咒,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出现。 (作为日本人心中最神圣的富士山,数量最多的动物居然是狐狸。因此,狐狸也作为极富神秘色彩的灵兽出现在日本的传说中。更传奇的说法是,富士山本就是一只巨大的狐狸演化而成的。远远看去,富士山像极了倒置的狐狸头。流传于日本民间最著名的志怪小说《东瀛妖怪物语》的《狐之女》一文中,更是把狐狸描绘成富士山守护神。至于山姥的传说更是众说纷纭,其一认为是山神没落所化成,其二则认为是山中女鬼所化,使得山姥身份扑朔迷离。即有记载认为山姥掌管着富士山的四季平衡,也有传说山姥能读懂人心,专门迷惑人,并将落单的登山客吃掉。 2008年,曾经有登山爱好者在世界旅游摄影网站发表过几张非常模糊的图片,据说是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富士山剑峰半山腰横突的“秋名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婆婆,迎风坐立,她的身边,趴着一只火狐,遥望着雾气霭霭的山谷……) 中国美食甲天下,估计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中国有如此品种丰富、口味各不相同、历史渊源流长的美食。别的不说,单是吃遍“鲁菜、川菜、粤菜、闽菜、苏菜、浙菜、湘菜、徽菜”八大菜系,就是吃货们的终极目标。 除了“八大菜系”,各地小吃、大排档、烧烤更是成了夏天街头火爆诱人的食肴,其中有一种美食,虽然各地称呼不同、做法不同,但是主料大名鼎鼎,那就是小龙虾。 有这样一则新闻,湖南一名十九岁女孩,超爱吃“口味虾”,几乎达到了一日不吃不欢的状态。直到身体出现各种不适,去医院检查时,才发现因为长期吃小龙虾,而小龙虾体内的各种寄生虫没有处理干净,导致在体内寄生。仅仅过了一周,女孩便香消玉殒。 对她尸检解剖时,连经验丰富的法医都忍不住呕吐。女孩的肌肉上长满了密密麻麻大米大小的白色寄生虫颗粒;五脏六腑已经被钻食得千疮百孔,成了各类寄生虫生长的乐园;大脑里更有无数条白色黑色的须状小虫钻来挤去,被搅得像一团浑浊的豆腐脑。 尽管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但是人们对小龙虾的热爱依然不减。至于小龙虾的由来,更有一个血淋淋的传说。 这种奇特的生物并非中国本土产物,而是来自日本的舶来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军为防止大量华人尸体腐烂病变产生瘟疫,将小龙虾投放于尸体聚集地,利用小龙虾繁殖快、适应性强、喜食腐食的习性,让它吞噬尸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用来处理尸体的两栖生物,竟然成了全国各地大排档上必不可少的美食。 在日本,小龙虾又被称为“螺”。而且,日本人,从来不吃螺…… 静冈县国立医院。 失去了南野浩做登山向导,贸然登上剑峰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况且“人狐大战”时,黑羽为了斩杀巨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体表创口像一道道闪电,实在是惨不忍睹。 月野和月饼也多少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行动极不方便。几个人商议决定,在医院休养生息几天,顺便对攀登剑峰有更深入的了解。时间上或许会耽误一些,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眼下都元气大伤,贸然行动只会失败。 结果,我是四人中唯一没有受伤的。于是,我顺理成章变身奶妈,每天穿梭于医院和超市、食档之间。 别的倒还好说,尴尬的是偏偏月野“大姨妈”来了,在超市守着琳琅满目的卫生巾,我不由感叹人类的智慧果然非同凡响。就这么个卫生巾居然还要分为护翼型、夜安型、标准型,还有什么超薄型和护垫! 为了保险起见,我干脆每样买了一大堆,急眉败眼抱到收银台,在服务员异样的眼神里,匆匆付账了事。 卫生巾放进车后备厢,我才擦着一头汗松了口气。下一个目标,食档! 想着三个人躺在病床上晒着太阳唠大嗑,我心里就不平衡。只恨“人狐大战”的时候没有英勇受伤,要不也可以像大爷似的躺着等人伺候,那感觉就像穿越到旧社会当地主老财家的大少爷…… 想归想,医院里还有三个人等着我送口粮。月野还联系了“鬼畜之影”吴佐岛一志,我寻思着这种关键时刻,让丫抢了先博得好感可不是小事,只好叹了口气,看着就近一家面馆,进去买便当。 日本人生活节奏非常快,一般来说,早餐在家吃完,出门带上装满午餐的便当盒上班上学。午餐都由家庭主妇在早晨准备好,由于日本女人在结婚后,99%都选择不工作在家忙碌家务,生活极为乏味,作为唯一不多能对外展示的机会,研究便当的质量和口味就成了她们每日最大的乐趣,精致的便当更是能获得丈夫和子女的朋友们的尊重。许多公司和学校还会定期举办“便当大赛”,以此衡量员工、学生的家庭幸福指数。 我走进食档的时候正是中午十一点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拿出随身携带的便当进餐,只有少数单身汉(女职员会自备便当)才会选择来这种食档随便吃几口就急匆匆回去上班。所以没看到几个人也并不觉得奇怪。 我琢磨着点了两份乌龙面和两份荞麦面,但是故意没给吴佐岛一志要便当,饿死丫的拉倒。 日本人对于面食的钟爱近乎狂热,全日本人养成几乎三餐中必有一餐是面食的饮食习惯。 我点的这两种面是日本传统面食。乌龙面原料是面粉,荞麦面原料是荞麦粉;前者是关西人的最爱,后者是关东人的专属。夏天吃凉面、炒面,冬天吃汤面,再加上原本传自中国、经日本人加工后又出口的“拉面”,以及加工制法传自中国的“素面”(龙须面),倒使这个“舶来品”国度的面食种类异常繁多。 而用面粉和水加工制成食品的制法,在公元八世纪奈良时代便自中国传入日本,历史最久的正是素面。乌龙面正是由素面演变而成。 荞麦则由于在瘠地、寒冷地区也能生长,因此日本自古以来便有荞麦料理,不过古代人吃的是“荞麦茶”,就是用热开水泡荞麦粉吃。战国时代的丰臣秀吉非常喜欢吃这种荞麦糕,现在日本某些荞麦面老铺子也仍会提供这道老面食。 荞麦面在国内很少见,记得我和月饼曾经在河南火车站面摊子吃过一次,味道一般,但是日本人喜欢吃。两份荞麦面就是给月野和黑羽准备的。 坐在柜台的长桌旁,看着做面的老爷子在热气腾腾的老汤锅前半弓着身子,熟练地舀着加了各种酱料的猪骨汤倒入面碗,透亮的红汤上漂着一颗颗圆润的油花,浓郁的香气顿时钻进鼻腔。嫩白中略带金黄色的面条活泼泼从面锅中捞起,宛如一挂粉了雪花的琼脂。落到碗里,顿时汤、面红白相映,再撒上翠绿的葱叶,玉珠般晶莹的蒜球,铺上几块炖得透烂的油嘟嘟的牛肉,两三根鲜嫩白菜,直看得我食指大动、口水横流。 估计老爷子眼神不太好,低着头从汤锅里舀着老汤,脑袋离汤锅越来越近,我很煞风景地担心他细细的脖子能不能撑住脑袋,万一掉进去那岂不成了一锅人头汤? “叫你快吃你就快吃!吃完了还要回村!” 旁边一名中年男子的怒吼引起了我的注意。 刚进食档时,几个职员装扮的人已经吃完结账走人,就剩下这父子俩一人一碗面地吃着。 中年男子脸上带着一层厚厚的红藓,这是海边人常年吹海风所留下的特有标记,身前那碗面倒还剩了大半碗,显然是没什么兴致吃。 对面的孩子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破破烂烂满是油渍的校服,乱蓬蓬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纠缠着,显然好久没有洗头了。孩子一双大眼睛泛着黯淡的死气,身体更是瘦得吓人,骨骼几乎要挣破皮肤,活像一张人皮披在骷髅身上。 孩子捧着比脸还大的汤碗,把残汤舔得干干净净,咂巴咂巴嘴,一脸的满足:“爸爸,我还想吃一碗章鱼烧。” 爸爸不耐烦地把面前的大半碗面往孩子面前一摔,汤油溅了半桌,拍着孩子脑袋骂道:“天天就知道吃吃吃,又不会赚钱!你要是女孩,我还指望着你将来做个应召拍个AV赚钱,偏偏是个男孩,养着有什么用!” 孩子猝不及防,被爸爸一巴掌拍得半边脸浸入半烫的面汤里,我看着都觉得疼。 奇怪的是孩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汤,眉毛上沾着一根酱菜,却像是觉不出疼,可怜巴巴地望着爸爸:“自从妈妈死后,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了。爸爸,我真的好想吃一碗章鱼烧。” 爸爸勃然大怒:“把这半碗面吃完就回家!别想什么章鱼烧了!要不是邻居告诉我你天天在沟里抠螺吃丢了我的脸,我根本不会带你来这里吃饭!” 孩子撇了撇嘴,似乎想哭,却又直勾勾地盯着半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对于失去母爱没有父爱的他来说,爸爸能够带他吃一碗面,已经是很卑微的幸福了。 我看得心头火起,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打那个男人一顿?只能解决我的愤怒,对孩子来说,却于事无补,回到家中,他还会得到更狠的毒打。 我掏出钱:“再来一份章鱼烧,给那个孩子。” 老爷子把钱往回一堆:“不,鸟山君,一郎这碗章鱼烧算我送的吧。” “嘿嘿……”鸟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拎着一郎的脖颈,对着后脑勺用力拍下,“那还不如把章鱼烧换成钱送给我啊。” 一郎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被父亲拍得一大口面全吐在碗里,脖子里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爸爸,面不能吃了。”一郎木然地抬起头,眼中的死气更浓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回家吧。”鸟山踹了一郎一脚,从兜里掏出一把满是鱼腥味的钞票,手指蘸着吐沫数了几张,扔到桌上。 我目送父子俩掀开厚厚的布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唉!一郎的最后一顿饭也不让吃饱,死后会下地狱的。”老爷子叹了口气,将面装进随携食盒里,“你的面好了。” 我想到一郎眼中的死气,追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哦!”老爷子突然醒悟过来,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这句奇怪的话让我疑惑不已,我拎着食盒,出门上车,正好看到父子俩坐上一辆送鱼的小货车,慢吞吞开走。 手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忘在月饼的病房了,我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是踩下油门,跟着小货车出了城。 静冈县东临太平洋,渔业资源丰富,不但盛产鲣鱼、金枪鱼、鳗鱼等海鱼,淡水养殖产业也很发达,也是全日本最大的淡水鱼产地。静冈县周边许多村落,都以捕鱼为主业。 跟着小货车没有多久的时间,就来到了一处淡水湖边。我把车远远地停在树林里,徒步走进,隔着草丛望去。 鸟山从厢货里拖出一面大网,对着一郎训斥了几句,又打了他几个耳光,才拉着锚绳,把距离湖边三四米的渔船拖到岸边,摇摇晃晃上了船。一郎擦了擦鼻血,跟着鸟山到了船上,笨拙地解着网子。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一郎远远看去,动作异常僵硬,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垂到网子里。 鸟山大概是觉得一郎动作太慢,骂了几句,又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拍了一下。 “咕咚”,一郎失去重心,摔倒在船上再没起来。不过我好像看到,一郎的脑袋和他的身体分离了! 忽然,鸟山一声惨叫,胡乱地挥着双手,向后退去,却被船栏绊倒,仰面摔进船舱。一大片黑色的东西从船舱中跃起,涌向鸟山摔倒的位置。鸟山立起上身拼命地撕扯着衣服,隐约能看到他的皮肤上面有东西在不停蠕动,随着他挣扎得越来越激烈,扯动了网子缠住身体。鸟山猛地站起,在网子里胡乱挣脱,却越缠越紧,直挺挺又摔进船舱。 船体震荡,激起大片水花,终于恢复平静,随着湖面轻微摇摆,荡漾着一道道波纹,父子俩再没有起来。谁能想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如此诡异的事情。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穿过草丛跑向那艘小船。 距离越来越近,依稀能看到船舱里有东西在窜动。当跑到岸边,彻底看清楚船里的景象时,我根本无法承受的视觉恐惧让我再也忍受不了,背过身呕吐起来。 强烈的呕吐使胃部抽搐得剧痛,直到吐得没有任何东西,我才擦了擦嘴角,大口喘着气,努力使心情平复,才转过头看向船舱。 一郎的身体在舱底平躺,脑袋早已脱离脖子滚落在网中,由于刚才鸟山的挣扎,人头被网子层层包裹,那双充满死气的眼睛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透过渔网的窟窿,茫然地看着天空。大堆大堆的水蛭、寄生虫正从脖子和脑袋的断口处向外钻着,密密麻麻搅在一起,挤出无数冒着小泡泡的黏液,向鸟山的尸体爬去。 鸟山保持着临死前惊恐的模样,眼角撕裂了两条血口子,巨大的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任由恶心的虫子咬开眼肌钻进。他的身体上更是堆满了虫子,撕咬着皮肤,顺着伤口向身体里挤着。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有一条水蛭,顺着鸟山的耳洞向里钻着,肥大的身体无法通过,只能在耳洞外甩着半截身子,抽打着耳廓,夹杂着淡黄色液体的鲜血,不停地向外淌着。 我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使意识保持清醒。一郎的脑袋怎么会被鸟山随手拍掉?为什么他的身体里全是寄生虫?既然是这样,他应该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吃面,帮父亲捕鱼?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阴虫寄体! 常年以腐肉、尸体为食的生物,体内会积累大量的尸气,就是俗称的“积尸气”。受到“积尸气”侵蚀,存活在此类生物身体里的寄生虫会因为沾染过多尸气变成阴虫。长期吃这种生物的人,体内阳气会被阴虫吞噬,当尸气胜过阳气时,虽然看上去和常人并无不同,但是肤色苍白、双目无神、头发稀疏,即使再热的天气,也是手足冰冷,很少出汗,一年四季只喝冷水,其实早就变成了活尸。 尽管大多数人对此并不了解,但是这类生物天生带着一种死气,让人见了就不寒而栗,更谈不上去捕食。中国的乌鸦、非洲的土狗、美国的秃鹫这些以腐尸为食的生物,即使在最饥荒的时候,也绝没有人敢去捕捉充饥。 可是这几种生物根本不会出现在日本,就算是有,一郎也没有捕捉它们的能力,那他到底是吃了什么,导致自己变成了活尸? 我回想着鸟山父子的每一句话,忽然想到鸟山骂一郎时说的“要不是邻居告诉我你天天在沟里抠螺吃丢了我的脸……”,我立刻醒悟! 螺!也就是小龙虾! 一郎常年吃不饱肚子,就到沟里抠小龙虾充饥,而小龙虾最喜欢吃的就是腐尸! 刚想到这里,我突然为自己的推断不寒而栗! 腐尸,是从哪里来的? 一阵湖风吹过,已经被汗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在正午的阳光中,我还是感到全身冰凉。 寄生虫仍在相互碾压,“咕叽咕叽”的搅拌声让我觉得牙根发酸。忽然,我觉得裤脚被“人”拽了一把,身后响起“踢踏踢踏”的声音。 如果换作是一年前的我,可能这会儿早就跳起来或者根本不敢回头看。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虽然本事没练出多少,胆子却多少涨了几两。 有一种冤死鬼,会趁人不备的时候拽住行人的腿,如果这时候行人低头看,和冤死鬼的眼睛对个正着(当然肉眼是看不见的),阳气会立刻被吸走。阳气旺倒还算幸运,也要全身冰冷三十六个时辰才能复原;如果阳气虚,那么很有可能因为阳气流尽,横死街头。 中国有句俗话“常走夜路遭鬼打”,指的就是走夜路时遇到冤死鬼抓脚。 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目视前方,把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狠咬舌尖,再将嘴里的唾沫连续咽三口,先抬左腿后抬右腿,自然可以摆脱冤死鬼打脚。 守着两具爬满寄生虫的尸体,我依法炮制做完这些事情,抬起腿时,却发现不对劲。 那个“人”不但没有松开腿裤,反而抓得更紧了,抬腿时能清楚地感觉到“它”拽着裤腿向地面坠。“踢踏”声越来越响,好像有更多只手抓住了我,这次不单单是裤腿,连脚踝、鞋子都被紧紧抓住。 我这才慌了,顾不得许多,低头看去。一只起码有二十厘米长的小龙虾正举着一对大鳌,狠狠夹着我的裤脚。 距离我三四米的地方,野草长得分外旺盛。更多小龙虾从那里钻出,触须在空中不停探摆,在对着船的方向停住,挪动着细细的包裹着硬壳的腿,向船体爬去。 几只夹着我的小龙虾,也松开了大鳌,“咔哒咔哒”开合着,加入了爬向渔船的虾群。 这种东西要是摆在大排档的餐盘里,经过滚油爆炒,再加上辣椒、酱汁、葱、姜、蒜,倒是油光光红通通分外诱人。可是这么多灰褐色的活的小龙虾从脚边爬过,显然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我厌恶地抬起脚,狠狠踩下。“咯吱”“咯吱”,立刻有几只被我踩爆印在泥土里,一堆肉酱从甲壳缝隙中挤出,只有鳌和尾巴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我狠狠地又跺了几脚,但是仍阻挡不了小龙虾往船上爬。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小龙虾要吃鸟山父子的尸体! 再往船舱里看去,父子俩的尸体上已经爬满了丑陋的小龙虾,锋利的大鳌深深钳进肉里,猛地撕扯下来,送到嘴边快速咀嚼着。不到半分钟工夫,尸体已经被啃掉了一小半,露出大鳌夹不断的青筋和白骨。 眼看父子俩的尸体就要被这些小龙虾吃干净,我来不及多想,转身跑回树林,从后备厢里拎起装着汽油的备用桶,跑到渔船边把汽油一股脑倒上点着,火苗蹿起,阵阵黑烟中,空气里弥漫着烤熟的肉香味和小龙虾特有的香味。 想到刚才面馆的两父子,仅仅一个来小时的时间,就和他们赖以为生的渔船一起化为灰烬,作为唯一的见证人,我摇着头苦笑着。 难道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我心里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把汽油桶扔到钻出小龙虾的草丛里,准备用残余的一点汽油把草丛点着。当举着打火机要点火时,我却发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片草丛的叶子上,居然长着头发! 这是一丛两米见方,长得异常繁茂的野生芦苇,油嘟嘟的枝叶碧绿得像翡翠般亮着光泽,但是从嫩芽叶子尖里面,竟然长出了几根头发。我折断一根芦苇,发现茎秆中有几根头发和芦苇脉络生长在一起,向着顶端延伸。 两截折断的芦苇被头发连着,这个场景无比诡异。藕在折断的时候,会有藕丝相连,可是芦苇怎么会长出头发?光天化日下我倒不担心这丛芦苇会突然变成什么妖女把我吃了,我用打火机一点,“刺啦”一声响,发出一股难闻的头油味,头发被烧断卷曲。 我拿着半截芦苇,忽然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连忙跑到旁边的芦苇丛比较起来。 两丛除了繁茂程度看似完全一样的芦苇丛,果然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的手微微哆嗦着,因为这丛长着头发的芦苇,让我想到不久前听月野随口讲起的恐怖的传说。 在江户时代,有一位名叫小驹的美丽姑娘居住在本所。在她家附近,住着一个叫留藏的男人,留藏为小驹的美貌所倾倒,狂恋着小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小驹,但每次都被小驹冷淡地拒绝了。于是,留藏怀恨在心。一日,小驹因事外出,留藏便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尾随至人迹罕至的隅田川岸边之时,他跳出来杀死了小驹,切下了她的一手一脚,然后把尸身和残肢扔进了隅田川中。 从此以后,隅田川边生长出了奇怪的芦苇,它们都无一例外的,只长了单侧的叶子…… 这是著名的“本所七不可思议之片叶之苇”的传说。 而这丛长了头发的芦苇,只长出了单侧的叶子。一阵风吹过,那些芦苇好像被砍去一手一脚的人,摇摇晃晃地站着。 我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喘了几口气,才慢慢镇定下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无数个画面像破碎的镜片,在脑海里来回穿梭,刺得大脑生疼! 鸟山,一郎,寄生虫,螺(小龙虾),头发,单叶之苇,小驹…… 所有的画面最终拼在一起,呈现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片叶芦苇下面,埋着一具尸体! 因为尸油的滋润,芦苇才会长得异常茂盛,毛发不会跟随尸体腐败,却被芦苇的根茎吸入,或是在苗芽发育时就纠缠在一起,才会出现芦苇长出头发的异象。腐尸吸引了大量的螺(小龙虾),一郎常年吃不饱,又发现了这里的小龙虾异常肥大,就抠出来充饥。结果造成了刚才所发生的惨剧!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具尸体会是谁?难道真的是江户时代的小驹? 我跑回车里,拿出登山锚,对着片叶芦苇丛一下一下地刨着。 我完全可以一把火烧掉这片芦苇,这么做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好奇心。一把火烧不掉深埋地下的腐尸,用不了多久,又会有大量小龙虾寻食找到这里。我不想再有一郎这样的可怜孩子,误食了小龙虾变成活尸! 湖边的泥土潮湿黏性强,还有芦苇的根茎缠绕,很难刨动。我如同着了魔,狠命地挥着登山锚,拔扯着芦苇,连带出盘在根茎上的大丛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片叶芦苇已经让我拔得干净,土坑越挖越深,泥土不再是黝黑色,每一锚下去,从土里都会挤出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像是人的血液! 我站在坑里,衣服上已经被红色液体迸得斑斑点点,浓烈的尸臭气熏得眼睛生疼。如果这个场景被路人看到,说不定会当场吓昏过去。 “噗!”登山锚深深插进土中,我使劲拽了拽,却没有拔出来,锚尖卡进了坚硬的东西里,我忽然明白卡到的是什么了!刚才被各种莫名的情绪充斥着头脑,让我多少有些失去理智,而这次挖掘时的意外停顿,终于让我冷静下来。 如果没有猜错,我挖到了那具腐尸! 四周静悄悄地,我站在土坑里,周围全是横七竖八根茎缠着头发丝的芦苇,看着全身的斑斑血点、牢牢插在泥土里的登山锚,再望着四周的格局,我害怕了。 以土坑为中心,东边是湖(水),南边是芦苇(木),北边蜿蜒的土路(土),西边是悬在半空中的太阳(火),登山锚插在土坑中(金),在风水中,这是极为凶险会引起尸变的“血煞之地”! 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口,我强压着心头的恐惧,静静地看着脚下,生怕突然伸出一只挂满烂肉的手,或者是钻出一个掉光了头发、爬满了蛆虫的脑袋。“血煞”之地须配五行才能激起尸变,最后所欠缺的金正好让登山锚配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出半个时辰,地下的腐尸就会尸变!这是巧合,还是埋尸体的人精通五行,故意布下这个局? 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藏住掩埋在泥土下的真相吗? “操!”我喊了一声,心里的狠劲冒出来,反正距离尸变还有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怕什么! 抓着登山锚把手,我手脚用力,鞋子深深陷进泥土里,被四周涌出的血水浸透,鞋里面“咕叽咕叽”得像是踩着团烂肉。 登山锚被慢慢从土里拽出,“喀拉”,一样东西被拽断,带起大片泥土。我收势不住,向后摔在土坑边上,在纷纷落下的土屑里,我看到了登山锚带出来的东西。 一样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如果拔出来的东西是一截骨头,即使上面爬满了尸虫,我都不会觉得恐怖恶心,可是这样东西却完全出乎我的理解范围。 土红色,坚硬的骨质外壳,成年人胳膊那么长,小孩手腕粗细,分成长短不一的三截,登山锚正好钉入中间一截,从创口里淌出了脂肪油状的暗黄色膏液。最顶端的一截非常短,又分成了两个叉,上面长着锯齿,每一截的连接段长满了黑红色粗硬短毛。 这不可能是人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的骨骼,我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想到一点,这是小龙虾的腿! 土里面埋的,是一只真人大小的龙虾? 就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地面漾起了水面扔进石头震荡出的波纹,在土坑另一头,泥土泉水般向上翻涌。黑的泥巴、红色的液体、白色的泡泡,直到两根细细长长的触须伸出…… 此时我已经爬到土坑外面,目瞪口呆地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切! 地下响起金属撞击时才会发出的“喀拉”声,泥土翻涌得更加凶猛,泥屑像跳跃着的细小水珠,恐惧地颤抖着,地面如同被煮开的沸水,翻滚着巨大的水泡。土坑中间,慢慢鼓起巨大的土包,一股土柱如喷泉般向上涌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终于,一只龙虾从地下钻出! 曾经有人把许多极小的两栖动物用电脑特技放大了数倍,视觉上带来的冲击让众多观看者大呼恶心。而现在在我面前的,却是一只真实的成人大小的龙虾! 在龙虾右侧身体上,有一处创口淌着液体,正是被登山锚钉住,让我拽断了的一只脚的位置!龙虾两只大螯,上下咬合着,锋利的锯齿随便一闭合,就能把我轻轻松松地拦腰夹断。 我牙齿打着战,全身不停哆嗦着,起身想跑,却发现双腿发软,完全没有力气。这种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已经抽走了我全身的力量! 就在这时,更让我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龙虾仰起头,我才发现,在它脑部的盔甲下面,竟然是一张长着花花绿绿条纹的人脸。 天真的眼神,长长的睫毛,粉嘟嘟的脸庞,无邪的笑容,这分明是个孩子! 龙虾探着头看了看我,两只大螯搭着土坑边缘,爬了出来,腹部的鳞甲一开一闭地起伏咬合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肉,还有浓烈的腥臭味。 它挪动着爪子,爬到我的身边,我瘫在地上,喉咙因为过度恐惧,不受控制的发出“咯咯”声。两根长长的触须在我脸上划来划去,冰凉黏滑的触觉让我几乎发疯! 两只和放大了几十倍的火柴一样的眼睛从盔壳里探出,直勾勾地伸到我的面前,来回转动仔细打量着我。 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忽然,巨大的龙虾探起身体,用扇状尾巴撑着地面,两只大螯高高举起。我心里一凉,索性把眼睛一闭:这次完了! “谢谢你。”童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干净单纯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谢谢你。”声音再次响起,但是距离我似乎远了一些。 我纳闷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只巨大的龙虾,已经爬到了湖边,身上还背着一具枯骨。 龙虾似乎发现我在看它,转过身又竖起身体,盔甲下的孩子脸对我微笑着,我清晰地听到它说:“谢谢你,我和妈妈终于自由了。” 它挥着大鳌向我摆了摆,倒退着潜入湖水里。水面划起长长的波纹,荡漾到岸边,复又折回,几道波纹来回激荡着,错综成蜘蛛网状的水痕。 终于,湖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金黄色的阳光,波光粼粼,鸟儿叫,青草香,虫豸鸣,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我自己都无法判断,刚才的一幕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因为吸入了大量的尸气,导致脑部产生了幻觉! 目光移到土坑里,硕大的龙虾腿还在,翻涌的泥土中,半掩着一张照片。 我跳进坑里,拿起那张照片,擦干净上面的泥水,是一张全家福。空白处写着——“鸟山村 鸟山杏子 鸟山一郎 幸福快乐。” 换了身衣服,驱车回静冈县的路上,我还在为刚才的异遇苦苦思索。 那只巨大的龙虾为什么会长着一张人脸?它背的枯骨是谁?如果按照它所说,那是它的妈妈,那么按照照片上的线索,应该是鸟山杏子,难道那只龙虾是鸟山一郎? 可是我看到的变成活尸的一郎是谁? 这些问题让我头疼欲裂,完全找不到答案! 我想到了一个人,狠踩油门,驶向静冈县! 面馆老头! 他的那几句话,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找到他,应该可以问出真相。 按照记忆,我转到刚才买卫生巾的超市旁边的面馆前,却愣住了。 这里根本没有面馆,只有一座祭祀用的小庙! 下了车,我环顾着四周,超市周围没有一家面馆,我更加确定,这座小庙就是刚才的面馆! 我头皮麻了,难道撞见鬼了? 走进那座小庙,摆满黄瓜和香烛的祭台后面,供奉的却不是雕像,而是一副奇怪的画像。 湖泊岸边,站着一只体格大小与小孩子相仿的怪物。身体为红绿色,头上顶着个盘子,里面盛满了河水。尖尖的嘴巴,背部是坚硬的甲壳,躯干上对称着长着几对肢爪,怪物的手没有五指,反倒像是虾鳌,长着一对肉钳。 画的右边写着两个字:河童。 越看,河童长得越像刚才我所看到的巨大龙虾。 我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堵得慌,回到车里,听到车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回头一看,刚才从面馆带出来的便当盒在不停地动。打开便当盒,里面哪里有什么面条,满是烂泥、水草、蚯蚓,还有好几只小龙虾…… (日本有两大“迷之生物”,野槌蛇和河童。顾名思义,河童生活在河流和沼泽中,喜欢吃黄瓜和人。一种说法是河童性格凶残,经常潜伏在湖底,看到落单渔民就会拖入水中,挖取肝脏吃掉。另一种说法更是离奇,河童本来是村中的普通小孩。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父亲恼羞成怒杀死了母亲并埋尸湖边。孩子因为常年吃不饱,就到湖边抠螺(小龙虾)吃,偏偏吃到了吃了母亲尸体的螺,因此受到了诅咒,变成半人半虾的怪物河童。他杀死了父亲之后,专门在湖边寻找负心人,将其拖入水中杀死。所以,如果恋爱男女到了日本,千万不要在湖边吵架,否则…… 在现代日本,偶尔会有目击者称自己见到过真河童,却没有人能拿出照片或者影像资料,因此这种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不过日本渔民却坚信河童的存在,每年都会在河祭时,扔进黄瓜和人形面食,祭祀河童,期待一年的好收成和下水捕鱼的平安。) 有一个奇怪的说法,千万不要在午夜敷面膜,也不要戴着面膜入睡。再累再困,也一定记得把它摘下。 原因,无人知晓。 如果你的朋友或者恋人,敷着面膜背对你睡着了,绝不能喊醒她摘下面膜。 否则,当她转过身时,你会看到…… 我拎着肯德基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尸螺河童”这件事整整耗去了一下午时间,我始终觉得眼睁睁看着父子俩死去而无能为力是一件很愧疚的事情。所以在医院外换衣服时,我就打定主意,这件事不会跟任何人说。 进了病房,月饼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黑羽包裹得像个木乃伊,莫名的喜感让我心里多少轻松些,又觉得很温暖。 “你丫找应召小姐开房去了?”月饼打了个响指,似笑非笑,“买个午饭买到晚饭时间才回来,还换了身衣服。南瓜,要洁身自好啊!可不能被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污染了你那坨本来就不干净的大脑啊!” 我把袋子往月饼身上一砸:“嗯。胸大腰细屁股翘,3000日元没白花。” “全日本最便宜的应召也要5000日元一个钟头,南君一下午才花了3000日元,不知道是哪个社的应召这么有觉悟。”黑羽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这几天黑羽也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地,时不时也和我们聊几句,经常还冒出几句颇为雷人的冷幽默,一时间气氛很好。 如果不是有杰克这个始终看不到却又能随时感觉到的敌人,这段时间算是来日本后最轻松的几天。 我忍不住笑了,阴霾的心情也跟着活跃起来——有朋友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寒冷。 “你干吗去了?”月饼看出了我心情不佳。 我摆了摆手不知道该怎么说,找了个借口给月野送干粮,逃了出来。 “南瓜,你等等,我有事跟你说。”月饼扭伤了脚踝,肿得和馒头一样,下不了地,在病房里喊着。 除了我,月野受伤倒是最轻的,几处皮外伤影响不大,就是元气损耗过巨,静养一段时间自然就恢复了。 推开病房门,床头柜上插着一束红玫瑰,给白色的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气。 月野对着窗侧躺着,看来是睡着了。我有点尴尬,正想退出掩上门,她软软地问着:“你回来了?” 从未听到月野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我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有点酸酸的甜蜜,脸涨得通红,意识微微有些晕眩。 可是当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那束红玫瑰上时,我忽然意识到,月野的这句话、这种温柔,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那个送玫瑰的人! 在床头柜上,还有一盒吃干净的便当。 月野斜撑着身体,长发瀑布般散落,闪着夕阳的余晖,映出好看的光晕,优雅地转过身。 我酸楚地傻站在门口,着迷地看着她。 当我看到她的脸时,胸口仿佛被打了一锤。 那张脸,不是月野清衣的! “南君,怎么会是你?”明明是月野的声音,可是她的脸实在是太吓人了。除了鲜红的嘴唇,整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眉毛颜色淡得像是没有从皮肤中生长出来,五官的轮廓极为模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肉膜覆盖住了。 见我惊恐的样子,月野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脸上揭下一层面膜:“刚才敷了个面膜,忘记摘了,抱歉吓到你了。” 我哑然失笑,最近神经绷得太紧,有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刚才心情又复杂,仓促间竟然没有发现那是一张面膜。 “南君,我需要的东西带来了吗?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发生什么事了?”月野用湿巾擦着脸,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买的卫生巾还在车里,心里暗骂“该死”,嘴里说着“忘车里了,这就去拿”,急匆匆就往楼下跑。 拎着一大包卫生巾跑回医院,这个场面倒也颇为壮观,过往之人纷纷对我行注目礼,我也顾不得许多,气喘吁吁地跑到月野的病房门口。 正要推门时,隔着玻璃,我看到病床前坐着一个男人,月野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正拿着一台数码相机,认真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照片。 男人轻轻握着月野的手,耳边低语,月野的脸上晕起两坨绯红,放下数码相机,捂着嘴轻声笑着。他不知道又说了几句什么,月野的眼神变得湿漉漉的,流露着茫然蒙眬的色彩,微微仰起头,抬起柔嫩的嘴唇。男人捏着月野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摸着她的脸,把手插进乌黑的长发里,揽进宽厚的胸膛。 他有意无意地向我看过来,我手一松,卫生巾和肯德基碎落满地。我心里,好像也有一样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鬼畜之影”,吴佐岛一志。 月野仍依偎在吴佐岛一志怀里,微闭双目,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吴佐岛一志对我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摆了个“嘘”的口型。 床头柜上,是一束魅惑的“蓝色妖姬”,还有冒着热气精致的寿司便当。 我不知道怎么回到了月饼和黑羽的病房,心里空荡荡的,意识完全停止了运行,眼睛分明能看到东西,却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女人喜欢的男人永远不是喜欢她的男人呢?为什么崇拜带来的迷恋远比一起打打闹闹的感情更容易让女人向往呢?为什么一包能够解决真正生理问题的卫生巾永远比不上满足心理虚荣的玫瑰花呢?为什么能填饱肚子的肯德基永远比不上只是看着好看的寿司便当呢?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像个死人,慢慢感觉着灵魂离体的绝望。 “叫你不要过去你偏不听。”月饼瘸着腿勉强下了病床,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递给我一根已经点着的烟。 我机械地接过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剧烈地咳嗽着。 肺不疼,心却疼…… “南君,就算没有吴佐岛先生,月野也不会对你有感觉的。”黑羽费力地撑起身子,“月野清衣是个孤儿,可能是因为缺乏长辈的关爱,所以她喜欢成熟稳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有岁月沉淀、比她年龄大的中年男子,她对吴佐岛先生仰慕已经很久了。你,肯定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声音酸涩得近乎嘶哑,烟燃烧了大半,烫到了手指,却有种剧痛的快感。 “吴佐岛一志中午来探望月野,”月饼摸了摸鼻子,“一个来小时,月野就挽着他的胳膊过来看我们,给你打电话才发现你手机落病房了。” 我玩命地抽着烟,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嗓子里全是海绵的焦煳味儿,刺啦啦地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月饼拍着我的肩膀,“再说我本来也没看好你丫能找个日本老婆。” “滚!”我把烟头狠狠扔到地上,仿佛那就是天杀的吴佐岛一志的化身,恶狠狠蹍了半天,才一脸杀气地向门外走去。 “你丫干吗去?”月饼扯了我一把没扯住。 “操!送卫生巾去!”我整了整衣服,“趁着月野大姨妈拜访,生米没做成熟饭,有机会坚决不能放过!” “你丫要是快递员,我坚决给你好评!”月饼打了个哈欠。 “好评?为什么要给好评?你们中国的传统吗?”黑羽纳闷地问道。 “南君好精神啊。”刚拉开门,吴佐岛一志和月野就挽着胳膊走了过来。 “吴佐岛先生邀请我看歌舞伎。”月野羞涩地低着头,“你们照顾好自己。” 我一听头都大了,这看完歌舞伎下一步就该开房了,一时间也忘记了月野的身体不适。 “月野,我不同意!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毕竟杰克还在黑暗中潜伏。”黑羽也不知道是在帮我还是真在关心月野,居然想出了这么义正词严的借口。 “可是……”月野有些犹豫。 “今晚表演的是江户时代美女阿国独创的《念佛舞》,也是日本第一支歌舞伎,机会很难得。而且为了邀请清衣,我包了专场,不看有些遗憾。”吴佐岛一志依然是云不动风不吹的微笑,“对吗,清衣?” 月野微微点了点头,眼波更加蒙眬。 我恨不得给他脸上来上一拳,把他的鼻骨塞进口腔里,看丫还能不能笑出来。 “黑羽,你恢复得怎么样了?”月饼走了几步跳了跳,“我已经好利索了,来到日本,不看歌舞伎,那也是遗憾啊。” 黑羽解着绷带:“区区几只狐狸,怎么可能让我休养这么久,我也好了。” 看着他们俩稍微用力就疼得满头大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五个人挤着一辆丰田,别别扭扭去了剧院,我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歌舞伎上,月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吴佐岛一志,我嘴里酸得能吃满满一盘饺子。 黑羽介绍着歌舞伎的由来——歌舞伎源自于江户时代,创始人是日本妇孺皆知的美女阿国,她是岛根县出云大社巫女(即未婚的年青女子,在神社专事奏乐、祈祷等工作),为修缮神社,阿国四处募捐进行歌舞表演。随着阿国不断充实、完善,独创的《念佛舞》渐渐成为独具风格的表演艺术,也正式宣告了风靡日本的歌舞伎诞生。 黑羽揉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自阿国之后,歌舞伎都由男伶表演,不觉得奇怪吗?”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中国的京剧,最初也不允许女人登台,一律由男人表演。”月饼又想了想,“难道阿国是个男人?” “月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月野总算是清醒了,边回应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除了寿司、方便面、忍术、武士刀这些大众熟知的特色文化,还有一样东西源自日本,是女性必不可少的化妆品,你们猜猜看?” “面膜。”我随口说道。 “想不到南君对日本还很了解呢。”月野有些惊诧,随即想到我猜到面膜的原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面膜的由来是个很诡异的故事。”月野眨了眨眼睛,开车的吴佐岛一志手一抖,车子差点蹭到防护栏。 “吴佐岛先生,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月饼眯着眼睛冷冷说道,“我有些奇怪,您的女儿呢?这么小的孩子把她单独丢下,你放心吗?这不该是作为父亲应有的觉悟吧。” 吴佐岛一志皱着眉头,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呈现出过度用力的青白色:“雪子需要上学接受教育,我的职业和身份显然不能给她稳定的生活状态,我把她托付给她的姑姑照顾。” “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父母陪在子女身边重要吧。”月饼的辞锋越来越锋利。 “月君,吴佐岛先生担负着搜集鬼畜的重任,是阴阳师的眼睛。只有把鬼畜都消灭,普通人才会过上安稳的生活。这种为了事业放弃家庭的高尚觉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月野拢了拢头发掩饰着羞涩,“也正因此,我从心里佩服吴佐岛先生。” “哼!”黑羽不屑地侧头看着窗外。 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月野转换了话题:“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我给你们讲讲歌舞伎的传说吧。” 在江户时代,大和子民都深信神鬼的存在,每逢大事的时候,都会虔诚地到神社参拜,希望得到神灵的启示和保佑。 作为把终生奉献给神灵的神社僧侣,自然也是人们敬仰的对象。在众多神社中,最有名的就属岛根县出云大社。相传只要来这里敬拜的人们有一颗足够虔诚的心,那么神灵会毫不吝啬地恩赐他神运。 出云大社的住持宁源是日本第一个完成“百日大荒行”的“成满”僧侣,非凡的成就、清朗的气质、虔诚的佛心更使他得到无数大家闺秀的青睐。 “能嫁给宁源,就等于嫁给了神”的谚语传遍全日本。 日本的佛教自成一体,僧侣可以饮酒吃肉,也可以娶妻生子,甚至还可以将自己的身份世袭遗传。包括我们所熟悉的“一休哥”,根据日本的历史记载,他也是风花雪月的“花和尚”。 更让人敬佩的是,宁源一心向佛,丝毫不为所动,清苦的生活倒是和当时僧侣的奢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虽然别的神社的僧侣嫉妒怨恨宁源,但是慑于他的威信,也无可奈何,只好偷偷收敛平日的奢华。 如此过了七年,人们突然发现,出云大社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这可算是轰动一时的大事,要知道虽然日本不禁止僧侣结婚,但是却严禁僧侣和女子偷情。宁源没有结婚,神社却出现了婴儿,这足以导致出云大社声誉扫地。 仰慕宁源的女信徒得知这件事,都伤心欲绝,拒绝去神社参拜(这点倒和当今的偶像明星不敢公开自己的婚姻有些像)。如此一来,仅仅一年,繁盛的出云大社竟然败落了,香客甚少,社宇残破,只有停在树上的乌鸦偶尔“呱呱”几声悲叫,依稀能听到一些生气。 “树倒猢狲散”,弟子们不堪清苦,纷纷出走,眼看着出云大社只剩下宁源和刚满一岁的婴儿。 宁源却依旧带着清朗的笑容,每天背着婴儿,挨个村落讨食度日。 很多人不理解,只要宁源说一句“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是收养的弃婴”,那么出云大社很快就能再次繁盛兴旺。可是宁源对于孩子的来历绝口不提!这更证实了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的说法。 早就怀恨在心的其他社僧侣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在一个寒冬的夜晚,一把大火烧毁了出云大社。 宁源动手在社旁结了个草庐,和孩子相依为伴。 那年,婴儿已经五岁,出落成粉嘟嘟的漂亮小女孩。虽然经常被骂成野种,会被村中孩童丢石子,但她依然会用清亮的嗓子唱着乡间民谣,跳着自编的舞蹈。 每当这时,宁源就会乐呵呵地坐在老槐树下,享受着阳光,欣慰地笑着。 光阴荏苒,当老槐树斑驳的树皮逐渐龟裂,树上的乌鸦变成了一抔黄土的时候,宁源也由风度翩翩的俊朗僧人变成了垂垂暮年的老者,衰老地坐在树下。每一条皱纹,都夹着岁月的沧桑;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记忆的缅怀。 唯有小女孩,长成了十八岁的美丽女子,眉宇间依稀有宁源年轻时的模样。 她的名字叫作阿国。 很奇怪的男人名字。 她的歌声,足以让山间百灵蒙羞;她的舞蹈,连京都最著名的舞伎都自愧不如。 时间是冲淡记忆最好的道具,村民们早已忘记宁源作为僧侣没有结婚却有了孩子的事情,每逢红白喜事、祭祀庆典,都会邀请阿国歌舞。时间久了,阿国的名气越来越响,竟然不亚于当年宁源的声望。 一个念头,在阿国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重建出云大社! 可是,她有一丝顾虑…… 在一个宁静的夏夜,草庐里的油灯彻夜未亮。偷偷仰慕阿国的少年男子们趴在芦外的草丛里,他们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时而是男子沉重的呼吸,时而是女子痛苦中夹杂着兴奋的呻吟,整整一晚没有停歇。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阿国衣冠不整地走出草庐,每走出一步,都异常吃力,疲惫地对着草庐深深鞠躬,背上行李,开始了歌舞表演的人生!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阿国从此以纱巾覆面。每次表演的时候,她都会用厚厚的糯米粉糊住美丽的面容,嘴唇涂得血红,两根眉毛处用黑炭画了两个圆点,宛如厉鬼。 有人说,阿国担心达官贵人对她心起淫邪之念,故意把自己画得这么丑。也有人说,阿国表演的时候,也是选夫的时候,如果遇到让她真正心动的男子,她会卸下妆容,毫不犹豫地用惊人的美貌征服那个男子。 至于她临走前那一晚在草庐里和宁源做了什么,说法就更多了…… 令人心旷神怡的歌声、无比曼妙的舞蹈让阿国在全日本声名鹊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更是给她增添了一份神秘。出道仅半年,阿国就成了全日本最著名的艺人,各地的大名、将军、武士都以请到阿国表演为荣。 其中,就有京都最有名的地主:矢野茂三。 说来可笑,矢野茂三邀请阿国表演,竟然是因为他的妻子。 作为全日本最有名的歌妓,矢野茂三的妻子桃子没有好出身,却凭着美貌得到了好归宿,也算是人生的安慰。当她听说阿国的歌舞之名已经超过了十几年前的自己时,嫉妒中带着好奇,央求矢野邀请阿国在家中表演。 当阿国答应了矢野的邀请,整个京都轰动了!表演在矢野家的园林中进行,整整三天,京都的空气里是阿国曼妙的歌声,阳光中是阿国婀娜的舞姿,甚至樱花飘落的香味中,都是阿国倾倒众生的歌舞。 阿国的表演不但轰动了整个京都,也在皇宫内激起了波浪。从不露面的天皇下了诏令,要在半月后去矢野家观赏阿国的歌舞。不过有一条苛刻的要求:任何表演过的歌舞都不可以出现在舞台上,否则就是对天皇不敬。而且新歌舞如果得不到天皇的认可,阿国以及矢野全家,都会被诛杀。 矢野接到诏令,整个人都瘫了。原本只是为了满足妻子的愿望和展示财力的虚荣心,结果却引来了即将灭门的下场。这明明是天皇为了充实国库,想找借口抄掉他的财产而已。 半个月时间,排练出完全不同又能得到天皇满意的歌舞,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当他把诏令告诉阿国后,阿国却平静地表示这两个要求完全能做到。正好她有一个新的歌舞,但是需要另外一个精通歌舞的人协助才可以完成。她也提出一个要求:如果这次幸免不死,矢野要协助她重新修建出云大社。 矢野犯难了,修建出云大社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几个钱而已,但是短时间内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和阿国旗鼓相当精通歌舞的人呢? 当他长吁短叹回到家时,桃子询问得知事情原委,笑着说精通歌舞的人就在眼前,何必要去找呢? 半个月后,天皇对于即将开演的歌舞并不感兴趣,真正让他垂涎的,是矢野富可敌国的家产。 音乐响起,本应出现在台上的阿国和桃子却没有露面,台下一片骚动。 由于怕歌舞外泄,所有的排练都是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矢野根本不知道歌舞的内容,几次询问桃子,得到的都是微笑拒绝。最后十天,桃子干脆和阿国住在了一起专心排练。 乐师们顿时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演奏着音乐,心里面却在想难道阿国知道必死无疑,早已经跑掉了?那么桃子呢? 随着天皇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矢野知道死期即将临头,“扑通”跪下,拼命地磕头,乞求天皇能饶过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舞台两边,阿国和桃子分别出现,日本第一支歌舞伎——《念佛舞》的表演开始。 整整一个多时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两人精彩绝伦的演出深深吸引,直到谢幕,全场依旧鸦雀无声,过了半晌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甚至连心怀鬼胎的天皇,都下意识地起身鼓掌庆祝。 桃子和阿国相视一笑,跪地高声说道:“感谢天皇的欣赏。”天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看阴谋无法完成,只得顺水推舟,当场题了“无双”两个字,败兴回宫。 命和财产保住了,老婆又获得天皇赐封,矢野自然欣喜若狂,当晚设宴款待宾朋,阿国和桃子更是宴席上的焦点。 阿国依然蒙着面纱,滴酒不沾。有了天皇的赐封,此时的阿国早已不是流浪民间的女伶,所以宾客也不能强行灌她饮酒。 桃子却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早已醉态可鞠,眼看就要失态,便在阿国的搀扶下回了排练的后院,准备第二天酒醒之后把《念佛舞》再进行改良。 两个主角离席丝毫没有影响宾客的酒兴,反而喝得更加尽兴。正当大家酒意最浓的时候,从后院传出惊恐的叫声! “你们猜,后院发生了什么?”月野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从黑羽和吴佐岛一志的表情来看,他们都知道这个故事,而我和月饼却听得抓心挠肝。 “有人混进后院把她们俩强奸了?”我猜测道。 “我还是觉得阿国是个男人。”月饼摸着鼻子,“所以……” 我觉得月饼这个想法完全是无稽之谈:“月饼,你丫最近怎么这么重口味了,这怎么可能呢?” “看完今晚的表演,你们就知道答案了。”月野指着不远处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说,“我们到了。” “月野!”我憋不住吼了一声,“你怎么可以说半截就不说了,那还不如不讲。” “因为表演就要开始了。”吴佐岛一志停了车,“只有观众等歌舞伎的演出,绝没有歌舞伎等观众到来。哪怕没有一个观众,到了时间也会准时表演,这是作为日本最有名的歌舞伎的觉悟。” 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更受不了只听了半截的故事,这比吃美食看到从精致的菜里面爬出一只蟑螂还叫人难受。 “黑羽……”我毕恭毕敬地递给黑羽一根烟。结果丫接了烟点着,头也不回地跟着吴佐岛一志和月野进了剧院。 “南瓜,知道唐僧西天取经,多少次都要被煮了,依然对孙悟空满怀信心吗?”月饼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没好气道:“因为大师兄本领高强,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南海找观音菩萨搬救兵。” “你丫动动脑子好不好。在唐僧还没有踏上取经路时,观音菩萨已经告诉他了,此行千辛万苦,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所以唐僧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挂不了。”月饼整了整头发,“所以,提前剧透坑死人。” “你这完全是神逻辑!”我哭笑不得。 “我总感觉吴佐岛一志不对劲。他和月野的感情发展得有些太快了。”月饼边说边走进了剧院。 直到月饼没入漆黑的大门,我还在原地愣怔怔地站着。从门口向外铺着一条半米宽的红地毯,倒像是从怪物嘴里伸出的舌头,等着我踩上去,走进它的喉咙里。 偌大的剧院被包场,空荡荡得有些阴森,每走一步,鞋底和地毯都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顶灯全都熄灭,显得舞台的光亮分外刺眼。从我的角度看去,逆着来自舞台的光,在光明和黑暗的分界处,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座椅,倒像是进入了巨大的墓地,座椅是一个个刻着死人名字的墓碑。 月饼几人已经在中央位置坐好,光线在他们脑袋上茫着一层白边,远看活像墓碑上面多了个人头。 我挨着月饼坐下,吴佐岛一志居然不在。我正想询问,剧院里缓缓响起音乐。很难形容这种音乐带给我的感觉,既像是小孩哭泣,又像是深夜听到窗外的“呜呜”风声,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突然,音乐声变得急促,两个衣着华丽的人分别从舞台两边极缓慢地走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拖着长长的腔调,面对面“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曲子。 我差点一个哈欠打出来,在国内每次看到中央戏曲频道,看着那群大花脸在屏幕里甩着腔调,我都是立刻切台。要不是为了月野,打死我也不会来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么想着,侧头一看,月野和黑羽倒是很投入,随着歌舞伎的表演打着拍子,月饼居然也很专注地欣赏着。丫连京剧和黄梅戏都搞不懂,居然能这么认真地看歌舞伎,顿时让我刮目相看。 “台上的女伶,是吴佐岛一志。”月饼低声说道,“说是给喜欢看歌舞伎的月野一个惊喜。” 我这才明白吴佐岛一志去了哪里。丫不但会摄影,居然还能载歌载舞,这倒真是让我大呼意外。 “搞艺术的都不是好东西!”我愤愤骂着。 “你没进来的时候,月野告诉我,结尾会有些血腥,而且和阿国的故事有关,仔细看吧。”月饼眯着眼睛盯着舞台,“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另外一个表演的人,似乎很熟悉。我怀疑是……” 话没说完,舞台上两个人的声调忽然提高,似乎在表演争吵的桥段。扮演女子的吴佐岛一志一甩袖子,面对舞台,扮演男子的演员从腰间摸出一把剪刀,由后砍下,吴佐岛一志苍白的脸皮顿时被割破,耷拉着半截皮,露出暗红色的肌肉,鲜血涌出,整张脸被白粉和鲜血搅和得一片模糊。月饼忽地起身,却看见月野和黑羽端端正正地坐着,眼中透着痴迷的色彩。 “每次看到这一话,都觉得好真实。”月野和黑羽低声交流着。 “只有鲜血、暴力、死亡,才是大和民族信仰的意义。”黑羽赞叹着,“月君,南君,不用紧张,这只是歌舞伎的特技效果。第一次看歌舞伎都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月饼将信将疑地坐下,可是浓烈的血腥味,让我根本无法相信这只是特技!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男演员疯狂地挥着剪刀,沿着吴佐岛一志的脸廓划下,用力一扯,一张血淋淋的脸皮被生生剥落!他捧着血淋淋的人脸,狂笑着塞进嘴里咀嚼,齿缝挤出嚼烂的人皮肉渣,顺着嘴角“滴答滴答”流出。他猛地一仰脖子,喉结咕嘟一声响,将嚼成肉酱的人皮生生咽进肚子里。原本布置华丽的舞台顿时变成了血腥的食人地狱! 男演员再次举起剪刀,狠狠地割向自己的脖子。刀刃深入喉咙,他却像不知道疼痛般,一手抓着头发一手用力割着,直到镰刀将脑袋完全割掉。他拎着自己的脑袋,直挺挺地站着,任由腔内鲜血喷泉般涌出,才轰然倒地…… 这怎么可能是特技! “啪啪啪啪!”月野和黑羽激动地站起,用力鼓着掌! “没想到吴佐岛先生居然如此擅长歌舞伎。”月野难掩舞台上血腥一幕带来的兴奋,“月君,南君,这就是在车上给你们讲的美女阿国故事的结尾。本来应该是有言士登台讲述,演员才会起身致谢。既然是包场,那就由我讲述吧。” 矢野和宾客冲进后院,桃子和阿国排练的密室亮着昏黄的灯光,纸质窗棂上,迸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密室门打开,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全身浴血地交缠在床上,白色的床单被血染透,桃子圆鼓的左乳上,深深的血洞兀自向外“咕嘟咕嘟”冒着血,洁白的胳膊蜿蜒着一溜溜血条,顺着手腕流到手里的剪刀尖上,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哇!”有几个宾客忍不住呕吐起来。密室里顿时充满了鲜血和呕吐物混合的腥臭味。 阿国的尸体,更是让人惨不忍睹!修长的脖子被剪刀斩断,骨茬从喉咙的碎肉里刺出,血泡一个接一个地鼓起破裂,整张脸皮沿着脸廓完整地割下,暗红色的肌肉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毛细血管,成片的肉疙瘩像是苍蝇蛹长在脸上,鼻梁附近连肉都撕掉了,露着森白色的骨头,刀口边缘处的皮肉外翻,牙床暴露在空气里。 她的脸,早已被割下。 更不可思议的是,透过桃子双腿的缝隙,居然看到了阿国下体长了一条男人的阳物! 阿国是上半身女人下半身男人的怪胎! 两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两块玉坠! 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烧掉了密室,也烧掉了阿国和桃子的尸体,似乎也烧掉了所有秘密。 但是却封不住宾客们绘声绘色的描述。 没过多久,矢野就被以“在家中养了怪物,蛊惑天皇”的罪名抄了家,整个家族更是男的被斩首暴尸,女的做了官妓。 远在出云大社的宁源听到这个消息,仰天长笑三声,安然地走到老槐树下,只说了一句话:“劫就是报,报就是解,解脱解脱。”之后就安然圆寂了。 宁源还是个小孩时,就发现自己的问题。他对女人丝毫没有兴趣,反而喜欢亲近男人。这让他异常恐惧,于是选择了出家当和尚,希望能通过佛祖的启示,排除心魔。 光阴荏苒,当年的小孩早已长成俊美的和尚,受到无数女性的爱慕,可是他却发现,佛性依然无法阻止他喜欢男人,也无法让他对女人有一点兴趣。 这种羞于启齿的隐秘让他越来越癫狂,几乎达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眼看要发疯的程度!心理上所无法承受的压力,让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挥刀砍向下体! 生理的残缺压制了心理的异向,他依旧是那个每天都会得到无数赞美的和尚。直到一次云游远行,他在山溪汲水时,看到了远远飘来一个木盆。 里面,是一个半岁多大的男婴。 出家人慈悲的心让他收留抚养了那个婴儿。面对世间的非议,他总是淡然一笑,因为在他心里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女人,而这个孩子,就是佛祖赐给他的骨肉。 他给孩子取名叫阿国。 可是随着阿国慢慢长大,他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这让他感到无比恐怖! 阿国,居然是个女孩!阿国长了男人的下体,却有着女人的容貌、声音、胸部!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他想到残缺的下体,难道阿国的出现是佛祖对他的惩罚?为了让他日夜备受心理煎熬,每天都不能忘记自己奇怪的心理吗? 阿国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别的孩子不同,更是把自己当作怪物,几次寻死,都被宁源发现救了下来。 她(他)对宁源的感激,不仅仅是生命上的,还有心理上的。这种依赖,渐渐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一个下体残缺,有着女人心理的男人;一个下体是男人,身体是女人的半男半女。 谁也不知道这种畸形的组合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阿国决定云游四方表演,临走前那一晚上和宁源发生了什么。 当阿国戴着面纱出行时,谁也不知道她(他)的脸是不是还在,或者自己把脸皮割下。 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京都,矢野家,桃子忧伤地看着胸前的玉佩。作为一个歌妓,每天除了卖艺,还要用诱惑的笑容勾引达官贵人,才能使他们扔出大把钱财,才能过得足够好。 但是坚持“卖艺不卖身”的觉悟,让她徒有“全日本第一歌妓”的名头,生活却越来越艰辛。 光鲜的背后,是自尊撑起的不为人知的艰辛。直到一次表演后,几杯酒喝下,酒量极佳的她却昏昏欲睡。 醒来时,下体撕裂的疼痛和凌乱的床铺,还有身上无数抓痕牙印,让她明白了…… 十个月后,她把偷偷生下的孩子放入木盆,挂上祖传的玉坠,送入溪水中。 没多久,桃子嫁给了仰慕她很多年、非她不娶的矢野。 可是那一晚被强暴的经历,却让她无法再对男人提起兴趣,她发现,她喜欢上了女人。 和阿国半个月耳鬓厮磨的排练,让她对这个年轻女人产生了莫名的情愫。从阿国曼妙的舞姿中,她依稀能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让她感到很亲切。她无数次央求阿国摘下面纱,却总是被拒绝。阿国察觉到桃子对她的感情,除了排练,一直在躲着她。这更让桃子渴望。 莫名地渴望。 终于,渴望变成了无法压抑的欲望。她借着假装醉酒,让阿国扶她回后院,在茶盏里,放入了迷药…… 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 桃子看到的是,被剥了皮的人脸,女人的上身,男人的下身,还有,阿国脖子上佩戴的和她的一模一样的玉坠! 于是,桃子疯了! 于是,死亡! 我和月饼听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面面相觑。谁承想一个歌舞伎的表演,背后居然有这么离奇复杂的故事? 吴佐岛一志和另一个演员依然很尽职地扮演着尸体,使得剧院里的空气异常沉重,每吸一口气,都压得肺部特别沉重。 “吴佐岛先生,我作为言士的任务完成了,你们也该谢幕啦。”月野对着台上恭恭敬敬地鞠着躬,“谢谢你们这么精彩的歌舞伎表演。” 舞台上,两个人一动不动,血腥味,越来越浓。两具尸体的身下,鲜血已经泊了一大片,静静地把舞台染红。 “你确定这是特技效果?”月饼再也忍不住,翻过座椅跃上舞台。俯身观察片刻,抬头时脸冷得似冰,“死了。” “不会的,这是特技。”月野嘴角牵动,诡异地笑着,“他们是不会死的,歌舞伎的最终奥义就是死亡谢幕。” “月野?”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我看到月野的眼睛起了奇怪的变化。黑色瞳孔旋涡般旋转着扩散,逐渐吞噬了眼白,变成漆黑的一片。 “南君,怎么了?你不觉得很美吗?”月野用这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抽搐得越来越快,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扯动到耳根,眼看就要裂开了! 这个熟悉的面孔让我猛地想到一个人! 裂口女! 和月野长得极为相似的裂口女! “不要大惊小怪,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死亡的乐趣。”半天默不作声的黑羽直挺挺地站起,机械地抬起胳膊,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滞涩声,把一直遮挡着左眼的头发拢到耳后。 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睛!干瘪的眼皮深陷进眼窝,收缩成暗红色的肉疙瘩。 “你们……”我脑仁嗡嗡直响,向后退着,大腿撞到座椅扶手上,酸麻生疼。 两个人“嘿嘿”笑着,重重坐下,月野轻声说道:“后面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安静地看吧。” 我喊着他们俩的名字,却没人理睬我,平板的脸映着舞台照射的光,如同戴着一副面具,又像是一张面膜! 当我在看向舞台时,月饼的举动更让我不受控制,双腿一软,要不是急忙扶住座椅,我就摔倒在地了。 月饼,正捧着割掉的人头,用尸体流出的血涂抹着! 除了我,他们都疯了吗? 或者是,我疯了? “生命如同春天的鲜花,盛开着凋零的回忆,终于不知何去何从。”剧院的第二层看台传来熟悉的声音,“精彩的落幕是真正的序幕,谁也无法同时拥有死亡和生存的权利,就像我等了你们很久,等到的却是愚蠢的反抗。” 月饼拎着人头,摸了摸鼻子,血把脸涂抹得乱七八糟:“我怀疑是你,所以用鲜血抹去人头上的白粉,看看他的模样。你终于来了!” 我转身仰头,一个金发少年,站在剧院二层的防护栏上,高举双手,蓝得近乎发白的瞳孔中依然是好奇又茫然的神色。 “月饼,南瓜,好久不见。”杰克一手放在胸前一手背身,行了个欧洲贵族见面礼,“这个地方很安静,我们可以斗地主了。” 再次看到杰克时,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同,那种残暴、贪婪、兽性的气息完全消失了。现在让我感受到的,只有安静,没有风暴时,海一样的安静。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紧握着拳头,掌心清晰感受到指甲入肉的疼痛。 月饼跃下舞台,抬头望着杰克,一步步走到我身边。 而月野和黑羽,却仍然很奇怪地看着舞台,仿佛仍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歌舞伎表演。 “怎么做到的?”月饼摸出瑞士军刀,冷冷地说道。 杰克打了个响指,懒洋洋地笑着:“难道你们忘记了,我会催眠。” “哦?”月饼也笑了,“催眠?不接近怎么能做到催眠?” “我们是同一种人啊!”杰克忽然长叹一声,“我从未想过要杀你们。”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都旺和大川雄二。他们的目的,就是不允许我们这种人活在世上。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威胁。一旦我们发现自身的能力,将会受到欲望驱使,危害普通人。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把我们消灭掉。我们这种人,被他们称之为异族。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能力,这种能力或许平时根本差距不大,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就会展现出来。南晓楼,你在泰国时,最后的一番推论很精彩,可是这不过是你和月饼的主观臆想。 “事实是,他们不断地寻找我们这种人,会杀害我们所有的亲人,把我们变成孤儿。这样,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收留培养我们,把我们变成帮助他们的好工具。其实,我们都是被利用的。我比较特殊,在他们的捕捉过程中,我侥幸逃脱,但是我深深地记住他们俩的相貌。仇恨让我迸发了自己的能力,并越练越纯熟,时机成熟时,我找到了都旺,利用他的野心博取了他的信任,来到了泰国。剩下的事情和你们推断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我从都旺那里找到一份绝密资料,很有趣,想看看吗?这也是我来日本的原因。” 杰克这番话在我的心中激起了轩然大波,如果按照杰克所说,我和月饼的父母都是被都旺和大川雄二杀死的?仅仅是因为我们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就成了他们残杀并培养的工具? 杰克又打了个响指,剧院后上方投放电影的小窗口笔直地射出一道光柱。舞台上空“吱吱”作响,一道宽大的银幕落下。光柱射到银幕上,晃动着慢慢变大,来回切换的图像,是一张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我大多都不认识,但是照片下方的备注资料栏里面,又有着他们的详细介绍。仅有的几张我认识的人,却又让我毛骨悚然! 那些人,都是全世界各行业非常著名、取得巨大成就的人! 直到照片里出现一个日本女人时,切换停住了。 灰色风衣,半覆面的长发,米色围脖,清秀艳丽的面容,高挑的身材,两边的嘴角闪电状裂开,直裂到耳根,眼中的瞳孔极小,像是用根针扎破了眼白流出的黑水。 这分明就是我在宫岛遇见的裂口女! 相貌和月野清衣极为相似的裂口女! 下面的介绍栏里写着:月野真召,裂口女,被狙杀于1988年8月18日,日本岐阜县的飞弹川。留有一岁女儿月野清衣,有阴阳师潜质。 下一张,却是个英俊的男子:黑羽源,1998年于六星级豪华邮轮上失去控制,杀死著名美女漫画家,被狙杀于邮轮中,尸体作为鬼镇存放于邮轮。弟弟黑羽涉,有阴阳师潜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血液全都涌向脑腔,晕眩中有着钻心的疼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一切太可怕了! 我和月饼,原来只是棋子!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我们的父母…… 我不敢想下去了。 “你们俩,很奇怪。”杰克又打了个响指,画面消失,银幕舞台顶端,“我始终找不到你们俩的任何资料,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很奇怪。” “月野,黑羽,你们看明白了吗?”杰克忽然对任何事情失去了兴趣的模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月野和黑羽两个人,已经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舞台,可是两人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告诉我!”月饼的拇指抵着刀刃,深深陷入,“吴佐岛一志的女儿在哪里!” “你果然很聪明。”杰克勉强笑了笑,“我是故意让吴佐岛一志拍到的。哈哈!‘鬼畜之影’不过是被阴阳师利用的道具而已,他早已对阴阳师给他的家族下的诅咒恨之入骨。可惜,他的力量不足以引起我的兴趣,所以我就把他干掉喽。至于他的女儿,呵呵……我想你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我是不会和死人交流的。 “我故意现身东京,就是为了让你们来到日本。遗憾的是时间太仓促,能利用的东西不多,我只好先催眠了月野和黑羽。”杰克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玻璃瓶,玻璃壁上还残存着黏稠的白色液体,“从这里面提取的东西制作的面膜,催眠效果确实不错。 “歌舞伎衍生出一样东西,那就是面膜。起初只是阿国为了掩饰没有皮的脸,用糯米浆汁涂抹,后来竟成了女人们争相使用的东西,也就是面膜的雏形。”杰克把瓶子向舞台扔去,“可是她们并不知道,面膜里面加上瓶子里的东西,会产生强烈的催眠作用。至于瓶子里面是什么,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男人再做某件事的时候,喜欢把它留在女人脸上的原因。” 我想到月野脸上敷的面膜,里面竟然有这种东西,忍不住地恶心。可是随即又想到,他是如何催眠黑羽的呢? “我用血把那两个人脸上的粉擦干净,发现没有吴佐岛一志的时候,才明白这里面肯定是你在搞鬼。”月饼活动着肩膀,“或许是你许久没有出现,我们放松了警惕,你以吴佐岛一志的面容出现时,我们竟然没有察觉到。” “察觉到也没有用。”杰克对着月野和黑羽招了招手,“早在你们去温泉的时候,在医院,我就冒充医生给黑羽下了催眠的暗示。这次的歌舞伎的结尾表演,会让催眠立刻起作用。中午在医院里,我也给月野下了暗示。南瓜,记得我给她看得相机里的东西吗?” 黑羽和月野木然地走到杰克身旁,一左一右地站定。 “月野!”我心里一痛,失声喊道。 “他们俩,以后就是我的伙伴了。”杰克摸着月野的长发,抓起一把送到鼻尖嗅着,“做个交易吧。既然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为什么不联合在一起,对抗那些杀害我们父母的人呢?以我们的能力,这个世界,会在不久的将来,完全属于我们。南瓜,我可以给月野下一个催眠意识,让她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至于你,月饼,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怎么样?” 我瞥了一眼月饼,他的表情透着几分犹豫。月野,虽然表情呆滞,但依然是那么美丽。我忽然很羡慕杰克的催眠能力,能控制人的思想,真的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南瓜,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月饼摸了摸鼻子。 我笑了:“当然记得。那时候你一张臭脸,骄傲得要死;我一双红眼;自卑得要命。没人搭理咱们俩。” “所以……”月饼笑了! “所以咱们俩早就是被抛弃的人啊!”我伸了个懒腰。 “你丫正经说,想不想和月野结婚?” “操!那还用说吗?你不是也有一样很想要的东西吗?” “哈哈!南瓜,你还真是了解我。” 杰克被我们俩旁若无人的对话弄得有些烦:“这么说你们俩同意了?” “嗯。同意了!”我们点了点头。 “我想和月野结婚,可是我绝对不会和一个被控制思想、非我不爱的木偶结婚。”我从未这样专注过,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紧绷,甚至连舞台上鲜血滴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要一样东西。”月饼耍了个刀花,“那就是你的命!” “为什么?”杰克有些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们活得有尊严!”我和月饼异口同声说完,一左一右扑向杰克! 当这个世界充满了欺骗、虚伪、贫穷、罪恶的时候,至少有一样东西可以让我们有信仰地活着! 那就是,作为一个人,骄傲的尊严! 我不知道,这一战,胜负如何? 但是我知道,现在,任何方式都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只能去做一件事—— 那就,战吧! 杰克双手一挥,挡在我们身前的,却是月野和黑羽,我们生生顿住! “这可能是最精彩的战斗,值得好好欣赏。”杰克退到座椅跷着二郎腿舒服地坐着,“我真想看看你们的尊严是如何面对朋友的。” 紧握的拳头不停哆嗦着,月野清衣就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没有眼白的眼睛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偏偏又看着我。 我!下!不!了!手! “杀了我。” 可是她并没有说话。 “南君,我知道你在面前,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这是我残存的意识,在没有被完全被催眠控制前,请杀了我。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的弱点在哪里吗?请不要犹豫,没有时间了!最后的意识马上就会消失。” 月野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听到。月野的身体几次向我冲过来,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控制着,硬是停住了。她残存的意识在和杰克灌输的催眠意识对抗。 而黑羽也在做着类似的动作,甚至还要更强烈些,他全力挣脱着拧身,虽然动作极为缓慢,但是全身因用力过度不停地摆动着。 “日本阴阳师的意志果然坚定。”杰克吹了个口哨,声音极富磁性地念出了一连串完全听不懂的话。 月野和黑羽的瞳孔黑汪汪得如同墨水,终于停止了反抗,向我们扑来。 我堪堪一躲,月野的指甲在我脸上划了一条血痕,慌乱间我看到她的眼眶中流出两条血色泪痕。 血泪! 她的灵魂在哭。 就这么一怔神的工夫,月野掐住我的脖子,死死地勒着。我完全可以一记膝撞顶开她,但是我却真的无法下手。而且,月野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南瓜!还记得那个吗?”月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黑羽的膝盖顶住他的胸骨,他正奋力撑住黑羽的双手,只是一味抵抗而不反击。 “哪个?”我被月野掐得喉骨都要裂了,好不容易迸出这两个字。 “就是那个!你丫忘记了,在泰国学的,最擅长的!”月饼腾出一只手,黑羽趁机摁住他的下巴往上推。 我的大脑因为缺氧意识开始模糊,眼中幻化出好几个月野,再看杰克,距离我们四五米远,微微笑着:“同情心,是阻碍人类进步的最大障碍啊。所以,你们也没有资格当我的朋友。” 不伤害月野和黑羽,要制住杰克;要制住杰克,就势必要伤害月野和黑羽!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明白了月饼让我做什么! 可是,我根本没有把握。 “别磨叽了,靠你了!”月饼含糊地说着,黑羽眼看要把他的脖子推断。 月饼从地上摸索着,拾起一样东西,奋力向我扔过来。那一刻,一切又变得缓慢,灰尘在灯光里飘浮,月野的头发的晃动,都缓慢得如同停顿了。 一柄瑞士军刀,划破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飞到我的膝前,我努力看清了军刀的走向,对着刀柄一脚踢出。 “噗!”军刀在空气中划着锐利的尖叫,笔直地飞向杰克,没入他的左眼! 鲜血爆出,只留下刀把兀自颤动着。 脖子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月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漆黑的眼睛急速收缩,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迷茫,怔怔地看着我,身子晃了几晃,倒在我怀里。 “月饼,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我能把军刀踢准,干掉杰克。”我靠着墙,抽了口烟,吐出一个滚圆的烟圈。 “我不是相信你,只是当时也没什么好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月饼摸着下巴,“黑羽这小子劲儿真大,差点把我下巴推断了。” “看来在泰国闲得无聊加入藤球社团居然是件好事。”我又吸了口烟,被月野差点掐碎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黑羽和月野躺在宾馆的两张床上,我和月饼肩并肩靠着坐在地上抽烟。 杰克死了,死得很简单,被军刀贯穿左眼,直入大脑。 我们仔细检查了半天,确定他是真的死亡,又把放映室里被杰克催眠的放映师从安全通道送出,才将几具尸体都堆在舞台上,放了一把火。 趁着天黑,我们背着黑羽、月野上车时,也没什么人发现。 这已经是第三天,两人依然处于昏迷状态。我不知道杰克的催眠能力到底有多么霸道,可是长时间的昏迷,却让我越来越紧张。昏迷时间越久,大脑皮层活动得就会越缓慢,意识、智商、辨识能力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害,甚至变成白痴。 我想用银针做些尝试治疗,被月饼阻止了。这种纯意识性的损害,用针灸渡血也管不了多大事,就看两人意志力的强韧程度了。 “唔……”黑羽的手指动了动,我们弹身而起,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他着。 黑羽的眼皮飞快地颤动,良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茫然四望,对焦到我们身上:“这是哪里?” 我嘘了口气,黑羽恢复正常了!虽然月野仍在昏迷,但是起码有了一个好消息。 接着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月饼对黑羽详细讲述着发生的事情,只是故意把他哥哥被狙杀的事情略过不提。黑羽极有耐心地听完,难得地笑了:“谢谢你们。” “清田,你去哪里了?”月野忽然说道。 在讲述事情的经过时,我们三个没注意到月野,以至于她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我心里一阵狂喜,回头看到月野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恐惧地四处张望。 “你们是谁?我在哪里?清田……清田呢?”月野惊恐地蜷缩到床角,紧紧抓着被子,不停地颤抖着,如同受惊躲在草丛里的小兔。 “月……月野,是我们啊。”我心里一沉,柔声说着,试图靠近她。 没想到月野触电般从床上站起,指着我惊道:“你别过来,你……你们是谁?” “嘭!”她向后仰退时,后脑撞到了墙壁,竟然又晕了过去。 关心则乱,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月饼扒开她的眼皮,奇怪地“咦”了一声,又立刻扒开另外一只眼睛看着,疑惑地皱着眉。 在他扒开月野眼睛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月野的每个眼球里面,都有两个并排的瞳孔! 她,出现了四个瞳孔! “眼球中有两个瞳孔的人,代表前生的灵魂寄存在今生的身体里。我想,或许是杰克的催眠,唤醒了月野前生的记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今生,只记得前生的事情了。”黑羽眼中带着泪水,“杰克这个畜生!” 我心里如同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肉,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有办法吗?” 黑羽迟疑片刻:“只能等她醒过来,听她讲述前生的故事,或许还有办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血丝爬满了我们三个人的眼球。不知道过了多久,月野终于又苏醒了。 “啊!”看到我们三个人,她又惊叫着。 “不要害怕,我们是清田的朋友,他委托我们照顾你。”月饼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月野稍稍安静了片刻,又疯了般尖叫:“不可能!清田已经死了!他是在一片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了!你们骗我!我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这到底是哪里,你们是谁?” “我们真的是清田的朋友,请相信我们。清田是怎么死的?告诉我们好吗?”月饼真诚的表情带着让人无法不相信的诚恳,月野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们三个人,忽然伸手指着我:“你……你是……” 我一瞬间以为月野恢复了正常,认出我来了。可是她接下来的举动,让我震惊不已! “清田,你的头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是清田? (2008年,号称“日本歌舞伎之宝”的静冈大剧院,于夜间十九点二十七分发生莫名火灾。消防队将大火扑灭后,发现舞台上的残骸里有三具已经烧焦无法辨认的男尸,其中两具经过DNA识别,确定为歌舞伎演员,另一具尸体却身份不明。与此同时,警察还发现了昏迷在安全出口外十米的放映师,但是无论如何询问,放映师却只重复一句话:“血……血……都是血……” 当静冈大剧院重新修建,再次对外开放,歌舞伎演员总是会在表演一次之后,拒绝再次表演。究其原因,无人知晓。 后来有一名歌舞伎透露,在表演时,眼前总会出现一个金发少年的鬼魂,站在他的身边,好奇地看着表演。 有人说:一把大火,解除了禁锢美女阿国灵魂的封印。仔细观察被称为“静冈十传说”之一的静冈大剧院外观,奇特的外形极像日本阴阳师常用的“纸鬼符”(一种纸质镇邪物品,形状像一枚象棋)。) 日本是一个禁忌很多的国家。 在房间的四面墙壁上都贴满海报,就比较容易被鬼压床。这是因为幽灵无法从房间出去的缘故。睡前看着房间的四个角落之后再睡,就会被鬼压床无法动弹。三个人一起照相,中间那个人会早死。浴室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有很多幽灵,据说它们会趁人在洗头、头发覆面睁不开眼的时候,上身杀人。 最恐怖的一个禁忌,就是在午夜两点,千万不要在浴室把两面镜子对放。这样就可以看到自己现在的脸,还有好多张不同的脸,其中第十三张脸就是自己将来去世时的遗容…… 1988年8月5日,清晨七点三十分,岐阜县,熟睡初醒的人们打着哈欠,拎着公文包和便当盒,无精打采地等着公交车。 岐阜县南部紧靠日本莱茵河,早晨的空气都带着清甜的河水味道,不过这并不能让清田信长觉得舒服。昨天晚上和妻子做爱之后去卫生间简单冲洗,让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至今仍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幻觉。 本来想和妻子聊聊,可回到卧室时,真召早已睡去,只好一夜辗转反侧,做了无数稀奇古怪的梦。清晨,终于被噩梦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心有余悸地盯着卧室的四面墙壁,才发现真召不见了! 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他才放下心来。 挤上公交车,挨着窗户坐下,玻璃中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像他的,又不像他的脸。 这又让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抹上洗发露,花洒流出温热的水,头发连带泡沫让他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忽然,他感到有人摸了他肩膀一把。 “真召,别闹了。”他一边搓着头发,一边懒洋洋地说。真召经常趁着他洗头的时候偷偷进浴室吓唬他,习惯成自然,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真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又让你猜到了!”浴室里只有水花溅落的声音。他有些奇怪,用力搓了搓脸,冲干净泡沫,睁开眼睛,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幻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工作压力实在太大,又赶上金融危机,公司近期要裁员,他的心里苦不堪言。 正当他为自己小小的恐惧找借口开脱时,却从镜子里面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真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镜子对面的墙壁上也挂了一面镜子。他从面前的镜子里能看到身后的镜子里自己的背影,两面镜子的光线折射,又可以从镜子中继续看到镜子中的镜子,来来回回重叠,无数个镜子里面有无数个自己的面容和背影。 这种层层叠叠的视觉状态让他觉得很诡异,他急匆匆刷完牙,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用毛巾擦了擦,准备回卧室睡觉。心里打定主意,下班回家一定要把墙壁上的镜子摘掉。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又看了看镜子,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异样。 镜子里,每一张他的面孔,都有些不太一样。微笑的、愤怒的、疑问的、恐惧的……随着镜子越来越小,面容也越来越小,但是他仍然清晰地看见了一张恐怖的脸。 脸上满是透明的水泡,从皮肤里鼓出,爆裂,淌水,肌肉收缩,脸像核桃似的满是皱纹。 这一奇怪的现象让他的视线无法移动,既恐惧又奇怪。他数了数,那张可怕的脸,是第十三面镜子映射出来的。 清田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告诉她的传说,全身打了个冷战,顾不得擦干身子,跑回卧室! 卧室里贴满了高仓健、山口百惠许多明星的海报,由于极度恐惧,他好像看到这些人都活了,“嘿嘿”笑着,随时都会从海报里爬出来。 看来明天要把这些海报也摘掉了!清田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这些奇怪的事情。熟睡的真召哼着轻微的鼾声,这让他略微感到踏实,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躺在床上。 熟悉的床,熟悉的身体,这明明就是他和真召。而清田这才发现,他居然是在天花板上往下看的!床上躺的他是谁?天花板上的又是谁? 真召翘着嘴角,带着做美梦的笑容。他蜷缩在床上,像只煮熟的虾。忽然,他看到真召的嘴角越裂越大,渐渐裂到耳根,苍白的牙床镶在暗红色牙肉里。 他惊恐地大喊,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出声,房屋的四个角落里,静静地站着四个白影…… 胸口越来越闷,好像有人压到了他的身上,窒息的感觉异常强烈,但是他却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他醒了。 “就当是个噩梦吧。”下了公交车,站在公司门口,礼节性地和同事们相互鞠着躬,清田心里暗自想着。 “呜……呜……呜……”,运送尸体的灵车呼啸而过,在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死亡气息。 大清早遇到这种事情有些不吉利,不过清田倒是不以为意。日本是老龄化严重的国家,年龄超过八九十的老人实在太多,而且淡漠的人际关系使得这些老人根本无人照顾,经常会出现老人在公寓自然死亡没人发现。直到尸臭满楼的时候,才会有邻居报警。 上个月隔壁公寓楼里抬出的尸体,马上要抬上灵车时,尸布突然脱落,在地上四处乱动。围观者看到尸体腐烂得没有人形,完全就是一堆淌着黄水的烂肉,尸布诡异地跳动着,众人无不吓得纷纷后退。倒是经验丰富的收尸人一点没有紧张,对着尸布狠狠踩着,再掀起的时候,里面是一具被踩烂的老鼠。 “清田君,见到灵车一定要把大拇指藏在掌心里啊。否则亲人会死得很惨。” 清田看了看,新来的女同事樱井正幽幽地盯着他的手指。 “哦,樱井君,早上好。”清田对这个女孩子本来挺有好感,可是这番话说得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出于礼貌鞠躬问候着。 樱井上下打量着清田:“清田君昨晚没有睡好吧?黑眼圈很重呢。不过我们乡下有个说法,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眼圈就会特别黑呢。” “樱井君,请注意你的措辞和礼貌。”清田强压着一肚子火气。 樱井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刚才说的话给清田君带来了困扰,请原谅。不过,刚才清田君确实没有把大拇指藏在手心里啊。回家一定要把大拇指插进糯米团子里去掉恶灵,再把糯米团子扔进马桶冲掉才可以哦。” “够了!樱井君,如果你是个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打到你的脸上!”清田的额头青筋毕现,他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樱井吐了吐舌头:“我这可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说完踩着高跟鞋,一溜烟进了写字楼。 清田恶狠狠地看着樱井左右摇摆的屁股,咽了口唾沫,掏出烟刚想点上,看了看时间,又把烟收起,走进了写字楼。 “啪”,一声巨响从身后响起,回头一看,一个花盆碎在自己刚才站的地方。他急忙抬头,他工作那层女卫生间的玻璃窗刚刚关上。 正要进写字楼的上班族们纷纷骂了起来,借着这件意外事件宣泄着高强度的工作压力。 如果刚才多停留一秒,花盆就会把自己的脑袋砸烂吧?清田打了个寒战。 巧合,还是意外? 一连串的事情让清田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工作上出现了好几个纰漏。主管在下班时专门找他谈话,最近公司要裁员,如果一直处于这种工作状态,那么…… 清田谦卑地不停鞠躬,他现在负责的项目有三个人,据说裁员时只能保留两个人。三人中有一个就是樱井,早就有人说樱井虽然业务能力最差,但是凭着和主管的暧昧关系,只会从他和富坚中裁掉一个。 “这个婊子!”回家路上,黑猫在树上“喵呜喵呜”叫着,清田愤愤地骂着。 回到家里,真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候,喊了几声也没人回答,看来是不在家出去了。 清田有些奇怪,真召并不是喜欢串门的女人,结婚后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出现。 胡乱踢了鞋子,清田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准备把浴室的镜子卸掉。打开浴室门,他却发现墙上根本没有什么镜子,完整的瓷砖墙上连个钉子孔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清田摸着昨晚看到镜子的地方,甚至滑稽地敲了敲。光滑的瓷砖墙上映出他模糊的脸,满是血丝的眼睛,胡子拉碴的下巴,乱蓬蓬的头发。他忽然涌起了一股破坏欲,想用钳子把墙砸烂! 声音或许会很好听!就像早晨摔碎的花盆。 这么想着,他着魔似的举起钳子,正要砸落……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真召局促地站在浴室门口,深深鞠着躬。 “你干什么去了!作为妻子应有的觉悟全都忘记了吗?”清田找到了宣泄口,举着钳子对真召吼道。 “我……我……”真召嗫喏着向后退。 清田发现真召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潮红,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他从真召身上居然闻到了浓浓的烟味! 他一把抓住真召的领口,举着钳子对着真召的脸:“你去哪里了?身上为什么会有烟味!” “我……我……”真召躲避着清田的目光,“我去隔壁优美太太那里学了个新料理,准备今晚让您品尝。他们家的油烟机坏了,所以……所以……” 真召吹弹可破的脸颊如陶瓷般精致,清田心里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如果把钳子扎进这张脸,会不会很刺激呢? 这种邪恶的念头让他觉得很恐怖,他死死盯着真召的眼睛看了半天,才“哼”了一声,到客厅给隔壁打电话。 优美太太的声音甜得发腻,不过他没心思回想上个月优美家下水道坏了,她老公出差,他去修下水道发生的那件事。确定了真召确实是从优美家刚回来,他才闷闷地坐在沙发上抽烟。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疯了般冲进卧室,准备撕掉贴在墙上的明星海报。 可是,他又愣住了! 粉色的墙壁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海报! “您今天气色不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吗?”真召捧着食盒,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瓶温好的清酒,还有四个糯米团子! “海报呢?”清田的脑子彻底混乱了! “您……您说什么?”真召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恐惧地望着清田,“哪里有什么海报?您到底怎么了?” 清田喘着粗气:“我是问这间屋子里面的海报呢?墙上贴的高仓健、山口百惠的明星海报呢?还有,浴室瓷墙上的镜子到哪里去了?” 真召哆嗦的手已经捧不住食盒:“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过海报,浴室瓷墙上也没有镜子。” 清田歇斯底里地在卧室里转着,拼命地撕扯着头发,声音尖锐得如同两块玻璃在摩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 “您该好好休息了。”真召从背后搂住他,柔声说道,“工作压力太大了,对吗?” “你住口!”清田烦躁地把真召推开,“不要对我说什么工作压力,我没有事情。我……” 说到这里,清田忽然想到了什么,摔门冲进厨房,推开后院门,看到那个东西还挂在树上,才稍微平静了点。 “难道是撞见‘它’了?”真召跟着走进后院,轻轻问道。 清田深深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让他安静下来:“嗯,也许是吧。看来今晚要做点事情了。对吗?” “嗯。”真召点了点头。 “回去吃饭吧。”清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要回屋,“喵呜喵呜”的猫叫从身后传来。 下班路上遇到的那只黑猫,蹲在墙头,旁边多了只雪白色的猫,幽绿幽绿的眼睛如同鬼火,凄惨地叫着。 一番折腾,菜有些凉,真召回厨房热菜。清田看着微微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心里有些后悔。 真不应该图便宜,买下这套房子。半年前,住在这里的老人,因为没有子女照顾,活活饿死在床上。子女们处理完老人的后事,从保险公司拿了一笔数目不菲的理赔,就把房子低价出售了。 因为死过人,房子始终卖不出去,恰巧碰上了换工作来到岐阜县的清田夫妇。清田虽然知道死过人的老宅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是手头的钱不多,这里也距离真召的家乡不远,父母还可以帮着带女儿,于是狠狠心买下了这栋老房。 入住前,他专门请了僧侣做了法事祭奠亡魂,可是法事进行到第二天,屋子就莫名其妙断了电,浴室的花洒喷出了带着铁锈的水,厨房的炉子不点自燃,冒着一尺多长的绿色火苗。在卧室铺纸的僧侣徒弟更是连滚带爬跑出来,说看到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吃香烛。 法事做到第三天,墙头爬满了猫,“喵呜喵呜”地叫着。僧侣这才放下心来,告诉清田猫把屋子里的恶灵都带走了,可以安心住下去。 虽然清田被吓得够呛,可是既然买了又卖不出去,只得硬着头皮和真召住了进来。开始一两个月,没有什么异常,他倒也放下心来,没想到进了夏天,房子又开始发生怪事! 先是每天早晨起床后会发现屋子里全是尖尖的小脚印,沙发上出现了有人坐过的印痕,地上有白色的长头发,厨房里剩下的食物也不翼而飞,一岁多的女儿清衣,经常半夜惊醒,指着窗外“哇哇”直哭。虽然这些奇怪的事情对一家三口没什么影响,可是真召说什么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没有办法,清田只好去寺庙找僧侣帮助。 僧侣教了清田一个方法,就是把孩子褪掉的乳牙缝在小布偶里,挂在后院的树上,再把另一颗乳牙同样缝进布偶,挂在故乡老宅的树上,就可以化解。 一岁多的清衣刚长出乳牙,根本不可能掉,一时间到哪里去找牙呢? 真召倒是眼睛一亮,和清田带着孩子回了趟故乡,从房梁上取下两颗乳牙,这是小时候掉了牙之后,爸爸架着梯子放上去的。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商量决定把孩子放在真召父母家住一段时间,按照僧侣的指示,做了两个布偶,分别挂在故乡和家里后院的树上。 没想到这个方法还真管用,三个多月过去了,屋子里再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清田的工作还意外地得到了重视提拔,连连升级,就当两个人准备把孩子接回来的时候,却又发生了这些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清田想起了早晨遇见的那辆灵车,还有樱井奇怪的话和差点砸中自己脑袋的花盆。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诅咒? 真召端着菜回到餐厅时,清田正把两根大拇指插进糯米团子里,虽然糯米团子表面已经温了,但是内部还是滚烫,清田被烫得“咻咻”吸气。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清田拔出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吃饭吧。一会儿还要做那件事情。” 吃完饭,清田打着饱嗝,回到卧室躺下,等着去洗澡的真召。 十多分钟后,清田穿着睡衣,拿着一小瓶黏稠的液体,到后院涂抹在布偶的脑袋上。一直蹲在墙上的黑猫忽然像被热水烫了一样,惨叫着跑了。 清田松了口气,这是僧侣教的最后一招,如果还不管用,那就只能搬家了。 如此过了一个多星期,屋子里再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偶尔想起来仍然很恐惧,可是生存的压力倒是比“房屋闹鬼”还要真实、还要可怕。 好在工作很顺利,主管对于清田提出的新方案也很满意,裁员似乎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就连平时看上去特别厌恶的樱井,也变得性感了很多。 清田在办公室里晒着太阳喝着咖啡,心里有些蠢蠢欲动,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放下电话,他又想了想,又拨了家中电话:“真召,公司今晚有聚会,不能回家吃饭,抱歉。” 放下电话时,清田心满意足地笑着。真召真是一个可爱听话的笨女人,当时娶她也是因为看上了她这点。 当然,真召永远不会知道,清田不想搬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回到家里,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清田没有进卧室,而是先到浴室洗澡。做贼难免心虚,他不仅又回头看了看瓷墙,没有镜子。这才放心地打开花洒,抹着沐浴液、洗发水,哼着歌冲洗着。 回来的路上,墙角居然有人顶着个灯笼吓唬人,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正想着这件事情,忽然有人拍着他肩膀。清田身体僵硬了! 他急忙洗掉挡住眼睛的泡沫,才发现是真召穿着睡衣站在身后。清田松了口气,浴室里雾气腾腾,他没有注意到真召的表情:“帮我搓搓背。” 真召听话地拿着搓巾,温柔地搓着。 清田舒服得直哼哼,丝毫没有觉出花洒喷出的水越来越烫。 “真召,轻一点,你这个力度会把我的皮搓破了!”清田觉得真召的力气越来越大,每搓一次,都让背脊火辣辣地疼。 “是吗?”真召柔声说道,“比优美太太的力气还要大吗?” 虽然花洒的水越来越热,可是清田顿时浑身变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会见到鬼。”真召越来越用力,而清田发现他已经不能动了! “您和优美太太认识很多年了,对吗?所以您执意搬进这间闹鬼的宅子,就是想离她近一些吧。这样就可以经常慰藉那颗因为丈夫经常出差而寂寞的心,对吗?” “真召,住手!”清田已经顾不得真召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背上的皮肉都被搓了下来,热水烫上去,痛得根本无法忍受。 “我很相信你的,清田。父母不同意我嫁给你,我根本不在乎,因为你对我真的很好。第一次去家里拜见父母时,他们就觉得你眼睛里有股淫邪之气,但是我竟然愚蠢地相信,这是他们的错觉!我真应该听父母的啊。” 花洒冒着腾腾热气,温度似乎已经快到达沸点!清田疼得拼命挣扎,可是身体还是不能动弹。这时,他看见面前的瓷墙上,冒出了一面镜子,浴室的角落里,飘起两条白影。 “父母实在是不放心,就让我的妹妹也来到这个城市,强行在这间宅子里布下了诅咒。” 从镜子中,清田看到真召湿漉漉的头发遮挡着脸,根本看不清模样。她的手却拼命地在他背上搓着,搓巾上沾满了血肉。 “根本没有什么鬼怪,这都是诅咒产生的结果。只要心思干净的人,就不会产生幻觉。反过来说,如果产生幻觉,那么他一定做了对不起爱人的事情。你不停地产生幻觉,我就知道了,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可是我想试着原谅你,因为咱们已经有了孩子,于是我偷偷买通了僧侣,告诉你‘乳牙镇邪’的方法。其实,这个方法是为了破除诅咒啊!只要你能够不再犯错,我们依然会很幸福地生活。可是你做不到。 “我心里很失望。还有,忘记告诉你了,优美太太早已经死了。是我妹妹杀了她,那天我去优美太太家劝阻,结果已经晚了。妹妹说早晨看到你时,你差点被她种下的‘迷情之花’砸死,我就知道你背叛了我。今晚和你做爱的,是优美的尸体。” 清田的耳朵已经被滚烫的水烫烂,根本听不到真召在说什么,全身还有意识的只剩下眼睛和大脑。 “你心虚,所以相信了妹妹的话,竟然把大拇指插进糯米团子里。其实,这是给自己下了血咒。你看,你的身体是不是起了变化。” 清田什么都听不到,但是从镜子里看到被烫起无数水泡的身体上,长出了无数只红色的手指印。 “哈哈……我曾经真的相信男人会有真爱,安心地做你的妻子。可是!你知道吗,这些手指印,是你偷情的女人在你身上留下的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真召疯狂地大笑,慢慢仰起了头。 清田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脸上满是透明的水泡,从皮肤里鼓出,爆裂,淌水,肌肉收缩,脸像核桃似的满是皱纹。 临死前最后一幕,他看清了真召的相貌:湿漉漉的头发向脸庞两侧滑落,她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像是被剪刀生生剪开! 真召的口型,似乎在说一句话:“我美吗?” 在浴室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眼中满是仇恨的怒火! 月野讲完这个故事,又沉沉地睡去。我们三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故事,是月野前生的记忆? 真召和清田,是月野的父母?偷情的清田受到血咒,但是为什么真召会变成裂口女呢? 真召的妹妹会是谁?清田的同事樱井?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野仍在熟睡,我心里一疼。如果这是她父母的故事,那对于月野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事情。不知道如果月野恢复了今生的记忆,会不会记得前生的事情?她会承受住吗? “有一个办法,或许会让月野恢复记忆。”黑羽叉着手摁着太阳穴,眼中已满是泪水,“月野的乳牙,只要能找到她的乳牙,或许会有办法。” “到哪里去找?”我抢着问道。 “岐阜县,月野的故乡。”月饼摸了摸鼻子,“黑羽,你有月野的资料吗?” (每年全球各国的自杀率统计中,日本所占比例一直为各国之首。自杀方式更是五花八门,传统武士道的切腹者、承受不了工作压力跳楼的白领,摸电门、喝毒药、卧轨、跳河更是数不胜数,甚至还有因为没有勇气自杀而雇用杀手把自己杀死的人。 而其中最奇怪最难解释的,当属浴室高温烫死者。这种自杀方式说起来异常变态,自杀者会故意把水温设定成直线升高,在享受沐浴的过程中,慢慢体会到水温升至沸点,将全身烫烂产生的强烈痛感带来的强烈身体刺激和视觉冲击,据尸检报告显示:此类自杀者死时都面带微笑,显示着生前愉悦的心情,这实在叫人难以理解。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被烫烂的身体上,会出现许多红肿印记,类似于人类的指印,又被称为“鬼之血咒”!) (长途巴士分为两种,坐式和卧式。坐过长途巴士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观察过,卧式大巴内部是一排排窄小的床位,乘客躺在上面熟睡时,看上去就像是躺在小棺材里的尸体,长方形的大巴,更像一具会行走的大棺材。 夜间阳褪阴涨,正是万物静休、百鬼横行的时候,大巴的这种设计,是为什么呢?) “月饼,我心里有些没底。”我觉得肚子很不舒服,烧着纸等黑羽所说的长途巴士。 月饼望着黑夜深处:“黑羽没必要骗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捂着肚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坐这辆巴士才能到月野的老家。” “你丫真是关心则乱,平时的聪明才智到哪里去了?”月饼皱着眉,“黑羽不是说了嘛。自从裂口女事件之后,那个地方被阴阳师做了结界封印了,要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狠狠吸了口烟:“日本人就是脑子有病。还没整明白裂口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把整个村子封起来了,也多亏月野不知道这件事,估计要是知道了,非叛变不可,解救家族于水火之中。” “行了行了,”月饼看出了我的心思,“你丫要是害怕就别去,在医院里老老实实和黑羽看着月野,小爷自己去也没问题。” 我老脸一红:“我倒不是害怕,就是想着和那么一群东西一起坐车,心里不得劲。” “人比鬼可怕得多。”月饼指着远处,“来了,准备准备上车吧。” 黑幕里,两盏耀眼的灯光笔直地刺过来,却一点也不晃眼睛。深夜极静,那辆巴士没有一点动静,轻飘飘地滑破夜幕,停在我们身旁,没有发动机的低鸣,也没有轮胎的摩擦声。 门,静静地打开,司机带着白手套,冷冰冰地瞥了我们一眼:“上车。” 我和月饼连忙把剩下的半可乐瓶香炉灰泡的水一饮而尽。我只觉得嗓子里像堵了块泥巴,肠子都搅和到一起,干呕了几口。 月饼掏出两张画满了红色符号的黄表纸,放到驾驶台旁边的木箱里。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车门又悄悄滑合。 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一排排卧铺小床上,躺着睡姿百态的人。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映得那些人脸色苍白。我心里发毛,定了定神,跟着月饼走到大巴尾端的两张空床,躺上去盖好被子。冰冷的床铺带着股阴气透进骨缝,冻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是辆专门在夜间接送横死鬼魂的鬼车! 夜间是恶鬼出没的时候,阳气重的东西如果在夜间行动,很容易招致恶鬼上身。所以要走夜路的长途大巴,一律是卧铺大巴。整个大巴由内自外的设计,包括躺着的乘客,极像是棺材和尸体。这样可以使恶鬼误以为是阴物,当然大巴夹缝里也会放上诸如死蝙蝠、死老鼠、经血、头发这些阴气重的东西,来阻住车内的阳气外泄。 还有一种巴士叫“鬼车”,确确实实是拉载恶鬼奔赴黄泉转世托生的。鬼车一般会在天地阴阳互换的午夜十二点出现,将鬼魂拉上车。烧纸的时候,如果遇见一辆巴士飘然而过,那就是亲人的亡魂上了鬼车。 如果亲人七日内没有给鬼魂烧纸做买路钱,鬼魂上不了“鬼车”,变成在野地里飘荡的孤魂野鬼,就永世不得投胎。 我和月饼之所以要上鬼车,是因为月野的故乡所在的村庄(黑羽从高度机密的资料中得知了地点)居然以经常出现“裂口女”的原因,被阴阳师封印了。这种封印阳世的人不能进出,鬼魂却可以畅通无碍。 更叫人无语的是,阴阳师居然也不能上车!我和月饼只好冒充一次鬼魂,喝了一瓶子香炉灰,压住体内的阳气,在十字路口烧纸(月饼递上去的黄表纸上写好了地点,鬼车会把我们送到那里。这和给已故亲人烧纸时,写上“早日投胎,死后平安”之类的话是一个道理),引得鬼车来接。 躺在床上,想到这一车全是鬼魂,生前不知道死状有多凄惨,我就寒毛直竖,瞪着眼睛看着车顶。昏黄的车灯排布在车顶中央,由头至尾,像是一排小蜡烛。 月饼戳了戳我,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杰克会不会在车上。” “别扯了。”我心说月饼你丫居然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我他妈的都快吓死了,“没人给他烧纸,他怎么可能上鬼车。” “别睡觉。过一会儿应该就是‘夜半无人尸语时’了。”月饼居然有些兴奋。 我哭笑不得:“月饼,你丫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居然有心思听鬼们讲故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月饼闭上眼睛,“别说话了,免得漏了阳气。香炉灰真难喝,我打嗝都是土草味儿。” 我放缓了呼吸,眼皮子有些沉重,连忙掐了大腿一把,才疼得清醒过来。 “咚……咚……咚……”车内不知道哪里响起了丧钟声,刚才还躺在卧铺上一动不动的“人”们,开始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直挺挺地坐起,喃喃自语。 每个“人”都在自顾自地讲着,有些“人”讲得极长,讲完了就继续直挺挺躺在卧铺上。有些“人”讲得极慢,还时不时停顿半天…… “夜半无人尸语时”又叫作“鬼尸夜语”,鬼魂在投胎转世前,要讲完前世所有的事情,这样转世后才能把前世全都忘掉。有些人天生体内阳气弱,经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耳边响起“嗡嗡”的幻听,既像是人说话,又根本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其实就是听到了鬼尸夜语。 如此过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一个“人”也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直挺挺躺下。 这么一车“人”说话自然乱七八糟,我也没心思听,不过躺在钳床的两个人,倒是讲了两个关于“车”的事情…… 我和月饼听完,面面相觑。没想到,上了这辆鬼车,居然知道了几件很奇怪的事情! 第一件事—— 夜幕降临,高桥细心地擦着这辆陪伴他多年的出租车。 按理说,一辆出过车祸的车,车主都会觉得晦气,巴不得赶紧脱手卖掉,可是他却把这辆车视若珍宝,每天夜间穿梭在东京的街道中,清晨带着微薄的收入回家。 妻子和孩子还在做美梦吧。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就会幸福地微笑。 凌晨,他会把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快乐地乘电梯回家,悄悄地脱了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侧卧,拉严实窗帘,倒头就睡。毕竟,劳累一天,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高桥讨厌白天,也讨厌灯光,因为这意味着只能开夜班的他没有收入,所以他有个很奇怪的怪癖,那就是家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从不开灯,照明都是用蜡烛。 虽然怪异,可是在冷漠的都市里,没有什么朋友会到他这个穷人家做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简单充实,七月的夜晚,白天残留的高温仍然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路上匆匆行走的人群和拥挤不堪的车海,就像铁板烧上的一块块烤肉,在高温的烘焙下流淌着一滴滴充满脂肪的体液。 这样的交通堵塞高桥已经见怪不怪,曾经有人很形象地形容东京堵车,两辆紧挨的车上如果是一男一女,堵车的时间足够谈成一次恋爱。 高桥打开车载音乐,随着音乐节奏打着节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路边的行人。这时,路边的一幕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身材火辣、容貌艳丽的女人一步三摇地从商场中走出,在众人艳羡、妒忌、讽刺、挑逗的眼光中用夸张的姿势坐入宝马车,汇入了拥挤的车海,不停地按着刺耳的喇叭。 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 女人把车开得飞快,直奔市郊豪华别墅区,丝毫没有注意高桥凭借熟练的车技紧紧跟在后面。 前面是一段没有路灯的坡路,大片的枫叶林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枫叶在树枝上不停晃动,像是一张张挂在树枝上的人脸。 高桥突然加速,超过了宝马车,甩胎,掉头,油门…… 出租车和宝马车迎面相撞,安全气囊打开,车厢里全是呛鼻的火药味。 “你找死啊!”女人的脑袋狠狠撞在前挡玻璃上,捂着头气冲冲地下了车,那身性感的衣服完全遮挡不住浑圆的屁股和高耸的奶子,“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高桥默然不语,向女子慢慢走近,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目光。 “你要干什么?”艳丽女子惊恐地后退,哆哆嗦嗦地想从LV包里拿出手机。 “普通奸杀案为什么要我们出动?”在警察署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带着浅棕色无边眼镜的女子挥手驱散着烟雾,皱眉说道。 “死者是东方仗助的女儿,东方株式会社的财力以及在市里的影响力想必你们也知道一些。”一名警察赔着笑脸,“而且,我们根本查不到这辆出租车的任何资料,从车架号上看,这辆二十年前的出租车早就该报废了。我们打电话询问了出租车公司,他们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这辆车的资料。早年还没有电脑,资料无法做备份,偏偏几年前一场大火,把原始资料都烧干净了。” 乱发遮着半边眼的男子拿着案件资料:市区至豪华别墅区的枫叶林旁,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与宝马相撞,宝马女车主被虐奸致死后肢解。 “我建议你们最好从偷车贼或者废旧汽车改装厂入手调查,这件事情与我们所负责的范围无关。”男子把资料随手扔到桌上,靠着墙双手插兜,再不言语。 女子整理着波浪般的头发:“既然和我们无关,那请原谅,我们爱莫能助。” 夜幕的东京人来人往,一男一女从中心街区向贫民公寓走着。 “黑羽,没想到你居然能够这么做。”女子扶了扶眼镜。 “我虽然是阴阳师,但是良心一点不比月野君少。”黑羽冷冰冰地说道。 “虽然你看着很讨厌,不过这一点我很欣赏。”月野从包中拿出一张纸,变戏法似的很快叠成一个小人,“有些事肯定不能告诉他们啊。” 纸人立在月野掌心,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最终指向了城市的西北角。 月野皱着眉:“听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中国朋友说,从他们的五行八卦中推演,城市的西北角是阴气最重的地方。看来说得很有道理。” 黑羽满脸不屑:“不要降低了阴阳师的尊严。你不是已经给他传了照片吗?过几天应该就要动身去接他们了吧。真想不通大川先生为什么要请他们帮忙,那个叫南晓楼的似乎一点能力都没有。” “反正通过不测验,他们也无法进入日本。”月野顺着纸人所指的方向走着,“杰克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又冒出这件事情,真够头疼的。” 这是一栋十分老旧的建筑,至少有四十年的历史,荒废了起码二十多年。黑乎乎的墙砖长满潮湿的绿苔,木质窗户被风一吹,就会发出“咔哒咔哒”的转轴声。站在这所废弃的公寓楼前,黑羽轻轻攥着拳,指关节“咯咯”直响。 几只野狗从楼里蹿出警惕地竖着耳朵,喉咙里“呜呜”地发出恐吓的吼声。黑羽捡起石头扔过去,野狗匆忙夹着尾巴逃了。 “啪……啪……啪……”黑黢黢的楼洞里传出有节奏的击打声,每一次声响间隔大约一秒钟,很有规律。 月野手中的纸人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针,直直地指向公寓。 “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黑暗中闪过一道上下跳跃的白色影子,稚嫩的童音从楼洞里响起。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借着月光,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七八岁大的男孩正在楼道口跳绳,衬衣上面有大块的红色花纹,看不清长相,只是嘴里一直在数着:“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 月野手中的纸人“噗”地燃起蓝色火焰,瞬间化为灰烬:“怨气这么重?居然化成了麻绳小人?” “麻绳小人?”黑羽有些不解。 月野吹掉手上的纸灰:“我讲给你听,或许对一会儿的行动有帮助。” 明治时代,著名贵族佐佐木反对维新,全家被武士屠斩,母亲把孩子放进井筒,藏于井中,却被叛变的家奴藤原看到,斩断了井绳。后来藤原接管了佐佐木的宅邸,心里不踏实,害怕主人佐佐木化成厉鬼报复,就请来僧侣施术镇宅。可是施术人到了后花园,却发现带来的法具完全失效。蜡烛点着就熄灭。黄表纸扔向空中,却像石头一样重重落在地上。佛铃敲响后,居然响起婴儿哭泣的声音。施术的人们束手无策,却在这时来了一个游方的阴阳师,指着井说里面有一个婴儿化成的厉鬼,需要每天喂养三个泡了鸡血的糯米团子才能镇住。这样不但能够保家人平安,还能助运。 一听到“婴儿”两个字,藤原就知道阴阳师所言不虚,依法这么做了,果然府邸没有出现过怪事,而且他深受赏识,短短七年的时间就升至内阁要职。 虽然藤原偶尔想起佐佐木一家的惨死是因为自己偷偷报信,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可是荣华富贵的生活、美丽的妻子、已经会跑会跳拿着木质武士刀找他比试的儿子,这些作为家奴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又能靠什么得来呢?每次想到这里,藤原望着被牢牢锁住的后花园,心里就坦然了。 这个后花园,除了藤原,是禁止任何人进入的。每天子时,藤原都会捧着三个滴着血的糯米团子,扔进井里扭头就走。有一次藤原实在忍不住,偷偷探头看着。鸡血在黑黢黢的井水里飘着,糯米团子落水时激起的水纹来回震荡,从井底慢慢浮上一个面朝下的小孩,乱蓬蓬的头发散在水里,四肢随着水波来回摆动。忽然,孩子飞快地转过身,伸手抓住糯米团子,张嘴就吃! 藤原“啊”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了半天,才连滚带爬地跑出后花园,把锁牢牢地锁死。 回到厢房,等候多时的妻子纪香温柔地帮他解着衣服,藤原烦躁地把她推开,坐在椅子上发呆。 纪香不知哪里惹得丈夫不高兴,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在那个年代,武士出身的丈夫有着随意剥夺妻子生命的权利,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是武士刀砍下脑袋的命运! 藤原阴沉着脸,目光涣散,嘴角不停抽搐,呆坐了半晌,拿起武士刀出了屋子。过了半个多时辰,藤原回来时,双目赤红,喘着粗气举刀站在纪香身前。 纪香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哆哆嗦嗦地跪着不停磕头。过了许久,藤原一声长叹,把武士刀一丢,举起酒瓶一饮而尽,醉醺醺得倒头就睡。 小心翼翼地生活了一个多月,每次看到那把武士刀,纪香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生怕藤原什么时候会举起刀对她砍下。不过自从过了那一晚,藤原极少回家,即使是回来也匆匆就走,纪香幽怨地想:他一定在外面有了新欢。 于是在藤原不在的日子里,儿子真太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不知道为什么,儿子喜欢上了跳绳,每天要跳很久,跳的时候还会数跳了多少下。纪香发现,儿子每次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就不会再数下去,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 纪香纳闷地问儿子,真太总是会茫然地说:“妈妈,我已经数到一百多了,没有重复二十七啊。” 看着儿子眼睛里并排的双瞳,纪香就不由自主地恐惧。生真太那天,正是主人佐佐木全家被屠杀的夜晚。接生婆说只有大富大贵之人,才会出现双瞳,这可是贵人的象征。 接生婆的恭维话让纪香忘记了分娩的疼痛,接过儿子,看到两个眼睛里面的四个瞳孔,却觉得很不舒服。这时,真太张开嘴,没有哭,反而笑了。 真太慢慢长大,双瞳却让纪香越看越不舒服,总觉得里面有一双瞳孔,像是另外一个人的眼睛。 真太又开始跳绳,又重复地数着“二十七”,就像着了魔。纪香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恐惧,一把夺过麻绳做成的跳绳,扔进了后花园里。 真太“哇”地哭出声来,非得要回跳绳,纪香又心中不忍,从厢房拿出丈夫的钥匙,打开锁进了后花园。 很多年没有打理过的后花园杂草丛生,树木高大得都遮住了太阳,透着股阴森森的气息。 纪香心里有些害怕,拨弄着草找麻绳。忽然,她听见有个孩子在念着: “二十七、二十七、二十七……”有人在数数。 炎热的夏天,纪香吓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纪香再也不敢在寻找麻绳了,正要逃出后花园,藤原正好冲了进来! “你听到了什么!”藤原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 “没……没什么。”纪香惊慌地看了看枯井,再看花园外面,真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麻绳,不停地跳着、不停地数着:“二十七……” 藤原一把推开纪香,拔开手里的容器,把浓稠的红色液体倒进井中。 井里传出凄厉的尖叫,一道白烟从井口冒出,在空中停了片刻,“蓬”地消失了。 真太忽然晕倒了。 藤原喘了口气:“寻找了一个多月,总算找到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狗的血!快去看看真太。” 纪香没时间琢磨这里面的蹊跷,连忙抱起真太。藤原锁上门,隔着墙又把麻绳扔进院子。 傍晚时分,真太苏醒,纪香发现儿子眼中的双瞳不见了。问他时,他根本不记得最近一直在跳绳。 看来是中了邪,被丈夫找到的黑狗血破了邪。纪香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晚宴,藤原嘱咐下人做了一桌好菜,一家三口吃得其乐融融,藤原还多喝了几杯。奶娘带着真太去睡觉,纪香服侍着喝醉的丈夫换了衣服,藤原嘴里嘟囔着醉话,正在收拾衣物的纪香浑身冰凉。 藤原在不停地说着“二十七”。 纪香突然想起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义了! 佐佐木一家共有二十七人,除了下落不明的婴儿,其余二十六个全都死了。 算上婴儿,正好是二十七人! 婴儿的怨灵回来复仇了? 纪香越想越怕,向后退着,忽然,她看见床底下盘着一圈麻绳!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丈夫的脸,纪香涌起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她爬到床底,取出麻绳,打了个活结,套在藤原的脖子上,慢慢勒紧…… 宿醉的藤原眼珠凸起,舌头吐了出来。 夜深人静,一个阴阳师装扮的中年人,站在藤原府邸外面,收起了摆在墙角的几个麻布做的人偶…… “麻绳小人是阴阳师借着藤原的手从井中养出来的?”黑羽大感兴趣。 楼梯里跳绳的小孩不知道去了哪里,空荡荡的楼洞犹如妖怪张开的大嘴。 月野答非所问:“阴阳师的责任是消除人世间的邪恶,有的时候,邪恶的不单是只有鬼啊。麻绳小人又称目竞,脸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平板,心存祟念的人看到他时,他的脸就会幻化成那个人心中最恐惧的人脸。而且,只有在封闭的环境里,才会养出麻绳小人。” “那这么说这栋楼被阴阳师封印了?”黑羽微微一笑,“那我们是要解除封印还是加固封印呢?”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除了咱们俩,谁会给这栋楼加上封印,培养麻绳小人复仇呢?”月野扶了扶眼镜,也笑了。 “我当然知道是谁了。那个浑蛋,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视鬼如仇的姿态。哼,没想到居然也有一颗慈悲的心!”黑羽活动着手腕,“走吧。” 月野抬头看了看夜空,一缕乌云遮住了月亮:“把他们释放出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呢。” 电梯早已经坏掉,两个人只好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向上走。没有灯光的楼梯向上无休止地延伸,手电筒照射的光柱中,飘浮着无数灰尘,偶尔扫到墙上,一个个狰狞的血手印赫然入目。 每走一步,楼梯都会轻轻震动,裂开的缝隙里抖落着水泥碎粒,落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响声如同幽灵飘过。 手电光柱停在标有“27”字样的楼层,四个小小的麻布人偶悬吊在通往楼层走廊的门框上,像是吊着几具小尸体。 “果然是他的手法。”黑羽用手电光芒在墙上画了个圈,“这个浑蛋,应该在家里悠闲地喝着葡萄酒吧。” “黑羽,今天你的话特别多呢。”月野有些意外。 “当你对一个人有更深一层的认识,难免会感到兴奋吧。”黑羽推开门。 彻骨的阴冷从走廊里飘出,隐约透着奇怪的声音,既像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低声交谈,又像是细细密密地讨论着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层里面,居然没有一个门。无论哪一栋荒弃的公寓住宅楼,都会有建造好的房间,甚至会成为流浪汉、小偷、吸毒者居住的地方,而这栋楼的27层,却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走廊,根本没有房间。 两人没有觉得意外,月野指着一面墙:“这里原来是个门吧。 墙上的水泥印痕,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要深很多,这是后来用水泥砌上去的特征。 “竟然为了掩饰罪行,把尸体封在废弃的楼里,又抹上了水泥封了房间。难怪东方株式会社宁可让这栋楼成为城市里丑陋的疤痕,也不愿爆破拆除,不知道这栋楼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房间。”黑羽咬住手电,对着那面墙狠狠踹去。 “咚隆!”墙被踹了个洞,几道隐约可见的白色东西从洞里飞出,在走廊里徘徊了几圈,飘进了安全通道。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残忍?”黑羽长舒一口气,“女儿已经死了,董事长如果再死了,会不会对本市经济产生影响。” 月野双手合十,喃喃低语了几句,才说道:“邪恶的人留在世间,才是真正的影响。阴阳师的戒律让我们不能对付人,可是却没有任何一条戒律禁止我们用别的方法消灭坏人。” “哈哈,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黑羽轻轻地击掌,“他是用什么办法把高桥的怨灵寄托在鬼车上,满东京地寻找当年撞死高桥全家的凶手。” “他是不会告诉你的。相信我。”月野笑得很狡猾。 第二件事—— 川岛小心地观察着四周,操作间里,所有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忙碌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作为流水线的最终端,川岛负责的是压膜封口。在纯机械化制作的今天,能够保持面膜纯手工制作工序的,大概也只有财力雄厚、精益求精的东方株式会社所属的企业吧。 董事长东方仗助的女儿在回家路上被奸杀,东方仗助悲痛欲绝,居然在家里用一根麻绳上吊自杀了,这对整个东方株式会社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还好两三天的时间,会社就被国外实力雄厚的财团高价收入,听说接收人是个英俊年轻的金发外国人,名字叫杰克,要么就是汤姆。川岛根本不在乎这个,有口饭吃,工作稳定,管那么多干吗。何况只要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制作好的面膜塞进特制的裤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工厂,到银座贩卖,能赚不少零花钱。 要知道东方株式会社的面膜,可是全日本女性青睐的好玩意儿,自然不愁没人买。前几天偷着卖面膜的时候,据说伊东屋ITO-YA闹鬼了。当警车鸣笛而来的时候,他还以为事情败露被人举报,警察来抓他。还好从车上下来的两个比电影明星还有吸引力的男女还有那个粗壮男人直接进了伊东屋ITO-YA,对他完全不感兴趣。 这次新出品的面膜据说带来了外国的先进技术,加了一种奇怪的原料,消皱美白效果特别好。 川岛捏着裤兜,里面已经偷放了十多贴面膜,心里暗自兴奋:“看来今晚又能卖个好价钱了。再留几贴给彩子,她一定会觉得老公很能干吧。” 川岛走到工厂门口时,高桥正望着天空发呆。川岛心里有些沮丧,前段时间公司裁员,据内部消息说他和高桥是最有可能的,为了保住饭碗,他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制造了一些不良消息。眼看着高桥越来越颓废,工作没精打采,主管也几乎内定了高桥被裁,就在即将公布的前一天,高桥居然撞破脑袋住院了,出院之后工作状态大好,居然还参加了“红叶狩”! 川岛不禁担心被裁的有可能自己。还好总裁东方父女的离奇死亡,倒是让裁员的事情告一段落,川岛也就放了心。 “高桥君,去酒坊喝几杯?”川岛满脸堆笑。 高桥摇了摇头:“承蒙厚意,我今晚有事,改天我请好了。” 川岛顺水推舟客套了几句正要走,高桥忽然问道:“川岛君,你看天空的云彩像什么?” 川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天空:“我看不出来。” “你不觉得她们很像亲人的灵魂吗?在天空守护着人世间的血缘。”高桥眨着眼睛微笑。 “啊!或许吧。既然今天高桥君没有时间,那就把遗憾放到有时间的时候弥补好了。”川岛打着哈哈,心里暗骂:神经病! 揣着钞票,川岛哼着小曲,醉醺醺打开屋门:“彩子,最新的面膜,试试看啊。” 彩子穿着睡衣一脸厌恶地夺过面膜:“你除了会偷几贴面膜混点零花钱,喝得醉醺醺回家,还会干什么?我当年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窝囊废!” 川岛嬉皮笑脸地拍了一把彩子浑圆的屁股:“有吃有喝日子过得舒服,人生还有什么追求?” 彩子甩了甩手:“别碰我,醉鬼!” 川岛打了个恶臭的酒嗝:“咱们该要个孩子了。” “你先把房贷还上再说吧!”彩子狠狠地摔上卧室门,“咔哒”反锁上了。 川岛砸了几下门,屋里没反应,就垂头丧气地去洗澡了。温热的浴水舒缓了神经,人也清醒不少,川岛蹑手蹑脚地停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彩子已经熟睡,才偷偷跑到侧卧,反锁门,从床底拖出个箱子,摸出把钥匙,警惕地打开。 箱子里出现了一个干瘪的女人头。 川岛“咕咚”咽了口唾沫,抓着女人头发拽了出来,一张完整的人皮平铺在地上。川岛小心地将人皮翻转,对着右脚心的位置鼓足腮帮子吹着气。不多时,一个活灵活现的硅胶人偶被他摆上床。 川岛小心地摸着人偶几乎可以乱真的皮肤,用力地抓着乳房揉捏着,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没多一会儿,川岛气喘吁吁地仰面躺着,人偶温顺地枕着他的胳膊,就像是个活人。 “好舒服啊!比老婆强多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川岛陶醉地自言自语。 “真的舒服吗?” “嗯,舒服。”川岛的意识还没从高度兴奋产生的虚幻中清醒过来,随口答道。 “既然这么舒服,为什么不娶我?” 川岛正要回答,忽然觉得不对劲!屋子里只有他和人偶,是谁在说话? “你说啊?为什么不娶我?” 声音是从身旁传来的,川岛赤裸丑陋的身体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脖子僵硬地扭向人偶。 人偶美丽的假眼没有一丝光彩,直勾勾地盯着川岛,微微张开的嘴里向外淌着黏稠的液体,嘴唇红得像染了血。 川岛就这么盯着人偶看了半天,心脏狂烈地跳动,几乎碰触到胸骨,人偶没有任何反应。 额头上的汗珠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川岛使劲揉了揉眼睛:幻觉?可是刚才的声音实在太真实了! 他慢慢抽出手臂,人偶的脑袋“啪”地落到枕头上,如同被斩断了脖子。川岛触电般跳起,拔开人偶右脚心的气门,“嘶嘶”的漏气声中,人偶的皮肤收缩褶皱,精致的五官塌陷,很快又变成一张皱巴巴的人皮。 那双眼睛如同被戳漏的葡萄皮,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川岛把人皮胡乱塞进木箱上了锁,大汗淋漓地跑到客厅,躺在沙发上喘着气:刚才的幻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来要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偶扔掉了。 清晨的空气有些微凉,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一个形象猥琐的中年男子夹着藤制木箱,神色鬼祟地溜到垃圾回收处,把箱子用力扔出,惊起了几只垃圾堆里寻食的野猫。 野猫“喵呜喵呜”的叫声凄厉无比,一只又老又丑的黑猫跳上藤箱,抽着鼻子闻着。 “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隔壁的雪奈满脸倦容地走进巷子。 “早晨好,川岛先生今天起得好早,晨练吗?”雪奈鞠着躬,低开口的衣服里面,活脱脱的两只乳房上还有几道红色的牙印。 要换平时,川岛总会色眯眯地和这个刚搬来不久的风骚女邻居搭讪,可是昨晚的事情让他实在没有什么兴趣,点了个头就走了。虽然后来再没有发生什么怪事,疲惫加上酒精的作用让他很快就睡了过去,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滚开!” 川岛回头一看,黑猫围着雪奈叫着,雪奈挥着名牌包愤怒地驱赶着。 “连猫都被这股风臊味吸引了。”川岛心里骂了一句,“攒点钱一定搞她一次!” 到了家门口,川岛摸着快递箱:半个月前,不知是谁放在这里一个藤木箱子,爱贪小便宜的他看着四周没人,就把箱子搬回家。撬开锁头一看,居然是今年最新款的女优人偶,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趁着彩子还没回家,他立刻把人偶弄到侧卧用了一次…… “扔了实在有些可惜呢。”川岛有些遗憾地咂巴着嘴,不情不愿地进了餐厅。 彩子带着面膜正在做早餐和准备中午的料理,倒不是因为对丈夫的爱,而是在外面吃要花很多钱。 “跟你说了好几次了,睡着后一定要把面膜摘下来。皮肤不透气,会在皮下积累油脂,反而有坏效果。何况老人讲过,睡觉时不要有东西盖着脸,那是死人才会有的做法。”川岛喝着比水稠不了多少的白粥嘟囔着。 彩子把菜板剁得“咣咣”直响,一截截葱白像是被劈断的手指四处乱飞:“大清早你就咒我死,那我死给你看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川岛头都不敢抬,拎着食盒,换了衣服走出家门。 路过垃圾回收处时,他下意识地看去,黑猫不见了,箱子还在,心里多少踏实点。 一整天,川岛一直精神恍惚,工序上出现了几个错误,被总管训斥还扣了当天的薪水,心情差到极点,自然也没心思偷几贴面膜倒卖,闷闷不乐地直接回了家。 晚饭摆在桌上,彩子却不在。川岛纳闷地找到卧室,彩子正背对着他躺着。 这么早就睡着了?川岛发现彩子的睡衣凌乱,床单扭曲着乱七八糟的皱痕,心里一惊:难道? “彩子!”川岛一边吼着一边闻着屋子里有没有男人的烟味。 彩子依旧一动不动,川岛愤怒地爬上床,扳着彩子的肩膀翻过身。 苍白的脸,血红的嘴唇,紧闭的眼睛! 这不是彩子的脸,而是那个女优人偶的脸! 川岛惊恐地向后仰去,从床上摔到地下,只看见一丛头发从床边慢慢探出…… “舒服吗?” 川岛恐惧得完全发不出声,想起身却全身无力,双腿胡乱蹬着。 “摔得舒服吗?”彩子愤怒地从床上跳下来,扯掉面膜,“给你做了晚饭吃就行!有些感冒吃了药想多睡会儿,还被你吵醒了!一张面膜都能把你吓成这样,我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川岛捂着剧痛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彩子走进浴室,“稀里哗啦”的水声带着腾腾雾气,遮挡住了半透明的玻璃。模糊的肉色人影紧贴着黑色的头发,看上去无比诡异。 “我到底是怎么了?”川岛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幕,“难道是昨晚喝醉后产生的幻觉影响到现在?可是刚才彩子的脸明明是那张人偶的脸?为什么又忽然变回正常了?” 他打了个哆嗦,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听到的传说…… 每个人都会长出乳牙,到了四五岁的时候,乳牙就会掉落,长出新牙。 老人们说,掉的第一颗牙,代表前生的记忆;掉的最后一颗牙,代表今生的记忆。这两颗牙一定要保存好,至于保存的方法更是千奇百怪——扔到井中大喊三声“你要记得我”;趁着孩子熟睡把落牙压在枕头下面,第二天中午放到房梁上;把牙齿缝进小布偶,挂在故乡的树上。 这样就可以保佑孩子一生平安,不会被恶鬼侵害。 包着牙齿的布偶如果被野猫、乌鸦叼走,那么牙齿的主人就会受到影响,经常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见莫名其妙的对话,还会产生幻觉,最后发疯…… 难道包着我的乳牙的布偶被叼走了?川岛越想越心惊,摸出手机给家乡的父母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这是给老人打电话常出现的事。由于不习惯于用手机,所以经常打半天没人接电话。 川岛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沮丧地挂了电话,晚饭也没吃,就沮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着烟发呆。 彩子洗完澡,赤身裸体地从浴室出来,看也没看川岛一眼,扭着屁股进了卧室,又重重地摔上了门! 川岛弹着烟灰:也许到了离婚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川岛的心口一阵疼痛,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应该早就寄过来了,明天打电话询问一下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早已经被呛人的烟雾弄得像火灾现场,古老的钟表“嘀嗒嘀嗒”地摇着钟摆,“咚咚”的钟声嘶哑无力,川岛如梦惊醒,发现时针、分针都停在了12的位置上。 这么快就到午夜了?最近精神太紧张,根本觉不出时间,看来该睡觉了。川岛起身向侧卧走去,忽然想到昨晚恐怖的一幕,握着门把手犹豫着不敢推开。 还是睡客厅吧!这么想着,他又走回客厅,和衣躺下。 可是钟摆声在寂静的夜里实在太清晰,一秒一秒地拨动着本来就很衰弱的神经,川岛的心情越来越烦躁,把抱枕摔了出去,起身走进侧卧。 摸着墙上的开关,摁下,灯亮! 一个藤制的木箱,摆放在床前,箱里空无一物。充满了气的女优人偶,摆出撩人的性感姿势,跪在床上,歪着脑袋看着川岛。她的脖子上,向外“汩汩”留着殷红的鲜血! 川岛的脑子像被一把锋利的刀正中劈开,所有的神经完全断裂,剧痛的感觉让他歇斯底里地狂吼,双手在空中挥舞,心脏上就像压了一个铅块,沉重得根本无法跳动。 “砰”,川岛好像听见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断了,缓缓停止跳动,充血的双眼流出浓热的液体,完全失去了知觉。 在他眼中,残留的最后映像,是彩子从卧室冷漠地走出,手里拿着一张印着“医检报告”字样的纸张。 “你的医检报告早就寄来了。我看了,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哈哈……”彩子踢了川岛的尸体一脚,“所以我给你买了一份巨额保险,可是我又不能杀死你。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你把箱子带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会在你的饭菜里放催情的药,又故意不和你做爱,你的选择就会很简单了。” “放心吧,你死后,我会好好厚葬你的,也会给你父母寄一笔钱。”彩子摁下一个精巧的遥控器,女优体内传来魅惑又幽怨的声音: “为了吓死你,我可是想了好多办法哦。”彩子关闭了遥控器,抹掉人偶脖子上的番茄酱,调整着表情,尽量显出悲痛的感觉,拨通了报警电话。 “完成了心愿开心吗?” “你说啊?如果你开心,那让我也开心好不好?” 电话里面传出奇怪的女人声音。彩子心里一慌,手机摔在地上,电子元件四分五裂。 那几句话,却依然在她身后不停重复着。 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冰凉的呼气声在耳边响起,脖颈上的汗毛全部竖起。 老丑的黑猫蹲在雪奈家的墙上,悲伤地叫着。 惨白的月色里,狭窄的街道如同披了一层裹尸布,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拎着藤木箱,机械地走着。 在她身后,川岛家门口,彩子微笑着:“我现在很开心,如果你想变回人,记得要让男人爱上你哦。” 她转身回屋,抬起右脚,掌心长着一个小小的肉球,像是个充气小阀门。 拎箱女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打开箱子,全身像撒了气,瘪成一张人皮,飘进箱子! “咔哒!” 箱盖合起! (2008年,日本出台了一条非常奇怪的禁令:“全国禁止使用卧铺大巴!”而在世界各地,卧铺大巴的使用率也逐渐减少,究其原因,无人知晓。 不过一则来自亚洲某国的网络新闻或许能解释其中的原因:新婚夫妻为了省钱,临时更改决定,乘坐卧铺大巴出行到旅游景点度蜜月。大巴的发车时间是傍晚六点多,奇怪的是上车后夫妻发现整辆大巴只有他们两人。但是从八点多开始,大巴每逢十字路口就会短暂停留,上来的一两名乘客一言不发,躺在铺上就开始睡觉。直到午夜十二点多,大巴躺满了熟睡的乘客,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夫妻却冻得浑身哆嗦。一觉醒来,两个人发现,他们居然躺在一片乱坟岗中。而乘车那天,正是那个国家的“中元节”,又称“鬼节”。) (日本民间九大禁忌:靠墙:鬼魂平时喜欢依附在冰凉的墙上,此举动很容易引起鬼上身;捡路边的钱:这些钱是用来供奉孤魂野鬼的,捡了会带鬼上门;槐树种在家门口:槐树为阴树,养鬼;非特定场合烧冥纸:冥纸是烧给鬼魂的,金纸是烧给神的,乱烧冥纸的结果只会招来更多的鬼魂;拖鞋整齐地放床边:在外旅行时,拖鞋整齐地放在床边,形状酷似两具整齐排着的棺材,会带来鬼压床;晚上晾衣服:鬼魂看到衣服会以为是供奉穿上,顺便在衣服上留下他的味道; 不能随便勾肩搭背: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左右肩膀各一把,只要灭了其中一把,就容易被“鬼上身”;拖鞋头朝床的方向:鬼魂会看鞋头的方向来判断人在哪里,如果鞋头朝床头摆,那么他们就会上床和你一起睡;筷子插在饭中央:坟头一炷香,恶鬼眼前晃。 其中最奇怪的是:徒步旅行时,如果在两座山之间遇到的村落,无论多么晚多么累,也不要进村借宿……) 下了车,我和月饼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几口。没想到在鬼车上,居然听到几个“人”生前这么离奇的事情。其中还有几件事与我们有密切的联系,感叹之余,不禁又觉得世间的事情好像总有一根线拴着,在某个时间和某个空间的交集点上,总会很诡异地联系上许多毫不相干的人。 望着两座山之间的村落,早已败破不堪,没有一丝光亮,沉沉的死气从村中透出,应该是早就没人居住。 “这个村落就是月野的故乡?”我实在没办法把漂亮的月野和这个死村联系起来。 “被阴阳师封印了这么久,能出去的自然就出去了,不能出去的留在里面也活不了多久。”月饼的神色有些黯然。 “如果能找到月野的乳牙,一定可以恢复她的记忆吗?”我现在脑子里只有月野。 月饼摸了摸鼻子:“既然黑羽这么肯定,那肯定有他们阴阳师的秘密办法,只是不方便告诉我们罢了。” 我心头一阵不爽:“丫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咱们有所保留!” “南瓜,纠结这个干吗?”月饼拍了拍我肩膀,“估计这是阴阳师的入门守则,肯定不会告诉你。” 我闪身躲开月饼的手:“别乱拍我肩膀,万一拍灭了肩膀上的阳火,被鬼上身干掉你可别怪我情非得已。” “忘这茬了。”月饼急忙收回手,“还是小心点好。” 树影婆娑,光影混乱斑驳地倒映在山间小路上,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直通山下村庄,渐渐隐没在茅草中。 月饼拿出一片艾草递给我,我接过来含在嘴里压在舌根下面,祛除邪气。 “月饼,要是真碰上了厉鬼,或者一群裂口女,咱是战呢还是逃呢?”我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和月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废话着。 “你个乌鸦嘴,就不能吐出根象牙?”月饼含下艾草,“总不能倒霉事都让咱碰上,照着黑羽说的位置,找到月野家,上房梁拿下乳牙,收工大吉。然后月野恢复记忆,从此和你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托您吉言,但愿如此。”我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没底。 “哪里有什么鬼,都是一群活死人罢了。”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里一哆嗦,向前跳了一步,才回头看去。 一只黑猩猩! 我刚想动手,月饼一把拉住我:“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动!” 虽然不知道月饼这么说是因为什么。可是我依照着他的话不思不动,看清楚了对面站着的玩意儿。 浑身被浓密的黑色体毛覆盖着,皱巴巴的脸上长着乱糟糟的针毛,一咧嘴露出暗黄色的牙齿,不过眼睛倒是异常明亮,透着极高的智慧。 我发现这个东西全身被一层淡淡的水雾状灰气包裹着,再仔细看去,才看清那层水雾状的灰气,并不是气体,而是由一条条扭曲的虫形气体缠绕着!这些气体纠缠扭曲,如同盛夏时腐败的尸体上密密麻麻黏腻腻挤在一起的尸虫,把尸体完全包裹住,完全看不清楚本体的样子!更让我感到恐怖的是,我隐隐听到了那些虫形气体发出凄厉的号叫声,那声音如同深夜梦魇惊醒时,耳边听到的莫名其妙的“窸窸窣窣”声,既真实又缥缈,如同蚁群慢慢地爬进耳朵,顺着耳道钻进耳膜,沿着血管穿行到内心的最深处,没来由的恐惧冰冷而无法抗拒! 我忽然想到:只有吃死人肉,才会全身聚满灰色的尸气! 它看看我,又看月饼,“呵呵”笑着:“难怪你们能进来,原来不是阴阳师。可惜……”黑猩猩又站了一会儿,摆出很无趣的表情,钻进了树林里。 “刚才很危险。”月饼擦了把汗,“这个东西叫‘觉’,是生活在岐阜县深山里的妖怪,会说人话,还能察觉人的内心想法,所以山民们给他取名‘觉’。只要咱们心存恶念想伤害它,它会立刻把咱们俩当宵夜。” “那它身上的灰气是?”我觉得有些反胃,不想说下去了。 “人吃动物,动物吃人,在生存者的眼里,只有食物。”月饼顺着小道向山下走着,“别磨叽了,赶紧的!饿了,忙活完回去找吃的祭祭五脏庙。” 进了村落,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山间小村比我想象的要大多了,不过道路却很崎岖,路边没有房屋的地方甚至长满了荒草,看上去很不协调。每一栋屋子都是木质结构,腐朽的木板已经裂出指头宽的缝隙,从里面长出了苔藓和菌类植物。 虽然村子鬼气森森,不过没有什么活人的踪影,也没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想到刚才月饼说的话,心里一阵难受:也许村子里的人真的死光了。 这么边想边走,感觉绕了好几个圈子,月饼在一栋木屋前停了下来:“到了,进去吧。” 我心里又有些发毛:“咱是不是该干点投石问路的事吗?” 月饼捡起一块石头,对着木屋的窗户扔了进去:“投了,问了,进吧。” “月饼,我觉得你有些奇怪。”我说不出月饼哪里不对劲,不过他的状态很不正常。 “没什么奇怪的,”月饼推开屋门,“因为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门打开,月饼扔进去一柄荧光棒,就着幽绿色的光芒,在屋子正中央的墙壁上,居然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每个人都会在一生中照无数回镜子,而镜子里的世界,是和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许多人在小时候都会有一种经历,就是刚接触镜子时,会分不清左右,明明想向左梳头,却对着镜子做出了相反的举动。明明是想抬右手,却不知道为什么抬起了左手。还有些人会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陌生,总感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因为,镜子里映射的,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人的鬼魂和阴世! 镜子的摆放也很有讲究,卧室不放镜子,天花板不挂镜子,浴室里更是万万不能放镜子,这些地方放上镜子,会让鬼魂在人体阳气最弱的时候,有逃逸的机会。而最凶煞的,是正对门放置的镜子! 这个位置的镜子,会将整个屋子的风水倒转,变成“阴煞血地”! “我猜得果然没错。”月饼抓了把石灰撒向镜子,“黑羽说这个村子被封印了,阴阳师不能进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其实,所谓的封印,只是隐藏了一些阴阳师不能知道的秘密。”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月饼又接着说道:“没有任何一个封印,是阻止封印者进入的。很快就有答案了。” 屋子里面忽然绿光大盛,镜面荡漾着奇怪的波纹,慢慢浮现出一道影像。 镜子里,浮现出半张女人的脸!另外一半,深深地隐藏在垂下的长发中! 我完全不知道心情是恐惧还是别的,仔细盯着那张脸,虽然不是很清晰,但依稀看到了几分月野的模样。 绿光盈盈,镜面上那个女子好像对我笑了笑,又消失不见,镜面变幻出另外一幅画面! 房间里,正对着窗户,一个男人面对着我,手在不停地上下动着。手臂机械而僵硬,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男人正捧着她的头发,给她梳头。 我全身僵住了,支着身体的手臂不停地打战,近乎窒息般看着镜中的诡像!我想大喊几声,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梳了良久,女的站起身面对着男的,因为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我看不到女人的相貌,看不停挥甩的手臂,好像两个人都情绪激动,男人还时不时指着床的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才发现,那张床上放着一个圆圆的包裹,时不时地动几下! 红衣女人忽然推开男人的手,向床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想抱那个包裹。 男人呆呆地看着女人,慢慢把梳子放到桌上,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女人此时已经抱起包裹,向门口这个位置走来。 绿光实在太重,我努力想看清这两个人的模样,却发现根本不可能。我就像一个独自在电影院看恐怖片的观众,心惊胆战地跟着情节前进。 男人似乎下了决心,几步冲到女人身后,扬起手中的东西,向女人后脑扎去! 我分明看到,那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女人的身体顿住了,右眼的位置探出刀尖,上面还挑着颗圆圆的眼球,似乎还在微微转动,左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看着被顶出来的右眼球! 黑洞洞的眼眶里顿时喷出红得近乎发黑的鲜血,整张脸甚至连疼痛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展露,就被黏稠的血液糊住! 随着男人把匕首拔出,女人的眼球又被带回眼眶,紧跟着又被鲜血顶出来,后脑喷出了白色的脑浆、淡黄色的脑液,零零碎碎喷了男人一脸。 女人软软地躺在地上,身体轻微抽搐几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裹! 男人喘着粗气,把匕首胡乱一扔,想从女人怀里夺过包裹。可是女人实在抱得太紧,男人始终夺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画面忽然拉近,我就像是站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清晰地看清楚了男女的模样! 当这两个人的样子在我脑中定格时,我差点受不了这个刺激,脑子剧痛,就像是被狠狠击打了一棍子! 男人放弃了抢夺包裹,而是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折断了才点着一根,扔到铺着白床单的床上。 焦黄中透着微蓝的火焰慢慢变大,越来越旺盛,终于变成熊熊大火! 男人却没有逃跑,而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整个房间完全被烈火吞噬,镜面上满是耀眼的火光,我甚至能感受到高温带来的灼痛感。 绿光瞬间暗下,镜子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我仍在不停地喘着粗气,这画面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可怕了! “或许这就是裂口女的由来。”月饼扬了扬眉毛,“南瓜,你知道阴阳师是不能结婚的吗?据说阴阳师如果和普通女子结婚,生下的孩子,会是受诅咒的怪胎。用镜子布置的阴煞血地,是为了镇住藏在屋里面的秘密!觉在山间游荡,是为了吃掉误入封印中的人,使这个秘密不泄露。 “这个秘密就是,某个阴阳师爱上了普通女子,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第一个裂口女。镜子里面的画面告诉我们了,阴阳师知道后果,想要杀掉孩子,母亲拼命保护自己的骨肉,后面的事情你也看见了。 “我想再做一个分析,根据月野讲的那件事,裂口女会不会是因此受了诅咒,遇到背叛自己的男人,就会变成裂口女。从村子里走出到大城市结婚的女子越来越多,可是现在这个社会,能抵抗住诱惑的男人也越来越少,于是就出现许多次背叛,于是就出现了很多裂口女! “裂口女终于危及到社会安定,阴阳师们不得已,封印了这个村庄。这个村子里面的人,可能被集体杀死了。月野,或许是唯一存活的裂口女后代。当然,还有那些早就嫁出去,还没遇到丈夫背叛的女人们。” 我听得目瞪口呆,如果按照月饼这么推理,那么这个村庄遭受了多么惨绝人寰的灾难,仅仅是因为一个阴阳师的错误,还有世间男人对爱情的玩弄! “畜生!”月饼狠狠地捶着拳,在屋里来回走着。每一步他都保持着大约一米的标准距离,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月饼从我身边走过,按照这个步距走到房头,停顿片刻,侧头看了看,又从房头丈量到走窗户边上,伸出手摸索着墙…… 我灵光一闪,意识到月饼在干什么,连忙从心里推演着。房屋风水布局是五行排位金木土水火,互克不生。青龙居西,秋之气,妨少阴;朱雀居北,冬之气,妨太阴;白虎居东,春之气,妨少阳;玄武居南,夏之气,妨太阳。四象所属位置完全相反。休、伤、杜、景、惊、开,六门也是反的,生死两门都在一个地方,就是那个房间的门,位置外生内死! 这里是养尸地! 月饼敲了敲墙面,里面发出中空的“咚咚”声,那面墙里面,封闭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我深呼一口气走过去,摸索着墙面带来的触感——阴冷刺骨,充满怨气。不知道有多少条冤魂被锁在这个空间里。 它们是什么?阴阳师镇住的村子里所有被屠杀的人的冤魂?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听到墙里面的哭泣。 “能破吗?”月饼双手摁着墙。 我后退了两步,心里默默在墙上画了个虚拟的八卦图,确定了阴阳鱼眼的位置:“问题不大,不过我不想破。” 月饼扬了扬眉毛:“南瓜,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如果真像向我推测的那样,我也无法接受。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不破,那些冤魂永世不能超生。” 我不想再说什么,报出一串数字:“纵三横十二,纵二十一横七。” 月饼按照我说的位置,把桃木钉摁进墙里,迅速退到我身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那面墙还是没有动静,我和月饼面面相觑…… “南瓜,”月饼摸着鼻子,“你确定是这么破?” 我也等得不耐烦,这种想等又等不着的心理状态最叫人不舒服。摸出两根烟,丢给月饼一根:“应该是这样的。” “啪啪”两声,我和月饼分别掏出火机点烟,还未等烟头燃起,火机上那两簇火苗脱离了火机,如同两朵鬼火,飞快地飞向那面墙,分别吸附在两枚桃木钉上。桃木钉瞬间燃起了绿色的火焰,短短工夫就化为灰烬。 我和月饼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火机,还没反应过来,那面墙忽然动了! 先是像平静的湖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起微微波纹,在墙面震荡。那震荡越来越猛,波纹越来越高,整个墙面渐渐像烧开的沸水,翻腾着巨大的气泡。墙上的石灰龟裂,撕出蜘蛛网一样的纹路,块块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墙面向外高高鼓起,又迅速凹了进去,“轰隆”一声,碎石纷纷落下,空气里满是呛鼻的尘土味道,顶得我鼻子发酸。 尘埃落定,墙上多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大窟窿!里面没有丝毫光芒,像是能够吞噬时间和光的黑洞,漆黑得让人绝望。 在黑洞的最深处,隐隐亮起一点幽幽绿光,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地飘忽不定。那绿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全是葡萄大小的光芒,渐渐照亮了整个黑洞! 我们终于看清了养尸地的真面目! 从黑洞里涌出刺痛皮肤的阴气,阵阵凄厉的哀号充斥着整条走廊,肆无忌惮地回荡着!黑洞里竟然流淌出黄色的液体,像黏稠的蜂蜜慢慢向外淌着。洞里的液体足有两尺多高,那些绿光,从液体里伸了出来! 是眼睛!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一个个流淌着黄色尸液、被泡得肿胀肥大得如同蠕虫般的白色尸体。手脚已经蜡化,和身体黏在一起,靠着黏在一起的双腿上下摆动,像鱼一般游向洞口。第一具尸体到达洞口时,用脖子撑住洞沿,用力支住身体向外爬,再慢慢落到洞外,整个脑袋上除了那双眼睛,什么都没有。洞口的碎石在尸体身上刮下淡黄色的油脂,从伤口里流出大量尸液,在地面上流下一道道黏浊的印痕,向我们爬来! 这是怨鬼寄尸! “活尸!”月饼面色大变,“南瓜,你丫快跑!” “操!扯淡呢!”我咬着牙吼道,“你不比我缺胳膊少腿,你怎么不跑!” 其实看着一只一只向外爬的活尸,我越来越心惊:这次是真完蛋了。千算万算,没想到居然会挂在日本!该死的小日本鬼子阴阳师,居然用了这么毒的招隐藏秘密! “月饼!”我狂吼着,“不管谁活下去,都要把月野的乳牙拿下来恢复她的记忆啊!” “谈恋爱的事你来。”月饼缓缓地挽着袖子,“打架我上!” 尾声 半年后…… “南瓜,该上课去了。”隔壁寝室的舍友敲了敲门喊了一嗓子,“你丫自打从泰国回来,就没正经上过课。海归也没你这么嘚瑟的。” 我深深地抽着烟,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恍惚中。那个清瘦的少年,习惯性地扬了扬眉毛,摸着鼻子:“南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不杂家考试抄谁的去?” 鼻子一酸,眼睛热热的。 月饼、黑羽,还有月野,你们都还好吗? 荒村鬼屋的那群冤鬼寄尸将我们包围之后,本以为,这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战斗。可是情况突转直变,活尸遇到空气,居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砰砰”爆个不停,没有几分钟的工夫,我们俩身上沾满了脓血、碎肉、骨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无从解释。 蹲在碎肉尸汤里,月饼踩着我的肩膀,在房梁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洁白的小小牙齿。 一切似乎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可是我们俩谁也高兴不起来。 站在山顶,望着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的村庄,但愿这些肮脏的秘密,随着我们放的这把火都化成灰烬吧。 “月饼,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虽然距离很远,但我仍能感受到炙人的热浪,“月野恢复了记忆,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管是好是坏,我们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记忆,就像我们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月饼指着腾腾火海,“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是对的,但是不做却一定是错的。” 回到医院,把乳牙交给黑羽,任由他怎么询问,我们都绝口不提山村里发生的事情。 这是我们俩回来路上商量好的。说了没有意义,不说可能还会有点意义,那就隐瞒真相吧。 在病房外等了两个多小时,黑羽一脸疲倦地拉开门,示意我们进去。 月野已经苏醒,眼神清澈透明,只是看到我们俩时,那种警惕的陌生让我心中一凉。 “南君,月野的记忆需要一个过程才能完全恢复,时间大概是一年。”黑羽诚恳地说道,“我系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但是不敢太着急,反而有可能导致她的意识再也不能恢复。” “大川雄二和你有联系吗?”月饼没头没脑地问道。 黑羽摇了摇头:“自从大川先生去了印度,手机就处于关机状态,联系不上。” 出了医院,我和月饼在街上溜达着。虽然满街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人,但是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他们和我们完全不是一种文化,不是一种信仰,不是一种血统……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月饼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打算,你呢?”我反问道。 “我想去印度看看,顺便找找大川雄二。”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很干脆地拒绝道。 月饼犹豫片刻:“好好照顾月野吧。” 把月饼送上去印度的飞机,我默默看了好久。这么久以来,我们俩一起旷课、一起打电玩、一起玩篮球、一起在泰国、一起在日本……如今,我留在了日本,月饼去了印度。 我扛起手里的相机,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几乎走遍全日本,拍了很多照片,又用“吴佐岛一志”的名字投往各大编辑社,居然引起了很强烈的反响。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月野崇拜吴佐岛一志,她又喜欢摄影,或许这样能够加快她的记忆恢复进程吧。 很快,为期一年的签证很快就要到期了,我把所有的稿费和照片一股脑儿塞给黑羽,让他帮着照顾月野。 此时月饼走了四五月,也根本联系不上。我忽然觉得,我和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一点点联系。 于是,我选择了回国。 月野已经到了七八岁年龄的记忆,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一定要回来看月野哦。” 我点头…… 黑羽爽朗地笑着:“多保重,你放心吧。” 点着点着,眼泪,点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大二寒假考试前。北方的天气异常冰冷,我正懒洋洋地缩在被窝里刷微博,门被推开了。 “南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不杂家考试抄谁的去?” 我端着手机头也没抬,随口答应着,忽然反过劲来,抬头一看,月饼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床上,满脸倦容。 我擦了擦眼睛确定不是错觉,怒捶一拳道:“你丫可算是回来了!真的去了印度?” “印度!”月饼拿起晚上我喝剩下的啤酒,喝了半罐子,“中间经历太多事情,我讲给你听,有兴趣不?” “必须有!” 异域密码3 恒河传说 DNA-BN:ECFD-N00008207-20160707 制作:陈蕾 九洲出版社 2014.12 ISBN:9787510832913 前言 第一章 人血紫檀 第二章 恒河尸水 第三章 水婴灵 第四章 人油咖喱 第五章 曼珠沙华 第六章 牛头人 第七章 排灯节 第八章 昆达利尼 第九章 孟买神秘耍蛇人 第十章 斑嘎古堡吃蜡烛的老公爵 第十一章 德里大学尸墙之谜 第十二章 德里大学尸墙之谜(二) 第十三章 食人族 第十四章 吃人心的怪鸟 第十五章 卡久拉霍性爱神庙 第十六章 孟买“娶狗”诡闻 第十七章 孔雀琥珀的诅咒 我听月饼讲了一整夜故事。 一直天亮,月饼抽完最后一根烟,隔壁宿舍的同学已经窸窸窣窣地出门做早操,屋子里和火灾现场差不多,隔着浓浓的烟雾,我几乎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月饼往床上一躺:“累了,先睡一会儿。记得帮着买晚饭,中午别喊我,起不来。” 我虽然也困得睁不开眼,但是月饼的讲述让我心里直打哆嗦,躺下闭着眼睛,那一幅幅故事画面在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索性起身洗了把脸,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边境线包围的印度,像是一枚熠熠生辉的钻石。 我根本想不到,这个谜一样的国度,这个经济发展极快、人口急剧增长的国度,这个软件业仅次于美国世界排名第二的国度,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这个孔雀王朝、佛教、圣雄甘地、诗人泰戈尔的诞生地,竟然隐藏着无数件诡异的事情…… 月饼讲述的事情,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道听途说。别人根本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遇到这么多别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也许正如他临睡前所说的那句话:“当你真正接触到最高端的科学的时候,就会发现,你遇到的任何科学现象都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在战场打仗的士兵,每天都是枪林弹雨,过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生活;在安定繁华城市里生活的人们,只能在电视、电影里看到一星半点战争画面,根本感受不到战争的真实和残酷。真实与虚幻,取决于你是否走进那个不同的世界、是否触碰了不同的东西。就像咱们俩走进了这个世界,自然会见到别人根本见不到、碰不到的事情。” 他说得没错,这就是我们的命! 佩戴紫檀念珠禁忌:一、不要在睡觉尤其是夫妻同睡的情况下戴念珠或者放在床边。二、用手触摸过葱、蒜、韭菜不要佩戴念珠。三、不要随意触摸其他人的念珠。四、捻念珠的时候,每捻完一串,要将念珠翻转以后再继续捻,不要越过佛头间断的循环捻佛珠。五、佩戴老串念珠,一定要对念珠知根知底,了解来历,否则不要随便佩戴。 另外还要切记一条:如果疏忽带着念珠入睡,清晨起床时一定数清楚念珠在手腕留下的印记。如果是双数,可以放心做事;如果是单数…… 难得周末,帕蒂本想好好睡一觉,但是想到昨天答应了摩拉要去庙里参拜,只好懒洋洋地起床,换上印度的传统服饰纱丽,打了个电话给摩拉。 没想到摩拉从MSN上直接回了一张图片(相对于中国的各种聊天工具,国外的网络互动方式十分贫乏,一般是邮箱或者MSN),是她和一个男子在纳拉因庙的合影,还附了一句话:“快来,等你。” 帕蒂心里有些不高兴,既然是和男人约会,为什么还要叫上她?不过既然衣服都换好了,也只好去一趟。 帕蒂站在黄色车身绿色顶棚的三轮出租车前,和又黑又胖的司机讨价还价半天,才商议好了去纳拉因庙需要用多少卢比。 在新德里,由于地铁的覆盖范围有限,导致这种加天然气成本极低的三轮出租车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司机漫天要价、不用计程器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还好帕蒂经常坐三轮出租车,懂得如何同司机讨价还价,再加上人长得又漂亮,倒也很少被坑钱。 坐上车,上下颠簸的三轮车让帕蒂没吃早饭的肠胃有些不舒服,司机泛着黄渍的白衬衣散发着腐肉似的汗臭味,顺着风顶进鼻子,更让她觉得恶心。 她摘下戴在手腕上的紫檀念珠,十八颗圆滚滚的珠子颜色深紫,入手沉甸,每颗珠子都裹着层油亮的包浆,一看就知道盘了很多年头。帕蒂默念着经文,手里转动着念珠,心里宁静舒服了许多。 司机透过后视镜偷偷瞄着帕蒂,发现她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司机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悄悄地拐了个弯,转进一条阴暗的胡同。 他根本不知道,坐在车中的帕蒂,从玻璃中看到了奇怪的影像! 肮脏的车玻璃映出帕蒂美丽的脸庞,渐渐地,玻璃中的人像模糊起来,幻化成一张木椅,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串紫檀念珠,由手心至手背方向反转着…… 如同她在表演前生那场从未谢幕的电影…… 2400年前,孔雀王朝,喜马拉雅山南麓。 “帕蒂,爸爸今天要上山寻找紫檀木,三四天就能回来,你在家照顾好奶奶。佛祖保佑这次也能找到!”父亲察德紧了紧背囊,往布褡里塞着烤饼。 帕蒂漫不经心答应着,趴在窗户望见父亲出了屋子蹲在奶奶身边,亲吻着她的手背,奶奶抚摸着父亲的头发,含糊不清的说了几句话,又继续转动着紫檀念珠。 父亲背影越来越远,终于转过山角,帕蒂心里欢呼,厌恶地瞪着坐在木椅上的奶奶,蹑手蹑脚往外走去。 “帕蒂,你做什么去?”奶奶抬起头问道。 帕蒂瞥着奶奶死鱼肚颜色的眼珠,假装欢喜:“奶奶,我去摘些果子给您吃。”心里却骂道:老不死的,眼睛瞎了,耳朵还这么好用! “帕蒂是个好孩子,早去早回。”奶奶咧嘴笑着,皱纹如同无数条粗大的蚯蚓堆积着,嘴里仅有的几颗牙齿长满恶心的黄渍。 “奶奶也要照顾好自己哦。”帕蒂松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跑了。 “帕蒂是个好孩子,愿佛祖保佑她。”奶奶轻声念叨着,空洞的眼神凝望着远方,叹了口气,继续念经,转动紫檀念珠。 山间满是不知名的野花,帕蒂摘了一朵别进乌黑的头发,对着清澈的溪水照着,满意的拍拍胸口,唱着歌向山顶走去。 站在山顶,俯视着山坳里残破不堪的村庄,帕蒂有些失落。凭她的美貌、歌声、舞技,完全可以被选成王城侍奉达官贵人,在孔雀王城过上锦衣玉帛的生活。可她偏偏出生于印度四种姓中最低贱的首陀罗,只能从事农耕渔猎这样的低贱工作,而这个村落里的所有人,更是世代受到奴役,成为首陀罗中命运最悲惨的采木工。 孔雀王朝的君主无忧阿育王潜心佛教,大兴土木,建造佛塔,被称为“佛祖血木”的紫檀木更是成了皇室、寺庙必用木材。传说中佛祖生于无忧树下,悟在菩提树旁,终生苦修布道。途径老山时,折了一根树枝作为拐棍,却发现树枝淌出鲜血般的汁液,佛祖长叹道:“我生于木悟于木,却在劳累时折木而休,忘记草木皆有灵性,苦修之心还不够坚定啊。” 话音刚落,手中拐棍化作一条青龙,腾云而飞,成为佛祖护法,在空中盘旋,片刻不离佛祖左右。所以紫檀木又称为“青龙木”。 紫檀木生长周期极为缓慢,百年才长粗食指长度,千年可长成手掌粗细,再加上树干扭曲很少平直,空洞极多,所以又有“十檀九空”的说法,可想而知采集有多困难。 经过大量的砍伐,紫檀木几乎已经绝迹,伐木工每次进山,带回来的往往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小料。如果不能按时交上木材,就会被官兵抓走。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据说是被发配到正在建造的寺庙当了奴役,快被累死时就被活生生糊上泥土,封了六感制成雕像,固定在墙壁,死后的鬼魂生生世世侍奉寺庙…… 帕蒂想到奶奶手中那串紫檀念珠,越来越厌恶父亲的愚蠢。只要交上念珠,就可以摆脱首陀罗的种姓,被赐予可以从事商业的第三种姓吠舍,过上舒适的生活。 但是父亲宁可冒着被山中瘴气、猛兽、沼泽夺去生命,采集不到紫檀木被抓走的危险,也从来没有打过奶奶手中念珠的主意。 “难道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比我还要重要么?”帕蒂越想越生气,“最好的食物给她吃,最好的房间给她睡,而我只能睡在柴房吃她剩下的饭菜,如果妈妈活着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帕蒂的妈妈生她时死于难产,所以她从小就被视为不详之人,一起长大的小孩更是追在她身后嘲笑着:“恶鬼投胎,害死了母亲。” “等我摆脱了首陀罗的种姓,看你们再怎么嘲笑我!”帕蒂对着山谷大声喊道。 “帕蒂,我来了!”罗山举着手中一颗圆滚滚的珠子,气喘吁吁爬上了山顶。 帕蒂皱着眉头:“怎么这么久?” 罗山举起皮囊“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抹着嘴角憨笑着:“虽然用黄连木冒充紫檀木,也要做得和真的一样才好。” 接过黄连木制成的珠子,帕蒂放到鼻端闻了闻,又掂了掂重量,满意的塞进怀里。罗山死死盯着帕蒂高耸的胸部,咽着口水,呼吸急促起来。 “不要着急嘛。”帕蒂媚笑着眨了眨眼睛,“那边有个山洞,我们进去吧。对了,上山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烤饼,吃饱了才有力气哦。” 罗山接过烤饼,几乎没有嚼就囫囵咽进肚子里,噎得满脸通红,伸长了脖子灌了几口水,才缓过劲儿。 “帕蒂,等你嫁给我,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 “我是恶鬼投胎,害死了母亲,你敢娶我么?” “那时候不懂事,你这么漂亮,谁都想娶你啊。” “可是你能忍受嫁给你前三夜我必须要和比咱们高贵的三大种姓的男人睡觉么?” 罗山沉默了。虽然印度四大种姓之间严禁通婚,但是作为最低贱的首陀罗,不仅在地位上世代被奴役,女子在婚嫁时要把身体献给当地的婆罗门、刹帝利,吠舍三大种姓中最有权势的人,被恩宠后的第二天早晨要喝一碗香炉灰,净化后的身体才可以出嫁。 “你忍受不了对么?”帕蒂直勾勾地盯着罗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只要我们能做出鸡血紫檀,就可以摆脱首陀罗的种姓。”罗山慌忙摆着手,“你的父亲是最好的木工,听说他掌握着怎么把黄连木做成鸡血紫檀的秘密。” 帕蒂再没说话,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山洞前。正午的气温异常炎热,黑幽幽的洞中却漂出阴冷的气息,夹杂着什么动物腐烂后腥臭气味。 “帕蒂,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可能是看上去有些恐怖山洞带来的紧张感,罗山只觉得胃部抽搐剧痛,“这一年村里失踪了十七个年轻人了,老人们说山上有女鬼化成漂亮女人勾引年轻男人,吸他们的阳气修炼。要不我们下山吧?” “是么?你真的相信有女鬼?”帕蒂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头发,“就像你们小时候欺负我的时候相信我是恶鬼一样么?” 罗山只觉得胃部越来越疼,肠子如同刀割似的寸寸断裂,额头涌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终于忍受不住,跪在草地里,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痛苦地哀嚎着。 帕蒂从腰间摸出一把半圆形的弯刀,附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低声说着:“我就是那个女鬼。” 弯刀划开他的后腰,冰冷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迸出的鲜血溅满帕蒂的脸,密密麻麻的血点如同烤红的芝麻粘在脸上,看上去异常恐怖! 罗山张嘴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全身已经没有知觉,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帕蒂伸手探进后腰的伤口,“叽里咕噜”的搅动着,拽出了一坨粉红色豌豆形状,微微搏动的东西。 “黄连木必须要放在人的肾脏里,才可以做出以假乱真的鸡血紫檀,这是父亲喝醉时告诉我的,不过这只能骗骗瞎子和外行。”帕蒂用弯刀划开罗山的肾脏,殷红的鲜血缓缓涌出。她把黄连木珠蘸满鲜血,注视着血液渗进木纹,才将木珠放入肾脏塞进罗山体内,“替我把这颗木珠养好。” 罗山的目光已经迷离,黑色的眼仁渐渐上翻,脸上铺了一层死人才有的灰白色。 帕蒂抓了一把野草擦着双手的鲜血,吃力地拖着罗山的尸体拽进山洞。 洞中,蜡油状的尸体融化在一起,形成一大坨烂肉糊糊,只有几条残缺的手骨脚骨支楞在肉糊里。无数条白色的蛆虫在肉糊里钻来挤去,发出密集的“咕叽咕叽”声。 帕蒂把罗山的尸体丢进尸肉堆里,又从一具刚刚腐烂的尸体里费力的掏着,蛆虫很快爬满了她的胳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抽出,掌心里是一枚红的近乎紫黑色的珠子。 “如果不是首陀罗不能伤害自己的亲人,我也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不过你们这些欺负我,骂我恶鬼的人,也确实该死。”帕蒂用弯刀刮着手臂上的蛆虫,锋利的刀刃划破虫身,淌出粘稠的白液,“曼陀罗花制造的麻醉剂确实好用。罗山,就好好陪着他们死在这里吧。” 洞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帕蒂有些头晕。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罗山睁开了血红的左眼。 “咕噜”,巨大的气泡从尸肉糊糊里冒出,顶出一颗巨大的眼珠,颤巍巍的漂着,又慢慢陷了下去。 自从知道如何用黄连木制作鸡血紫檀后,她就开始色诱村中少年,实施这个计划。第一次杀死的少年叫茹可,她几乎要把胃吐了出来。杀的人越多,她反而越平静,心头还隐隐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可是这次,帕蒂忍不住没来由的害怕,打了个哆嗦,匆忙向洞外跑去。 “帕蒂,你会受报应的!”山洞里似乎传来了罗山怨恨的嘶吼。 出了山洞,帕蒂拔着野草擦拭着鲜血,忽然看到罗山刚才死去的地方,画着几个稀奇古怪的符号。 首陀罗是没有资格学习文字的,更何况印度有数不清的文字体系和几百种方言,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古梵文写成的——“报应”! 下山的路上,帕蒂一直在想老辈留下来的说法:左眼变红的尸体,会化作冤鬼。 几天后,父亲从山中采木归来,虽然只有核桃大小的紫檀木小料,不过也足够这半年不用再进山了。也许是因为最近上交的木料越来越少,有几家没有采到的男人被官兵骑着马拴着绕圈拖拽,圈中央是绑在木桩上的妻儿。几个士兵把一头削尖的粗大木头从她们天灵盖刺入,用木锤一点点砸夯,木头渐渐没入身体,沾着各种颜色的体液从下体刺出,牢牢钉在地上…… 没有人敢阻止,也没有人敢反抗,围观的村民麻木的看着,祈祷下次进山能够采到最好的木料。至于罗山的失踪,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不是什么女鬼勾引男人,而是为了活命逃跑了。 “帕蒂,这几天你的奶奶起色好了很多,多亏你的照顾。”父亲喝着印度特有的姜茶,不冷不热的说着。 奶奶依旧在那棵老树下坐着椅子,嘴里念念有词,不停地转着念珠。 帕蒂背过身假装收拾东西,尽量掩饰着对奶奶的厌恶。 “放心好了,只要有我活着一天,就能交上木料,你和奶奶都不会有事情。”父亲伸了个懒腰,望向母亲的目光里透着浓浓的亲情,“母亲把我养这么大,教会我采木,她的眼睛看不见了,我们更要尽好孝道。老人身体安康,是晚辈的福气。母亲说了,等她死后,就把那串紫檀念珠传给你。” 帕蒂唯唯诺诺的应允着,心里却骂道:“你什么时候用这么温暖的目光看过我!” “帕蒂,有些事情,我是不能告诉你的。”父亲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帕蒂随口应着,把皮囊里灌满了水,向外走去:“我去给奶奶采些野果。” “去吧!”父亲赞许的笑着。 “帕蒂是个好孩子。”奶奶空荡荡的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 来到山洞前,罗山留下的几个奇怪符号早已不见,帕蒂略略松了口气,在头发上别了一根驱邪的艾草,硬着头皮钻进了洞中。 今天,正是最后一颗黄连木养成鸡血紫檀的日子。 整整十八颗,和奶奶手中的念珠数是一样的。 “奶奶,父亲,虽然我恨你们,但是我不会害你们。我只想得到那串紫檀念珠,换取更尊贵的种姓身份。妈妈,保佑我吧。”出了山洞,血淋淋沾满尸液尸虫的帕蒂虔诚的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对着雄伟的喜马拉雅山默默祈祷着。 夜晚,帕蒂做了几道咖喱饭菜,奶奶和父亲吃得赞不绝口,又忍不住喝了几杯帕蒂酿制的果酒,不多时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帕蒂蹑手蹑脚摸进奶奶的屋子,苍白的月光笼着奶奶枯瘦的身体,如同一具腐朽的干尸,可是偏偏还死不了。她轻轻褪下奶奶手腕上的紫檀念珠,换上了黄连木制成的假念珠…… 清晨,奶奶醒来,习惯性地摸着紫檀念珠,忽然全身抖了一下,苦笑着:“帕蒂是个好孩子。” 几声鸡鸣,薄雾在村庄上空悠然漂浮,炊烟冉冉,被钉在广场上的人柱如同麦田里的稻草人,死气沉沉的注视着破败的村庄。 “帕蒂!帕蒂!”父亲使劲砸着门,声音中透着哭腔,“你的奶奶……” 作为最低贱的首陀罗,死后是不能在圣洁的恒河中水葬,只能抛到山顶任由山鹰啄食,实行天葬。 天葬之前,亲人子女要诵经三天三夜,为亡者超度。葬礼很简单,村里的人在灵前诵着经文,祈祷来生转世不再转世轮回到首陀罗种姓,便纷纷告辞了。深夜时,灵堂里只剩下被麻布覆盖的尸体,还有跪在灵堂里的父女俩。 父亲哭了一整天,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帕蒂心里虽然后悔难过,但是很快就自我安慰的想:“奶奶早该死了,脱离苦海,往生极乐。还给我留下了念珠。早知道这样,就不用费这么多力气制作假的紫檀念珠了。” 父亲哽咽着,沙哑着嗓子:“帕蒂,我给你讲一件事。” “从我的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知道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秘密。黄连木制成的珠子,缝进活人后腰,靠近肾脏的位置整整十个月,可以制成最名贵的‘佛血小叶紫檀’,取出后刮木花放在白酒中,木花立刻散入酒中变成粉红色,酒变得粘稠,倾倒时能连成线。如果放入死人的肾脏里,只能制成以假乱真的鸡血紫檀……我记得有一次喝酒时和你说过。” 帕蒂僵硬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寻思父亲说这件事的用意何在?难道父亲已经知道自己所作的事情了?想到这里,她悄悄把弯刀别在腰后…… 父亲没有注意帕蒂的举动,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所以,家族世代都在培养‘佛血小叶紫檀’,到了我和你母亲这一代,整整培养了十八颗。只要把这些珠子串起来制成佛珠上交到孔雀王城,就可以摆脱首陀罗的低贱种姓,这是家族历代追求的目标。” “但是出现了一个意外。你母亲在体内种上黄连木珠的时候,恰恰怀上了你。我不懂这里面的原因,可是你和黄连木珠都是靠她身体的精血养成,我曾经劝过她把你打掉,只要连喝三天香炉灰就可以。她却说你和木珠同时孕养,这不是巧合,你一定是佛祖赐予的至宝,坚持要把你生下来。我拗不过她,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把你留下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对不起你。” 帕蒂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张着嘴,完全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身世。 “可是你的母亲却日渐消瘦,到了临盆时,已经瘦得像具骷髅,根本生不出你。我急得一点办法没有,你母亲突然对我说,她实在太渴了,想喝点井水。我昏了头,急忙出去打水,回来时听到屋子里有婴儿的啼哭,我高兴的冲进屋子,却……却……” 父亲嘴唇哆嗦着,双眼瞪着房顶,仿佛在回忆多年前恐怖的一幕,许久才说道:“床边掉了一把沾满血的猎刀,你的母亲把自己的肚子剖开,取出了你。呵呵,她的表情很安详,很快乐,我从未见到她有这么快乐的时候。你在她的怀里,用力咂着她干瘪的乳房,手里拿着那颗木珠。” “我以为你是恶鬼投胎,把母亲养在体内的木珠扣了出来,悲怒之下想摔死你!这时你的奶奶赶过来,拦住了我。我这才发现,你的母亲后腰上,还有一道刀口。她知道自己活不了,把你和木珠都取了出来。” “那个场面实在是太恐怖,但是却很温暖。帕蒂,你能体会到么?” 此时帕蒂已经泪流满面,缓缓地瘫坐在地上,压抑着声音抽泣着。 “你的命,是你的母亲和奶奶一起救下来的。可是你实在太瘦小了,身体很虚弱,眼看着活不了几天。奶奶把十六颗木珠穿成佛珠,天天为你诵经, 你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她从此天天转着念珠诵经,据说每转十万八千传,就能给你增寿一天。我曾经好几次动过把佛珠上交换取吠舍种姓的念头,都被她制止了。她说你是佛祖赐予的至宝,又是你的母亲用生命换回来的,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算是最低贱的首陀罗种姓又有什么关系?” “你的名字——帕蒂,是奶奶给你取的。在咱们的故乡,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宝贝’。这串念珠在她生前就说过传给你。带着念珠找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去换取吠舍种姓吧,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不用管我……” 父亲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走出灵堂:“我这辈子就在这里陪着她们俩。念珠就在你的奶奶的手腕上,自己取下来吧。” 夜已深,冰冷的夜风从山上吹来,浸透了帕蒂全身的血液。父亲在屋外发出长长的叹息,帕蒂看着扶着一层白布的奶奶尸体,心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着。 “母亲,奶奶,你们为了我这么做,不值得。”帕蒂咬着嘴唇,几缕鲜血顺着嘴角流出,“父亲,我对不起你。” 她从怀中掏出了那串浸蘸着历代家族鲜血的“佛血小叶紫檀”念珠,在昏黄的油灯中,厚厚一层包浆的念珠如同十六颗血红的玛瑙,在手中烁烁生辉。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油灯恍惚不定,她慢慢走近奶奶的尸体,跳忽的影子倒映在尸布上,就像奶奶没有死,正在尸布里挣扎着。 “奶奶,这串念珠,我承不起,我把它还给您。”帕蒂把念珠放在掌心,双手合十,虔诚的默念着佛号,掀开尸布,抬起奶奶已经僵硬的手臂,取下了那串假的黄连木念珠。 突然,奶奶枯瘦的手猛地伸出,举在帕蒂面前,似乎在等着戴上紫檀念珠! 帕蒂“啊”的一声惊叫,向后躲去!慌乱间念珠落在尸布上,那只手机械的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念珠,居然又开始转动念珠,而且转的飞快! 只不过,这一次是由手心向手背反着转的! 帕蒂觉得腰间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潮湿的热血正不停地涌出。在她刚才后退撞到墙上时,别在腰间的弯刀刺入了她的肾脏。 “报应……”帕蒂凄然笑着,呕出几口鲜血,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咣当!”三轮车剧烈颠簸,帕蒂的脑袋撞到车篷,隐隐作疼。 “对不起,小姐,前面堵路,我们从贫民窟小道拐过去可以么?”司机踩着油门加快了车速。 帕蒂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她怔怔地盯着车玻璃,再没有出现刚才那段奇怪的影像。难道是幻觉?可是幻觉怎么会这么真实?她把那串紫檀念珠戴回手腕,发现自己居然泪流满面。 贫民窟街道上方蜘蛛网般的电线网,只穿着肮脏内裤、全身满是泥垢、踩在泥水里打闹的孩子,随地小便的男人,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的乞丐,呈现着城市最肮脏丑陋的另一面。帕蒂这才彻底清醒了,整理着挡着脸的纱巾,心里有点担心,有些后悔刚才恍惚中没有阻止司机进入贫民窟。 新德里的新闻里总是不缺少女人在贫民窟被性侵的报道,最终结果多数是不了了之。久而久之,男人们越来越猖獗,似乎生命的乐趣就在于猎寻单身女子,而新德里则成了女人谈之色变的恐怖之地。 三轮车一个急速侧拐,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泥水甩到墙上,像是某种恶心的体液。 “吱嘎!”车子急停,帕蒂的前额又撞到玻璃上,疼得厉害。更让她惊恐的是,这是一条死胡同! 墙角蹲着四五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油腻肮脏的头发里爬着几只绿豆蝇,见到帕蒂,几个人眼睛一亮,缓缓起身,伸出暗红色的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厚厚的舌苔在嘴角残留着黄色的渣子。 帕蒂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 最让女人感到恐惧的事情,即将发生在她的身上。 司机打了个呼哨,那几个流浪汉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卢布,塞到司机手里。司机舔了舔手指认真数着,哈哈一笑,溜达到胡同口,倚着墙抽烟。 流浪汉们围着三轮车,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像是在观赏笼子里的小动物,扭曲变形的脸像是糊在玻璃上的一张人皮,淫邪的眼神分明在告诉帕蒂:“你是我们的。” 帕蒂只觉得阵阵晕眩,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内脏缩在一起,根本无法呼吸。慌乱间她把车门反锁,打开包四处找手机,化妆品、钥匙、镜子“噼里啪啦”掉在车里。 “嘣!”反锁的插销被拽断,车门打开,流浪汉们悠闲地解着裤腰带。 远处,司机喊了一声:“修车门的钱要单独算!” 一只手伸进车子,抓住帕蒂褐色的小腿,留下几道肮脏的指印,用力向外拖。帕蒂死死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仍在包里摸手机,双腿乱蹬。流浪汉抓住她的双腿,用力向外一拽,帕蒂被横空拖出,后脑撞在地上,眼前一黑。隐约中,左手腕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脱落了。 手机从包里掉出,屏幕一亮,来了一条短信:帕蒂,千万别上三轮车……摩拉。 帕蒂坐在纳拉因庙旁的快餐店,要了一份咖喱鸡,喝着姜茶(用红茶、姜、奶一起煮的茶,味道极好,有兴趣去印度的朋友千万不可错过),心里有些不高兴。 好不容易挤地铁到了纳拉因庙,结果摩拉却联系不上了。手机是关机状态,约好见面的餐馆也没有人,帕蒂又怕四处乱找错过了摩拉来餐馆,只好忍着不快等着。 更让她觉得丧气的是,祖传的紫檀念珠不见了,左手腕上只留下一串昨晚睡觉没有把念珠摘下压出来的印子。 “可能是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了。”帕蒂自我安慰道。 这几年由于紫檀木、黄花梨这些名贵木材在中国被炒得价格飙升,产木材的山里面突然多了数不清的砍伐者,几乎在一夜之间,树被砍了个干净。奇货可居,帕蒂那串由18颗小叶紫檀串成的念珠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更何况在穿绳连接处还有一颗老三眼天珠做的佛头,更让这串紫檀念珠身价倍增。 每次摩拉见到这串珠子,都眼睛放光,嚷嚷着要借去戴几天。虽然两人关系很好,但是帕蒂牢牢记着祖母临终前把念珠交给她时交代的那句话:“有灵性的东西戴在身上,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绝对不能丢失,也不能给别人,那样就等于把命交了出去。” 等了半个多小时,摩拉的手机依然没有开,帕蒂再也没有耐心,想到她或许是和那个陌生男人逛街或者干别的去了,心里微微有些酸意。 结了账,匆匆喝完剩下的半杯姜茶,帕蒂出了快餐店,店门口匍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额头压着手背,乱蓬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背上几个留着脓水的烂疮还没长出肉芽,苍蝇乱飞。 “不知道会不会长出蛆。”帕蒂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还是从钱包里掏出卢布,塞进乞丐手里。 尽管很小心,帕蒂的手还是碰到乞丐的手,一股冰冷的寒意让帕蒂又收回了钱。 乞丐已经死了。 在乞丐几乎成为独特文化标志的印度,无家可归的乞丐横死街头不是什么新闻,随时都会像垃圾被拖进运尸车送去火化,不过也听说有些人会偷抓乞丐,摘除有用的器官进行非法交易。 “给了死人的钱再收回,可是要受到诅咒的啊。”有人冷冰冰地说道。 帕蒂心里一惊,发现人群中站着一个赤裸上身、穿着红色长裤的印度教徒。 “既然已经收回,再放下也是无用。”教徒双手合十,隐入人群中,就像根本没有出现过。 帕蒂揉了揉眼睛,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当她揉左眼的时候,教徒和死去的乞丐都不见了。然而当她睁开左眼,依稀能从人群中看到教徒的身影,乞丐的尸体依然在。 还有一件事情更让她觉得无法理解,似乎除了她,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尸体。有两个外国游客拿着单反相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一般有说有笑踩着尸体走了过去。一个小孩掉了颗糖,落在尸体里突然不见了,孩子跑过来把手探进尸体,摸出那颗糖放进嘴里…… 尽管天气炎热,帕蒂却觉得全身冰冷。她机械地睁闭着左眼,睁开,双眼中尸体在;闭上,右眼中尸体消失。 她想到了家乡流传已久的传说:作为印度最神圣的动物——牛,左眼是能看到灵魂的。如果人的左眼能看到灵魂,则是受到了恶鬼的诅咒。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钱?”帕蒂神经质地哆嗦着,把钱往地上一扔,急匆匆跑出纳拉因庙的广场,匆匆拦了辆三轮出租车,没有谈价钱,说了住址就催促着司机快开。 黑胖的司机身穿泛着汗渍的白衬衣,踩下油门“突突”地发动了车子。 狭小的空间让帕蒂有了点安全感,她紧紧蜷缩在车厢里。刚才恐怖的一幕让她仍然无法释怀,眼神散乱地四处张望。忽然,三轮车下坡前倾,从座位底下骨碌碌滚出一样东西! 一颗颗圆滚滚的珠子虽然沾满泥垢,但仍掩不住紫檀特有的光泽,作为华盖的三眼天珠,更是透着血一样的殷红。 是她的紫檀念珠! 帕蒂怔怔地望着脚下的念珠,一连串的诡异事件让她根本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手腕上残留的念珠印痕,更让她无法相信,念珠怎么会在三轮车里出现。 帕蒂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念珠,根本没有发现司机不知不觉已经把三轮车拐进了贫民窟。狭窄的街道和昏暗的光线完全没有引起帕蒂的注意,她只是不停地睁开左眼又闭上,眉毛不受控制地跳动,把额头的皮肤挤出了汉字的“三”。 司机通过反光镜偷偷观察有些神经质的帕蒂,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挂在嘴角。他单手扶着车把,从兜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好货,备钱,即到。 发完短信看向后视镜,他发现身着昂贵纱丽的女乘客摘下了面纱,把一串紫檀念珠凑在鼻端闻着。随即女乘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向车外,脸色苍白,青紫的嘴唇牵扯着嘴角,不停地抽搐,好像正在经历无比恐怖的事情。 笔直的鼻梁,丰厚圆润的嘴唇,微微翘起的下巴将脸廓勾勒出完美的弧线,修长的脖颈上长着一颗不显眼的红色小痣! 突然,司机眼睛睁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球里瞬间爬满蜘蛛网般的血丝,整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张开嘴喊出了一连串无规则的“啊啊”声。 他猛地踩下刹车,帕蒂猝不及防,额头撞到前挡玻璃上,头发披散着挡了半边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多少清醒了一些,捂着额头向车外看去。 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贫民窟? 她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现司机已经下了车,指着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脚踩进泥坑里,整个人后仰着坐在地上,却顾不得起身,双腿蹬地,不停向后退。 帕蒂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全身,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司机见到她的神情如同见了鬼?难道和左眼有关?慌乱间顾不得多想,帕蒂下了车,向司机走去:“怎么了?” “啊!”司机凄惨地叫着,双手捂着脑袋,跌跌撞撞起身,向胡同口跑去,“湿婆神保佑,湿婆神保佑!我有神灵护体,我死不了……死不了……” “嘭!”司机又一次摔倒,脸上沾满了泥水,却依然双手抓着地向前爬,指甲抠着坚硬的地面,流出了鲜血。 帕蒂这才发现幽静的胡同没有其他人,堆得如同小山的垃圾散发出腐败的臭气,隐隐还闻到了一丝丝血腥味。站在胡同里,看着如同疯子般的司机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像蛆虫一样爬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忽然,她看到垃圾堆顶端一团团卫生纸像喷泉一样翻涌,不停地向两边滑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垃圾堆里爬出。 一个捏扁的牛奶盒子从垃圾顶端掉出,紧接着,一只手,猛地伸出!手指在垃圾上四处摸索,烂成黑褐色的腐败皮肉上爬满了白色的尸虫,长长的指甲里满是黑色泥垢。手指扳着垃圾边缘,用力撑着,一段指骨从烂肉里横出。终于,那只手抓住了可以使上劲的地方,一团脏兮兮的黑色头发慢慢从垃圾里向外探伸,然后另一只手伸出。 黑色长发下的脑袋也探出,头发紧紧地覆盖在那张脸上,帕蒂看到了骇异的一幕:从垃圾探出的那个人头,虽然隔着头发,但仍然能看到眼睛已经被挖掉,鼻子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孔洞,整张脸已经完全腐烂,像被踩踏的烂泥一样坑坑洼洼。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帕蒂牙齿不停地打战,因为她看到了更惊悚的一幕! 腐尸的手腕上,缠着一串紫檀念珠,和她手里的念珠一模一样! “帕蒂,是你吗?你能看见我对吗?”腐尸抬起头,茫然地四处张望,脖子“咯噔咯噔”直响,“我是摩拉啊。” 摩拉?帕蒂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恐惧,拼命地撕扯着头发,尖叫着向外跑去。 裹身纱丽因为步伐过大被扯裂大半幅,露出浑圆性感的大腿、纤细的腰肢。胡同口急匆匆走来几个流浪汉,看到跑过来的帕蒂,哈哈一笑,并排拦住她的去路。帕蒂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流浪汉们忽然中了邪似的喊着,歪歪倒倒地向两旁让开一条路,直到帕蒂跑过去,这些人依然在不停地狂叫,有的抓着衣服撕扯起来,有的使劲捶着脑袋…… 他们嘴里都在不停地念着一句话:“湿婆神保佑……” 帕蒂几乎要疯掉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几个流浪汉挡住她的路又让开,在她的眼中,遍地都是腐败爬动的尸体,甚至连电线杆上,都悬挂着一个吊死的人,晃晃悠悠地飘荡在空中,垂着头,对帕蒂说:“你能看见我吗?救救我!” 这一切,都是她的左眼带来的世界! 她终于想明白了这点,把左眼闭上,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剧烈的奔跑让她体力透支,大口地喘着气,忽然想到可能会有很多腐尸就在她身旁,向她爬着求救,她又忍不住全身打哆嗦,想睁开左眼! 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让她恨不得把左眼抠掉,手里的紫檀念珠沾满了汗水,想到祖母曾经说过紫檀念珠可以保护她,她急忙把汗津津的念珠缠在手上,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努力不去回忆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三轮出租车是再也不敢坐了,只好挤上地铁。 奇怪的是,平常拥挤的地铁,在她上去后,所有人都惊恐地避让,周围两米没有一个人,如同被诅咒的空间,无人敢进入。她看了看沾满泥水的小腿和扯裂纱丽里半裸的身体,心里一阵苦笑。看来乘客们不是把她当作疯子就是当作刚被强奸的女人了。在印度,被强奸的女人是不洁的、受到诅咒的象征,靠近这种人会把厄运带到自己身上。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看到帕蒂纷纷避让的人群中,挤上来一个中国少年。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干净的白衬衣,细细碎碎的长发半遮着眼睛,与满是咖喱和汗臭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中国少年看到帕蒂,奇怪地“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把目光停留在帕蒂性感的腰上,神色更加诧异。 尽管帕蒂不想去回忆,但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所经历的画面,左眼闭得久了,眼肌酸痛,不停地哆嗦,马上就要不受控制地睁开。帕蒂死死捂着左眼,中国少年看到她手上的紫檀念珠,表情更加奇怪。 平时速度飞快的地铁今天好像特别缓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一个站台,帕蒂急匆匆挤下车,出了地铁站,向一栋住宅楼跑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中国少年远远站着,像是明白了什么,摸了摸鼻子,跟了过去。 门居然是虚掩的,帕蒂手放在门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在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情,她不但没有疯掉,也没有被吓死,而且在她的意识里,是要回家的! 但是她现在站的地方,是摩拉家!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她,一定要来到这里。 推开门会发生什么?帕蒂不知道。犹豫了很久,她咬了咬牙,终于推门进屋。 一星期前,她和摩拉结伴看了场电影,时间太晚就在摩拉家睡了。记得摩拉给她拿出了一双红色拖鞋,现在那双拖鞋还在门口放着,上面一层细细的白灰表明许久没有人穿过。 屋子里的摆设和一星期前完全一样,连桌子上的咖喱外卖都没有收拾,早就变成干硬黑乎乎的一坨。卧室的门敞开着,被子散落在地上,床上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人。 摩拉和那个陌生男子。 “帕蒂,你来了吗?”摩拉忽然幽幽地问道。 一时间,帕蒂觉得心里很轻松,像是在外许久的孩子回到了温暖的家里,宁静而舒适。 她感觉不到一丝恐惧惊慌,心里面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在对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她安静地看着摩拉,笑了。 “你在垃圾堆里看到我了吗?”摩拉赤裸着走到帕蒂身边,轻轻地拥抱她,吻着她的脸颊。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气息。 “看到了。” “那你看到你自己了吗?” “没有。” “跟我来吧。” 摩拉牵着帕蒂的手,把她带到床边,拉着她躺在床上。陌生男子似乎在熟睡,只是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已经死了,你知道吗?”摩拉抚摸着帕蒂的腰。 帕蒂觉得腰部传来一阵疼痛:“什么?我们已经死了?” “是的!”摩拉笑了笑,“死一个星期了。其实,我不认识你。” “摩拉,你说什么呢?我认识你啊!”帕蒂的神智越来越模糊。 “因为你是他,我最爱的人,罗山。”摩拉用力地拥抱帕蒂,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可是他背叛了我。你愿意让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吗?” “嗯。”帕蒂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闭上了。摩拉的声音就在耳边,听起来却特别遥远。 好累啊!也许,该休息了。 “罗山,一会儿咱们怎么回家啊?”尽管摩拉戴着面纱,可是罗山依然能看到她嘟起的性感小嘴。 “坐出租三轮车吧。”罗山满不在乎地说,“今晚就住你家好不好?” “昨晚你把我累坏了,今天还要住我家,一天到晚就想着那点事情。”摩拉嘴上这么说,却依偎在罗山怀里,“最近轮奸的事情经常发生,出租三轮车不安全呢。” “有我在你怕什么。”罗山拍了拍胸膛,“打架也很勇猛的。” 谈好价钱,上了三轮车,两人开始忘我地拥吻,完全没有注意到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罗山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眼泪鼻涕沾着泥土糊在脸上。 “嘿嘿……放过你们?平时你们高高在上,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你觉得我们会同意吗?”解着裤腰带的流浪汉嘴角淌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蜷缩在墙角的摩拉。 “罗山,保护我好吗?不要扔下我。”摩拉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绝望地哀求着。虽然她已经知道,罗山下一步要做什么。 罗山看了看摩拉,忽然又拼命地磕头:“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也不会报警,放过我一个人好不好?” 摩拉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好啊!”流浪汉已经解开裤子,向摩拉走去,“不过你要亲眼看着我们玩完了,才可以走。” 另外几个流浪汉拿着手术刀,顶在罗山的背上:“不许闭眼。” “好……好……我不闭眼。”英俊的罗山急忙擦了擦眼镜,讨好地说道,“这样可以看得清楚些。” 摩拉没有说一句话,嘴唇已经被咬破,一双愤怒的眼睛瞪着罗山。 罗山在几把刀子的胁迫下,脸上居然挂着一丝变态的期盼,喉结上下滚动着,不停地吞咽唾沫。 一个,又一个,接着又是一个,摩拉已经没有了知觉,像具尸体任流浪汉摆布,最后一个人起身后,对着她狠狠吐了口痰,踹着她的肚子:“真无聊,居然不会反抗!还是昨天那个娘们来劲!” “我可以走了吗?”罗山语气中夹着一丝兴奋,变态的场景完全勾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变态欲望。 “当然可以走了,不过要留下几样东西。”为首的流浪汉晃着手术刀,从破破烂烂的布袋里拖出一个金属保险箱。打开后,散发着医院才会有的味道,还有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我们除了欲望,也需要卢布啊。别害怕,只要你几个器官而已。”流浪汉把手术刀伸向摩拉的眼睛。 月夜,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几个双手沾满人血的流浪汉,正把一团团血淋淋的东西放进瓶子里。 “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理?”放风的流浪汉不敢多看这个场面,侧过头问道。虽然经历了很多次,可是他依然忍不住胃里的呕吐感,甚至晚上会做噩梦,梦见这些被摘除器官的人化成厉鬼,豁开他的肚子,把他的器官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他面前,塞进他嘴里。 “和昨天那个叫帕蒂的女人一样埋在垃圾堆里。”为首的流浪汉拎着金属保险箱,“一星期后在这里等我,分钱。可惜了,那个帕蒂年纪轻轻的,肾脏居然长了念珠大小的结石,一分钱卖不出去!” 垃圾堆被扒开,一具肿胀的尸体油光锃亮,圆睁的双眼显示着死前的愤怒。 “听说死不瞑目的人会变成鬼。”把风的流浪汉哆嗦着。 “茹可,别胡思乱想,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其余几个流浪汉抬着两具尸体,扔进垃圾堆,胡乱地掩埋。 茹可急匆匆地往尸体上堆垃圾,恍惚中,他好像看到帕蒂的左眼,变得血红。肿胀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圆滚滚的印记。 他心中一凛:左眼变红的尸体,会化作冤鬼! “所以,我们早就死了对吗?”帕蒂吻着摩拉的额头,“那他是谁?” “我们三个的尸体腐烂在一起,怨气相互纠缠,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们,也是我。”摩拉凄然地笑着,“你看我的眼睛。” 月光下,帕蒂看到摩拉的眼眶里那双美丽的眼睛,慢慢地萎缩干瘪,像是一块葡萄皮。 “摸一下你的腰吧。”摩拉的手从帕蒂腰间拿开,引着她的手摸向肾脏的位置。那里,是一条斜斜划开的刀口。 帕蒂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力混沌不清,全身轻飘飘的,很舒服。 “我们该走了,谢谢你,也对不起你。”摩拉枕着帕蒂的胳膊,“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承受复仇的恐怖和痛苦。但愿我们的身体,能够得到安葬。否则,只能带着复仇的怨念,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罗山缓缓起身,从嗓子到肚脐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腹腔里空荡荡的,被斩断的血管像根破绳子耷拉着:“摩拉,对不起。” “我曾经是这样信任你。”摩拉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凄凉的笑。 三个人,慢慢地消失了。 床上,散乱的床单皱巴巴的,夹着一层尘土,一串紫檀念珠端端正正地盘放着。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清瘦的中国少年默默地站在床前,从嘴里吐出几片艾草,拿起紫檀念珠,默默地看向窗外。 “怨念寄附在随身的祖传念珠上复仇。”少年喃喃自语,抬头看向窗外,“我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贫民窟,一条用来堆放垃圾的死胡同,垃圾堆忽然着起了冲天大火。 焦油味,塑料燃烧味,奇怪的腐肉味,裹着火团从垃圾堆里窜出的老鼠扬起了火星,依稀看到三具尸融在一起的尸体慢慢燃烧,又迅速被烈火包围。 第二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丝毫没有引起贫民窟居民的兴趣,他们都在讨论一件事:居住在这里的胖出租车司机和几个的流浪汉,一夜之间都疯了! 他们不停地抓着身上的肉,直到抠成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血洞,把手伸进腹腔,胡乱搅和。 奇怪的是,他们谁都没有觉得疼痛,只是不停地喊:“恶鬼来了!恶鬼来了!” 最后,这几个疯子死在刚烧完大火的死胡同里,临死前都摆出跪拜匍匐的姿势。他们的左手里,都有一颗从眼睛里抠出的巨大眼球…… 我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脑子乱腾腾地睡着。梦里面全是各种恐怖的场景,直到梦见自己变成尸体,躺在垃圾堆里,身旁全是热腾腾的火焰,才猛然惊醒!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看四周,是宿舍。我这才放下心来。 月饼还在熟睡,翻了个身,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念珠,透着紫红色的暗光,三眼天珠华盖呈现血红色。他伸手揉了揉鼻子,念珠滑落到手臂上,手腕上赫然留着一串念珠留下的印子! “有些东西可以戴,有些东西不可以戴。”月饼忽然说道,“就像这串念珠,睡觉时一定要摘下来。因为你不知道上面是不是附着它前一个主人的怨气,留下的印记就是怨气的记忆。时间久了,会变成你的记忆,让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丫醒了?”我扔给月饼一根烟,不自觉地看着那串念珠。 月饼接过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也是刚醒。别纠结这串念珠了,快倒口水喝。讲了一晚上,渴死我了。” 我摸出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你丫从印度回来也不能装土豪把我当大丫鬟使唤!要喝自己拿!让你说得估计以后我路过垃圾堆心里都有阴影了。” 月饼似笑非笑地盯着我:“说到水,我倒想起一件事。在印度,水是不能随便喝的。有可能是泡着尸体的恒河水。” 我一口水差点呛进肺里,胃里阵阵翻腾,干呕了半天:“月饼!你积点口德行不行!” “你喝的又不是恒河水。”月饼枕着胳膊悠闲地说,“给你讲讲我在恒河经历的一件事情。” (2009年9月,印度新德里连续一个月发生多起少女遭轮奸杀害丢弃贫民窟垃圾堆事件,警方发现尸体时,均已高度腐烂,奇怪的是身上的器官几乎全被摘除。这些根本无法辨认,无人认领的尸体均送往古吉拉特邦的杜马斯海滩进行火化,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火化后居然出现了一颗舍利!不过据烧尸工说:“那颗舍利看上去更像是一枚念珠。” 作为生长顶级紫檀木的国度——印度,由于过度砍伐,导致紫檀木彻底绝种,物价堪比黄金。可是在印度境内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原始森林边缘一个小村落,却依然能够每年卖出23.5磅纯种紫檀,让业界同行不得其解。曾经有人对该村落进行了秘密监视,却发现村民们根本不进山采木,监视者将照片发至网络,有网友发现这些半裸的村民,后腰都有一道细长的刀疤…… 紫檀木气味芳香,材质致密坚硬,入水即沉,同时是名贵的药材。不仅能安神、宁心,常年将紫檀木放脸部摩擦,还可起到减缓衰老,亮肤去皱的功效。国内某著名论坛曾经有网友发过一个帖子,讲述的是在印度某佛庙请了一串紫檀念珠,每天用念珠摩擦脸部,效果显著,并且每天发自拍照验证效果,一时间引起女网友回帖无数。在第四十九张自拍照发布后,有网友将第一张照片与第四十九张照片做了对比,发现此人脸部起了显著变化,就像是换了另外一张脸!第五十天零点十三分,网友们没有等到自拍照,却等来了楼主一句莫名其妙的回帖:“不要随便请紫檀念珠!”之后再无音讯。没多久,该贴被删除……) 恒河旅游注意事项: 一、非印度教教徒切勿在恒河内沐浴; 二、午夜切勿在恒河岸边思念死去的亲人; 三、离异、丧偶者最好不要去恒河,如果一定要去,需佩戴紫檀念珠; 四、如果看到恒河浮尸,立刻念诵《金刚经》第二十一品中的“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 我放下手机,刚刚百度了“恒河”,尤其是点开“恒河浮尸”的图片,看得我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这可是印度人心中的‘圣河’啊。”月饼弹着烟灰,“你丫就不能严肃点?” “严肃不起来。”我捶了捶胸口,“看了这些图片,累觉不爱。” 月饼摸了摸鼻子:“在恒河,我听了好几个段子,挺诡异的。有个叫希夫的印度人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去恒河接受‘圣洗’,把孩子从河水中抱出时,孩子居然用流利的英语说自己名叫梅塔,死于2006年。希夫听完这句话,立刻疯了般扔下孩子,冲进恒河,拼命地喝河水,活生生把自己呛死了。” 我听得全身发毛:“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听我说完。”月饼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有个英国游客爱德华看到《世界地理》关于恒河的介绍,兴冲冲报了团来印度。结果到了恒河,却看到河水上漂着牛粪、生活垃圾,还时不时看到浮尸!结果丫对着恒河骂了好几句,跑到小摊位上要了杯姜茶。喝了一杯结账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姜茶为什么这么好喝,老板告诉他,只有纯净的恒河水才能泡出最美味的姜茶,他越想越恶心,把刚喝的姜茶全都吐进了恒河里。 “结果第二天早晨,旅游团里不见了爱德华的踪迹,找了半个上午,才发现他吊死在恒河边的树上。而且在他的脚踝处,发现了几道类似人的手指抓过的痕迹。 “还有一名美国摄影师威廉姆斯,被印度文化吸引,更折服于恒河的魅力,定居于恒河岸边,娶了当地女子为妻。两年后,妻子身染重病身亡,摄影师悲痛不已,按照妻子的遗愿,把尸体送入恒河。 “半年后,他将拍摄的恒河夜景图片拷贝到电脑中,忽然发现,已故的妻子站在河中央对他招手……” 我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丫快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月饼简明扼要。 我如同被一拳打中胸口,一口气憋在那里:“月饼!你丫缺德不?” “我也是听说的,没经历过怎么能瞎编。”月饼伸出手,“再说了,我口渴,没心思讲。” 我心说在这儿等着我呢,扔过去一瓶矿泉水:“喝吧!祝你和希夫一样被恒河水呛死。” 月饼忽然怔了怔:“南瓜,如果到了印度,千万不要乱开关于恒河的玩笑!给你讲讲我在恒河碰到的一件事……” 被红色落日漂染的恒河水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鲜血之河,河面上漂浮着成堆成堆的牛粪,生活垃圾把河水污染得肮脏不堪,穿着朴素纱丽的女子用瓦罐汲着水,赤裸的孩子们在水中嬉戏打闹,黝黑的皮肤沾满映着阳光的水珠。 几个印度人双手合十,对着恒河跪拜,许久才虔诚地掬起一捧河水,缓缓浇在头上。忽然,孩子们指着河面上漂浮的一个东西大声叫嚷,急匆匆跑回岸边,眼中满是惊恐。 跪拜的印度人急忙赶过去,那个东西在河水中打了个转,似乎有意识地向岸边飘来。 那是一具被河水泡得皮肤皲白,淌着黄色体液,头皮脱落了大半,只有几根头发稀稀拉拉贴在颅骨上的浮尸。水中,一群小鱼追逐着尸体,不停啄食,直到尸体靠在岸边,那几个印度人赶过去,小鱼才四散开来。 被河水浸泡久了特有的尸臭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那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拖上岸,嘴里念念有词,四处收集干枯的木柴,堆在尸体上点了把火。还有一个人把尸体被拖上岸时散落的碎肉和肢体拾起,送进火中。 腾腾烈火冒着黑烟,火中传出“吱吱”的炙烤声,腾腾热浪让那几个人黝黑的面孔有些微红,空气中飘着奇怪的香味。肿胀尸体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渐渐地,火焰越来越弱,直至熄灭,只留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几个印度人用木头把没有烧完的骨头敲成碎末,用衣服包裹着,撒进河里。尸灰随着风在河面上铺出一道灰色的条带,又立刻被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远处,有个清瘦的中国少年很不理解地看着这一切,摸了摸鼻子,把准备盛装河水的矿泉水瓶子放回背包里。 几个印度人又是一番跪拜,才结伴离开。夜色将近,一时间只剩下中国少年望着宁静的恒河出神。 “西尔玛,我知道你在等我。”从树林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人,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茫然地盯着恒河,似乎没有看到中国少年,撞着他的肩膀走过,一直走进恒河中,直到河水及腰才停住,举起相机,不停地摁着快门。 天色已黑,闪光灯的强光在河面划过,劈出一道道残影,隐约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河中钻出。 “他在等他的妻子。”少年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少年一惊,转身看去,一个身穿僧侣服装的人正双手合十,微笑着说道:“如果心诚,或许能等到吧。” “您的意思是?”少年问道。 “恒河,是世界上最神圣的河。”僧侣缓缓说道,“如果你有兴趣有时间,我慢慢讲给你听。这是一个关于孔雀王朝无忧阿育王的故事。” 连年战乱使得原本繁华的王舍城破败不堪,结队而过的士兵穿着残破的铠甲,举着锈迹斑斑的武器,如同一群游荡在街头的游魂。就连战象也瘦得肋骨几乎要从躯体里顶出,有气无力地甩着鼻子。 居民们木然地望着军队,紧紧搂着孩子回屋,生怕被强行拉走充军。 城门外走来两个衣衫褴褛僧侣模样的人,满目疮痍的景象让站在后面的僧侣皱着眉头,走在前边的僧侣却单手托钵,面带微笑,如同走在灿烂鲜花丛中。 “阿难,你眼中所见悲苦,皆为你所见。若不除目障,难消心中所欲。”托钵僧侣静静站着,“就如同我们乞食至此,纵然无人施舍,也不能为口舌之欲而责怪满城的贫苦之人。” “弟子受教了。”阿难若有所悟,双手合十回道。 两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小孩正在沙土中嬉戏。男孩吸了吸挂在嘴上的鼻涕,专心地堆着小房子。女孩蹲在旁边,满是泥垢的脸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面满含稚气。 “考儿,这就是咱们俩将来的房子。”男孩指着地上的宫殿,兴奋地说,“你陪我住在这里好不好?” “马辛德,你又开始做梦啦。”考儿噘着小嘴,“上次你还说咱们能吃上饼呢。” 马辛德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实现啊。” “我才不信。”考儿赌气地转过身背着手,忽然又转头做了个鬼脸,“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哈哈,一定呢。” 托钵僧侣和阿难站在沙堆前,笑眯眯地听着两个孩子童稚的对话。 马辛德看见托钵僧侣行乞,捧了一把细沙,放进托钵里说:“喏,这是麦面,送给你。” 托钵僧侣点头,微微一笑,施施然走了。 “马辛德,你怎么可以对僧侣不敬呢?”考儿气得直跺脚。 “我施舍的确实是麦面啊。”马辛德一本正经地说。 “他给您沙土,你为什么要微笑接受呢?”阿难有些不解。 托钵僧侣食指探入钵中,在细沙上画了个人脸:“阿难,你有所不知,这个小孩以麦面供养我,在我灭度后一百年,他将转世于巴连邑统领一方,为转轮王,姓孔雀,名阿育,以正法治化国家,还要广布我的舍利,造八万四千塔,安乐无量众生,所以我笑。只是……” 托钵僧侣话音未落,军队里突然出现了骚动。随着驯奴的大声吆喝,一只瘦骨嶙峋的战象疯了般扬起前蹄,重重踏下,象骑兵被狠狠甩出,摔进部队里。战象更加狂暴,长啸着冲出部队,向沙堆奔去。 马辛德和考儿傻傻地站着,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托钵僧侣脸色一变,正要冲过去阻止,忽然像是悟到什么,收住脚步,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佛号。 直到狂躁的战象冲至身前,甩动的象鼻喷出的热气扑到马辛德脸上,他才反应过来。寒光闪闪的象牙上套着金属尖刺,眼看就要顶入考儿身体里,周围的居民开始惊恐地尖叫,士兵们也一片哗然。 马辛德长喝一声,把考儿推开。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尖刺穿进马辛德腹部,一扬一豁,他的肚子被生生扯开一条恐怖的伤口,鲜血和内脏洒落一地。 马辛德的脸色顿时如白纸一般,战象甩着头,把他从象牙尖刺上甩下。马辛德轻飘飘地砸在地上,一蓬沙土扬起又落下,覆盖在他血淋淋的身体上。 战象忽然安静下来,甩了个响鼻,缓缓走回部队。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所震撼,呆立着…… “马辛德!”考儿哭喊着扑过去,拼命地摇着他的肩膀。马辛德腹部的创口“汩汩”冒着血泡,身体越来越冷,慢慢僵硬。 士兵们继续前行,居民们开始各自忙碌,再没有人注意马辛德的尸体和嚎啕大哭的考儿。 除了托钵僧侣和阿难。 不知道哭了多久,考儿擦了擦眼泪,抽搐着拖动马辛德的尸体,却发现他的左手握成拳,食指伸出,指向沙堆。 那里,是已经损毁了大半,马辛德堆砌的宫殿。 “马辛德,我懂了。”考儿凄然笑着,“来世一定陪你住在宫殿里。”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于我灭度后,是人当做王。孔雀姓名育,譬如顶生王。于此阎浮提,独王世所尊!” 托钵僧侣长吟着缓缓远走,阿难不解地望着僧侣背影,慢慢跟去……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印度经过百年战乱,终于迎来了孔雀王朝的建立,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王朝第二代君主频头娑罗王正在花园喂着孔雀,侍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王,生了!生了!” 频头娑罗王丢掉喂孔雀的玉米:“男孩女孩?” “男孩……”侍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佛祖保佑!”频头娑罗王双手合十,念着佛号。 “可是……可是……”侍者哆嗦着弯下腰,几乎蜷成一只虾米。 频头娑罗王喝道:“怎么了?” “王……王……王子他……”侍者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频头娑罗王意识到不对劲,勃然大怒,拔出腰间弯刀,生生劈下侍者的头颅。 侍者的脑袋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残留下一串血迹,最终停在草丛里,一双眼睛还不可置信地转了转,才缓缓闭上。 频头娑罗王“哼”了一声,快步走出花园,直奔产室。 产室门口站着许多端着盆,拿着毛巾,捧着婴儿裹布的侍者,见到频头娑罗王,都纷纷跪下,全身战栗,生怕这个生性暴躁的君主见到婴儿会遏制不住怒火,把他们杀死。 频头娑罗王踹开产室大门,看到妃子已经昏死过去,稳婆靠着墙角瘫坐,双手鲜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佛号。一个还未擦净血水的婴儿正吮着手指,看到频头娑罗王,居然咧嘴笑了,嘴里已经长出了四颗犬齿。更让人恐怖的一幕是,这个婴儿,全身缠满了脐带,如同被一圈圈肠子包裹着。 频头娑罗王倒吸一口凉气,传说出生时就长着四颗牙齿的孩子,将来必是弑父杀兄弟之人。多年的征战早就练出了他冷酷无情的性格,当下没有多想,举起弯刀就向婴儿劈下。 寒气逼人的刀锋眼看就要将婴儿拦腰斩断,婴儿不但没有哭,反而更加开心地笑着。 “频头,住手!”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如果是别人,频头娑罗王绝对不会理睬,但是在整个孔雀王朝,只有一个人敢叫他频头,那就是他皈依的佛教师父。他并不知道师父的名字,在他五岁的时候,曾经跟着父亲出宫打猎,路遇一游方僧人正在乱石堆里种着种子。父亲感到好奇,准备派人前去询问,频头娑罗王却奶声奶气地说:“心中有土,此处播种又有何不可?” 游方僧人听到这句话,哈哈一笑,施然而来,端详着频头娑罗王,从地上撮起一把泥土递给他。 频头娑罗王双手成捧接过泥土,恭敬地说道:“你赐予我土,我视为国土。” 从此,频头娑罗王拜游方僧人为师,而孔雀王朝在他的征战和管理下,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 刀刃距离婴儿不到三寸,生生停住!频头娑罗王沉声道:“师父,这个孩子留不得。” “频头,”游方僧人叹了口气,“你跟我学佛多年,为何还看不破‘怒’‘嗔’两字?也罢,你生来杀性太重,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解开他的脐带吧,你会看到孔雀王朝的未来。” 频头娑罗王闻言一惊,连忙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解着脐带。婴儿的前胸上,一片红色的小痣让他惊呼出声。 那片红痣形状分明是一只振翅飞翔的孔雀! “此子一生多历磨难,如能长大成人,必成孔雀王朝一代明君。可惜刚出生就被弯刀带来的杀气侵体,前半生必将杀够十万八千人才能将暴虐杀气平息。真是天意啊。给他取名叫无忧,但愿此名能消他心中孽障。我也该走了,不用留我,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或许我还会回来。” 九年后,备受频头娑罗王宠爱的无忧已经出落成英俊半大小孩,光是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的强壮身材,就让频头娑罗王眼中的忧色稍稍减弱。 虽然他对师父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但是有一件事情,仍然让他夜不能寐。随着无忧年龄越来越大,恐惧的感觉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每次看到无忧,他都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久久地遥望远方:那个等待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王,找……找到了!”一个干瘦的人风尘仆仆地冲进频头娑罗王私人寝室。已经垂垂暮年的频头娑罗王精神一振:“多诺,真的找到了?” 多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九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也终于回来了!” 频头娑罗王探出双手,扶起多诺,低声问道:“你确定?” “波斯秘术。”多诺也压低了声音,“万无一失。” “说来听听。” 频头娑罗王把多诺让到只有自己才能坐的椅子上。 多诺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直到坐下才反应过来,如同坐到一块滚烫的山芋,连忙摆手:“不……不……不……” 频头娑罗王双手摁着他的肩膀:“你为孔雀王朝立了大功,这是你应得的光荣。” 多诺受宠若惊:“王恩赐我全家锦衣玉食,我为王朝出力在所不辞。” “你很快就会和家人见面的。” 频头娑罗王微笑着。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频头娑罗王皱着眉头,在寝室里踱着步子:“就这么简单?” “千真万确!”多诺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这秘术看似简单,却足以解除王多年之忧!” 频头娑罗王大力拍着多诺的肩膀:“好!多诺,辛苦你了!我必有重赏!”多诺正要跪拜,频头娑罗王突然大喝一声:“你敢弑君!”话音刚落,弯刀刺入他的腹部,一丝痛楚的凉意渐渐蔓延全身。多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频头娑罗王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多诺,你应该知道,秘密,只能藏在一个人心中。” 多诺低头看了看插在腹部的弯刀,安详地笑了:“王,我懂。可是……” “哇!”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洒了频头娑罗王满脸全身。 看着多诺停止抽搐的尸体,频头娑罗王“哼”了一声,走出寝室,对远远守候的卫兵喝道:“多诺弑君,已被我毙于室内。把屋里收拾好,尸体不能进入恒河,丢了喂狗。还有,把多诺全家抄斩!” 孔雀王城的人们正打着饱嗝在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忽然看到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冲进多诺府中。不多时,府内传来惨绝人寰的嘶喊声,一段段肢体带着喷出的鲜血时不时从府内扔出。直到傍晚,一把大火燃起,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座孔雀王城,足足烧至半夜才被围守的士兵扑灭…… 谁也没有发现,在街角的黑暗处,站着一个男子,怀中抱着襁褓,悄然隐没于黑暗中。 王城的正午安详慵懒,头顶瓦罐的女人们结伴回城,准备给家人张罗午饭。 “啪啦!”鞭子甩过,将一个瓦罐击得粉碎。流洒的恒河水将女子全身淋透。孔雀王朝的女人是没有地位的,突如其来的事情把她们吓得纷纷放下瓦罐,匍匐着瑟瑟发抖。瓦罐接二连三被击碎,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叉着腰大笑:“德拉,我的鞭子厉害吧!” “王子,您的子民远至恒河汲水,要耗费一上午时间。这水是她们全家一天的生存之本,不可以当作玩耍的目标。何况,您对恒河水不敬,也会带来厄运。” 锦衣少年满不在乎地盘着蛇皮鞭子:“我可是生下来就要继承王位,能够将孔雀王朝带到巅峰的无忧王子!随便几个贱民,几坛子水,又怎么能对我产生影响?德拉,你要再这么啰嗦,我会把你喂狗的。” 德拉打了个寒战,连忙跪地,拼命磕头。他知道这个英俊的少年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而且越像开玩笑的话越是真的。 无忧把鞭子插在腰间,伸了个懒腰,扬扬得意地走到那群女人面前,故意重重踏步溅起泥水,溅了女人们满头满脸。 “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知道,”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讨好道,“您是孔雀王朝未来的明君,孔雀无忧王子。” “哈哈!”无忧笑得满脸通红,“德拉,你听到没?” 德拉额头顶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小人听到了。” 无忧“哼”了一声:“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肯定不会对你留情的。” 德拉又忙不迭地磕头,无忧根本看不到,德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怎么可以把恒河水泼洒在地上?你亵渎了神灵!”稚嫩的童音从无忧身后传来。 从未被人责骂的无忧勃然大怒,抽出鞭子,转身甩出!鞭子准确地抽到八九岁的小女孩身上,原本破烂的衣服被抽得断成两截,布屑纷飞。女孩尚未发育的身体上,赫然多出一条皮肉翻转的伤口,很快聚满血珠,流淌下来。 “你再说一遍!”无忧笑嘻嘻地道。 “你亵渎了圣河之水,你会有报应的。”女孩虽然疼得发抖,但依然倔强地昂着头。 “哦?”无忧笑得越发灿烂,“可是我是天命之王啊。” “我眼中只看见了一个蛮横不讲道理的傻瓜,上天是不会把国家交给你的!”女孩冷笑着。 无忧抬头望天,眼中杀机一现,抽出了腰间弯刀,向女孩劈去。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啊!”一声惨叫,却是无忧的声音。 气急败坏的无忧没有注意到湿滑的地面,脚底一滑,扑倒在泥水里。他连忙双手撑地,却忘记了手中的弯刀。锋利的刀刃正割向他的面门,随着无忧的痛号,刀刃切入脸颊,生生把一大块皮肉割了下来。无忧捂着脸连声痛呼,指缝里不停涌出鲜血,夹杂着肮脏的泥水翻滚着。奇怪的是,泥水仿佛烧开的沸水,不停冒着蒸汽,化成一缕缕白色烟雾,顺着无忧指缝钻入。 无忧哀嚎声更加凄惨,双手不停地在脸上抓着。终于,哀号声越来越微弱,他停止了挣扎,软塌塌地躺在泥水里哆嗦着。 德拉这才如梦初醒,跪爬到无忧身前,看到他的脸,不由惊呼! 无忧原本刚毅英俊的脸早已血肉模糊,一道深深的刀疤由左眉划至右嘴角,把整张脸斜斜地劈成两半。手指已经把整张脸抠烂,伤口里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水,坑坑洼洼的烂皮向外翻转。 再抬头看去,那个小女孩早没了踪影,就连刚才匍匐跪拜的女人们也偷偷溜走了。所有的商铺、民宅都紧闭着大门,生怕被牵连其中…… 频头娑罗王正在宫殿里享用波斯进贡的水晶葡萄,远远看见德拉匆匆忙忙地从殿门奔来,隔着老远就跪下,一边爬一边报告无忧的意外之难。 “哦,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频头娑罗王拿了一颗葡萄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他的反应让德拉有些意外,偷偷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暮年的君主。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原本重病缠身的频头娑罗王如获新生,不仅干瘪的肌肉高高隆起,就连花白的头发也重新变得乌黑油亮。 他不敢再多问,匆匆退下。频头娑罗王挥了挥手,宫女和侍卫识趣地退下,空荡荡的宫殿里响起了频头娑罗王长长的叹息:“多诺,谢谢你。” “迅速查出那几个汲水的女人和那个小女孩,” 频头娑罗王暴喝道,“再把无忧出事方圆半箭距离的所有人都杀光!剥下脸皮,尸体喂狗,挫骨扬灰!” 继多诺灭门惨案之后,王城里再次刮起了血雨腥风。一时间,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无数只乌鸦,盘旋在王城上空,久久不散。 那一具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野狗聚集的城外,不几日就变成了嶙峋白骨,成了老鼠的藏身之所。 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无忧,呆坐在床上,任由御医小心地一层层揭开满是干涸血迹的纱布。揭到最后一层时,血肉已经和纱布粘连,只好用温水化开,可还是撕下了几丝新长出的嫩肉。 无忧脸上毫无痛楚的表情:“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御医没有作答,只是别过头。无忧哆哆嗦嗦地摸着脸,入手是碎石般的坚硬触感,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无忧,这是你的命数。” 频头娑罗王推门而入,“一代君主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长相。” “可是,父亲……”无忧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频头娑罗王长叹口气,拿出一样东西:“你如果真的在意容貌,就把这个戴上吧。”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 无忧接过面具,敷在脸上,那张人皮仿佛有生命般,紧紧贴住,再也撕不下来。 “难道我的一生,都要在别人的面容下活着吗?”无忧喃喃自语。 频头娑罗王沉声道:“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孩!”无忧双手攥拳,指节“咯咯”作响。 在频头娑罗王的统领下,孔雀王朝的疆土和武力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先后征服了周边十余个小国,成功抵抗波斯王朝的入侵,并予以重击。 他的大儿子须摩在征战中脱颖而出,为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定为太子。举国上下都崇敬须摩的英明神武,期盼这个英俊潇洒、英勇过人的太子早日登基,把国家推向更繁盛的高度。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在宫殿内,还有一个天命所归的无忧。 自从毁容之后,无忧性格更加怪异,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从不见人。甚至连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纱丽,没有一丝阳光可以透入。每天,都会由仆人把饮食送至门口,可是第二天,丰盛的饮食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仆人只好再换上新的食盒。 如此数年,无忧根本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紧密封闭的屋子更是从未打开。有人说无忧忍受不了自己丑陋的相貌,早就自杀在屋内,只是频头娑罗王碍于舆论,把这个秘密掩藏了。 不过也有人说,经常会在午夜,听到屋子里有人窃窃私语。谣言越传越广,最后人们都说,无忧已死,屋子里游荡的是他的鬼魂。频头娑罗王为了不让带着怨气的鬼魂为祸王城,把鬼魂封印在屋里。 更诡异的说法是,宫殿里每个月都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一个仆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是因为无忧其实没有死,而是把仆人的脸皮割下,糊在自己脸上来掩饰可怖的容貌。 一时间,紧锁的房屋成了仆人们谈之色变的地方,就连负责送饮食的仆人,都偷偷把食物倒掉,再也不敢靠近。 月夜,恒河带来的湿润空气使得王城宁静祥和,居民在疲惫中进入了沉沉梦乡,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忙碌的劳动。 无忧那间紧锁的房屋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漆黑的屋内,一个表情呆板的男子颓然坐在床边,凝视着地面,久久不动。 “无忧,你要振作啊。咱们孔雀王朝这几年可繁盛了,你应该出去看看呢。”一个女人的声音。 无忧依旧一动不动。 “虽然你的脸被毁了容,可是你也要勇敢面对啊!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在意自己的相貌?” “你不知道我有多丑。”无忧终于说话了,或许是久未说话的原因,声音干涩嘶哑。 “再丑的帝王也是帝王。一个国家需要的不是漂亮的戏子,而是英武的统领者。” “可是,我的哥哥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孔雀王朝和我没有关系了。等他登基的时候,我肯定会被杀掉。他是不会允许有一个天命帝王活着的。” “那你更要振作,帮助他稳固疆土,这样他才会对你完全信任,你也有可能活下去。” “我不想活了啊!”无忧终于哭出了声音,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懑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爆发。 女人摸着他的头发,将无忧揽入怀里。无忧哭得更加悲伤,像个迷路的孩子。 “很多年前,我就爱上你了。”女人轻吻着无忧的额头,“我不管你是不是天命帝王,我就是爱你。我不希望我爱的人变成一个废物。” “我的脸,有什么资格言爱?”无忧哽咽道。 女人忽然抓向无忧面门,“唰”的一声,撕下了依附多年的人皮面具:“那你就需要戴着这张假面活一辈子吗,啊?”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她看到了无忧那张惊怖的脸,忍不住惊呼。 无忧急忙把人皮面具夺过来,慌慌张张戴到脸上:“你走!” “唉!”女人叹息一声,“这是给你烤的馕饼,我明天继续来看你。” 她走到墙角,掀起一块地砖,露出黑漆漆的地洞,钻了进去。 无忧拿着馕饼,忽然发狂般地大吼! 吼声如同绝境中的野兽,传遍了整个宫殿。躺在两个裸体宫女中间的频头娑罗王被这吼声惊醒,面色一变,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天亮了,打扫花园的仆人们忽然发现,无忧的房门竟然打开了。一个面色死灰、毫无表情的青年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的眼中,闪烁着重生的希望。 “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虽然每次你都覆盖着纱丽,让我看不清你的容貌,但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如果我能够当上孔雀王朝的国王,一定会给你建一栋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无忧低声说出这段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面具撕下! 那张布满了暗红色疤痕、青筋暴起的脸,在清晨金黄色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仆人们吓呆了,忘记了手中的工作,任由如同恶鬼般的无忧从他们身边走过。 “父王,我想领兵征战。”在频头娑罗王的宫殿里,无忧长跪不起。 “你已经多年没有离开屋子,怎么有能力领兵作战?” 频头娑罗王漫不经心地逗着孔雀。 “我要战!”无忧的语气不容置疑。 难道这一天真的来了?频头娑罗王看着无忧,心中寒意更浓。 “既然如此,那就带兵去惩戒三百里外叛乱的小国吧。” 频头娑罗王挥了挥手,“你的大哥须摩会给你分配士兵和武器。” 叛国的城墙外,德拉皱眉看着一干老弱病残、毫无斗志的士兵,腐朽不堪的兵器连杀只鸡都困难,何谈攻城掠寨。更何况,这是无忧第一次带兵打仗,军队中早就传出了此战必死无疑的谣言,每天都有逃跑的士兵被抓回斩首示众,但是军心已散,完全没有战斗力。 “王子,须摩这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德拉挥着皮鞭,怒气冲冲,“我要去找王,揭发须摩的恶行。” “德拉,你觉得什么是死?”无忧指向远方,“心,活着,人就不死;心死了,人活不生。如果上天真的认定我为天命帝王,就算是我一人征战,也必将笑傲敌尸!” 无忧策马奔至阵前,在全军面前,摘下了青铜铸造的恶鬼面具:“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遗弃的人。这次征战,你们没有胜的希望,而你们的死,反而会给孔雀王朝节省很多粮食。但是,我想告诉你们,我,孔雀无忧,也曾经是被遗弃的人!我沉沦了好久,后来因为一个女人,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相信,你们也都有所爱的人。今天,叛国就在前面,不战,必死!战,哪怕是死了,我们的英魂,也必然会让远在孔雀王城,我们所爱的人感到骄傲!不知道此役过后,我们还有几人能活下来,但我相信,每一位能活下来的勇士,必将成为孔雀王朝膜拜的英雄!战后,让我们披着敌人的鲜血,英雄相见!” 士兵们凝视着逆光的无忧,恶鬼一般的容貌中透出无比刚毅的神色。 “英雄相见!”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英雄相见!” 这句话如同惊涛骇浪,迅速传遍全军,呐喊声此起彼伏,声振寰宇! “我,孔雀无忧,生平第一战,必将浴血重生!”无忧暴喝一声,策马杀向叛国。 在他身后,是潮水般汹涌的军队,连瘦弱的战象,也扬起鼻子,发出震天的嚎叫! 战,无双! 无忧,天下,无双! 孔雀,涅槃,重生!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叛国被抱着必死决心的无忧大军顺利攻克,鲜血染透了每一寸土地,一阵狂风掠过,空气里似乎还夹杂着厮杀时惨烈的呼喊。 “俘虏可以带回去做奴隶。”德拉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丽,在征战中,他丢失了食指。 “杀!”无忧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冷冷说道。 “杀?”德拉闻言一惊,“这可是上天赐予的战利品,杀了实在太可惜了!” “杀!”无忧冷笑着,“一个不留!” 本已做好了当奴隶打算的叛军俘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突然举起武器,毫不犹豫地砍向他们…… 空气里,血腥味更加浓烈。空中,几只盘旋的乌鸦“呱呱”叫着,时不时落下啄食热气腾腾的尸体。 鲜血汇聚成一条缓缓流动的血河,淌进了亘古不变的恒河。 “这座城,是我的了。”无忧仰天长啸,“德拉,我不回王城了。” 德拉一惊:“王子,这可是公开叛乱啊!” “所以,我需要你去一次王城,向父王禀报,我要休养生息。还有,你帮我找一个人。”无忧冷酷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温柔,“一个会做出好吃馕饼的女人。” 德拉退下。不多时,一队骑兵护送着德拉向王城方向飞驰而去。无忧扶着城墙,嘴角挂着微笑:“前面的空地,正好可以建造一座美丽的宫殿。” 连年的征战,无忧大军所向披靡,攻城略地,再次为孔雀王朝开拓了大片疆土,名声直追太子须摩。 那座美丽的宫殿,经过三年的日夜建筑,也即将竣工。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无忧从来不踏入宫殿半步,只是在每天黄昏时,站在宫殿前,久久不离去。 德拉在两城中间往返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终于有一天,他慌慌张张地回来,带来了无忧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密信。 频头娑罗王病危! “王子,王已病危,如果此时不回王城争夺王位,恐怕……”德拉低声说道。 无忧沉吟片刻:“德拉,我有些怀念王城里馕饼的香味了。” 安居乐业已久的王城居民惊恐地发现,一夜之间,城外多了一支浩浩荡荡、装备精良的军队。军队中间猎猎作响的大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孔雀。 直至中午,军队并没有攻城的征兆,反而有两个人,从军中纵马奔出,进了王城。 其中一人戴着寒气森森的青铜面具,紧跟其后的,右手少了一根食指。 “无忧,你回来了。” 频头娑罗王剧烈地咳嗽着,嗓子里发出宛如破烂风箱的“嘶嘶”声。 “父王,您的身体?”无忧跪在地上,眼中毫无感情。 “老了,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 频头娑罗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我不想看到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这会毁了孔雀王朝。” “呵呵。”无忧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施施然站了起来,摘下青铜面具,丑陋的脸异常狰狞,眼中闪着仇恨的怒火,“所以您通过波斯秘术毁了我的命格,用气给您续命,增强运势,又毁掉我的脸,坏了帝王之面相,生怕弑父杀兄的诅咒应验,对吗?” “我就知道德拉靠不住。” 频头娑罗王头越来越低,淡然说道。 “您许下的财富和权势,我也一样能给他。何况有多诺的例子,德拉自然知道该帮助谁。而且在连年征战中,我数次舍命救他。德拉不像你,你没有感情,只有自己的生命和国家。”无忧拔出腰刀,漫不经心地把玩,“父亲,你生了我,又何必要毁了我?” “因为你背着诅咒诞生。你有没有想过,我抚养着一个长大后会杀死我的儿子,每天是多么恐惧?” 频头娑罗王凄然笑着,“但是想到孔雀王朝会在你手里繁荣昌盛,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实在无法克制。所以,我用了九年时间寻找到波斯秘术,把你的运转嫁到我身上。没想到,你居然能远离王城,开拓了自己的疆土。也许这是天数,谁也阻止不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无忧耍了个刀花,“每一天,我都想着如何取下你的人头,想得我要发疯!” “无忧,你是我的儿子。” 频头娑罗王艰难地抬起头,“须摩是你的哥哥。” 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消失。曾经纵横天下的一代君主,频头娑罗王驾崩! 宫殿里静悄悄的,无忧缓缓收刀,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曾经的父亲,盗用了他的命气的男人,用秘术毁了他的脸的男人,就这样死了? “无忧,你敢弑父!”宫殿外传来须摩的怒吼! “哼!我不但敢弑父,还敢杀兄!”无忧猛地转身,弯刀甩出,直直插入须摩的心脏! 须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兀自晃动的刀柄,嘴角渗出一抹鲜血,喉间“咯咯”作响,手里的一卷羊皮锦帛滚落在血泊中。 无忧拔出弯刀,合上须摩圆睁的双眼,捡起蘸满鲜血的锦帛。读着读着,忽然脸色一变,扔掉锦帛,急匆匆向他曾经居住的房屋奔去。 无人敢拦杀气腾腾的无忧,任由他踹开房门。呛鼻的灰尘让无忧咳嗽了好半天,才进屋掀起那块地砖,钻了进去! 待他钻出密道,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时,才狂吼道:“父亲,哥哥,我错了!” 德拉带着军队叛变了! 弑父杀兄的无忧得不到守城军队的信任,虽然靠着暴力勉强维系住了王位,但是士兵毫无士气。在德拉连日的围攻下,王城即将沦陷。 星夜,一道黑影,悄悄地从城墙溜下,奇迹般地绕开围城的军队,消失于旷野中。 静静的恒河凝固着皎洁的月色,战后的尸体随便丢在河里,被泡成苍白的肉球。 “我知道错了!”一个人跪在恒河前,低声自语。 “我被德拉骗了。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杀父弑兄’的诅咒,用波斯秘术破了我的命气,毁了我的面相。直到看到锦帛上写的让位诏书,才知道父亲和哥哥早就准备把王位让给我。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把我的厄运转到自己身上,替我承受命运的诅咒。” 恒河泛起几朵浪花,依旧安静地流淌。 “直到我通过那条密道,发现终点居然是多诺已经被毁弃的府宅,才彻底明白了。那个女子,可能是多诺家唯一的后裔。德拉利用她激起了我的斗志,建立了一支足以叛乱的军队,又告诉了我被改命毁容的真相,让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犯下了滔天大错。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但我想请求您的宽恕。德拉攻下王城,所有居民都会沦为奴隶,无数生灵涂炭。恒河,孔雀王朝的母亲河,我需要您的帮助!如果此役胜利,我必将终身侍佛,建八万四千座寺庙,弥补我的过错。” 无忧亲吻着恒河岸边湿润的土地,掬了一捧恒河水,洒到头发上。 宁静的河水忽然激荡着无数个漩涡,浪花越来越高,发出震天的“轰轰”声!水流越来越急,每一次与岸边的碰撞,都会震起雪白的泡沫,恒河水如同有了生命般,猛地挣脱河床的束缚,冲垮了河堤,向德拉大军奔腾而去! 尚在睡梦中的叛军被巨浪声惊醒,面对足以毁天裂地的滔天巨浪,四散逃亡! “恒河之怒!”德拉站在中营,青紫的嘴唇哆嗦着,“难道我为了给哥哥多诺报仇,真的做错了?丽娜,你快逃吧。”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倔强地说道:“叔叔,那一年你冒死把我救出的时候,我就忘记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你爱着他对吗?”德拉凄楚地笑着,“如果不是你的阻止,王城早就被攻陷了。我明白你的心意,想给他一个投降的机会。丽娜,或许你们前世就已经认识,今生重续了那份孽缘。那个宫殿,就是为了娶你而建啊。” “我心中只有仇恨,没有爱!”丽娜咬着嘴唇,“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杀了我全家的人的儿子?” “你瞒得了自己,却瞒不过你的心。当他摔倒在你面前,割烂自己的脸时,你就已经爱上他了。每次我回王城,你都要仔细打听他的事情,你的叔叔不是傻瓜。”汹涌的河水眼看就要冲至中营,德拉微笑着,“他应了所有的诅咒,势必成为一代明君,孔雀明王,无忧阿育王!做他的妻子吧,忘掉仇恨。” “叔叔,我誓死不从。”丽娜眼中泪花滚滚。 巨浪扑来,瞬间淹没了两人,直冲至距离王城一里的地方,才平息下来,缓缓褪去。 横七竖八的尸体漂浮在恒河中,岸边,无忧虔诚地跪地,低声祈祷。 忽然,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去,一个美丽的女子,从河底升起,嘴角挂着微笑,躺在平缓的水面上。 “舍得舍得,舍即是得。你赐我馕饼和希望,我还你宫殿和来生。”无忧双手合十,几颗眼泪,滴在指尖,映着清晨的阳光,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月饼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寝室里已经被烟雾占据,我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入,我深深吸了一口,才略微摆脱了压抑在心头的沉重。 “月饼,僧侣给你讲的这个故事和那几个诡异的段子有什么联系?”我的眼前全是脑补故事带来的画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好随便找个事情问问,岔开话题。 “也许有联系,也许没联系。”月饼显得很疲惫,斜躺在床上,枕着被子,“恒河的神秘,是咱们永远不会了解的。或许,那个摄影师和他死去的爱人,正是无忧和多丽再次轮回转世。” “爱情,事业,仇恨,哪个重要?”我突然想到了远在日本的月野,心里一酸。 “都重要,也许都不重要。南瓜,生命的精彩就在于不可预测的未来,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用一生去体会,其间会有喜悦、欺骗、后悔、懊恼、幸福,可是每一段心路历程,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寝室外,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结伴而行,或者嘻嘻哈哈地聊天,或者边走边玩手机。长长的学校林荫小道,如同一条安静的小河,静静地流淌。我仿佛看到了那条从未见过的恒河,漂浮着一具具尸体,纯净的河水,肮脏的尸水,完美地融合。 生命是什么? 是轮回还是选择,我不知道! (印度恒河于2007年被评为“世界五条污染最严重的河流之一”,常年漂浮着肮脏的生活垃圾、工业废料,让人毛骨悚然的“恒河浮尸”更是存在了几千年。在印度人心中,一生要在恒河中沐浴、饮用恒河水至少一次,这样才可以洗刷今世的罪孽。于是去印度旅游的游客们经常会看到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在恒河赤裸沐浴的印度人身边,时不时漂过一具高度腐烂,爬满苍蝇白蛆的尸体。英国科学家亨特对恒河水进行过研究,发现水中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微小生物,这种生物在越肮脏的环境中,越能展示出惊人地吞噬能力,将水中的病菌完全消除,但是这种微小生物一旦脱离了恒河水,就会立刻死亡。这一现象引起了亨特的浓厚兴趣,定居恒河边,花了整整五年时间进行研究。2010年2月27日清晨,亨特一夜未归,助手理查德去恒河岸边寻找,发现了散落在岸边的装备以及一台遗落在草丛里的摄像机。 看完视频,理查德疯了般把摄像机扔进恒河,撕扯着头发大喊着:“鬼……鬼……”医护人员赶到时,理查德已经重度精神分裂,并且拒绝饮水,只得通过静脉注射维持生命。 警方打捞起摄像机,对因为浸泡高度损毁的录像带进行了还原处理,可惜整整四十多分钟的视频,仅保留47秒,并且及不清晰。通过满是雪花点的视频录像,隐约能看到亨特站在岸边,从恒河中冒出两具人形生物,周身掉落着肉块,对着他招手……) 独身人士夜间须知:一、凌晨一点至三点不要饮水、酒、饮料,此时体内阴气最重,饮用后会导致阳气流失,易智乱神迷;二、午夜返家,开门后首先不要呼吸,用左脚踏进去,再右脚踏进,由左至右慢慢地看,其间不要呼吸,如果看到红光或者绿光一闪,立刻退出;三、酒吧遇到帅哥美女或被同宴席、KTV的人送回家,不要想入非非,要看清楚对方有没有影子,脚跟是否着地,更不要随便留宿;四、雾霾天气切勿房事。如果触及以上四条,那么……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我打开窗户,没有看到阳光,反倒是大片大片雾霾涌进寝室,依稀还能看到几个女生脚步虚浮、偷偷摸摸地回寝室。 月饼扔给我一根烟,我一把没接住,烟掉地上。弯腰去捡,却发现烟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在地上乱滚。 “别捡了。”月饼又扔过来一根,“掉地上的烟不要捡,会有不干净的东西以为这是给他们供奉的香烛。” “你说咱们还抽什么烟,对着雾霾吸上几口,不比抽烟强。”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烟点着了。 月饼伸了个懒腰,看来又不想起床了:“你要知道雾霾天气是什么形成的,估计就不会这么说了。” “环境污染,汽车尾气,人口过多,绿化太少。”我扳着指头数着。 “南瓜,你没发现吗?人口越多,越繁华的城市越容易形成奇怪的雾霾,哪怕绿化非常好也改变不了这种情况。很多气象学家都解释不清楚这里面的原因。”月饼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知道丫又要给我讲故事了,故意反问:“那不就是因为我说的那几点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印度碰上过一件事情……”月饼顿了顿,表情变得很奇怪。 我知道丫肯定不是卖关子,也没有多问,开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 “雾霾天气,和水婴灵有关。” “什么是水婴灵?” “堕胎!” 多丽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最近报社的社交活动特别多,很多时候她并不想去,可是碍于面子也不好推辞,何况参加这种应酬还可以扩大人脉,对采访有好处,说不得也要参加。 只不过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她心里就有些懊悔。为此还发烧感冒好几天,差点就去医院打点滴。 传统的印度女性一般会在结婚后放弃工作,在家相夫教子。但是也有多丽这种秉承着“女权主义”的现代都市女性,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依旧打拼着属于自己的事业。 进了房间,多丽匆匆洗了澡,疲惫地往床上一躺,用笔记本浏览当天的八卦新闻。忽然,床对面的镜子折射出一道飞闪即逝的绿光,多丽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了半天,才用“笔记本屏幕的反光”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多丽有些后悔租了这个单身公寓,看房子那天就觉得很不舒服,不过价格实在是便宜,也只好租下来了。最让她不舒服的就是床对面不偏不倚地安了一扇镜子。多丽听家乡老人说,镜子的作用是用来针对直冲的凶煞,把煞气反射出去。如果镜子对着床,晚上就会把接受的阴邪之气反射到体内,容易鬼上身。 她也打听过,在她入住之前,原来的房客也是个女的,可能是工作变迁或者其他原因,三个月前退了房子。 多丽住进来之后,倒也没什么异常,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但也将就着住下了。不过有一件事情始终让她觉得奇怪,甚至恐惧! 她的头发! 印度女性头发黑浓,多丽也不例外。伴随而来的烦恼就是头发掉得特别厉害,多丽经常在洗澡的时候想,照这个掉法,她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秃子。 住进这间公寓之后,她的头发掉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洗澡的时候,床、沙发、地板,但凡能看见的地方,都落满了她的头发。而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每天起床之后,所有掉落的头发,都不见了!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则新闻:一个女的有梦游症,夜间会拽头发吃,时间久了,竟然在胃里面盘成了拳头大小的发结石。为此多丽还专门去医院做了检查,确定肚子里没有那个恶心的玩意儿才稍稍放心。 “再赚些钱一定换个地方住。”多丽强压着自己胡思乱想,努力使自己睡过去。这时,养在阳台上的狗狗杰宝叫了起来。 “死孩子,大半夜又饿了。”多丽嘟嘟囔囔地起身,取了些狗粮,推开阳台门。 她这才发现,竟然下雾了! 杰宝喉间“呜呜”作响,盯着多丽身后,面前的狗粮连看都不看一眼。 难道屋里有东西?多丽心里一惊,顿时感到背脊僵直,全身冰凉。直到杰宝从她胯下钻过去,麻溜地跳上床,多丽才放下心。 “想和妈妈一起睡就说啊。”多丽搂着杰宝,摸着它的脑袋。晚上的应酬喝了不少酒,如今酒劲上涌,她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睡下,连梦都没有做,直到手机闹钟把她吵醒。 可能是太过劳累的原因,今天的手机闹钟听起来特别遥远。她闭着眼睛胡乱摸着手机,想到今天还有几个业务要谈,起床气顿时大增。 杰宝脑袋枕着她的胳膊,没有摸到手机,她顺手摸着杰宝的头。忽然,她摸到了一滩黏稠的东西! 更让她无法相信的是,她只摸到了杰宝的头! 凄厉的惨叫从单身公寓传出,惊醒了这层楼的所有人。许多房门打开,探头看了看又关上了门。唯独一个中国少年快步来到多丽房间,伸手摸着房门。他突然脸色一变,从随身的包里摸出几枚桃木钉,插进了房门的四角,又后退一步,把房门踹开! 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走廊里…… 一个裸体女人,正捧着血淋淋的狗头,在血迹斑斑的床上疯狂大叫! 墙壁、床单上印着无数个奇怪的红色小手印,地面如同被沾了血的扫帚扫过,留下一丝丝细小的血痕。一台手机落在正对床的镜子旁边,依旧响着铃声,使得这个场景更加诡异! 矮壮的房东跌跌撞撞跑过来,“啊”的一声惊呼,摘下手腕上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少年闪身入房,抓起被子裹住裸体女子的身体,从她手中夺过狗头,凑在鼻端闻了闻。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阳台推开窗户让浓重的雾气涌进屋子,将狗头端端正正地放进阳台上早已没有植物的花盆里,才回房蹲在墙角,摸着红色手印,顺着地上的血痕,一直走到镜子前。 女子不再尖叫,目光呆滞地望着镜子,忽然发疯一般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连带着大片头皮的头发被生生扯下,露出满是芝麻大小血点的头皮坑,女子抓起满手的头发,拼命地往嘴里塞,不停地咀嚼吞咽! 少年却没有阻止,反而关掉了手机闹钟,在镜子上画了个八卦的形状,又咬破中指,在八卦的阴阳鱼眼上面画了两个圆圈。房东被这个场景恶心得忍不住呕吐起来,走廊里聚满了惊恐的租客。 少年画完八卦,女子仿佛被闪电击中,停止了吞咽头发,怔怔地环视着房间。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少年身上,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晕了过去。 不知道谁报了警,楼下响起了警笛声。不多时,几个神色自若的警察拨开人群,看到屋内的一幕,才意识到严重性,立刻疏散人群保护现场,用对讲机讲了几句。 四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了楼,把多丽送进楼下救护车,少年和房东被盘问几句后,被带上了警车。 临上警车前,少年又抬头看了一眼多丽的房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子。 直到深夜,少年和房东才回来。这一层楼的租客因为这件事情,都聚在房东门前嚷嚷着要退房退款。房东好说歹说,直到答应把房租降低一半,租客们才渐渐散去。不过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没有回各自的房间,反而是下了楼。看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愿意住在这栋闹鬼的楼里面。 “月,”房东擦着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望着多丽的房间,“难道真的是闹鬼吗?” 作为曾经的英国殖民地,印度人彼此称呼沿用了英国人的习惯,所以房东称呼这个刚搬进来没几天、名字叫“月饼”的中国少年为“月”。 月饼扬了扬眉毛:“心中的鬼才是最可怕的。”说完,留下了傻站着的房东,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进了屋。 房东站了许久,才上了楼。 夜已深,月饼推开窗户,不知道何时,新德里又下起了浓雾。 “没想到这个城市,居然有这么多水婴灵的怨气。”月饼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把干热的烟气吞进肺里却不吐出,憋着一口气,沿着窗户攀爬到了多丽的阳台。 阳台与卧室之间的落地窗已经被反锁,月饼摸出一枚曲别针,探进锁孔别了几下,轻轻推开了窗。 屋子里浓浓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借着惨淡的月色,墙壁上的小手印显得异常刺目,仿佛随时都能从墙上爬下来。而地面的红色细痕却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头发。 月饼小心地捡起一根头发,用打火机点燃,头发没有立刻弯曲烧焦,反倒像蜡烛燃烧起一团绿色的火苗。 火苗越烧越旺,屋外的雾气像是得到了指引,一缕缕飘进房间,围绕着火苗,碰触后发出“嘶嘶”的声音,隐约还有婴儿的哭泣声。 月饼一把抓灭了火苗,回到阳台把清晨置放狗头的花盆端进屋子,狗头早已被警察带走,只剩下浸透狗血的泥土。他抓起泥土,来到房间的西南角,堆出一朵莲花的形状。 “哇……”的一声,从墙壁里钻出一道白影,“嗖”地钻进了床底! 屋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饼跪在地上,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向床底照去。 里面,是一个蜷缩在一起的、小小的白色东西,仿佛感知到了光亮,慢慢转了过来! 一个婴儿! 小婴儿有着肉嘟嘟的胳膊和腿,像藕节一样团成一圈圈,细细的脖子好像随时会被硕大的脑袋压断,肚子上还有根干瘪的脐带,早已变成黑色。一双没有眼球的黑洞洞眼眶里冒出了几丝白雾。对着光亮,婴儿咧嘴一笑,嘴里全是黑油油的头发。 月饼举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向婴儿招了招手,婴儿像是能看见他,反而向床底最深处躲去。 月饼想了片刻,起身收集满地的头发,在镜子前聚成一堆,用沾着狗血的泥土围起,把点着的桃木钉扔了进去。 头发瞬间燃烧,亮起了绿色的火焰,整间屋子顿时变成诡异的绿色,一股奇怪的香味弥漫开来,婴儿在床下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床下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婴儿慢慢从床底爬出,探着脖子,寻着香味来到火堆旁,黑洞洞的眼眶茫然地看着,含糊地叫“妈妈”。 两行眼泪从月饼脸上滑过,他抽了抽鼻子,摸着婴儿的小脑袋,手指顺着孩子褶皱的头皮、稀疏的头发,慢慢抚摸到孩子的眼眶上。 婴儿蜷缩着身体,像只小猫般很服地蹭着月饼的腿。终于,月饼忍不住哭出声,婴儿“咿呀咿呀”叫着,满脸着急,伸手摸着月饼的手背,像是在告诉他:“不要哭。” “对不起!”月饼哽咽着,拿出两枚桃木钉,刺入婴儿的眼眶! 婴儿停止了动作,表情很不解,歪着头,用插着桃木钉的眼眶望向月饼。忽然,甜甜地笑了,露出两颗还没长全的小牙,粉嫩的小舌头上,缠着无数根头发。 火堆“扑扑”跳动着火苗,瞬间暴涨到半尺高,桃木钉也跟着燃烧起来,宛如两团跳动的鬼火。 婴儿慢慢爬向火堆,钻了进去。 “嗞”的一声,绿色火焰把婴儿包围,在炙烤声中,婴儿化成了一团白色的烟雾,融进了满屋的雾气中。 月饼闭上眼睛,嘴唇不停地哆嗦。 忽然,一个女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镜子里钻出,嘶叫着伸手抓向月饼! 月饼急忙向后一闪,女人像蛆虫一样爬了出来,雪白的肉体早已糜烂。月饼靠在床边,默默地看着。 女人执著地爬着,嘴里发出仇恨的声音,当她抬起头时,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 “邪起欲涨,皆于心魔。心中无恨,自得极乐。”月饼朗声说道。 女人听懂了月饼的话,不再爬行,慢慢地翻转身体,露出几乎横切了肚子的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状裂疤…… 一团白雾,飞快地钻了进去。 女人,笑了! 那团绿火跳到女人身上,腾腾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雾气更浓了,水泥地上除了那一圈被烧焦的泥土,什么都没有。 月饼猛地一拳击出,击碎了挂在墙上的镜子,露出了里面的一样东西!他冷笑着跳出阳台,顺着窗户爬到了四楼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屋。 身材臃肿的房东猫腰正从冰箱拿东西往塑料袋里装,根本没有察觉到月饼站在身后。 卧室的电脑开着,无数间房屋的画面堆砌在屏幕上。 “作为房东,在每间屋子里安上摄像头满足偷窥欲,这种心理用变态都难以形容了。”月饼把玩着瑞士军刀。 房东如遭雷击,机械地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截东西。 被砍断的人手。 “为什么要杀人?”月饼笑意越来越浓。 “我给你钱,只要你放我走!”房东把冻成冰坨、已经呈紫青色的手扔到地上,慢慢向后退。 “咚!”军刀飞出,钉在房东的胳膊上。房东惨呼着跪在地上,额头瞬间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 “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杀人?”月饼走到房东跟前,一脚踹出,几颗断牙飞出。 “嘿嘿……”受到剧痛的房东很陶醉地笑着,“好久没有这么舒服了!” “说!为什么杀人!”月饼又踹出一脚,鼻裂,眉断! 房东像只懒洋洋的肥猪躺在地上,哈哈笑着,却不答话。好像月饼越是殴打他,越会感到快乐…… 月饼讲到这里,忽然不再说话。我正听得惊心动魄,心里七上八下,见他脸色很难看,也不好追问。 “房东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为什么杀人。”月饼连续抽了三根烟,才嗓音嘶哑地说,“不过我从他电脑保存的视频记录里面,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你推测一下,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多说了。” 我理了理思路,仔细想了半天,想了很多种情况,可是却没有一个准确的分析,只好摇了摇头。 月饼脸色稍缓:“我还是告诉你吧,换谁也很难想出来。” 在每一个都市里,都会居住着许多单身男女。工作的压力、寂寞的生活,让他(她)们选择了酒精和性平放纵自己。 多丽入住的单身公寓,前一任房客是个名叫丽娜的漂亮女子。白天,她是端庄的公司白领,到了夜间,却变成了放荡的“集邮女”。每天,她都会流连于酒吧,在酒精的麻醉下,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到公寓。 直到有一天,酒醉后的她留下了送她回家的同事。奇怪的是,同事在那一晚上之后,再没有去过公司,莫名消失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一个月后,例假并没有如期到来。 她怀孕了! 可是丽娜明明吃了避孕药。 虽然身材还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肚子里日益成长的孩子,让她感觉到了恐惧。 就在她准备偷偷堕胎的前一晚上,偷窥了她许久的房东终于忍受不了膨胀的淫欲,敲开了她的房门。 多丽早就看出房东对她不怀好意,事事提防,可是心烦意乱的她打开房门,看到房东手里的偷拍的照片时,心理防线完全崩溃了! 满足了房东的兽欲后,房东居然要求她狠狠抽打他。备感侮辱的丽娜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要求,房东忽然疯了一般,撕扯着她的头发,狠狠地撞墙。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丽娜没有了气息,房东才清醒过来。 面对僵冷的尸体,房东选择了分尸。当剁开丽娜肚子时,房东发现她的肚子里有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儿,那双黑洞洞还没长出眼球的眼眶盯着房东…… 母子俩的碎尸,被房东一次次装进塑料袋,放到冰箱里。直到多丽住了进去。 多丽在一次应酬酒醉之后,留下了送她回家的新同事。这一切,又被房东看在眼里。已经被变态欲望驱使的房东还没来得及下手,却发生了这件事! 丽娜和婴儿怨灵不散,盘踞在用作偷窥遮掩物的镜子里。每天在多丽熟睡后,婴儿的怨灵都会从镜子里爬出,捡食多丽的头发。 头发和指甲凝聚着人的精气,许多古棺被发现时,里面的尸体早已腐烂,唯独头发和指甲还在生长。 作为没有来到世间就死去的婴儿,食发成了他唯一的怨念发泄口,随着这个怨念越来越强烈,怨婴已经不再满足于每天晚上吃头发。直到那天晚上,多丽养的狗感受到了怨婴的意识,替主人挡住了被怨婴吃掉的厄运。 “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月饼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月饼,我还有几件事情不明白。” “你问吧。” “为什么会在多丽带着同事回去之后才发生了这件事?怎么会这么巧?” “多丽和丽娜带回去的同事,是同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的气,引发了怨婴的欲。我从电脑的视频里看了,那个‘人’没有影子,脚后跟不着地。在每个城市里,都游荡着各种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到有邪念的男人身上,利用女人种鬼胎消怨气。如果酒后和这种人发生关系,更会因为体内阳气太弱,阴气侵体,在几天后莫名发高烧,也就是俗称的‘酒后房事中头风’。” 当月饼说是“同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这个答案。所谓的“同一个人”,并不是真的指同一个人,而是同一种不干净的东西附到不同男人身上。 “为什么怨婴会化成一团白雾?” “没有成形的婴儿被堕胎,怨气不散,但他们的心是干净的,所以化成了白、黑、红三种颜色中最不会伤人的白色阴魂。你看现在,越是繁华的城市,雾霾天气越严重,其实就是因为堕胎太多,聚成了散不去的阴灵。所以雾霾天气禁房事,否则会有可怕的后果。说到底,还是淫邪之欲掩盖了初心。只有洁身,自己才能好。可是现在的社会,有几个人能在各种诱惑中保持理智呢?而且你发现没有,往往在情人节、圣诞节、元旦、七夕这些暧昧的节日之后两三个月,是雾霾最严重的时候。因为那时也是堕胎最多的时候。” 我想到了清晨看到的那几个匆匆赶回学校的学生,一阵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收拾房东的?” 月饼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看着我:“换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我会把他剁了!” “杀人是最大的罪孽,哪怕是那个人该死。”月饼扬了扬眉毛,“不过,我用了一种你想不到的办法,让他疯掉了。估计警察看到电脑里那些视频,也不会放过他。别问我用了什么办法,实在是太过恶心,我不想说。” 月饼的性格我知道,他想说的事情不用问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事情就是拿刀顶着脖子,他也不皱眉头。所以虽然我很想知道他用了什么恶心的办法,可我也明白再问也没用,索性不问了。 可能是讲了大半天,月饼有些累,翻身睡了过去。 我还在不停地想着这件事,看时间也过了上课的点,干脆不去了,省得在课堂上被老师训,于是拿着手机搜索关于堕胎的词条。 顺手点开一条引起很多争论、使人情绪沸腾的视频——《无声的尖叫》。利用了最新的声波技术,完整展示了一个孩子在子宫内的轮廓。孩子在挣扎,但是无法反抗抽吸器。于是头部被撕掉,身体被肢解,压成碎块,逐块被吸走…… 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通过视频,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孩子无声的尖叫。 在贪图一时欢愉的同时,请不要忘记,也许,一条鲜活的生命,会在几个月后,悲惨地消失!他(她)的眼睛,还没有看到世界,就已经枯萎。 没有泪,只有血!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2009年6月27日,印度新德里曾经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印度的食尸魔案件。位于Ambience Mall电影院旁的某外租楼房,多天未露面的房东房间漂出中人欲呕的尸臭气味,房客报警后,警察强行破门而入,发现房东目光呆滞,坐在沙发上吞食着剁得整整齐齐的女性尸块。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肥胖的房东双腿上的肉已经被切割殆尽,而其中一具女尸经过尸检,发现已经受孕,却在案发现场没有找到未成形的胎儿。 消息传出,引起了多方关注。几乎与此同时,亚洲某著名佛学大师提出了“当今世界越繁华的城市雾霾越严重皆是因为水婴灵怨气所成”的观点。对此观点各界人士众说纷纭,争论不休,并在一些著名论坛开贴展开了激烈的争吵。曾经有一个帖子颇为有趣,简单摘要如下:“置身雾霾,屏气闭目,捂住双耳,静心止思,断五感六念,可以隐约听见‘呲呲’的细微嘶叫声,并且会有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穿体而过的凉彻感。”) 欧洲中世纪,女巫赛琳娜在炼制“魔水”时,偶然发明了一种液体。这种诱人的香气不仅能够掩饰白种人特有的体味,还能起到催情的效果,她为这种液体起名为“香水”,一时间在妓女中秘密流传。随着长达三个世纪的欧洲女巫大屠杀,作为“邪物”的香水也销声匿迹。 十八世纪,法国没落贵族理查德在古堡中偶然发现了失传已久的香水配方,利用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运送过来的香料,重新研制出香水,作为贡品送入皇室,在贵族圈里大受欢迎。香水这才摆脱“邪物”的称号,在欧洲登堂入室,成为贵族身份的象征,理查德也因此成了富豪。 传说中,最顶级的香水配方只有理查德一人知道,每年只生产0.1磅。理查德死后,家人遍寻秘方不得,下葬之前进行遗容化妆时,入殓师从他嘴中发现了一张嚼烂的纸条,只剩下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Curse(诅咒),Kali(咖喱)。 连着好几天雾霾天气,整个城市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出个门都像玩游戏开拓新地图,再加上月饼讲的“水婴灵”的事情,让我长时间无法自拔,感觉身边全是婴儿的怨灵。我索性足不出户,天天在宿舍里睡觉打游戏,饿了就吃方便面喝啤酒。 虽说面是方便了,但是天天吃,嘴里也淡出个鸟来。我又想起在泰国、日本吃的美食,肚子里的馋虫子又提出了抗议。 月饼从印度带回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我随便拿,一时间我身上佛珠、手串、项链配得齐整,去上课,同学都以为我皈依了佛门。寝室里烟抽完了,趁着月饼出去买烟,闲得无聊,翻开他的大旅行箱瞅瞅还有什么好玩意儿,结果在箱子最内侧的拉链夹层里,摸出一个标着“Kali”字样的玻璃罐,看颜色挺像辣椒酱。 我顿时口水出来了,这可是正经印度咖喱!连忙支上酒精锅,淘米煮饭。 米是月饼从印度带回来的basmati,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气,米粒晶莹剔透,颗粒饱满,细细长长的,嚼劲松软还不粘牙。更妙的是,这种米煮熟后,呈现出非常润泽的金黄色,别说吃了,单就这么看看也让人直流口水。 眼巴巴等着米饭熟了,香气从锅盖里“扑哧扑哧”往外冒,我盛了一碗,打开咖喱瓶,舀了一大勺拌进米饭,呼着热气吃了起来。 Basmati特有的香味加上咖喱辛辣的浓香,让我都舍不得嚼咽,就这么放在嘴里,只觉得四肢百骸无比舒坦,全身通透,这几天被雾霾天气阴侵而酸疼的关节也热气直冒。 月饼回来时,我已经开始吃第二碗:“月饼,给你留了半锅,这咖喱实在是太香了!” 月饼脸色一变:“我带回来的那罐咖喱?” 我伸长脖子咽下口米饭,点了点头。 “你个吃货!”月饼摸出烟点了一根,“也怪我忘跟你说了。” 两碗饭下肚,我拍拍肚子往床上一躺:“唉!胖就胖在这一顿上了。一罐咖喱把你心疼的,至于吗?” “你要是知道这罐咖喱是怎么回事,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月饼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笑着。 印度,德里市。 被德里门南北分开的德里市,被称为“新、旧德里”,犹如两个贫富悬殊的邻居,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相对于新德里的高度现代化,旧德里更多的是肮脏、混乱、犯罪以及保存完好的历史建筑。 尽管如此,每天都会有大量新德里的居民驱车赶往旧德里,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历史文化的爱好,而是整个德里市最有名的餐馆SHAHALA在这里。店老板夏尔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虽说住在属于贫民区的旧德里,但是源自于婆罗门的高贵姓氏却是他除了拿手的咖喱大餐以外最值得自豪的事情。 不过食客们似乎对他的姓氏不太感冒,所以当他自豪地介绍自己时,食客的眼睛却始终不离餐单,这多少让他有些失望,只好回到配料间熬制咖喱。 SHAHALA的咖喱需要20公斤洋葱芯、10公斤番茄、蒜肉和不同的香料搭配,用顶级的橄榄油过一遍,再用慢火熬足40个钟头,根据不同食材,咖喱要求分时段(精确到秒)地加入相应的原材料,才能煮成各种色香味俱全的咖喱菜式。 每次咖喱熬制成功后,夏尔马都会把熬锅端进只有自己才能进入的密室,据说里面藏着做咖喱的最后一道祖传秘方,也正因为如此,SHAHALA的咖喱味道才会与众不同。 这几天生意并不是特别好,餐馆西边第三条街的垃圾堆莫名其妙地着起了大火,还有好几个乞丐疯掉了,在此之前发生了几宗强奸案,一时间众说纷纭,生意难免受到影响。 夏尔马却不以为意,每天都准时熬制咖喱,仿佛生意的好坏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咖喱的味道。 晚饭时间,餐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食客,夏尔马懒洋洋地坐着喝啤酒抽水烟,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门被推开,一个清瘦的东亚少年进了餐馆,四下打量着,选了靠墙的餐桌坐下。 夏尔马喝得微醺,对侍者摆了摆手。侍者把餐单往桌上随便一扔,少年点了一份咖喱炒饭,要了瓶KINGFISHER(印度最有名的啤酒,与味道浓烈的印度咖喱饭搭配刚刚好),边吃边喝。 忽然,一张餐桌上的食客们爆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印度男人拿着根弯弯曲曲的体毛,表情就像中了彩票。 印度人对于饮食卫生的不讲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街头卖姜茶的商贩会把姜茶杯子丢进落满苍蝇的水桶里随便冲洗就立刻装上姜茶,从饭菜里吃出毛巾丝、苍蝇这样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在熬制咖喱的过程中,厨师很少会戴帽子和套袖,里面落进几滴汗、几根头发或者体毛也是常事。 SHAHALA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在饭菜里发现这些东西,全桌免单。这也难怪食客们高兴,完全没想到吃进肚子里面的饭菜还有没有别的更恶心的东西。 少年皱着眉头,半盘咖喱炒饭说什么也吃不下了,仰脖把啤酒喝完,结了账匆匆走人。 吃了免费大餐的食客们又要了不少啤酒,看来要一醉方休…… 连续五天,旧德里的传闻越来越诡异:有人说着火的垃圾堆里堆满了尸体,凶手是疯掉的乞丐,他们与三轮出租车司机暗中勾结,把单身女性诱拐奸杀,摘取器官贩卖。一时间人心惶惶,餐馆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白天还有一两桌慕名而来的食客,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桌还有人。 两天前的最后一锅咖喱熬制完毕,夏尔马索性停了炉子,准备等客人重新聚多的时候再熬。 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每天晚上七点,那个东亚少年准时来到店里,要一份咖喱炒饭,要一瓶啤酒,只喝啤酒却不吃炒饭,喝完结账走人。 直到今晚,少年居然要了十多瓶啤酒,而且喝得极快,不到半个小时,指着空空的酒瓶子又开始要酒。 这几天没客人,侍者请假回家,夏尔马拎着几瓶啤酒往桌上一放:“我请客。” 少年点了点头,不客气地咬开瓶盖。夏尔马把水烟一送:“抽一口?”少年估计是觉得两个人抽一个烟嘴不卫生,摆着手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们印度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脏。”夏尔马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肥胖的下巴和脖子一圈圈叠在一起,“你是日本人?” “中国人。”少年仰脖喝了半瓶啤酒。 夏尔马似乎不太在意少年的国籍,抽了口水烟:“中国人吃咖喱饭吗?” “也吃,不过不如印度这么普及。”少年摸了摸鼻子。 “那你为什么只喝啤酒?要知道,我这里的咖喱饭可是整个德里市最有名的。难道是因为那天看见邻桌吃出了体毛,觉得恶心?”夏尔马的胖脸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我前几天去了趟图书馆,偶然发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咖喱的由来,所以不想吃。” “哦?我倒想听听。” “您应该知道吧?不过反正时间还早,我就讲讲吧。” 孔雀王朝在无忧阿育王的统治下,国力空前繁盛,王朝的象兵足迹甚至在波斯都留下了盛满鲜血的战争脚印。国内更是大兴土木,修盖庙宇,还有恒河岸边那座命名为“孔雀”的宫殿。 但是,强盛的国力也掩盖不了命运悲惨的奴隶们累死在工地中的事实。每天都会有大批奴隶因为过度劳累、监工虐待、湿热病而死亡,随意丢弃到野地,任由乌鸦、野狗啃食。 随着奴隶的日益减少,孔雀王朝的各个工地都出现了停滞现象。一心向佛的无忧阿育王难压暴怒的性格,给每个负责监工的官员下了死命,如果不能如期完成,全家贬为奴隶,参与工地建筑。 命令一下,监工们自然不敢怠慢,只能加大惩罚制度,原本还有休息时间的奴隶们昼夜劳作,所带来的恶果是,奴隶死的越来越多,建筑进度越来越慢。 负责建造“孔雀”宫殿的监工甘地自然也是愁眉不展,眼看宫殿就要竣工,奴隶们却已经到了极限。生性宽厚的他也知道,此时惩罚奴隶,不但于事无补,还有可能造成民乱起义,而无忧阿育王给的最后期限马上就要到来。想到家中的妻女即将沦落为奴隶,他暗暗下了决心,准备带着全家逃亡。 回到家中,妻子瓦娅见他愁眉不展,得知此事,柔声安慰着说她有办法。不过,她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回山里的村落询问家族老人。 甘地自然不信,以为妻子要找借口逃跑。瓦娅凄然一笑:“你把我从强盗手中救出,对我的恩德我一生都还不完,怎么可能舍你而逃?” 话音刚落,瓦娅夺过他腰间的弯刀,砍下了自己的食指立誓。 甘地看到妻子斩断的食指弹落在地上,心里面懊悔不已,连忙答应了妻子的请求。 妻子临走前,嘱托了他三件事:一、在她回来之前,不要开工;二、把断掉的食指找仆人缝进女儿孔雀的枕头里;三、每天早中晚都要诵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理睬。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奇怪,可是看到瓦娅不容置疑的眼神,甘地只好点头答应。 半个月后,瓦娅如约回来,背着一个包裹,断掉食指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丽,虽然清瘦了不少,可是难掩眼中的兴奋。她甚至没顾得上看看孩子,就让甘地把后院收拾出来,支起了一口巨大的灶锅,亲自购买了整整半个院子的各种调料,用恒河水把锅注满,点起了柴火。 当所有一切都准备好,瓦娅把自己反锁在院内,千叮万嘱,在她出院前,不能有任何人进来。第二天,院子里飘起了一股浓郁辛辣的异香,闻过的人都忍不住流口水,全身充满力量。第三天,院子里的浓香已经漂到工地,快要累死的奴隶们闻到之后,居然都精神焕发。 谁也不知道瓦娅在院子里做什么,都好奇地打探,唯有甘地显得越来越焦躁不安。 第四天,那扇紧闭的门“吱呀”推开,瓦娅面容枯槁,美丽的眼睛深深陷进了眼眶,颧骨高高耸起,细细密密的皱纹堆满眼角,就连乌黑油亮的头发都夹杂着大片白发,短短几天工夫,像是老了几十岁。 见到一直站在院外等她的甘地,瓦娅指了指院里的大锅,吩咐仆人用锅里熬制的叫作“咖喱”的调料拌饭送到工地,奴隶们自然会如期完成工程。 话音刚落,瓦娅就晕了过去。 拌着咖喱的饭送到工地,奴隶们吃了之后居然体力充沛,不困不累,日以继夜地工作,宫殿眼看就要竣工。 瓦娅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居然被捆在牢房里! 隔着结实的木栅栏,她看到甘地恐惧的眼神,还有两个念着佛号的僧侣! “你……你是妖怪!”甘地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派了人跟踪,发现你居然在堆放奴隶尸体的地方吃死人肉!否则你怎么会这种妖术,能让奴隶们不知疲倦地工作!” “不是你想的那样!”瓦娅疯狂地拍打着牢笼,可是虚弱的她很快就再次晕倒。 甘地有些不忍心,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僧侣,年纪较大的僧侣没有言语,打开牢笼,解开了瓦娅缠着纱丽的右手。 斩断食指的位置,居然长出了一颗细细长长沾满黏液的肉芽,分明是一根还未完全长成的指头! 甘地这才相信瓦娅确实是个妖怪。僧侣举起降魔杵,击向瓦娅的额头! 骨裂声响起,鲜血溅满墙壁,瓦娅在剧痛中苏醒,低声哀求:“你……你救过瓦娅。你的妻子是不会害你的。我……我不是妖怪。” 多年的夫妻感情在甘地心中迸发,他含泪说道:“请大师杵下留人!” 年长僧侣厉声喝道:“孽缘已尽,业障必除!” 降魔杵再次落下,瓦娅头骨被完全击碎,白色的脑浆夹杂着红色的血液,融成了一汪红白相间的糨糊。 不知道是懊悔还是悲伤,甘地跪在瓦娅尸体旁边失声痛哭。泪眼朦胧中,他发现瓦娅还未长成的食指深深陷进坚硬的岩石里,用血肉刻下了几个字:我爱你!孔雀! 僧侣面无表情地走了,牢房里只剩下甘地的哭声。 光阴似箭,射不穿懊悔的心;岁月如梭,织白了思念的发。 宫殿如期完工。以宫殿名命名的女儿孔雀,已经出落成明眸皓齿的半大丫头,甘地却成了满头白发的半百老人。每天,他都会来到谁也不准进入的后院,从清晨直到深夜。 而瓦娅所带来的咖喱配方却在孔雀王朝流传开来,成了人们每餐必食的调料。 孔雀并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死的,每次问起,父亲总是泪流不止。这使她深深地相信,父亲深爱着母亲。 但让她不解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躲闪。 或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像母亲,父亲想起了伤心事吧?孔雀哀伤地想。 宫殿竣工那天,无忧阿育王亲自赶来,厚赏了甘地。当晚,所有人都喝得大醉,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谁也没有察觉,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撬开孔雀的房门,闪了进去! 熟睡的孔雀枕着母亲给她亲手缝制的枕头,这是母亲唯一给她留下的遗物。突然,她被一阵熏人的酒臭味惊醒,身体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根本无法喘气!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一个男人,眼中闪烁着淫邪的欲火,正在解她的衣服! 那个男人,是她们家多年的仆人,乔杜里! 她刚要尖叫,乔杜里死死摁住她的嘴,塞进一块破布,别过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撕下了她的裤子! 孔雀绝望地叫着,乔杜里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咯咯”作响:“当年甘地让我跟踪你妈妈,可是他不知道,我早就被瓦娅的美貌迷住了!哈哈哈哈!瓦娅知道一个失去贞洁的女人意味着什么,所以哀求我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她会保守秘密。何况宫殿还没有竣工,她要回村落询问办法,解救甘地。我偷偷跟踪她回到了所谓的村落,没想到那里居然是一片坟地,而她钻进了一个坟墓里。我吓得不轻,回来编造了这个谎言。甘地自然不信,甚至要杀了我!可是我早买通了两个人假扮僧侣,跟甘地说这里有妖气。呵呵,佛教徒自然对僧侣的话深信不疑,何况瓦娅回来后所做的一切更无从解释,而且在瓦娅钻进坟墓前,我发现她的食指竟然开始生长!甘地这个傻瓜,居然为此杀了你母亲!” 孔雀停止了挣扎,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完全失去了意识,两行眼泪慢慢滑落! 乔杜里狞笑着,慢慢脱着衣服:“你长得太像瓦娅了,我在酒里下了迷药,今晚,你是我的。” 空洞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谁!”乔杜里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门口,惨白的月色下,一个长发覆面、全身肉已经腐烂大半的僵尸,僵硬地站着。 “你是我的……”僵尸缓缓抬起头,露出爬满尸虫的眼眶,几块碎肉渣子从脸腮掉落,唯有尚且完整的额头,依稀有几分孔雀的神韵。 “你……你是谁?”极度惊恐的乔杜里已经吓得站立不住,坐在地上,双脚踢蹬着向后爬。 “我是你的女人瓦娅啊。”僵尸咧嘴笑着,舌头早已萎缩成黑黑的一团,“当年你不是答应我替我保守秘密,等我回来,只要有时间就陪你吗?” “你别过来!”乔杜里的脑袋狠狠撞到墙上,眼角已经撑裂,眼球凸出,瞬间布满了血丝。 “你不是最爱我吗?你看看到底是我美还是我的女儿美?”僵尸一步步走到乔杜里身前,吃力地蹲下,全身的骨骼发出断裂的声音。 “妈妈?”孔雀已经吐出塞在嘴里的破布,轻轻喊道。 僵尸没有回答,轻轻抱着已经吓瘫的乔杜里,吸出他的舌头亲吻着。孔雀真切地看见,无数条尸虫从僵尸嘴里爬出,顺着乔杜里的舌头钻进了他的肚子里。 乔杜里一动没动,喉间到腹部的皮肤鼓起一串肉球,头一歪,死了…… “妈妈……”孔雀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站了起来,向僵尸走去。 “不要过来,也不要责怪你的父亲,他每天都在陪着我。”瓦娅没有回头,向屋外走去,“咱们家族,不是妖怪,只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必须居住在埋葬死人的地方。我是唯一没有得这种病的人,所以才有机会来到世间,认识了你父亲。他……他对我很好。家族里的先辈,为了治愈这种病,制作了很多种药,可是都不成功。后来他们发现,熬制好的咖喱加进人油,可以让食用者有不知疲惫的效果。我在院里熬了三天咖喱,抽取自己的人油滴了进去……哎,缘生缘灭,都是命数。” 雪白色的月光越来越惨淡,笼罩在瓦娅身上,她的身体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除了乔杜里的尸体,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孔雀突然发现,刚才在反抗的时候,母亲缝制的枕头被扯开一条口子,一根完整的、洁白如玉的食指,掉落在床前。 孔雀忘记了裤子已经被撕烂,痴痴地走向后院,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央的树上,吊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一阵风吹过,尸体如同挂晒的衣服,晃晃悠悠地飘荡着。 那是她的父亲——甘地! 他右手的食指,也不见了。 “我估计你讲完这个故事,没人会吃咖喱了。”夏尔马深深吸了口水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传说而已,当不得真。”少年笑着摸出两台手机,“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贩卖器官的乞丐和我租住过的房东手机里都有你的电话,还有发给你的短信?” “那是因为,我需要人油熬制咖喱,才能让我能一直不死啊!”夏尔马猛地举起水烟袋,向少年砸去! 少年侧头躲过,夏尔马手伸进兜里动了几下,餐馆的卷合门窗自动落下。 “你是乔杜里?”少年眼中怒意大增! “那晚,我没有死。”夏尔马都这一身肥肉,“不过和死了差不多。我能听到瓦娅说的话,却根本不能动。后来我被丢进了堆放奴隶尸体的死人堆,在腥臭的尸油浸泡下,我发现我居然活了!我这才明白,瓦娅的家族,或许根本不是得了病,而是一群需要尸油才能生存的活死人。制作咖喱的配料,也是古印度保存尸体的香料!于是,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寻找尸油,制作咖喱。在很多很多年前,尸油很好找,可是到了现在,却越来越难得。我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吃了我用自己身上挤出的人油熬制的咖喱的人,都会变得无比淫邪。于是,我又找到了获得人油的途径。” “活了这么久,你也该死了。”少年冷冷地说道。 “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夏尔马狂笑着,“别忘了,你也吃过我做的咖喱。” “所以我才会今天干掉你。”少年摸了摸鼻子,“那天我吃了一半就发现不对,配了好几天的药才彻底清除。” “那又怎样?”夏尔马满不在乎地活动着肩膀,“你不可能杀掉我这个根本死不了的人。死的人,只能是你。你的尸体,正好可以补充快要用光的人油。” “你没发现,我连续五天坐的位置都不同吗?”少年嘲弄地说道,“中国的很多玄术,早在你出生前,就已经流传民间了。” “哗!”一把糯米从少年手中飞出,撒在夏尔马身上。东、南、西、北、中五张少年分别坐过的桌子奇异地颤抖着。每张桌下,都钉着一根桃木钉。 夏尔马好笑地望着少年,忽然发现撒在身上的糯米,深深陷进了肥胖的肉里。伴着“嘶嘶”的响声,他的身体冒起白色烟雾,每一粒糯米如同烧红的铁粒,融化着他的脂肪,冒出一粒粒半透明的油泡。 “你真糟蹋了‘夏尔马’这个姓氏。不要以为给自己起了婆罗门的姓氏,就能得到保佑。邪恶的人,不配拥有高贵的姓氏。”少年头也不回,摸出一枚回形针,别开了电动卷帘门的暗锁。 凄厉的惨叫声如同厉鬼夜嚎,夏尔马全身不停向外冒着人油,像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小孔,盛满了水的气球,慢慢干瘪,直至剩下一张被人皮紧紧裹着的骷髅。 少年点了根烟,丢到沾满油膏的人皮上。“腾”的一声,火苗高高窜起…… 我目瞪口呆地听月饼讲完,胃里阵阵翻腾:“月……月饼,这罐咖喱,难道就是……” “嗯。”月饼揉着太阳穴,盛了一碗半凉的米。 “你丫……”我还没说完,就已经忍不住冲到洗手间,直吐得眼冒金星,肠子都到嗓子眼了,又干呕了几口酸水。 “南瓜,昨晚喝多了倒醉?”隔壁宿舍的胖子问道。我看着他胖得几乎能冒出油的肉脸,想起那个夏尔马,忍不住又吐了起来。 回到宿舍,我却看到月饼拌着咖喱,就着啤酒吃米饭。 “你丫那么着急吐个什么劲儿。”月饼悠悠说道,“我又没说这就是夏尔马店里的咖喱,回国时顺手从新德里机场买了一罐而已。” “月!饼!”我抹了抹嘴角,“有生之年,我一定让你吐一次!” “你还是把这个诅咒留给未来的老婆吧!对了,刚才黑羽打了个电话,说月野记忆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想起你了,还不快回个电话。” 我顾不得许多,从手机电话簿里翻到“诅咒你找不到老婆”七个字,给黑羽拨了过去。 正在等接通的时候,月饼咽了口咖喱米饭:“经过‘人油咖喱’的事情之后,我思索了很久。食指通心,形容遇到美食的成语‘食指大动’,仅仅是字面意思吗?为什么世界各地非常著名的美食,都会有让人流连忘返,精神愉悦,不吃就觉得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一定要经常吃的力量?” (2010年,由印度最大财团迪鲁巴伊赞助的考古队在对孔雀王朝遗址进行考古时发现了一个陶土坛子,坛身刻满最古老的印度文字——波罗米文。专家对这个进行了同位素分析研究,发现坛子中竟然是咖喱。这一发现轰动全球,印度“咖喱之国”的称号更加名副其实。奇怪的是,在更加深入的研究过程中,这坛咖喱在戒备森严的研究室失踪了,全部研究人员于第二天撤离研究室,据某位隐瞒姓名的研究人员透露:“咖喱中发现了一种可怕的物质,该物质能完全颠覆世人对咖喱的认知……” 印度著名古语言学者理勃通过照片,破译了坛子上的波罗米文字的含义,撰写了《印度咖喱原始配方中含有尸油》的论文,引起轩然大波。理勃在印度著名闹鬼之地——杜马斯海滩度假时,横死于街头,死时手中握着一株凋零的彼岸花。实践过程中,法医发现理勃的整条食道塞满了咖喱。) 坐落在古吉拉特邦的杜马斯海滩,是印度最闹鬼的地方之一。杜马斯是一个闹鬼的火葬场,当地人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低声耳语,这种现象在晚上更为严重,令人胆战心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特的花生长在这里。每隔三十年,七月十五的午夜,那种花会盛开一次迅速凋落。据说,如果是一对恋人看到那朵花,会看到前生来世,在极其恐怖的经历中接受爱情忠贞考验。 曼珠最近不敢睡觉,不敢发呆,不敢走神。总之,她不敢让自己的脑子放松下来。每当她闲暇时,大脑就会处于一种奇异的游离状态,眼前浮现出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许多从未有过的记忆碎片在眼前不停地闪回,她想努力看清楚这些记忆时,却又一闪而逝,像是从未发生过,瞬间回到清醒状态。 最近几天,有一段奇怪的记忆让她更加恐惧。深夜,她身穿白衣,独自一人走在盘山公路上,每一辆擦肩而过的车都不曾停下,越来越绝望的她再也忍不住,站到了山路中间。 远处,一抹车灯扫过…… 这种感觉让她很恐惧! 她偷偷找过心理医生,得到的结论是压力过大导致大脑海马区功能紊乱,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很有可能精神分裂。 医生还进了两个奇怪的故事: 一、某个女人独居了很长时间,一天,她的朋友来她家玩,两人一直聊天聊到很晚。到了晚上11点,朋友在床底下拿东西时,突然说要女主人陪她去外面买果汁,此时商店已经关门,可是朋友仍然坚持要去,说这种果汁她必须喝到。 二、女孩的父母出差,她晚上一个人睡觉,陪伴她的只有一只爱犬。半夜,她突然听到天花板传来滴水声。为了壮胆,她把手伸到床边,让爱犬舔了舔自己的手,这才安心地睡了。第二天清晨,女孩看到爱犬的尸体吊在天花板上。 曼珠思考了很久,不明白这两个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心理医生面色稍缓,告诉曼珠每个人都具备双重甚至多重性格,精神上有多个“我”存在,只有一个人在精神分裂时,才会发现另一个“我”。而她目前的状况还算好,吃些药调整好睡眠,放松心态,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出现问题。 曼珠回到家里,匆匆洗了澡,甚至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胡乱擦了身体,吃了两片医生开的舒缓神经的药,躺到床上。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临走时,医生看她的眼神很怪异。 当然,出于自尊,她没有告诉医生自己的职业。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她虽然脑子空荡荡的,但确实没有出现记忆闪回。曼珠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模糊,伴着杜马斯海滩呜咽的海潮声,昏昏睡去。 车厢里已经满是呛鼻的烟雾,沙华还是点了根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开夜车的疲劳,而且还能掩住车厢里常年不散的异味。 距离杜马斯海滩还有三十多公里,空旷的山间公路虽然弯度坡度极大,好在没有其他车,况且开了这么多年,轻车熟路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据其他司机说,最近这条路上又出现了白衣女人沿途搭车的事情。 作为印度“诡异到让人尖叫的九大场所”之一,杜马斯海滩发生过许多不可思议的怪事。最有名的一件当属“红衣少女”事件。 三十年前,一对年轻夫妇到此度蜜月,半夜时发现洗手间的灯自动亮了,丢在垃圾桶里的手纸也不翼而飞。夫妻俩吓得够呛,再不敢住下去,索性半夜出了旅馆,想找酒吧坐到天亮,可是满街找不到一辆出租车,远处的花坛沿子坐着一个红衣少女,正在喂脚边的黑猫一张皱巴巴的手纸。 更离奇的是,丈夫忽然像着了魔似的,说红衣少女才是他的妻子,那只猫是他前世的化身,居然跑过去跟黑猫抢手纸吃。妻子自然吓得半死,顾不上失常的丈夫,仓皇逃跑时,被迎面而来的运尸车撞死了。 刺耳的刹车声让丈夫清醒过来,看到妻子的脑袋已经被轮胎轧爆,脖子上面只剩一堆黏糊糊的肉酱,而他怀里却抱着个人偶娃娃,花坛里开着一朵奇形怪状的红色花朵,当场疯掉了。 自此以后,通往杜马斯海滩的山路上,经常会出现手中捧着红花的白衣女人搭车的灵异事件。听说过传闻的司机们自然不敢随便停车,一旦遇到,还要向窗外扔些香烛,确保一路平安。倒是有几个心怀不轨的单身男子曾经停过车,不过事后都保持了沉默,任谁问起都闭口不答。近几年,搭车女人再未出现,事情也渐渐被淡忘。直到最近,白衣女人又再次出现,成了司机之间相互告诫的恐怖传闻。 当几个司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个叫古奥的司机在谈到这件事情时,欲言又止,直勾勾地盯着沙华,眼角不停地跳动。 已经喝醉的沙华自然没有察觉到…… 曼珠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要不是今天还有工作,真想就这么躺上一整天。 梳洗完毕,曼珠到厨房取了醋,倒进洗脸盆里泡手,直到指甲缝里浸入醋的暗褐色,才从厨房端出头天泡好的糯米水,在鼻尖、眼皮、太阳穴擦了几下,又喝了半碗漱了漱口。 这些老人传下来避免沾上邪气的方法,是她每天工作前都要认真完成的。 杜马斯海滩在“二战”时是日本战俘集中营,火葬场用来焚化战俘尸体。日军败退后,火葬场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为周边几个她唯一能够处理尸体的地方。每天都会有运尸车拉着各种各样的尸体运往杜马斯海滩,再由运尸工从车上抬下,除了难掩的尸臭味,裹尸布上还时不时出现黄褐色的尸液,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觉得恶心。 这或许也是杜马斯海滩各种诡异传说的由来。 戴好口罩和胶膜手套,曼珠来到入殓间,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皱起了眉头。到了火葬场时,她被匆匆离去的运尸工撞了一下肩膀,结果运尸工看了她一眼,一脸看到了鬼的表情,连道歉都没说就跌跌撞撞跑了。这件事情让她很不快,可是停尸房里的事情让她更加生气。 居然有两具尸体! 昨天接到的工作通知,明明说只有一具从德里送过来的尸体,据说死者生前是个房东,好像犯了什么罪,畏罪跳楼自杀。 在印度,犯了罪或者横死之人是不能葬入恒河的。在没有火葬场前,这些尸体都随意丢弃在野外,时间久了,丢弃尸体的地方经常出现诡异的事情,政府才决定将尸体进行火化。 任何一具尸体,无论生前犯过什么样的过错,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一般都会请人为死者整理遗容,而曼珠就是给死者化妆的入殓师。 这一职业的收入很高,不过虽然曼珠长得确实很漂亮,但是追求者听说了她的职业,都摇着头望而却步。 时间久了,曼珠倒也觉得无所谓,她相信该是她的就总会是她的,不该是她的,就算争取也得不到,而且她始终觉得冥冥中有个人在等她,只是还没有出现而已。 这具多出来的尸体只是让她稍微困惑了一会儿,便认真地开始了工作。 这具男性尸体被摔得支离破碎,胸骨直愣愣地插出肌肉,像一截截白森森的木头断茬。不过见多了尸体的曼珠倒不以为意。这一行干久了,她甚至觉得死人比活人可爱,最起码死人不会说谎,也不会用表情掩饰内心的想法。 她用手术刀划开体腔,把断骨小心翼翼地按压捆扎,再将体腔一针一线缝合。尽管内脏已经被震荡成一团碎肉渣子,使得打开的体腔像是正在炖肉的大锅,但是这不是曼珠的工作范围。她所要做的只是保证尸体的表面完整。 死者的脸没有受到多大损伤,只是颅骨被坠楼时产生的冲力挤压得有些扁,恢复起来有些麻烦。 曼珠用皮带箍住死者的脑袋,抓着皮带一端收紧,随着清脆的“咯咯”声,扁圆的颅骨渐渐恢复了原状,眼球在颅压的作用下,撑开眼皮挤压出来,像两颗沾满黏液的葡萄。 她扒开眼皮,将连接眼球的肉线和眼珠塞回去。曼珠松了口气,看了看旁边那具覆盖着裹尸布、沾满鲜血的尸体。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开了好几年的运尸车,搬运了上千具尸体,沙华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可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心惊胆战。今早在火葬场碰见的事情,更让他几乎失控,匆匆上了车却没有急着离开,绕到了火葬场旁边的小馆子,要了份咖喱炒饭却一口不吃,只是不停地喝啤酒。 侍者询问了他好几次是否来一份杜马斯海滩最有名的海鲜,沙华毫不犹豫地拒绝,又点了几瓶最廉价的啤酒。侍者满脸不快地走回柜台,沙华看着周围几桌大吃特吃海鲜的食客,只觉得胃里阵阵恶心。 杜马斯海滩的海鲜以油膏肥厚、肉质松软、味道鲜美而闻名全印度。无数美食家不顾这里的恐怖传说也要来大快朵颐,可是只有当地人知道,火葬场的焚烧炉每天都会冒出夹杂着尸灰的烟雾,随着海风落进海水中,成为无数海洋生物的食物。 这里的海鲜为什么好吃,原因可想而知。 短暂的走神之后,恐惧再次占据了沙华的心头。他仰脖喝了半瓶啤酒,隔着窗户死死盯着火葬场,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如果昨晚的事情可以当成意外,那么今天遇到的那件事,就不是用意外能解释的了—— 凌晨5点多,距离杜马斯海滩火葬场还有十多公里,眼看就要绕过这条山路,沙华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一堆东西,心里略微轻松:看来为了一旦遇到白衣女人而准备的香烛这次是用不上了,能省点小钱。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路边好像有一道白影闪过!因为车速极快,所以他只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一个披着头发的白衣女人在对他招手!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打开车窗,准备把香烛扔出去。远光灯笔直地射出,照在山体上,随着运尸车从一个弯道拐出,远光灯远远扫向漆黑的群山,又折回山路上。 沙华看到,山路中央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在对他招手! 慌乱之下,他竟然把油门当作刹车,车猛地撞向白衣女子。“嘭”的一声巨响,女子被远远撞飞,车窗上溅起斑斑点点的血迹。 沙华这才把车刹住,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下意识打开清洗器,两道水珠喷在车窗上,雨刮器左右刮动,血水和玻璃水掺在一起,在玻璃上留下薄薄一层血膜。透过淡红色的玻璃,他看到白衣女子安静地躺在山路上,衣服已经血迹斑斑,身下还淌着一大片鲜血。 沙华死死握着方向盘,怔怔地看着。他不确定女子到底死了没有,不过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女子绝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下车施救时,“啪”的一声,副驾驶座的车门玻璃上,忽然贴了一只沾满鲜血的手! 一丛头发从车窗下面冒出,紧跟着是沾满鲜血的脸,死鱼般凸出的眼睛紧紧贴在玻璃上,两行泪迹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女人张嘴说着什么,喷出的口气形成一团白色水雾,沙华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可是他的脑子里,清晰地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啊,沙华!我是……” “啊!”沙华疯了般大叫,再看向远处,那摊血迹赫然留在山路上,还“咕嘟咕嘟”冒着血泡,而女人的身体,不见了! 他狠狠踩下油门,运尸车疾驰而出,贴在车窗上的女人凄厉地叫了一声,死死摁着玻璃拍打,最后终于被甩掉,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色手印! 一直开出山路,沙华才猛地刹住车,强烈的冲力让他的脑袋撞到了挡风玻璃上,“嗡嗡”作响。 残留在车窗上的血手印被风刮得七零八乱,像一幅用血画成的藤蔓。沙华深深吸了口气,把香烛点燃,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轰”!香烛如同被泼了汽油,剧烈地燃烧着,火苗打着旋,呈现出诡异的黄绿色。直到香烛燃烧殆尽,沙华才松了口气。 不管刚才遇到的是人是鬼,“它”已经收下了香火。在祭祀死人时,燃烧的香烛如果火苗聚而不乱,代表着被祭祀的“人”收下了香火,不再缠着祭祀人;如果火苗散乱四处乱飞,代表着香火被路过的孤魂野鬼抢走…… 下了车,沙华绕着车走了一圈,把能看见的血迹都擦干净,又跪拜了许久,才发动运尸车,强压着恐惧来到火葬场。 由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司机也充当了运尸工的角色。可是,当他打开装尸厢的车门,他全身顿时冰凉。 他记得清清楚楚,车厢里只有一具尸体,而现在却变成了两具尸体! 多出来的那具尸体被裹尸布裹得严严实实,刚刚干涸的血迹还带着潮气…… 他确定自己遇鬼了!想到这一点,他反而不害怕了。常年开运尸车的司机经常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车厢里传出拍打厢壁的声音;如果是开夜车,偶尔还会听到车厢里有人哭;通过后视镜,有时候看到有人坐在驾驶室后排,低着头自言自语。 对此,运尸车的司机都有一套秘而不宣的办法。沙华掏出匕首,划破食指,放到嘴里吮着,然后对着多出的尸体吐了一口血唾沫,又点了三根烟,并排放到尸体头和肩膀的位置。 他到达火葬场的时间很早,天色刚亮,做完这一切,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多出来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车厢里,沙华等到香烟烧尽才爬进车厢,对着拜了几拜,哆哆嗦嗦地掀开了裹尸布,看清了尸体的模样。 烧尸工们有些奇怪,曼珠给尸体做入殓一向很快,这次足足等了一上午还没有从入殓房出来。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推开了停尸房的门,却看到曼珠目光呆滞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锋利的手术刀,刀尖上还滴着血珠。 男性尸体已经化妆完毕,白白的油膏把他的整张脸掩盖得完全看不出临死前的痛苦,鲜红的嘴唇如同涂抹了一层厚厚的人血。而另外一具尸体,却把烧尸工吓得差点摔倒! 尸体的脸被划得血肉模糊,如同一团烂肉糊在脸上,最深的一道刀痕沿着尸体的额头顺着眼睛一直划到脸颊,被整整齐齐切开的眼球早就流空眼液,脸颊的豁口外翻,裸露出巨大的牙床。 烧尸工的闯入让曼珠有了反应,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不停喊着:“我是谁……我是谁……” 忽然,她直勾勾地看着手术刀,光滑如镜的刀面映着因过度惊吓而扭曲的脸。曼珠眼睛越睁越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尖叫一声,举刀向自己的脸刺下。 烧尸工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刀夺下。曼珠目光涣散地看着烧尸工,低声问道:“你是谁?我是谁?” 烧尸工还没来得及回答,曼珠眼球一翻,晕了过去。从她的口袋里,滑出一张诊断病例本。 火葬场的负责人赶到停尸房,拿着病历看了看,叹了口气,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不多时,急促的救护车声由远及近,昏迷的曼珠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担架送往医院。 “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精神压力实在太大了。”负责人把病历单交给随车医生,愧疚地说道,“我们忽视了对员工的心理疏导,以后一定会注意。这件事还请您保密,否则火葬场实在招不到愿意来工作的人了。” 救护车驶向医院时,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指指点点,又为本来就透着恐怖色彩的杜马斯海滩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沙华默默地看着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抽搐几下,匆匆结了账,上了运尸车疾驰而去。 半个月后,7月15日,杜马斯海滩,曼珠家。 “曼珠,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达拉给曼珠热好了牛奶,把几粒药片放到曼珠手里。 曼珠摇了摇头,接过药片,就着牛奶咽进肚子里。 达拉心里一阵黯然,短短几天工夫,曼珠瘦得已经没有人形,如果不是眼睛里还有一丝神采,完全就是一具活骷髅。 曼珠因为精神压力导致行为失控,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精神渐渐稳定,除了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之外,她表面上看上去正常得很。 作为曼珠的闺蜜,达拉接曼珠出院,这几天一直在她家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有时候她会忍不住问曼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曼珠总是沉默不答。 “曼珠,我今天带回来一条狗,咱们给他起个名字吧。”医生,说像曼珠这种状况,养一只宠物有利于精神康复,达拉记在心里,托人买了条金毛。 曼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达拉。” “我们是好朋友,不要说这些。”达拉把金毛往曼珠怀里一放,拿起空牛奶杯子去厨房冲洗。 天性黏人的金毛顶着曼珠下巴,毛茸茸的小脑袋让曼珠麻酥酥的,脸上多少有了些笑意。 达拉心里一阵轻松,擦了擦手坐在床边,和曼珠一起逗着小狗。 小金毛舔舔曼珠,又歪着头瞅瞅达拉,天真的眼中透着一丝调皮,把两个女孩逗得哈哈大笑。 “达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笑了一阵,曼珠拢了拢头发,“可以吗?” 达拉点了点头,曼珠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问道:“达拉,如果你看到了自己的尸体,会怎么做?”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达拉打了个冷战,曼珠低哑的嗓音让她觉得后背发凉。难道曼珠的精神状态又出了问题?想到曼珠在停尸房把尸体的脸划得支离破碎,达拉忽然很后悔这几天一直陪着她。 万一在我睡着的时候,她把我的脸也划烂了呢? “那天,我看到了我的尸体。”曼珠目光游离,飘向达拉身后,“我很确定,那就是我的尸体。” 达拉匆匆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是曼珠的话,让她觉得无比恐惧! 停尸房里怎么会有曼珠的尸体?那眼前这个曼珠又会是谁?达拉暗暗打定主意,今晚说什么也不能住在这里了! “曼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想喝果汁。我……我出去买。”达拉结结巴巴说道。 曼珠凄然一笑:“我知道没人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无论谁问起,我都保持沉默,否则一定会被关进疯人院。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而且,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买果汁?床下就有一箱,你想喝就拿。” 达拉往床下一看,脸色顿变,胡乱挥着手:“曼珠,我身体不舒服,我……” 小金毛“呜呜”叫了两声,有些奇怪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曼珠苦笑着:“世界上最寂寞的事情不是无人听你倾诉,而是当你说了之后,却发现听者只是用耳朵听了而已。” 达拉根本顾不得曼珠说了什么,匆匆摔门而逃。曼珠摸着小金毛的脑袋,在药物的作用下,动作越来越迟钝,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熟睡中她觉得脸上有些冰凉,天花板上好像往下滴落着水珠。恍惚间她有些害怕,却因为药力而睁不开眼,只好伸手摸了摸睡在床边的金毛。 小金毛舔了舔她的手,她才踏实地继续沉睡,似乎只有熟睡,才能让她忘记那天在停尸房里,掀开裹尸布,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躺在尸床上所带来的极度惊恐…… 清晨的阳光暖暖的,鸟叫声驱赶着睡意,曼珠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手上脸上黏黏的,还有一股工作时经常闻到的气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血泊里!天花板的吊灯上,小金毛被绳子绕住脖子狠狠勒住,柔软的腹部被豁开,肠子耷拉出来,原本柔顺的狗毛被血迹污染得干涸模糊,还有一滴尚未滴落的血珠凝固在耷拉的狗尾巴上。 “啊!”曼珠再也忍受不住连番的刺激,如同疯子般跑到浴室,拼命地冲洗着脸上的狗血。忽然,她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摸着脸愣了半天,一拳砸碎镜子,捡起一片玻璃,对着脸狠狠地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达拉被人发现已横尸在花坛中。花坛边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顺着他死不瞑目、已经上翻的眼睛,发现他临死前正看着花坛的一个角落,一朵说不上来品种奇形怪状的花朵,枯萎在泥土里…… 有人认出,男性死者的名字叫沙华,是运尸车的司机。 警方通过鉴定后推断,杀死达拉的凶手正是自杀的沙华。而曼珠自杀房间的床下和金毛尸体上,也发现了沙华的毛发和指纹! 这里面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恐怖的死亡给原本就诡异的杜马斯罩上了一层更加惊悚的面纱! 有人说,沙华和曼珠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被鬼上了身。至于达拉为什么会死,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个华裔老人说了一件好像和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狗血能破鬼。 两天后,深夜的月色凉如海水,潮湿的海风早就将城市里的血腥味吹散。一个瘦削的中国少年站在杜马斯海滩的花坛旁边,抽着烟,满脸遗憾地看着一株枯败得近乎泥土颜色的花朵。 他并不知道,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两天前恐怖凶杀案的现场。他慢慢蹲下,小心地刨开土,把那株花朵挖出,捧在手心里端详。 “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 少年身后走来一道黑影,声音冰冷。 “只有充满怨灵的杜马斯海滩才有每隔三十年盛开一瞬的彼岸花,可惜来晚了两天。”少年轻轻摸着残破的花梗说道。 “那你知道它的来历吗?”男人始终把身体藏在黑影里,厚厚的眼镜片闪烁着冰冷的月光。 “只知道大概。”少年转过身,笑得很好看,露出雪白的牙齿,“愿闻其详。” “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是世代受到诅咒的花朵。传说中彼岸花长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之岸,花叶相生却相错,永世不得相见。 生长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是幽魂前往地府途中唯一的风景。看过这风景,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便与今生彻底了断。彼岸花由曼珠和沙华守护,花开时没有叶子,有叶子时没有花,曼珠、沙华分别守护着叶子和花。 两个人寂寞地守候着,心里想着,有同样一个人做着相同的事情,也不觉得孤单。如此过了千万年,当星辰洒落的尘沙洒满银河,难以忍耐的寂寞袭上心头,两人开始疯狂地想念对方,日夜不停地忍受着煎熬。 终于有一天,曼珠在守护完花朵后,不想回去,她想见沙华。 终于,她见到了。 曼珠、沙华守护了千万年的彼岸花,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变成了彼岸花。在他们相见的这一刻,也就是花朵和叶子生长在一起的时候,彼岸花,终于花叶共存。 彼岸花带着分离与悲伤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幽冥途,很快就飘进了地府。由于花和叶的相见,幽幽花香竟然让地府已经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的幽魂记起了前世。 于是,诅咒出现了! 花叶相错一轮回,每个轮回中能够相见,却不能相守。当彼岸花开时,曼珠和沙华必然有一个轮回去人世;彼岸花谢时,其中一人走上黄泉路,路过幽冥途,与彼岸花相对,重新忆起前世。然而这个时候,曼珠、沙华其中一人,正好踏上轮回人世之路。 他们虽然彼此记得,却仍旧永世不能相见。于是人世中,他们始终在寻找对方,许多前生今世的记忆会让他们觉得很多事情似曾相识。如果他们即将相见,必然经历猜忌、恐惧、背叛、嫉妒、贪婪、死亡的种种考验,每一世的考验都不一样。只有经过这些考验,他们才会在短短一世中厮守。” “很凄美。”少年把枯萎的彼岸花埋进土中,“那他们有过一世厮守在一起吗?” 黑影中的男人长叹了口气,良久才说:“有谁能经受住这些考验呢?” “难道所谓的爱情,真的只能远在彼岸,相望却不能触及吗?”少年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是不是每个人都是由彼岸花转世轮回,只能在世间拼命寻找,却发现永远找不到内心深处渴望的那份真正的爱情,遗憾地死去?” “或许吧。”男人的声音很疲惫。 “你是谁?”少年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在深夜清脆响亮。 “我?只是一个看守彼岸花的人而已。”黑影中的男人慢慢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看到悲剧发生却不能阻止,好累……” 少年吐了个烟圈,仰头看着灿烂星河,深吸一口气。夜幕中繁星点点,落入海水,和杜马斯海滩狭长的海岸线遥遥相望,犹如一条分隔了阴阳两界的幽冥之河。 (作为印度“害怕到尖叫的九大诡异地方”排名第四的杜马斯海滩,闹鬼、通灵等恐怖事件层出不穷。最有代表性的事件是“杜马斯太平间房屋闹鬼事件”。1992年,西雅因为工作需要带着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以很低的价格在杜马斯海滩租了这个房子。入住后第十三天,孩子们玩“捉迷藏”游戏时,在地下室的密室里发现了一间只摆了一张铁架床的白色房子,墙角堆满停尸间所需要用的工具,西雅发现这里曾经是太平间(或者说是殡仪馆)! 当天晚上,最大的儿子开始看到一些幻影,而女儿们也说晚上睡觉时被人殴打,身上甚至有青一块紫一块殴打后的伤痕,西雅拖地的时候看到了拖把渗出鲜血…… 西雅立刻决定搬走,可是她发现,只要一离开这栋房屋,几个孩子就会昏迷不醒,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她只好请了当地最有名的灵媒来家中调查。灵媒晚上睡在房间里时,听到了地下室停尸间里用来掉尸体的链子转动的声音,并且阁楼上也有人走动的声音。第二天清晨,驱魔人退了佣金,头也不回的走了。就在西雅绝望之时,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敲开了房门,声称能够解决这件事情。 男子在房屋后院按照佛教符号的“卐”种下了彼岸花匆匆告辞。西雅发现孩子们可以自由出入房屋,摆脱了恶鬼的禁锢,立刻搬离了这所“鬼屋”。至今,这栋房屋虽然早已荒废,却仍保留在杜马斯海滩。整栋房屋被美丽的彼岸花围绕,成了游客们合影留念的场所。这栋房屋前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一段话:“禁止用胶片相机拍照!”) 在印度人心中,所有动物都是有灵性的,逐渐形成了牛、蛇为主的动物图腾崇拜,并且坚信祖先与这些动物有关。 印度比哈尔邦对牛的崇拜更是达到了让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程度,生活起居、文化形式处处都有牛的影子。这一现象引起了全球人文学家的浓厚兴趣。澳大利亚人文学家昆汀-安东尼奥曾经花了五年时间做深入研究,2008年12月24日平安夜,朋友曾经接到过安东尼奥的奇怪电话,安东尼声音粗重:“我……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个发现会颠覆人类几千年的认知!明天就把它公布于众。” 随即电话挂断,再拨打过去时已是关机状态。第二天,安东尼奥神秘失踪,室内一片狼藉,仅剩满地撕碎的废纸。经过重拼复原,发现其中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牛头人的画像。 月饼前几天看了西塘的纪录片,游兴大发,非要拽着我一起去转悠转悠。我琢磨着我这走哪儿都能遇怪事的命格,见到几个妖魔鬼怪倒还好说,可是一旦影响了西塘的旅游业,那可是罪过不小。所以尽管月饼磨破了嘴皮子,我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在学校里待着。 月饼见我没多大兴趣,背了包就走。临走时嘱托要是有什么快递邮件一定要打开看看东西有没有损坏再帮他签收,顺手把手机扔给我接快递电话。丫的手机里面也没几个电话,倒是在印度拍了不少照片。我闲得没事,就当风景片翻着看。没想到照片实在太多,断断续续看了几天还没看完。中午随便煮了包方便面,边吃边看,忽然看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 破破烂烂的村落,一男一女站在村口,穿着说不出年代的衣服。照片照得极为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两个人的容貌。让我感兴趣的是,男人的额头上好像长着两根奇怪的东西,乍一看倒很像《西游记》里面东海龙王脑袋上的角。 女人的肤色极白,下巴尖得异常,嘴角上扬的弧度异常夸张,突然让我想起了在泰国跟着乍仑到万毒森林的蛇村见到的那些人。那段记忆实在可怕,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刚想把照片切换,忽然从模糊的背景中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村落两侧种着说不出品种的树,每棵树上,都悬挂着一条深色的黑影,就像是一具具上吊的尸体……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生生把我吓了一跳,我喘了口气,看电话是本地来电,顺手接起,问了一句才知道送快递的已经到了楼下。 下楼接了快件,薄薄的邮封摸起来硬硬的,里面估计是明信片。让我吃惊的是,快递上写的全是英文,天知道快递小哥是怎么读懂的。 “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大二就过了六级。”小哥给我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骑着电动三轮溜了。 我这才想起还没验货,连忙打开一看,是一张七寸照片,莫名的恐惧从身体里钻出,让我全身发冷。 那张照片,居然和手机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英文写了几个字:“我们,回来了!” 回到宿舍,我把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对比着,终于发现了不同的地方。 村落两侧大树上,那些悬挂的黑影不见了!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但是偏偏电话铃声和“接听”“拒绝”两个虚拟键真真切切地告诉我,有人打电话。 看着手机,我突然产生了很深的恐惧感,出了一身冷汗。铃声响了一会儿,断掉,又打过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按下了接听键。 “我们,回来了。”听筒里传出沙哑的声音,沉重的呼吸让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嘴里呼出的热气。 “你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粗,每句话的结尾,都拖着长长的鼻音。 我擦了擦冷汗:“什么事情?” “我叫拉玛,我慢慢跟你讲。” 拉玛带着妻子韦莎莉来到比哈尔邦山区叫肯塔尔的村落时,难掩心中的兴奋。一个月前,肯塔尔的一户农民在垦荒时,发现了一处类似于古代墓群的地下建筑。让人无从解释的是,墓群里的骸骨居然是人身牛头,这在考古界和宗教界引起了极大轰动。 经过测试,骸骨的入葬时间不同,但是时间又很巧合地为每一百年一具。按照骸骨数量推算,这26具骸骨由两千六百年前开始下葬,每一百年就会葬入下一具人身牛头的怪物。 按照宗教学家的推算,两千六百年前正是湿婆神开始在印度流传的时间,湿婆神的坐骑,正是一头牛。印度人对于牛的崇拜,也是由此而来。 按照印度传说,湿婆神每百年就会降临人间,牛骨人和湿婆神之间又有什么必然联系? 更奇怪的是,大批宗教学家和考古学家涌入肯塔尔,可是不约而同地在村落里住不了三天就撤离。回到城市,所有人对在村落里发生的事情保持了缄默,更为这一发现蒙上了恐怖的色彩。 在当地村民和信奉印度教的民众的强烈抗议下,当局保留了墓葬群的原样,牛骨人的骸骨也没有移动,民众们自发地从印度各地来到肯塔尔,膜拜所谓的“湿婆神”。 拉玛和韦莎莉本来在埃及进行考古发现,得知这一消息迅速回国,经过层层审批,终于获得了能够到肯塔尔考古的批准。 临行前,考古局的负责人深深地看着拉玛,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道:“小心!” 拉玛也听说了其中的怪异之处,不过职业热爱让他不以为意,带齐了装备,直奔肯塔尔。 牛骨人所带来的宗教信仰热已经慢慢淡去,来膜拜的民众越来越少,孤零零的村落坐落在两座山的山坳处,远远看去,倒和尖尖的两道山峰构成了一个牛头的样子。 站在村前,拉玛深深地吸了口气,韦莎莉却皱了皱眉头。 “不舒服吗?这里海拔2000多米,可能会有轻微的高原反应。”拉玛一边拨通村长德鲁的电话一边问着妻子。 “我觉得这里好像来过。”韦莎莉目光迷离,远远看着村边的大树,“这些树好熟悉。” “海马区功能紊乱。”拉玛从科学的角度解释着,“也有可能,你前世就是村落里的居民。” 韦莎莉对丈夫的玩笑不以为意,忽然她面色一变:“对!十三……十三……没有错!” “什么十三?”拉玛意识到妻子的异常,话音刚落,只见韦莎莉疯了般抓着头发,脸色铁青,面部扭曲,厉声尖叫着:“拉玛,我们快走!不要进去!” 在印度,妻子不可以直呼丈夫的姓名,韦莎莉反常的诡异表现,让拉玛全身冰凉。 “我们……我们回来了。”韦莎莉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身体晃动着,晕倒了。 “韦莎莉,韦莎莉!”拉玛抱起妻子,翻开她的眼皮,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黑色的瞳孔变成了暗黄色,长满整个眼球,在瞳孔的最深处,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您是拉玛先生吗?”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夫人病了?” 拉玛一惊,转身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粗麻衣服的中年男子不安地搓着手:“我是村长德鲁,允许我帮助您吗?” 印度男女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男性是不能随便触碰女性身体的。得到拉玛的同意后,德鲁不费力气地抱起韦莎莉,大步向村中走去。拉玛心里略有不快,不过作为一名学者,他显然没有德鲁的力气,只好拎着装备,紧跟其后。走到村口时,他匆匆一瞥,突然意识到妻子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含义了。 村口两旁的树,分别是十三棵! 难道韦莎莉前生真的是村里的居民?或者……拉玛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也许是与世隔绝的村落很少来人,或者是最近来的人太多,村民们见到他们,都带着排斥的表情,纷纷跑回家中,紧闭门窗。 拉玛心乱如麻,顾不得许多,跟着德鲁进了屋子。在德鲁的吆喝下,他的妻子黛儿从内屋走出,居然也毫不费力地抱起韦莎莉,放到床上。 拉玛跟进内屋,摸着妻子的脉搏,出乎意料地跳动得异常强烈,再翻开眼皮看时,瞳孔已经恢复到原本的模样,只是扩大了几圈,这是受到强烈刺激才会有的特征。 “已经给最近的医院打了电话,不过从比哈尔邦来这里还需要三天时间。”德鲁摆了个请拉玛从内室出来的手势。 拉玛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在印度,女人的内室是不可以进入的。据说一旦进入,会被守护内室的“鬼婆”诅咒,从此女人会被恶灵缠身。虽然现在这种禁忌越来越少,但是在印度的很多原始村落,依然保留着残忍的陋俗。进入女子内室的非同姓男人会被挖去双眼,砸烂了混上鸡血、大米,搅拌成糊糊,敷在内室床下,才可以破去诅咒。 一连串的惊变让拉玛有些迟钝,僵硬地跟着德鲁来到客厅坐下,黛儿端上两杯姜茶。 拉玛这才发现黛儿戴着厚厚的黑色遮头纱丽,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就像是用布包把整个脑袋包了起来。这么看上去,黛儿的脑袋显得异常巨大,尤其是头顶,还有两个很明显的凸起。而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暗黄色的瞳孔覆盖了整个眼球,里面有一条淡淡的影子…… “请喝姜茶。”黛儿的声音异常粗糙,根本不像人的声音,倒是像牛临死前,面对屠刀时凄惨的嚎叫。 拉玛曾经听考古界的朋友说过,远在泰国有一种奇特的蛊,可以把人变成狼、蛇,聚集在万毒森林中自生自灭。难道这个村落也是? 他有些后悔来到这里。 “我的样子和声音吓着您了是吗?”黛儿摆好姜茶,伸手抓向头套。 黛儿的整张脸,扣着一副牛的头骨! 牛头骨的边缘和她的脸完整契合,深深地嵌进肉里。围绕着整张牛骨,是被挤出的暗红色的肉,像是一只巨大的蚯蚓,围着骨架绕了一圈。更让拉玛觉得恶心的是,无数条细细的肉线,深深地穿进脸上的肉里,胡乱交叉地缝合,如同蜘蛛网盘在牛头骨上,牢牢固定,似乎要将脸上的肉强行牵引着覆盖住牛头骨。 “吓着您了对吗?”黛儿森森地说道。她每说一句话,牛头骨都会上下活动,肉线刺出的针孔,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嘣!”一根肉线断了,软塌塌地耷拉在脸侧。 拉玛终于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想要逃跑,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摁住。 德鲁笑道:“既然来了,就请不要走了。我们,受到了诅咒。” 不知道什么时候,德鲁的脸也起了变化,那分明是一张人皮覆盖的牛脸!他像牛一样喷了个响鼻,潮湿的气体带着鼻涕喷到拉玛脸上,黏稠腥臭。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德鲁端起姜茶,伸出舌头,舔了几口。 黛儿摁了摁脸上的牛头骨,抠着坚硬的边缘,似乎想把骨头撕下来。一阵“嘶嘶啦啦”的撕扯声,牛脸的下方不停地滴着鲜血。她痛呼着,起身回了内室。 “我们一直想找到解决的办法。”德鲁摁着拉玛的肩膀,对他说道。 如此一张巨大的人皮牛脸对着说话,让拉玛差点晕了过去。德鲁伸出粗糙的舌头,带着浓浓的姜茶味道:“只有等到你们,我们才有可能得救。这个村庄,才会摆脱两千多年的诅咒。” 两千年前,印度还被称为孔雀王朝,在无忧阿育王的统治下,国力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盛况。 王朝北部有一座奇特的山,两边高耸的山峰如同两根长长的牛角,故被称为“牛首山”。 居于山峰中央的凹陷地带,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民的先辈躲避战乱,隐居于此,岁月变迁,竟然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村庄。村民们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俨然是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 然而,德鲁却愁眉不展。 在村庄里,谁家添丁,都会是了不得的大事,这代表着村落后继有人,可是任谁说到小德鲁,都会叹息着摇头。 小德鲁长得根本不像一个人!高高的鼻子一直延伸至长方形凸起的下巴,宽宽的额头上长着两根圆圆的肉球,尤其是咧嘴哭时满嘴的方形槽牙,明明是一头牛的模样! 更让村民觉得害怕的是,小德鲁出生时,因为巨大的头颅太过坚硬,根本无法从母亲的体内钻出,直到生生撑裂了母亲肚子才降生。母亲自然因此丧命! 接生婆看到一只血淋淋的牛头从孕妇腹部伸出时,惊恐之下一失手拧断了小德鲁的左腿。 全村人都认为德鲁一定是触犯了神灵才会生下这么一个怪物,甚至有人在村中广场生了一把大火,要闯进德鲁家夺走孩子把他烧死,保得全村平安! 已经被吓傻的德鲁任由村民旺度夺走了还未剪掉脐带的婴儿。面对熊熊烈火,旺度一把扯断婴儿的脐带,高高举起,鲜血洒了他满头满脸,在火光的映射中,宛如恶魔。 婴儿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拼命挣扎,扭动四肢,哇哇大哭。围观的村民或许早已厌倦了平静如水的生活,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眼中居然都迸射出残忍而兴奋的光彩! 就在这时,村中最年长的老人拄着拐杖赶到广场,制止了旺度!当他看到婴儿的模样时,更是匍匐在地跪拜,嘴里不停地喊着:“这是湿婆神化身,必能带给村落福瑞!” 村民们将信将疑,旺度抹了把婴儿流下的鲜血,老人小心地把婴儿抱过来:“湿婆神降临人间,必以牛面示人。”当他目光触及婴儿被扯断的脐带时,面色一变,又立刻掩饰道:“要杀孩子,先杀我。” 老人的年龄无从得知,在村里所有人有记忆的时候,老人就已经是现在这副苍老的样子,如同村中央那颗古老的棕榈树,皲裂的树皮刻着岁月的痕迹。 既然老人如此说,村民们自然不敢违抗。虽然他们崇拜湿婆神,并且由此而尊重牛,但是一个人如果长出了和妖怪一样的牛头,却又是另外一种心态了。 德鲁说什么也不敢抚养亲生骨肉,老人只好颤巍巍地抱着婴儿,回到村东头独居的小屋。 自此以后,老人每天都会挨家挨户讨食,一口米粥,一碗菜汤,先放到自己嘴里温好,再喂给小德鲁。 小德鲁总是会伸出粗糙的舌头,将老人嘴里的食物舔舐干净,就像一头牛。 只有看到小德鲁吃饱了沉沉睡去,老人脸上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却有一抹深深的忧伤。 就这样过了十三年,小德鲁在老人的呵护下茁壮成长,渐渐长成了半大小伙,可是他的脑袋却更像一头牛了!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在村里经常受到孩子们的欺负,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大人们厌恶的眼神,包括他的亲生父亲。所以他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每天望着小小窗户外的四角天空发呆,等待老人把食物带回。 “上天赐予你生命,肯定有他的意义。”当小德鲁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点点老人讨来的残羹冷炙时,老人总会柔声安慰。 “爷爷,是谁在唱歌?”小德鲁和老人坐在屋外纳凉时,经常听到村中传出黄莺般动听的乡谣,清澈干净的嗓音,如同山间潺潺流动的山泉。 “那是旺度的女儿莎拉,”老人慢慢地摇着芭蕉叶子替小德鲁驱赶着蚊蝇,“我们小德鲁有喜欢的人了啊。” “不……不是的。”小德鲁摇着硕大的牛头,自卑地低声说道。 “我的孩子,你见过田里耕种的牛吗?”老人望着满天繁星,沉声说道,“它们之所以得到人的尊重,不仅仅因为它们是湿婆神的坐骑,还因为它们通过辛勤的劳作,给人们带来了食物。孩子,你选择不了相貌,但是可以选择你的心。” “只要你有一颗帮助人的心,会得到村民尊重的。说不定还会娶了莎拉。”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疲惫得似乎要睡着了。 “爷爷,真的吗?”小德鲁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一颗流星滑过。 “当然是真的。”老人手中的芭蕉叶子掉在地上,“要做个好人啊。” “嗯,我一定做个好人。”小德鲁点着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可是好景不长,唯一不嫌弃他、抚养他长大的老人,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去世了! 葬礼很简单,出于对老人的尊重,村民们都参加了。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刚才还摆出一副悲痛万分的村民当即一哄而散,只剩下跪在泥水里的小德鲁。 “爷爷,我既然选择不了我的相貌,那我就选择我的心。你在天上要看着我啊,我会做一个好人的。” 小德鲁的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乌云密布的天空,一丝曙光撕裂了铅云,如同老人慈祥的笑容。 村民们每天清晨都会发现,农田每天晚上都会被犁种得整整齐齐,灌溉上甘甜的溪水。终于有人发现,夜深时,小德鲁会偷偷带着农具在田地里做农活。 他的力气极大,农活干起来很快,在即将天亮时,他会满足地坐在田边休息一会儿,偷偷收拾农具回家。 丑陋的脸,圣洁的心! 渐渐地,村里人偶尔见到小德鲁,都会报以笑脸,把手中的食物往他手里塞。小德鲁总会涨红了脸,把手背到身后,嗫喏着:“我不要……爷爷说过,做一个好人是不求回报的。” 于是,每天清晨他回到家中时,屋门口都会堆着几筐香喷喷的馕饼,一坛子熬得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的咖喱。 馕饼蘸着咖喱,就着山泉,听着莎拉萦绕在村中每一个角落里的歌声,小德鲁的牛脸就会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 生活的意义,对他来说,很简单。 如果爷爷看到了,也会很高兴吧。小德鲁望着天空的云彩,默默地想。不过他的父亲老德鲁在一次独自出村打猎后,再没回来过。有人说他被猛兽吃掉了,也有人说他受不了亡妻和畸形儿的刺激,远走他乡了。 村子里的时间宁静又缓慢,不知不觉又流过了七八个年头。德鲁已经被全村接纳,似乎看得久了,谁也不会觉得这个牛头人有多么可怕。 就连最美丽的莎拉,都会壮着胆子摸摸德鲁的脑袋,葱嫩的食指从额头顺着鼻子滑过下巴,然后娇笑着唱着歌跑开。 德鲁总会痴痴地站很久,欢快地仰天长啸,发出牛的叫声! 世外桃源般的村庄,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树,枯萎;土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再也没有安详的微笑,没有粮食,男人们只好去山上打猎。可是大旱天气让动物都纷纷逃离,每天只能带回几只麻雀、刺猬,直到空手而回。 当树皮都吃干净,土里的蚯蚓都挖出来生生吞掉,喂奶的母亲,奶头被孩子咂出了血水后,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让人们失去了理智,举起屠刀挥向他们心中神圣的牛。 靠着这些牛肉,饿得几乎发疯的村民又苟延残喘了几天。没有食物的空虚和吃饱后的满足,让村民更加疯狂。所有人都瘦得如同厉鬼,目光涣散地游走在村子里,看见一点点类似食物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撮泥土,都会争抢厮打着往嘴里塞! 德鲁也已饿得奄奄一息,每天只能虚弱地出村,半夜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出去做了什么,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顾及别人呢? 生命面前,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深夜,将要饿死的人们躺在家里,谁也没有察觉到,一个消瘦高大的身影偷偷撬开了琪娜家的房门。琪娜的丈夫已经饿死了,刚刚三个月的儿子饿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皮肤如同百岁老头。 近乎昏厥的琪娜紧紧抱着儿子,她已经没有奶水,连最后的血水都已经耗干,儿子干裂的嘴唇上满是血干,张嘴哭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忽然,她觉得怀里一空,儿子被夺走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竟然从床上挣扎而起,撕扯着夺走儿子的人。那个人戴着面罩,几下摆脱了琪娜的纠缠,把她推翻在地。慌乱中,面罩落下,琪娜从倒影中看到,那个人长了一个牛的脑袋! 当德鲁兴奋地回到家中时,几乎全村人都愤怒地举着火把,站在他家门口等着他。 “你们……你们……”德鲁有些慌乱,可是他没有意识到危险,很快又笑了,因为他相信,一旦说出一件事情,全村人都会高兴。 好久没有听到莎拉的歌声了! “嘭!”一条粗大的木棍砸在他的头上应声而断。他晃了晃身体,脑袋“嗡嗡”作响。 “杀了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村民们疯狂地叫着,饥饿已经把他们变成了鬼!德鲁根本没有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挣扎,只能下意识地保护住丑陋的牛头,任由棍子雨点般砸下。 “你们……你们到底怎么了?”德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低声呻吟着。终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嘭!”木棍落下,砸裂了他畸形的鼻子。 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模糊中,他看到村民从他的屋里拖出了无数人的骸骨,还有一个死去的婴儿。 “啊!”琪娜披头散发地扑向他,狠狠地撕着,抓着,咬着! “这个怪物,竟然吃尸体!竟然吃人!”旺度挥舞着火把,“他根本不是人!他是牛头妖怪!吃了他!” 疯了的琪娜嘴角还挂着一绺德鲁的肉,也许是新鲜的血肉勾起了她的食欲,竟然咀嚼着咽下,喉间发出“咕噜”一声。 村民们“嗷”的一声,如同狼群扑向德鲁! 迟钝善良的德鲁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要被已经饿疯的村民吃掉。 “如果这样能让村民活下去,那么我死得也是有意义的。”德鲁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笑容。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莎拉的歌声,还有她那张饥瘦得像骷髅、曾经美丽的脸。 我不能死!起码我要告诉莎拉那件事情再死!求生的欲望让德鲁猛地爬起,跌跌撞撞向莎拉家跑去。 人群如同狼群,嘶叫着追去! 德鲁的心脏几乎要炸裂,双腿像是被沸水浇过,滚烫得根本迈不动。强忍着全身的伤痛,德鲁终于冲到了莎拉家,不由分说地推开门,闯进内室! “啊!”莎拉一声尖叫! 德鲁看到了屋里的一切,愣住了! 当村民追来时,发现德鲁盘坐在莎拉家门口,双眼已经被挖去,巨大的眼球平放在掌心里。 “吃了我吧。”德鲁昂首向天,一片黑暗中,他再也看不见漫天星星。 狂躁的村民扑向德鲁,撕扯着他的肉,掏出热气腾腾的内脏,拼命往嘴里塞。 一片乌云,遮住了凄惶的月光。 地上,只剩下一副牛头人骨。 几天后,旺度在牛首山最偏僻的山沟里发现了一汪泉水。全村得救了,为了感谢旺度,村民推举他为村长。整个村庄又恢复了欢乐祥和的宁静。不过人们对吃掉德鲁这件事情,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仿佛这个村子从来没有过长着牛头的怪物,只是在每天清晨来到农田时,有几个村民会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德鲁的骸骨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人们似乎刻意地遗忘了。 过了一个多月,村中又丢了一个婴儿!熟睡的妈妈惊醒时,看到戴着头套,脑袋异常巨大的黑影刚从屋中跑出。 两天后,婴儿被啃食干净的骨骸完整地堆放在村口。 这一恐怖事件,彻底唤醒了村民对那天晚上野兽般行径的记忆。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说着同样一句话:“德鲁的鬼魂回来复仇了!” 抢食德鲁之肉最凶的猜塔在上山打猎时失踪,几天后,他的骨骼出现在村口! 全村陷入了无比的恐慌,甚至有一家村民,连夜卷铺盖逃跑了! 旺度阴沉着脸回到家中,莎拉的内室被德鲁闯进,尽管他按照古法把德鲁的眼球混在鸡血、大米里面捣烂,糊在床底,可是女儿不洁的传闻却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甚至有人说德鲁早和莎拉暗中好上了,否则为什么在生死关头时要逃到莎拉家里。 如果不是因为旺度发现了水泉,可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家了。谁能知道一群饿疯了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情! 莎拉乖巧地泡上姜茶。旺度一口一口抿着,瞥着眼打量着女儿。 “那天德鲁做了什么?”旺度冷森森地问道。 莎拉撇了撇嘴:“还能做什么,就是把泉水的位置告诉我了。” “他看到了?”旺度的目光越过莎拉,钻进了内室。 莎拉嘴角不自然地抽动,脸有些扭曲:“肯定看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爱我那么深,情愿帮我守住这个秘密,那天晚上他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应该是我们的下场。”旺度摸着浓密的胡须,神色阴晴不定,“那个傻瓜,真的以为你会爱上他?你给他唱首歌,摸摸他的脑袋,他就会兴冲冲把咱家的田地打理得最好。就在最饥饿的时候,他都会偷偷把不知从哪里搜来的食物放在窗户上。哈哈,可是人怎么会爱上一个牛头怪物呢?” “不用多说了。”莎拉语气冰冷,回到内室,“如果他说出了我们的秘密,你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毫不犹豫地把我杀掉。对吗?” 旺度眼角跳了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的父亲呢?” “因为我了解你。一个吃人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旺度拍着桌子站起,脸色铁青,头顶冒出了奇怪的凸起:“我们家族世代背负着因为亵渎了牛,被下了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婴儿长出牛脸的诅咒,只能靠吃人肉控制住相貌,一旦被发现,只能被活活烧死。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过了。” “那天德鲁闯进来看见我正在埋散碎的骸骨,真把我吓死了!还好父亲你聪明,被发现后立刻挖出骸骨堆在德鲁家,才把村民的仇恨嫁祸到他身上。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既然只有咱们家族受到了诅咒,为什么德鲁也是牛头相貌呢?”莎拉光滑富有弹性的皮肤出现了波纹状的褶皱,越来越粗糙,汗毛孔逐渐变大,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黄褐色粗毛。 旺度头顶“咯咯”作响,两根弯弯曲曲的角从头发中伸出,鼻子变得越来越粗大,鼻孔向外翻扩,喷出潮湿的气息。 屋子里,两个长着牛头的人面对面站着,暗灰色的牛眼互相对视。 “因为,他是你的哥哥。”旺度打了个响鼻,喉咙里“咕隆”一声,反刍着晚饭吃的食物,不停地咀嚼,嘴角淌着白色的汁液。 “你说什么?!” “你们的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她真的爱我,可是我知道,我们根本无法生活在一起。毕竟,谁会嫁给一头为了控制诅咒要不停吃人肉的牛呢?虽然德鲁为村子里做了那么多事情,可是人们心里还是把它当作怪物。我只能继续掩饰身份,因为我想活下去,我害怕如果村民发现我是一个考人肉为生的牛肉怪物,不知道会用什么可怕的手段折磨我,而你也会被折磨死,所以只能把吃人的事情嫁祸给德鲁,我那愚蠢的儿子。” 莎拉如遭电击,身体不停摇晃着:“他……他是我的哥哥?我以为……我以为他也是遭到牛头诅咒家族的后代,没想到……” 旺度走到莎拉身后,长叹了口气:“你也厌倦了吃人肉吧。咱们家族,本来就不该有后代!到了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曾经发过誓,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人,这样就可以让诅咒消失。所以我只吃尸体,绝不吃活人,直到流浪到这个村子。那天,你的母亲正在溪边洗衣服,阳光洒在河面上,金光闪闪,她的脸庞也如同洒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粉,很美。那一刻,我知道,这个诅咒,要延续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爱上她?”莎拉浑浊的牛眼里滴出了粘稠的泪水,咧嘴露出黄褐色的槽牙,“而让我们继续承担着可怕的诅咒?” 旺度全身哆嗦着,怔怔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女儿,自顾自的说:“他回来了,德鲁的鬼魂回来复仇了。” “那天晚上,你们的母亲先生下了德鲁,一个牛头怪物,但是谁也不知道,在她肚子里面还有一个婴儿,当村民全都聚在广场时,我偷偷去看你们母亲最后一眼,发现了你,于是把你偷偷抱回家。当我赶到广场,发现村民要烧死德鲁,连忙把他抢了过了,当时我真的想抱着他逃走,可是想到了你,想到你们死去的母亲,还有村民凶残的目光,我胆怯了。如果牺牲他能换咱们俩的命,我也情愿这样去做……” “我向你们的母亲发过誓,虽然不能娶她,但是也绝对不会伤害村民。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偷偷出村找尸体,做成咖喱肉酱带回来。也正是因为她,我相信了世界上有善良的人,但是她的死,还有村民那天晚上的疯狂,让我再也不相信了。我们是为了控制诅咒不得不吃人,而他们,却因为饥饿,活活吃了德鲁!他们,都会得到报应的!” “父亲,我们还有活着的意义么?” “没有了,”旺度闭上眼睛,“德鲁的鬼魂回来复仇了。所有人,都会死。你听,他来了。” 屋外,传来几声凄厉的牛嚎,还有村民们愤怒的咒骂声。 德鲁讲完这个故事,又舔了几口姜茶。考古学家拉玛早已目瞪口呆,眼前这只牛头怪物似乎都不及故事恐怖。德鲁摸着脑袋上的牛角笑了笑:“就在那天晚上,德鲁真的再次出现在村里,抢了一个婴儿。早有戒备的村民追赶他到了旺度家,却发现旺度和莎拉居然也长着牛头。德鲁冲进莎拉的内室掀起床,刨开新掩埋的土,露出了里面的几具零碎骸骨,还有一个牛头骨架。正当村民不知所措的时候,德鲁躺倒在土坑里,瞬间变成了一具骷髅! “旺度和莎拉因为食人被活活烧死。在火中,旺度大笑着说他迟早会回来复仇的。过了半个多月,村民们发现了一件恐惧的事情!他们的脑袋,慢慢长成了牛头。旺度临死前最后的诅咒真的出现了!村民们挖出莎拉和德鲁的牛头遗骸,按照古法挂在村口的大树上自然风干,使诅咒不沾天地,不殃及他人。可是他们发现,村中每一代都会生出一对龙凤胎兄妹,到了十六岁,也就是当年德鲁和莎拉死时的年龄,就会变成牛头人。于是这对兄妹会继续被烧死,悬挂在村口的大树上……” “所以,你知道我和我妻子是谁了么?很不幸,这一代,是我们兄妹。我们每天都被村民监视着,其实就算不监视,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我们出生就注定要被烧死的命运。不过……” “只要找到真正投胎转世的德鲁和莎拉,我们就可以破除诅咒,由他们代替。所以,我把历代的牛头骸骨公布于世,我相信,宿命必然会指引你们回到村庄。因为这里才是你们的故乡。” “不……不可能……”拉玛牙齿打战,胡乱地挥着手,“我们据对不会是什么牛头人转世!” “或许是这样的,可是我们已经等不及了。”韦莎莉从内室走出,搂着德鲁的胳膊,“哥哥,居然真的能摘下,看来破除诅咒的方法是对的。” “韦莎莉?”拉玛心里一沉。 “我是黛儿,韦莎莉正躺在内室。”黛儿用韦莎莉的脸微笑着。 德鲁双手抓着紧扣在脸上的牛骨,用力扳着:“妹妹,我们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哭泣声,虽然那个叫拉玛的人把这个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听得我浑身发麻,可我还是故意打了个哈欠:“您可以去写小说了。如果您是月饼的朋友,我觉得很无聊,毕竟今天不是愚人节。而且您也应该听出我的声音,我不是月饼,我是他的朋友,南瓜。至于你出于什么目的,我不想了解,但是如果您再开这样的玩笑,我一定弄死你丫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四周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我……啊……你们别过来!”电话那头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就是忙音。 我拿着电话,琢磨了半天,试着回拨,才想起根本没有号码。拿着照片和月饼手机的照片对照着,越想越觉得可怕。 虽然我经历了太多诡异的事情,可是这一次,我宁愿把它当作一个无聊的人打过来的无聊电话。因为如果这件肮脏、丑陋、变态、恐怖的事情是真的,那就完全摧毁了我对人性的了解。 如此过了几天,电话再没响起。我刻意地把这件事情遗忘,只是每夜在梦中,我都重复着被人撕下脸皮,嵌进牛头骨的噩梦,人之所以有烦恼,是因为记性太好。 月饼风尘仆仆地回来时,我指了指放在他床头的那张照片,他拿起一看,“咦”了一声:“这是从报纸上看到比哈尔邦山区发现了人身牛头骸骨的墓群,我很感兴趣,去了之后碰上考古学家夫妻,给他们拍的照片,叫拉玛还是马拉什么的,记不大清了。” 我心里一惊,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去那里发现什么好玩的没?” “哪里有什么人身牛头,估计是为了提高旅游收入弄的噱头。” 月饼放下背包,把照片翻过来,“‘我们,回来了。’这句话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会有我的地址?” “我怎么知道。”我全身发冷,为了不让月饼看出来,脸上却嘻嘻哈哈,“你丫别不是发生了点啥事吧?” “你的脑子怎么长的?”月饼皱着眉头想了想,“南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有陌生人让你帮着拍照,一定要看清楚有没有影子。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在你拍了照之后把照片寄给你,这样怨气就转到你身上,化掉它们的咒怨。” “那你要小心了。”我心里明白这次绝不是什么咒怨,至于真正的原因,我不想知道。 月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和月饼说。按照他的性格,知道了一定会去探个究竟,但后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正如老人对德鲁说的那句话:“孩子,你选择不了相貌,但是可以选择你的心。” (印度比哈尔邦山区被称为“人类最神秘原始的区域”,这个山区的原始森林中散居着数个原始村落。这些村落的村民至今仍拒绝各类科技,保持着刀耕火种的原始面貌,其中最有诡异的当属“食人村”与“牛头村”。 牛头村被探险家发现时,仅存一位不知年龄的老者,以生草冷水为生。全村所有废弃的房屋中没有床,只有类似于圈棚的场所。老者所说的语言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根本无法与之交流,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学者们陆续撤出,唯独印度著名的一对考古夫妻决定留下。半年后,夫妻的朋友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只听见短短几十秒的奇怪声音,类似于牛叫。这个电话引起了各方面的疑惑,村落中并没有任何电力设备,手机的待机时间绝对不可能达到半年。当探险队再次到达村落时,发现全村空无一人,只在老者曾经住过的房屋中,发现了人类的毛发和血迹。又经过十七天的详细调查,终于在村落西北角的荒地里搜寻到新翻动过的泥土。通过挖掘,居然发现了一百多具人身牛头的骸骨,其中有三具尸体刚刚腐烂,经过DNA鉴定,其中两具正是考古夫妻,“牛头村”的称呼由此而来。至于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人类居然长着牛头,考古夫妻为什么会产生形体异化,至今仍是个谜。) 在印度的传统新年“排灯节”(又称“屠妖节”)时,印度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摆燃两排白色蜡烛,这座城市远远看去就像是摆放着尸体的灵堂。不过这一传统节日吸引了大量的外国游客参观游玩,但是无一例外会得到本地导游的叮嘱:“绝对不可以一男两女走在街道上,情侣绝对不可以手拉着手走路。” 转眼到了愚人节,我对这些洋节从来不感冒,再加上这几天小雨连绵,正是裹着被子睡觉的大好时间,索性关了手机,躺在寝室里天天见周公。 月饼这几天倒是没闲着,天天神神秘秘地早出晚归,也不打伞,全身被雨水浇了个精透。 “月饼,你丫这几天忙活什么呢?”我半躺在床上抱着手提电脑看新闻。 月饼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马上清明节了,我转悠了几条小路,看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做几个局,免得祭祀的人被‘鬼打脚’。” “清明节又不是按照阴历排的,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有些不以为然。在中国的传统节日中,只有清明节是按照阳历定的日子,其中有什么讲究我不太清楚,但是只有在中元节(鬼节)这种阴历里面特别标注的节日,才会有“天地鬼门开,百鬼夜行”的事情出现。 “知道为什么清明节是按照阳历定的日子吗?”月饼点了根烟,“因为真正的阴历清明节比鬼节更可怕。鬼节的时候,只有厉鬼在夜间横行。清明节所有的游魂享用祭祀,白天和夜间都会出没,特地定为阳历节日,就是为了避开最凶煞的那一天,免得祭祀的人出事。你想想,清明前后是不是基本都是雨天,不见天日,特别阴冷?” 我琢磨了一下,倒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太相信。 月饼见我似信非信,满脸对牛弹琴的遗憾:“唐朝杜牧的《清明》还记得不?”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背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杜牧在清明那天遇到的行人到底是人是鬼?雨天怎么会有牧童放牛?扫墓祭祀先祖,杏花村为什么还在卖酒?杏花村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含义?是不是暗指什么地方? “这首诗就是我刚才说的‘鬼打脚’,杜牧写得很隐晦而已。”月饼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印度有个节日叫排灯节,相当于中国人的农历新年。不过,排灯节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屠妖节。” “阿达,该起床上学了。”妈妈敲着房门,“马上排灯节了,还这么偷懒,当心得不到神灵的保佑哦。” 阿达从梦中惊醒,赤身裸体地从床上跳下,手忙脚乱地把地上几团卫生纸扔进纸篓,又团了几张废纸盖住,才匆忙穿着衣服应道:“这就起来了。” 妈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阿达还没开门,不耐烦地下了楼:“饭在桌子上自己去吃,我和尼哈太太去买排灯节的蜡烛。” 阿达躲在屋里没有说话,趴在门上听着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偷偷开了门缝确定妈妈下了楼,才从纸篓里捡出一团卫生纸塞进书包,穿好衣服下楼。 桌上摆着千年不变的咖喱炒饭,阿达皱着眉头站了会儿,端着炒饭倒进马桶里,马桶旋转的水涡里夹着血红的咖喱,“咕咚”吸进下水道,如同怪物一口咽下大坨碎肉。阿达一阵恶心,狠狠吐了口唾沫,黏黏地漂浮在马桶冲净后的水面上。 阿达曾经对妈妈说过再也不吃咖喱,因为咖喱看上去就像是用人血掺杂的肉糊糊。妈妈边看肥皂剧边点头答应,结果每天还是咖喱饭。 阿达受够了妈妈这种无视他的态度,大吵一架。妈妈很不理解地说:“管你吃管你穿,你还要什么?” “我要的是尊重和理解!”阿达大声吼道。 “难道我不理解不尊重你吗?没有我你能长这么大吗?你知道每年给你交多少学费?给你买衣服要花多少钱?给你……”妈妈始终认为尊重和所花的卢布成正比。 阿达觉得自己要疯了!当海员的爸爸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是把钱往妈妈手里一塞,然后待几天就走。 往学校走的路上,阿达还在因为咖喱炒饭而一肚子气,忿忿地想:攒一笔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丽雅,不是说好了买蜡烛吗?怎么拽着我到运动专卖店了?”尼哈太太有些不满。 “给阿达买双新运动鞋,前两天这孩子看NBA,盯着詹姆斯的耐克鞋广告看了半天。”丽雅歉意地笑了笑。 “有个海员老公真好,不愁钱。唉,还是你当年有眼力,高中毕业就嫁了个海员,那时我还在向往浪漫的爱情。等明白了爱情不当饭吃的时候也晚了,只好嫁给家里连厕所都没有的人。”尼哈酸酸地嘟囔着。 丽雅笑了笑没有说话,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整整一上午,老师讲的课程阿达一句没有听进去,偷偷看着前排摩拉的垂肩长发,心怦怦直跳。 这次没人敢小瞧我了吧?隔着书包摸了摸那团卫生纸,阿达有些得意。想到昨天乔加说的那个游戏,他又有些害怕。不过为了引起摩拉的注意,也只好硬着头皮参加。 就这么恍恍惚惚到了学校食堂开饭时间,阿达端着饭菜故意在摩拉桌前来回走了两趟,可是摩拉和罗山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阿达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坐在邻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摩拉。 罗山不知道讲了一件什么事情,摩拉脸红了红,啐了乔加一口,又娇笑着轻轻捶着罗山胳膊。莫名的嫉妒让阿达嘴里发酸,心脏被紧紧攥住似的疼。 “阿达,晚上的游戏敢参加吗?”罗山装作这才看到阿达,挑衅地问道。 摩拉看着阿达,忽然“噗嗤”笑了。得到摩拉的关注,阿达顿时脸涨得通红,原本想好的词忘了个干净,结结巴巴说道:“当……当然,我……我肯定会……会参加的。” “哈哈,阿达好可爱呢。”摩拉被阿达窘迫的样子逗得不停地笑,“突然想喝姜茶了。” 阿达抹了抹嘴:“我去买!”急匆匆跑到饮料处,买了两杯姜茶。 “干嘛不给自己买一杯呢?”摩拉接过姜茶,递给罗山一杯。 原本兴奋不已的阿达心里一凉,恨不得一拳打烂罗山英挺的鼻子。摩拉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就知道阿达最好。哪像罗山,从来不舍得花一卢布。” “哈哈,看来你很喜欢阿达,那以后每天你们俩一起吃饭好了。”罗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阿达的爸爸当海员,有的是钱。” “你说了可别反悔。”摩拉略略生气,“阿达,以后每天中午你陪我吃饭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阿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那晚上的游戏你也要来哦,我等你。”摩拉眼睛眯成了两弯月亮。 望着阿达春风得意的背影,两人相视一笑。 “你再这样我可吃醋了啊,你不是真喜欢上他了吧?”罗山多少有些不高兴。 摩拉左右看了看:“你吃的哪门子醋?你不是看上詹姆斯那款鞋了吗?前几天我跟那个傻瓜说我哥哥喜欢,用不了几天你就能穿上了。有钱的傻瓜,干嘛不好好利用?” “宝贝,过几天去你家好好奖励你。”罗山冷冷地盯着阿达,“哼”了一声,“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今晚……” 摩拉家在外地,为了上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色迷迷的房东老板总是上下打量她,所以罗山经常去她家住,心里多少踏实点。 接到儿子的电话,丽雅略微有些失望,她把摆在阿达床上的最新款詹姆斯耐克鞋藏进柜橱,准备当作排灯节礼物给儿子惊喜。 一想起儿子的性格,丽雅就发愁。阿达小时候本来很活泼,可是从5岁那年起,他突然变得寡言少语,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爱说话,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发呆。丽雅甚至担心阿达得了自闭症,还专门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得出的结论是阿达智商情商发育都很正常,至于不爱说话,或许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也许是因为缺少和父母的交流,潜意识里面排斥人与人之间的沟通。 丈夫常年不回家,阿达的生活中缺乏父爱,可是为了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丽雅只好从经济上满足儿子的一切需要,可是她发现越这么做,儿子反而更加厌恶她。 丽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带厕所的房子,过排灯节能吃上好吃的糖果就会开心好几个月。现在阿达应有尽有,为什么反而每天都不开心呢? 回想刚才阿达打电话支支吾吾的声音,她又有些高兴。母亲特有的敏感让她意识到,儿子谈恋爱了。 丽雅藏好了鞋子,想起在高中时和初恋男友林枷谈恋爱时一份咖喱炒饭要两个人分着吃的甜蜜,所以她特别钟爱做这道饭。每次做的时候,都能想起恋爱时的点点滴滴,辣辣的咖喱似乎都是甜的。可是儿子不喜欢吃,看来要尝试着多做些菜式了。 而且,有件事情如同恶魔般藏在她的心中,已经整整十九年了。 “排灯节快到了。”丽雅摆弄着白色蜡烛,“请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天,被夜色慢慢漂染成一团浓墨,昏暗的街道上,许多家庭已经在门外摆了长长的白色蜡烛,逐个点燃。远远看去,幽幽的烛光发出惨淡的光晕,使得整条街像是通往冥界的黄泉之路。 阿达抱着书包,偷偷跑进废弃的实验楼。按照游戏规则,每个参与者都必须单独走到实验楼的第五层,否则就视为自动退出。 之所以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是因为实验楼出现过很多怪事。建造时,这里就经常有建筑工人莫名其妙地死亡的事情发生,有人说是因为这栋楼建在了日本人屠杀战俘丢弃尸体的乱坟岗上,触动了这里的怨灵。竣工那天,在楼顶收拾边角料的工人突然摔了下来,正好掉进一堆废弃的钢筋堆里,全身被钢筋刺穿,横在钢筋上挣扎了好半天才死。 尽管校方把这些事情都归为意外事故,可是实验楼被怨灵诅咒的传言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有同学曾经在走廊里看到灯光映射下,墙上全是吊着的骷髅影子;还有同学言之凿凿地说在下楼的时候,明明是十二道楼梯,可那天走晚了,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很奇怪地走了十三道。而正当她疑惑时,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和嘶哑的呻吟声。 实验楼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在十九年前的排灯节,一个寄宿的男学生吊死在五楼的楼梯上。尸体悬挂在两截楼梯中间,绳子从上半截楼梯的栏杆穿过,深深勒进颈骨,整个下巴脱臼,半截舌头凝固在尸体下面的一圈白色蜡油中间。 据法医分析,死者先用绳子套住脖子,然后从上半截楼梯跳下,临死前张开了嘴巴,坠落后绳子的冲力把舌头顶出口腔,下巴上颌生生咬断了舌头,又被绳子扯断了颈骨,造成脱臼。 至于地上的蜡油,按照排灯节的习俗,节日当天要点燃白蜡,敬奉神灵,保一年平安。可是死者这么做的原因却不得而知,既然自杀,怎么能保平安呢?偏偏舌头是落在了蜡油的正中央,如果说是巧合有些太牵强。倒是学校里面年纪最长的教师听说了这件事情,冲进校长办公室。沉寂了半天,两人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校长铁青着脸下了命令:关闭实验楼。 实验楼关闭了不到半个月,老教师在一次随堂实验时,酒精灯突然爆炸,碎玻璃片从眼球直穿进大脑,当场死亡。死时脸上残留的酒精还在燃烧。 传闻越演越烈,再加上一连串的神秘死亡,实验楼成了被诅咒的死亡禁地。但是在胆大的学生中间兴起了一种诡异的恐怖游戏——排灯节前三天之内,五个学生(人数必须是三男两女)单独走到实验室五楼拐角楼梯,也就是当年男学生自杀的地方,以五角星的位置分别坐好,把排灯节用来供奉的白色蜡烛摆成圆圈,直到所有蜡烛燃烧殆尽、糊成一团蜡油的时候,再将早就准备好的羊舌头插在蜡油中间,点起一张沾满精液的卫生纸放到蜡油里。等到卫生纸完全燃烧后,每个人默念心中的愿望,可以从融化的蜡油里看到愿望是否可以实现。 印度是一个性与宗教并存的国家,据说最初的瑜伽就是为了增加性爱姿势,提高性爱时间和强度而创造的。印度教尊崇的湿婆神就是以超强的性能力而著称,与妻子雪山神女每一次交媾都长达数百上千年。印度万物,山川河流,都是湿婆神在交媾时洒下的精液变成。男性精液更被认为是神圣的祭品,只有供奉精液,才能得到启示。 不过这个恐怖游戏自从流传开来之后,却从未听说有谁去实验楼玩过。换个角度想,这种隐秘的游戏,即使做了,也绝不会有人说出去。 至于恐怖游戏的由来,说法更是诡异。每年的排灯节过后,都会有学生发现,在男学生自杀的地方有一滩蜡油,上面竖着一条羊舌头,还有烧尽的纸灰。 望着废弃的实验楼,阿达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想到了妈妈讲的“排灯节”的由来—— 随着孔雀王朝的覆灭,印度陷入了连年的征战之中,全印度化成一座充满尸臭的恐怖地狱。各路君主忙于杀伐,无人理会衰败荒废的孔雀王城,居住于此的百姓们苦苦挣扎求存。 迪卡种姓虽然是高贵的刹帝利,但是他发现在战火连天的年代,越高贵的种姓越代表没有生存能力,除了变卖家产,他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生存下去的技能。 前几天妻子带着紫檀佛像去寺庙换取食品,再无音讯,不知道是偷偷跑了还是被乱军……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每天借酒消愁,郁郁寡欢,期待着哪位君主可以统一印度,结束征战,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一天是“排灯节”,虽然家道破落了,可是迪卡依然按照家里的老传统,在门口点上两排白色蜡烛,迎接节日。 迪卡呆呆地坐在门前,突然文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异香,很像寺庙特制的檀香。他左右看着,街头有个穿着鹅黄色纱丽,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根蜡烛向他走来。女孩身后,是一位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子。迪卡因为妻子下落不明而颓丧的心,顿时怦然跳动。 女子微笑着走进迪卡,两人四目相交,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原本空荡荡的街上再无一人。迪卡神魂颠倒:“世道不太平,为了安全,请在我家暂歇。” 女子点头微笑,欣然应允。迪卡心中大喜,想要弄点酒菜招待客人,可是家贫如洗,哪里有酒菜?就在这时,捧着蜡烛的女童说道:“酒菜准备好了,请共饮吧,”迪卡吃了一惊,看见正屋大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酒菜,他虽然心里疑惑,却被美色所诱,再没多问。 两人交杯换盏几杯之后,互相倾诉着身世。女子名叫卓雅,种姓也是刹帝利,因为战乱家道衰败,父亲兄长感染了瘟疫死了,只剩下她和侍女,想带着仅有的钱财去附近的寺庙龙台寺暂住。迪卡想到自己的身世,顿时起了同病相怜之心,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越来越投机。当天晚上,雅卓住在了迪卡家中。 如此一个多月,卓雅每天都来到迪卡家,鱼水之欢后,天未亮就离开,这引起了迪卡隔壁一位老人的警觉。老人发现这段时间帝卡的气色越来越不好,脸上黯淡无光,双目深陷,额头隐隐笼着一层灰气,逐渐呈现出“衰死之相”。 老人终于忍不住,暗地里在与迪卡家相连的墙壁上凿了个洞。午夜时分,他听到迪卡家中传来阵阵暧昧的呻吟,忍不住从破洞看去,结果只看了一眼,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卓雅跨在迪卡身上前后左右摇动,头发如同烂沼泽地里的腐败野草,披散在头上。赤裸的皮肤苍白的毫无血色,随着她身体的晃动,“簌簌”向下掉着碎肉,肌肉干缩枯裂的如同树皮扒在骨骼上。脸上的五官是几个爬满蛆虫的黑色窟窿,而站在床边捧着毛巾服侍的侍女,也是这个模样! 这是两具腐尸! 老人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念了整夜的佛经。第二天一早,他来到迪卡家,迪卡还在昏睡。老人把他唤醒后,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迪卡不愿多说,老人只得将晚上看到的事情如实说了,迪卡却无论如何不相信每天晚上和自己做爱的是具腐尸。 老人起身回家,再回来时待了一扇在孔雀王朝时代极其珍贵的铜镜。迪卡接过铜镜一照,顿时吓得几乎昏过去。镜中的自己早已面无血色,皮肤紧贴着脸骨,如同一具骷髅。 眼前的一切不由他不相信,老人再次询问时,他一五一十回答了卓雅的来历,说道卓雅住在龙台寺的时候,老人惊得一哆嗦,手中的姜茶洒了大半盏:“那个寺院荒废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住?” 迪卡知道自己遇到鬼了,跟着老人找到龙台寺。只看到破破烂烂的院墙和半人高的荒草,时不时窜出几只黄鼠狼。 因为是大白天,两个人壮着胆子,钻进龙台寺。后院是一片坟堆,在乱坟之中找到了一个残破的坟墓,上面写着“卓雅”两个字。更让迪卡恐惧的是,坟墓旁还有个小土包,边上插着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正是侍女每天手中捧着的那根。 迪卡几乎吓瘫在坟堆里,老人沉吟片刻说道:“这样下去,女鬼早晚会榨干你。我家里有一道寺庙高僧传下来的咒符,你把他贴在自家门上。到了晚上,不管女鬼怎么求你或者喊你,不能应声,也不能把门打开,三十天后自然会捡回一命。” 迪卡回家后立刻将咒符贴上,当晚卓雅和侍女在外面敲门呼喊。迪卡不停的发着抖,咬着牙没有应声,硬撑着挨过了第一晚。之后数个晚上,卓雅和侍女依旧敲门呼喊,刚好有路过的行人看到两具腐烂的活尸在迪卡家门口死命拍门,吓得落荒而逃。迪卡白天听说后,更是不敢开门,过了几个晚上,逐渐安静了,再没有拍门呼唤的声音。 就这样过了二十来天,迪卡外出,黄昏时路过龙台寺。他心里实在难舍和卓雅相处的时光,眼看太阳还未落山,想去祭奠一下卓雅。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进龙台寺内,谁想到一入寺门,就看到侍女捧着灯笼走来:“你这个无情的人!” 就在这时,卓雅从乱草堆中走出:“你的妻子拿着紫檀佛像去寺院换食物时,被流亡的逃兵看到,把她奸杀于此。死后,她舍不得根本不懂如何生活的你,一股怨气钻入坟。我受到她怨气的感动,承担起了照顾你生活的责任。为此我特意用蜡烛吸取人间阳气,只要再有十天,就可以还阳,替你的妻子照顾你。没想到你却听了别人的话,绝情绝意弃我于不顾。既然你来了,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了,让我永远照顾你吧。” 话音刚落,卓雅和侍女变成了两具站在草中的腐尸,拖着迪卡跳入墓穴中,一声巨响过后,墓穴又合拢起来。 自此以后,每当夜里或是阴天时,孔雀王城的人们都会看见迪卡和卓雅牵着手出现在街道上,前面仍然是捧着蜡烛的侍女引路。凡是见到这三个怨灵的人,无不大病一场。 为了祈福平安,人们都会在“排灯节”这天,在门口点上两排蜡烛。奇怪的是,自此以后,王城的人再没有看到这三个怨灵。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忘记了怨灵情侣的故事,只保留下来排灯节点蜡烛的风俗。又因为这个传说,排灯节又被称为“屠妖节”。 阿达越想越觉得恐怖,这个实验楼就像几千年前那破旧的龙台寺,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氛。而多年前死在实验楼里的那个男学生,更是有人说是因为失恋自杀。他犹豫着,忽然耳边响起了罗山的嘲笑声,还有摩拉期盼的眼神! 咬了咬牙,他壮着胆子从后面的窗户爬进实验楼,漆黑的走廊里弥漫着呛人的尘雾,阿达心里又有些发毛。不过一想到摩拉可能已经到了五楼,罗山正在扬扬得意地嘲笑他胆子小,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楼梯。 破旧的楼梯是水泥制造,已经干裂出无数道蜘蛛网般的裂缝,每走一步,尘土都会从缝里蹿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东西缠在脚上。 夜风吹过,破旧的窗户发出“哐啷哐啷”的碰撞声,微弱的月光被窗户割断,时隐时现。廊顶的灯晃晃悠悠,如同飘忽不定的鬼火。灯影投映到墙上,冷不丁看去,就像细细的线上挂了颗人头。 阿达想起十九年前惨死的学生,惊出了一身冷汗,打起了退堂鼓,忍不住就想逃出实验楼。 忽然,五楼传来了说话声,有男有女,还时不时笑几声。 “罗山,阿达会来吗?” “哈哈,像他那么胆小的傻瓜,怎么敢走到五楼?” “好可惜哦,就差他一个了,他来不了游戏就没法做呢。” “没办法,胆小鬼永远都是胆小鬼。” 摩拉和罗山的对话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让阿达心里踏实了不少。既然都已经到了五楼,说明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更何况罗山的鄙视让阿达更想证明给摩拉看,于是他急匆匆向五楼跑去,走廊里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 “罗山,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那个傻瓜胆子这么小,实验楼又那么恐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躲在实验楼旁边草丛里的摩拉有些不安。 罗山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吭气。 隔着窗户,能看到一道惨蓝色的光从一楼到了五楼,说明阿达已经到了做恐怖游戏的地方,那里亮着暗黄色的烛光。 “你怎么了?”摩拉发现罗山死死盯着实验楼,眼中迸射出嫉妒的火焰,还带着隐隐泪光。 罗山擦了擦眼睛,勉强笑着:“没什么,你知道我最痛恨有钱人。我心情有些不好,今晚陪我。” 摩拉脸微微红了红,顺从地握着罗山的手。她知道作为穷人的孩子,罗山受到过很多歧视,受了很多苦。听说他有个哥哥,在他出生那年身染重病死掉了。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明白,对于罗山,她的心里是爱多一些还是同情多一些。 为了满足罗山对阿达的嫉妒产生的仇恨,她勉强答应了罗山吓唬阿达的主意。在阿达来实验楼之前,罗山已经把蜡烛点好,插上羊舌,用MP5录了一段对话,藏在角落里循环播放。这样,阿达到了做恐怖游戏的地点,看到蜡烛、羊舌,只听见声音却看不到人,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丽雅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是凌晨2点,才想起刚才她看肥皂剧等儿子回家,不知不觉睡着了。 电视跳动着没有信号的雪花,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关了电视,丽雅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这个梦已经伴随她很多年了,那是她隐藏在心中的一个秘密。 “阿达。”丽雅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担心儿子这么晚还没回家。不过她看到了鞋柜里阿达今天出门穿的鞋,才放了心。 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一阵咖喱的香气飘出,丽雅正感到奇怪,却见阿达端着一盘咖喱炒饭走进客厅。 “这是你最喜欢的咖喱炒饭。”阿达用右手撮起一团炒饭,送到丽雅嘴边。 儿子的举动让丽雅受宠若惊,张嘴吃下,阿达又撮了一团自己吃着:“好吃吗?” 丽雅点了点头,眼睛湿润。 “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发脾气,从来不听你的话,其实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因为我渴望得到你的爱,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真正的爱。”阿达低着头慢慢吃着,两颗晶莹的眼泪掉进炒饭里。 恍惚间,丽雅觉得这句话好熟悉,但是儿子的状态让她非常担心,难道是受到了失恋的打击? “以前妈妈忽视了你的感受,只想着你吃好穿好就是爱你,却没有真正考虑你到底需要什么。以后妈妈会做你的朋友,好吗?”丽雅柔声说道。 阿达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以后每天我都会陪你吃咖喱炒饭。” 丽雅心里一酸,摸着阿达乱蓬蓬的头发:“累了吧,快回屋休息吧,明天上完课就放假过排灯节了。不要想太多,有妈妈在。” 阿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步履沉重地转身上了楼梯。丽雅发现儿子的背影从未这么熟悉,而且苍老了不少。 丽雅苦笑着:“失恋是让人成熟最好的催化剂,儿子长大了。” 学校食堂,罗山和摩拉头碰头,有说有笑地吃着饭,阿达端着饭盘坐到邻桌时,两人似笑非笑地瞄着他。 阿达一口口慢慢吃着,嘴角轻轻抽动。摩拉忽然觉得阿达好像有些不一样,但是哪里有变化又说不出来。 “阿达,昨晚我们怎么没看见你?”罗山擦了擦沾满咖喱的右手,仿佛在擦着满手鲜血。 阿达突然停止咀嚼,目光瞬间变得阴冷,慢慢转过头,森森地盯着罗山:“哦?我也没看到你们。好奇怪,呵呵。” 罗山没想到阿达居然是这副表情,心里有些慌,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也许是你先到了结果被吓跑了,难怪我们去的时候没有人。” 摩拉觉得不对劲,原本是出于好玩,但是她觉得这样吓唬阿达确实有些不对,心里多少有些内疚,偷偷踩着罗山。 罗山瞪了她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有钱也买不来胆量,也得不到爱情。从小衣食不缺的人总会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其实他就是个废物。” “罗山,你这么说过分了!”摩拉听不下去了,毕竟阿达是喜欢她的,也为她做了很多,虽然她无法喜欢阿达,却也不想听见摩拉这样去评价阿达。 女人的心理总是很奇怪。 “我就知道你对这个傻瓜有好感!你不就看上他的钱吗?”罗山暴怒地砸着桌子,“反正我是一个穷光蛋,和我在一起没有什么未来。” “你……你……”摩拉委屈地睁着美丽的大眼睛,眼泪不停地打转。 食堂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同学都默不作声地看热闹。 阿达猛地站起,缓缓走到罗山面前,高大的身材把罗山遮挡得严严实实。罗山从没发现,挺直了脊梁的阿达如此高大,周身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场,心里顿时紧张不已。 “或许,你有贫穷的身份,也有贫穷的信仰。”阿达双手摁住罗山肩膀狠狠下压。罗山只觉得胸腔一闷,一口气憋着吐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摩拉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正想阻止,却被阿达冷冷一瞥,只觉得阿达平时懦弱的眼神变得如同野兽般凶狠,顿时不敢说话。 “你……你要干什么?”罗山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却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桌子倾斜,食盘落下,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我不会干什么。”阿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咖喱汁渍,忽然笑了,“反正你们都会死。” “你说什么?”阿达诡异的笑容让罗山心里冒出一股寒意。 “你会像狗一样乞求乞丐们放过你,而她会被轮奸。最后,你们会变成别人,还有好吃的咖喱。” “疯子!你是个疯子!”罗山全身的血液涌进颅腔,撕心裂肺地大喊。 “所有爱着的人,都是疯子。”阿达狂笑着走出食堂。 “罗山,明天咱们还去拉希米-纳拉因参拜吗?”摩拉扶起罗山,紧紧抓着他的手。 罗山擦拭着身上的咖喱:“去,疯子的话你怎么能相信!” 排灯节,罗山和摩拉一直玩到傍晚,早把阿达诡异的预言抛到脑后。 “罗山,一会儿咱们怎么回家啊?”尽管摩拉戴着面纱,可是罗山依然能看到她嘟起的性感小嘴。 “坐出租三轮车吧。”罗山满不在乎地说道,“今晚就住你家好不好?” “昨晚你就住我家,一天到晚就想着那点事情。”摩拉依偎在罗山怀里,“最近出坐租三轮车不安全呢。” “有我你怕什么。”罗山拍了拍胸膛。” 谈好价钱,上了三轮车,两人忘我地拥吻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与此同时—— 丽雅看着阿达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周身散发着成年男性特有的气息。 丈夫回不来,本来丽雅要下厨做饭,可是阿达点了蜡烛迎接排灯节之后,主动做饭,让妈妈休息一下。 看着一盘盘端上的饭菜,丽雅心里觉得很温暖。这些年,从来没有人给她做过一顿饭。丈夫每次回家,都是把钱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就拉她进卧室。她也知道这样会对儿子心理造成伤害,可是又不得不这么做。 直到最后一份咖喱炒饭摆上桌,阿达才开了瓶红酒,将红酒注入透明的高脚杯,像是一杯人血。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阿达举起杯子,微笑着说道。 丽雅有些意乱神迷,举起杯子轻轻一碰,“叮咚”一声清响,似乎唤醒了心中隐藏很久的情欲。 “这些菜,满意吗?”阿达柔声说道。 丽雅这才发现,满桌的菜竟然都是她最爱吃的。这些东西连丈夫都不知道,阿达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满意?”阿达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 “不……不……”丽雅慌乱地回答,“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呵呵……”阿达伸了个懒腰,“像当年你过生日,我用攒了一个学期的钱给你做了一顿晚饭,你却说要和我分手一样开心吗?” 丽雅含了一块鸡肉,全身冰冷,不由自主张开了嘴,鸡肉掉在地上。 “你怎么可以浪费呢?”阿达从地上捡起沾满了土的鸡肉,轻轻塞进丽雅嘴里,“我家里很穷的,食物不能随便浪费。” 丽雅顿时觉得嘴里又苦又涩,那件尘封了十九年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你吃啊!吃啊!”阿达面色突然变得狰狞,扳着丽雅的下巴上下推动,强迫她咀嚼鸡肉。丽雅恐惧得全身发抖,眼泪不停滚落,阿达疯了般掰开她的嘴,认真看了看那块还没嚼烂的鸡肉,伸出指头狠狠地往丽雅嗓子眼里捅。 丽雅被噎得翻起白眼,嗓子里响起含糊的几个字:“你是林枷?” “哈哈!”阿达仰天狂笑,起身在客厅里不停地走动,双眼赤红,脸部肌肉扭曲,如同波浪般颤动,终于变成了另外一张凶狠充满仇恨的脸,“你终于想起来了?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不,在金钱面前,你早就把我忘了对吧?呵呵……我终于能够再见到你了!你这个绝情绝义的婊子!” 丽雅伸长脖子,总算把那块鸡肉生生咽进肚子里,干呕了几口,“噗通”跪在地上:“林枷,原谅我好吗?你也知道,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分手对我们俩都好。” “不会有结果?”阿达狠狠抓住丽雅的头发向后扯,看着她美丽的脖子,“咕咚”咽了口吐沫,“只是你不愿意等!你为了安逸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又脏又臭的海员,理由竟然是他能买起一套有厕所有马桶的房子!你根本不相信我能赚很多很多钱!” “我……我错了……”丽雅眼神涣散,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每年排灯节,我都会偷偷回到学校,在你自杀的地方摆上蜡烛祭祀你,希望你的灵魂能够得到超度。” “哈哈!说得好伟大!”阿达拽着丽雅的头发,狠狠地扇着她的脸,用力地踹着她的肚子,像拖着一条狗拖到厕所,把丽雅的头塞进马桶,打开了冲水开关。 “轰隆”一声,马桶卷起的水流没过丽雅脑袋,满满夹裹着头发渗进下水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马桶,就死在这里吧!”阿达踩着丽雅的后背凶残地跺着! “你没想到吧,我的怨灵一直沉睡在实验楼里。那天你的傻瓜儿子居然在排灯上点燃了沾满精液的卫生纸,许下了能娶到摩拉的愿望。哈哈,没想到他却唤醒了我的怨灵,我随着卫生纸燃烧的烟气进入他的身体!哈哈!这就是报应!” 摩拉软塌塌地趴在马桶上,勉强抬起头,红肿的脸上挂着湿淋淋的水珠:“林枷,放过我的儿子吧,他是无辜的。” “哦?既然如此,那就……”阿达猛地抓起丽雅的头发,死命向后拽着,丽雅的脖子发出即将拗断的“咯咯”声。“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感觉会很好吧!”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的身体是我的儿子!”丽雅突然清醒过来,拼命地挣扎。 又是几击重拳敲击在丽雅后脑,把她的脑袋深深砸进马桶。 “林枷……”丽雅凄声惨叫,“不阿达,他是你的儿子!” 阿达停止了动作。 “我怀了阿达,可是你根本没有办法养活他,我又舍不得打掉咱们的血肉,只好和你说分手,找了个海员,把孩子生了下来。”丽雅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我希望你能受到失恋的打击振作起来,做出一番成就,没想到你自杀了。其实,我是爱你的!” “这不可能!”阿达狂吼着,面部又产生奇异的扭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晕倒在卫生间。 丽雅痛哭着抱着阿达,轻轻吻着他的额头:“林枷,阿达,对不起!” 哭了许久,丽雅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打开壁橱,摸出丈夫的剃须刀,取出刀片,默默地看着阿达,把刀片划向手腕。 “我来晚了。”卫生间门口传来一声叹息。 “你是谁?”丽雅手一哆嗦,刀片掉进马桶里。走廊的光强烈刺眼,逆光中她看不清门口站的人,只觉得对方身材高挑瘦削,声音很年轻。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会认识我。”瘦削少年缓缓说道,“你愿意用五年寿命忘记这件事情吗?” “我……我愿意。”瘦削少年的声音给人带来一股不可抗拒的信任感,让丽雅觉得很舒服。 “你的儿子,如果要忘记这件事情,也需要五年寿命。” “把他的孽,加在我身上吧。” “好。” 排灯节,印度的新年,万家灯火,富贵或者贫穷的家人都欢聚一堂,吃着热腾腾的咖喱饭菜,喝着酒,门口点着一排排白色的蜡烛,祈福新的一年万事平安。 空荡荡的街上,瘦削的中国少年的额头被碎碎的长发盖着,嘴角挂着微笑,缓缓走向一所学校。学校放了假,空无一人,在热闹的节日气氛里显得分外冷清。 少年停在一栋废弃的教学楼前,默默地观察一阵,然后攀着窗沿,闪身跃进。 教学楼里传出阵阵奇怪的声音,过了半个多小时,少年疲惫地跳出,隐没在黑夜中:“为什么每个国家都会把学校建在怨气横行的地方?就算是利用学生人多而且干净的阳气压制怨气,可是难免会有人受到侵袭。这种做法真愚蠢。” “妈妈,给你做的这些饭喜欢吗?”阿达得意地望着母亲。 丽雅微笑着点点头:“阿达长大了,知道照顾妈妈了。这些年,妈妈对你关心太少了。” “妈妈别这样说,是我没有用心体会妈妈的爱。爸爸常年在外,你一个人很不容易的。”阿达鼻子有些酸,喝了一口红酒掩饰着。 “我给你买了詹姆斯的鞋,喜欢吗?”丽雅声音哽咽着。 “喜欢,不过不重要了。”阿达笑得很干净,“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不想说。不过,妈妈,下次爸爸回来,我给你们做饭吃好不好?” “哈哈,好啦好啦,吃饭吧。阿达做的饭真好吃。” 每个国家的学校里都流传着奇怪的恐怖游戏,而且毫无例外都是在午夜进行:笔仙、碟仙、梳头游戏、对镜子削苹果。这些游戏无一例外有个共同的目的,请“鬼”来实现愿望或者回答问题。在国内某著名论坛,曾经有人发帖号称要把所有的恐怖游戏都试一遍,并且发帖直播游戏过程,引起极大地轰动。奇怪的是直播贴开了没多久再无后续,一时间众说纷纭。大概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这个帖子几乎被所有人都遗忘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条楼主回复:我什么都不能说,但是这一年来的各种经历,让我不得不提醒,千万不要玩这些游戏!印度学校里流行的“排灯节请鬼游戏”步骤过程更是匪夷所思,极少为外人得知,经历过游戏的部分学生甚至会出现或者重病、或者神智失常现象,影响最大的当属阿萨姆邦老校“请鬼游戏”事件,当天在废弃实验楼参与游戏者三死两疯,一时间全印度谈之色变。直至今日,印度许多老校都把“排灯节禁止进行请鬼游戏”作为校规实行。 印度,瑜伽之国,随之而来的是多如牛毛的瑜伽学院。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坐落在杜马斯海滩附近的“昆达利尼瑜伽学院”。这个学院有四项奇怪的禁忌:一、修炼时不允许擅自吃东西;二、修炼后一个小时不能洗澡;三、修炼中不可以照镜子;四、修炼当天不要有性行为。只有能坚持不触犯禁忌的学员才有资格学到“昆达利尼”的最终奥义。更为奇怪的是,每一期学员绝对不超过五个,由上届毕业学员亲自挑选推荐。入选者姓名、身份对外严格保密,毕业后由学院安排,置换新的身份。这种奇特的规定不但没有让人产生恐惧,反而因为独特的神秘性使得印度乃至各国女性趋之若鹜。每年排灯节过后两个月,了解昆达利尼的女人们纷纷涌上街头,最大的梦想就是遇到一位美丽女子对她们说:“你被昆达利尼瑜伽学院选中。” 这几天一直宅在寝室听月饼讲印度的奇闻异事,眼瞅着号称“宅男三大觉悟”的方便面、啤酒、烟都整了个干净,两人懒得动弹,只好抽签决定谁出去买东西吃,结果中枪的是我…… 拎着一大塑料袋东西,我还琢磨着月饼在抽签时估计出了老千,带着怨念推开门,吓了一跳! 月饼整个人呈反弓状,背着腰把脚尖挂在肩膀上,头向后仰的角度异常夸张,双眼紧闭,像是有根无形的绳子把他活活倒吊着。 我好歹也是经过无数大场面的人,一看形势不对,心中闪过“有刺客”三个大字,塑料袋往窗户上一砸,箭步窜到月饼床前,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行动,月饼慢悠悠说道:“南瓜,别瞎折腾,我练瑜伽呢。” 我一口血郁结在胸口,差点喷丫满头满脸。 “别打扰我,瑜伽需要静心。”月饼把腿慢慢放下,没有用手支撑,上半身像蛇一样直挺挺地反腰立了起来。 我只好坐在床上,抽着烟瞅着月饼摆了好多个匪夷所思的姿势,直到丫盘腿坐在床上,深深地呼吸了好几遍,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丫又不是老娘们,吃饱了撑的练瑜伽,也不怕把大筋、肠子扯断了。”我按照月饼刚才的动作试着扭胳膊,只觉得肩关节里面直响,筋被抻得生疼,估计再使点劲就绷断了,连忙收了手。 “知道瑜伽的由来吗?”月饼摸了摸鼻子,转着胳膊放松身体,“瑜伽源自印度,湿婆神为了增加性爱姿势,提高性爱技巧,发明了840万种体式……” “840万?湿婆神是马戏团杂技演员出身吗?”我很不以为然,“也就是神话故事才这么不靠谱,840万种体位啥概念,就是一分钟一个体位也要咬牙坚持……”我一下子没算出来,掰着指头算着一天有多少分钟,一年有多少分钟。 月饼没搭腔,自顾自说道:“湿婆神将瑜伽的所有体式教给了老婆帕瓦蒂……” 我正算得稀里糊涂,听到这里又好生奇怪:“‘排灯节’那件事里面你不是说湿婆神的老婆是雪山神女吗?怎么又成了什么帕瓦蒂?” 月饼皱着眉头不耐烦道:“南瓜,打断别人说话很没礼貌啊!再说了,湿婆神那么牛的神仙,多几个老婆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打了个哈欠:“关键是我对瑜伽这东西不感兴趣。按照你说的,练这玩意最初是为了丰富性爱技巧和时间,这也太不靠谱了。有谁整那事的时候和耍杂技一样,万一用力过猛断了筋折了胳膊腿,那可是一辈子的阴影。” 我这边滔滔不绝,月饼却是一脸无奈,打开笔记本不知道在查什么,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故作神秘状:“哪家的小萝莉被咱家月公公看上了?能让‘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月公公苦练瑜伽,必定倾国倾城,会840万种体式。” “嗯。南少侠所言甚是,咱家今晚就翻她牌子。”月饼把笔记本往我这边一转。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像蛇一样蜷在沙发上,双手揽胸,仅私处缠着根比绳子宽不了多少的内衣,图片右侧上书几个大字:“维多利亚的秘密。” 我被莫名戳中笑点,哈哈笑了半天:“月饼,你丫想女人想疯了是不?出门,一路向西,东莞欢迎您。” “你没觉得她的身体扭动得很诡异吗?”月饼点了根烟,摆出很认真的表情。 我又看了看,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女星做内衣广告或者摆拍人体写真的时候,都会把身体扭曲到几乎不能承受的程度,才能做出极具冲击感的姿势,展现最完美的身体弧线,许多拍过结婚照或者个人写真的人也会有这种感受。但是这个女人摆的姿势却很自然,似乎她的身体能够像蛇随意扭曲,完全看不出一点违和感。 “知道她多大了吗?” “最少30岁,要不然眼神不可能这么风情。” “58了。” “什么!”我的下巴差点掉进裤裆里。 “她叫兰迪,是印度最美的不老女神,你再看看她以前的照片。” 我随手翻了几张,前后根本不是一个人,这才彻底震惊了:“她去韩国整过容?” “这倒没有,不过她练到了‘昆达利尼’的最高境界。”月饼摸了摸鼻子,“我在印度听说过关于她的一个诡异故事,讲给你听听?” 月牙形的海岸上一座座新式的高楼大厦和旧式楼宇交相辉映。青黛色的远山环抱着灯红酒绿的现代都市。碧蓝色的大海在夜幕中辉映着都市的璀璨灯火,远远看去,华灯耀彩,金光万点。广阔的海滨沙滩和幽静的街头花园,把有“皇后项链”美称的孟买装点得典雅秀丽。 一个中国少年背着旅行包,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街上走着。 “只要50卢布就可以欣赏到美杜莎表演的‘昆达利尼’,有兴趣吗?”少年路过一家看上去门面普通的小店,门口的侍者神秘地凑过来搭讪。 少年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折回来盯着小店,眼中满是疑惑。侍者有些莫名其妙,少年塞给他100卢布,说了声“不用找了”,进了小店。 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小门,刺耳的音乐声浪扑面而来。少年略有些吃惊,根本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小店里竟然别有洞天。悬挂在屋顶的五颜六色的射灯把起码1000多平方米的空间映射得花花绿绿,男男女女摇着骰子喝着酒,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香烟味道,正中央的舞池里,近乎疯狂的人们肆意扭动。悬挂在半空的铁笼子里,一个近乎全裸的女人正缠绕着钢管扭动着身体,做出一个个人类完全无法完成的奇异动作。 当女人把身体倒背着完成360度,头从胯下探出时,所有人都狂喊着同样一句话:“美杜莎,昆达利尼!” 美杜莎骄傲地昂着修长的脖颈,女王般环视全场,如同一条寻找猎物的蛇。 少年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挤过人群,闪身躲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美杜莎回到休息室,喝了口冰水,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镜子里浓妆艳抹的女人看上去既陌生又熟悉,她嘲弄地笑了笑,开始卸妆。 “一个人的身体再怎么锻炼,也做不出你刚才那些动作。”中国少年从挂着衣服的架子后面闪出,摸了摸鼻子,笑得很干净。 “我修炼的是蟠龙瑜伽——昆达利尼。”美杜莎小心地擦掉眼影,轻轻揉着眼角。 “但是你身上没有人的气味。”少年探手从包里摸出两枚桃木钉,“这张人皮还可以用多久?再浓的妆也掩饰不了死皮干裂的缝隙。” “你从杜马斯海滩过来的?”美杜莎的手微微一颤,“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那里的海风味道。如果有兴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么?” 少年拽过一把椅子,舒服地坐下:“也许我是你最后一个听众。” 萨莎最近很烦躁,作为知名记者,她不明白为什么报社主任最近对她视而不见,但凡有价值的新闻,他都派新来的娜妮去采访。偏偏娜妮完全没有敏锐的职业嗅觉,几个好新闻写得淡如白水,而且文字表达能力出奇地差,把新闻活活写成了小学生作文水平。 可是偏偏主任对娜妮偏爱有加,不但不批评,反而把更重要的新闻交给她处理。最让萨莎忍无可忍的是,有几个新闻素材是她发掘的,向主任汇报后,主任头也不抬地应着声,转手就交给娜妮处理。 看着娜妮穿着超短裙,蹬着高跟鞋扬扬得意的表情,萨莎气就不打一处来,很想把手中滚烫的咖啡泼到她无可挑剔的脸上。 “萨莎,别郁闷了。”信息部主任卡塔色迷迷地贴着她的胳膊,“你没看见主任见到娜妮眼睛就放光吗?换作我是主任,自然也要给年轻漂亮的女孩更多机会,这样才……嘿嘿……” 萨莎厌恶地瞪着卡塔,冷着脸说道:“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和你一样龌龊。” 卡塔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你以为写了几篇重磅报道就了不起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全身没有一点女人味,难怪30多了还没结婚。” 这番刻薄的话把萨莎气得呆立半天,拿着杯子的手不停哆嗦,直到滚烫的咖啡落到手背上,才清醒过来。 回到格子间,萨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才28岁,却被当成30多岁。作为一名印度女性,不依靠男人独立工作本身就是很辛苦的事情。生性倔强的她一心扑在事业上,这些年忽略了爱情,也忽略了对原本漂亮的相貌和性感身材的呵护…… 手机响了,萨莎有气无力地接起,是高中同学昆汀打过来的。昆汀告诉她,辛迪组织高中闺蜜聚会,晚上不见不散。 听到“辛迪”这个名字,萨莎心里有些不舒服,温暖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尘埃在光柱中浮浮沉沉,幻化出一段往事—— 家境优越的萨莎是学校品学兼优的校花,认识她的人都感叹老天不公平,怎么可以把智慧、美貌、身材都赐予一个人?偏偏萨莎性格随和,待人彬彬有礼,没有丝毫傲慢的态度,连最刻薄的嫉妒者都找不出任何诽谤的理由。 然而,嫉妒者们总算找到了突破口——萨莎最好的闺蜜辛迪。 “丑小鸭和白天鹅”这句话都不足以形容两个人巨大的差距。辛迪出生在贫民窟,常年穿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衣服,油蓬蓬的头发甚至让人担心里面长满蛆虫,黝黑的脸上满是粉刺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疤痕,说话粗声粗气,吃饭更是狼吞虎咽,吃完后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擦嘴角残留的饭渣,在衣服上随便一抹。 唯一能够和萨莎平衡的或许是她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可是配上70多公斤的体重,更显得辛迪粗俗不堪。 可是两个人好得如同一个人,形影不离。时间久了,连萨莎的追求者都看不下去了,他们愤怒于辛迪居然可以和女神一起吃饭、上厕所、写作业。 这足以让人发疯,而且辛迪是这么丑的女人! 有几个关系好的女同学偷偷问过,萨莎总是微笑着重复同一句话:“我们俩的关系,你们不懂。” 于是,谣言不知不觉传播开来——萨莎和辛迪是同性恋,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看见两个人在教室里热吻。女人之间的友谊很难理解,即使面对风传全校的谣言,两个人也毫不在乎。 意外发生在即将毕业前、萨莎收到一封信,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东西,她脸色大变,把信塞进书包,急匆匆走出教室,迎面碰上辛迪。 “你……你无耻!”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萨莎根本说不出脏话,脸色煞白,眼中透着被欺骗后的绝望。 辛迪莫名其妙地看着萨莎:“怎么了?” “你……你……”萨莎高耸的胸部不停起伏,“你以为你是谁?你看看你像个女人吗?你也配和我天天在一起!我是在可怜你,可怜你!懂吗?你这种人一辈子就应该在贫民窟里当个乞丐,你根本没有资格接受高等教育!就算是到了社会,你也是被淘汰的人渣!” 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了,同学们都无法相信萨莎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辛迪粗壮的身体晃了晃:“萨莎,你说什么?” “呵呵,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萨莎冷笑着,“没想到你这么卑鄙!你根本不配做我的朋友!” 辛迪似乎被一道闪电击中,嘴角不停抽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抽着鼻子,倔强地昂着头:“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话后悔。” 一直到毕业,辛迪再没有来过学校。 不知不觉过了十年,萨莎以为已经把这个人彻底忘记了,没想到今天又出现了。 心里面那道伤疤,本来已经愈合,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 直到下班,萨莎才下定决心,参加聚会。 聚会地点是在新德里排名第七的泰姬陵酒店,总共来了四个女同学,都已嫁为人妇,穿着印度传统的纱丽,根本掩饰不住生育后变得肥硕的身体。 萨莎坐在她们中间,觉得很恐怖:难道我也会变成她们这样吗?婚姻真的是女人的坟墓吗? “萨莎还是这么漂亮有气质。”昆汀突然很羡慕地说道,“哪像我们。” 萨莎礼节性地点头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最近在报社出尽风头的娜妮,还有乔加那一席刻薄的话。偷偷摸着已经褪去光泽、失去弹性的脸,她感觉到了时间对于女人的可怕。 “毕业后谁见过辛迪?”多丽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所有人都看向萨莎。 萨莎有些慌乱:“毕业后我们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不知道。” 同学们似乎故意忘记了当年萨莎和辛迪之间的不愉快,多丽撇了撇嘴:“那个粗俗丑陋的人,难道是突然中了彩票?要不是今天订的地方确实不错,我才不会来。” “就是,辛迪说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情,我才想起这个人。”雅格哈哈笑着。 昆汀补着妆,厚厚的脂粉掩盖不住满脸的肥肉:“丑小鸭居然也能请我们到这么好的地方吃饭。” 同学们七嘴八舌,满是不屑,语气中带着酸溜溜的嫉妒。 “我去趟洗手间。”萨莎觉得心里沉闷得如同压了块石头,拎着包出了包厢。 对着镜子,萨莎愣了许久。几个同学丑陋鄙俗的脸在镜子里晃来晃去,最终一张张贴在她的脸上,变成了肥胖的、俗气的、牙缝里夹着咖喱残渣的老女人。 她打了个冷战:我不能像她们一样!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艳丽的女子优雅地走进洗手间,低着头从包里掏出口红,正要对着镜子补口红时,才发现萨莎的存在。 竟然是娜妮。 “娜妮,真巧。”美丽的娜妮刺痛了萨莎的心,出于同事之间的礼貌,她还是强笑着打了个招呼。 “哦,有个聚会。”娜妮甚至都没有问萨莎为什么也会在泰姬陵酒店,把她当作隐形的,自顾自补口红。萨莎觉得受到了侮辱,正要回包厢,娜妮双唇抿了抿口红,满意地笑了:“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也有资格来这么好的酒店?”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萨莎猛地顿住脚步,却说不出话,摔门而走。 “尊重?”娜妮点了根烟女士烟,对着镜子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 当辛迪推门而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身材高挑性感,肌肤吹弹可破,全身时尚名牌,谈吐优雅得体。这根本就不是当年那个随便谁都可以嘲笑的辛迪! 萨莎如坠冰窟,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辛迪,居然就是娜妮! 萨莎觉得正在做一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梦! 原本是聚会主角的萨莎被冷落了,几个女同学近乎讨好般围着娜妮,每当娜妮随口说出饰物的牌子和价位时,她们都会发出夸张的尖叫。 萨莎的脑子“嗡嗡”作响,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让她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妒忌!难道娜妮到报社就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吗?她整容了?她哪来那么多钱? 萨莎突然想起了娜妮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总有一天,你要为今天的话后悔。” 同学们似乎又想起了当年萨莎对娜妮说的那些话,言语中有意无意地贬低萨莎。娜妮很有气质地微笑着,只是看都不看萨莎一眼。 这种无视的态度甚至比捅萨莎一刀更让她无法接受。萨莎想找个借口离开,可是这么一来,更显出自己的自卑,只好强撑着世事无常的打击,孤零零坐着。 “我练了瑜伽,所以才会有今天的状态。”恍惚间,娜妮一句话飘进萨莎的耳朵。 “很多印度人都会瑜伽啊,不过都用在夫妻之间了。”生性风骚的雅格捂着嘴暧昧地笑着。 “那都是普通的瑜伽,我练的是昆达利尼。蟠龙瑜伽对应的是巨蟒化身,不但可以改变形体气质,还可以改变容貌。每个人,都会改变。”娜妮慵懒地伸着懒腰,漫不经心地瞥着萨莎。 目光如刀,深深刺痛了萨莎。 “我身体不舒服,很抱歉,先回家了。”萨莎再也忍受不住,起身要走。 “不舒服应该去医院,而不是回家。我还有个安排,你们继续聊吧,有机会再聚。”娜妮放下一张名片,“这是修炼昆达利尼的地址,如果你们谁有兴趣,可以去试试。只需要七天,就会脱胎换骨。” 包厢里,四个女人默默地坐着,盯着那张名片,各怀鬼胎地消化着娜妮带来的震撼和刺激。 “哼!我才不信什么昆达利尼的鬼话,她一定是整容了!全身都是假的!”昆汀抖动着满身的肥肉,几乎要把纱丽撑裂。 “就是!这种话骗鬼还可以,我们怎么能相信!”多丽不停吃着满桌美味,吮着沾满汤汁的手指。 “还是我们萨莎漂亮,气质好。人造的终究比不过自然的!把自己弄得这么漂亮,还不是为了勾引男人!谁知道她那身名牌是睡过多少男人才换来的。”雅格摸着腕子上的手链。为了这次聚会,她好不容易央求情人送给她一条,结果被娜妮打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刚才还满脸巴结的同学们,萨莎觉得很可悲。 “以后绝对不会参加她组织的聚会!”除了萨莎,其余三个女人达成了共识。 开车回家的路上,萨莎拼命记着她们几个故意遗落的那张名片上印着修炼昆达利尼的地址。 整整一个晚上,萨莎根本不能入睡。手机里娜妮的电话赫然在目,她却迟迟摁不下去。该说什么?虽然当年的那件事情让她至今不忘,可是主动打电话过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在巴结?会不会被看不起?虽然已经被看不起了,但是仅存的自尊心让她做不到像那几个同学一样无耻。 直到天亮,她终于下定决心,摁下了电话号码。 近五个小时的车程让萨莎腿肚子有些酸痛,一夜未眠更让她困顿不已,以至于在盘山公路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运尸车相撞。透过车玻璃,她看到司机眼睛血红,表情诡异,不过她根本没心思多想。娜妮的突然出现彻底扰乱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关于“昆达利尼”的事情更让她和报社主任请了一个月的假期,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距离杜马斯海滩不远的一座小山下。 一栋破旧的根本看不出年代的房屋坐落在山脚下,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座庙宇。房檐蜿蜒盘绕,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朱红色的木门早已露出底色,几道裂缝如同闪电由上至下将门板劈开。破旧的窗户在山风的吹动下,“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难道这就是修炼“昆达利尼”的地方?萨莎有些犹豫,后悔做出了这么冲动的决定。 一个长发女人推开门,白色兜胸衣和裹臀筒裤中间裸露着完美的腰肢,古铜色的皮肤荡漾着性感的光泽,当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时,领口露出让萨莎眼红心热的深深乳沟。 “您好,我叫丽嘉。您是来修炼‘昆达利尼’的吗?”丽嘉的声音磁性中略带沙哑,听着很舒服。 萨莎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回礼。 “长期修炼时间一年,五万卢布。其间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联系。食宿由我负责。”丽嘉始终在微笑,好像这是她唯一的表情。 丽嘉的出现给了萨莎信心,但是听了修炼条件,她又准备放弃。倒不是心疼钱,为了拥有完美的身材和相貌,别说五万卢布,就是一百万卢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交钱,哪怕是借钱、贷款。 可是一年与世隔绝,却是她不能接受的。 丽嘉看出了萨莎的顾虑:“短期修炼为期七天,三万卢布。不过过程很艰苦,半途而废可是不会退款的。而且……” “我选短期!”萨莎打断丽嘉的话,“刷卡还是现金?” “不需要。钱可以在修炼结束后一年内付清。”丽嘉向门旁侧了侧身,摆了个“请”的动作,“如果介绍朋友来修炼,还可以提成。” 丽嘉顿时提高了防备:“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瑜伽,炼的是心。当您完成修炼就懂了。”丽嘉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信任,“对了,您是哪里人?” “新德里。” “娜妮也在那里,您是她介绍的吧。她可是我见过的最刻苦的学员。已经有三个人给我打电话了,都是她介绍的,估计很快就会到。她们参加的都是短期修炼呢,我带你去教室。” 萨莎隐约中猜到娜妮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有钱。她自身就是这所偏僻的瑜伽学院最好的活广告。哪个女人不爱美,她从中捞的提成肯定不少。 坐在教室的瑜伽垫上,喝着丽嘉泡的姜茶,她好奇剩下那三个人是谁。 当丽嘉带着另外三个人进了教室的时候,萨莎才大吃一惊。那三个人也都面露尴尬之色,讪讪地笑着。 竟然是昆汀、多丽、雅格。 “噗嗤……”雅格忍不住笑了,“追求美丽是女人的权利,这没什么。” 一句话消除了四人的隔阂。萨莎想起昨天晚上几个人信誓旦旦的话,觉得很好笑。 “你们相互认识?那太好了。”丽嘉拍着手,“现在我讲一下修炼过程中的禁忌。” “一、修炼时不允许擅自吃东西;二、修炼后一个小时不能洗澡;三、修炼中不可以照镜子;四、修炼当天不要有性行为。” “哈哈,就我们几个女人,怎么会有性行为。”雅格风骚地笑着。 “不一定哦。”丽嘉眨了眨眼睛,“还有,请把手机交出来。修炼结束的时候会还给你们。” 依次交了手机后,丽嘉点了熏香:“现在开始第一天的修炼——冥想。下面的两个小时,请放松心灵,净空思想,进入冥想状态。” 味道有些奇怪的熏香让萨莎昏昏欲睡,坐在软软的瑜伽垫上,她只觉得浑身舒适,思维也慢慢迟钝起来。恍惚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又一闪而逝,直到定格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深夜,毛毛细雨扫着窗户,漆黑的屋子,门被悄悄推开,一双眼睛从门缝中探出,直勾勾盯着床上的女人。 “啊!”萨莎从冥想中清醒过来,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其余三个人也在不停地哭,昆汀甚至哽咽着昏了过去。 “每个人都有暗黑历史,如果不能直视面对,就无法做到摒弃过去,也无法继续修炼昆达利尼。”丽嘉推门而入,惯有的笑容消失了,冷冰冰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下面开始正式课程。” 第一天的修炼让四个女人叫苦不迭,当丽嘉说出“修炼结束”,出了训练室准备晚饭时,她们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像泥巴糊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无精打采地向餐厅走去。 “不知道晚饭能不能丰盛点。”贪吃的多丽咽着口水,走在最前头。 进了餐厅,餐盘上盛放的食物又让她们面面相觑。一个橘子,一串葡萄,几片苹果,一杯清水。 多丽近乎崩溃,胡乱抓起食物往嘴里塞,没几口就吃了个干净,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发狂地大喊:“我不练了!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没有人强迫你们练习,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丽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为了保持体形,萨莎一直很注意饮食,虽然晚饭少得可怜,倒也不像多丽这么歇斯底里。昆汀和雅格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雅格调侃道:“多丽,你看上去瘦了不少呢。” 多丽气鼓鼓地叉着腰:“我本来就不胖。” “既然吃完了,我带你们了解一下昆达利尼真正的奥秘。”丽嘉前头引路,绕过几个大门紧锁的房间,来到了一间挂满照片的屋子。 “请仔细看照片。”多丽笑吟吟地站到门口。 四个女人挨个照片看着,越看越吃惊!每两张并排照片下面都标注着相同的人名,而照片里的人,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是有娜妮,她们根本无法相信所谓的“昆达利尼”居然能给女人带来如此大的完美变化。 “这……这种蜕变,我也要。”昆汀下意识地摸着肚子上的三叠肥肉。 “这不是蜕变,而是重生。”丽嘉指着照片墙最中央,“忘记说了,昆达利尼的最终秘密,会由她告诉你们其中一个。” “啊!兰迪!”多丽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大明星兰迪。” “是的,兰迪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远赴喜马拉雅山脉中最隐秘的山谷,恳求瑜伽大师传授了‘昆达利尼’,并由此获得重生。这个瑜伽学院也是她创办的,为的就是让普通女孩找到自信。”丽嘉眼神空洞,低哑着嗓音,“我是她的第一届学生。” 萨莎已经从照片墙最角落里看到了当初的丽嘉,她根本无法把照片中胖得几乎能塞满整辆车的女孩和现在这个性感美丽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真的有这么神奇?”昆汀怔怔地盯着满墙照片,伸手摸着。忽然,她像触了电,手指不停抖动,急忙抽回。 “你们的朋友娜妮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们来到这里,不也是为了重生吗?”丽嘉轻蔑地笑着,“不相信,何必要来?” “你刚才说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得到兰迪的指点?”职业的敏感性让萨莎一直在思考丽嘉说的话。 “因为,每一届学员,只有一个人可以坚持到最后。”丽嘉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走出照片房,“你们的卧室在右边第三个房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更艰苦的课程。” 如果说,简陋的晚餐让四个人略有不满,那么卧室直接让她们抓狂。四张满是油污的床垫随随便便铺着,房顶盘着残破的蜘蛛网,兜满了灰尘,墙壁上满是黄褐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喷上去干涸后的印记,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能够清晰地看到蟑螂爬过的足迹。 雅格刚想发火,却咬着嘴唇忍住了。萨莎简单分了工,几个人开始打扫房间卫生。虽然肥胖但是极爱干净的昆汀从照片房出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端着盆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差点被床垫绊倒。 “萨莎,其实我一直想说,没想到你居然也来这里了。”雅格拍着床垫,激起一大蓬飞灰,呛得打了几个喷嚏。 萨莎心里一痛,没有说话。事业、年龄、工作,这些压力本来就让她的精神接近临界点,娜妮的出现更让她在感受到威胁的同时又平添了几分嫉妒。她可以忍受一个比她优秀的女人,但是绝不忍受一个不如她的女人居然能在多年后变得如此完美。更何况是一个当年背叛过她的女人! “啊!”昆汀在卫生间尖叫着,紧接着传来一阵重物摔地的巨响。 三个人丢下手中的活,冲到卫生间,被里面的景象吓呆了。 每一条缝隙里都夹着泥垢的瓷砖地,一大滩红色的液体正向下水道缓缓流动,昆汀缩在角落,抓着头发疯了似的喊着,脸盆仍在不停地转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花洒,花洒……”昆汀紧紧抓着萨莎,指着悬挂在墙上的花洒。 倒是多丽胆子大,打开花洒,一大蓬红色的液体激射而出,险些喷她满头满脸,卫生间里立刻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萨莎松了口气,搂着昆汀的肩膀:“洗浴管线很久没用过,里面残存的水把氧化的铁锈冲出来了,放放水就好了。” “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雅格终于忍不住了,“吃的简单些没有问题,可是住的地方连贫民窟都不如!我……我……” 萨莎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期待,等着雅格说出“我不练了”这句话,这样一来,竞争对手就少了一个。她偷偷看了一眼多丽,对方竟然也是一副期待的表情。 雅格咬着嘴唇,最终没说出那句话,萨莎心里有些失望。 “我想回去了。”昆汀显得很疲惫,“我承认,昨天看到娜妮,我完全震惊了,一晚上都在想她说的话,想她从前的样子,所以才不顾一切来到这里。可是,我真的想回去了。” “再坚持一下,这是个意外。”作为昆汀最好的朋友,萨莎柔声安慰道。虽然她心里隐隐有一丝盼着昆汀主动退出的念头。 “这不是意外!”昆汀忽然抓扯着头发,拼命地撕着,“你们没有注意到吗?昨天见到娜妮之后,我们都像是着了魔!换在平时,谁会做出这种失去理智的举动?我们,被诅咒了!被娜妮诅咒了!她一定是……” “昆汀,你闹够了没有!”雅格粗暴地打断昆汀的话,“如果你坚持不了那就走好了!不要影响我们,让我们陪你退出。” 昆汀愣愣地盯着雅格,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 两个人的对话让萨莎觉得莫名其妙,多丽已经事不关己地离开了卫生间。萨莎忽然有种感觉,她们三个人知道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是和娜妮有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恐怖。 “说不说是你的自由,”雅格冷笑着盘起头发随便扎紧,“走不走也是你的自由。娜妮都可以坚持下来,为什么我不可以?你们都走了才好,重生的注定属于我。” 花洒依旧喷着满是红色铁锈的水柱溅在瓷砖墙上,如同一缕缕鲜血蜿蜒而下。昆汀直勾勾地看着,嘴角不停抽搐,猛地挣脱萨莎,冲进了血红的水幕中! 红色的锈水将她从头淋到脚,像是被鲜血不停地泼着,浓密的长发打成疙疙瘩瘩的几绺,遮挡住她肥胖的脸,粗大的毛孔里顿时塞满了铁锈渣子。 “这是个诅咒!”昆汀在锈水里胡乱挥动着胳膊,疯了一般狂喊,“我想起祖母给我讲的‘昆达利尼’的传说,我们都被诅咒了!哈哈……哈哈……谁也逃不脱这个诅咒!刚才在照片房,我……” 正在这时,原本冰冷的水柱突然冒起了热气腾腾的白烟,卫生间温度骤然升高,瞬间被雾气包围,隐约中可以看到肥胖的红色人影在挣扎,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昆汀冲了出来。 萨莎眼睛睁得滚圆,几乎要呕吐!昆汀全身上下被沸水烫起了巨大的水泡,头发脱落了大半,红锈密密麻麻地粘在被烫烂的头皮上,整张脸布满大大小小的水泡。被沸水烫过的昆汀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惨叫着往前冲,撞到了墙上。 “啵……啵……啵……”水泡遇到碰撞纷纷破裂,脓水四溅,屋子里满是腥膻的体液味道。 萨莎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昆汀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哇……”萨莎忍不住呕吐,当她看到吐出来的东西时,眼前一黑,更加剧烈地呕吐,几乎连肠子都吐了出来。 糨糊般的呕吐物里,居然爬出了一条条白色的蛆虫。 “第二条,修炼后一个小时不能洗澡。”空荡荡的屋子里传来丽嘉冰冷的声音。 “我要获得重生。”雅格诡异地笑着,从萨莎身边走过,出了房间,走廊里响起踢踏的脚步声。 萨莎忽然发现,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被烫死的昆汀尸体! 雅格看上去已经疯了,多丽不见了! 难道,她们真的被诅咒了? 她跌跌撞撞地几乎爬出了房屋,走廊里的灯熄灭了,借着残存的一点微光,她看到雅格停在走廊尽头。 墙壁上,悬挂着一面镜子。 “我……要……重……生……”雅格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啪!”廊灯全部亮了起来。 “我要像娜妮一样美丽。”抚摸着镜子,雅格如同摸着情人赤裸的身体,痴迷地呓语。 通过镜子,萨莎看到了雅格的脸! 雅格的脸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完全遮挡住眼睛,灰色的头发干枯得像一蓬乱草,鼻梁塌陷,白色的鼻毛从黑洞洞的鼻孔里探出。雅格每说一句话,几颗乌黑的牙齿就会顺着歪斜的嘴角滑出。 “我美吗?”雅格驼着背,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对萨莎咧嘴笑着,门牙脱落,露出一截干裂的舌头。 萨莎感觉心脏被重重打了一拳,双手摁着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噗通!”雅格摔倒在地上,伸出爬满了青筋、满是老人斑的手,抓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向萨莎挪动着。 “萨莎,我美吗?你知道的,我最爱美丽了。我的情人,也爱……”雅格艰难地抬起头笑着,脸皮裂开一道道口子,败絮般的肌肉纤维纷纷绷断。 萨莎向后退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爬起来,凭着记忆向大门跑去! “第三条,修炼中不可以照镜子。”丽嘉的声音再次响起。 “萨莎,一起来吃啊,这些美食好好吃啊。”餐厅的房门半开,斜斜的灯光从屋中透出,映出多丽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的影子。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丽嘉没有再说话,除了萨莎沉重的呼吸声,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多丽“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夹杂着牙齿咬开坚果的“咔哒”声。 萨莎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悄悄走到餐厅门口。多丽的头发垂在盘子里,正趴在桌子上拼命往嘴里塞食物。 厚厚的尘土覆盖着大大小小的盘碟,腐烂的奶油上面长着绿毛,鸡腿黑硬腐败,如同一段段烧焦的木头。面包像一块生长着苔藓的石灰石,不知道什么原料做成的汤早就干涸了,只剩下一层黏腻的汤皮。 多丽拿过汤盘贪婪地舔着,一边舔一边说着:“真好吃……真好吃。” 她放下汤盘,抹着嘴掀开另一个盘子的碗盖,两只早已腐烂的老鼠尸体里钻满了白蛆。 “咯噔!”多丽咬下老鼠头,津津有味地嚼着。 “萨莎,真的很好吃啊。”多丽举着没有脑袋的老鼠尸体,向萨莎送过来。 萨莎已经完全动不了,张嘴尖叫,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声音。多丽张开大嘴,咬下老鼠尾巴,一节一节地嚼着。突然,她的左眼球从眼眶中滚落,“骨碌碌”落到餐桌上。多丽丝毫不觉得疼痛,急忙把眼球捡起,捧在掌心小心地吹着眼液上沾着的尘土,丢进嘴里嚼着:“这么好吃的葡萄,扔掉太可惜了。” “咦?萨莎,你真的不吃吗?”多丽摸了摸半裸的肚子,“我吃得好饱。” 已经撑得滚圆的肚子突然凸起了一串肉球,依稀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深深陷进肚腩的肚脐眼里,缓缓淌出暗红色的鲜血。一条蛆虫从里面探头探脑地爬出,两条、三条、四条、五条…… “哗!”多丽的肚子由上至下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肠子“噼里啪啦”地向体外流淌,多丽慌忙把肠子胡乱塞进肚子:“吃了这么多东西,就这么掉出来好可惜。” 一只手从背后搭在萨莎肩膀上,丽嘉紧贴着她的身体,舌头舔着她的耳垂,呼出潮湿的热气,喃喃低语:“第一条,修炼时不允许擅自吃东西。” 丽嘉弹性惊人的胸部给萨莎带来了异样的压迫感,连串的恐惧让她放弃了生存的欲望,无力地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昆达利尼’第一届学员,只有我,活了下来。”丽嘉的手顺着萨莎的肩胛滑到她的腰上,轻轻捏了一把,“在这里,你的欲望将得到无限释放,跟我来。” 奇异的感觉从萨莎心中慢慢升起,身体开始变得燥热,连呼出的鼻息都带着丝丝热气。 萨莎如同被催眠,木然地跟着丽嘉来到了照片房。 “你的秘密,我知道。”丽嘉站在照片墙前,摆出一副极度诱惑的姿势,“一个想变成女人的男人,内心居住着天使还是魔鬼?” “你怎么知道的?”萨莎目光灼热地盯着丽嘉,狠狠咽了口吐沫。 “娜妮告诉我的。”丽嘉指着墙上一张丑陋女人的照片,“她原来叫辛迪对吗?” “我想变成女人,我想重生。”萨莎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滚烫的泪珠从指缝中流出,“可是我还有男人的欲望,而且……我爱丑陋的女人。” “她一直为你保守着秘密。”丽嘉摘下娜妮的照片,“哪怕是在你那天晚上偷偷摸进房间,占有了她,她也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因为我给了她很多钱,所以她会守住这个秘密!”萨莎歇斯底里地喊道,“可是……可是她居然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详细写了下来寄到我手里!她的字我认识,她背叛了我!” “你错了。”娜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冷冰冰地说,“写信的人,不是我,而是刚才死掉的那三个女人。” “她们嫉妒我一个贫民窟出身、长相丑陋的女人,居然会成为你的闺蜜,这让她们根本接受不了。于是她们造谣我们是同性恋,其实真相只有你我知道。你是男人,虽然你喜欢把自己装扮成女人,但你仍然是个男人。而且,我是那么深爱着你,情愿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她们模仿我的字写了那封信,杜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想破坏我们的关系,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可是心里有鬼的你居然真的相信,或许你认为我掌握着你的把柄,可以通过这封信来不停地问你要钱。也许,你根本不知道,我不在乎你的钱,而是真的爱你。” “娜妮……不,辛迪,你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人总是不相信最爱她的人说的话,宁愿相信诽谤和谣言呢?”娜妮摇着头,轻轻叹息。 “也许是因为爱。爱得深了,在乎的就越多,越容不得一点伤害和背叛。”丽嘉走到娜妮身边,两个女人如同两条相互绞缠的蛇,紧紧拥抱摩擦着。 “如果没有这张皮,我们还算是女人吗?为什么男人对女人,永远不如女人对女人那么信任?”娜妮双手绕到丽嘉的后脑,轻轻向两边扯着。 丽嘉的头皮被扯裂,一直延伸到腰部,一个椭圆形的脑袋从人皮中钻出,圆滚滚的身体上面覆盖着层层鳞甲,随着整张人皮完全脱落,一条巨大的蛇半直立地吐着长长的信子,漠然地看着萨莎。 娜妮吻了吻蛇头,任由蛇信舔着她娇嫩的脸蛋,双手伸到脑后,把自己的皮也扯了下来…… 两条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脖颈缠绕在一起,互相蹭着湿黏的脑袋。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照片墙忽然向两边分开,从中走出一个仪态万方、周身透着成熟魅力的女人。两条蛇滑到女人脚下,女人指了指身后黑洞洞的空间,两条蛇点了点头,钻了进去。 “想获得重生吗?”女人向已经吓呆的萨莎伸出手。 萨莎茫然地抬头望着女人,只觉得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透着让人根本无法抵抗的魅惑。 “昆达利尼的秘密就是……”女人微笑着,抚摸着萨莎的长发,如同哄着未泯世事的孩子,“把身体献给我,把自己变成一条蛇。我会为你制作一张完美的人皮。你的重生,会让你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不过,你每年都要送四个人来这里,不论男女……” “你愿意吗?”女人如同天籁的嗓音撩拨着萨莎的耳膜。 萨莎点了点头。 《The Hindu》的报社主任最近很烦躁。报社最有名的、最具备新闻洞察力的记者萨莎请了一个月的假,可是已经延期三天,她仍然没有回来销假!手机关机,家里没有人,眼睁睁看着“旧德里强奸分尸贩卖器官”的新闻被竞争同行捷足先登,主任自然一肚子怒火,不得已打电话报了警,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只是在杜马斯海滩附近的山脚处发现了萨莎的轿车。 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萨莎会把车停在一大片废旧的古建筑前,据说在几千年前这里曾经是小王朝的宫殿,被孔雀王朝消灭后,这里被风沙和岁月冲刷得只剩下残垣断壁,渐渐成了老鼠和蛇的栖息地。 他无暇顾及萨莎的死活,这是警方该负责的事情,更让他惋惜的是,火辣性感的娜妮不告而别! 喝了杯姜茶,辛辣的热气更让他烦躁不安,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请进!” “您好。”身材高挑、火辣性感的美女怯怯地走进办公室,“我是来应聘的,我叫美杜莎。” “哦?”主任眼中燃烧着色欲的火焰,“美杜莎,很神秘的名字。” “我长期修炼一种叫‘昆达利尼’的瑜伽,蟠龙瑜伽,对应的是巨蟒化身。所以把名字改成了美杜莎。” “瑜伽?太好了,我也想学学。”主任大有深意地用眼睛上下刷着美杜莎的身体,“考虑过薪水吗?如果有时间,今晚请你吃顿饭,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当然可以。”美杜莎扬了扬头发,柔软的腰肢充满诱惑地扭动着…… 月饼讲到这里,点了根烟,活动着脖子,再没说话。 我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电影明星兰迪,越看越觉她像一条蛇。 “讲完了?”我试探着问道,“后来呢?你把美杜莎……” 月饼摸了摸鼻子:“我什么也没做,听完故事就走了。” 我一时气结,不过想想这倒是月饼一贯的行事风格,也就不再多问。 “最后出现的女人是兰迪?”我突然想到国内外许多号称“逆生长”的女明星,打了个冷战。 “修炼昆达利尼,需要打通人体的七个查克拉,也就是穴道,体内的纯气会顺着七个查克拉升到头顶,开出绚烂的白莲。”月饼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放到武侠小说里就是打通任督二脉吧?”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13世纪道明会神父圣多玛斯·阿奎纳列举了人类各种恶行的表现,分别是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色欲,又称为‘七宗罪’。也有人认为,这七种恶行分别隐藏在体内的查克拉里面,只有克服了这些邪欲,才能达到瑜伽的最高境界。如果克服不了,会被膨胀的欲望反噬。”月饼慢悠悠地解释,“很多人练习瑜伽,是为了形体。其实瑜伽真正的意义,是修炼心灵。如果没有干净的心灵,最好不要贸然修炼,否则后果很可怕。” 我想起月饼讲述的那几个女人恐怖到极致的失常行为,心里有些发毛:“还好我没准备练那玩意儿。” “我去了美杜莎所说的修炼瑜伽的地方,经历了更诡异的事情。而且……”月饼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月饼,你丫能不能痛快点?” “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 印度有一位著名女影星,因拍过众多艳情片而被称为印度第一艳星。尽管出道多年,依然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模样和身材,被称为印度“不老童颜”。据报道说,该艳星痴迷于“昆达利尼”,即“蟠龙瑜伽”,每天要通过八个小时的苦修保持相貌身材,并成立了瑜伽学院,亲自传授蟠龙瑜伽的秘义。不过这个学院有个很古怪的规则,每年招收的学生不超过四个,并且报名过程严格保密,经过层层审核,才可获得学习的机会。该艳星曾经在中国某大哥级的著名影星的电影里担当过女二号,并在影片中专门展示过昆达利尼,从而引起了国内学习该瑜伽的热潮。 练过昆达利尼的人们应该知道,在修炼过程中,无论男女,都要身穿白衣,头缠白布将头发裹起,在地板上摆出各种姿势时,就如同一条条蜕了皮的蟒蛇。 蛇在印度教中的崇高地位,使得耍蛇业长盛不衰。但蛇毕竟不是哪儿都有,加上防蛇咬、驯蛇都需要经验,因此久而久之,耍蛇业成为一项子承父业的世袭行当,一代代流传下来。印度“耍蛇人”大都住在蛇类出没的地方,险恶的环境让他们从小就习惯了与毒蛇为友。在他们驯养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眼镜蛇、蟒蛇,无不俯首听命。 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古老技艺逐渐面临着失传的现状,印度街头耍蛇人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也只不过是年老艺人在街头吹出诡异的笛声,几条没精打采的毒蛇从筐篓里钻出。如果发现有耍蛇者身边陪同着年轻女性,据说这是耍蛇人在为女儿挑选丈夫。 遇到这种情况,游客们最好不要搭讪或者接近…… 印度湿热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即使是绿树成荫的山野,躲藏在树影里的草地也升腾着丝丝热气。 月饼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从背包里摸出瓶矿泉水喝。不远处,是一片荒弃已久、不知道建于什么年代的古建筑群,只能从残破的墙壁依稀体会到往日的荣光。他扬了扬眉毛,仔细观察着地势,眼中讶异的神色越来越浓。 这片古建筑群三面环山,山势左右高中间低,远看像是“凹”字。西边乱石嶙峋,隐隐能看出是条干涸多年的河道。北边杂草丛生的树林,最细的树也要两人合抱,树龄都是千年以上。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然,整片树林长成了正方形,把建筑群完全遮挡在树荫下。 正当月饼沉思时,树林里传出奇异的笛声。循声而去,在树林边缘,头缠纱巾、披着白襟的黑瘦中年男人,盘腿坐在野草中吹着笛子。 奇异的笛声缓慢悠扬,似乎有种荡人心神的蛊惑感。不多时,随着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乱响,野草如同潮水般倒向中年男人,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草丛中钻出,随着笛声扭动着身体,高高昂起脖颈,“嘶嘶”吐着信子,爬上中年男子的膝盖,钻进白襟,从肩膀爬出,盘上他的脖子,蛇信舔着他的脸庞,侧头听着笛声。 不多时,中年男子被无数条毒蛇盘绕,看上去恐怖异常。忽然,笛声停歇,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造型古朴的瓦罐,叹了口气,嘴唇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群蛇似乎受不了这种怪声,受到惊吓,纷纷从他身上落下,钻入草丛中四处逃窜。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印度耍蛇人。”月饼扬了扬眉毛,大感兴趣,“有幸看到传说中已经失传的手艺,真是幸运。” “这一行太危险,收入又少,全印度已经没有几个人精通这门手艺了。”中年男子把笛子别在腰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我叫佩森,认识你很高兴。中国人?” “是的。”月饼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还礼,“我听过一些传闻,耍蛇者必须是子承父业,而且刚出生时,父亲会亲手在他身上滴下几滴蛇的毒液,让他熟悉蛇性。不过我觉得这倒像是……” “诅咒,对吗?其实这并不是诅咒。”耍蛇人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拎起瓦罐向树林深处走去,“如果你能够进入那片建筑群,我会在里面等你。” 幽静的树林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间或几声鸟叫倒像是印度传说中的“鬼鸟”莫卡招魂的声音,月饼叹了口气:“南瓜,要是你在就好了。这片古建筑群,根本不是什么宫殿,而是按照中国风水布下‘阴尸煞地’的墓群。不知道里面封印着什么样的怨灵。看来我要自己琢磨怎么进去了。” 密林深处的建筑群前,月饼取出口中的槐木片,倒了捧矿泉水洗掉涂在眼皮上的香炉灰,伸出手顺着纹路摸着竖立在墓群深处一面残缺不全的古墙。 古墙由整块山石凿成,纹路缝隙里长满了苔藓。月饼小心地用瑞士军刀抠掉苔藓,一幅幅雕刻古朴的图画清晰地显露出来。月饼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眼前的图画虽然第一次见到,却有种很奇怪的似曾相识感。 “见过?”佩森从石墙后闪出,“没想到你居然能走进来。” “既然是墓群,把自己装成死人,就可以走进这‘阴尸煞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玄妙。”月饼对着佩森呼出一口烟雾,缓缓飘到他的面前,“这些图画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既然你能走进来,说明‘昆达利尼’接受了你,跟我来吧。”佩森耸了耸肩,脖子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皮褶。 月饼突然向前一跃,掐住佩森的脖子,把他摁在古墙上。 “你的体温冷得不像正常人。”月饼手指渐渐用力,“再熟悉蛇性的耍蛇人,也不会任由没有驯化的蛇爬到身上,除非他也是一条蛇。刚才我喷了一口烟雾,飘到你面前的时候根本没有改变形状,说明你没有呼吸。” 佩森诧异地笑着,丝毫没有因为喉咙被卡住而呼吸困难,反而扭动着脖子,居然把头转到身后,留给月饼一个包裹着头巾的后脑勺。 佩森的身体跟着反方向转动,因为脖子的扭动,说话的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鸭子沙哑的叫声:“小看你了,你猜对了一大半。不过这么做似乎不太友好。” 月饼闻言松开了手,佩森身体已经转了过去,自顾自向前走着:“这就是我们从孔雀王朝开始就承载就的命运,我不会伤害你的,跟我来吧。” 月饼迟疑了一下,扬着眉毛笑了笑,跟着佩森绕过古墙。 古墙后是一片在印度很罕见的桃树林,桃木的特有香味浓得如同化不开的蜜,厚厚的树叶踩在脚下,柔软舒适。月饼折了根嫩绿的桃枝,咬在嘴里,始终和佩森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了不多时,月饼眼前豁然开朗,平整的开阔地对面,是如同刀削斧劈般笔直的山壁。 闪电状的裂缝把山壁分成两半,佩森穿过开阔地,停在缝隙前郑重地说:“你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是第一个选择走出这里的人。” 月饼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摸了摸鼻子,笑了:“那我就进去做出选择吧。” “哈哈!”佩森也笑了,闪身挤进山缝,“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山缝极窄,横突的石笋锋利异常,月饼小心翼翼躲着石笋,走了几十米,缝隙越来越宽阔,前方突然变得开阔敞亮,山风吹过,夹裹着孩童的欢声笑语。 佩森已经穿过山缝,大喊了一声:“我回来啦!” 月饼紧跟几步,终于看到了山壁后面的洞天。 听到佩森的呼喊,许多人围了过来,用月饼根本听不懂的话聊了半天。佩森边聊边指着月饼,好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着小脑袋好奇地偷偷瞅着。 不知道佩森讲了句什么,人们纷纷和他双手合十告别,佩森指着一间草屋:“那是我住的地方。” 两人在草屋中盘腿对坐,村落里祥和安静的气氛反而让月饼眉头紧锁:“你们是……” “你看出来了?”佩森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中国,古代的皇帝为了死后遗体不被侵扰,都会大兴土木,在坟墓里设下重重机关,”月饼声音微微颤抖,“还会专门指派亲信部队世袭守陵任务,享受最高规格的俸禄,这种人在中国被称为守陵人。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守陵人后代的忠诚程度。于是在秦朝,秦始皇从方士徐福那里掌握了一种……” “既然知道,何必说出来呢?”佩森似乎不想谈这个问题,“没有真相,就不会有烦恼,正如我们耍蛇人的命运。下面这个故事,你可以当做故事听。” “我听得故事已经很多了,”月饼伸了个懒腰,“希望这次不要叫我失望。” “这是前几年发生的事情……”佩森舔了舔嘴唇,缓缓说道。 2006年,孟买,宏伟壮丽的印度门屹立在这座号称“南印度洋之珠”的城市。 络绎不绝的游客们簇拥在印度门前面的广场上,时不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还有些欧洲女人,捂着嘴满脸惊愕,连连说着“太不可思议了”。 人群中间,年老的耍蛇人悠然地吹着笛子,色彩斑斓的眼镜王蛇从篮子里探出半截身子,随着笛声扭动着身体。游客们庆幸居然还能看到就连许多印度人也只是耳闻,从未目睹,在印度几乎失传的手艺。 更让男人拔不出眼的是,一个半裸的美丽女人随着笛声跳着舞,纤细的腰肢扭动着惊人的魅惑。 笛声停止,眼镜王蛇缩回篮子,半裸女人安静地退到耍蛇人身边,端起盘子,圣洁得如同处子,环绕一圈向看客们寻求施舍。刚才还情绪高涨的游客一哄而散,只有几个本土印度人往盘子里放着为数不多的卢布。 耍蛇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前热后冷的场面,不以为然,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鸟蛋,扔进篮子喂养眼镜王蛇。 半裸女人对每一位施舍的游客深深鞠躬,端着盘子回到耍蛇人身边:“今天比昨天多了50卢布。” “卓玛,知足才能常乐。”耍蛇人收拾着物件,拎着篮子和卓玛一前一后走了。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卓玛忽然抽着鼻子嗅了嗅,诡异地笑着。 “呵呵。”耍蛇人卡塔拍了拍篮子,“上天馈赠的食物,在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们要好好收下。” 两个人穿过孟买繁华的街道,拐到肮脏阴暗的贫民窟,进了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 街道的拐角处,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偷偷瞥着,窃窃私语。 “季卡,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一个老人一个女人,还不乖乖任咱们摆布。” “那条眼镜王蛇可是剧毒无比,万一……” “多诺,作为印度人,你居然不知道耍蛇人在驯化毒蛇的时候已经把毒牙拔掉了?那条蛇和一根草绳没什么区别。” “可是……” “啰嗦什么,你要是不敢,我自己去。” 夜渐渐深了,贫民窟本就没有路灯,各家为了省电,早就关了灯,整条街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季卡脚下已经对了满地烟头,抬手看了看表:“走!” 多诺有些犹豫,但是想到卓玛极度诱惑的身体,咽了口唾沫,跟着季卡摸到房前。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把风,听我招呼。”季卡看来也很紧张,以至于摸出匕首撬门锁的时候,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门锁“咯哒”轻轻响着,季卡慢慢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多诺看着虚掩的门,心跳如鼓,紧张地四处张望,竖着耳朵听季卡的招呼。 奇怪的是,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等了许久,多诺实在等不住了,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只有客卧两居室。就着月光,客厅里空无一人,耍蛇人的物件胡乱堆在墙角,多诺往前走了几步,向卧室瞄去,却看到了让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一幕! 耍蛇人、半裸女人、季卡正围坐在餐桌边,低声聊着天。 “耍蛇人嫁女儿,嫁妆只有一只狗、一条蛇、一包蛇药,你能接受吗?”卡塔嚼着咖喱拌饭,含糊地说道。 “能。”季卡机械地往嘴里拼命塞食物,肚子已经撑得滚圆,嘴角残留的咖喱汁像是涂着人血。 “可是你的朋友也爱我,怎么办?我只能嫁给一个人。”卓玛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春情。 “他不会和我抢的,他从小就不敢和我抢东西。”季卡抹了抹嘴,使劲咽着最后一口食物,又端起盘子舔着。 卓玛嘟起小嘴:“但是我不喜欢被两个人同时爱着,只有一个人能爱我。” “那我应该怎么办?”季卡放下盘子,似乎想不到答案。 “杀了他!”卡塔冷冰冰地笑着。 “杀了他?”季卡眼中的瞳孔慢慢扩大,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多诺全身汗毛竖了起来!他真切地看到,卓玛微微张开的嘴里,吐出蛇一样的信子!而卡塔往嘴里塞咖喱拌饭的时候,竟然咬掉了自己的食指指端,丝毫不觉得疼痛,伤口也没有流出血,“咯噔咯噔”嚼着! “季卡!你中邪了!他们不是人!”多诺刚想喊出这句话,篮子里蹿出一道黑影,钻进他的嘴里,一阵粘滑凉腻的感觉从嗓子顺着食道爬进胃里,他看到留在嘴外面尖尖细细的蛇尾,食道被蛇鳞爬过刮得忽痛忽紧的感觉让他几乎疯掉。 “呜……呜……”他仰面摔倒,抓住蛇尾向外拽,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痛,眼镜王蛇似乎咬住了他的胃。 “你看,你的朋友很不满意,想到杀掉我的嫁妆呢。”卓玛摸着季卡的脸,细长的舌头撩着他的耳垂,“杀了他,你就能娶我了。” 季卡木然地站起,拿着手中的匕首,一步步走向翻滚挣扎的多诺。 “刺向他的喉咙,对,就是这样。”卓玛柔声蛊惑着。卡塔默不作声地从包裹里取出两截竹筒,接上一条橡胶管子。 滚热的鲜血喷了季卡满脸,他伸出舌头舔着,眼中闪烁着野兽猎食似的凶光,用刀顺着多诺的喉咙剖到肚脐,热气腾腾的体腔里顿时淌出腥臭的浓血和暗黄色的油膏。 眼镜王蛇从多诺胃囊里钻出脑袋,贪婪地吸吮着人油。 多诺居然还没有死,脸部因为剧痛扭曲变形,看了看被豁开的肚子,破烂的喉咙里迸出一声沙哑的惨叫:“我不会放过你。” 眼镜王蛇吸足了人油,身体变得滚圆锃亮,卡塔抓住它的尾巴,从多诺口中拽出,用力捏着蛇头两侧,把橡皮管子探进蛇嘴,人油汩汩地流进竹筒。 不多时,蛇身干瘪黯淡,竹筒里盛满了人油,卡塔才把眼镜王蛇往地上随便一扔。 季卡如同木偶一样坐在多诺尸体旁边,捧着一截割断的肠子扯嚼着。 卓玛捧起眼镜王蛇,亲吻着冰冷的蛇头:“卡塔,即使它已经死了,也要尊重它的尸体。” “尊重?呵呵……卓玛,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卡塔把竹筒小心地放进包裹,走出屋子,身影慢慢消隐在黑暗中,“我最痛恨的就是,和你们绑在一起的宿命!” “我又何尝不是。”卓玛冷冷地望着卡塔的背影,转身厌恶地踹了一脚还在吃肠子的季卡,“还有男人丑陋的身体。” 客厅里不停地传出咀嚼吞咽的声音,卧室里的灯又亮了。卓玛双手探到脑后,轻轻撕扯着,把整张脸皮揭了下来,取出化妆品,仔细地修补描画…… “我会给你生个孩子的。”灯光下,卓玛长满了细细密密鳞甲的脸上淌着黏液,尖突的嘴里排着密密碎齿。 一年后—— “季卡,你真有福气,不但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一年内还从普通职员升到了信息部部长。”同事酸溜溜地笑着说。 季卡冷着脸没有作答,同事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回到刚收拾好的办公室,他泡了杯咖啡,热气不断升腾,如同压抑不住的怒火,举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怔怔地看了半天,才清扫了玻璃碎片,取了新杯子重新泡咖啡。 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卓玛和主任之间的暧昧关系,以他的能力,是不会在短短一年时间内连升几级,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在地位和尊严面前,他只能选择前者。 有了地位,什么样的女人都有;没有地位,就算是丑八怪也守不住。每当卓玛半夜才回家时,季卡只能愤怒地安慰自己。 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是,卓玛居然怀孕了!而他知道了卓玛和主任之间的事情后,每天都会在早餐牛奶里偷偷放进避孕药。如果不是几年前他晕倒在孟买街头,被卓玛救了送进医院由此相爱结婚,现在又拥有了地位和财富,他真的很想把避孕药换成毒药,杀了这个无耻的女人! 去医院做了CT,孩子居然健健康康,一点没有受到避孕药的影响而变成怪胎,这样连堕胎的理由都没有。他根本弄不清孩子到底是谁的,眼看着卓玛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他的心就像被刀割般疼痛。 终于到了临产期,季卡强忍着内心的煎熬,把卓玛送进了医院。等候在产房外,他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没有通知任何人。 生下来第一时间做亲子鉴定,如果不是我的孩子,就算是离婚,所有财产都是我的!卓玛也会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想到这里,他心里又隐隐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倒希望这个孩子真不是他的。 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男孩,6磅。” 孩子响亮的啼哭激发了季卡的父爱,抱过孩子,眉目间依稀有几分自己的模样,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孩子有皮肤病,”护士冷冰冰地说着,“蛇皮癣,在腿上。” 季卡手一哆嗦,孩子差点摔在地上,连忙用力抱紧,孩子受到惊吓,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这又不是什么绝症,在恒河里洗礼就会好,不用大惊小怪。”护士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很不以为然。 印度闷热潮湿的天气是各种细菌滋生的天堂,由此衍生的先天性或者后天性的皮肤病更是常见。被印度人尊称为“圣河”的恒河,却有着治愈各种皮肤病的奇异功能,所以每年都会有大量皮肤病患者来到恒河浸泡身体,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痊愈。 “我妻子怎么样?”季卡心里盼着卓玛最好是难产而死。 护士顿时来了精神:“从没见过生产这么顺利的女人!根本没用我们帮助,很顺利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这是你们第几个孩子?” “第一个。”季卡逗弄着孩子。 “那真了不起!”护士抱着孩子回了产房。 季卡心情复杂地重新坐在椅子上,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季卡,是我。”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护士抱着孩子走进即将关合的产房门。儿子伸出一只小手,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因为是顺产,过了三天季卡就把母子接回家,同事们纷纷祝贺,就连主任也打来了电话。季卡强忍着表示了感谢。卓玛没有母乳,他只好托朋友从乡下收购新鲜的牛奶(印度人虽然不吃牛肉,但是从来不拒绝喝牛奶)。 虽然卓玛对孩子冷冰冰的显示不出一点母爱,但是丝毫不影响季卡对孩子的喜欢。他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最好的朋友多诺,可是多诺失踪了很多年,怎么也联系不上。 儿子腿上的蛇皮癣更加严重,一层层褪着薄薄的满含油脂的嫩皮,白色的皮屑更是满床都是。卓玛无动于衷地休养着身体,季卡怒火越来越盛:要不是你出去乱搞,我怎么会给你偷偷吃避孕药?这蛇皮癣搞不好就是后遗症! 心里这么想的同时,他还去医院做了一件事情…… “医生,结果出来了吗?”他紧张地询问。 “结果出来了,DNA相符。”医生拿着检测单,面色很奇怪。 季卡总算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这才放下来。 “不过……”医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季卡又是一头冷汗,生怕医生说出“误诊”之类的字眼。 “这个孩子的DNA检测很奇怪,简单来说,他有着十二种不同的DNA,其中有一种和你相符。这在医学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医生试探着问道,“如果方便,我想见见这个孩子,做一次彻底的检测。” 季卡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妻子和主任的奸情又一次刺痛他的心。 “您同意吗?” “我是不会把孩子交给你们像只小白鼠进行研究的。”季卡猛地站起,摔门而出。 回家路上,季卡发疯般踩着油门,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一个精子配一个卵子,这是最基本的科学常识!儿子怎么可能会有十二种不同的DNA? 前方红灯亮起,他猛地踩下刹车,死死盯着秒针不停跳动,到刺眼的红色数字跳动“12”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哈哈”狂笑着。 回到家中,保姆说卓玛出门买尿布去了,季卡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守着一桌咖喱饭菜,忽然吼道:“我跟你说过,我不吃咖喱,我也不吃肉!自从2006年在孟买生了一次病,就再也不吃这些东西了!每次看到咖喱和肉,我就会觉得在吃人肉!” 保姆吓得连忙收拾了饭菜,季卡阴沉着脸进了婴儿房。房间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哭声,季卡一声低低的惊呼,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主任,感谢您这么久以来对我的提拔,我想多请几天假在家照顾妻子孩子。” 在主任办公室,季卡谦卑地请着假。主任点了点头,在假条上签了字:“可别把自己累垮了,信息部可是重要部门。” 季卡满脸堆笑,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走出大楼时,季卡抬头望着办公那一层,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季卡,你在医院干什么呢?” 在医院的走廊里,季卡偶遇同事丽黛,心事重重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丽黛神色间的慌张。 “没什么,给孩子做几个化验。”季卡把单子塞进包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丽黛脸一红,故意岔开话题:“你知道吗?你请假这几天,报社闹鬼了!每天晚上十二点多,报社的灯就会自己亮起来,真的!我不骗你,门卫都看见了!可是门卫上来检查的时候,却什么人也没有,而且灯已经关了!吓死人了!” 季卡“嗯”了一声,显然不是很感兴趣。 “今天晚上又要出去应酬,又要喝很多酒,这种生活烦死了!”丽黛显然不想让季卡追问来医院的目的,话题一转,不停地抱怨。 盯着丽黛噘起小嘴性感地发着牢骚,季卡心里一荡,心中燃起久违的欲望:“今晚要是喝多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家。” “那太好了。”丽黛揽着季卡胳膊撒着娇,“果然还是季卡最好。” 夜已深,看守大楼的门卫总算松了口气,大楼的灯没有亮,看来请的僧侣真有点本事。正准备入睡,大楼的门被推开,丽黛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我上楼拿个包,很快就下来。” “要我陪你吗?”门卫有些想入非非。 “不用,我送她上去,给我们留着门,马上就走。”季卡走了进来,板着脸森森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门卫忽然觉得季卡和平时不太一样,至于哪里有变化他又说不上来。眼看两人进了电梯,没过一会儿又从电梯里走出,丽黛手里多了个包。 “你一定要送我回家哦。”丽黛软绵绵地瘫靠着季卡肩膀。 季卡揽着丽黛的腰:“你自己住?” “还有个男的……叫……叫……安瑞。”丽黛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嘟囔着。 “哦。那……”季卡有些失望。 “哈哈,安瑞是我养的狗啦。”丽黛放荡地笑着,“季卡,你现在是主任身边的红人,可别忘了我啊。哦,对了,听说他的亲戚要从英国来印度,去恒河玩。主任专门安排你去陪着呢。”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出发。” 门卫眼巴巴瞅着车子呼啸而去,才磨磨蹭蹭回了监控室。他把腿舒服地搁在桌子上,抽着烟喝着啤酒,调出了刚才两人上楼的监控视频,指望着能看到些香艳的镜头。 幽暗的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走着,时不时窃窃私语,丽黛夸张地捶着季卡肩膀浪笑着。季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监控摄像头,门卫手一哆嗦,啤酒落地,雪白的泡沫激喷而出。 他摁下暂停键,越看越心惊:季卡黑褐色的眼睛变成死鱼肚般的灰白色,而廊灯投影的走廊上,只有多丽一个人的影子…… 第二天,季卡从清晨从丽黛家匆匆走出,开车直奔飞机场,接上了主人的亲戚罗纳,直奔新德里。安排好了住处,罗纳嚷嚷这要看肚皮舞,季卡解释了半天“新德里看肚皮舞需要在午夜时分的私人俱乐部才可以看到”之后,罗纳才很不情愿的跟着季卡来到了恒河。 “这是什么鬼地方!河水像下水道一样脏臭!牛粪,屎尿,居然还有浮尸!哦!天啊!姜茶居然用这里的水浸泡,你们印度人果然像猪猡一般肮脏!”罗纳刚刚呕吐完,对着恒河大声咒骂。曾经作为殖民统治者特有的傲慢,让他根本不在乎周围虔诚教徒愤怒的目光! “罗纳先生,不要忘记,您的亲戚也是印度人。”季卡眉宇间闪过一丝仇恨,连忙低头鞠躬掩饰。 “哼!”罗纳又吐了几口酸水,“真难想象托蒂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你叫季卡是吧?跟你一起来的女人是你老婆吗?怎么看上去像你妈妈。” “那是我儿子的保姆。”希夫强忍着怒气,压低了声音。 “你居然带着保姆和儿子来陪我同参观旅游!”爱德华挺着肥硕的肚子,“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托蒂。” 季卡忙不迭地恳求:“请您原谅。我的儿子得了皮肤病,只有恒河水才能治愈,所以冒昧把他带来了。‘圣洗’会在明天进行,今天晚上我一定带您去一个好地方。” “哦?”在恒河里赤裸洗浴的几个年轻女子吸引着罗纳的目光,“得了皮肤病就要去医院治疗,我看这恒河也无非是个天体浴场而已。” “晚上,恒河岸边会有更精彩的表演。”季卡压低了声音。 “哦?那我晚上一定要来看看。”罗纳搓着粗短的手指,不怀好意的笑着。 夜晚的恒河安详宁静,潺潺河水洗刷着夜晚的寂寞,虫鸣阵阵。岸边,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前面的胖子双眼冒火,燥热的湿气让他不耐烦地解开了领扣:“我不明白你要做什么!这里鬼都没有一个,哪里来的精彩表演!” “表演马上开始了。”季卡站在罗纳身后,从腰间摸出一根手指粗的麻绳,飞快打了个活结。 “我现在要看肚皮舞,带我……”罗纳正要怒骂,脖子忽然被绳子套中。他猛地往前一挣,绳子越勒越紧,深深嵌进肥胖的颈肉里。 “难道这个节目还不够精彩吗?”季卡捡起一截手腕粗的木枝,重重击向罗纳后脑,一道鲜血喷到季卡扭曲变形的脸上。 罗纳双手拼命地抠着绳子,在重击之下,闷哼一声,肥硕的身体扑倒在地,像只待宰的肥猪,踢蹬了几下双腿。季卡擦了把脸上的血,疯狂地砸着。 树林里,回荡着“噗噗”的闷响声。直到木枝砸断,罗纳的衣服和糜烂的血肉黏在一起,季卡才一屁股坐在尸体旁,点了两根烟。 一根叼在嘴里,另外一根塞进罗纳嘴里。 “这个节目精彩吗?”季卡掐着罗纳脸上的肥肉,狠狠攥着,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仇恨,直至脸上出现青紫色的血斑才松手。 “你是托蒂那个混蛋的亲戚,所以我要杀了你。”季卡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在尸体上,“因为托蒂和我老婆通奸!” “他们现在已经都死了吧。”季卡伸了个懒腰,把腿舒服地搁在尸体满是烂肉的后背上,躺在草地里,仰望星空,“我真的很爱我的妻子。你知道吗?” “喂!你听到没有,回答我啊。”季卡踹着尸体,“我很想找人聊聊的。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儿子有十二种不同的DNA,也明白了为什么男同事看我的眼神那么异样了。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嫉妒我升得快,直到那天我忽然想到,报社算上我,一共有十二个男的。” “你说话啊?”季卡得意地笑着,笑得眼中不停地淌着泪水,“所以这几天晚上我偷偷摸进公司,收集了所有男同事的头发。哈哈……” 季卡狂笑了半天,才擦着口角的涎水:“你能想到吗?我的儿子,居然是公司所有男人的儿子!哈哈哈哈!昨晚,我在公司饮水机里下了毒,现在他们应该都死了吧。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偏偏这时候来印度,所以你也要死咯。” “不过我不会让你玷污神圣的恒河,你只配吊在树上,向恒河忏悔。”季卡爬起身,费力地把尸体拖到树下,绳子扔过粗壮的树枝,用力拉着,罗纳被缓缓地吊了起来。 “儿子,经过圣洗,你的蛇皮癣就会好的。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妈妈和你另外十一个爸爸了。因为你的妈妈早餐里面也被我放进了毒药。”季卡脱掉所有衣服,慢慢走近恒河,舀着水沐浴身体。 “我真的很爱你的母亲,她救过我。所以我会把你养大的。”季卡把头埋进水中,好半天才抬起头,脸上挂满晶莹的水滴。 不知道是水珠,还是眼泪。 太阳照常升起,清晨的薄雾如同漫无目的的冤魂,笼罩着恒河。季卡捏了捏孩子的鼻子,孩子吮着小指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神圣的恒河水啊,请洗涤我可爱的儿子因为前世的罪恶,留在今生身体上的印记吧。”季卡捧着河水浇着孩子赤裸的身体。长满蛇皮癣的双腿,在河水的冲洗下,竟然脱落了一层死皮,露出鲜红色的嫩肉,竟像是一条蛇在蜕皮。 一丝慈爱的微笑,挤皱了季卡的眼角。 “季卡,是我。我是多诺,2006年就死了。你还记得我吗?”孩子突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季卡捧着水的手僵住了,水珠从他的指缝里渗出,一滴滴落在孩子身上。 “季卡,是我。我是多诺,2006年就死了。你还记得我吗?”孩子很认真地重复同一句话,天真地咧嘴笑着,露出四颗尖锐的犬牙。 许多恐怖的景象在季卡眼前飞闪而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你把我吃掉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孩子张嘴咬向季卡的手掌! 季卡终于想起来了!2006年那可怕的一幕!他狂叫着把孩子扔进恒河深处,疯狂地喝着恒河水。 “我的肉还在你的胃里,即便是恒河水也洗不掉你的罪恶。”孩子在半空中凄厉地喊着。 季卡“啊啊”大叫,“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着河水。突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丝。终于,他再一次把脑袋探进水中时,再没有抬起头…… “所有的业报都结束了。”树林深处,扭动着蛇一样腰肢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再找到那个人之前,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丑陋的事情。也许,我是死亡和邪恶的化身。” “每个心中有邪欲的人,都是死亡和邪恶的化身,不单单是你。”捕蛇人提着竹篮从远处走来,“卓玛,该走了。” “卡塔,尸油用完了吗?我厌倦了这种生活。” “我也一样。死不了,才是最可怕的宿命。” 桌上姜茶已凉,月饼静静地听佩森讲完这段离奇的故事,思索了很久。 “你在怀疑真实性?”佩森漫不经心地摇晃着茶水杯子。 “我在考虑另外的问题。”月饼扬了扬眉毛,有些迷茫,“世界上真的有轮回和宿命吗?” “有或者没有,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佩森在桌子上写下一行字——eternal of life。 “这座墓群,埋葬的是谁?” “不知道。不要不相信,我们真的不知道。或许是时代久远,远到我们已经忘记了生存的意义,只是不停寻找生存的方式。” “我懂了。”月饼双手合十,“很多以前从不曾了解的东西。关于生命,关于轮回,关于宿命。 “既然懂了,你知道来到这里的原因了吗?”佩森伸了个懒腰,干燥的皮肤被抻得直响。 “成为你们的食物?” “哈哈!当然不是。当我们被选为守灵者之后,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宿命——永生不得离开陵墓。但是每年都会派出耍蛇人带着他的蛇回到世间,为我们收集活下去的东西。” “尸油?” “不错,活人要喝水,活死人要喝尸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么说,我的判断错了,你并不是蛇。” “我们只是靠尸油存活了很多很多年的活死人而已。”佩森苦笑着摇了摇头,“许多人渴望永生,可是真正得永生,或许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可是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月饼端起漂着油珠的姜茶,慢慢抿着。 佩森盯着月饼手里的茶盏:“耍蛇人带出去的蛇会魅惑心存淫念的男子,也只有这种人身上的尸油,才会对我们有用。为了化解冤孽,化作美女的蛇会嫁给杀人者一年,为他生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前世被杀的人,圆了这个孽报。可是蛇性至淫,有些事情,却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说到底,一个‘欲’字,要害死多少人。” “那公司那些人?” “放心,卓玛是不会让他们死的。孽报只存在于前世和今生的宿命里。”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到底在寻找哪个人?” “不属于我们,却也靠着尸油永生的人。在这个诅咒中,只要找到这个人,喝了他的尸油,我们才能真正永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月饼微笑着站起:“我想我该走了。”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佩森有些讶异,“很多被我们选中的人来到这里,都会迷恋这里的安静生活。一旦找到那个人,就可以真的永生。你难道不觉得这很诱人吗?” “我不喜欢蛇。”月饼点了根烟往门外走去,“而且我也决不会为了永生去喝尸油。” “你是第一个拒绝的人。” “我会保密的。” 归途中,村落里的人友善地对月饼笑着告别,却无法掩饰他们眼中勉强活着,寂寞了千年的绝望。回到那面古墙前,月饼摩挲着那一幅幅雕刻古朴的图画,他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图画里的故事,那是一个关于“咖喱”的故事。 “月饼,你真的没有选择永生?”我话刚说出口,就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换作你,怎么选择?”月饼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 我想了想,也摇了摇头。生命的精彩和宝贵之处在于有尽头,所以才会珍惜。如果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南瓜,这件事之所以和你有联系,是因为你在泰国万毒森林的蛇村那段经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很多古老国家的传说中,造物主都是蛇呢?关于各种蛇变人的传说自古以来就流传民间。”月饼自顾自地说着,“在这些国家里,都会有耍蛇人。中国的耍蛇人出现在晋朝,那个朝代曾经有个武陵打渔人发现了桃花源,里面住着一群与世无争的人。你想过没有,这里面有个逻辑上的错误。他们称先世躲避秦乱,隐居于此。可是真这样的话,将近一千年的时间,他们是如何保证人口繁衍的?先不谈生育问题,光是近亲结婚,就足以让他们灭亡。秦始皇生前追求永生,死后秘密下葬,至今考古学家都不敢确定发现的秦始皇墓到底是不是真的,而那群人偏偏是秦朝末年到了桃花源,后来南阳的刘子骥听说了桃花源,四处打探,却在不久就病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面有什么必然联系?” 我默默背着《桃花源记》,越想越觉得有蹊跷,有些意兴阑珊:“或许世界上根本没有桃花源,有的只是一座活死人墓。” “说到墓,我倒真听说了一件关于古墓的事情。”月饼忽然笑得很诡异,“拉贾斯坦邦的斑噶城堡发现了一具青铜棺材,里面居然躺着身穿现代服饰的女尸。更离奇的是,女尸肚子里面还有个活着的胎儿。” “月饼,别的事情我信。这事你丫就别编了。”我忍不住揶揄道,“小爷也是吓大的,你少糊弄我。这事如果是真的,早在网络上传开了。” “我在火车上听一个女孩子讲的。” 2006年至今,印度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孟买耍蛇人”的恐怖传说。孟买,每年的9月7号,都会有一对耍蛇人父女出现在印度门,父亲吹着蛇笛,表演着古老的耍蛇技艺,身材火辣性感的女儿则捧着圆盘收钱。多数人给钱倒不是为了耍蛇表演而是冲着女子的相貌身材。奇怪的是,父女俩当天表演完就消失了,直到第二年才会出现。如此一直延续了很多年,终于有人发现,父女的相貌根本没有发生过改变。终于有一对朋友忍不住,在父女俩表演完毕后,尾随跟踪到了孟买的贫民窟,沿途用手机录了像。 第二天,在孟买贫民窟一座废弃的窝棚房子里,发现了其中一人的尸体。让人恐怖的是,死者是从内部爆裂,被什么东西挣破了肚子,并且周身满是杯口粗细的孔洞,从方向上看,也是从体内有什么东西钻出。而另外一人完全消失,并且那对耍蛇父女再没有出现过。 拉贾斯坦邦斑嘎古堡是印度最著名的“闹鬼之地”,据说在东印度殖民时代,古堡主人梅伯利伯爵信奉“黑血教”,常年吃人肉喝人血,以此获得永生的力量。因为古堡附近的村民常年失踪,导致事情败露。愤怒的村民冲进古堡,把正在古堡藏置人肉的密室里食肉的梅伯利伯爵抓出,绑在石柱上全身涂满融化的蜡油活活烧死,甚至有失去理智的村民争相吞食烧熟的尸肉泄愤! 毫不知情的公爵女儿杰西卡惨遭轮奸,被分尸而死。梅伯利公爵临死前曾经大笑着说:“我不会死,你们都会受到诅咒” 事发之后一个多月,村民染上了奇怪的传染病,逐一死亡,活着的人纷纷逃窜。据幸存者称:每天午夜,都会看到一个捧着蜡烛的老人在古堡里一边吃手中的蜡烛一边游荡。 我正等着月饼讲斑噶古堡的事情,丫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南瓜,你觉得世界上什么事情最恐怖?” 这句话还真把我问住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哪件拎出来都足够胆小的人喝一壶的,至于最恐怖,一下子还真答不上来。 “告诉你吧,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估计就是一觉睡醒发现你变成个女的我眼都不眨一下。可是在印度遇到的一件事情,至今想起还让我心有余悸。”月饼苦着脸做欲哭无泪状。 “你丫才一觉睡醒变成女人。”我没好气回了一句,不过顿时来了兴致,能让月饼觉得恐怖的事自然非同小可,“斑噶古堡?闹鬼?” “不是,”月饼的脸居然红了红,“是火车。” 我倒吸一口凉气!火车是非常诡异又神秘的东西,纵横东西南北,承纳风水地气,偏偏又像个棺材,内部中空,阴邪凶煞之气聚而不散,车里罗列的熟睡之人,宛如尸体。最初的火车之所以是绿色的,更是因为一个很恐怖的原因…… 印度作为亚洲最早拥有火车、总里程数最长的国家,铁路的发达程度可想而知,发生在火车上的诡异事情自然不少。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追问道。 月饼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这辈子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你丫全须全羽的就别卖关子了。”我急着听下文,“要不要找朋友在你微信圈点32个赞才肯说。” “丧尸围城!” 印度,拉贾斯坦邦,火车站,外国乘客专用候车室。 候车室乘客不多,这与印度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的场景截然不同,仿佛到了另外一个国家。月饼发了会儿呆,拿出莱卡M9白金限量版摆弄着,小心地擦拭镜头。 “你的相机很不错。在英国,很多绅士哪怕是不会摄影,也喜欢随身带一台莱卡M9显示身份。”坐在月饼对面的金发女人用纯正的伦敦腔赞叹着。 耐克鞋,牛仔裤,“hello kitty”的T恤。 月饼进了候车室,金发女人就抱着笔记本电脑不停地敲着键盘,直到月饼拿出相机,才主动聊了起来。 “我不觉得带着自己根本用不上的东西的人能被称为‘绅士’。”月饼收起相机,扬了扬眉毛笑了。 金发女人调皮地吐着舌头:“告诉你个秘密,我也觉得这样很假。我叫杰西卡,英国人,认识你很高兴。” 月饼点了点头:“月饼,中国人。同样很高兴认识你。” “去拉贾斯坦邦?”杰西卡显然对瘦高英俊的月饼很有好感,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满是笑意。 月饼被杰西卡看得有些不自然,“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我是作家,在写一篇关于拉贾斯坦邦斑嘎古堡的故事。说不定咱们同路呢?” (月饼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好一个艳羡。从丫的面相上看,双眉直而浓秀,鼻挺目长,人中深且嘴角扬,正是“清水映日”之相。此面相之人一生财、气两全,多有异遇又处处逢凶化吉。最让男人羡慕的是他的耳朵,耳廓大耳垂圆润,双耳贴脑,耳尖颜色为红,应了一生桃花运不断的“桃花入宫”之相。) 月饼有些意外:“这倒挺巧,我也是去斑嘎古堡。” “你是去抓鬼的吗?”杰西卡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那可是印度著名的闹鬼古堡,而且你们中国人会许多稀奇古怪的法术。” “这不会成为你的素材吧?”月饼“哈哈”一笑,“我是去旅游的。” “哈哈,当然不会。”杰西卡合上笔记本,并肩坐到月饼身边,“斑嘎古堡的闹鬼书房,我在英国的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个奇怪的故事,你有兴趣听吗?” “印度的火车从来不会准点,希望在火车来的时候你能把这个故事讲完。”月饼摸出烟示意杰西卡会不会抽。 杰西卡接过烟点着,思索了片刻,开始讲述。 在英国殖民统治年代,英国人在印度建造了大量城堡作为殖民贵族的居住地,他们将香料、金银囤积于此,等待东印度公司的采购人收购,横穿印度洋到达英国贩卖。 殖民者在城堡附近盖起村落,吸引流离失所的印度穷人定居,花点小钱就可以让村民劳作,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梅伯利公爵坐着马车来到斑嘎城堡的时候,被这栋雄伟富丽的城堡惊得说不出话!他根本没想到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叔叔,居然能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积累下这么大的财富。更让他感到幸运的是,叔叔至死都是单身一人,遗产自然而然落到了他的头上。当他收到叔叔的遗书时,母亲才吞吞吐吐地说,梅伯利叔叔沉迷于黑巫术,在英国穷困潦倒,偷偷挖掘坟墓,盗走骸骨研究黑巫术而触犯了教义,于是搭上了东印度公司的鸦片船逃到了印度。那时他还没有出生,家族把这件事情当作丑闻秘而不宣。 飞来的遗产让家道中落的梅伯利公爵冲昏了头脑,自然不在乎叔叔研究的是死人还是活人,不顾母亲的劝阻,兴冲冲赶到了印度。 “看来这次选择是正确的。”梅伯利公爵站在城堡前,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管家杜德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英国人,优雅的举止和英国大本钟般低沉的嗓音更让梅伯利觉得满意。随口问了几句关于叔叔的死,得到的回答是死于湿热病,临终前全身溃烂。梅伯利假装沉痛,牢牢记着管家交给他的每一把房屋钥匙。 来到叔叔的墓地,竖在坟墓前的十字架上铭刻两行字:亨利-梅伯利,1714年-1778年。 梅伯利匆匆吊唁完毕,忙不迭赶回城堡。 “公爵先生,仆人一共十六人,十男六女。老公爵生前喜欢居住在三楼,请问您的选择是?”杜德恭恭敬敬地问道。 “那就三楼好了。”梅伯利打了个哈欠,一路车马劳顿,确实有些累了,“对了,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会这么少?” “公爵先生有所不知,东印度公司把印度丰盛的资源送回欧洲,以至于无法承受1770年的孟加拉大饥荒,饿死了上千万人,人口急剧下降,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杜德低着头谦恭地回答。 “贱民生来就是我们英国人的奴隶。”梅伯利耸了耸肩,傲慢地走进城堡。 杜德望着梅伯利的背影,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梅伯利舒适地躺在橡木床上喝着葡萄酒,一想到这张床上曾经躺过叔叔的尸体,心里有些不舒服:全身溃烂而死,那床单上该不会有脓水吧。明天让杜德换张床,反正有的是钱。 葡萄酒喝完,略有醉意的梅伯利只觉得眼皮像铅块一样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公爵,请下楼吃饭。”杜德在楼下低声喊道。 梅伯利从睡梦中惊醒,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他做了一个噩梦。在梦中,他全身长满密密麻麻的水泡,黄脓浸透了床单,他想抬起手摇铃喊管家,却发现手已经和床单黏在一起,只能张着嘴发出混沌的“咿呀”声。房门打开,背着光看不清进来的人是谁,只听见那个人说:“这个选择很正确。” 杜德又在楼下喊:“公爵先生,今天是奶油熏鸡,黑椒牛排,波尔多葡萄酒,准备时间仓促,不能够按照贵族新居第一餐的规格准备,请您原谅。” 梅伯利穿着衣服应了一声,厌恶地看着橡木床:今天就把这张床换掉! 出了卧室门,杜德仍在楼下不停地喊,让他有种被催促的感觉:干脆把杜德也换掉好了! 正准备训斥几句,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公爵先生,不要说话!”杜德的声音。 “杜德,你这么做根本不像一个管家!”梅伯利怒不可遏,挣脱着吼道。 “先生,你听。”杜德眼中透着深深的恐惧。 梅伯利怔了怔,忽然听到杜德在楼下喊着:“公爵先生,请下楼吃饭。” “你……你是谁?”梅伯利差点晕过去。 “先生,老公爵并不是死于湿热病。”杜德从腰间摸出一柄古锈斑斑的钥匙,递到梅伯利手中,“很快,您就会听到您的声音了。” “杜德,今天的晚餐很丰盛,谢谢你的厨艺。哦,对了,那张橡木床换掉吧。” 梅伯利听到自己在楼下说话! “鬼?”梅伯利牙齿打着战,嘴唇不停哆嗦。 “事情起因于这把钥匙。”杜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楼下,杜德和梅伯利交谈着,直到“叮叮当当”收拾碗盘的声音响起,一切才恢复了平静。 “他们吃完了,咱们可以下楼了。”杜德点燃一根白蜡烛,周身笼着诡异的白光,宛如守灵人,小牛皮底的鞋子和地毯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缓缓向楼下走去,“公爵先生,请不要害怕,紧跟着我。” 餐桌上摆着奶油熏鸡,黑椒牛排,波尔多葡萄酒,根本没有人动过,手腕粗的蜡烛“忽忽”跳动着黄色的火焰,烛影在食物里不停地闪动。 “公爵先生,请您用餐。”杜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白色方巾挂在左胳膊上,恭敬地端起葡萄酒瓶。 “杜……杜德,你觉得我会吃下去吗?”梅伯利一刻不想在城堡待下去,可是望了望外面已经黑透的夜晚,又犹豫不决是否该逃走。 “老公爵最后的遗言,您必须有勇气吃完这顿晚餐,才可以接管城堡,并得知真相。”杜德往高脚玻璃杯里倾倒着血一样黏稠的葡萄酒。 梅伯利思索了片刻,坐到椅子上,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他做出了选择! 他不想再回到只剩下虚伪的绅士风度和备受白眼的没落贵族身份的英国! 那是比面对一群恶鬼还可怕的自卑感! “现在可以说了吗?”梅伯利用方帕擦了擦嘴角,其实他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 杜德松了口气:“老伯爵选择的人是正确的。您果然有梅伯利家族敢于承担的勇气。请您仔细观察钥匙。” 梅伯利把钥匙摆到桌上,虽然他对钥匙和锁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仍然能看出,与钥匙搭配的锁并不是这个年代的产物。钥匙周身布满黄绿色的铜锈,钥匙反正面镂刻着蟒蛇,手艺极其精巧,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鳞片分布,两个蛇头巧妙地构成了钥匙柄,蛇信纠缠在一起,正好形成一个椭圆形挂钩。 “这是老伯爵留给您的遗物,临终前老伯爵嘱托我,您参透了书房的秘密,就知道钥匙的用途。”杜德收拾着碗盘,“城堡里所有的房间都有相应的钥匙,而这把我确实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那刚才奇怪的声音是?”梅伯利根本没心思听杜德说了些什么。 “鬼。”银质的碗盘在杜德手中发出清脆的碰击声,使得他的声音异常冰冷,“老伯爵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城堡修建地的时候,我曾经阻止过他。但是意志坚强的老伯爵始终坚持,自从城堡建成后,就发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啊!”梅伯利失声叫道,“那我叔叔的死?” 杜德僵硬地摇着头,烛光中他的脸色苍白,宛如从坟墓中走出的尸体:“住在斑嘎城堡,晚饭后不得出自己的房间,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要保持镇定。凌晨十二点后不能喝水,不可以点蜡烛,更不能上厕所。只要做到这几点,您就可以放心地做城堡的主人。”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梅伯利不安地四处望着,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人,长方形的餐桌如同灵柩,上面插满了白色的守灵蜡烛。 “城堡选址的时候,我曾经听印度土著说,这座山在孔雀王朝时期曾经居住着一个村落,突然在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消失不见了。两千多年流传下来的传说是,全村人因为触犯了湿婆神的某种禁忌,被降下的恶灵杀死。自此以后,这座山经常闹鬼。猎人上山打猎,下山后会发现猎捕的野兔、山鸡是一截截人的骸骨,每隔半个月,山上的泉水会变得血一样红,还经常听到许多人在哭,却看不到一个人。这也是我劝阻老伯爵在这里建城堡的原因。” 管家镇定的讲述让梅伯利很恐怖,只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干疼得如同插了一把刀:“那叔叔为什么要做这么诡异的选择?” 杜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城堡建成之后,开始一两个月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也以为这个恐怖的传闻只是当地村民憎恨殖民者所编的谎话,可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啪啦”一声,城堡外响起一声炸雷,“呜呜”如同鬼泣的风声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城堡,餐桌上的蜡烛忽闪忽闪跳动着,光影不停变换着诡异的形状,像一个个在地狱挣扎的恶鬼,随时会重返人间。 印度的天气湿热多雨,暴雨说来就来,但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却巧合地诡异恐怖。 年迈的管家杜德,目光迷离,陷入了一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忆中…… 按照英国管家的守则,杜德检查了所有房间,关好窗户,在客厅正中央的会客桌上点了一根蜡烛。 这个传统源自于十世纪马可·波罗从古老的中国带回来的神秘习俗——“厅堂夜烛,家鬼不扰”。意思是死去的亲人如果没有投胎转世,会聚在家中冤魂不散,在厅堂点起蜡烛,既可以祭祀家鬼,又可以让家鬼有去处,不会让怨气入在世之人的身体。也有一些婴儿,前世的灵识未灭,会看到家鬼,时常夜哭,这么做也可以保孩子平安。如果家鬼过多,会聚在蜡烛旁窃窃私语,躺在卧房之人常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也是这个原因。 中国还有个成语也是用来描述这种事情——秉烛夜话。只是后来流传成了关系好的朋友之间点着蜡烛聊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如果发现烧化的蜡油堆积在桌子上的形状是圆形,那就没有家鬼。如果是脚的形状,就是有家鬼来过。最凶煞的是蜡油是手掌的形状,这是家鬼怨气太盛,问家人索要东西,三天之内一定要烧纸钱香烛供奉,才可保家里平安。否则轻则失火,重则有血病之灾。 杜德观察了一会儿,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蜡烛的火苗始终在静静地燃烧,才放下心,准备回卧房休息。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狂风大作,正门右侧的窗户被猛地吹开,潮湿的冷风夹裹着沙石和树叶卷进大厅,凉飕飕的空气让杜德打了个寒战,桌上的蜡烛摇曳忽闪,眼看就要熄灭。 杜德连忙掩上窗户,别好插销,心里面正奇怪刚才明明把窗户插好了,为什么会突然打开?在他身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女子叹息! 已经六十多岁的杜德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可还是被吓得全身僵硬,只觉得头皮发麻,汗毛竖了起来,全身乍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以为是风声带来的错觉,却又不敢回头看。正在这时,女人又幽幽地长叹。他想起关于这座山的恐怖传说,哆哆嗦嗦地摸着胸口的十字架,不停地念着《圣经》,缓缓转身! 一个老人背对着坐在会客桌前,手在桌子上抠着,嘴里不停发出奇怪的声音。 “杜德,你该休息了。”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干瘪,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 梅伯利公爵! 杜德松了口气:“公爵先生,您是什么时候下楼的?” “我?”梅伯利公爵肩膀耸动着,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我在这里坐了很久,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吗?” 杜德手一哆嗦,紧紧靠在墙上,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紧绷的弓弦,稍稍用力就会断裂! “嘿嘿……你真的没看见我呀?”梅伯利公爵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耳,“我可是一直看着你点了蜡烛,把我唤醒的啊。”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沙石滚动的声音如同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城堡,梅伯利公爵转过了头!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是脖子转了过来。竟然是一张年轻的印度女人的脸! “你该休息了。”那个女人咧嘴笑了笑,牙齿上还沾着蜡油,“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小心遇见鬼哦。” “你在和谁说话?”三楼卧房的门推开,梅伯利公爵穿着睡衣握着烟斗走了出来。 杜德“噗通”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梅伯利公爵,烟斗微弱的光亮把公爵的脸笼在阴影中,根本看不清楚模样。 梅伯利公爵抽了口烟斗,冉冉烟雾升起:“你怎么坐在地上?”杜德抬头望着公爵,哑着嗓子根本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力气才抬起软绵绵的手,指向会客桌。 “蜡烛这么快就烧干净了?换一根新的。”梅伯利公爵“哼”了一声,回了卧房,重重合上门! 杜德这才发现,会客桌前根本没有什么人,只是那根刚点着的蜡烛居然燃烧了大半。 幻觉?杜德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刚才那可怕的一幕绝对不是幻觉!他深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走过去,发现蜡油上面残留着一道道手指抠过的指印! “公爵先生!”杜德怪叫一声,几乎是手足并用爬到了三楼! “你说刚才有个‘我’在这里吃蜡烛?”梅伯利公爵把手指放进蜡油的指印里,居然完全吻合。 “是……是的。”杜德的心脏狂跳不止。 梅伯利公爵捻着蜡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宛如一把匕首插进杜德眼中,紧接着又透出怜悯的神色:“你老了。” “公爵先生,我确定我看到的是真的,请你相信我。我们一起来的印度,这么多年了,我从未隐瞒过你任何事情。”杜德干道尊严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时间忘记了害怕,急切解释道。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梅伯利公爵又抽了口烟斗,握着烟锅的手指因用力过猛,指关节呈现出苍白色,“吃蜡油的人,是你!” 杜德吃了一惊,胡乱挥舞着手:“公爵先生,你开什么玩笑!” 梅伯利公爵忽然伸手抓向他的脸,杜德来不及躲闪,只觉得嘴角被抠了一下,撕掉了什么东西。公爵举着手:“杜德,这是蜡油对吗?每天晚上,你都会下楼,走到桌子前,不停地吃蜡油。我发现很多次了,但是不忍心告诉你。我以为你中了邪,写信问过孟加拉的医生朋友,他说这是一种新发现的疾病,叫作‘梦游’。” “但是……但是……但是……伯爵先生。”杜德指着伯爵的脸,“为什么您的嘴角也有蜡油!” “啪啦!”城堡外响起闪电撕破夜幕的炸裂声,大厅顿时雪亮无比,短短一瞬间,两个人都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和嘴角残存的蜡油! 第二天,斑嘎城堡外的村民发现城堡主人和管家早早坐着马车出了门,直到中午才回来。下车的时候,多了一个神父打扮的人。三个人进了古堡,再没出现。 “神父,城堡有凶灵?”杜德擦着手,刚才神父让他把一大瓶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液体洒在大厅,辛辣刺鼻,应该是蒜水。 神父在胸前划着十字,紧张地注视着地面。蒜水在石砖砌成的地上无规则流动,忽然像是撞到了一道隐形的墙壁,停滞不前,泛起水泡“哧哧”作响,冒起一阵白烟。石砖没有蒜水的地方赫然多了几个脚印! “这里死过一个女人,已经化成怨灵。”神父在胸前划着十字架,“建造城堡的时候,你们没有发现吗?” 两人相互看了看,同时摇了摇头。 “或许是深埋在地下,建城堡动了地基,破除了怨灵的禁锢。”神父拿出瓶子,用手指蘸着瓶中水,点在两个人的额头,“圣水保佑你们。” “那……”梅伯利公爵欲言又止。 “你们没有吃蜡油,或许你们确实吃了,但这都不重要。”神父举着十字架绕着大厅走着,“怨灵附身,你们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却能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不要害怕,上帝会保佑他虔诚的子民。只需要按照我的方法去做,就可以找到怨灵,让她坠入地狱。” 杜德讲到这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小梅伯利公爵急切地问道:“什么方法?” “除了刚才我告诉你的四个禁忌,神父只告诉了老公爵一人。”杜德眼中滚动着泪花,“神父走后,老公爵招募了许多仆人,可是城堡里的怪事却从未间断过。仆人们都住在庄园的偏房,根本不知道我和老公爵每天在城堡里要经受多么恐惧的事情!我和老公爵一起打拼了这么多年,本来要颐养天年,却发生这种事情。自此老公爵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一病不起,后来竟然全身溃烂。神父来看过,摇着头说怨灵已经把他缠住,没有救了,反倒因为如此,其他人不会受到怨灵的影响。对外我只好说是他得了湿热病,老公爵最后的时光,只有我陪伴着他。每天他都会说很多奇怪的话,什么孔雀王朝,恒河,咖喱,牛骨人……直到临终前,他把这把钥匙交给了我。如果你解开了这个秘密,消除了怨灵,那么不仅为老公爵报了仇,还可以完全拥有这座城堡。” 梅伯利环视着富丽堂皇的城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郑重地点头:“我一定让叔叔的灵魂回归天堂!” “谢谢你!”杜德老泪纵横,哽咽地说,“梅伯利家族总是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回到老公爵临终的卧房,梅伯利摩挲着钥匙,眉头皱成了疙瘩。他在为刚才冲动下的选择感到后悔。毕竟只靠一把钥匙解决不了笼罩在城堡里的怨灵带来的诅咒,可是他之所以做这个选择,源于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紧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苦苦思索:既然有钥匙,就会有锁。可是这个锁到底是箱子上的,还是门上的?锁到底在哪里呢? “伯爵先生,请开门,温好的牛奶有助于睡眠。”杜德轻轻敲门。 梅伯利刚要开门,忽然想到杜德告诉他的禁忌,醒悟过来!门外,站的不一定管家杜德,怨灵来了!哪怕是管家杜德,他也不会把这扇门打开! “先生,开门啊,我真的是杜德。你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刚才他说的都是骗你的,你要相信我。” 城堡外,狂风依然“呜呜”的挂着,雨水不停地拍打着窗户,一道道闪电刷亮了卧房。梅伯利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凄厉地嚎叫着。在闪电的光亮中,全身长满水泡、溃烂着流淌着脓水、奄奄一息的老人时不时出现在橡木床上。 梅伯利已经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视觉和听觉。 “轰隆!”一道巨大的闪电把整个夜空分成两半,光亮足足维持了几秒钟。梅伯利怔了怔,在电光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橡木床底,紧靠床沿的石墙上雕刻着一幅画,一条栩栩如生的蟒蛇,缠绕着赤裸女子的身体,蛇头围着女人脖子,张开大嘴,眼看要把女人吞噬。 光亮一闪即逝,眼前只剩黑暗,那幅画留下的残影牢牢固定在梅伯利的眼睛里。 屋外再没有“杜德”的声音,隆隆雷声越来越远,梅伯利使劲抓着湿漉漉的头发,发狂般地嘶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心中的恐惧。 住在侧房的仆人们被鬼号般的喊声惊醒,急匆匆穿上衣服,聚集在城堡正门前。 “吱呀”,门被推开,杜德举着蜡烛,语调冰冷:“都回去休息吧。公爵先生太疲惫,做了噩梦。” 仆人们双手合十向杜德行礼,疑惑地回了侧房。突如其来的暴雨在城堡前的低地里聚成一洼泥水,杜德注视着雨珠在泥水里溅出的水泡,又被新的雨珠击碎,像一个新的生命,从诞生时就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他关上门,抬头望着三楼梅伯利的卧房,屋里忽然亮起烛光,一条人影映在落地窗上,缩成很小一团,似乎在地上爬行。杜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终于结束了……或者,终于开始了。” 梅伯利举着蜡烛,钻进橡木床底,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膝盖生疼。 图画非常逼真,女人的表情惟妙惟肖,却不是即将被蟒蛇吞噬的惊恐,而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那条蛇,并不是缠绕在女人身上,而是从她的肚脐中钻了出来! 他不安地向床外看了看,生怕这时会出现一双没有脚的腿悬在空中,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稍稍定了定神,他沿着雕刻的纹路摸着,触手冰凉细腻,滑滑的非常舒服。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按到了蛇头的位置,微微有些活动,用力一按,“咔嗒”声响起,墙壁“咯咯”一阵闷响,蛇头陷了进去,露出一条细细窄窄的方孔。 “你参透了书房的秘密,就知道钥匙的用途。”杜德的话在他记忆里回响。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忘记了恐惧:英国殖民者会在城堡中修建密室,用来藏纳搜刮的金银财宝,同时也是防止贫民暴动而秘密修建的藏身之所。 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水,摸出钥匙,哆哆嗦嗦插进方孔,轻轻一别,书房里“轰隆轰隆”响个不停。 爬出床外,他看到原本酒柜的位置,侧闪出一道拱门。举着蜡烛照了照,一条直通地底的隧道,黑洞洞的根本看不见里面。隧道并无台阶,只有两根长满红锈的铁链延伸到地底,潮湿的寒气不停地向外冒。 梅伯利犹豫了片刻,想把杜德喊来,可是想到城堡里的禁忌还有另外一件事,他打消了这个主意。更何况杜德根本想不到,老梅伯利公爵寄的遗嘱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炙热的贪欲让他忘记了一切,甚至打定主意,一旦发现了宝藏,就把这座闹鬼的城堡卖了,带着钱回英国过上层人的生活。 他把床单撕成大大小小的数条,折断了昂贵的红木座椅,胡乱缠了几个火把,倒上浓烈的苦艾酒点着,扔进地洞。 圆柱形的地洞并不深,洞壁上有一条人工凿出的地道,通向更深处。 沿着铁链爬进地洞,捡起火把,向地道内照着。隐约看到地道尽头是巨大的空间,正中央横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箱子。梅伯利使劲咽着口水,兴奋得呼吸急促,眼睛赤热——“这应该是信里说的藏着财宝的箱子吧。” 恍惚中,他看到箱子盖自动打开,金光闪闪的财宝正在等他的到来。以至于根本察觉不到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和若隐若现的“嘶嘶”声。贪欲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眼中只有那个箱子,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我的……都是我的……” 梅伯利如同被催眠,僵硬地走到箱子前,才发现这个箱子竟然是青铜制成,厚厚的一层铜锈显示着年代久远。箱子正中央有一个钥匙孔,他摸出钥匙探了进去,用力一别,钥匙居然断了! “怎么可能?”梅伯利愣了一下,举起手中半截钥匙,痴呆呆地看着,忽然大喊一声,把火把扔掉,整个人扑到箱子上,使劲捶打,用力咬着! “咯噔”,一颗牙断掉,他根本觉不出疼痛,依旧像野兽般啃着青铜箱子,口水和鲜血黏在箱子上,慢慢渗进钥匙孔。 “呵呵……这个棺材,必须用人血才能打开。而且,需要十三个人的血。为了让你来印度,我可是动了不少脑筋。”杜德举着蜡烛,一把匕首刺穿梅伯利的肩膀,刀刃极为锋利,钉进青铜棺材里。 剧痛终于让梅伯利清醒过来,他用力挣扎,鲜血飞溅,钥匙孔像一张人嘴,不停地开合,把鲜血吸入。 过度失血让梅伯利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青铜棺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模糊。 “杜德,只要救了我,我愿意把叔叔的财宝分给你一半。不,全都给你,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梅伯利央求着。 “你觉得可能吗?”杜德把蜡烛放在青铜棺材正中央的圆孔中,里面已经堆满了蜡油,“每个人都是为了贪欲而活,真丑陋啊!连我的侄子也不例外。只有我这样虔诚地把一生交给黑巫术的人,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启示。” “你说什么?”被钉在棺材上的梅伯利根本转不过身,杜德的话让他恐惧得咳了口血,“你是……咳……咳……” “没错,我是你的叔叔,伟大的黑巫术继承者,梅伯利公爵!”杜德捧起梅伯利的额头,深深吻着,“当年,我根本不是因为研究黑巫术逃到印度,而是我发现黑巫术的起源,竟然是在印度。于是,我和好朋友杜德,搭上了东印度公司的货船,来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作为最后一个祭祀品,我会让你死得心安理得。” 梅伯利指着蜡烛:“燃烧到尽头,就是故事结束的时候,也是你死的时候。好好珍惜吧。” “梅伯利,你真的确定黑巫术起源于印度吗?”杜德拍着胳膊上的蚊子,“这种湿热的鬼天气我真的受不了。” 梅伯利小心叠好一张破旧的羊皮卷,塞进怀里:“我挖掘了那么多坟墓,才找到这张启示,应该不会错。如果找到那样东西,我们就可以得到黑巫术的最大奥秘,永生!” “我们已经有了那么多钱,这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永生。仔细想想,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自己却永远不老,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杜德折了根草枝叼在嘴里,“何况已经找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头绪,我已经六十岁了,不想再找了。” “三十多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么几天?我觉得快要找到了,我已经接到那样东西的感应了。”梅伯利指着远处一座蜿蜒的山脉,“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条蛇?按照启示上的记载,生活着一种与蛇共存的人,靠喝尸油延续永恒的生命。” “别提这个,想起来我就恶心。”杜德摸着腰间的皮囊,“这东西我喝了快三十年,还是在衰老。而且,我已经辨别不出臭味了。”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那样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梅伯利用力拍着杜德的肩膀,“我们都老了,不想再老下去了。对于老人来说,财富有什么用?我情愿用一生的财富换取哪怕是多一天的生命。” 杜德舔了舔嘴唇,长期喝尸油使得舌头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舌苔,喷着腐臭的气息:“但愿这次能找到。” “印度人说这是一座闹鬼的山,根据各种传说推断,应该没有错。”梅伯利捶着肌肉松弛的腿肚子,“关于蛇和人的传说,中国,暹罗,印度都有,知道我为什么确定是印度吗?” 没等杜德回答,梅伯利掏出羊皮卷,平铺在地上:“你看,不要注意古卷上的拉丁文。把它当作一幅图画看。” 杜德仔细看着,横七竖八的文字像是一条条线,形成了一幅图画。那是一个印度女人的头像,眉宇中间点着一颗鲜红的圆点。 “这么多年,你居然才告诉我古卷的秘密。”杜德怨毒地捧着古卷,喝下了一口从饿死的贫民尸堆里收集的人油。 “于是我找到了!”老梅伯利公爵哈哈笑着,挥舞着双手,“我最亲爱的侄子,你知道当我发现这具青铜棺材时,有多么兴奋吗?” “于是我在这里建起了城堡,每天都研究棺材上的花纹,这是一种失传的孔雀王朝的文字。就在这时,城堡里开始闹鬼,这个你已经经历过了。起初我很害怕,请了神父通灵,他居然用女人的声音说,打开棺材,需要每个月用十三个人的鲜血供奉,在第十三个月的时候,自己至亲的鲜血将是开馆之匙。当然,神父成了第一个供奉棺材的人,这是他的荣幸。 “于是我每个月都会招募仆人一直到今天。现在你明白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少了吧。他们都以为城堡闹鬼夺走了那些人的生命,但是又抵挡不住丰厚报酬的诱惑。贪婪的人性啊! “至于杜德,居然背叛了我,他想独吞永生的秘密!呵呵……所以他的鲜血也流进了这具棺材中。 “为了骗你过来,死去的杜德成了我,我成了杜德。一份遗嘱,还有那封写着城堡里有财宝的信,足够让可以拒绝任何东西的破落英国贵族,为了财富不顾一切。不过我老了,杜德又死了,不可能把你制住,只好让你自投罗网。” 奄奄一息的小梅伯利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青铜棺材里面传出“吱吱”的让人牙酸的奇怪声音,好像里面有人在用指甲抠棺材盖,急切地想出来。 棺材盖颤动着,时不时向上弹动,又“咣当”闭合,反复了数次,终于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严丝合缝地闭合。 就在那一瞬间,老梅伯利看到了棺材里的东西,“咦”了一声,满脸讶异:“这是什么?怎么可能?” 狭小的地洞里回荡着小梅伯利的狂笑声、棺材盖的碰撞声、老梅伯利的诧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演奏着一曲丑陋的人性交响乐。 “很失望,对吗?棺材没有打开,因为我的名字是亨利-爱德华。”小梅伯利停了狂笑,勉强抬着头,“梅伯利公爵,你是否觉得心脏有些隐隐的疼痛?你的侄子,在来印度的船上,临死前也是这种感觉。那个得意忘形的傻瓜,居然喝醉了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于是,为了财富,我代替了他。当然,作为医生,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喝下能让心脏停止跳动的毒药。还记得刚才在客房,我给你喝的那杯葡萄酒吗?” 老梅伯利捂着胸口,脸色一变,嘴唇瞬间青紫,猝然倒地。他的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抬头看着那具青铜棺材:“不可能……不可能……我会永生。” “我宁可选择财富。”亨利终于咳出最后一口血,眼皮越来越沉重。 “选择?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青铜棺材里,传出女人的声音,“不知还要等多久,才可以为爱重生。” 棺材盖打开,从里面站起一个女人。亨利临死前看到了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一幕:金黄色波浪般的头发,浅蓝色紧裹着双腿直到腰际的裤子,白色的短上衣紧绷着凹凸有致的上身,露出纤细的腰肢。一条色彩斑斓的蛇从她的肚脐中钻出,盘绕着爬到雪白修长的脖子上,狠狠咬下。 一抹鲜血流出,女人微笑着,缓缓躺回棺材中。 “咣当!”棺材盖闭合。 “HELLO KITTY?”亨利默念着女人衣服上的文字,闭上了眼睛。 月饼讲到这里,点了根烟:“明白了吗?”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那个杰西卡?!” “她讲到这里,说要去趟洗手间,再没出现。”月饼吐着烟圈,“我宁愿相信这是她写的故事。” “也许,这就是故事。”我突然觉得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 每个人,为了各种欲望,有不同选择。唯一不能选择的,是命运! 沉默了很久,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月饼,你说的那件在火车站‘丧尸围城’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月饼眨了眨眼,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我以为丫能给我讲个诡异的经历,没想到丫竹筒倒豆子:“南瓜,记着啊!到了印度,千万别为了体验生活买火车坐票!你不知道,起码数千人围着站台,全是咖喱味!上火车和打仗一样,密密麻麻往火车里面挤,还有扛着枪的巡警,这不就是丧尸片吗!车厢里更恐怖,但凡能放下杯子的空儿,就能塞下一个人。还有许多人,直接扒着车窗,要么坐在火车上面,和铁道游击队一样,挂在火车上满印度跑。我在车厢里面,根本不用双腿着地,周围的人直接把我挤得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最崩溃的是,居然还有人拎着鸡,扑棱扑棱乱飞,鸡屎鸡毛到处都有!实在是太可怕了!” “哈哈!”我差点没笑岔了气,“后来呢?” “我直接被人潮给夹着带下了车,只好买了卧铺票,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听他讲了一件奇怪的事。”月饼扬了扬眉毛,“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没想明白,所以先不给你讲了。” “你丫怎么不挤成照片贴在印度火车上,还能当年画能镇个邪!”我对月饼这种卖关子的性格深恶痛绝。要么不讲,要讲就讲利索, 说了一半又不说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南瓜,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离奇了,我真的想不通。”月饼说得很诚恳,“我推理过无数次,可是始终找不到答案。不过我会告诉你的。” 既然月饼这么说了,也不好再问什么,回想斑嘎古堡的故事,仍然觉得背脊发凉。 “南瓜,我突然明白了第十三个月的第十三个祭品为什么一定是至亲之人。最后的晚餐中,耶稣与至亲十二门徒共十三人,只有犹大选择了背叛。” 作为印度闹鬼最凶的斑嘎城堡,从外形看就阴森可怖,宛如几具中世纪的棺材拼凑在一起。直到今天,印度政府仍禁止来访者在日落后进入参观。据史料记载,不仅仅是该城堡,实际上城堡附近的整个城镇都闹鬼。曾经有一个大型的村落建完不久后,原本人口繁盛,但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就突然人去楼空,所有人都搬离了。无论谁怎么询问,搬离的居民都对此事绝口不提,至今没人知道确切原因。有些人猜测是该地方受到了诅咒,有些人则认为居民是因为传染病而离开。与此同时,到斑嘎城堡探寻究竟的游客经常在夜间听到尖叫声,并看见窗户上飘着人影。更有当地人提起过,许多胆子大的通灵者留在城堡里过夜,却再也没有出来。 1949年建立的德里大学流传着许多耸人听闻的诡异传说,其中影响最深、时间最广的当属“墙尸传说”。据说德里大学某栋建筑物的墙中,堆砌着无数具尸体,化作厉鬼游荡于校园之内。 2010年,教育系当天入校的新生朱莉起夜上厕所时,看到女宿舍公共厕所除了角落的还有一个空位,其余都蹲满了人。场景虽然有些诡异,但是肚子异常疼痛的朱莉顾不得许多,但是在她刚脱掉内裤蹲下,突然有一双冰冷的手抚摸着她的屁股。 她甚至连内裤都忘记提起,就惊叫着往宿舍跑去。回到宿舍时,她发现寝室每个舍友床前都有两个湿漉漉的脚印,床上空无一人。 更不可思议的是,校方证明,朱莉提前一天入校,其余的舍友还未到学校报到。 自从“斑嘎古堡”之后,月饼仿佛魔怔了,不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应景,就是拿出笔本写写画画。我偷偷看了几眼本子,错综复杂的线条把各种英文字母串联起来,画了个巨大的问号。 问他也不吭气,索性任他爱干嘛干嘛。周五早晨,我突然想到哲学课老师是号称“翘课鬼见愁”的李老头,急忙把月饼拽起来,撒腿往教学楼跑。 进了教室,人声鼎沸,许久未在教室见过的宅男们都蓬松着头发,黑着眼圈热情打着招呼,浑然忘记头一天还在寝室走廊赤裸相见。月饼来上课引起女生的骚动,纷纷指指点点,月饼倒不在意,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倒头就睡。 李老头夹着教案进屋,估计满满一屋子人激起了他的兴致,尼采、黑格尔这些老外的名字齐刷刷地出现在黑板上。 我正听课听的索然无味,一个女同学红着脸,招呼也不打就跑出了课堂。李老头视而不见继续讲课,男同学们一阵窃笑,当然都知道她干嘛去了。 “南瓜,我明白了!”月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直勾勾地盯着女同学背影。 “你丫明白啥了?”我寻思着难道刚才那个丫头让月饼动了春心? 月饼用力拍了拍我肩膀,一溜烟跑出了课堂。李老头执教这么多年,仗着有考试不给及格的权力,估计第一次碰上月饼这样的主儿,微微错愕,随即吼道:“那个同学,你干嘛去!?” 我也顾不得及格不及格了,跟着跑了出去,撂下一句话:“报告老师,他身体不太方便。” 留下了满堂哄笑…… 出了教学楼,月饼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么大的学校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我绕了两圈,回了寝室,月饼正盯着桌子上一堆东西发呆。 “我找到答案了!”月饼仰脖喝了大半罐啤酒,擦了擦嘴,“还记得斑嘎城堡那件事吗?我跟你说过,我如果想明白了一定告诉你。先给你讲讲我曾经在印度的德里大学遇到过奇怪的事情。” 我看清了桌上的东西,顿时全身寒气直冒。 始建于1922年的德里大学坐落于印度首都新德里,作为印度历史最悠久的学校,浓厚的学术氛围和一流的教学设备是每个学生向往的圣地。当然,将近百年的老校,也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说。 印度统计学院德里分校的女生宿舍楼破烂不堪。女宿舍楼因为前段时间上课时死了个男生,结果宿舍里出现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学校停课一周,女生们宁可住在废弃的老楼也不愿住回去。 这栋老楼年代古远,据说是和学校的年代同样悠久,最初是作为祭祀“湿婆神”而建的信徒休息楼。这些年学校翻新速度比学生翻书速度还快,但是这栋楼却一直没有被拆除。 统计学院建在城郊附近,知根知底的都知道这栋废弃老楼曾经发生过信徒骚乱,死了不少人,具体原因不明,幸存的人都守口如瓶。 口口相传几十年,最后演变成了几个极为瘆人的鬼故事,成了老生给新生午夜宿舍夜聊杂谈课的必修科目。 直到多年前的排灯节那天,这栋女宿舍楼的楼梯上居然吊死了一个男学生,查了一个多月又没有什么线索。于是恐怖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亲眼看到男学生幽灵在走廊半夜游荡,更多女学生宁可退学也不愿住在这栋楼里。校方迫于压力,终于封闭了这栋80多年的宿舍楼。 这栋老楼三年没有维护过,走廊挂灯的线路早就坏了,由于只住一个星期,学校也懒得维修,反正宿舍的灯能亮就行。又赶上印度能热死人的夏季,学生们累了一天,匆匆洗个澡回宿舍就睡,也都不太讲究。 没有老生的渲染,新生虽然觉得这栋老楼阴森森的看着很不舒服,倒是也没多大意见。有几个新生和老生原来是亲戚朋友的,也只是匆匆听罢这些传言。还有些胆子大的女生,兴冲冲地表示这样的老楼最适合玩排灯游戏。 维萨看着几个舍友在寝室里忙来忙去,心里有些恐惧。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住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连生理期都紊乱了。尤其是回宿舍的时候,地上明明没有东西,她却莫名其妙被绊倒,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到现在还疼。 梵妮指挥着卡玛、朱恩在寝室中间的空地上摆着蜡烛,维萨几次想阻止,却又找不到借口。 天知道梵妮哪里来的好兴致,居然要玩“排灯游戏”,卡玛和朱恩跟着相应,眼看蜡烛就要摆成圆形,维萨终于忍不住:“前几天刚在课堂上死了个男学生,现在做排灯游戏太危险了,容易把鬼魂招来上身。咱们能不能不做这个游戏?” “没有胆量玩这个游戏就没有资格和我们住在一起哦。”梵妮举起蜡烛点了根烟。 这也是维萨厌恶她的原因之一。梵妮的体毛特别浓密,体味也大,刚住进来没几天,寝室里就是一股子须后水、除臭剂和香烟混杂的味道,让她觉得好像是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维萨下定决心:换了宿舍楼一定申请搬走。 “摆好了!”身材娇小的卡玛有些兴奋。 朱恩擦着手上的蜡油:“梵妮,什么时候开始?” 梵妮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十二点,按照位置坐好。” 维萨很不情愿,但是这种集体行动如果不参加,必然会受到排斥,只好下了床盘腿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她小腹有些刺痛,更让她烦躁不已。 四个人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坐好,梵妮双手合十,闭目说道:“一起请求排灯神到来吧。” 维萨自然没有默默请求,只觉得肚子越来越痛,下体隐隐有种湿热感,腿脚无力,推迟了好几天的生理期偏偏这个时候来了。维萨顾不得什么“排灯游戏”,睁开眼捂着肚子,却发现还有一个人,也没有按照游戏仪式请求。 朱恩把食指竖在唇前,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蜡烛。维萨这才发现,蜡烛原本黄色的火苗,变成了碧绿色,忽闪忽闪地跳动着,映得整个寝室都是绿油油的。 朱恩微微一笑,牙齿上闪着一层绿色的寒光。 诡异的现象让维萨一时间忘记了疼痛,就在这时,手机闹钟在12点准时响起。 梵妮和卡玛睁开眼睛,看到蜡烛的颜色,同时惊呼了一声。 “排灯神真的来了!”梵妮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该怎么做?”卡玛看来是真害怕了,向朱恩的方向靠去。 “嘭!”蜡烛的火焰猛地窜高,瞬间爆出耀眼的光亮,又慢慢黯淡,绿色的火苗变成了蓝色,隐隐透着几声“嘶嘶”的呼吸声。门窗关得很严实,屋子里却刮起了一阵寒风,把火苗吹得紧贴着蜡烛。烛影在地上杂乱地晃动,慢慢连成一张人脸。 “啊!”四个女生尖叫着跳起,手忙脚乱地挤到梵妮的床上。慌乱中,维萨看到朱恩眼睛中居然透着兴奋。 “请来排灯神如果没有请求,会被恶鬼缠身的。”卡玛忽然失控地哭了,“我们不该做这个游戏的。” 屋子里寒气越来越重,阴风吹向女生,烛影组成的人脸也移到了她们床前。 女生们这才想起,本来因为好奇才做的游戏,以至于谁也没有想问题! “排灯神……请……请问,那个男生是怎么死的?”朱恩忽然问道。 寒风消失了,走廊里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门板上响起指甲划过的窸窸窣窣声音,蓝色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一圈蜡烛在瞬间熄灭,寝室顿时陷入了黑暗。 维萨已经说不出话,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冰冷坚硬,像是一截死人的肢体。浓密的体毛让她知道,这是梵妮。 “是……谁……抓我右手?”梵妮的声音沙哑干涩。 维萨刚想回答,忽然意识到不对。挤到床上时,由左至右的顺序是朱恩、卡玛、她、梵妮。 梵妮的右边,没有人! “唉。”黑暗中传来一声男人的叹息,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有鬼!”卡玛凄厉地叫着,疯了般跳下床,全然忘记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推门而出。 昏黄的廊灯照进寝室,卡玛往走廊冲的身体硬生生顿住,轻轻颤抖着,越来越剧烈,终于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砸在蜡烛圈中。黏稠的鲜血从散乱的头发中慢慢渗出,融进了还未凝固的蜡油里。她抬起手,指了指维萨,“啪”地落下。 一串血脚印从维萨刚才坐的位置延伸至门外,无数个杂乱无章的血脚印层层叠叠,堆积在走廊里。 维萨如同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钉在墙上,全身僵硬,挤在她右边的梵妮,不见了! 朱恩蜷缩在床角,晕了过去。 警察把卡玛的尸体抬上了救护车,朱恩送进医院,只留下维萨做现场口供。校长卡西铁青着脸,烦躁不已。前段时间死在教室的男生已经把学校搞得鸡飞狗跳,结果没几天又出现这样的事情,看来他这个校长的名衔也挂了不几天了。 维萨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件事情叙述得支离破碎,还时不时尖叫。围观的学生们已经被疏散,纷纷回寝室收拾了东西,离开了这栋宿舍楼。 “是否应该请僧侣镇邪?前段时间听说死了一个男学生,导致女宿舍楼闹鬼?不知道学校怎么处理的?”警官做完笔录,吩咐女警陪同维萨出了宿舍楼,这才询问卡西。 卡西太阳穴跳了跳,强忍着怒气:“虽然我们信奉湿婆神,但是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和鬼神有关。” “为什么这么肯定?”警官停止记录,笔尖在本子上洇出圆圆一块墨迹。 “这关乎学校的声誉!”卡西挥着手吼道,“这件事情肯定和失踪的梵妮有关,她看到排灯游戏惹出了祸,偷偷溜了!” “这个解释太牵强。”警官明白卡西的苦衷,如果传出百年老校闹鬼的谣言,负面影响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 女警夹着档案急匆匆走进现场,看了看校长,有些犹豫。警官点了点头,女警把资料递到他手里。警官一页一页翻阅着,眉头锁成了疙瘩:“卡西校长,学生名单里根本没朱恩和梵妮。” “这更不可能!”卡西如同燃爆的火药桶,脸涨得通红,“难道这两个人是鬼吗?” 说完这句话,他自觉失言,索性闭口不语,兀自喘着粗气。 警官把卡玛的手机递到卡西手里,里面有一张卡玛、朱恩、梵妮的合影,卡玛在三人中间笑得很灿烂:“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卡西不耐烦地匆匆看了一眼,把手机丢给警官:“学校那么多学生,我怎么可能谁都认识!” “你和卡玛种姓都是婆罗门,这可是高贵的姓氏。”警官收拾东西,随口说了一句,“据说这栋楼最初是敬奉湿婆神,给信徒们修建的休息场所,后来发生骚乱,死了不少人,后来经常出现闹鬼的事情才封闭的。不知道是不是会和这件事情有关。” 卡西昂着头,骄傲地笑了笑:“既然知道我的种姓是婆罗门,你就应该对我保持应有的尊重。” “法律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警官嘲讽地看着卡西。 “除非你的种姓是首陀罗,否则不可能对婆罗门如此不敬。” 卡西的话让警官脸色一变,合上了笔录本:“我的姓氏与这个案子无关,而且我的种姓也不是首陀罗!” “我叫布德,随时保持通话畅通。”警官头也不回地出了宿舍楼。 回到家中,大半晚上的折腾让卡西显得很疲惫,打开酒柜取了瓶威士忌,仰头灌了几口,才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钟摆像是一颗人头吊在绳子上,不停地摇晃。过了许久,卡西才慢慢起身,回了书房,从抽屉的最深入拿出一册相片簿,抽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久久地看着。两颗浑浊的眼泪掉落,滴在三人合影中间的男人脸上。 “你们……你们回来了?”卡西擦掉照片上的泪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告诉我?当年,死的人应该是我啊。” 连续的恐怖事件让学生们都离开了学校,校园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安静。 布德深深地吸了口烟,尼古丁的刺激作用让他清醒不少。作为一名警察,理性让他不愿相信这个案件和闹鬼有关,而且他始终觉得校长卡西的反应过于奇怪。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卡西不但不紧张,反而始终保持烦躁愤怒的状态,这完全不合常理。 从卡西的言谈举止中,他始终觉得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校长在隐瞒什么。所以他决定重回现场秘密调查,如果这个案子破了,那么他也应该得到同事的尊重吧。 抬眼望去,那栋古老的女生宿舍冷森森地矗立在距离操场不到百米的距离。因为这起凶杀案,所有的学生都已经搬离。黑洞洞的大门就像一个怪兽张着巨大的嘴,里面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开启的地狱大门,里面无数恶鬼滋生。 忽然,他看到一道人影,在宿舍楼里一隐而逝! 布德扔掉烟头,跑进阴森的宿舍楼。刚才那道人影不见了,走廊里只有他仓促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呼吸声。 黝黑的走廊没有一丝光亮,夜风吹着破旧的窗户,发出“吱吱呀呀”的生涩声。所有的寝室门都打开着。从他角度看过去,黑洞洞寝室门就像怪物张着巨大的嘴,长长的走廊是它的舌头,每个寝室青色的门和门对面的玻璃窗户是它的两排牙齿…… 他越看越觉得逼真,打了个寒战,心脏没来由地狠狠跳动。他摸出手机,就着光亮观察寝室——除了四张床,寝室再没有什么东西,就剩下带着裂缝的破旧木板。挨个床检查,没有发现丝毫问题。突然,他看到有一张床上的铁支架的小缝里,似乎夹着细如发丝的东西。戴上手套,把那根东西拿了起来,仔细观察,是头发。短而粗硬,油脂丰富。像是男人的头发! 他仔细想着,寝室四个人中,只有昏迷的朱恩才是短发。而她的发质似乎很符合这根头发。他把头发放到随身携带的小塑料包里,正想再搜集点线索,走廊里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急促而有力,就像是遇到恐怖危险的人在拼命奔跑。 这突如其来声音吓了他一跳,随即冷静下来,从寝室中跑出,只见一条白色人影没入了拐角的楼梯。正在这时,一股浓烟夹着火苗从卫生间冒出。 他抬头看了看楼梯,瞬间做出了决定,冲进卫生间。角落里,一堆女生丢弃的卫生巾冒着暗弱的火苗,腥膻的气味让他忍不住憋住气。打开水龙头浇灭了卫生巾,墙上已经被熏出一抹黑黑的烟痕,他怔怔地看着,忽然全身冰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暗黄色的墙壁上,被烟雾熏出了两道淡淡的人体骷髅的形状。两具骷髅架子纠缠在一起,关节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被捆绑后活活用水泥封在墙壁里。 布德匆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取证,顶着发麻的头皮,随着脚步声跑到四楼!又是一条黑洞洞的走廊,脚步声消失了! 他静静地站着,尽量使呼吸平稳,侧耳倾听着走廊里每一种细小的声音。整个走廊陷入了无比的安静,常年积累下来的灰尘带着腐败的霉味钻入鼻孔,布德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这时,他看到了奇怪的现象! 其中的一个寝室,竟然亮了起来!那不是灯光,而是类似于绿色的光芒,在寝室里不停闪烁。更让他恐怖的是,寝室里隐约传来低声的啜泣,幽幽长长的哭声似乎被绿光切割得断断续续,倾诉着生前的哀怨。 汗毛顿时炸了起来,他强忍着不可抑制的恐怖,走到寝室门口。 他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其中一面墙,不停燃烧着绿色的火焰,每团火焰大约鸡蛋大小,跳动几下就消失不见,随即又有新的火焰冒出。他猛然想起,有冤魂的地方,会在夜晚冒出绿色的鬼火。 这个寝室难道有冤魂? 那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更清晰了,他下意识地辨认着方向,那声音竟然是这无数团鬼火发出的。 布德顿时手脚冰凉,怔怔地呆立着。 不知什么时候,鬼火消失了,而哭声还在继续。 这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难道这栋神秘的旧宿舍楼真的藏着鬼魂,这个案件真的和灵异有关? 努力排除这种想法,布德深呼口气,走到那面墙前面,哭声越来越清晰。仔细找着声音的来源,头皮炸了起来! 墙里面有人在哭! 墙里面那个人,会是谁?是人是鬼? 摸着那面墙,黑暗中布德发现那面墙似乎与别的墙颜色不太一样,有新刷的涂料的痕迹。伸手敲了敲,里面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这面墙竟然是中空的! 后退两步,他狠狠地抬脚踹向那面墙。不出所料,那面墙果然是中空的!一脚踹下,墙竟然像纸糊的一样崩塌了,在石灰飞散的灰尘中,他看到了墙里面的东西。 无数根凌乱堆放的森森白骨上堆着半个骷髅头,瞪着一只空洞的眼眶,深深地注视着他。 这时布德反倒不害怕了,拿起一根骨头,聚到眼前观察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以此判断这根骨头的年代。 拿着这根骨头,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涌现,无数景象似蒙太奇般在眼前穿梭,他努力地想抓住其中最关键的线索! “你是怎么发现的?”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布德摸出腰间的手枪:“卡西校长,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她们,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卡西校长走进寝室,坐在木板床上,“当我听到朱恩和梵妮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们回来找我了。” “有烟吗?”卡西苦笑着问道。 布德扔给他一根烟,卡西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微弱的红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许久才长叹道:“四十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2004年9月22日的英国《独立报》刊登的《印度德里大学闹鬼事件》新闻。 本报讯 据英国《独立报》9月22日报道,最近,印度德里大学校园内“闹鬼”,大量怪异现象出现在学生教室和宿舍中,恐惧的大学生由于害怕遭到“鬼”袭击,纷纷逃离回家,学校则在9月17日被迫停课一周,以便调查此事。 被半夜敲门声惊醒 最近,印度统计学院德里分校的校园内发生了许多怪异的“闹鬼”事件。大量恐怖而又诡异的现象出现在学生的教室和宿舍中。学生们经常在深更半夜听到自习室和宿舍走廊内传来脚步声。他们被半夜的敲门声惊醒,但是开门一看,门外并无一人。 有时,一些学生在上楼梯的时候经常被莫名其妙绊倒,有些人甚至因此而摔伤。在学生宿舍的大楼内,到处弥漫着一种陌生但又熟悉的须后水、除臭剂和香烟的味道。这种夹杂在一起的味道残留在大楼的空气中,久久无法退去。 怀疑死去男生“闹鬼” 一些学生说,他们知道这些须后水和除臭剂的味道,这些味道经常在一个一年级男学生身上出现。但是,这个学生由于患上稀有的心脏病,已经于一个月前在学校的教室中死亡。 名为撒普奇西的学生说:一个从不抽烟的女生,在她宿舍的浴室中闻到强烈的烟味,而上个月死去的男学生就经常抽烟。这让人们不得不怀疑死去的男生在“闹鬼”。知道和遇到这些怪异现象的学生吓得纷纷离开学校,逃回家中。学校也因此事被迫宣布停学一周,调查这件怪异的事情。 学校专车接送祷告学生 学校的发言人称,这个学生是心脏病发作,死在课堂上的。许多学生曾经目睹了这个男学生死时的样子。现在,学校之所以传出“闹鬼”谣言,可能是由于这些学生害怕,脑中出现幻觉的结果。虽然学校并不认可一部分学生提出的进行超自然方式解决此事,但是,在一些学生提出到当地庙宇中为这个学生进行亡魂祷告时,学校派出专车接送祷告学生。”) 古代印度人被分为四个种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 婆罗门是祭司贵族。它主要掌握神权,占卜祸福,垄断文化和报道农时季节,在社会中地位是最高的。 刹帝利是雅利安人的军事贵族,包括国王以下的各级官吏,掌握国家的除神权之外的一切权力。 波罗门和刹帝利这两个高级种姓,占有了古代印度社会中的大部分财富,依靠剥削为生,是社会中的统治阶级。吠舍是古代印度社会中的普通劳动者,也就是雅利安人的中下阶层,包括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他们必须向国家缴纳赋税。 首陀罗是指那些失去土地的自由民和被征服的达罗毗荼人,实际上处于奴隶的地位。 种姓之间等级森严,高贵姓氏不能接受低贱姓氏的馈赠,不同种姓之间不得通婚,甚至在饮食方面,也存在许多不同的禁忌。 种姓制度至今在仍然存在,严重影响了印度的发展。除了这四大种姓,还有几种被诅咒的种姓…… 四十年前—— 卡西回到家里,心情很沮丧!他实在想不通,作为从英国牛津大学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居然在刚刚独立不久的印度找不到工作!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姓氏? 想到今天投交简历时,审核主管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鄙夷的目光,他就恨不得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但是印度几千年沿袭下来的种姓制度,让他不得不对现实低头。婆罗门姓氏的乞丐都可以在大街上粗野、蛮横地破口大骂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而那位绅士老爷却不仅不生气,反而始终小心地陪着笑脸。仅仅是因为绅士的种姓和他一样是首陀罗! 即使再有钱,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了一生的命运。他绝望地看着窗外,越想越烦躁,把简历撕了个粉碎! 一同留学归来的妻子还在隔壁熟睡,刚满两岁的女儿“咿呀咿呀”哭着,妻子从睡梦中惊醒,唱着儿歌哄着女儿。 “卡西,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们就回英国吧。”梵妮哄睡了女儿,坐到丈夫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我想再试试。”卡西搂着妻子的肩膀,瘦削的肩胛让他心里满是愧疚。 “我们不该结婚的,”卡西突然感到很无力,“积蓄快用完了。” “有你在身边就好。”梵妮轻吻着卡西满是胡茬的脸颊,“明天出去找工作的时候,把胡子刮一刮,印象会好点。” 卡西没有说话,妻子的安慰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希望。如果他姓婆罗门,就算是满脸胡茬又怎么样?哪怕是没有工作,也可以凭借这高贵的姓氏去寺院领取丰盛的生活用品。 “咣……咣……”屋外响起刺耳的锣声,卡西警惕地站起身,听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走出屋子。 一群人在赤裸的上身涂满白色的垩粉,边走边喊。为首的老者敲着一面铜锈斑斑的破锣,高声朗诵着一段奇怪的话: “我世为首陀罗,我以血汗供奉,我身虽然肮脏,我魂依然圣洁。” 这支队伍排得很长,尾端有四人扛着一抬木架,放着一具裸体年轻男子的尸体。 男子的眼眶干瘪,两行凝固的鲜血流进耳朵,白色的蜡油封住了鼻子和嘴,手指头被针线穿连缝合,一根铁丝陷进脚踝的皮肉里,从脚筋的地方穿过,把双脚牢牢固定。 “我虽为首陀罗,我灵侍奉湿婆,我生卑贱不堪,我不应逆婚而活。” 老人又敲着破锣,缓缓吟唱。 旁观的人听到这句话,满脸厌恶,对着男子尸体狠狠吐着唾沫,随即就像逃避瘟疫一般地躲藏不迭。 队伍路过卡西家门前,老人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卡西连忙关门回屋,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把衣服湿透。 “又抓住一个?”梵妮惊恐地望着窗外,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兽。 “为什么我的姓氏是首陀罗?!”卡西再也控制不住,“噗通”跪在地上,仰头嘶嚎。 垃圾散发着中人欲呕的臭气,腐败的食物长满绿毛,淌着黏稠的液体,绿油油的苍蝇鼓着圆滚滚的肚子,时飞时爬,两条后足不停地摩擦着尾巴排卵。 “卡西,听说你在英国牛津大学读的硕士?”工友利卡爽朗地笑着。 卡西早已经习惯了利卡粗鲁的玩笑,丝毫没在意,拄着铁锨点了根烟,祛除着鼻腔里恶心的怪味。 “听说你还找了个漂亮老婆,”利卡抢过卡西的烟点上,塞进被胡子挡得严严实实的嘴里,“英国妞儿漂亮还是你老婆漂亮?” 卡西忍不住骂道:“利卡。这个问题你一天要问我十多回,你不烦我还烦呢。” “哈哈,谁叫你把老婆藏在家里当个宝,不让我见见。”利卡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拿起铁锨把垃圾往车上铲,“要不过几天到我家吃咖喱鸡肉吧。我老婆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做了一手好菜。” “最近城里流行肺结核,怕传染了孩子,过几天吧。”卡西紧紧腰带,费劲地铲着垃圾。 找了半个多月的工作,卡西最终放弃了和学历匹配的高等行业,在清洁公司找了份垃圾处理的工作。虽然又脏又累,可是好歹生活得到了保障,薪水不多但足够一家三口日常家用。干了两个来月,卡西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放下了牛津高材生的架子,开始和利卡开着粗鄙的玩笑,偶尔还下馆子喝点酒,然后醉醺醺地回家。 梵妮知道丈夫的辛苦,每天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妻子消瘦的脸庞慢慢圆润,有了光泽,女儿朱恩也蹦蹦跳跳叫他“爸爸”,缠着他藏猫猫,卡西倒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在牛津读世界历史的时候,学过中国的一句话“知足常乐”,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是贱姓,那就过贱民的生活吧。”看到衣装华贵的高贵种姓们悠闲地晒太阳抽水烟,卡西一边羡慕一边安慰自己。 “喀嚓”,铁锨碰到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把锨头牢牢别住。卡西用力一拔,身体失去重心跌倒,扬起的垃圾撒了他满身都是。 垃圾中有一样东西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怀里,他随手抓起,忽然像捡了炸弹,忙不迭扔掉,哆哆嗦嗦地向后退! 掉在他身上的,是一截铲断的人手。 利卡看见卡西摔倒,丢掉铁锨跑过来,看见了埋在垃圾堆里早已腐烂的尸体,被铲断的手腕像乌黑的木头,向外汩汩淌着尸液。 “利……利卡。”卡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利卡皱着眉思索片刻:“卡西,这件事,只能咱们俩知道。” 卡西点了点头,他知道在印度亵渎尸体是极大的罪过,如果被人发现,等待他的事情不堪设想。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利卡拽起卡西,把尸体从垃圾堆里挖出,华丽的服装上绣着婆罗门特有的标志。 因为种姓制度造成的矛盾,经常会有婆罗门被首陀罗杀掉的事情。卡西也听说过,没想到居然真让自己碰上了。 利卡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卡西,把他丢进垃圾车,扔到野外,谁也不会知道。” 卡西已经没了主意,按照利卡所说,两人一前一后抬起了尸体。腐烂的肉块噼里啪啦掉着,尸体的肚子不知被什么动物啃了个大洞,已经干瘪的肠子上爬满了白嘟嘟的尸虫。卡西只觉得胃部阵阵抽搐,嗓子里直冒酸水。 总算把尸体扔进垃圾车,卡西再也忍受不住,扶着墙呕吐起来。 “卡西,过关卡的时候千万别紧张。”利卡拾起那截断手,用破布包好,塞进垃圾车里。 刚刚独立的印度时常发生战乱,进出城的每条路上都设有戒备森严的关卡,防止反动分子夹裹着枪械暴动。 利卡开着垃圾车,哼着小曲:“卡西,放心好了,没有事。我不会让你出危险的。你和我不一样,我没念过书,注定只能干苦力。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英国牛津大学的硕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新印度就会废除种姓制度,凭着你的知识,绝对能过上层人的生活。” 眼看关卡越来越近,士兵手中的冲锋枪闪着寒光,卡西心猛烈跳动,耳膜胀痛得几乎要裂掉,根本没有听见利卡接着说的话。 “我的老婆早就死了。她在婆罗门家里当仆人,结果被……被婆罗门奸污,回家就自杀了。我报了警,反倒被警察毒打了一天一夜,把我像垃圾丢进监狱,还好我命大没有死掉。回到家,我一门心思想为老婆报仇,带着刀摸进婆罗门家里,等他们都睡着了,正准备杀掉他们全家时,我看到了他们家那个三岁大的小孩子。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是下不了手。看着小孩胖嘟嘟的小脸,吮着手指头熟睡的可爱样子,所有的仇恨在那一刻都不见了。 “回到家里,我想了很久。每个人生来都是善良的,恶的根源在于种姓制度。如果我杀了婆罗门,那么种姓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激化,而且我也没有权利去剥夺别人的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着,等到印度消除种姓制度那一天的到来。” 利卡不停地抽着烟,车厢里满是呛人的烟味,他捶了卡西一拳:“喂!卡西,你要为消除种姓制度努力啊!” 卡西回过神,低低“唔”了一声。 到了关卡前,士兵举手示意车子停下,两个人下了车。盘查了身份和证明后,士兵捂着鼻子看了看垃圾车,挥挥手表示两人赶快把车开走。 利卡点头笑着,麻利地上了车。卡西却如同木头人,僵硬得几次都没有爬上车厢。这一奇怪的举动引起了军官的警惕,拉开枪栓,让两人并排站立,满脸疑惑地翻动着车槽里的垃圾。 卡西的脸越来越白,几次要瘫倒,都被吹着口哨强作镇定的利卡扶住。几个士兵咒骂着用枪挑着垃圾,眼看就要翻到藏尸体的地方,卡西的眼睛越睁越大,仿佛看到那具尸体活了过来,从垃圾车里爬出。鼻子和嘴上糊着白蜡,手脚被针线铁丝穿起,正是那天在门前看到的因为逆婚而被处以“封魂之刑”的少年! “这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狂喊着,突然冲到军官面前,“噗通”跪下指着利卡:“他杀了一个婆罗门,把尸体藏在车里,我是无辜的!” “卡西!”利卡不可置信地望着卡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见头顶响起一声刺耳的爆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脑壳,滚烫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下巴如同被重击一拳,破碎的疼痛。利卡低下头,看见一滴滴血珠在他脚前溅起一摊鲜血,眼前一黑,再也没有意识。 垃圾车上,一个士兵的枪管里还冒着青烟,指着利卡的尸体哈哈大笑。 卡西远远看到这一切,拼了命地磕头,狠狠地抽着耳光。军官举起枪,顶住他的脑门,拉开枪栓…… 梵妮做好了饭菜,却被刚进家门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卡西吓了一跳。刚想询问,卡西却一把推开了她,连跑过来抱着他的腿撒娇的女儿朱恩也没有理睬,径自进了简陋的浴室。 卡西冲洗了半天,才阴沉着脸告诉梵妮工作辞掉了,准备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梵妮哄着女儿,已经呼呼大睡的丈夫让她心疼不已。这是多么有才华有天赋的男人,在英国留学时,也正是因此让她深深迷恋,所以才不顾一切嫁给他。 可是谁也不能改变的种姓制度,使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只能当一个垃圾清运工。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了保持血统和姓氏的纯洁而只能同姓近亲结婚生下一大堆白痴、畸形儿的婆罗门毫不费力地享受一切,而贱姓之人却只能活在社会最底层,忍受白眼和屈辱。 如果湿婆神有灵,她宁愿用生命为丈夫换取一个高贵的姓氏。 半个多月过去了,眼看家里仅有的一点钱又要花光了,卡西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锁在书房。眼看丈夫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般密布,颧骨高高隆起,头发几乎要和胡子连成一片,梵妮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丈夫哭道:“我们回英国吧,那里没有种姓制度,你的才华一定可以脱颖而出。” 卡西直勾勾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一天夜晚,书房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呐喊! 女儿朱恩吓得哇哇直哭,梵妮哄着孩子,只见卡西冲进卧室:“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梵妮轻声问道。 卡西突然一把抓住梵妮的脖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说些什么?吓着孩子了!”丈夫失态的举动让梵妮感到恐惧。 “改变种姓的办法。”卡西冷哼一声,“你居然不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只是听说。”梵妮用力抓着丈夫的手臂,“丈夫,请相信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卡西甩开梵妮,“难道你愿意看到心爱的人一辈子只能当垃圾清运工吗?难道你希望咱们一辈子都住在这种贫民窟吗?难道你愿意看到朱恩从小就背着贱姓受尽屈辱,长大后只能给婆罗门当佣人吗?” “我当然不希望,可是我相信种姓制度会消除的。只要我们愿意等待。”卡西做着最后的解释。 “可是我等不及了。”卡西摔门而出,“你决定吧。” 夜晚,德里大学,一栋破旧的楼房。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条人影从四面八方汇聚,默默地走进楼房。不多时,楼里亮起了雪亮的灯光。 卡西激动得嘴唇发干,当他从古籍上得知改变种姓的秘密之后,就一直给妻子梵妮施加压力。终于,妻子含着泪告诉他只要来到这个地方,就可以得到改变种姓的方法。 至于是什么方法,梵妮也不知道。 而如今,这栋房屋里面,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贱姓之人,看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止他一个。 “你们为种姓而来,也将为种姓而去。凡要改变种姓者,要将所有侍奉湿婆神。” 众人面对的看台上,亮着一排蜡烛,衣着华贵的老者从幕布后走出。 “你们受尽世间屈辱,你们有着非凡的才华,你们是湿婆神保佑的子民,你们愿意为种姓做出牺牲吗?”老者环视全场,眼中幻彩连连,声音中充满了不可抵抗的磁性。 “我们愿意。”在场的所有人如同被催眠,身体有规律地左右摇摆,形成连绵起伏的人浪。 卡西高声应着,眼前浮现出了他在上流社会谈笑风生的场景。 “那么……”老者故意停顿片刻,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你们要献上供奉以示决心。” “把告诉你们这个秘密的婆罗门献上来吧。明天晚上月圆时刻,只要把他们带来,你们就可以替代他们成为真正的婆罗门。”老者双臂高举,仰头深吸了口气,“让他们为泄露秘密而付出代价吧。只有这样,才可以纯洁婆罗门。” “什么?”卡西心里一震,明白了所谓改变种姓的真正意义。 老者微微一笑:“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是世代为贱民,还是成为婆罗门,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全场所有贱姓人怔怔地看着老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在经历着无比困难的抉择。 空气里,汗臭味、呼吸声、贪婪、欲望交织膨胀在一起,几乎将屋顶掀翻。 直到老者悄然退回幕后,贱姓人们依然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失声痛哭。很快,哭声传染了全场,人们都放声大哭,不知是为了自己的种姓,还是为了改变种姓所付出的代价。 我该怎么做?卡西站在人群中,突然觉得很孤独。 梵妮把包裹放在脚边,抱着女儿朱恩,丈夫卡西在屋子里忙来忙去收拾着。 自从丈夫参加了仪式,回家后一改颓废暴躁的脾气,对她们母女俩呵护备至。问了几次如何改变种姓,丈夫总是笑而不答,抢着去厨房做饭。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在英国初相识的时光。 梵妮这才放下心,作为婆罗门,她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从小就得到了庙宇中僧侣的资助,衣食不愁,更在十八岁那年凭借优异的成绩得到了英国牛津大学的邀请。 在学校里,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意气风发的卡西充满了梦想和热情,付出了超出常人几倍的努力,就是为了凭借学业改变出身,能够骄傲地回到印度,用学识改变愚昧落后的印度,使更多人能够摆脱种姓的束缚,让国家走向繁盛。 她被卡西深深地吸引了,爱情就在对爱人无代价的支持中滋生蔓延,直到结婚生女。 她永远忘不了,女儿出生时,丈夫在产房外询问护士“我妻子怎么样”时带来的触动。也忘不了丈夫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梵妮,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我不会有印度人的偏见,她是我们的天使”时给予的感动。 那一刻,她愿意为卡西付出生命。 直到有一天,丈夫拿着报纸兴奋地告诉她,印度独立了,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他们应该回到祖国,参与新印度的发展。 她想到种姓制度,有些犹豫。在印度,如果婆罗门嫁给了首陀罗,那就犯了最可怕的“逆婚之罪”,一旦被发现,首陀罗要受到“封魂之刑”的惩罚,婆罗门会沦为妓女。 可是满腔热情的丈夫却相信新印度的政策一定会改变种姓制度,给所有人平等的身份,骄傲而自豪地生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回了刚刚独立的印度,美丽的憧憬,改变社会现状的豪情,却被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击个粉碎。而她不得不隐瞒婆罗门的姓氏,变成低贱的首陀罗,哪怕家中没有一点食物,她也不敢去寺庙领取婆罗门的供奉。 每天她都不敢出门,房外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像只受惊的兔子,紧张半天。这种精神上的恐惧让她几乎要疯掉,所以丈夫问起如何改变种姓时,她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告诉了丈夫只能在婆罗门之间流传的秘密。 虽然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改变种姓,丈夫这几天的状态却让她稍稍心安,那个热情昂扬的卡西又回来了。 她觉得很欣慰。以至于丈夫说“全家要到这里住几天,共同经历考验才能改变种姓”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廊里站满了女人,特有的深咖啡色皮肤显示着婆罗门的血统,她们彼此点头微笑,幸福地等着首陀罗的丈夫们布置好房间。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爱上了勤奋聪明的首陀罗啊。”梵妮哄着熟睡的女儿朱恩,吻了吻她的小鼻子。 这一刻,她觉得一点也不孤独。 屋子很小,很简陋,可是梵妮睡得很甜,甚至连潮湿的夜风、讨厌的蚊蝇都变得很可爱。自从回到印度,她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地睡过。 梦中,她和丈夫在杜马斯海滩玩耍,在岩石的缝隙中发现了三十年才能盛开一次的曼陀罗花。丈夫小心地踩着岩石,采了花回到她身边,别进她乌黑的头发里。 “这辈子,因为有你,我的生命才完整。”卡西眼中满是笑意,“中国有句老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一生,在一起;下一生,不要走开,站在这里,等我找你。好吗?” 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海水轻轻冲刷着岩石,白色的泡沫如同圣洁的雪花,为两人冲破种族的爱情轻吟赞诗。狭长的海岸线,是一条延绵不绝的圣爱之路。海潮刷掉了沙滩上四行漫长的足迹,把这份承诺存放在永恒的印度洋。 忽然,丈夫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像气球一样越涨越大,直至凸出眼眶,“啪嗒”一声,爆裂了。眼液溅进她的嘴里,酸涩苦楚。 “梵妮,为什么我看不见了。”卡西惊恐地张嘴尖叫,四根獠牙从唇中刺出,露出一截乌黑的舌头。 “啊!”梵妮从恶梦中惊醒,发现丈夫不在身边。 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拍了拍熟睡的女儿,轻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 “吱呀。”门被推开,丈夫背着手,默默地走到床前,目光阴冷得让梵妮感到恐惧。 “卡西,你干嘛去了?”梵妮摸着丈夫的胳膊。 “啪!”清脆的响声在耳边响起,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痛,梵妮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记耳光狠狠地扇过来。 不知道被卡西打了多少下,梵妮只觉得脸已经肿胀麻木,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牙齿脱落了大半,每一记耳光,都会迸出几颗碎齿。 猛烈冲击带起的气流已经刺穿了她的耳膜,梵妮根本听不见卡西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眼神狂躁,表情越来越狰狞。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丈夫拿出一根铁丝,刺向她的眼睛。那一刻,她看清楚了丈夫的嘴型:“凡改变种姓者,必毁坏背叛种姓者五感,封印于此。” 梵妮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微笑,此时她张着嘴却已经说不出话:“卡西,如果这样,你可以成为婆罗门,我愿意。你要为你的梦想努力,还有,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整栋楼宛如十八层地狱,此起彼伏着婆罗门女人凄厉的喊声,首陀罗男子野兽般的嚎叫,孩子的啼哭,一个老者催眠般的话语。 “此为地狱,你为修罗。杀戮之后,方为正果。” 天色微亮时,一声鸡鸣带来了太阳的曙光。所有首陀罗的男子,满身泥垢鲜血地站在大厅里。 “哈哈哈哈哈!我是婆罗门了!我杀了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儿子!”一个男子忽然抬起沾满了鲜血和水泥的双手,癫狂地挥舞着,冲出了大厅! 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男子疯了,相互撕咬滚打,其余的人默默地看着,冷漠的眼神里看不到丝毫感情。 警官布德收起枪,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已经疯掉的老校长。卡西讲完这段惊心动魄的血腥历史,再也控制不住,冲向妻子和女儿的骸骨,搂在怀里号啕大哭! 哭了不多时,卡西又哈哈大笑,压抑在心中几十年的负罪感,终于在这一刻摧毁了他的神经。 “你选择当校长是为了掩饰罪恶还是为了向妻女忏悔,或者是保住这个秘密不被发现?”布德一脚踹翻卡西,任由他像条狗,缩在墙角“呜呜”地叫着。 “原来,这栋楼里,藏着这么多罪恶!为了改变种姓,用水泥封住了这么多善良的女人、无辜的孩子。”布德长叹着,疲惫地靠着木板床。 “就这样继续疯下去吧。”布德又踹了抱着妻女骸骨的卡西一脚,“选择,让你这么多年活在世上,还不如一个死人。” 卡西抚摸着骸骨,捧在唇前轻吻。他的世界,只剩下这些了。 “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姓氏是旃荼罗,只有首陀罗男子和婆罗门女子通婚才会产生的最悲惨的贱姓。”布德把双手插进头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父亲,已经在疯人院住了四十多年。也许,我是当年那场浩劫唯一生还的孩子。我的母亲,或许也在这栋楼房的某一面墙里吧。” 两天后,老校长卡西进了疯人院的事情在这所大学又沸沸扬扬传了许久。 布德交了案件报告后,就关了电话。整整半个多月,谁都联系不上他。因为他实在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偏见,究竟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力量? 终于,他打开了手机,电话响了。 “布德警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朱恩,竟然是男的!” 月饼被人潮挤下坐票车厢,又补办了卧铺车票,重新上了火车。对面的警官看上去心事重重,不停地嘀咕着:“他怎么会是个男人?”月饼有些好奇,问了几句,警官用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给他讲了“德里大学”和“种姓”的事情。 印度火车的卧铺安静而舒适,乘务员走进车厢,轻声询问每个人所需要的食物和饮料,在本子上认真记录着。布德警官没有心思吃喝,摆了摆手。 “朱恩是男的这件事情倒很好解释,那个死在课堂的心脏病男子的尸体是不是不见了?”月饼扬了扬眉毛,把玩着手里的Zippo手机。 “你怎么知道的?”警官杜德越来越不敢小看这个中国少年。本来他要回警局调查朱恩为什么是个男性,这个诡异的案子让他心里始终压了块石头。火车上遇到这个中国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少年值得信任,才把这件事情,包括他的种姓一股脑说了出来。 月饼思索片刻才说道:“有一种诡异的现象叫作‘借尸上魂’,冤魂因为怨气不散,会一直停留在死去的地方。如果触了禁忌,冤魂就会被唤醒,寻找一个月内死去的尸体上身,相貌会变成生前的样子,而身体还是尸体的。” “真的有这种事情?”布德将信将疑。 “梵妮是阴体,这也是她失踪的原因。朱恩借用了尸体,她们的怨气应在了婆罗门姓氏的卡玛身上。其实,最悲惨的人是无辜死去的卡玛。”月饼双手合十念了一段《往生咒》,“种姓制度,真的应该废除了。” “也许……也许真的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平等地生活。”布德望着窗外,成片的热带树木连成一条绿线,如同飞逝的时光。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触动了冤魂的禁忌,把她们释放出来的呢?”月饼眯起眼睛,迸射出两道锐利的光,深深注视着布德。 “我不知道。”布德始终看着窗外,嘴角不停地抽动…… 2010年1月13号,德里大学曾经发生过一起爆破事件,废弃却多年不曾拆除,经常流传出闹鬼传言的老旧宿舍楼在完全封闭的状况下进行了全面爆破。爆破后的废弃建筑材料被十多辆大卡车包得严严实实拉走,随即有大量僧侣涌入德里大学,对着废墟进行了三天的诵经仪式。 印度最恐怖最不为外国人所理解的当属“恒河浮尸”。许多游客经常被恒河上时不时漂来的腐烂尸体恶心的“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来到恒河”。更让游客们觉得崩溃的是,如果正在恒河接受“圣洗”的印度教徒看到浮尸,会毫不犹豫的将尸体拖至岸边,举行火葬,再将骨灰虔诚的洒入恒河。 在恒河岸边还有一种更为奇怪的人,当他们发现浮尸,会打捞起尸体,在岸边围坐将尸体吃掉,毫不避讳旁人惊恐、恶心、害怕的目光。 这群人被称为“食人族。” 想想一整栋宿舍楼的墙里居然都用水泥砌了为爱惨死的人,我心里就很不舒服。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印度的“种姓制度”,连爱人都可以牺牲?人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难道出身真的比能力更重要吗?难道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孩子就一定会比平头老百姓优秀吗? 每个社会都有不平等的地方,在印度是种姓制度,在别的国家呢?也许秦朝末年一个奴隶奋力高喊的那句话,正是对这种不平等制度的反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思索了很久,才想起月饼想不明白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禁忌,把梵妮、朱恩释放出来呢? 看来月饼有了答案,我仔细琢磨着,忽然想到月饼摆在桌子上的那堆东西,心里顿时亮堂了。 “我开始也以为是布德搞的鬼,直到今天那个女同学来了大姨妈,我才明白过来。这也解释了另外的问题。”月饼指着卫生巾,“废弃的临时居住的宿舍楼,条件自然简陋。女学生来了大姨妈,卫生巾不方便带出去,就丢在公共卫生间。在风水中,那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卫生巾上的经血又是极阴之物。还记得布德刚进宿舍楼的时候,公共卫生间里燃烧的那一堆卫生巾吗?墙里面砌着尸体,只剩下白骨后,骨头里的磷会燃烧,也就是俗称的‘鬼火’,磷火点燃了卫生巾。在极阴之地,点燃阴物,就和清明节、鬼节烧纸钱引来冤魂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生宿舍楼和单身女子的卫生间经常会闹鬼。”我补充了一句。 月饼点了点头:“不过当时我没想明白,问布德要了校长卡西那间疯人院的地址,准备去看看究竟。” “后来你去了吗?” “我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自然是去了。不过,因为在火车上遇到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先去做了别的事情。” “女人?” “男人,吃人的男人。”月饼从包里翻了半天,丢给我一个笔记本,“我出去吃点东西,你自己看吧。都记录在里面,关于印度食人族的事情。” 我翻开日记本,首页居然做了书录,不过这倒符合月饼的风格。本子里记录了很多东西,印度的地名、人名,风俗文化,各种生涩难懂的文字,甚至有一页还贴了根翠绿色的羽毛。 我从书录里找到“食人族”,按照页码翻开,一页一页读了起来。 庚寅年,甲申月,己亥日。 宜:沐浴 修饰垣墙 平治道涂 忌:嫁娶 祈福 余事勿取 昨天是“乞巧节”,也不知道南瓜给月野打电话了没有。来了印度这么久,要找的那个人始终找不到,却遇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难道这真是我的命? 布德警官下了车,我真怀疑德里大学女宿舍楼的冤魂就是他触发的,因为事情从前到后仔细推理,只有他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说不得要去那家疯人院转一圈了。 卧铺车厢的服务果然好,除了背着枪巡逻的警察有些违和,我甚至以为自己在坐飞机。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这列车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难道除了我,再没有人有钱坐卧铺? 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我刚才的感觉是对的。布德下车的时候,我就感到有一股奇怪的气上了车,阴冷、毫无生命。 上车那个东西分明是个死人,又一个“借尸还魂”的冤魂上了车? 乘务员把苏打水拿过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双目神涣精散,眉宇间有一抹黑气,指甲上的阳白若隐若现,这分明是遇鬼之相。 我决定看个究竟。 走出车厢,狭长的车廊里空无一人,仔细感觉着那股气,是从我右侧散出来的。以防万一,摸出两枚桃木钉,含了片苦艾,走到那节车厢,我看到了一个“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确定不了那是不是个人。 一个老者,起码五十多岁的年纪,全身只穿了一条短裤,弯弯曲曲的披肩长发已经花白,雪白的胡子垂在胸前,脸上满是皱纹,身体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全身被白粉涂满了奇怪的花纹,活像一具长着头发的干尸。 在我注意他之前,他始终闭目盘着腿坐在车铺上。可能是发现了我的存在,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礼,按照印度教的标准礼节,双手合十点头致意。没想到他居然满脸愤怒,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话。我有些尴尬,有些想念南瓜。他那种“逢人就能聊起来”的性格倒是能解决这种问题。 乘务员听见老人的呼喝,急匆匆跑过来,一边向老人道歉,一边恳求我回自己的车厢。 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回到车厢,越想越不对。虽然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但是又似乎没看清。老人身上笼着一层平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灰气! 这种现象说来也不稀奇,许多要死的人,身上都会出现灰气,又称为“死气”。可是老人看我的时候,眼中的神采却没有丝毫死兆。 除非是另外两种可能! 他是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或者是吃死人肉长大的! 无论哪种可能,都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且为什么我向他行礼,他会这么愤怒呢? 今天的黄历忌“余事勿取”,但是我打定主意,多管一次闲事,把这件事情弄明白。 火车到了北印度的恒河岸边,我决定先不去疯人院,跟着老人下了车。 恒河北岸的树木繁多,正适合跟踪,我和他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确保不会被发现。 走了三四公里,树木越来越茂盛,老人走得很慢,边走边呼喝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蚊虫像旋风一样往身上撞,为了不暴露踪迹,我没有点艾草驱赶。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了恒河岸边传来几声同样的呼喝,声音里还透着发现什么东西的兴奋。老人听见呼喝声,跪在地上,双手举天,高声吟唱了许久,才循声到了恒河岸边。 躲在灌木丛里,我看到有几个和老人同样装束的男人,正从河里捞着什么东西。 直到那个东西被拖上岸,我才看清楚,是一具被河水浸泡的腐烂的浮尸。 今晚半弦月,就着月色,我看到那几个人用石头砸着浮尸的四肢,敲断后像捧着一截藕,“咯噔咯噔”吃了起来。 我感到阵阵恶心,嘴里直冒酸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吃死人的人,就如同一群饥饿许久的野兽,围着猎物撕咬。 他们啃完浮尸的四肢,相互拿着骨头敲击,好像在做游戏。下面的举动让我知道判断错了。 酥脆的骨头碰撞几次后断裂,他们连忙含住断口,“咕咚咕咚”吸着骨髓。 吸干净骨髓,他们咂巴着嘴,用断骨的茬口挑开浮尸的肚子,掏出内脏,继续啃食。拽出肺叶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用牙齿咬断了连接的肺管,我甚至听见了“噗嗤”一声,憋在肺管里的尸气冒了出来。 老人的地位看上去很高,始终坐着。直到几个人合力把尸体的头颅割下,在脑壳上凿了个洞,拿着树枝搅拌了半天,递到他手里,老人这才像捧着椰子喝汁一样,捧着脑壳“汩汩”吞咽着脑浆。 我看得全身发麻,不知道南瓜在的话会不会立刻吐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整具浮尸被他们吃了个干净,只剩下破碎的骨头。他们把骨头团在一起,堆上木头,点了一把火。 老人撕扯掉粘在颅骨上的头皮,捧到恒河边上冲洗,又小心翼翼地捧了半脑壳河水回到火堆旁,眼眶和鼻子的黑洞里时不时洒出一些。 老人说了一串话,才喝了口脑壳当碗盛的河水,又分给其余人喝。 把水喝完,所有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像是一种古老神秘的宗教仪式。 火堆慢慢熄灭了,这些举止怪异的吃尸体的人从灰烬中筛出骨灰,涂抹在身上,躺在恒河岸边酣睡过去。 诡异恐怖的一幕让我全身发冷,虽然他们吃人肉不符合人伦天性,但是又好像没做错什么。 我到底应该不应该阻止? 我很少对自己的行为产生犹豫,这一次却真的犹豫了。我决定继续跟踪下去。 庚寅年,甲申月,庚子日。 宜:嫁娶 祭祀 祈福 斋醮 动土 忌:开市 安葬 趴在灌木丛里,睡得迷迷糊糊,一觉醒来,我不禁骂自己“大意”。那群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了。 跑到火堆前,灰白色的灰烬里还零碎着几块碳化的碎骨,观察着河滩,几行足迹又延伸到密林深处。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我自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顺着脚步进了林子,从折断的草木和踩陷的脚印判断,他们去了北部更深的密林中。 抬头远望,那里有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应该就是他们聚居的地方,也是我需要到达的地方。 一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我不知道。 看来这群人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踪迹,处处留下了追踪的痕迹。既然如此,我也不想靠得太近,免得被发现。我决定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林中什么都有,倒也不愁吃喝。 就这样走了十几公里,林间的湿气越来越浓,地面升起了腾腾白雾。我观察了一下,确定这不是腐烂的树叶产生的毒瘴,眼看日落西山,选了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休息。 搜集了有些潮湿的树枝叶,从树皮里抠了几块干燥的苔藓燃起火,不多时树枝叶燃烧起来,暖暖的热气驱赶着身体里的寒气,感觉很舒服。 把几块沿途挖的黄苓丢进火堆,我思考着昨天晚上的一幕。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随着火苗越来越大,白雾仿佛被火堆吸引,越聚越多。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而且我感到困意十足,眼皮子直打架。我掐着虎口,酸痛感让我清醒了不少,刚想起身,才发现双腿竟然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 我心里暗暗叫苦,后悔自己的冒失,直到全身不受控制,瘫倒在地上。 树林里的光斑渐渐消褪,夜晚到来,我像具尸体躺在林中,意识却更加清醒。 这时哪怕是一只蜈蚣或者癞蛤蟆爬到身上,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不能行动。 这种感觉让我很恐怖! 奇怪的雾气仍在向火堆涌去,火焰与雾气接触的边缘“嘶嘶”冒着蒸发的热气,我眼睁睁看着,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身旁的树忽然动了! 我以为是眼花,眨了眨眼睛仔细看着。没错,那棵树真的动了。树身弯曲,树枝有规律地左右摇摆,像灵活的蛇探向火堆。“嘭!”树枝顶端燃起绿色的火苗,整棵树剧烈颤动,我甚至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 声音很有规律,像是在重复同样的话。听了许久,我终于弄懂了那句话:“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白雾忽然脱离了火堆,飞快地涌向那棵树,顺着裂开的树缝钻了进去,一时间空气清爽了不少,我发现身体能动了! 站起身,活动着酸麻的四肢,我闭住呼吸,靠近那棵树,顺着树缝向里看去。 树干里,同样有一只人眼,正在盯着我。 我急忙后退,才发现刚才探进火堆的树枝顶端居然戳着一块黄苓! 难道这棵树也要吃烤熟的东西?我想到这个很好笑的问题。但是我紧接着意识到,不是树要吃,而是树里的“人”要吃! 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反而踏实了。未知的才是可怕的,知道了真相还怕个鸟!不过要是换南瓜在这里,丫可能直接吓跪了也说不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任何事情,并不一定看到了就降低了危险。 正在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觉得脚脖子上缠了几圈冰凉粗糙的东西,重心一空,整个人被倒吊起来。 慌乱中,我看到缠着脚脖子的是藤蔓。蜷起腰,摸出军刀,挥刀砍向藤蔓,没想到竟然很结实,根本砍不断,藤蔓中流出的红色汁液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就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在空中拼命挣扎,却始终摆脱不了鱼钩和鱼线。眼看着藤蔓把我带到树顶,又有无数根藤蔓从树体中探出,弯弯曲曲向我伸过来。 猛地被倒吊在空中,血液涌向大脑,头很晕,用力咬着舌尖,清醒了许多。眼看藤蔓群要把我团团围住,我一时间竟想不出办法。难道这次是碰上千年树精了?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小倩? 藤蔓速度很快,已经探到我身边,却没有想象中把我像木乃伊层层缠起,反倒是沿着我全身上下轻轻触碰着。有几根伸向我的脸,我发现这些藤蔓的顶端有坨长满须毛的圆球,正疑惑的时候,圆球忽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只沾满汁液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 我就这么和几颗眼睛对视着,心里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它们轻轻碰着我的脸,又飞快地缩回,残留的液体很清凉,像是爽肤水。 (看到这里,我心说月饼你丫还真是神经大条,这么诡异的事情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换作是我早就扯着嗓子干嚎了。不过一想丫的这本日记是事后整理的,心里倒也释然了。) 庚寅年,甲申月,辛丑日。 宜:捕捉 结网 入殓 破土 安葬 忌:嫁娶 入宅 过了子时,又过了一天,我藏在树顶,对前半夜发生的事情很疑惑。 藤蔓碰了我半天,像是没有什么兴趣,忽然收回了!缠在脚脖子的那根藤蔓,把我放回地上,也缓缓抽了回去。我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这棵树觉得我肉不好吃,放过我了? 休息了一会儿,周身没有什么异样,就是皮肤有些酥麻。我仔细观察那棵树,心里面越来越奇怪。 这棵树我居然不认识。因为有一段时间对黄花梨、金丝楠树、阴沉木很感兴趣。于是认真研究过树纲,自信能辨别出最罕见的树,可是这棵树,却根本不在有资料记录的范围内。 看了看四周,居然都是这种奇怪的树。树缝里的那颗眼和奇怪的藤蔓以及食人族之间有什么联系?那片白雾又是怎么回事?这棵树像是有生命的。 我来了兴趣,正想再研究研究,树林深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我摸了摸身边的树,没有任何反应,急忙爬到树顶,繁茂的枝叶足够把我藏住。 一串火把组成的队伍由远及近,并不是在恒河岸边遇到的那几个人,但是装束完全相同,看来都是食人族。 我心里说不好,刚才上树太过着急,忘记把火堆留下的灰烬处理掉。果然,队首头发上插着一根翠绿羽毛的男子,发现了灰堆。 他小心地拨弄着,从里面挖出几块烤熟的黄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咬了一口,却像吃到最难吃的东西,满脸厌恶,“呸呸”吐个不停。 我屏住呼吸,悄悄往树枝里藏了藏。可是那个男子似乎并不在意这里有没有人来过,胡乱地踢散了木灰,向队伍招了招手。 后排的几个人扛着类似于棺材的东西,端端正正摆在空地上。男子把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畸形人。 暗红色鱼鳞状,长满芝麻大小肉疙瘩的斑块布满赤裸的身体,斑块的中央都有圆孔,乍一看像是在中间打了个洞。四肢的关节异常坚硬粗大,反倒是手脚干瘦得像几截黑色的柴火,手指和脚趾蜷缩着,流着脓水,像是从焖罐里刚捞出的鸡爪。脖子肿得甚至比脑袋都大,蛛网状的血管眼看就要从皮肤里鼓出爆裂,脑袋上没有毛发,蝙蝠形状的灰斑覆盖了整张脸,看不清楚模样。 他们把畸形人抬出平放到地上,借着火把的光亮,我看个分明,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塌陷的额头,高高隆起的眉骨,陷进眼眶黄褐色的眼睛,瞳仁只有绿豆大小,鼻子粗挺,嘴唇几乎裂到耳朵。 这分明是一张狮子的脸! “外星人?”我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亚热带原始森林,地球上没有出现过的树,食人族,狮脸人。这一切无法解释的事情是否在告诉我,我真的遇到外星人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食人族围着狮脸人,跳起了恒河岸边那几个人一模一样的舞蹈,时不时怪叫几声。插羽毛的人忽然高声呼喝了几句,其余的人都匍匐在地上,看样子像是膜拜狮脸人。 缠住我的那棵树又从树顶探出藤蔓,缠住狮脸人的脚踝,吊在空中。无数条藤蔓探出,裂开眼睛观察着。突然,所有藤蔓顶在狮脸人身上,“汩汩”的声音和藤蔓里鼓起往树体里流动的圆泡,显示这棵树正在吮吸狮脸人的血液。 食人族发出阵阵欢呼,这时树顶裂开一道缝隙,藤蔓卷着狮脸人送进了树体,“簌簌”乱响中,树缝慢慢闭合。食人族又跳起了舞,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回到密林深处。 这完全超出了我所认知的范围,望着在密林深处时隐时现的火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狮脸人根本不是人类,这片树林是什么?食人族把他带到这里,难道是作为祭品? 夜越来越深,湿热的水汽笼罩着树林,身上的麻痒更加强烈,我忍不住挠了几把。皮肤上传来刺痛,我发现指甲盖上居然带着几块脱落的皮,难道被阴气入体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片树林,是不是每棵树身里,都放着一具狮脸人? “鬼鸟”莫卡的“咕咕”声如同丧钟,撩拨着我紧绷的神经,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我甚至不敢下树连夜逃走! 天亮,就离开这片树林! 还好这些树对我不感兴趣,我含了片艾草防止阴气侵体,解开腰带把身体捆在树身上,以防不小心睡着后掉下树。不过想到可能有一个狮脸人就和我隔着层树干,心里就发毛。 还有两个多时辰天就亮了,我第一次这么渴盼阳光。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每一页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液体痕迹,虽然我知道月饼最后没什么事情,可还是担心。) 庚寅年,甲申月,壬寅日。 宜:沐浴 治病 破屋 坏垣 余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我后悔那天没有按照黄历做事,冲动之下跟着食人族进了这片原始树林。 身体越来越痒,我强忍着不去挠,因为每次都会抠掉一大块皮,流出黏糊糊的体液。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迟钝,我甚至不记得进林子的路。每走一步,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毛孔里流的不是汗,而是腥臭的脓水。 身体长出大片暗红色的斑块,鼓出细细密密的小疙瘩,肌肉开始萎缩,关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向外鼓着,几乎要撑裂皮肤。 我知道走不出这片树林了,索性靠着树坐下,用笔记录最后的时间。 不知道谁会看见这个本子,他们能看懂汉语吗?或者根本就不会有人走进这片树林,我的尸体只能在这里慢慢腐烂,变成动物的食物,吃剩的骨头成为树的肥料? 溃烂的身体让我觉得恶心,我摸出军刀想自杀。雪亮的刀面里,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狮子脸! 我也变成了狮面人? 我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详细记录着身体的变化。我会在临死前,把这个本子用油纸包好,或许会有用处。 南瓜,我知道如果我许久没有消息,你一定会来印度找我,但是这一次,我真的不希望你来。 可是,我又希望你看到,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面两三页都是根本辨别不出字迹的线条,月饼当时看来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我心里一酸,就算是去印度找他,他妈的十几亿人口挨个问也要问上几千年,我哪想到丫会折在树林里!又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清晰的字迹。) 庚寅年,甲申月,丙午日。 宜:嫁娶 祭祀 祈福 求嗣 出行 忌:入宅 作梁 安门 伐木 修造 今天是国内的鬼节,我居然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躺在简陋的窝棚里。四周胡乱丢弃着零碎的人骨,零碎的阳光从窝棚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骨头特有的灰粉味。 我努力回忆着,只记得昏迷前,好像看到“鬼鸟”莫卡落在脚前。翠绿色的羽毛如同透明的翡翠。 “你醒了?”一个全身涂满白粉,仅穿短裤胸衣的金发女人捧着半个颅骨进了窝棚,“还好莫卡发现了你,要不然真没得救了。我的名字是艾拉,美国人。” 我连忙转移视线,艾拉却大大方方地坐到我面前,把颅骨递给我:“恒河水,喝一些吧。” 我摆了摆手,恒河水用颅骨盛着,打死我也不会喝半口。 艾拉“噗嗤”笑了:“你昏迷的这几天,可是没少喝。” “可我现在不是昏迷状态。”我摸出军用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仰脖喝了一大口。 甘冽的水让神智又清醒了不少,我刚想询问,艾拉却抢着告诉我:“这里是食人族部落,他们救了你。不过你放心,他们只吃死人,不会伤害我们。” 接下来艾拉说的事情,解释了我所有的疑团。 食人族属于Aghor,是印度教教派之一,生活在北印度的恒河沿岸。由于该教有吃人的仪式,令当地人恐惧,亦被称作“食人族”。 但他们并不会杀人,而是只食用已经死去之人的尸体。他们常会将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捞上来,分解四肢,然后生吃。Aghori教信仰死者的力量,认为可以从尸体里获得神秘的力量。 族里成员会在死者火化前,取下其骨头用于宗教仪式,留下头骨盛水喝,并将火化后的骨灰涂抹于身上,从中得到恒久的生命。 食人族穿得破破烂烂,打扮得很诡异,是刻意为之。他们因为“食人”而臭名昭著,也甘愿被视为社会最底层。 他们世代守护着这片树林,不容许任何人为或者机械砍伐树林。如果有人为了谋利毁坏树木,他们就会在树林前吃尸体,把人吓退。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食人族生生世世利用树林治疗一种可怕的疾病。 麻风病! 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食人族的祖先发现这片树林可以治疗麻风病。只需要把病人放在树前,通过祈祷唤醒树灵,树就会把麻风病人放进树干,恢复时间根据病情严重情况长短不一。 治愈的人有些重新回到社会,有些选择留了下来。只有得过麻风病的人,才知道这种病的可怕,也知道得了麻风病之后世人的鄙夷和躲避。所以不管是回去还是留下的人,都会致力于对麻风病人的救治,把病人送进这片树林。 艾玛因为麻风病变成了将要死去的畸形人,家人实在忍受不了她溃烂的身体,蜷成鸡爪的手脚,狮子般可怕的脸,还有昂贵的根本没有尽头的治疗费。 被遗弃在医院的艾玛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等死,却被主治医生送到这里。治愈后,她选择了留在食人族。在她看来,这些吃尸体的人,有着世界上最纯洁最善良的心。 送麻风病人到这里的救护者,不会踏入林中。树林里有太多麻风病毒,聚集成白雾,一旦进入体内,会被立刻传染。 传说中的“鬼鸟”莫卡,昼夜在林中穿梭,寻找麻风病人。一旦发现,就会告知食人族…… 艾玛讲完之后问我选择“留下”还是“离开”时,我涌起留下来守护树林的冲动。 不过我很快做出了离开的决定,因为我想把更多的麻风病患者送到这里救治。 无论哪种决定,都是对的。既然这片树林,这个部落给了我新的生命,我就要为他们的善行努力。 临走前,我请求艾玛带我拜见族长,表示谢意。 艾玛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有些纳闷:“族长卓卡从来不见部落以外的人,不过他告诉我,无论你做哪种决定,都可以见他。” 我猜到族长是谁了。 进了窝棚。族长卓卡,果然是火车上的那个老人。 “我之所以要见你,是因为你好像有些不同。”卓卡说话的时候居然在翻着卷了边的《花花公子》,顿时让我觉得很崩溃。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过有太多的肮脏和丑陋。就像这些赤裸女人,美丽的身体里面,也无非是腥臭的内脏和脆弱的骨骼。” “我想多了解一些这片树林的事情。” “那要从‘鬼鸟’莫卡说起。” 据英国《镜报》3月9日报道,爱尔兰摄影师达拉赫·梅森(Darragh Mason)独身前往印度食人族内部,与他们共同生活,并拍下了一组珍贵照片。Aghori是印度教教派之一,生活在北印度的恒河沿岸。由于该教有吃人的仪式,令当地人恐惧,亦被称作“食人族”。但他们并不会杀人,而是只食用已经死去之人的尸体。 Aghori教信仰死者的力量。族里成员会在死者火化前,取下其骨头用于宗教仪式,留下头骨盛水喝,并将火化后的骨灰涂抹于身上。他们常会将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捞上来,分解四肢,然后生吃。“有一次,他们把头骨里的恒河水递给我喝。而在距我们两米的上游河面上,正在火化尸体。我担心河水里带有致病细菌,没敢喝。”达拉赫说道,“也有人对他们的这种‘极端’的生活方式很着迷。有一个美国男子就已经在部落里住了好几天。” 达拉赫还说,“部落里的人穿的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这种邋遢样其实是刻意为之的。他们希望被视作社会的最底层。尽管他们因‘食人’而臭名昭著,但他们在救助麻风病人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部落建立了麻风病隔离区,照料着隔离区里近1万名重病患者和近1.5万名轻度患者,一些患者在他们的帮助下已经重获健康。” 吃人的故事在各处都听过不少,很多神话和传说里都有关于吃人的描写。如希腊神话中的克洛诺斯,他的妻子是女神瑞亚。克洛诺斯有个毛病就是吃孩子。瑞亚生了许多子女,但都是刚一出生就被克洛诺斯吃掉。而中国的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一本古书上就记载,黄帝在打败蚩尤之后,不但将其毛发做成旌旗的装饰,还把蚩尤的皮做成靶子让人们以弓射之,多中者有赏,其余部分的肉则剁成肉酱,与天下人分而食之。 “鬼鸟”莫卡是印度一种传说中的鸟,起源于孔雀王朝末期。随着无忧阿育王的去世,使得繁盛一时的孔雀王朝渐渐走向了没落。王子们为了争夺王位,发动了旷日持久的战争。连年战乱耗尽了国家最后一丝王气,国家版图越来越小,都城华氏城继续保留着孔雀之名,势力仅及恒河部分地区。月氏人、贵霜人相继入侵北印度,再次燃起了异族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溃败的士兵烧杀抢掠。随处可见战争遗留下的累累白骨,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瘟疫。 产生瘟疫的地方,总会出现一种绿体金簇的鸟,不停地鸣啼着“莫卡、莫卡”的叫声。当莫卡出现的时候,瘟疫会在七天内消失,治愈的村民会按照传说中的仪式,把一位即将婚娶的男子绑在木桩上,左胸位置割去皮肤,露出肋骨保护的心脏,任由莫卡啄食。 巴图单手攀着岩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运了口气,蹬着岩石翻上悬崖。冷冽的山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得意对山下喊道:“莫卡,我爬上来了。” 回声在群山间徘徊,不停重复着“莫卡”“莫卡”的声音。莫卡跺着脚,双手拢在嘴边:“巴图,小心点!” 巴图哈哈一笑,取出别在腰间的药锄,把夹在岩缝中的一株长着七片叶子、结着红果的植物连根剜出,凑到鼻前使劲闻着:“好香啊。” 莫卡仰头望着巴图抓着岩壁缝隙从悬崖顶往下爬,虽然担心却不敢说话,生怕让巴图分神。眼看着情郎离地面越来越近,悬着的心才稍稍踏实。 “哎哟!”巴图忽然叫了一声,掉了下来! 莫卡心里一阵揪疼,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摇着巴图的肩膀:“巴图……巴图,你醒醒,你别吓我!” 巴图紧闭双目,气若游丝,没有一点反应。泪珠止不住地滚落,莫卡慌慌张张地摁着他的手腕,忽然起身就走。 巴图连忙爬起来:“莫卡,等等我!” “你要是再开这种玩笑,我这辈子不理你。”莫卡飞跑着,恼恨地说道。 “哈哈,看在我今天采到了‘婆罗果’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如果能培养成活,可以救很多人呢。” 莫卡生生顿住脚步,轻咬着嘴唇:“巴图,你不知道我刚才心里有多疼。” “对不起啦。”巴图挠着头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以后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你保证不再骗我?” “当然!要不然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胡说什么呢!我相信你啦。” 寂静的山谷,间或几声鸟鸣,两人的影子在阳光的辉映中依偎在一起,很长很长…… 回到村中,村民和善地打着招呼。莫卡蹦蹦跳跳地回到苗圃,小心地把“婆罗果”种下,又采了几株草药,回屋研磨。巴图帮着村民干农活,挑水犁地,一直忙到夕阳下山。 扛着锄头回村,路过坟地,巴图心里有些发毛。在连年的战火中,逃亡的奴隶们发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居然有无人村落,房屋虽破,也能住人,便在此定居。时间久了,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能够自给自足的村落。在村落和农田中间,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盖起来的坟地。可能在此之前曾经有奴隶们逃难到这里定居,为了不暴露踪迹,死去的人没有抬到恒河水葬,而是选择了土葬。 听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达胜说,这片坟地就经常出现可怕的事情。在祭祀“湿婆神”的那天晚上,卡塔喝多了自酿的米酒,迷迷糊糊出了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发现竟然躺在坟堆上。卡塔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人也清醒了,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在坟地里来回转悠,忽然消失不见了。 卡塔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可是村子就在眼前却始终跑不到。直到第二天村民发现他时,还在坟地里来回走,脚后跟都磨破了。 卡塔被村民送回村里,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身子忽冷忽热,连村里最好的医生,莫卡的父亲阿罕也没有办法。 眼看卡塔活不长了,阿罕不顾村民的劝阻,决定去坟地看看。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村里派了十几个胆大的村民,在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抬着湿婆神的塑像到坟地找阿罕,只看见阿罕的半截衣服压在坟头,人却不见了。坟包后面露出一个大洞,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嘶嘶”的呼气声。 村民们壮着胆子凑过去,忽然从洞里面飞出一只全身碧绿的鸟,嘴里叼着几根头发。村民们吓得跑回村里,任由莫卡怎么哀求,再也不敢再去坟地。 过了几天,卡塔的病忽然好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有次喝醉了,他忽然失声痛哭,说那天晚上有人喊他的名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达胜说那是因为死去的人没有进恒河水葬,怨气化成了厉鬼,找阳间的人上身,回到恒河。阿罕去了坟地,和卡塔换了命。 飞出来的那只鸟,是厉鬼的化身,飞到恒河去了。 自此以后,这片坟地无人敢去。至于把坟地拆除,信奉宗教的村民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为了感激阿罕,村民把莫卡抚养长大,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与众不同的白皙皮肤更显得迷人。莫卡继承了父亲阿罕的高超医术,很受村民尊敬。 巴图壮了壮胆子,唱着歌,故意不看坟地,大步往村里走。厉鬼都是从人眼上身,唱歌可以把不干净的东西吓退。 走了没几步,巴图忽然觉得不对劲,除了他,好像还有人在说话。明明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农田的,怎么会有人? 想到这里,巴图心里慌了,更加大声唱歌,步子越迈越急。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了脚踝一把,他一时没站住摔倒了。刚要爬起了,他听到坟地里有“人”说话:“救我出去……” 他下意识地向坟地里看去,看见一只黑瘦的如同鸡爪的手,搭在坟头,用力抠着坟土,慢慢探出脑袋。黑乎乎的脸上沾满烂泥和鲜血,鼻子塌陷,只剩下两个黑黑的孔,残缺不全的牙齿后面是绿色的舌头。 巴图惊叫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回村里。 达胜听说这个事,立刻召集全村人到广场,下了“坚决不准靠近坟地”的命令,要等到半个月后祭祀知识女神的“萨拉斯瓦蒂”节,靠着神灵的保护,再去坟地收掉恶灵。 莫卡坚决反对,说什么也要去坟地看看。村民明白她的心思,莫卡一直认为她的父亲并没有死,坟地出现“人”,她自然最关心。至于为什么有这个执念,连和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巴图都不知道。 村民都是陆陆续续逃到这里,进村时或多或少都患有各种疾病,莫卡为他们悉心治疗,很受尊敬。她的执拗使得达胜妥协,选了胆子大的二十多个人过去一探究竟。 很多受到莫卡恩惠的人都主动报名,巴图却悄悄躲到人群后面,直到莫卡求助的目光望向他时,他才犹豫着报了名。 一行人向坟地出发,巴图提议为了安全,他陪着莫卡跟在队伍最后头。 也许是白天人多阳气足,走到到坟地里面,也没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看到“恶灵”,除了莫卡有些失望,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巴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只是一个全身溃烂,穿着残破铠甲的士兵。 善良的村民们不顾士兵身上的恶臭,把他抬回村里。莫卡更是忙里忙外,给士兵包扎伤口。 只是士兵伤得实在太严重,又得了莫卡从未见过的怪病,眼看活不了多久。 达胜赶来时,莫卡正皱着眉蹲在苗圃里看着草药发呆。 “那个人能治好吗?” 莫卡如梦初醒,恭敬地说道:“伤口用美丽银背藤的叶子熬汁,几天就可以好。可是他身上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病,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能难倒莫卡的并可不多见啊。”达胜摸着胡子“呵呵”笑着,“这些年多亏了阿罕和你,要不然全村人早就病死了。” 莫卡拔了根金银花,缠在手指上绞着:“达胜叔叔,我父亲真的死了吗?” “我希望他没有死。”达胜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我经常在村口坐着,盼着有一天他背着药篓回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不过当时药篓里装的是你。” “谢谢叔叔。”莫卡轻轻咬了咬嘴唇,留下一排整齐好看的牙印,“其实我心里明白,只不过不愿接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总觉得父亲就在窗外,或许是因为我太思念他。” 达胜心里黯然,默默地看着莫卡在苗圃里拨弄着草药。忽然,他看到士兵残破的铠甲,全身一震,就行看到恶鬼,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厉声问道:“这是那个士兵的?” 莫卡被达胜吓着了:“是啊。” “这个人你不能救!”达胜粗暴地挥着拐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着。 “达胜叔叔,您不是说任何一个逃到这里的人,都是我们的亲人,要好好照顾吗?”莫卡采了片润喉的甘草叶递给达胜,“而且治好每一个病人也是我父亲的心愿啊。”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达胜把甘草叶摔到地上,狠狠地跺着。 村子不大,村民们闻声赶来。达胜涨红了脸,喘着粗气:“铠甲上有一轮弯月,这是月氏人的标志!他们侵略我们的国土,焚烧家园,凌辱女人,把我们当作牲畜随意宰杀。他是我们的仇人,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救?” 村民们大多数都是在战争来临之前逃离了家乡,没有亲眼见过月氏军队,但是对月氏人的仇恨根深蒂固。达胜还没说完,已经有几个激动的青年高声喊道:“烧死他!让他付出代价!” 愤怒的喊声越来越响,如同怒潮拍打着莫卡治疗病人的小屋。 “可是,他是一个病人!” 莫卡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根本没有人理她。被民族仇恨点燃了的村民如同野兽,冲进小屋,用绳子勒住月氏士兵的脖子,像拖着一条野狗拖到广场,残留在地上的血印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蜿蜒流淌着复仇的疯狂!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莫卡实在理解不了这种行为,医生特有的怜悯之心更让她拼命阻止。但是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又能做什么? 巴图血红着眼,挥舞着木棍狠狠砸着士兵溃烂的腿,血肉飞溅到很多人身上。 莫卡被甩在复仇队伍的后面,凄声喊道:“巴图!他是一个病人!” “他是杀我们亲人的魔鬼!”巴图狰狞地吼着,根本不理会莫卡。 “把他做成人烛,祭祀亲人的灵魂!”达胜老泪纵横,“让他的肉体承受我们心中的痛苦!” 广场中心竖起了一桩粗圆的木头,早已昏迷的月氏士兵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软绵绵地垂着头,血珠和脓水凝聚在下巴滴落。 早有人扛来石锅,倒入棕榈油,支火烧了起来。不多时,油锅沸腾,达胜舀起热油浇头倒下,瞬间烫起了半透明的燎泡,阵阵白烟里带着炸肉的味道。 月氏士兵在剧痛中终于清醒了,凄厉的惨叫,用村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咒骂。热油滚过他的眼睛,“啵”“啵”两声,眼球爆裂。月氏士兵痛呼一声,再没了声息。 达胜挥了挥手,几个青年在士兵肩膀和脑袋上挖了三个洞,倒进棕榈油,连上一根棉条,点了起来。 三盏灯火幽幽亮起,村民们狂热地欢呼着。莫卡远远望着这无比恐怖的一幕,晕倒了。 莫卡睁开眼睛时,巴图坐在窗前,捧着一碗滚热的汤水,柔声说道:“你醒了?” 莫卡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发生在广场上残忍的一幕,尖叫着缩到床角,恐惧地看着巴图。 “他是月氏人,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巴图吹着碗里的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对待咱们的同胞用的手段更残忍。” “他……他马上就要死了啊。”莫卡觉得巴图很陌生,生怕他把汤水浇到她头上,就像那个月氏士兵临死前所受的酷刑。 “就算是死人,也不能放过他!也要把他的尸体捣成肉酱丢到沟里喂虫子!”巴图把碗重重放下,“你忘记月氏人带来的灾难了吗!” 莫卡捂着嘴,睁大了眼睛,指着巴图却说不出话。巴图挠了挠脸,指甲里带着血丝:“你昏迷了两天,我一直在照顾你,没有出过屋子,全身痒死了,我去洗洗脸。” 巴图起身出屋,脚步有些踉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 腐败的气息钻进莫卡灵敏的鼻子,潮湿闷热的木屋里,她觉得全身发冷,紧紧裹着被子,不停地哆嗦。 巴图身上,有一股和月氏士兵完全一样的味道! 莫卡想起在广场看到月氏士兵被热油滚翻的脸,还有那几句听不懂的咒骂。冥冥中,她好像听懂了。 “我会变成厉鬼,回来找你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卡下了床,穿好鞋子。长时间的昏迷让她有些晕眩,扶着墙,慢慢走出了屋子。 从喜马拉雅山上飘来了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冰冷的村庄。一声炸雷从云际轰隆隆滚过,凄厉的闪电劈开云彩,开膛破肚般的血红横裂天际。 黄豆大小的雨珠“噼啪”落下,村民们纷纷躲回屋里,奔跑的样子笨拙僵硬。雨水淋湿了莫卡的长发,她茫然地在村中游荡,眼中满是泪水。 广场中央,月氏士兵腐败的尸体爬满了苍蝇产下的蛆虫,莫卡如同着了魔,走到尸体前,望着士兵头骨上黑黑的大洞,干涸的脑浆如同一张薄薄的奶皮,失声痛哭。 她,闻到了,全村,都弥漫着,月氏士兵,身上,那股,死亡的气息。 士兵的厉鬼,回来了! 没有人看到,暴雨中,莫卡吃力地拖着一具溃烂的尸体,消失在村口。 雨水,无情地鞭打着村庄,冲刷着罪恶。 巴图躺在床上,全身瘙痒,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身体产生了变化,每天醒来,枕头上都沾满脓血。换衣服时,全身大片的红斑上布满了青色的血管,轻轻一碰,手指就会粘下一块烂皮。 他躲在屋里已经五天了,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村民当成被恶鬼诅咒的怨体烧死。想偷偷告诉莫卡,让她帮助治疗,可是莫卡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火热的爱情,冰冷得让他感到恐惧。如同一把刀,划开了葬在他心里的那个秘密。 他绝望地抬起手,指头的关节肿胀得几乎要撑破皮肤。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烂死在屋里。”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让莫卡把他治好。 巴图喘着粗气,吃力地爬起,僵硬的膝盖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能走到莫卡家。拄着锄头当作拐杖,走到广场时,他甚至不敢看那截孤零零的木桩。 前几天下了暴雨,月氏士兵的尸体竟然失踪了! 难道变成了恶鬼?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望着一排排木屋,他感到恐惧:屋子里,会不会也没有人? 短短的路程巴图走了足足半个上午,莫卡不在家。苗圃很久没有人整理,雨后滋生的杂草凌乱地生长着。莫卡是不会让杂草长在苗圃里的,难道因为月氏士兵的事情,她离开了村落? 巴图吃力地睁着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一块块黑色的影子在眼前飘来飘去。他终于站不住了,摔倒在地上。远处,走过来一个人,佝偻着身体,机械地左摇右摆。 “巴图,知道莫卡在哪里吗?”那个人走了过来,巴图勉力看清楚,是达胜老人。 他摇了摇头,达胜咳嗽着,从嘴里喷出一块东西,落到巴图面前。暗红色的一团烂肉,还冒着丝丝热气。 “全村人都被诅咒了。”达胜解开衣服,干瘦的身体长满蝙蝠状的红藓,如同狰狞的鬼脸。 “呜呜”的哀嚎声由远及近,黑压压的村民摇晃着身子,机械地往莫卡家走着。所有的人脸色灰白,目光呆滞,散发着腐臭的味道。“噗通”“噗通”,有几个人摔倒,被人群踩过,被踩爆的身体里挤出糨糊状的血肉,临死前还伸出手向前爬着。 “月氏人的恶鬼来了,我们都会死。”达胜指着莫卡的木屋,“有人看见莫卡拖着尸体进了坟地,回来匆匆收拾了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她可能知道了那个秘密,给我们下了诅咒。” “杀了她,我们就会活下去。”村民们如同僵尸,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话。 莫卡疲惫地回到村中时,已经忘记多久没有睡觉了,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掩不住兴奋。 村子里空荡荡的,这出乎她的意料。一个多月,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赶紧回到村庄,可是那件事情没有完成之前她根本无法回来。 “不知道晚不晚。”莫卡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家家户户大门都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人,快步往家中走,那熟悉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 莫卡心里“咯噔”一下,绕过两栋木屋,看到村民们横七竖八躺在她的屋子前。 所有村民都已经不成人形,脓水汇聚在身下,连成一片。成群的苍蝇“嗡嗡”飞着,有的人脸部已经变成了狮子模样,泡在脓水里,睁着灰白色的眼睛,只有那间或一轮表示还没死透。 莫卡暗骂自己回来晚了。自从发现全村被月氏士兵传染上可怕的疾病后,她忘记了村民的残忍,为了不被怀疑,把士兵的尸体拖到坟地研究,又找遍周围百里的地方,终于发现了治疗的办法。 “巴图!巴图!”她已经原谅了情郎,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巴图没有等到她回来就死去了! 人堆里颤颤巍巍伸出一只萎缩的手臂:“莫卡,我在这里。” 莫卡略略宽心,尽量不注意村民变异的身体带来的视觉恐惧,绕到巴图身前。 强壮英俊的巴图早没了人的模样,全身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如同癞蛤蟆。莫卡眼泪止不住地流,不顾肮脏,抱着巴图:“我有办法了!我能……” 话未说完,她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 “你这个月氏人的后代,给我们下了诅咒。只有你死了,我们才可以活!”巴图勉强抬起耷拉的眼皮,“你的父亲是月氏军队的医生,厌倦了战争逃到这里。达胜为他守住这个秘密收留了他,因为村里病人很多,需要有个医生。直到卡塔在坟地撞了鬼,需要用活人祭祀换命。村里人的病都已经被治好了,不再需要医生。所以他自然成了祭祀品。不过你父亲临死前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村民把你当作同族人养大。” 莫卡的心很痛,巴图的声音忽远忽近,她想努力地听清楚:“你说什么?” “这个秘密,全村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才给我们下了诅咒!就算你不知道,我们也需要你做祭品,破除诅咒!” “原来……原来你们都在骗我?”莫卡嘴角渗出一溜鲜血,他好像听见了奇怪的鸟叫。 “我们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告诉你。”巴图握住刀柄,猛地抽出。 鲜血喷出,落在污秽不堪的脓水里,始终没有相融。 “你不是爱我的吗?”莫卡附在巴图耳边,低声说道,“往北走一天一夜,有一片树林,可以治好你们的病。” “我们这根本不是病,是邪恶的异族人的诅咒!爱?我只是可怜你!” 莫卡死在了一群残缺肮脏、形如恶鬼的人群中。很干净,很安宁。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她的手掌慢慢展开,橄榄大的果实从手心滚落。 遇见脓水,种子突然生出了根须,扎进地里,迅速生长成一棵小树。风呜呜吹着,小树越长越快,瞬间长成了一人合抱的大树。村民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只见那棵树探出无数根藤蔓,把村民层层包裹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当村民从藤蔓中爬出来时,发现已经痊愈了!而这个村庄,被同样的树覆盖成了森林。 “诅咒解除了!”巴图兴奋地大喊,声音在森林里回荡着。村民们都欢呼起来,没有人记得,这里还有一具美丽少女的尸体。 “咕咕”,树林里传来奇怪的鸟叫,一只通体碧绿、头顶长着太阳般闪耀簇毛的鸟飞了过来,闪电般撞向巴图的心脏! “啊!”巴图一声惨叫,他的心口豁开了拳头大小的洞,那只鸟叼着热气腾腾的人心,飞走了! 巴图好像明白了什么,对着鸟飞去的方向笑了笑:“莫卡,我懂了。如果我再骗你,就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对吗?” 月饼的旅行日记只写到这里,我慢慢地合上本子,抽了根烟,平定着思绪。 一直到了傍晚,月饼才回来。我依旧看着天花板发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月饼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从笔记本里拿出那根羽毛,轻轻抚摸着:“食人族的族长卓卡只讲到这里,就示意我可以走了。我没有多问,很多事情,知道得太多,心里会很难过。” 我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临走前我注意到,卓卡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疤。” 在印度人心中,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都是神的化身,散居在印度北部的许多部落更是将动物作为图腾,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莫卡部落。该部落的图腾为一只奇怪的鸟,被称之为“莫卡神”,又称为“鬼鸟莫卡”,相传由一位被情人欺骗的女子死后幻化而成,每位已婚部落成员均在心脏位置纹绘莫卡图像,以示对爱情忠贞不渝。意大利著名民俗学家贝里内利曾深入北印度的各个部落做过十多年年考察,回国后著写了《印度部落原始图腾与神秘文化》一书,但是却对莫卡部落只字未提。 2009年,四十八岁的贝里内利病逝于意大利都灵,终身未娶的他因家中无人,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送至医院尸检,验尸过程中发现他的左胸纹有一只通体碧绿,头顶金色簇毛的小鸟。诡异的是,解剖后发现,贝里内利体内没有心脏…… 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君主一直有建造大量雕像陪葬的习惯。美国历史考古学家理查德森研究卡久拉霍性爱神庙时曾经提出过一个惊世骇俗的论点:古印度君王相信有阴世,死后殉葬大批奴隶,并利用雕像营造出一个极为繁盛的阴世,使得君王在转世轮回前依然能够在阴世享受荣华富贵。所以,卡久拉霍性爱神庙里掩埋着大量的奴隶骸骨,甚至有可能把他们的尸体封印于雕像里。为证明这一论点,理查德森用生物探测仪对神庙雕像进行了生命迹象探寻,意外发现雕像中存在着微弱的生命信号。经官方允许后,他拆除了一座雕像,却在雕像中没有任何发现,但是生命探测仪里的生命迹象更加强烈。整理科研资料时,助手在现场录音器材中居然听到了一段类似于人类面临死亡,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所发出的凄厉惨叫。 月饼一直阴着脸,再没讲关于印度的所见所闻,我也不想问,只是通过网络给麻风病捐款机构汇了一笔稿费。我宁愿相信这些钱都用在了麻风病人身上,而不是被少数人当作炫富的资本。 凡事但求心安,就可问心无愧。践踏善行的人,自然有报应等着。 过了三四天,月饼情绪好转,气氛也活跃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随口问起了“种姓事件”之后月饼去疯人院的事情。 月饼想了想,讲了他在疯人院的经历—— 疯人院,是一个正常人进去会觉得自己是疯子的地方。生活在里面的人,除了少数极具攻击性的精神狂躁症患者,大部分人都很安静,重复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的人仰望着天空,一字不差地背诵着莎士比亚的剧本;有的人演算着奇怪的数学公式;有的人放声高歌,美妙的曲调根本没有在世界上出现过。 也许,疯人院只是一个不容于社会的天才们的收容所。 胸前卡牌上写着“卡西”的白发老人在隔离室里安静地坐着,皱纹堆满了他干瘦的脸,始终盯着桌子上面那几截残破的骸骨,时笑时哭。这位德里大学曾经的校长,用尽一生摆脱种姓制度,却落得这个下场,不得不叫人感到唏嘘。隔着落地玻璃,月饼站了半天,轻轻摇了摇头,整整背包,沿着狭长的走廊向外走去。 院子里,一个金发女孩手里拿着截树枝,往墙上不停地画着,墙根厚厚的木屑说明她已经画了很久。树枝渐渐磨成短短一截,旁边穿着卡其色长裤和摄影师专用多兜马甲的中年人又递过去一根树枝,女孩茫然地接到手中,沿着刚才的线条继续作画。 整面墙已经被女孩画了一大半,月饼望着那幅画,从包里掏出《印度旅游指南》,翻了几页对照着。 中年人对月饼笑了笑,指着院子右侧摆着桌椅的休息区,示意月饼到那里聊。 两人坐定,中年人望着女孩的背影:“她是个天才,对吗?” “居然完全一样!”月饼拿着书对照,明显很吃惊。 “艾弗森,英国人。”中年人简单介绍着自己,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腕看了看手表,“非常抱歉,我要走了。如果有兴趣,我在那里等你。” 月饼扬了扬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艾弗森笑着起身:“因为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的职业一样的好奇心。那是对未知事物的痴迷。” 几分钟过后,院子外面响起越野车特有的轰鸣声。月饼坐在院子里,欣赏着女孩即将完成的作品。“咔嚓”,树枝断了,女孩侧着头,摸着茬口,尖锐的木刺扎进手指,殷红的鲜血涌出。女孩忽然笑了,用鲜血在墙上写下了“CURSE”。 “想休息一下都不行,”月饼打了个哈欠,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不过来了印度不去那里,等于没有到过印度啊。” 月饼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拐口,女孩把手指放在嘴里吮着,许久才轻轻地说道:“又多了一个。” 越野吉普扬起黄色的尘土,在距离新德里600多公里的中央邦查塔普尔县通往卡久拉霍镇的山中疾驰。月饼单手支着下巴,熟练地在弯道上玩着漂移。 越过群山,在树林深处,几座土黄色的雄伟佛塔在林中探出塔尖。 月饼踩着油门,车子在林中颠簸起伏,穿过一片矮木丛,印度最著名的古庙宇建筑群——卡久拉霍性爱神庙终于露出全貌。 神庙分为东、南、西三个群落,以西区的规模最大。西区神庙的造型大致差不多,主要由三部分组成,高高的基座,刻有雕像的主建筑和像笋一样由粗到细的塔顶。神庙里面比较阴暗简陋,有的供奉着石刻的林伽(即男性生殖器)。 外墙刻着舞蹈、奏乐、耕种、战斗等形态各异的人物雕塑。石刻塑像中最多的是丰乳肥臀的女人,佩戴着各种首饰,以各种姿势站立,或在化妆描眉,或在拈花微笑,或在照镜梳头,或在手舞足蹈,甚至在挑脚底上的刺。 人物雕塑基本都与真人一般大小,刀法细腻,比例匀称,更妙的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月饼拿着手机拍照,发现这些雕刻大多是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现状,和“墙上到处都雕刻着以各种姿势性交的男女”的说法完全不同。 “有些失望吧?”艾弗森拿着考古刷,施施然走来,“不少西方人成群结队地到这里参观,以为神庙雕像就是印度著名的《爱经》的图解和直观诠释,是雕刻在石头上的《爱经》。但看到绝大多数的雕像描绘的只是日常生活而非做爱动作,于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如果真是那样,才会失望。”月饼选了几张照片发了一条微博,“崇尚性爱的国度出现不是性的古老文化,才真的值得研究。” “你也是考古工作者?”艾弗森大感兴趣地打量月饼。 “我只是好奇心强的游客而已。”月饼回了几个微博评论,“我现在想知道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跟我来吧。”艾弗森带着月饼来到神庙门口,指着象头人身雕像,“他是湿婆神的儿子象头神甘尼什,出生时湿婆神不在家。甘尼什长得很快,有一天妈妈雪山女神要沐浴,让甘尼什看门。正好湿婆神回来了,他不认识父亲,不让进门。湿婆神很生气,他也不认识儿子。挥剑把甘尼什的头砍下来了,问了妻子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找保护大神毗湿奴询问办法,毗湿奴让他把出门第一个看到的动物的头砍下来安到儿子身上就可以。湿婆神出去看到的第一个动物就是大象,就这样有了大象神。” “我不明白象头神和女孩有什么联系。”月饼有些不满。 “你看象头神的莲花底座。” 八个雕刻精致的人头并排在莲花底座上,月饼仔细看着,忽然“咦”了一声,在手上涂了艾草汁,才去摸第七个人头雕像。 “不能碰!”艾弗森边后边拽着月饼向后拖。 月饼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正要询问,却看见艾弗森怔怔地看着雕像,脸色铁青:“晚了!” 话音刚落,第八个雕像忽然起了奇怪的变化。石屑纷纷落下,雕像的五官凑紧摩擦挤压着,“咯噔咯噔”响了五六分钟,才又重新展开,长出了另外一张脸。 “这是怎么回事?”月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艾弗森往林中走去,“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跟我到驻地吧。” 考古驻地依照东、南、西、北扎着四个帐篷,凌乱的考古工具散落着,除了艾弗森和月饼,再没有其他人。 艾弗森走进帐篷,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照片,递给月饼:“ 你自己看。” 月饼接过照片看了看,讶异的问道:“这些人呢?” “死的死,疯的疯。”艾弗森往驻地中间的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以下是艾弗森的讲述) 艾弗森生于英国著名的考古世家,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就常年出没于世界各地的古迹中。家族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南美洲和非洲,可是艾弗森偏偏对曾经的英属殖民地印度有着浓厚的兴趣,特别是卡久拉霍性爱神庙。 他始终觉得,任何一个国家,哪怕是崇尚性爱的印度,也不会在1000年前,大兴土木建造这么多座刻满了各种男女交媾雕像的寺庙。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最初提出这个观点的是他的爷爷尼尔森,可是爷爷在二十年前“墨西哥鬼偶娃娃岛”的考古行动中一去不回,艾弗森当时还未从牛津大学考古系毕业,英国人特有的认真刻板让他获取了考古资格证,经历了数次考古发现后,才说服欧洲著名的汽车财团提供赞助,组织了八个人的考古队伍,奔赴卡久拉霍神庙。 他之所以对神庙有这么浓厚的兴趣,其实源于一件奇怪的事。在他童年时,随手写写画画,居然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寺庙图画。爷爷看了之后很惊讶,告诉他这是卡久拉霍神庙。他当然不敢告诉爷爷真相,撒了个谎说是从书上看到模仿着画出来的。自此,他坚信神庙冥冥之中和他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神庙早在1839年由东印度公司的波特军官打猎时发现,历经了将近两个世纪,实在没有太多的考古价值。如果不是艾弗森的家族声望,根本不可能得到赞助,所以装备、人数、资金都少得可怜。不过艾弗森却信心十足,他坚信一旦发现了神庙建成的秘密,必将是考古界的巨大发现,在全球产生轰动。 然而被研究了近200年的古迹,要有所发现谈何容易。开始几天,队员们还兴致盎然,新鲜劲过去之后,大家都没了兴趣,除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晚上就在营帐里喝酒打牌。精力旺盛的约瑟夫更是每天晚上都溜出营地寻欢作乐,第二天早晨才脚步虚浮地回来。 除了艾弗森和乔安娜,所有人都对此次考古不抱希望,索性当成不花钱的旅游。 就在这时,一件极其诡异的事件引出了神庙的秘密。 凌晨三点多,队员们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营地里有人突然喊:“艾弗森先生!我……我……” 艾弗森从梦中惊醒。他早就对约瑟夫不满,印度是个多宗教国家,日常行为有着许多禁忌,约瑟夫每天晚上出去寻花问柳,很容易出现问题。他也单独警告过,可是约瑟夫总是耸耸肩膀,满脸不在乎地吹着口哨。 当他穿好衣服出了帐篷时,除了乔安娜,其余五个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央。他奇怪地四处张望:“约瑟夫呢?” “没有人。”阿伦小声说道。 他这才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慌的神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约瑟夫的声音,我们就出来了,可是营地里没有约瑟夫。”阿伦在胸口不停地画着十字架。 “那是谁在说话!难道是鬼魂吗?”艾弗森本来就因为一无所获而烦躁不堪,忍不住暴怒道。 “艾弗森先生,我在这里。”约瑟夫的声音又一次在营地响起。 这一次,艾弗森也意识到出了问题! 几个人拿着手电四处照着,笔直的光柱扫来扫去,根本没有约瑟夫的人影。 忽然,乔安娜的帐篷里一阵乱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扑腾,似乎要急着出来。 艾弗森松了口气,看来约瑟夫这个色鬼躲在乔安娜帐篷里,但他很快推翻了这个判断。 两个人偷情,怎么会这么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乔安娜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轰!”帐篷突然塌了,篷布兜着空气鼓起了圆圆的气包,随着空气散尽,篷布慢慢贴在地上,显露出一个人的形状。 “救救我……”约瑟夫在篷布里呻吟着。 事情虽然诡异,但是考古队员们常年和坟墓、干尸打交道,胆子倒也不小。几个人连忙掀起篷布,看清楚了里面那个“人”,才真的倒吸一口凉气! 阿伦直接跪在地上,背诵着《圣经》。 躺在帐篷里的,是一具真人大小的雕像。从他根本不能动的嘴里,传出了和约瑟夫完全相同的声音:“救救我。” 艾弗森用手电照向雕像的脑袋,是约瑟夫的脸! 队员们呆住了! “诅咒。”阿伦脸色苍白,身体晃了晃,晕了过去。 考古队刚驻扎的时候,曾经来过一个奇怪的人。他虽然穿着僧侣的衣服,头上却围着伊斯兰的白色头巾,更好笑的是,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 “你们打扰象头神的休息,必将成为神灵座下之奴隶。” 队员们正忙着安扎营地,没有人对他说的话感兴趣。 “你们的身体将变成雕像,终生侍奉于卡久拉霍。” 艾弗森放下手中的活,给了约瑟夫二十卢布,让他去把那个奇怪的人打发走。在考古过程中,经常会出现打扮怪异的当地土著,说出一连串类似于诅咒的语言,无非是想混点钱用。 果然,那个人收了钱,二话不说就消失在丛林里。 考古队没有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直到约瑟夫变成了雕像,队员们才想起来。 诅咒真的应验了! 连串的诡异事件让大家都来不及思考,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艾弗森拿出电话,拨通了当地警局的号码,话筒里传出“沙沙”的杂音。 “乔安娜在哪里?”艾弗森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姿态,这种时候他需要用冷静让队员保持平静。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吃了晚饭队员们就各自回帐篷,唯一的女性乔安娜也不例外。 “啊!”乔安娜的叫声从神庙方向响起。 “作为考古工作者,我们必须随时保持镇定!”艾弗森身体绷得笔直,挨个看着已经吓破胆子的队员们,“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毫无疑问,这会是考古界最重大的发现,只要我们能坚持住活下来。” 简单的几句话并没有给队伍带来勇气,两名队员正在给阿伦进行急救,其余的人仍然盯着变成雕像的约瑟夫瑟瑟发抖。 阿伦苏醒了,侧头看到约瑟夫的雕像,一激灵爬了起来尖声叫着。艾弗森没有责怪队员,如果他不是队长,可能也早就陷入恐慌中。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判断:六个人带好装备,向乔安娜发出呼救的方向出发。 没人同意,也没人反对,队员们机械地准备着装备,似乎已经被恐惧夺走了灵魂。 艾弗森的目光穿过茂密的树林,仿佛要看清楚神庙的一切。乔安娜再没发出声音,约瑟夫的雕像右手笔直地伸向丛林深处,半张的嘴摆成“O”型。 家族血统唤醒了艾弗森冒险的勇气,他迅速布置着,六个人按照他的指示,三人成排,进了密林。 密林距离神庙大约五十米,可是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几道笔直的手电光柱在树木的阻碍中时长时短,使得气氛更加诡异。 艾弗森走在最后面,这是考古队的行动标准——队长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月光把队员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如同贴在地上的鬼魂。 他默算着距离,还有大概二十米就能穿过着该死的树林。到了神庙,不管是凶是吉,总比在营地里自己把自己吓死要好。 擦了擦手心的汗,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一股寒意从后背冒起! 他听见身后“嚓嚓”的脚步声! 队员们依然在前面走着,艾弗森定了定神,想尽量用镇定的语调招呼队员停下来,当他正准备张口说话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艾弗森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挣出眼眶。这是约瑟夫的声音! “你早就想开除我对吗?”约瑟夫的手渐渐用力,艾弗森只觉得牙床“咯咯”作响,剧痛让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肘向后击出。 胳膊肘击中约瑟夫的小腹,如同撞在一块石板上,艾弗森疼得浑身大汗,感觉小臂的尺骨被撞碎了。 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脑上,艾弗森眼前一黑,向前扑倒。约瑟夫“嘿嘿”笑着,一脚一脚跺着他的后背,内脏在体腔里翻腾不已,他忍着痛大声呼救。 可是队员们没有人回头,依旧机械地向神庙走着。 “我们都被选作侍奉卡久拉霍,我们的身体将永恒于神庙之中。”约瑟夫把艾弗森踢得翻了个滚。强忍着晕眩,艾弗森看到在冰冷的月光下,一具雕像“簌簌”掉着碎石,向他慢慢走来。 队员们已经走出密林,胆小的阿伦忽然回过头,冷漠地看着艾弗森。 经历过数次考古历险的艾弗森终于崩溃了!他甚至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慢慢靠近的约瑟夫,惊恐地看着! 无数条暗青色的虚线从阿伦的皮肤里长出,“咯噔咯噔”响个不停,就像是一锤砸在坚硬的岩石表面产生的裂痕。虚线相互连接,如同无数只蚯蚓相互纠缠着,皮肤翻腾着脓泡,鼓到葡萄大小,“啵”地破裂,一截截烂皮耷拉在脸上。伤口里的肌肉纤维变成了灰白色,蓝色的眼睛凝固不动,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阿伦变成了石头的塑像! 阿伦的嘴已经石化,根本张不开,却依然清晰地说:“队长,我们不等你了。” “你不是卡久拉霍的选择。”早已变成石头人的约瑟夫丢下艾弗森,跟着队伍走出密林,来到神庙前。 顺着密林的缝隙,艾弗森依稀看到象头神雕像前,横放着赤裸的乔安娜。 艾弗森起身想跑,全身骨骼剧痛不已,根本无法行动。他掏出手机,疯狂地打电话,话筒里依然是“沙沙”的杂音! “汝等愿侍奉神灵终生,此祭品为神灵供奉,可得永生。”穿得稀奇古怪的土著人从神庙中走出,手里拿着蛇头权杖。 变成石头人的队员们跪倒在地,跟着土著人重复同样的话。 土著人把蛇杖对着乔安娜额头点了点,念了一串音节奇怪的语言。乔安娜睁开眼睛,茫然地站起,赤裸的身体在月光下如同象牙一样白,缓缓走向象头神。 土著人抬高声音,乔安娜全身抖动着波浪般的肉纹,亲吻着象头神的鼻子,伸出舌头舔舐。粉红的舌头被灰土染得乌黑,乔安娜咽了口肮脏的口水,继续舔着。 直到象头神长长的鼻子被舔得干干净净,泛着暗红色的幽光。土著人把蛇杖抛到半空,扭动着身体,摆出一个个人类根本无法完成的瑜伽动作。雕像们也跟着做着同样的动作,紧接着断裂声不断响起,一段段肢体、躯干碎裂,砸在地上,荡起大片的沙土。 阿伦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动着,撞到神庙台阶上停了下来,灰蒙蒙的石头眼睛透过密林,冷森森的盯着艾弗森! 乔安娜拥抱着象头神,像发情的蛇扭动着。土著人拾起蛇杖,像一名烧尸工用锤子砸着从焚化炉里运出的没有烧干净的骸骨,把队员们的石头残体击个粉碎。 他捧起石屑,撒在乔安娜金色的长发上。乔安娜双手接着石屑,大口大口吞咽。 “汝之身体,为神灵之选。”土著人举起蛇杖,点着乔安娜的额头。一丝淡淡的黑气,钻进她的鼻孔。 艾弗森双手抠着潮湿的地面,指甲缝里渗出鲜血,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土著人消失在神庙里,乔安娜又一次晕倒。远山传来了鸡鸣声,一缕阳光透过山峦,为黑暗的卡久拉霍神庙披上了金色的纱丽。 艾弗森吃力地爬起,跌跌撞撞地来到神庙前。象头神底座,那几个突出的头像,竟然都变成了队员们的模样,摆出形态各异的痛苦表情,似乎能从张开的嘴中,听到他们的惨叫。 他数了数头像,一共八个,只有一个头像,还没有变化。他摸着脸,心里惊恐不已:难道我也会变成象头神底座的石像? 乔安娜醒了,呆滞地四处看,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捂着胸惊叫:“这是哪儿?” 艾弗森讲完这段诡异的事情,整个人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月饼给他灌了几口威士忌,他才喘着粗气,抹着嘴角的口水,慢慢恢复了镇定。 “我想到报警,可是电话打不通。而且,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艾弗森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乔安娜醒了之后,完全失去了记忆,不断重复着‘我是德安拉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她送进了疯人院。” 月饼故意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背包:“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动听的故事,不过我不感兴趣。如果你有别的目的,很抱歉,你找错人了。我想我该走了。” 艾弗森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灌了几口威士忌,苍白的脸庞浮起一抹微醺的红晕:“我就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知道你的疑惑在哪里。给你看样东西,或许就会明白。” 月饼摸出桃木钉,用匕首削着尖锐的钉头:“希望看到之后不会失望。” 艾弗森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全身“咯噔咯噔”响个不停,解开了上衣的扣子:“自己看吧。” 月饼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幽暗的灯光中,艾弗森胸口往下的身体,被蛇鳞状的石片层层覆盖着。 艾弗森敲了敲石鳞:“从那天开始,我就起了变化。正如你看到的,我快要变成石头人了。所以,我只能待在这里,寻找神庙的秘密,或许可以破除诅咒。” 月饼经历过的诡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长满石鳞的人倒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甚至怀疑艾弗森得了奇怪的皮肤病。 “你可以靠近看看。”艾弗森把上衣脱掉,转了个身。 月饼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观察。每片石鳞都是半透明的,足有巴掌大小,相互间结合得很紧密,乍一看倒像是披了层玉质的铠甲。再仔细看,隐隐能看到血管在鳞片里一鼓一瘪地起伏。 “现在你相信了吗?”艾弗森扳着鳞片,用力撕扯,居然生生拽掉一片,捧在手里递给月饼。 月饼皱了皱眉头,还是接到手里,掂了掂重量,对着灯光照着,油润的鳞片里似乎有水波在流动。 “东陵石?” 艾弗森身上的伤口涌出了一层血珠,相互融合,很快又长成了新的石鳞。艾弗森嘲弄地拍着石鳞:“这是最顶级的印度玉——东陵石,如果不被石化,我完全可以靠这个变成亿万富翁。你们中国有句成语叫‘点石成金’,我却是‘肉身成玉’。” “那我等你完全玉化之后,可以卖个好价钱。”月饼扬了扬眉毛,把玉片随手一丢,“不过我更想多个朋友,而不是钞票。我应该怎么帮你?” “我也不知道,或许和这个有关。”月饼的话似乎让艾弗森很感动,他想了想,拿出笔记本,“你可以看看。” 月饼翻着笔记本,整齐漂亮的文字是英国贵族最喜欢用的花体字,记录着关于卡久拉霍性爱神庙的由来。 公元七世纪之后,印度北部地区列强争霸,其中一支重要力量是拉杰普特人,这是由入侵印度的雅利安人与原住民长期融合而形成的封建王族,笃信印度教,酷爱自由,骁勇善战,但内部不团结,家族之间纷争不断,常常兵戎相见。 在公元九世纪的时候,拉杰普特人中的一支,也就是由昌德拉瓦尔玛王领导的家族建立了昌德拉王朝,其都城就设在卡久拉霍。 王朝的都城本没有名字,但因为有两株非常茂盛的金色枣椰树(the Khajur)拱卫着城门,而得名卡久拉霍(Khajuraho)。 相传,昌德拉瓦尔玛的母亲16岁的时候,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美女,可惜她的丈夫在迎娶当天就接到了出征命令,再没有回来,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夏夜,她热得睡不着,老觉得有什么事情,于是就到莲花池去洗澡。 月明星稀,池水闪烁,美丽的胴体把月神昌德拉玛迷住了。他下凡来到人世,紧紧地抱住了她,打动了她,融化了她。一整夜,他和她都在做爱,直到黎明将至,月神不得不离去。她舍不得月神走,就骂他,于是月神说:“别骂我,可爱的人儿。高兴一点吧,因为你孕育的是国王。他将无比强大,统治整个世界,他的子孙将成千上万。” “可是我未婚生子,将名誉扫地。” “别怕,可爱的人儿。你的儿子将在16岁的时候成为国王,并为你洗掉耻辱。”说完一番话,月神消失了。 当男孩出生时,月神遍邀诸神前往庆贺,并给新生子起名昌德拉瓦尔玛。昌德拉瓦尔玛不孚众望,勇敢果断,浑身都充满了力量。16岁的时候,他用石块打死一只老虎和一头狮子,顺顺当当地当上了国王。 他为母亲建造了85座寺庙,雕刻了大量男女性爱的场面。印度教认为,想要通往“摩克沙”(即常说的“解脱”),有四个途径——责任、钱财、瑜珈和性爱。而这些雕刻就是用来帮助人们通过性爱这个途径达到“解脱”的目的,人可以从性交所带来的愉悦中获得解脱和救赎。昌德拉瓦尔玛想通过这个方式来为母亲正名。 合起本子,月饼想了片刻:“这个传说好像和你遇到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如果有,说明你有事情没有告诉我。对吗?” “你很聪明。”艾弗森眼中透出赞许的神色,“在疯人院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太一样,而且值得信任。我发现了神庙的秘密!这个秘密如果公布于世,必然会引起全球轰动,我也会名垂考古界。” (以下是艾弗森讲述队员石化后被土著人捣碎,发现乔安娜疯了之后的事情。) 被吓破胆子的艾弗森犹豫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靠近又昏迷过去的乔安娜。看着她赤裸的身体,艾弗森忽然意识到,如果能解开其中的秘密,绝对是考古学的重大发现。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不已,一时间忘记了身处危境,急切地想唤醒乔安娜,看看能不能有更多发现。可是无论他用何种办法,乔安娜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他沮丧地靠着象头神坐下,乔安娜完美的身体甚至没有勾起他一丝欲望。望了望神庙,他又不敢进去寻找那个可怕的手持蛇杖的土著人。 “嘿嘿。”身后有人笑了,一只冰凉的手摸着他的腰,又飞快地缩回。 他心里一惊,连忙向前躲闪,脚脖子又被抓了一把,重心不稳,扑在乔安娜身上。压着乔安娜充满弹性的身体,艾弗森忽然觉得身体某处的变化,渐渐坚硬滚烫。 “你终于回来找我了吗?”乔安娜长长的金色睫毛颤动着张开,深蓝色的眼睛如同一汪潭水,深深地注视着艾弗森。 艾弗森呼吸急促,胸前弹性惊人的压迫感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脑海中浮现出神庙雕像上各种奇异的性爱姿势,任由乔安娜像八爪鱼把他紧紧抱住。 “昌德拉玛,我等了你很久。终于把你等回来了。”乔安娜在艾弗森耳边呵着气,呢喃地呓语。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中艾弗森,他身体瞬间冰冷,猛地挣脱,向后退去,脑袋撞到象头神的鼻子上。晕眩中,他看到乔安娜站了起来,微笑地注视着他:“昌德拉玛,虽然你爱着德安拉玛,可你为什么要躲避我?难道我已经不美丽了吗?” “嘿嘿”的笑声又从身边响起,艾弗森慌乱间看得真切,那几个变成队员模样的头像,正贪婪地望着乔安娜,淫邪地笑着。 “咔哒咔哒”的声音从象头神底座传出,被乔安娜舔舐得干干净净的红色象鼻向空中翘起,象头神逆时针旋转着,把有头像的一面转到后方,露出底座下长方形的土坑。 两具被玉片紧紧包裹的人形物体并排躺着,如同两个巨大的蚕蛹。 乔安娜盯着土坑,空洞的眼睛忽然变得惊恐,狠狠抓着脸喊道:“昌德拉玛,你死了吗?你就在我身边死了吗?” 突变让艾弗森几乎无法呼吸,眼睁睁看着乔安娜疯了般扑进土坑,搂着其中一个玉蛹痛哭,声音越来越微弱,再次晕了过去。象头神的底座又响起机关转动的声音,眼看就要把乔安娜压在坑里。艾弗森这才反应过来,把她拖出土坑。底座和土坑严丝合缝地闭合,挤出一蓬尘土,呛得艾弗森咳嗽不止。 队员的雕像们昂着头,似乎要从底座挣脱出来,脖颈和底座相连的地方迸出一道道裂痕。就在这时,神庙所有的雕像似乎都活了,犹如被锁住的恶灵,凄厉地嚎叫着,痛苦地扭动身体挣扎,拼命要摆脱墙壁的束缚! 直到象头神的鼻子恢复原状,所有的雕像才静止不动。 艾弗森打了个寒战,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难道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像,都是活人变成的?神庙把他们的恶灵束缚在墙壁里? 一切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耳膜里仍回荡着恶灵的惨叫。他再也忍受不住,爬起身要跑,又重重地摔倒。他发现双脚沉重得不听使唤,变得冰冷坚硬。 “乔安娜被恶灵附身?”月饼摸着鼻子,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德安拉玛是谁?” “笔记中昌德拉瓦尔玛的母亲,”艾弗森显得很疲惫,耷拉着眼皮,皮肤“嘣嘣”响着,长出一道道青色的丝斑,“突然觉得好困。” 月饼默默地注视着正在变成玉蛹的艾弗森,没有言语,紧了紧背包,出了帐篷。 仰望着星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潮湿的青草气息让他精神一振,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飞速旋转:疯人院的乔安娜画着和神庙雕像完全相同的画,长着暗红色鼻子的象头神,考古队员的照片,底座上的人脸,刚刚在帐篷里变成了玉蛹的艾弗森。 这或许是他来到印度之后,最诡异最凶险的经历。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卡久拉霍神庙就在前方,几十米的路程,却很漫长。 他安静地抽着烟,直觉中他并不相信艾弗森的话,却又理不出一点头绪。尤其当艾弗森变成了玉蛹,更让他心生寒意。卡久拉霍性爱神庙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诅咒? 但是他不得不去,因为在看到象头神触摸了和乔安娜一模一样的头像时,最边上的头像,变成了他的模样。 踩灭烟头,穿过树林,他再次来到了神庙前。黝黑的庙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透着森森寒气,随时都会活过来把他生吞活剥。黑暗中,墙上的雕像仿佛都活了过来,从墙上挣出,落到地上,缓缓向他嘶叫着爬动。 他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并没有发生艾弗森所说的石化现象,心里略略踏实,走到象头神前。七个考古队员和他的脸并排在底座上,和白天看到时没有什么不同,粗大的象鼻子泛着暗红色的光,宛如男性的林枷。 想到上面曾经沾满了乔安娜的口水,他觉得有些恶心,戴上户外手套,扳动象鼻,底座传出沉闷的转轴声。 月饼向后跃出三四米,直到底座完全翻转,露出冒着湿气的土坑。隔着这段距离,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只听见从坑里响起奇怪的声音。借着月光,他看到一双手从中探出,黑黑的指甲里满是泥垢,用力抓住坑沿向外爬。当那个“人”的脑袋探出来的时候,月饼瞬间怔住了! 沾满湿泥和杂草头发下面,是一张爬满白色蛆虫、淌着尸液的脸。整张脸早已经腐烂,一只手指粗细的蜈蚣从烂掉的鼻孔中钻进,又从黏糊糊的眼眶中钻出。 这张脸月饼异常熟悉,就在刚才,还和他讲了神庙的故事! 艾弗森! “你来了。如果没有你,八部众就不能凑全,我和德安拉玛再不能复活。等了千年了,终于等到了。”神庙的阴影里闪出手拿蛇杖,穿着不伦不类,戴着青铜面具的土著人,“我是昌德拉玛。” “月神?” “那只是昌德拉瓦尔玛为了隐藏我和德安拉玛纯洁的爱情而编造的谎言而已。”昌德拉玛憎恨地瞥着艾弗森腐烂的活尸,举起蛇杖,对着象头神的后脑点了点,“作为八部众最后一个归属者,阿修罗,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象头神忽然抬起左腿,重重地踩踏着底座,地面颤动着,震波传递到神庙的墙上,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雕像,如同被静止的电影画面重新摁下播放键,动了起来。 “嘭”的一声巨响,神庙墙像一张电影屏幕,所有的雕像都活了,如同在表演一场盛大的古印度电影。 月饼从包里摸出一把东西,悄悄洒在象头神底座上,然后装作惊诧不已的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雕像群演绎着千年前的故事。 汲水的妇女穿着粗陋的纱丽,勉强遮挡着臃肿的身体,吃力地提着水桶,往门口的瓦缸里倒着水。孩童们在破旧的街中跑来跑去,嬉戏打闹着,凸出的肋骨几乎要把干瘦的身体撑裂。耕种的农民还没有回城,猎户们倒是拎着野鸡、野兔,扛着刀箭,在空旷的街道上得意地接受妇女们艳羡的目光。 拥有排名印度四大种姓第三的“吠舍”身份,猎人们当然有资格享受最底层“首陀罗”奴隶们的赞美。 尤比拎着酒囊,醉醺醺地晃着,只有这样才能麻醉后背火烧火燎的鞭刑之痛。他恨恨地瞪着婆罗门祭司昌德拉玛紧闭的大门,有种被主人抛弃的丧家犬的失落。而脖子上刚烙的“首陀罗”特有的犬牙标记,更让他钻心地疼。 “仅仅因为我喝醉酒忘记准备农神祭祀的谷物,就把我降为‘首陀罗’,这个耻辱,我一定加倍奉还!”尤比举着酒囊,倒出最后几滴,懊恼地摇晃着,“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昌德拉的军队穿过城区,向王宫缓缓走去。已经大醉的尤比横在街中央呼呼大睡,挡住了军队的去路。 “首陀罗居然敢阻挡王军的路。把他的林枷割了,送进王宫侍奉伟大的昌德拉瓦尔玛。”军官瞥了眼尤比的犬牙标记,挥动着马鞭冷冷说道。 几个士兵应命出了队伍,拖着尤比离去。 此时,昌德拉瓦尔玛正和母亲德安拉玛站在王城,意气风发地指点着繁华的城市。 “妈妈,我果然是月神的儿子,也果然在十六岁当上了国王。” “一定要善待首陀罗,他们才是国家的基石。我们吃的食物,喝的牛奶,都是他们辛勤的供给。”刚刚三十二岁的德安拉玛依旧艳丽非凡,感慨地叹道,“十六岁时受到月神的恩赐,怀上了你。可是也因为不洁的名声,受到了家族的耻笑,把我锁在后院,不给水和食物,要把我活活饿死。多亏了最亲信的首陀罗,每天带着吃喝从狗洞里爬进去,才保住了我们的生命。” “母亲,我记住了。” 昌德拉瓦尔玛远远看见几个士兵拖着醉汉进到割除林枷的刑房,“哈哈,真巧。母亲刚刚告诉我要善待首陀罗,就有一个马上净身进王城,这是天意!我要把上天赐予的礼物留在身边,让他做我的侍从。” “这样最好。”德安拉玛转着佛珠,“仁慈的君主才能够统领繁盛的国家。我有些累了,明天大祭司昌德拉玛的农神祭祀,我就不去了,把这三颗舍利天黑之前送过去。” 回到宫殿,德安拉玛在铺满曼陀罗花的木盆里沐浴。她心里明白,聪明的大祭司昌德拉玛肯定会明白三颗舍利的含义,从密道来和她幽会。 想起英姿勃发的儿子,她又是一阵羞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德安拉玛摸着身边男子赤裸的胸膛,“如果被儿子知道了,我们都会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我三颗舍利,暗示着午夜三刻见面?”男子满不在乎地把德安拉玛乌黑的长发绕在指尖,“他不会知道的。这件事情瞒了十六年,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何况,我一手助他当了王。就算是当年你我情投意合,毒杀了你的丈夫,这个功绩也足以抵消了。” “可是我越来越害怕,现在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真的担心如果有一天……” “我编造的他是月神之子的传说,已经在民众心里根深蒂固,他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么至高无上的荣誉的,否则王位不会稳固。所以,就算是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行动。何况下毒之人已经让我找了个借口,降为首陀罗,赶出家门。没人会相信一个奴隶的疯言乱语,还会因为亵渎王而被士兵杀掉。” “你为什么不杀死他?” “祭司家的‘吠舍’拥有一次活命的机会。他爱喝酒,喝醉了更是胡作非为,迟早会被杀死。” “但愿如此,天快亮了,你还要祭祀农神,快回去吧。” 男子慢悠悠地穿着衣服,又在德安拉玛额头吻了吻,才钻进衣柜里的暗门。 鸡鸣犬吠,王城的曙光笼罩着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国王昌德拉瓦尔玛徒步走在最前列,以示对农神马哈帝的尊重。 大祭司昌德拉玛站在祭坛中央,他最亲信的被冠以“八部众”称号的侍从分列左右,迎接王的到来。 迎着阳光,大祭司高大魁梧的身体闪耀着金光,神圣无比。昌德拉瓦尔玛不由心生敬畏:不愧是以“月神”称呼的尊者。国家在他的庇护下,一定能够繁荣昌盛,百战不败。祭祀完毕,昌德拉瓦尔玛毕恭毕敬地聆听大祭司的教诲,直到日落才回王城。 回到宫殿,昌德拉瓦尔玛吃着恒河岸边生长的菠萝蜜,白嫩的果肉甜软可口,他吩咐仆人给母亲送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把仆人唤回嘱托了几句。 仅仅用了一年,昌德拉瓦尔玛带领强悍的部队南征北战,逐渐统一了印度,只剩下几个负隅顽抗的小国,但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随着国力的强盛,有一件事情,却让他越来越烦恼。 “母亲,我想修建85座寺庙,就建在王城旁边。竣工之日,请大祭司为寺庙演法。” 昌德拉瓦尔玛走进母亲德安拉玛的寝宫,兴冲冲地说道。 母亲微微吃惊:“修建寺庙虽然是每代君主都要做的事情,可是85座寺庙会耗尽国库。就连神圣的无忧阿育王,也因修建八万四千佛塔导致孔雀王朝覆灭。” “母亲,我想通过修建佛塔,启示世人,为您正名!” 昌德拉瓦尔玛根本不理睬母亲的劝诫,“也是为我正名!” 母亲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这些年对身世始终耿耿于怀。虽然“月神之子”的传说早已深入民心,可是难免会有非议。 “第一座佛塔竣工时,母亲您一定要去赞扬儿子的伟业,好吗?”昌德拉瓦尔玛抬头望着母亲,眼中滚动着泪珠。 母亲心中酸痛,摸着儿子英俊刚毅的脸庞,点了点头。 军队层层封锁着施工地,除了修建寺庙的奴隶和国王本人,没人见过寺庙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通过密林,远远能看到寺庙威严的宝盖合了顶。时间在奴隶的汗水中慢慢流逝,当卡久拉霍第一座神庙按照王的指示和设计竣工时,所有人都不明白王为什么要盖这样一座寺庙。 母亲已经四十二岁了,在那个饥饿、贫穷的战乱年代,这属于得到上天恩赐的年龄。去往卡久拉霍寺庙的路上,她轻抚夹杂着白丝的长发,远远望着纵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头的儿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队伍后面,是大祭司昌德拉玛和他的随从八部众,一路高声朗诵着佛号,庄严肃穆。 她忽然一切觉得很好笑。 守卫的军队闪开一条路,刀尖闪烁着凛凛寒光。抵达寺庙时,奴隶们匍匐在地,黑压压的,如同一群蚂蚁。 “退后五里!” 昌德拉瓦尔玛对着军队挥手下了命令。没有人觉得不妥,大祭司祭祀寺庙时,本就不应该出现肃杀之气。 下了车,母亲故意不看大祭司,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两个象身的距离,向祭台走去。国王昌德拉瓦尔玛在祭台上高举双手,虔诚地等候两人的拜祭。登上祭台,两个人在昌德拉瓦尔玛的指引下,参观着雄伟的庙宇。当他们走进庙宇,看到墙上的雕刻时,都愣住了! 一座座活灵活现的性爱雕像,如同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墙壁上不停地交媾。 “十年了,你们一共性交了847次,我把每一次都画下来,让奴隶们雕刻在墙上。怎么样,逼真吗?”昌德拉瓦尔玛冷冷地说道,“知道我最愤怒的是什么?你居然在我为你修建的王宫里面和别的男人偷情!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你……你怎么知道的?”母亲德安拉玛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全身筛糠似的抖动。 “是我说的。”神庙里走出一个人,脖子上的犬牙标记异常醒目,“当年我假装酒醉挡住王军的路,就是为了净身入宫,有机会向王说出这个秘密!” “尤比!你这个叛徒!”大祭司怒目圆睁,挣断了手中的念珠,紫檀木珠滚落一地,“噼里啪啦”乱响。 “我是叛徒?”尤比怨毒地盯着大祭司,“当年你看中德安拉玛的美貌,让我下毒杀了她丈夫,我替你保守了十六年秘密,却被你贬为奴隶赶出家门。呵呵……你居然说我是叛徒!” “一切都不重要了。” 昌德拉瓦尔玛悲伤地看着远远参拜的奴隶们,“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屈辱,就是为了今天,让你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放心吧,为了我的声誉,我会保密的。” “八部众!保护我!”大祭司惊慌地后退,招呼着最亲信的八大侍从。八部众快步走上祭台,分立大祭司左右,而昌德拉瓦尔玛身边只有奴隶尤比。 “我们做错了,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母亲扯住大祭司的衣袖,凄然说道,“不要伤害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 昌德拉瓦尔玛微微一笑,“你给了我一个王国,却让我背负了一生的耻辱。” “滚开!”大祭司一脚踹开母亲,指着昌德拉瓦尔玛吼道,“杀了他们!” “噗!”一柄尖刀从背后穿过他的锁骨。他低头看着从身体里探出的刀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阿修罗,你……” “国王许以我们婆罗门的种姓,比给你当侍从要尊贵无数倍。”阿修罗舔着嘴唇,用力转动刀柄。 剧痛让大祭司跪倒在地,他愤怒地吼着,用力别断刀刃,又被阿修罗踹倒在地,重重地踩着伤口。对大祭司忠心耿耿的紧那罗刚拔出刀想要保护主人,却被乾闼婆一刀斩首,鲜血如同喷泉,从颅腔喷涌而出。奴隶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的一切,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浓郁的血腥味却让他们战栗得无法言语,只能继续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母亲跪爬到儿子脚前,抱着他的腿:“我错了,原谅我们,原谅你的父亲。” “我会原谅的,”昌德拉瓦尔玛指着竖立在庙门口的象头神,“把你们活埋在这里,放进圣甲虫,永世不得超生。” 他摆了摆手,八部众剩余七人取出铁钩、刀具,把昌德拉玛的眼睛、舌头、耳朵、鼻子、脸皮生生剜出,放入陶土罐子。又用早已备好的纱布,将两个人层层包裹,只露出眼睛和嘴,并排放进象头神底座下早挖好的土坑。两人如同巨大的蚕蛹要破茧而出,拼命地挣扎扭动。 昌德拉瓦尔玛嘴角挂着冷酷的笑容,眼睛却湿润了。尤比闪身进了神庙,再出来时拖着半人大小的布袋,里面有东西蹿个不停,“嘶嘶”作响。 昌德拉瓦尔玛挥了挥手,尤比对着土坑解开布袋口。无数只橄榄大小的黑色甲虫爬出,潮水般覆盖了这两个人。甲虫探着触角,轻点着缠绕的纱布,张开头顶黑油油的獠牙,撕咬出裂口,钻了进去。只看见两个人蛹剧烈地扭动,几乎要把纱布挣裂。 “你弑父杀母,必受神灵的惩罚!”失去舌头的大祭司含混地痛呼,却被甲虫从嘴里钻进,再也说不出话。 母亲最后看了儿子一眼,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泪水。 “我会救你的!等我复活!”大祭司嚼碎了堵在嘴里的甲虫,喷着黄色的肉汁吼着。 昌德拉瓦尔玛用力扳下象头神的鼻子,底座复合,将他的亲生父母活活压在雕像下面,任由圣甲虫撕咬。 惨烈的一幕让祭台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象头神“簌簌”颤动,大祭司在土坑里拼命挣扎,隐约还能听到他的吼声:“我会回来的,我会救你出去,等我!” 昌德拉瓦尔玛深吸了口气,疲惫地吩咐道:“在这里守候三天三夜,确保他们被圣甲虫啃干净肉身变成玉鳞再回王城复命。那就是你们的种姓改进谱典里的时刻。这段时间要保守秘密,也不要让奴隶靠近!” 七部众和尤比匍匐在地,向他们的王表示忠诚。 昌德拉瓦尔玛独自下了祭台,穿过匍匐跪拜的奴隶,回到亲卫部队,对亲信军官下了最后一道指令:“三天后的子夜,把所有人都杀掉。再招一批奴隶,把尸体封进墙里,刻成雕像!” 声音消失了,雕像停顿了,一切恢复了静止。 月饼如同做了场长久的梦,又像是看了部漫长的电影,既真实,又虚幻。如果不是腐烂的艾弗森还在奋力地从土坑里往外爬,面前站着戴着青铜面具自称大祭司昌德拉玛的怪人,他实在无法相信,也不想接受——众说纷纭的卡久拉霍性爱神庙,居然是一座儿子为了洗刷偷情母亲带来的耻辱,把亲生父母活活封印在此,并用无数奴隶的尸体砌成,受到冤魂诅咒的坟墓! “阿修罗,你明白了吗?”自称昌德拉玛的青铜怪人举起蛇杖,一丝肉眼察觉不到的灰气从蛇嘴飘出。 “我当然不明白。而且为什么你认定我是阿修罗?”月饼满不在乎地笑着,“这是3D电影技术吧?” 昌德拉玛显然不知道什么是3D电影,居然被月饼问住了,怔了半天才狠狠说道:“虽然那些背叛我者肉体和冤魂被封在寺庙,但是我的儿子昌德拉瓦尔玛永远想不到,我被圣甲虫吞噬,变成活死人,躲在象头神底座日夜祈祷,让他们转世轮回。他们生来就带着前生的怨念,注定要在今生回到这里。” “200年前的波特是第一个回来的,却没发现我。几经转世,他终于带着七部众又回来了,波特就是这个叛徒尤比,他今生叫艾弗森吧?所以他才会从小就能画出这座庙,并且一定要来到这里。”昌德拉玛指着艾弗森,“我取了他的林枷,又取了那几个人的眼、口、鼻……” “也就是说,你也要从我身上取一样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彻底复活了?”月饼像是听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再复活你的姘头德安拉玛?” 昌德拉玛估计也不明白“姘头”是什么意思,但是月饼的态度让他盛怒不已:“阿修罗,千年前你刺我一刀,千年后以你心还我。” 月饼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点了根烟:“疯人院的乔安娜是对你最忠心的紧那罗转世?她在寻找能对寺庙图画有感应的人?再由艾弗森带到这里,来确定是不是阿修罗?他们其实都是雕像化成的活体人偶,他们的肉身其实在发现你的时候,就被你合为身体的一部分了,对吗?” “不愧是八部众里最聪明的阿修罗。”昌德拉玛举起蛇杖把艾弗森的脑袋砸得稀烂,“你已经吸入了尸气,很快就会变成他这个样子。” 月饼闻言脸色突变,身体摇晃,捂着肚子眼看就要摔倒。昌德拉玛哈哈狂笑,仿佛月饼已经是个死人。 “一天没吃东西,饿得肚子疼。”月饼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脑子都被圣甲虫吃了吗?一点智商都没有。你居然没有发现姘头德安拉玛的尸体不见了吗?说不定她早就转世了。” “你发现了?我不忍她和我承受一样的痛苦,在祈祷那些叛徒的同时,也祈祷她转世轮回。不过没关系,只要得到你的心,我就可以去寻找她。”昌德拉玛把蛇杖探向月饼的胸口。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月饼摸着已经抵在胸口的蛇杖,冷冷地笑着,“好奇,不能让一个人活命;谨慎,才可以让一个人了解更精彩的世界。从疯人院出来前,我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做了个阵,在中国叫作‘借尸转命’,我早看出乔安娜和艾弗森不是活人,只不过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才会忍到现在。” 月饼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头:“你对我施加的任何诅咒,都会转到乔安娜那里。我想她现在已经死了。我白天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象头神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镇鬼兽,我在摸雕像的时候,把糯米汁涂在上面,如果再配上艾草灰,镇鬼的局就会破掉。刚才,我已经把艾草灰撒上了。你还能活三分钟。” “你很镇定,如果不是需要你的心,阿修罗,我会考虑让你做我的随从。”昌德拉玛又把蛇杖抵在月饼胸口。 月饼不耐烦地推掉蛇杖:“第一分钟,你身后会出现那几个人的冤魂;第二分钟,他们会进入你的身体;第三分钟,你会再次死掉。” 在昌德拉玛背后,升起了几条灰色的影子,慢慢进入了他的身体。“咯咯”声响起,他的身体长出了半透明的玉鳞,一片片覆盖着,延伸到青铜面具后面的脸上。 “当啷”!蛇杖掉在地上,忽然从蛇嘴窜出无数条灰气,带着凄厉的嚎叫,钻进神庙墙上的雕像里,地上只留下一根树枝。 昌德拉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体,试着往前挪动脚步,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反而失去重心,重重摔倒! 玉化的身体顿时摔得四分五裂,青铜面具脱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个不停,一个带着鱼鳞状的玉片、满脸怨毒的脑袋滚到月饼脚下,居然还眨了眨玉化的眼皮! 月饼看到面具后昌德拉玛的模样,不可置信的后退了几步!过了好半天,他才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昌德拉玛的头:“没想到居然是你!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其实你早就转世轮回了,支撑这个身体的,只是怨气。你和德安拉玛,在无数次轮回中,遇到了无数次。我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昌德拉玛居然像是听到了月饼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细小的裂缝从断颈处开始,像一张蜘蛛网,飞快布满了整个脑袋,越来越深,终于龟裂,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玉片。 月饼双手合十,默念着《往生咒》,许久才叹道:“爱本无罪,心有罪。” 他扳动着象头神的鼻子,机关闭合,艾弗森的尸体被永远封在土坑里。不知道何年何月,转世之后的“他”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月饼这段诡异的经历听得我目瞪口呆,眼皮子几乎都没眨。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揉着酸涩的眼睛:“月饼,你丫是阿修罗转世?” “你才是阿修罗转世,你全家都是阿修罗转世。”月饼没好气地瞅着我,“八部众里,阿修罗女极美男极丑,杂家这张好脸能是阿修罗转世吗?” “月饼,你别是男扮女装吧?”我往床上一躺,裹起被子准备打个瞌睡,“要真的是就赶紧利索地说,我也好给你物色个高富帅。” “你就对昌德拉玛的模样一点不感兴趣?”月饼对我的态度有些纳闷。 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我打着哈欠,听了这么久实在是有些困,况且丫的脾气我真心了解,问多了喜欢卖关子,不问过不了一会儿就竹筒倒豆子。等了半天,月饼这次居然没有说话,我反倒奇怪了。 转身看去,月饼表情很诡异,满脸想说又没决定到底说不说的纠结,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也好,有时候知道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我顿时清醒了! 难道…… 不,这怎么可能! 《伦敦航讯》报道,英国一对在车祸中丧生的小姐妹,一同投胎转世,成为原来母亲的一对孪生女! 十一岁的钟妮和六女的积琪莲,数年前在赫克萨姆镇不幸被汽车辗死,他们的父母普洛克夫妇悲痛欲绝,遂搬离这个伤心地。 半年后,普洛克太太再度怀孕,顺利生下一双孪生女,分别取名为珍妮花和嘉琳,奇怪的事情就陆续发生。珍妮花的前额有一条细长的白色胎记,与积琪莲丧生时的伤痕在同一位置,她的臀部另有的一块胎记亦与积琪莲的相同。 三年后,普洛克带着这双孪生女到英格兰的赫克萨姆镇重访旧居,钟妮和积琪莲就是在该镇丧生的。当汽车驶入赫克萨姆镇时,珍妮花和嘉琳便大声叫道:“我们从前常在这里玩,学校就在转角,那边是我们常玩的滑梯。”她们甚至能指出旧居的所在处。 当这双孪生女四岁那年,普洛克夫妇决定让她们玩逝世姐妹遗留下的玩具,珍妮花马上便能叫出两个洋娃娃的名字。 珍妮花和嘉琳与一般小孩没有多大的区别,但她们显然对前生的惨剧未能忘怀。很多次,会在半夜梦中惊醒,拥抱在一起,大声叫“那辆汽车向我们撞过来!”同时,嘉琳还抚着珍妮花的头,哭叫说有血从她眼中流出。 普洛克夫妇从未向这对孪生女说过这件意外,而负责调查此事的精神病专家亦认为除了投胎转世外,并没有其他更佳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宗怪事。催眠学家曾经对孪生姐妹进行过催眠,姐妹俩说了一连串很奇怪的语言,两人还画出了一模一样的建筑物。经过语言学家分析,姐妹所说的是源自一千多年前,几乎失传的古印度语。而内容更让人震惊不已,姐妹俩说她们曾经被活活封在雕像里而死,并且很清楚的描述了那种封闭的感觉。至于画出的建筑物,正是卡久拉霍性爱神庙。 世界各地保留着原始风俗的部落,有许多怪异的奇风异俗,最为奇特的当属“人兽通婚”。据说孩子生下来后,第一声如果是啼哭,说明已经忘记了前生,今生不再受到前生记忆的羁绊;第一声是笑声,说明仍保留着前生的记忆,需要在天灵盖闭合前的三年时间内,通过“叫魂”、“收魄”这些方法聚住今生的体气,忘记前生;如果第一声类似于动物的叫声,并且出生时嘴里就长着牙齿,要根据叫声和牙齿的形状,选择相对应的动物进行婚配,保一生平安。 眼看就要期末考试,每天熬夜啃讲义,天亮还要喝罐红牛吊命时,我才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含义,悲呼着“古人不欺我”,然后就着方便面继续“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月饼始终没告诉我昌德拉玛到底什么模样,不过我这几天复习得头昏脑涨,也没心思再问。 丫就是长成奥特曼,也不敢把监考老师当怪兽打啊。 搞《中国历史》的小抄,看到汉朝中山靖王刘胜和他老婆窦绾在河北满城被挖出来,尸体身着金缕玉衣,曾经引起轰动这件事。掐指算算时间,比昌德拉瓦尔玛王朝早了六七百年,徒生莫名民族自豪感。看来印度虽然号称“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但文化再悠久,也比中国差得太远。 一来二去没心思复习了,索性打开电脑看看新闻,换换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地就开始搜索印度,看到几则关于乞丐的新闻。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兴致,顺手拿起手机给月野打电话,结果关机。我心里有些纳闷,又给黑羽打了个电话,也是关机。 正郁闷着,月饼喜气洋洋地回来了,晃着手里的东西:“南瓜,今儿淘到好玩意了。”我们学校北街有个古玩旧货市场,月饼经常去那“捡零落儿”。 眼瞅着就考试了,丫也一点不紧张,看来又准备靠我蒙混过关了。月饼把东西往我手里一扔,是个纯银的雕刻着泰国四面佛的手工Zippo打火机,倒是个不多见的好玩意。我正把玩着,月饼探头看着电脑屏幕里的新闻,忽然笑了笑:“南瓜,如果有机会去印度,遇到乞丐,千万要看清楚再确定给不给钱。” “我是不会去。”我取了Zippo的内核拧下螺丝装着火石,“再说印度的乞丐那么多,要给钱还不把这点家产败干净啊。” “乞丐分两种:一种是乞钱;一种是盗气。一定要记住,如果遇到始终低着头的乞丐,给几个钱倒也应该;但是当你走着路,趴在地上的乞丐忽然抬头看你,问你要钱,千万不要给。这种乞丐是在寻找有好气的人,如果你给了钱,善念成气,他会盗走你的气,助他的运。” 我装好火石灌了火机油,打着火晃了晃,火不灭,确定不用换棉芯,才抢过鼠标关了网页:“没兴趣听。忙着复习准备考试。” 边说边顺手点开微博,“唰唰唰”冒出几十条。匆匆看了一遍,我鼠标停在几个女同学的微博上:“你说这些女孩也是,来个大姨妈也要发微博。有这么疼吗?” “你没疼过怎么知道不疼?女人那几天挺不容易。”月饼点了根烟,满意地甩着新火机,听着脆响,“不过女孩子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生理期,如果遇到另外一种人,会出大事。给你讲讲我在印度遇到的关于乞丐的事情。” 华花坐在车里悠闲地吹着口哨,静静地等着几只流浪狗大摇大摆地穿过马路。在印度,给动物让路就等于给神灵让路,一天都会有好运相伴。 紧靠印度洋阿拉伯海的孟买,空气潮湿温润,全然没有北印度如同火烧似的气温。优越的环境忽然良好的社会治安,使得居住在这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满大街都是慢悠悠遛狗的富豪。 华花在孟买有几个店铺,虽然规模都不大,可也算得上有些小钱。熟识华花的人都知道,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运气出奇地好,做什么生意都很顺当,商业眼睛也毒辣,最近根据孟买人养狗的爱好,又开了家宠物店,生意自然红红火火。 接了几个电话,无非是商业圈子里晚上应酬的事,华花本来打算去地下夜总会看美杜莎的瑜伽表演,可是朋友说美杜莎突然失踪了,华花心里好一个遗憾。关了手机琢磨了一下,他决定参加宠物圈的聚会。 老圈子的人脉都已经稳定了,新圈子还需要再继续巩固。起码的商业取舍他分得很清楚。况且宠物圈都是有钱有闲的人,多结识对生意自然有帮助,而且…… 孟买的飞速发展不仅仅带来了前来投资居住的富人,也让很多人的思想变得活跃。在这个城市,男女之间的关系随便且暧昧,不受印度传统思想的约束。人们热衷于参加各种圈子,获得商机人脉的同时,男的寻求女人,女人寻求男人,互惠互利,已经成了见怪不怪的风气。 华花在圈里的口碑非常好,彬彬有礼,只抽烟不喝酒,事业小有成就,虽然已经结婚生子,但依然是很多女孩青睐的目标。他早来了一个小时,把车停在饭店门口,耐心地剪着指甲,满意地看着整齐的手指,小心地把剪掉的指甲盖放在手心,如同一只只沾满泥巴的虫子。 从车后备箱里拿出尺子,耐心地量着,用本子记录指甲盖的长度,比较了上周剪掉的指甲长度,他皱着眉从车座底下摸出个玻璃瓶子。瓶中堆满了长长短短黄褐色的指甲盖,略带腥臭的油脂味顿时塞满了车厢。他把指甲盖丢进瓶子里,拧紧盖子,凑到眼前转着瓶子仔细看着,深深地嗅着恶心的气味,满脸陶醉。 拿出手机,翻着推特,查看了几条圈中好友的消息,华花又在本子上写了一串数字计算着。 过了十多分钟,他在一个人名上画了个圈,看看车外没有认识的人,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包,进了饭店。 维萨对着镜子精心地装扮着,直到觉得百分百满意了,才挎上包出门参加宠物圈的聚会。 这种聚会基本每月一次,都是爱狗人士,自然有许多话题。喝喝酒,聊聊天,增加人脉,对生意也会有不少帮助。 因为晚上要喝酒,所以没有开车。坐着出租车到了饭店前的广场,维萨下了车,准备先买点小东西。 沿街有几个乞丐,匍匐在地,轻轻磕着头,期待过往路人能往身前的破碗里扔上几卢布。 维萨拿出钱包,掏出硬币,挨个碗里放着,清脆的碰击声让乞丐们加快了磕头的节奏。当她把最后几枚硬币全放进最角落的乞丐碗里时,乞丐忽然抬起头,看了她半天,咧嘴笑了。 她觉得这个乞丐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母亲说人生要学会舍得,舍了才可以得。只有愿意施舍的人,才能得到福报。 广场上飞起一群白鸽,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推特上,这才发现圈子聚会的时间到了,急匆匆地赶去饭店。 “前几天来了大姨妈,肚子疼得要死,这几天身体刚恢复,酒还是少喝。”维萨暗暗告诫自己。 可是刚一坐下,就发现面前的杯子已经倒满了酒。 “维萨,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今晚多喝几杯。”组织圈子活动的群主豪爽地笑着,根本不掩饰眼中色迷迷的神采,男人们跟着起哄。 一桌人除了她,还有几个已婚女人,杯中也盛满了酒。维萨不好推却,明知道有几个男人对她垂涎三尺,可是这种场合不喝酒又显得不合群,只好勉强答应。 “华花不知道又干嘛去了?”群主拨打了几次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皱着眉很不满,“咱们开始吧,不用等他了,每次都迟到。” 大家心知肚明,群主其实非常讨厌华花,因为华花的女人缘比他要好很多。圈子聚会本来就是男人向女人展示实力,俘虏芳心,猎艳上床的场合。华花不但年轻英俊,而且生意也越做越大,俨然成了圈子里的重要人物,如果聚会不叫他参加,影响肯定是坏的多好的少。 华花没来,维萨和另外几个已婚女人都有些失望,敷衍着喝酒聊天。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男男女女开始互相敬酒,言语中也多了些暧昧和挑逗。 女人们经不住男人的软磨硬劝,一杯杯喝着,酒意越来越浓。维萨记不清喝了几杯,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身体渐渐不受控制,说话声音也提高了很多。别有用心的男人们见她喝多了,更是频频劝酒,引来那几个已婚女人不屑的冷哼。 华花这时才来,向大家道着歉坐定。群主睃着眼举起杯子:“华花,你又迟到了。我不管你以前喝不喝酒,今天必须喝!” “我是从不喝酒的,大不了一会儿我请大家去夜总会玩。”华花微笑着点了根烟,匆匆瞥了一眼酒席,目光停在喝得半醉的维萨身上,“女人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哎哟,华花就是有风度,自己迟到了都不忘记关心别人呢。”被冷落了半天的妮可酸溜溜地说。她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配了几件名牌赴宴。可是四十岁的年龄终究敌不过维萨的青春靓丽,被男人们忽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维萨有些感动:“谢谢。” “少喝点就是谢我了。”华花略带责备地说道。 酒会很尽兴,大家都喝得七七八八,群主居然还没忘记华花请客的事情,几个没有尽兴的也嚷嚷着要去。于是一行人醉醺醺地去了夜总会,华花很大方地开了个包间。 维萨自然也跟着来了,那几个假装喝醉的男人要送她回家,尽管意识已经模糊,可女性特有的警惕性让她拒绝了。况且这么晚,喝醉的单身女人坐出租车,在印度无异于自杀,于是就跟着华花,等夜场散了,让他送回家。 酒确实喝多了,时断时续的记忆里,只剩下华花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在包厢里做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忘记。好像身体和意识都不是自己的,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地溜走。 散了夜场,坐上华花的车,回到租住的地方,维萨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华花搂着她上了楼。 在药店买了药,回家吃下,维萨只觉得全身酸痛,看着凌乱的屋子,她有些后悔昨晚发生的事情。 不过既然发生了,也无法挽回。华花有家庭有孩子,这么好的男人只能怪自己没有早遇到。 收拾着屋子,她只觉得头越来越疼,全身冰冷,开始剧烈地咳嗽,可能是感冒了。喝了杯热水,她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床下,慢慢探出一条影子,在地上聚成一条狗的形状,爬上了床,罩在维萨身上,啃着她的脸。 一丝丝白气从维萨鼻孔中冒出,被张开的狗嘴吞噬,影子顿时涨满,又悄悄爬回床底。 维萨醒来时,天已黑透,头疼得更厉害。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根本起不来,反倒是心里面空荡荡,似乎少了很多东西,像是一个倒空水的杯子。 拿起手机,跟闺蜜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刷着推特,发了“生病了,没有人照顾”的消息,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复,让她更加失落。又躺了一会儿,胃里阵阵恶心,用尽全力从床上爬起,扶着墙走进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吐个不停。 擦了擦嘴角,她几乎是爬回床上,拿着手机想给华花打个电话。可是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想想还是算了。 身体越来越烫,耳朵好像出现了幻听,远远听到有狗叫。手机从手里滑落,她又昏睡过去。 狗影又从床下爬出,明显比白天大了许多,探着鼻子嗅着维萨垂在床外的手,伸出舌头舔舐。维萨留了好几个月的指甲被舔得越来越短,直到和指肉齐平,才又潜回床底。 刺眼的光亮让维萨眼睛生疼,伸手挡着阳光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不觉又睡了很久。脑子依旧混混沌沌,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她觉得自己的手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了半天,指甲里的月牙白不见了,留了半年的指甲似乎被剪掉了。 她怔怔地想了想,完全想不起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难道是在半昏迷状态下剪掉了指甲?越想越觉得这个情节很像小时候母亲给她讲的“吃指甲的老婆婆”的故事,索性不去想,挣扎着爬起来,连澡都没洗,胡乱穿了衣服,下楼去药店买感冒药,顺便吃点东西。 华花心情很好,刚谈成了一笔生意,最少又能赚十几万卢布。握着方向盘,两根手指跟着哼的曲子左右摆动打着拍子等红灯,悠闲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维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才一天半没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时不时轻咳着,乌黑的眼圈里隐隐透着青色的血丝。 华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目送着维萨进了药店,正巧一个瘦削的中国少年从药店出来,有些奇怪地回头望着维萨的背影,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穿过人群,刺进华花的车里。 不知为什么,华花如同被一根针扎进眼球,痛得流下了眼泪。他轻哼一声,揉着眼睛,再向药店看时,维萨走了出来,中国少年不见了。 药店距离维萨家足有三条街,看她走路虚浮的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回去。刚才突然出现的中国少年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华花想了想,还是一脚踩下油门,呼啸而去。 维萨拎着药袋去超市买了些速食,只觉得如果再不回家,可能就会死在路上,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到了家门口,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该付的卢布,在司机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下了车。 “小姐,行行好,给点钱吧。”楼道门口坐着一个乞丐,乱蓬蓬的头发打着油绺,根本看不清楚模样。 维萨已经没有心思顾乞丐的死活,只想回家吃药吃饭休息。 “小姐,给自己积些福报吧。”乞丐抬着头举着碗,一上一下地颠着。 想起前天晚上和华花做的事情,维萨心里一动。难道酒后一时冲动,遭了报应?打开钱包,把所有的卢布都放到乞丐碗里,默默地念着“舍既是得,报既是回”,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 乞丐把钱迅速塞进怀里,警惕地左右张望,急匆匆走了。 拐角处闪出那个中国少年,望着乞丐,抬头看看楼房如同鸽笼般的一扇扇窗户,好像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片刻,他摸了摸鼻子,又隐回拐角。 回到七楼的家里,维萨累得几乎虚脱,就着凉水吃了药,扒拉了几口饭,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把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到卫生间冲了把脸,猛地抬头,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成片的毛细血管密布在额头,如同一丛根须,向脸上蔓延。两腮深深凹陷,颧骨支楞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嘴唇干裂出道道血口,白色的死皮被唾液湿成一团团小球,粘在嘴角。摸着干枯没有光泽的脸,手指与脸皮摩擦“沙沙”作响,像是摸着一张砂纸。 “明天一定要去医院,不能再扛了。”维萨只觉得体力越来越弱,进了卧室一头栽到床上,连平时睡前玩手机的兴致都没有,很快睡着了。 “呜……呜……”低哀的狗鸣声从床底传出,影子化成的黑狗轻轻探出头,胆怯地左右张望,又很快缩了回去。它在床底继续哀鸣,爪子挠着地面,似乎拒绝爬出来。 “吱吱”声响起,它全身向后紧绷,四肢死抠着地面,脑袋却不自然地向前探伸,脖子被拽得很长,好像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强行拉了出来。 它匍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仰头望着熟睡的维萨,眼中滚动着两团淡淡的白气,如同两滴眼泪。 维萨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露出丰满圆润的大腿。黑狗像是见到了骨头,猛地往前一冲,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控制着身体,强忍着冲上去的欲望。 但是,它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两抹贪婪的凶光迸射而出。终于,它扑上床,伸出无数道黑气组成的舌头,沿着维萨的脚踝舔到大腿根部。 一遍一遍…… 维萨的腿上浮现出青色的毛细血管,丝丝白气从毛孔中渗出,钻进黑狗的嘴里。 窗外,中国少年默默地站着,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黑狗受到惊吓,瞬间化成一团黑影,飘在屋顶,过了两三分钟才又重新聚成狗的模样,站在维萨身上,呲出黑色的牙齿,喉间发出凶狠的“呜呜”声。 “既然不愿意去做,何必要为了一个人勉强去做?”少年试探着伸出手,想摸摸狗的肚子,表示友好。 黑狗“汪呜”叫着,张嘴咬下。狗嘴触到少年的手,化成团团黑影穿过手背,在手心又重新聚起。 少年收回手,望着白气从手心冒出,向黑狗飘去:“我不想伤害你。但是……” 话音未落,两枚桃木钉从少年手中飞出,刺入黑狗双眼。一声凄厉的哀嚎,黑狗挥舞着爪子大声惨叫,身体骤然缩小又瞬间膨胀,化成一大片影子向窗外窜去。 少年一把抓住影子,死死摁在墙上,又摸出两枚桃木钉,把它牢牢钉住!影子在墙上拼命挣扎,变幻出无数张不同女人的脸,最终定格成一个苍老的狗脸,悲伤地看着少年,低声叫着。 “这么多女人被注了煞运,丢了元气。”少年扬了扬眉毛,原本对黑狗的怜悯表情瞬间变得冷酷,“做任何邪恶的事,都要付出代价!” 一团糯米洒出,狗脸像被泼了沸水,“嘶嘶”冒着烟,痛苦地扭曲。终于,变得越来越淡,消失了。屋子里瞬间弥漫着精子的腥膻味。 少年拔下墙上的桃木钉,走到维萨身边,摸着她的头发,忽然把手指放入嘴里咬破,血珠滴在维萨嘴唇上,慢慢渗了进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虽做了错事,但是好心肠让你有了回报。没想到应你‘舍’因的‘得’果居然是我。遇见你,助你,是我的命。” 几乎要遍布维萨全身的青色血管消退了,皮肤恢复了光泽,干瘦的躯体圆润起来,干裂的嘴唇红艳了。 维萨眼皮不停地眨动,眼看就要苏醒。少年微微一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从窗户中跃出,消失在孟买如墨的夜色中。 伸了个懒腰,维萨张开眼睛,有些茫然。她看了看手机,发现居然从夜总会回来到现在,睡了足足两天! “华花真是个好人,没有趁我喝醉了……”她感激中带着遗憾,“这么好的男人,可惜结婚有孩子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很美丽的梦:在芬芳的鲜花丛中,她是熟睡的公主,英俊的王子骑着白马,风度翩翩地走来,俯身吻着她的额头,用爱把她唤醒。只不过王子不是华花,而是瘦瘦的中国男孩。细碎的覆额头发里,藏着一双细长的、满是笑意、足以融化坚冰的眼睛。 “好像在哪里见过。”维萨轻轻摸着额头,心里很暖很踏实。 华花刚参加完另外一个圈子聚会,回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烦躁,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看了看车子后备箱,他重重拍了几下,才进了别墅。 他根本没有理睬熟睡的老婆孩子,冷笑着上了别墅三楼,反正给她足够的钱,就不会管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女人,不就是为钱活着嘛!失去了经济来源,她还不如一条狗! 三楼只有一间巨大的储物室,他掏出唯一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而入。 “啪!”昏暗的墙灯亮了,华花点了根烟,顺手摘下脖子上的金链子,从香壶里抽出几根香烛,点着插进祭桌的香炉里。 墙上挂着一张黑框照片,照片两侧的储物架上,摆着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玻璃瓶子,里面塞满了长长短短的指甲! “老婆,你陪我走了这么久,谢谢你。”华花盘腿坐在蒲垫上,仰视着照片,“我知道你从未离开我,始终保护我。一个穷小子能混到今天,生意运势越来越好,多亏有你。你以后也要继续帮我啊!” “如果她死了呢?”储物室角落堆满杂物的木架后,中国少年走出,身体隐在影子里。 华花猛地一惊,急忙跳起,回身喝道:“你是谁?” “像你这种龌龊肮脏伪善的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少年微笑着打了个哈欠,“忙了大半晚上,还真有些累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华花很快恢复了镇定,背着手偷偷把铜质香炉抓在手里。 “为什么愚蠢的人都会问愚蠢的问题?”少年从木架影子中走出,双手相互捏着指节,“噔噔”作响,“你可以通过卑鄙的手段诱骗善良的女人发生关系,把煞气注入她们身体,来转自己的运。居然还有心思关心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我听说在印度的孟加拉邦南部山区的一个神秘部落中,流传着奇怪的风俗。如果孩子第一颗牙齿长在上齿龈,必须要和一条狗结婚才能保佑一生平安。我觉得很好奇,就去部落了解这种风俗。结果没想到,让我得知了更奇怪的事情。” 少年眯了眯眼,冷冷地继续说着:“这样的孩子天生就具备一种奇怪的能力,不但可以通灵,还能够看运势。当他们发觉运气不佳的时候,就会找人转运。至于目标,自然是生理期前后,而且运势极佳的女性最好。说起来也有意思,他们会化装成乞丐,沿街乞讨,应了自己的煞运,也在观察施客的气。如果气佳的女人给他们施舍钱财,就等于把气、运、命给了他,还会产生好感。盗气之后,他们会换回正常身份,通过各种方法接近女人骗上床,在性交过程中通过精液把煞气注进去,完成转运。 “转运盗气需要三天,必须把深爱他的人的鬼魂留在女人家中,每夜为他盗气。直到把所有的气盗走,女人只剩下他注入的煞气时,或者重病,或者霉运缠身,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 “而盗气的人则会好运连连,事半功倍。我感到很好奇的是,这种人如何掌握自己运势?直到刚才我发现了这些装着指甲的玻璃瓶才明白。指甲尾端为阳白,是体内阳气的象征。阳白越多,阳气越足,气运就佳,指甲也长得特别快。所以你通过测量剪掉的指甲盖的长度,来跟之前的对比计算运势。而女施客给化装成乞丐的你施舍时,你会通过她的指甲和阳白,判断气的好坏。” 华花嘴角不停地抽搐,僵硬的脸慢慢变得扭曲:“你知道的很多。但是你知道吗?我刚盗了一个好气,所以我是不会有事的。也就是说,你肯定会死。” “嘭!”少年如同一道闪电,闪身站到华花面前,重重击出一拳! 华花只觉得鼻子一酸,清晰地听到了鼻梁开裂的声音,酸涩滚热的感觉夹杂着,让他瞬间眼前一黑。 “嘭!”又一拳砸落!眉骨如同被电钻重重钻着,血液被强大的外力压入眼球,原本模糊的视线变得异常清晰,随即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嘭!”第三拳擂出!猛烈的气流冲进耳道,在耳腔来回震荡。华花听到的最后声音,是耳膜破裂的“啵啵”声。 “我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少年踹着如同烂泥的华花,“不仅仅是因为你无耻地对待女人和家人。而是因为你居然为了早日转运,杀掉了陪你长大的狗妻!利用狗对人类的忠诚,让它为你盗气!” 一枚细长的银针,刺入华花脖颈后的脊椎。拔出时,华花抽搐的身体一动不动,慢慢僵硬。 “对不起。”少年收回银针,虔诚地参拜着。 照片里,一条黑色的狗,吐着舌头,站在翠绿的草地里,眼中满是笑意。 “你也不希望深爱的人每天都在做邪恶丑陋的事情吧。”少年眼圈微红,略带哽咽的鼻音,“在维萨家里,你的怨魂已经告诉我了。放心,他的家产足够他的妻子和孩子毫无顾虑地生活。他把你的尸体放在车后备箱里,让你一直保护他。我会给你找个长眠之地,这一次,你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月饼讲不下去了,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悲愤,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递给他一根烟。 抽了几口,月饼情绪略微平复,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校园,烟雾钻进额前长发,又慢慢飘出。 手机QQ提示音忽然响起,我顺手打开一看,是个同城驴友群喊着晚上聚餐,群主鼓动女群友们都参加。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同时我也明白了华花为什么能够掌握维萨的生理期。很多单身女人,没有人疼,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只能寂寞地在网上晒晒,一个赞一个回复,也能让她们觉得温暖。殊不知,这成了盗气人寻找目标的线索。 网络,其实很可怕。谁也不知道,发出一条信息后,熟悉的人,陌生的人,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要生理期前后注入煞气,月饼没有说,但是我明白。 女性的身体如同月亮,生理期是无月的状态,体内阴气最重。生理期前后,正是纳气补亏之时,阴消阳涨,渐渐满月…… 在一座座欲望的都市里,寂寞的人们在满足欲望,一夜激情之后,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越来越失落?她们根本不知道,可能已经被猎艳者盗走了气。 我随手退了群,几个平时私交不错的小窗问我为什么退群,我没有回话。 QQ提示有新的好友动态,驴友群里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发了个空间消息:大姨妈终于走了,晚上赴宴去咯! 无人点赞,无人回复。 但是,不同的网络屏幕后面,会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念头。 印度狗大多流浪街头,大地为床,绿荫为被,所以印度狗大都脏兮兮的。虽如此,印度狗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饿了有人给它们送吃的,困了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好像它们的灵魂早已进入极乐世界。这是因为在印度,各种动物都可以是神,谁要是触犯了它们,那就是心灵的犯罪。因此,狗狗可以悠闲地生活,不必担心被打死或者捕杀后摆上餐桌。 2007年,印度西孟加拉邦一名叫卡娜莫里的9岁少女在父母和100名客人在场的情况下,与一只狗举行了婚礼。据报道,与狗举行婚礼是当地的古老传统,因为根据当地桑萨尔部的传统,如果一个孩子长出的第一颗牙齿出现在上齿龈的话,那么这个孩子的一生将遇到很多风险,只有与狗结婚,才能受到保护。不过在长大成人之后,仍能够与其他异性结婚。 2007年11月12日,印度南部的一名男子根据传统的印度人结婚仪式,正式与一条母犬喜结连理。此做法的目的只是为了赎罪。新郎赛尔维科马现年33岁,他说自从15年前用石头打死了两只狗,并将它们挂在树上后,就一直生病,受尽磨难和痛苦。一个算命的人曾告诉他,与狗结婚是他治愈疾病的唯一办法。奇怪的是,自从与狗结婚,他的病居然好了。 三百多年前,在印度发现了一颗硕大无比的蓝钻石,经粗糙加工后重量达112.5克拉,这颗诡异的钻石所带来的诅咒也就此开始。宝石的发现者塔沃尼在俄国被野狗咬死,路易十六得到钻石不久,就在法国大革命的风暴中上了断头台,钻石下落不明。 1830,失踪38年的蓝钻石重新出现在荷兰钻石切割人威尔赫姆·佛尔斯手中。他的儿子汉德利克偷走钻石带到伦敦却自杀了,无人知道原因。几年之后,英国珠宝收藏家亨利·菲利蒲侯普用9万美元买到了这颗钻石,取名“希望之星”, 1839年,老侯普暴死。 20世纪初,“希望之星”被杰奎斯·赛罗买去,不久之后便莫名其妙地自杀了。这颗钻石又被俄国人勘尼托夫斯基买去,此人不久被刺而死。 “希望之星”下一个主人是哈比布·贝,在他将其卖给了一个叫西蒙的人后不久,他和全家人都淹死在直布罗陀附近的海中。而西蒙在把这颗钻石卖给土耳其苏丹阿布达尔二世后,在一次车祸中全家三人都跌到悬崖下死去。阿布达尔苏丹在获得这颗无价之宝后于1909年被土耳其青年党人废黜。后来“希望之星”再次出现在巴黎,并经珠宝商皮埃尔卡蒂尔之手以15.4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华盛顿的艾沃林·沃尔斯·麦克林。麦克林和丈夫是《华龘盛顿邮报》和《辛辛那提市问询报》的出版商。1918年他们去看肯塔基马赛时,他们在华盛顿的8岁的儿子从保镖那里逃走,跑到街上被车压死。此后不久,奈德便开始酗酒,最后失去了健全头脑并丢失了报业。他们的一个女儿死于误服过量安眠药。1967年12月他们的25岁的孙女因酒精药物中毒死于得克萨斯的家中。 据说,“希望之星”的诅咒源自于印度传说中最恐怖的一块神秘琥珀。 群聚会我还是去了,顺便喊了月饼。丫本来不想去,可是拗不过我非去不可,想想也是做好事,也就同意了。我们俩琢磨着既然去了就敞敞亮亮的,把女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免得喝多了跟土豪们跑了吃亏。于是,俩人披挂了一身正经名牌,雄赳赳气昂昂地赴宴。酒桌坐定,才发现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南瓜,你戴的是什么表?”女群友问。 “万国。”我云淡风轻。 女满脸轻视:“哦,没听过。你看群主戴的劳力士多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月饼,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直板按键手机?我刚换了和群主一模一样的土豪金,淘汰的苹果5给你用?”另一女群友特地提高了声音。 月饼默默地把诺基亚Vertu放回包里。 眼瞅着五十来岁的群主戴着半个手指头粗的金链子,油嘟嘟的脖子上烁烁生辉,差点晃瞎女群友的眼,我心里默默吐槽:大爷,您都一把年纪了,还对和自家丫头差不多大的女娃子这么率真的土豪,这么做真的好么? 眼看着众女觥筹交错,桃花醉眼渐迷离,肢体语言丰富夸张。男人却各怀鬼胎,要么装着不能喝要么就开始耍奸使计。月饼冲我使了个眼色,俩人分别举着杯子走一圈。三两三的杯子,58°的白酒口口闷了小十杯,一桌男人架不住我们俩死缠烂打,活活被我们举着杯子摁着脖子灌了进去。 于是,吐的吐,醉的醉,咬牙切齿咽着唾沫对我们怒目而视。 “今儿的场算我的。”月饼自己又干了一杯,引来女人们无数欢呼。 “一会儿KTV我的。”我也走了一杯,掌声雷动。 耍到凌晨三点多,包了个豪华商务车,车上架不住女人们的强烈要求,留了电话、微信、QQ,微博互相关注,才把她们挨个送回家。 找了个大排档一人一碗面下肚,顿时觉得舒服了很多。钻进校园,从寝室楼后面的卫生间窗户爬进去,踉踉跄跄进了寝室,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月饼看来也是刚醒不久,正在玩手机:“那几个女的喊咱们晚上吃饭。” 我看了看手机,昨晚的女人们QQ留言约晚上继续,还有一姐们把我们KTV的照片发了微博。我正琢磨着怎么拒绝又不伤人,月饼电话响了。 “我去拿快递。”月饼穿着人字拖,随便套件衣服下了楼。 我心说昨晚来这么一下子,群主估计再也不会喊我们参加圈子聚会了,搞不好还腹诽昨晚带着女人们干嘛去了。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帮人一次不能帮一辈子,人要立正还是全凭自己。 月饼拿着一封信进了屋,往桌上一扔,坐在床上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我刚想问问怎么回事,月饼指了指信封,示意我自己看。 我纳闷地瞅瞅月饼,又看看邮寄人名字,一身冷汗冒了出来——大川雄二! 我们在泰国因为杰克事件而追到日本,在去日本的邮轮上认识不久,就急匆匆去了印度的死胖子!月饼之所以去印度,也是为了找他。关于月野,关于阴阳师,甚至我们,有太多的秘密需要他解释。可是月饼绕了一圈回来,却根本没有找到他,没想到他居然寄了一封信给我们! 我急忙撕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字体很工整,内容却让我越看越心惊! 月饼、南瓜: 你们好! 我知道收到信你们会有许多疑惑,尤其是你们俩的名字,这才是你们真正的名字。来不及作解释,因为实在太复杂,如果有机会,我会当面告诉你们。当然,前提是我还能有活着的机会。 我知道月无华带着疑问从日本直接到了印度找我,我避而不见是为在探寻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而且,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能力去承受真相。我始终关注着月无华在印度经历的事情,你的成长让我感到很欣慰,看来二十年前,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请原谅我刻意隐瞒认识你们这件事。 这封信,是通过一个可靠的人寄给你们的。寄出的条件是,如果我去了那个地方,一周之内仍然没有消息,信就会寄出。 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写很多,本来想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把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希望如此吧。 但愿你们收不到这封信。 另:月野和黑羽现在也在印度,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决这件事情,不要介意没有通知你们。因为你们俩已经承载的太多,我实在不想让你们再冒险,承担二十年前我们犯的一个错误。 如果收到这封信,我希望你们来一趟斑嘎古堡。 当然,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无论做出哪种选择,我都能理解。 大川雄二 我和月饼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这封信带来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错误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俩的名字是南晓楼、月无华?为什么要去斑嘎古堡?信中所提到的“我们”,到底是谁? 我只觉得脑子如同被一根钉子慢慢凿入,搅动着脑浆,疼得几乎要炸开。月饼冷着脸,起身收拾行李,我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吭气,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段时间听月饼讲了这么多印度的诡异经历,我好几次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踏入印度半步,没想到如今却真的要去这个国家了。大川雄二那个浑蛋,寄来这么一封没头没脑的信,还说什么“选择权在我们手里!”我们还能怎么选择! 出了寝室,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有些留恋这段时间的舒坦日子。月饼说的没错:“咱们既然走进了这个世界,就注定告别了平常人的生活。” 印度之行,是我们中必须要承载的异域旅行! 不论凶吉,这就是我们的命!” 一路上我和月饼刻意不谈这些事情,因为根本无从推测。其间我给月野打了很多电话,始终是关机状态,更让我无比担心,恨不得立刻赶到那座该死的斑嘎古堡一探究竟! 下了飞机出了机场,虽然月饼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可是还是被密密麻麻的乞丐震撼了!无数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乞丐向我伸着手,嘴里呻吟着含糊的声音,就像是突然扎进了丧尸堆里。我看的头皮发麻,刚想掏钱包,被月饼一把拦住了:“你丫别犯傻!这都是职业乞丐,你一掏钱不把你敲干净他们绝对不会让你走出机场,搞不好还要丢点什么东西。” 我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只好硬着头皮穿过“乞丐丧尸群”,好几次差点被乞丐身上的臭味熏倒,才落花流水的滚了出来。 斑嘎古堡距离新德里300公里,月饼二话不说拦了辆出租车,扔了一大摞钞票,满身咖喱味的司机目瞪口呆了半天才反过神来,估计是生怕我们后悔,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一路上我们俩闷头翻着资料,月饼突然扔给我一根烟:“南瓜,你丫害怕不?” “怕!”我回答的很干脆。 “其实你不用来的,我自己应该能处理。”月饼扬了扬眉毛,故作轻松的说道。 “我要是不来,月公公你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谁把你的骨灰带回祖国?”我伸了个懒腰,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车程酸疼的厉害,“何况月野也在,小爷我还准备英雄救美呢。” “南瓜,如果有危险,记得先跑。”月饼低声说道。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第一次见到月饼这样严肃,一时间接不上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饼靠着车座闭着眼睛:“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能睡会儿就睡会儿,补充体力。” 我试着入睡,脑子乱哄哄的根本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司机用蹩脚的英语说道:“到了。” 天色已黑,还好月光很足,就着月光,我终于看到了斑嘎古堡的全貌。 整座城堡依山而建,右边是圆形石屋,左边却是方形石屋,一层层递增到半山腰,每间石屋都并排着几个圆拱石窗,山风吹过,“呜呜”的空气对流声从石窗中传出,听得我全身发毛。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呜呜”声似乎并不是空气对流形成的,而类似于一种很节奏地音乐,翻来覆去的重复着几个简单音节。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觉得这种音乐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忍不住用心听着。听得久了,我感到全身冰冷,意识一片空白,心里面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不由自主的向城堡走去。 “南瓜!”月饼猛地拉了我一把,在我耳边吼道,“静心!这是哀乐!” 我立刻清醒过来,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通体冰凉。忽然间,月亮被一片黑云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哀乐声却越来越响。一阵猛烈的山风吹过,黑云散去,就着月光,我看到城堡右边的第二层石屋顶部,出现了一群拿着乐器的人。他们排成整齐的一排,在屋顶绕着圈子,有打锣的,有吹笛子的,还有个胖子面无表情,拿着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乐器,类似于梆子,仿佛无意识的随着哀乐不急不慢的敲着。 我顿时全身冰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胖子,正是大川雄二! 他抬起头,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咧嘴笑着,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乐队又围着石屋绕了几个圈,走进了圆形拱门。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堡中显得分外响亮,如同睡觉时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听到天花板响起的弹珠声。石窗依次亮起绿色的光,每个窗口,都慢慢飘起一道白色的影子,向我招着手。 “月饼,那群人这是怎么回事?”我使劲掐了掐虎口,酸痛感让我清醒了许多。 “除了咱们俩哪有人?”月饼奇怪地看着我。 月饼的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我突然意识到,只有我看到了刚才那恐怖的一幕! “你看到什么了?”月饼递给我一片艾草,“快含上。” 我摇了摇头,此时哀乐已经消失,城堡恢复了刚来时的模样。深吸了口气,我仔细观察着城堡的格局,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月饼,这座城堡为了封住冤魂而建成的‘阴坟’。而且,我看到了大川雄二,我想他已经死了。” 月饼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慢慢点了根烟:“南瓜,我觉得咱们这样冒冒失失进去有些仓促,不如先回附近的镇子休息一下,白天再来。” “你不相信我?”我有种不被最好的朋友信任的愤怒!但是看到月饼始终注视着我脸上的一个部位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掏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切换到内置摄像头,我看清楚了自己的脸! 一双血红色的瞳孔如同两团鬼火,忽闪忽闪的跳动着! 我的本已解除蛊毒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 “月饼,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能同意你的决定么?”我长长的吐了口气,“你是我的兄弟,这个城堡里藏着关于我们的秘密,而且我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我怎么可能不进去!” “南瓜,有的时候,你这个人,固执的只有勇气没有脑子。可是,我最欣赏你的也是这一点。”月饼抽完最后一口烟,“既然是座‘阴坟’,应该从哪个方位进去?” 我心里推算着,指着东北方的一个门洞:“自然是从代表生门的艮位进入!” 顺着石阶爬到古堡二层东北角,我们隔着石窗举起手电向里面照着,光柱很快就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数个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漂浮,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腐败气息,巨大的方砖上笼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月饼抢先一步翻进石窗,扔出一根荧光棒,绿幽幽的光线照亮了周围三四米的范围。 我也跟着踏进古堡,顺着手电和荧光棒两种光亮,看清楚了古堡里的结构。我们俩面面相觑,这是一条间连门都没有的封闭石屋! 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地底传出了“轰隆轰隆”的链条咬合声,地面不住的颤抖,石板像是多米诺骨牌,依次跳起落下,终于一声“砰”的巨响,石屋中央塌陷了几块石板,露出了一个大洞。 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从洞口延伸至洞底,月饼又扔进一根荧光棒,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只在洞底残留着一小片绿光,如同一朵鬼火。森森的寒气从地洞口冒出,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升腾着各种奇怪的形状,隐约还听到奇怪的呻吟声,像是野兽濒临死亡前的哀嚎,又像是遭受极刑的人垂死的喘息。 我们一人含了一片艾草,把手电咬在嘴里,顺着铁链依次而下。 随着深入地下,寒气越来越重,手电仅仅能映到周围一米,四周完全是未知的黑暗,只有我怦怦的心跳声震个不停,生怕突然从岩缝里冒出一张脸,和我面对面对视。 不知道往下爬了多久,听到月饼脚踏上实地的声音,我心里踏实了点,加快了速度,终于下到洞底。 “你们来了?”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饼急忙扔出一根荧光棒。绿光中,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材横放在地洞最深处。绿苔斑斑的洞壁上,纵横交错着许多奇怪的印记,一滴滴岩石渗透的水珠缓缓滴落。 “滴答……滴答……” 棺材前,跪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我知道,看到那封信,你们俩非来不可!” 中年人缓缓起身,转过身对着我们森森笑着! 大川雄二! 怎么可能是他?我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向前走了几步想问个明白,一滴水珠落在鼻尖上,伸手摸了摸,黏稠湿滑,借着光仔细一看,不由“啊”地喊出声。岩石上滴下的,是血! “岩壁上都是血啊!”月饼扬了扬眉毛,“大川雄二,其实我早该想到是你。” “现在知道也不晚。”大川雄二紧靠着棺材,搓着粗短的手指,“反正你们迟早会来的。” 我愣了愣,琢磨着大川雄二这句话的含义,不经意间发现绿苔中的奇怪印记,是一道道凿出的石沟,鲜血正在从岩壁上方淌下,汇聚到棺材后方。抬头向上看,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啪嗒”,黑暗中掉下一截东西,是已经腐烂的人指! 血滴越滴越密集,整个岩洞如同下了一场血雨,大川雄二淋得全身浴血,如同一个血人站在棺材前,看上去十分诡异。 “时间紧迫,否则在你们死前,我还真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们。”大川雄二戏谑的笑着,“你们中国有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死也做个明白鬼’。可是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说明什么问题?你们还是会和那些人一样,死在这里,悬挂在洞顶的血池里,用鲜血喂养着棺材里的人,期待复生。” “那可不一定。”月饼眨了眨眼睛,笑得很狡猾“虽然作为阴阳师,可能你确实很厉害。但是作为一个人,你确实很愚蠢。”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心事重重的情况下还能用那么工整的字体写一封信?我既然对你产生了怀疑,自然会有备而来。在日本的时候,我曾经和月野聊过,每个阴阳师都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而你却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过,如果你是我的敌人该怎么办?” “你自然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大川雄二举起双手,承接着岩壁滴下的血雨,“死到临头还嘴硬。” “是啊!死到临头还嘴硬。”我明白月饼做了些什么,心里面宽松了不少,“死胖子你有没有感觉到全身发麻,反应迟钝,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哼!心理暗示对我不起任何作用!”大川雄二双手合成圆形,如同一个漩涡,吸收着岩洞里的空气。 “你自己作死真的没办法!”我摇头叹了口气,“月饼,你丫居然能考虑这么周到,还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 “没办法,如果你早知道了,这个死胖子从你表情里就能发现问题产生警觉。”月饼摸着鼻子,悠闲地吹了个口哨。 “够了!”大川雄二怒吼一声,双手横放胸前,两团气流在他手上急速缠绕。正当他迈出步子,准备向我们扑来时,却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瞬间脸色铁青,双眼凸起,嘴里吐着白沫。 “刚才扔进来的荧光棒上面涂着最纯的曼陀罗草汁和花粉,本来效果还不会这么快。阴阳师是依靠大自然的气息来施展秘术,所以加速了草汁花粉进入你体内随着血液运行的速度,你已经全身麻痹了。我们嘴里含着艾草,可以解曼陀罗的药效,”月饼突然收敛了笑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你杀了那么多人,必须死!” 大川雄二像一条肥胖的豆虫,趴在地面拼命蠕动,却根本动弹不得。他探出手向前伸着,又无力地垂落,压在身体底下,艰难地转头看着棺材,眼中满是柔情,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月饼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曼陀罗只能麻醉,所以你现在不可能死。告诉我所有的秘密!” “看来二十年前的决定是错误的。”大川雄二苦笑着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南晓楼,月无华,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了。” 月饼脸色一变,急忙把大川雄二压在身下的手抽出,一柄日本武士用于切腹的肋差上沾满了鲜血,一滩血迹从大川雄二身下慢慢淌出。 岩壁流下的鲜血缓缓滴落,溅在古老的青铜棺材上,漾起一圈圈血窝,每一条雕刻的花纹里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浆,浓郁的血腥味让我打了个寒战,抬头望着黑洞洞的洞顶。按照大川雄二所说,这应该是一个血祭仪式,洞顶有个血池,堆满了尸体,为了复活青铜古棺里的什么人?月野和黑羽呢?难道也作为血祭死在血池里了?还有大川雄二所知道的秘密,还有棺材里到底是谁? 我忽然想到曾经月饼在车站遇到的英国女孩杰西卡,她所讲述的“斑嘎血择”的故事,居然和眼前发生的一切惊人的相似!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上去看看。”月饼摸了摸潮湿的岩壁,抠着微凹的岩缝,顺势爬了上去。 仰头望着,直到月饼融进黑暗里,只剩下微弱的荧光越来越高。过了五六分钟,月饼在上面喊道:“南瓜,你能上来吗?” 我应着声,但犹豫不决。这种高度的攀岩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却根本不敢上去。我害怕一旦上去,看到了最不想看的东西,无法承受那种打击。 “你丫快上来!”月饼在上面催促着,“别矫情,没事!” 月饼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不少,手脚也利索了,顺着月饼开的路,爬起来不费劲,两三分钟就上去了。月饼坐在地上抽着烟,手电斜斜地别进岩缝当火把。听见我上来,他没回身,往三四米外菱形的石坑池子指了指。顺着看去,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我差点没站稳摔下去。 池子有二十多平方,还剩半池鲜血,表层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皮,时不时有泡泡顶出,“啵”地破裂,微微颤动。 真正让我恐惧的并不是血池,而是池后半透明的岩壁。整面岩壁透着诡异的绿色,一汪柔和的光晕在表面荡漾。透过表层,清晰地看到十多具极度扭曲的尸体凝固在里面。尸体姿态各异,有的头上脚下,有的横躺,有的摆出个“大”字,肢体旁一圈圈荡起的波纹,显示着生前经过强烈的挣扎。 猛地看去,岩壁就像一坨包裹着各种尸体的果冻。 其中有一具尸体还保留着挣扎的姿势,手笔直地向岩壁伸出,苍白的脸上布满暗红色的血丝,米粒大小的白色疙瘩从额头密密麻麻长到塌陷的鼻子上,灰蒙蒙的眼球努力睁着,张开的嘴角边还残留着几个气泡。 这次是真的放心了,因为我确定月野和黑羽不在里面。月饼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过去,奇异的一幕出现了!石头黏在岩壁上,慢慢陷进去,倒像是被岩壁吞噬了。 “这是传说中印度最诡异的东西——孔雀鬼珀,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月饼皱着眉头,从包里小心地掏出一根塞得紧紧的竹筒,“往后退。” 我看了看竹筒液体的颜色,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月……月饼,你丫这么做连咱们俩的后路都断了!” “你知道孔雀鬼珀的可怕吗?”月饼深吸了口气,“我曾经读过一部印度野史。无忧阿育王征服印度,前半生杀人无数,把所有的尸骸堆积到山上,怨气、人血、尸气、残肢经年累月,融进山脉,被山中的琥珀吸入,化成了装满阴气的孔雀鬼珀。每逢月圆之夜,鬼珀会吸入阳世之气,无月之夜吐出阴世之气。随着鬼珀越来越大,影响的范围就越来越广。活人会变成阴尸,死人会变成活尸,邪念之人越来越多,这个国家会彻底乱掉!记得印度300多年前出产的那颗“希望之星”蓝钻石带来的可怕诅咒么?它的拥有者和亲人无一幸免,要么死与意外,要么精神错乱。那个时候,正是斑嘎古堡建立的年代!” 我打了个寒战,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可怕了:“难道你在印度遇到的这些事情……” “很有可能!”月饼打断了我的话,“没想到斑嘎古堡竟然是为了蓄养鬼珀建造的!大川雄二这个王八蛋估计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印度!” “月饼,其实咱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根本没有必要毁掉鬼珀。它对印度人的影响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一竹筒里面的东西威力实在太大,咱们根本跑不出去。没必要玉石俱焚。”我意识到事情不妙,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月饼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南瓜,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么?在这个世界里,如果只有一种英雄,一定是了解生命热爱生命的人。哪怕这个生命的拥有者,并不是英雄本人。我做不了英雄,但是我还有良心!何况,你丫他妈的怎么就知道咱们俩跑不出去!你丫先跑,别管我。” 月饼几句话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里。我终于平静了,站到月饼身边,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扔吧!这次看谁跑得快。” “别拖我后腿。”月饼笑了,把竹筒用力扔出。眼看着竹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鬼珀上,被慢慢吞噬,挤压破裂。耀眼的强光从鬼珀里迸射而出,震耳的“轰轰”声响起,鬼珀表面龟裂出道道裂纹,无数条灰色的气体飘出,夹裹着凄厉的嚎叫。震动的波纹由鬼珀沿着血池激荡而来,地面开始颠簸摇晃,大块大块碎石砂砾从洞顶掉落。 “跑!”月饼用力推了我一把,把自己留在后面。 我猝不及防,被推下岩壁,向放着青铜古棺的岩洞里坠落,刚想寻机攀住岩缝,只觉得身体里好像被灌进了冰块,根本不能动弹。 我连骂月饼的工夫都没有,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索性放松身体,把摔落的伤害率降到最低。 忽然,一根绳子把我拦腰缠住,截住了猛然下坠的冲力。我几乎被这根绳子割成两半,身体生生停在半空。 “你丫就别傻了,两个人根本不可能一起逃出去。”月饼如同一根钉在岩石里的钉子,脚掌牢牢钉着地面,双手紧紧箍住绳子,在腰上缠了几圈,把我慢慢放下。 “替我把月野和黑羽找回来。”月饼的声音从“轰轰”的碎石坠落声中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我躺在地上,沙土不停地落在眼睛里,我却依旧睁大了眼睛,头顶的那片黑暗中,只剩下一点红色的亮光。 那是刚才我给他点的烟! 终于,岩洞彻底崩塌,脸盆大的石头砸落,我扯着嗓子吼道:“月饼!” 再无人回应! 我一咬牙,跌跌撞撞穿过隧道,锋利的石片划得全身火辣辣地疼,抓着铁链子攀出,又奋力跑了许久,直到冲出斑嘎古堡,到了一片密林边缘,才双手撑着地跪倒,大口喘着气。 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断回响着月饼那句话:“跑!” “月饼!”我远望着塌陷了一角的斑嘎古堡,被荡起的尘土慢慢覆盖,哑着嗓子喊! 我像个野人,藏在林子里足足半个多月,建筑工人和政府服装的人从古堡进进出出,几辆被军用帆布扎得严严实实的卡车时不时开出,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发现古堡的秘密。我相信这不可能,因为竹筒里的液体,威力足以摧毁鬼珀和青铜古棺。可是我又希望他们有所发现,因为月饼还在里面。时间一天一天溜走,我在溪边喝水的时候,才发现头发和胡子已经连成一片,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模样,不过我发现,我的红瞳又消失了。 所有发生的一切,我都懒得去想。因为我不想接受一个事实:月饼,我最好的朋友,在古堡地下的密洞里,为了和他其实并不相关的东西,死了。其实,他完全可以若无其事地和我一起离开密洞,根本不用理睬鬼珀。把心放开,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他不会这么做!换作是我,或许,也不会这么做。 又等了半个多月,每夜我躺在树上睡着都会惊醒。依稀看到那个熟悉的中国少年,正懒洋洋地站在树下,摸了摸鼻子,扬扬眉毛,点了根烟,吐出一个滚圆的烟圈:“南瓜,你丫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睡得这么率真,这么多真得好吗?” 可是,树下什么都没有。手机早已经没电,我终于决定回国。因为我抱着一丝希望,如果月饼还活着,那肯定在寝室里四仰八叉抽着烟,幸灾乐祸地等我回去。到了机场, 面对蚁潮般的乞丐,我把所有的卢布往空中一扔,乞丐们欢呼着争抢。 我心里苦笑:“有舍才有得。” 换过登机牌,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充斥着高科技现代感的德里机场,熙熙攘攘的人们拖着行李箱,演绎着离别、兴奋、期待、平静的众生相。 唯独没有我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我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安检走去——这是我第一次到印度,也绝对是最后一次! 过安检的时候,我像耶稣受难般横着胳膊,任由安检人员拿着和超市扫卡机一样的金属探测器在身上扫来扫去。背包正被履带缓缓送进张着黑洞洞大嘴的透视机,探测器不停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安检人员重点对着我的金属扣腰带摸了摸:“转身!” 印航飞国内的飞机只有一条航线:德里-孟买-上海。我是火命,上海地理位置偏南,南方属火,五行上二火相冲,不是很搭。不过我实在没什么心思想这个事情,只想早点回国。 起飞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原因是一位乘客迟到了。本来大多数乘客还表达着不满,但看到最后登机的乘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也就不再说什么。 印度的航班有股奇怪的味道,很像脚臭和酸奶混合在一起的味。不过飞机的配置挺好,还有舱外摄像头可以看见飞机第一视角起降,但是配件设施的保养实在太差了,明明是新投入使用的飞机,像是已经用了十几年,好多座椅上的蒙皮都破损,个人娱乐系统不停出现问题。我面前的显示屏看着电影突然就死机黑屏,再看周围好多都是黑屏。 飞机用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慢慢驶入起飞跑道,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舷窗外的场景由清晰变得模糊,越来越快地向视线后方飞速闪去,直至变成一条条连接的直线。随着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我死死压在座位上,飞机终于脱离了地面的束缚,活泼泼钻入云中。 起飞时所产生的强烈压差让耳膜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痛,我不停地嚼着口香糖来缓解这种疼痛感,胃里一阵阵翻腾着要呕吐的感觉。空中小姐已经进行完遇到紧急情况和突发事件的科普介绍,顺便介绍了呕吐袋的摆放位置,面带职业性的微笑转身进了一道帘子遮掩的机舱。 这不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但是飞机刚脱离地面爬升至高空所带来的那种身体失重的感觉,仍然让我很不踏实。虽然现在飞机已经冲入云霄,处于平稳飞行状态,我此时已经解开安全带,胃里才稍微舒服点,踏着飞机的舱板,厚实得就如同踩在地面上,可是距离地面一万米的距离仍然让我不由自主地莫名恐慌。 窗外泛着银光的云朵,大团大团地堆积在飞机下面,像刚下过大雪的苍茫大地,美丽而宁静。我默默地鸟瞰印度,想起月饼给我讲的故事,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心里很难受。 突然,飞机剧烈地抖动,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控制,在强大的气流里不停摇晃;机舱内,飞机强烈的抖动让空中小姐站立不稳,勉强扶着舱壁,神色仓促地告知大家要保持冷静,系上安全带,从座位底下拿出救生衣穿上。每个乘客的头顶掉下一个个像毒蛇似的氧气罩…… 不知道谁突然尖叫起来,所有的人都开始尖叫着混乱,各种各样的叫声都透着绝望的恐惧。大家想挣扎着起来,却被安全带捆绑住身体,有些人已经疯了,拼命把安全带解开,冲向机舱门,抓着把手歇斯底里地拽,大声哭喊着:“我不要死,我要出去!” 所有人的脸都变得异常狰狞,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眼神狂乱而暴躁!一对夫妻开始激烈地争吵,相互埋怨不该坐这趟飞机度蜜月,越吵越激烈,直至大打出手;忙着和旅途偶遇的姑娘搭讪的帅哥,刚才还在畅谈缘分和星座,忙着留电话号码,此时却面色死灰,双腿不停哆嗦,完全失去了英俊的形象,甚至想把姑娘从座位上拽到身前,挡住即将面临的灾难;漂亮的女人不停地撕扯着头发,大把大把的头发连带着头皮被扯落,发根滴着殷红的鲜血;一个中年男子不停地呕吐,被他喷中的邻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恶心,只是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希望遇到哪路过路神仙,大发慈悲救他于危难之中,至于飞机上其他人的死活,就不在他的祈祷范围内了。 母亲轻轻吻着孩子娇嫩脸颊,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落在孩子脸上。母亲紧紧抱着孩子,把孩子放在座背和身体之间,似乎要替孩子挡住飞机撞击地面后的强大冲击力!孩子完全不知道此时的情况,好奇地举起肉嘟嘟的小手,摸着母亲的脸,张开小嘴“咿咿呀呀”地天真笑着。 华发苍苍的两个老人,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面带微笑,互相对望着,目光里荡漾着一生的相爱岁月。 也许能死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是最深沉的爱情期许! 狭窄的机舱内,在这一刻上演着一幕幕丑陋、疯狂、懦弱、勇气、爱情的华丽表演! 飞机倾斜着插向地面,机舱没有被固定的东西跳跃着滚向机头,从舷窗看去,闪着耀眼白光,遮挡着飞机与地面的云层被飞机急坠带起的气流撕裂,遥远的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急速坠落带来的压差,让所有人的耳朵里、眼睛里、鼻子里流出了一道道血痕,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机舱内变得沉默,死亡前的沉默! 终于,飞机与地面惨烈地碰撞,随着刺破耳膜巨大爆炸声,气浪冲击着机舱内的一切,滚落到机头的那些没固定的东西,像子弹般射向所有人,虽然这些人早已经被气浪强烈的冲击震碎了内脏,变成了尸体,但依然被这些东西切割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深坑,耀眼的火光,一波接一波的爆炸,散落在荒野上的残肢,烧成黑炭的尸体…… 我猛地惊醒!飞机正常飞行,乘客们悠闲地各做各事,擦着额头的汗,我心有余悸地想:还好只是个噩梦。 梦境实在太过真实,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空中小姐端来了我要的可乐,连忙喝了一口定定神。正在这时,飞机突然猛烈颤抖,可乐飞溅而出,洒了胸前一片! 飞机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甚至连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而机舱上播放电影的电视屏幕,出现了一上一下雪花跳动波纹!乘客们坐不住了,我盯着屏幕,意识到出了问题。 空中小姐拉开帘子,带着让人镇定的职业笑容:“各位乘客,请不要紧张,不要离开您的座位。飞机遇到对流层中的上升气流,形成颠簸,这在飞行过程中属于正常现象。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深呼吸放松心情,转移注意力,卫生间暂时关闭,如果卫生间内有乘客,请抓好扶手……” 尽管空中小姐将原因解释得很清楚,但是飞机已经由抖动变成颠簸,剧烈的起伏甚至要把我从座位上抛起!我连忙检查安全带,系得很紧,而有些乘客已经开始尖叫起来! 仓促间我来不及多想,抬头看着雪花波纹不停跳动的电视屏幕。原本屏幕上是印航飞抵上海的3D路线图,下方还滚动着目前的飞机时速、飞行距离、,飞行时间、舱外温度什么的,几分钟前切换成一部印度新拍的恐怖片,刚上飞机时我还纳闷为什么会播放一部恐怖片。 屏幕上的雪花跳动得杂乱无章,扭曲的线条把一个印度著名女明星的脸时而拉长时而变宽,如同一张恐怖的鬼脸贴在屏幕里,随时都可以爬出来!在那张女演员扭曲的脸的背后,飘着一条淡淡的白影,那条白影越来越近,终于代替了女明星的脸,紧紧贴在屏幕上,空洞的眼眶里透着森冷的光芒,漠然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冷:寄灵! 有一种恶灵,生前为人时遭受残忍的杀害,死后怨念不散,阴魂在世间游荡。而如果有人把恶灵生前的故事改变成小说或者电影,就为恶灵制造了寄托之地,强烈的怨念使它生存在电影和小说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鬼片或者恐怖小说时,不由自主地会感到寒冷。这并不是恐惧心理造成的身体错觉,而是因为当你入神地看小说或者电影时,会产生强烈的代入感。这就是体内的阴气和寄灵产生感应,慢慢地被寄灵侵入身体,眼前看见许多不干净的东西,睡觉时会做噩梦,还经常莫名其妙出现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怨念最重的寄灵,甚至会使你丧失意志,完全占据你的身体。在寄灵的支配下,变成最凶残的变态杀人狂魔,脑子里出现强烈的按照寄灵死前被杀的情节去杀人的意识,并且会付诸行动杀人,来消除寄灵的怨念! 《德州电锯杀人狂》自从上映以来,美国一度出现了许多电锯肢解的案件,杀人细节与电影里的桥段一模一样,甚至造成了该电影的停播!官方的解释是因为电影产生的感官影响,使原本精神有问题的人进行模仿,而实际情况,却被掩盖了。 如果这种怨灵碰上精神力强的人,则会造成人与怨灵共存一体的现象。被寄生的人时而正常时而疯狂,最后会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到底是谁,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许多错乱的杀人念头”的精神压力,而做出超乎寻常的举动。有许多演员,都曾经因为接拍过类似的电影而变得精神失常,甚至自杀!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各类媒体上针对这些现象的报道,都毫无例外地有“陷入角色太深,无法自拔”这句话。而“角色“这个词,就是我们灵族所称的寄灵! “这个片子没有杀青?”我心里惊呼! 小说剧本和电影在结束的时候,都为举行“杀青仪式”。为什么叫作杀青?青,就是对“灵“的隐晦称呼! 杀青一般都会举行隆重的仪式,是因为隐藏在暗中懂得玄机的人,需要引导大量的阳气,来消除寄灵!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直觉告诉我,这个寄灵,是有人把它引上飞机的。 飞机此时渐渐平稳下来,看来已经飞过了上升气流,乘客们的表情也放松了,还未等空中小姐提示,有些人已经擅自解开了安全带。我松了口气,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让我太容易疑神疑鬼。靠着舱壁,深吸一口气调整精神,忽然感觉到针芒穿过脊梁的刺痛感,就像有人在背后恶狠狠地盯着我! 急忙回头看去,颠簸带来的危险过去,乘客们或者又继续打瞌睡,或者交头接耳聊着什么,或者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没有一个人看我。 舱壁里传出了细细密密的窸窣声,像是关着一窝蜂群正在拼命往机舱里钻。一缕缕灰色的气体,如同藤蔓般诡异地摆动着,从舱壁里挤了出来。每一道灰气都是无数条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虫子形成的。除了我,所有的乘客都听不到电影里的寄灵发出森冷的诡异笑声。 那些灰气动了! 灰气纠缠在一起,吸附在舱壁。整个机舱表面像是长出了褶皱的皮肤,层层叠叠地蠕动着。置身其中,我看到这截笔直溜圆的机舱就像一截放大的肠子,灰气如同大肠杆菌,渐渐伸向茫然不知的旅客,簌簌抖落虫子,仿佛旅客都是被飞机吞咽的食物,正在安静地等待被消化成浆液的命运! 一百来名旅客浑然不觉已经被灰气包围,身上爬满了虫子。有个胖子吃着提供的飞机餐,却不知每夹一筷子餐饭,就有好几只被夹起塞进嘴,随着牙床的上下咬合,被咀嚼成肉末,墨绿色的汁液顺着牙缝迸出,沿着嘴角淌下。有个漂亮姑娘,正在拿着小镜子精心修补已经看不出本来面部的妆容,几条虫子从她的鼻子里钻进去,又从眼角、耳朵里挤出,身体变得肥嘟嘟泛着白光,懒洋洋趴在她的脸上消化着刚吃下去的阳气。 我寒毛直竖,这些毛骨悚然而又让人反胃的场面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只觉得胃部阵阵抽搐,涌起一阵阵强烈的呕吐欲望! 月饼曾经说过:“不要以为看不见的东西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轻手从前座的旅客头发中拽出一条虫子,在手里转动着,略一用力,“啵”的一声,虫子被捏爆,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指间升起,飞入旅客体内。 那个旅客打了个哆嗦,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我…… 我心中凛然,这种阴虫是风水险恶的坟墓所埋葬的尸体中滋生的!人死后,魂魄离体,尸气滋生,若是恰巧赶上所葬之地为阴煞之地,气煞相交,就会形成阴虫。一些懂得看风水的望气术士,则会专门寻找这种凶穴,取尸体某部分(哪怕是一小截指甲)收集阴虫,再将尸体某部分隐在贵重礼物中或者埋入仇家所居住的地方。阴虫离了尸气,饥不择食地吞噬仇家魂魄,用不了几日,就会把人的魂魄吃干净,取人性命! 有许多土夫子(盗墓人)在下墓盗尸取明器时,会不自觉地感觉到身体发冷,回家用不了几天就会突然身亡,其实就是在没察觉的情况下中了阴虫。 快速巡视着所有旅客,眼看每个人身上的阴虫越来越多,有几个身材瘦小的已经被包裹了,却还在悠然自得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我顾不得恐惧,认真地观察着:按照这个速度,飞机还没有到上海,所有人的魂魄都会被吃干净变成活尸。而且我虽然看不到驾驶舱内的情形,可是机长那些人估计也是同样的情形,那后果自然是飞机坠毁,任何人也无法查出异常,只能当作特大飞机失事案件来处理! 难道我刚才所看到的飞机失事的场景,都会变成现实? 一丝绝望从我心底滋长:在远离地面万米的高空,在这架被阴虫包围的飞机里,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境! “咦?怎么这么冷?”旅客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对啊,怎么这么冷?!” “这飞机上的条件也太差了!能把人冻死!” “他妈的服务员!老子花大钱坐飞机就是来享受的!不是来挨冻的!” “我要投诉!” 飞机里的气温没有下降,旅客肤色正常,却七嘴八舌地聒噪着。温度越来越低。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污言秽语地骂了起来! 即使在炎热的夏季,路过某一个地方时,也会突然感到遍体寒冷,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因为那个地方阴气太盛,体内魂魄受到影响而产生的感觉。如今这些人的魂魄正在被吞噬,阳气慢慢流逝,阴气大盛,自然会感到从身体里散发出的彻骨寒冷。 几名空中小姐抱着毛毯急匆匆赶出来,解释遇到压差问题的空中小姐大声说道:“各位旅客,目前飞机内气温正常,可能是因为遇到飞机颠簸产生的心理恐惧造成的体感寒冷,请保持镇定!同时向各位旅客道歉,飞机上的毛毯数量并不是按照人数配置的,敬请旅客们谅解!” 我静了静心,努力把所有杂念和恐惧摒除,不停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月饼在,他会怎么做?眼下首先要找到到底是什么东西把阴虫带了上来。看着头顶一排排行李箱,想到还有行李舱,我又放弃了。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南瓜,你丫就不能像个爷们一样立正点?” 月饼的声音! 我一时兴奋得忘乎所以,起身前后左右找着!根本没有,难道是我的幻觉? “嘭!”一个瓶子重重砸在我后背,潮湿的液体浸透了衣服。 “他妈的想抢毛毯吗?”不知道是谁骂道。 我怔了怔,可乐瓶子咕噜噜滚着,我弯腰捡起,回头看着袭击我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他咧嘴笑着,走到我身边,一口浓痰吐到我头发上。突然间,机舱内安静了,旅客们似乎忘记了寒冷,脸上都带着“看一场好戏”的期盼表情。 我很想杀了他! 强忍着怒火,我掏出纸巾,认真地擦着浓痰,塞进可乐瓶子里:“把可乐和你刚才说的话,一起喝进去!” 彪形大汉比我高半个头,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你说什么?” “我在说,把可乐和你刚才说的话,一起喝进去!”我低声说道。 “轰!”机舱里的旅客们发出了戏谑的笑声,无比期待着我被彪形大汉暴打的场景出现! “你他妈的脑子有问题!”彪形大汉挥起拳头,向我砸来! 我没有躲避,只是用手准确地攥住彪形大汉的手腕,渐渐用力,他顿时冒出黄豆大的汗珠,脸上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张开大嘴呻吟着,像虾米般弯下腰。松开抓住手腕的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捏。“咯噔”一声,立刻脱臼,我把饮料瓶子深深地插进大汉嘴里,拍了拍他的脸:“好喝吗?” 彪形大汉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呼,恐惧地看着我!我冷冷地扫视着所有旅客,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躲避着。 “这种寒冷,不是因为温度下降造成的!而是因为魂魄的流失!我知道这样说你们不相信,我也不需要相信!我只是为了救你们!” 旅客们鸦雀无声,像看疯子般看着我。 “你以为你是谁?”从身后传来暴骂声,“凭什么要听你的!他妈的一个疯子!我就想要条毛毯!” 回头看去,几个体型强壮的男人满脸怒容,从座位上站起,握着拳头对着我骂道。体虚的乘客因为体内阳气大量流失,浮现出苍白的颜色,蜷缩在座位上,双眼瞳孔开始扩散,痴痴傻傻,没有一点表情。 “噗通!噗通!”那几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也因为阳气流失太快,终于撑不住,昏倒在地上! 我就像站在尸堆里的仅有的活人!已经感觉到飞机在慢慢偏离航线,机头向下倾斜,看来驾驶舱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心里一凛:“时间不多了!” 把右手食指缓缓举到眼前,放到嘴边,还未咬下,一股钻心的疼痛感已经让我倒吸了口凉气。轻轻咬了一下,牙齿在食指上闭合,没咬破。心一横,闭着眼用力一咬,“咯噔”一声,咸腥的味道让舌头发苦。 我用搜阴术要搜出那个东西。 把两滴鲜血滴入眼中,闭上双目,眼球在里面不停转动,让鲜血充分滋润眼睛。 眼睛,是灵觉根本。当万物睁开眼睛时,灵觉也随之苏醒。你会不会看到似曾相识的场景?会不会突然看到一些陌生的视觉片段?这都是灵觉由眼睛所产生的连锁反应。为什么形容眼睛时,会有“灵动”“灵气”“活灵活现”这样的词语?为什么都带着灵呢? 不仅仅是人类,有些动物的灵觉更强,眼睛里看到的不干净东西会更多。猫为什么会在黑夜里凄惨的嚎叫,因为她看到了鬼魂;仔细看牛的眼睛,会发现里面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而牛的眼泪滴入人眼,人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阴气越重的东西,越没有形迹。搜阴术,是用血激发眼睛的灵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再次睁开眼,红茫茫一片,就像是一缕缕鲜血慢慢滑落,盖住玻璃,而我正透过这层玻璃看东西。在腥红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像是披上了一层血,没有任何别的颜色。我要寻找的,是一道黑气。 我耐着心思挨排搜寻,清晰地感到丹田有潺潺的流水声,一丝丝剥离感从体内传来,涌入眼睛。这是魂魄散逸的前兆!咬着牙,我对着丹田重重一击,提高气海里的阳气。短暂的阳气并没有支撑多久,身体越来越冷,我已经快要看不清楚东西了。也许,我也会成为空难的一员。我有些遗憾,不但救不了自己,连这些乘客也救不了。 真没用啊! 忽然,我看到那股黑气,就在眼前!低头看去才发现,黑气竟然从我的指甲缝里不停地冒出! “我就说你丫命中走背字,走哪儿都出事!” 又是月饼的声音! 这绝不是幻觉,我心头一阵狂喜:“月饼,你丫就是鬼,也现出个形状好让小爷降妖除魔啊!” “我就在你旁边坐了半天,你丫居然没发现我!” 循声往右看去,那个最后上飞机的白发老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鼻子。 “你……”我眼泪出来了。 “别废话了,我也用了搜阴术,气是从你身上出来的。”月饼一把扯下面具,熟悉的脸上还罩着白发套,看上去特别滑稽,我忍不住想笑。 “长话短说,那天我舍生取义,后来一想这么死了怪可惜的,也往外跑,到了青铜棺材的洞里,实在出不去,眼看要被埋了,我只好打开棺材,躺了进去。”月饼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棺材里面起码有个千年腐尸万年粽子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在里面憋屈死我了。后来棺材被挖出来,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研究,我趁着他们把盖子打开逃了出来,结果这张英俊的脸被拍下来,秘密通缉了。说不得化了妆,黑市办了张假护照,准备偷偷回国,没想到在飞机上碰到了你。你丫在印度待了那么多天干嘛?坐月子啊。” “我还不是在找你!”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 “你丫找就认真找,没找到就不算找。”月饼往机尾走去,“快跟我来,我早就该想到问题出在你身上。没想到鬼珀的诅咒居然有这么强!不过您老人家要是吸不到诅咒也真对不起你的磁铁属性。” “干嘛去?”我跟着月饼到了舱尾沿着舷梯爬进了行李舱。他从机箱里拽出两个背包一样的东西:“跳伞!” “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月饼已经把一个降落伞包固定在我背上,又给自己背上。 “记住,一会儿打开舱门,你就往下跳,拉这个绳子,过一会儿才能拉这个绳子,伞会打开!”月饼见我没回过神,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千万别早拉开绳子,要不然降落伞被飞机气流卷起来,你被卷进螺旋桨那就只剩下漫天血雨了。” 我忍不住喊道:“月饼,你不是开玩笑吧!下面是南印度洋!准备跳下去喂鲨鱼还是被海水泡成浮尸?” “南瓜,飞机上那么多条人命。能不救吗?”月饼点了两根烟,塞进我嘴里一根,“跳,可能咱们死,他们活,也可能都活。不跳,就都是死。” 我狠狠吸了口烟:“月饼,我的意思是,我跳,你不跳。” 月饼一愣,我抢着说:“月饼,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遇到危险都是你救我,还总是拖你后腿。你让我单独当一次英雄好不好?回国后把我的光辉事迹写成小说,也给小爷扬名立万,我在九泉之下一定感谢你八辈祖宗。” 月饼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早已经看到行李舱起落门的按钮,箭步冲过去,重重按下。起落门轰轰响着,闪出一条亮眼的细缝,缝隙越来越大,强烈的气流涌进舱内,大大小小的行李向舱外滚去。空气对流产生的压差越来越强,吸力让我不受控制地向舱外走去,洁白的云朵闪耀着刺眼的太阳光,身下是几千米的高空,蔚蓝的南印度洋。 我戴上跳伞眼镜,对着月饼吼道:“你丫一定要把月野找到!黑羽找不到无所谓!” 双脚离开舱体,我的身体漂了起来,忽然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我猛地一拽,飞出了机舱! 2010年,印度斑嘎古堡所处山体突然夜间崩塌,在进行古建筑修复时,发现了一条古怪的地下通道,当局立刻进行了现场封锁,无人知晓究竟在通道里有什么发现,所有参与人员对此保持缄默。这一神秘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十一天,印度一架飞往上海的航班曾经出现过短暂的失联现象,重新与机组人员取得联络的时候,发现飞机已经脱离航线,以极低的高度飞行在南印度洋上空,几乎要扎进海里。事后通过黑匣子分析,并无异常,只是在失联的那段时间里,黑匣子完全失去记录功能。更匪夷所思的是,无论乘客还是机组人员,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片空白。调查组对乘客名单进行核对后,发现居然少了两名乘客! 强烈的压差让我双眼短暂失明,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我已身在半空。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飞翔的自由,如果不是在坠落,飞行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身边还有不少漂着的行李,我向上看去,飞机已经飞远,后舱尾的行李门缓缓合上。看来月饼并没有跳下来,在行李舱把门从内部关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不考虑这些。事情由我而起,那就由我自己承担好了。 就在行李舱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一个小黑影从里面飞了出来,飞机继续前飞,那个黑影飘了一会儿,“蓬”,一张巨大的降落伞打开! “月饼,你他妈的听我一次会死啊!”我骂了一句,冰冷的空气几乎把脸割出无数条血口,我这才想起还没打开降落伞! 拉开绳子,降落伞张开,下坠的身体被突然绷住,伞绳拽得我五脏六腑都顶到嗓子眼,差点从嘴里喷出来。月饼正调整着方向绳向我靠近,不停地挥手。 南印度洋就在几千米之下,我哈哈一笑:“月饼,你丫要是愿意和我一起喂鲨鱼,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啊!” 异域密码4 九尾狐妖 DNA-BN:ECFD-N00008208-20160707 制作:王馨冉 群言出版社 2015.6 ISBN:9787802567672 第一章 九尾狐的诅咒 第二章 人偶娘娘 第三章 地铁婆婆 第四章 发蛊 第五章 魅音惑舞 第六章 阴棺 第七章 参娃子 第八章 雪人传说 番外篇 荒岛蚁人 泰国、日本、印度,不同的国度,不同的经历,不同的“人”…… 我和月饼的名字,变成了陌生的“南晓楼”、“月无华”。冥冥之中,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捏弄着我曾经以为很平凡的人生。我不再相信命运,因为我根本没有命运;我也不想再探寻真相,因为这是一场根本没有结果的异域诡旅。古老国度的传说、恐怖的神秘事件,在我们的经历中越来越清晰,而“我们是谁?”这个简单的问题,我却越来越难以回答。 真相,似乎要和我们永远消失于汹涌南印度洋。 我们就像那只可怜的“薛定谔之猫”,没有打开充满毒气的箱子之前,无人知道它到底是生还是死。 也许,这才是我们的命! 希望,韩国是一个结束。 结束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寻找月无华! 降落伞缓缓地向南印度洋飘落,我双手紧紧抓着绳子,努力克制着即将落入大海的恐惧。月饼距离我的位置大概有200多米,就像空中漂浮的一片树叶。我想喊几句硬气的话,坠落产生的气流顶进嘴巴,把肺里灌满冷空气,胸口憋的几乎要炸开。 飞机早已消失在天际,我心里多少有些欣慰:乘客们现在都醒了吧?到机场发现货物舱少了很多行李,不知道又该闹出什么幺蛾子。管他呢,反正那些人都活下来了! 刚跳出飞机的时候,高空冷空气差点把我冻死。距离海洋面越来越近,空气回暖,我这才觉得体内多了几丝人气。活动着脖子四处望着,茫茫大海除了水就是水,别说荒岛了,连轮船都看不见一艘。 月饼控制着降落伞的方向挥手指着东南方,远看活脱脱一个提线木偶在空中对着我打招呼。 高空缺氧,脑子有些迷迷糊糊,这会儿多少灵光了。我往东南方看去,阳光刺眼,什么也看不见。正琢磨着月饼到底是啥意思,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他妈的不会游泳!这下完了!不作死就不会死! 眼瞅着距离海面也就十来米,我把眼一闭:“月饼,他妈的刚才跳飞机的时候你丫就不能拦着我?你要是能活下来,记得每年小爷我的忌日来这里扔几瓶二锅头,几条红将军,顺便帮我烧个林志玲、安以轩的纸人。还有,跟月野说,别想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只要别找黑羽就行,要不我做鬼也会常去看看他们。” “这话留着你自己对她说吧。掉进海里别扑腾,全身放松,等我游过去!”月饼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伞绳来回割着,绳子被割断,月饼空中拧腰,居然摆了个跳水的姿势扎进海里,水花压得还很专业。几秒钟功夫,从海水里钻了出来,玩了命往我这里游,标准自由泳!我心说果然有些人注定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干什么像什么。刚想调侃几句,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已经放弃了希望。我也知道,月饼也活不了。我们,都会死在南印度洋。 “噗通!”我砸进了海面,坠落产生的反冲力几乎撞断膝盖,还没来得急感觉到疼,鼻子、嘴里灌进海水,眼睛根本看不见东西,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只听见无数“咕噜咕噜”的气泡声绕来绕去。 我哪还顾得上“全身放松,别扑腾”,手忙脚乱的四处抓着,居然钻出了海面。 “月……”还没等我把“饼”字喊出来,海水倒灌进嘴里。眼前白茫茫一片,勉强能看到月饼越来越近,我下意识的向他伸着手。忽然,海面如同煮开的沸水翻腾不已,鼓着山丘大小的水墩子,两米多高的浪头压向月饼,瞬间平复,雪白色的海沫静静地铺满海面,“啵啵”破裂。我只觉得有股奇怪的力量,一边把身体往上顶,一边扯着双腿拉进海底。我挣扎着再次冒出海面,没有看到月饼,拖拽的力量把我扯进海底,小腿肌肉撕裂般疼痛。我慢慢坠落,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海水,一串串气泡从嘴里漂出,裹着折射的阳光,旋动着上浮。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该多好,主角是不会死的。对吧?月饼。也不知道阎王爷那里有没有二锅头,咱们喝几瓶再去投胎。 月饼,来生,英雄相见啊! 奇怪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在耳边响来响去。我慢慢恢复了意识,全身火辣辣疼痛,两只尖锐的钩子扣进脸皮,一只锥子狠狠地敲着颧骨。 我彻底疼清醒了,刚睁开眼睛,一只巨大的鸟嘴冲着眼珠子啄了过来。我伸手抓住趴在脸上的海鸟,用力摔出。结果使大了劲,手腕撞到岩石,差点折了。 我愣了半天,难道是黄泉岸边专门吃魂魄里“五罪”的噬魂鸟? 不过,刺眼的阳光、起伏的海浪声,嶙峋的岩石告诉我,这还是阳间,而且是一座荒岛。 我居然莫名其妙的漂到了一座岛?!这玩笑开大了。 我扳着岩石爬起,金黄色的沙滩长满挺拔的椰子树,不知名的亚热带绿色植物延伸至荒岛腹地的一座坟墓形状的高山,山顶冒着灰色烟雾。 我用力咬着嘴唇,生疼!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不是死亡前的幻觉。正胡思乱想,山腰传来奇怪的巨响,树林像是受到巨力冲击,乱糟糟的晃动。受惊的鸟群“哗啦啦”飞起,却被一根根无形的线拴住爪子,扑棱着翅膀停滞在空中。奇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鸟群凄厉的叫着,戛然而止,跌进林中。 “吧嗒吧嗒”,颜色鲜红的鱼群跃出海面,落进岩石堆,被尖锐的岩石贯穿身体,细细的肠子涌出,淌着绿色粘液。鱼嘴缓慢的张合,摆动的尾巴越来越无力…… “月饼!”我嘶声喊道。 没人回应。 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裤兜滑出,落进岩石缝隙。我拾了起来,是块薄薄的满是弯弯曲曲花纹的铜板,中央位置刻着几个奇怪的圆圈横竖组成的图案—— “여우 돌아온 거지” 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个铜板,是谁放进我兜里的?我是怎么到了这座岛?树林里究竟藏着“东西”?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相传,在北魏时代,孝文帝拓跋宏暗中建立了一只神秘的军队,四处搜寻大墓,盗得陪葬品充资国库军需。军队在河南挖开一座汉代杨氏古墓,进入主墓室后,却见灵柩中背坐着两个裸体男女,男女转过头,俊秀的脸上居然长着尖尖的狐狸嘴,发出“吱吱”的叫声。 军队的首领立刻下令封住墓门,在壁上凿洞,用桃木、艾草燃烟注入墓室内。墓室内的男子突然说起了人话,说女子腹中已有胎儿,放过他们必有厚报,否则会遭横祸。首领不为所动,足足熏了三天三夜,墓内男女叫声异常凄厉,最终没了声息。 可怕的事情出现了。军队里突然染了瘟疫,得病的士兵手脚长出青紫色尸斑,不出三天便溃烂而死。一个道士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带着士兵砸开墓的石门,只见墓中有两只成年人大小的狐狸蜷缩着,其中一只腹部微微隆起,早就死了。 在高丽也有个恐怖的传说,相传狐狸没修炼百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只要长出第九根尾巴,吃下活人的肝脏,就能变成真正的人…… 我握着一截树枝,对着晒干了水分的树干前后搓动,直到树干中央的凹槽因为摩擦产生的高温慢慢变黑,冒起白烟,引燃了放在凹槽前段的干苔藓。我小心的往火苗里慢慢放着早就准备好的干树叶,火势越来越旺,才松了口气,放进几截木头。 “月饼,我去海边弄点盐块,你照看着火堆。”我拎起捆绑着磨得锋利的石条的长木棍,准备取盐的时候顺手叉条海鱼打打牙祭。 月饼枕着胳膊叼着根草枝望天,懒洋洋应着声,往火堆里丢进一截木头。 我扛着鱼叉出了树林,沿途捡了几个椰子,用藤条缠住挂在腰间。别小看这几个椰子,椰汁解渴,椰肉充饥,椰壳做容器盛水放东西,实在是“荒岛求生第一赞”的好东西。赶上好日子,比如下了场雨能喝上新鲜淡水,酿的野果子终于酵出了酒,发现类似烟草植物可以当烟抽的时候,我们会下海摸几个牡蛎,把蛎肉和椰肉捣成糊糊盛满空椰壳,洒上海盐、野花椒粉,加几颗不知名但是味道极佳的蓝色小野果,塞几条肥硕的小海鱼,把椰壳闭合,用湿泥糊住,埋进土坑点起篝火,也就是焖半个来小时的功夫,挖出椰壳打开,焖熟的食材香气扑鼻,足够掉半斤口水。 在海边岩缝里抠了几块海盐,我坐在岩石上面歇口气,望着海浪层叠的南印度洋。极远处,海天交集一线,偶尔几只海豚跃出海面,惊得海鸟四处飞散,转瞬又恢复平静。我捡起石头用力扔出,大喊了几声,吐出压抑在胸口的闷气,才往树林走去。 沙滩上面端端正正摆着用椰子树干拼成的“SOS”,我停下脚步看了看,摇头苦笑。 漂到荒岛的第二天,我在不远处的海滩发现了昏迷的月饼,还好只是严重脱水,给他灌了几口椰汁,丫的身体素质确实好,傍晚就恢复了意识。 “南瓜,你不赶紧去投胎待这里干嘛?万一耽误了好时候,投进了畜生道,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这是月饼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哭又想笑。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荒岛已经生存了一年多。最初,还在沙滩点起篝火,两人轮流值班,指望着有过路的轮船救援。一开始月饼还很乐观,坐着岩石耷拉着腿手搭凉棚:“这么多航船,说不定哪艘就发扬国际主义精神把咱捞上去了。”我也“嘻嘻哈哈”没当回事,饿了捕鱼抓鸟摘果子挖野菜,渴了雨水椰汁搞不好还能发现个岛中湖,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绿色饮食,想活多久活多久,大不了当几年鲁滨逊再重返人间还是好汉两条。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才意识到最可怕不是放弃希望,而是七千多万平方米的印度洋,这种海岛起码有几万个,航船路过发现我们的几率等于在沙堆里找一粒沙子。 一个多月后,月饼望着慢慢熄灭的篝火:“看来是彻底回不去了。南瓜,你要好好活着,可别想不开跳了海,要不我找谁聊天?” 我本来还想难过一下应应景儿,转念一想“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这一年多的功夫转悠了泰国、日本、印度三个国家,经历的更是别人想都想不出来的事情,交了朋友(虽然黑羽不一定会承认),谈过恋爱(虽然月野不一定会承认),就算真是在印度洋交代了小命,也没啥遗憾。何况还有月饼斗嘴唠嗑解闷儿,总比自己在岛上闲死要强。 于是,我们在这个岛上过了整整一年与世隔绝的野人生活,唯一的区别是虽说上衣早被树枝划得稀烂,还好牛仔裤不愧是牌子货,质量确实不错,不至于用树叶或者兽皮当裙子。 紧了紧挂在腰间的椰子,那块铜板掉落,半截插进沙滩。我俯身捡起,铜板表面早被摩挲的锃亮,映出蓬头垢面的一张脸。 望着山腰那片树林,我打了个寒战,用力甩着头,拼命把恐怖绝伦的经历忘记。我根本无法解释,无法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经历实在太奇怪,奇怪到我甚至不愿相信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嘟……嘟……嘟……” 伴着海浪的撞击声,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我愣住了!慢慢转身,海平面移动着一个模糊的黑点,越来越近,是一艘轮船!我用力眨着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月饼举着火把夹着一堆枯草从林中跑了出来,点燃了枯草,顿时升起一股浓烟。 轮船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哨塔上面有人挥着旗子打旗语,我们连蹦带跳的挥手喊着,轮船到了距离海岛大概五十多米距离停住,放下一个救生艇,几个船员穿着救生衣划过来。 “月……月饼,”我用力把椰子、鱼叉往空中扔着,“我们得救了!” “万一是海盗船呢?”月饼摸了摸鼻子,“你丫能不能矜持点?” 估计是这一年人品攒的足够多,这艘船既不是海盗船也不是走私船,不过还是出乎意料。当船员划着救生艇抵岛,如果不是冒出几句“思密达”,我还真以为遇到了祖国亲人。 就这样,我们遇到了一艘韩国游轮。 上了船直接被大副送进医护室,进行全身检查,接受葡萄糖静脉注射时,船长过来进行询问会不会英语。月饼反应倒是快,随便编了个“海洋漂流爱好者遭遇大风暴,船翻遇到荒岛”的借口推搪过去。虽然船长不是很相信,估计看我们俩的模样也不像是海盗,板着脸交代了几句“本着国际海上救援组织条例,务必要救援海难者,并且会提供医疗、食宿等必要生存需要。在公海领域,每个国家的游轮都属于本国领土,一旦被救援人出现危险行为,将被视为危及国家安全。船长有权将被救援人进行囚禁,随船回国后交由本国政府处置。” 我和月饼听得云里雾里的,没想到被救了还有这么多事情。万一瞅着谁不顺眼还不能随便吵嘴,牵扯到两国关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还是对船长表示感谢,船长临走前微微一笑:“要谢的人不是我。” 虽说这一年身体没什么问题,可是医护人员几乎寸步不离,随时监控着仪器上的生命迹象。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得全身轻松,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天色大亮,医护人员不知道去哪里了。月饼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船长端着早餐进了医护室:“你的运气很好,韩国最有名的XN娱乐公司在全国选拔的高校优等生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印度洋体验。准备从这些学生里选出有资质的签约培训,进军娱乐圈。一名学生用望远镜看海发现了你。” “她才是你们要感谢的人。”船长指着站在门口的女生。 我连忙下床,和月饼一起很认真的鞠躬。金贤珠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身材微胖,单眼皮,鼻梁旁边有几粒小小的雀斑,下巴微微外翘,,与电视里看到的韩国美女截然不同。据说韩国学生不论男女,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容,搞不好过两年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人造美女”。 金贤珠有些不好意思,用英文说了好几遍“不用谢”就走了,看来是个挺朴实的人。船长态度比昨天缓和许多:“我已经联系了救援飞机,大概在明天到达,把你送回韩国,再由中国大使馆进行身份确认,就可以回国了。” 我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去印度的时候月饼留了个心眼,用的是假身份证,要不然这事儿可算是闹大了。 船长吩咐船员安排了船舱,交代了餐厅的位置,随口说了句“这几天不知道哪个变态学生偷偷进洗衣间偷学生的内衣裤,要去调查调查”。我想跟着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觉得这么做不太合适,也就算了。船长临走前对我说了句“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到医护室检查”,搞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进了居住舱,我们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在身世,大川雄二,月野,黑羽,印度的“斑嘎古堡”,我们的名字这几个话题兜圈子。刚到荒岛时,我们几乎天天聊这个,后来放弃了还能回去的希望,干脆不聊了。如今被救了,自然话题又回来了。 聊了半上午也没找出什么头绪,我想起船长那句话,月饼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久没有盖着被子在床上睡觉,全身舒服的要散架。眼看着到了中午也不觉得饿,我索性又闷头大睡,一觉睡到晚饭时间,月饼把我喊醒,才晃晃悠悠出门去餐厅。 餐厅里满是聊天的男女学生,有几个相貌气质出众的学生估计已经被XN娱乐公司选上,身边围了不少人高谈阔论,憧憬着未来几年成为风靡亚洲的“欧巴”和“欧尼”。 金贤珠很安静的坐在角落和一个男学生边吃饭边低声交流,看样子像是小情侣。我想过去打个招呼,却被月饼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想想也是,这种温馨的二人世界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估计全船人都知道我们的身份,那几个被同学捧臭脚的学生一副救世主的眼神瞥着我们,像动物园看动物指指点点。我们装没看见,闷头吃饭。 韩国菜以辣、酱、汤、熏、炖为主,游轮的厨师手艺确实确实不错,把几盘精致小菜做的色香味俱佳。正吃得起劲,一个帅气的男生指着金贤珠和她男朋友说了几句话,引得身边人“哈哈”大笑。 男学生皱着眉,几次想说话,金贤珠神色有些慌张,摁住他的手摇着头。帅气男生更加得意,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大把韩元,随手洒在桌上。 围观的学生们更加兴奋,吹着口哨鼓着掌。在他身边的长发女学生更加过分,揽着帅气男生的胳膊,挺着异常夸张的胸部“咯咯”笑着。 帅气男生指指自己的脸,又指着金贤珠和男学生的脸,一副“你们居然有资格上这条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的骄傲神色。 金贤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眼泪直打转,用力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男学生“噌”地站起来,拳头握的“咯咯”直响。帅气男生嘴角挂着微笑,双手抱在胸前,满脸不在乎。 我实在忍不住,胸口一股闷气堵着,起身准备教训教训帅气男生。 “坐下!”月饼低声吼着。我有些意外,月饼平时总是摆出冷冰冰“万事不关心”的臭脸,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热血。现在居然叫我“坐下”,难道真的担心闹了事被监禁? “他妈的大不了继续回岛上当鲁宾逊,”我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金贤珠可是救了咱们的命。” 月饼没吭气,生拖硬拽架着我出了餐厅,身后传来阵阵哄笑。 “你丫到底什么意思?”我恨不得一拳抡上月饼那张扑克脸。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月饼扶着船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漂亮的比丑陋的有优势;瘦的比胖的有优势;高个子比矮个子有优势。” 我没想到月饼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你的意思是除了外在,没有内在的公道了?” 月饼一拳把纯钢船舷砸得“嗡嗡”作响,甩甩手指着心脏:“当然有!公道就在这里!但是南瓜你想过没有?男孩不经历屈辱和磨难,怎么成长为男人?今天我们可以帮他,以后呢?你能保证天天保护他,有人欺负就帮忙么?这件事如果他自己解决不了,一辈子都成不了男人!你帮了他,其实是毁了他!” 迅猛的海风吹过,鼻腔灌满咸腥的海水味道,有些发酸。我承认月饼说的有道理,心里却无法接受。 “每个人,都是英雄!只要他内心足够强大!”月饼眺望着大海,“平静的大海,也会爆发摧毁一切的海啸啊。” 餐厅门推开,金贤珠扶着男学生走出,眼角带着泪痕。男学生的衣服扯了几个口子,右眼眶乌青,显然是挨了打,但是脊梁笔挺,像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骄傲豪迈。 我承认,月饼是对的! 两个人没有看我们,径自走进船舱。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把我们当成胆小怕事没有正义感的人了。 进船舱前,男学生忽然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怨毒的眼神让我心里发冷。 他到底会成为英雄,还是恶魔? “我刚才想出手的,”月饼至始至终都没有转身,“可是我做不到。” 我仍在纠结刚才的事情,完全没听出月饼这句反常的话。 天色已黑,海风越来越冷,甲板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们回了船舱。想想昨天还在海岛捕鱼,今天却在韩国游轮上面吹海风,不由感慨着造化弄人。 “南瓜,你不觉得这艘船的造型有些奇怪么?”月饼背靠着船舷,指着最上层的船舱。 “嗯,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我顺着月饼指的方向看去,“你丫这疑神疑鬼的态度确实不对劲。” “你能不能正经点?”月饼皱着眉摸了摸鼻子,“也就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才能说出这话。” 我故意没搭腔,自从去泰国留学开始,一个孤儿,却发现身世竟然是早被安排好的命运,甚至连用了小二十年的名字都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有心有肺还活不活了? “你再仔细看看。”月饼手指从船头移到船尾。 丫的态度实在太认真,我只好耐着心思观察着,越看越心惊,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艘游轮前圆后方,中间为拱,船身下窄上宽,船舱分为三层,每层都在中间位置涂上了红色的火焰状印痕。 这分明是“阴墓镇尸”的格局。 据说最早的墓室并不仅仅葬人,而是为了封住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也是知道个大概,了解的不是很详细,但是 “阴墓镇尸”我倒是多少了解一些。 这种墓葬格局传于《易》,是为了封住山间成妖的百畜而成。自古以来,动物在山间修炼成精化为人形,遁入人间,在市井开些门面,靠着来往的人气掩住妖气,躲过“渡劫”。不过天谴难逃,所以人口众多的古城经常会出现“老店小铺夜半莫名失火,留下几具烧焦的尸体”这种事情。 善于望气的术士,会寻到这些渡劫未成的妖物,用“阴墓镇尸”把妖物封于穴中,与死者同葬,用气守穴,积子孙后代来世福报。相传土夫子(盗墓贼)若是遇到这种造型的墓穴,会立刻宰掉一只通体黑毛的公鸡,把鸡血涂抹在墓门上,再点九柱香,三叩六拜,生怕触动了妖气。 北魏时代,孝文帝拓跋宏定都洛阳,暗中建立了一支神秘的军队,在北方各地寻找大墓,盗得陪葬品充资国库军需。军队在河南挖开一座汉代杨氏古墓,破开两道石门进入主墓室,灵柩中背坐着两个裸体男女。男女转过头,俊秀的脸上居然长着尖尖的狐狸嘴,发出“吱吱”的叫声。 军队首领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立刻下令封住墓门,在壁上凿洞,用桃木、艾草燃烟注入。墓室内的男子突然说起了人话,说女子腹中已有胎儿,放过他们必有厚报,否则会遭横祸。首领不为所动,足足熏了三天三夜,墓内男女叫声异常凄厉,最终没了声息。 为防止军内混乱,首领下了禁口令,但凡有泄露者,格杀勿论。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军队里突然染了瘟疫,得病的士兵手脚长出青紫色尸斑,不出三天溃烂而死。首领急忙上报朝廷,没几天来了一个道士装束的人,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带着士兵砸开墓的石门,等到墓室里封闭的烟气散尽,两只成年人大小的狐狸蜷缩着,其中一只腹部微微隆起,早就死了。 道士大叫一声“成了”,用石刀豁开母狐尸的肚子,“哇”的一声啼哭,居然捧出一个血淋淋的女婴! 道士脱下道袍,把女婴包裹好,对目瞪口呆的士兵说道:“这两只狐狸烧成灰,尸灰倒入米酒缸,决明子、黄精、花乳石磨粉,从缸里舀米酒服用,瘟疫自可化解。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必受烂舌之灾。” 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士兵们自然不敢多言,没出几天,瘟疫消散。道士在首领帐篷里道别时,说女婴生来为了应劫,父母家室被毁,前半生必毁一国而助杨氏成国,后半生却要承万人前指后责。破墓穴的士兵姓李,连破两道墓门,将来杨氏之国必传两代被李姓所灭,李氏之国又必会因女人而由盛及衰。让他遇上,实属天意不可违。为了应劫,他不会再回朝廷,带着女婴去深山抚养。临走前嘱托首领一定保密,奏章写“他治疗时身染瘟疫而死”。 谁曾想首领是个对北魏皇帝忠心耿耿之人,道士走后立刻将事情原原本本报给朝廷。 拓跋宏看了奏章又惊又怒,为保国器,下令全国搜捕道士,格杀勿论。可是天下之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自此,拓跋宏举国“排道教,尊佛教”,这也是北魏佛教盛行的由来。 这支盗墓军,却在首领密报朝廷之后,全体烂舌,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哑巴军”。 那个女婴,后来成了北齐最淫乱的胡太后,前半生为北齐艳后,亡国后却自甘到青楼里做了妓女,死于隋朝初年。 隋朝的开国皇帝,姓杨,名坚,仅传两代便被李渊灭国,建立了尊崇道教的唐朝。据传,李渊的祖辈极为神秘,北魏末年迁居至陕西,家财富可敌国,却终生一言不发。 “月饼,或许是碰巧呢。”我想不通一艘印度洋上的韩国游轮怎么可能布置“阴墓镇尸”。 “周武王灭商朝,纣王的叔父箕子带领五千商朝遗民东迁至朝鲜半岛,带去了商朝的文化和礼仪,联合当地土著居民建立了‘箕子侯国’,这就是最早的朝鲜,至今韩国国旗还保留着中国的八卦。”说到这里,月饼忽然盯着游轮第二层中间偏左的船舱,下意识的摸着鼻子。 “阴墓镇尸”的格局布置类似于把“品”字向左旋转90°,最左边的墓室是主墓,月饼所看的正是那个位置。 “或许布置了类似去日本那艘游轮保平安的‘一目鬼镇’?” “但愿如此,回去休息吧。”月饼疲惫的揉着太阳穴,“经历的事情太多,实在是太敏感了。” 我也觉得身心俱疲:“不可能什么事儿都叫咱碰上,明天就去韩国了,顺利的话没几天就能回国。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去趟日本?” “肯定要去,这都一年了。黑羽也就罢了,月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南瓜你岂不是要自挂东南枝。”月饼扬了扬眉毛,眯着眼睛笑道。 荒岛一年,压在心头的事情实在太多,月饼话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成了我单口相声丫当听众。眼瞅着月饼有心思开玩笑了,我松了口气。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能笑一笑总是好的。 我调侃了几句,突然耳边传来奇怪的“吱吱”声。 声音极其微弱,感觉很遥远,却又仿佛就在耳边,像是某种动物被捕兽夹子套住后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我顿住脚,再仔细听,声音又没了。 “月饼,你听见什么没?” 月饼头也不回:“就听见你嘟嘟囔囔了。” 我心说难道听错了?如果真有什么动静月饼反应肯定比我快。这么想着,到了船舱门口,月饼忽然说道:“外套忘甲板上了,你先回屋,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随口应着,往床上一躺,正想休息休息,奇怪的“吱吱”声又响了起来。 我住在第三层船舱,怪声是从第二层传出来的。这一次我听得真切,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在日本富士山遇到狐群围攻时,狐狸就是发出这种叫声! 我猛地起身,忽然想到,月饼根本没有什么外套! 这艘船上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古怪! 联系到这艘船“阴墓镇尸”的格局,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难道,这是一艘巨大的坟船,镇着一只成精的狐狸?船上的人,都是祭祀品? 来不及多想,冲出船舱,奇怪的声音是从隔壁传出。我一咬牙,发狠踹开舱门,“咣当”巨响中,我看到了几乎恐惧到呕吐的一幕! 船舱里弥漫着中人欲呕的尸臭味儿,穿着学生装的男子正蹲在角落,低着头抠着已经糜烂的女尸腹部,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男子听见声音,像一枚陀螺原地转过身体,黏腻沾满尸油的头发后面,灰白色没有瞳孔的眼睛呆滞的转动,怔怔的看着我。忽然疯了般吼着根本听不懂的话,扑向女尸,抱着尸体脑袋啃了下去。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急忙退出用力关门,只觉的双腿发软,残存的尸臭味顶进鼻腔,我再也忍不住,胃部猛烈的抽搐,背过身扶着舱壁呕吐不止。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船长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抹着嘴角没有应话,抬头一看,头皮就像是通了电流,一阵发麻。 站在我面前的“人”,穿着船长的衣服,帽檐下面,是一张狐狸脸! “你不舒服么?是不是晕船?”狐狸歪头看了看我居住的船舱,从腰带探出来的毛茸茸的尾巴左右摆动,几乎扫到我的鼻子,“你确定只有你一个人?” 我全身冰冷的站着,牙齿不自主的打着战,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的朋友去甲板拿外套。”我指了指楼梯,“抱歉,我有些晕船,马上就会打扫。” “哦,那可能我们正巧错过了。”人狐又向我走近几步。 我下意识的往后退,后背已经顶到舱壁,钢体船舱让身体更加冰冷。人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强烈的狐臊气几乎把我熏倒:“你好像很害怕。我找你也是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本来不该乱说,可是实在是太离奇了。我详细说给你听,顺便等他。” 人狐看上去根本没有恶意,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平静了。恐惧慢慢消失,更多的是疑惑。隔壁吃尸体的男子是怎么回事?船长知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狐狸?他找我到底什么事情? 我尽量把视线从巨大的狐狸脸上移开:“那就请您到我船舱吧,也许我能帮上忙。” 狐狸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了笑,宽阔的嘴唇几乎裂到耳朵,细细碎碎的尖牙上站着黏稠的白色液体。我抢先走到船舱,推开进屋,脑子飞速运转:难道这是一种和“狼蛊”类似的“狐蛊”? 日为阳,月为阴,满月之夜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不干净的东西往往会在满月之夜出现。有的人命格低,满月夜走路会看到地上有好几道影子,听到奇怪的声音,其实是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回家后千万不能用热水洗澡,否则气穴张开,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进入身体,轻则生病,重则中邪。北方老话称之为“吓着了”,要亲人半夜“叫魂”才能解决)。带着这种想法,我向窗外看是不是满月之夜。 突然,我看到了窗玻璃里面映着一只模糊的狐狸影子! 那是我自己! “啊!”我的脑子如同被刀劈成两半似的剧痛,急忙用双手摁住脑壳,却发现伸出来的是两只毛茸茸的爪子! “难道你没发现你变成狐狸了么?”人狐坐着月饼的床,“昨天你在医务室熟睡时已经变过一次了。” 人狐船长几句话,让我瞬间想起一件事情:这不是“蛊”,而是一种“形咒”! 古代有些方士隐藏于马戏团,以“戏法匠人”的身份出现,表演“大变活人”的魔术。挑选观众钻进花花绿绿的空箱子,戏法匠人会讲几句话,故弄玄虚耍几个小戏法,再打开箱子,人变成了兔子、狗之类的动物。围观的人们都会纷纷惊呼,赞叹魔术的神奇。其实并不知道,箱子里的动物,就是被选中参与魔术的人! 之所以这么做,有两种说法。一是有人买通方士,用这种手段灭掉仇家;二是选中的参与者,或多或少都带着可以助运的“气”,把人变成动物豢养,可以“盗气助运”。许多马戏团都豢养着各种动物,顺从听话,完全没有兽类野性,表演节目时和人一样聪明。变魔术的箱子会画着稀奇古怪的花纹,并不是为了分散观众注意力,而是“符咒”。直至今日,还有方士化身魔术师,借着“大变活人”的魔术施展“形咒”。 我又想到了轮船上的花纹,难道这艘船就是个巨大的形咒工具?那些花纹就是咒符? 人狐船长从兜里摸出烟盒,狐狸爪子笨拙的拿不住烟,烦躁地把烟盒一扔。 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笑出声,嘴里发出的却是“吱吱”声。我心说如果中了形咒,整船人都变成了狐狸,倒也没什么好害怕的。脑补着月饼变成一只狐狸,在船上窜来窜去,倍觉喜感。 “我的故乡,有个古老的传说,和狐狸变人有关。” 高丽时代,紧靠大海的晋州渔民每天日出捕鱼,日落收网,交够官府的渔船税,还能带几条鱼回家。每到晚饭,渔村总会飘起浓浓的鱼香味。 李普蹲在门口抽着关东的烟草,望着家家户户的炊烟,眼睛眯成一条线,直到天色墨黑,才对着鞋底磕了磕烟锅子,叹口气进了院子。 几年前他和妻子出海捕鱼遇到大风暴,妻子遇难。他身上绑着木板在海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月,被渔民救起时双腿又白又肿,就像大城市富家人吃的白面馒头,一摁一个窝。 获救的李普再也不出海了,好在他有祖传的晒盐手艺。官府把盐控制的很严格,民间不允许私自买卖,查到轻则坐牢重则杀头。渔民家里晒点盐日常食用,收渔税的士兵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李普是远近闻名的晒盐好手,盐粒子颗颗晶莹剔透,洁白细润,做菜烧鱼味道鲜美异常,晋州城里许多饭馆都慕名来采购。李普有个奇怪的规矩,每个月只卖两斤盐,奇货可居,价格高得离谱。一斤盐能卖足足五百高丽通宝,这可是渔民起早贪黑下海三个月才能赚的钱。慢慢地,李家的家境越来越殷实,登门说媒的媒婆络绎不绝,李普总是站在后院晒盐的海水坑旁边不言语。 时间久了,再没人登门说媒。村民们都说李普在海难里失去了妻子,没心思续弦。有人想学李普的晒盐手艺,带着贵重礼物拜师,都被李普轰出了门。 村民们背后议论纷纷,骂李普当年逃荒到村里时都快饿死了,村民收留他,还帮他盖房子,娶了村里的姑娘。如今既不续弦也不收徒,海难被救了也不知道报恩,迟早把祖传手艺失传了才甘心。一来二去,全村就当没这个人,不再对他热情相待了。 李普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每天上午提着桶汲海水回家,下午在后院忙活,只有晚饭时才蹲在门口抽旱烟歇口气。 直到有一天,李普提着盐篓出村,七天后,他抱着个女婴回村。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统一没多久的高丽经过连年战乱,人丁稀少,私自买卖人口是要杀头的大罪。一直眼红的李普家产的朴正安连夜报告官府,被绑到公堂的李普一口咬定女婴是自己的孩子,就是不说母亲是谁。经过滴血认亲,血居然能融在一起,只好把他放了。 这件事又在村里传了很久,说什么的都有。李普意识到全村的敌对,经常拿些钱救济贫困村民,受了好处,村民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事情渐渐平息了。 十三年之后,女婴出落成半大小丫头,明媚皓齿倒真有几分李普和亡妻的模样,天天乐呵呵的不知道忧愁,村里人都很喜欢她。高丽年代女人不能有名字,嫁人时才可以在自己的姓氏前缀夫家姓氏,李普女儿实在太可爱,村民们给她起了个名字--李甜儿。 这几年李普几乎不再出门,汲水卖盐买生活物品全交给女儿李甜儿打理,每天闷头躲在后院晒盐。村民们偶尔问起,李甜儿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父亲在后院搭了间窝棚,要晒出最好吃的盐分给大家吃。” 清明节,村长按照高丽风俗,家家户户分了好酒。渔民们当晚喝得大醉,清晨带着祭品去海边祭奠历次海难的亡魂,路过李普家的时候,有人看到墙上画满了稀奇古怪的红色符号,胆子大的村民凑上前,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屋外人越聚越多,屋里却没有动静。 村民们想到最近官府发了强盗在晋州流窜的公文,难道是被强盗盯上,被抢财杀害了? 村长闻讯赶来,看到红色符号,脸色一变,急忙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门撞开。 正在这时,李普从后院跑出来,把后院门锁死,气急败坏的呵斥为什么撞他家的门。 村长把事情一说,李普看到墙上的符号,更加愤怒:“这是谁干的?” 村长没有多言语,在院子里转悠着:“李甜儿呢?” 李普顿时怒火消了,支支吾吾道:“跟着我在后院学晒盐。老了,手艺总要有人继承。” 村长向后院望去,李普侧移几步挡住他的视线。就在这时,村民慌慌张张跑来,指着朴正安家的方向,还没等开口,就晕倒在地。 全村人赶到朴正安家的时候,墙壁涂满了和李普家一模一样的红色符号。屋门大开,朴正安一家五口横七竖八的躺在院子里,凝固的血泊中印着几枚巨大的动物脚印。五个人的肚子都被生生豁开,唯独少了肝脏。 “九尾狐来了!”村长哆哆嗦嗦说道。 村民们听到“九尾狐”三个字,惊呼着逃回家里。 高丽有个恐怖的传说:相传狐狸每修炼百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长出第九根尾巴,吃下活人的肝脏,就能变成真正的人。每隔十三年“渡劫”时,九尾狐变成的人才会恢复原形。变人之后,九尾狐会忘记前生所有的事情,在变成人之前,九尾狐用人血写下“狐语”,记录它以人形在世间的名字和身份。“狐语”只有居住在深山里的萨满巫师能看懂。 过了一个多时辰,几个胆大的村民被村长吆喝出来,不知道谁问了一句:“为什么李普家墙上出现了‘狐语’却没有出事?” 村长心里一惊:难道九尾狐把李普父女吃掉变成了他们的模样?或者李普父女本来就是九尾狐,需要再次吃人肝才能维持住人形? 越这么想,越觉得李普和李甜儿来历越可疑。 赶到李普家,空无一人,砸开后院门,晒盐池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晶 ,根本找不到李普父女! 村长想了想,下了禁口令——谁也不许把这件事情往外传,一旦让官府知道了这件事,按照高丽国的对付九尾狐的办法,全村都要被杀光焚烧尸体杜绝后患。 为了消灾,村长召集村民凑了钱财,托付可靠的人寻找萨满巫师。一时间人心惶惶,全村涂满鸭血,家家户户门口点着艾草做的火把,据说九尾狐最讨厌这两种味道。 半个多月过去了,寻找萨满巫师的村民回村,带来一个相貌平平,衣衫褴褛的少年。也许是和想象中的萨满巫师有些出入,村民们非常失望,还是村长见多识广,毕恭毕敬请少年先休息用膳。少年摆摆手谢绝了好意,直奔朴正安家,望着墙上的“狐语”,问了一句:“村里有叫金焕英的么?” 村民面面相觑,整个村子哪里有什么金焕英? “是个女的,就住在村子里。”少年拿出红色恶鬼面具戴在脸上,“李普家在哪里?带我过去。” 眼看少年似乎真有些本事,村民们胆子大了不少,跟着少年看热闹。读完墙上的字,少年摘下面具,一脸凝重:“李普和他的女儿都是九尾狐,为了渡十三年一次的天劫,必须吃人的肝脏。女儿化名金焕英,李普叫金泽磊,逃到了平壤。”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不是很相信,少年似乎司空见过,进了屋子,出来时拿着一大一小的两张狐狸皮:“这是九尾狐变人留下的皮子,今晚我住在这里,消掉残留狐气带来的业障。” 村民们这才彻底相信,想到居然和九尾狐当了这么多年邻居,心里又暗呼“可惜!”据说吃了九尾狐的肝脏,就可以延年益寿,助运增气。村长立刻安排晚宴答谢,少年却把聘钱还给村长:“为人祈福消灾是萨满巫师的使命,受了好处会折损体气。我带着干粮,随便吃点就好。晚上消障至关重要,请不要打扰,否则会给全村带来大灾。” 天色将黑,村民也不敢逗留,各自散去回家。 众人离去后,少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人啊,为什么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深夜,担惊受怕半个多月的村民们睡着踏实觉,只有村长家亮着灯。村长夹着泡菜,举着酒杯发怔。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少年似乎故意隐瞒了什么。而且他好像在哪里听过“金焕英”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他几次想去李普家偷偷看个究竟,又担心真的冒冒失失去了,破了萨满巫术。 不知不觉,酒喝了大半斤,全身燥热。他刚想推开窗户透透风,却听到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蜡烛忽然暗了,月光透过窗户映在地上,他看到影子里面,一双形状奇怪的手扒着窗沿向上伸,似乎要推开窗户。两只尖尖的耳朵从窗户底下探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窗纸,“吱吱”叫着。 村长惊呼一声,那分明是一只站立的人狐! “村长……村长……” 村长想起祖辈曾经说过,在夜间如果听到有人喊名字,千万不能回答,否则会被不干净的东西勾去魂魄。 “村长,是我。”窗户被推开,木栓发出酸涩的摩擦声。人狐静静的站在窗外,对着他招着手。 “你……你到底是什么?”村长“噗通”跪在地上,“请放过我。” “放过你?可是我死的很冤啊。”人狐爬进屋里,眼珠子里是毫无声息的死灰色,“你杀了我全家,只为了让自己多活几年?”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村长拼了命的磕头,额头鼓起大包,渗着殷红的鲜血。 “九尾狐吃了肝可以变成人形,人吃了九尾狐的肝却可以延年益寿。你杀了我全家,吃了我们的肝。”人狐轻轻扒开肚子,热气腾腾的体腔散发着浓烈的臭味。“我的肝好吃么?”人狐敞着肚子走向村长,器官像是一串串晃晃荡荡悬挂的茄子。 村长忽然记起什么,失声喊道:“你是朴正安?” 人狐“呵呵”笑着:“金焕英,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九尾狐呢?” “我是金焕英?”村长茫然问道,额头的鲜血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慢慢凝固。 人狐甩着尾巴:“你果然全忘记了。这样也好,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村长眼睛一花,人狐手中多了张画满红色符号的幡布,嘴里发出类似于咒语的音节。幡布慢慢飘起,倏地飞向村长,把他的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吱吱嘎嘎”的勒捆声越来越响,村长惨叫着满地翻滚,脑袋被勒成椭圆形。人狐咒语越念越急,幡布猛地往里一收,脑袋生生挤成了葫芦形状。 “嘭”!头顶位置冒起巨大的圆泡,又瞬间干瘪,红白相间的液体渗出幡布。 村长双腿微微抽搐,猛地蹬了几下,终于不动了。人狐舔了舔嘴唇,双手伸到后脖子,抓着皮用力一撕,把整张狐皮生生扯落,露出了原本面目。 正是那个萨满巫师! 萨满从背后斜挎的褡裢里摸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的拔开瓶塞,在尸体上面洒了些白色粉末。浓黑的烟雾冒起,尸体像是被充了气,胀得滚圆,皮肤撑得锃亮,血管如同一条条蠕虫,在皮下扭曲乱窜。萨满对着鼓起的肚子狠狠跺了一脚,“砰”地爆裂,血液被炸成红色雾气,漂浮在空气里。尸体消失不见,只剩一滩黄水慢慢渗进地底。 萨满捡起幡布,舔着渗在布里的血浆,咂咂嘴陶醉的呼了口气,吹熄蜡烛,翻窗出屋。 萨满站在李普家后院的盐池旁边,恭恭敬敬的点了三炷香。等到香烛烧尽,他才拿起锄头,狠狠砸开厚厚的盐晶。 坚硬的盐块撬起,堆砌的乱七八糟,盐晶下层还未结晶的海水里面,李普微微张着嘴,神色安详中带着些许不甘,怀里搂着两具狐尸。 萨满扔掉锄头,跪地痛哭:“哥哥,我已经除掉了真正的凶手。我会世代居住于此,守护你们。” 话音刚落,李普仿佛听到了萨满说的话,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三道白色的轻烟从一人两狐的鼻孔中飘出,在池水旁盘旋着,渐渐消散。 第二天清晨,萨满当着村民的面,从村长家拖出一条巨大的死狐,告诉了村民真相:村长才是九尾狐,为了渡劫杀掉了朴正安一家,又嫁祸给李普。 愤怒的村民把死狐狸的尸体砸得稀烂。少年被村民们拥戴为村长,娶妻生子,子孙世代守护着村落。 人狐船长讲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这个传说实在太匪夷所思,我听得入神,完全忘记自己现在也是一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人狐船长沙哑着嗓子,深吸了口气:“在你们中国,有本书叫《聊斋》,我记得里面有很多故事写的是人狐之恋。” 人狐船长继续往下说。 朝鲜半岛的高丽年代,人间突然出现九尾狐,以人肝为食,给高丽百姓带来了恐怖的灾难。捕杀九尾狐的军队,唯一例外,都被豁腹取肝,成堆的尸体上面写满了谁也看不懂的奇怪文字。一时间,百姓们纷纷逃往白头山(长白山)西边的国度,狼狈不已。 眼看国家就要毁于“九尾狐之祸”,高丽国王只得派人请出世代隐居在白头山最深处的萨满巫师。李普遵循萨满长老“猎捕九尾狐”的指示,从白头山来到人间,信心满满:“消灭九尾狐是萨满巫师义不容辞的责任!” “汉四郡”的乐浪郡出现九尾狐,李普连夜赶到,记下了写在墙上的狐语:“我名为李英彩,为成人而食人,天谴可逃,良心不容。成人后将至平壤,终生低贱,侍奉他人以消恶业。” 这番话更让李普怒不可遏,这么大的罪孽,用什么方式也消不掉! 当他赶到平壤,知道了一段离奇的事情。 妓院新来的妓女李英彩,靠着倾国倾城容貌,成了平壤第一名妓。她对任何男子都不嫌弃,每日接客数十人。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居然全城遍寻孤寡残傻之人共度春宵,施舍卖身所得财物资助他们的生活。 在当时,没有人理解一个妓女会做这种事情,富家子弟骂她“天生贱货”,受了恩惠的穷人把她称为“活菩萨”。 李普赶到平壤,正遇上饥荒。李英彩全城广开粥铺,施粥救济灾民。他没有见到李英彩,这时李英彩正在日夜接客,积攒粥钱。 李普疑惑了,他在乐浪郡时就得知,李英彩吃的是郡里为非作歹的恶霸。百姓们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有人偷偷在家里供奉了九尾狐牌位,感谢狐仙为郡里除害。 九尾狐吃人是不对的,可是吃的是坏人呢?李英彩现在做的到底对不对? 他想不出答案。萨满巫师的职责就是保护人,可是坏人也要保护么?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九尾狐吃了人而坐视不管?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所以他下不了手! 如此煎熬了很久,萨满巫师的使命感终于让他下定决心,除掉李英彩! 他衣衫褴褛的走进青楼,却被势利的老鸨喊了几个堂倌一顿痛打。他不能对人有任何伤害,只能咬牙承受着。腿骨断了一根,躺在街上无法动弹,来来往往的人把他当做乞丐,除了嘲笑就是一口浓痰。 初入尘世的李普无比悲哀:“难道我要保护的就是这些连九尾狐都不如的人么?” 他的心比腿还要疼。 “你受伤了?” 阴暗的天空有了光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英彩。 李英彩把他带回青楼,悉心照顾了二十六天。很难知道这些天两人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是命运弄人,那么除妖的萨满巫师爱上了变成人的九尾狐,却有些太残酷。 痊愈的李普心甘情愿的在青楼里当了堂倌,天天守候着李英彩和别的男人夜夜春宵。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喝的大醉,嚎啕大哭。 十三年过去了,平壤城里的男人逃不过命运轮回,生老病死,李英彩依旧光彩照人,恩客络绎不绝。所有女人眼里,李英彩是她们共同的敌人;在所有男人嘴里,李英彩是他们共同的谈资。她依然四处行善,却再也没称呼她“活菩萨”。穷人们把她的恩惠当做理所当然,心安理得接受着李英彩卖身得到来财物,忘记了最初的感激和良心。 仅仅因为,李英彩是妓女。 刚和元朝签订了附属国协议的大将军王承轩,带着元朝对皇帝王建“征东行省达鲁花赤”的册封回国。不近女色的王承轩当晚大宴,酒醉后来到青楼,点名要李英彩侍寝。 王承轩打着酒嗝斜靠着软榻,色眯眯的盯着李英彩褪下一件件衣服,扭动着赤裸的胴体跳着高丽祭祀日神的“喜歌乱舞”。李英彩舞动的越来越狂热,呼吸急促,双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跳至尾声,李英彩完全融入舞蹈气氛,快速的转动着身体,纤细的腰肢居然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 王承轩色欲大炽,赞叹着李英彩居然还会变戏法的奇技淫巧,不愧是“平壤第一名妓”!也许酒喝多了,恍惚中李英彩的耳朵钻出头发,汗毛变得又长又密,乌黑的头发成了妖异的红色。舞蹈越来越狂野,李英彩“吱吱”叫着,美丽的狐毛如同波浪起伏,九条尾巴像莲花盛开在她的身后。 “这是幻术么?”王承轩痴迷的望着火红色的狐狸。 “十三年,我的业障终于消掉了。”火狐舔着嘴边的狐毛,“吃了你的肝,再次变人,我就可以过安静的生活。” 王承轩居然没有丝毫恐惧:“传说中的九尾狐果然无比美丽。可惜,如果不是为了吃你的肝长生不老,我倒情愿把你养在府中当做宠物。” 李英彩尖叫着探出爪子刺向王承轩腹部。 “我是萨满巫师的后代,当年你留在墙壁上的‘狐语’,我看得懂,自然也知道平壤最有名最放荡的妓女是一只忘了前生的九尾狐。”王承轩“嘿嘿”笑着,哪里还有什么酒意,“为了这一天我足足等了十三年。你刚才喝的酒里有我从中原高价买来的‘诱魂汤’,现在应该发作了吧?有没有觉得眼睛看不清楚东西?双腿是不是发软?” “肝……我要吃你的肝。”李英彩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的瘫倒在地,狐爪固执的伸向王承轩,“呜呜”的悲鸣。 “祖辈自从知道吃了九尾狐的肝能长生不老,就偷偷脱离了萨满巫师,在人间搜寻九尾狐。哼!那些萨满巫师打着‘除掉九尾狐保护人’的旗号,其实也是为了长生不老吧。”王承轩用力跺着火狐尾巴“我会把你的皮剥了送给皇后,这可是稀世之珍。” 火狐挣扎着抬头,两行血泪浸透了火红的狐毛。 王承轩从怀中摸出一柄弯月形的石刀,轻轻划着火狐柔软的肚子,“可惜刚才的舞蹈加快了‘诱魂汤’的药性,让你提前变回原形,没能尝到‘平壤第一名妓’的滋味。” “呜……呜……”火狐“簌簌”抖动,锋利的狐爪抠进木板,爪缝渗出浓浓的鲜血。 “死吧!”王承轩高举石刀,狠狠刺落! 石刀穿过胸膛,冰凉的刺痛中居然有一丝迷幻的快感,血珠顺着刀尖落入火狐眼睛,灰白色的的双瞳瞬间燃烧起求生的火焰。 “不是每个萨满巫师都像你这么想。” 王承轩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你是谁?”王承轩伸手摸了摸穿过胸膛的半截石刀,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我是一个被遗忘的萨满巫师。”李普抽出石刀。 王承轩踉踉跄跄前冲,扶着酒桌,“哇”的吐了满桌鲜血,死了。 李普把火狐抱在怀里,抚摸着柔顺软滑的狐毛。 “吱……吱……”火狐拱着冰凉的鼻子,贴着李普掌心。 “你照顾了我二十六天,我会保护你二十六年,”李普别过头擦了把眼泪,用力抱着火狐,“你知道么?这十三年里,我和你说过二十七句话,一百四十五个字。还有十三年,到那时,我会亲手杀了你,完成萨满巫师的使命,你愿意么?” 世间最肮脏最丑陋的青楼,纯洁的萨满巫师抱着美丽的火狐,吻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我愿意!”火狐轻声说着。 “虽然你变成人之后,会忘记前生。但是我记得!我真的……真的记得!”李普哽咽着,“我会亲自把他的肝挖出来喂你吃,减少你的杀孽。只要你留下‘狐语’,就是踏遍高丽每一寸土地,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然后……然后杀了你!” 李普用石刀破开王承轩的肚皮,掏出了他的肝脏。 “为什么人和九尾狐,彼此争夺身体里最肮脏的东西?”李普捧着热腾腾的肝脏,送到火狐嘴边,“为什么?” 第二天,“大将军王承轩被九尾狐吃了肝,墙上留下狐语,原来李英彩是狐妖”的传言遍布全城。百姓议论纷纷,甚至和李英彩欢好救济过的乞丐、老人、残疾人都骂不绝口!朝廷大怒,派兵封锁青楼,把老鸨、妓女、堂倌、恩客杀了个干净,放火烧了这片曾经全平壤男人最向往的地方。 李普按照狐语的指引,跋山涉水来到这座偏僻的渔村。善良淳朴的渔民收留他,李普感受到了人间些许温暖。没多久,他娶了再次化人的李英彩。 十三年后,化狐之夜,面对着那只熟悉又陌生的狐狸,他根本下不了手! “杀了我吧。”李英彩想起了前生的记忆,告诉了李普更惊人的秘密! 九尾狐第一次化人渡劫,要在人间受尽十三年磨难消障,第二次渡劫之后,都会来到这个渔村,化身成普通渔民,过着艰苦新辛劳的生活,靠晋州旁的大海里面一种东西控制住狐变,不再危害人间。 这种东西就是海盐。 李英彩二次渡劫,王承轩是李普杀的,没有渡劫成功,才会在十三年后再次狐变!李普没想到当年的一念之仁,居然让深爱的妻子又变成九尾狐! 造化弄人! 如果狐变当晚吃不到人肝,九尾狐就会变回普通狐狸,回到深山继续每百年九死一生的天劫,完成九百年的修炼。 而全村唯一的真正的人,只有李普。 “十三年前你救了我,保护我二十六年,恩债两清。”李英彩冰冷的望着李普,眼睛却藏不住心里的伤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由狐变人的过程。就算是能够渡过天劫,九百年后,茫茫人海,我到哪里寻你?找不到你,我变成人又有什么意义?” 李普握着石刀的手越攥越紧,终于举起,刺向自己的胸膛:“你可以活着等我转生!下辈子,我想做一只狐狸,再也不做人了!” 红光一闪,李英彩瞬间移动到李普怀中,用力摁住李普手腕,石刀刺进了她的胸膛:“傻瓜,你杀了自己,我也不会吃你的肝。就让我活在你心里吧。” 雨,毫无征兆的落下,闪电撕裂了夜空,海风肆虐,雷声如同高丽掌管人间姻缘的月女,为生死离别的恋人悲声痛哭。 李普把妻子的尸体埋在后院,了无生念的驾着船驶进了巨浪滔天的怒海。 如果今生无缘,那么今夜一起赴死,黄泉路等我片刻,一起喝下那碗孟婆汤,来生相伴。 六道轮回,我陪你! 海水撕裂渔船,李普突然想起由中原传来的秘术:阴墓镇尸!这种风水布局,可以使墓中尸体气聚不散,用萨满秘术复活,重见天日。他把船板绑在身上,漂流了半个月,终于被渔民救起。 回到家中,他挖开埋在后院妻子的尸体,发现尸体不但没有腐烂,甚至连伤口都愈合了。面色红润,栩栩如生,腹部微微隆起,隐隐能看到有胎儿在腹中挪动。 李英彩居然怀了他的骨肉!那么,孩子到底是狐还是人? 李普布下了“阴墓镇尸”,为了掩藏妻子的尸体,镇尸地伪装成晒海盐的池子。每天,李普都会把晒出的上等海盐卖到集市,希望借此控制住流落在民间化成人形的九尾狐发生狐变,也是为妻子积福。 七个月后,他被婴儿的哭声惊醒,沾满羊水和鲜血的女婴躺在盐池里,皮肤如同海盐般洁白。 李普总算踏实了,女儿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甜儿一天天长大,并未出现狐变,李普索性搬到后院,陪着妻子的尸体。每天午夜,他都会扒开厚厚的海盐,让妻子吸收月亮的精气。坐在池子旁,妻子越来越红润的面色让他下了决心,等到妻子重回人间的时候,全家搬到终年积雪的白头山(长白山),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当这时,他都会望着白头山的方向,终年皑皑积雪的山峰像慈祥的长辈,正在等他带着妻女回家。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能够复活,但是他会用一生去等! 善良的李普根本没有想过,只要杀掉一个狐化的村民,吃了他的肝,就可以长生不老,一直到等回妻子。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的弟弟——李准,内心充满邪恶的萨满巫师下山了。 李普的消失,让深居老山里的萨满家族倍感羞耻。多年前,王姓萨满巫师家族因为得知吃九尾狐的肝可以长生不老叛逃出山,世代寻找九尾狐。萨满家族的长老引以为戒,自此只对新一代萨满巫师灌输爱和正义,其余的事情只字不提。可是李普的叛逃让他们认识到,这么做培养的萨满巫师根本无法对九尾狐下手,也无法在人世间生存。 李准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恶! 背负着“杀掉诱惑了哥哥的九尾狐”信念的李准,经历了人间的种种诱惑,更坚定了消灭九尾狐,在人间永远享受的念头。况且,他出山时从长老那里得到了一个更惊人地秘密!经过多年查询,他终于找到哥哥藏身之处。 而且,他惊喜的发现这个村落里居住的居然都是忘记前生,再也不用渡劫的九尾狐。 要享用九尾狐的肝,必须杀掉他的哥哥,可是萨满巫师不能对人下手,否则必受天谴。 他潜入村落,偷偷告诉村长李普家的后院埋着一条九尾狐,他的女儿也是九尾狐与李普生的孩子。只要吃了他们的肝,就可以长生不老。忘记自己前生也是九尾狐,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村长起初还有些怀疑,当李准露了几手萨满巫师的秘术后,村长打消了所有怀疑。两人密谋了一个血腥的计划。 朴正安全家喝着村长分的好酒,不知道酒里下了迷药。在李准的指使下,已经失去理智的村长举起菜刀,划开了朴正安一家五口的肚子,取出热气腾腾的肝。村长被人肝的气味勾回九尾狐本体,李准嘴角挂着一丝邪笑,瞥着苍白的月光下面,一只巨大的狐狸贪婪的吃着热腾腾的肝脏。 “吃吧,这是你最后一顿晚餐。”李准念着咒语,“很快,你就会按照我的控制,写下狐语,然后忘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在后院陪伴妻子的李普,完全没有察觉,一道黑影潜入他家,把半块人肝丢到李甜儿窗口,打开窗户爬了进去。 半夜,饮了迷酒的李普突然被熟悉又陌生的“吱吱”声惊醒,这声音他足足等了十三年。妻子终于复活了! 狂喜中,他闻到了浓浓的人血味道。留在墙上的狐语,女儿窗前的人肝,这一切终于绷断了他最后一丝信仰。 狐语告诉他,吃人肝的九尾狐是女儿李甜儿,将要化名金焕英,去平壤承受渡劫之苦。 妻子李英彩做了十三年妓女的阴影一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如今女儿又要走上妻子的老路,他做出了决定。 李甜儿被父亲轻声唤醒,正要回话,却发现嘴里塞着块黏湿绵软的东西,浓稠的味道更让她觉得恶心,张嘴吐出,是拳头大小的滴着血的肉块。 她刚要惊呼,却被父亲捂住嘴,胆战心惊的跟着父亲来到后院,长年晒盐的池子里,躺着一条狐狸。 “她是你的母亲。” 李普摸着女儿的头顶,“你是人和九尾狐的孩子。” 继承了九尾狐与人类善良品性的李甜儿,听父亲讲完母亲离奇凄凉的命运,泣不成声。 “我不要做妓女。”李甜儿疯了般打着她的父亲,“我也不要做九尾狐!我就要做个人!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 李普瞬间老了几十岁:“对不起,错都在我。” “父亲,现在该怎么办?”李甜儿恐惧的摸着脸,生怕长出浓密的狐毛。 “‘阴墓镇尸’或许可以让你躲过这次渡劫。”李普低着头不敢看女儿。 “所以我要死对么?”李甜儿仰望着父亲,一夜之间,父亲头发居然白了大半,“父亲,我相信你。” “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会下来陪着你们的。”李普的眼泪落进雪白的海盐,印出几颗心形的小窝…… 当我听完船长的讲述,肺里如同塞了几坨铅块,坠的几乎喘不过气。也许是心理作用,肝脏像是被切了一刀,生疼。 不过,我的疑问越来越多。 “你们中国有句话——‘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船长摇了摇头,“李准出山时,还得知了一个秘密。只要他每十三年吃一块九尾狐的肝,不仅可以长生不死,还可以提升家族的运格,世代享受荣华富贵。可是村民或者生老病死,或者渐渐搬出渔村,与人通婚,九尾狐的血脉越来越稀薄,所以这是他为什么要娶村里女子的原因。总有某一代的后辈,会完全继承九尾狐血脉,成了他延续生命,保住家族运势的祭品。” 这一年多,我认识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情,见到了太多黑暗,可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心塞。 生命、财富,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态到吃人的程度么? 九尾狐经历那么多的磨难,就是为了变成人,这种付出值得么?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个传说,可是这个传说为什么和船上那么多地方都联系起来了?而隔壁,有一个正在吃人的人! 我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从发现隔壁出现吃人到船长的出现到自己狐变,我似乎有些平静的很不正常。按照我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淡定?难道?! “隔壁有个人在吃人对么?”船长抬起右手放到嘴边,“咬破中指。” 我举起毛茸茸的狐爪,瞅了半天苦着脸问道:“只有四根狐狸爪子,哪根是中指?” “第二根。”船长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忽然换成我熟悉的声音,“南瓜你丫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月饼?”我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你……” “你咬还是不咬?”月饼伸了个懒腰,“讲了大半天,累死我了。” 我心一横,“咯噔”咬了下去,眼泪差点掉出来。眼前一花,坐在面前的哪里还是什么狐狸,月饼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在船上无聊拿我穷开心是吧?”我疼得直甩手指头,“别不是和去日本的船上一样,要经过什么考验才能去韩国?难不成月野和黑羽就在隔壁猫着?” “南瓜,我确定了一件事,”月饼很认真地点了根烟,扬了扬眉毛,“你的脑子果然不是正常人的构造。” “他妈的要是正常人早就被吓死了。”我抢过烟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这是‘阴墓镇尸’产生的幻术,盗墓贼在风水布置的古墓里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月饼吐了个烟圈,用手指弹散,“咬破中指,灵台清明,自然可以破除。不过,我刚才讲的传说,是昨天晚上船长讲的。” “到底怎么回事?” “昨儿二半夜醒了,看到医护间趴着一只穿着医护衣服的狐狸,你也变成一只狐狸,当时把我吓得不轻。” 我想了想那个场景,确实心悸。 “不过我显然比你聪明很多,破了幻术,就溜出去看看究竟。”月饼顿了顿,指着天花板,“发现了这个风水布局。我当时觉得奇怪,一艘船为什么要布置成这样?难道有人像明朝风水大师汪藏海一样,给自己造了个船墓?” “就算是也不用大老远从韩国跑到印度洋下葬吧!何况船上还有那么多学生?”我觉得韩国人这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 话刚说完,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殉葬! 不得不承认一点,中国的许多传统文化和风俗,反而在韩国延续光大,也难怪韩国文学界的学者把围棋、四大发明、甚至孔子都归为历史遗产。也正是如此,中国传统文化风俗中的许多陋习也被韩国原封不动的继承,其中就有殉葬。史料记载,高丽王朝第一个皇帝王建驾崩,竟然把后宫所有女人赶进白头山,用万斤巨石封了墓门,附近的山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山里传出凄惨的女人哭声。白头山本来是一座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高山,自从那天开始就日夜下雪,老人们说雪花是冤死在坟墓里的女人们的怨气化成。自此,韩国的采参客、猎人上山都会脚系红绳,保佑上山不会 “鬼打脚”迷路饿死,这种风俗一直保留至今。直到现在,八字低的游客去白头山旅游,还会在夜晚听到女人哀号声。 难道这艘船,就是一座船墓,那个什么“XN娱乐公司”要让这些学生们陪葬? “我昨天就想到这点,本来想趁天黑去主墓室看看,却碰上了巡船的船长。”月饼摸着鼻子,表情有些奇怪,“他看到我,居然吓得差点跳海。” 我心说,换我是船长,在甲板上溜达看到一只人狐,估计跟他反应差不多。 突然,我心中一动:“月饼,船墓造成的幻觉肯定不会只对咱俩产生作用,船上的人早就应该发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却都和没事儿人一样?” “南瓜,问你个问题。如果咱们两个正常人到了全是疯子的村子,他们会觉得我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发寒,在那些疯子眼里,他们是正常人,我们才是疯子。 我明白了月饼的想法:当船上所有人晚上产生幻觉时,看到的“彼此”不管是人还是狐,都是正常的。唯有破了幻觉的我们俩不正常,成了他们眼中的妖怪。 “昨天晚上,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月饼叹了口气,又点了根烟,“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世界?谁能确定,我们看到的东西就是真实的?或许在商场买东西时,结账的收银员就是‘鬼’,收下了你给她的供奉;晚上烧烤摊撸串儿,坐在旁边的都是人?”“在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都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变成的。”月饼揉着太阳穴,神情有些暗淡,“不过我帮船长破了幻觉,当他看到其余的人都是狐狸的时候,你能想象他的表情么?” 我全身发冷,汗毛一根根的慢慢竖立,倒不是想着船长表情有多惊悚,而是我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怀疑。月饼后来说的事情,因为脑子太混乱,听得断断续续。月饼把这艘船的‘阴墓镇尸’风水格局跟船长详细讲了,本以为他会很震惊,没想到船长却很冷静,反而给月饼讲述了源自他们故乡的九尾狐传说,也就是月饼给我讲述的故事。船长用家族荣誉保证,这艘船是“XN娱乐公司”的委托排名世界第一的“韩国现代重工”制造下海,已经航行了十七万海里,从未出现过问题。韩国的株式会社大多都是世代相传的家族企业,他本人也是“XN娱乐公司”家族成员。作为一船之长,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船上所有人的安全,家族近期并没有人去世,所谓的“殉葬”纯属无稽之谈。 不过这么诡异的事情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他看出月饼有些门道,委托月饼调查这件事情。月饼外冷内热的个性,自然不会推托。月饼考虑不告诉我这件事,又担心万一我闲的没事四处溜达,一旦遇到几只人狐,“吓傻事小,吓死事大。” 所以伪装成船长,把“九尾狐传说”讲述了一遍。 我心里异常郁闷,好歹也是南下泰国,东渡日本,西去印度的人,区区几只狐狸就能把我吓死? 吮着还在出血的中指,嘴里满是咸腥味道,我含含糊糊说道:“月饼,我觉得吧,你丫越来越不地道。你还不是觉得事情太诡异,怕我出事,要自己扛着?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挂了,起码也先把你的银行卡密码,房产地契先留给我是不?回国我也能当个土豪。” “哦,我早看过你的命格了。有命消灾,无福享受。估计真留给你,我也能含笑九泉了。因为南少侠没几天就能下来陪我喝酒。”月饼顶得我一口气没喘出来,憋得脸通红。月饼起身活动着肩膀:“走吧,降妖除魔去。” “去哪?”我觉得问了句废话,肯定是去第二层的主墓。 “隔壁!”月饼敲了敲舱板,“你还真是没有位置感,隔壁是‘阴墓镇尸’的侧墓,也正整个风水格局的‘墓眼’。” 想起隔壁恐怖恶心的场景,我心里默默祈祷。 月饼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倒映在地面,头部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上,我心里涌起莫名的恐惧。 真的是幻觉么? 据传,朝鲜时期,民女朴秀丽凭借绝美的容颜和曼妙的舞姿,被太子相中,选入宫中,成为最受宠的太子妃。不过,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妃子,无论去哪里都不忘随身携带一个破破烂烂的旧人偶。也因为这一特征,朴秀丽被百姓们称为“人偶娘娘”。 后来,朝鲜王朝的女子们羡慕朴秀丽能得到王上的恩宠,闺房里挂着她的画像,日夜祈祷能像朴秀丽那么漂亮相貌丑陋的女子甚至偷偷请萨满巫师把面容整成她的模样,勤学舞蹈,希望能凭此得到入宫选为妃子的机会。民间类似的歌舞艺团也风生水起,发展至今竟成了韩国最有名的两大产业——整容和娱乐。 隔壁的门早被我踹坏,恶心的“吧唧吧唧”吞咽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月饼站在门前,没着急进去,打开烧酒瓶子,仔细地洗着手,蘸着酒涂眼皮、人中、耳垂上涂。 我明知道这是“阴墓镇尸”产生的幻象,心里还是犯嘀咕,拿不准屋子里到底有没有怨气成形。侧墓被称为“墓眼”,是殉葬活人的地方。秦汉时代殉葬制度有所收敛,明英宗时期彻底取消,在清朝又死灰复燃,直到康熙年间才彻底结束。但是民间依然有偷偷殉葬的陋习延续。鬼才知道号称继承了“中国所有文化”的韩国人有没有做暗地里殉葬的事情。说不定真有一男一女被封在屋子里殉葬。我看到的是怨气形成的不干净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两个人是出海时被封闭在屋子里,男人饿的失去理智。在饥饿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包括人吃人。他杀死女人,靠着吃尸体活着。 想到这里,我胃里一阵阵恶心,接过烧酒,我没急着照着月饼的做法封住“五感四觉”,阻阴气入体,先仰脖灌了口,韩国的烧酒比起日本的清酒,更像是蒸馏水勾兑酒精美什么滋味,热乎乎的倒是让胃舒服了一些。 月饼等得不耐烦:“南瓜,要不您老回屋买醉,剩下的事情放着我来?” 我又灌了口烧酒,抹了抹嘴:“武松打虎还喝了十八碗酒助兴呢。我这才喝了几口?” 靠着酒精过了心里的坎儿,我一咬牙,想抢在月饼前头推门,全身绷着劲儿,做好了“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月饼先上”的心理准备。 月饼动作比我快,抢先推门堵在门口,我探着脖子想看清楚。 屋子里的动静消失了。 月饼回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闪身进了屋。我跟了进去,眼前这个屋子,根本不是我刚才看见的那间。一张双人大床端端正正的摆在屋子中央,床头两边的床头柜上分别放着两盏造型奇特的床头灯,很像两颗倒吊的葫芦。 月光从舷窗照进,映着并排的枕头,两个一尺长短,穿着礼服和婚纱的男女人偶娃娃靠着床头端坐着,模模糊糊中看的不太真切,好像人偶娃娃之间缠着细细的蜘蛛丝。 月饼打开房灯这才看得清楚。人偶实在太逼真,柔软的头发泛着油光,皮肤细腻洁白,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上下两排细细碎碎的牙齿闪着灯光。再仔细看,人偶从脑袋到脚趾插满了细如牛毛的针,针与针之间用红线连接。 我数了数,十三根。 “扎小人?”我失声说道。 “扎小人”是极其恶毒的诅咒。真要让对方应咒,不是做个小人写个名字那么简单,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比如对方贴身衣物的布料,生辰八字,头发,手脚的指甲盖。凑全东西,在子时月光阴气最重时扎针,一夜一针连扎六夜,分别为头,手,脚,心脏,第七夜说出施加的诅咒,被扎的人就会应了诅咒。 “扎小人”极损阴德,反噬很大,下咒人八字稍弱就会有现世报。 汉朝初年,高祖刘邦宠爱妃子戚姬,想把吕后的儿子刘盈废掉,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吕后请教张良,请来商山四皓,号称慕太子美名辅助太子,刘邦迫于民望,打消念头。戚姬料到将来必受吕后迫害,央求刘邦封儿子为赵王,离开长安。没了后顾之忧,戚姬暗中派亲信在民间寻找能人异士,准备在刘邦去世立刻灭掉吕后。 老辣的吕后也是个狠角色。刘邦驾崩,吕后封锁后宫,四天秘不发丧,立十七岁的太子刘盈即位,为汉惠帝。自封皇太后,裁决政事。吕后临政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戚姬抓起来,剃光头发戴上脚镣手铐紧闭在荒院舂米。 戚姬认了命,日夜唱着哀歌,过了三十八天,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爬进荒院。 为巩固儿子的皇位,吕后日以继夜的处理政事,终于身体吃不消,头疼欲裂。起初她以为是劳累过度,吃了太医配的药,病情没有好转,心脏、手脚剧痛抽搐。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就卧床不起,瘦的像包着人皮的骷髅。 张良入宫探望吕后病情,把脉后大惊失色,吕后根本没有得病,分明是被人下了咒。他演了一卦,卦象显示祸起后宫,恶咒已成。根据卦象,确定是女人所为。 吕后派人闯进戚姬住的荒院,到了屋里,在场的人吓得兵器掉落,几个胆子小的新兵甚至当场瘫倒。 全身赤裸的戚姬躺在床中间,十多根红色的木钉由头到脚楔进身体,把她牢牢钉住。每一处伤口向外涌着鲜血,流进垫在身下的被褥,又被身子后面的创口吸回体内,就像一只大蚂蝗,吸着自己的血。 “吕雉,就算你发现了,也挡不住血咒。”戚姬凄厉的喊着,“大汉迟早是我儿子如意的天下!” 张良见事态严重,斥退士兵,等吕后赶到,用棍子把戚姬打晕,往她嘴里灌满了滚烫的蜡油,彻底封住诅咒的声音,把木钉一根根拔出,翻转身体。戚姬后背用刀刻着吕后的生辰八字,榻上铺着头发、手脚指甲、几件女子的贴身衣服。 戚姬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张良急忙告诉吕后破咒的方法。 破除血咒,必须被咒者亲自剁掉下咒人的手脚,香烛插进耳朵,挖掉眼睛,灌哑药,封住五体六感,制成人彘,再丢进厕所,用浊臭之物阻住怨气。 过了七天,“血咒破除”,戚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侥幸活下来的吕后性情大变,处事异常歹毒凶残。张良深感此事有违天理,自此不问政事,天天修习黄老之道,借此消孽。“扎小人”的方法,从此流传下来,因为实在太过歹毒,换成了用人偶下咒。这种诅咒一旦被破解,反噬太过凶险,越来越少有人使用。 没想到在韩国游轮居然会出现! 恍惚间,床上的两个人偶好像活了,张着嘴低声重复着几个相同的音节。 “月饼……”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怂了?看见了就不可怕了,真正可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月饼围着屋子转了几圈,趴在地上往床下看,伸手拽出一大堆内衣内裤。 船长白天说的“变态学生偷内衣裤”,原来被人偷来下咒。 我也没闲着,趴在床的另一边帮月饼往外拽东西。这边正好是灯光的阴影位置,床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我伸手摸去,抓到了一丛乱蓬蓬的头发,心里一慌,急忙抽手,碰到又黏又湿的东西,像是蘸了鲜血的袜子。 “月饼,有……有死人。”我声音变了调,抽手没抽利索,勾着头发,稀里哗啦拖出一大堆东西。 月饼几步蹿到我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硕大的胸罩,摇头叹了口气:“南瓜,你确实比我点背。” 我又恶心又无奈,瞅着满地的卫生巾:“操!下个破咒,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这有多大仇!收集了这么多头发卫生巾,还他妈的有指甲盖!” “给根烟抽。”我越想心里面越觉得不爽。 “你先洗洗手去!”月饼满脸恶心。 洗了手走出卫生间,月饼正把舷窗的帘子遮起,阻住人偶吸收月亮的阴气,轻轻拨弄着插在人偶身上的针:“不知道人偶背后有没有写生辰八字。” 我凑了过去,这些针插的位置十分奇怪,分明是按照人的穴位插入,从鬼封、鬼宫穴一直排到鬼藏、鬼臣穴。 “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源自于《中医-针刺篇》,把针刺入十三鬼穴,对癫、狂、痫有很神奇的治疗作用。按照这种针法“扎小人”,被诅咒的人会产生幻觉,精神错乱而死。破解的方法虽然不难,但是需要破术的两个人有高度默契,同时把两个人偶身上的针拔出,否则会加快诅咒形成。 “我数一二三。”月饼捻着插在鬼封穴上面的针。我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捻住插进另一个人偶鬼封穴的针。 “手千万别抖!”月饼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正紧张着,手一哆嗦差点把针摁回去:“闭嘴!” 最后一根针同时拔出,衣服被汗浸透,月饼也好不到哪里去,前额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 忙活了半天,这会儿才松了口气,守着内衣裤、头发、指甲盖、卫生巾,我们就地坐下点了根烟,闷着头抽着。烟抽了大半根,谁都没说话,发生的事情太多,根本整理不出头绪。 “E?”月饼指着那副硕大胸罩。 这么多内衣裤,唯独这件和一条男士内裤写着红色的韩文。 “F!”我斩钉截铁。 “现在的孩子吃的都是什么?小小年纪长这么大的胸。”月饼打了个哈欠,活动着肩膀,“还好诅咒没有形成,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歇够了,破咒。” “有沟必火,不混演艺圈还真是可惜了。”我把火机扔给月饼。 月饼撕了片床单,包住针和红线,用火机点着,“嘶嘶啦啦”燃烧的火光里,隐隐冒出几道灰色的气。没多会儿火灭了,月饼浇了烧酒,找了个杯子收起灰烬,倒进卫生间的马桶,放水冲走。 “呜……呜……”轻微的哭泣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我打了个激灵向床上看去,人偶娃娃的眼睛变得猩红,如同盛满鲜血的池子,缓缓淌着血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在耳廓里聚成一汪。针眼里冒着血泡,由小变大,颜色越来越稀薄,“啵”的破裂,斑斑血点溅满了白色的床单,触目惊心。 人偶体内传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两个人偶转动脖子互相“看”着,彼此的小手在床单上摸索着,指尖碰到一起,立刻紧紧握住,满是鲜血的脸上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哭声消失,人偶再也没有动过,像是躺在血泊里死去的恋人。 我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窝生疼。 月饼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往生咒”,卷起床单把人偶裹住,从床单里飘出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几行看不懂的韩文,也许这是最关键的信息。 月饼捡起纸,看了几眼递给我,表情黯然:“破了,去找船长吧。” 月饼夹着床单,血腥味让我越来越不舒服,分明是人血味道。 船长开了门打量着我们,长舒了口气,用英语说道:“幻觉解除了!月先生,谢谢你,请进屋!南先生,请原谅我今天早晨对你隐瞒了真相。也许你无法体会昨天晚上我看到月先生变成一只狐狸,而我才是狐狸的恐怖心情。月先生,可以告诉我原因么?我还真以为驾驶了一艘坟墓在海上航行。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我心说你要是换成我经历这么半晚上,估计早精神错乱,指不定开着游轮撞上暗礁冰山了。 月饼在地上摊开床单,人偶娃娃满身是血的蜷在一起。 船长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是什么?” 月饼简明扼要的讲了一遍,船长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都是“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矛盾表情。 “这张纸上也许就是答案。”月饼示意我把纸张递给船长。 船长接过纸,读了片刻,眉头皱成疙瘩,在船舱里来回走了几步:“纸上写了三句同样的话——‘你们都会死。’” “谁写的?”月饼直截了当问道。 船长吸了口气,粗壮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没有落款,那个房间的学生我知道,你们认识他的女朋友,金贤珠。”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在餐厅里被欺负的学生? “能找到他么?”月饼扬了扬眉毛,“立刻找!” 船长拿起电话交代了几句,把话筒重重拍下:“大副带着全部海员找安以焕。只要他在船上,哪怕是躲在螺旋桨舱里,也能抓出来!” 我理了理思路,如果“血咒”真是安以焕布下的,我坚信船员肯定找不到他;如果不是他布下的,那他现在的处境绝对极度危险。 “南瓜,咱们也去找!” 月饼显然和我同样的想法。我越来越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这艘船诡异的事情实在太多,耽误一秒钟,就可能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到了泰坦尼克号。 “这艘船构造你们不熟悉,还是在这里等吧。”船长用英语说道。 我和月饼对视一眼, 一左一右走到船长身边。 “南瓜,我觉得很奇怪。” “呵呵,我也是。” “一直用英语和我们交流的韩国船长,居然听得懂刚才我说的汉语。”月饼话音刚落,我一拳击中船长下巴。 船长猝不及防,仰面向后仰倒,月饼卡住他的脖子,冷冷笑着:“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 “唔……唔……”船长脸憋得通红,双手胡乱挥舞。月饼慢慢加力,笑意越来越浓。这是月饼最愤怒时才有的表情。 船长的双眼已经上翻,我低声劝道:“月饼,适可而止。” 月饼松开手,船长像瘫烂泥摔倒,双手捂着喉咙大口喘着气,不住咳嗽。 “似乎该你说出真相了。”月饼轻轻捏着拳头。 出乎意料,船长没有反抗,靠着舱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一脸释然:“还记得我昨天晚上讲的九尾狐的传说么?那是真的。至少我们家族相信。想听一个故事么?只有我们家族知道的秘密。”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船长一脸,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讲故事! “我没心情听你讲故事,我只需要真相。”月饼眯着眼睛冷冷说道。 “我是故意安排了那个房间让你们撞见‘人疾偶’。救你们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破除‘人疾偶’的诅咒居然应验在你们身上。直到昨天发现月先生能够破除幻术,我才明白一直要等的人是你们。昨天给月先生讲的九尾狐传说是暗示,”船长摸着脸苦笑着,“你们没觉得我的脸很奇怪么?这些年,我的良心越来越不安,一直受着谴责。让我讲出来吧,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刚见到船长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脸很僵硬,当时以为这是一船之长的威严。现在仔细一看,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船长的相貌根本看不出年龄。 而船长所讲述的“人疾偶”传说,居然牵扯到韩国最发达的两大事业中惊天的秘密! “走到花园来看花,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鸟儿笑哈哈……” 这是一首流传于朝鲜王朝江原道原州牧的民谣。朝鲜王朝作为中国历朝历代的附属国,儒家思想取代佛教成为国之根本,女子自此没有名字,只有出嫁前用谚文(古朝鲜文字)起的闺名。 平定“原州牧之乱”的将军金焕阳迎娶了原州牧最漂亮的女子为妻。迷恋于妻子的美貌,他不顾“女人出嫁后仍用名字为无德,必然会祸及后代”的民谚,执意保留了妻子的闺名——柳念慈。 婚后第二年,柳念慈为他生了个儿子,粉嘟嘟的孩子唇红齿白,漂亮可爱,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次年,念慈又为金焕阳添了女儿金英爱。据府里的仆人说,金英爱生来就是美人胚子,将来一定会是倾国倾城的美女。 按照儒家的教条,金英爱自幼就深居后府,除了贴身丫鬟,平时只有一个老妈子进出,负责教英爱女红、妇道功课。 有子有女,金焕阳每天都脸上挂着笑容,直到七年后,柳念慈身染重病,他遍寻全国名医,把脉后都摇着头离开,劝金焕阳及早准备后事。 柳念慈奄奄一息,握着金焕阳的手,嘱托丈夫一定要把子女照顾好。金焕阳含泪答应,念慈又在丈夫耳边低语几句,才含笑撒手人寰。 妻子死后,金焕阳举行了原州牧最隆重的葬礼,请高明的画师按照妻子生前相貌,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挂在卧室,日夜陪伴。原州牧的百姓无不动容,纷纷称赞金焕阳有情有义,柳念慈这辈子嫁给这样一个好男人,也算是值了。 儿子金安泰九岁时送到京城爷爷家,一来儿子早接触官场子弟,为步入仕途做准备;二来金焕阳可以更专心的照顾女儿。 然而父爱替代不了母爱,即使金焕阳对女儿再疼爱,也阻挡不住英爱心中的悲伤。 路过金府后院的百姓们经常会听到英爱唱着一首自编的童谣: 时间久了,童谣传遍原州牧,成了孩童们街头巷坊传唱的歌曲。金焕阳巡游听见童谣,问清来历,勃然大怒,下令全原州牧不得传唱,否则男人充军女人送进官妓院。 百姓们传言,金焕阳过于思念妻子,不忍听到有关妻子的任何一句话。 每天午夜时分,英爱在后院唱着童谣。声音异常优美,歌声更是婉转动人,许多富家子弟每到午夜就聚在后院墙外,只为听到英爱的歌声。 金焕阳得知此事,在后院墙上插了把沾满干血的军刀,听歌的人才不敢再来。 如此又过了七年,女儿英爱到了出嫁的年龄,正逢皇帝下旨全国挑选能歌善舞的女子,入宫学习祭祀日神的“喜歌乱舞”,佼佼者选为太子妃,平庸者入宫为宫女。早已名声在外的金英爱自然也接到了入宫学舞的圣旨。 宣旨完毕,太监恭敬的对金焕阳说:“金将军的女儿国色天香,入宫必选为妃子,加以时日,太子登基,金将军那可是……” 金焕阳打赏了宣旨太监,心事重重的回到卧房。 关了卧房门,金焕阳一脸忧伤,久久望着妻子的画像,长长叹口气,走进许久未踏入的后院。 英爱一身白衣,长发及腰,怀中抱着母亲生前为她缝制的人偶娃娃荡着秋千。 “小昭,为什么父亲好久没来看我了?” 丫鬟小昭捧着茶盏低着头:“小姐,女子过了九岁,男女有别,父亲就不能随意进出闺院,这是从中原传来的妇人之道。” “我想母亲了。”常年封闭生活的英爱望着蓝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院子呢,看看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 “小姐嫁人的时候就会离开这里了。”小昭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似乎舍不得英爱嫁人。 “那还不是从这个后院到另那个后院。”英爱用力荡着秋千,白衣飘飘,宛如仙子,“中原的规矩一点也不好,女人一辈子没有自由。” 小昭眼睛微红:“这是女人的命。” 金焕阳假意咳嗽,英爱看到父亲,欢呼一声,停了秋千向父亲跑来。 小昭识趣退下,金焕阳摸着英爱光可鉴人的长发:“我家英爱长大了。” “父亲,你好久没来看我,”英爱嘟起小嘴扑到父亲怀里撒娇,“我越来越想念母亲了。” 金焕阳转头擦了擦眼睛:“过几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咱们在后院设牌位祭拜好不好?” “当然好了,”英爱拍着掌甜甜笑着,“我出嫁时可以照镜子么?” 金焕阳脸色一变:“你从哪里知道的镜子?” “我听小昭说的啊,镜子用铜做成,可以照出人的模样。你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我真的像母亲那么好看么?”英爱点了点人偶的鼻子,“平时父亲不在,只有人偶陪着我呢。” “英爱当然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孩。”金焕阳揉着英爱的头发,“不让你照镜子是因为镜子里面有镜鬼,遇到貌美女子,就会化成人形勾引她,吸她的精气。等你出嫁,有了丈夫,就可以照镜子了。” “镜子有这么可怕么?我好想看看我的样子。”英爱抱着人偶,“可惜母亲看不到我出嫁。” “父亲陪着你。”金焕阳嘴角抽搐着,强忍着眼泪。 女儿哼着那首童谣:“父亲,我要荡秋千,你推我好不好?” 英爱转身蹦蹦跳跳跑向秋千,金焕阳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坐在秋千上的少女,头发如同乌木般漆黑,身材曼妙,声音宛如黄莺。 可是,她却长了一张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恐怖的丑脸。 英爱出生时,稳婆一声惊呼!金焕阳心中挂念妻子,不顾“女子生育男子不能进产房”的禁忌,冲了进去! 妻子抱着女儿泣不成声,小丫头额头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紫色胎记,眼睛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挂在倒八字眉毛下面。鼻梁像被打了一拳,深深陷进面颊,咧嘴哭的时候,嘴角几乎能裂的耳根,露出四颗尖尖的犬齿。 金焕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丑的孩子!难道真的是“女人出嫁后仍用谚文名字为无德,必然会祸及后代”的民谚应验了? 朝鲜王朝,貌丑的女人被视为妖物,丑被当成会传染的瘟疫,至于为什么有这个说法,好像和九尾狐有关。百姓家如果生出丑陋的孩子,会在半夜悄悄扔到寺庙门口,左邻右坊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戳破这层窗户纸。 为了维护将军的尊严,金焕阳没有扔掉女儿,放出了英爱貌美如花的谣言。妻子把女儿带到封闭的后院抚养,找了可靠老实的老妈子和丫鬟侍奉。起初仆人见到英爱的丑陋容貌,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府中,生怕被传染。金焕阳许下重金,威胁如果不同意就杀她们全家,仆人们这才战战兢兢留了下来。 就这样,英爱一直在没有镜子,甚至连洗脸都只用湿手帕不用水和脸盆,没有一件金属的后院活着。唯一拥有的,是父母和仆人夸奖她美丽的谎言。 女儿迟早要出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谁也承受不了真相。这些年,金焕阳一直派人在民间偷偷寻找能改变相貌的秘术,却一无所获。倒是扶桑岛乘船来做生意的商人曾经说过“人形师”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但是“人形师”远在扶桑,踪迹隐秘,到哪里寻找? 如今英爱貌美的名声传到宫中,皇帝下旨钦点英爱入宫学习“喜歌乱舞”,一旦发现英爱是个其丑无比的女子,必定会使金氏满门抄斩。 回到卧室,金焕阳跪在妻子画像前:“念慈,原谅我。” 柳念慈的画像笑得很甜,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哀怨。 柳念慈的忌日,金焕阳在后院摆好灵位,英爱认真的摆放着祭品。 “英爱,给母亲点上蜡烛。”金焕阳往盘子里摆着瓜果。 英爱晃着火折子,轻轻吹着,慢慢亮起火星。“嘭”的一声响起,蜡烛蹿出一尺多长的绿色火苗,灵台被染成诡异的幽绿色。英爱吓得手一哆嗦,火折子落地。 金焕阳急吼道:“念慈的魂儿回来了!快磕头!” 英爱急忙跪地,重重的磕着头。金焕阳脸色变得煞白,把妻子灵位捧在怀里:“念慈,我知道这些年你在那里过得苦,我也老了,没几年就去陪你了。你看咱们的孩子,长的多可爱。回去吧,不要闹孩子了。” 说来奇怪,话音刚落,蜡烛的绿火无风自灭。金焕阳松了口气,把灵位摆放好:“英爱,给母亲倒上素酒。” 英爱哪见过这种事情,拿着酒壶的手抖个不停,酒全洒在灵台上面。 “英爱,祭祀母亲的酒必须你亲自倒满。”金焕阳柔声说道,“母亲是不会害你的。” 英爱想着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慈祥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默念着“不怕,不怕,母亲回来我应该高兴才对。” “吱……吱……”小树林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老鼠叫,仔细听又不是,倒有些像是小孩在哭泣。 父女俩头皮发麻,惊恐地对视着。 英爱埋着头藏在父亲怀里:“父亲,我害怕。” “没……没事。”纵然金焕阳经历过沙场生死,可也被吓得声音发颤。 树林的杂草丛“簌簌”乱动,一只苍白的手颤抖着从草丛中探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摸索着,紧紧抠进泥地,用力向外一挣,一颗沾满泥水草屑的人头钻了出来。 那个“女人”像是没有关节,左摇右摆挣扎着从草丛里爬出,缓缓站起,身体不协调的晃动着,长长的头发遮着脸,沙哑的哭着。 “你……你……是谁?”金焕阳紧紧搂着女儿。 “我……我是埋在这个院子里几百年的九尾狐,被萨满巫师封住了魂,谢谢你的祭祀把我唤醒。”女人伸出双手向前探着,膝盖一弯。“噗通”摔倒,仰起被头发挡住的脑袋,扭动身体爬着,“我很寂寞,有人陪我么?” “啊!”英爱尖叫着晕了过去。 “那就你陪我吧。”女人指指英爱,爬回草丛中。 金府闹鬼的事情传的满城风雨,金英爱中邪昏迷不醒,据说被九尾狐的阴魂勾去魂魄,丫鬟小昭更是被当场吓死。金焕阳虽然惊吓过度,还好没什么大碍。 原州牧有点名望的医生们被请进金府给英爱看病,隔着帘子把了脉之后,都束手无策。一个好色的医生出府酒后失言:“金小姐的手柔嫩的能掐出水,可惜了这个美人儿。” 这句话传到府中,金焕阳勃然大怒,以极刑处死了医生。 女儿的病越来越严重,眼看入宫时间越来越近,金焕阳派仆人寻找有祛邪能力的萨满巫师。 过了七八天,终于从晋州请来了萨满巫医。 萨满没有进英爱闺房,带着恶鬼面具直接去后院,围着后院转了一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墙角埋了黄石、绿木、红花、白芍,端着碗黑水在院中央洒了个圈,从褡裢里取出布偶、鬼牌左右手套起,披散头发跳起“驱邪舞”。金焕阳和仆人们看的目瞪口呆,突然院子里隐隐约约传出女人的哭泣声,萨满巫师咬破中指,把血珠弹进草丛,潮湿的泥地“嗤嗤”冒起一阵青烟,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叫声。萨满摘下恶鬼面具,念出一段咒语,惨叫声越来越微弱,终于消失不见。萨满长呼了口气,往空中扔了一截骨头,指着一块骨头落下的草地让仆人挖开。 铁锨插入土里,“吱”的一声,像是插进活物的肉里,随即冒出浓稠的红色液体,仆人们害怕不敢再动。萨满可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略一思索,从褡裢中摸出五枚铜锈斑斑的古币,按照梅花形状摁进土里,隐约听见地底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再不冒出血水。 挖到四尺多深,仆人一声惊呼,土中冒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清理干净泥土,一副骷髅架子出现在土坑里。骷髅尾椎骨的位置,扇形分散着九根手指长短的短骨。 “九尾狐?!”金焕阳慌忙向后退着。 “难道不应该是九尾狐么?”萨满反问道。 金焕阳意识到失态,掩饰着咳嗽几声。萨满收起行头:“不知道哪一任屋主埋下九尾狐,靠着九尾狐的灵气保佑家族荣华富贵。一旦有了怨气,就破了格局。在城中集市建造庙宇供奉骸骨,靠香火化掉怨气,可以保佑原州牧年年风调雨顺,长治久安。” “小女的病症?”金焕阳问道。 “估计早就好了吧。”萨满望着金英爱的闺房,门口放着一个破旧的人偶,“萨满祛邪是不收财物的,可否把这个人偶送我。” 因为闹鬼,金英爱中邪后就搬出后院,在主院厢房养病。闺房已经许久没人居住,屋檐结满残破的蜘蛛网,像是一张张奇怪的符纸。母亲为她缝制的人偶早已破旧不堪,丢弃在门口,几只蚂蚁在针脚缝隙里爬来爬去。 金焕阳自然不在乎这个破人偶,任由萨满巫师拿走了。送走巫师,金焕阳回到主院厢房,轻轻敲着门。 “进来吧。”金英爱在屋里应着,看来神智已经恢复。 金焕阳推开门,英爱正在给他倒水。金焕阳皱着眉头:“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没有学会礼仪?” 英爱唯唯诺诺地垂着头,退到墙角。 金焕阳摇着头:“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过以后全靠你了!入宫后,记得不要乱说话,凡事小心。如果能得到太子的宠爱,再生个儿子,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不过,别忘记你的身份,也别忘记我们之间的秘密。”金焕阳临走时厉声喝道。 英爱点着头,掩饰着嘴角的冷笑。 大病初愈的英爱坐上入宫的凤轿,金焕阳在府门口老泪纵横。百姓们被父女之情深深感动,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见到国色天香的金英爱的真容。 没有人注意到,墙角趴着一个嘴唇被铁丝黏住的乞丐,为了进食,食道被捅了个口子,插了根竹筒。乞丐一边放竹筒里塞着捡来的剩饭,一边含含糊糊的说着:“报应快到了。” 回到府中,金焕阳呆坐到半夜,仆人都已经入睡,才悄悄地走进后院。很长时间没有清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一人多高,夜风吹过,空荡荡的秋千“吱呀吱呀”晃动着。 金焕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推开了女儿闺房的门。门栓“吱嘎”作响,屋子里的尘土蓬起,金焕阳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英爱,父亲来看你了。”金焕阳抬头望着闺房正中央的横梁。 金英爱被白绫吊住脖子悬挂在半空,洁白的衣服变成了暗红色。 金焕阳踩着凳子解开白绫,英爱的尸体重重摔落,嘴角带着笑容,像个熟睡的孩子。 金焕阳心里一酸,把尸体拖到后院,拿着铁锨挖土。金英爱半掩在草丛里,月光照着她丑陋的脸,鼻尖凝集着几颗露珠。 土坑挖到三尺见方,金焕阳歇了口气,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英爱,为了家族的前程,原谅父亲这么做。像你母亲一样,埋在这里,继续保佑家族吧。” 蛐蛐哀鸣,树叶颤抖,不忍看到父亲埋葬亲手吊死的女儿。 “可是,母亲临死前对你说把她埋在后院,并不是为了让你享受荣华富贵把我杀死啊。”树林里传来一声幽幽长叹。 “谁?!”金焕阳握紧铁锨,紧张的四处张望。 “父亲,是我啊。我很寂寞,你来陪我好么?”英爱的声音又从闺房响起。 “我好寂寞啊!”这次是枯井。 “好寂寞啊!”荒院的每个角落,都是金英爱哀怨的哭声。 金焕阳“啊”的惨叫,挥舞着铁锨四处乱劈,草木横飞。“啪!”一只冰冷的手搭住他的肩膀。金焕阳触电般跳开,回头看去,金英爱的尸体不见了! “父亲,我在你身后呢?和我藏猫猫吧?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你和母亲多疼爱我。”金英爱扒着金焕阳肩膀,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英爱,我错了。”金焕阳再也忍受不住恐惧,踉跄几步,掉进刚挖出来的土坑里。 一张丑陋的脸从土坑上面探出,苍白的脸上还挂着两行血泪。金英爱往坑里推着土,幽幽说着:“母亲因为你平定了原州牧的内乱,仰慕你是个英雄,不顾‘九尾狐和人通婚活不过三十岁’的禁忌嫁给你,报答你对原州牧的恩德。” 金焕阳想挣扎出土坑,全身却没有一点力气,他张嘴想呼救,却被一大捧潮湿的泥土塞住了嘴。 “父亲,你知道么?从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长得很丑。虽然你和母亲不让我照镜子,但是我能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我的模样。而且,你忘记了,你的眼睛也可以照出我的样子啊!因为感激你没有丢掉我,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你和母亲心里才会好受些,不那么愧疚。其实,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欺骗你们。” 土已经埋了一半,金焕阳的身体渐渐没入土中,只剩一双眼睛还能看见事物。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母亲让你把她埋在这里,不知是为了保佑全家荣华富贵,她的狐气日夜陪着我,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容貌就会改变,成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美女。生前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你为了保命,串通小昭,让她假扮九尾狐把我吓昏,怨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死我,又声称小昭被吓死了,让她偷梁换柱代替我入宫。直到萨满发现母亲尸体,你才知道埋了九尾狐可以保佑家族。” 一捧土掩住了金焕阳惊恐的双眼,最后的视线里,他看到女儿变成了和妻子一样美丽的女子。 “尘缘两散,哪里来,哪里去吧。”萨满巫师不知何时从树林中走出,把破旧的人偶递给金英爱。 “大师,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做。”金英爱抚摸着人偶的头发,“这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呢。” “小昭既已入宫,代替你承受宫中寂寞之苦,又何必再去寻仇呢?冤仇冤仇,因果循环,是消不完的。” “大师,我心意已决!” 两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思念亡妻,殉情失踪的金将军之女金英爱和来自民间的朴丽秀靠着绝世美貌和曼妙的身材被选作为日神献跳“喜歌乱舞”的舞者。祭祀当天,两名女子在祭台上使尽平生所学,引得台下不顾宫廷礼仪,喝彩连连。 然而意外发生了,舞蹈跳到最后的“甩袖敬神”,金英爱失足从高高的祭台掉下,她慌乱间挥着长袖,偏巧缠住了横梁,袖子另一头套住脖子,打了个结扣,当场脖颈断裂死去。 葬了金英爱,朴秀丽册封为太子妃,于三十岁时身染重病死去。太子悲痛欲绝,按照朴秀丽遗愿,将她生前终日抱在怀中的破旧人偶一起安葬。 这就是朝鲜王朝历史上著名的“人偶娘娘”。 朝鲜王朝的女子们羡慕朴秀丽靠着美貌和舞技得到皇帝的恩宠,闺房挂着她的画像,日夜祈祷能像朴秀丽那么漂亮。相貌丑陋的女子甚至偷偷请萨满巫医把面容整成她的模样,勤学舞蹈,希望能凭此得到入宫选为妃子的机会。民间类似的歌舞艺团也趁风而起,发展至今竟成了韩国最有名的两大产业:整容和娱乐。 船长讲述的时候月饼出奇的安静,我几次想打断,却又忍住不听下去。听船长讲完,舱里一片死寂。我大口喘着气,胸口才不那么沉闷。 “金英爱怀里的人偶是人疾偶?”月饼问道。 “是的。”船长轻轻敲着额头,“人偶的头发是柳念慈的头发,身体里装着她的指甲、皮屑。柳念慈死后,人偶就是她的化身,保护着女儿。萨满发现闺房中有尸气,把人偶带走,用萨满秘术得知真相,复活了被吊死的金英爱,也就是化名朴秀丽的‘人偶娘娘’。” “安以焕房间里的人偶是怎么回事?”月饼冲我很诡异的笑了笑,手指快速动着。 我心里跟着月饼手指的轨迹比划着,拼出了四个字:他在说谎。 “XN娱乐公司每年都会在高校选出有明星资质的学生进行考察,接受最系统地培训,进军韩国娱乐圈。”船长双手插进头发,用力揉着太阳穴,“二十年前,这艘船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两名选中的男女学生,在靠岸前的最后一晚,男生砸碎浴室玻璃把鼻子和嘴唇削掉,女生用水果刀把屁股切了,送进医院时还在说‘我怎么会长出狐狸尾巴?’” “九尾狐?”月饼有些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 “韩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学生会攒一笔钱,高中毕业后整容。有些学生因为明星梦做得太偏执,高中时就偷偷整容,盼着被娱乐公司的星探发掘。你们有没有发现,韩国整容虽然技术高超,但是整容后的男女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整容模板就是人偶娘娘和她的哥哥,也就是九尾狐化人后的样子,当然这是韩国整容界最秘密的秘密。这种相貌有着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魅力。记得人偶娘娘十八岁之前非常丑陋么?据说十八岁前整容,会引起人偶娘娘怨气反咒,照镜子时会看到自己变成狐狸。” “我知道这样解释你们觉得不可思议,这确实是韩国最隐秘的禁忌。那件事情之后,公司进行调查,储物仓居然出现了‘人疾偶’,写着自残男女学生的名字和生日。这件事是谁干的,却怎么也查不出来。医院查询医疗档案,他们俩在高一的时候就整了容。此后几年,选中的学生上了船,整过容的学生肯定会发生奇奇怪怪的状况,也会在船里发现人疾偶。我们家族对九尾狐深信不疑,请隐居在白头山的萨满巫师祛邪,萨满在船上布下了‘阴墓镇尸’,以气养气,临走时说了句捉摸不透的话,只有应上这句话才可以真正破除九尾狐的反咒。这些年我们一直研究,我甚至为此学了汉语,希望通过中国的玄术破解,可是一无所获。直到你们的出现,我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说了什么?” 我发现船长说话总喜欢吊胃口,听他讲个事请能把人急死。 “月夜南洋,双生花开,妖狐人偶,血咒毕现。”船长面无表情的望着我们,“这也是为什么每年这艘船都要来南印度洋的原因,只有南印度洋才真正被称为‘南洋’。至于双生花开,我们会挑选两名相貌丑陋的男女学生上船,还记得么?柳念慈为金焕阳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我听得有些糊涂,月饼却突然眼睛一眯,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船长指着我和月饼:“我们一直以为月夜南洋是指时间地点,没想到却是你们俩。月无华,南晓楼。月……南……夜晚……海洋……” 我的脑子“嗡”的差点炸了,自从大川雄二那封信里面知道我们本来叫“南晓楼”、“月无华”,无数个疑团就一直在脑袋里绕来绕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居然是解除“九尾狐反咒”的关键线索。 所有的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难道都是安排好的?我们的命运就是为了破咒? “故事很精采,”月饼冷笑着鼓掌,“能把谎话编的这么圆满,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啊。” “月先生……”船长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 “在摘下你的面具之前,我是不会相信的。”月饼趁着船长错愕的工夫,抓着他的脸腮猛地一撕。 “刺啦”一声,月饼手里多了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我没打算瞒你们。”船长撕扯着脸上破棉絮状的残皮,“我就是二十年前,削掉鼻子和嘴唇的男学生。” 我看到船长的模样,顿时全身冰冷! 我根本无法形容一个没有嘴唇和鼻子的人站在面前所带来的视觉恐怖。 “我们家族长得都很漂亮,唯独我和孪生妹妹,从小就相貌丑陋,被母亲抛弃。”船长用指甲磨着牙齿,抠出一大团黄白色牙垢,随手一弹,“我们隐姓埋名努力赚钱,不要问怎么赚钱,那是一段恶心的回忆。十七岁那年整了容,靠着相貌被家族选中。我们兄妹要当全韩国最有名的明星,等到那天再公布真实身份,让他们为当年抛弃我们而后悔。可是……却发生了这件事情。妹妹承受不了打击,疯了。家族为了避免影响扩大,给了我这张人皮面具,把我吸纳为家族成员,负责这艘受诅咒的游轮。” 船长平淡无奇的几句话,却让我心情激荡。我和月饼虽然身世离奇,可是长相都还说得过去。遇到问题处理事情,往往能够第一时间博得别人的好感,事半功倍。在此之前,我从未觉得相貌对于一个人有多么重要。现在想想,似乎非常重要,重要到了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程度。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些问题,却又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美丽的人,总是会得到赞赏。”月饼直视船长,完全没有受到恐怖面貌的影响,“丑陋的人,并不是生来邪恶。心,才是根本,与相貌无关。” 或许是月饼的话给船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触动,他张大嘴巴,僵坐着瞪着月饼,好半天才吼道:“丑陋,是瘟疫!会传染!丑陋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他们没有机会!没有幸福!没有自尊!只有仇恨!只有……只有……” “所以你仇恨丑陋的人,布下“人疾偶’的血咒。但是你又仇恨漂亮的学生,血咒上写着最有希望被选进你们垃圾家族的娱乐公司那两个学生的生辰八字,再嫁祸给应着萨满狗屁偈语的两个丑陋学生!”月饼捏着拳头,一拳击向船长面门,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的拳头,仿佛攥着暴怒的心脏,剧烈颤抖。 “为什么停手?我这么丑陋,谁见了都会厌恶。” “解除心魔吧。无论丑陋还是美丽,都有活着的尊严,让他们好好活着,你也一样。” 月饼走到酒柜,拿出一瓶烧酒,仰脖灌了小半瓶,甩手扔给我,“感谢你救了我们。 我接过瓶子往嗓子里倒着,也许只有这么做才能压着怒火。 “你是怎么知道的?”船长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瘫坐。 月饼摸了摸鼻子,指着桌上的航海日记:“韩国字除了圈就是横竖,但是人疾偶和那张纸上的字体……” “萨满巫师当年看到了我心中的仇恨,教会我人疾偶血咒,他觉得与其让我在仇恨中毁灭导致全船人受害,不如只选几个人作为牺牲品。”船长撑着桌子爬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戴好,摸了摸脸,“习惯了戴面具,看所有人都像戴着面具。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我摸了摸脸,掐了一把,有血有肉而且疼,没有面具。月饼呢? 我向月饼看去,他似乎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谢谢你们!”船长端端正正的戴好帽子,向我们伸出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每个人的生存尊严,并不是由相貌决定的,对么?” 我和船长握着手,这只常年握着船盘的手有力却冰冷,我心里一惊。 “天快亮了。”月饼望着舷窗外的天空。深邃的海水与微蓝色天空远远相连,天海交际处,一抹淡金色的阳光铺满海面,细细碎碎的海浪荡漾着金光,璀璨宁静。 “还有两个小时,救援飞机就到了。”船长双手紧贴大腿,深深鞠躬,“你们肯定不是什么海洋漂流爱好者遇险,你们的秘密我不想知道。如果到了韩国需要帮助,我相信我的能力还是可以帮你们回到中国。不过要等我把学生们安全送回韩国。哈哈,我心里痛快多了!” “南印度洋的日出很美丽。”船长捡起地上的人偶,“请回避,我还需要处理几件事情,相信我。哦,对了,刚才我根本没有给大副打电话,你们会看到安以焕和金贤珠在聊天,他们真是很可爱的一对恋人,每天都会聊到天亮。” 我相信面具下面那张丑陋的脸,是真的在笑。我笑不出来,就在刚才,我察觉到了一件悲哀的事情。 海风潮湿温暖,太阳从遥远的海平面升腾而起,金色光芒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圣之矛”,撕裂了墨黑色天空,把海洋和天空泼染成绚烂的金黄。 走下舷梯,安以焕和金贤珠肩并肩依偎,海风捧起金贤珠的长发,洒落在安以焕的肩膀。几句韩语顺风飘来,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呢喃的语调满是恋人间简单的甜蜜。 月饼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气,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南瓜,我有些累了。” “这就是咱们的命吧。”我指着那对相貌平平的小情侣,“其实做个普通人挺好的。” “是啊!”月饼撑着船舷,仰望着天空,“我原来以为生命的精彩在于对神秘未知的探索。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才发现最精彩的生命轨迹其实就是平淡一生。” 船长走出船舱,双手高高举起,冲我们笑着:“谢谢你们!完成这次航行回韩国一定请你们喝酒!” 我挤出笑脸,目送船长去了机械仓:“月饼,和死人喝酒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死人,”月饼苦笑着,“他是被怨气封在身体里的人偶。” 刚才我和船长握手,冰冷的手根本没有脉搏跳动的痕迹,在他低头捡人疾偶的时候,脖颈位置有一条密密麻麻缝合的针线。 “看来去韩国有事情做了。”月饼捏着拳头“咯咯”作响,“不管是那个什么娱乐公司还是萨满巫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只海鸟优雅地滑行着,“啪”的扎进大海,浪花溅起雪白的海沫。海鸟钻出水面,抓着一条海鱼,飞到游轮瞭望塔尖,慢悠悠的啄食。 “我想到那个胸罩和男士内裤是谁的了。”月饼忽然不怀好意的笑着。 “肯定是那两个欺负安以焕、金贤珠的男女学生。”我气不打一处来,“长得再好,身材再好,心不干净有什么用。进了娱乐圈也是被潜规则的货色。不过那个小娘们……” “胸好大!”月饼下了结论。 韩国首尔地铁9号线启建于2001年,地铁首发当日,平时严守交通秩序的韩国乘客突然发生骚乱,相互践踏拥挤,造成四人死亡,十六人重伤。据当时在场的乘客们回忆,事发时,许多人都从地铁的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少女,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贴在脸上,揭下的时候,脸上的五官完全消失了,对着乘客们招手。 据说,地铁九号线在施工时曾经挖出了多具类似于人的骨骸,为避免造成不良影响,施工公司暗中做了销毁处理。那些东西的怨气在凌晨零点时分化作少女,在九号线寻找当天犯了“五罪之人”抵消怨气。曾经有人在九号线地铁捡到遗失手机,最后一张图片为当天凌晨拍摄,地铁门正在打开,一个长发覆面的少女,手拿铃铛,站在站台前摇晃…… 韩国,首尔,地铁站。 金贤慧独自在站台等着地铁,不停地掏出手机看时间,23:10分。她心里默算,到目的地需要半个小时,应该不会让客人不高兴。 虽说是亚洲经济强国,韩国并不是每个人生活富有。从东部庆尚北道小渔村来到首尔的金贤慧,白天是株式会社的打字员,夜间则是活跃在SNS(流行于韩国的网络社交工具)的应召女郎。趁着年轻,用身体换金钱,不用回村嫁给满身鱼腥味儿的渔民,还能供妹妹念书。做白领应召会有风险,只要小心些,赚的钱确实比红灯区的妓女高很多,她丝毫没有为自己的选择感到羞耻。 她花大价钱在韩国最有名的JK整形医院磨颧骨、削下巴,除了不能笑得太夸张导致肌肉和骨骼会崩离,表情稍显僵硬,活脱脱美女一个。反正顾客对韩国的“人造美女”司空见惯,也不耽误生意。要不是刚给妹妹交了学费,她还准备开眼角塑鼻。妹妹被著名的“XN娱乐公司”选中,乘游轮去了南印度洋接受最后的终选,一旦选上很快就能成家喻户晓的娱乐明星,这更需要她努力赚钱。 隧道黑暗处传来刺耳的空气摩擦声,如同无数条鬼魂在地狱里嘶叫,一股阴冷的空气从隧道里扑出,地铁的灯光远远亮着,如同怪兽两只巨大的眼睛。她忽然有个很可笑的念头:地铁真像一具拉载死人的大棺材。她听说过韩国首尔地铁的诡异传闻:修地铁的时候,施工中挖出好多尸骨,那些魂魄无处可归就出来阻挠工程,经常会出现伤亡事故。施工队伍偷偷请萨满做了好几天的巫祈,保证每晚零点以后关闭地铁,列车空驶一个往返,把被惊扰的魂魄送回原地。说也奇怪,此后的施工进行得异常顺利,首尔地铁工程才如期完工。 首尔夜生活越来越繁荣,地铁又增加了好几条线路,但关闭时间从未晚于零点,据说最后一班空车是由灵车司机驾驶。有传言说,有人坐过最后一班地铁,车厢空无一人,却从玻璃中看到空座位上面坐满了人。 金贤慧越想心里越发毛,地铁从隧道里钻出,缓缓停驶,车门打开,寥寥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在打盹,她看了看没有喝醉酒的帮派成员,上车坐好,顺便用手包遮挡着暴露在超短裙外面的雪白大腿。 站点陆陆续续到达,乘客们没精打采的下车,直到终点站,也没人注意金贤慧紧贴座椅一动不动。她的那张人造的漂亮脸蛋透着茫然的笑容,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车玻璃,一条血红的细丝贯穿左眼瞳孔。 尖细的筷子从车座底下直插入金贤慧下体,鲜血顺着筷子滴落,沾满鲜血的枯瘦小手从座位下探出,身材瘦小的乞丐慢慢钻出,挑起金贤慧的下巴,俯身吻着她冰冷的嘴唇。瞬间,金贤慧的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青丝,两道灰气从鼻孔中冒出,整个身体迅速干瘪。乞丐边吻边蹲身探手拔出筷子,又猛地插进金贤慧的天灵盖,抽出时筷子上沾满红白掺杂的脑浆。乞丐伸出长满青色舌苔的舌头,拔筷子舔的干干净净,满意的呼了口气,钻进座位底下。 巡车员走进这节车厢,看到尸体,丝毫没有惊恐。他在金贤慧额头贴了张黄色符纸,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车玻璃中金贤慧的影子如同睡醒了,起身走到玻璃前,看着车厢里自己的尸体,手指轻轻碰触着镜面,呵了口气,在白雾上面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又坐回座位。她的身边,慢慢出现很多人,双手放在膝盖上,笔直的坐着。 地铁再次开启,进行当晚最后一班往返。 地铁到达终点站,戴着无框眼睛的女人面无表情折着纸。每叠好一只纸鹤,就会有一个“人”化作淡淡的灰气,从车玻璃中飘出,钻进纸鹤,飞进漆黑的地下隧道。 “五罪之人,并不该死。”女子收起铜铃,径自走进车厢,撕掉贴在金贤珠额头的黄纸,翻开她的眼皮:“淫罪。眼中有红线。咦?人疾偶?萨满巫师?” 五罪为“吃喝嫖赌抽”,对应的五官是“口眉眼耳鼻”。犯下五罪的人,会在十二个时辰内,五官对应出现淡淡的血丝。如果血丝贯穿五官,切勿乘坐地下交通工具! 救援直升机提前了十几分钟到达邮轮,临走前船长送给我一个IPAD,我心说韩国人居然不用三星用苹果?刚想客气客气,船长用力拍着我的肩膀:“里面录了些东西,你看看吧。” 两个救援人员和船长聊着天,我听不懂韩语,索性钻进机舱,月饼竖起衣领斜靠着座椅打着瞌睡。船长说几句话就指指我,救援人员满脸惊讶,不住的点着头。我深深体会到了动物园笼子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动物心情,想和月饼聊几句,结果丫已经睡熟了。 我闲的没事做,我打开IPAD,没想到船长虽然是个人偶,居然还是摄影爱好者。文档里装着20多G的风景照片、影像。我一张张翻着,纳闷船长为什么送我这个?难不成为了打发飞行寂寞,让我看看风景照儿解解闷? 救援人员进了直升机,冲我微微一笑,用英语交代了几句国际救援机构的官方客套话。韩国人讲英语的感觉非常别扭,舌头捋不直,每个单词都曲里拐弯,我的英语本来就是二半吊子,听得不太明白,只好陪着脸傻笑。 直升机飞起,船长用力挥着手,不多时轮船就化成远远一个黑点。我不由感慨,上次从空中看南印度洋是跳飞机,如今坐着直升机去韩国,命运这个东西真的不好捉摸。几座小岛零星散落,我们生存了一年的那座小岛却不在视野范围,想想在岛上发生的那些事,无数个恐怖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脑子如同刀劈般疼痛,我急忙深吸口气,平缓情绪,尽量把那些画面忘掉。月饼还在睡熟,我暗暗庆幸:如果这一年没有月饼,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在岛上生存。 正准备关掉IPAD睡会儿,正巧翻到了一个漆黑的视频影像,看了看日期,是昨天录制的,我顺手打开视频。 两分多钟的视频播放完毕自动切换到下一个,如此连续播放了四五个,我已经全身冰凉,眼前一片模糊。我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想再看一遍视频,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也点不到屏幕。“啪嗒”,IPAD从手里掉落,救援人员听到动静询问,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估计我的脸色非常难看,救援人员有些疑惑,不过也没说什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拧开瓶盖,仰脖灌了大半瓶,擦着嘴角的水渍,拍了拍月饼肩膀:“有事儿问你。” 月饼缩了缩脖子,垂着头继续睡着。我盯着IPAD,越来越恐惧! 视频里,是昨天我在船上的拍摄影像,而且,只有我自己! 房间里,我自言自语,一会儿又走到对面,用月饼的表情和语气对着我的位置说话。这么描述其实非常混乱,因为我无法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简单地说,视频里面并没有月饼,休息舱,人疾偶的房间,船长舱,都是我和模仿月饼的我对话。最后一段视频,居然是我单独和船长聊天,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我曾经这么做过! 我吸了口气:这一年,荒岛上只有我自己? 可是,我身边的月饼到底是谁?难道月饼早已经死了,他的魂附在了我身上?或者,从来没有月饼这个人,完全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我有双重人格? 我清晰地感觉到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心脏“砰砰”乱跳。我使劲砸着额头,又拍了拍月饼:“你丫醒醒!” 月饼不耐烦的睁开眼:“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月……月饼,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尽量使语调保持平静。 月饼摸了摸鼻子:“这么帅气的男人会是假的么?” 我略微松了口气,虽然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这么一个大活人摆面前,能假到哪儿去? 救援人员警惕地看着我,对另一个人嘀咕了几句。我忽然有种奇怪地紧张感,仿佛有什么危险即将发生。就在这时,从直升机前舱顶端的后视镜里面,我看到后排座位只有我一个人!正坐在月饼的位置,摸着鼻子,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一瞬间,我彻底混乱了。我到底是我,还是月饼? “请问,我们到底是几个人?”我询问着救援人员。如果再不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我会立刻疯掉。 救援人员摘了墨镜,互相看了一眼,“哈哈”笑着。我怔了怔,才发现其中一个人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终于找到你了。”左眉角有颗痣的救援人员收住笑,嘲弄的耸耸肩,“你的抗药性很强,不过也该昏迷了。” 我心里一惊,突然感觉困意袭来,手指渐渐没了力气,脑袋昏昏沉沉,视野扭曲变形,越来越模糊,终于一片漆黑,只有耳朵还能勉强听到声音。 “老鼠逃到哪里,也会被猫捉住。”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 “呵呵,知道了只会更痛苦。” “说的也是,他和月……” 我想起那个人是谁了!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仍是黑漆漆不见光亮,空气潮湿,周围弥漫着腐败的味道,“吧嗒吧嗒”的水滴声时远时近,我伸手摸了摸四周,什么也没摸到,似乎是一个幽闭的巨大空间。 麻醉药劲还没彻底消掉,脑袋晕沉沉的能坠断脖子,舌头干燥的像一截木棍,我双手交叉揉着虎口,加速手阳明大肠经的血脉循环止晕。揉压了几十下,意识清醒,我回忆着昏迷前一系列事情,左眉角有颗痣的救援人员,明明就是在日本富士山化成人狐消失的“山鬼”南野浩。我越想心里越乱,我怎么会从直升机到了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你醒了?” 我正费尽心思琢磨事儿,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差点没把我吓死。听声音是个女的,我也不指望这会儿能碰上什么好鸟。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生存原则,正犹豫着“右肘后击”还是“转身冲拳”直接放翻对手,那个女人又说道:“我没有恶意。” 我心说,无论你有没有恶意,也得先治住你再说,说不得也要对女人动手了!顺着声音转身刚想一拳闷出,突然想到个问题,拳头生生停住:“你会说中国话?你是中国人?” “咋?必须中国银才会睃中国话?我们韩国银就不兴会睃中国话啊?” 我顿感这个世界疯了,我居然在一片黑暗的地方遇到了满嘴东北话的韩国女人! “啪”,灯亮了,我一下子没适应,被灯光刺得眼睛生疼,揉了好半天,才看明白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平方米的地下室,起码有六七米高,长满苔藓的墙壁排列着或大或小锈迹斑斑的水管,延伸到拱形房顶,左侧的墙壁有一个圆形的隧道,不知道通向哪里,时不时传出“吱吱”的老鼠声。地下室中央乱七八糟摆放着锅碗瓢盆,破旧衣裤、鞋子,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堂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居然还摆了一台老式彩电,正播放着娱乐节目,一群穿和没穿差不多的小娘们风骚的跳着舞。右侧沙发正盘腿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牛仔裤和T恤染着脏兮兮的污渍,乱蓬蓬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看来是好久没洗过,正眯着眼睛歪着头打量我:“你叫啥名儿?” “我叫啥名儿关你啥事儿?” 得,我这口音也串到东北去了。 “我救了你知道不?你告诉我叫啥名还不应该啊?”女孩抹了抹脸,蹦蹦跳跳蹿我身前,伸手摁了摁我的下巴,“男人的胡子是这样的啊。” 我彻底傻了!这都哪跟哪儿啊! “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不……不……啊!妖怪!” 正当我愣神的时候,圆形隧道里传出女人的惨叫,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地下室里,时远时近的撞着耳膜,听得我毛骨悚然。“刺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惨叫声戛然而止,轻微的咀嚼声像蚁群在隧道里悉悉索索的爬动,痒得牙根阵阵发酸。 “婆婆,”女孩高声喊着,“好吃不?” “嗬嗬。他醒了么?”苍老的声音从隧道最深处的黑暗中响起,“带他过来。” 我就算再没脑子,也知道隧道里面藏着一个吃人的老太婆准备把我当干粮,搞不好刚吃饱了没胃口,吊绑我慢慢风干做成人肉腊肠也说不定,这会儿不跑还等什么时候? 女孩好像对我没什么防备,走到我前边准备进隧道:“别磨叽,见婆婆去。” 我手上暗暗用力,准备一记手刀敲她的脖子,打晕了再说。 黑洞洞的隧道深处忽然亮起两盏绿幽幽的烛火,飘忽不定的跳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残影。 借着绿光,我隐约看到一条雪白色的东西从隧道里向外爬着。 “婆婆。”女孩双手交叉在胸前鞠躬。 白色的东西爬到隧道口,“唰”的探出,绕过女孩向我扑来。仓促间我看到一条长着绿色眼睛的大白蛇,也来不及动手,急忙后退,后背顶到潮湿的墙壁。白蛇从空中落下,贴着地面蜿蜒爬行,缠住我的脚脖子,绕着腿瞬间把我包裹的活脱脱一个木乃伊,围着脖子转了个圈,蛇头探到眼前,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对着我的眼睛。 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这不是一条白蛇,而是粘着两只眼睛的白发! 眼睛像两颗绿枣落进面糊糊,被错根纠缠的白发吞了进去,居然还冒出几个小气泡。头发一阵“咕叽咕叽”黏腻的响声,我感觉被勒得全身紧绷,肋骨“咯噔咯噔”作响,肺里的气一点点挤出,顶到喉咙眼,嗓子不由自主的发出“呃呃”的声音。 我憋了口气猛地用力一挣,没想到头发反而越陷越深,勒进肉里,全身如同被烧红的铁丝网包裹着,火辣辣的剧痛。我失去平衡,直挺挺的向前摔倒。 我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咣当”,脸和地面来了个对撞,顿时觉得一片金星在眼珠子上面飘来晃去,鼻子酸得像是灌了一瓶醋,牙齿砸进唇肉,一口血呕进嗓子眼。 我心说这次完了,还没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直接当粮食了。不知道隧道里会不会爬出一只巨大的蜘蛛,一嘴攮进我的脑壳,吸干了脑髓再往我身体里吐口水保鲜,留着以后慢慢吃。 绕着脖子的那坨头发探出无数条细细密密的白须,顶端有个针眼大的小孔,分泌着淡黄色的粘液。头发丛被黄液黏成一团,拥挤着缠绕在一起,聚成脑袋大小的发球,一串串气泡在发球里面高高鼓起攒动,渐渐形成了鼻子、嘴巴、耳朵,不多时居然变成了一张皱巴巴老人脸。 “咕唧”,两只绿色的眼睛又从眼眶的位置冒了出来,骨碌碌的打着转,冷森森瞪着我。 人脸张了张嘴,冒出一句话:“南晓楼,我的孩子,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脸距离这张无数根头发变成的人脸也就一两寸的距离,它说话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嘴里面细细密密的头发像蛆虫拥挤蠕动着。 我既恐惧又恶心,也顾不上它为什么知道我名字了。要不是被勒的像个粽子腹肌使不上劲,我能当场吐它一脸。 人脸话音刚落,“蓬”的炸开,黄液糊了我满脸,缠着身体的头发散开,全身一阵轻松。我急忙擦着眼睛,往外吐着溅进嘴里的黄液,黏糊糊的一股子肉油味儿。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那个女孩眯眼笑着,左脸颊漾着深深的酒窝:“咋滴?刚才想偷袭我啊?难怪婆婆要拾掇你。” “操!换你是我试试?早他妈的吓死了!”我一肚子气没处发,又不敢动手,万一惹恼了“白发婆婆”再被捆绑了,哭都腾不出手擦眼泪。 女孩眨眨眼,歪着头问道:“操是啥意思?他妈的是谁?” “……” 我一肚子火刚到嗓子眼,又生生憋了回去,有些尴尬的走了几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心脚底下!” 我的脚刚抬起来,女孩一声尖叫。我一激灵,连忙把脚往旁边一闪,晃得脚踝生疼,才看到落脚的地方端端正正搁着一只绿色眼睛。 那丛白头发又从隧道里钻了出来,卷起眼睛,“嗖”的缩了回去。 “上了岁数,丢三落四啊。” “跟紧,这里面要是迷了路,再找你老费劲了。”女孩确实没什么心机,弯腰进了隧道,把我扔在地下室。 我突然很想笑,索性跟着进了隧道。 隧道没有一点亮光,如同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事情虽然离奇诡异,不过那坨头发和女孩没有敌意,我心里反倒是踏实了。听着女孩的脚步声走了十几米,眼睛多少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的跟着她的背影尾行。 七绕八绕了起码五六分钟,脚底越来越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气把脚拔出来,我算算距离起码三四十米,心说这个婆婆的头发这是有多长?就算是个活人也要长个千八百年,难不成是头发成精了?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关于头发的事情—— 高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叫张晓艺的女孩,长得很漂亮,尤其是一头长发透着亮棕色,要多好看就多好看,平时不爱说话,性格文文静静,学习成绩也好,身上还有股奇特的草木香味。 班里有个家里有钱的女生李敏,长得还算不错,性格骄横,总把自己当女神。不过成绩、相貌、气质这种事情不是家里有钱就能买来的,李敏眼瞅着张晓艺身边同学们越来越多,抢了自己的女神地位,只能拿张晓艺的头发做文章,约了几个女生偷偷跑校长那里告状:学校规定女生必须留短发,张晓艺的长头发违反了校规。校长说张晓艺属于少数民族,留长发是民族传统。李敏傻了眼,只好悻悻而回。那个民族的名字很拗口我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很生僻的民族,居住在广西那一带。 按说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孩子往往眼里容不得更优秀的同龄人存在,李敏越来越不平衡,恨不得一把火把张晓艺的头发烧光。闺蜜刘宁出了个主意,放学的时候几个人假装很热络,围着张晓艺夸她的头发漂亮,偷偷把许多麦芽糖黏在头发上面。小学男生之间经常会玩这种恶作剧,头发黏了麦芽糖根本洗不掉,只能去理发馆一推子剃成秃瓢。 第二天张晓艺没来上课,第三天来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一头短发,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清纯。 李敏这口恶气没出透,见张晓艺不言不语好欺负,更加骄横,经常找她的茬儿。也许是受不了这种学习环境,过了一个多月,张晓艺转学了。李敏天天以胜利者自居,很是飞扬跋扈了好一阵子。 天越来越热,马上暑假,同学们都闷在蒸笼般的教室里复习功课,全靠着屋顶三个转得飞快晃晃悠悠的风扇降温。我清楚地记得,李敏正和长得很帅气的学渣打情骂俏,两个人腻腻歪歪凑着脑袋嘀咕,李敏说了句“头皮有些痒”,歪过头让学渣帮她挠。学渣嬉皮笑脸的挠了几下,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像只受惊的兔子跳了起来,指甲缝里嵌着一块橡皮大小,满是毛囊孔的头皮,还连带着几根新长出的发芽。 李敏没有理学渣,着了魔似地不停说着头皮好痒,双手插进头发用力挠着。她的指甲缝里头皮越来越多,油腻腻白花花的攒在手指头上面,像是一大坨烂乎乎的麦芽糖。全班同学都傻了眼,刘宁壮着胆子走过去想拦住她,李敏像是没看见,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越挠越快,大把大把的头发被抠掉,惨白色的头皮渗着血,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 李敏这才停住,茫然地看着手指头,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头皮的味道好好吃哦,像麦芽糖呢。嘿嘿……你尝尝。” 吓傻了的刘宁张着嘴,被生生塞了满嘴头皮,半天才反应过来,“哇”的吐了起来。全班同学都傻了眼,班长还算是反应快,喊来了校长。 没多会儿校长赶来了,招呼同学叫校医,自己打着120。这时,屋顶的风扇猛地转了几下,扇柄颤动着突然断裂,扇叶像失控的螺旋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歪歪扭扭的飞向校长。 锋利的扇叶生生插进校长脑壳,晃了几下,“砰”的崩断,弹向李敏和弯腰呕吐的刘宁。 我永远忘不了那恐怖的一幕:校长秃顶的脑袋上面插着一片扇叶,嗓子里发出几声怪叫,仰面摔倒,后脑撞到地面,颅内一声闷响,当即没了生气。 刘宁的前额被扇叶生生削开一大片皮肉,耷拉在脸上,白花花的头骨爬满青色血丝,当场昏死过去。另一片扇叶斜着切进李敏的脸,把整张脸从左眉到右脸颊硬生生劈裂,烂肉翻转,根须状的神经丛和肌肉纤维从伤口里挣出,颤颤的蠕动着。 校长当场死亡,刘宁和李敏送进医院,后来办了退学,再没见到过。据说是家里花大钱送她们去韩国整容,刘宁从屁股上移了一块皮植在前额,发根被毁坏长不出头发,只能等植皮完全长好再种发。李敏更惨,创口太深耽误了治疗最佳时间,整容手术做的并不成功,反反复复整了很多次,才算是勉强恢复了五六成相貌。脸部的神经丛和肌肉群遭受了毁灭性的创伤,导致整张脸根本没有表情无法活动,只能吃流质食物,还要定期打抗生素消除炎症,否则产生的脓液能把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 还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警方做调查的时候,除了我,所有同学像是串通好了,都说是校长巡检,风扇意外断落造成事故。我说的话自然没引起重视,反倒多了份“受到过度刺激,产生精神幻觉”的鉴定报告。学校因为这件事,拆除了老式风扇,安了空调。一时间外校转来的学生暴增,班班人满为患,毕业的时候,多了不少对儿拍拖的学生,也算是因祸得福。 参加完毕业典礼,按照学校传统,每个班都要在学校植物园里种棵树,寓意着“百年树人”。树没树人说不准,不过植物园郁郁葱葱,林茂草盛,倒是学生们偷偷谈恋爱的好去处。很多树还被刮了皮,刻着“XX,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XXXX一生推”、“XX,么么哒”的句子,成了一道风景。 我们班选了块儿野草分外茂盛的空地,挥着铁锨锄头开始刨坑,挖了半米多深,随着一锨土飞出坨黑乎乎的东西,不偏不倚挂住树杈子晃荡,泥巴“噼里啪啦”掉落,居然是个高度腐烂的人头! 同学们哪还有心思挖坑,尖叫着一哄而散。我瞥了眼树坑,盘根错节的草根缠满亮棕色的头发,隐约能看到一具腐烂的尸体。 月饼在宿舍讲印度见闻的时候,我和他聊过这件事。月饼琢磨了两根烟,分析有可能埋尸的地方恰好是风水格局中的‘聚煞之地’,尸怨不散,怨气聚九年时间,借着草树化成人形报仇。至于原因,我们心照不宣。 我大感兴趣,登录高中网站翻着每一届的学生照片,果然在一张新班级成立的合影里面发现了一个长相极似张晓艺的女生,尤其是亮棕色的长发,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难道这里有具女尸,碰巧埋在了“聚煞之地”尸变了? 正胡思乱想着,没留神女孩停住脚,我满打满撞个正着。没想到女孩看着干干瘦瘦,居然还挺有弹性。女孩不是很在意,压低了声音:“婆婆脾气不好,见到她不要乱说话。” 黑暗中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我脸红,只顾忙不迭点着头。 “站这儿别动。”女孩交代了一句径自往前走,隐隐能看到她在墙壁摸索,不多时亮起了一串奇怪的绿色茫点。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见茫点的光芒越来越盛,边缘迸出一道道绿线,相互贯穿,组成了一副奇异的图案。 我全身如同通了电流,“簌簌”发麻!这个图案,分明是月饼平时用来镇不干净东西画的“鬼符”! 潮湿的墙壁从内部响起“嗡嗡”的声音,像是一窝马蜂被禁锢在里面,四处乱撞着要飞出来。女孩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紧贴着墙壁念念有词的吟唱,怪声好像受到了召唤,随着女孩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在地洞里回荡,渐渐汇成凄厉的惨叫。无数道灰气从绿光里冒出,裹着“嘶嘶啦啦”的声音,漂到洞顶,探出一根根丝状的须条,纠结缠绕成人的形状,慢慢飘落,立在洞中,茫然的四处游荡。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不但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正奇怪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女孩说道:“进来吧。” 我这才发现,墙壁变成了一道绿色的类似于肉膜的东西,女孩站在里面对着我招手:“屏住呼吸,不要有杂念,就当眼前什么都没有。” 犹豫了片刻,我迈步走了过去。 墙壁越来越近,我的鼻尖碰触到壁面,“啵”的一声,几股轻微的吸力拉扯着我的身体,融了进去。女孩满意的笑着:“婆婆说的没错,你果然能穿过‘鬼符之墙’。” 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水中,每走一步,身体都能感觉到水波带来的阻力,正想问个明白,突然脚下一空,好像踩进了坑洞,巨大的吸力卷着我的腿,猛地往坑洞里抽去。我用力一挣,反而加快了吸引力,只觉得五脏六腑全被吸到肚子里,全身缩成一团,顺着坑洞滚了进去。我什么也看不见,身体不停地旋转,脑浆在颅腔里震来荡去,险些被震成糨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腰部传来撞击的剧痛,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我勉强睁开眼,所有的景象都在旋转,模模糊糊看到有个奇怪的东西堆积在不远处。 “南晓楼,你终于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胃部阵阵抽搐,忍不住吐了起来。 “如果我能出去就好了,也不需要你受这份苦。” 我擦了擦嘴角,强烈的晕眩感逐渐褪去,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顺着声音望去。 “啊!”我一声惨叫,双腿一软,“噗通”坐倒,身体每个器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几乎要爆裂! 数十个光秃秃的人陷在起码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粉红色肉坨里面,伸出沾满粘液的胳膊,用力撑着向外挣脱。当他们把上半身挤出来的时候,手又陷进肉酱,整个人慢慢被肉酱吞没。远远看去,这些人就像是从肉坨里生出的孩子,却始终挣脱不了束缚。 “南晓楼,你终于来了。”老婆婆的声音传来。 我又向后退了几步,确定完全脱离了肉坨的覆盖范围,才忍着恶心在那群“人”里面寻找。“人们”瞪着灰白色的眼珠子,更加用力的挣扎,怪叫着伸出手,好像在向我求救,又像是冲我打招呼。 我心里越来越毛,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白发婆婆。 就在这时,肉坨顶部“咕嘟咕嘟”冒着足有篮球大小的油腻腻气泡,倒像是一锅肉汤煮沸鼓着油泡,地洞里顿时充斥着潮湿的腥臭味。 “没想到我能活着见到你,”肉浆里,一个白发婆婆探出身子,睁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虽然我死不了。” 从我的角度无法看到她的身体,只能看到她的双手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像是和诡异的肉坨长在了一起。 “南晓楼,20年没见。当年那个婴儿,已经长成小伙子了。” “嗬嗬,你和小慧儿,是我最不后悔的选择。” “婆婆,今天的食物来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犯下五罪的人?” 正当我心神剧荡之际,许久没有出现的女孩背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出现在洞里。白发婆婆“嗯”了一声,女孩把醉汉放到肉坨边上,那些光秃秃的怪人们突然又钻了出来,抓着醉汉的手脚一阵撕扯。 从我苏醒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恐怖诡异,我怔怔的站着,用力掐着脸颊,如果这是一场噩梦,那就让我赶快清醒! “不要责怪婆婆,她也是不得已。”女孩咬着嘴唇,眼中滚着泪水,轻轻握着我的手。 我触电般跳开,用力甩着手:“别碰我!” 女孩不解的歪着头,眼神很茫然的看着我,又望着婆婆,手伸到眼前认真看着:“很脏么?” 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慧儿,不要觉得奇怪,你没有在世间生活,并不知道南晓楼的感受。”白发婆婆又费力地探起头,“南晓楼,我的名字叫李甜儿。” “你……你是……”我指着白发婆婆,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没错,我就是九尾狐和萨满的女儿,我的父亲是李普,我的妈妈是李英彩。” “小慧儿,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今天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南晓楼,坐下听吧。这件事会讲很久,我不会伤害你。” 晋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冷的海风吹进村落的时候,渔民们望着冰封的海岸线,把渔船拖上岸,收网渡过一年中最难熬的休渔季。距离开春的解冻再次捕鱼足有五个月时间,可是高丽王朝却不管渔民能不能下海,渔船税照收不误。往年冬季,渔民还能套上鹿皮囊子,下海从岩石缝里抠海参抵渔船税。水性好的潜到海底,从海底沙滩和海草里寻找黄色和绿色的名贵海参,虽然危险,只要找到三五个,一冬天的渔船税就算是有了着落。 以前这种长满肉刺的玩意儿不值钱,渔民就算是捞上来也都随手扔了。后来从中国传来了“海参壮阳”的说法,结果身价倍增,倒成了宫廷贵族补身体的好东西。偏巧海参夏天休眠秋冬活动,给了渔民一条活路。如果运气好,找到了名贵的“刺参”,更是能得到大笔的赏赐。 今年奇怪得很,无论经验多丰富的捞参人,出海时都是两手空空。 “高丽两大宝,北山南海参”。眼看征收渔船税的日子就要到了,渔民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荒到白头山,指望着能挖几颗人参顶税。 白头山的老参客组成的“参帮”牢牢把控着采人参这个行当,抓住上山偷采人参的渔民,在冰天雪地里扒光衣服吊在树上,肚脐眼挖个洞,倒进烈酒,塞一根晒干的乌拉草搓成的草芯点着,人体里的油膏浸透草芯,慢慢燃烧,一天一夜不灭,直到油膏耗尽才死去,俗称“点天灯”。 即使这样,也有不少渔民铤而走险上山采参,但是开春回来的却越来越少。 朴安泰爬上岸的时候,被岩石划破的鹿皮囊子向外涌着冰冷的海水。他哆嗦着青紫的嘴唇,用抠海参的钩子刮开囊子,抓了把雪在胸口用力搓着,直到被冻透的身体有了血色,这才灌了口烧酒。酒劲儿透进血液,浑身热乎乎的觉不出冷,才套上堆在岸边的衣服,垂头丧气的回了村。 路过李家府宅的时候,朴安泰狠狠吐了口吐沫,恨不得一把火烧掉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 李家靠着一手晒海盐的绝活,一百多年来发展成晋州最大的名门望户,传了四代,人丁兴旺,家仆如云,就连族长都不知道府里到底有多少人。 李府有个严苛的规矩,做了李家的仆人,终身不能出府,生老病死婚娶丧假一律由李府承担。每年冬季,都有不少渔民迫于生计自愿签了卖身契进府当仆人,管家会给渔民家里送一笔丰厚的卖身钱。虽然如此,不到走投无路,谁愿意进府,终身失去自由。 两年前晋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海啸,渔船尽毁,许多渔民眼看没了活路,只好进了李府当了家仆,其中就有朴安泰的妹妹。 妹妹朴玲秀含泪告诉哥哥卖身进府的决定时,朴安泰坚决反对。朴玲秀表面答应,深夜偷偷进了李府。第二天管家送来卖身契和钱,朴安泰疯了般冲到李府,却被家丁乱棍打回。 回到家里,他请了最好的郎中给重病的父母治病,钱花完了,父母因为思念女儿,先后离世。好端端一个家,不到两个月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牢记着父母临死前的嘱托,苦练水性,天天下海捞参,攒钱给妹妹赎身。 人算不如天算,做为中原历朝历代的附属国,高丽王朝交纳的“岁供”突然高了好几倍,渔船税也跟着暴涨。两年下来,攒的钱连买艘旧船都不够,更不用说给妹妹赎身了。 天空飘起雪花,朴安泰越走心越冷,走到村口站了许久,一顿脚向李府走去! 卖身进了李府的朴安泰,每天的工作就是扫扫雪,往地上撒盐,避免路面结冰,府里人滑倒受伤。一日三餐除了白米和年糕,还能吃上辣乎乎的泡菜,逢初一、十五府里会赏赐一人一杯烧酒,确实比渔民的生活好太多。 腊月十五,李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仆人们忙碌了一天,晚饭时桌上竟然摆着一坛上好的烧酒,仆人们觥筹交错,不多时就喝的酊酊大醉,东倒西歪的睡了过去。 朴安泰没有心思喝酒,枕着胳膊望着房顶想事情。入府之后他才明白,要想从比渔村还要大的李府找到妹妹,哪怕只是见上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李府规矩极为严格,分男仆和女仆两个大院,平时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有在新年的时候,族长设宴,全府的人都在后院共迎新年拜神,才有机会见到妹妹。还有一点让朴安泰觉得不解的是,每年卖身到李府的人很多,可是他看到的仆人并不算多。 “两年没见了,不知道妹妹长高了没?” 朴安泰垫了垫枕头准备睡觉,这几天忙里忙外,累的全身酸痛,睡得也比平时沉很多。 “吱呀”,门栓发出酸涩的响声,朴安泰正迷糊着,浑身一激灵,想想可能是喝多了的仆人起夜,也没当回事,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如果这一屋子再没有,今年老祖宗又要开杀戒了。” “哎!但愿吧,咱们能活着就好。” 朴安泰彻底清醒了。借着月光,他看到两个带着黑笠,罩着面纱的人拿着竹筒,悄悄进了屋子。身材稍高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放进嘴里吹着,冒出浓香中略带腥臊的气味,他顿时感到全身酥麻,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已经喝了药酒,不用这么小心。” “以防万一,快点动手吧。” 两个人声音大了许多,矮个子解开囊子,在地上摊了一块白布,端端正正摆放着十多个竹签,掏出香炉插了三柱香,用火折子点了根白蜡,跪在地上低声嘀咕着奇怪的语言。 高个子拿起一根竹签,沿着通铺轻轻拍着每个仆人的脑袋,倒像是挑选熟透的西瓜。 朴安泰心里叫苦不迭,全身又不能动弹发不出声音。眼看高个子越走越近,强忍着恐惧闭上眼睛装睡。摸到他的脑袋时,高个子的手指肚和掌心粗糙厚实,指边毛茸茸的,根本不像人手。 朴安泰苦胆都快吓破了。 高个子又在他的额头拍了拍,才走向下一个人。 矮个子的嘀咕声越来越快,朴安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高个子爬上了床,趴在最角落的仆人身上,脱着他的裤子!黑暗中他看的并不真切,高个子在仆人下身捣鼓着什么东西,不多时举着竹筒下了床,递给矮个子。 矮个子接过竹筒,往白蜡上倒着里面的液体,火苗“刺啦”乱响,烛光跳忽不定。两人面色紧张的盯着三炷香冒出的烟气,许久才失望的叹了口气。 “继续吧。”矮个子把竹筒扔给高个子。 诡异的气氛让朴安泰全身冰凉,胃部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猛的松开,剧烈的抽搐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扛得住这么大的恐惧,如果能动弹,他宁可把咬舌自尽。 如此过了几个人,终于到了朴安泰这里。高个子没有发现朴安泰睁着眼睛,俯身从他身上爬了过去。一股刺鼻的腥骚味灌进朴安泰鼻子,把眼泪呛了出来。他直挺挺的任由高个子解开裤子,潮湿的鼻息喷在下身,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高个子抽出竹签,对着他的右边大腿内侧轻轻一扎,挤出几滴鲜血,急忙用竹筒盛接。朴安泰再也忍不住恐惧,嗓子里一口气顶了出来,发出了嘶哑的惨叫! “你居然没有昏过去!”高个子吃了一惊,抬头瞪着朴安泰!黑笠的面纱飘起,一瞬间露出高个子的脸。整张脸是奇怪的死灰色,一双尖尖的耳朵从黑笠中冒出,狭长的眼皮里闪出两条灰色的眼睛,红色的瞳孔如同两团火焰跳动,塌陷的鼻梁连着嘴巴长长的伸出,下巴却缩进脖子,几根灰色的胡须长在嘴巴两侧,这分明是一张狐狸脸! “是他么?”矮个子也跳上床,扒开他的眼睛。朴安泰眼睁睁看着另一张狐狸脸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球,拼命挣扎,突然发现全身能动了! 高个子声音中带着狂喜,压着朴安泰的身体:“应该是!快!让他活到过年那一天!” 矮个子咧着嘴,露出细细密密的牙齿,快速念着奇怪的声音。朴安泰眼神渐渐涣散,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球,停止了挣扎,昏睡过去。 两只人狐把朴安泰的血倒在蜡烛上面,火苗突然变成了碧绿色,三炷香冒出的烟聚集成狐狸尾巴的形状。 矮个子吹灭蜡烛:“凑成一对,今年可以向老祖宗交代了。” 管家在院子里吆喝了半天,家仆们才醉醺醺的爬起床,手忙脚乱穿着衣服。 “朴安泰,你大腿有颗红痣?” 李晓宪瞥了一眼问道。 “可能是虱子咬的。”朴安泰抠掉血痂,顺手弹掉,“大腿里面长红痣的人有九尾狐血脉,你可别乱说。” “哈哈,昨儿晚上的虱子一定是母的。”好几个仆人指着大腿内侧的血痂,“要不怎么就咬这个地方。” “还不赶快吃饭干活!”管家个子极高,进屋挡着大半阳光,环视了一圈仆人们,“朴安泰,今天开始你不用干杂活了,族长安排你去守盐井。赶快穿好衣服,族长有事情要交代。我在外面等你。” 李府产的盐闻名高丽,据说是一百多年前李家先祖在这里发现了一口盐井,晒出来的盐晶莹剔透,鲜咸不苦涩,入菜香气扑鼻,几年工夫就成了皇家贡品,李家也靠此发家,积累了百年旺盛家业。 为确保盐井万无一失,李府专门修建了大院,每年会选一男一女入院守盐,一年期满再重新选人,守盐男女出院后结为夫妻,入李氏家谱。 对于仆人们来说,守盐是梦寐以求的差事,没想到好运气居然落到了刚进府没几个月的朴安泰头上。 朴安泰本来进府准备找到妹妹一起逃出去,阴差阳错居然被选中守盐,愣了一会儿,想到将来的安定生活,心里似乎也不是那么纠结了。在众人羡慕、贺喜、嫉妒的眼神中,朴安泰晕乎乎的跟着管家参见了族长。 面色苍白长满老人斑的族长尖细着嗓子交代了几句,朴安泰抱着衣服和被褥进了盐院。院落不大,平整的碎石地没有一根杂草,西北角坐落着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旁边是个茅厕,院中央就是那口给李家带来了百年财富的盐井,铸铁井盖缠着手腕粗的铁链子,一柄拳头大小的铜锁把铁链牢牢锁住。也许是过年后就能入李家族谱,管家对朴安泰特别客气,耐心交代着规矩,临走时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膀:“过一会儿选中的女仆就来了。” 朴安泰连忙鞠躬,送走了管家,收拾完灰蓬蓬的屋子,一屁股坐在屋前石阶子上面,心情忐忑的等着未来的妻子:“不知道长的漂亮不漂亮?会不会做泡菜?” 面对即将到来的美色和财富,朴安泰已经把妹妹朴玲秀忘到九霄云外。 白发婆婆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事情,只是有些细节还不明白,也不愿去琢磨。这会儿脑子也灵光了,许多事情接二连三的蹦了出来,尤其是“我是怎么到了这里”和“月饼到底去哪儿了”这两件事最让我着急,几次想打断婆婆的讲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慧儿盘腿坐在墙角,双手托着腮,时而张嘴时而皱眉听得倒是很认真。 婆婆叹了口气:“南晓楼,年轻人有些耐心,不要觉得我啰嗦。听完这个故事,你才会彻底明白。” “好歹您换个地儿讲也行啊。这满屋子除了烂肉就是尸体还有一群没毛儿的人,我能听到现在已经很给力了。” 我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说出来。 “呵呵,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被禁锢在这里么?”婆婆居然看透了我的心事,眼睛里透着一丝凄凉。 “不许打扰婆婆!”小慧儿嘟着嘴生气的瞪着我,“婆婆,您没事儿吧。我去地铁给您找点食物?” “不用了。吃了上千年的人,早就吃够了。” 我脑子都要炸了!我觉得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坐着听故事,心理已经很不正常了。 可是,朴安泰万万没有想到,被选中守盐的女仆居然是他的妹妹朴玲秀! 兄妹重逢,自然多了几份惊喜激动。想到兄妹能入李家族谱,一辈子有吃有喝,朴安泰也就把没能娶上女仆的遗憾忘掉了。 当天晚上,朴玲秀做了顿像样的晚饭。兄妹俩吃饱喝足,聊着这两年的事情。朴玲秀在女院栽种花草,说了没几句就静静听哥哥讲着捞海参的趣闻。朴安泰讲的眉飞色舞,不知不觉已到午夜。 高丽沿袭着中国传来的礼仪,虽然是兄妹,成年后也不能共处一室。朴安泰抱着被褥在门口搭了个地铺,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倒也没觉得腊月的天气有多冷。 朴玲秀看来是累了,不多时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朴安泰卷了卷被子,翻身望着院中央的盐井。 管家告诉他,之所以要安排守井人,是因为这口井是有生命的。每个月逢五遇十的日子,守井人要打开井盖,倒入活鸡活鱼喂养。年三十的时候,井壁就会长满盐壳,守井男女入井把盐壳凿出,研磨成细细的盐粒。这个绝不能外传的秘密一旦公开,盐井势必会被认为是邪物被毁掉。今年的守井男女得了天花,送出府医治,只得临时从府中找老实可靠的男女代替,朴安泰兄妹偏巧被选中。 新年临近,天气越来越冷,兄妹俩按时往井里扔着鸡鱼,井壁的盐壳越来越厚实,两人不由赞叹着这口井的神奇。 大年三十,盐院外面响了一天的鞭炮,管家带着盐丁扛来成捆的麻绳、两个箩筐、凿子、锤头。兄妹俩捆好绳子,望着深不见底的盐井,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毕竟这口井靠活物喂养,万一吃人怎么办? “下去吧,再出来的时候你们就是李家的人了。”管家微微一笑,“一百多年了,如果这口井真的吃人,李家的盐从哪里来的?” “哥,我怕。”朴玲秀咬着嘴唇,不敢入井。 “我一个人入井可以么?”朴安泰问道。 管家不耐烦的呵斥:“必须两个人,阴阳共济,才能取盐!这是李家用了十几条人命才弄明白的事情!” 朴安泰一听这句话,心里一寒,管家的话外之意是井里真的有死人!井壁的盐壳泛着月光,晶莹透亮,腾腾冒出的雾气里面,朴安泰仿佛看到了无数条人影在井里上下飘动,隐隐还能听到“呜呜”的哭声。 “每年只有这一天收盐,”管家背手嘲弄着说道,“你们如果这时候选择不下去,肯定会死。” 朴安泰咬了咬牙,坐进了入井的箩筐:“妹妹,咱们下去!哥哥保护你!” 朴玲秀点了点头,跟着哥哥进了箩筐。盐丁们摇着井轱辘,把载着兄妹俩的箩筐放进了井里。 朴安泰摇亮火折子,点起蜡烛,厚厚的盐壳反射着烛光,四周一片透亮,他这才踏实了许多。兄妹背靠着背,凿着盐壳,不时有小箩筐从井口送进来,盛满了再扯上去。 如此忙碌了两根蜡烛的时间,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井里潮湿闷热,兄妹凿了三丈多深,早已是满身大汗。 “哥,我有些累了。”朴玲秀到底是女人,体力已经吃不消了。 “妹妹,咱们快要过上好日子了,加把劲!”朴安泰凿下巴掌大小的盐壳,心里越来越高兴。 箩筐空间很小,兄妹俩无法转身,只能各忙各的。朴安泰一锤子下去,几颗盐粒崩进眼里,酸涩生疼。他揉着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突然,他觉得有股轻微的吸力,扯动着脸皮。他心里一慌,急忙睁开眼,却看到几滴水珠漂在眼前,“簌”的钻进岩壁。他摸了摸脸,干干的根本没有眼泪!就在这时,蜡烛“噼啪”作响,火苗瞬间爆亮,盐壳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他的脸,身后的妹妹。 朴安泰胸口如同被打了一拳!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衣服,长着狐狸头的怪物,抬着毛茸茸的爪子握着锤头敲着盐壳:“哥,我真的好累!” “啊!救我出去!你……你别过来!”井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在新年的鞭炮声中分外刺耳,盐丁们忍不住捂着耳朵…… “盖上井盖吧!”管家抬头长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个时辰就新年了,今年你们可以看到老祖宗。呵呵,终于找到了。” 月光映着管家高大的影子,一只站立的狐狸影子! 一年一度的李家新年宴席准时开始了,空气中弥漫着鞭炮呛鼻的火药味,孩子们拎着红色小灯笼嬉戏打闹,仆人们捧着各式美味送往大院,热腾腾的饺子勾着所有人的馋虫。鞭炮声越来越响,子时即将到来,管家清了清嗓子喊道:“赴宴过年!” 仆人们分男女两席,分坐在大院的角落,院中央的主宴按照辈分身份坐着李府家人,二十四个一人多高的松油火把烘得整个院子异常温暖,丝毫没有冬天的寒冷。 主宴正中央的龙头太师椅空着,这是李府老祖宗的位置,由现任的族长把老祖宗牌位请过来才可以开宴。 曾经和朴安泰一个屋子的李晓宪前后左右找了半天,没有发现朴安泰,心想可能是朴安泰守盐井不力,被偷偷处置了,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噤声!”管家高喊一声,“恭请老祖宗!” 院内顿时只剩下松油火把的“噼啵”声。院外响起“喜歌乱舞”的音乐,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偶尔伴着几声苍老的咳嗽。“吱呀”,院门缓缓推开,几个壮汉赤裸着上身,冒着热腾腾的汗气,抬着一个挂满黄表纸的小轿进了院。族长恭恭敬敬的跟在轿子左侧,时不时掀开轿帘低语几句。 李晓宪心里一怔:难道轿子里就是李府的创建者李准?可是一个人怎么能活百年?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偷眼瞄着其他仆人,更是吃惊!仆人们目光游离,脸上浮现着茫然的表情,身体有节奏的左摇右摆。 小轿停在院内,又是一阵沉重的咳嗽,声音干涩异常,如同破了的风箱“嘶嘶啦啦”漏着气。族长双膝跪地,双手放在额头,匍匐在地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免了。”轿内传出一阵尖细的声音,完全不像咳嗽声那么苍老。 族长起身认真的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在早就准备好的铜盆里洗了手,钻进轿子,抱出了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子! “老祖宗,今年找到了。”族长把小孩子轻轻放到地上。 小孩子叹了口气:“越来越少了,今年居然能凑成一对,天佑我李家。” 两人旁若无人的走到龙头太师椅,族长把小孩子抱上椅子坐定。小孩子环顾四周:“把他们抬上来,解除幻术。还是老规矩,愿意的活着,抗拒的死掉。” 火把照映着小孩子的脸,李晓宪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个只有三四岁孩子身材的人,却长了一张极度苍老的脸。眉毛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厚厚的眼袋如同在眼眶里塞了两枚干枣,整张脸的皱纹拥挤摺叠,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脸上爬来爬去。 族长对管家点头示意,管家深吸口气,念着一段稀奇古怪的符语,全院的人顿时“活”了过来,恢复了常态。 仆人们这才看到太师椅上居然多了个人,甚至连一些李家的人也吃惊不已。 “我就是李家的创建者,李准。”小孩子站在太师椅上,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李准森森笑着:“你们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能活一百多年。百年前,九尾狐危害高丽,做为萨满巫师,我肩负着消灭九尾狐的使命来到人间。经过多年追查,我发现九尾狐化人之后,全部聚集在这里,等待二次渡劫!为了彻底铲除九尾狐,我只能吃了它们的肝,延长我的寿命。李家也因九尾狐的气旺了家族运势,发展成百年望族。萨满的荣誉和使命让我不曾忘记,那就是找到体内有九尾狐血脉的人消灭,避免再次出现狐变,危害人间!今年,又发现了九尾狐,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一片苦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们可能不接受,但是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们的平安。”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准,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九尾狐吃人肝化做人形的恐怖传说,却是百年来一直萦绕在人们心中的阴影。 “抬上来!”李准双手举天,大吼一声!尖细的嗓音异常刺耳,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震得心头生疼。院子里的松油火把如同被猛风吹过,几乎熄灭,又瞬间爆燃! “吱呀!”院门再次打开,扛轿的几个壮汉抬进来两个半人多高,热气腾腾的巨大笼屉,端放在宴桌正中央! 族长撕掉笼屉上面的黄色咒符,掀开盖子! 白雾“腾”的冒出,潮湿的热气熏的所有人几乎睁不开眼,雾气慢慢散尽,两个赤身裸体的人,盘腿端坐在笼屉里面。 仆人们几声惊呼,被蒸熟的其中一人,正是朴安泰! 另外一个女子,长发覆面,看不清模样,也一样被蒸熟了。 “他们就是九尾狐!”李准爬上宴桌,拿起毛刷蘸着调料,在朴安泰兄妹身上涂抹着,狠狠咽着口水,“只要吃了他们,就可以延年益寿,家族兴旺,而你们也可以入李家族谱,享受世代繁华!” 除了李家的人,仆人们都震惊了,甚至有人呕吐不已。孩子们被恐怖的一幕吓得哇哇大哭,母亲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们的眼睛! 族长取刀捅进朴安泰的腹部,取出人肝吃了起来,又剜下一块肉,往宴桌上一扔:“吃吧!” “吃了,就是李家的人,可以长生共享富贵;不吃,就死!”李准咽下最后一口人肝,爬回太师椅坐好,冷冷说道。 几个壮汉拔出腰刀,光亮的刀背映着每个人恐惧的脸。 不知道谁一声大喊,李家人冲向笼屉,撕扯着朴安泰兄妹身上的肉,拼命往嘴里塞着。那几个母亲,也抓着肉往孩子嘴里拼命塞着:“快吃,快吃,能长生,能永远过好日子!” 仆人们望着疯了一样的李家人,终于有人动了,加入了争夺人肉的行列。不多时,所有人都动了,每个人手里,嘴里,都塞满了人肉! 一个仆人好不容易抢到一块肉,大口吞着。突然,咧嘴哭了起来。 “叔叔,你的谎言真的连你自己都骗了么?” 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袭白色的高腰长裙,满头黑发无风自动,双脚没有挪动,轻飘飘的闪进了院子。 “李甜儿,你终于出来了。”李准仰着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几片雪花飘落,落进李准满脸皱纹,慢慢融化。 “他们都是九尾狐?”李甜儿指着满院疯狂夺食人肉的人们。 “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九尾狐的血脉。”李准低垂着眼皮,右手摩挲着下巴,“所以才会显露出吃人的本性。” “叔叔,你知道么?你布下‘阴墓镇尸’把我禁锢在盐井里,守着父母的尸体,用活鸡活鱼喂养,保我不死,取我思念父母的泪水凝结的盐晶兴旺家族。这些,我都可以接受,这是我的命。但是,你应该知道,天道循环,万物皆有生死。你捕杀九尾狐后裔,吃他们的肝,逆天长生……” “所以,我要让所有人都吃,这样才能抵消戾气,顺了天道。”李准贪婪的望着李甜儿,“可惜,纯正九尾狐血脉的人越来越少。” “破除‘阴墓镇尸’的方法我父亲没有告诉你。兄妹同时拥有九尾狐血脉,进入阴墓,符咒可破。这次入井的,偏偏就是亲兄妹,我终于出来了,结束这段百年的恩怨。叔叔,你吃了这么多年九尾狐的肉,你已经遭了天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么?” 李甜儿伸出双手,指甲从手指慢慢长出,弯成十道黑色爪子。两行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滑到嘴角,晕红了苍白的嘴唇。 “活着,总比死了好!”李准苦笑着,“我犯了这么多杀孽,如果死了,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我下的。” “等你死后,告诉我十八层地狱什么样子吧。”李甜儿“簌”地漂到李准面前,爪子探出,刺破了他的喉咙。 一抹血箭喷出,李准喉间“咯咯”作响,张嘴吐出一串血泡剧烈咳嗽:“果然,只有疼痛才能够让我感受到人的真实?” 吞食了朴安泰兄妹的人们都已沉沉睡去,只剩下一只九尾狐,一个萨满巫师。李甜儿抽出狐爪舔舐着,盯着李准喉间的血窟窿,眼中升起一团血雾,变得赤红无比,脸上汗毛慢慢长出,鼻梁塌陷,鼻尖却越来越长。 “你终于克制不住狐性,人血马上就要诱唤出你的本来面目。”李准捂着喉咙,瘦小干瘪的身体软塌塌倒在太师椅里,奋力吼道,“其实我知道如何解除你的禁锢,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局。你该清醒了,我的主人!” 李准大口喘着气,身体迅速膨胀,紧绷的皮肤“咯咯”作响,涨裂出一道道蜘蛛网般的细纹,“嘭”的一声巨响,竟然活生生爆了。漫天血雨中,一张轻飘飘的人皮落下,覆盖在太师椅的龙头上面。 一直趴在草丛里偷看的李晓宪早已吓的魂飞魄散,听到李准爆喝,脑壳如同被重重击中,无数个画面闪电般涌入大脑。他抱着脑袋痛苦的翻转哀嚎,眼前浮现出无数个奇怪的画面。 许久,他缓缓起身,仰面承接着漫天雪花:“被尘封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苏醒了!我的侄女,我才是你真正的叔叔!李准!” 李甜儿的形貌早已变成九尾狐,歪头看着李准,“吱吱”叫着,扑了过去。李准轻轻一闪,借势抓住李甜儿的脖颈,摁住她的脑袋猛撞着坚硬的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骨碎声夹杂着迸飞的血肉,溅在李准狂笑扭曲的嘴角。直到李甜儿完全没了声音,李准才将她重重摔落,快步走到宴桌,拿起两根银筷,又举起李甜儿,把筷子狠狠扎入她的锁骨,牢牢钉在墙上。 李甜儿又变回人形,一声惨叫,再次痛醒! “他只是我做的人疾偶,替我承受天谴。真正的我,封闭了李准的意识,就在等这一天。”李准拔下一根火把,放到李甜儿脚下,“吃了九尾狐的肝,百年不老。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等你成年完全变成九尾狐,助我再接一次运势。” 火把炙烤着李甜儿的脚,转眼变成两截冒着白烟的黑炭。李甜儿双手摁着墙拼命挣扎,满头黑发瞬间变成白发,清秀的容貌堆起了层层皱纹,哑着嗓子喊道:“你好恶毒!” “呵呵,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真正善良的人。”李准拿起剔刀,摸索着刀尖,“善良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白发婆婆讲到这里,再也讲不下去,低头深深埋进肉堆里面,干瘦的肩膀颤动不止。小慧儿早已泣不成声,此刻才凄声喊着:“婆婆……” 李甜儿用力挣起身体,绷断了几根和身体相连的肉丝,肉坨禁锢的“人”们似乎睡着了,半缩在肉坨里一动不动。 “小慧儿,婆婆没事。”李甜儿凄苦的笑了笑,“只是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听得脑子一片混乱,眼睛滚烫,一股怒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甚至能听见血液急速流淌的声音。 “南晓楼,我醒来的时候,就成了这样,被禁锢在这里。”李甜儿浑浊的眼睛透出慈爱目光,我全身暖洋洋的,怒气竟然渐渐平息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准没有杀我,千年以来,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人送来几具尸体喂我,再从这坨肉上挖走一块。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衣服也不停地变换,一直到二十年前,我终于可以使用头发,来的人都被我杀死了。”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太岁……” “太岁?”李甜儿再次看透了我的心事,“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敢肯定这个想法,定了定神:“婆婆,我可以靠近看看么?” “当然可以,这些‘人’吃饱了就会沉睡三天三夜,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他们并不受我控制。” 我解开腰带的暗扣,摸出一把瑞士军刀,靠近那坨肉,强忍着几乎能把人熏晕的腥臭味,剜下一块,捧在手心里观察着。 这块肉块没有血管,没有神经,只是白乎乎轻飘飘的一坨,略微有些弹性,硬度有些像凉粉。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小慧儿凑了过来,用手轻轻触了触,“这么多年,婆婆不让我碰,所以我不碰。” 我用刀尖挑起肉块,心里犹豫了半天,终于打定主意,一闭眼把肉块吞进嘴里,囫囵咽了进去。 “你居然敢吃?”小慧儿睁圆了眼睛,半张着嘴一脸恶心表情。 我心说你见天背尸体喂李甜儿都不觉得恶心,我就这么吃块肉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过了一会儿,感觉肚子里没有什么不舒服,才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婆婆,禁锢你的这坨肉,叫‘太岁’,又叫‘肉灵芝’。生长在地下,据说靠腐食生长,也是我们中国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寻找一生的长生不老药。宋朝曾经有人挖出过一尺大小的‘白肉太岁’,号称太岁中的极品,形状像蘑菇,切开后里面满是手指粗的活蚯蚓。” “你的意思是这块太岁养着我,又通过连通我的血脉养着它。两种可以让人长生的肉合在一起,让李准永远活着。” 我又瞥了一眼那坨烂肉,刚才一时投入,没顾那么多,这会儿越看越觉得恶心,捂住嘴跑到墙角:“等我吐一会儿。” 吐了个七荤八素,又干呕了半天,差点把胃吐到嗓子眼,我才抹了抹嘴,接过小慧儿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大口,“噗”又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水?” “下水道管子里漏出来的水。”小慧儿很认真的说。 于是,我又吐了半天…… 直到几乎把肠子吐出来,我才缓了口气,蔫头耷脑的往墙角一坐,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婆婆,我最想知道的是身世。” “我不知道。”李甜儿回答的很干脆。 我两眼一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把自己闷死。敢情听了好半天故事真的就是当了个听众? “二十年前,我用头发可以杀死送尸体的人,其实是为了把自己饿死。毕竟,谁愿意被一直禁锢着,吃尸体为生呢?直到 有一天,突然进来四个人,他们的相貌和服装,都很不相同,似乎会一些和萨满巫师相同的本领,我的发咒丝毫不起作用。我以为终于决定要吃我的肝,心里反倒不害怕,说到底我早就想死了。”“可是他们却抱出六个婴儿,让我选择哪个更优秀。九尾狐有识人望气的本领,我不清楚来意,索性任由他们用了各种方法折磨我,闭口不答。” 李甜儿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一群人用尽酷刑折磨她的场景,心里忍不住疼得厉害。 “直到他们把婴儿举到头顶,如果我再不答应,就把六个孩子都摔死,我不忍心,观察着婴儿的气。两白两青,一黄一黑六股气。白气秉性纯良;青气傲而不骄;黄气孤狠难训;黑气性恶品邪。我想了想,确定印堂冒着白气的两个婴儿确定为最优秀的孩子,黑气婴儿是最邪恶的孩子。那四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果然上当。他们认为我故意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把黑气婴儿交给唯一的女人。另外一个矮胖男人抱走了青气女婴和黄气男婴,戴眼镜的黑瘦男人选择了青气男婴和白气男婴,唯独把白气女婴扔在这里。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拿出笔纸,写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文字,给六个婴儿起了名字。季科、黑羽涉、月野清衣、柳泽慧、月无华、南晓楼。” “你说什么?!”我已经想到这件事和我有关,但是李甜儿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呼!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听着李甜儿继续诉说。 “小慧儿就是白气女婴。南晓楼,不要询问我是如何把她抚养大的,那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接受的事情。这些年,我把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小慧儿。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背着被人疾偶诅咒的人回来喂养我。再没有人来过这里,食物也从未断缺,这似乎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全身僵硬,扭过脖子望着柳泽慧。小慧儿眼泪流个不停,略有些脏的脸庞刷出了几道雪白的泪痕。 “我所知道只有这么多,很抱歉,不能给你更多答案。今天看到你,我心里很高兴。事情的真相,或许会很可怕,或许你们根本无法承担,你们可以选择,逃避还是面对。” “婆婆,我一定把所有事情查个清楚!”柳泽慧擦了擦眼泪,“找出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相对于单纯的柳泽慧,我所经历了解的更多。而且,月饼、月野、黑羽和我们的身世竟然从出生时就绑在一起!婆婆说的对,真相或许真的是我们无法承担的事情。 “婆婆,那个黑气婴儿是谁?”我问这句话的时候,生怕李甜儿告诉我,那个人是月饼。 “季科。” 我松了口气,心里飞速推断着:我们彼此捆绑的宿命一直纠缠,那么季科也应该出现。他迟迟未出现的原因是什么?难道他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那四个人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 “季科很奇怪,头发金黄色,眼睛浅蓝的几乎是白色。” 我知道季科是谁了! 出生在高丽年代的李甜儿没有见过欧美人,也从没听过欧美人的名字,把“杰克”谐音成了“季科”! 这条线一搭上,我更确定了戴眼镜的黑瘦男人和矮胖男人是谁——都旺和大川雄二。 无数条线在我脑子里相互纠缠,乱七八糟念头接踵而出,我一会儿发觉似乎有了新的思路,又很快被别的想法代替。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眼前乌黑,脑子一阵晕眩,几乎能听到脑浆翻腾的声音。 就在这时,柳泽慧大喊道:“婆婆!” 我这才会过神儿,李甜儿满头白发疯长,如同无数条白色蟒蛇,紧紧缠着屋顶的管子,渐渐收力,管子被勒的“咯咯”作响,铁屑、污水顺着白发滑落,整个屋顶发出巨大的“轰轰”声。李甜儿被太岁禁锢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向上升起,她凄厉的叫着,连接太岁的肉丝由粗变细,根根绷断!终于,“嘶啦”一声布帛扯裂的声音,李甜儿挣脱了太岁,随着白发的摆动吊在半空中,身体如同被暴雨砸过的烂泥地,烂肉翻转,柱状的血雨“滴答滴答”砸落。 太岁里那些“人”猛地惊醒,又向蚯蚓般钻出太岁,仰脖张嘴喝着血水。太岁顿时血红,褶皱的表面鼓动着手臂粗的暗青色血管,随即剧烈颤动,地面像是一艘风浪中的小船,颠簸起伏。 李甜儿甩动着白发,在空中悠荡着,突然松开缠绕的管子,如同一堆糜烂的肉块,拍在我们面前。 “婆婆!”我和柳泽慧同声喊道。 李甜儿勉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想爬起来,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再次趴倒。李甜儿为了摆脱太岁,生生扯断了手脚,眼看活不成了。 “活了这么久,终于能够选择如何去死。”李甜儿呕出一口血,“我很快乐。” 柳泽慧扑倒李甜儿身上,手忙脚乱的撕扯着衣服,紧紧扎住她涌血的伤口,对我吼道:“还不快来帮忙!” 我如梦初醒,急忙用手压着创口,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涌着,由热变冷,眼泪控制不住流着。 “无论你们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李甜儿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的心,慢慢冷了;眼睛,渐渐热了。一切仿佛都是慢动作,柳泽慧把李甜儿抱在怀里,疯了般摇晃着,哭成个泪人。 恍惚中,李甜儿苍老的面孔起了奇怪的变化,皱纹缩进皮肤,暗黄色的脸逐渐红润。一张光滑的,年轻的,少女的脸,嘴角挂着一丝平静的笑容。 太岁里的那些“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太岁像是一团加热搅拌的豆腐脑,翻腾不止。当柳泽慧的哭声变成了低啜,太岁停止了翻腾,几条闪电状的裂缝从中间向四周延伸,“嘣”的一声闷响,碎裂成无数干瘪的肉块。 那些“人”,随着太岁的碎裂也四分五裂,整个屋子满是残破的胳膊,腿,躯干,脑袋。 “小慧儿。”我拍了怕柳泽慧的肩膀。 “你别碰我!” “该走了,在这里哪怕哭一辈子有什么用?”我向密室外走去。 那一刻,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要调查真相,哪怕这个真相真的是我不能承受之重。 但是,男人,一辈子,能有几件事,可以勇敢热血的面对? 至少,我选择了面对! 经济发达的韩国首尔九老区,有一家久负盛名的美发店。就在生意越来越兴隆的时候,美发店突然关门,人去楼空,也无人租赁。最后沦落成乞丐栖身之所。据说,乞丐夜间睡觉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早晨起来发现地上全是女人脚印。房顶在夜晚会滴落咸腥的水滴,隐约能听到女人低声哭泣。放在屋里的香烟、水果经常不翼而飞。曾经有游客街拍,恰巧把美发店拍了进去。破旧的墙壁前,站着一个长长的红发遮挡着半边脸,穿着白色睡衣,低着头哭泣的光脚女人。 “主人,起床啦……主人,起床啦……” 我抱着枕头做梦正做的安逸,手机铃声“叽里呱啦”乱响。我探着手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了该死的手机,在触摸屏上一阵乱滑,才把铃声取消。 正想卯着劲儿来个回笼觉,突然想到这不是在学校寝室,而是韩国,连忙坐起身,使劲晃着脑袋。 韩国的冬天格外寒冷,屋子里只有地暖没有暖气,温度调的特别低,也就18-20度上下,完全没有国内北方的暖气给力,冬天早晨起床的痛苦可想而知。 我猫在被子里穿好衣裤,对着隔壁喊了声:“柳泽慧,该起床了!” 没人回话,天知道柳泽慧又跑哪里去了。 半个月前,我们封住了密室,告别了死去的李甜儿,柳泽慧带我回了她住的地方,我才知道这里是首尔的下水道,有几条隧道和地铁相连。柳泽慧在地铁九号线尽头发现我一个人坐在地铁里,脸上贴着黄表纸,以为是李甜儿的食物,把我背了回来。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直升机上被南野浩下了药,为什么出现在地铁里?关于月饼是不是和我一起上的船,更是琢磨不透。越想脑子越糊涂,索性不想。不过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月饼活着,而且离我不远。 以往遇到这种事都是月饼分析下决定,真正到了我拿主意的时候,纠结了半天,决定在首尔找个地方住下(天天从下水道里钻出来搞不好被当成真人版的忍者神龟),再寻找线索。柳泽慧空有一身萨满本领,没什么社会经验,再加上李甜儿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对我的提议自然没话说。 趁着夜深,我们俩摸出了下水道,我捎带手撬开了超市门,当了回飞贼,胡乱拿了几件衣服,把收银台里的韩元偷了个干净,鬼鬼祟祟摸出超市才发现柳泽慧目光烁烁的站在门口把风。第一次做贼难免紧张,拉着她就往人少的地方跑,绕了几条街,逮着一片花花绿绿的宾馆随便进了一家,抬头一看房间价位表,差点没晃瞎了眼。 最便宜的房间居然都是200万!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10000韩元折合人民币也就是60块钱左右,点了钞票拿了钥匙就进了屋(居然没要身份证之类的东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服务员叼着烟,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嘟囔了几句韩语,柳泽慧回了几句,服务员笑着,摆了摆手。 进了屋子我才松了口气,偷来的女装往柳泽慧怀里一塞,让她去浴室洗澡换衣服。转头一想估计她不会调冷热水,就先调好了热水才让她进去。 柳泽慧看到花洒喷着热腾腾的水,满脸惊奇,伸出手指碰了碰水柱立刻缩回,用舌尖舔了舔:“这水是热的?我不习惯热水,还是用冷水就好。” 我心里一酸,当年六个婴儿虽然都是孤儿,我们五个好歹还过着正常人生活,而柳泽慧却陪着李甜儿过了二十年地下生活,也不知道平时吃什么,这七千多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正唏嘘着,突然发现柳泽慧挤着牙膏吧嗒嘴吃了起来。 “这是牙膏,刷牙的,不能吃。”我连忙夺过。 柳泽慧歪着头,嘴角还冒着牙膏沫子,很不理解的眨了眨眼:“我捡到过,甜的,好吃。” “你平时吃什么?”我心里越来越难受,哑着嗓子问道。 “蛇、青蛙、蜘蛛、蜈蚣、蝎子,”柳泽慧板着指头很认真的数着,“冬天可以吃老鼠,发现老鼠存食物的地方,可以吃上大米和花生。” 我尽量摆出无所谓的模样,教了她如何用牙膏刷牙,沐浴露、洗发液怎么使用,然后走出浴室,点了根烟,坐着发呆。 抽了三四根烟的工夫,柳泽慧洗了澡换了新衣服,身上的水没擦干净,上衣很明显湿出了两圈轮廓。我眼睛没地儿搁,抓起衣服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柳泽慧蜷缩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痕,睡着了。 我点了根烟,瞅瞅屋子里没有椅子,斜靠床边坐着,屁股被硬东西硌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电视“啪”打开了,一大群女孩连跳带唱折腾得正欢。我连忙摸出床单底下的遥控器,虽说看不懂韩文,国际通用的声音控制键还是能整明白,连忙把声音调到最低。转头看了看柳泽慧没被吵醒,暗暗松了口气。 我就这么傻坐着看无声电视,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乱腾腾没个思路。就在这时,画面突然一转,切换成穿着正装满脸严肃的男女主持人,拿着新闻单说着什么。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屏幕,应该是播报内容的现场视频,本来我没太注意,但是看到那个视频,从床上跳了起来,也不顾柳泽慧还在睡觉,把声音调到最大! 男主持满嘴韩语根本听不懂,播报到最后,眼里面带着泪光,和女主持人双双站起,深深鞠躬。小视频切换到大屏幕,一群救援人员正在船上穿戴好潜水设备,往海里跳着。六架直升机在海面徘徊,笔直的灯光照着海面,船上的打捞设备在工作人员的操纵下转动着,粗大的铁链挂着巨型捞钩,由小型救生船上的人员控制着方向沉入海中。 画面切换成一幅幅照片,一群学生在船上兴奋的招手、标有“JK”logo的豪华邮轮正驶离港口、戴着船长帽的男子正面照! 我半张着嘴,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才疼得回过神。柳泽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跪在我旁边盯着电视。 “上面写着什么?”我指着屏幕上出现的一行行韩国字问道。 “韩国著名娱乐公司‘JK’公司旗下的‘时代号’豪华游轮由南印度洋返航,途经韩国全罗南道珍岛郡屏风岛以北海域意外进水并最终沉没。迄今,事故造成包括2名中国乘客在内的295人遇难,仍有9人下落不明。搜救工作将长期反复开展,目前发现失踪者可能性极其渺茫,且潜水员搜救努力已近极限,继续盲目搜救恐导致更多牺牲。政府对事故遇难者,在搜救工作中殉职的潜水员、消防员、军警、公务员等表示沉痛哀悼。XN娱乐公司官方发言人就此事表态,针对此次事故责任配合政府全面深入调查,并对遇难者亲属进行巨额赔偿。”柳泽慧一字一顿的念道。 画面再一转换,是一排排遇难者照片,金贤珠和她的男朋友,帅气男生和大胸女生赫然在列,还有许多一面之识的韩国学生! 我突然觉得心脏很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这些前几天还活生生的学生,还有被制成人疾偶的人狐船长,居然遇到海难死了! “你怎么了?”柳泽慧问道。 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使劲揉着太阳穴,脑子清醒了许多。遇难者照片到了最后一行,两张黑底镶着浅灰色人影的照片上面画了个问号,又出现一行字。 “遇难的两名中国人无照片存档,根据船长电子航海日志记录,为海洋漂流爱好者遭遇大风暴于荒岛所救。姓名为南晓楼、月无华,有知情人士请迅速联系救援组织。”柳泽慧念到这里,奇怪的看着我。 电视画面转换成海底救援打捞现场,一男一女两名学生拥抱在一起,腰间拴着缆绳,固定在船舷铁栏上面。脸部被海鱼啄食的坑坑洼洼,腐败的白色肉丝像是从脸上长出的海草,在浑浊的海水里晃晃悠悠漂着。尽管眼球已经爆裂,只剩灰蒙蒙的两坨眼仁,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临死前的惊恐。而且,我认出了他们是谁! 金贤珠和她的男朋友!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就天亮,也是为了转移话题,给柳泽慧讲着在游轮上的经历,也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些启示。 柳泽慧聚精会神的听着,直到天亮我才讲完。柳泽慧咬着嘴唇:“人是坏的,九尾狐是好的。” 我承认,她说得对。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柳泽慧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和判断。 离开宾馆时,隔壁的男女走在我们前面。男人个子不高,干干瘦瘦,脚步有些虚浮。女人身材火辣的夸张,扭着屁股,漂染的红发垂在腰间。也许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扭过头。 我觉得这个女的有些眼熟,不过也没多想,在韩国怎么可能遇到熟人。 出了门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九老区华人聚集地。我寻了一家写着中文招聘牌子的餐馆,老板娘虽说是多年留韩的中国人,估计把我当成了旅游签证滞留不回的黑户,一点不念祖国情分,薪水压得极低。我争取到了一日三餐在店里吃,又住进了老板娘联系的房子,总算能长期住下,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解决一系列问题。 居住地方异常简陋,租客身份复杂,可能都是“黑户”,平时见面谁也不打招呼,倒也很适合隐藏身份。更夸张的是,没过两天隔壁搬进了两男一女,天天一起早出晚归,关系无比和谐。 柳泽慧和我一起在店里打工,每天都忙到晚上十二点。半个多月我收集了大量资料,试图从中找到相关的线索,一无所获。不过所有的问题所在,都跟“XN”娱乐公司有关! 话是这么说,我和柳泽慧总不能拿着桃木钉,招魂铃大摇大摆冲进“XN”娱乐公司,见人杀人见鬼抓鬼吧?! 我牢记着去印度前月饼说的话:“南瓜,和我一起行动呢,就不要想什么计划,小爷我的聪明脑袋早就把所有问题都想到了。如果是你自己行动,最好要做详细计划,出了事我坐飞机赶过去也来不及啊。” 更让我无语的是,计划还没做好,女人天生爱美的习性倒是淋漓尽致。也怪韩国满大街都是人造美女,柳泽慧有样学样跟着捯饬。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出门,带回来零零碎碎一大堆化妆品,跟着电视里的美容节目学化妆。化妆品的来源我没问,只是每天准时默默关注韩国首尔电视台的新闻,有没有什么超市长期夜间被盗。 九老区位于汉江南边,是首尔最发达的区之一,引领着韩国IT产业,劳动力的需求让这里成为了华人打工聚集地。各种中国特色的食馆生意火爆,也有不少韩国人慕名来品尝中国美食。我们打工的这家店,东北菜做的很地道,为了迎合韩国人口味,也制作韩国特色食品。 我急匆匆赶到餐馆,柳泽慧早换好了工作服布置餐桌。顾客们三三两两进了馆子,我没来得及问她干嘛去了,装作没听见老板娘“又来晚了,再迟到就炒鱿鱼”的嘟囔,换了工作服,给顾客送去小碟的辣椒、泡菜、酱菜、腌蒜头,端上米饭和酱汤。 韩国人对于边吃饭边说话很反感,餐馆里除了“唏哩呼噜”的咀嚼声再没动静。我趁着空歇了口气,示意还在忙忙碌碌的柳泽慧也休息休息。 柳泽慧正摆弄着头发,误以为我嫌她偷懒,吐了吐舌头四处忙活。我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涉世未深,实在得很,每天拿着那么点钱,就因为老板娘管吃还联系了住所,好一个感恩戴德,干活是真玩命儿。看来有的时候人少些欲望和不满会更快乐。 之所以选择饭馆打工,我还有一个私人想法:这里是华人聚集地,或许能碰上月饼。虽然很渺茫,但是我的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很快就能找到月饼! 忙到了晚上,进来三个衣着艳丽的女孩,嘻嘻哈哈说着韩语,容貌精致无可挑剔,卷曲的长发蓬松自然,其中一个女人头发深红,特别醒目。 柳泽慧递过了菜单,三个人看了半天,点了店里的特色“烤五花肉”,配着酱汤、泡菜和米饭。我就纳闷了,韩国人吃饭为嘛顿顿离不开“汤菜饭”这三样,好像不吃就不是大韩民族的子民一样? 我从配料间拎出料汤泡好的五花肉,红白相间的肉条滴着酱汁,还未烤就香气扑鼻。这种烤肉需要提前一天准备,这些工序本来是老板娘亲自完成,柳泽慧觉得好玩,死磨硬缠学会了,把这活接过来,没想到腌制的烤肉味道特别好,尤其是炙烤时散发的香味,浓郁清凉,透人心脾。 凭着这门手艺,老板娘对柳泽慧另眼相看,每天晚饭都加碗参鸡汤。虽然我还是米饭泡菜,不过也替柳泽慧高兴。有些人天生就会做饭,月饼最拿手的蛋炒饭,味道香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就着米饭嚼了。 我托着盘子放到桌上,三个人聊的兴致勃勃,反正我也听不懂,专心做烤肉。石盘微微冒出热气,我用毛刷蘸着橄榄油刷着石盘,不多时油香味冒出,把肉片放上,随着“嗤嗤”的炙烤声,肉片冒着一个个小油泡,几滴熟透的油珠颤巍巍滴落,遇热升腾着白烟,夹裹着肉香绽开。这半个多月,天天泡菜就米饭,嘴里淡出个鸟来,我狂咽着口水,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直叫。 红发女子鄙夷的瞥着我,冲着另外两人说了几句话,三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烤肉做好了,我用剪刀剪成三人分量,询问了一下,三个女人选了生菜。把生菜平铺,放了烤肉,堆上米饭和泡菜,卷起生菜包好,鞠了躬退到柜台,摘下手套喝了口水。 柳泽慧正在给邻桌端酱汤,我看着那三个女人大快朵颐,不由悲从心来! 像我这么一个好好的有为青年,居然沦落到在韩国餐馆“韩漂”打黑工的烤肉厨子!最可恨的是还不知道要漂到什么时候! 心里越琢磨越有气,真想把手套往老板娘肥嘟嘟的大饼脸一甩:“老子不干了!” 三个女人吃完烤肉,拿纸巾擦了嘴,用勺子小口喝着酱汤。 红发女人脸庞的头发滑落,有几根落进汤碗。“头发长了就是麻烦。”我心里嘀咕着正准备递湿巾,忽然看到奇怪的一幕。 红发女人的头发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光亮蓬松的头发好像粗了一些,落入酱汤的头发梢变得笔直,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拽着头发往汤里拉扯。我以为是眼花,使劲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才发现这不是幻觉,而是头发钻进碗里吸吮着酱汤。我甚至能看到头发吸了酱汤,发茎里饱含液体轻微的波动。 红发女人没有察觉,依然和两个女伴有说有笑。我越看越觉得诡异,一瞬间确定不了该做什么。两个女伴拢了拢头发,鬓角的头发也落进汤里。 “她们的头发。”柳泽慧显然也注意到了,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我也看到了。”我摁着柳泽慧的手,示意先不要有所举动。 红发女人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回过头,后脑勺的头发甩起覆合。我差点喊出声,透过浓密的头发,我看到有一双半闭半合的眼睛长在后脑! “嘿嘿。”红发女人后脑冒出一声轻笑,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惨白色的人脸!紧闭的眼皮布满密密麻麻的发腺,微微睁开,青白色眼球左右转动,目光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脖颈上方的头皮微微裂开,张成嘴的形状,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几颗白色的头皮屑落进嘴里,头发落下,挡住了人脸! 红发女人把头发抓到脑后,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发绳,随便扎个马尾,从钱包里数了一摞韩元往桌上一放,和两个女伴起身走了。两个女伴边走边扎着头发。临出门时,红发女人又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容。 我的汗毛根根竖起,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红发女人,分明就是和柳泽慧在红灯区开房,第二天退房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她脑后的那张人脸说着无声话语,我通过嘴型看懂了! “南瓜,好久不见!” “小慧儿,你照顾生意,我出去一趟。”我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同寻常,急匆匆交代了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别瞎凑热闹了。”眼看三个女人转过街角,我着急的说道。 “你是去送死么?”柳泽慧撇着嘴,“你那点本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 “我……你……”我被噎的说不出话, “那就赶快。” 柳泽慧欢呼一声,摘了手套就往外跑。 “你们干嘛去!还没打烊呢!”胖老板娘像个肉球从休息室滚了出来,满脸肥肉都能挤出油。 “老子不干了!”我把手套准确地糊她脸上,心里一阵痛快! 任由老板娘在后面咒骂,我们充耳不闻,冲到街上追过去。 夜晚九点多,正是九老区华人最热闹的时候,还好我个子高,能看见一抹红发正好消失在另一条街角。 “我早看老板娘不顺眼了。”柳泽慧边跑边摸出一枚铃铛,“要不是管吃,我还真不给她这个脸。” “可不吗?天天米饭泡菜连块肉都不给,早他妈的吃够了!”我越想越气。 “泡菜味还不错,比老鼠好吃。”柳泽慧晃着铃铛,“往左边走。” “她们往右拐的。”我探着脖子眼瞅着三个人拐到右边的街道。 “别扯犊子,肯定是左边。”柳泽慧指着铃铛,“你瞅瞅,铃铛是往左边偏。” 我来了个急刹车:“小慧儿,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错?” “你不相信萨满巫术?”柳泽慧仰着头不甘示弱的瞪着我。 “明明是右边!” “左边!” 我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争这事儿,眼看和柳泽慧达不成一致意见,分开行动又担心她出什么事。虽说李甜儿手把手教了她二十年,练就一身好本领,可是有些时候不是本事大就能不出事儿。科比在NBA打了十六年,拿了五个总冠军,这不脚筋断了,也得歇上一年。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让谁,几个穿戴花里胡哨的留学生路过,为首剃着莫西干头满身酒气的小青年伸手搭着柳泽慧肩膀:“咋地了,丫头?和这小子吵架了?哥哥帮你削他。” 柳泽慧弯肘狠狠撞向莫西干,那哥们“唔”了一声,直接趴地上再没起来。其余的同伴一看吃了亏,骂骂咧咧围了圈就要动手。我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只见眼前一花,柳泽慧气定神闲站在圈外。那几个倒霉哥们都直挺挺躺着,不省人事。 “死了?”我心说这玩笑开大了。 “没。”柳泽慧拍了拍手,“天亮前醒不过来倒是真的。” 满街行人当我们是隐形的,该干嘛干嘛。有几个本来要从我们身边走过的路人,若无其事转头就走。 我倒吸了口凉气,还没等柳泽慧说话,抢着说道:“左边!你说得对,一定是左边!” 跑到十字路口,往左边看去,她们居然真的在!红发女人慢慢回过头,冲我笑了笑,招着手。 “你们认识?”柳泽慧问道。 我摇了摇头,往右边街道看去,三个女人正有说有笑走着。 “小慧儿,也许她们不是猎物,咱们才是她们的猎物。”我从正前方人群里寻找着,果然也有三个同样的女人慢悠悠溜达。 “南瓜,好久不见。” 红发女人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左右张望,没人!两个女生聊着天从我们身边走过。左边女孩头发长得夸张,垂过了腰部,隐约能看出是编织的接发。 十字路口卷起一阵的穿堂风,吹得我全身阴冷,感觉就像是身处南方冬天,透进骨头的冰冷。风越刮越猛,许多女人的头发被吹起,凌乱的发丝胡乱飘荡,露出脑后一张张还没彻底成型的脸,说着同样一句话: 我略微恍神,身体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回过神的时候,风停了,所有人面色如常,在街上来来回回穿梭。 我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小慧儿,我在泰国曾经去过一条鬼街……” 无人应答,我扭头一看,柳泽慧不见了!左、右、前三条街的三个女人,也不见了! “柳泽慧!”我几乎吼破了喉咙。 仍然无人应答! 路人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我。呆站在人群里,我觉得这次是真要疯了。 “南瓜,你丫能不能矜持点。”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我失踪这么久也没见你这么激动。” 我像被一根木棍从头脑直接钉在地面,根本不能转动,心头的血直往脑袋里面涌! “月饼!我操!你他妈的果然还活着!”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看来南君对你的觉悟还不够深刻。”又是一声冷冷嘲笑。 “哼!”一个女孩轻声哼道。 月野! 我两腿一软,险些跪地上。这一定是幻觉,我一定是在做梦! “就晚来这么几步,你都能弄丢个大活人。”月饼拍着我肩膀,从我的裤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吐了个烟圈。 我暗暗用力咬着舌头,差点把舌尖咬掉,疼得“嘶”着嘴:“月……月饼,真的是你?” 月饼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摸了摸鼻子:“我这么帅,谁能模仿?” 月野从月饼身后闪出,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黑羽单手插兜,斜靠着电线杆子望天,还是那副酷拽欠揍的德行。 “你……你们……”我假装指着他们三个,其实眼睛一直没离开月野。 月野拢了拢头发,脸微红,低声说道:“南君,好久不见。” “你……我……”我实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有什么别的情绪,脑子嗡嗡作响,全身滚烫。 月饼深吸了口烟:“别矫情了,救人要紧。” “嗯。”月野从兜里取了一张白纸,“黑羽君,我们去右边。” 黑羽冷着脸慢悠悠活动着肩膀:“是阴阳师出手的时候了。不像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庶民。” 月饼扬了扬眉毛:“黑羽!有机会咱们试试看,到底谁才是庶民。” “请不要争吵。”月野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叠了只纸鹤,捧在掌心,纸鹤晃晃悠悠向右飞起,“月君,我们先走了。” 我眼巴巴看着黑羽和月野消失在人群里,月饼捶了我肩膀一拳:“别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赶紧救你那个小女朋友。” “月饼,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黑羽涉这个浑蛋,我一辈子不会和他做朋友。” 我和月饼并肩走着,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韩国的冬天分外寒冷,街道冰冻着泡菜和烧烤的香辣味道,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或者脚步匆匆、或者有说有笑,从不同的方向走像同一个目的地:家。 这么久,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我终于来到了韩国! “南瓜,你就不问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 “反正你活着,迟早会告诉我。” “南瓜,一会儿要是有危险,还是老规矩,你先跑。” “滚!” 这一刻,我心里特别踏实。 我和月饼绕了两条街,结果丫目光烁烁东张西望,就是不吭气,我一肚子问号冒不出来,憋得浑身难受。又担心柳泽慧的安危,催促着月饼赶紧找人,月饼抿着嘴摆摆手,示意我别着急。 我一时气结,心说月饼你丫到了韩国也不用学偶像剧里的长腿欧巴摆出一副高冷模样好不好?除了我一个熟人,摆给谁看呢? 月饼眯着眼观察着街上的行人,突然盯着对面走来的一群女留学生,嘴角扬起一丝透着邪气的笑容,迎面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嗨,美女们,今晚有空么?” 女生们笑着,和月饼打情骂俏好一会儿,用手机互留了联络方式才告别。其中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生踮着脚扶着月饼肩膀嘀咕了几句,红着脸跑了。 月饼喜气洋洋挥着手,我戳在旁边狠狠抽了几口烟:“月饼,敢问咱们这是去救人还是泡妞?” “约炮也没你什么事儿。”月饼意犹未尽的摸着肩膀,“那个女孩头发真柔软。” “你能不能正常点?”我摸不清月饼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成了这个德行?看来政治课学的“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就是个大染缸”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我很正常。”月饼敛起笑容,从肩膀上拈起一根头发,摸出火机点着。微红色的头发“嗤嗤”燃烧,一缕黄色烟雾升起,发梢的火苗泛着奇异的蓝绿色。 头发很快烧尽,月饼捏着发灰在指尖捻成灰,低头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吐了几口吐沫,摸出艾草含在嘴里,顺手递给我一片。 月饼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南瓜,我有个想法,现在不敢确定。我也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现在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郑重点着头:“月饼,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直接说就行,不用拿出把我肩膀拍碎的力气证明清白。” 月饼扬了扬眉毛,又拿出一个眼药水瓶,往左眼里滴了几滴,闭着眼转动眼球,好半天才红着眼睁开:“滴!” “我不近视。”拿着眼药水瓶,一股咸腥味顶得我直反胃。 “滴了就知道了。”月饼望着街上的行人,脸色越来越冷。 两滴液体入眼,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刺痛感,反而温润的很舒服,眼球凉丝丝很清爽。 再睁开眼的时候,月饼指着行人们,示意我自己看。 我顺着看过去,失声问道:“它们是什么!?” 整条街的女人们留着长长的头发,夜风吹过,后脑的头发随风飞散。露出一张张灰白色的人脸,相互之间“悉悉索索”交谈着。女人们丝毫没有察觉,谈笑着结伴而行,每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如同贴了面膜。一层淡淡黑气从印堂向外冒,黑色瞳孔越来越白,整个眼球变成了死鱼肚的白眼珠。她们张嘴说话时,呵出的气体遇到冷空气,聚成类似人形的白色雾气,慢慢散开,落到高耸的胸前,再次融进身体。 “牛眼泪,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这些人,中了发蛊!”月饼摸出两枚桃木钉,用手指夹住,“走吧!我明白了。南瓜,观察街道走向。”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努力不看街上那些脑后长着人脸,被阴气附体的女人们,深吸口气静了静心,扫视着每条街的方位。 这条十字路口,搭配路旁建筑,居然是按照“四方神兽”位布置的!我默算着东西两条街的距离,青龙居东朱雀居西,以三为基数,两方相隔大约二十七米;玄武居南白虎居北,以二为基数,两方大约相隔十八米,偏巧在“二”“三”的距离,安着消防水龙头、电线杆、垃圾桶,把整条街布成了“阴气聚尸”的格局。 这种格局的布置,再配以阴物放置人身。入局之人会被阴气侵体,阳气流失,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变成阳尸。 “生门在哪?”月饼摸了摸鼻子,指缝里夹着桃木钉,很有金刚狼的造型。 “青龙,东方。”我吸了口气,寒气炸得肺有些疼。 “那死门在西?” “不,这个格局颠倒了阴阳,生门即死门。”我指着从东边走过来的女人们,“她们越往里走,阳气消的越快。” “一年没见,南瓜你这手艺居然没生疏。”月饼又点了根烟,狠狠吸了几口,“走,跟在我后面,” 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月饼,你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 月饼回头奇怪地看着我:“好话不说第二遍。”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每说出一个字,嗓子都如同吞进一个刀片,割裂着喉咙。 “我刚才说,一年没见,南瓜你这手艺居然没生疏。”月饼看到我面色不对,收起笑容一字一顿说道。 我脑子一阵晕眩,伸手扶着墙,双腿还是撑不住力,重重跪在地上。坚硬的地面几乎把膝盖骨跪裂,我手撑着地,大口喘着气。地面的凉气透过掌心钻进血管,几乎把血液冻住。我全身冰冷,控制不住的打着哆嗦。 “南瓜,我刚才看到你,真的很高兴。眼前的事情没有解决,我需要控制情绪,我希望你也能做到。那天我落进海里就向你的方向游,海浪翻起把我压进海底,再钻出海面你已经不见了。我漂流了几天,被洋流带到一个岛,生活了一年。二十多天前被路过的韩国游轮救了,就这样来了韩国。至于为什么遇到月野和黑羽,过程很复杂,现在没有时间讲。说实话,我真的以为你死了。这一年,我一直在后悔,不该叫你去印度。直到半个月前黑羽发现你居然也在韩国,我们当时正在处理一件事情,所以我没有见你,暂时隐藏身份。我知道这么说你很难理解,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靠着墙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月饼。他的嘴角微微有些抽动,能看出强压着情绪。我完全相信月饼说的话,可是我也意识到几个很可怕的问题。 第一、月饼也漂流到一个荒岛,独自生活一年。那么和我在荒岛上生活的月饼是谁? 第二、月饼也是被韩国游轮救了,和救我的游轮是同一艘?船长给我的Ipad里面并没有月饼,我身边的月饼是谁? 第三、为什么失事游轮的新闻里会有我们俩的名字? 我用力甩着头,心里越来越害怕:难道月饼已经死了?我的精神世界里幻化出了一个虚拟的月饼?而我已经疯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耀眼的车灯笔直地射了过来,响着聒噪的喇叭飞驰而去。行人们纷纷躲闪,不停地咒骂。我被噪声惊得回过神,车灯的余光照着对面路边店的玻璃,映着一个消瘦的高个男子,一个坐在地上的男子。 我和月饼。 “月饼,你知道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月并没有回答,抿着嘴摸了摸鼻子。 “就是你突然发现,”我苦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曾经所相信的一切都是幻觉。” 月饼显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南瓜,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见你,没有了解这一年多你在哪里,而是选择了这个根本没时间解释的时候出现。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我是真实的。” 我突然又有个奇怪的想法:或许,这一年多其实我一直在月饼身边,只不过我已经死了,只剩魂魄留在阳世。月饼之所以不告诉我,是想通过什么办法让我活过来。 我现在是一个鬼! 手机铃声响起,月饼接通,“嗯”了几声迅速挂断,把我拽起来:“月野那里已经确定了,他们正在控制局面。不管你有什么疑问,现在不是扯淡的时候!抓紧时间!” 我整个人完全没有意识,被月饼拖着跑了好半天。月饼忽然停住,甩手给了我两个电光:“南瓜, 你丫脑子进水了?还有没有个爷们儿样子?” 估计丫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我的腮帮子火辣辣疼,牙齿有些松动,不过也彻底把我打清醒,还让我整明白了一件事:我和月饼都是大活人,哪有鬼能把人打疼的?哪有鬼能被人打疼的? 我揉着脸腮:“月饼,打人不打脸!你要知道我刚才想的事情,他妈的还不一定有我这么镇定!” “别废话了,看看是不是这里。”月饼活动着肩膀,“南瓜你这一年生活不错,胖了不少,拽着你比举一百公斤的杠铃都累。” 我实在没心思斗嘴,只想着赶紧找到柳泽慧,把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解决完再问个明白。我抬头看了看星相,北斗星的斗柄正指着我们所在的地方。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斗柄在天空不断变换方位,所指位置始终是阴气最重之地。无月之夜,古人夜观天象时,北斗经常发出毫芒,又称“星芒”,其实是斗柄纳入阴气聚于斗勺之中产生的异象。 通过格局,把“阴气聚尸”的地方布置在斗柄所指的方向,吸阴抑阳,使放在人体的阴物发挥最大功效。 这条街道很陌生,林立的建筑群分布在道路两边,昏黄的路灯把灯影映成小小的圆团,蜷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路上行人已经很少,只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唱着歌,守在夜间流动烧烤车前。五十多岁的老大爷烤着鱿鱼,撒着辣椒面,香辣的气味勾引着行人们的嗅觉。 我望着斗柄,眼中虚化出一条直线,心里默算着方位:“左三右四,前七后八,丁上庚下,子丑居中。” “月饼,那栋房子。”我指着招牌贴着好几个韩国美女LOGO,彩灯闪烁,防盗卷帘门紧闭的三层楼建筑。 月饼拿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快速滑动,看了几眼,锁屏,放回兜里:“走吧,那是个美发店。” “撬门?”我瞅着醉汉和烧烤大爷,“会不会被报警。” “绕到后面,爬!”月饼走到马路中央,突然又掏出手机,解锁看了几眼。 月饼的眼神有些奇怪,我忍不住问道:“手机定位?查资料?还是给月野发消息?” “想看看时间,打开手机看了看朋友圈、微博、QQ空间,结果把看时间这事儿忘了个干净。”月饼若无其事的放回手机,顺手递给我一袋石灰粉,两枚桃木钉。 我拿着这些久违的玩意儿,瞬间石化。 绕到美发店的后排,一溜消防转梯“之”字形直通房顶,月饼用力拉着梯子,确定足够结实,双手一撑悠了上去。我跟着往上爬,铁梯“吱吱嘎嘎”作响,好在没人看见。月饼爬到顶,顺着窗户缝摸索着,从袖口抽出一枚曲别针,板直了伸进缝隙。“咔嗒”一声,月饼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进来吧,安全。”月饼悄声说道。 我心说铁梯子这么大动静屋里都没反应,不安全才怪。转念一想又有些失望,看来这间美发店没什么问题,找错地方了。 就在我略微愣神的时候,屋里突然灯光大亮。 “咦?是你!”月饼惊诧的问了一声,随即灯光熄灭,再没了动静。我心里着急来不及多想,急忙爬上梯子钻进窗户,蹲身靠着墙壁观察。屋子里气温极低,估计没开暖气。刚才亮起的灯光异常刺眼,视线一时间还不能完全适应黑暗,看不清屋里的布置。 “月饼?”我轻轻喊了一句,没人回答。我叫苦不迭,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好几个人蹲在身边,脸对脸盯着我,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我伸手四处摸着,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东西,手背碰到了几根丝状物,就像是在路上走着,碰到蜘蛛丝的细微缠绕感。 视觉总算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楚屋子格局。两排宽厚的皮椅分列屋子两边,每张皮椅前竖着一面镜子,正前方一扇门紧闭,屋里满是头油、洗发水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味。 我站起身往屋子中央走了几步,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月饼到底去哪里了?我摸出石灰粉向空中一洒,用衣领遮着鼻子退到窗边。石灰粉在空中弥散,没有出现人的形状,落在地上也没出现“嗤嗤”的焚灼声,说明屋里并无不干净的东西。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桃木钉夹在指缝,朝隐约能看见的墙灯开关走去。 忽然,我的鼻子撞到一缕丝状物,黏在脸上很不舒服。我以为是夜间挂网的蜘蛛丝,挥手拨开,没想到却没拨断,反而顺势抓住了一条油腻的细线。 我随手一拽,那条细线很有韧性,没有扯断,从着力的感觉判断,好像线头连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嗯……”左边座椅传来低微的呻吟声。我侧身甩出桃木钉,“噗噗”两声,木钉没进椅背。 “南瓜,好久不见。”座椅里有个女人轻声说道。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向后退,没留神撞到了后面的座椅。支撑椅子的转轴发出滑润的转动声,椅子扶手撞到我的腰部,我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 刚一坐下,我立刻感觉到,我坐到了一个人的双腿,后背顶到了两坨丰满富有弹性的肉球。刚想起身,那个女人从身后伸出双手,环绕着我的肚子,慢慢摸索着伸到胸口。透过衣服,我清晰地感觉到冰冷僵硬的手指紧紧抠着锁骨,强烈的酸痛让我根本无法动弹。刚想张嘴呼喊,那双手又掐着我的喉咙,用力向她怀里勒着。 我被勒得喉咙咯咯作响,喉结几乎被摁进嗓子眼,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双脚蹬地,想借力摆脱,她的双腿却像蛇一样绕过我的腿,把我紧紧缠住。 潮湿的口气喷在后脖颈,她沙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凑在我的耳边低声泣道:“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我好寂寞。” 我憋得肺都要炸了,血液上涌,脸涨得滚烫。耳根一阵酥痒潮湿的黏腻感,她居然在用舌头舔我! 我索性顺着力道挺着脖子用后脑勺向后撞去,结果没有撞到意料中她的鼻子或者眉骨,反而撞进了一堆软蓬蓬的毛发。无数根细细密密的发丝扬起,散落在脸上紧紧缠住。头发勒得越来越紧,我的脸火辣辣得疼,几乎要被这些头发生生割裂。 一道瘦削的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打开了墙灯开关冷冷说道:“终于把你们俩抓住了。” 强烈的灯光刺入瞳孔,眼球刺痛,瞬时流出了泪水。泪眼模糊中,我勉强看清楚了门口的女人! 虽然她带着面具,但是我听出了她的声音! 怎么可能! 居然是她! 她不屑的哼了一声,摇了摇铃铛,缠在我脸上的头发缩了回去,只是全身还被身后的女人紧紧箍住,根本无法动弹。 我大口喘着气,肺部一阵清凉,死死盯着她:“小慧儿,怎么会是你?” 柳泽慧穿着红色风衣,画满了奇怪的黑色符号,摘下了恶鬼面具,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容,又摇了摇铃铛:“为什么不会是我?” “吱吱”数声轻响,所有的座椅都转向屋子中央。每张椅子上面,都坐着一个低垂着头,长发覆面,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正对着我的那张椅子上,月饼坐在一个女人腿上,被头发缠得像个木乃伊,双目紧闭。 “月饼!”我吼了一声。 “没用的。”柳泽慧摸着身边女人的头发,“萨满巫术无人可破。” “柳泽慧,你这个……”我骂了一半,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我看到了无比恶心恐怖的一幕! 被她摸着头发的女人抬起头,整张脸坑坑洼洼全是绿豆大小的紫红色肉坑,鼻翼甚至烂了个洞,几根鼻毛斜刺着长在外面,毛尖还沾着青白色的鼻涕。 “我要美丽。”女人伸出长满黄褐色舌苔的舌头,顺从地舔着柳泽慧的手腕,“请给我美丽。” “乖,很快你就能再次变得美丽。”柳泽慧拍拍女人的头,“你看,我给你带来了好多漂亮的头发,只要给你接上,就可以变得比以前还要漂亮。” 柳泽慧把女人的头发缠在手指上,轻轻扯动。“嘶拉”,一缕头发连带着大片淌着汁液的头皮被扯落。柳泽慧捧着头发,双手合十,交叉搓揉,再展开手掌的时候,掌心多了一枚头皮和头发缠在一起的发球。 “吃了吧,自己身体的东西,不能随便丢掉。”柳泽慧把发球捧到女人嘴边。 女人歪着头闻了闻,抬头望着柳泽慧咧嘴笑道:“发油的臭味,我好喜欢。” “那就吃吧。”柳泽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诱惑。 女人点点头,接过发球,反手捧到脑后。柳泽慧抓起她的头发,女人后脑冒起五六个乒乓球大小的肉泡,“啵啵”撑裂了头皮,耷拉的头皮里,长出另外一张和柳泽慧恶鬼面具极为相似的人脸。 一阵“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恶鬼人脸吞食着发球,柳泽慧继续扯着女人的头发搓着发球,不停地喂食。没多一会儿,女人的头发扯得干干净净,惨青色的头皮冒出成片芝麻大小的血点。 我的胃无比难受,几乎要吐出来。更难受的是心里,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和我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把我从地铁背回下水道,李甜儿所说的秉性纯良的柳泽慧,最真实的样子……居然如此邪恶。 我突然有种很可笑的想法:每个人被头发覆盖的后脑上面是否都长着另外一张脸? 柳泽慧喂完最后一颗发球,恶鬼人脸缩回颅骨,女人咂巴着嘴,靠着座椅昏了过去,嘴角居然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柳泽慧拍着女人坑坑洼洼的脸颊,手指一捏,挤出坨油膏状的白脓,“她曾经很美丽,偏偏青春期长了一脸粉刺,像一张癞蛤蟆皮。她根本不敢抬头,留着长发挡着脸。同学们耻笑她,曾经的男朋友,根本不愿看她一眼。南瓜,你懂么?这种无视比任何侮辱都要残忍。” 那个女人丑陋的脸让我全身发麻,不敢再看。忽然想到我身后的女人不知道长成什么样,更觉得后脑发凉。万一是张更恐怖的丑脸和我零距离面对面,估计我能当场背过气去。 我紧张的思考着:月饼昏迷不醒,我被制住,身体很诡异的使不出任何力道。柳泽慧显然不会“哈哈”一笑:“南瓜,我和你开玩笑呢。这些是坏人,都被我收拾了。吓坏了吧?”搞不好就把我们当成粮食喂给这些女人。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争取时间,等到身体恢复或者月饼醒过来。 “她辍学回家,四处找治脸的方法,就连韩国最好的美容医院,看到她都拒绝治疗。父母把她放弃了,她走投无路,凭着完美的身材在红灯区当了一名面具女郎。” 我不太明白“面具女郎”是什么意思,估计是一种戴着面具,以神秘感吸引男人的妓女。既然柳泽慧愿意说,我就干脆当个忠实听众拖延时间。况且她说得越多,我心头的谜团就会越少。 “她拼命攒钱,不惜一切代价回复美丽,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是她原来男朋友。”柳泽慧漫不经心的搓着残留在手指缝里的发垢,搓成一粒粒小白球,往空中一扔,张嘴接住囫囵咽下。“她戴着面具极力配合,前男友痴迷着她弹性惊人的胴体,根本看不到面具后面她早已哭得不成样子。前男友留下来过夜,她几次想摘下面具,却没有勇气。睡梦中的前男友忽然说起了梦话,失去她之后如何后悔,如何自责。他已经联系了一家可以恢复完美皮肤的美容院,怎么也找不到她……” 我心里暗想:难道就是这里?利用萨满巫术变得美丽? “她终于忍不住,把前男友叫醒,摘下面具告诉他真相。前男友无比震惊,更加自责,认为造成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的错。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话,把积蓄交给了深爱的男人,在租来的房子等着恢复美丽的时刻。过了两三天,男友拿着一份美容合同回来,兴奋地对她说已经联系了半个月后的手术时间。因为丑陋和自卑,她很少出门,为了省钱每天只吃男友带回来的泡面。直到有一天,男友没有回家,她饿的受不了,戴着口罩和墨镜去超市买食物,回家时她看见男友和一个漂亮的女人有说有笑拎着各种名牌商品进了宾馆。” 柳泽慧讲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南瓜,你记得我说过么?九尾狐是好的,人是坏的。” 虽然当前的形势很危急,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背叛,是人类最不能接受的伤害;背叛,似乎又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我心里堵得难受,再看那个女人,似乎也没有那么丑陋了。 “她又回到超市,买了很多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男友回来时,责怪她花钱太多,温柔的和她聊着天,规划未来。她去厨房拿调料,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锋利餐刀,插进男友脖子。我在地铁站发现她的时候,她安静地坐着,包里放着一个塑料袋,密封着冒着热气的人心。” 我心里一阵痛快,竟然觉得那个女人做得对!这种男人,就是该死! “这里的所有女人,都有着悲惨的命运。我从地铁把她们救回来,用萨满巫术治好了她们的缺陷。南瓜,你觉得我做的对么?” “你做得对。”我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仇恨,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泽慧是对的,对付恶人,就要以恶治恶! “哈哈……”柳泽慧仰头大笑,长发凌乱的甩动,发丝遮挡着大半边脸,隐约能看到她已经满脸泪水。笑声在屋里回荡,我越听心里越难过,不受控制的跟着笑了起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柳泽慧忽然收住笑,目光像两把锥子插进我的眼窝,“当年为什么只有我被扔在下水道,天天吃恶心的虫子,陪着一个恶心的老不死?” 我的眼球强烈刺痛,眼膜像被尖锐的钢针慢慢插破,眼前一片血红:“我……我不知道。这种选择,咱们谁都无法控制。” 和柳泽慧生活的半个月,我对这件事绝口不提。我曾经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当年留下的婴儿是我,有勇气活到今天么?但是我忽略了看似单纯的柳泽慧,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生活了这么多年,埋藏在她心中的仇恨有多强烈。 “你们俩,刚来到韩国,我就知道了。”柳泽慧从风衣里取出一把弯月形的刀,弹着刀尖,“李甜儿那个老不死也不知道一件事,咱们身上藏着一个秘密。现在,我需要拿走这个秘密。”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甚至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只觉得这么多年我一直欠着柳泽慧,哪怕是杀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她的二十年,根本不叫做人生。 “你不会疼的。”柳泽慧走到我身边,吻着我的额头,厚厚的嘴唇弹性温暖。 锋利的刀尖顺着脸滑到脖子,割开上衣,刀尖顶着两根锁骨中间的位置刺入。我眼睁睁看着刀尖刺进表皮,根本不想反抗,身体轻飘飘的很虚无,有种轻松到极致的酥麻。 “你只做错了一件事,再强烈的仇恨,也不是随便伤害生命的理由。”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柳泽慧扭腰躲过,向门口退去,扬起的风衣甩出一片艳红。 两枚桃木钉迎面飞来,眼看就要刺入我的肩膀,在空中改变了轨迹,微微上偏,扎进环抱着我的女人身体。身后女人一声闷哼,双手软软的垂落,脖颈被她的额头无力的顶着。 “快起来,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能被最简单的魅音蛊惑。”月饼扒拉着满身断发,又甩出三枚桃木钉,呈“品”字状飞向柳泽慧。 柳泽慧顺手抓起吃完发球还在昏睡的女人,桃木钉没入她的身体,女人脑后的恶鬼脸突地凸起,头皮横着裂开狰狞嘶吼,黄白色的脑髓液汩汩向外冒着。 “你居然能破萨满巫术?”柳泽慧背靠着墙,脱下风衣随手一扔,覆盖着死去的女人。 我这才回过神,心说难怪刚才迷迷糊糊,原来是中了魅音。 所谓魅音,是一种很奇妙的法门。施术者通过几个音节的组合排列,不停重复,使聆听者意识模糊,不受控制的随着施术者意识思考,陷入其中完全不能自拔。 魅音的组合有许多种,源自于中国古老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历史中最著名的例子当属“四面楚歌”。项羽被韩信大军十面埋伏于垓下,项羽大军兵困马乏,但困兽犹斗尚可一战!韩信从张良手里得一乐谱,是略作改动的楚地民歌,连夜召集士兵四面吟唱。项羽军队皆为楚人,听到楚歌,误以为楚地已经失守,军心涣散,纷纷投降夜逃,楚军这才大败。据说那首楚歌,由精通道术的张良增添了魅音,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多音乐人在谱曲的时候,偶然会用音符排列出魅音,做成的曲子无一不是广为传唱的世界名曲、流行音乐。我们听音乐的时候会被某些曲子吸引,完全融入音乐循环播放,其实是被“魅音”影响。 短短几秒钟,我的脑子异常活跃,瞬间冒出无数信息,烦躁不已。 月饼防范着柳泽慧,走到我身边,用个什么东西在我太阳穴轻轻一刺。轻微的疼痛之后,我的心头一片清凉,总算恢复了正常。 “你丫再他妈的晚一步,我就被生生豁开了知道不?”我这才感到胸口被柳泽慧划得那一刀伤口很深,火辣辣的疼得直抽凉气。 “对不起,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月饼摸了摸鼻子,满脸歉意。 月饼这么正经的状态,我倒没话说了,点了点头没吭气,夹着桃木钉准备随时动手。 “没想到柳泽慧这么厉害,”月饼低声说道,“我有些轻敌,一会儿要是……” “滚!”我没好气的回道,“就是打死我也不会先逃!” “那你别拖我后腿。”月饼伸了个懒腰,突然闪电般向柳泽慧冲去。 “你丫是猪嘛?还分前后腿?”我向两侧甩出桃木钉,提前封锁了柳泽慧闪躲的路线。 柳泽慧站着一动不动,冷视着月饼越冲越近。月饼在距离还有三四米的时候,硬生生收住冲势,蹲身屈膝用力蹬地,右手屈肘向她腹部击去。柳泽慧微微甩头,头发暴涨,如同绸缎缠住了墙顶的吊灯,轻飘飘飞起,悬在半空,又在我身后落下。 我刚想转身防御,背部遭到重击,收不住势子,连滚带爬的窜到了月饼旁边。月饼青着脸,手臂软软垂落,墙上现着刚给他手肘击中破开的窟窿。 “骨折了?”我刚问了一句,胸口如同巨浪翻腾,嗓子一甜,“哇”的一口血吐了满地。血珠落进我进屋时洒的石灰粉,“嗤嗤”作响,冒起刺鼻的白烟。 “没,撞到麻筋了,有些不利索。”月饼活动着胳膊,“你怎么样?” “血都吐了还能怎么样?”我的狠劲上来了,“咕咚”把满嘴的血咽了回去,“自家东西不能浪费。” “……专心!我左你右。”月饼向一旁闪去。我一时间也来不及分左右,顺着他相反的方向冲向柳泽慧,两面夹击。 柳泽慧摇了几声铃铛:“你们赢不了。” 我心说能不能赢不是嘴上说说,两个大老爷们连个女萨满巫师都收拾不了,还不让黑羽嘲笑一辈子? “南瓜,小心脚底!”月饼突然向上跃起。 我正要依葫芦画瓢,脚踝被一丛东西紧紧缠住,整个人收不住势,直接来了个前扑,鼻子撞到坚硬的地面,酸得如同灌了几瓶子醋。我踢蹬着腿,才看清缠着脚踝的是头发。那两排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们,僵硬的站着,头发像千万条蛛丝漫空飞舞,潮水般涌来。 月饼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飞向空中,绕着他的腿一圈圈缠住,一直缠到脖子,生生拽回地面摔倒。我用力挣着,头发越勒越紧,几乎把肉勒进骨头。忽然我身体一空,整个人被头发倒吊着挂在房顶的金属装饰杆上面,脑袋瞬间充血,险些晕过去。 月饼像个蝉蛹被吊了起来,额头滴着血:“让你先逃,偏要帮忙。这下连个出去报信的人都没了。” 我用力挣扎,在空中荡悠着丝毫不着力,又飞来几缕头发把我的手腕缠住扯向两边,整个人成了倒着的耶稣受难姿势:“我哪想到月公公您老人家阴沟里也能翻船?” 我们俩斗嘴,其实是为了分散柳泽慧注意力,拖延时间找到办法。柳泽慧收回铃铛,又拿出那把弯刀,悠闲地站在我们俩下面,仰着头嘲弄的笑着:“我是不会给你们时间的。从你们身上找到那个秘密,再用你们当诱饵,引出那两个人。月无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个假冒租客,搬到我们隔壁?” “月饼,隔壁那两男一女是你们?”我心说他妈的整了半天就我一个局外人,一股子怨气油然而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月饼的表情恨不得一口咬死我,“为了掩饰身份,晚上调到成人娱乐台。三个人轮流跟踪她,剩下两个在首尔寻找布置萨满巫术的地方,直到有把握了我们才露面。也就你,天天对她晚上出去早晨回来不起疑心!月野发现她在首尔地铁九号线终点站用人疾偶布下巫局,犯了五罪的人都会成为她做巫蛊的材料。” “你们还真是心大,就这么瞅着我和萨满巫师住了半个多月,还能不能愉快的历险了?”我心里还没想出办法,只得信口乱说。 “不过南少侠居然能守身如玉,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啊。”月饼额头的血越流越多,顺着倒垂的头发滴落,活脱脱一个人体拖把。 柳泽慧笑了,随即又恶狠狠地说道:“这就是友情?祝你们在地府里也是好兄弟!” 刀光一闪,几丛缠绕的头发裂开,鲜血从月饼左臂冒出,染透了半边脸。 “临死前不能抽根烟真别扭。”月饼望着落在石灰里的zippo火机,“被吊起来的时候火机掉了。南瓜,你那里还有么?” 我心里一动,这时候月饼绝不是想抽根烟那么简单。柳泽慧又是一刀,缠在月饼右臂的几缕头发沾着血珠晃悠悠漂落,落进石灰。血液融进石灰,冒着热气。 我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月饼的想法,可是还缺一样东西! “赶紧!”月饼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异常苍白,“在上面,甩给我!” 我看到屋顶的一样东西,连忙用力挣着手腕。捆着手腕的头发受力“咯咯”作响,深深勒进肉里。我感觉手筋几乎要被切断,大喊一声,拼了全身力气,右手终于扯到裤兜,掏出Zippo点着,向月饼脑门甩去:“交给你了!” 柳泽慧也意识到我要干什么,脸色一变甩出弯刀击向火机。月饼腰部一晃,身体呈反弓型,猛地把身体悠了起来,荡秋千一样抢在弯刀前面,用脑袋把火机撞向屋顶的感温灭火器。 “哗!”无数条水柱喷洒而出,密密蓬蓬落在地上,石灰遇水,冒着白腾腾的呛鼻热气,屋子里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白气笼着柳泽慧的身体,只听见她一声惨叫,向门口跑去。捆着身体的头发遇热焦曲,我全身一松,直挺挺的大头朝下砸向地面。当下也顾不得手腕疼痛,急忙双手撑地就地滚向窗台,背部顶着墙缓解了落势。 月饼在空中来了个180°翻转,落地腾起,揉身追击柳泽慧。两人在门口相遇,拳来脚往打得眼花缭乱,再加上满屋子石灰冒出的白气,很有些武侠片的场景。 也就几十秒的工夫,柳泽慧倒飞而出,撞在镜子上面,扑倒在地。 “你怎么知道萨满巫师的弱点?”柳泽慧吃力的抬起头,面色死灰,双眼没了神采。 月饼把衣服撕成布条,缠着双臂的刀伤:“我们做了详细的调查。萨满巫师的巫蛊术是利用死人器官施术,就像她们。你用死人头发给她们接发,阴气顺着头发入体,逐渐被你控制。需要常年低温,所以隐居在白头山。萨满受到巫蛊术的反噬,惧怕高温,更何况还有消阴去邪的石灰。” 屋子里白气散尽,温度起码有三十多度。那些长发女人们直挺挺躺在地上,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冒着米粒大水泡,柳泽慧全身抽搐,轻声哭泣着。 “我已经封住了你的神门穴,你现在是个平常人。”月饼哑着嗓子说道。 危机过去,我的心情彻底放松,看到这个场面有些不忍。我想起和柳泽慧在红灯区宾馆里,她好奇地看着花洒喷着热腾腾的水,满脸惊奇,伸出手指碰了碰水柱立刻缩回,用舌尖舔了舔:“这水是热的?我不习惯热水,还是用冷水就好。” 原来,她并不是不习惯热水;原来,她的好奇都是装出来的。 “南瓜,你最优秀的品质,就是你愿意去相信每一个人。”月饼丢给我一根烟,“这点,我做不到。” “我这是愚蠢。”我接过烟,才想起火机刚才扔了出去。 “嗯,你确实不聪明。”月饼摸了摸鼻子。 “你们?”柳泽慧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月饼,“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月饼扬了扬眉毛笑道:“事情解决了,聊聊天,抽抽烟,一会儿吃烤肉喝酒。你有兴趣么?一起去吧。我还有许多问题等你解释。” 柳泽慧睁大了眼睛,咬着嘴唇,警惕地缩起身体。 “相信我,五罪之人虽然不一定要死,但是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月饼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而且,这半个多月你并没有伤害我的兄弟。忙了大半晚上,累死了。” 我吸了口没点着的烟,强压着难过:“小慧儿,你不是坏人。如果我是当年丢在下水道的婴儿,不敢保证有勇气活到现在。” 柳泽慧双手绞着头发,胸口剧烈起伏。我们俩静静地望着她,这个时候,不需要我们再说什么,天堂地狱,就在她一念之间。 “对不起!”柳泽慧靠着墙站起,深深地鞠躬,“两年前,我在地铁终点站遇到一个人,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改变了我的意识。我会把那个秘密告诉你们。” “小慧儿,不用着急。南瓜,你饿不饿?”月饼往门外走着,“月野和黑羽应该解决了地铁终点站所有的巫蛊术,边吃边聊吧。” “烧酒没有二锅头带劲。”我嘟囔着跟了出去。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柳泽慧靠着墙发呆。又看看把我箍在座椅上的那个女人,果然是烤肉店遇到的红发女人。 头发半遮着她的脸,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面部经过整容变化极大,但是眉宇间依稀能看清她曾经的模样。难怪她认识我,真没想到,好多年没见,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月饼,你相信命么?” “命是谁?” “你丫能不能正经点,我再跟你说正事儿!” “南瓜,命,不是相信的,而是创造的。” 凌晨两点多,首尔寒冷的街道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缩着脖子抵御寒冷的行人。我和月饼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慢慢往前走着。我偷偷回过头,柳泽慧远远跟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谁都会走错路,只要不是一辈子走错就好。”月饼吐了个烟圈,“我也曾经走过错路。” 我想到这两年多经历的各种事情,心里很累。 “南瓜,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你丫别扯淡了。” “一个人,就像南瓜你这样,简单点儿挺好。” “月饼,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大冷天的你两条膀子扎着破布条,裸着上身满大街溜达,会不会被警察抓?” “好身材就是给别人看的。” “噗嗤……”柳泽慧轻声笑着。 我和月饼,也笑了。 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一个人一辈子最牛的事情,不是成功,而是原谅! 魅音,是一种很奇妙的法门。施术者通过几个音节的组合排列,不停重复,使聆听者意识模糊,不受控制地随着施术者的意识思考,陷入其中,完全不能自拔。许多音乐人在谱曲的时候,偶然会用音符排列出魅音,谱成的曲子无一不是广为传唱的世界名曲、流行音乐。 最早的歌曲和舞蹈由部落巫医进行祭祀、巫祈、祛邪演变而来。当巫医哼着曲调跳着舞蹈的时候,部落成员会不由自主的跟着哼唱舞蹈。在非洲许多土著部落,至今依然存在类似的仪式。据说通过音乐和舞蹈,可以心无杂念与神灵沟通。 虽然受了些伤,但是哪怕是在韩国,面子也不能丢给日本人!为了不让黑羽抓着话柄嘲笑我们,我和月饼很硬汉的去约好的地方吃宵夜。一路上柳泽慧脸色忽晴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多问,有时候自己静一静不是什么坏事。 首尔夜生活丰富多彩,都快午夜了街上还三三两两逛街的人,大多数都是游客。 “首尔晚上最好吃的拍档在大学区,这里没有游客,很少外国人,食物也是最地道的韩国美食,许多娱乐明星也会光顾。”月饼慢悠悠介绍着。 我心里纳闷,随口问道:“月饼,你丫什么时候成了韩国通?” 月饼摸了摸鼻子:“哦,每天我们忙完都要来这里吃东西。” 我顿感心塞:“小爷我就住在隔壁,天天起早贪黑给黑心老板娘打工,全靠米饭泡菜维生。你们三个吃香的喝辣的,居然有良心下得了口!” “吃东西是用嘴巴不是良心。”月饼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泽慧,“对么?” 柳泽慧正低头跟着我们,月饼这么一说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南……南瓜,其实……” 我心说难不成我吃的东西被柳泽慧下了巫蛊?那玩笑可开大了!想到在泰国为了破解蛊术吞尸虫,我眼巴巴盯着柳泽慧,就盼着她满嘴东北话里面别冒出我想的事情。 “那家快餐店,是我暗中操纵,我每天把死人头发放在坛子的酱汤里面,腌制熏肉。头发油脂浸入肉里有种独特的香味,这是萨满巫蛊的一种,我会挑选心怀五罪的食客做帮手,所以只让你吃米饭泡菜。”柳泽慧咬着嘴唇瞥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在宾馆的时候,我特地叫来两个人住在隔壁,把电视信号接到早就准备好的假新闻里,也就是你和月饼船难死了的新闻。” “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骗过我?”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瓜,敢情这都是柳泽慧导演的一场戏啊!好歹我也是个男主角,起码让我看看剧本啊! 更悲剧的是,我曾经偷偷吃过几块腌肉! “牙……牙膏真得很好吃。”柳泽慧很认真地眨着眼睛,“这是我能自己寻找食物发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反倒没火了。一个变态环境长大的女孩,没把我剁了下锅炖了下酒就算不错了。 “那个假新闻是为了让南瓜找到我?”月饼绷着脸,细长的眼睛慢慢眯起来,“没想到我们自己跑上门了对么?” 我假装走慢几步,挡在两人中间。柳泽慧完全没有意识到月饼动了怒气,很茫然地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月饼摆弄着打火机,“你根本不值得我相信。” “如果你是我,会像现在这样相信你们么?”柳泽慧不甘示弱地昂着头,“我愧疚不代表我要尊重不相信我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恨不得把我穿个通透,我瞅瞅这个瞧瞧那个,试着打圆场:“小慧儿,你刚才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泽慧脾气上来了,索性自顾自往前走。 “月饼,你丫脑子进水了是不?”我也动了肝火,夺过月饼手里的火机点了根烟,“好好一个大老爷们和老娘们儿计较啥?能动手就别吵吵,浪费性格!” “要不是你在中间拦着我早动手了!”月饼从我嘴里抢过烟抽了两口,鼻子里喷出一条笔直的烟柱,“我现在很愤怒!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丫头处心积虑安排这么大的局,最后居然来了个不知道?你还迷不愣登当和事佬?有没有原则!活该你经常被人骗!” “你他妈的再说一句?”我又抢回烟狠抽着,心里打算如果月饼再吐槽我一句,打不过也要跟丫玩命儿! “南瓜,你他妈的说谁是老娘们儿?”柳泽慧顿住脚,转身,甩手,一件东西冲我袭面而来。 我鼻子里正喷着烟雾,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烟柱吸溜回去,急忙蹲身,那个东西擦着头发飞过。 “咚”!我回头一看,一把匕首扎在身后的灯杆上面,刀柄晃个不停。 “女人,不能惹。”月饼忽然消了气,几步追上柳泽慧。两人居然就和没事人儿似的这么走了。 我有种一会儿吃宵夜给他们俩下鹤顶红的冲动!只恨手头没有现成的药材! “南瓜,你丫是不是感冒了?”月饼头也没回问道,“我刚才看到你只有一个鼻孔往外冒烟柱。” 就这么别别扭扭到了大学区,我顿时花了眼:满街都是俊男美女大学生们。有几个坐在拍档低头玩手机的小丫头,穿着紧身皮裤,腿长腰细,翘臀丰胸,魔鬼身材喷得火恨不得把排档的食物都烤熟了,模样更是架个摄像机直接能演韩剧。 我正心神荡漾着,月饼低声咳着,我这才看到月野和黑羽手上挂着小伤一本正经坐着,估计在地铁隧道解决人疾偶没那么轻松。看到柳泽慧两人都愣了愣,黑羽很无奈的掏出一摞韩币,塞到月野手里。 我们三个依次坐下,由左到右是我、月饼、柳泽慧、月野、黑羽。我本来想挨着月野坐,柳泽慧倒是不见外,直接抢了先。为了避嫌,我只好坐在最边上,时不时偷瞧月野,还是那么漂亮! “矜持!”月饼打了个响指说道。站在排挡后面穿着黑色女士西服的中年阿姨满脸笑容,把一盘盘炒年糕、血肠、绿豆煎饼、烧猪蹄一股脑端上来,当然少不了泡菜、米饭。 韩国冬天最畅销的炒年糕和中国、日本年糕完全不同。且不说圆长条的形状就韩国独一家,而且根本不是糯米做的。韩国年糕是由大米经过打制加工而成。所以不会很粘牙,虽不及中国年糕的细濡,但弹性很好,咬起来很Q,特别入味。 至于另外几道菜,也是色泽鲜亮,香气诱人。尤其是血肠和烧猪蹄,泛着一层光亮的油星子,嫩得一掐都能捏出肉粒,不愧是韩国传统的下酒好菜。 我早饿的肚子打雷,口水咽了一斤又一斤,几次想动筷子,另外四个人正襟危坐摆造型,摸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干坐着。 “柳泽慧,不用介绍了,都认识。”月饼打破僵局。 “嗯。” “哼!” “过程很复杂,边吃边聊。”月饼举着筷子迟迟不落。 “好!” 柳泽慧没动筷子。 我刚要落筷,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除了柳泽慧,另外三位连黑羽都偷偷咽口水了,但举着筷子就是不夹菜。 “难道这是什么修行?面对美食锻炼意志力?”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反正这半个月他们也没管我,先填饱肚子再说。 筷落,夹起年糕,入嘴。年糕裹着热腾腾辣椒香味在舌尖弥漫,海鲜和蔬菜不远千里在这里完美融合,迸发出惊人的味觉感受。轻轻一咬,香菇特有的香气散入鼻腔,感受着冬夜最极致的温暖。 “既然这样,那就开始吃吧!小慧儿,你也吃点儿。”月饼很暖男的把筷子塞进柳泽慧手里。 不多时,五个人狼吞虎咽,满面油光,就连月野都吃得有失礼节。阴阳师在施术的时候,以身体为储物,吸取自然之力,在体内转化释放,消耗大量的体力,需要大量的食物补充。黑羽也不高冷了,端着烧猪蹄又撕又啃,月饼恨不得把血肠囫囵吞进肚子,柳泽慧把头发盘成马尾,就为了吃得方便。再配上味道并不浓烈,细品还有些酸甜味道的清酒,一时间五个吃货觥筹交错,大快朵颐,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气氛缓和了许多,虽然月野和黑羽没有问柳泽慧的事情,不过这倒更让我觉得彼此有这份“不用解释的默契”很难得。 吃了两轮,肚子里有了油水,月饼才长呼口气,满脸满足,慢悠悠喝了口酒:“南瓜,跟你说个事儿。” 我正跟一盘刚端上来的咸鱼串较劲,月饼这么一问,我连忙又塞了一嘴咸鱼:“说!啥事儿?” “有个约定,谁先动筷子谁结账。”月饼摸了摸鼻子一笑。 我心说这也叫事儿?好歹也在快餐店打过工,省吃俭用多少衬了几个钱,一顿饭能花多少? “没问题!这顿我请!”我豪气地一挥手。 “这串咸鱼,100美元。”月饼呷了口酒。 我差点把舌头咬断了:“什么?” 月饼指着满桌空荡荡的盘子,面无表情的挨个说着价格。我越听越心惊:“这是吃金子还是吃宵夜!月饼,我读书少你莫骗我!那家快餐店也没这个价啊!” 月野和黑羽假装没听见,黑羽张嘴又要了两个烧猪蹄。我差点拿咸鱼当飞镖戳断黑羽的喉咙。 “南瓜,肉类鱼类在韩国还是很贵的。”柳泽慧嚼着螃蟹腿咯吱作响,“那个快餐店,为了吸引顾客寻找更多五罪之人,我降低了价格。” “我没钱!”我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满肚子一摞摞美刀,“再说这个约定我也不知道,不算数。” “我们也没钱,毕竟不是来旅游的。”月饼手嘴都没闲着,边抓边吃,“这半个月,我结了三次账,黑羽五次,月野七次。” “你们的钱哪来的?”我问道。 “各有各的办法,反正我是从有钱人那里偷得,他们俩我不知道。”月饼擦着嘴,清清嗓子又要了份参鸡汤。 “南君,我相信你是言出必诺的男人。”月野幽幽地望着我,“加油啊!” 于是,我目睹着四个吃货有说有笑,独自踏上了“找钱”的不归路。 无比痛心的是:就连月野,为了几口吃的,也变得如此不羁。果然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古人不欺我。 我寻思这顿饭钱不是小数目,偷学生的钱更是伤天害理,可是这大半夜的到哪里找为富不仁的土豪?转头一想,我不结账那四个人也走不了,吃完了傻坐着老板娘估计也能看出端倪,肯定谁身上有散碎银子主动结账。到时候我再回去就说整不来钱,总不能把我押在那里打工吧? 有时候做人有些阿Q精神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点了根烟满大街心安理得看美女,准备靠个一个来小时再回去。抬头看看月亮位置,起码凌晨一点多,街上人来人往一点没受时间影响。溜达几条街,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吹着口哨回大排档。 转过街角,大排档比刚才人还要多,学生们围着我们吃东西的地方吵吵嚷嚷。远处还有很多人蜂拥而来,满脸兴奋,向人圈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说难道真的没钱付账打起来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圈外,踮脚往里面看。 韩国人普遍身材不高,听说有为了增高专门去整容医院把小腿骨敲断重新接上,促进身高二次增长,也不知道韩国人是怎么想的。我一米八多的个子也算是鹤立鸡群。 月饼他们不在,有五六个帅气的男人吃着东西,不过看那个架势不像是来吃喝,倒像是来作秀。坐在中间的帅哥动不动就对着学生们招招手,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精致完美的五官异常迷人! 学生们炸雷似地欢呼,有两三个女学生激动得不能自己,连蹦带跳,面色潮红,眼看就要犯心脏病。几个穿着便服的精悍男子挡在两者中间,维持秩序。 我越看那五六个男人越眼熟,仔细想了想,差点也跳起来跟着冲进去!我居然在首尔大学区大排档碰到了这两年风靡亚洲的韩国男子天团组合,尤其在中国极为有名,粉丝都是以好几千万人数计算。这个组合每次来中国,机场迎接、包机跟随、巨幅广告示爱、演出现场晕倒的粉丝们不计其数,随便在微博发个状态都能引起轰动。 惭愧得很,我虽然不是这个组合的粉丝,不过能亲眼见到超级明星,换谁能淡定? “这么多人,蚂蚁都挤不进去,就别想着冲进去要签名了。”月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我还在寻着人缝往里挤:“月饼,你丫别废话。一会儿小爷要是冲进去别忘了拍张合影,发个微博,一晚上多个几千粉丝成了网络红人,说不定还能加个V也是有话语权的人了。” “呵呵,就这样子还自称是帅哥?”黑羽远远站着,一脸不屑。 “月野和小慧儿呢?”我玩儿了命也没挤进去,反而被挤了出来,也就放弃了签名合影的念想,“你们是怎么结的账?” “你丫运气真好,刚走没一会儿,他们来包场吃宵夜顺手把全场的账结了,”月饼摸出手机丢给我,“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一看,差点把舌头囫囵咽肚子里:“你们……你们居然有合影!” “所以说你运气好嘛。”月饼扬了扬眉毛,“看出什么没?” 我心说莫不成今年犯太岁,凡事走背字?又一想在下水道曾经吃了块太岁肉,搞不好就是这个闹得。看来等所有事情一落一稳,在床底下用铜钱摆个梅花转运阵去去晦气。 “还能有什么看头?”我端着手机看了几眼,“黑羽肯定不会合影,不过月饼你合影我倒是没想到。” 月饼拽着我出了人群:“谁叫你看这个,再看看。” 我听着话里有话,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由于是夜间拍摄,光线不足,运用了闪光灯,照在人眼会出现红眼现象。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照片里面,月饼、月野、柳泽慧睁眼睛通红,这个组合的眼睛却很正常。 月饼指着天空:“许多颜色的光线融合,是白色;许多颜色的颜料融合,是黑色。南瓜,你难道忘记了?” “他们和我一样?”我手一松,手机掉落。 月饼一把抄起手机:“回去再说吧。他们是XN娱乐公司的旗下艺人。” 回到月饼他们的出租屋,月野和柳泽慧早已回来。我随口问了问“干嘛去了”,两人红着脸谁也不说话,关系还挺亲昵。我不由赞叹女人之间的友谊果然高深莫测,让人看不懂。 五人坐定,分别把各自的经历说了一遍。月野和黑羽恰巧是在我们去印度的时候,收到大川雄二的信,换了手机号,秘密调查XN娱乐公司,算算时间,在韩国已经待了一年多。 至于我和月饼,关于在岛上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直没有统一,而彼此的描述绝对是同一座岛,甚至连搭救的韩国游轮都是同一艘,就连在船上发生的一切也完全相同。人狐船长曾经说过,XN娱乐公司为家族产业,对九尾狐深信不疑,我们俩出现应了那个破咒的预言。现在回想,人狐船长似乎有很多东西并没有说实话。可惜游轮失事,如今想找人也找不到。 两年前柳泽慧在地铁收集五罪之人时,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她明明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却不知道他的模样。柳泽慧生怕我们不相信,不过我们都很理解。世界这么大,不是只有我们五个人会些手艺。而那个人竟然知道我们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柳泽慧,从那天之后,柳泽慧充满怨恨,回到地面暗中组建她的势力。他对柳泽慧说过,等到时机成熟时,会再次出现。至于我和月饼,在送我们去韩国的直升机上,确实被下了药昏迷。月野和柳泽慧相差不到半个小时,把我们俩分别搭救,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柳泽慧一番话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说话异常好听,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就能服从的魅力。我和月饼对视,同时想到了一个死在日本的人:杰克。 至于那个秘密,更令人费解。在我们极度疼痛的时候,秘密自然会出现。所以柳泽慧在美发店吊着月饼左一刀右一刀,就是为了让月饼疼痛。 把所有线索分析了半天,我们也没得出结论。当年选中我们六个的四个人,大川雄二和都旺基本确定,瘦高男子和领养杰克的女人到底是谁?南野浩为什么会出现的韩国?至于杰克,本来以为对他很了解,现在看来,他有很多秘密我们根本不知道。 刚才偶遇的男子天团也是红眸,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看来唯一一条线索,就是XN娱乐公司。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又都和我们的身世有关,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没人吭气,发呆应景儿。 “杰克的名字首尾字母不就是JK么?”我早想到这个问题,看大家好像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联想,说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得意。 “哼!你觉得我们在韩国调查一年多,区区这么个小问题都想不到么?”黑羽斜眼瞥着我,脸色很不屑。 “那你们不也什么都没查出来。”我戳着黑羽要害用话语戳了一刀。话一出口,心里又懊悔不已,这不是连月野也说进去了么? 黑羽“嘿嘿”笑着,看那意思是我中了计,看我怎么收场。月野脸一红:“实在抱歉,这一年多确实没有调查出XN娱乐公司任何问题。公司早在二十年前就成立了,创建者是以擅长打造超级男女天团,号称‘韩国娱乐之母’的金玲爱,住在公司里,常年深居简出。二十年前杰克还是个婴儿吧。”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月饼他们也面色一紧,显然大家想到一起了。 金玲爱会不会就是当年抱走杰克的女人? “看来要把事情调查明白,只能想办法进XN娱乐公司了。”月饼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跑到阳台抽烟,“南瓜,来一根。” 天刚蒙蒙亮,不知不觉一晚上过去了。高矮林立的房屋在灰蒙蒙的光线中默默伫立,间或几盏房灯亮着微弱的光芒,倒像是一只只巨兽将要睁开眼睛。 我接过烟,深深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月饼,我从未想到咱们会在韩国相遇。” 月饼吐了个烟圈,棱角分明的侧脸冷得像块冰:“我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咱们的身世居然是这样。”我回头看了看,月野的长发半遮着清秀的脸庞,正和柳泽慧看着报纸内容。黑羽仰头望着天花板,右手捏着左拳,咯咯作响。 月饼望着天边一抹深红色的光芒:“天快亮了。” “干脆抽个晚上,杀进那公司,找到金玲爱,水落石出之后做了她!”我放着狠话。 “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月饼忽然笑了,嘴角微扬,碎碎的长发半遮着细长的眼睛。 “月饼,你丫没当个明星真是浪费了这张脸。” 月饼摸了摸鼻子:“哦。那咱们就去当明星。” “什么?” “刚才报纸上登了一条XN娱乐公司选拔新人的招聘广告,咱们去试试。” “什么?!” “如果金玲爱有问题,咱们会在选拔中就出现状况;如果金玲爱没有问题,咱们正好打进公司调查明白。我也很想知道那个组合为什么五个人都是红眸。” “万一选不上呢?”我觉得月饼估计是脑子受刺激了,居然想出这么个馊点子。 “除了你,我们四个问题不大。”黑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甩手,烟头笔直的飞向站在阳台口的黑羽。 “其实南晓楼挺帅的。”柳泽慧说了句暖心话。 黑羽接过烟头,顺手抽了一口:“是么?做人可不能说假话。” “黑羽!你有些过分了!”月野皱着眉,“阴阳师要尊重每一个好人。” “我是担心他能力不强,一旦被选中,有危险总有咱们照顾不到的时候。”黑羽弹掉烟头,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枕着胳膊,“所以南君还是不要去了,在外面当我们的联络员。” 我心里暖洋洋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黑羽话虽然难听,说到底还是担心我的安危。 月饼刚才还一脸怒气,此时竟然点了点头:“南瓜,黑羽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咱们确实应该在外面安排个联络员。” 月野和柳泽慧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他妈的这个选秀我还就参加了!凭什么你们都是好料就我一根废柴!先旨声明,有危险谁都不用帮忙,小爷还就不信了!”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那么,我当初根本不会做这个决定!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能被选中,我们用了几天时间详细了解XN娱乐公司的选秀过程。 作为韩国最有名的明星制造公司,潜质新人是维持公司生命力的新鲜血液。所以每周六在公司总部都会有一次内部甄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面向公众的大型选秀。 很多怀揣明星梦的亚洲年轻人,会通过JK官网的选秀条件寄资料,如果被选中的话费用由公司承担,有专人接护。这次大型选秀,甚至连年龄都放宽到20岁,扩大了选秀范围。主要是为了消除游轮沉没事件造成的负面影响,转移公众注意力。 我们准备好了资料,月野提议应该录首歌或者跳个舞,刻成光碟和资料一起寄出去,这样可以调高海选几率。 黑羽听了这话扭头出门了,我和月饼打着哈哈跑到阳台晒太阳,柳泽慧倒是很感兴趣,不过作为萨满巫师,跳个大神念个符儿显然要比跳个舞唱个曲儿简单得多。为了混进娱乐公司还要先在屋里载歌载舞录个像,这事儿我想想就觉得扯淡。月野说我们没有认真做事的觉悟,生了半天闷气,也就作罢,把资料寄了出去。 难得风平浪静,过了一星期安稳日子,我们索性什么也不想,见天窝在屋里打牌唠嗑。借这时间月饼教会了那三位打保皇,五个人天天吆五喝六,耍得不亦乐乎。 更没想到的是,这两年柳泽慧不声不响暗中培养的势力异常庞大,每天一日三餐外加宵夜,都有人按时送上门,彻底博得了月野的好感。俩人霸占了最大的床成了闺蜜,我们三只好别别扭扭沙发小床挤着睡。有一天我喝大了,醒来时发现居然睡在浴缸里。还好没开水龙头,要不淹死了那可真成笑话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时间就停止在这几天该有多好?几个好友,玩玩闹闹,不愁吃喝,干嘛还要脑袋别裤腰带上闯荡江湖? 该来的那天总是要来,早晨正吃着泡菜米饭参鸡汤,快递送了一封包装精美,印着“JK”字样的信件。 月野打开信件,从头到尾读完,不可置信地说道:“南君,你入选了。” 月饼接过信看了看,随手递给了黑羽。 我顿时心头狂喜:“韩国娱乐公司就是有眼力!小爷这条件入选不了,谁能入选?黑羽,你丫服不服气?” 柳泽慧把信从黑羽手里夺过去,黑羽板着脸根本没看我:“是否要重新计划?” “同意!”月饼和月野异口同声。 我心说黑羽你个混蛋,我入选了你也不用玩阴的吧? “南瓜,只有你一个人入选。”柳泽慧把信慢慢放在桌上。 我愣住了! XN娱乐公司坐落在首尔江南道,月野和黑羽早把外部结构查了个清楚,再加上月饼这半个月,公司并没有布置什么风水格局,就是那么普普通通一栋十来层狭长型的大楼,阳面白石,阴面通体蓝色玻璃,并不起眼。谁曾想就在这栋楼里,培养出了无数个风靡亚洲的男女天团。 我背着包仰脖望着公司大楼,确定了确实如月饼所说,没有任何风水格局,也看不出气和势有什么不对。月饼拍了拍我肩膀:“进去之后,一切小心,我们随时接应你。” “月饼,我有话想跟你说。”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把烟盒扔给月饼。信里面明确规定,练习生绝对不可以吸烟喝酒。 月饼接过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着:“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你没必要当着月野装大丈夫,而且柳泽慧也很担心你。”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越想心里越乱,抽烟抽的嘴里发苦,“月饼,万一这家公司只是单纯崇拜九尾狐,没有任何问题,我资质这么高,一旦火了成了亚洲超级明星,倒时候你找我都要联系经纪人,要是没档期你可别在网上黑我啊。” “靠!”月饼的表情恨不得给我一拳,“南瓜你的脑子里面是一坨南瓜酱么?保重,后会无期!” 我望着月饼远去的背影,柳泽慧、月野、黑羽站在街口挥着手,紧了紧背包,踏进了大门,顺手把手机关机,扔进了垃圾桶。月饼刚才并没有察觉,我从蓝色玻璃的映象里,发现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月饼,这么多年,你为了保护我,好几次差点丢了命。这一次,就让我单独面对吧! “见到前辈还不鞠躬!”一声厉喝从身旁传来,我正热血澎湃着,吓得一哆嗦。 几个十七八岁的练习生并排站在我面前,满脸欠抽的劲头。我犟劲儿上来了,心说你们这几个比我还小两三岁的兔崽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后来一想不对劲,丫们说的居然是汉语! “一看你就是中国人,”染着黄毛的练习生嘲弄地说道,“傻头傻脑,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淘汰吧。” 我肚子里的火蹭蹭上窜,进了个韩国公司当艺人就他妈的忘记自己也是中国人了?正想回几句,一个身穿笔挺西装,拿着摞A4纸的中年男子板着脸走出。 那几个练习生立刻满脸堆笑,恭恭敬敬鞠躬。中年男子理都没理,直接翻着纸走到我面前:“姓名?” 我瞅着那张纸正是我的报名表,那么大一张照片贴着,旁边就是我的名字,居然还有模有样的问姓名? “南晓楼。”我没好气地回答。 “嗯,跟我来。”中年男子转身走了。那几个小兔崽子眼里全是羡慕,对我态度和气了很多。 “都是中国人,将来要相互照应啊,有什么需要找我们。”黄毛这前后脸变得太快我很不适应。 我随口应着,跟着中年男子进了间类似于大学讲堂的屋子,已经板板整整坐了不少男女,个个有模有样,一看就是明星胚子。大家看我的眼神非常敌对,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流,整个屋子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 “还有四个人,各位请稍等。”中年男子话虽然客气,但是态度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根本没把我们放眼里。 我寻了个座位坐下,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很。就这么闷了半个多小时,中年男子领进来两男两女,随便指了指,示意他们找地儿坐着。 四人坐定,中年男子重重一拍桌子,所有人都精神了,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能坚持到签约当艺人,不超过三分之一!你们不要觉得自己很优秀,来到JK的每一个人都出类拔萃!想当艺人,就要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否则只能滚蛋!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屋子里回声震天,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哪怕只剩下一个人,那也必然是我”的表情。 中年男子挥着双手,表情狂热的吼着:“中国练习生,公司会根据个人不同的情况来制定学习语言的课程。公司有规定每天可以睡五个小时,但是练习生根本不会睡那么多,大概都只会睡三个小时左右。出去的时间公司有严格规定,当然一般练习生根本不会出门。你们可以经常见到出道的前辈艺人,要想成为艺人,你们要接受艰苦的训练。明天开始接受类似军事化的训练,长跑、跳绳、边做仰卧起坐边唱歌。你们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与世隔绝,食物和饮水会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进行严格控制,只能保证最低营养标准。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对老师和前辈要尊敬。否则被打了没人帮你!现在,谁想退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等会儿签了合同再想退出,要付巨额违约金!” 我差点举手来一嗓子:“报告,我想退出。” 中年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签合同!” 我签上大名,顿时悲从心来:南晓楼,这卖身契算是签上了,好好干啊!要是这里真没问题,那就要好好训练不能被淘汰啊! 接下来三天,我彻底放弃了调查XN娱乐公司的念头,几次想跳窗逃跑。记得刚上大学参加军训,头天站军姿就倒了十多位,我当时腿肚子僵硬,膝盖就想往地上跪,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再倒一个我就倒。”就这么生生抗到中午吃饭,食堂的粗茶淡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没吃几口,好几个同学当场就吐了。 现在想想,那个生活简直就是天堂。且不说每天跑步、健身、跳绳、学习韩语,就那么十来颗大米三五根泡菜也叫饭?饿得头晕眼花,还要去舞室练柔韧性,虽说我跟着月饼练过几个月功夫,比一般人有底子,架不住变态舞蹈老师就喜欢让我们劈叉。我这二十年的老胳膊老腿比不上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劈到150度就说什么也下不去了,只听见胯间两根大筋“咯噔咯噔”作响,再加点力能当场绷断。最可恨的是变态老师趁我不备,摁着我的肩膀用力下压,“刺啦”一声,我总算劈成了人生第一个大叉,结果除了体会了一把“五马分尸”的剧痛,两条腿一天一夜没有感觉,好像不是自己身上的零件。 和我住一个屋的是个韩国小伙,冷着脸一言不发,天天一副半夜趁我熟睡拿刀剁了我的表情。我只能每天等他睡着了,望着窗外缅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心生悲凉:黑羽,你说得对,咱们确实应该重新计划! 完成了一天的训练,我拖着散架的身体,回屋倒头就睡,正迷糊着,屋外忽然哨声大作! 我一激灵醒了过来,外面有人用扩音器喊着:“集合,参观前辈的最新歌舞!你们很荣幸,成为第一批观众!” 同屋小伙又不在,估计在训练室加练。我心说这孩子要是当不上明星那真是天理难容。套了衣服,无精打采的来到小型彩排室,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练习生和任课老师,天杀的变态舞蹈老师也在,满脸兴奋。 寻了个角落做好,彩排室灯光突然熄灭,一束笔直的探灯笼罩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到舞台中央,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金玲爱!”前排两个短发女孩小声嘀咕着。 这几天我想结识几个靠得住的朋友,暗中打探金玲爱居住的楼层,再多了解一些关于JK公司的内幕。谁曾想这批练习生个个都是疯子,除了训练就是吃饭睡觉,相互之间根本不理睬,让我体会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只好改变计划,先专心训练,见机行事。 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了金玲爱本人。 我精神一震,静了静心,运足目力望去。 金玲爱一身西装显得格外精炼,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简单来说就是给人的第一感觉。金玲爱给我的感觉很特殊,她的气非常奇怪,内敛不外露,倒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地旋转,吸收着漩涡旁边的一切东西。我隐隐看到无数条训练生身体里的气像舞台涌去,使得金玲爱气场更足,有几个气弱的训练生,甚至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我觉得脑子有点昏,轻咬舌尖,微痛让我集中了注意力。 仔细观察着韩国娱乐界最神秘的人物。金玲爱麦芽黄的肤色和韩国人特有的白皙格格不入,削瘦的身材也就一米六四左右,眉宇距离有些宽,显得额头很大。鼻梁略扁,鼻子很小巧,嘴角微微上翘,从面相来说,属于“外和内傲”。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造型类似于水滴,刻着奇怪花纹的金色耳坠,看成色很有年头。 我心里大失所望,金玲爱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难道目标选错了?可是再看几眼,却又觉得她越看越顺眼,偏偏又说不出哪儿特别好看。 “这一批练习生很努力啊。”金玲爱环视着全场,目光在我身上有意无意的多停留了几秒。 看到她的眼睛,我才恍然大悟!金玲爱的眼睛不大却非常圆,眼角微微上翘,眼皮上一抹淡淡的绯红色,这正是“四白眼”的面相。 眼睛为人之神所蕴,气和运都能通过眼睛看出来。最典型的就是三白眼,四白眼,桃花眼。桃花眼不助财运,却助正烂桃花,无论男女丑俊,只要长着一双桃花眼,都会对异性产生致命的吸引力。三白眼是瞳孔周围三处眼白,一生烂桃花,财气旺盛。香港某著名女影星天生三白眼,年少成名,吸金无数,追求者多如牛毛,婚后闹出轰动一时的绯闻事件。四白眼又称为“聚精眼”,瞳孔周围都是能看见的眼白,可以吸气助运,一生大富大贵,遇事皆顺,这种人万里无一。国内著名体育名将,包揽金牌无数,退役后与豪门少爷拍拖。最初豪门家里并不看好这桩婚事,暗中请香港著名相学大师看相,大师惊呼“四白眼,必旺家族。”才把婚事定了,婚后果然家族气运顺风顺水,势不可挡。 “也只有努力才有机会成为明星。”金玲爱有力的拍着手,“希望通过前辈的表演,给你们带来更多的能量。” 金玲爱走入台后,探灯熄灭,彩排室响起韵律异常动感的音乐。五盏探灯依次亮起,每一个灯柱里面,出现了一动不动摆着各种造型的人。 “哇,好炫!”练习生鼓着掌,类似于魔术“大变活人”的出场秀确实很震撼。 这五个人正是大排档偶遇的男子天团。 各种颜色的镭射灯亮起,男子天团随着音乐节奏舞动,身影在镭射灯光中飘忽不定,梦幻感十足。中间的男子率先发声,劲爆的音乐融汇着旋律强烈的歌声,确实是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训练生们看得如痴如醉,身体跟着舞姿摆动,小声跟着歌曲哼唱。 我对这类歌舞并不是很有兴趣,这次却异常投入,舞蹈和歌曲里似乎有一种魔力,蛊惑我不受控制的跟随。歌舞进行到一半,副歌唱完第一部分,五个人摆出固定造型,镭射灯熄灭,又恢复了白炽探灯照射的状态。 最右边的男子不经意地往台下一瞥,旁边的另一男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右边男子急忙转头摆回造型。我看得分明,右边男子眼中红光一闪,在白炽灯光里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我一个激灵从沉迷中清醒,终于发现了蹊跷!其中四个人所站位置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方位,另外一个人的位置很奇怪,前后不靠,不丁不八,乍一看倒像是胡乱找了个地方站着。练习生们还没有从旋律中摆脱,依然轻晃身体,哼着歌曲。我看了看身边的练习生,满脸茫然,眼睛直勾勾盯着舞台。我轻轻推了他一把,没有反应,好像被抽了魂儿。副歌再次响起,男子天团极度夸张的扭曲着身体,重复着同样的一段音律。 全场的练习生受到狂热气氛的感染,纷纷站起,疯狂地模仿着天团,声嘶力竭的吼叫。全场,只剩下我一个正常人,面对一群疯子!我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歌舞,而是一种仪式,通过舞蹈和歌曲控制人! 男子天团突然又定住了,练习生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定定站着,如同一个个木偶。我急忙也一动不动,沉住呼吸,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对策。 “这次的食物满意吗?我的孩子们。”金玲爱拍着掌从台后走出,“可惜这次选秀,没有找到一只拥有九尾狐血脉的后裔,尽情地吃吧。” 天团组合忽然跪在舞台上,向金玲爱爬去,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腿,倒像是一群见到主人的小狗。 “你们是最可爱最美丽的孩子。”金玲爱摸着其中一个男子脑袋,脸上洋溢着母亲面对孩子时的慈祥,“等你们长大了,愿意把生命献给妈妈么?” “吱吱”,天团组合喉间发出奇怪地叫声,温顺的探着脖子,伸出舌头舔着金玲爱手背。 金玲爱抓住一个男子的头发,用力一撕,大丛头发连带着头皮扯下,整张脸像是套在脑袋上的面罩,被活活拨开,露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火红色的狐狸“呜呜”叫着,红色眼睛透着可怜巴巴的委屈劲儿,缩着脖子向后躲去。金玲爱抓着狐狸毛蓬蓬的脖子,拽起松软的皮子,把狐狸拎了起来。 我经历了很多次奇怪的事情,每次都或多或少感到恐惧,但是这次,心情无比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我眼睁睁看着金玲爱拎起一只狐狸头人身的怪物,对着狐狸尖尖的嘴轻轻一吻,双手掐住狐狸脖子用力撕扯。 那只人形狐狸在空中手舞足蹈的挣扎,另外四个还没被扯掉人皮的狐狸惊恐叫着,退到舞台角落,挤成一团。帅气的脸庞极度扭曲,白皙的皮肤挣出一道道蜘蛛网状的龟裂细纹。 “我找到你们,养了你们,却这么不乖。”金玲爱撕掉套在狐狸身上的人皮,一只巨大的人狐滚落出来,鼻子拱着人皮,低声哀嚎。 “新皮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金玲爱满脸厌恶地踹了人狐一脚,“你们几个在游轮上吃人,差点漏了陷。船长那个浑蛋,到底背叛过家族,竟然想用故事告诉那两个人真相!唉,只好制造一起沉船事故,可惜了那么多精心挑选的食物。” “哦,原来是这样。”我微微一笑,心情丝毫没有波动,仿佛所有的事情和我无关。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 “南晓楼,过来吧。”金玲爱对我招了招手,“我原以为你们活不到今天。” 那一刻,我觉得金玲爱很慈祥,就像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一步一步向舞台走去,全身舒畅,心里很快乐。 挤在一起的那几个狐狸,哀鸣着对我摇着头,流出了血红色泪水,在苍白的脸皮划出了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练习生们晃着身体唱着歌,奇怪的旋律传到耳朵里,我突然多了一份很神圣的责任感——原来,这才是我生命的意义。我是为了祭祀而存在。 走上舞台,我安静的站在金玲爱面前,近距离看着她。金玲爱的眼中幻彩连连,轻轻摸着我的脸:“二十年了,你长得这么大了。”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划过脸庞,锋利刺痛。她收回手,舔着指甲里的血:“这种味道,久违了。让他们吃了真有些可惜。” “这是我的宿命。”我摸着脸颊的伤口,望着台下的练习生,“我比他们优秀,所以挑选了我对么?” “你很乖,很听话,不像他。”金玲爱声音里透着不可抗拒的蛊惑,“躺下吧,把你的身体献给九尾狐。” 我躺在坚硬冰冷的舞台上面,望着棚幕的吊灯,强烈的光线刺出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越聚越多。 金玲爱手指如同火焰摆动着,从胸前举到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她越念越快,练习生们“扑通扑通”跪在地上,跟着她反复念着。那几只狐狸拼命挣扎着,爪子探进木板,身体拼命向后挣,似乎在抗拒咒语。金玲爱忽然大喊一声,脱掉西装,黑色紧身衣上画满了奇怪的红色符号。 “吱吱……”“吱吱……”那几只人狐血红,“啪”的从人皮手掌中探出毛茸茸的利爪,把包裹身体的人皮撕了个稀烂,嘴角淌着涎水,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脸。 五个巨大的狐狸头凑在我的眼前,腥臭味钻进鼻孔,我闻着却感觉特别香甜。涎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粘稠中略带涩麻,我“咕嘟”咽了一口,一团辛辣的火焰从食道烧到胃里。 耳朵里灌满了泪水,金玲爱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一只狐狸终于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刺向我的眼球。 我的眼睛已经感觉到牙齿带来的冰冷,眼看越来越近,就要刺爆眼球的时候,我清醒了! 我把脑袋往旁边一闪,狐狸一嘴咬在木板上,牙齿插了进去,被生生固定住。顺势一记头锤砸向狐狸耳根,清脆的骨碎声,狐狸顿时瘫软,随即蜷膝猛蹬趴在身上的另外一只狐狸,左右挥拳击中两只狐狸鼻子。几只狐狸惨号着飞出,就在这时,最后一只狐狸张嘴冲着我的下身咬去! 手脚还没收回力道,情急之下我把双腿向两边分成180度,躲过了那只狐狸断子绝孙的一咬。看到胯间的狐狸毛茸茸脑袋,我心头火起,双膝猛合,顶向狐狸肋骨,又是几声骨碎。描述的时间长,其实也就是几秒钟功夫,五只狐狸被我解决了。我活动着肩膀站起,金玲爱有些惊慌失措,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干瘦的身体不断扭动,黑衣上面的红色符号幻化成一组组奇怪的图案。 我看得眼晕,耳朵里蓄满了刚才被白炽灯刺眼流出的眼泪,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 “你这个变态老娘们儿,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吼了一声,耳朵堵得严实,险些被自己的声音震倒。 我晃着脑袋甩着耳朵里的眼泪,渐渐能听到声音。金玲爱表情越来越绝望,和跳大神似地边唱边跳,我顿时豪气丛生:他妈的以后谁再敢说我是废柴我跟谁急! 我扫视四周,狐狸们或昏或瘫,没了抵抗力,台下的人们依旧表情痴呆,摆着身体,心里又暗暗可惜。这么扬名立万的事儿,居然没有观众。 “都旺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可能不会受到魅音惑舞的影响!”金玲爱嘶吼着宛如破锣,四白眼几乎凸出眼眶,像条气鼓鼓的金鱼,更加疯狂地跳着大神唱着歌。 “噗通噗通”,台下倒了好几个人。 我瞅着金玲爱活脱脱一个神经病,暗骂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声音身材,裹得像个粽子还魅音惑舞? 我也不敢耽误时间,免得金玲爱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运足了力气正要疾冲,脑子突然一片混沌,又恢复了刚才平静的心情。 “原来是眼泪堵住耳朵了。”金玲爱表情释然,“你运气不错,可惜不可能一直有好运气。” “您说得对。”我没有怒火,没有仇恨,微笑着回答。 金玲爱从裤兜里摸出个车钥匙模样的遥控器,对着我摁了几下。舞台内部传出机器咬合声,正中央裂开一条缝隙,升起一具金属床。 “躺上去吧,这才是你的归宿。” 我顺从地躺上金属床,金玲爱解开床架左右两边皮套,固定住我的四肢和脖子,从床底拉开一个槽子,里面摆满针管、药液、手术器械。 “这张床很舒服,对么?”金玲爱举起一个瓶子,插进注射器吸着瓶中液体。 我忽然又清醒了,发现居然被固定在床上,心里着急,用力挣着皮扣,手脚生疼,脖子更是勒得太紧,噎得喘不过气。 “看来都旺对你下了蛊,能这么快从魅音惑舞中恢复。”金玲爱推着注射器,挤出几滴药液,弹了弹针管,“我一定会好好研究你。” “你个老破鞋要干什么?”我挣得手腕脚腕出了血,眼看针尖闪着寒光,向我刺来,心里一阵哆嗦。 “你的血是九尾狐最好食物,可别浪费了。”金玲爱端着针管,慢慢刺入我的脖颈。 我眼睁睁看着一寸多长的针头扎进嗓子,冰凉的液体缓缓推进身体,血液像是疾驰在高速公路的汽车,在血管里急速流动。紧接着,全身一阵莫名剧痛,耳朵甚至能听见血管膨胀外扩声音,感觉身体随时都能爆炸。 “刺啦”,金玲爱一把撕掉我的上衣,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冰凉的金属床,痛感稍缓。黄豆大的汗水流进眼里,渗得生疼,我使劲眨着眼,身体燥热,不由一阵心寒:这老娘们脱了我衣服要干嘛? 金玲爱注视着我的身体,眼中流露出吃货面对美食才有的神色;我头皮嘴里发苦,越来越觉得推测的不错,这一定是要毁了小爷二十年清白之躯的那种下三滥邪术! 金玲爱痴痴地看着我,刚想再骂几句,她拿出一样东西,居然是台相机,对着我“啪啪”拍了好多张照片。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士可杀不可辱!我又不是女的,拍个上身裸照算怎么回事? 拍完照片,金玲爱从槽子里取出好几个手术刀,挨个掂量,选中一把,对着我的胳膊划了一刀,伤口极深,皮肉外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胳膊流进金属床的暗潮,汇成血河,流向床脚凹洞滴落在地上。 “孩子们,快来吃吧。”金玲爱对着那几只受伤的狐狸说道。 狐狸们“呜呜”地叫着,有气无力地爬过来,舔着我的血。 “给你注射的是肝素,又称‘抗凝血剂’。四个小时之内,你的血会一直流。当然,要看你身体里的血有没有那么多。”金玲爱俯身拍拍我的脸,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当年我们五个人,选中你们六个婴儿,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死后,我会剥了你的皮,抽干体液,取出内脏、脑浆、眼球所有能研究的东西,认真研究。都旺死了,他的蛊术只能通过你和月无华的身体了解。” 我近距离看金玲爱的脸,僵硬异常,敷脸白粉“簌簌”掉落。 我随口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为什么是五个人?” 金玲爱眯着眼睛:“既然是李甜儿告诉你的故事,为什么你想不到她也是其中一人呢?可惜,那四个人都背叛了我。不过一切我早料到这一点,一切全在我的计划里。千年了,终于等到收割的时候了。” “你说什么?”我失声喊道。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探寻分析各种可能性,唯独没有考虑已经死了的李甜儿!我完全忘记了恐惧,脑子里无数条线窜来窜去,纠缠在一起,越来越乱。 “他们会立刻退出娱乐圈,穿上你们五个人的皮,替我完成下一个任务。”金玲爱指着那五只舔血狐狸起身拍了拍手,“你是我的了。” 我心里一凉,就这么死了?可惜临死也没能把消息传给月饼,刚才明明可以解决掉金玲爱,我为什么要把耳朵里的泪水甩出来?看来月饼说得对,我这一辈子点背。 都说人死的时候回想起很多往事,此刻我脑子一片空白,啥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我这德行死了是下地狱还是去西天。”我的身体越来越冷,血液带着生命的能量,缓慢地消失。 一阵困意,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呃……”一阵奇怪的声音,我被人压着,滚热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 我睁开眼,金玲爱睁着硕大的四白眼,把舌头伸进嘴里亲我。这一下比他妈的什么事儿都糟蹋人,我蜷缩着舌头堵住嗓子眼防止阳气外泄,心说难道这个老破鞋准备在我临死前吸走阳气?说什么也要吐两口痰恶心死她。 忽然,我觉得不对劲,金玲爱的四白眼慢慢上翻,转成了死鱼肚般的白眼球,舌头渐渐冰冷僵硬,像一把金属勺子戳在嘴里。 几声狐狸惨叫,血光四溅,断肢残体四处迸落。 金玲爱从我身上被拖走,变态舞蹈老师好大一张脸凑在我面前:“南瓜,你没事儿吧!” “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 我缓缓睁开眼睛,一阵天旋地转,顶头的灯光幻化成无数盏,又聚集成刺眼光芒。我依然被固定在金属床上面,胳膊的伤口做了简易包扎,整个舞台充斥着淡淡的狐臊味儿。 勒着脖子的皮扣倒是解开了,我听到有人说话,往旁边一看,变态舞蹈老师、同住一屋的韩国小伙、歌舞表演前窃窃私语的两个短发女孩正围着金玲爱的尸体拨来弄去,台下的人们东倒西歪睡着。 “敢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嗓子异常干疼,说句话好像吞了把刀片。 “南瓜,你醒了?”变态舞蹈老师解着皮扣,“起来时慢一点,小心迸裂伤口。刚才就是担心你突然苏醒挣扎,撕裂伤口,所以固定着你。已经给你喂了维生素K,血不会再流,就是拿不住药量,灌了大半瓶,可能嗓子会有些不舒服。” “我和你很熟么?”我怔怔地盯着舞蹈老师,心说这冒出是哪一路大神? 舞蹈老师摸了摸鼻子:“当然很熟。” 这个动作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月饼?” 舞蹈老师抓着脖颈用力一撕,似笑非笑的晃着手里人皮面具,扬了扬眉毛:“小南,金玲爱的死亡之吻味道怎么样?” “滚!”我用足腰力暴起落地,因为失血过多差点摔倒,连忙扶住金属床。 蹲在地上那三位也起身摘了面具,月野、柳泽慧、黑羽! “你……你们……”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南君……”月野脸一红,神情扭捏,“我们这么做有欠妥当。对不起,让您受到了惊吓。” “这他妈的何止是惊吓!”我心头火气一窜一窜从泥丸宫往外冒,不过又不好意思对月野发火,“小慧儿!你是老实人,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柳泽慧指着狐狸尸体跑过去:“这几只狐狸已经长出了第二条尾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和你一起。”月野也跟着溜了。 “黑……”我刚想质问黑羽,谁料黑羽“哼”了一声,施施然走到舞台边上靠着柱子摆造型。 三人散开,金玲爱那具恶心的尸体出现在我眼前。 “月饼?” “问你个事儿。” “不要告诉我,这就是金玲爱。” “南瓜,节哀。初吻总是难以忘怀。” 我“哇”的吐了一地,呕吐物里还带着几粒没消化掉的药片,估计就是那个什么维生素K。 “点根烟,压压胃酸。”月饼点了根烟塞我嘴里。 那三位装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我抽了口烟,不小心又瞥见尸体,差点又吐了:“月饼,你要是说不明白,我就跟你拼了。” 月饼坐在舞台沿子,望着满屋昏睡的人:“过来歇口气儿,一会儿有你忙的。” 我坐在月饼旁边:“其实我早知道你们几个进来了,只是没想到以这种身份。我都能被选中,你们却没有,这本身就是个问题。你们都没有寄报名表吧?” “你知道?”月饼难得表情一惊,“那你还来?” “总要有人当诱饵啊。”我撕了截裤腿擦着血迹,“再说你能眼睁睁见我自己进来还没事人一样在外面待着?” “确实很冒险,刚才如果晚一步醒过来,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月饼揉着眼睛,“妈的烟熏着眼了。” 我看到月饼眼角带着泪痕,捶了他一拳:“我知道但是没有说出来,就是不想大老爷们整得这么矫情。” 月饼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吐了个烟圈,讲了他们的计划。 在我出去买烟的时候,月饼提议由我参加选秀当诱饵,分散JK公司注意力,其余四人在外接应。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想象,月野和黑羽在韩国待了一年多,只查出了日本最有名的大财团东方株式会社暗中有许多经济往来。按照柳泽慧所说进行分析,XN娱乐公司的触角遍布首尔,他们可能早就暴露了,柳泽慧更是公司黑名单里的常客。月野、柳泽慧、黑羽三个人强烈反对,认为我贸然进公司实在太危险,况且四个人这么做实在太坑我,既然是月饼提议,那就他进只身进公司。月野和柳泽慧甚至为此对月饼产生了怀疑。 月饼讲了之所以由我进公司的几个优势:我对这个计划一无所知,想法单线条,不会因为心里有事儿暴露;我脾气随和,不像他们几个性格太强烈,适合做诱饵;我虽然能力差,换个角度想这是优势,不会一进来就想着把事情解决,能耐心等机会,反而不会有太多危险。这股暗中潜伏的黑暗势力,既然从出生的时候就笼罩着我们,要下手早就行动了,不会等到今天,所以我进公司是最安全的。有了我这张放在敌人手里明牌,转移注意力,他们更方便做事。 报名前,月饼注意到我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也发现我把手机扔了,知道我要独自行动,临时改变计划。月野立刻黑进XN公司电脑,获取人员资料,在路口冒充接待人员,搞定了最后三个新秀,化妆混进公司。月饼根据资料,解决了舞蹈老师,冒充他混了进来。至于黑羽和我住一起,也是月野通过电脑安排的。这个阴差阳错的巧合,反而成了最完美的计划。 我没有吭气,直到月饼说了最后一点:“南瓜,你运气一直很好。” “这也算理由么?”我把烟头弹向金玲爱,落进干枯的尸体,在衣服里忽明忽灭。 “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都反对,只有我坚持。”月饼面色一黯,声音有些低沉,“要怪就怪我吧。” “月饼,”我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你救了我好多次,我的命早就给你了。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是一张明牌,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四个是准备背着我处理问题,不想我参与出事吧?” “随你想了。”月饼指着昏睡的人们,吸了口气,“没想到金玲爱和那五只天团狐狸组合居然用了魅音惑舞控制了咱们,还好她在专心对付你的时候,我们及时苏醒。如果不是你拖延了时间,可能咱们谁都活不了。” “你丫冒充舞蹈老师也就罢了,差点压断我大筋知道不?”我一拳击向月饼。 月饼居然没有躲闪,任由我打在他的脸上,鼻子里鲜血长流。 “你丫怎么不躲?” “这是我还你的。”月饼捂着鼻子,疼得呲牙咧嘴,“南瓜,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你们快过来!”月野端着相机,满脸惊讶。 我们凑了过去,相机显示屏里,正是我的半身裸照。 由胸口至腹部,居然出现了血红色纹身。 一只老虎! 他们几个盯着我空空如也的胸口,我也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突然我想到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擦了把冷汗,望着月饼,终于想了起来:“月饼,这是……” 就在这时,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金玲爱尸体里传出。 我扔到尸体上的烟头,燃着了她的衣服,冒起一团灰色烟雾,在她身体上方三尺的距离聚而不散,形成一个方形的小棺材。 尸体里像是藏了无数个巨大的气泡,一串串鼓着来回流动,聚集到腹部,攒成一团高高隆起,把紧身衣撑裂,原本皱巴巴的肚子鼓着篮球大小肉包,皮肤撑着锃亮,渔网状的血管清晰可见。眼看那层皮越来越薄,赫然印着一个小孩脑袋,嘶叫着向外挣脱。 “哗啦!”金玲爱的肚子胀成薄薄的肉膜,终于破裂,血浆如同火山喷发,连带着无数肉块纷纷落下,恶臭味几乎把我熏晕。 小孩从肚子里爬出,“咿呀咿呀”叫着,棺材型的灰气钻进它的鼻孔。小孩全身浴血,笔直着双腿走下舞台,向门口走去。 “人疾偶!”柳泽慧拿出铃铛刚要摇晃,月饼手指摁进铃铛心,摇了摇头。 “跟上!”月野抽出纸刀,跟了过去。 上古时代,在极北苦寒之山,有一种美丽的狐狸,皮毛如月华般清濯明净,皎洁出尘,眼瞳为血的深红,用尾巴储存阳气。每隔百年,阳气足够时,尾巴裂变再生,直至千年,变成九条尾巴的狐——九尾狐!九尾狐本性善良,隐于青丘修行,不为世人所知。青丘常年积雪,天寒地冻,经常有采玉人遇难。九尾狐感知到有人死去,会在尸体前祈福,保佑采玉人能转世轮回。化解山中戾气。 孰知,有人却利用九尾狐这一特性,故意扮作采玉人,昏倒在九尾狐的必经之地。等到取得九尾狐的信任之后,他们血洗了九尾狐部落,掏心食肝,剥去狐皮,向首领进献…… 我屏住呼吸,习惯性走在队伍中间,这样前后都有照应,除非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从地板或者天花板冒出来。这么一想,连忙上下看了看,天花板每个十米悬挂一盏,地板上是一串人疾偶留下的血脚印。 人疾偶就像个小机器人,关节僵硬,“吱嘎吱嘎”沿着走廊走上楼梯。夜间居住在公司的所有人都被召到彩排室,倒是不担心有人出现制造麻烦。 话又说回来,我们五个人,一般几十号人也不是对手,唯一担心的就是出现不可预测的东西。 人疾偶根本无视我们的存在,嘴里哼哼唧唧爬着楼梯。虽然知道这只是人偶,可是实在太逼真,远看真像刚出生的婴儿,再加上刚才破肚而出的恐怖一幕,我心里有些忐忑,总觉得会出什么事儿。 转过楼梯,到了第十三层,人疾偶明显加快速度,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摔倒在地,手脚并用的往走廊尽头爬去。月饼显然用舞蹈老师掩饰身份的时候对这层做过调查,熟悉的打开廊灯,一行人驻足不前,月野和柳泽慧厌恶地盯着人疾偶。 “怎么了?”我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这一层专门用来接待客人。”月饼有些不好意思瞥着两个女人。 “韩国娱乐界有许多女明星被潜规则的新闻,南君你知道吧?”黑羽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一层所有的房间都设计成情趣酒店的内部结构,还配备了催情药物和助兴器材。” 我心说难怪月野和柳泽慧这个表情,换哪个女人心里也会不舒服。 正胡思乱想着,人疾偶爬到走廊尽头悬挂着很有名的女子组合大幅照片下面,手指抠进墙壁,爬上照片,拱着脑袋蹭着每个女人的胸部。我记得这个女子组合的成名MV拍得非常搞笑又很励志,这张照片衣着暴露,性感异常,还没多看几眼,却被人疾偶身上的血染得一塌糊涂,心里暗叫可惜。 人疾偶的动作越来越猥琐,我们三个男人尴尬地转过头,月野更是涨红了脸,纸刀颤动不止。柳泽慧忍不住掏出铃铛,三长四短摇晃,人疾偶听见铃声,回头“哇”了一声,动作更加激烈。 柳泽慧有些意外,配合着铃声念了一段咒语,甩出一枚满是铜锈的尖钉,贯穿人疾偶脖颈。人疾偶挣扎几下,落地时一双手牢牢抠着照片里女人胸部,扯下了大半副。 被撕掉的照片斜斜耷拉,露出青铜色内墙,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楚,只能模糊看清墙上刻着曲里拐弯花纹。人疾偶断颈里冒出一团灰气,萦绕在花纹前方,“簌”地被吸了进去。 月饼抢先一步跑过去,把照片扯掉,无数条手指粗细的金属花纹纵横交错,在灯光照映中闪着暗青色光芒,缝隙里长满斑驳的铜锈。月饼轻轻敲着墙壁,沉闷的“咚咚”声,墙后有暗藏空间。 “这是什么金属?”黑羽观察片刻,拿刀子想刮点金属沫。我急忙拦住他:“小心,别触动了机关!” “你怎么知道有机关?”黑羽嘴上这么说,还是收回了刀子。 我扣了点铜锈用舌尖尝着味道,微酸带着辛辣:“月饼,咱们发财了!” “青铜?”月饼捻着铜锈闻着。 我顺着花纹摸着,手指的触感粗糙古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一栋现代化建筑里,居然有一整面几千年的青铜墙! “你们三个在做什么?”月野距离我们三四米远,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柳泽慧更直接:“真墨迹,放着几幅画不看,在这儿琢磨什么金属。” “在哪?”月饼仰头望着墙壁顶端。我也纳闷,如果真有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些花纹是六张图画。”月野扶了扶无框眼镜,“你们没看到么?” 我退到月野身边,仔细看着青铜墙,明明是一堆奇怪的花纹,哪里来的图画? “我看到了。”黑羽微微一笑,“月君,南君,修为还不够啊。” 月饼打了个响指:“女人自然会比男人早看到。南瓜,把目光散开,不要盯着一点。” “你这话什么意思!”黑羽怒道。 “没什么意思。”月饼慢悠悠地走了几步。 我趁着两人斗嘴的工夫,尽量放松眼球,使视线没有焦点。那些花纹忽而模糊忽而清晰,渐渐形成了六张很难理解的图画。 这次倒不是什么阵法、术数,而是男女视觉差异造成的结果。从原始部落开始,男人负责狩猎女人负责采摘、照看孩子。男人狩猎过程中眼睛始终盯着猎物,视线聚焦度高,视觉范围窄;女人采摘需要广阔的视野搜索果类,孩子活泼爱动,更需要视线发散看到孩子,所以视线聚焦度低,视觉范围广。 月野和柳泽慧早看到花纹组成的图画倒也不奇怪。 六幅画的笔法古朴笨拙,意境惟妙惟肖,可见画师造诣极高,寥寥几笔,形意就跃然画中。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由右至左的顺序解读图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男子坐在宫殿高台上面,官员们分立左右,宫殿中央跪着美貌女人,身后站着一只狐狸,一个官员手里拿着匕首,面目狰狞的瞪着狐狸。 第二幅画是相貌威严的男子搂着狐狸坐在床上调笑,几个裸体女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那个拿着刀的男人捧着木盘,里面放着热腾腾的肉,刀子落在地上,男子肝部由上至下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离奇恐怖的历史传说。 我把剩下的四副图画依次串联——男子站在堆满珠宝的木柴里面,高举火把,神情凄惶。狐狸扯着男子衣袖哀泣,墙外是无数举着武器的士兵,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狐狸五花大绑跪在市集,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激昂悲愤,两个刀斧手高举鬼头刀,眼看就要劈下。 深夜,中年男子扛着狐狸躯体,手里拎着狐狸脑袋,走出市集。在街道拐角,一个老年男人探着头,若有所思。 最后一幅图是中年男子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在风雪中往东北方向前行。女人们都穿着高束腰到胸部的缀地长裙,狐狸夹在女人中间,远处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队伍旁边的树林里,几个人鬼鬼祟祟监视着。 “南瓜,你跟月野、小慧儿讲讲这个典故。”月饼也想到这几副图画的含义,故意忽略黑羽,看来是让我露露脸。 我清清嗓子,端着架势起了范儿,刚想讲《封神榜》里面“纣王和妲己”的故事,月野问道:“南君,难道这不是《封神榜》?” “狐狸精妲己在集市口魅惑刀斧手,谁都杀不了她,最后还是姜子牙蒙着眼睛用葫芦飞刀砍了她的脑袋。”柳泽慧说得更详细。 “多少有些出入。”我扳回一城,“五六两幅图画书中没有记载。” “那你快讲讲。”柳泽慧拍手催促着,“这肯定和九尾狐有关。” 我老脸一红:“我也不明白。” “南瓜,还记得古朝鲜的由来么?”月饼摩挲着青铜墙,“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一只狐狸。” 周武王灭商后,商朝遗臣,纣王的叔叔箕子率五千商朝遗民东迁至朝鲜半岛,联合土著居民在如今的平壤一带建立了“箕氏侯国”,用商代的礼仪制度作为侯国根本,得到周朝承认,又被称为“箕子朝鲜”。 把神话传说当成真实历史的感觉并不好接受,这面青铜墙确实有年份,图画也不是后期制作,我没多纠结,把思路整理清楚了。 商纣王攻下苏氏部落,首领为求生献上女儿苏妲己入宫为妃。妲己年少貌美,生性至淫,与纣王日夜荒淫,在池中注满美酒,往树上悬挂肉片,选三千年少貌美男女在“酒池肉林”中嬉戏淫乐。比干等老臣进柬纣王:“妲己不废,国之将亡!” 纣王早被妲己迷得神魂颠倒,自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妲己得知此事,怀恨在心,设计了“炮烙”。就是把一根粗大的铜柱横放,下面架起炭火炙烤,然后命“有罪者行其上”,没走几步,就纷纷掉进火红的炭火里,活活烧死。每次看到犯人在炭火里挣扎惨叫,妲己 “乃笑”。比干实在看不下去,再次进谏:“不修先王之典法,而用妇言,祸至无日。” 这话戳到纣王的痛处,妲己在旁边添油加醋补了一刀:“我听说圣人心有七窍。”纣王顺水推舟,赐比干匕首“剖心而观之”。 从这张图看来,比干剜取的是肝脏。 难道剖心的说法是为了掩饰妲己是只狐狸? 西周伯邑考为救被囚禁的父亲,向纣王进献七香车、醒酒毡与白色猿猴三件异宝。不料却被妲己看中颜貌,勾引未遂,反而诬陷伯邑考见色起意。纣王大怒,把伯邑考剁成肉酱,制成肉脯,送给伯邑考的父亲周公姬昌。通过卜卦,姬昌早已知道真相,忍痛吃了儿子的肉脯。纣王一看周公被称为“圣人”居然也做这混帐事儿,看来是徒有虚名,索性把他放了。 周公归国路上,吐出三块肉脯,变成三只白兔远去,为伯邑考三魂所化世称“周公吐脯”。周公回到国家,励精图强,举兵伐纣,却出师未捷身先死。二儿子姬发(周武王)继承父亲遗志,任姜子牙为军师,终于大败纣王,斩杀妲己于集市。 据说斩杀妲己时还有段趣事。妲己长得实在太漂亮,刀斧手受到蛊惑,根本下不了手。杨戬(二郎神)、哪吒自持定力高,修为深,结果也下不了手。最后还是将近九十岁的姜子牙亲自动手才算搞定。 记得初中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还琢磨,也就是姜子牙岁数大了,没啥男女欲望,要不去了也是白给。 根据这几副画推断,妲己并没有死,而是被纣王的叔叔箕子救了,秘密带到古朝鲜。商朝崇尚巫蛊占卜,箕子以商文化为国基,巫蛊占卜自然推崇,或许这就是萨满巫术的起源。 “小慧儿,脱衣服!”我想要进一步确定。 柳泽慧瞪圆了眼睛:“你说啥?” 月野握拳挡着嘴,眼神责怪道:“南瓜,请注意男女之间应有的礼节。” 得,连南君都不喊了。黑羽对我这句话也很不满,冷着脸挡在我和柳泽慧中间。 月饼隔着黑羽说道:“小慧儿,南瓜没别的意思,他刚才着急话没说利索。你把外套脱掉,他想看看你的紧身衣上面绣的符号。” 柳泽慧是个爽快人,闻言二话没说脱了外套:“看吧。” 我围着柳泽慧前后瞅着。柳泽慧不如月野身材前挺后翘,不过大小适中,胜在没那么夸张,多了几分自然感。 我心里啧啧称叹,柳泽慧看着瘦,没想到外套脱了还挺有料,同居半个月怎么都没发现? “看出了什么?”月野有些看不下去,插口问道。 “南瓜,你发现了么?”月饼从黑羽身后探出脑袋。 我正盯着柳泽慧胸部看得起劲,月饼这么一问,我茫然的抬起头:“什么?哦哦哦,这些花纹,很奇怪!有点……有点像……”仓促间我编不出什么词儿,低着头掩饰窘态,忽然看到柳泽慧平摊紧绷的腹部有个符号特别眼熟。我好奇心起,蹲身贴着她肚子仔细看着。柳泽慧明显有些尴尬,从她丹田起伏程度看出是强忍怒气。 我顾不上许多,觉得那个符号实在是太熟悉了,忍不住用手指顺着符号描画。突然左肩一阵大力,我整个人飞出,撞到青铜墙,沉闷的撞击声“嗡嗡”作响。右脸火辣辣疼,伸手一摸,居然撞出了血。黑羽刚把脚收回:“南晓楼!请不要假公济私!” 脑袋这么一撞,眼前闪过无数星星,许多奇怪符号在记忆里飞来飞去。我望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了符号含义。我兴奋的没来得及站起来,连滚带爬到柳泽慧身前,又看了几遍。或许是极度兴奋,表情过于狰狞,柳泽慧有些害怕,退到月野身后。 “这是甲骨文!”我凭着记忆用手指在地上画着,“月饼,你看!小慧儿肚子上面那个字是雨,还记得古汉字老师教过么?” 月饼这种学渣自然是大摇其头,我没时间解释:“月饼,手机!小慧儿,过来!” 我手忙脚乱半天,把柳泽慧衣服上每一个甲骨文拍进手机,连系在腰里的小半截衣服都拽出来生怕遗漏,总共十六个字。甲骨文本来就生涩难懂,由图画演变而来,稍微写的曲里拐弯,看着就像一堆符号。我只认识其中七个字,剩下九个字用了各种搜索引擎,总算是弄明白了。 “东之消来兮海雨至狐生长归术山于大” “这十六个字,一定包含了某种偈语。只要排列正确,”我把所有细节推敲好几遍,得出结论,“也许是一个地点,也许是一个启示。” 月野:“南君我错怪你了。” 柳泽慧:“行啊,真有你的。” 月饼:“你这脑子怎么长得?” 黑羽:“哼!嗯。” 我豪气顿生:“每个人互相不要提示,按照各自想法把这些字排列组合。节省时间,提高几率。” 月野,柳泽慧老老实实排字去了。黑羽一动没动,我纳闷的瞅着他。黑羽有些局促,搓着手沉默几秒钟,偷偷看了眼柳泽慧:“南君,我不太爱学习,对汉字也没什么研究,请保密。” 我心说黑羽别看平时拽爆天,遇事儿还挺诚恳。当下也没多说什么,至于刚才那一脚,我没当回事儿。有时候人要学会换位思考,要是黑羽跪在月野面前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我估计二话不说一刀毙之。 “你的手机借我用用,我把这几个字输入搜索引擎试试。”月饼刚才把手机给我了,顺手借了黑羽手机,“谁去楼梯守卫?多一个少一个不要紧。” “我去。”黑羽感激地对月饼点点头。 月野、柳泽慧靠墙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滑来滑去,皱眉排列着十六个字。我一看也别耽误了,正要专心排字,忽然收到了黑羽的短信。他的手机在月饼手里,不消说是月饼发来的。 “狐归来兮,东至大海,长生之术,消于雨山。南瓜,字一出来我就想到了,还不快去向月野邀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抬眼一看,月饼故作思考状:“太难了,南瓜,你有进展么?” 我心里一阵暖意,望着孤零零守着楼梯发呆的黑羽,故意提高了嗓音:“黑羽,你这人就是不地道。” “怎么了?”黑羽居然打量衣服是不是穿得不合适。 “你伙计明明排出来了,还装不知道?”我扬了扬手机,遮住月饼后半句话。 黑羽半张着嘴,整个人傻了。认识黑羽这么久,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表情这么夸张。月饼手指飞快的点着手机跟着帮腔:“要不是借你的手机还真不知道,够低调啊。” 我把这句话一念,柳泽慧恍然大悟,拉着黑羽的手:“黑羽你真了不起,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黑羽脸红得像块猪肝,一动不动任由柳泽慧晃着手臂。月野对着我眨了眨眼睛:“小慧儿,我们阴阳师可是很优秀的哦。”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柳泽慧笑得很开心。 一句话把我们问住了! 刚才光想着破解文字密码,谁都没想过破解了之后该做什么。这句话的含义大概是“狐狸(妲己?)归来,东至大海(古朝鲜?),长生的方术,消失于雨山(玉山在哪里?)。” 我们五个人试着用中国话、日本话、韩国话对着青铜墙念着密码,柳泽慧连东北话都说出来了,没有反应。 “砸吧!”我对着青铜墙踢了一脚。 “起码两尺厚,炸药都不一定管用。”月饼摸了摸鼻子,凑近了眯着眼看着花纹,“南瓜,刚才你撞到青铜墙,眉角破了,撞在哪里了?” 我凭着印象指着大概方位,正好是第五幅画。月饼有些疑惑:“你确定?为什么没有血?” “我哪知道,说不定被吸走了。”我话音刚落,月饼突然愣了,我立刻想到其中原因。 印度,斑嘎古堡,青铜古棺,吸血! 越来越多的因素联系着,眼看就要接近真相,我反而深深地恐惧!我意识到一点:我们历经泰国、日本、印度直至韩国,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路线! 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从未露面,给我们取名字的男人? 月饼摸出桃木钉,在第五幅画戳戳点点,“吧嗒”,戳到图画里狐狸眼睛位置,鼓出来的青铜圆点儿陷进去,露出食指粗细圆孔。月饼戳着另外五副图的狐狸眼,果然也出现圆孔,唯独第六个圆孔塞着一截东西。 沿着圆孔边缘,月饼用桃木钉尖往外挑着,那截东西慢慢挑出来,居然是一根干枯的食指。月饼用手帕包着手,拿起食指:“小慧儿,这是萨满巫术么?” 柳泽慧摇摇头,月饼又把食指塞了回去,趴在另一个圆孔上往里面看。我连忙阻止:“月饼,小心!万一有什么机关怎么办?” 月饼还未应话,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整张脸贴在青铜墙上,双手用力撑着向后挣脱。 我急忙抓住月饼肩膀往后扯,黑羽已经举着武士刀冲了过来。“没事儿,调节一下气氛。我看大家都太紧张。”月饼回头冲我笑着。我差点一拳把他的脸砸进青铜墙。黑羽收势不住,一刀斩在青铜墙,迸出一连串火花。 “这六个孔是关键。”月饼收起桃木钉,点了根烟,“孔里没东西,为什么会有一根手指?” “那要问这根食指的主人。”我没好气答道。 “我想起大川雄二曾经给我讲过一件事,”月野竖起食指,“阴阳师最重要的器官就是食指,是体气外发的部位。” 月野这句话提示了我,没想到阴阳师居然懂这个道理。古语“十指连心”,其实由“食指连心”演化而来。食指为人之阳,气之根,贯通心气两脉。双手高举,两根食指的位置正好和心脏、肺形成一条直线。人的情绪、健康、性格都能通过食指看出来。简单来说,指粗而短,性格耿直,遇事急躁;指细而长,性格圆滑,处事周全。至于健康则是通过食指阳白,指甲形状以及指背的关节纹理判断。指心的内关节纹能看出情绪、财运、气势。 “食指,是钥匙!”月饼后退几步,指着六个圆孔,“南瓜,你仔细看。” 我退了几步再看,发现六个圆孔的蹊跷:“这六个洞按照南斗六星的位置排列。‘北斗死,南斗生’,在中国古代风水堪舆里,布下南斗机关的地方,绝对没有危险。“ “如果把手指都插进去,青铜墙会不会打开?我记得有一种机关术,是用气和人的器官破解。”月饼晃着食指,笑得很骄傲,“也有可能被内置机关切掉指头,你们敢不敢?” “那是木工的厌胜术,比商代晚了好几百年。”我回了一句,心说月饼啊月饼,你丫都这么说了,还有谁不敢?大不了少根指头,洪七公还缺根食指,不也号称“九指神丐”,一统丐帮么? “我不敢保证大家的安全,其实就算不打开青铜墙,又有什么关系?”月饼很诚恳地看着我们,“金玲爱死了,那五只九尾狐也死了。咱们已经不需要知道太多。” “月君,走到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真相?”黑羽收起武士刀,笑得也很骄傲,“阴阳师的觉悟不会比你们差。小慧儿,你敢么?” 黑羽居然叫她小慧儿,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打量着黑羽,这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思考问题单线条,联系刚才排字的事情,这才恍然大悟!黑羽这小子居然对柳泽慧动了春心! “南瓜,你确定没有危险?”月野走到我身前,仰着头问道。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月野,这几天月野总是有意无意和我保持距离,我心里别扭可又说不出来。我看着月野秀丽的眼睛,透着一股信任。 我犹豫了。 “明白了,不用担心我。”月野握着我的手,光滑细腻,“谢谢你在日本救了我,恢复了我的记忆。对不起,这段时间很冷落你。我……我始终没有做好一个决定。” 我的心“砰砰”直跳,血气翻涌,顿时感觉这个世界他妈的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我:“月野,我保证,没有危险!就算是有危险,我……” 月野竖起食指摁住我的嘴,认真地点点头:“那就好,我相信你。” 那一指的感觉,柔软潮湿,就像初吻。 虽然我的初吻给了那个天杀的干尸金玲爱! “你们磨叽完了没?”柳泽慧等得不耐烦,“能动手就别吵吵,等我念段萨满祈福巫语,咱们就开始。” 我心里叹了口气:唉,黑羽兄,柳泽慧比我还单线条,您老人家这条路还长着呢。 柳泽慧摇着铃铛,低声念着巫语。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巫语听得分外清晰,居然听懂了几个音节。月饼示意我抽根烟缓缓神,我接过烟,月饼低声说道:“像不像河南话?商朝最早在河南商丘建都,后来迁都河南安阳。这应该是最古老的商朝语言,会是语言界的重大发现。” “我才不信那些专家能搞明白这些!”我抽了口烟,联系刚才的推断,更确定了萨满巫术来源于商朝。月饼递给我手机,是一搜索引擎搜出的词条:妲己,己姓,字妲,有苏氏部落之女,世称“苏妲己”。苏氏部落形貌奇异,为西戎后裔迁居中原,以“九尾狐”为图腾。 “搞不好这就是最早的九尾狐家族。”月饼收回手机,望着青铜门,“越来越有意思了。” 铃声停止,五个人对视着。 “六个人,六根手指。”月饼摸了摸鼻子,“也许这就是咱们的命!” 如果算上杰克,正好是六个人!我刚想到这一层,月饼抢着把手指插进圆孔。我们四个也把手指插了进去,没有一丝犹豫。 所谓朋友,就是彼此信任,同生共死!哪怕共赴黄泉,也要带上烈酒,边饮边行! 我紧张的盯着食指没入圆孔,理论上是没危险,架不住一旦有幺蛾子,赶紧抽手说不定还来得及。 圆孔的感觉很奇怪,没有青铜器的冰冷,手指反而像是戳进了一团面糊糊。指尖触到孔底,很明显的感觉到还有一个小口,正好把指甲卡进去。 月饼他们的表情还算轻松,青铜门内部没有响起意料中的机关咬合声,如此过了十多秒中,我心里有些不安。 暴风雨前总是平静的。 “月饼,也许这不是方法。”我心里越来越紧张,“这么长时间没有反应。” “咱们的思考方向错了。”月饼正要把手指往外拔,突然全身一顿,手臂反而更用力的顶住圆孔。这次绝对不是调节气氛,月饼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额头青筋暴起,脸色苍白,拼进全力对抗着圆孔里的古怪。 我刚要拔出手指,圆孔里的小洞像一张强有力的嘴,紧紧裹着指头吮吸,体内阳气顺着指甲缝向外倾泻。我把气压入丹田,想对抗这种吸力,却发现吸力更加强劲,丹田如同戳破的气球,阳气根本不受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月野、柳泽慧、黑羽显然也遇到了同样的事,表情痛苦的勉强对抗。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分钟,我们体内的阳气就会消失殆尽,变成五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我明白了那个圆孔里为什么残留着一截手指,一定是那个人意识到危险,为了保命,砍断了手指! “断指!”月饼最先中招,眼神已经涣散,左手掏出瑞士军刀,还没打开就没了力气,军刀落地! “月饼!”我吼了一声,嗓子里的气又生生被吸回肺里,几乎把肺部爆掉。胸口像被重锤砸击,肋骨紧缩,勒得五脏六腑挤作一团,再没有了力气。 “别管我,快断指。”月饼软软瘫倒,单手被青铜墙固定着,“南瓜,对不起。” 月野和柳泽慧早已昏迷,只剩黑羽咬牙支撑。他忽然大吼一声,从腰间抽出武士刀,一刀向我手指劈来! “南晓楼,这一刀,我欠你的!赶紧救月野和柳泽慧!阴阳师被救,会把一生献给救命之人!月野只是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件事!” 我的脑子懵了!原来,是这样! “我用命保证,一定把你们都救活!”我眼一闭,等着武士刀劈下。 “嘭!”青铜墙传出炸雷般巨响,一股巨力由指尖反击而回,涌进体内。黑羽武士刀脱手弹飞,在空中画了几个圆圈,刀尖插进天花板。 这股力量源源不断顺着血脉向体内充斥,我的胳膊瞬间膨胀,肿胀锃亮,头发根根竖起,眼球几乎被这股力量顶出眼眶。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烧红铁渣淋浇,滚烫灼热,血管更是“咯咯”作响,从皮肤里根根凸显。 巨大的力量就像海啸,我们就像海岸线裂痕斑斑的岩石,随时会被撞击的粉身碎骨。 “咚!”我倒飞而出,摔落,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强烈晕眩中我看到四道人影落下,青铜墙传出“吱嘎吱嘎”齿轮转动声,缓缓开启。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很熟悉,我抬头看去,青铜墙由中间裂开,闪出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射出,看不清内置。 “这是一扇门。”月饼捂着胸口咳着,“南瓜,你怎么样?” 我运了运气,流失的阳气回到体内,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月野和柳泽慧搀扶着走到我们身边,头顶人影一闪,黑羽跃起把武士刀拔出。大家面色渐渐红润,精力恢复了常态,我才放了心。 青铜门退进墙壁两端,暗室强光大作,眼前雪白一片。“小心!”月饼站到最前面,六根桃木钉分别夹在双手指缝,斜垂双手,造型酷似金刚狼。黑羽拎着武士刀,刀尖在地板摩擦着一溜火花,身体尖锐得像一杆标枪,随时准备刺出。月野抽出纸刀,柳泽慧拿出铃铛,严阵以待。 我默默地摸出了瑞士军刀,顺手掏出Zippo火机,暗想这事儿解决了,怎么也要弄把趁手兵器,省得出门丢人。 暗室光线稍弱,里面只有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材,声音从棺材里传出:“进来吧,我的老友们,这里没有危险。” “杰克?”月饼绷直了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一直觉得你在日本死得太轻松了。” 黑羽挥着武士刀虚劈几刀:“或者他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躲在棺材里?” 我心算着把火机点着扔进棺材的距离,准备先来个出其不意。 “躲?我一辈子都在寻找答案,怎么会躲?”杰克充满蛊惑的声音响起,“不要吓到你们。” 柳泽慧惊呼道:“你是那个男人?” “啪!”一只少了食指,长满老人斑,皮皱得像槐树皮的右手探出,颤巍巍抓住棺材沿,用力挣着。黄金般耀眼的头发从棺材里缓慢出现,死亡的气息蜂拥而出,我的心脏没来由加速跳动,手心全是汗水。 “老友们,看到我,不要害怕。”杰克探出头,露出半截身体,摇晃着倚在棺材里,急促的喘着气。 我们齐齐退了一步,眼前的杰克,根本不是熟悉的那个人。 他的脸上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皱纹,眉毛早已脱落,肿胀的眼皮耷拉着,眼睛只剩一条缝,土灰色嘴唇凹进嘴里,下巴竖着无数条老年人特有的苍纹。他抬头勉强看着我们,咧嘴一笑,空洞的口腔只剩一条干裂的舌头,堆满褶皱老皮的脖子根本支撑不住脑袋,有气无力地垂落在前胸。 我根本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如不过是熟悉的声音和金黄色头发,我绝对不相信这就是杰克! “再次相逢,我很高兴。”杰克把身体向棺材里移动,脑袋搁在棺材沿,可以和我们对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月野捂着嘴,眼里滚着泪珠,“在静冈大剧院死的是谁?” “这是我追求真相的代价,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杰克缓慢地环视我们,“如果不死,怎么能躲过那群人。进来吧,我会告诉你们真相,我们的宿命。” 月饼抢先进了暗室,示意一切安全。 我近距离看到青铜棺材,花纹是一只九条尾巴的狐狸。 “南斗聚阳阵虽然会损耗大量阳气,只要破阵的人心无杂念,破阵后阳气会注回体内。”杰克对我挥挥手,“南瓜,我很怀念在泰国咱们三个喝酒斗地主的生活,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刻。随便坐吧,反正我是站不起来。” “杰克,你变成这样,和青铜门布置的南斗聚阳阵有关?”月饼收起桃木钉,“有办法恢复么?” 黑羽靠着墙,双手交叉胸前:“阴阳师有一种方法可以试试,很危险。” “萨满巫术可以换皮改骨。”柳泽慧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韩国最绝密的美容,其实就是源自于萨满巫术。”杰克用力睁着眼睛,蓝得近乎白色的瞳孔混浊不堪,几乎和暗黄色眼白融为一体。 “不要再提问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 暗室安静了,杰克急促的喘着气,剧烈咳嗽,好半晌才平复:“这一切,都和九尾狐有关。” 这是一段数代人和九尾狐纠缠几千年的故事。 上古时代,在极北苦寒之山,有一种美丽的狐狸,皮毛如月华般清濯明净的银色,皎洁出尘,眼瞳为血的深红,用尾巴储存阳气。每隔百年,阳气足够时,尾巴裂变再生,直至千年,变成九条尾巴的狐狸——九尾狐! 九尾狐本性善良,隐于青丘修行,不为世人所知。直到猎人在青丘发现了珍贵的玉石,一时间采玉人云集青丘,扰乱了九尾狐的修炼。九尾狐们只好隐居到人类无法到达的险境潜心修炼。 青丘常年积雪,天寒地冻,经常有采玉人遇难。九尾狐感知到有人死去,会在尸体前祈福,保佑采玉人能转世轮回,化解山中戾气。久而久之,采玉人发现遇难者身边有狐狸脚印和数条蓬松的尾巴,久而久之,关于“九尾狐吸人阳气修炼”的恐怖传说在人间传开。偶尔有人看到九尾狐的踪迹,无不惊叹于九尾狐美丽的皮毛。 有一天,一只九尾狐在林间寻找提升阳气的参,发现冻僵的年青采玉人,尚存一丝气息。她化作美丽女子,嘴对嘴将内丹吐入采玉人嘴里,用身体温暖他的身体。 采玉人苏醒,感激不尽,又为女子绝世艳丽的容貌倾倒,自报姓名“稽考”,又询问女子名字,女子自称“令狐”,其实是灵狐的谐音。 稽考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令狐在林中用灵力结庐,日夜悉心照料。两人日久生情,在庐中私定终身,结为夫妻。如此过了半年,青丘一年只有两月的夏季到来,令狐已经有了身孕,稽考准备带令狐下山回家拜见父母。 令狐犹豫一晚,对稽考说她本是山中猎户之女,因为爱慕稽考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下山前想带稽考回部落告别,和家人有个交代。 稽考欣然应允,跟随令狐翻山越岭,来到青丘深处的猎户部落。 部落男女都貌美挺拔,和蔼可亲。当晚稽考喝得大醉,天亮时令狐已经收好行装,跟随稽考出山。 回到家中,家人以为稽考早已死了,如今领着漂亮媳妇回来,喜出望外。几个月后,令狐为稽考生了龙凤胎,稽考决定用令狐的名字做为孩子的姓氏。 自从令狐来到稽家,家族气运无比兴旺,稽考虽然经常外出做生意,回来之后对她恩爱有加。小令狐兄妹长到三岁,稽家已经是方圆百里的名门望户,这时令狐已经怀了稽考第三个孩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令狐产下一子,却在分娩时元气大伤,卧床三四个月,一病不起。稽考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令狐把稽考叫到床前,嘱咐稽考照顾好孩子,她要独自回青丘找家人治病。其实令狐给稽考生了三个孩子,阳气大损,需要回部落寻参补充阳气。稽考坚决不同意,长途跋涉万一有个闪失,一辈子追悔莫及。如果令狐要回去,必须由他陪伴。 令狐嘴上答应,却在半夜偷偷溜走了。留下了“来年夏天相见”的字条。 回到青丘,采玉人越来越多,山间飞鸟小兽不可避免的成为食物。令狐心中悲戚却无可奈何,天道循环,都是命中劫数。青丘产美玉,更盛产一种叫“参”的地下植物,此物形状似人,聚天地灵气,阳气充裕,也是九尾狐修炼所需阳气根源。 奇怪的是,一路上产参的地方早被采掘,仅有几颗还未成形的参,露在地面的叶茎也绑了红线。从痕迹来看,参不是九尾狐用爪子刨出,而是人类工具。 “人类也发现参是宝物,这样破坏,很快就不会再有参了。”令狐心里有些悲伤,“上天赋予自然的财富,由世间万物共同分享,人类却想独占所有,以后九尾狐靠什么修炼?迟早世间只有人类,再无其他生灵。” 令狐的心里有些悲伤。想到和稽考的恩爱,她心里又是一阵甜蜜:只要有稽考这样的好人,世间总是有希望的。 她采了几棵小参服下,阳气恢复了许多。之所以急着要回青丘,就是因为如果阳气再补不上,很快就会变成狐狸模样,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翻过几个山头,部落就在眼前,村口积雪成堆,枯败的树木停着几只缩着脖子的乌鸦。令狐心里一紧,九尾狐超强的灵感让她预感到有不祥的事情发生! 她匆匆进了部落,空无一“人”,早被烧毁的房屋黑成焦炭,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皑皑白雪中,横七竖八着狐狸的残肢断臂,死亡的惨状触目惊心。 令狐疯狂的喊着族人的名字,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着她凄厉的叫声。她围着村落跑了无数趟,脚掌磨出鲜血,乌黑的长发变得雪一样白。终于,她在一面墙上发现了狐语! 她得知了真相! 就在几个月前,稽考带着许多人扛着礼物来部落拜谢。天性纯良的九尾狐们盛情款待了客人。惨剧发生在夜晚,饮了稽考带来的美酒,九尾狐失去了灵力,眼睁睁被人类猎捕。貌美的九尾狐甚至被当众凌辱!血腥丑陋的一夜过后,九尾狐被剥下了价值连城的皮毛,残躯用木棍横穿,架在篝火上烧烤,用以给人类果腹。十多只容貌艳丽的九尾狐,人类舍不得杀,用铁钩穿过琵琶骨带回人间淫乐。 稽考当晚喝得兴起,聊天时道出真相:自从有人看到九尾狐,把美丽的狐皮渲染成价值连城的宝物,在民间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到各个国家的首领耳中,高价收取赏赐宠妃。 稽考准备多年,得知九尾狐多次化成人形救助人类,巨大的利益让他铤而走险,冻僵在青丘山林,等待九尾狐救助,直到遇见令狐。狡猾的稽考发现进部落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生长一颗红果的植物,他偷偷在植物上面系了红线,作为路标。当晚他装作大醉,掌握了九尾狐用参补阳气的秘密。至于对令狐体贴入微,是因为他想从令狐嘴里得知如何长生。 留下狐语的九尾狐是令狐的母亲,当晚他刚服了参充盈阳气,不能饮酒。她本想杀光人类救下部落,却被几个服装怪异的人制住,斩断了一只手。她本可以直接逃走,但是担心女儿,在墙上留下血字狐语。 令狐绕到墙后,看到一只苍老的白狐全身被菩提击出无数个血洞,利刀钉住残存的三肢,桃木钉贯穿脑壳,从嘴巴出刺出,扎进墙中,九条尾巴各悬着一枚铃铛…… 令狐重返人间返回稽家报仇,稽氏全族人去楼空。复仇的信念让她几近疯狂,又思念年纪尚小的三个孩子,在人间寻找了十几年,足迹遍布亚洲各国,一路屠杀人类吸取阳气,却一无所获,反倒使“九尾狐吸人阳气修炼”的恐怖传说变成现实。当年杀戮九尾狐部落的家族凭借狐皮得到封赐,身居高位。令狐几次暗杀,却被懂得异术的家族击退,最后一次几乎丧命。 养好伤后,她从化成美貌女子,凭着狐媚之术诱惑当时亚洲最繁盛国家的皇帝,挑起君臣矛盾,借着皇帝之手,杀掉异术家族。国家因此衰落灭亡。令狐未能逃走,被另一个异术家族捕捉斩首,但是杀掉令狐之人并不知道,九尾狐的命门不是脑袋,而是尾巴!令狐在民间遍寻仇家的时候,寻找到许多有九尾狐血脉的后裔(当年被掳走供人淫乐的九尾狐所生),唤醒他们的狐性和仇恨,秘密培养九尾狐的势力。当令狐被杀死,九尾狐后裔把尸体偷偷带走,送至朝鲜半岛休养生息,四百年才恢复元气。 当她从狐裔得知印度孔雀王朝月护王旃陀罗笈多火化后留下了三颗类似于宝石的东西,相传为舍利,有大法力,得之者可实现愿望。她来到印度嫁给频头娑罗王,成为妃子华阳天。不料却被频头娑罗王的儿子孔雀明王识破,暗中安排异术家族险些将她击杀,仓皇而逃。印度僧人将三块舍利中最重要的一块带来中国,央求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将舍利和一块名玉镶嵌在一起,那块玉就是和氏璧。令狐随即追随舍利来到正处于战国时代的中国,又被另一异术家族阻止,潜伏在民间养伤。 另外两块舍利辗转落到了月氏族人手中一块,张骞出使西域将其带回。最后一块在玄奘法师与印度的佛法交流时候带到大唐长安供奉。三块舍利都在唐朝,令狐再次化身美女侍奉皇帝,掀起了唐朝最著名的一次战乱。 不料鉴真东渡日本交流佛法带走一块舍利,令狐所变的贵妃假装在战乱中自缢。日本派遣使者吉备真备到唐朝学成回国时,溜进吉备真备的船到了日本,却发现另外一个徐氏异术家族居然早在千年前为逃避九尾狐的追杀东渡日本,从而掀起了日本最惨烈的人妖之战。 当时的京城成了一座鬼城。 直到恒武天皇移都至平安,设了幕府将军扳之上田村麻吕(徐氏后人)的人像镇摄九尾狐,从此拉开垂天下以治四百余年的平安时代的序幕,这也是日本人偶的由来。 四百年后,封印灵力散褪,九尾狐化身玉藻前,迷惑鸟羽天皇,深受鸟羽天皇宠幸。此时九尾狐化成美女蛊惑各国皇帝的事情早已传了千年,令狐被阴阳师识破,携带舍利逃到那须野,由三浦义纯和上总广常率领八万讨伐军将其击退,被阴阳师安倍晴明擒杀,残骸变成会放出毒来的石头——杀生石。 混战中,舍利再次失踪! 被杀死的并不是令狐,而是她用石头刻出的化身。两千年的时间过去了,令狐没有杀进仇家,也没有找到子女,更没有获得舍利,心灰意冷,回到狐裔最多的古朝鲜,寻找狐裔为她打造了五具青铜棺材,秘密放置在中国、印度、朝鲜、日本、泰国某处。每隔百年苏醒一次,在世间停留一年,寻找九尾狐后裔,把仇恨和长生继续传下去。一年期满,令狐会换另外一具青铜棺材,隐藏起来等待再次苏醒。直到舍利再次出现,率领狐裔重返人间。 放置棺材的狐裔,为了保守秘密,都选择了自杀。 各国历代被令狐诛杀的异术家族后人根本不知道当年的恩怨是非,只记得九尾狐有灭族之仇。千年来四处寻找令狐,既为了报仇也想获取真正的长生秘密。 时间转轮不但能抹平记忆,也能消磨仇恨。渐渐地,许多家族忘记了仇恨,异术也慢慢失传。直到令狐回到古朝鲜,还有四个家族记得久远的使命。 其中一个人,正是当年的萨满巫师李准!萨满巫师起源于白头山,也就是九尾狐的发源地青丘。更惊人地秘密是,萨满巫师就是稽考一族。 稽考发现令狐独自回青丘,知道事情迟早败露,急忙寻找一同参与屠杀的人们求助。结果那些人享受着荣华富贵,置之不理。稽考情急中下出了一记险棋:族人连夜搬迁,一路隐藏踪迹,居然逃到青丘的九尾狐部落定居。 令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稽考敢回部落,竟然空寻千年。隐居在青丘的稽氏改姓李,对令狐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在逃亡中丢失)讲九尾狐如何邪恶吃掉了他们的母亲的事情,激起孩子的仇恨。又根据令狐母亲留在墙上的血字读懂了狐语,研究异术对付令狐,竟然发展成萨满巫师。 李准在府中引出李甜儿擒住,正要剖腹取肝的时候,体内的狐血产生共鸣,他发现自己居然也是九尾狐!他把李甜儿带到人口最密集的汉阳(现今的首尔)压制灵力,又在李甜儿身体里种了太岁控制行动,化身九尾狐食取人肝,靠太岁肉压制狐气,隐于人间,在古朝鲜留下了恐怖的九尾狐传说。 他从狐裔口中得知青铜棺材的事情,为了寻找长生的真正秘密,他召集了其余三个家族,四处搜寻青铜棺材。此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九尾狐的能力,蛊惑了李甜儿,教她学会萨满巫术,许诺一旦得到舍利,就让她回复自由,变成真正的人。这种蛊惑只有在李甜儿见到李准的时候才会有作用,独自一人时,李甜儿会完全忘记李准说过的所有话。 直至今日,四个异术家族后人世代寻找青铜棺材。近四百年来,每发现线索,就会利用暗中势力掀起战争,趁机夺取棺材,可是每次发现的线索都是错误的,那五具神秘的青铜棺材根本没有出现。 我们六个人,是从异术家族按照面相、体气、骨相选中的异于常人的婴儿。交给李甜儿望气,黑气者由金玲爱抚养,体内藏着拥有李准意识的人疾偶,等到金玲爱身体承受不住人疾偶的时候,再把人疾偶养进杰克身体,延续李准的意识。 李甜儿教给柳泽慧萨满巫术,让她负责收集喂养李甜儿的食物(五罪之人)。我、月饼、月野、黑羽分别交给了都旺和大川雄二,学习蛊术阴阳术。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为了什么大发慈悲,是因为我们四个人身上藏着一个秘密,必须学习技能保证生命安全。 令狐沉睡前留下了四副画,里面藏着五具青铜棺材的地点。李准从狐裔手中得到了四幅画,为了取得另外几个异术家族的信任,把其中三幅画交给另外三个人保管。几个家族约定无论参透画发现棺材,都要告知对方一同寻找。为了保住画的秘密,这几个家族每一代都要寻找六个孩子,两个交给李甜儿和李准,把画藏在剩下四个孩子的身体里,成为他们的“画徒”。 杰克因为天生黑气,生性邪恶,被选为肉囊。金玲爱(也就是李准意识控制的人疾偶)自他小时候就刻意培养各种能力,没想到杰克智商超人,学会了萨满巫术的“魅音惑舞”,演变成另类的催眠术,反催眠了金玲爱,得知了一切。 杰克不甘心一生就这样当个傀儡,开始实施计划。他利用催眠术暗中发展势力,从金玲爱口中得知要开启五具青铜棺材,体内要有足够对抗的阳气。又了解到我们的存在,在两年前找到柳泽慧,蛊惑了她的恶性,为他收集阳气,派人取太岁肉增长阳气。 他来泰国找到都旺,告知是李准人疾偶的承载者,不想做行尸走肉。通过和都旺联手,破解图画中的秘密,抓住沉睡的令狐,分享长生秘密。都旺扛不住这么大的诱惑,这才有了我的泰国交换生之行。 当我在养尸河被炸昏失忆时,杰克发现我身上出现了白虎图案,也就是都旺多年没有参透的第一张地图! 杰克确实聪明,并没有局限于白虎,而是通过白虎身上的花纹,竟然推出了其中一具棺材在万毒森林的蛇村,于是有了都旺与秀珠蛇蛊之战。蛇村被毁,暗中跟随的杰克找到了青铜古棺,里面是空的。他也明白了,只有在剧痛或者情绪异常激动时,我们身上的图案才会出现。 他安排了月饼和假杰克,也就是泰国拳王阿凯的战斗,背后捅了我一刀,引得月饼身上的凤凰图案现身,从凤凰翅膀中找到一行伪装成羽毛的古印度文,地点是斑嘎古堡。他到了日本,暗中和大川雄二联系,制造一系列事端,引得我们汇合,告知大川雄二青铜棺材的位置。 杰克早通过令狐沉睡的年代和各国九尾狐传说推算出,那具棺材也是空的。他也断定其中有一具棺材肯定在日本,既可以让大川雄二扑空,又能通过月野和黑羽找到在日本的青铜棺材。 (杰克讲到这里,月野脸通红。我和月饼的纹身是在上身,月野的纹身总也跑不了那几个地方,也就是说杰克看到月野裸体了!要不是月饼拦着,我绝对毫不做作一拳砸烂杰克那张老脸! 可能是照顾我的情绪,杰克没说是怎么看到的。我估计搞不好是富士山人狐大战月野在医院昏迷的时候让这个王八蛋占了便宜! 杰克发现月野身上是朱雀纹身,黑羽是玄武纹身。黑羽听到这儿,也动了怒气,拳头握得直打哆嗦。我倒是挺理解的,玄武其实就是乌龟。大川雄二纹身手艺再好,身上带着个王八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 第三具青铜棺材,埋在静冈大剧院地下。死的人并不是杰克,只是他催眠的傀儡。策反我们不成功,反而挨了刀子成了替死鬼。结果第三具棺材也是空的。 杰克研究了许久黑羽的王八纹身,才真正感到震惊!第四具棺材,居然就在他从小生活的XN娱乐公司十三楼! 此时他没有意识到,他在泰国通过美甲店、日本美容店收集的阳白阳液提高的阳气,已经所剩无几。当他把手插进圆孔,体内阳气大量流失,身体迅速老化。最后关头他砍断了手指,青铜墙也正好打开! 他勉强爬到青铜棺材,开启棺盖,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个穿着高丽传统服饰,裙下藏着九条尾巴的女人! 这应该就是令狐! 青铜墙再次闭合,凭着最后的意念,他爬进青铜棺材。 杰克讲得异常缓慢,头越垂越低,金色长发遮住他的脸,感觉随时都能油尽灯枯。我听得惊心动魄,心潮起伏。巨大的信息量让我根本来不及消化,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不停地蒙圈。 无数个历史事件、无数条关于九尾狐的传说、无数件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呼呼往外冒。所有一切不合理,不合逻辑的问题,终于搭上了线。如果换在两年前,打死我也只能相信杰克讲故事还不错,把亚洲五个有九尾狐传说的国家全编在故事里了。但是两年后的现在,杰克就算是说他是哪吒转世,我也深信不疑。 “那你为什么是这个模样?”我话一出口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九尾狐能长生,却不能不老,杰克被关在里面这么久都没有死,这不就是长生了么?难不成这一年他靠着吃令狐的尸体活下来? 想到这里,我踮着脚往棺材里面看。光线的阴影里,确实有一具穿着高丽裙的女人,看身形还挺完整,看来杰克好歹没做吃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因为这个男人不是令狐。”杰克这句话说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令狐”两个字,几乎是跟着呼吸喘出来的。 “男人?不是令狐?”月饼摸了摸鼻子。 “咎由自取。”黑羽居然冒出一句中国成语。 月野摘下眼镜擦着湿漉漉的镜片:“黑羽,他已经很可怜了。” “可怜?他有我们可怜么!他有小慧儿可怜么!我们直到今天,才勉强知道了一点儿身世,才知道原来咱们活着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阴阳师的觉悟,而是一个活动的画架!”黑羽暴躁地吼道,“我们……我们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柳泽慧承蜷缩在墙角,蔫蔫地摸着眼泪。 黑羽一番话彻底击毁了我曾经以为正确的信仰,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崩塌了。我用力咬着嘴唇,剧痛是我现在唯一能体验的感觉。 “有些人,开始是个神话,后来成了笑话;有些人,开始是个笑话,后来成了神话。”月饼仰望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骄傲的笑容,“如果,我们曾经是个笑话;现在,我们就在创造神话!” 月饼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药,融进血液,燃爆沸点! 黑羽走到月饼面前,深深地鞠躬:“谢谢!” 月饼扬着眉毛:“阴阳师居然也会说谢谢。” 黑羽这辈子可能没开过什么玩笑,月饼一句话把他噎得没了词儿。 “他怎么办?”月野和柳泽慧也平复了心情,询问着月饼。 月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我们五个人的头儿,他做的决定我们绝对不会反对。 “杰克,很抱歉,我们不准备帮你,不需要理由。如果真的要找一个,很简单!我觉得不会帮助长得比我帅的男人!” 黑羽半张着嘴,可能是怎么也想不到月饼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话。倒是柳泽慧和月野,两个人捂着嘴强忍着笑。 “咱们走吧,就让他留在这里陪着棺材里的女人。”月饼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天快亮了,把彩排室收拾干净,回家睡觉!” “你们就这么走了?”杰克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几乎折成锐角,下巴眼看就要塞进胸膛。 “如果没其他事情,那就告辞了。”月饼背身摆手,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呵呵,看来除了黑气之人,你们心中也存着见死不救得恶念啊!”杰克突然提高了嗓音,中气十足地说道,“千年了,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好人。” “咣!”青铜门用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闭合! 青铜棺材里,杰克慢慢起身抬头,黄金般的头发更加灿烂,棱角分明的脸光洁如玉,全身肌肉高高隆起,傲慢地望着我们:“月无华、南晓楼、月野清衣、柳泽慧、黑羽涉,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谢谢你们,给了我恢复身体的阳气,耐心听我讲完杰克的记忆,给了我身体复原的时间。哦,忘了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李准。” 杰克身后冒出八条柔软蓬松的白色狐尾,如同八条白蟒,悠悠晃动。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寒光劈向杰克,却在半空生生停住。杰克右手掐着黑羽脖子,左手双指夹住武士刀,轻轻一别。“叮”,刀尖拗断了三寸多长。黑羽反手挥动半截武士刀,斩向杰克右手腕。杰克胳膊一震,黑羽如断线风筝,倒飞撞向青铜门。刀光从杰克手中迸射而出,紧随黑羽,没入左肩,把他生生钉进青铜门。 黑羽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身体向前用力一挣,刀尖从肩膀贯穿,左手垂落,整条胳膊被鲜血染透,指尖滴着血珠。 六枚桃木钉成摆成两个“品”字刺向杰克,月饼闪到右侧,袭向杰克。月野挥着纸刀,夹着猎猎风声,堵住杰克左侧去路。柳泽慧收起铃铛,握着一根两尺长短,铜锈斑斑刻满花纹的铜棍,屈身绕到棺材前,铜棍扫向杰克双膝。 “黑羽,你怎么样?”我退到黑羽身前,封住他肩膀几个穴位止血。 “区区一刀,死不了。”黑羽昂着头,眼睛几乎喷出火。 “你们,”杰克冷然注视说道,“怎么可能是伟大的九尾狐对手!” 八根狐尾齐齐摆动,卷起一股气流,旋转着挡在杰克面前。桃木钉扎进气流,漾起几道波纹,像是被摁了暂停键,停在空中。月饼一拳击中气流,凹陷出一道气窝,裂开道道细纹,顿了几秒钟,气窝弹回。月饼面色一变,胳膊顺势一扭,肘关节“嘎啦”作响,尺骨从关节腔突出,前臂90度翻转脱臼了。借着这股力,月饼退到墙角,斜着身体把脱臼的右手顶住地面,肩膀左右一晃,关节又是一阵乱响,胳膊复位。 “小心!快退后!”月饼吼道。 月野和柳泽慧收不住冲势,纸刀铜棍击中气流,杰克嘴角挂着邪邪的蔑笑,双手摁住两人肩膀。月野脸色忽黄忽白,一口鲜血喷中气流,血珠粘在气流形成的气墙上面缓缓滑落,悬空挂出数道血丝。 柳泽慧支撑不住,双膝跪地,膝盖撞击地面,清脆的骨裂声…… “此时不战,还等什么!”黑羽爆喝一声,无数条气流涌进身体,冲向杰克,单手劈出气势惊人的一刀,“南晓楼,我劈开气墙,剩下的交给你了!” 暗室里两股气流相互撕扯,卷起强烈的气旋,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我挡在黑羽受伤的左臂前面疾冲,全神贯注的盯着武士刀劈下的方位。哪怕气墙裂开一条缝隙,我也有信心钻进去把瑞士军刀插进杰克的檀中穴! “咚!”两股气流相撞,轰出炸弹爆破般的巨响!黑羽单手持刀,劈中气墙,刀刃虚空摩擦着火花,一寸一寸的斩磨,渐渐压进气墙。杰克略微一惊,眼眸瞬间染成惨蓝色,八条白尾如同螺旋桨快速盘旋,竟然幻化出绚丽夺目的七种色彩。 月饼握着军刀在掌心一划,横咬刀背,双手搓满鲜血,对着气墙画出太极阴阳鱼,双拳分别击中阴阳鱼眼。气墙越来越薄,眼看就剩薄薄一层。月野头发披散,清叱一声,纸刀暴涨一尺,紧贴武士刀刃并入缝隙。 铜铃声“叮叮”响着,柳泽慧双膝已断,跪坐着摇晃铜铃,嘴里念念有词,紧身衣的红色符号越发鲜艳,铜铃声在有形的气体中变成一环环声波,撞击着气墙。 杰克双手合十,指尖互抵,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鼓起一个个气泡。膨胀,爆裂,鲜血迸满棱角分明的脸庞。 气墙又缩了半尺,像一枚被敲击的鸡蛋,布满网状裂纹。 “南瓜,做好准备。”月饼笑了。 我们五人站在青铜棺前,距离杰克只有一米多,我甚至能清晰看到他面部肌肉细微颤动,但却是我们一生中最难跨越的距离! 掌心全是汗水,我活动手指,牢牢握着刀柄,就等气墙闪出一条缝隙! 突然,我看到奇怪的一幕。 月野飘散的头发,在气流卷拂中漂进气墙,完全不受阻碍。 难道聚满阳气的气墙遇刚则刚,遇阴则消?只要如发丝般毫不着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突破? 我为瞬间冒出的这个古怪念头惊心不已,试探着伸出军刀,卸了力气,轻飘飘刺出。除了柳泽慧念着萨满巫语,月饼他们都拼尽力气,一口气顶在喉咙,眼看着我异常举动却根本无法说话。我对月饼点点头,月饼扬扬眉毛,,收拳,聚起全力再次击中阴阳鱼眼。 杰克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我更加确定了判断。刀尖眼看就要触到气墙,我突然看到杰克身后伸出一根肉条,像一条刚蜕皮的小蛇,裹着湿漉黏腻的肉膜,扭曲挣扎着顶破膜皮,瞬间长出一层红色绒毛,毛色由火红转成雪白,瞬间覆盖急速膨胀的肉条。 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出现了! 杰克得意地笑着,我立刻意识到:我们上当了!他假装处于劣势无法还手,其实是在吸收我们用来攻击的阳气! “快收力!”我抓着月饼向后一扯,却被一股反弹力撞飞,重重撞到青铜门,背部被凸起花纹硌得稀烂,内脏前后撞着肋骨,嗓子眼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南晓楼,你果然很聪明。”杰克双手背在身后耸耸肩,九条尾巴悠闲摆动,“可惜,晚了!” 杰克发出尖利的狐狸嚎叫,尾巴幻化的色彩光芒大盛,气墙荡漾着夺目光彩,膨胀,化作无数色残斑斓光线,穿透月饼他们身体。笼罩着整个暗室,轻柔的激荡,凝聚成一个白色光球,飞入杰克胸口。 月饼、黑羽、月野、柳泽慧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软瘫瘫倒地,昏了过去。 杰克低头看着胸口,抬头振臂,长呼一口气:“我终于等到了今天!”耀眼白光从身体爆出,暗室卷起匹烈的强风,刮得我睁不开眼睛。 终于,风停了,我睁开眼睛,一只巨大的白色狐狸,从青铜棺材中走出! 它冷冷看着我,血红眼睛微微闭合,洁白睫毛长长翘起。皮毛如同披着落雪的丝绸,光华皎洁,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柔若无骨,随着气流飘摆。 人狐从青铜棺材中抓起身着高丽裙,容貌妖艳异常的男子,撕裂裙摆,拽断胳膊,咀嚼,吞咽…… 接着是双腿、脑袋、躯干,只剩七根垂落在腰胯的干枯肉条。 我目睹着人狐吞吃男子,心中毫无波澜。无法抗拒的绝望,让我早已麻木。 “我,李准,世间唯一至纯血裔的九尾狐,回来了!”九尾狐洁白皮毛波浪般起伏,毛尖挂着滴滴血珠,红白完美无缺的融合,妖艳夺目。 “南晓楼,问你个问题。”九尾狐李准靠着青铜棺材懒洋洋坐着, “仇恨是什么?” 我又咳出一口鲜血,摇摇头没有回答。 “给你四次机会。”李准踩住黑羽后背,“回答错误,或者不回答,你就会死一个朋友。” “你这个畜生!”我甩出瑞士军刀。李准探出前爪虚空一点,军刀落地。 “我本来就是畜生,只不过是世间最神圣的畜生。这样吧,作为交换,你答错了,我杀死一个人,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杀了我吧。”我咽着血口水,脑子里有根弦越绷越紧,稍稍用力就会断裂,“我没有权利掌握朋友生死。” 李准轻轻一踩,黑羽的胳膊反向折断,前臂带着手背落在黑羽肩膀。 “下一次就不是胳膊了。”李准的脚移到黑羽后脑,“五、四、三、二……” 我的脑浆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搅来搅去,剧痛从颅腔传遍全身,拼命吼道:“仇恨,就是杀死敌人!” “噗!”李准的狐爪陷进黑羽脑壳。 黑羽死了?! 我不敢相信,使劲眨着眼。黑羽后脑头发陷进颅腔,红色血液触目惊心。 我的视线模糊了,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四张图我早就参透知道青铜棺材藏匿的地点。我怎么可能傻到自己没弄明白就把图画交给别人保管,换取信任?” 这个秘密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吸引力。我的心脏越跳越猛烈,几乎要爆掉。黑羽的身体渐渐僵硬,我深深吸了口气,双肩猛地撞向身后青铜墙,双脚用力蹬起,向李准撞去。 李准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我的身体被无形的手抓住,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李准双手收回,我重重落回青铜墙。 我涌起对自己的愤怒。如果我不偷懒,能多学一些东西,或许会改变战局;如果我刚才发现的早一些,大家都撤回力气,或许李准最后一条尾巴不会完成,结果会不同,黑羽也不会死。 “仇恨是什么?”李准拽着柳泽慧的头发,拖到怀里,伸出粉色舌头舔着她的脖颈。 “五、四、三……” “仇恨就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却无能为力。”我终于哭出声音,眼眶裂痛,眼泪粘热,落在衣服上面,血红色。 李准抱着柳泽慧,狐爪陷进她的肩膀,吃惊地望着我:“哦?你居然……”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你居然又答错了。”李准裂开狐嘴,锋利的牙齿刺进柳泽慧喉咙。 柳泽慧喉咙冒着血沫,右手轻轻抬起,食指吃力的挪动,睁开了眼睛,望着我,笑了。 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一丝微笑,还有虚空写出的那个字:“跑。”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告诉你第二个秘密:令狐藏匿在第五具青铜棺材,其余四具和“曹操的七十二疑冢”同理。每隔百年,她会苏醒一次,也是我追杀猎捕的机会。可惜,虽然我每次的身份不同,也拥有足够的权力和力量,却只修炼出七条尾巴,始终不是对手。在日本带领阴阳师重创她,还是让她逃走。我也差点死了,还断了一条胳膊,遗落在神户。这五个国家很多次历史战争、民间灾祸,其实都是我秘密挑起的九尾狐之战。” 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没有到达大脑。我突然很想笑,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我突然很想哭,我就哭了。 “啪!”我狠狠扇着脸颊,滚烫得疼,居然感觉很舒服,就一下下扇着。脸肿得麻木,鼻血长流,觉得好没意思,于是我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着,又能感受疼痛了,真好! 李准嘲弄得笑着,尾巴卷起月野悬在空中甩弄。 月野衣裙漫飞,容颜娇艳,睡得熟美。 “五、四、三、二、一。”李准数完,似乎猜到我不会回答。 我茫然地望着李准撕开月野衣服,双爪刺进她的心口。 “月野,我救不了你,别怪我,我很快就会死。这根本就是李准的变态游戏。”我把牙齿从指骨缝里拔出微笑着,“月饼,下一个轮到你了吧?兄弟,对不起!” 我的心,已经崩溃,死了。 “告诉你第三个秘密:我是九尾狐与人类的混血,遭了天谴,无论是吃人肝还是九尾狐肝,每当我修炼出第八条尾巴,就会被雷电劈中剪掉一条尾巴。日本一战,让我明白了,我与令狐的实力就差两根尾巴。我躲在这具棺材里养伤的时候,始终参不透四张图画对于第五具青铜棺材的启示,但是我发现青铜棺材能吸收阳气,终于想到如何修炼九尾。我利用异术家族们追求长生的野心,操纵人疾偶肉身放出风声,透露其余三具棺材的位置,必须用大量的阳气开启。我提前躲进去,吸住阳气,出棺杀死那群没用的人。二十年前我选中杰克,悉心培养。他以为是通过催眠从人疾偶金玲爱那里得知一切,其实是我故意安排,引大川雄二带人去印度寻棺为我补阳气。耗尽阳气的杰克爬进青铜棺,我的第八条狐尾刚刚长出。他的肉身实在太完美,我舍弃了本体,用了一年时间融进杰克身体,等待你们出现。哈哈哈哈哈……所有人不过是我的棋子而已!” 毛茸茸的狐爪刺出尖利爪尖,划着月饼的脸,血红的眼睛透出贪婪的神色:“月无华,他的肉身比杰克更完美。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么?放心吧,我会让他死得很体面,保留完整肉身变成我,寻找最后一具青铜棺材。令狐,再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了。” “南晓楼,你已经放弃了最后回答的机会,真让我失望啊!一点儿也不好玩。”李准伸出舌头舔着沾血的狐毛,“第四个秘密你没有机会知道咯。” 我坐着、听着、傻笑着…… 狐毛蓬起,李准显得更加庞大,正要开口说出第四个秘密,突然,他顿住了。 时间仿佛暂停了,暗室停止。 “南瓜,振作起来!”李准开口说道,“你不要说话,时间不多,我只能出现很短的时间。我是杰克!” “够了!你已经赢了!不要在耍我了!我承认我没用,但是我想死得有尊严!”我摸起瑞士军刀,向心脏刺去! “王炸!一对三!”李准脱口而出。 我的刀尖已经刺进肉里,此时却生生停住! 在泰国我和月饼教会杰克斗地主,有一次杰克摸了牌满脸兴奋,看来是把好牌,很得瑟的出一对三暖场。月饼甩手就是王炸,然后扔了对四,杰克方寸大乱,守着一把好牌输个稀烂。 “你相信我了吧?”李准的红眼变成淡蓝色,语速飞快说道,“我承认做了很多错事,可是你想到没有,我要杀死你们还用等到今天?李准只知道一部分,他不知道人疾偶金玲爱被我催眠,说出了所有真相。我四处搜集阳气,是为了打开青铜墙破棺杀死李准。我真的把你们当朋友,不想你们涉险,独立解决这件事,我们都可以过平静不受控制的生活。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只差最后一步,身体被李准侵入。我在完全被融合之催眠自己,在脑子最深处封印所有意识,当李准说出我的名字时,意识就会出现。因为只有在你们面前,他才会说我的名字,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我能帮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段时间很短,我也不知道会有多久。记住我的话,你,才是克制李准的关键!我从都旺的意识里知道了一件惊人的事情。几千年来,令狐屠戮异术家族,残存的几个家族隐藏各国,暗中研究如何克制九尾狐。咱们六个生于1989年,被选中不单单是面相、命格、气运,那年是蛇年,他们是为了找一个能克制九尾狐的人。还记得万毒森林蛇村的秀珠么?她临死前说过,找到她的弟弟。就是你!” 时间紧迫,杰克说得异常混乱,不过我能听懂。但是他最后一句话,宛如一道霹雳,楔进我的身体! “转世、轮回!哪怕千年,总会重生!大川雄二没有写那封信让你们去印度,而是我离开印度寄出去的。我希望你到印度历练,真正了解什么是转世轮回,唤醒前世记忆。蛊族在明代为了躲避令狐,假意协助郑和下西洋寻找朱……朱什么来着,一时情急我忘记了,中国人的名字实在太复杂。” “令狐追到泰国,蛊族几乎被杀光,只得求助人鬼部,也就是蛇村的秀珠。经过蛇狐大战,令狐被秀珠的弟弟打败。同为万物生灵,秀珠弟弟放过令狐,立下‘终生不得踏入泰国’的誓言。为防令狐毁誓,留下她的一根狐尾,制作青铜棺材保存,每年取狐毛制成九尾狐佛牌流传泰国,保国人平安。秀珠弟弟当时早已身负重伤,制作佛牌和棺材更是耗尽所有精气,不久就死了。” “双头蛇神,是秀珠和他弟弟的蛇体。你第一次去蛇村,蛇神喂你黑色肉囊,只有秀珠弟弟的转世之身,才可以吞下不死。南晓楼!你一定可以打败李准,虽然我不知道方法,相信我!” “知道什么是仇恨么?真正的仇恨,就是没有仇恨,只有把自己变到最强的欲望!这么做,你才可以支配生命,支配仇恨。看着曾经的敌人跪在你面前奴颜婢膝,恐惧得不敢抬头,只敢舔你的鞋子哀求,你难道不觉得快乐么?” 我分不清这只九尾狐到底是杰克还是李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凿进我的身体。 难怪我看到双头蛇神感到亲切,难怪我看到秀珠心中那么温暖。原来,我是秀珠转世的弟弟。 “南瓜,我的意识模糊了,李准快要回来了。他不会记得刚才说的话,这是你的机会。他之所以处心积虑千年,不仅是为了杀死令狐长生。令狐在日本和阴阳师一战,收全了满足任何一个愿望的三颗舍利的最后一颗,李准真正目的是舍利。月野她们死了不要紧,青铜棺材可以复原肉体,只要你打败李准,参透四张图画隐藏的第五具棺材的地点,找到令狐,夺回舍利,就可以复活他们!图画我早已经给了你,就在给你寄的牛骨人照片里面!还有最后一个秘密,南……” 九尾狐又停顿了,淡蓝色的眼睛瞬间变红,迸射着邪恶贪婪的目光:“月无华的身体,太完美了。我决定先杀了你。” 李准又回来了! 我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杰克那番话在脑子里不停的重复。我依然装出绝望的表情,心里越来越急:我到底怎样才能变成秀珠弟弟?舍弃小我唤醒身体里真正的大我? “沙沙沙”,李准拖着九条尾巴,向我走来:“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生死循环,生生不息。你们谁都没有死,只是重生轮回。” 我突然懂了!生是小我,死是大我。 我有了一个无比凶险的决定! 李准站在我面前,我的身高只能达到他巨大身躯的肩膀。我仰着头,露出脖子,伸手弹中他潮湿的鼻子:“你只是一只躲在棺材里的狐狸而已。” 巨大的狐嘴裂开,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舌头滴着粘稠的口水,腥臭味儿扑鼻而来。我没有躲闪,狐嘴深处黑洞洞的喉咙,很快就会灌满我的鲜血。 脖颈扎进狐牙,一瞬间刺痛,继而全身麻木。我的意识慢慢模糊,眼前幻化出无数只狐狸眼睛,我想笑,脸部肌肉已经不能动了。一种冰凉的东西顺着血液漂到头顶,从泥丸宫慢慢冒出。 我终于什么也看不见,呼吸停止。 “杰克,希望你没有骗我。” 我最后的意识。 “南瓜,醒醒!” 我听见了月饼的声音,就像在寝室熬夜打LOL,困得倒头就睡,被月饼生拖硬拽喊起来喝酒时听到的声音。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皮重如坠铅,视线里白花花一片,许久重合成清晰的图像,月饼赤裸着上身蹲在旁边。 “这是哪儿?”我揉着太阳穴,全身顿时酸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刺入,忍不住疼出眼泪,“你和lol女玩家裸聊了?脱得这么彻底。” “韩国、首尔、JK公司、暗室。”月饼面色一紧,对着我的脑袋就是一拳,“你不记得了?” “韩国?你丫扯淡呢?” 我的头差点被砸进胸腔:“他妈的月无华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刚醒过来就下狠手!” 突然,脑袋就像封存记忆的盒子砸开,无数画面迸出! 泰国、日本、印度、韩国;杰克、月野、柳泽慧、黑羽;古蔓童、裂口女、牛骨人、人疾偶;双头蛇神,九尾狐! 我全记起来了!顿时顾不得疼,挺腰跃起。暗室的墙上斑驳着横七竖八的狐爪痕迹,纵横交错着类似于鞭子抽中的印痕。血腥味、蛇腥味、狐骚味混斥,令人作呕。 月野、柳泽慧、黑羽惨不忍睹的残肢四处散落,还有一个从腰部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的裸体男人。 男尸骨头扭曲变形,骨茬子胡乱的从皮肤里插出,全身绕着一圈圈半尺多粗青紫色印痕,脑袋被挤成烂乎乎一坨,黄金般灿烂的头发被肉泥和血浆黏成一团。 我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是李准把我咬死了。难道我真的变成了秀珠弟弟,那条能够克制九尾狐的蛇神? “月饼,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我问道。 月饼眯着眼睛,深深的看着我,许久才说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我读书少,你莫骗我!” 月饼:“我骗你干嘛!学霸对学渣说读书少,是在拉仇恨么?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南少侠是如何力挽狂澜扭转战局的。” “没娘的孩子见到亲舅——说来话长。”我看着月野的尸体,心里酸疼,“那根烟,我捋捋思路,慢慢讲。” 月饼撇着嘴,表情很奇怪:“能把我盖着你下身的衣服扎在腰间再说么?” 我这才发现,居然一丝不挂。 难怪月饼光着膀子! 把衣服当做围裙,感觉就像刚从五行山下蹦出来的孙悟空。我抽了起码七八根烟,才算是讲完了。 月饼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补充几句临时想到的推断,至于我到底有没有变成蛇神,已经不重要了。 下一个目标,破解地图,找到令狐,夺取舍利,许下复活月野、柳泽慧、黑羽的愿望! 还有,杰克。 我们把柳泽慧的尸体搬进青铜棺材,至于月野、杰克、黑羽的尸体,毕竟把这么大的三具尸体运回国,再分别放到泰国、日本、印度的青铜棺材里复原肉体,简直就是神话故事。 所以我们做了什么事情,过程实在不想多说,总之是用最隐蔽最易于携带最极端的方法。 重新封住青铜墙,我布下结阵,确保不会被人发现。 一个星期后,月饼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弄好护照,我们带着尸体回国返校。此时已经是寒假,学生们“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校园空无一人。月饼和我去印度之前申请休学,一开始校长还很端架子,月饼塞张银行卡,校长立马笑逐颜开,点头答应。 我翻出藏在衣柜的牛骨人照片,没有杰克所说的四张图画。月饼灵机一动,用荧光笔映着照片背面,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张图显示出来。按照杰克所说的线索,倒是很轻松破译关在在日本静冈大剧院和印度万毒森林蛇村详细位置。三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我们用塑封纸包扎严实,画上障眼法的符号,月饼去印度我去日本寻找棺材,存放黑羽和月野的尸体。 到了日本静冈大剧院,旧地重游,回想两年前和杰克大战,心里难免唏嘘。按照地图指示,我在重新修建的静冈大剧院舞台地板下层,找到了地下暗门,找到了青铜棺材。 忙完日本的事情,我们在泰国会和,杰克尸体早就分批寄到曾经的舍友蛊人麦卡那里。 再次进入万毒森林,我和月饼已和两年前大不相同,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满目疮痍的蛇村,把杰克尸体缝合,放进棺材。 临走前,我对着秀珠死去的地方磕了九个响头,祈福前世的姐姐能够转世轮回到好人家,幸福一生。 回到国内,我们继续研究第五具青铜棺材的线索。从柳泽慧紧身衣绣的甲骨文推测很可能在雨山,殷商的甲骨文“雨”“雪”两字通用,雨山即雪山,也就是韩国的白头山,中国的长白山! 如果不破译四张图画的内藏线索,在茫茫长白山寻找一具棺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恼火的是,我们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参出图画秘密。 这种沮丧无以言表,我和月饼每天除了研究就是喝酒。年三十晚上,我俩包着饺子过年。我喝大了劲,把二锅头踢翻,洒透了那四张摞叠图画。意外出现了,四张纸浸透粘合,图画合在一起,居然是一张完整长白山地图。 四神兽眼睛重合,标出了最后一具青铜棺材地点! 从地图上看,我们寻找的地方,在朝鲜半岛一座不知名山峰。 “走吧!”我大着舌头指着北方。 月饼双手垫在脑后很舒服躺着:“大年三十你到哪找车去?磨刀不如砍柴工。这天气去长白山,不做好准备,进山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冻成冰溜子。” 参娃子,又称人参娃娃,千年修成人形。它们白天藏于地中,以生长出地面的红果绿叶吸取阳气,夜间在林中走动,借助月亮调和阳气。参娃子性情温和善良、与世无争。如果遇到人,参娃子会变成那个人吓退对方。这东西又有个好玩的性格——极为贪吃,而且特别喜欢熟食,属于生灵界典型的吃货。它们吃饱了就毫无防备地睡觉,直到天亮才化成参形,遁地逃走。 参娃子极为罕见,凡人机缘巧合遇见一次,一生运气爆棚。许多老参客常年在白头山寻找参娃子,活捉熬汤饮用,百病皆除,延缓衰老。不过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东西,命格不够硬的人吃了之后,却必遭天谴! “月饼,大概还有多久才能到?”我用酒精锅煮着雪水,锅底贴着一大片小气泡,晃悠悠浮到水面破裂。 月饼调好悬挂在帐篷顶的防风灯:“按照南少侠您走三步退两步的速度,估计还有一年。” 我气不打一处来:“有点同情心好不好?谁他妈能想到雪窝子里面还有暗坑,崴脚又不是我的错!” 这是进入白头山第一天,我们前期百度了各种雪山探险生存资料,购买的装备恨不得武装到牙齿。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选择从无人区入山。一开始还有说有笑豪气干云,走到傍晚,回头看看四行陷在一尺多深的脚印,算算距离,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只走了15公里!距离大体目的地,还有823公里。 搭好帐篷,生火取暖,月饼脱了雪地靴烤火:“我很怀念万毒森林。好歹走的是平道。” “那群骗子!”我仰脖喝了半瓶二锅头,身体才有了暖气,“简直就是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雪地上摩擦。” 疼得呲牙咧嘴脱了鞋,我把崴肿的脚踝放在雪盆里冰着。 “都肿成这样了还喝酒。”月饼从包里掏出一卷绷带蹲我身前,“伸脚,给你扎紧,要不明儿走不了路。” 我有些尴尬地缩缩脚:“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矫情,瞅瞅你那肚子,还能够到脚么?”月饼把我的脚从雪盆里捞出缠着绷带,“南晓楼啊南晓楼,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居然给你缠裹脚布!” 本来我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月饼一番话我差点吐血:“月无华,你丫啥意思!我不就胖了几斤,凭啥够不到脚?啥叫裹脚布,我又不是解放前的老奶奶。” 越说心里面琢磨的事情越多:月野她们的身体也不知道复原没有。一天才走了三十里地,令狐还在千里之外的青铜棺材里睡得起劲,不知道哪年才能走到。就算到了大概地方,茫茫雪山找棺材和沙滩找个绿豆没啥区别。哪怕是找到了,也不一定打得过令狐。那可是几千年的九尾狐啊!总不能指望我再变成秀珠弟弟吧!且不说李准到底是不是我干掉的(估计十有八九是,看他死的痕迹是被蛇生生勒死的),蛇是冷血动物,我要是再变成蛇,还没等和令狐玩儿命,就能立刻被零下几十度冻成棒冰。 “车到山前必有路,琢磨一百件事情不如做一件事情。”月饼看出我的想法,交代这一句也没再多说什么,正好水开了,就顺手拆带煮方便面。 我承认月饼说得有道理,可是心里就是别不过这个劲儿,心烦意乱的点了根烟,望着沸腾的酒精锅发呆。翻滚的水面冒着腾腾热气,鹌鹑蛋大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腾,炸出一圈圈水花。水蒸气化成白雾,凝结在防风灯的玻璃罩上面,聚成水珠。帐篷里的光线顿时斑斑点点,温暖潮湿,隔离着雪山的苦寒天气。 月饼把方便面饼丢进酒精锅,用筷子压着,卧了两个蛋。正准备撕调料包,突然表情怪异,抬头望了望防风灯,把调料包丢给我:“人有三急。还有,蛋要糖心的,香!” 我无精打采的接过调料包:“月饼,你要不要带个棍子。据说这个温度,方便的时候能立刻冻成冰条子,要用棍子敲断才行。” “滚!”月饼扎进衣领子,拉开帐篷拉链,一猫腰钻出去,冷风卷着雪花刮进屋子,冻得我一哆嗦。 帐篷打开,月饼进了屋,顶着满头雪,脸冻得通红,摘了手套呵气搓手。 我丢过二锅头:“喝口暖暖。” 月饼接过瓶子满脸好奇,凑着鼻子闻了闻,居然没有喝,直勾勾地盯着那锅方便面。 “你丫是冻傻了?”我心情这才好了些,递过筷子,“别吃光了,小爷我还饿着呢。” 月饼一把居然没接住筷子,任由筷子落地,跪在酒精锅前,使劲闻着方便面的香味,伸手就捞。 “你丫疯了!”我刚想阻止,月饼已经把手伸进锅里,抓了把方便面,仰脖张口,面条丢进嘴,“咕咚”咽进肚子。 我眼睁睁看着月饼一把一把抓着面条鸡蛋塞进嘴,又举起酒精锅把滚烫的料汤喝个干净,才满足地伸出舌头舔着嘴唇,蜷缩在帐篷角落,把头埋进胳膊,发出轻微鼾声。 一阵狂风,帐篷门被吹得大开,卷着碎雪扫进,屋子里寒冷彻骨。我的牙齿不受控制打着颤,冻透血液的寒意从心脏慢慢蔓延,遍布全身。 他不是月饼! 从外面又走进一个人,顺着味道闻到酒精锅,端起锅把最后一点残汤舔干净,失望的走到“月饼”旁边,蜷缩、埋头、酣睡。 我恐惧地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第二个人,居然是我! “南瓜……南瓜……”帐篷外极远处树林里,亮起一团碧绿光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雪地里,有两道扫把扫过的痕迹。 那两个人长得和我们根本无法区别,我呆若木鸡地呆在帐篷里,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帐篷外又有人喊我的名字,这次我听得分明,是月饼的声音。顺着声音向树林里看去,碧绿光点两长一短闪烁,这是我们俩约定的暗号。我屏着气拿起登山服穿好,走出帐篷。他们俩相互依偎着睡得正香,还时不时砸吧嘴,也不知道是刚才没看见我还是对我没有防备。 天空飘着雪花,落在滚烫的额头,我稍微清醒了些。雪面映着月光,天地间一片幽白光芒,在两道扫把痕迹旁边,有两行脚印延伸至密林。我一瘸一拐走进林子,月饼正蹲在雪堆旁边喝着二锅头抽烟,悠闲地望着月亮:“今夜月色不错。” “帐篷里……”我一时间摸不清月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没看见?” “没看见我能把你喊出来么?”月饼连烟带酒塞我手里,“遇上参娃子了。” 我这才回过味儿。白头山林木繁茂、矿脉众多,日照充足,更有被称为“白山黑水”的天池沃土。从五行来说,“金木水火土”一应俱全,更因为山势东西南北四纵八横,大开大阖,周边高而中间低,正应了“纳气聚灵”的地势。山中少人迹多灵物,百草千畜修炼成形的不在少数。 参娃子又称“人参娃娃”,千年修成人形。白天藏于地中,以生长出地面的红果绿叶吸取阳气,夜间在林中走动,借助月亮的阴气调和阳气。参娃子性情温和善良,与世无争。如果遇到人,参娃子会变成那个人吓退对方。这东西又有个好玩的性格,极为贪吃,特别喜欢熟食(估计常年在冰天雪地里呆着,吃口热乎饭不容易),属于生灵界典型的吃货,吃饱了就毫无防备的睡觉,直到天亮才化成参形,遁地逃走。参娃子极为名贵祥瑞,凡人机缘巧合遇见一次,一生运气爆棚。许多老参客常年在白头山寻找参娃子,活捉熬汤饮用,百病皆除,延缓衰老。不过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东西,命格不够硬的人吃了之后必遭天谴。 我高中同学的父亲,早年在东北伐木,夜间捡了只冻死的山鸡,埋灶生火打牙祭。松树枝子生火,石锅烧着纯净的雪水炖油脂丰厚的山鸡,加几块老蜂房,不用加什么调料,松香、石香、鸡香、蜂香就能混出诱人奇香。 金黄色鸡汤冒着油泡,眼瞅着就能吃了,他突然发现从树林深处走出一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 同学父亲自然吓得不轻,“嗷”一声就跑了,半道想起参娃子的传说,又壮着胆子折了回去,参娃子吃饱了睡得正香。他按照老参客的古法,在参娃子左脚系了红绳,扒拉开脑后壳的头发,拔下一簇红色的头发,挖了个雪窝子取暖等到天亮。山间一出日头,参娃子就不见了。他围着方圆三十丈找了个底朝天,终于在石缝子里面找到一株摘了红果,枝茎系着红绳的人参。他挖出来一看,竟是周身雪白,肤若婴儿,隐隐透着血色,眉目清晰,四肢分明的极品血参。 他是个吃货,二话不说就下锅炖了,吃饱喝足回屋睡觉,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当时条件还不如现在这么便利,运木头的车队半个月才进山一次,伐木队的赤脚医生给他打了几针青霉素,也不见退烧。眼看身体越来越烫,皮肤都烧成赤红色,工友们用土办法把他抬出屋,挖了坑埋在雪窝子里降温,没出半小时,坑里雪都化成了温水。工友们只得把他抬回屋里,这时全身鼓着米粒大小的燎泡,“啪啪”爆裂,淌着香气扑鼻的黄水,异常吓人。队里年纪最长的本地老厨子采野味回来,瞅见这情景,“吧嗒吧嗒”抽了几锅旱烟,把烧红的铜烟锅子往他印堂中间一烫,皮开肉绽。一道白气冒出,化成人形,对着老厨子鞠了个躬,老厨子开了房门,一阵风吹散了白气。 同学父亲这才退了烧,休养半个月,全身的毛褪了个干净,从伐木队辞了工作回家乡找工作。由于脑袋没毛,印堂又有个疤,只能找了个小区夜间保安的活。虽说如此,运气倒是超级好,媳妇漂亮,生了个白胖儿子(也就是我的同学)。九十年代兴起彩票,没事儿就入两手,大奖没中过,小奖不断,一个月也有万把收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他。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说话中气十足,也就是三十出头的面相。 我们学校是寄读学校,同学们吃晚饭的时候聊起各自家长,说道同学父亲。同学也是个吃货,啃着鸡腿抹着满嘴油嘟囔:“有啥好的?我爹天天小米稀饭大米粥,菜肉都不吃,快成仙儿了。” “没想到居然碰到参娃子了。”我松了口气,靠着雪堆喝了口酒,“月饼,咱运气不错,估计这趟肯定不落空。” 月饼摸了摸鼻子:“刚才把我也吓了一跳。你想想,二半夜突然对面走过来和你一幕一样的人。我差点桃木钉伺候。” “我更吓得不轻,以为碰上了走阴时的咱们。”我摸着瘪瘪的肚子,“可惜了一锅方便面。我还担心不出味,放了半瓶老干妈。” “要真是咱们走阴时,不出12个时辰,咱们就会遇到什么危险死了。”月饼抽完烟把烟头塞进雪里灭了,“雪山松树油脂高,别乱扔烟头,引起大火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也饿了。” “你说咱们俩是不是有病。”我伸直腿扯着全身的筋,轻飘飘的舒服,“好不容易搭了个帐篷,煮了方便面,结果成了参娃子酒足饭饱睡觉的地儿。” “南瓜你天生走背字这事儿一点不假。”月饼抬头望着月亮,“也不知道他们四个的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月色皎洁,我们的影子投在雪地,如两尊雕像。我望着藏在夜幕中的远山,隐约的山廓和满天繁星交融:“月饼,知道为什么你见天吐槽我,咱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么?因为面对参娃子,谁都没有想把他们吃了的想法。” “你是担心吃了参娃子变成秃子吧?”月饼打了个哈欠,“千万别睡着,冻僵了千百年后积雪融化变成冰封侠重出江湖倒也罢了。万一被送到博物馆展览,古人类研究中心被转世的月野她们解剖研究那可成了一出狗血悲剧。” “滚!”我挺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糟蹋了。 温暖的帐篷里,两只参娃子睡得正香;寒冷的雪堆旁,我和月饼时不时起身活动驱着寒气。远山几声小兽低鸣,夜风奏响松针碰撞的音符,碎雪如絮,清冽的空气浸透着白头山,天地宁静,万物和谐共处。 或许,在这么干净的地方,人心才会变得干净,品味人类终极一生追求的生活。 半睡半醒捱到天亮,扭伤的脚踝居然消了肿,帐篷里的参娃子早没了踪影。我们拆了几块压缩饼干就着雪垫肚子,收拾着帐篷,忙了半上午,才捆扎得像两只忍者神龟,用指南针确定方向准备出发。 月饼看着指南针,满脸惊讶。我凑过去一看,菱形针在罩子里飞速旋转。月饼拍着针蒙子,又一阵“咯啦咯啦”乱响,指南针才恢复了正常。 白头山蕴藏着无数条金属矿脉,形成磁场,影响指南针,属于正常自然现象,我们也没当回事。 如此三天,渐渐熟悉了雪山的自然特征,走得也快了许多,也看目的地越来越近,索性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白头山野味丰富,山鸡狍子随处可见,岩缝刮些盐巴子,敲几颗冰冻的松蘑,就是顿城市里一辈子吃不上的美味。 一路出奇顺利,连传说中的人熊都没碰见(冬眠期遇到人熊的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居然还在一处山腹发现了温泉。我们痛痛快快泡了个澡,微酸的硫磺气体蒸着岸边皑皑白雪,泉水里小鱼啄着身上的老皮,倒也享受了天然SPA级的冰火两重天。 如果不是有正事要办,在山里待一辈子都不愿出去。 翻过一座山头,沿着山势下行,渐渐平缓,山腰处是一大片白桦林。 “月饼,还有多远能到?”我边走边抓了把雪含嘴里化着解渴。 月饼一把拦住我:“小心!” 我没防备,差点闷头栽进雪坑里:“你丫能不一惊一乍么?” 月饼压着我的肩膀蹲身,指着地上积雪隐隐覆盖的脚步痕迹:“这里有人!” 我心说山里有人很正常,每年趁着冬季进山淘金挖参偷猎的人不在少数,至于这么紧张么? “你丫眼睛都看什么去了?”月饼摸出瑞士军刀弹开,“看树林里面。” 这几天我嫌带着雪地镜不舒服,摘了一段时间,结果得了轻微雪盲症,看东西多少有些模糊。 我运足目力往林子里看去,才看清了那些人! 白桦树枝堆着厚厚白雪,树叶早已掉光,仅剩几片橙色枯叶。每棵树的枝桠悬挂着一根手腕粗藤蔓,悬挂着穿着各式冬衣的人。大多数人早已冻僵,白雪堆满全身看不清楚模样。有三四个显然刚吊上去没几天,脸部紫青肿胀,眼珠子从眼眶中凸出,双手抓着勒着脖子的蔓藤,双腿保持着悬空挣扎姿势。雪花被生前的体温融化冻成冰棱,后来的落雪还没把身体完全覆盖,远看像是几具镶嵌进水晶的冰尸。 山风吹过,卷起漫天雪花,冻尸晃晃悠悠,有一具特别肥胖的尸体坠断了树枝,“噗通”跌进雪堆。十几道雪线从树根位置涌向冻尸,隆起一米多高的雪包,碎雪像喷泉从雪包中喷出,冻尸从中飞出,又被蔓藤勒着脖子吊回树枝,十数道雪线“嗖”的钻回了树根。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辩着方位,按照林子的走向格局推演,不是什么阵法或者人为布置的风水格局,“树林子左右看不到头,要往前走必须穿过林子。” “不知道。”月饼摸出两枚老槐树片,“含进嘴里,别用鼻子呼吸。如果是死人堆长出的阴树林,可以阻断阳气让咱们通过。” “月饼,这办法不靠谱。那些尸体落地还是被吊回树上,咱们这么贸然进去等于送死。”我含着老槐片,嘴里腥苦无比,心里老大不情愿。槐树养阴隔阳,取树根中间部分顺着纹理磨成一寸见方的木片,放在土坛里倒进牛眼泪泡七天,再取出埋进腐烂的谷物里三天,暴晒一白天,子时涂抹无根水阴透,就可以做出能阻住阳气的阴片。古时守更人为了防止打更时遇见不干净的东西,都会制作阴片别在腰间,敲更的梆子也是用这种方法制成。梆子一敲,阴声四起,那些脏东西以为是同类,自然不会侵扰。 还有种有趣的说法,古时衙门的惊堂木其实是“更堂木”的别称,是用大块的槐根制成的阴片。犯人上堂,惊堂木重重一拍,阴声大振,能将犯人的阳气驱散,神志恍惚,一五一十的交代罪行。 鼻子屏气,阴片入嘴,从体内呼出的阳气化成阴气,能彻底阻断阳气,是古时术士在墓地、乱坟岗祛邪常用的招数。 月饼用军刀割了几把枯草包住鞋底:“那些人突然被勒死,阳气没有完全出来,又被急冻封住五感六管全身脉络,阳气存在体内,算不上阴尸。如果我判断的没错,这个方法应该没问题。南瓜你要是怂了,我先走,你殿后。”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我二话不说割草裹鞋底,阻住走路时血脉循环,由涌泉穴流出的阳气。 正忙活着,我突然想到一个漏洞。 抬头看月饼,他也正在看我。 “你也想到了?”我望着满树林悬挂的冰尸,心里阵阵发冷。 月饼没吭声,抓了把雪用力搓脸,好半天才说道:“这些人不是同一时间死的,为什么后来的人看到冻尸还要进树林?” “除非……”我正想回话,左边山谷传来嘈杂的狗吠,土狗群拉着五六排雪橇向我们这里飞驰而来。每架雪橇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单手扶橇,另一只手隔空挥舞鞭子,大声吆喝控制着方向。 其中两架雪橇的行李堆上面,牢牢捆着人形包裹,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和月饼连忙退回半山腰,寻了块石头藏住身形。不多时,雪橇队停在树林前,几个身着臃肿防寒服的人下了雪橇,站在林前指指点点,突然大声争执起来。 我数了一下,一共七个人。 站在最边上的矮个子老头低声吼了句,其余几个人似乎很忌惮,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聚在矮个子身边。 矮个子摸出旱烟锅子,点着深吸了几口,烟锅指了指七人中最胖的,又指了指树林。 胖子似乎吃了一惊,恐惧的望着树林。矮个子冷冷一笑,旁边两个人从腰间抽出雪亮的山刀,架着胖子脖颈。胖子嘴唇哆嗦着,“噗通”跪地对着远方磕了几个头,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树林。 那十几道雪线又从树根蹿出,积雪一阵乱飞,胖子被蔓藤勒着脖子悬在枝桠上面,拼命挣扎。林边六个人居然指着胖子哈哈大笑,完全没在意同伴性命。 我虽然不明白这里面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群人居然用同伴性命探路,心头火起,忍不住就要冲过去。以我们俩的身手,解决这六个人也就一眨眼工夫,赶趟的话还能把胖子救下来。 月饼强摁住我肩膀:“别出去,事情不太对。” “那可是人命!”我心里更加恼火。 “有些人,不一定是人。”月饼压低嗓子,“如果吊死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胖子也会笑得很无所谓。由他们做什么,正好给咱们提示。” 我承认月饼说的有道理,可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生生被吊死总不是什么痛快事,索性扭过头不看。 “咯咯……”树林里突然出现许多女人的笑声。我好奇心起,忍不住向树林里看去,眼前一幕让我目瞪口呆。 树林里,十多个赤裸的女人丝毫不觉得冷,仰头围着被吊起的胖子指指点点,嬉笑打闹。女人们长得异常娇媚,玲珑剔透的身体完美无瑕,雪白的肌肤蒸发着淡淡热气,乌椴般的长发光可鉴人,隐隐透着动人的亮红色。 我看得口干舌燥,月饼如同老僧入定,就当这群女人是隐形儿的。树林边上除了矮个子老头,另外五个男人狂吞口水,几次要冲进林子,都被他呵斥住了。 女人们看了一会儿胖子,可能是觉得没什么乐趣,抓着雪打起雪仗,鲜活的胴体在林中跑来跑去,更加立体诱惑,我差点喷出鼻血。 “色即是刀,红粉骷髅而已。”月饼扬了扬眉毛,“南瓜,定力不深啊。她们都是从雪堆里钻出来的。” 我结结巴巴道:“骷髅披上这种红粉皮囊,别说是从雪堆出来,就算是从坟堆出来,大多数男人也就从了。” 我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寻思:她们到底是什么?矮个子好像早就知道。为什么女人们就像没看见那群男人呢? “我差不多明白了,这玩意儿不需要了,味道真恶心。”月饼吐出槐木,“看过《倩女幽魂》吧?” 我连忙吐出阴片:“王祖贤版的还是刘亦菲版的?” “甭管什么版本,情节还记得么?”月饼摸出桃木钉,活动着手指。 “树妖?”我心说这玩笑开大了,难道这片白桦林里面有棵千年老树,操纵着女人们勾引男人,吸阳气修炼?或者是当年的千年树妖被燕赤霞打的不敢在江南待了,逃到白头山重新修炼?这么一想倒也合理,也难怪树上挂着那么多尸体,有几个男人像月饼面对色诱扛得住? 女人们玩了一阵子雪,才突然看到那六个男人,勾着手指头媚笑着,含羞带臊的向林子深处跑去。 一个中年男子眼睛赤红,再也忍不住,嚎叫一声冲了进去。女人们定住脚步,排成一排,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 十多道雪线再次冒出,蔓藤、勒颈、悬挂、挣扎…… 女人们齐声唱起旋律很奇怪的歌曲,透着浓浓的情欲挑逗。剩下四个人仿佛没看见吊死两人,七手八脚踏着雪淫笑着进了林子。矮个子老头叹了口气,旱烟锅子抽得红亮,冷笑着等同伴都吊死,才磕了磕烟锅,从雪橇拖下人形包裹,滚落出两个人。 月饼“蹭”地站了起来! 那两个人,是我和月饼,也就是变成我们模样的参娃子! 参娃子左脚脚踝绑着红绳,后脑壳秃了一块,软塌塌躺在雪地里。老头对着女人们狞笑着,把烟锅往参娃子脸上一烫,阵阵青烟冒起。参娃子痛醒惨呼,女人们齐刷刷冲到树林边顿住脚步,像是有道无形的墙把树林与外界隔离。 老头取下别在腰间的皮囊,把参娃子兜头浇个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老头点着火机,火苗忽闪:“叫她出来。” 女人们跪地哀嚎,手臂颤抖伸向参娃子。其中一人手臂穿出树林最边缘,空气里闪出一道火花,“吧嗒”,半截白藕般的胳膊落进雪地,微微蜷伸,变成了一截黄色根须。 “快过去!”月饼跳过石块,向树林跑去。我不敢怠慢,提了口气撒丫子跟过去。老头听见脚步声,一脚踩着一只参娃子的头,回头看见我们,满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林边,月饼询问的看着老头。 老头“呵呵”一笑:“我还纳闷参娃子从哪找了两个人变成人形,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情。淘金?偷猎?” “都不是,我们来找东西。先放开他们。”月饼指着参娃子,估计是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被踩着心里不得劲。 “放开?这玩意儿贼得很,”老头似乎不太在意我们的目的,指了指树林,“离家这么近便,一个马虎眼就能让他们溜进去。刚才你们看到了吧,这片鬼林子吃人,再想抓住就得把命搭进去。” “你明明知道,还要同伴送死。”月饼眯着眼睛,怒气大盛。 “他们见到娘们儿命都不要,这事儿怪不得我。”老头抽了口旱烟冷笑,“进山前我跟他们交代了,来就是为了抓参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老头长得慈眉善目,轻描淡写几句话根本没把六条人命当回事。我越来越厌恶,趁着两人说话,偷偷往老头身侧挪着,就等月饼动手。 “第一个吊死的胖子不是自愿的吧?”月饼摸了摸鼻子,“我只知道,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掌握别人生命。” “小孩子毛还没长齐就学会讲大道理了。”老头把烟锅往参娃子脑壳敲着,空出烟灰,别在腰间,“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是为抓参母。参娃子二十五年才出一次林子,上次我在伐木队假装当厨子,眼瞅着勾出参娃子就要抓住,被个伐木工抢了先,竟然煮着吃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有闪失,所以……” 老头张嘴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我心里一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忍不住仔细听着老头说话。 月饼突然面色一变,把我拦腰一推。只听见炸雷似地两声枪响,老头手里拿着柄锯了枪管的猎枪,冒着白烟。 狗群受到惊吓,“呜呜”叫着,拖着雪橇跑了。老头啐了口吐沫:“忘恩负义的畜生!” 月饼趴在雪堆里,轰裂的衣服露出触目惊心的血洞,大股殷红的鲜血从肩胛骨涌出,染化了周遭积雪,汇成血河。 “我操你妈!”我爆吼着向老头冲去,却咳出一口鲜血。这时胸口才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低头看去,一大片血花慢慢染透着登山服。我又向老头走了几步,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胸膛里灌满凉气,终于支栽倒在雪地里。 “爸爸。”我听到树林里有人喊道。 冰凉的积雪刺激着越来越微弱的意识,我勉强抬起头,那群裸体女人垂手分立两旁,树林深处走出一对俊美异常的赤裸长发男女。 女人雪白的长发拖到雪面,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朦胧间,有人托起我的脖子,撬开嘴灌了微苦的液体。液体入喉甘甜,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透着极度疲劳熟睡苏醒后的微微酸意。 我睁开眼睛,一个裸女端着简陋的木盆用树皮蘸着水擦着我的胸口,见我醒了,裸女面露喜色,眨着漂亮的眼睛,张嘴说了一串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裸女也知道我听不懂,双手摁着我的肩膀示意继续休息,胸膛几乎顶着我的鼻子。我闻到夹着草药味道的少女体香,眼睛更是没地儿搁,正尴尬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月饼从外头猫腰进来又扭头就往外走:“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看见。” 裸女脸一红,深深看了我一眼,端着脸盘慌慌张张一路小跑出去了。我这才想起,我们俩被老头两枪打中要害,怎么又活了?说来奇怪,脑子比平时灵活了不少,我立刻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个漂亮的裸女好像能听懂月饼说话!” 我摸摸胸口,哪里还有什么枪伤?月饼盘腿坐在篝火旁,添了两段松枝,火势旺盛,我才看清居然是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 “月饼,敢问这是在天堂?” “你家天堂建在山洞里。” “总不能是地狱吧。要是地狱有这裸体美女跪式服务,估计世界上没好人了。” “南瓜,你丫明知道咱好端端活着,装什么憨厚朴实呢?我也刚醒没多一会儿,跟我出来,有好玩的。” 我“哈哈”一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要人都好端端活着,那就不要纠结人生,否则多累。 出了山洞,我四处看着,应该是白桦林深处,裸女们早没了踪迹,月饼走到一株一人粗细的树前,搬开靠着树根的大石,露出暗洞,跳了进去。我也没犹豫,跟着跳进洞里。 眼前豁然一亮,我才发现不对,身处半空且不说,距离洞底起码有三五米距离。 月饼抓着根蔓藤哭笑不得:“南瓜,冲动是魔鬼。” “我是太相信你!”我半空中撂了句话,蜷膝收腹,脚一落地就势翻滚,撞到岩壁化解坠力。月饼慢悠悠爬了下来:“身手不错!” 我扶着岩壁刚要起身,没曾想壁面光滑无比,差点又摔倒。岩壁透着幽幽绿光,翠绿的如同一汪碧潭。我摸了摸,光滑细腻,油脂丰润,竟是一整块巨型玉石! “这个洞是寻着玉脉凿出来的。要是让世人知道,一年就能挖空。”月饼往洞深处走去,“一会儿看见什么别大惊小怪。” 我看丫状态优哉游哉,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就没当回事儿,一路赏玉溜达着。 转过一个弯,我摸着玉壁心里叹着自然神奇,突然看到一群人或远或近,封在玉石里面。仔细一看,这群人保持着走路姿势,身旁微微荡起玉纹,就像是在水中行走。最近的那个人距离玉壁也就半米距离,我看得真切, 那人比我稍矮,大约一米八左右,光秃秃的脑袋又大又圆,没有五官,只在鼻梁位置竖着裂开的缝隙。脑袋下面没有脖子,直接和近乎一米宽的肩膀连接,双手分出四个关节,垂直过膝。手指起码有正常人两根手指长短,指端长着圆圆的肉球。双腿很短,还不及我小腿长,脚更像是两只肉蹼,又扁又平。 我凑着脸贴壁观察,那人的鼻梁裂缝中钻出一条长满倒刺类似于喇叭花的玩意儿,对着我“噗”就是一口,喷出翠绿色液体。我急忙往后一躲,才想起还隔着层玉石。液体在玉石里面很快凝结,又留下一圈圈水纹状的玉痕。 “异形?外星人?”我大感兴趣,手头要是有工具,我非把他凿出来弄个明白。 “你当自己是卫斯理啊。”月饼的声音在玉石隧道回荡,“他们是玉蛹。赶紧过来,参母等着咱们呢。” 我本来还想趁着没人看见敲块玉石回去做成坠子挂脖子养着,顺着月饼声音一看才心说惭愧。第一次见到这么无瑕的玉石,又看到玉蛹,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这会儿才发现透明度极高的玉石对面,一男一女正端端正正坐着。相貌都异常英俊美丽,女子银白色长发覆盖着身体,正是我昏迷前见到的那对男女。 不消说,女人应该就是参母。 月饼先我几步,双手合十鞠躬坐下,我连忙转过弯,依葫芦画瓢行了礼盘腿坐好。 近看男女两人,更是完美的惊心动魄。男子发长及腰,浓眉长眼,鼻梁高挺,颧骨棱角分明,紧抿的嘴唇衬着微微上翘的下巴,刚毅而不失柔和。女子的银发几乎发光,细长的柳叶眉居然也是银色,眼眸是柔软的淡白色,秀挺的鼻子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整张脸柔美娇媚的轮廓,微红的嘴唇轻启,珍珠般璀璨的牙齿差点晃瞎我的眼。 我一时间产生错觉:这两个人一定是仙子。 “男子微笑着,沙沙的磁性声音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谢谢你们,没有伤害我们的两个孩子。这是我的爱人,她没有名字,你叫她参母就好。”男子说话时,参母专注的看着男子,甜蜜的笑着。 我想起一句话:爱情,就是无论你在做什么,总有一个人,始终默默地关注你。 “那个老人家是我父亲,我叫……” 请原谅我隐去了男子的名字,因为这件事情太过震撼。如果写出来,造成的影响根本无法预测。 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指着男子大口喘着气! 月饼看来是早已知道:“我已经答应保守秘密。” 我努力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心情。二十多年前,国内有一对著名的野外生物学家、探险家父子组合,深入许多常人根本无法到达的绝境探险还能全身而退,在国际业界名噪一时。甚至有学者说过:“只要细菌能生存的地方,他们父子就能生存。”这对名噪一时的父子,挑战这座雪山时却神秘失踪。搜索队在老林深处发现荒弃已久的营地,没有野兽攻击的痕迹。帐篷里留有一张纸条:“我回来了。”经过笔迹鉴定,是儿子所写。这一事件成了人类近代探险史著名的未解之谜。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他们! “坐吧,刚才我和你的心情一样。”月饼说道。 “这件事很复杂,我慢慢讲给你们听。”男子握着参母的手,参母靠着男子肩膀,银发入月光铰丝。 为了方便记录,我暂且把他化名为何子铭。 年满七岁的何子铭上了小学,第一次接触美术课,就对画画产生了浓厚兴趣。当他兴高采烈把老师打了满分的作品带回家交给父亲,期望得到表扬时,父亲接过画,手一哆嗦,图画竟然掉到地上。 “谁让你画这些?”父亲捡起画,纸张颤抖。 何子铭嗫喏着:“老师说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我……” 父亲意识到失态,挤出一丝笑容:“子铭,你画的很好。不过,画画将来没有出息,好好学习认真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何子铭似懂非懂点着头。父亲收起画,去厨房给子铭做饭。煮粥时,父亲看着热气腾腾的锅发呆,忍不住又从裤兜里掏出画,脸部不受控制的抽搐,眼神越来越惊恐,把画塞进了火里。 火光一亮,画纸瞬间烧成蜷缩的纸灰,残存的铅墨痕迹形成一座大山的形状。 “爸爸,我害怕!”何子铭醒来时,床头散落着无数张铅笔素描画。他抬起手,指缝里满是铅墨,惊恐地喊着。 父亲看到满屋素描,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山,阴沉着脸叹了口气:“子铭,别害怕,穿好衣服,我在书房等你。” 何子铭穿好衣服来到书房,父亲挪开书架上的书本,从架板里面掏出一个褪色的牛皮袋子,捧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才扑打着灰尘,解开绳扣,从里面倒出一摞宣纸。 “我七岁那年,和你一样。”父亲把宣纸递给子铭。 何子铭一张张翻着,毛笔简单勾勒几笔,一座大山的形状跃然而出,和他画的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父亲把遮挡着墙壁的屏风拉开,满墙都是相同的图画,“家里人以为我没忘记上辈子的记忆,请了高手收魂,可是不管用。我画这座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甚至发展成只要手空闲,就会不受控制的画。每次画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那里有人在召唤我。” 何子铭摸着墙壁用刀刻出的图画,心中涌起非常熟悉的亲切感:“爸爸,你找到这个地方了么?” 父亲苦笑:“没有。这些年我利用身份四处探索,一无所获。这个秘密我藏了很多年,没想到子铭你也受到了感召。” “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何子铭稚嫩的眼神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爸,我们一起寻找。” 二十年后,白头山。父子俩坐在帐篷里围着火堆,默默地注视着水壶冒着沸腾的气泡。 “爸,如果这里再找不到,那咱们就把目标定到西部沙漠吧。”何子铭在地图上圈了个红圈。 “子铭,我累了。”父亲闭着眼疲惫的说道,“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我只想回家吃花生喝口老酒,晒晒太阳听听戏。我经常会想,我们寻找的意义在哪里?就算是找不到,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爸,人一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知道了一半真相却无法触及所有真相。”何子铭拎起水壶倒了杯茶递给父亲,“就像这壶水,我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开。如果等了很久,水始终不开,这种煎熬谁能体会?” “年轻人的思想我理解不了,”父亲抿了口茶水,吐出一根茶梗,“十万大山险些死在瘴气里,苗疆差点被活尸撕了,昆仑山的巨型虫蛹……” “爸,我答应你。这次还没有结果,咱们回去,再不找了。”何子铭认真地端详着父亲,心里一酸。几年工夫,父亲的头发都白了,背也弯了…… 父亲欣慰的笑着:“你也该找个正经工作,找个老婆,生个儿子。我早想当爷爷了。” “子铭……何子铭……”帐篷外有人飘忽不定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父子俩对视一眼,握紧猎枪,枪管掀开帐篷一条缝隙向外看去。深夜中的树林影影绰绰,杂草“簌簌”攒动,无数只幽绿的眼睛忽闪开合。不知名的野兽在杂草里窜梭,黑暗中留下一道道绿色残光。 忽然,树林深处亮起耀眼白光,极度光明中钻出一道人影,越走越近,停在树林边缘。 “子铭,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白光暗了,一个赤裸的女人,披着瀑布般银发,微笑着。 杂草里的野兽钻出,十多只狐狸半蹲,“吱吱”叫着。 “狐媚子!”父亲脸色一变,舔了舔扣着扳机的手指,瞄准了裸女。 “爸爸,等等。”何子铭眼中幻彩连连,“我们找到了,这才是故乡。” “子铭!”父亲怒吼,“别被狐媚子勾了魂!” 何子铭神色迷离,走出帐篷,挡在父亲枪管前:“爸,她不是狐狸,她是我的妻子,参母。” “你记起来了?”参母握着子铭的手,依偎在他怀里。 “子铭,闪开!”父亲调整了瞄准方向喊道。狐狸群的眼睛由绿转蓝,他忽然发现全身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参母携手走进密林深处,狐狸群乖巧地跟在后面。 “你的前生就在这里?”月饼听完讲述问道,“她是参母,你就是参王?” “我的前生是一只狐狸。” 我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守参?”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何子铭讶异地回道,“我前世是守护人参的狐狸。每隔百年,我们的主人就会来这里食参补阳气。在守护的时候,我爱上了参母,就这么简单。” 我心说什么叫比想象中聪明?难道小爷这张脸写着“脑残”两个字么? “我明白了!”月饼扬了扬眉毛,露出入山后难得的笑容,“南瓜,我们快找到九尾狐了。” 何子铭和参母赞许的点点头。何子铭由衷赞叹:“你更聪明。” 我没好气说道:“月饼,你丫有话说明白。” “九尾狐靠人参吸取阳气修炼,这就是她吃人参的地方。狐狸群守护人参不被人类采摘,白桦林的树干上面南瓜你注意没有,都长着一只类似人眼的树疤。树眼也是九尾狐设置的结界,防止狐狸和参母逃出。” 月饼说的简单,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整明白其中逻辑关系。 白桦林看守狐狸,狐狸看守人参,人参被九尾狐吃掉。 我心说难道这小子耐不住林子的寂寞,偷跑出去被树眼发现吊死在树上了?守着这么漂亮的老婆,居然还有心思想东想西。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死的?” “天道循环,万物皆有所求。就像他们……”何子铭点着玉璧里面的玉蛹,“参靠玉蛹喷出的玉精聚神提气,自然界食物链没有最高层也没有最底层。每年都会有一天,我可以自由出入树林,衔着参种在播种在白头山,长成人参馈供人类和万物所需。有一年我被猎人套住,剥皮卖钱。那个猎人,就是我父亲的前生。因果循环,前生他杀了我,今生却成了助我找回故乡的父亲。等他醒了,我会解释的。这样说很玄妙,比如老参客发现人参会用红绳系住,人参就不会逃走的原因,其实是狐狸的毛是红色,人参会以为是九尾狐采食,所以老老实实地等待采摘。” “我们找到九尾狐,结界是不是会消除?你们会获得自由?再也不用承受被控制和食用的命运?”月饼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容。 “应该是这样。可是我们现在很自由,活得很好。就算是摆脱了九尾狐,人类依然会为了狐狸的珍贵皮毛和人参的营养价值屠杀采摘。每个物种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别的物种提供需求,这并不悲哀。”参母表情恬静,好像事不关己。 我从她的话里面,听到了悲哀的绝望。 “我们该走了。”月饼起身鞠躬,“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两个孩子顽皮,哈哈,当然也是我默许,跑出树林,吃了你们的饭,没有受到伤害,我们应该谢谢才对。”何子铭和参母反倒向我们鞠躬。 我连忙也鞠躬,一时间玉洞里大家好一个客客气气。 “如果愿意,你们可以留下。我曾经是人类,知道做人的烦恼。这里无忧无虑,活得很快乐。”何子铭摆了个挽留的手势。 我和月饼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人世间虽然有烦恼、有困惑、有痛苦、有纷争,可这不正是做人的乐趣么? 十丈红尘,喜怒哀乐,人之经历,不忘本心就好! 白头山经常有雪人出没,曾经有猎户村落在外出捕猎时受到雪人袭击,掳走了两个女人。隔了八九个月后,两个女人全身赤裸地昏迷在村口,身体满是爪抓留下的疤痕。 苏醒之后,她们目光呆滞,任由怎么问,只会说两个字:“雪人……雪人……”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两个女人是被雪人抢走生育后代,被糟蹋了身子。猎户们自然深信不疑,把她们锁在屋子里,一天送少得可怜的水饭。 又过了一个多月,猎户们睡得正熟,听到村里犬吠不断,以为是野猪、熊瞎子进村偷食。大家穿好衣服扛着火铳出了屋,却见十几条狗被生生撕裂,满地残肢,锁着女人的屋子后墙砸开一人半高的大洞,女人不见了。 告别狐参村,我们按照何子铭画的地图,向九尾狐藏匿之地进发。临走时参母送了十来颗小红果,味道苦涩,吃得舌苔发麻。不过精力体力出奇充沛,一路没怎么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到了二半夜还神采奕奕睡不着觉,我索性和月饼下象棋赌点小钱熬到天亮。 如此五天,我已经把下下辈子的收入输给月饼。埋头走路时还琢磨头天晚上最后一盘明明可以反败为胜,要不是当时月饼故意聊到狐参村裸女让我心头大乱,说什么也中不了丫的马后炮输了个干净,看来“黄赌不分家”所言不虚。 “到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月饼展开地图,参照着不远处一座无名山峰。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远远望去,山峰五六百米高,翠绿的松树延伸至山腰,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腾腾雾气冒出,聚成大片云彩。 月饼卸了背包,斜靠着树点了根烟,久久没有言语。我本来还想看看这座山的风水堪舆,是不是暗合五行八卦,转念一想到都到了,研究这个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最凶狠的“阴煞血地”还不上去了? “南瓜,我觉得有些不对。”月饼摸出枚红果,手掌一抬,丢进嘴里嚼着。 我拿行李当椅子坐着:“咱们什么时候碰到过对的事?” “参母临走前说过青铜棺材在山顶中央,”月饼扬了扬眉毛,“山顶冒雾气有两种可能。这是座活火山,或者山顶有湖。” 我倒没觉得这是个问题:“月饼,你丫想多了。管他活火山还是山中湖,咱们……” 月饼把烟头向我一弹:“你这几天输棋把智商也输干净了?咱们不是凤凰也不是蛙人,不管是火山还是湖,怎么下去?” 我躲过烟头,细细一想,月饼说的貌似很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安营扎寨等九尾狐百年一次的出棺吧?月公公您能扛得住,我可没这么长的岁数陪你在这里变成望狐石。”我把鞋带调到最舒服的松紧度,“月饼,别多想了,走吧!我知道你丫又准备留我殿后自己上山。告诉你一句话,门儿都没有!” “操!我还没那么关心你!”月饼扎紧背包吹了个口哨,“九尾狐,我们来了!” 我也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来了!” 山谷久久回荡着我们的声音,隆隆的轰鸣声从山顶响起。 “月饼!”我抓了把雪镇着过于兴奋滚烫的脸,“回国后想过干什么没?” “睡觉。”月饼伸了个懒腰。 我们穿过山谷间的枯草地,渐渐接近雪山,地表冒着硫磺酸味的热气,枯草带由黄转绿,野兔、獐子、山鸡随处可见。潺潺小溪横贯谷间,鱼儿鳞片闪着阳光,啄食水草。 这座山峰确实是座活火山。 抓鱼、采蘑、捡蛋、生火、烧水,就着最后几瓶二锅头,吃了上山前最后一顿晚饭。也许是都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聊天也没什么兴致,索性借着酒意睡觉养精蓄锐。 “月饼,这湖有多深?”我捡了块石头沉进湖里,水花鼓爆沉闷的水声。越往深处看,越觉得湖水墨绿,森森寒气扑面而来,水纹荡漾着我变形扭曲的脸庞。我心生寒意,向后退着,远离湖面。 月饼蹲在湖边,伸手探入湖中试了试水温:“南瓜,你憋气能憋多长时间?” 我估摸着算算:“最多三分钟。” 月饼把水囊子倒空:“一人五个,身上绑石头,沉进湖里大概能坚持半小时。如果第四个水囊子用完了还没到底,就立刻解开石头浮上来。” “万一有水怪怎么办?”我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月饼摸着鼻子,挤眉弄眼表情很奇怪:“水怪?那只能自……” “噗!”血箭从月饼左肋迸出,一截粗糙的舌头穿过他的身体,舌尖挑着热腾腾的肝脏。湖面溅起巨浪,拍向岸边,把月饼扑倒在地。浪花褪去,一个巨大的怪物从湖里探出半米多粗的脖子,脑袋和脖子差不多粗细,头顶长着两枚排球大小的肉瘤,细细密密的牙齿含着肝脏,瞪着榴莲大小的眼睛,歪着头看了看我,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回过神的时候,月饼半截身体埋在黏土里。 “月饼!”我嘶吼着跑过去,扒拉开泥土,双手摁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月饼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身体渐渐冰冷僵硬。 我哑着嗓子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手忙脚乱的封着止血穴道,重重击打着所有能瞬间吊命的脉络,无济于事。 月饼死了! 我怔了许久,仍然不敢相信,月饼就这么死了? 他一定会睁开眼睛:“南瓜,用不着这么感天动地吧?我只是睡了一觉。” 夜幕来临,白头山上空的群星璀璨清冷,几抹薄雾笼着月亮,静溢的湖面波光粼粼。我守着月饼,狠命抽着烟,烟头落了一地。突然,我想到了该怎么去做! 我要入湖,寻找青铜棺材,把月饼尸体放进去复原,再找到九尾狐,实现复活他们五个人的愿望!如果碰到那只怪物,哪怕是豁出命,也要捅它几刀,大不了一死,再没心事了! 打定主意,我把所有水囊倒空,注满空气拧紧塞子,扯了数根藤条,把几块岩石牢牢绑在身上,拧开放水手电,一步步走进湖中!冰冷的湖水深不见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第一次,心中没有恐惧! “哗啦……哗啦……”水面已经没到胸口,胸腔承受着水压,呼吸越来越困难,我深呼一口气,钻进湖中。 借着石头的重力,我迅速下沉。手电微弱的光线照出类似于灰尘的浮游生物,棉絮般的丝状物漂着,突然,我看到光线范围内闪过一条白影! 我急忙顺着白影照去,光柱映出一张篮球大小腐败人脸!湖水把那张脸泡得异常肿大,被鱼啄食的坑坑洼洼,残留的肌肉乍起白色肉须,就像从脸中长出无数条蚯蚓。 它睁开灰白色眼睛,歪头打量着我,塌陷的鼻孔里冒着一串串气泡。一双肿胀的胳膊从黑暗中钻进光圈,手指黏连着薄薄肉膜,指尖长着弯钩状骨爪,分水滑动,向我游来。 人形水怪越来越近,张开裂到耳根的烂嘴,喉咙里鼓出一个巨大的气泡。我的身体仍在下坠,水怪由上及下扑压,水压逼迫着身体,肺部因为憋气炸得生疼,我强忍着吸口气的欲望,摸出瑞士军刀,准备在水怪逼到最近距离从它嘴里一刀贯穿! 突然,我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我的双腿被抱住,顶着我极速上浮,军刀受到水阻力,仓促间没拿稳,落向湖底。我低头一看,脚下聚集着更多人形水怪,拥挤着如同一滩巨大的肉蛆,其中两只环抱着我的双腿,摆动着黏连下肢末端的扇形肉蹼,托着我向上浮。上边的水怪一口咬住我的胳膊,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喊出声,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气体挤出,胸口火烧火燎,滚烫的如同几乎要爆炸的火药。我大口呛着水,耳膜震荡着水压声,身体被挤压的几乎要缩裂。 “哗啦!”就在我要晕过去的时候,眼前白茫茫一片,肺里涌进新鲜空气,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落在岸边。我双手撑地咳着水,一道人影遮住我。 抬头看去,月饼居然站了起来! “月饼!你丫……”我的眼泪忍不住流出。 “呜呜……呜呜……”十多条水怪半浮在湖面,光秃秃的脑袋盘满青筋,腐肉“簌簌”掉落,整齐的悲鸣。 月饼没有听见我的话,从我身边走过,背部赫然留着贯穿的伤口,一步步走向水中。 我奋力站起,一把扯住月饼。他僵硬的转过身体,眼睛蒙了一片白色肉膜,茫然地看着我。 “你丫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扇了他两个耳光。 他的身体冰凉僵硬,我心里冰冷! “南瓜,回去吧。这是我的归宿,不想救我,也不要救他们了。命运,谁也无法摆脱。”月饼苍白的嘴唇没有动,我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白色的眼眸间或一轮,闪出黑色瞳孔,又迅速消失。 “我的朋友们在召唤我,终于回来了,好累。”月饼身体“咯咯”作响,头发大把大把脱落,指缝间长出肉膜,指甲暴长,硬化成弯曲的骨爪。 我跪在水里,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月饼走进人形水怪,慢慢潜入水中。 许久,波纹平息,星光月光肆无忌惮的挥洒湖面,妄图用宁静遮掩湖泊深处恐怖的人形水怪。 我猛地坐起,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防风灯晃悠着暗光,温暖的帐篷把我带回现实。 我居然做了一个无比真切的噩梦! 我大口喘着气,抹着额头冷汗。回想起刚才那个梦,仍然心有余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甚至感觉到肺部憋气的疼痛,我越来越相信这个梦一定是某种启示。月饼蒙着被子熟睡,我轻轻敲着额头,终于做出决定! 我悄悄摸出针盒,取了几枚银针,对着月饼身形甩进他的昏睡穴,穿好衣服扎紧背包,出了帐篷。 如果这个梦是喻示,那么绝对不能让月饼接近山峰。我必须在月饼血脉恢复畅通的十二个时辰之内,到达山顶,寻找那该死的青铜棺材和天杀的九尾狐! 参照北斗星辨明方向,我紧了紧包带,喝了口水,用力捶着胸口振作精神,出发! 顺着山势向上走着,我心烦意乱,眼前时不时出现噩梦中的情形,只得含片艾草叶子宁心静神。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山谷草地,走进了山脚下的松树林。隔着繁茂的松针望去,山顶似乎就在不远处,看着虽然近,走起来却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我挨着松树坐下,歇了口气,扶着树站起正要继续走,手指摸到树身一条划痕。我拧亮手电照着,树皮整整齐齐刮掉一寸宽三寸多长,松脂渗出还未凝固,这是有人在不久前用刀子割出的记号。 除了我,居然还有人!会是谁? 我仔细看着林中草木,果然有一条不明显的压痕延伸至树林深处。我俯身顺着痕迹寻着,在一处潮湿的泥地发现两个脚印。 印痕一前一后,距离大约一米,我迈步丈量间距,那个人和我差不多高。我再仔细观察,更觉得奇怪,脚印居然是不规则的圆形,完全分不出前后脚,倒像是把巨人的脚砍掉,只剩脚骨留的印子。 我想起出发前收集的资料中关于“白头山雪人”的传说。 当地猎户口口相传,白头山经常有雪人出没,全身长满白色毛发,身材高大接近两米,能徒手撕熊搏虎。曾经有猎户村落在猎人外出捕猎时受到雪人袭击,掳走了两个女人。隔了八九个月,全身赤裸的昏迷在村口,身体满是爪抓留下的疤痕。苏醒之后目光呆滞,任由怎么问,只会说两个字:“雪人……雪人……” 村里老人们传言,这两个女人是被雪人抢走生育后代,被糟蹋了身子。猎户们自然深信不疑,把她们锁在屋子里,一天送少得可怜的水饭。又过了一个多月,猎户们睡得正熟,听到村里犬吠不断,以为是野猪、熊瞎子进村偷食。大家穿好衣服扛着火铳出了屋,十几条狗被生生撕裂,满地残肢。锁着女人的屋子后墙砸开一人半高的大洞,女人不见了。 满村都是巨大的圆形脚印,一直延伸到山林。“白头山雪人”传说不胫而走,一时间好几个猎户村落搬离。 我量着脚步大小,心说如果真是雪人还好对付,这玩意儿只抢女人,估计对我没什么兴趣。可是树上的刀痕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雪人进化了,会使用自制刀具? 我又接着想到另一种可能:有人走在前面追捕雪人,沿途留下记号。怎么会这么巧?偏巧也是这座山峰? 怪事实在太多,我索性不去想。月饼曾经说过:“该遇到的迟早会遇到,半道纠结最浪费精气神。” 我摸出军刀,又踹断一根手腕粗的枝条,把军刀绑在枝条前段,做了个简单的刺矛防身。手里有了家伙,多少踏实些,正想继续出发,前面不远处“扑棱棱”惊起一片飞鸟,隐约看到毛茸茸的人形怪物蹲在树后。 我关了手电,握着刺矛,手心微微冒汗,猫着腰轻手轻脚走过去。怪物似乎没有察觉,靠树蹲坐,一抹红光忽明忽暗。黑夜里看不真切,怪物周身似乎散发着烟雾。 “应该是汗气。”我居然有些猎手捕猎的兴奋感。屏住气越走越近,隔着树模糊看到怪物半个肩膀露在树外。走到五六米距离,我单手持矛,准备掷出把它扎个对穿。 “让你糟蹋女人!”我暗骂一句,跃身而起,正要掷出刺矛。 怪物突然说道:“南瓜,背后对兄弟下刀子,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有没有了?” 我正腾空绷着劲儿,一听这话,他妈的是月饼!急忙把即将脱手的刺矛向地上扎去,身体顺势下坠。也该着倒霉,居然扎到了一块岩石。树枝折断,军刀别着劲向我飞来,要不是躲得快,差点把自己扎个对穿! 我吐了口泥巴:“月饼,你丫不是……”月饼打扮得像个丛林狙击手,全身上下捆着草,顶着树枝做的帽子从树后走出。 “明明点了你的昏睡穴,怎么醒得这么快?”月饼扒拉开挡着脸的草叶,满脸奇怪,“难道平时练点穴练多了?有了抗体?” “我……你……”我一时语塞,好半天把这句话接上,“明明是我用银针扎了你的昏睡穴!” “那是我用被子包的假人。”月饼拧亮手电往我身后扫了扫,“南瓜,你不安心睡觉跑出来干嘛?” “我他妈还没问你呢!”我摸出烟,一时间没找到火机,“借个火。” 月饼丢给我火机,摘着身上的野草。我一时乐了:“月饼,你怎么这个打扮?” “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身后有人,捆些草准备躲在树后伏击,一时大意还惊了鸟。”月饼伸个懒腰,靠着树伸腿坐着又续了根烟。 我们俩就这么一根一根抽着,眼瞅着地上的烟头插成一窝韭菜,月饼才说道:“你也做了那个梦?” “嗯。”我老老实实回答,“这么说?” 月饼灭了烟,讲述了同样的噩梦。唯一不同的是,在梦中他换成了我,我换成了他。 我们对视着,终于憋不出笑了出来。 “月饼,我还纳闷按照你的警惕性,三针都没反应。” “南瓜,你的昏睡穴是怎么回事?” 我摸出烟盒,中间凹了一块儿:“睡觉的时候掉了,替我挡住了。路上抽烟我还以为是碰到哪儿了,烟都断了几根,心疼得我。” 东方升起一抹鱼肚白,天色渐亮。 月饼打了个哈欠:“早知道就好好睡一觉了。” 我们心照不宣,再没提起那个梦。 穿过松林,山势渐渐陡峭,沿途草木越来越少,终于只剩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岩石。最后的一百多米,山体几乎垂直上下,只能攀岩而上。还好出发时带的装备足够多,我们换了攀岩鞋,把不需要的装备丢掉,备好了主绳、安全带、铁锁、快挂、岩石塞、岩钉,腰里别着镁粉袋,还特地开了存在手机里的视频重温了一遍攀岩步骤,才咬牙切齿的攀爬。 爬了十来米,我叫苦不迭。悬崖挂满落雪,每向上爬一步,首先要扫干净雪找到岩缝,还要用冰镐敲掉缝隙里的冰,才能钉进岩钉,别上铁锁穿安全带。况且气温极低,手指几乎冻成萝卜,抠着岩缝刀割般剧痛。好几次要不是月饼拉着,我就直接坠崖被安全绳吊着当蜘蛛侠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凸起的两米多宽的巨石,我和月饼耷拉着腿坐在休息。我极目远眺,白头山脉白绿相间,群山起伏,冷冽山风透进胸膛,精神为之一振。 “月饼,你说令狐把自己藏在这儿,百年苏醒,怎么下山?”我抠了块冰棱含嘴里化着,味道甘甜洁净,比城市里的矿泉水好喝不知道多少倍,“该不会是滚下去吧?” 月饼望着山顶:“那是九尾狐,又不是人,下个山还不容易。” 我也顺着山势望去:“令狐长什么样?有王祖贤漂亮么?” “应该只好不差吧。”月饼往手掌呵着热气,“漂亮的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甄嬛,一种是德妃。” “就不能是小倩?”我盘算着还是小倩靠谱。 “有可能。”月饼故作沉思状。 然后,沉默…… 还有最后五十多米,就可以找到青铜棺材和令狐。其实我们心里也明白,十有八九是以卵击石,那可是千年的狐狸,想玩个聊斋我们也不是蒲松龄和宁采臣啊。 我和月饼心照不宣,有一句没一句斗着嘴。这种时候,保持放松心态,遇到危险多少能有些帮助。 “月饼,我不想死。”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一路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妈的快到了结果怂了。真丢人!” “我也不想,活着多有乐趣。”月饼棱角分明的侧脸闪着冰棱映出的阳光,“所以,咱们尽量不要死。” “轰……轰……” 山顶传出闷鸣,山体剧烈晃动,我们坐的横岩“喀拉”一响,与悬崖连接的地方裂出闪电状缝隙,摇摇欲坠。我们急忙抓住安全绳保持身体平衡,横岩如同活物,随着抖动的山体上下跳跃,齐根断落,向山谷坠去。我脚下一空,悬挂在崖壁晃悠着,腰部绷紧力气荡着身体,几个来回才蹬住岩缝。月饼大喊一声:“登山镐,钉住,快!” 积雪纷纷落下,闷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千百个霹雳在头顶炸响。我把登山镐钉进岩缝,抬头看去,眼睛差点瞪裂。 大片的积雪如同洪水,卷起漫天雪沫,由山顶喷涌而落。无数小雪球越滚越大,携着雷鸣般落势坠下。 雪崩! “抓牢!”月饼顶着落雪,向我挪动。 我张嘴想说话,落雪瞬间堵了满嘴,强烈的气压顶着鼻腔,几乎窒息。我握着登山镐,指节用力过猛,撑裂了皮肤。我低着头,身体绷得笔直,减少受力面积,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单手抓镐的力量根本抵抗不住狂猛的落雪!登山镐摇晃松动,眼看抓不住镐柄,一团雪球砸下,我被重重击中,瞬间脱力,手指一松,随着雪势坠下。 刹那间我什么都没有想,视线里只有漫天雪幕,一只熟悉的手突然从雪幕中探出,牢牢抓住我的手腕。月饼咬着牙,额头青筋乍起,单手抓着登山镐,另外一只手死命拉着我。轿车大小的雪球砸在他的后背,月饼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雪势和我的坠势扯得笔直,从他的手心传来“咯吱咯吱”关节扯裂声。我提起一口气:“你他妈的松手!” 又是一个雪球滚落,砸中月饼后脑。月饼眼神涣散,慢慢闭合。抓着我手腕的手,反而更加用力!我摸着腰间的德国铲,雪崩带来的巨大气流压力让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我狂吼一声,用尽力气抽出铲子,对着自己手腕砍下! 手断,血溅!身体坠落,铲子余势斩到崖壁,刃尖崩断,斜着插进右腮,尖棱的断茬顶着口腔无法闭合,积雪灌进嘴巴,塞进喉咙,瞬间窒息。耳边响着尖利的风啸,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月饼依旧牢牢抓着我的断手,身体像一枚钉子,坚硬的楔进岩壁。 我离月饼越来越远,他渐渐淹没在落雪中,我闭上了眼睛:“再见了,兄弟!” 清亮长啸压住雪声,破空传响!两道白色影子穿透漫天落雪,向我飞扑而来!下坠之势被猛地阻住,我背部受到巨力撞击,咳出了喉咙里的积雪。啸声几乎刺穿耳膜,一双有力的胳膊托着我,把我向空中一扔,单手接住背着,顶着雪崩向山顶爬去! 雪白柔软的皮毛异常温暖,我软软靠着,再也没有力气,连思维都停止了。 坠雪声渐渐平息,落雪越来越少,直至零星几团,雪崩终于停止。悬崖露出本来面目,大半个崖壁铺满厚厚的冰层,如同镶嵌着一堵水晶墙。上百具穿着各朝各代衣服,面部恐惧表情栩栩如生的冻尸封冻在冰层中,整个冰壁宛如一口巨大的冰棺! 左侧传来长长的啸声,一只两米多高,体型魁梧的白色人猿背着月饼,手脚并用飞速上爬。背着我的人猿跟着啸起,十几个起落,我们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凹陷出一个小山谷,人猿背着我们跃进山谷。 人猿把我们放在地上,滚烫的地面几乎把我烫熟。我习惯性的撑地起身,右手腕传来剧痛,这才想起手已经被自己砍掉了。我抬起手臂看着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在低温中已经冰冻止血,斩断的骨茬支楞着刺出。我意识里想动动手指,可是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这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很难形容。 刺在脸腮的铲刃依然顶着上颚,我一咬牙拔出,滚烫得疼痛几乎绷断神经。 我呕了口血,慢慢闭合嘴巴。这时月饼身体动了动,缓缓睁眼,看到立在面前的人猿,弹腰而起。 “月饼,它们救了咱们。”我急忙喊道,脸腮的裂口又扯裂少许,钻心的疼痛还透着阵阵热风。 两只人猿“吱吱”叫着,指手画脚不知道在交流什么,忽然长啸着跃下山顶,攀着悬崖远去。 月饼望着我怔了怔,脸色一变:“你的手呢?!” “在你手里。”我举起光秃秃手臂指着。 月饼这才发现手里还握着一截断手,几步跑过来,拿着断手就往断臂对装:“一定能接上,一定能接上!” 我第一次见到月饼如此惊慌失措,断手摩擦的伤口传来剧痛,我疼得只吸凉气,被扎穿的腮帮子也跟着往嘴里倒气:“月饼,你当我是壁虎啊!断了尾巴还能长出来!再说也不是接上去的啊!” “怎么断的?怎么在我手里?”月饼抓着我的断手,“操!我想知道了!你自己砍断的!” “谁他妈的能想到有人猿救咱们!”我左手很费劲的从右裤兜摸出烟,用膝盖夹着烟盒摸出湿漉漉的烟,“我这壮士断腕算是白费了。月饼,你说要不要给这只手立个墓啊!或者烧成骨灰,随身携带?”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月饼举着我的手吼道,“这可是手啊!” 我强挤出笑容,腮帮的伤口更加疼痛,却仍然不如心里疼。笑着笑着,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他妈的也知道这是我的手!” “对不起。”月饼抬头望着天空,深吸了口气,“代价太大了。” “能到就好。”我抽着鼻子,努力接受断手的事实。 月饼指着我身后:“还有办法的。” 从坐起身我就一直背对着,直到这会儿心情才略略平复。我转过身,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浓烈的硫磺气息熏得几乎睁不开眼,而我所看到的奇景,让我讶异的完全忘记了疼痛! 山顶中间蓄着一汪直径五十多米的幽绿色湖水,我们距离湖边大约有五六米距离,依然能感觉到森森寒气。湖心的水却是赤红,岩浆由湖底涌出,炽热的岩浆和冰寒的湖水交融,像是冰与火的搏斗,边缘“嗤嗤”作响,冒着硝烟和蒸汽。岩浆不能前进分毫,湖水也无法完全覆灭岩浆。 一座三四米宽火山岩凝固的圆形小岛矗立在湖心,正中端放着一具青铜棺材!与我们在泰国、日本、印度、韩国不同的是,这具棺材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镂刻花纹。 “南瓜,你别动,我游过去!”月饼伸手试了试水温。 这个场景我在梦中见过,水怪穿透月饼的情形历历在目。我急忙喊道:“月饼!快回来!小心身后!” 月饼也想到了那个梦,拧身、翻跳,注视着幽静的湖面。 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水怪。 “也许我们的神经太紧张了。”月饼揉着太阳穴,眼中满是疲惫。 “那也不可能做同样的梦。”我话音刚落,湖面如同煮沸,跳跃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忽然,湖底像被凿了个洞,湖水卷成漩涡,越扩越大,一条巨大的黑影顺着漩涡旋转游荡。牛叫似的吼声从湖中响起,水面剧震,漩涡荡散,水雾弥漫如雨,湖里钻出一只脖子三米多长的怪物! 月饼搀着我后退到岩壁,怪物卡车般大小的身体隐在水中,只露出一截披满水锈的后背,粗大的脖子扭动出厚厚的褶皱,蛇头状脑袋顶着两个长满鳞片的肉瘤。“嗷”,怪物张嘴吼叫,窄长舌头从细细密密牙齿中伸出,许久才合嘴,冷森森注视着我们。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型动物,在它面前,心中不受控制的产生了对“大”的恐惧! “咚……咚……”怪物走向湖心岛,湖面震着滔滔巨浪,山谷颤抖! 距离熔浆还有五六米距离,沸水煮着怪物身躯,燎起篮球大小水泡,“啵啵”破裂。怪物低声悲鸣,身体踉跄,探长脖子咬住青铜棺材,转身向岸边走来,直到把青铜棺材放到岸上,才静静地退回湖中。 水波激荡许久,不能平复,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山谷突然安静了,那具寻找许久的青铜棺材就在眼前,我却没有丝毫兴奋,反而极度疲倦。 不知道过了多久,棺材没有丝毫反应。 月饼弹了一枚石子击中棺材,“叮咚”脆响,里面竟然是空的! “南瓜,这具棺材,是个整体,没有缝隙。”月饼冷着脸,眼中透着浓浓的失望,走近棺材踹了一脚,“或许九尾狐早就死了。” 其实就算月饼不说,我也看得清楚。难道就这么结束了?我要带着断了手,烂了脸的身体回去?月野他们怎么办? 月饼怒吼着,一拳拳击向棺材,鲜血斑驳! “月饼,水怪把棺材送过来肯定有用意,人猿救咱们也绝对不是巧合!”眼看月饼就处于崩溃的边缘,我只能推测着找各种理由让月饼平复情绪。 “用意?巧合?这他妈的根本就是个千年骗局!诱使寻找九尾狐的人为争夺棺材自相残杀,或者死在这座该死的山峰!”月饼眼睛赤红,嘶哑着吼道! 想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想到为青铜棺材死去的那些人,想到悬崖上冰冻的尸体,我承认月饼说的似乎是对的。那只叫令狐的九尾狐早就死了,临死前设下这个惊天骗局,诱使异术家族为了欲望主动赴死! 我下意识的四处看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目光胡乱扫视着山谷,岩石、湖水、熔浆、棺材…… 忽然,我好像想到了什么! 这座山谷,缺了什么东西。 “月饼,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单手扶着岩壁站起,“我总觉得好像少什么东西。” 月饼稍稍平复,眯着眼睛观察,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水火交融的自然奇景,没有这具青铜棺材,没有湖中水怪,这座山谷和普通山谷没什么不同,但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伸手挠着头,手掌抓了个空,才想起右手断了。有时候人的联想很奇怪,看着空荡荡手腕,我想起了德国铲,又有一样东西从脑子里冒出! 我终于知道山谷里缺什么了! 刚才一瞬间,我想到了木制铲柄,而山谷里,缺少的正是木头! 我又扫视一遍,这么大的山谷,居然没有一株植物一棵树! 我再次整理思路,岩石、湖水、熔浆、棺材、木头! 土、水、火、金、木!五行缺一! “月饼,你爬上去往下看。”我指着山谷顶端,“这个湖是什么形状!” 月饼攀上岩壁俯视湖泊,很快爬了下来,在地面画了一个太极阴阳鱼:“岩浆和湖水把湖泊分成阴鱼和阳鱼。从这个角度咱们只能看到湖水代表的阴鱼,雾气挡住了那半边的岩浆,也就是阳鱼!放棺材的小岛正好处于阳鱼阴眼。水怪冒出的地方,是阴鱼阳眼的位置!” 说到这儿,月饼扬了扬眉毛笑了:“南晓楼,真有你的。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我心里顿时亮堂了!虽然不知道九尾狐在哪里,但是这个山谷,却是按照“阴眼聚气”布置的格局。自古以来,游历方士喜养异兽,为了增加异兽灵识,会寻到天然五行缺木的地方布下“阴眼聚气”,利用八卦阴阳反冲,阴阳二气均化成阳气助异兽补阳。之所以缺木,是因为“久木必成阴”,一旦有了木,风水格局就会毁掉,异兽现形。 月饼蹲在棺材前,指着左上角白虎玄武交叉的直角位说道:“南瓜,你看这里,有个空缺。” 我凑过去一看,棺材好像在抬放的时候崩掉了一块青铜,残留着类似于五角星和梅花相结合的缺口。我伸出左手食指比量深浅,心脏极速跳跃:“月饼,这是开棺材的钥匙孔。” “找块木头,按照这个形状磨好装进去!”月饼刚要起身,被我一把拦住。 我摁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道“月饼,钥、匙、在、我、这、里。” “你说什么?”月饼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我的手不方便,帮我脱掉左脚的鞋。” 月饼帮我脱掉登山靴,解开紧扎的袜子,脚踝上用红绳穿着一块铅墨色木片,轮廓厚度和棺材缺口完全吻合。 “孤儿院的阿姨说,这块木头,从我出生时就放在襁褓里。这些年,我一直带着。”我用牙齿咬断绳子,木片塞到月饼手里,“别问了,我也不明白。” 月饼掂了掂木片:“阴沉木?” “嗯。阴气最重的阴沉木。”我的心情异常低落,“放进去吧。” “退后。”月饼推了我一把。 我摇了摇头:“没必要,放吧。” 木片塞进缺口,我们还是退了几步,紧张地注视着棺材。 “吱……吱……”棺材里传出微弱的狐狸叫声。一瞬间,光线似乎黯了,天地间如同蒙着一层黑纱,无数道黑气从湖里、天空、山壁、熔浆中冒出,在棺材上方聚成漆黑的气团,飘到阴沉木的位置。棺材像一具吸风机,把黑气一缕缕吸了进去。 狐狸叫声越来越嘹亮,沉重的青铜棺材像一扇螺旋桨,在地面疯狂打转,空气仿佛都被抽了过去。棺材慢慢升起,“呜呜”转动,化成一圈青色残影。 气流爆出一声炸响!棺材停止旋转,“吱嘎吱嘎”声响起,棺材由中间裂开,一道融合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光线从中贯冲而出,在空中炸裂!无数条彩色光晕如同烟花落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一道耀眼白光落地,光线散褪,一只飘摆着九条雪白尾巴,周身火红的狐狸蹲坐着,双眼如同跳动的火焰,好奇的注视着我们。 “蛇神转世,伏羲后裔,居然能够找到我。”九尾狐的声音异常悦耳动听,宛如歌声,“红粉永生不受诱惑者、梦魇征兆仍旧前行者、绝境之处舍生取义者方可到达阴眼聚气之地。在此之前,也有数人破除三难到来,却参不透青棺之秘,绝望而死,化成湖中活尸。” 九尾狐光滑的皮毛如微风浮动水纹,荡漾起伏,眼中的红光逐渐内敛,缩成眼眸中红色瞳孔。 月饼问道:“你是令狐?” “不错,我是令狐,一只罪孽深重的九尾狐。在扶桑我斩杀千人,才夺得最后一块舍利。本要立刻许下‘千年前惨死九尾狐复活的愿望’,却看到一个小男孩抱着武士父亲的尸体痛哭,我永远忘不了他看到我时仇恨的眼睛。我突然想到,这些年我追寻的是什么?九尾狐部落确实被人所杀,而我也杀了千百倍的人,那么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我复活了九尾狐部落,世间之人必然会被九尾狐部落报复,屠戮殆尽。如果如此,一切罪孽皆由我起,那就由我而消。回到高丽,我做了五具青铜棺材,四具放在我犯下杀孽的国度,留下地图,希望有缘人发现棺材秘密,挽救将死之人。至于我,藏于此中,日夜祈福白头山万物生灵生生不息,天道循环,百年出棺食参补阳,回复灵力。为防邪心之人,设下三层业障,只有不忘本初,天资聪慧者,方能见我。” 九尾狐娓娓讲述,我听得心情跌宕起伏。真相,大大出乎意料! 放下仇恨,忘记背叛,独自承受痛苦,回到出生时的良善之心,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 “你们来到这里,不会只是听我讲故事。说出你们的愿望吧。”九尾狐挪开前爪,三颗晶莹剔透的舍利流连着温暖的佛光。 “请复活我们的朋友!”月饼深深鞠躬,“还有这两年因此而死的人们。” “这就是你们的愿望?”九尾狐侧头看我,“难道你不想断臂重续,残面复原?” “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笑了。 “你们通过了最后一次考验,舍小我而顾大我!”九尾狐周身红光大盛,“舍利如万物,常形于世间。复活众人,要改变无形时间。再次醒来,你们都会回到过去,忘记所有一切,重新历经十丈红尘,诸多劫难。可否愿意?” “只要不是重复这段经历就好。”月饼摸了摸鼻子,“我们会回到什么时候?” “时间如水,永无常形。顺势而流,永无止境。” “您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我们能回到什么时候?”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总不能回到三万年前变成山顶洞人吧?” “看机缘了。”九尾狐把舍利摆成一条直线,吟唱着和柳泽慧萨满巫术语调极为相似的歌曲。 我感觉身体变得虚化,轻飘飘完全不着力。眼线穿梭着无数光条,记忆在脑子里如同倒带,飞速回放! “月饼!原来咱们俩果然都在那座岛上!” “是啊!该死的人狐船长居然用惑术封住了我在岛上对你的记忆!” “岛上那件事情咱们还没解决呢!什么时候能回去彻底处理完?山顶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月饼,说好了一起去啊!”我的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似乎也随着光条极速流逝。 “那就说好了啊!”月饼扬了扬眉毛,他的脸越来越淡,身体只剩一层薄薄灰影。 “咱们可不能相互忘记,继续天生骄傲啊!”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声兄弟,一生兄弟!” 月饼消失了。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身体融进了飞速流动的光线! 月无华,认识你,真好! 再见了! 兄弟! “南晓楼,赶紧起床,小爷我今儿的高数全靠你了!” 月无华心急火燎地晃着我肩膀,恨不得拽着我就往教室赶。 我闭着眼,两根手指摆了个夹烟的姿势:“给爷上烟。” “你有种!”月无华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反正月野问起,我就说你昨晚看小电影看多了,起不来。” “月无华,你丫缺德不!”我手忙脚乱穿着衣服,“你败坏我可以,但是不能糟蹋我的女神!”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糟蹋她了?”月饼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 我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月饼,你什么时候养成扬眉毛的习惯了?” “有么?我都没有注意到。”月饼又下意识的扬着眉毛,摸了摸鼻子,“多点表情,能秒杀小萝莉哦。” “你丫还装陆小凤楚留香的结合体,长得帅就随便玩高冷?”我一鞋丢了过去,“这年头流行我这样的暖男!” 月饼一低头躲过飞鞋,走廊传来爆喝:“南晓楼!如果你对我们日本留学生有不满意,我不介意与你进行武士之间的决斗!” 黑羽说着蹩脚的汉语,一脚把鞋踢了回来。 我登上鞋,套着衬衫,倒了把矿泉水胡乱抹着脸,顺手湿湿头发:“黑羽,这都什么年代了,武士道!你真当自己是剑圣宫本武藏转世啊!” “不许侮辱我的偶像!”黑羽眼中的怒火穿过遮眼长发,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我。 “黑羽,一衣带水,友好邻邦。”月无华揽着黑羽肩膀,“你们俩打起来那可是国际矛盾。” 我一乐,追上月无华和黑羽涉,三人嘻嘻哈哈往考场跑去。 我们仨商量好了作弊暗号,老远瞅见杰克苍蝇般围着柳泽慧鞍前马后地服侍。 “混蛋!”黑羽明显动了怒气! “黑羽,你喜欢柳泽慧就说啊,干嘛总憋着,白白让个加拿大留学生捡了便宜。”我捶了黑羽一拳。 “韩国人民族自尊心有些变态,小慧儿不愿意理我。”黑羽像被抽了两斤血,飞扬跋扈的傲劲儿顿时蔫了。 “杰克!”月无华远远喊着,“江湖规矩,欠钱还钱啊!” “你们中国人太狡猾!我再也不和你们斗地主了!”杰克见到我和月饼,摇头就要跑! 我们三个追了上去,柳泽慧不明所以,抱着讲义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小慧儿,杰克他欠我们钱不还,人品很坏哦。”我顺势补了一刀。 杰克挠着灿金色的头发,蓝得近乎发白的眼睛更白了:“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我一个勤工俭学的留学生,日子过得很痛楚!” “是痛苦,不是痛楚。”月饼一本正经纠正着。 “和我有什么关系?”柳泽慧满嘴流利的东北话,“南晓楼,月野清衣今天肚子不舒服,这可是你献殷勤的好机会哦。” 我摸出张毛爷爷往柳泽慧手里一塞:“小爷赏你的!对了,小慧儿,你们女孩喜欢用什么牌子的卫生巾,我这就去买。” “南晓楼,你太过分了!”黑羽和杰克异口同声,立刻又互相敌视。 “你应该买红糖而不是卫生巾。”月无华点了根烟,悠闲地吐了个烟圈。 “南晓楼,活该你脱不了单。”柳泽慧红着脸,也没耽误了把钱塞进包里。 “你们这群……”我话音未落,月无华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摆出对着镜子练习N遍的表情,转身、挺胸,微笑。 月野清衣安静的站在阳光里,容颜娇艳,衣裙漫飞。 “月野,马上八月十五了,南晓楼说请咱们今晚吃饭!”月无华吆喝了一嗓子,拍着我肩膀低声说:“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南君,谢谢你。我一定会去。”月野扶着无框眼镜,深深鞠躬。 我刚想客气几句,威严的怒喝炸起:“还不快去考试!” 我们几个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走向考场。不消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都旺教授。好端端一个中国人,居然姓“都”!虽说这所国际大学留学生、外教貌似比中国人都多,可是谁看见都旺,都像耗子见了猫。就连号称柔道九段的大川雄二老师,也是隔着大老远就向都教授鞠躬。 “考试!关手机!不许作弊!”满哥瑞老师开始发考卷。 我攒局晚饭,六个人吃得不亦悦乎。我和月无华要了两瓶二锅头,热辣辣地直冲喉咙! “这酒够劲儿,以后咱们就喝二锅头了!”我闷头灌了半瓶,辣得直流眼泪。 “好!这才是男人喝的酒!”月无华也灌了半瓶。 “这是你们点的南瓜糕。”服务员抱着菜名。 “南瓜?南晓楼……”月无华拍掌一乐,“以后就叫你南瓜!” “靠!月饼,南瓜这个外号多难听,哪有南晓楼这么文艺。”我表示不满。 “你刚才喊我什么?月饼?”月无华摸了摸鼻子,“这个外号好熟悉,好像曾经有人一直这么喊我。” 我也纳闷了,怎么会脱口而出“月饼”这两个字? “南瓜,月饼!好基友,一被子!”杰克唯恐天下不乱,“过两天就中秋节了,请问有南瓜馅的月饼么?” “噗嗤……”月野和柳泽慧忍不住笑了。杰克得意的瞥着黑羽,可怜黑羽绞尽脑汁也没憋出什么笑话博得柳泽慧一笑,坐在那里干着急。 “说正经的,”我摸了摸满足的肚子,“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很恐怖离奇的历险故事,和九尾狐有关。咱们都是故事里的人物。我决定了,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南君,做人要本分踏实。”月野很认真的说道,“不过,我支持你。” “好,那就决定了!”我顿时豪情万丈。 有这群朋友,真好! 整整一天,我们坐在岩石上面遥望大海。只要海平面出现类似于轮船的黑点,就双手挥舞拼命呐喊,然后看到几只海鸥由远及近…… “没指望了,”月饼沙哑着嗓子,嘴唇缺水裂出几条血口,“想办法活下去。” 我摸着那块刻有韩国文字的铜牌:“月饼,这块牌子是谁塞给我的?” 月饼把脑袋泡进海水许久才探出水面:“已经不重要了。” “轰……轰……”海岛中央坟墓形状的小山又传来奇怪巨响,一抹血红色的烟雾从山顶飘落,渗进树林。野鸟群扑棱棱飞上半空,如同摁下暂停键的影像画面,顿在空中,直直坠落。 这种异相连续两天出现在六点、十二点、十八点,时间分毫不差。 “看来咱们的邻居很不友好,”月饼跃下岩石,踩着松软沙滩往树林里走,“南瓜,别纠结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天色渐晚,我坐在树林边守着篝火,在阳光烫伤的皮肤上面糊着树叶。月饼从海边回来,手里的木棍插着两条海鱼,丢进火堆里烤着。 我含着结晶盐粒的岩石块,带着海水腥气的苦涩味儿钻进胃里,恶心想吐。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林子里找水源。”月饼拨弄着烤鱼,“不能指望这几棵椰子树,找不到水,只能活活渴死。” 整整一下午,我们砍了许多树枝,在沙滩摆个巨大的“SOS”国际求救讯号,指望有飞机可以发现。虽然明知道这样做很徒劳,可是不做又觉得放弃希望,矛盾的绝望心情比疲惫更可怕。我已经没有胃口吃东西,就想好好睡一觉。 “有树就有水。”月饼挑出烤鱼丢给我一条,“有水就能活。” “还有那团红雾。月饼,你有感觉么?我总觉得岛上不止咱们两个人。”这种奇怪的感觉自从漂流到海岛苏醒,就一直困扰着我。无论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有双眼睛藏在林子里…… “侏罗纪公园?金刚?”月饼往树林里扔了一截树枝,“荒岛求生片拍成科幻片也不错。” “啪!”一条黑影从密林中飞出,深深钉进沙滩,正是月饼扔进去的树枝。林中传出枝叶碰撞声,杂草中站起个毛茸茸的人形动物,嘶嘶吼着,血红的眼睛放着幽光,注视我们几秒,转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月饼拿起插鱼木棍,横咬着瑞士军刀冲进林子。我也顾不上冒冒失失追击有没有危险,紧跟上去。隔着茂密林子,勉强能看到人形怪物行动异常敏捷,在两人多粗的树之间几个起落,眼看就要追丢了。 我跃过一片草从,忽然踩进软塌塌的东西,双脚被紧紧包住。我用力抬脚,没想到一股吸力从脚底传来,两条腿直接陷到小腿肚子。我身体收不住前冲的势子,直挺挺跪倒双手撑地,“咕唧”两声,一团黏腻的液体迅速淹过手腕。 类似于煤气的味道迎面扑来,几乎把我熏晕过去,我心里一凉:“月饼,我掉进沼泽了!” 月饼从前面林子折回,一脚踏进沼泽,急忙停住身体向后仰倒,把脚生生从泥浆里撬出来。 “别用力,平稳呼吸!”月饼解开腰带,缠着木棍打个死结,趴在地上向我甩过来。腰带落在我面前半米左右的距离,溅起大片泥浆,糊了满脸。 “伸手抓住皮带!”月饼已经探到沼泽边缘,又一次甩过腰带。 这一次距离我只有一尺。 我压着剧烈的心跳,尽量放松力度向外抽着手臂,可是沼泽里就像是有四个铁铐,把手脚牢牢固定着,根本抬不起分毫。 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慢慢坠进沼泽,视线距离泥浆越来越近,手臂处涌出浑浊气泡,爆裂着沼气。 “你他妈的倒是伸手啊!”月饼不停地甩着皮带。 “月饼,除非你把皮带甩进我嘴里,我正好用牙咬着。”我抬着头深呼吸了口气,身体又陷进几厘米。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再不开几句玩笑,这辈子恐怕就没机会了。” 沼泽吸力越来越强,大量沼气涌进肺里,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用力挣扎着,反而更加快陷落速度。突然,我的右手摁住一个球状物体,手指扎进几个窟窿,摸到一窝软塌塌的浆液,许多毛刺扎进手指,钻心剧痛过后,是很舒适的酥麻感。这时泥浆吞噬到胸口,沼泽压力挤压着肺里空气,鼻腔硬生生灌进黏腻泥浆,无数个气泡从耳朵里向外冒。 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腰部一阵剧痛,像是被拦腰砍了一刀,身体猛地上窜,挣脱着沼泽吸力。突然,紧裹的压力消失了,全身说不出的轻松,泥浆“噼里啪啦”掉落,紧缩的肺部膨胀,新鲜空气涌入,胸口疼得险些裂开。 我摸了把脸上的泥浆睁开眼,沼泽在身下两米多的距离,一根腰带系着我的腰带,腰扣穿过手腕粗的蔓藤,藤条搭过横长在沼泽上方的树干,悬着我在半空来回悠荡。月饼双足蹬地,腰间缠了几圈蔓藤,摆个拔河姿势握着藤条,双手虎口滴着血,表情焦急地说着什么。 我的耳朵和嘴里都堵着泥浆,根本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全身肌肉更是酸软无力,无法动弹。月饼愣了片刻,用力把我拽起。 一上一下地震荡把耳朵里的泥浆晃了出来,我才听到月饼始终重复着:“南晓楼,你死了没?” 腰带圈着肚子承受起落的冲力,胃部一松一紧,我一阵翻肠倒胃,终于把堵在嗓子眼的泥浆呕了出来。 我吐完腥臭的酸水,沙哑着嗓子:“活着。” “我就知道你这条烂命没那么容易死!”月饼把藤条围着树身绕了几圈打个死结,瘫坐在地上习惯性摸兜掏烟,结果什么都没摸着,“我先歇口气。南瓜你再不减肥,下次掉沼泽里我还真不一定能有力气把你揪出来。” 我像只熏鸡吊在半空哭笑不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敢不敢先把我完整弄下来?” 月饼摸了摸鼻子,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南瓜,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趁火打劫很好玩么?” 月饼板着脸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表情:“不要松开右手的东西。” 我这才想起刚才陷进沼泽右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抬手一看,惊得差点挣断蔓藤! 我的手里抓着半颗满是泥水的骷髅头,手指正好插进鼻孔的窟窿,几条紫黑色的大蚂蝗紧扒着手指,鼓动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在吸着血。 我哪还顾得上松不松手,把骷髅头甩向月饼,撕扯着蚂蝗。没想到蚂蝗越抓越紧,根本扯不掉。 “区区几只蚂蝗就不淡定了?蚂蝗怕盐,海水一泡自然就掉了。”月饼捡了一根树枝挑起人头,“咦?这是什么东西?” 虽说死里逃生值得庆祝,举着满手的蚂蝗着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更何况我站都站不稳。月饼搓根草绳穿过骷髅头系在腰间,倒像是挂个酒葫芦,我抗议无效,只好让他背着回到海滩。 “南瓜,举起右手,别把蚂蝗弄到我身上。” “谢谢。”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 “矫情!”月饼越走越慢,显然也快耗尽体力,“其实怪我,刚才太冒失。” 到了海滩,我们全身都是泥浆,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躺进海水。蚂蝗遇到海水,扁成薄薄一张肉皮,我心里有莫名的快感。月饼倒是不嫌埋汰,用海水把骷髅头洗得干净,手指穿过窟窿比划着:“如果这是个人,也是个畸形。” 正常人头从有眼眶和梨状孔三处明显的窟窿,这个人头鼻骨两侧没有眼眶,反倒是额骨竖着长了两个窟窿。也就是说这个人脑门上长了两只眼。 山顶喷出的红色烟雾,密林里出现的人形怪物,脑门长眼的骷髅头,这些奇怪的事物让我突然冒出个念头:“月饼,这个岛该不会是外星人停留在地球的基地吧?” “你以为外星人和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掉进沼泽?”月饼敲着骷髅头,居然还打出鼓点节奏。 “说不定那片沼泽是埋外星人的坟墓呢?”我话一出口,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掉进了一堆外星人肉浆里面?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树枝摆的“SOS”被海水冲走一大半,我们索性把剩下的枝子捡回,就着还没燃尽的木炭重新点起篝火。暖洋洋的火焰此时显得分外可爱,衣服很快就烘干,结了一层白色的盐粒子。 月饼把骷髅头挂在树枝上,靠着火堆倒头就睡:“人形怪物见到咱们就跑,说明它害怕。放心睡吧,今晚肯定安全。” 我哪有月饼神经大条?丫都打上呼噜了,我还强睁着眼东张西望,林子里有点动静心里就一哆嗦。别扭了将近半个小时,不知不觉头一歪也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山顶又传来“轰轰”的巨响,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体有种微微酸痛的舒适感。 月饼背对着我望那座山,红色烟雾从山顶喷出,像是《西游记》里裹着妖怪的妖气落进林子。 鸟群、飞起、停顿、死亡、坠落。 “你丫看出什么结果没?”我打了个哈欠说道。话音刚落,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 “南瓜,我回过头的时候,你千万别害怕。” 背对着我的那个人,分明是月饼,可是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鹦鹉模仿女人发出的叫声。 我也是这种声音! 我身体发冷,汗毛从鸡皮疙瘩里慢慢竖起。 月饼转过头,我看到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恐惧,蹬着地后退:“你是谁?” “你也变成了这个模样。”月饼扬了扬眉毛苦笑着。 在那张脸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皮,没有眼球,只有一片空白。 他的额头上,竖着长了两只眼睛! 我下意识摸着额头,顿时感到眼球剧痛。我摸向眼眶位置,只有柔软的皮肤! 可是我的视线,分明还在鼻梁两侧! “有人来过。”月饼眨着额头的双眼,眼皮左右闭合又分开。 两行脚印从树林延伸至挂骷髅头的树旁,折回林子。 有“人”拿走了骷髅头。 我用了足足半上午时间,才克服眼睛长到额头的恐惧。如果不是有月饼在,我很可能会疯掉。 试想一下,当一个人看东西视线明明很正常,照镜子时却发现眼眶位置什么都没有,眼睛竖着长在额头,那种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神经! 天晓得月饼是怎么扛住这种刺激,丫绝对不是正常人! 再丑陋恐怖的东西,看多了心理总能适应。到中午的时候,我总算能正眼看着月饼唠嗑。就是说起话像两只鹦鹉叽叽喳喳,要多别扭又多别扭。 月饼把树枝削成木钉,围着腰带插了一排。我用细蔓藤缠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岩石,绕在左右胳膊权当流星锤。准备就绪,我们顺着脚印进了密林。这一次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把这座海岛的谜团解开,否则就算是遇到路过船只也不敢求救。两个脑门长眼的人不是卖给马戏团参观展览就是送到科研所解剖研究。 树林里潮湿炎热,地面泥泞不堪,脚印里蓄着泥水非常好找。就算是有几步消失在杂草里,很快在前方出现。为了避免再掉进沼泽,我们沿着泥土和落叶掺在一起的树木根系往前追踪,也正好能躲过泥水坑里的蚂蟥。 前行大约一公里,月饼停住脚望着脚印冷笑:“脚印是故意留下做路标指引我们。” 我已经没心思考虑这些问题,越过月饼自顾自往前走。绕过几棵高大的热带树,脚印消失在一片杂草地。三顶帐篷很突兀地架在草地中央,帐绳之间结满蜘蛛网,核桃大小的巨型蜘蛛趴在网里,显然已经荒废很久。 脚下“咔嚓”一声,半截骨头受力迸断弹起来。我打了个寒战,紧握流星锤,围着杂草扫了半圈。繁茂的杂草扑了一地,一堆姿势扭曲的人骨散落草间。那些人骨半遮掩着,手脚蜷在一起缩成团,似乎临死前是被捆绑住了。 我刚想走进草丛去帐篷看个究竟,被月饼一把拽住:“别送死!”月饼用探路的树棍探进杂草,翻起一架人骨,露出五六个不起眼的圆土包。翻转的人骨上面爬满半根烟长短的红色蚂蚁,一对鳌牙死死夹着骨头。 月饼往蚁群里扔了条晒干的鱼干,蚂蚁如潮水般涌去,几秒钟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鱼干连骨头都被啃了个干净。月饼收回树棍,顶端爬着一只红蚁,正玩命儿啃着木头。 “你刚才要是踩进去,都来不及觉得疼,腿拔出来和这根树枝没什么区别。这种热带食人蚁嘴里吐出酸液划分领地,绝不迁窝,误入这里的动物只有死路一条。” 我脑补着那个场面,吸了口凉气:“月公公,您老人家眼睛都长到脑门了还这么毒辣。这些人就没你这眼力见儿,扎营扎进蚂蚁窝。” “这些骨架的姿势,生前没有剧烈挣扎。他们是被绑住扔到这里喂了蚂蚁。他们如果进了红蚁窝,根本没有时间扎帐篷就被啃干净了。” 这句话里面有个逻辑问题,如果真像月饼所说,帐篷是从哪里来的?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月饼拿着树枝从杂草里挑起一个骷髅头,眼眶位置两个黑洞。看起来死的这群人比我们要正常。 从脚印的方向看,偷走骷髅头的那个‘人’走进了食人蚁窝,它怎么进去的? 月饼在杂草地边缘来回走动:“有一种蚁蛊,炼蛊人生下来就被人豁开头皮埋进三十六颗蚂蚁卵,生长在养满蚂蚁的缸里,以蚂蚁为食。十二岁离开蚁缸,生吃草药和动物内脏捣成的糊糊,到了十八岁,头皮里的蚂蚁长成,练出蚁蛊。” 突然,月饼蹲身望着树林投映到草面的影子,指缝夹起几根桃木钉,向头顶甩去! 空中传来重物坠落砸到树枝的响声,我抬头看去,两具干尸从树顶落下。一具斜挂在粗大的枝干中间,另一具撞断了半条腿,先后落进草丛。 隔着树影向上望去,我倒吸一口凉气:十多具干尸被手指粗细的蔓藤穿过喉咙,从颈椎钻出垂吊在树枝上,颤巍巍晃动,像是挂了一树的人尸风铃。 他们的眼睛,并排竖长在额头中央。 “嘶……嘶……” 草地里传来沙哑喉音,左边帐篷的门帘掀开条缝,一个人隐在帐篷中,探出爬满红蚁的手,向我们招呼着…… 三根木钉呈品字状并排飞向帐篷,把帆布门帘戳出三个小洞,“噗噗”声响起,显然钉进了蚁人身体。 自从漂到海岛,月饼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这座海岛处处透着诡异,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蚁人的恶意。 门帘子缓慢掀开,火红的眼睛闪烁在黑暗中,发自喉间的嘶吼声低沉沙哑,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帐篷中走出!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人,他的身上爬满红蚁,密密麻麻拥挤碰撞,像一层会蠕动的红色皱皮覆盖全身。草丛里传出细微的摩擦声,蚁群顶开黑色土包,潮水般涌向蚁人,由腿部爬上身体,整个人顿时又膨胀了许多。 蚁人一动不动站着,聚集在胸前的蚂蚁冒出三个尖锐凸起,挤出月饼甩出的木钉。 月饼竖着的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双手探到腰间,又夹起几根木钉正要甩出,我摁住他的胳膊:“月饼,你冷静点!” “来到这座岛,大多数人都会受到影响,心智迷乱。”蚁人突然说了句我们久违的中国话,“尤其是练过蛊术的人,形貌甚至都会异化,就像你们俩。” “肯定是你下的蛊!”月饼挣开我的手,木钉接连不断甩出,挟着凌厉风声刺向蚁人! “嘭”!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红蚁群从蚁人身上弹出,挡下木钉! “年轻人,静心凝气,不要受妄念蛊惑。”蚁人高声喝道。 月饼如同被当头一棒击中,眼中的红色血丝消褪,举起双手看着,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南瓜,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不记得了?”我松了口气,月饼总算恢复了正常。 月饼环顾四周低声嘀咕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盯着草间干尸,再次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一脚迈进了满是食人蚁的杂草地! 我打了个哆嗦,顾不得许多,抱住月饼往后拽。没想到月饼力气大得出奇,肩膀一甩就把我抗开。我退了两步,绊到一截横突的树根,控制不住身体,向后仰倒。 草地里像是有个海绵垫子拖住我,几声沉闷地腐骨碎裂声,恶臭扑鼻,正好砸到那具干尸。我触电般弹起,背部黏糊糊的估计沾满尸液,此时月饼已经冲进杂草地,浑然不觉蚂蚁群淹没到膝盖,疾冲向蚁人。 我哪还顾得上什么食人蚁,跟着冲进去!杂草中突然出现无数蚂蚁疯快聚集,挡在我面前形成一堵足有两米高的蚁墙,像一堵巨大的海浪向我砸来。我绷紧了全身力气前冲,却顶不住这股巨力,被生生扑出杂草地。 我感觉全身都是蚂蚁爬来爬去,麻痒难耐,心里彻底一凉:“完了!” 奇怪的是,蚂蚁没有啃我,反而慢慢退了回去。我撑地坐起,看到了更吃惊的一幕! 月饼居然跪在蚁人面前! 蚁人高举右手,重重拍向月饼头顶的泥丸宫。月饼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扑地摔倒在草丛里,再看不见身影。 “月饼!”我狂吼着再次冲了进去! 这一次红蚁群没阻拦我,反而向两边分开,距离蚁人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双手扔出岩石制成的流星锤。 蚁人没有躲闪,任由岩石砸到身上,落下大片砸成肉酱的红蚁。 “你的朋友,好了。”蚁人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走回帐篷,“等他醒了,一起进来。” 我把月饼翻了过来,长在额头的眼睛紧紧闭成一条线,胸前满是血渍。我探探鼻息,均匀悠长,脉搏圆滑稳沉,不像受了伤。 这时,他的脸起了奇怪的变化,额头鼓出两个溜溜球大小的圆包,沿着眉毛一左一右滑到太阳穴,分别向上顺进眼眶,包着眼珠的皮裂开一条细缝,长长的睫毛从细缝边缘长出,不住颤动,慢慢睁开。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归位了?”月饼坐起身摸了摸鼻子,“离我这么近干嘛?没见过帅哥?” 我摸着眼眶,两个眼珠子长回来了! “进去吧。”月饼指着帐篷,“刚才他击我一掌,一口热气从嘴里喷出来,脑子清醒了。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就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不过我能感觉到眼睛从额头滑回眼眶,那种感觉太奇怪,无法形容。” “我怎么没感觉?”我眨着眼睛,第一次觉得眼皮上下碰撞真是舒坦。 “眼睛小不是你的错。”月饼撩开帘子走进帐篷,“还有,下次别救我。南少侠你虽然没什么本事,眼睁睁看我挂了,逃走之后励志发奋苦练给我报仇也说不定。” “哪能想那么多。”我懒得斗嘴。 帐篷里没有灯,门帘照进的阳光在黑暗地面映出长方形光斑,蚁人坐在光芒边缘,像一坨爬满蚂蚁的土丘:“见谅,形貌异变太厉害,只能用蚂蚁遮挡。” 我根本看不见蚁人张嘴,就像在听一堆蚂蚁说话,感觉很怪异。 月饼盘坐着双手合十:“对不起,谢谢!” “莫客气,如果昨晚你没有冒死救同伴,现在也是杂草里的枯骨。”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蚁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出生于此,自然会在这里。” 明朝永乐年间,广西十万大山散居着数十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蚁人部落是蚂蚁。这些图腾,经过数代研究,渐渐形成了蛊术,也因此产生信仰之间的矛盾,经常发生部落战争。 蚁人祖辈生性平和,日出打猎,日落饮酒,载歌载舞,族人们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静生活。直到有一天,明朝大批官兵进山搜寻每一个部落,抓住女人和孩子,要求部落派出一个精通蛊术的人跟随船队下洋。 顺从的部落派出蛊人,斗性强的部落却惨遭屠戮,参与屠杀的人里面就有其他部落的用蛊高手借机报复。当官兵进入村寨,领军得知部落擅长“蚁蛊”,下令把全村人押上船,跟随船队下西洋。部落首领自然誓死不从,催动蚁蛊反抗,被另外几个用蛊高手制住,用烫红的铁钩穿了琵琶骨,指甲里钉进黄鼠狼骨头磨成的尖刺,封了蛊术。 族人们只得上了巨船,驶进茫茫无边的海洋。随船同行的还有那几个用蛊高手控制族长。族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们是全族入海?后来听官兵酒后闲谈,下西洋似乎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最需要的就是蚁蛊。 蚁人讲到这里,我和月饼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蚁蛊在蛊术中并不是最强的,却有一种独特的能力——搜寻。道理很简单,除了天空海洋,蚂蚁不能到达的地方还真不多,除非要找的是鱼人或者鸟人。至于是找谁,我们在泰国蝙蝠幽洞的经历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船队连下六次西洋,始终一无所获。这一次连蛊人都搜罗上船,显然势在必得。如果还没结果,为了保守秘密,蛊人下场可想而知。其实这是个死循环,就算找到那个人,蛊人也难逃一死。 族长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族人送饭时几次怂恿族长与其窝窝囊囊死,不如轰轰烈烈战。族长吃着发霉变质的饭菜,喝着馊水,早已没了斗志。 有天夜晚遇到大风暴,船队之间失去联络,族长仰天长笑,头皮裂开,钻出三十六只拇指大小的红色蚂蚁,钻入船缝。没过多久,官兵和其他部落的蛊人们惨呼声不绝于耳,甚至掩过了惊涛骇浪的巨吼。 族人们涌进牢房,族长整张头皮烂的像一张破布,早已气绝身亡。船壁留着族长写的血书。 蚁人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怀疑。那个年代十万大山的部族没有文字,最多也是用图画代替。不过转念一想,蚁人也没必要骗我,所谓的血书有可能是他们部族特有的一种信息传递方式。 通过血书,族人们得知族长为保全部落,一直在等大风雨的夜晚,施展用性命祭祀的“命蛊”除掉敌人。族人们趁机驾船逃走,另寻别处存活。为了族人安全,族长写下如何炼制“蚁蛊”。血书最后,族长留下了“虽为活命,仍犯了杀孽,必会殃及族人。自今日起,除非自保,族人须善待他人”的遗言。 就这样,蚁族漂流到这座岛,在此定居。起初他们因为山上喷出的红雾惊恐,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只要不进入红雾范围,就会安然无恙。住了一段时间,族人发现相貌起了变化!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到了额头,会些蛊术的人容貌更是变得奇形怪状,性格暴躁难以控制。 终于,一小群族人驾船偷偷逃了! 如此数百年,与世隔绝的蚁族后代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的眼睛应该长在眼眶而不是额头,偶尔有几个出生正常的孩子,被视为怪物丢进树林祭祀了红雾。直到有一天,一艘遇到海难的轮船漂到岛上,彼此看到吓了一跳,族人们才知道了正常人的相貌。 族长“须善待他人”的祖训世代相传,新一任族长(蚁人)带领族人们热情款待落难者。 没想到悲剧由此发生! (由于蚁人族长并不知道中国的朝代演变,也不明白悲剧发生的具体原因,以下是我根据他所说的事情进行的进一步整理。) 当年逃走的那批族人,离开岛的第三天就莫名其妙恢复容貌。为逃避官兵追捕,他们在福州靠岸,分散各地居住。这座海岛南边的小山盛产宝石,随便一颗就价值连城,逃走的族人们离岛前带了不少,回国成了一方富豪。出于对相貌改变的恐惧和背叛族人的负罪感,他们对此守口如瓶,不敢再回岛上取宝石。有几个心机深沉的族人担心后代家道中落,绘制了航海图。 明末战乱使得这几个家族一贫如洗,清朝实行闭关锁国政策,海路全部封锁,后人只能把航海图世代相传,慢慢演化成恐怖又诱惑的传说——只要找到这座海岛,除掉岛上的怪物,就可以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 而这批落难者正是寻宝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贪婪、人性、杀戮组成的血腥故事,我实在不想多说。正如同1620年“五月花”号船载着102名清教徒抵达美洲,当地土著送来生活必需品,教他们狩猎、捕鱼、种植玉米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类似,清教徒们邀请土著举行盛大宴会,把那天称为“感恩节”,眼睛却始终盯着土著们身上佩戴的大片金银首饰。 于是,惨无人道的屠杀遍布美洲每一个角落。 寻宝者们根本不知道岛上额头长眼的怪物是血浓于水的同族后代,看到怪物们身上佩戴的五彩斑斓石头正是梦寐以求的宝石,他们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残杀取乐。 精通蚁蛊的族长作为寻找宝石的向导活了下来,寻宝者的结果可想而知。 想到吊在树上的尸体,杂草里的人骨,我不寒而栗。 掠夺和复仇,永远没有对和错! “我醒来的时候,族人全吊在树上,死了。留下我就是为了寻找这些石头。我真的想不明白。石头,比命还重要么?” 族长从桌子底下摸出块石头,随手丢在我们面前。整个屋子顿时被五颜六色的幻彩笼罩! 一块拳头大小天然结晶的钻石在阳光中泛着夺目的紫光,一层层紫色光晕似真似幻,隐隐有水流般的光纹沿着钻石表面流淌。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只觉得耳朵滚烫,脸热得肿胀起来。 “南瓜,在这座岛上,钻石还不如一条海鱼值钱。”月饼微微一笑,起身向族长深深鞠躬,“我们会回到海岸,不再打扰您的生活。昨天您是为了收回族人骸骨才去的海岸对么?” “你很聪明。”族长端坐着没有起身,“我帮你们恢复容貌的另一个原因,也正是因为最后一个族人的骸骨被你们从沼泽里捞出。我找了很久,终于可以团聚了。” 我总算从钻石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儿,起身鞠躬向族长致谢,目光又被钻石吸引过去了。 “南瓜,走吧!”月饼稍稍提高声音,“抓鱼去,肚子饿了。” 我干脆闭上眼睛,转身走出帐篷。 “西边有个湖,常年清水,可以喝。” 月饼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谢谢您!” 我和月饼穿过杂草地,沿着来时路线返回海滩,月饼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我心里有些惭愧,随便找了话题:“月饼,那颗紫钻估计能卖不少钱啊。我就是估估价钱,没别的想法,你别不高兴。”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 我这才注意到月饼眼角居然挂着泪水。 “你丫怎么了?” “咱们再也见不到族长了。” “你说什么?” “当时你只盯着钻石没有注意到,你从沼泽捞起的骷髅头端端正正放在族长身边,当时他的目光很温柔。如果我没猜错,那可能是他的恋人,族长已经没有了活着的信念。” 我猛地顿住,月饼的声音像一面战鼓,在耳边轰轰作响! 月饼挺直后背,硬着脖子说道:“别回头,也别救。族长不想活下去,咱们根本救不了。装作不知道,给他留下最后的尊严。” “月饼,我心里难受。” “那团红雾是怎么回事?” “活火山,硫磺烟,有毒。” “如果有人发现这座岛上的宝藏,月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战争!”月饼摸了摸鼻子,“要保密!” “月无华,敢不敢说句三个字以上的话?” “当然敢了!”停了片刻,月饼窘着脸说道,“刚才摔倒的时候,嘴里迸进块儿不知道是人骨还是树枝的玩意儿,顺着嗓子滑进胃里。我正恶心着,别和我说话。” 月饼这么一说,我才想到砸烂一具干尸,衣服粘着尸液死贴着后背,顿时浑身不得劲,急忙向前跑去,恨不得一头扎进大海洗个痛快。 “南晓楼,这次再掉进沼泽我可懒得救你!” “月无华,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同样错误犯两次!” “搞不好这辈子咱们就在岛上过了,谁知道南少侠您老人家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月公公,闭上你的乌鸦嘴!” 南印度洋,海岛,密林,空气潮湿。 我,疾驰,斗嘴! 有兄弟在,地狱也是天堂! The End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 http://www.bookdna.cn 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 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BookD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