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你的灵魂嫁给谁》内容简介 《你的灵魂嫁给谁》宣传语 《你的灵魂嫁给谁》图书卖点 《你的灵魂嫁给谁》作者简介 《你的灵魂嫁给谁》引子(1) 《你的灵魂嫁给谁》引子(2) 住院没几天(1) 住院没几天(2) 住院没几天(3) 住院没几天(4) 交代完毕后(1) 交代完毕后(2)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1)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2)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3) 一天早晨(1) 一天早晨(2) 一天早晨(3) 一天早晨(4) 一天早晨(5)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1)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2)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3) 我和燕子的聊天(1) 我和燕子的聊天(2) 我和燕子的聊天(3) 相学上说(1) 相学上说(2) 相学上说(3) 相学上说(4) 在后来的日子里(1) 在后来的日子里(2) 在后来的日子里(3) 在后来的日子里(4) 在后来的日子里(5)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1)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2) 木屋中的小女孩(1) 木屋中的小女孩(2) 木屋中的小女孩(3) 木屋中的小女孩(4) 翌日(1) 翌日(2) 翌日(3) 翌日(4) 木讷、乏味(1) 木讷、乏味(2) 木讷、乏味(3) 第二天早晨(1) 第二天早晨(2) 第二天早晨(3) 第二天早晨(4) 除了母性的爱(1) 除了母性的爱(2) 除了母性的爱(3)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1)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2)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3)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4)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5) 那一次(1) 那一次(2) 那一次(3) 那一次(4)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1)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2)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3)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4) 决定不计前嫌了(1) 决定不计前嫌了(2) 决定不计前嫌了(3) 决定不计前嫌了(4)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1)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2)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3) 《你的灵魂嫁给谁》内容简介 在天涯社区读书频道连续排行高居前三名的热门图书《你的灵魂嫁给谁》在北京流火的季节上市了。如一缕轻风拂面,让人的内心在酷暑中体会到一阵阵清凉。 《你的灵魂嫁给谁》讲的是发生在北京一所医院里的故事,主人公余聪因为肠胃道疑难杂症由久治不愈发展到久病成医,这就已经充满了讽刺意义。但是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医院中,这实在算不上最大的讽刺。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发生了更多离奇的故事,或催人泪下,或情意绵绵,或令人发指,或发人深省。这些故事的交织下,一个社会缩影被完全呈现出来,在文中读者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发现许多似曾相识的事情。这样一本图书的面世,将是对充斥着悬恐、暴力、情色、官场的整个图书市场的一次清新突击。不再哗众取宠,不再喧宾夺主。 《灵魂》一书是一部具有浓烈文学色彩的小说。说她富有文学色彩,是因为该书的语言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准,不再是青春的呢喃,而是老练成熟地码放着文字。行文老到,情节和人物性格的分寸拿捏十分到位。准确的人物总能出现在准确地点,说准确的话,办准确的事,这让人不得不惊叹于作者的生花妙笔。这是该书的一大特色。 《灵魂》的另一大特色是不能单纯的再把这部小说简单归于青春文学。那样归类真的不是很准确。尽管小说创作者非常年轻,书中的人物们大多也是年轻人。写书的人是年轻人,书写的人是年轻人,看的人如果也是年轻人,就是一本纯粹的青春文学作品了,但是这部热门图书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它突破了所有青春文学的内容局限,把故事提高到了文学的境界。 书中写道: 多么优美的文字。青春洋溢在字里行间,文学飘荡在张张节节。 《你的灵魂嫁给谁》解读了很多人性的阴暗面,也褒扬了很多人性的阳光处。解放每一个人的灵魂是作者的目的,能不能成功的解放自己的灵魂,就要看读者的悟性了。如果大多数人的灵魂通过本书能获得解放或者慰籍,那么这本书无疑将成为一本成功的书,我们拭目以待。 《你的灵魂嫁给谁》宣传语 宣传语: 每一个人都是情感专家,他们知道什么该珍惜, 什么不该珍惜;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你的灵魂嫁给谁》图书卖点 图书卖点: 本书与市面上大多的文学小说有太多不同,远远脱离了亲亲我我的物扭捏造之作,具有相当的文学价值。从行文到结构;从语言到寓意;从环境到背景,都是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文章不拘泥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也不流于事情发展的肤浅表面,而是通过细致描写医院这个社会大环境下的小环境,而淋漓尽致、入木三分的表现人物特征和社会现象。 《你的灵魂嫁给谁》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余聪,原名海显澄。北京科技大学毕业,现为自由撰稿人。在“榕树下”、《大学生参考》、《今晚报》 、天涯社区等网站、报刊发表文章数十万字。 《你的灵魂嫁给谁》引子(1) 有几个人能相信病友之间的爱情?又有几个人能相信医护人员和病人之间会有超乎医患关系的友情? 回忆有时候也不可靠,很多时候,回忆也只是故事而已。 此刻,我就坐在电脑前,开始平静的回忆,记忆里有太多跟医院相关的东西了,那些个零零碎碎的细节,譬如ICU(重症监护室)、胃镜室、护士办公室、漂亮的女病人⋯⋯还有那些永远飘忽在走廊里没完没了的鬼故事、女病人和男病人的花边。 这么多的细节填满了我生命里13个月的时光,想起来,有点断断续续的欣慰,走过了,方知生病在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是乐趣。 我就这样愉快地回忆着,用一种最快乐的方式—— 读大二的时候,我消化道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站在校医院门口,感觉不到身体还受自己控制。本来燥热的天气,加上自己的发烧,我赌气般地将一瓶刚从小卖部冰箱里拿出的矿泉水从头上灌下去,冰水湿透了短衫,短裤,可我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的凉意。 就那样木木地站在太阳底下,泪水和矿泉水夹杂着汗水让我有了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和快感。 在办住院手续前,我蹲在校医院门口仔细琢磨着自己该怎样处理?大张旗鼓地惊动一圈人?还是小心翼翼地好自为之?万一是癌症怎么办? 想了半天,依然一头雾水:钱,疾病,同学,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老乡。我没有通知他们,咬着牙在学校办好了转院手续,然后打车直接到那家决定我命运的三甲医院——北京A医院。 那一个下午,大半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对死亡的恐惧中。 事实上,我的生命,我的灵魂,都是年轻的,他们本该享受青春、朝气、活泼⋯⋯所以,表面上假装恐惧的时间一晃而过,我开始欢天喜地地去适应我的新环境了。 大夫说,来这里的病人,最少得三个月才能出院。三个月!那么,下一站,也许就是奈何桥! 值得庆幸的是,同一楼道里住院的病人,都是清一色的学生。从初中生到研究生,品种还比较齐全。 一些傻乎乎的大一新生,他们住院的时候,还带着理想,挂着校徽,就像观光旅游一样。 进医院不久,我就找到了一位住院的本校老乡马崽。我在学校时就听说他因严重的神经官能症而住院了,没想到我和他居然住到了一起。学校的定点医院比较多,学生因各自不同的疾病而被校医院分流到相关的专科医院,我和马崽的相遇倒也成全了我在新环境里一片碧海蓝天。 《你的灵魂嫁给谁》引子(2)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往往是愉快的。毕竟,他的病在没有学习压力的情况下好办多了,只要休息够,打打点滴,疏通一下经脉,就算没事了。所以,在很多时间里,我就和马崽会互相嘲笑一番,或者干脆躺在阳台上去点评这些懵懂的大一新生,新进来的女病人、护士的长相等等,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印象中,对很多人来说,住三五天医院,总是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一样,哭着喊着要见娘,或者家人亲戚奔走相告,七大姑八大姨走马灯似地履行亲戚的义务⋯⋯这就是明摆着的中国式亲戚。 可惜,人情冷暖,并非在那份礼物上。 我的病是慢性消化道病变并发其他莫名其妙的炎症,每次和医院接触,最少也是一个多月,所以习惯了在白色的世界里孤独地游荡。 这份孤独,也许是毫无选择的吧!父母是地道的山民,我不可能像其他学生一样,享受家长的前呼后拥,嘘寒问暖⋯⋯我的父母都不懂普通话,即便他们在我身边,也帮不了丝毫的忙,所以,早就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因为体虚的原因,自己有时候完全生活在幻觉里,像是两个人。病人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是异同于常人的“病态心理”,我常常遭遇这种病态心理和正常心理的反复蹂躏,并在蹂躏中茁壮成长。 我也会在那些千篇一律的悲伤中寻找点乡愁,想家了或想父母了,就找个假山,藏到山后面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安慰一下,完了再擦干眼泪,继续和那些病友们风花雪月地乱侃胡说,哪能想太多呢? 我的主治大夫老曲一直告诉我:“享受才是王道!” 我则把这种方式叫“愉快疗法”,并且乐此不疲地传播着我所谓的“愉快疗法”。 住院没几天(1) 001 住院没几天,在马崽的指引下我已经对医院的假山布局了如指掌了。医院里的假山比起公园里的假山又有所不同,后者比较豪华庞大,相比之下,医院里的假山就简单多了,几块石头,一眼喷泉,上面挂一些半死不活的绿草,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小树林里,或者在林荫小道的旁边,若有似无,不成规则。 刚开始没什么心情去散步,总觉得天快要塌下似的,看着那些个没心没肺的病人们一个个挂着吊瓶还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就能轻而易举地痛恨起自己来。 病人们的故事,大多都要从某个假山后面说起,我偶尔去一次,往往会发现一些小青年们成双成对的很煞风景。刚开始自己颇正人君子了一番,这叫什么事儿嘛! 没过多久,我的心理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类似“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那种,既然不想学习,也不想正经读点杂志,那不如找个女孩子来听听音乐,吹吹牛? 马崽的灌输时时刻刻地都在进行着,作为新病号的我,立场还是很不坚定呀!在一番审时度势后,终于发现有一个叫燕子的女孩子炙手可热。 那时候还没有超女,可燕子的打扮特像李宇春,拿现在的话来说,有点“太平公主”,其他形象完全是模仿了台湾小虎队的青春偶像系列打造的:干净利落的短发、青春秀气的脸庞、笑起来若隐若显的酒窝、一条板正的牛仔裤再加一件纯白的衬衫,综合起来更像一国民党特工,特有吸引力,在住院病人中,她算是数一数二的美女了。 只是我和燕子有代沟,她当时高三,我当时大二,拿马崽的话来说,我跟她有两个代沟。但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是,这“两个代沟”包含了我脑子里比她多装的几个数理化公式外加一些英语单词。 马崽在学校的时候就算不上个良民,到了医院,跟上几个小混混,依然是老大的样子,他比我高一个代沟,在老乡里早混到老大集团了,平时要是想吃顿水煮鱼啥的根本不需要自己多动脑子。 拿大一新生的话来说,混得可开了。 那家伙长的很楞,但他那脑子却专为数理化而生,一个月的家教费用就能赚个红光满面。据说高考的时候英语连蒙带猜搞了49分,但数理化几乎门门是满分。这个天才被科大招安后倒也争了点荣誉,这个杯那个杯的捧了几个,个人感觉完全良好。 他看到我对燕子有感觉后,心里很是不快,关键是他一直在默默地等待桀骜不驯的燕子来叫他一声小马哥,我在中间插了这么一腿,他当然不服气,有天吃饭的时候他一边舔着嘴角的土豆丝一边揶揄着问我: “你那赵敏咋办?是不是就荒了?靠,大家都是老乡,你小子收敛点!” “哥们,这事情你看着办,我没猜错的话,燕子已经知道有赵敏这号人了,你就唯恐天下不乱吧!” 马崽把嘴边的土豆丝卷回去后不再说话,我断定这小子已经放话出去了,他这样放出去,明显对他有好处。男人那,在女人面前总是那么不仗义! 我很无奈地做了个鬼脸,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想那赵敏,不能算丑女了,当时和老乡打赌谈恋爱,以一碗面片的代价将赌打赢后我便了却了这段“感情”,马崽旧事重提,我不搪塞都不行了,毕竟,那算不得光彩的事情。 我和马崽在医院里还是有着泾渭分明的生活圈,他暗示他的,我布置我的,感情这事情,拼的是一个实力,没听说过谈恋爱还要照顾老乡的。 住院没几天(2) 燕子的情况跟我们相似,也是住院后学校让她休学的。 当时,常驻医院的那些学生,一般都是能报销95%以上的,大多军校及重点院校都财大气粗,好多一般院校本科的学生们住不到两个星期就会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他们学校可不愿意出那份闲钱。 病友啊,不论是三天,还是三周,只要在一起混了那么几天,心里总有点感慨。他们不就是在高考前少做了一套模拟题吗!在住院的待遇上却有如此大的区别。一些民办高校甚至连保险都没有。 报销份额比较高的这些学校,都是全国数得着的名校⋯⋯我在那些学生中常常要自卑一两下的,同一楼道里,我所在的科技大学仅仅是个菜鸟级的重点大学。 我们这帮人,治病学校出钱,无后顾之忧,整天在楼道里吆三喝四,都低俗的要命,这低俗包括扫瞄女孩子的胸部,谈论女病人的臀部⋯⋯ 那帮“名牌”们对燕子的态度,却低俗到表面上了。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见了燕子总要热情洋溢地点头哈腰一番,假装关心燕子的病情,询问她咳嗽了没有,发烧了没有,感冒了没有?父亲还好吧?妈妈明天来吗?搞得跟亲兄弟一样。买饭卡的有之,送磁带者有之,极尽阿谀之事。 我就是个另类。 那么多男生中,我是有想法的一个。 事情还没有任何苗头的时候,我就给自己说,咱是来治病的,就算是追女孩子,也绝不能入俗,得采取点战术吧。所以,我一直在看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即便和她们几个女病友碰到一起了,我也是跟其他人打招呼,不理她。心想,那么多人理你追你喜欢你,偶就不叼你,有什么嘛! 这个就叫曲线救国的战术,或者叫迂回战术吧。人家阳春白雪,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但谁都喜欢,而且燕子也表现得不冷不热,我这头得琢磨一下她的心思不是?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 002 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转机的。这跟电脑程序有所不同,电脑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在心里有了争取燕子的想法后,以后的事情就得为这个想法服务。 这个转机是从两件事情开始的。 第一件事情是抢楼道里的电视遥控器。 整个二楼的走廊里,就一台电视,但病人的口味却很多,有大妈喜欢看《东北一家人》,也有年轻的后生喜欢看《铁血女警》什么的,众口难调,又没人管理,乱糟糟的问题就出现了。 有一团校的学生,牛的很。搞政治学习的人,向来有点“一根筋”的意思,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现在早忘了,但长相记得特清楚,连眉毛里都出脂肪粒的那种,谁不记得呢?尤其是夏天,浑身散发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汗臭,傻不楞楞的还特别的特立独行,他仗着自己是爷们,旁若无人地霸占遥控器后为所欲为。这让那些爱看肥皂剧的女人女生们大为恼火,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住院没几天(3) 女人们一般都会考虑到病人的情绪,大家都是来住院的,何必为一个电视剧搞得面红耳赤呢? 我的看法却不一样。 我的不一样的看法是产生在某种原因之上的。在科大那时候,我们这些老乡很团结,动辄二三十人,马崽就是这二三十人中的“小头目”,出了事,大家互相通口气,一般不会被其他系的学生欺负。我看到马崽心不在焉地在扫瞄着换来换去的电视屏幕,心里早有了底儿,可团校那哥们根本不知道我和马崽有着老乡加半个死党这层关系。 我“伸张正义”的机会来了! 马崽在学校可是个有历史的人,他在旁边我当然踏实多了。那家伙有一次打架把一啤酒瓶子摔碎一半后,将另一半直接插到一辽宁人的脸上了,事后真是粉丝若干啊,他立马就让我服服帖帖地追随他的麾下,吃吃饭喝喝酒,也常常欠我几个钱,这都是小事。有人罩着,在学校混起来也红光满面那! 我个子不高,一般自以为有点能耐的人都会把我当空气的。 那天晚上,包括燕子在内的几个女人又在唧唧歪歪,但没一个出头的,我看准了情形,问了句:“喂,你知道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干嘛吗?” 那小子扫了我一眼,态度很冲:“你管得着吗?有本事到护士站看去啊。” 我吵出第一句的时候,看了看马崽的意思,那家伙一幅四六不着的神态,那就是有戏可看的意思,只要他不过来劝架,说明我的战术可行,这在学校已经有了默契。 我对团校那小子说了句:“换吧,不然大家都不好,这么多人等着看电视剧呢,为你一个人,要让大家看演了一万遍的精武门?”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走到电视前,顺便强行把台换了。 那家伙疯了般冲过来,想抱住我。尽管我不知道他的战术,却很自信,当胸一拳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抱住我了,当他抱住我正欲用脚力解决问题的时候,马崽过来了,他人高马大,像拔萝卜一样把那小子给拔起来了。 事情闹大了,惊动了大夫护士,几个护士倒是大义凛然了,作证的时候一个个胸脯拍的响当当的。 可是,没几个人知道那几个护士和我的关系!上午她们给我打点滴,下午出去和她们吃烧烤。主治大夫的电脑一有问题就问我,找我,我甚至到主治大夫家里给他的电脑看病⋯⋯ 到了第二天,那小子还是没闹起来,并且,主治大夫警告他,如果他再乱来就找他们学校解决。 一提学校,他立马就蔫了。 这件事情发生后,燕子突然就对我刮目相看,后来她说,当时她都想动手了,只因是个女孩子,不好出手。我淡淡一笑,说了句当时我心情不好,没什么之类的话。然后就把燕子晾到一边继续干我的事情去了。 其实,爱情这东西,虽然说没道理,但你总不能急功近利,绊着鞍子就上马,那是粗人做的事情,我这是细活儿,又不在乎这一天两天,既然进了这个“养老院”,就抱定混个三四个月的念头,想急于求成地出去,那还有点难。 003 第二件事情,其实也比较自然。 住院没几天(4) 我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当时的一切场景。师大一个妈妈级的女生风骚的很,抢尽了风头,背地里我们都称呼她“师太”。在我看来,人的确很一般,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亮点。马崽却欣赏她那一对松垮垮的乳房,说那叫女人的韵味。那妞的一张大嘴也给了马崽不少吸引,他看到的是性感,我却看到的是唾液。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那段充满寂寞、满世界都是白色和消毒液气味的日子里给我们增添了许多谈资。 有一天,她从护士站听到我写了本书的事情,那是一本四川电子科技出版社的硬件DIY的书,在我抽屉里有,但她楞是不相信书上那个编著者的名字是我。 后来,燕子听到师大的女生对别的病友的窃窃私语,以为是在诬蔑我,她天翻地覆慨而慷地打抱不平了一次。 那天她质问的时候语气明显有点激动,脸色通红呀,要不是有几个小粉丝在旁边助阵,她恐怕就下不了台,比起师大的师太来,她还差点火候。 她用稚嫩的语气质问起师太时有点好笑,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那份情义: “别以为你是师大就牛!我告诉你,你别说写电脑书,你就是写个小学生作文也未必能赶上我幼儿园的水平,怎么了,就你能小看人啊?老子上清华北大那是不用考虑的,不信你到我学校打听一下?” 燕子很聪明,她没把这事直接告诉我,而是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一个叫郭絮的病友,那是个长的比较好看,却不怎么会思考的龅牙,我们背后叫她牙擦,或者叫门牙。 后来,门牙怀着满腔的热情给我用尽了她全部煽情的词汇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她还加了一句,余聪啊,燕子还是喜欢你的,哼,不信拉倒,就当我没说。 我想,现在我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因为这件事情,起码让燕子知道了我已经写过一本书这个事实,手段卑劣了一点,但也不是我所为。其实我仅是为了想讨好护士,送给一个不怎么难看,却有着影响力的老护士一本书,结果师大那师太碰巧见了而已 004 燕子对我的好感总是不动声色地通过郭絮传达的,而郭絮则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述她从燕子那里了解到的一切情况。对她来说,讲所有病人的事情,几乎成了吃药打针以外的所有乐趣。 有一天,郭絮惊慌失措地跑到我的病房,告诉我燕子拉肚子了,值班大夫不在,护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咋办? 那个养老院似的医院通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夫交接班的某一个点,总会出现空缺,据我所知,那个空缺的时间里,甚至有过死人的事情。大家好像都习惯了,也有人通过种种关系投诉过,山高皇帝远呐,投诉了,活该进修大夫倒霉,因为每一班上,都有一个进修大夫的名单 因为我消化系统的问题,床头摆满了思密达,随手拿了一包,跟郭絮就跑过去了。 燕子的病房里,还有一个初中生怯生生地站在地下,看着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的燕子,见到我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进去后我没说什么,很耐心地给她泡了一袋思密达,然后交代了燕子该怎么喝,注意什么事情 上天助我,她喝下没几分钟,居然见了效果,不疼不拉了。这是后话。 在给燕子冲药的时候,她同屋的小初中生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看我,看我自以为是的,不说一句话的操作,她有点搞不明白我这个怪人到底怎么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主动到燕子的病房。 交代完毕后(1) 交代完毕后,我出门就奔楼下医生办公室。依然没有人!跟护士罗嗦了几句我的功德,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可惜,那天值班的护士,并不是我喜欢的。 这件事情以后,燕子找我的频率大大提高了。当时,我的病房有两张床,因为没有别的病人进来,我就享受单间待遇。 我们的关系在那间病房里迅速升温。 聊天的时候,我总是滔滔不绝地沉醉在自己的口才中,燕子则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她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聪哥这样的人,她还说,除了她爸,我是她唯一敬重的男人。 当一顶顶帽子扣到我头上时,我都觉得自己崇高了,先前那些邪恶的想法居然渐行渐远 有一天中午,燕子聊着聊着,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大夏天的,女孩子穿很少,我有那么点儿心动,坐在椅子上,欣赏她的睡姿,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看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胸部 005 看着燕子平静地躺在我床上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感动起来。 作为一个高三的女孩子,肯定是知道如何自我保护的,但她就这样四平八稳地睡着了,那是多大的信任! 她大中午地睡在我的病床上,就我和大夫护士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引来她们的警告,毕竟,我也算是个“小文化儿”了。但病友们就不一样了,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郭絮,每当她夹着体温表在楼道里晃来荡去时,总要向各个病房瞄两眼,一旦发现情况,就会找一个出口去喷洒 从开始的相遇,到现在躺在我的病床上,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描述当时的心情。关于色情的,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一直在跟燕子谈宏伟的理想和博大的人生 我没有继续欣赏燕子的睡姿。 我从椅子上起身,将一件病号服轻轻盖在她身上,生怕她被惊醒,盖好后,拿了本书,将门锁上,到小树林里看书去了。 坐在椅子上后,那种心态很奇怪,自己突然好像长大了一样!一个女孩子,毫不防范地在你的房间里睡着,那是怎样一份真诚?亵渎与不亵渎,已经不重要了。 后来,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燕子告诉我,其实,她没睡着,只想幸福地躺着,我过去盖衣服的时候,她也知道,但她觉得,我不会对她怎样的,起码当时不会! 我笑了一下,真是涉世不深。 我在树林里没看几页书,燕子就下来了,跟个痞子似的披着我的病号服,晃晃悠悠的。大老远,就看见她坏笑着走过来了:“聪哥,你怎么把我丢下了呢?睁开眼睛一看,就我自己,怪没意思的,下来找你了。” 她坐在椅子旁边,笑,一直在笑。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挺好玩,感觉挺幸福的。” 接着,我随便开了一个玩笑:“幸福?那就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交代完毕后(2) “呵呵,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啊,你没感觉到吗?” “哈哈!”我笑了一声,继而沉默,“也好,下次吃饭的时候别对服务员挑剔啊,大家都不容易。”我一声干笑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燕子说:“好啊,要不是你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这次,她又强调了我的重要性,立码使我的虚荣心爆满。 “来,抱一下吧。” 我轻轻将燕子搂在怀里。她在呢喃:“聪哥,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写字,我等着看你的小说。” “燕子,等你上了北大,咱们学校就近了,没问题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咳嗽声,那是马崽的声音。放开燕子,我正襟危坐,妈的,这小子不是在给那个初中妹妹辅导平面几何呢嘛,怎么来这里了? 006 燕子同屋的那个小初中生天生没有数学头脑。她妈妈看到满楼道的大学生,就好像拿着万儿八千的进了超市一样,居然不知道该选哪个? 我记得那位初中生刚进医院时,她妈妈在护士站用浓浓的北京腔跟护士搭讪: “呀,不是吧?我说呢?这里还有清华北大的学生?呀,还有人大外经贸的怎么连北科的也有” 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 马崽也是北科的,后来这位小女生还看上了马崽,张口哥哥闭口哥哥的,叫的马崽心里甜甜的。 马崽的头发有点像那个“泻停封”,很酷,他讲几何题的时候也很酷,叼着一支烟,一边讲一边捋着头发。那小女生,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崽。 那天中午,他被小女生盯烦了,就下来到小树林里撒尿,顺便换口新鲜空气,没想到碰到我跟燕子亲热。 我和燕子的事情,连自己也没想到会发展这么快,在先前马崽的种种威逼利诱面前,我显得很镇定。但这次不行了,我有点背叛兄弟的感觉。对燕子来说,她就从来没理过马崽,这让马崽一直耿耿于怀,有一次聊天时,马崽曾忧心忡忡地感慨: “他妈的,喜欢我的女生全是龅牙,幼齿,这算什么,老子碰一下可能就是死刑!” 作为兄弟,我对马崽的感慨深有体会。 忘了交代,师大那个妈妈级的女生尤其喜欢马崽。好像那松垮垮的嘴唇和松垮垮的乳房就是为马崽而生。跟马崽说话,从那张嘴皮里发出的声音总会肉麻三分。 马崽到底是久经情场的老将,他叼着烟,一屁股坐在我和燕子的旁边。用一种似醒非醒的眼神盯着我说: “他妈的,老曲找你呢,你到这里纳凉啊!来,给我颗烟抽,我的没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小白沙,自己也点了一支,瞪了他一眼: “你去吧,我知道了,多谢!” 两个人场面上的事情算是交代过去了,我和燕子让位,马崽继续在长条椅上抽着烟,捋着头发,思考着他的人生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1) 007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打死我也不相信老曲找我会让马崽捎话。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而已。 我和老曲的关系是医院里很多病人护士都知道的,一是老乡,二是聊的来。一来二去,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即便是七八年后的今天,我和老曲也保持着联系。 我刚刚住院的那天,老曲来查房,例行询问。他很容易就从我的普通话中听出了我是西北人,我也从他的家乡音中断定他就是兰州人。记得那天我还即兴整了两句张保和的兰州快板顺口溜: “东边一个太阳,西边一个月亮,中央一个灵堂,河边一个婆娘。” 说着说着,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来也奇怪,他是一本正经来查房的,没想到两人却没谈病情,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的家乡,从兰州的姑娘小伙说到滨河路,再从牛肉拉面白兰瓜侃到丝路花雨五泉山,总之“美丽的兰州就像一朵花呀”,张保和的快板相声,只要西北人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记忆犹新。 病房里没别人,老曲也放的开。 他说:“外国人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白兰瓜呀!” 我说:“高兴的他们跳起了蹦擦擦呀!” 那种浓浓的西北口音,好像就在耳边响起——黄河水,哗啦啦流,水中的鱼儿尽情地游。 老曲笑了笑,赶紧说:“你小子啊,赶紧办正事吧,这个咱们以后慢慢谝(piAn,西北话,聊天的意思。)。” 008 曲大夫的眼镜有点意思,他的脸盘本来就很小,再挂上一个很小的眼镜,袖珍的不得了。有次查房的时候,坐在堆满报纸的椅子上,拿着当天的报纸扫了几眼后开始侃侃而谈:“我说你小子啊,咋就不老实点呢?同是西北人,你别给我添乱好不好,整个护士站、医生办公室,你说现在这三四十号人,哪个不知道你。你别以为你是白岩松,这里不是CCTV呀,你就捣乱吧” 我很委屈地告诉老曲:“我说曲大夫,我没犯什么错啊。” 他笑了一下,然后貌似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半夜的,护士站的紧急救护警报响了,当时是我值班。 我一想,当时的病人都挺平稳啊,也没有从急诊转过来的,怎么会响警报。穿好衣服,赶紧赶过去,你知道什么事情吗?那是我十多年医生生涯里最荒唐的一件事情。一个女病人的房间里,有个男病人,赤身裸体的死了。后来那女的断断续续告诉我和护士,他上去就死了,一激动就死了。原来,那个男病人有心脏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治女病人的罪吧?和护士商量了一下,赶紧给女病人换病房,然后写病理报告,心脏病突发死亡。这件事情,处理完后我才告诉医生办公室主任了。他没说什么,哼了一声。他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我已经处理了。男人的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哭的挺可怜,我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是死在一个女人的肚皮上的” 说到这里,老曲长长叹了一口气,小眼睛在小眼镜后面叽里咕噜转了几下后吐出几个字:“你小子,注意点吧,燕子人不错,出院后可以发展一下的。”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2) 我诡秘一笑说道,“老曲你倒挺能看八字的,有时间教教我吧。” 他出门的时候,顺走了我一本杂志,顺便在我头上拍了一下,“你啊你!八字里命犯桃花!” 009 我和燕子的爱情一如既往地在门牙的羡慕中、马崽的嘲讽中成长着。 那时候,我和燕子的距离真叫一个近,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其余时间都粘在一起。 就算在打点滴的时候,我都明目张胆地提着点滴瓶子通过阳台走廊走到她病房的门口谈我的人生理想。 后来我的病房住进来一个叫李铁柱的病人,是个北京土著。他时常开辆破“松花江”早晨来下午去,据说家里要赶紧盖房子,某个地产商看中了他们家那一块地儿。按平米折合,他家里便迅速的拔地而起一座小楼房,那叫一个遮天蔽日,连狗窝上面都放了盖板,听说搞得很有节奏感。 他看到我和燕子那种柏拉图似的精神恋爱后,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 终于有一天,他在打点滴的时候,忍不住以过来人的口气洋洋洒洒地给我讲述了一通人生道理——余聪,我告诉你,男人与女人的关系,说复杂,那深了去了,说简单一点,那就是肉欲关系,没有了这层关系,一切都会变得遥远,区分荡妇和淑女的关键,往往不在女人本身,而在于那一双控制她们的手。 说话的时候,他举起一只空闲的手在空中乱比划,好像自己是个身经百战的勇士一样。 我不明白,也不吃他这一套,很激将地告诉他,“哥们儿,有能耐你摆平一个护士,我看看。” 他用娘娘腔说:“切,那还要劳多大神?说吧,哪一个?” 我们俩正聊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最胖的一个护士出现了,她叫张美丽,那长相跟名字相差何止是十万八千里。张美丽很妩媚地靠着门槛说:“乐什么呢?看着还挺高兴的!” 我向李铁柱使了个眼色,不怀好意地说:“就她了。” 张美丽看到我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眼角的鱼尾纹眯成了一朵花,整个脸上的肥肉聚集到一起好像有点委屈,她完全想不通一个学生和一个农民会开她的色情玩笑,所以,看着我们俩乐呵呵地笑。 李铁柱懒洋洋地坐起来,看了一下手上的针头说,“护士,我这针头好像跑针了,您过来帮俺瞧瞧?” 张美丽此时也闲得发慌,过来后抓住李铁柱的胳膊摇来晃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不好好的吗,你是捉弄人吧。” 李铁柱媚笑着说,“反正疼,整个胳膊都疼,一直疼到心里去了。也不知是药的原因还是扎针的原因——对了,护士,听余聪说,您要我的呼机号呢,我的是” 李铁柱死皮赖脸地将自己足有12位的呼机号说出来后,张美丽走了,她走的时候象征性地瞪了我一眼,意思是我添乱了。 但我不得不佩服李铁柱是条汉子,情场上的汉子,看来这事要成熟了。 010 别看燕子平时沉稳有加,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唧唧喳喳说个没完。她特能联想,比如见到大街上一只小狗,就会大发牢骚说,聪哥,你可不知道,我们家楼上就有一只狗,那阿姨特逗,一星期难得给狗洗澡,要是在楼道碰到那只狗我就捏着鼻子往外跑,实在受不了还有呢,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楼道门口总有一只邻居家的大狼狗,对了,那狗长的特可爱,走,对面商场我见过那海报,给你看看啊,跟那一模一样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3) 就这样的情节,时时刻刻似乎都在发生。 因为每一件细小的事情,总能勾起她在18年岁月中的点滴回忆,而且回忆起来,总是特开心,就像这件事情是昨天或前天经历过的一样。 有时候,我也会叹气,奶奶的,这叫什么啊,燕子简直是太幸福了,幸福得一塌糊涂。 后来,我也给她讲起了我的经历,那些事情,我是花了三个半天时间在运河的边上给她讲完的,中间她都会准备好百事和三五,我一边喝一边讲,一边抽一边讲,她就像琼瑶阿姨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时而哀怨,时而高兴。 到了最后,奇迹肯定有。譬如,燕子能将我们家族的关系图给画出来,而且还能根据我的描述,将好感程度和厌恶程度分毫不差地表达出来。这让我很欣慰。 不过,在经历了一番貌似爱情的岁月后,我才发现,赢取一个北京女孩子的芳心,总显得很艰难。毕竟,她们是大都市的宠儿,什么掏鸟窝啊吃鸟蛋的事情统统与她们无关,在她们的词汇里,更多的是AZONA、左丹奴、艾格、瑞丽大M和大F显得已经过时可喜的是,她接纳了我,她沉浸在我无限欢乐的童年中,说到动情处,她会豪气冲天地来上一句: “靠,认识聪哥太晚了,不然当时就收拾他!” 说话的时候,还将拳头高高举起,表示不满。 但是,有一点不能忽视,说话是女人天生的爱好,如果有人能不失时机地让她们将这个爱好充分发挥,那比任何礼物都能打动她们的芳心。只是,有性格的女孩子不愿意随便逮着一个有感觉的男人就滔滔不绝罢了,这就要看男人的本领。 011 在我心里,一直认为郭絮的性格和她的文化程度有关。 我要是说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大家会一致认为这在现实生活中毫无用处。其实不然,当你懂了这些基本知识后,你就觉得它无用,因为你不经意间,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已经使用上了。就像空气和呼吸一样,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呼吸,只有在非典来临的时候,人们才突然感觉到了呼吸的重要性。 对郭絮,恐怕三角形的面积公式远没有非典来临那么恐怖,不懂也就不懂了。和她同住在24号病房的李湘懂三角形的面积公式,郭絮是小学未毕业,而李湘上过几天初中,做过几天商场的营业员,按她的话说,我们搞商业的人,嘴皮子比一个中文系的本科生要厉害多了,骂人都不能带出个把脏字呢! 这叫啥?这叫本事! 有一次,我们聊起了“四人帮”,郭絮很诚恳地问:“‘四人帮’是什么意思?” 我和燕子笑了笑,没说什么,李湘先不乐意了:“切,连“四人帮”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在北京长大的呢!” 这里还有一层关系。除了师太暗恋马崽外,郭絮也暗恋马崽,只是马崽分身乏术,总不能在郭絮、师太和平面几何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 三十多岁的李湘对这些小男人似乎不大感兴趣,她喜欢时时处处地表达她的高贵。偶尔能和李铁柱在床上玩一下杀人游戏,打个牌什么的,也算是她在帮贫扶困了。尽管这样,她还是瞧不起李铁柱,用她的话,大学生我都看不上,你李铁柱也就你媳妇把你当成个宝! 结婚了的女人还的确有点不一样。 一天早晨(1) 有一天早晨,曲大夫笑着进了我的病房: “妈的,这李湘还真没法闹了,满屋子的胸罩挂得像过节一样,我说她,你猜她怎么回答?” 我晕了半天,不知所以然,老曲接着说: “她说,我结过婚的人不忌讳这个,啥没见过啊!” 的确,她是见过了,而我们这几个年轻人则会看着那些胸罩产生无限幻想。 有一次很要命,我发现燕子不在她的3号病房,想当然地以为她在楼道尽头的24号,直奔过去,很莽撞地推开门一看,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反过来两团白乎乎的东西。当时,李湘刚洗完澡,正在毫无表情地换她的胸罩,可能太投入了吧,忘了插门。但我的确看到了她赤裸的上半身。 我飞也似地逃离24号。 到了自己的19号病房,依然惊魂未定。这样的事情要不向马崽汇报一下,心里觉得憋屈。于是,我气喘吁吁地找到马崽,见到他时,心跳起码在130以上,赶紧拉他到阳台上,很神秘地告诉马崽: “我看到李湘的乳房啦!” 马崽说: “那有什么,我都摸过,哦,不过不是她的!她的太小啦,我摸起码得38的,哦不,42的” 我心想,你就别装了,你知道38和42是哪个大哪个小?不就是偷偷到卖内衣商店看的几个号,那是几年前的了。于是,我用过来人的自鸣得意告诉马崽: “哈,现在讲C、D、E、F、G了,你落后了吧?” 回头看时,马崽已不见人影,这个家伙肯定去24号了。 012 马崽总是像个慈善家似的穿梭在几个女人中间,李湘也算一个。但他为了实现某一个目的走在楼道里时,总是将双手背在屁股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哼着千年不变的一首歌曲: “带着你的妹妹,拉着你的嫁妆,赶着马车来呀” 听到他的声音走远了,我突然觉得无趣起来。丫就是跟李湘聊上一辈子,也就那点词汇量,别想超过中文系的学生。 我还是回到屋里,找俺们铁柱哥侃大山比较的好。 那天晚上,铁柱刚好没回家。 他把破“松花江”停在楼下,装腔作势地给我讲了一些自己的风流韵事,并大传其道。 “余聪,我告诉你,女人对爱的渴望跟男人对性的渴望完全是两码事,有了爱的女人才是幸福的女人,才会在她的脸上看出来真正幸福的光彩。所以女人更容易在精神实质上出轨,那个叫啥来着?” 我赶紧给铁柱哥回了一句:“是不是叫柏拉图式的恋爱?” “对了,对了,就是那种柏拉图式的恋爱,女人超级喜欢。别看我开个破松花江,我告诉你啊,不敢说阅人无数,但对女人,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一个爱女人的男人可以让那个女人等到天荒地老,而一个女人不爱的男人即使是用绳索也无法让她把心交出来” 一天早晨(2) 讲完这些话,铁柱发出了一句悲天悯人的感叹: “他妈的,从小学生到大学生,我现在只差没搞过博士生了,李湘那样的女人,瘦的连屎都拉不出来,你以为我喜欢她?造化弄人啊,那叫什么来着,叫‘饥不择食’,对吧,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床上听的一楞一楞的,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等再一次醒来,已经后半夜了。睁开眼睛一看,铁柱的床上空空如也,这家伙又出手了,不会是李湘吧? 正在琢磨这事,铁柱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我: “妈妈的,张美丽一点儿也不美丽,那腰比我还粗,刚才在护士值班室踅摸了一下,贼没意思,我看她的肥肉都从裤兜里钻出来了,真不如买块猪肉搞呢!” 说着话,铁柱将自己重重扔在床上。不一会儿鼾声雷动,可我怎么也搞不清楚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机关。或者,我真的是太小了? 这件事情过了几天后,我问起我的主管护士。她叫金凤,关于她和我的故事,到后面再说,那时候和她已经称兄道弟,无所不谈了。 金凤说,张美丽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她老公亲她的嘴,这个事情几乎全医院的人都知道。 哈哈,我一听,直接笑出声音来了。心想,就那跌宕起伏的门牙还有什么好保护的,不过我得问问铁柱,他是不是亲到了张美丽的嘴。 013 没有人能保证医院里的生活就像天堂一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开心只是表面上的。 在某一个夜里,你失眠了,望着窗外的星星,就会想到老家,父亲在做什么呢?母亲又在做什么呢?还是在一个有星星的夜里,父亲或者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我跌跌撞撞,但满心欢喜。 夜风清凉呵! 记忆里的故事,是童年的影子,那时候,多么简单! 再睁开眼睛,听到楼道里急匆匆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于是,白天那些身影逐个都出来了。 铁柱依旧自以为是地算计着他想侵犯的女人们;马崽依然像个慈善家一样把他的爱广泛地播种到所有对他有感觉的女孩子们中间,然后收获着女孩子们的甜言蜜语;郭絮依旧夹着体温表在楼道里晃来荡去,寻找着可发现的目标,哪怕是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声,都能让她兴奋不已,哈哈大笑;李湘总喜欢谈她的儿子,她以为,她的儿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永远像她 那我呢? 那燕子呢? 我们是什么角色?我们有没有未来?未来会怎样? 想这些东西,注定要消耗脑细胞。 一声响亮的咳嗽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想,那一定是11号病房的门头沟老头。大家都叫他门头沟。 一天早晨(3) 于是,我又想起了他,本来不打算想,但是躺在床上,大脑非要强制性地去想这么一个与我无关的老头。他的几声咳嗽,彻底打消了我要睡觉的念头,于是,干脆坐起来,点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去想这个老头,还有他同病房的以及隔壁的病人。 干瘦的门头沟老头打扮很滑稽,大夏天的,戴着他孙子夏令营时的帽子,而且从来不正戴,稍微有点斜;他瘦骨嶙峋,却袒胸露背,一件衬衣从没见过他扣扣子;我也没见过他洗澡,裸露的胸膛上积攒着厚厚一层油腻腻的东西,大老远地,身上就能闻到一股酸腐的气息。 这老头曾经是门头沟一煤矿的工人,后来得了严重的尘肺病,也算是煤矿工人常见的职业病吧,享受北京市医保。由于常年在井下工作,他的肺已经纤维化了,从X光片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肺的形状,上面脉络分明,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经不起任何有害病菌或恶劣心情的打击了。这一次,就是因为和儿子吵架,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就过了奈何桥。 只要有人一提起门头沟,老头就会时时刻刻地兴奋起来,他以为那是北京最有名、最有风水的地方,他因自己是门头沟人而充满自豪。 只是,他吹出来的牛与现实里的生活大相径庭,就连郭絮也挤眉弄眼地表示不服气: “什么嘛,吃饭就没超过1块钱,治病呢这是?只买5毛钱的米饭,倒点开水就着老干妈,这是来遭罪的还是来治病的!” 每每听到郭絮的牢骚,李湘会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表示肯定: “瞧丫就是一穷酸样,我都不稀去理他,看那倒霉样,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住院一个多月了吧,我倒没见过他家人来过。丫吹牛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真要那样,他这小病房早就是海底世界了” 然后郭絮会眨巴着眼睛问:“李姐,为什么是海底世界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起来了,笑得李铁柱莫名其妙地放了几个连续的响屁。 014 门头沟的这位尘肺病让我想起了煤矿下面昏暗的沟壑。 生命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十分沉重的东西。即便到了现在,每年的瓦斯爆炸要死多少人?死了人肯定要赔钱,就这一赔一死间又发生着多少故事?死者尸骨未寒,亲人为了分配赔偿金而翻脸!有人拿着自己躯体,到煤矿下面去找死,为的是替老婆孩子换点儿养老的钱 中国的一些农村,男劳力甚至一村一村地到煤矿去挖煤,他们抱着“该死的鸡吧是朝天的”想法,豪气冲天地挑战生存极限和煤矿死亡概率。 总有一些故事在他们中间发生着。 但门头沟老头是幸运的,他在煤矿搞了一辈子挖煤、搬运、顶支架、引炮、排哑炮的事情,数不过来在这一生有多少兄弟就在他边上被哑炮炸的连鸡吧都找不到了,他也数不清楚有多少年轻的寡妇们为了替老公讨一个合理的丧葬费、赔偿费,成天留在煤矿招待所里大鱼大肉地吃了多少饕餮大餐,那些鸡鸭鱼肉是用她们男人的生命换来的,门头沟老头这一辈子只吃过一次,那是他一个老乡被哑炮炸死后,他带着寡妇来找地方。 一天早晨(4) 矿上一方唱黑脸,一方唱红脸。唱红脸的那些人好像习惯了陪着寡妇们流泪的差使,眼泪比演员还丰富。唱黑脸的那些人则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们一唱一和,总能将寡妇们打发走。门头沟老头那次就唱了个红脸,好处是一条精装大前门和一个月的全勤奖。 那一年的那一天,门头沟老头剔着牙缝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我给这帮孙子最少节省了3万块,他们才给了我不到200块!” 寡妇是流着眼泪,一边感激老头一边咒骂着煤矿离开的。 老头这一辈子也算过来了。 据他自己讲述,他因为一只眼睛有问题,年轻的时候,好歹找不到媳妇,有一次,同村的一个工人死在井下了。 这位工人留了个儿子和媳妇在山坡上的石屋里,媳妇俊俏,儿子也讨人喜欢。那时候老头身强力壮,他有事没事献献殷勤,从井下拿点优质煤到寡妇门前问寒问暖。 寡妇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煤,简陋的房间只有屁大点空间,门口的煤就堆积成山了。 老头没料到的是,矿上的保安发现了这成山的优质煤,他们告寡妇和老头有合谋卖煤的嫌疑,矿上一番调查后,老头受到了惩罚。但这次惩罚给老头带来了桃花运,寡妇以为,一个男人为一对孤儿寡母甘愿蒙受冤屈,这本身就是个好男人。 一来二去,老头就钻进了寡妇的被窝。 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和一个后来生的女儿也长大了,老头和寡妇搬到了山下的楼房里,那时候,老头已经四十多了。 吭哧吭哧三十年,儿子也结婚了,女儿也出嫁了,留给老头的只有冲天响亮的咳嗽声和面黄肌瘦的老太太。 有一天,他咳嗽了,被孙子说是“狗不理”,小孩子还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这“狗不理”的原因。老头一想到自己一辈子辛苦,怎么养出来这么个狗日的东西!于是,一巴掌过去,孩子哭了,发誓再也不到爷爷家来。 孩子流着眼泪离开了老两口的破楼。 10分钟后,他儿子的电话来了。 儿子在那头骂老头是畜生,怎么打了儿子还想打孙子?你一辈子给我留下了什么?要不是我老丈人有钱,我现在都和你挤在那间上厕所还要打伞的破楼房里! 骂了太多,老头已经记不住了。 他想咳嗽,可一口痰没上来就晕过去了。 老太太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死了也活该,他365天都是那操性! 老太太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我加班呢,要不让我哥去吧,或者打120! 老太太一急,拨了119,警察叔叔带着记者就过来了,记者一路跟踪,辗转把老头送进了医院老头到死都保留着他的事迹上了头条那天的报纸,他觉得那是他人生转折的一个特写,有点纪念意义。 老头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不用考证,那绝对是吹牛,因为,煤矿经理是他亲家。他那么说,只是占了亲家的便宜,凭空长了个辈分而已,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叫“意淫”。 这是一家类似疗养院的慢性病医院,我在那个半夜替老头祈祷。但愿,他的肺纤维化不是很厉害。但愿,他的老伴在病房里煮鸡蛋做面条不被病人告密,或者不被医护人员发现! 一天早晨(5) 015 门头沟老头的隔壁就是马崽,和他住在一屋的是一位经理,姓石,我们叫他石总。 石总满嘴黄牙,形象很像暴发户,在外面一起吃饭时,十之六七都是他买单,我和马崽、门牙、燕子还有李湘等一大帮喽罗们偶尔出一次血。 记得我刚住院的时候,一个人大包小包地进了医院,刚好碰到马崽他们一帮人去吃饭,中间就是石总,有点人高马大的样子,马崽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还是老样子,一边用手捋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看到我的身影,他以为我是来看他的,大老远就迎了上来: “葱啊,大葱,小葱,你他妈,我好感动!” 等我说明了原委,他的表情稍微悲壮了一下,继而表现出更加欢喜的意思: “这下好啦,我终于有了一个伴儿,不过你是文人,老子还是走老路,你还是酸你的,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后面那个大黄牙是石总,回头给你介绍,这里一定有你喜欢的美女你先去报到吧,我们去吃饭啦,回头我再陪你吃一顿!” 真不厚道! 反正我已经打车到了医院,也不在乎这点路了。马崽回归吃饭的队列里,享受着郭絮、李湘、燕子等人的衣香鬓影,好像多离开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就会消失一样。 找了接待处的护士,她们把我安排到一个二楼的房间,也就是以后的19号病房,我是37床。 其实,医院的规矩早就轻车熟路了,那天从学校到医院折腾了一天,早就人困马乏,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朦胧中,一个护士毫不含糊的将我推醒。 “37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有事找你。” 站在我床边的护士,因为口罩的缘故,只露出两个眼睛。压齐眉际的工作帽和长长的白大褂呈现在我面前,居然是一片茫然的白色。本来,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惜,这种打扮,让我无从细看,只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有点调皮和对新来病人的“机械”。 当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她用两个手很含蓄地做了一个“停”的姿势,然后继续她的职业宣讲:“从今天起你就是37床了,我叫金凤,是你的主管护士,你的病历号是49010,别忘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讨好似的一一回答,听完后,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躺在病床上的我突然觉得这金凤也忒职业化了,对病人,连一丝虚伪的笑也不能给。 016 在医院,主管护士就是看管一个病人的所有,包括吃喝拉撒、血色素、血压、心跳等一大堆跟你身体有关的数据。 在大多数时间里,你的主管护士会对你“好”一点,毕竟每个护士都有分工,其他的护士在不同的值班时间里,都只是路过你而已。 稍微负责一点的主管护士,可能知道你所在的学校、你的老家、你父母有没有病史,甚至你的耐药史、过敏史等等,住的时间长了,脑子稍微好一点的护士甚至就是一台电脑。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1) 说实在的,对护士来说,病人就是一活体标本。在做CT的时候,她们陪着你;在做B超的时候,他们陪着你;对我这个消化系统有着顽症的特殊病人来说,他们甚至从核磁扫描、同位素扫描等一些先进的仪器中看过我的五脏六腑! 有一次,我躺在同位素扫描的检查台上,一上去就是两个小时。 金凤还有别的事情,当然不能全程陪我。快结束的时候,她凑到我跟前,小声问我: “小葱啊,要不要撒尿?”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前面的仪器里很明显啦,你膀胱里装满了东西,肯定要撒尿!”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样的场面经历的还是比较少。 她赶紧拿了个塑料袋过来,接到膀胱下面的一个端口上,我顿时酣畅淋漓。旁边有几个男男女女的大夫表情严肃地在寻找着出血点,没有一丝马虎。 扫描仪的探头停在我身体各个器官上,游啊游,旁边不时地有打印机针头移动的声音。没有痛苦,没有声音,我在扫描仪的大床上思考了两小时人生后很轻松地离开了放射科。 只是这次检查让我有了点隐隐的不安,出血点到底在哪儿? 从医生们对我的叹息声中,从金凤对我空前的好中,我感觉到了自己离奈何桥的距离已近在咫尺了,也许,下一站就是奈何桥。 金凤真是个奇怪的人,作为我的主管护士,要是在前五百年,她就得非我不嫁了,因为她碰了我的肢体不说,还动了我的七寸,那还了得。想归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依然冷冰冰地给我打针,量体温,测血压,依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奇之余,我询问了几个病友,大家的回答如出一辙:金凤跟别的护士不一样,她是个冷面美人,对谁都这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已经习惯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我当然对金凤的冷有着巨大的挑战欲。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后,我对护士值班表了如指掌。在金凤值下夜班(2:00—8:00)的那天,我白天睡了整整一天,半夜两点半,萎缩着身体,像做贼似的出现在护士办公室。 “37床,你有事吗?”她冷冰冰地问我。 “没事,失眠,想找人说话,不然我精神就崩溃了”我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告诉她。 “那你坐吧,要是有病人,你得马上出去!因为我要处理病人。” 两个人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金凤一边解下口罩,一边狡黠地说:“我看你病的不轻,请坐,37床!” 我坐下后显示出自己未见过世面的忐忑不安,左顾右盼的表情让金凤哈哈大笑: “得,你就别装了,男人就是个花心的主儿,你看看你,和燕子私定终身了吧?听说在你学校还有个叫赵敏的小姑娘?现在过来又和老娘套近乎,唉” “我倒!” 我据理力争。 “什么破事儿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谁给护士站打电话了呢?这帮纯情的小女孩,以为一个电话,一封信便是爱情,都是琼瑶给害的,我不想”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2) 金凤把两个手并拢着夹在膝盖中间,头稍微前倾,调皮地用嘴吹了吹额角的头发后打断了我的话: “得了得了,你就是自我感觉良好,你就特爱表现,一天没人搭理你,你就浑身不舒服吧,我怀疑你还有多动症,这孩子——不过,挺欣赏你的才华!” 话匣子打开后,我才发现谈吐自如的金凤跟“冷”没有一点儿的联系。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金凤应该去做老师,或者跟滔滔不绝相关的某个职业,因为她能用惊人的记忆力向我讲述她从初中以来在《读者》《青年文摘》等杂志上读到的感人故事,中间还能免费穿插一点她对自己的恋爱、希望、过去和未来的感受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的生物钟为金凤而转,每每她值夜班的时候,我总要一厢情愿地为她守侯。时间长了,我也逐渐走进了她的圈子,依次接触了另外两个护士小川和小娴。 医院不大,但的确是一个世界。 我和金凤的“约会”还是让他们知道了,其中,最为不满的是燕子,她看着我白天呼呼大睡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过生气归生气,理解归理解,我的理由是为了治病,要打入“敌人”内部,充分掌握自己和朋友的疾病,达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效果。 经过我的一忽悠,马崽和燕子居然相信了我的“良苦用心”。 017 刚开始住院的几天,我一直不理李湘,李湘也不理我。这个状态有点像对付燕子的伎俩,我不理燕子是想更快地接近她,而对李湘,却是从心里排斥。 那是一个小圈子,我们就这样冷冷地僵持着,见面的时候,最多叫声李姐,也算是面子上过得去了。 但是为了燕子,我不得不考虑着放下自己的面子了。 燕子爱去24号,她不可能直接来19号病房找我,李铁柱那贼一样的目光连我都受不了,何况是燕子呢!但那几天实在是分身乏术,主攻目标不一样,我就稍微荒废了一下对燕子的功课。 最先发现我有反常情况的当然是燕子。她每次经过19号病房的时候,总见我蒙头大睡,接连几天都这样。于是,她将这个消息牢骚给了小几何,小几何又给马崽那么一说,整个楼道都知道余聪这几天反常。 大妈们在打点滴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余聪吹口琴的声音了。 在我昼伏夜出的那几天里,楼道里安静了许多。楼道也就那么几个人的声音,就跟股票市场一样,总是此消彼长。我的声音没了,师太的声音却愈发尖锐起来,这让一些老太太非常郁闷,一个女孩子,跟个婆娘似的,喊什么喊呢?这几天余聪那小子是不是病重了?怎么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呢? 我跟那些大妈们,还是有感情基础的。 12号病房里是两个老太太,一个姓赵,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大家都唤她“王老太太”或者“王大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和60多岁的赵大妈走得更近一点。 有天下午,赵大妈的同屋老太太在水房洗一件薄薄的裤子,她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每一次呼吸的声音,就像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很吃力。 我正打算冲冲饭盒去吃饭,看着她的动作,却动了恻隐之心: “来,大妈,我帮您洗吧!” 下一站就是奈何桥(3) 没说太多的话,我就在病友们的注视下将大妈那件裤子洗干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燕子站在我的身后,她什么都没说,我洗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后来,这位大妈很感动,从衣服兜里拿出三五个红枣,让我尝尝,我欢天喜地地接过来了,等大妈出去后,用一个很隐蔽的动作,把红枣放到垃圾桶里。住院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是有点洁癖的。 大妈走出去后,燕子拿着饭盒问我: “聪哥,今天我们俩到外面撮一顿去?看着你刚才洗衣服的背影,心里很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呢,我都有一种幸福感,走吧,我请你!” 018 我们每次去外面吃饭,都要从后门出去,那里有很多小饭馆,是病人们的聚集地,也是民工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离后门不远,有个太平间。从门前经过时,总感觉里面阴森森的。我和燕子穿过医院的花园时,碰巧有个死人被推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她)是哪个病区的,但是他(她)死了。生命的从无到有,这辆手推车是他最后的一站吧!尸体进了太平间,就算到了人间的终点站。 我停在路上,心里不是滋味。 “燕子,我们在凉亭休息一下吧!” 燕子没说话,默默地跟我走到凉亭里,坐在我旁边。 “燕子,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向人生告别,但活着,就该享受吧,突然很沉重每天都会听到这辆破车从楼下经过,但今天,因为身边有你,我突然” 她摸了我的衣服,掏出一颗烟,给我点上。 我在大口大口地吸,却吸不出香烟的味道。 在这条适合情侣们散步的路上,撒满了多少不散的灵魂!多少的无奈、多少的不舍、多少的遗憾和多少未了的心愿,在这里,都成了泪水化成的往事。 病人的家属千篇一律地嚎啕大哭,随行的护士千篇一律地行色匆匆,她们生怕晚了一步,错过了孟婆开门的时间,就得多等个把时辰。在护士眼里,没有死人,她们下班后还要给活着的人做饭,或者要和活着的人去消遣这幸福的时光。 我和燕子,就坐在这生死的中间,又一辆破车被推过去了!平时怎么就没感觉这医院一下就死两个或者三个人呢?相同的声音,在那天,它们连续两次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离我那么近。那辆破车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给我的生命沉沉一击!忧愁像疯草一样,挤满了我的胸膛。 我此来是生是死?生又多长?死又多远? 燕子抓住我的手,目光静静地盯着第二辆运尸车行注目礼,一直到它消失在太平间的门口。 “聪哥,这第二辆车的家属我认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燕子靠在我肩膀上开始讲述这个死人的故事。 他是大兴的农民,四十多岁,住院的时候全身抽搐,却不知道症状。照顾他的是他妻子,年龄跟他差不多,也是个农民。他住院的那天,李姐我们几个正在急诊室门口的草坪上晒太阳。 我和燕子的聊天(1) 那天,金凤也在急诊轮班,她比我清楚这个病人,我只是听李姐说的。男人可能是脑袋里长的瘤子,只有开刀,不然死路一条。住院不到一周,就没钱了,但医院的专家们还没拿出一个具体的手术方案 女人跌跌撞撞一步不离地跟着运尸车,似乎她认识孟婆,只要说几句话,男人就会回头。但是,男人的灵魂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他的生与死在进了医院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只有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因为金钱而无法跨过。 燕子一直陪着我,我一直在抽烟。 “聪哥,出去吧,别多愁善感了,我刚看到马崽他们几个从正门进去了,现在我们出去,刚好能找个地方吃顿水煮鱼,要找四川正宗的,今天我们就享受一次生命!” 一听到水煮鱼,我的胃开始胡乱抽搐了几下,只要一天不死,我就要享受一天不是,何况有美女免费请我吃水煮鱼呢。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燕子,你听过这首歌吗?我刚才在想,走阴间跟走西口是不是一个感觉呢?” 燕子扑哧一笑说,赶紧走吧,那是情歌,你还是跟赵敏去走吧! 019 我和燕子的聊天,走路,一直以来是纯粹的阳春白雪,没有一点杂念。可她一提到赵敏,就让我犯黑血。 赵敏对燕子来说,是个从未谋面的“情敌”,她肯定把赵敏当成假想敌了,而这个敌人在马崽的百般夸张下,成了我活跃的一个屏障,稍微一动,大家就会说: “听说赵敏很漂亮?” 我很无奈,八卦八到我头上,也算是一种成就感吧。对这样的事情,我从来是避而不答的。 那时候也真佩服自己,燕子这么死心塌地的对我,我怎么就没下“黑手”呢? 走在路上,燕子继续着她的八卦。 “聪哥,我看郭絮喜欢马崽,小几何喜欢马崽,师太也喜欢马崽,甚至李湘也喜欢,你说谁先和马崽有上那么一腿?” 在这些闲的抓风的日子里,我宁愿去花大量时间分析这些八卦,那多有乐趣啊,听说某个著名演员得了肺癌,过几天要住进来,护士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在打探消息,可是人家即便进来,住的也是优等病房,跟我们这些挤一锅的野菜不是一档次的。相比之下,对我来说,郭絮李湘们的消息更鲜活,更有时间性。 听到燕子的问话,我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 “肯定是师太!”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这个女人,不知道高考的时候虚报了多少年龄,要说她在家里生过孩子我都相信。至于为什么是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我就不给你详细讲了,免得你日后学坏”我卖了个关子给燕子,本想搪塞一下就过去了,但她穷追不舍。 “聪哥,你厚道一点,告诉我吧,让我也学一下,如果你不说,这顿水煮鱼没了我走啦!”她不动声色地玩起了小女孩脾气,我只得胡乱编造几句。 “这样说吧,她口口声声说,年龄是21岁,79年出生,这是扯淡,你看她从下盘到嘴唇,再到胸部,都是松松垮垮的,就知道这女人至少有30了,那就是70年代初期;再看她眼角的鱼尾纹,一般青春年少的人,哪有这些东西?你看看,摸摸我的有吗?你的有吗?哼,不知道她蹲了几年补习班!”说到激动处,我让她摸我的鱼尾纹。 我和燕子的聊天(2) 燕子又笑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聪哥,我听郭絮说,24号病房的隔壁,有个女人被人打了,而且是个男的,你问老曲了没有?” 天哪,这件事情她都知道。 23号病房里住着一位赌博发家的女人,她在住院前,和丈夫离了婚,但不知怎么搞的,情夫找了她好几次,而且还在大半夜地发出过好几次生猛的叫床声,许多病人都听到了,据说当时李湘还唆使郭絮去听听到底是死亡的声音还是叫床的声音。郭絮心惊胆战地回去报告李湘,说好像快要断气了,要不要告诉大夫? 李湘听后哈哈大笑,这件事情,郭絮始终没明白李湘为什么要笑。但她却很好地完成了自己“传道授业”的使命,在短时间内,满楼道的病人们都知道23号病房的女人好几个半夜都在哼哼 这件事情的确听老曲说过,因为那个男人去找过大夫。 女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疾病缠身后实在没办法了,在生命和赌博之间,她当然选择了生命。 长期的赌博熬夜让她的消化系统近乎透支,大量的酒精和香烟的麻醉首先崩溃的是她的胰脏,老曲讲,那可能是胰腺癌,但她的情夫却并不买这个账。他怕她死了,死了后好几万块钱谁还呢? 但是,这个干瘪的女人除了跟他做做爱,发出沉闷的叫床声,还能拿什么来回报给她的情夫呢? 老曲说,跟23号病房的女人做爱,就跟抱着尸体做爱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女人还有呼吸。 也许是男人的性欲太旺盛而女人瘦弱的身体无法满足,也许是女人良心发现不想合作了,总之,在一个清晨时,男人被女人从23号病房里砸了出来。男人不甘心,将一个凳子扔了过去,于是,床上地上,全是鲜血 男人扬长而去,女人倒在血泊中哀号! 我将事情的大概给燕子讲了一下,她莫衷一是地笑了笑: “两个都是狗东西。啥时候给我教教你八卦的本事吧,走,先吃水煮鱼!” 020 那天吃饭的时候,燕子没有推托,我也当仁不让地享受了她请的水煮鱼。 菜快吃完的时候,我要了两瓶燕京在那里消磨时间,燕子没事干在拿着醋瓶子玩弄,不经意地,她发现那个醋瓶子底部黑压压一片小飞虫,大约七八只的样子,看着很恶心 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一般都会息事宁人,反正我们俩都没喝醋,再说了,大夏天的,谁会拿着醋瓶子成天去琢磨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燕子的脸色,她就爆了: “喂,你过来,是你负责这个桌子的吧哦你的编号还是007,对了007,你去把你们领班叫来,哦,不,叫一个说了能算的,值班经理,去!” 服务员显然没有明白燕子的意思: “您有事吗?是我负责这个桌子的,如果我让你们生气了,您告诉我,我下次一定改正!” 燕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去吧,你把盘子放这里!” 我和燕子的聊天(3) 憨态可掬的领班来了,说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是笑着的,燕子问: “你说话管事吗?管不了事情叫你们值班经理,今天得给这小丫头上一课,谁在外面做事容易?” 领班不敢说他能管事,他说的话就能当真,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后来,值班经理来了,一看是两个孩子在这里闹腾,心里大为光火,但脸上依然洋溢着十八年没见过面般的激动和热情。 燕子不动声色地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似的东西给值班经理看过后,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经理,经理问: “那这样吧,给你们打个半折,就算我们错了,这个瓶子我们先收回去,找相关人员再处理一下,您看合适吗?” 燕子看来已经想针锋相对了: “半折?你以为我们是来蹭饭的吗?这样吧,你把这半瓶子醋喝下去,我给你出两倍的钱,顺便做一次免费的广告。这个瓶子留下,你别动!” 值班经理走了,又迅速回来了。 “这位小姐,您看这样合适吗?这次饭钱一共130,我们不收了,再送您一张80元消费券,您委屈一点,下次一定改正,您看好吗?” 燕子看了看我,示意让我做主。 我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好吧,碰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吐出来啊,下次我们还得考虑一下”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那个服务员在哭。130元,对当时的她们来说,可能是一个星期的工资。走在路上,我问燕子拿出来给值班经理看的是什么东西? 燕子瞪着我像看天书一样不以为然地说: “北京电视台的一张过时工作证,我表姐的,我长得特像她,关键时刻蒙了好多次了!人们犯错误时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我哈哈一笑,心下释然,但对她整饭店服务员的事情还是略有微词,燕子听后更加地不以为然: “聪哥,你错了,你总是悲天悯人,这样不好,但我尊重你,知道你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你现在不比城里人缺少什么呀。你想想,刚才这事,如果是我们无理,你哪怕短他们一块钱,那服务员的脸色就不像刚才了,没办法,这是她该出的学费,做什么事情没点敬业精神,那还不如回家烤红薯哈哈,烤红薯也得有经验” 那天下午,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了两颗年轻的心很大的冲击。回医院的时候,我们是从正门进的,在长长的大理石路上,我和燕子互换了一只拖鞋,花花绿绿,样子非常滑稽。 天色不早了,燕子和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山旁边找了条长凳子,享受夜风吹拂。燕子问我: “聪哥,你猜郭絮这会儿在干吗呢?” “打电话呗,她不是有手机吗?” “那我们赌一下,我猜她在和马崽,还有石总他们一起” “赌什么?” “水煮鱼!” 相学上说(1) 吃了一顿免费的水煮鱼,一路走来,时不时还要回头再看看饭店的打手们追来了没有,那狼狈样直到医院门口,我们的心才算放下了,一说到再吃一顿水煮鱼,我的精神大振。 021 相学上说,头大的人早死,可我觉得郭絮的头并不大,只是她的前额太突出了。人的面相首先要五官端正,郭絮有两点做不到: 其一是额头,太突出了,感觉像个猩猩一样;其二是门牙,嘴唇包不住门牙,人一看上去就像要啃什么似的,贼不舒服。相学里说,牙肉外露太多的女人淫荡,估计郭絮就是此类人了。就郭絮的教育经历,还有她奶奶的教育方式,在她身上体现最直接的结果是,她一直对幸福和绝望这两件事有着含糊不清的理解。 如果说母亲的死亡给郭絮的仅仅是单亲家庭阴影的话,那么,父亲的离去对她来说,则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尽管,她并不知道父亲时常去光顾一个寡妇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在很多时候,郭絮的眼神空洞乏味,让人看了不忍心去猜想她到底在思考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燕子兴高采烈地走到病房时,果然发现她抱成一团缩在阳台的一把椅子上打电话,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窃窃私语。 她那年迈的奶奶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当时,有手机就不得了,举着手机聊天更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我忘不了郭絮抱着电话喜气洋洋地缩在椅子上的情景,我相信,当时住院的很多病人都记忆犹新。 奶奶的一再纵容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她一边叹息这个生命的悲哀,一边还要拿着上千元的电话流泪。可怜的老太太应付高额的住院费已是吃力,为了让孙女开心,将房产也卖了,用卖房子的钱来支付孙女儿的名牌衣服、高档化妆品和巨额的电话费。 郭絮还在医院里的时候,奶奶已经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搬到医院附近的出租屋了,这件事情给郭絮的失落远远没有兴奋来得刺激。她是那么欢快。 我和燕子远远地望着郭絮,她给我们招了招手,然后继续沉浸在她的喜悦中滔滔不绝。 我回头望望燕子,不想说水煮鱼的事情了。 “聪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能据实回答吗?”燕子神色忧郁地问我,她一严肃起来,好像经历了沧桑一样。 我点了颗烟,想嬉皮笑脸,但觉得气氛不对。 “聪哥,你说,我们这些人,谁会躺在那辆破车上?是郭絮,是燕子,是余聪,是马崽,还是李湘,或者是门头沟老头,石总?” “靠!” 我说了句粗话。 “这里他娘的不是思考人生的地方,这里压根就是享受人生的地方,燕子,我知道,我们中的这些人,肯定有一个或者两个,终究走不出这个医院!何况,这里都是疑难杂症,死个把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老曲说,他在这家医院的三年中,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达到了27个人!这是我们病区人数的一半!不要说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相学上说(2) 燕子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就好像抓住了临死前的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聪哥,我们都不可以!” 022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心情真叫一个沉重。 李铁柱若无其事地拿着一份《北京晚报》在分析那些征婚信息,不时地长吁短叹: “他妈的,这肯定是假的,一看就是假的,怎么可能个个都是事业有成,有房有车,还父母离异,留丰厚家产呢?都他妈是杀精的吧?老子就上过这当唉,小葱,你过来看看,这一条有意思” 我白了他一眼,倒头就睡。 他继续意犹未尽地大吼一声: “余小聪,今天晚上我要上了师大师太!”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雷,一下把我从床上惊起来了。我前几天从门头沟老头那边学了一句话,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就回了一句: “小心从下面拉出煤渣来!” 李铁柱听了半天,毕竟他也算老江湖了,琢磨了大概有半袋烟的功夫,他就蜷缩在床上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一样,把报纸揉得稀里哗啦乱响: “哈哈,你是不是在说煤矿工人找小姐,把煤渣留在里面了,哈哈你小子还真是文学青年,要不是我的智商,我相信这世界上没第二个人能想出你这句话的奥妙哈哈哈太他妈的有意思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拉一下煤!” “当真?” “当真!” 我卷了一下被子后重新躺下,望着李铁柱警告了他一句:“当真个屁,师太肯定和马崽在小树林里谈人生呢,你现在想插一腿,小心马崽废了你!” “这你就不知道了,马崽和师太玩的是感情,我玩的是肉体,互不冲突。我已经勘察过了,师太今天没输液,心情不错,精神也不错,马崽刚才和郭絮在24号病房里玩杀人游戏呢!” “我靠,那兄弟祝福你,别死在床上就行!”李铁柱被我这句话呛得索然无味,他一边收拾报纸一边叹气: “他妈的,文学青年都说这样的话,真是伤心!” 023 说真的,我还真佩服李铁柱,前几天走路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导尿袋呢,刚卸下来没多久,他就开始彰显男人的本色! 他的生命,对他来说很侥幸的!差那么一点点,铁柱哥的膀胱就碎了,但是,也差那么一点点儿就没碎,拿铁柱哥的话来说:该死的鸡吧是朝天的! 他用几碗米线的代价,轻松地搞定了师太。 相学上说(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幻想着李铁柱爬上师太肚皮后的情景,他的肾脏功能一定没有恢复,他一激动,伤口一定会隐隐作痛,会不会像老曲讲过的那个故事一样,死在师太的肚皮上呢?想到这里,我越来越激动,好像这世界上马上就要发生一件爆炸性的新闻一样。 铁柱走了,我怎么也睡不着。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我起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摸到马崽的病房,进去后发现,那家伙睡的屁是屁鼾是鼾的。 我怕惊动大黄牙石总,轻轻将他弄醒: “喂,余小聪死啦!” “什么什么?” 他“腾”一声就从床上弹起,揉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摸索了半天,还是两手空空地盯着我: “你说余小聪死了?那你是谁?” “我是他的灵魂,我来告诉你消息的,走了” 出来后,我在楼道点了颗烟,在等着马崽出来。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那小子才慢腾腾地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看到我在楼道里抽烟,把手伸过来,夺走了我的烟屁股,狠命吸了几口: “说,啥事吧?” “我要上师太了!” 我用李铁柱的腔调告诉马崽。他听完我的话,立刻捂着嘴巴在黑夜的楼道里像抽风一样嘻嘻嘿嘿地笑起来,整个肩膀都在抖动着,他的笑在楼道里很阴森,也很压抑,这让我非常失望。 “走,到树林里去!” 他知道我要给他讲述我的计划,于是,小跑着回屋拿了外套,拿了香烟打火机和花露水,屁颠屁颠就下楼了。 怕值班护士听到,我们俩尽量走得非常稳重。 024 那天晚上,值夜班的护士叫小川,是金凤的死党。她对我了解一点,只是我们还没迈出建设性的一步。我对小川的了解仅限于她还是个处女,和一个修飞机的谈恋爱,别的就一无所知了。 我和马崽刚溜到一楼护士站的门口,就看到一道电光“刷”地照过来,那瓦数也太猛了。 我和马崽就像俩伪军一样,蜷缩在楼道里睁不开眼睛,只看到电光的来源处站着一位黑影,并不能分清楚黑影是谁。 黑影一步步走近了,才看清是小川。 “怎么着,你们俩这是鬼子进村呢?动作还挺像,这么晚去哪儿?” 马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态,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也一言不发。 “哟呵,看来得惊动你们辅导员了”小川拿出手机,装模做样地开始拨号程序。 我们依然一言不发。 相学上说(4) 我感觉到马崽在我后面发抖,转头一看,他还是老样子,不知道在乐什么,捂着嘴在全身抖动着,那笑真他娘的压抑,也不知道这小子半夜三更地哪来这么多风抽。 我悄悄靠到小川耳朵旁边,告诉她一个消息: “22号病房有情况,我们俩这是找护士汇报情报呢,您可别把我们卖了啊!” 说完这句话,我拉着马崽赶紧回屋,在路上我告诉他: “是兄弟就别出卖我,明天别给任何人讲起我今天半夜找你了,明天发生的任何事情你都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 “靠,你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必须在30秒内睡觉,还要睡着,你们屋那黄牙不一定睡死了,明天中午咱俩再交流,事关人命!” 说完话,我就冲到病房呼呼睡觉等着好消息去了。 025 说是睡觉,那肯定是扯淡,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我和马崽,老家是一个县的,他比我高一级,在学校里,虽然没干过烧草纸喝鸡血拜把子的事情,但马崽的神通我是领教过了的。在医院,我们俩总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这家伙要是在学校,那可神通的不行不行的,到了这里,马崽算是收了神通,不做他的草莽英雄了。 他并不知道晚上的事情,但他一定相信,作为他哥们的我,做的事情一定是有分寸的,也是有道理的。 于是,他先猫着腰进了病房,我再给小川叮嘱了一句: “护士姐姐呀,千万要说你是看到信号灯亮了才过来的,否则要出人命!” 就我和金凤的交情,给她的朋友叮嘱这一句话,并不过分。叮嘱完毕,我心安理得地钻到病房脱了个精光佯装大睡。 躺在床上,我先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有一半挂在我屁股上,这现场看起来,我已经睡的不省人事了。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李铁柱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神情苦涩地坐在床边,叹气,抽烟,然后躺下去,再叹气,再抽烟 我装睡了一会儿,竞真的就睡过去了。 026 这小川和金凤的关系,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因为我和金凤的关系,再加上燕子在那几个女人和“名牌”当中的威望,我自然就成了众多消息的中转站或者终结者。 这些乱如麻的关系一解释清楚,你就明白小可为什么会如此这般的神通了。 小川和金凤一个村子,护校刚毕业一年。 她头发不长,但总喜欢扎出个马尾辫一颠一颠地修饰她的青春,走路时蹦蹦跳跳,似乎没有她双脚同时落地的时候,说话办事更是风风火火,朝气十足,再加上那对招牌似的虎牙,时常搞得一些小青年们春心荡漾。 在后来的日子里(1) 在后来的日子里,小川经过金凤指点,完全把我当“自家人”看待。 那天晚上值班的大夫是老曲,护士是小川。 当他们俩赶到22号病房时,李铁柱那厮的确已经爬到师太的肚皮上了。 听说师大的五脏六腑早就千疮百孔,比我的还厉害,而李铁柱的导尿袋卸下来也没几天,我真是想像不出来这么两个人搞在一起激情四射时的样子。 在高瓦数手电筒的照射下,二位赤身裸体地从床上爬起来,老曲不无幽默地说: “李铁柱,你睡错地方了吧?要不要通知你家属过来呢?师太,你不是前天才输血的吗?你知道这一激动,毛细血管会瞬间扩张么?” 李铁柱迅速找了件病号服,当作遮羞布挡住了自己的下面,小川却无心照他的“羞”,一道明晃晃的电光直射师太那一对松垮垮的大奶子。师太慌了,她可没李铁柱轻松,挡了上边挡不了下边,那个黑夜里,师太着实和小川的手电筒较了一阵劲儿。 李铁柱是个有老婆无组织的人,你警告他,最多拿老婆说事儿,听说他的老婆叫什么腊月,是个外地来京的农民工——只要你铁柱不把我卖了,你想干什么都行!所以,他就有闲情雅致从小学往博士后排,医院拿这号人没办法。 但师太就不同了,就在那天夜里,她被叫到了医生办公室。 027 老曲是过来人,他当然想息事宁人。在一番威逼利诱后,师太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小川装模作样地记录了一些情节,最后的结论是李铁柱要强奸师太。 说着说着师太就哭起来了,她一直哭着离开医生办公室,哭到自己的22号病房 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但它形成的影响却在不小范围内成了个话题,也就是鲁迅所说的“谈资”。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刷牙洗脸,完毕后进屋,听到李铁柱一声悲悯的长嚎: “他妈的,老子绞尽脑汁想好的策略怎么就破了呢?小葱,那师太的奶子还真不是盖的,比张美丽的要大多了,我给你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金凤和张美丽就进来收拾床单来了。 今天的金凤显得格外高兴,她一看见我就嬉皮笑脸: “余小聪,你好像很高兴呀!要不晚上请我吃顿水煮鱼?把美丽姐也叫上,小川也叫上?” 我看这帮家伙对水煮鱼已经到了成瘾成癖的地步了,何必瓜分一个病人呢?我瞪了金凤一眼,没好气地说: “晚上我要去吃西瓜,跟人约好了的!” “不会是燕子吧,小葱?”张美丽插了一腿,郁闷的要死,我在看李铁柱时,他正站在凳子上俯视张美丽的胸部。 金凤看到李铁柱站那么高,气就不打一处来:“哟,你一个大老爷们,站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快下来!摔着了我们可不负责” 我盯着张美丽有十秒钟后说:“张美丽啊,我的肝功这几天大小三阳都有问题,大夫说的,单子还没到,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在后来的日子里(2) 其实这张美丽,在我看来,绝对不是一个反面角色,她已为人母,初见她时,感觉很纯朴,人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她所有的转弯,但她的护理知识差点意思,第一次聊天的时候她很神秘地告诉我:“小孩子最好不要照相,因为闪光灯对身体不好,就像X光一样,照多了肯定不好” 她用她所了解的医学知识举一反三讲给了我,本来我该感激涕零,但在那个夜班时间里,我对张美丽的聊天还是昏昏欲睡听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和金凤、小川还有张美丽她们三个人开始了超乎寻常的医患关系,那种熙来攘往的医院生活,不免会引来病友们的嫉妒和羡慕,在他们看来,我是医院员工的家属,不然护士没理由对我那么好。 于是,医院里的很多病人对我的上蹿下跳有了杂乱无章的概念,有的以为我脑子有问题了,有的以为我们家是医院的,更有人以为我给几个护士医生送了红包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地看着我兴风作浪,也许是我和护士的关系太过密切,以至于没人能想到去告诉护士长或主任医师这种“沆瀣一气”的医患关系。 那天早晨她们收拾床单的时候,我躲过了一劫,但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金凤来打点滴的时候,她和蔼可亲地抓住我的胳膊,很耐心地问我水煮鱼什么时候吃,这让我哭笑不得。 在旁边的李铁柱看得口水都流了一床单。 我告诉金凤:“只要你这一针扎出点国际水准,不跑针,不让我难受,那就今天晚上吧,跟几个美女吃饭,我别说是小三阳,就是大三阳,就是肝硬化也不怕了,你们不怕我怕啥?” 金凤用扎胳膊的橡皮条打了一下我的胳膊,带着口罩蒙胧不清地说: “嗯,你成天游手好闲,请我们吃吃饭,算是锻炼一下身体,要走远一点,要不就把燕子带上吧!” 李铁柱在旁边喊:“护士,我开车送你们吧。” 金凤回头闪了铁柱一眼,那家伙立马低头收拾口水去了。 028 关于吃饭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搞得大张旗鼓。 马崽平时懒得搭理护士们,护士们也懒得搭理马崽,大家各行其是,相安无事。 我的出现多少打破了他们墨守成规的规矩。 本来,按老乡关系,按哥们儿关系,我铁定了应该和马崽一起去食堂打饭,或者一起到外面吃饭。但我不喜欢石总一对老黄牙满嘴吹毛求疵时的情景,他很能吹牛,表面上看起来仗义的很,但说话却狠毒,从不留情面,或者,从来不考虑听者的感受。这一点让我和燕子很郁闷。 用燕子的话来说,就一暴发户。 在这一点上,我和燕子有着高度一致的共识:马崽一伙多少有点趋炎附势的倾向,这和我的性格格格不入。但人各有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强求不得。 在我没住院前,马崽、石总、师太,还有一个公安大学的学生凑成一伙,对那个学生,大家都叫他公安。燕子、郭絮和李湘在一起,偶尔高兴了,两帮人合起来,AA一次,算是病人间的交流。我的出现,却有了点微妙的变化,燕子越来越不想和郭絮他们共进晚餐了,马崽也要腾出点时间和我交流一下老乡感情。 在后来的日子里(3) 马崽是石总一帮的核心,燕子是李湘一伙的核心,我夹在中间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这边帖一下,那边帖一下,开始的一两个月里,哪边都没帖牢。 记得小时候,老娘曾总结过我,调皮捣蛋我得满分,但我的善良也是满分。 一片落叶,一种熟悉的声音,或者电视剧里的一个亲情镜头,都有可能让我泪流满面。面对着这些形形色色的病友,我心底的那根弦不知道被触动了多少次! 比如郭絮,我对她同情的成分更多一点。虽然,开玩笑的时候,口没遮拦地胡说八道。有时候,我就躺在病床上对走廊里晃荡的郭絮含糊不清地说一句: “郭絮,我干死你!” 郭絮傻乎乎一乐,然后跑到马崽旁边大吼一声: “马崽,我干死你!” 马崽一副七除以二——不三不四的神态:“来啊!” 然后,郭絮就会笑着说,是余小聪告诉我的。 她其实知道这句话多少有点色情成分的,在她的心里,这句话不该由我说出,应该是马崽,所以,她会时深时浅地告诉马崽。 郭絮的活蹦乱跳多多少少地给李湘带来了点儿心理压力,她从来不希望郭絮在病人中间比自己还受欢迎。可是李湘错了,病人们还就喜欢郭絮那种傻乎乎没有心机的性格。 说起李湘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哭笑不得,她每每提起郭絮时,总有一种幽怨的语气。并在私下里常常用一种见过世面的语气不厌其烦地开导着郭絮。比如给她讲述一些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时间性差异”、“永久性差异”等等的“商业”概念,也会讲述某某官员跟她爷爷有关系,还要顺便提提她老家是正红旗的。她的故事一般是用这样一种固定的模式开场: “要是现在是清朝,那我给你说啊” 郭絮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不是李湘给她翻来覆去地讲述一些越讲越糊涂的历史或现实故事,而是李湘在描眉涂红的时候,仗着自己一口整齐的牙齿,总也忘不了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一番,然后开始夸夸其谈: “我们家的遗传,牙齿一直就不错的” 说到牙齿,李湘还要夸夸她三岁的儿子如何聪明乖巧,还有一口好牙,当然,还要顺便提到自己光彩的身世,据说最远的一次李湘扯到宋朝去了。 郭絮不会反抗,或者,她就没有反抗李湘的意识。在她看来,李湘的优越感和尊贵是天成的,这些炫耀的资本她没有,她的父母只供她读了三年的小学。 在李湘貌似春风得意的炫耀声中,郭絮时而神情苦涩,时而唉声叹气 029 郭絮的奶奶习惯了给每一个可能会和郭絮交往的人点头哈腰,她觉得自己委屈一点儿没有关系,但不能让郭絮受委屈。于是,李湘便从郭絮奶奶那里收到了大量的廉价马屁 在后来的日子里(4) 老太太一生经历过太多曲折,她自然知道马屁对一个人的好处,我感觉她玩弄李湘于股掌之间是在谈笑之间的事情。只是,李湘这人自我感觉太好了,她总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轻蔑的语气谈论着别人。 很多次路过24号病房的时候,总会听到李湘慢条斯理的声音。 这位可怜的女人,对虚荣的向往跟她的胸罩一样,总是高高地挂在病房里,让人一眼就能看个明白看个清楚,但她依然兴致勃勃地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 跟郭絮比起来,她的全部优越感来自于郭絮贫瘠的家庭和可怜的身世。可惜,贵族不是装出来的,李湘再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她落地长裙上廉价的线头。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她们不论站在什么位置,总能找到可比的对象。而此时的郭絮,一位本该青春丰满,容貌妩媚的少女,被李湘生生地给予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垂暮气息。使得这位刚满20岁的女孩子,对社会、对家庭、对病痛充满了同样的哀怨和仇恨 奶奶一手教育出来的郭絮,身上太多古老中国的传统:懦弱、胆怯、不经世事在她身上,总让人感觉到一种行将入土的腐朽气息。 在我看见马崽和郭絮在病床上抱在一起玩游戏之前,马崽有一次跑到我病房里,失魂落魄地告诉我: 我就碰了一下门牙的胳膊,还是不小心碰的呢,那家伙一声尖叫,搞的我好像要强奸她一样” 这个世界,给了郭絮太多不可名状的感受。她时而茫然若失,时而惊慌不安,也许,郭絮的思想还停留在民国时代吧,但她所处的现实,却是新中国成立50周年后祖国河山一片红的现在了。 她的肉体发育,她的心灵发育却将一件很现实的事情摆在眼前:必须要找一个男朋友,否则,无法向姐妹们显摆。 她自己可能琢磨了一下,马崽太帅,追求他的女孩子太多了,光这个医院,就已经三五个了,这要是在学校,他稍微施展一下神通,那还了得!所以,只能退而求次之。 有一天,她犹犹豫豫地问我: “小葱,你将来能留在北京吗?” 我说:“不知道!” “那你说,你留下后能买到房子吗?哪怕是一居的!” “不知道呀!” “哦,我们家的房子,我奶奶已经卖了,等我奶奶死了,我还不知道住哪儿呢恩,你要是能买到房就好啦” 说这些话的时候,郭絮的目光突然明媚起来,脸颊闪起一片红晕,好像我已经答应娶她做老婆,而且,这房子都交了首付一样。 030 要我和郭絮谈恋爱,那绝对是镜花水月的事情。 她懂不懂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先不说,她的龅牙也先不讲,就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儿我就受不了,谁愿意一辈子娶一个成天没事干就琢磨人家闲事儿的人呢? 同情就是同情,爱情就是爱情。爱情和同情,并不能排在一起,所以,我感觉爱情应该是同情的禁区。 如果恋爱中的一方因为对方的同情,感受到了自己被尊重,同时觉得对方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这一点上,我很理智。 在后来的日子里(5) 退一万步讲,我们这些病人,都是前线的士兵,生命大限是我们的敌人。表面上的嘻嘻哈哈并不能隐藏灵魂深处的孤独、空虚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所谓恋爱,所谓感情,在更多的时候,只是填补了这些空挡而已。谁又能保证,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依然是活蹦乱跳的呢? 在和那几个护士吃饭前,我也曾想过大张旗鼓地把我和燕子的事情宣布了,就说手也拉了,也抱了,嘴也亲了,算是一吻定亲。但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我可以冲动,燕子可以激情,但我们的事情都是躲着燕子的父母进行的,这段感情,我料定拿不到台面上来。 在后来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燕子的妈妈来看燕子,我刚好和燕子亲完嘴从小树林里钻出来,吧唧着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小白痴。那天,我刚好穿着一件从农贸市场淘回来的花衬衣,领口上还绣着古怪的小花,扣子一个也没系,排骨就那样露着,头发好几月没理,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肩膀上 燕子的妈妈是过来人,她轻而易举地从燕子的谈话中知道燕子对我有点意思。 同样是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燕子的妈妈给了燕子斩钉截铁的回答: “你和那个玩意儿?我看他就像一个修拖拉机的!” 燕子的爸爸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我看是像拣破烂儿的!” 然后,两位老人对我这个小瘪三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他们的轻蔑和不屑。 在他们表达对我的不满的时候,郭絮一直在旁边像个傻瓜一样在听,后来,她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起这些经过时,我就知道,那傻瓜当时在当录音机。 031 本以为吃饭的事情能晃荡过去呢,可张美丽的肥胖特质给了她善吃的特性,她嘴角那颗大痣似乎就是为吃而生的。 关于吃饭这件事情,在张美丽的积极张罗下,她们三个人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别搞的像开追悼会一样,七大姑八大姨全部到齐,不就吃顿饭的事情吗,要让全世界知道? 她们选的那天下午阳光明媚,也没什么风,北京这鬼天气,要选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天早晨,金凤给我打点滴的时候有点挤眉弄眼的意思,我就知道有情况,打完点滴,我飞奔到护士站,她们几个都下班洗澡去了。于是,我像一个小白痴一样,饿着肚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神色凝重地抽起烟来。 等她们三个人唧唧喳喳出来时,我的半盒烟没了。 金凤瞄了我一眼,做了个调皮的努嘴动作,示意我跟上她们。当时下班的护士大夫太多了,我要是正大光明地过去跟她们握手套近乎,显然有点不合适,还是跟在屁股后面安全一点。 到了车站,她们上车,我也上车。 天那,这一站,真是天马行空,足足坐了近两个小时,到了终点站时,人已经很少了。车上只有她们几个依然精神饱满地唧唧喳喳,别的人都昏昏欲睡了。 在整个路程中,我一直看窗外的风景,好像经过了很多名胜,比如百望山国家森林公园、西山女足训练基地等,我们的最后一站是凤凰岭。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1)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我们几个就没必要泾渭分明了,下了车,叽里呱啦,欢喜的像一家人一样。 金凤神秘兮兮的告诉我:“小葱啊,今天给你见识一位名副其实的农民!” 我快被车颠散架了,没精打采地哼哈了几声,谁知道她们几个这顿饭到底是想怎么吃呢。 走了几百米公路,拐进一条小路,路旁是一条歪歪斜斜的小溪。沿着小溪斜穿进去,才发现这条小溪是在一片桃林之中,我看不出桃树的年龄,有的很老了,有的似乎刚种下不久,在大大小小的桃林门口,是农人围出来的简易木门,上面一般都挂有牌子: “自然采摘,不准带走,每次10元!” 意思是说,只要进去,树上的桃子可以随心所欲地采摘,然后在清澈的小溪旁洗了吃,但你不能带走,有的甚至只收8元钱。 沉浸在这样的田园中,我似乎比她们几个更加欢畅。跟女人们在一起,以往我会腼腆许多,但这次大不相同,因为这几个人,看见过我的五脏六腑,看到过我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的鼻涕眼泪,还有什么好伪装的呢? 我们穿梭在这条充满甘甜的小溪两旁的桃林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这桃林也很奇怪,有的地方密集如云,遮天蔽日,有的地方却稀稀拉拉,还长满了草,向远处的山坡眺望,没被遮住的地方依然还是桃树,我眼前的目力所及,也只有蓝色天空,桃林和小溪而已。 她们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传说中的小木屋。 关于这个小木屋和小木屋的主人,听金凤聊过,当时只是随便一说,我以为我不可能有机会和她们一起到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吃饭。由于道路弯曲,要突然转一个弯才可以看到。 费劲周折见到的时候,有点新鲜,还有一份阴郁。这样的地方,要不是熟悉的人引领,别人恐怕很难找到。 032 这个木屋倒是别致,清一色的仿古建筑,一块大青石上用小篆镌刻着一首曹雪芹的诗: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召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这首诗也刻的奇特,没有诗名,没有署名,单就这么四行字镶嵌在石头上,被雨水侵蚀后,字体有点突出,鬼斧神工一般,看不出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浑然天成。 小川看我望着石头发呆,就问我能不能看的懂。 我问她们几个有没有读过《红楼梦》,她们一个个摇着头,说是只看过电视剧。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木屋的主人出现了,他微笑着冲金凤点点头,看来已经很熟悉了。 木屋的主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他扫了我一眼,从我的长相冒然断定我是个中学刚毕业的学生,最多也是高中生,于是毫不容情地告诉我: “小伙子,这是小篆,你要能读下来,今天的饭费我免了!” 这一来,我心里窃喜,但表现出很难为情的样子望着金凤她们几个。 “哟,高才生也不行吧,我们家修飞机的那个就认出了前俩字,这28个字,他总共认出了4个,嘻嘻”小川斜靠在木屋前面的石凳上,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幸灾乐祸。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2) 一位穿着朴素的农家女孩端着一盘水果沙拉走到我们跟前,并无指望地说: “你们别寻开心了,这首诗能全读下来的没几个,前几天来了个大学教授,也没读全呢,咱点菜吧!” 想必这位是木屋主人的女儿,他们在这里祖祖辈辈的生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自在悠闲。 他们在张罗着吃饭的时候,我用松松垮垮的语气问了一下木屋主人: “这诗,我要读出来,你真请客,我们可是四个人呢!” 听到我这么说,金凤一伙来了精神,要是换了一顿免费的饭吃,对大家来说,可是件痛快的事情。所以,她们一个个满面通红地过来给我打气: “余小聪,我们能不能吃顿免费的晚餐,就看你啦!”金凤望着木屋的主人,有点不知道站哪边好。 “葱头,你比修飞机的要争气,他认识了4个字,你要能认识28个,不算标点你就欧耶了!”小川对当白吃这件事情表现出的欲望让人刮目相看,就连平时不善言辞的张美丽也兴致勃勃地盯着大石头做着流口水状,浮想联翩。 其实,《红楼梦》我都翻烂了,照猫画虎也能读出来,我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朗声读出: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召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光读这一首诗,显然难以服众,我干脆将我知道的东西合盘托出。 “这首诗的标题应该是《钟山怀古》,是曹雪芹写的,说的是刘宋文帝刘义隆在钟山西岩下筑招隐馆招贤的事情,后来,有一个叫孔稚(gui王+圭)的人写了篇《北山移文》,是个寓言形式的游戏文章,假设山灵口吻讥剌隐士贪图官禄的虚伪情态。这首诗,也是《红楼梦》里的一个著名谜语,谜底是手摇纺车纺纱用的棉条。 在古代,这种棉条约一尺长,三分粗。这样的棉条在现代叫粗纱了。因为‘纺线’可以谐音为‘访贤’,纱头本来隐藏在棉条里的,叫做无端。不知道你们见过纺车没有,纺线时锭子一转,纱头就被强拉出来了,这个动作,跟来到人世间一个道理,就是诗中的‘召出凡尘’。手摇纺车时,棉条线要拉到很长才能完成一个动作,但手不够长,于是就将纱线绕到锭子上去,然后再拉,这样重复多次,就成了‘牵连大抵难休绝’。纺纱线时锭子快速转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好像在嘲笑被纺的纱线一样,而且纺一次响一次,就有了‘嘲笑频’的意思,纱线一次一次的被强拉出来,就不要埋怨别人频频的嘲笑它了。这就是‘莫怨他人嘲笑频’了吧,要是我没猜错,木屋里应该有纺车,不然就有点遗憾了。” 我的话刚一说完,木屋的主人已经从里面打开了窗户,神情激动地大喊: “小伙子,纺车在这里呢!今天你们几个真是贵宾,来我们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了,还没一个人这样流利地说出这块石头和纺车的联系呢!来,来,来,到后面,到后面我们用家里新鲜的野菜招待你们” 在后面的草地上,女孩摆好了桌子,男主人百感交集地抓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样子,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来,喝!” 木屋中的小女孩(1) 033 几个护士在路上可能还想着怎么敲诈我一下的事情,但面前的情景却让她们欣喜若狂,不仅不需要出钱,还能酣畅淋漓地吃上形形色色的农家小菜。 木屋的主人等上齐菜后就走了,一个劲地说让我下次到他那里来看看几幅古画,和他切磋切磋,虽然,我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答应着人家的邀请,心里还是没底。 说起这《红楼梦》我倒能吹一下牛皮,原因是网络和现实里,只要跟“红楼”有关的东西,我自己就有一大堆,说不上倒背如流,但也能做出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派头来。要说古画,现在的赝品真是太多了,我又没进过皇宫大内,单凭自己的喜好及江湖中人的评论,却很难说出个一二来。 小川看不出我的心事,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跟修飞机的往事,并时不时提出让大家给点意见。 小川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和修飞机的在进行一场持久的冷战,原因是修飞机的没给她买手机,几口酒下肚,她居然能泪流满面地讲述自己的爱情,好像人世间最悲痛人莫过于她江小川了。 金凤和张美丽在酒精的作用下也开始癫狂起来,一个个没个正形。金凤的脸在平时有点苍白,几口小酒下肚,一脸绯红,酒红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前额,有说不出的美丽。张美丽则不同了,抓着一个早就啃光了的鸡腿没完没了地较着劲儿 木屋中的小女孩总是不失时机地将菜送到我们桌子上,她们几个减肥狂对乡野小菜和别致的荤菜充满了欲望,每一个菜都是狼吞虎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醉意朦胧中瞅了眼旁边的啤酒瓶,我的上帝爷爷,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个,这才四个人啊! 要说野菜不花钱,无成本,这啤酒一定是有成本的。 为了让木屋中的小女孩不觉得亏本,也为了让大家吃的心安理得,我中途离开桌子,以上厕所的名义塞给女孩100块钱,并告诉她,别让她父亲知道。 这一招还真管用,她上菜的频率和对我们的热情程度果然跟先前大不一样。二十多瓶啤酒已经到了这几个酒囊饭袋的底线了,我因为身体的原因,最多仅喝了三瓶而已,那几个女人却不一样,如同猪八戒掉到馒头铺子里一样,拣了个现成的。她们才不会顾忌什么颜面,每人六七瓶的样子,喝的一个个开始说胡话了 我清醒地注视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心里却有了一种曲终人散的孤独。 点了支烟,看着这些健康的人们为所欲为,心里却无限感慨。 突然,脖子好像被沉沉一击,重重地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压了下来,回头一看,金凤整个人从后面压了过来,她爬在我脖子上,满面通红地拿着啤酒瓶要来灌我 034 这绝对是一个占便宜的好机会!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做着思想斗争,表面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从容不迫。这伪君子的做法实在让人不爽,身边是三个女孩,周围还有店老板,咱刚才还文绉绉呢,这出了事情可不大好。 算了,赶紧撤吧!还能赶上末班车。 木屋中的小女孩(2) 到了车站,已是满天星斗。 三个女孩早已摇摇晃晃,张美丽在车上就吐的一塌糊涂,售票员瞪了她好几眼,但她那是晕车,吐就吐了,最多浪费一桶水来冲洗。 张美丽刚吐完,江小川又开始爆米花了。 她们俩搞的这趟末班车热闹极了,我和金凤坐在她们的后面,都故作镇定,但金凤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嘴里呢喃着赵敏和燕子的名字,好像在为她们吃醋。 张美丽和江小川的家离车站近一点,我们先送她俩到家,最后只剩下我和金凤了。这时候的金凤,突然酩酊大醉了,连走路都需要搀扶,摇摇晃晃的厉害。 天! 搀扶着金凤,我有点随波逐流的感觉,反正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何况,此时已经午夜时分,路上没几个行人,连车辆都少的可怜。偶尔出现几个长途车,在明亮的车灯照耀下,司机们恶作剧般将喇叭按得山响,好像按一下喇叭就能满足什么肉体上的欲望一样,喇叭还没响完,夜空中会留下一长串粗野的笑声,我肯定能想到他们在谈论着这个午夜的一个男人和一个酒醉的女人 走了一段公路,我们拐进了一段乡村土路,两边都是苗圃,金凤就那么含糊不清地一歪,我们俩稀里糊涂地歪进了一个小松林。 林子里不时地传来嘤嘤嗡嗡的虫鸣声,空气却格外清新。 这世间的事情,他娘的! 我点了一支烟,任凭金凤腻歪在我身上。我在想着到医院后怎么给值班护士解释呢,金凤却死活不让我回去,看她的意思,我要舍身取色了! 说真的,3瓶啤酒对我来说,也就是蜻蜓点水的工夫,喝也快,消化也快,到了小松林里,我已经很清醒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法,我倒是想早点送她回去,可她不合作,傻呆着。她是护士,我是病人,真要是发生点事情,这往后她还怎么给我打针吃药呢!所以,我必须要冷静,又不是明天出院,所以绞尽脑汁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我稍微酝酿了一下,就在那个午夜瑟瑟抖动起来。而且,抖动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抖动是真的了。就像秋天的叶子,在抖动中寻找末路,而我在那个午夜,在抖动中寻找出路。 金凤见我抖的厉害,一下就清醒了。 “我的天,你个宝贝,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情,你是我亲爷爷还不行吗?天哪!” 说着说着,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诅咒起江小川和张美丽了,她一边骂一边在摸我的胸口,听我的呼吸 我太了解她们这一套了。 对她的折腾,我一声不吭地享受着,顺便抬头看着天空的星星,那的确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时刻,在以后很长久的一段日子里,我还能记起那个夜晚——松林,美女,午夜,清风。 即便是到了今天,我在跟金凤打电话的时候,还会半开玩笑地提起曾经的那个午夜。 那天,我见到了一个护士的眼泪,是金凤的。 木屋中的小女孩(3) 她扶我起来走了几步,我头重脚轻地在思考死亡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走向死亡的人是幸福的,他看不到死亡带来的悲痛,比如飞来横祸。这种死亡算是死亡中的最高境界,没有恐惧,没有煎熬,忽然就来了。 但我这种摆明了折磨人的“疑似死亡”却有着恶作剧般的兴奋,我不知道有多少个病人从金凤的手里跨过了奈何桥下面的基石,但这一次,小姑娘彻底乱了方寸,我要是现在就死了,她这一生的愧疚是落定了。于我来说,肯定不值!起码,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都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会成为笑柄: “听说你的儿子死在北京一个小树林里了?死的时候旁边还有个小护士?半夜?” 这些匪夷所思的场面迅速在我脑子里形成,感觉自己真有点无耻。其实想开了就这样,人生短暂,只有死亡永恒。我只是在做一个古怪的假设。 想完了这些,我不再头重脚轻了。 我慢慢站起来,站稳了,站直了,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金凤: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就行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一定,一定听我的!” 金凤开始的时候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的表情由惊恐万分迅速转换为兴奋不已: “哎呀,吓死我了,好啊好啊,你没事就好,我自己回家,你稍微休息一下后就回去吧,几百米的路,很快的!” 说完话,金凤像蝙蝠一样,很有方向感地消失在黑夜里。 我坐在田埂上抽了一支烟,思绪万千地想了很多事情。 刚才说那句话,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给金凤一个台阶。她要走了,我即便是死了,也没她的责任,这和她留下来,看着我死亡绝对不是一码事情。 女人为伤心而生,男人为伤女人而生,我要不拒绝,还能等死?何况,我和金凤只是萍水相逢的医患关系,在当时,扯破天也谈不到道德层面上来。她的离开倒让我摆脱了 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发现有家店铺还没关门。 索性进去提了两瓶啤酒,一路摇晃着喝进了医院。 医院门口的长条椅上,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他娘的惭愧! 035 是燕子! 她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 我不知道在一个满世界漆黑的暗夜里,燕子在为谁守候,她为什么要惊恐不安地在这里等我? 我提着啤酒,摇摇晃晃地走到燕子旁边,很放松地把头靠到长条椅的靠背上: “燕子,聪哥醉了,你怎么在这里?是等我吗?” “怎么了?你脖子上有血?” 本来,我还想装醉,但看到燕子满脸满脖子的血,我的心猛猛地揪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充满了整个身体。先是心里一揪,接着发麻,脸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木屋中的小女孩(4) “这到底怎么了?” 燕子见到我在问,她哭的越发悲伤,鼻涕眼泪迅速泛滥成灾,脸上的鲜血好像不是她自己的,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血点。哭出来的泪水和鼻涕将原来的鲜血在路灯下画的有点狰狞。 幸好,我是见过死人的人。 对于任何恐怖的画面,只有内心的同情和无奈。一些事情真的过于血腥,但我们不能回避,所有的事情,都要去面对。但血腥并不一定是绝望,带来绝望的,往往是亲情的背叛或者爱情道德的沦丧 我很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等待燕子开口说话。 良久,她才呜咽着说: “郭絮,郭絮因高烧不退,已经用了三四天激素了,因为激素的原因,她今天彻底疯了,从阳台踢我的门,用拳头砸玻璃,我出去后,她手上,腿上全是血医生可能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我扶着她,聪哥,我不喜欢她,但我同情她刚才,她一直用拳头砸我的脸,我没躲,郭絮太可怜了她走了她去精神病医院了也许,也许” “也许,她就是我们当中的第一个人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燕子的话茬。 036 一个无情的人,一个生命的原野已经荒芜的人,无所谓生或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像听到了一个关于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那样,冷漠,淡然。燕子有点不开心。 我用啤酒浸湿了我的衬衣,帮她擦去了脸上,手上,身上能擦到的血迹。一个女孩子,搞的满身是血,感觉那是对生命的示威。但是生命不论你怎样示威,它依旧按自己的轨迹静静地流淌 最可怕的是,这种示威带给亲人的伤痛。 郭絮前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在医院经历了一些风花雪月后,终于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脑膜炎让她生不如死,一次次脊髓化验让她感觉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还有气管内膜发炎,一次次的气管镜,从口腔里插入,再伸到气管深处不论是抽取脊髓,还是做气管镜,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每做一次,就是一次生命的考验。 那几天,郭絮每做完一次骨髓穿刺,都要在床上躺很久很久,我们几个再也不敢在24号病房开玩笑了。 同样,她每做完一次气管镜检查,都泪流满面,不成人样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检查室的门口,看她流泪,看她遭罪。她的奶奶在全程都在流泪,这几天,眼睛快不行了,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就像我们几个,一直干巴巴地等在检查室的门口,郭絮在里面流泪,我们在外面悲哀。 说不定哪一天,躺在里面的人就是我或者燕子,或者马崽 精神病医院。我想不通一个发着高烧用激素导致精神错乱的病人到了那里后会有什么好的起色! 烧没退,你将一个病人关在专人看守的铁房子里?如果还像砸燕子的门一样自虐呢?她那垂暮的奶奶能将自己的孙女带出生命的这一低谷吗? 我将手伸过去,抱着燕子,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 翌日(1) 037 翌日。 医院里并没有因为郭絮的消失而少了什么。 门口卖早餐的大妈依旧推着手推车千篇一律地叫唤,急诊室的大夫护士们还是紧张有序地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就连李湘,也一如既往地找到李铁柱大谈她的商场经验 几天后的半夜,我和燕子出了医院门,敲开一个卖西瓜的摊点,抱了个大西瓜在医院的凉亭里享受到很晚。第二天就显得有点萎靡不振。 金凤上班给我铺床扫床的时候,我赖着没起来,她和小川相对一笑,意思是放我一马,反正是她们省事。 金凤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打点滴了。 我依旧在蒙头大睡。 “余小聪,快起床咯看你那样子,好像” 金凤的话还没说完,李铁柱在旁边插了一腿:“好像风萧萧兮易水寒,脚踏两条船,又想进湖广,又想进四川。” “我靠!兄弟,俺佩服你!居然是三藏那一套!” 我一骨碌爬起来,盯着铁柱看了几秒,他得意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胳膊,小川准备给她扎针。 昨天的事情,已经成为往事了,崭新的今天又来到了。谁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看到金凤的眼睛也在笑。 “有没有郭絮的消息?”我问金凤。 “挺可怜的,现在还不知道,她精神已经快崩溃了,要是脑膜炎再并发什么病,估计就玄了”她一边给我扎针,一边叹了口气。 “还要并发?她的气管内膜发炎本来就是个罕见的疾病,又加上个顽症脑膜炎,高烧不退,大量使用激素还要并发?”我有点激动。 “人各有命吧,这叫针眼大的窟窿,簸箕大的风,前几天一个安徽的女孩,单单一个脑膜炎,家里没钱,出院的时候还发着高烧,39度多一点吧,她回家后,只有一条路” 江小川在给铁柱扎针的时候,讲了个安徽女孩的事情。 我没再说话。 那一条路,谁都知道是什么!对于护士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一次聊天,可对铁柱和我,却并不那么轻松了。 谁都会联想,谁都会惧怕。 虽然,每个人都在经历一个由生到死的过程,每一个人都希望多享受几天阳光空气。秦始皇虽然没找到南海的长寿药,但他长生的欲望却昭然若揭。生命对每个人,都有一次,而更多人的生命却终结在医院里,好像这是一个规律。 黄泉路上无老少! 想通了这一层,心情倒开阔了不少,等挂好点滴,我一只手提着瓶子,流窜到马崽那边,想问问这几天的情况。 翌日(2) 038 我的病号服在很多时候是用来当抹布的,偶尔挂在身上,肥硕无比,远远看去就一件衣服在移动,将我整个装进去了。 阳台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可以从阳台挨个进到你想进的病房里。 我就像京剧角色一样,挽着袖子,提着点滴瓶子,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马崽的阳台上。 阳台上的阳光很舒服,我走过去后,马崽就扔了一把凳子过来,他把点滴的支架放到外面,我们一边打点滴,一边抽烟,抽烟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地回望一下,要是护士长发现了,那可不是好玩的。她对付学生,总有一手。 大黄牙老石好像进入观察期了,他拿着些油腻腻的东西在津津有味地享受着。 “他妈的,郭絮走了,门头沟的那个尘肺病好像也快不行了!” 马崽收拾了一下他的头发,显得有点颓废。 “我好几天没听到他消息了,是不是转病房了?”说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老头的病房望了一眼,要不是转了,马崽肯定不敢这么大声说话。 “早转了,那肺里装满了煤渣,听说整个肺脏都纤维化成两块大石头了,还等什么呢操,昨天他儿子好像来闹了,老头不给儿女房产证,老太太突然也不行了,陪床陪到住院了,听说是老年冠心病,血压高到200多了” 那老太太,三天前我还跟她聊天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呢?人说养儿都为防老,可是这个尘肺病老头一家却因为儿女闹得不可开交。 在温暖舒适的阳光下,我紧闭着双眼,半靠在阳台的墙上,打着点滴,突然想到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神情就变得沮丧起来了。 这个念头,好久好久没有闪现过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身体不好,除了提前录取选了科大以外,其他的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全跟医院有关,现在我还记得特清楚呢,北京医科大学、西南医科大学、南京铁道医院 我却鬼使神差地被提前单独录取了。 进了学校,本想学点知识,却被几个女孩子以可爱的名义俘获了我不谙世事的心,我陶醉其中,碌碌无为。 没过两年,被疾病缠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耗在医院里了 本想着到医院可以修养,我却进了另一个世界,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外面一点儿也不少。就连吃饭,也要分个帮派。你要跟这个女人走得近一点,另一个女人就会说三道四,反之亦然。 还是我跟马崽这样最好了,有事没事走动一下,互通有无。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不信你看,总有一些男人自以为是地伸出他们的胳膊,瞪圆了眼睛要保护某一个女人,在那个世界里,好像某个女人就是他的一切。 这个时候,两个男人就容易冲突,比如我和公安大学那小子,他也喜欢燕子,只是燕子不理他,本来,这人和人的感情不是公猪配种那么简单,那为什么还要怒目而视地喊出一句: “为什么你不爱我?我比他差到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 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十分讨厌这样的男人,这个问题换个角度,就是: “你为什么不爱萝卜?青菜比萝卜差到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 翌日(3) 谁能告诉你呢? 爱情,并不是匹配的学历、相当的容貌。幸福亦是如此。你非要质问十万个为什么,那就是你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大放封建主义的臭狗屁,装着阳春白雪的样子满世界楚楚动人地质问,自己还以为在维护真理呢! 所有的故事,就是这样展开的。虽然,大家都明白,人跟人没法比。虽然,事后大家想起来,关于某件事情,的确冲动了一点。 回过头来想一下,这里是医院,并不是某个研究院,你没法整齐划一地去要求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去接受你病态的想法,大家都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医院的一切。 我用5毛钱的打火机再点了一支烟,心里出现一个怪异的念头。不论是1毛钱的火柴,还是几十几百的Zippo,只要那么一哗啦,这火就起来了,难怪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 生病也是如此,比如我上厕所不洗手,这在农村很正常,但到了城市,就犯忌了,太多的病菌就沾在你手上,长期下去,一个小小的习惯可能会摧毁整个身体!我不知道我的病是从哪根没洗干净的手指或者哪根没洗干净的萝卜入口的 我就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燕子过来了,她从我手上把烟拿走,扔到了楼下,那烟轻轻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我靠!我的小白沙,一支两毛!” “聪哥,听说来了个内蒙的韩大夫,貌似对你很感兴趣,找你了吗?”燕子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 “找我的大夫很多啊,我的病足以享受国宝级待遇了,是内蒙古海拉尔的吧?听老曲说了,还没来找我,人家是医学和迷信并用,据说还会做法事呢” 我一说法事,好多人开始感兴趣了,呼啦一下围来好多病人。 039 医院不是宣传迷信的地方, 但是老头老太太们对法事情有独钟,我稍微宣扬一下,那新来进修的韩大夫就没法在这个医院呆下去了。 于是,赶紧逃离。 当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马崽粗鲁地弄醒。 “不会吧,你居然睡了。”这家伙看我睡了,有点腼腆起来。我那么早睡,肯定有原因的,这里又不是婚介所,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是主流。 “靠,你铁柱哥又不在啊,今天被李湘郁闷了,说说李湘吧,你怎么看这个女人?”马崽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她摸你下面了?还是你动她上面了?先给我根烟抽”点了烟,我让马崽先说说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没什么好说的吧?你现在拍马屁不是拍的挺响吗?我怎么也觉得她就是个市井少妇,难登大堂,你喜欢她?”马崽不屑一顾地问我。 “喜欢一个少妇,我还没那雅兴,就算测试一下自己心理学学得怎么样了,感觉这家伙有点特别。” “别吹了,人家口口声声说自己守身如玉,半年没让她老公碰过,应该算得上咱病区的年度三八红旗手了”马崽褒褒贬贬言不由衷地说了这么一句后,依然意犹未尽,“我说臭聪啊,你和燕子这几天怎么不冷不热的?我跟她倒是说过话,她不怎么理我,你倒好,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却这么不冷不热的,没意思。”说着话,他也点了支烟。 翌日(4) “嘘有人敲门!”马崽将烟头很快地扔出了窗外,紧接着,另一道弧线也划了出去。 “我想,不是女人就是大夫。”我悄悄给马崽说。 凭直觉一定是个陌生人,因为敲门声很细,也很有规则,对这样的敲门声,我向来是欢迎的。开门一看,是一位陌生的大夫。 “哦,大夫,请进!”由于不知道姓名,我只能这么称呼,在转身的时候,我给马崽使了一个脸色,他很识趣地出去了,因为在医院里面,病人最忌讳和大夫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不相干的人。 他一边解开口罩一边很小心地说:“哦不客气不客气,我姓韩,你就叫我韩大夫吧!” “韩大夫好,我们好像见过吧?”我很礼貌地问了一句。 “是吗?我怕打扰年轻人的生活,所以,今天的拜访有点唐突!”作为一个进修大夫,用这样的语气给病人说话,倒可以理解,但他的似笑非笑却让我难以琢磨。在我看来,当时的我们起码还是陌生的病人和陌生的大夫之间的关系,所以,都显得有点尴尬。 “昨天你不是到楼下拿药去了吗?我就是坐在你斜对面的那个大夫,知道了吧?”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期盼着我能找到准确的记忆。 “哦对了,对了,当时你没说话,我怎么就没印象了呢?”我很愉快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其实,我什么也没记起来。 瞬间的尴尬过后就是滔滔不绝了。后来,我们的谈话很默契,因为有了这份默契,我对他的了解也是出奇的快。 这份默契的建立,是有原因的。他欣赏玄学,但也不排斥科学,时不时还要拿出手机里的万年历念叨那么几下,搞得很有成绩的样子。他身上的很多东西,莫名地吸引着我。 当时的我看来,在那段长长的住院日子里,我不大可能会跟这位有着正正邪邪、乱七八糟秉性的韩大夫有什么联系。但事情并没有一望即知那么简单! 040 我住的是二楼,属于大一区里的小六区,也就是说,楼下叫一区,楼上叫六区,一区和六区合起来就是一个苏联模式的两层小楼,叫大一区,每到晚上,值班的大夫和护士都到楼下一区去悠哉了。 那天还不算晚,也许是羊肉串的功劳吧,刚吃完饭不久,胃部就感到剧烈的不适,躺在床头按铃,没人理我;鬼哭狼嚎一番后,还是没人理我,于是,我只能到楼下自己找大夫去了。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沉寂的大夫办公室里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叫赵建国的赵大夫,扁平鼻梁国字脸,发型像葛优似的。他一脸的横肉肥嘟嘟地耷拉着,有点老气横秋的样子。另一位虽然穿着白大褂,但感觉很陌生,那就是韩大夫了,只是我当时没有注意而已。 我顺势坐在大夫办公室里的椅子上,一边描述病情,一边观望着两位沉默的大夫。一个是哼哼哈哈想草草了事的赵大夫,另一个是正襟危坐满脸认真的韩大夫 因为胃部的剧烈疼痛,再加上赵大夫不是我的主治大夫,所以,我讲的很详细但讲了半天,最后的结果倒跟我预料的一样,赵大夫让护士给我拿了两粒胃复安后起身走人,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护士是张美丽。 木讷、乏味(1) 张美丽很殷勤地给我拿药,在我耳边说:“赵大夫就这样,跟个外星人似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瞧他那德行!” “唉,他奶奶的,这帮狗屁大夫气得我不行不行的”我站在走廊里瞪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韩大夫后,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大夫办公区,我不能说什么,只能是心里骂骂,过一下干瘾而已。 张美丽在我后面吃吃地笑了。 在我讲自己的病情的时候,那个可恶的赵大夫没听进去多少,而进修的韩大夫却全数吸收,虽然,在我描述的时候,他的表情几乎跟木头一样,木讷、乏味 既然是进修大夫,就不能太嚣张了,所以,那天晚上,韩大夫来敲我门的时候鬼鬼祟祟的。 也许,韩大夫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理解吧,我们的谈话很投机。 韩大夫是内蒙古海拉尔一个市级医院的第二把手,四十多岁了,为了争取到来京进修的名额,他苦苦奋斗了10年!这10年,是等待着的10年;这10年,也是他想尽了办法的10年。当然,对平常人来说,10年的等待是不可思议的,但对韩大夫来说就不一样了,就像中国足球梦想进入世界杯决赛阶段的44年一样,多少球迷已命归黄泉,但对中国足球来说,仍然是处女之作。一切,只是一个简单的信念。对韩大夫来说,10年也不长,因为有信念在。 他还是个相信佛教的人。 从他的眼神中,别人似乎无法找到他的欲念,他也很小心、很敏感。韩大夫几乎是以一种充满哀怜的口气在给我讲述他的遭遇: “小余,我的机会不是很多,就算这次我能来北京,也是和这家医院的大夫换的指标。上面要求地方大夫进修了才能评职称,上一级大夫,也就是大城市里面的大夫下了基层以后才能评职称。我让那位女大夫吃住在我家,到海拉尔实习,也算是双赢吧,可那女大夫还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小余,话虽这样说,我真的不容易啊,在这里,我觉得带我的赵大夫真不是东西,他已经做了好几次手术了,可每次,等我从护士口中知道并赶到现场时,却只有收拾残局的份。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观摩过一次手术,对我来说,这家医院就像坟墓一样可怕,没有人正视我的存在,没有人理我。虽然每天早晨我都在给他们扫地、打水、擦桌子,这些原本是护士或者护工干的活我全干,可是,我自以为是的努力是徒劳的。在内蒙,这些事我都不敢想,可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农民,是一个没脾气的学生,是一个没知识的农民。” 韩大夫在描述过去时的眼神很执着,眼睛一直盯着门上方的玻璃,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扣人心弦,我不想打断他的诉说,也许,他需要倾诉。我两手拖着腮帮,示意他讲下去。 “在我们家墙上,我供了整整一面墙的佛,现在我感觉到了,心诚则灵,今年我出乎意料的成功,这是我第一次来北京,领导就让我给10个人带队,还给了我处理两千块钱以内的财务权力,我家供的佛爷真的没让我失望,佛爷老人家倒是很多次地给我点燃了一个个希望,继而变成现实” 韩大夫依然沉浸在他怀才不遇的悲痛中,我应付的成分居多,毕竟他的身世与他的与众不同跟我并没有多大的联系。 041 我就纳闷呢,我住个医院怎么比论坛的斑竹还忙呢? 这里倒没人找你删除帖子或者更改帖子的标题,但总有人找余聪诉说个家常,谈谈子女的不孝,再说说自己的感情,像韩大夫这样,算是正事了,毕竟谈的是我的身体,他的灵魂。 木讷、乏味(2) 要是总碰到国民党老兵找我写书的事情,那我真是欲哭无泪了。 有一天早晨,住在楼下的国民党老兵晃荡到我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就信誓旦旦地说: “小聪啊,我的事情,本来就是一本书,你只要写出我在国民党当连长那八年的事情,你就能成名了!”他说话的时候,背着双手,在我屋子里颠来颠去,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个老家伙已经80多岁了。他颠了几步,继续说,“前几天,他们不给我养老金,你猜怎么着?我跑到区长办公室去,我只问了一句话就把事情办好了!” 我那时候早就成了病区“名人”,关于余聪的信息,黑的红的都有。和老兵有过几个回合的交流,他能知道我会写几个字倒并不奇怪,因为这老头跟郭絮她奶奶混的很熟。 他那么一忽悠,我立马来了兴趣:“哪一句!” “咳,我问他,你是国民党的区长,还是共产党的区长?那小子像茄子一样,你猜怎么着?蔫啦!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我扛枪的时候估计他妈都没出生呢” 这老兵尽说英雄的事迹,而他的英雄,全在国民党的那一个连里。 我心说,你这不是扯淡吗。但老人就这样,你没法改变他们的思想,可怜这老头给老蒋不清不楚地卖了大半辈子命,最后还要拿共产党的养老金。 他吃着共产党的饭,侃着国民党的英雄事迹,这不挨骂嘛。 这样一来二去地跟国民党老兵一忽悠,我这半天时间算是没了,我还要给燕子写1000页的求爱信呢,信纸买了一堆,却只开了个头: “亲爱的燕子,你让我如何开头呢?” 写完这句话,我的思路就被国民党老兵打断了,你说这事闹的。 没好气地送走了国民党老兵,马崽的饭盒已经在门口敲的像个杂技团的破锣,一阵紧似一阵。 042 跟马崽下楼的时候就感觉身体有点问题,他也看出我脸色苍白。 我感觉头隐隐有点眩晕,开始站不住,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 “马崽,帮我打饭,送到病房,我不行了”说完话,浑身虚汗已经淋漓,眼前直冒金花。 马崽他二话没说,背着我就进了病房,然后按下红灯,去打饭了。 红灯是紧急求助信号,像我这样活蹦乱跳的年轻病号按下红灯,那就是重大危机。所以,老曲和金凤风驰电掣地赶到病房里。 进病房的时候,我发现老曲嘴上还挂着一粒米饭。 “是不是头晕?肚子很痛?走路没劲?出虚汗?” “是,是,是,是!” 我有气无力。 “金凤,赶紧查血色素!” 这时候,他们俩的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儿的玩笑。 抽血,送急诊加急化验。 木讷、乏味(3) 10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血色素3.4g。 老曲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你个臭葱昨天干什么了,这是大出血,血色素7g已经是医学上的警戒线了,你这是3.4g啊,随时都能见鬼!快,金凤,准备输血!先输液,另一个胳膊准备输血,准备氧气,喊楼下江小川上来,再找韩大夫到血库,快!” 我躺在病床上开始回忆这是第几个人的血了。 高中是7个人的血,上大学后,开始住院以来,先后输过8个人的,这是第16个人的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一折腾,体力透支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马崽的饭送来了,从血库拿来的血也到了,但我动不了。一个胳膊输血,另一个胳膊输液,旁边的氧气“扑哧扑哧”地冒着水泡,源源不断地灌到我鼻子里。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马崽要喂我东西吃,刚想喂,却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找燕子?” “马崽,你疯了吧,别找她了,又不是合法夫妻,死了也不能找,我注定比她早死,路过而已”我说完这句话,就沉沉睡过去了。 043 这是一个美女的血。 我见到了那个女的,她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向我走来,顷刻间,她的花容月貌,她的粉妆玉琢尽数展现在我眼前。 她将手交给了我。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我就这样念叨着,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大喊了一句: “你的血,我的血!别走”她还是走了。 我被喊声惊醒,已是一身大汗。 胳膊上放着一块热毛巾,这样多少舒服一点,那个输血用的针头比给猪打针的针头还粗,长有10公分,胳膊还是不能动。 顺着针眼看下去,我的那只手里,麻木地抓着另一只手,再顺着手的方向看过去,是燕子。 点滴已经撤下来了,氧气也没有了,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燕子。 我苦笑了一下,都这样了,你还来干什么?你走吧! 燕子也笑了,笑得很干涩: “我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任何人,我这辈子不知道还有几天,你别折磨我了,你要不走我跳楼” 燕子哭了,她是流着泪离开我的病房的。 她出去后,我将病房门插上,将自己重重地扔在病床上,眼泪很不争气地喷涌而出! 第二天早晨(1) 044 输完血后的第二天早晨,血色素化验是6.2g,属于正常上升。我这次输了两个人的血,两袋,也就400CC的量,算人头,是第16和第17个人的血。 按每200CC可升高1.5g计算,还能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里,奇怪的事情开始在我身上接二连三地发生。 那天晚上,我闲得抓风,反正化验也不是我出钱,查一次血常规10块,公费医疗就这点好处,我随时可以验血、验尿、验大便,而且都是急查。 那次急查的结果让我绝望到顶。 本来早晨的6.2g要是能维护下去,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玩世不恭了,但是这一次,就一个白天的时间,血色素又降到4.7g了。 老曲摇头晃脑地盯着我,牢骚满腹: “我说余小聪,你这个怎么办?我干了这么多年医生,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做了同位素扫描、核磁共振连个屁都查不出来。江小川老说一句话,‘针眼大的窟窿,簸箕大的风’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行,还得输血!” 我绝望地瞪了老曲一眼,这次,他们将我转到了24小时病危观察室。在医生办公室的病人牌上,我的病床牌号颜色由蓝色变成了红色。那是重症病人的标志。 一直以来,我的脑子都很清醒,我很本能地以为脑子清醒就是没病。 但各项数据已经证明我的病到了一个边界,稍微跨一小步,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当天晚上,我享受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高干待遇:心电24小时监控、血压24小时监控!我的身上,装了两个可实现远程监控的设备,屋子里回响着机器有规律的滴答声,我只要一动身,或者转一下,那些机器就会很自觉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个声音会扩大到无数倍后回荡在护士办公室里。 到了查体温的时间,张美丽发完表后似乎忘记收表了,我一看体温是37.5度,心里平静了一下,但又想恶作剧,反正横竖大不了就是个死。 我将体温表拿下来,打开暖壶盖,稍微过了那么一下,体温表的值瞬间就上升到42度了。 还好,当年的24小时病危观察室里没装摄像头。 将体温表放在桌子上,开始等待护士的尖叫。 045 张美丽用一种尽量缓和气氛的表情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余聪啊,余小聪啊,现在感觉还好吗?我来收表了” 我躺在病床上,默不作声。 她拿起表在日光灯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自言自语: “今天这水银柱咋不见了呢?奇怪!” 第二天早晨(2) 她眯缝着眼睛,研究了半天后,突然一声尖叫: “啊!打满了,快要爆炸了,这已经超过43度了,曲大夫,韩大夫,赵大夫” 张美丽飞快地闪出病房,在医院的走廊里像雷达一样,迅速地捕捉着大夫们的影子。值班的是赵大夫和韩大夫。 我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里头回放着刚才张美丽惊慌失措的声音,有点好玩。 等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恢复了平静,轻轻瞄了一眼假装很着急的大夫护士,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一张臭手按在我的额头上,我最讨厌那个一本正经的国字脸,他煞有介事地摸了半天,又在心电图上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神色凝重地说: “这个,还得找老曲,他的病人他清楚!” “不用找了!”我很坚定地说了一句,然后盯着赵大夫的脸看了十几秒后,再告诉他,“不需要,死了我负责!多谢赵大夫!” 赵大夫脸色苍白地向韩大夫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先下去。等韩大夫出门后,赵大夫盯着我说了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我见过的病人多了,实在不行,就写报告送到安定医院,郭絮就是我送走的!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说完话,他有点风萧萧兮般飘走了。 “赵大夫,您等一下!” 他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了一句。 “这是SONY的录音笔,我放给你听一下” 重症监护室里响起了刚才的对话: “我见过的病人多了,实在不行,就写报告送到安定医院,郭絮就是我送走的!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他稍微颤抖了一下,想过来拿我的录音笔,又觉得不妥。 我开始担忧,这家伙不会弄死我吧,在重症病房,弄死一个人很顺理成章。我开始颤抖起来,当时,我身上装满了监护设备,颤抖的时候,心跳迅速加快,血压也起伏不定地动荡起来 张美丽疯了一样冲进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赵大夫,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抓住张美丽的胳膊,轻轻地说: “不行,我要找院长,张院长,一定要找,不然我活不过今天!” 046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突然惧怕起死亡来。 要是自然死亡,那是命运所致,我要是死在这个面目狰狞的赵大夫手里呢?刚才的事情已经摆明了我的拒绝,我和赵大夫的关系倾刻就泾渭分明了——那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状态。 听到张美丽的质问,赵大夫轻描淡写地说: “病人高烧42度多,你没发现吗?他现在太反常了,赶紧打一针安定,剂量用大一点,先稳过这一关再说!” 交代完毕后,他回头冲我冷笑了一下,闪身而去。 第二天早晨(3) 我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记得上一次病人对大夫的满意度调查中,我吆喝了二三十个病人好好参了赵大夫一本,没想到郭絮出卖了我。 有一次赵大夫给了郭絮几个灿烂的微笑,那家伙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了所有,她说那是余聪那小子干的,她说当时她还参与了,是她拿着表格到别的屋子里让病人抄余聪写的 这个事情,后来还是老曲告诉我的。 郭絮本来想通过一种捷径和大夫搞好关系,但没想到赵大夫最终把她送进了安定医院。 这可怜的孩子! 现在轮到我了。 我要是接受了安定注射,顷刻便会失去知觉,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包括死亡。 金凤曾告诉我的一句话,那一刻言犹在耳: “你最好别惹赵大夫,在他手上,没你好果子吃,我们都怕他” 问题是,我现在不能动! 要是有大的举动,赵大夫是值班大夫,他轻而易举地就能下一个结论,发烧引起精神慌乱,紧急送安定医院。或者,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把我弄服帖了。 要是不动,就等死! 也许不是死亡,但一针安定下去,就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了!张美丽永远是个愣头青,她绝对不会懂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自作自受吧,没事干嘛用体温表过一下暖壶盖,结果留下了医学上强有力的证据。是的,一位高烧42度多的人,做出什么来都是精神错乱。 我惶恐地躺在病床上寻找着思路我占了人间一条命啊,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希望,有人进来,最好是燕子,马崽也行,可是,此刻,他们也许正在睡觉,难道我的小命就这样被葬送了? 047 那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 血色素4.7g,这是一条随时能死亡的医学根据; 心电、血压处于24小时监控,这又是一条可以随时死亡的根据; 高烧42.3度,其实后面的数字是张美丽瞎写上去的,体温表都满了,难道她还记个爆满不成?但这同样是一条随时可以死亡的根据! 后来,我看到的护士值班表上,还有一条:病人情绪反常。这还是一条可以导致病人死亡的诱发因素。 以上种种数据,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明显的结果:这种病人,也许是回光返照,随时会死亡。 在张美丽去拿安定注射液的时候,我迅速想了很多应对办法。 我不能闹,一闹事情就会变大,赵大夫会轻而易举地用安定把我收拾了。如果我拒绝注射安定,那就是病人情绪失控,他们很可能会紧急求助其他科室的大夫护士,强行把我扭送到安定精神病医院。 如果我忍气吞声地接受了治疗,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能很复杂很复杂了。 第二天早晨(4) 赵大夫只需要轻轻一个动作,就能将我这条垂危的生命送给孟婆,最后医院的病例记录上,依然是上面一组数据,然后再写上一条: 病人高烧42.3度,情绪失控,拒绝治疗,在输入多少多少剂量的安定注射液后入睡多少多少分钟期间,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多少分钟后,病人清醒,精神恍惚,护士采取冰袋降温和激素注射降温,效果明显。 凌晨某点,病人情况再度反常,血压一度盘升到多少多少,心率骤增,为每小时多少多少 以上种种引发体内再度出血,医院紧急抢救,因血库资源有限,血源未能及时到位,抢救无效死亡。 下面是赵大夫和张美丽的签字。 赵大夫肯定要灭了我,原因有三,一是我曾经不动声色地在背地里揭露过他;二是我在一楼的医生办公室对他视而不见,我所表现出的漠然,他以前从来没领教过;三,我有他歇斯底里发飚的证据。这三点,足以让他在这个医院里威信扫地。而且,我还和老曲金凤那帮他的对头们打得火热,他不灭我灭谁? 想到这里,我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我占了世间一条命,怎么可以说交待就交待了呢?我该怎么办? 这些管子限制着我动都动不了,老说买手机买手机,可到了现在也没能成功,不然就好办多了。这大半夜的,我要喊一嗓子,别说是大夫,就是病人也会顺理成章地以为余聪疯了,余聪该去安定精神病医院! 048 韦爵爷大家都知道吧?除了习得一套“脚底抹油”大法之外,他还有很多玩世不恭的伎俩,比如“我家养得好大龟”,“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原来阁下就是猛将兄?久仰久仰” 我在病床上莫名其妙就想到了他,想到他的时候,我真想抽风一笑,韦爵爷缩起肩膀“哈哈哈哈”的声音又回响在耳边! 他奶奶的,这个世界还真是精彩,看两张盗版光盘居然能通晓中国的历史文化,黑的白的通吃,那是什么劲头! 在那个没有英雄的年代,像鳌拜这样叱咤风云,离权力之巅只差一步的人,也成了只懂三脚猫功夫的韦爵爷手下的狗熊。 鳌拜是何等的狂妄高明,但他还是被小康熙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就像一个将死的人一样,头脑清醒地捕捉着医院里的一切声音,甚至遥远的汽笛声,附近村庄里的犬吠声都能清晰地过滤出来,这些都是生命的声音那!要是,瞬间别离,这些动人的声音就逐渐消隐了,直到完全地,彻底地消逝 那是另一个永恒的世界。 CCTV再牛,也没能找到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来做个东方时空焦点访谈什么的,看来,谁也不知道那个世界,谁也怕那个世界! 张美丽今天的动作十分迟缓,一墙之隔的护士办公室里,我能听到两个护士唧唧喳喳的声音,我这边却静得出奇。 我听到有人在问护士,余聪的病情怎样,他现在能不能说话? 这个时候,还会有女人的声音惦记余聪? 我疯了一样拍打起床板,整个弹簧钢丝床摇摇晃晃起来,护士办公室里又响起了该死的警报。但这次,我不怕了,只要有人找余聪,我就有余地。 除了母性的爱(1) 049 他奶奶的,老子命不该绝! 刚才,生死悬于一线,现在来了个找余聪的人,那可是夜里11点,要不是上帝,要不是太上老君观音菩萨显灵,谁会大半夜地来找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等待着那个女人的出现。 “嫂子!” 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满脸的焦虑。 “嫂子!” 我又叫了一声。 她竟然是老曲的老婆,曾有一次老曲的CPU风扇坏了,我去看的时候,记住了同样是西北人的她。“嫂子”并不是医院的员工,所以,从那时起我就以亲戚的身份叫她嫂子了。 她手里提着两根香蕉,看来是知道我的病情的。 对于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她全然不知。看我喊了两声嫂子,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盯着那一大堆仪器。 此时的张美丽已经准备好了安定注射液,就等着俺这嫂子走人呢。 我是有些激动了,看到她靠过来,就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胳膊: “嫂子,嫂子,你别走我这里,你不能离开,今天,别离开” 她想躲,却又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不知道怎么了,我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告诉张美丽: “张姐,安定先别打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你们这是想把我整死啊!体温重新测一下吧,我要等曲大夫,就算是院长来了,我也不会听,我只听我主治大夫的!求你了,张姐,别给我注射安定!” 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流,嫂子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一种母性的温柔浓浓地将我包围。 “好吧,咱不哭,咱是男子汉,我就为老曲的事情找你,他明天要交论文,刚才我把机箱的开关按钮按下去了,怎么也开不了机,他现在抽着烟在发脾气呢,说我不懂电脑瞎折腾,耽误他的正事儿,我一想,这个医院里,现在只能找你了于是,就赶紧跑过来,没想到你现在这么虚弱” 我擦了把眼泪,笑了起来: “嫂子,那很简单,你让曲大夫过来,我3分钟之内教会他怎么解决,我病房里有一把螺丝刀,你们拿过去就行了,那东西我一直随身携带着呢” “那就太好了!”嫂子看到我这么说话,转身笑着对张美丽说,“那就听小余的吧,我回头叫老曲过来,10分钟的事情” “不!嫂子,你别走” 我有些歇斯底里。我生怕她一走,两个人都不来了。 除了母性的爱,我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东西让嫂子留下的,她有点无奈。毕竟,这样的场面她没经历过:一个陌生的弟弟,要在重症监护室里留住她,她的老公是这位弟弟的主治大夫 除了母性的爱(2) 她坐在椅子上,一直神态自然,略带微笑地看着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曲,我在小余这儿呢,他说电脑问题很简单啊,3分钟就能弄好,别发脾气了。小余他拒绝其他大夫的治疗,非你不可,还是你了解他的病情,你过来处理一下吧,顺便问一下小余,电脑该怎么办” 嫂子的电话打完了,我听到老曲那头笑呵呵地答应要过来。 050 张美丽拿着针管不知所措地站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望着我,又看看嫂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她就出去了。 我从床边拿了一块湿毛巾,仰躺在病床上,将毛巾盖在脸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嫂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生命有时候脆弱的还不如蝼蚁” 我没将毛巾拿下来,两只手在使劲揉搓眼睛的时候,好像出现了幻觉,那是一抹深邃的黑。在黑暗的尽头,我本能地想到那一定是死亡。 在死亡边上,是赵大夫狰狞的面孔,他咬牙切齿地在等待着一个消灭我的机会,似乎我一走过去,生命就交给他了。我从来没这样担心过死亡,恐惧过死亡,但是今天,这位声名狼藉的大夫却让我在病床上瑟瑟抖动。 我怕我真的疯了! 嫂子给我剥了一根香蕉递了过来: “平静点吧,你压力太大了,赵大夫我不了解,但没你想的那么恐怖,救死扶伤是每一个大夫的职责,也是良心。人啊,都是有父母的,将心比心,小余,你是优秀的!树大不怕大风摆,这点经历,是你人生的精彩,你有什么担忧的呢?” 拿着香蕉,我百感交集。 就着眼泪,我吃下了那颗香蕉,这时候,体温表拿出来了,是37.4。我大叫一声张美丽,她冲进来的时候有点头重脚轻。 “体温表好了,是37.4,多谢你们,不用安定,也不用激素了,曲大夫马上就到,我等他的医嘱!” 我面无表情地将体温表交给张美丽,她去记录了。 “嫂子!” “嫂子!” 我在等到了她的答应后才开始自己的罗嗦: “嫂子!这次要不是你,我的生命也许就结束了,你信吗?”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又出来了。 “嫂子!现在我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被认为是情绪失控,轻则通知学校辅导员,让校领导兴师动众地过来安慰,实在不行,送到老家治疗;重则送到精神病医院。嫂子!我没想到在医院里还会这样”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老曲跟护士说话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051 我这个人很容易被感动,就是人们常说的“易感人群”,感冒、感动、感慨这三样东西曾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痕。 除了母性的爱(3) 在医院里,我治一次感冒就能花2000大元,被老曲问寒问暖,被燕子鞍前马后地折腾几下,于是感慨重重。每一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着。 在那个黑夜里,一对与我毫不相干的两口子,本该享受小家庭的温暖,他们却为了我而奔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这是怎样一份感动!在这个隐藏着伪善和欺诈的社会里,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何处,同床异梦的人们,他们的灵魂嫁给了谁?行色匆匆的人们,你们的灵魂飘忽在何处? 很多时候,人们其实为了走路而走路,为了生活而生活,跟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他们的灵魂随时随地的可以被拍卖。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竟然还会被感动! 一想起赵大夫,我就能想起韩大夫可怜巴巴的眼神,委屈的神态,相对于赵建国,韩大夫的灵魂都是萎缩的。那位声名狼藉的赵大夫将自己的医德与灵魂都统统放进棺材里了,它们都已死去。病人想要从赵大夫那里得到一些奉献,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养条狗,都知道向主人摇着尾巴大献殷勤,而赵大夫却无耻地利用了老医院的旧体制,在社会主义晴朗的天空下干着散发着封建社会沼泽地里的臭气的勾当,他以为,一个屁就能臭死人,他以为,病人在他手里,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天,我的眼泪特别多,整个枕头都湿了。等老曲进来,我又一顿大哭。哭得老曲开始骂娘了: “这他妈是什么事情?老子豁出去这个大夫不干了也要知道,注射什么安定?张美丽,病人怎么了就注射安定?这不好好的吗?北京的天空有天安门的光辉,这里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今天就试一下,谁下的医嘱?韩大夫吹什么牛呢?一个进修大夫就这样折腾我的病人没有王法了,病人体质虚弱到这个程度了,还注射什么安定,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老曲知道是赵大夫开的医嘱,但那是棵老树,摇一下,虫子蚂蚁残枝败叶全部落下来了,弄不好会臭了脖子,砸断筋骨,这一点,老曲很清楚。 所以,他骂骂咧咧地冲到楼道找韩大夫 052 老曲的突然发飚,只有他老婆知道原委。 他在家已经被郁闷了半天了,跟老婆吵起来,老婆不理他就闪人了,一肚子气被我勾起,刚好借着点酒劲就开始找起韩大夫的麻烦了。 可怜的韩大夫战战兢兢地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使劲点着头,卑微着朝着曲大夫笑着: “老曲啊,这个,我我不太清楚病人的情况,一说发烧就急了,病人刚才的情绪波动比较大,所以” 老曲一听到这个冤大头又自作聪明地替他进修的老师赵大夫揽下这个事情,倒来了兴趣。 “情绪波动大就注射安定?你平时跟你老婆吵架的时候想到注射安定了没有?你儿子跟你分家产的时候你想到注射安定了没有?” 声音消逝在医生办公室里,嫂子在这头苦笑,我却乐得让心脏监护器吱吱怪叫。 那个神态固执的赵大夫前几天刚好被他儿子折腾得焦头烂额,说是要和儿媳妇搬出去住。老曲说过这事,当时,老家伙居然厚颜无耻地向张院长提出要一套福利楼房的事情。 老曲到现在还挤在一间一居室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1) 不大一会儿,张美丽拿着老曲的医嘱,疑虑重重地走到重症监护室,看着我呆了半天,又看着嫂子呆了半天,就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由木到水,再从水到火,阴阳五行变化了一遍后欢天喜地起来: “奇怪,这老曲今天是怎么了,嫂子你别见怪哦,他这么发脾气,肯定对他有好处,我保证!对这葱头也有好处,刚才把我吓傻了,怎么可能用安定呢,但人家是医生,医嘱让我注射什么,我得照做,谁让我那时候笨呢,只考了个护士,还是中专文凭呢” 张美丽一边罗嗦着,一边给我打了屁股针,打完后,她富有远见地给我下了个结论: “等着吧,你小子,明天肯定还会有好戏,你就等着演吧,你和老曲搭档,我真怀疑谁是病人谁是医生呢——病好了请我吃农家菜!” 053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监护室窗外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搅醒了我的清梦。 我顺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和我身体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数据线,具体说,应该是医疗设备的数据传输线,将它们一条一条解下来。站在窗户口,打开窗户,外面好像下了小雨,却看不见一丝积水。湿漉漉的空气裹着植物和泥土的芳香顷刻在重症室里弥漫。 从玻璃窗口的反光中,我注意到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会是谁? 转身一看,是燕子。 “可把我吓死了,要不是聪哥命大,今天早晨你就见不到我了,怎么这么早来找我?”我伸着懒腰问燕子。 燕子的精神不大好,她红肿着眼睛说。 “我昨夜没睡,听过赵大夫的为人,要不是曲大夫来了,我会随时出现的,聪哥不会有事,我在走廊的长条椅上读了一夜的书,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聪哥,按诺查丹玛斯的话说,世界就像一个没有拉开大幕的舞台,虽然没有开演,但剧情早已注定。所以,任何事情不要悲哀。” 我想感动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轻轻地将燕子搂在怀里,世界只剩我们两人: “是啊,剧情早已注定,而我们只是演员,是上帝的演员!燕子,只是,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思想就是自己的哲学,不大理会那些闲人,辛苦你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肩膀上,也打湿了我的心。 “聪哥,哥,感情是个脆弱的东西,但时间是良药,我和你,我不奢望有什么美好的结果,只想好好地珍惜当下,现在,我就是聪哥的燕子,知足了!” 她悄然挣脱我的拥抱,泪水涟涟地离开了重症监护室。 窗外风光旖旎,医院的风景更比公园的不同,山是山,树是树,大大小小的树林将这家郊区医院点缀的如同园林一般,早起的病人们吆喝着在树林里做着各种健身活动。尤其是一些垂暮的老人们,他们更知道生命大限的距离离他们有多遥远 先抛开剧情是否注定不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保护神,那是不同于上帝的保护神,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们都无时无刻地守护着属于他们的生命载体。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2) 那就是灵魂之神。 有一天,你的灵魂游离于躯体以外了,他便奋力弥补,求告上帝,求告各路圣贤。要是灵魂走的很远很远,走到另一个国界,或者另一个他无力回来的地方,那么,保护神也将离你而去。这时候,你的躯体就在太平间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个小医院,埋藏了太多可怕的因子,他们平时并不显露出来,某一天,被一点点小小的火花突然点燃的时候,所有的不愉快,可能就露出来了。 该发生的,躲不掉的。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赵大夫的嘴脸,也想着韩大夫乱七八糟的逻辑,惆怅万分,那姓韩的肯定做了恶梦。楼道里已经有了嘈杂的声音,病人们开始吃早饭了。 054 我频繁的出血,终于引起了院方的注意。 那天一大早,他们顺便请来了参加国内消化科疾病研讨会的所有专家——中日友好医院、协和医院、人民医院、北医三院(现在叫北京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北京胸科医院这些医院,都是在国内消化科领域里顶尖的。 这些专家,要是换了平时,你要请一个人,那还得找某个博士的教授的朋友的亲戚去帮忙,还要排队,还要给专家费。但我的疾病,于他们来说就如中国的熊猫,谁都想摸一下。然后随便拿点标本,一篇论文出来,要是运气好一点,便能大红大紫。 专家们来了,老曲和赵大夫跟在主管病房的张院长后面,韩大夫远远地站在门口。 我已经有点激动,老曲挤到前面给我介绍: “这几位是国内消化科领域的权威,余聪,你是幸运的,有的病人从国内的其他地方专门跑到北京来,也未必能请到他们当中的一个!这次,借助全国消化科领域的一次会议,刚好聚集了这些一流的专家,他们在听过我的汇报后,对你的病很感兴趣,希望你好好合作!” 老曲说完话,闪到一旁去了。 接着是张院长给专家们汇报我的情况。等张院长汇报完了,我坐起来,请求专家们,能不能发言。 其实,这都是些和蔼的老人,其中中日友好医院的一位老大夫打趣地说:“小余的心情很好,我相信你能创造奇迹的!你说吧,没关系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录音笔,慢吞吞地打开,整个病房里回响着一段录音— “我见过的病人多了,实在不行,就写报告送到安定门医院,郭絮就是我送走的!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录音还没放完,张院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急忙跑到前面,抓住我的胳膊,表情肃穆地说: “余聪,你受委屈了!查!曲大夫!查!赵大夫他先停职哦,不,今天我们先讨论余聪的病,这个事情,回头我马上处理哦,各位专家,郭絮是一位气管内膜发炎,后并发脑膜炎发烧的病人,其他退烧药品无效,后来激素退烧,情绪反常,精神失控,没想到” 病房里静的出奇。 张院长看来气愤极了,他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医院的专家教授给他们丢脸,而这段录音的主人公居然是医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他给门诊创造了多少收入,这两年来,他的门诊量一直很高。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3) 专家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没一个人站出来打破僵局。 张院长火了:“赵大夫,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上班了,你先回去,你的事情回头再处理,我知道,当着这么多专家的面处理本院的事情有失分寸,但我必须要说,我们是正义的,我们是负责的!我张元谋在医学界混了一辈子,可以拍着良心给自己打80分,你你” 这时候,已经有专家在我肚皮上敲打了,显然,他们并不关心张院长怎么处理他的属下。 055 事情远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 医院为了提高效益,专门开设了个第二病房,赵大夫这个老家伙给病人连高压锅和搓澡巾都能开得出来。 赵大夫的门诊效益要比老曲高出很多。 老曲其实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大夫,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嘻嘻哈哈的,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按医院内部的规定,医生给病人开一次CT,可以提成30元,开一次核磁共振就能提成60元。这些还不包括形形色色的药品提供商开出的优惠,比如,开一盒价值52元的克乐必妥,大夫在最后的结算中可以提2元。 对大夫来说,开一盒药,那简直太容易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老曲永远不如赵大夫。赵大夫能给一个拉肚子的小女孩做妇科检查,查月经,查尿路,最后还要看看子宫内膜,一套下来,不到千八百他不罢休,所以,每月赵大夫的工资就要高出老曲好几倍。 老曲是技术性大夫,而赵大夫则是黑了良心的“业务标兵型”大夫,医院里这样的大夫有很多。 张院长发飚,一是给那些专家看,二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从老曲金凤他们的聊天中知道,张院长其实是个忠厚之人,他更看重大夫的医德和良心。但医院的体制改革没办法让他彻底留下清一色的技术能手,而将那些个看上去老气横秋的黑心大夫们赶走。 很多时候,病人一进医院就是个瞎子,他们专门从门诊室的大宣传栏里找一些老家伙去看病,要是女病人,得了妇科病,更希望摸自己的是老大夫,年轻人毕竟别扭一些。这个赵大夫就是利用了病人这些心理和医院这些规则的一个寄生虫。 查一下他的资料,快60的人居然是开诊所起家,没进过专门的医学院,后来搞的假文凭堆成山了,在医院混了大半辈子,现在是主任医师,正高头衔 有一次小川偷偷告诉我,你别看赵大夫满脸的老年斑,他一个月给医院创造的收益据说能养活50多个护士呢。 怕了! 真怕了。 我的路还长着呢。 专家们熙熙攘攘地离开了,有的摇着头,有的微笑着,有的在随手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老曲在临出门的时候白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这无限深情的一眼意味着什么! 056 老曲送走了专家后就赶紧到监护室来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4) “余聪!” 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曲。 “余聪!电脑修好了!” 天哪,早知道是这句话,我就该装得理直气壮一点。原来如此嘛!我在病床上有点阳春白雪地问老曲: “老曲啊,你看今天这事?”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口,推开了窗户,长叹一口气说: “也算你小子机灵吧,你这样一来,就比熊猫还熊猫了,就算他赵建国是本拉登,炸你也得掂量掂量不过,开他的可能性太小了,他猛着呢,一个人能养50个护士,这么大医院几十个科室,没一个医生有这能耐!” 听了老曲的话,我心里有底多了。 突然之间,心里一个阴谋就上来了,搞不定你赵建国,我这21世纪的大学生就毕不了业了。 这是后话,咱先不提。 关键问题是,我的血色素才4.7g,当务之急就是输血,没完没了地输血 想到这里,我重重感慨了一声。 老曲听出我的心事来了,他回过头,嬉皮笑脸地说:“年轻吧,你就折腾,那个体温表我还留着呢,幸好没出事,你要出了问题,赵建国已经把它当成铁证了!42度多啊,那是一个可以让人死亡的温度,说,你是在被窝里摩擦生热还是用开水过的?” 我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可以谈恋爱的话: “老曲,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就是自己的哲学!” 这时候,老曲笑了笑,他的一双小眼睛在一对小眼镜下叽里咕噜转了好几圈,他的笑很狡黠,也很有魅力。经过一阵挤眉弄眼后,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说: “按西北人来说,你绝对是有个性了,是个性先人了都。但你很可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每一个跟我做朋友的人,可能都担心我会用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他们。对吧?” “对!准备一下,今天你金凤姐姐给你输血!满意不?” 我抿着嘴唇苦笑了一声。 输血!输血!输血! 一想到输血我心情就烦躁,一烦躁起来就想砸东西 燕子给我送来了早点,我胡乱扒拉了两口,就像两口子一样,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 “先放那边吧,我一会儿还要输血,这日子他奶奶的没意思的不行不行的!” 燕子笑了,她也像结婚很久的妻子一样,冲我说: “聪哥,经历是一笔财富,而我是你的经历,所以,我本身就是财富,相信自己,相信我们!” 我一直以为自己挺哲学的呢,可燕子那段时间被《诸世纪》搞的乱七八糟。她甚至想自己成为唐三藏,达到出口成章的境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5) 女孩子玩起哲学来,真是可怕,我轻描淡写地想扯开话题: “好,我的财富,晚上可能我就不来这里了,回我的19号啦”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输血,“哦,除非输血有什么意外,比如交叉感染,溶血不足,血型有差异等等吧,下午我还正常的话,晚上你就请客吧,躲过一劫,该庆贺一下了。就我们俩,在医院食堂搞俩小菜,乐呵乐呵想念铁柱啊,想念赵大妈,还有门头沟老头,老石的大黄牙!” 我正在跟燕子有一搭没一搭扯淡的时候,韩大夫进来了。 057 韩大夫进来的时候,像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厅,他满世界扫视了一下,贼溜溜的连病床底下都看。最后将目光停到燕子身上了。 燕子识趣,打了个哈哈,你们聊吧,我出去了。 燕子走了,韩大夫一直在盯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在怕我的录音笔。我将手一抬,空空的悬在半空,意思是说,你看吧,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候,他才找了把凳子,自顾自地坐下来,解下口罩,皮笑肉不笑地说: “余聪,我想跟你说的话太多了,可不知道如何开口!你想一下,如果我不承认那安定的医嘱是我下的,那是不是老曲和老赵就闹僵了?那是清彻见影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的病情因为两个主治大夫的矛盾而得到贻误” 听到这里,我开始热血沸腾,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刹那间从胸膛腾空而起,熊熊燃烧起来。但我还是压制怒火,很平静地让他说下去: “韩大夫,你信佛,你做的事情,总有佛的影子吧,你继续,谢谢你!” 我给了韩大夫一大把的虚伪。 他看到我很缓和,开始讲他的道理。 “余聪,我要是不出来,结果很明显,我已经找老曲说了情况,他很理解。问题是,你在用年轻人的思路去解决问题,在这里,年轻不是王道,金钱才是王道。我在给这些主治大夫提鞋,难道我不委屈吗?在内蒙古海拉尔,我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按你的思路做下去,首先老曲发飚了,然后你当着那么多专家的面揭穿了老赵,哦,赵建国,这样一来,事情好像很明白,那就是让他走人可是他一个人要养活50个护士,老曲不能,再愚蠢的家长也要考虑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吧,张院长要考虑,赵院长是正院长,他更得考虑。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事情做的圆满一点呢?”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 想了想,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于是,我用一种很中性的语气告诉他: “人生不过都是过客,如何活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在这里,谁也没有精力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年轻人玩的游戏,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的!这是起码的素养。” 我不想跟韩大夫再谈人生,谈他的逻辑了。 好多事情,并不能假设的,如果早期的鸦片战争及一系列让清政府焦头烂额的战争不发生,那中国人估计还戴着帽子留着辫子穿长袍呢,可是,现在长袍已经成了古董了。 如果那天我的体温不是“42度多”,我的情绪也不“失控”,现在充其量我也平静地像其他病人一样,呆在病房里,享受无痛治疗但是,平静的生活不一定就是好事。 那一次(1) 上帝给每个人的程序都是那么几道,你在这道程序上花的时间多了,就会在另一道程序上挤出时间,无形中缩短了生命另一个时段的旅行时间。 想到这里,我竟心如止水,喃喃地对韩大夫说: “没事的,韩大夫,我理解你,大老远来北京,都不容易啊,我先躺一下,一会儿还要输血,下午我同学辅导员他们要过来,这事闹的,我没法平静,谢谢你!” 韩大夫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像个军人一样,“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离开监护室。 我突然就鄙视韩大夫了,他现在敢拿生命开玩笑了,我恨得咬牙切齿,他妈的要不是老曲救火,你个姓韩的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病人走向死亡了?这离你的佛学理念要相差多少?这与佛教里的杀生有什么区别?人啊,利欲熏心,但也不能太违背良心了,韩大夫还在故作巧妙地维护着他体面的尊严。 058 在医院里,输血前需要病人家属签字。我跟他们有了一个约定,没有家属,只能自己签字。 输血前,我还是象征性地到走廊的尽头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毕竟,那是一次生命液体的更新,弄不好就出事了。这是第18个人的血,如果再加上父母给予的血液和我自己的血液,在我体内,已经有20个人的血液在翻滚了。 记得有一次输血后,我浑身燥热,但不发烧,小川她们用尽了医院里所有的冰袋,我的症状还是不能减轻,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我动不了,根本就无法控制的抖动和闷热。在一阵闷热过后,我又突然冷起来,小川在老曲的建议下给我压了三床被子 那一次,我以为就过不来了呢。 有了这样的经历,我每次在输血前,都会很虔诚地给家里打打电话,问问情况,尤其是问问母亲的梦。 家里当时还没装电话,我们说好每个周六的上午老爸老妈在老爸的单位等我电话。 那天因为连续出血,我快崩溃了,于是提前给老爸打电话发了点牢骚。他们已经等了半天了,接到我电话的是父亲,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喂”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老妈焦躁不安地抢过电话,开始时还笑嘻嘻地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了。 老妈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哭: “妈,我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但就是想吃一碗面!妈,你的梦还好吧,今天我输血,学校出钱,你们别担心妈,大夫对我很好呢,前几天我还到主治大夫家吃了饺子呢” 老妈知道我这是苦中作乐,她呜咽着说: “我不要你疼,我也不要你学校出钱,不要你吃大夫家的饺子,只要你好好地,我给你包饺子,家里那么多粮食呀聪儿,要好好地,一定要好好地前些天,我们已经卖了3000斤小麦,你安心治病吧,昨儿晚上,我和你爸又没睡觉,儿子在那边水深火热,我们怎么能睡得着呢?聪儿,你要好好地!” 走廊,已经慢慢从我视线里模糊了。 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安慰母亲,还是母亲在安慰我。 那一次(2) 泪水打湿了话筒,打湿了地面,打湿了整个走廊。 挂了电话,我跌跌撞撞地走到监护室,其实,泪水还在流,那时候我并不会去顾忌什么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反正已经输过17个人的血了,死就死了,要是不输血,那更是死定了,怕死还有什么用?只是,母亲温暖的声音让我想到了她的怀抱,那时候,多想躺在母亲怀里静静地流泪,我想,母亲一定会替我擦干眼泪的。 监护室门口,我见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也最不可能见到的人,她拿着纸巾,在故作温柔地等我靠近她。 059 叔本华说过,成熟的人应该用理性完全驾驭感情上的冲动。 我就是个属于感情上容易冲动的极端分子,要是在二战时期,估计一定是个奋不顾身的第一个冲锋陷阵的好兵。 不吹牛地说,人类最难驾驭的就是情感。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为了恋爱而恋爱,为了结婚而结婚,恋爱和结婚,只是一种大众许可,外加同类羡慕的情感游戏罢了。 这个游戏体现到我身上,就留下了类似金庸小说里段王爷一样的风流账。我何尝不想忘记呢?但琼瑶阿姨给这些小女生的毒害太深了,她们幻想着自己所爱的人得一场大病,甚至车祸,然后,她们捧几朵鲜花,哭哭啼啼地发誓: 不论病痛、不论贫富、不论灾难今生今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God! 这其实是电视电影里的镜头,现实里却不一样。 有的人为了肉欲滚到了一起,有的人为了虚伪的面子走到了一起,有的人为了贪图富贵走到了一起他们的心底里,灵魂却在固守着自己的真爱,直到永远。 我和赵敏的故事,开始的有点荒诞,但很真实。说是打赌蹭面片,但听起来有点滑稽。 大二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位小老乡,我们老家在西北的位置,就相当于黑龙江的漠河在中国的位置一样,荒郊野岭狗不拉屎的地方,有幸来了个师妹,大二以上的老乡们都借着老乡会的名义大献殷勤。 可我就偏偏有点意外地冷落了所有的师妹,只是面子上点点头,吃吃饭而已。 有天下午,同系的一个藏族老乡跟其他系的几个老乡大谈一位师妹,那个鼻子那个脸,那个耳朵那个眼,大家都无限深情地表达了他们想摸一下小手的愿望,但都像亲兄弟一样,一个说: “你来吧,你先来,我再找其他的!” 另一个也忧心忡忡地表示了自己的兄弟情怀: “没关系,要不我们公平竞争,她喜欢谁就跟谁,我们不玩阴的” 我那天刚好仙风道骨一般路过那里,对他们的装腔作势表示出了我极大的嗤之以鼻。 “那女孩叫啥来着,好像是赵敏?名字还挺金庸,要不我们打个赌,赌资不多,就风味食堂的一碗烩面片,怎么样?” 藏族兄弟第一个站起来鄙视我。 “就你?她看着我笑呢,你行吗?” 显然,藏族兄弟完全属于那种情窦未开型的男人,他以为女人冲他笑一下就有机会了。这哪儿跟哪儿啊。 那一次(3) 不过,我还是被他的淳朴打动,为了给他证明我不是作弊,我们约好了某个自习的时候,他叫赵敏出来,我名正言顺地谈一次恋爱。 藏族兄弟是属于那种很耿直的人,他不会拐弯抹角,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们稍微一商量后,他就拍着胸脯说: “行,这事交给兄弟,成了算是我学习,不成就是你吹牛,一碗面片!不过我要站在楼道的门后面,免得你耍赖!” “成交!” 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我居然为了一碗面片而谈恋爱。后来,这事情在老乡们中间广为传说,貌似成了经典教材了。 060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自习室里海阔天空地想着赵敏还有周芷若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我的藏族兄弟鬼使神差地跑到我的座位上,将睡意正浓的我弄醒后小声告诉我: “葱头啊,机会来了!” 我擦了擦口水,问他什么机会。 藏族兄弟说:“赵敏在隔壁上自习,我去叫,你必须要把她带到走廊有门的那个楼梯旁,我已经把电灯泡干掉啦,适合作案。我会在门后面给你们来个录音,别的事情你就不用管啦,擦擦口水,收拾一下眼屎吧,我这就去了!” 藏族兄弟说完话,他自己激动的好像明天就要娶媳妇了一样,屁颠着离开了自习室。很有那么一点雷厉风行的作风。 我赶紧收拾了一下,冲到走廊里等赵敏出来。 其实,赵敏出来的时候,藏族兄弟已经在门后面拿着我的宝贝录音笔在摸索着怎么打开呢。他只等我们过去了。 见到赵敏时,我故意装做东张西望的样子,在学韦爵爷仰视天空呢,这一招太老了,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刺激的很呐。 好像是“无意中”撞到了赵敏,我突然就不东张西望了,只望着赵敏,精神抖擞地问她: “能不能和我谈谈?” “好啊!” 就这么简单,我们就移步到了楼梯口,主楼的那扇破门永远是开着的,赵敏并没怀疑什么。从楼梯口窗户外面折射进来的光线很暗,也就能分辨出彼此的面容而已。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可能在藏族兄弟面前萎缩。于是,哼哼哈哈了两下后就单刀直入: “赵敏,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对一个小女生来说,这样的问法未免太直接了点,我还替赵敏想回答的方式呢,但她的表现让我大吃一惊,她好像在恋爱方面有过经久不息的战斗,我这一句话还没说出问号,她就回了过来: “余聪啊,我想,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呢,咱都是老乡,也好交流,你父母跟我父母都是乡下人,种地啥的也好有个照应,我们俩要是一成,有点强强联合的意思呢!” 我天马行空地说到这里,听到后面的门“吱咛”一声,估计藏族兄弟在里面笑的发抖。 赵敏移动芳步,来到门边,抓着门环,好像在读诗一样,又好像是拉二胡一样,发出了悠扬的声音: “聪,我想,我要用我的眼睛,我的心,走进你的世界,咱们给彼此时间,好吗?” 那一次(4) 听完这话,心下坦然。哪有绊着鞍子就上马的事情呢,为了怕出意外,我大模大样地走到窗户跟前,对着窗外的星光仰天长叹: “感谢太上老君!你将一位人间的天使恩赐给我,恩赐给我这个乡巴佬!” 赵敏有点乐极生悲地抱着我,就那一瞬间,她其实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除了骗吃了一碗面片,对赵敏也付出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我已经对着太上老君表白过了。 赵敏则和风细雨地把我当成男朋友,就算买手纸,也要打个电话到宿舍问我买啥牌子的。我一般不会思考就告诉她买安尔乐。 可是,我不想谈恋爱啊! 大二的一个暑假彻底搞断了我和赵敏的关系,因为我假装不知道她在,光明正大地拉着一位女生的手在她们宿舍附近晃悠。 其实,那位女生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当时我用了三碗拉面的代价才让她帮兄弟这个大忙。她万般委屈地将小手塞到我胳膊里,在北科大的校园里转了那么半圈 于是,赵敏的舍友看见了,赵敏也看见了。 我还没出山,就成了陈世美。 对于我整个节奏混乱的青春来说,赵敏也好,周芷若也好,她们只是一个逗号。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仅仅拉了一下赵敏的手,连嘴都没亲过,给她完整地保留了少女时代的初吻。前提是她在学前班、小学、初中和高中这四段长长的人生里,没奉献过初吻。 整个事情大概就这样吧,可我真不知道赵敏怎么找到医院里来了。 061 在我的整个生命里,我相信有80%的时间里是阳光灿烂的,另外的20%里,只有不到1%的时间可能是在垂头丧气。 赵敏刚好出现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 她看到我沮丧的表情和护士在医疗设备的配合下看到我的骨髓、身体生理架构不一样,人家那是需要。我当她们是无性人。 而赵敏这么一来,她就多了一些在老乡们面前的谈资,很少有人能见到我流泪的。我的眼泪,只留给亲情。 就算是在假山后面,我自己酝酿个把时辰,哭得天昏地暗,那只有太上老君他们能看见,别人谁能见? 可是这一次,沾了我老妈的光,赵敏居然“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我的泪水,还有我沧桑的脚步和惨白的嘴脸。 那段时间里,我偶尔给宿舍打电话时,都会告诉他们我肝功大小三阳都已经达到水深火热的地步了,谁来谁就死定。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谁也不想大白天地来这里体验一下人间地狱的味道。 可是赵敏来了。 跟我做梦时想像的镜头一模一样。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头发上戴着简单的头花,手里没有玫瑰,不知道从哪儿弄的一些野花野草,散发着奇异的芳香。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1) 看到我走过去,她想搀扶,我昂首阔步地拒绝了,送了她一个笑脸。毕竟,那时候我是病人,做的再出格,是你自愿的。何况,我还不想这些尘世的凡人们来打扰我的清闲。 在监护室里面,她开始大包小包地卸东西,我扫了一眼,有牙刷牙膏、水果罐头、毛巾手纸整个就一旅游区的小卖店。 我还能说什么呢? 墙上的喇叭里传来了金凤的声音:“是ICU吗?”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继续喊了一嗓子,“准备输血!” 对我来说,这样的交流已经太习惯了。 赵敏却不一样,她望着刚才传来声音的地方,傻愣愣地问我: “输血?”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貌似不以为然地去研究玻璃门窗上的Intensive Care Unit这几个单词 我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显得局促不安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完全过滤了她的每一个提问,然后很机械地在说着“谢谢”,再适度地保持着沉默 其实也不想说什么。 你说我能表达我的感动吗?这感动要一表达,人家女孩子一周来一次,她能有几个钱?全花我这里,以后我就一小白脸了,不想莫名其妙地以恋爱的名义,以疾病的名义骗点什么,所以,我只能冷处理。 但这冷处理也得有个度不是?于是,我一个劲地说着谢谢。别的,一句也没说。 其实,在那样的场合里,“谢谢”一词本来就表达了某一种距离。那是一种让人绝望和压抑的距离。 但我无暇顾及那么多感受了,不知道谁发明的“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一个“痛”字用的那叫一个贴切。“痛”跟“疼”不一样,“疼”只是肌肤表面受伤时,疼的讯号传输到大脑后大脑产生的本能反映。但是,“痛”却能让人流泪,能让人悲伤,能让人绝望。 我在想,在那天的ICU里,赵敏的心是痛的,但那是短痛! 062 从小到大,我是接受过正统教育长大的,父亲是党员,舅舅伯父们都在县委大院里上班。怎么说我也根正苗红吧? 在很早的时候,我讨厌极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婆们。 在那天输血前,我的心情很怪异。因为母亲在电话里说,血液是有魂的东西,在输血的时候,最好不要在病房里留下从远路上来的客人,那样会影响血液的“灵气”。 母亲神神叨叼地说了一堆,我将信将疑。 但是,在关键时刻,在心理活动尤其剧烈的情况下,人的意志还是会游离的。我所说的关键时刻,指的是生死攸关,或者决定命运的转折点的时刻。在那时候,人们愿意用一些含糊不清的东西来搪塞自己,就像高考一样,考生一般会在高考的那几天给家人亲戚一个状态不好的表现,这就是一种心理暗示,要是我考好了,那是我厉害,身体状态不好都能拿那么高分!要是考不好,这种伪装出来的状态就会告诉家里人,我是带病工作的。我能坚持考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输血,在现代医学条件下来说,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但是,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每一次输血面临的风险可能要比开颅手术都要大。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2) 你知道那血源是不是从艾滋病村子里来的?你知道那血源带不带化验不出来的肝病病菌或者其他隐性的病菌?更要命的是一些像许三观一样卖血为生的人,他们的血液稀的要命,你输完后,相当于造血功能衰退的危重病人搞了一瓶完全造假的人血白蛋白一样,那种错误的信号很可怕,有的假象给病人的压力可能会让他们自绝于人世! 即便是以上状况完全排除,还有一个溶血性一说,这个东西是医学上没办法查出来的,我的是O型血,也就是说,你要是运气不好,就算输入你体内的是O型血,也会有血液的排异反应让你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我开始烦躁起来。 那一次输血前,我破天荒地在惊慌失措中度过,我知道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潜意识里我告诉自己,“害怕大雨的,只不过是假花而已!”我不是假花!我还告诉自己“树大不怕大风摆”,老爸从小就告诉我,我是棵大树这么想的时候,我还是担心,我要是能成为一个吸血鬼,对血液达到成瘾成癖的依赖,那我的后半生还能怎么办?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敏一点儿也没看出我的焦虑,她神态自然地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等待护士的到来,就她和我的距离,那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我是余聪的女朋友!” 何况,床头柜上摆满了她从学校带给我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盒内裤。这一切,也只能是女朋友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望着她,依然烦躁,就想发脾气。 但我不想让她承受什么,即便我死了,也不会让她承受什么。这是我当时的第一感觉,她没能力承受什么,她也没义务去承受什么 我打开了床头的对讲器,金凤在那头忙乱地喊: “破葱,你又捣什么乱?什么事情,快说,我们在做溶血实验呢,很快就过来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胳膊,刚才抽血的针眼还隐隐发疼。不久,这两种血液,就会用另一个方式会聚在我体内,然后撞大运般期待它们能和谐。 “余聪,你怎么了?” 小喇叭里再次传来了金凤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走神了。 “叫一下10号病房的小马,让他拿着点滴到ICU来一下,一定啊一定,不然我就死了” 说完我就挂了。 在医院里,有个规矩,病人在点滴的时候不能串房那些狗屁规矩还不仅仅是不允许串房,但没一样能限制我的 不多时,我听到了走廊里浩浩荡荡的声音朝ICU走来,那些声音带着拖鞋的拖沓,一听就知道是挂着点滴的病人,却又不是一个人,怎么回事呢? 063 毫不夸张地说,我的病,成功地培养出了一大批护士、医科大学的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 在毕业前,这些人都要交毕业论文,这时候,他们的导师就会提醒学生,如果能搞到六病区的37床,够你们一个班写30份论文啦。然后,他们会找一个时间,一脸虔诚地以一个学者的姿态站在我病床前,问这问那。 我在医院是闲的抓风的人,对于毕业论文,我只拒绝过一个满脸雀斑,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的胖女生。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她自以为是的提问和回答,于是,当众让她走人。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3) 这样的事情,只有一次。 在其他的大多数时间里,来“采访”我的学生都会满载而归,我用上市公司公布年终报表的方式将父母病史、家族病史、耐药史、过敏史等等他们可能需要问的问题一一列举,有些药品的名字,学生不会写,还要我提示。为了让他们的医学论文丰满而又有成就感,我还热心地将我吃过的西药,进口药的拉丁文名单提供给他们 鉴于以上种种情况,我在医院和学校里声名鹊起。 在医院,很容易理解,毕竟,我是个难能一见的病人,还在小圈子里独创了“愉快疗法”。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我的口琴和笛子都会在医院的假山后面悠扬至深夜,这件事情让我收获了几个小粉丝,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腰里别着一根笛子,上蹿下跳地叫我师傅。 在学校,我成了千年一遇的财政黑洞了,填进去多少钱都像一个无底的旋涡一样,一刹那的功夫就不见了。于是,有同学光明正大地喊,上大学,要混得像聪哥那样! 这些难能可贵的隐形光环罩在我头上,给我最大的便利就是:为生命让步! 所以,我唱歌,我吹口琴我弄笛子,病人们都是微笑着的。 有一天,马崽拿着我的笛子吹出杀猪般的声音,有几个大妈就不高兴了,这谁啊,不是小余吧,怎么跟抽风似的,听的人冷飕飕的呢? 马崽不悦,说是老家伙们没有音乐细胞。 他闲的时候,背了一曲吉他谱子,是按阿拉伯数字53235323的记,那是《灰姑娘》的曲子,在医院的阳台上弹起来,加上他的鸭嗓,别有一番趣味。这首《灰姑娘》差一点就和郭絮的青春扯上关系。 扯远了。 我听到走廊杂乱的脚步声时,心想,又一场感动突如其来! 见到那几个残兵败将般的病人,我就知道这是老曲的战绩。 他们一个个穿着或大或小的病号服,手提点滴瓶子,脚下踏着拖鞋,像战败的国民党兵刚打扫完战场一般,一个个装的没啥事情的样子,我却从他们脸上读到了悲情。 他们几个,进到ICU后,很有序地将点滴挂在墙上,然后开始强颜欢笑。尤其是燕子,笑中带泪,但我一扫而过,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多久。 好伤感的ICU! 金凤的输血车来了,她看到这阵势,本想玩笑几句,可是回头扫了马崽他们几个的表情,自己倒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按部就班地给我输血。 那一针下去,我大叫一声: “好疼!” 眼泪顺着我的面颊,当着马崽、金凤、赵敏、老曲的面,稀里哗啦就流下来了,我大声叫喊着: “大夫,好疼!” 她看到了我冷漠的表情(4) 064 我不知道生命于我有多少坎坷,但我只知道,每一程都该好好享受! 面对那么多的感动,我即便是千年坚冰,也该一点点融化呀。金凤微笑着给我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男子汉呢,感动了吧您老?您是咱护士站的活宝,别哭!大家都看着你开心呢,今天早晨护士长还夸你呢!”她大声说完这句话,又悄悄说,“那个女生是不是赵敏呢?长得挺小鸟依人呢,你小子就是有桃花运” 本来,我的泪水可以嘎然而止的,金凤的这几句话却像一台能抽出我眼泪的发动机一样,刹那的功夫就让我泪如泉涌。她一面在安慰我,一面却用四六不着的态度开着玩笑,我知道,她是在鼓励我,是在温暖我。她用自己最大的能量来抚慰我的心情,我何德何能! 这时候,左边胳膊上是点滴,右边胳膊上是鲜血。我两个手都没法动,金凤在旁边给我擦着眼泪,它们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两个地方输送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最后干脆让它肆意 “曲大夫,金凤,还有你们你们给我的爱!我今天本来不想哭的,可是看到了你们我的父母没办法来北京,其实,我应该是个孤单的病人,但在这里,我我一点儿也不孤独,因为有你们!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有多久,但这点点滴滴的感动,却让我的生命质量有了不一样的重!是重!要是可以选择,我甚至想在这里常驻!” 我从微弱的抽泣声变成嚎啕大哭,整个ICU里静悄悄地,老曲打了声招呼出去了,他要处理别的病人。 金凤换成了张美丽,她一脸坏笑,没心没肺地说我可以到好莱坞发展发展。 她的玩笑的确开错了地方,因为她转身的时候,同样发现了燕子、赵敏们的眼泪,甚至玩世不恭的马崽,脸上也痛苦地抽搐着。 “干吗呀你们这是,余聪不是好好的吗?”她说着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提了提裤子,我居然也注意到了她裤兜里冒出来的那团肥肉。 突然就笑了一下。 那帮疯子的情绪被我引领着,他们看到我不哭了,赶紧笑了起来。 然后我笑着说:“我真的很感动,一个人啊,一辈子能有几个青春,几个一年?我用国家的钱享受了老干部的待遇,就当提前退休吧,这些钱,究竟是十多万,还是二十多万,我不好说,就当二十万吧,这个数字,是几代农民卖了驴也换不回来的数字,这个数字,在西部,一个公务员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存不下!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呢?其实,就算是家里出钱,又能有几个人的床头会挤满那些个三甲医院的专家呢?” 我是幸运的!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来,马崽,拿包烟走吧!在你旁边的抽屉里。” 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动不了。 065 有时候,我觉得适当地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也是提高信任度的一个良好途径。在哪儿都一样。 据说玛丽莲•梦露就是因为放屁太多而招致肯尼迪兄弟的杀身之祸,她的屁太让总统失望了。可以想像一下肯尼迪总统当时遗憾的心情。也有媒体当时撰文不无幽默地说,美女不可能放屁,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资本主义臭屁的味道,但可以猜想到那些狗仔们怪异的表情。 决定不计前嫌了(1) 玛丽莲•梦露就不该放屁吗?她会不会打喷嚏?或者坐在马桶上想心事?她的这些所有的生活细节,只有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才能感知。要是这些细节突然暴露给某一个平凡的人呢?那是不是意味着玛丽莲梦露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呢? 道理都是一样的。 当一个人把自己最脆弱、最不齿但却最真实的一面毫不遮掩地展示给某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时,心底的那份感动,大家不用去揣摩都能知道。 赵敏本来长的娇小,身材娇小,脸庞娇小,也许是用脑过度吧,她的前额头发很稀疏,窄窄的额头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单薄,她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呢?也许她还在犹豫自己的角色,多少天不联系了,这次自作多情地来看我,还被我抢白几句后面无表情地送了一堆谢谢。 但她被我的眼泪感动了,决定不计前嫌了。 ICU里只剩下我和她的时候,她的双脚在地上像站不稳一样可怜巴巴地挪动着,那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矛盾让我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她眼里浸着泪花,稍微一下就能喷涌的样子,可是我无法给他什么,何况我和她本来就好久没联系了,这死灰怎么可能在我最脆弱、最人事难测的时候复燃呢? 就那样,她磨蹭了半天后,突然努着嘴,像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一样说出一句话: “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照顾你一天,哪怕你嫌弃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打击她,看着她泪红的双眼,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早点回去吧,等我好了再说,别冲动,大夫说我这辈子都谈不了恋爱了!” 赵敏一看我有妥协的迹象,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冲到我旁边,看看四下无人,偷偷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在我耳旁悄悄说: “我这是第一次吻男生,你一定要好好地,我先走了啊,下周再来看你!” 唉,少女的吻啊,即便是蜻蜓点水的那么一小下,那也比一个荡妇陪你一万年来得昂贵! 赵敏走了没多久,燕子也诡秘地出现了,她似乎要比赵敏急躁一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床上琳琅满目的生活用品,有点揶揄地问我: “到底是老乡呀,考虑的真周到,但是聪哥,我告诉你,她爱她的,我爱我的,我不期望你选择,就这样吧,我不知道我能陪你多久,你是个现实的人,你总担心自己的生命还有多远,但我告诉你,即便你明天死亡,那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就是快乐的你能走多远,我就陪你多远!” 我这是怎么了,两位女孩,多纯真的两位女孩。赵敏不知道我这边还有燕子,可是燕子却目睹了赵敏对我的好,我听着不忍,凭借着输完血后恢复的元气,我又有了往日的不羁: “燕子,婚姻和恋爱的需求是不一样的,恋爱要的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起舞弄影的风度,机变幽默的话语以及可供挥霍的钱财,而婚姻,要的是脚踏实地过日子的本领,要的是两个人互相的包容互相的理解,最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伴侣我连明天都不敢给!” 燕子气急败坏地想反驳什么,又被我打断了: “要不,今天庆贺一下,你请客吧,我最近实在太穷了,哪怕是酸辣粉也行啊,我只喝一口汤,再吸一口拉面汤就行!” 决定不计前嫌了(2) 她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很招牌的,你看着她在笑,但没有露出牙齿,满脸的肌肉都在笑。紧跟着,她的手就过来了,这次放的地方是我的脸,她将一块肉拧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让你负责,一辈子!知道吗?我说的是你的一辈子,没有期限,足够!” 晚饭有了着落,于是,慢悠悠地和燕子钻小树林去了。 这几天,听说郭絮要回来了,心里怪怪的,那孩子不知道被异化成什么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赵建国送走的,不然肯定死了都骂娘,骂赵建国的娘。 就这样一路无语地乱想着,突然就笑了出来。 燕子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水也是绿的,庄稼是长在地里的,猪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还是怕猫的,法庭是讲理的,结婚是先谈恋爱的,理发店是只管理发的,药是可以治病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燕子是用来请客的,郭絮是被赵建国郁闷的,余聪是活该倒霉的” “停停停” 她看到我找到感觉了,开始问我韩大夫的事情。 其实,我在ICU里就了解到韩大夫是个很复杂的人,虽然不知道他老人家会有什么花样,但就凭他眼睁睁看着老子走向死亡这一点,我能断定他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今天被燕子一提一说,感觉他肯定会在后面跟我发生一点故事。 燕子在小树林的长条椅上给我发誓,以一顿水煮鱼的代价跟我打了个赌: “你今天转病房,最迟不超过明晚,韩大夫肯定来找你!而且,他会给你个想不到的惊喜,你就等着享受吧!” 我已经对生命里的惊喜没多大期待了,赵敏有事没事就给我打楼道里的电话,烦得看门的老太太都说这小青年没事干就干浪费生命的事情,省那点电话费多吃几口不好啊! 有时候,我在接电话的时候燕子就静静地站在我旁边,她时而调皮地理一下我的头发,时而从我兜里摸出烟盒鼓捣一下,好像跟我打电话的人是我妹妹或我弟弟一样,她完全沉浸在和我一起的幸福中。 066 别看燕子平时四六不着的样子,但她看的书却是尼采叔本华,这些书多少教给了这位高中生一些做人的道理。 我想起自己当年高中时萎缩的样子,再来比比燕子的睿智,感觉我那高中纯粹是读给老爸看的。 她对我抽烟的事情完全给予理解,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我: “一个人能做什么事情,那是因为他能做,比如你抽烟,那是因为你能抽,要是抽不动了还能抽吗?要是一抽就吐血你还能抽吗?吸毒也一样,某个人一吸毒就七窍流血,他能吸不?所以,对你抽烟的事情,目前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刚从ICU出来时,我的情绪多少有点波动,在跟燕子打完赌的当天夜里,马崽鬼使神差地来找我: “走,到楼下抽一口去!” “你这不是害命吗?”我有气无力地反驳。 他叹了一口气,跟我牢骚起来:“谁让你小子那么好的福气呢,刚才燕子来找我,让我陪你抽抽烟去,还叫我马哥,其实她平时对我最不屑了,但为了你,这么倔强的一个女孩子叫我马哥,心里真他娘的酸走吧,你小子真福气” 决定不计前嫌了(3) 我随手拿了件病号服,跟马崽随波逐流去了。 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两个身影、两个烟头,慢慢地消失在环境幽雅的小树林子里,夜的黑将两个火星衬托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刚开始住院的时候,就和马崽时常消失在夜色里,当时燕子还没有出现。在燕子出现前的一大段空白里,我只和马崽、李湘、郭絮他们厮混。 在学校的时候,跟马崽也就是一两周见次面,不是太了解,但在医院里,我才真正走近了他。 的确,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就看你怎么读了。 那个夜晚,只是我和马崽度过的许多夜晚中的一个而已,在那段长长的日子里,我一直接受着马崽的“言传身教”,我用自己20年的智商和情商,从他那里开始感受医院的病人。 第一个肯定是貌似复杂的李湘。最感兴趣的,应该是李湘的性欲,性欲是马崽说的,他说李湘是个没有性欲的女人。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测试出来的,有点搞笑。 马崽就是那样一个人,他认准的事情,别人就要接受,就像黑社会老大一样。在“性欲说”诞生后,我要是找李湘,就问马崽,喂,那个没有性欲的女人呢? 马崽说,找性欲去啦! 初次见到李湘时,她给我的印象就不太好,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着一张很干净的苦瓜脸,眼睛没有黑晕,脸上也没有污垢,按中医的说法,就是气血通畅,不像有脏腑郁结的现象,也就是说,她的性生活一定很美满。但是这个表面上清心寡欲的女人却到处宣扬她和丈夫已经一年多没同房了 这仅是其一。 她虽然只有初中水平,但她自己的那套“骂人不带脏字、损人不带名字、夸人不露声色”的高超本领,在她自己广泛的宣传下,被几个好事的病人们传成各种版本。 有句北京话叫“事儿妈”,李湘就是这样的人,在很多时候,她即便不在场,也能无缘无故地让别人因她而吵架。这也是她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这是其二。 李湘的社交圈子和社会地位决定了她只能跟郭絮之流无奈地“同流合污”,因为是一个病房嘛! 我在街上看到李湘和郭絮走在一起时,竟然有些突兀的悲哀,郭絮跟她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里,没有微笑,没有青春岁月应有的朝气。 这个女人正在以她垂暮的气息腐化着郭絮蓬勃的生命力。郭絮本有的垂暮再加上李湘的疾病带给她的日落西山的现实,连带着和传统教育留给她的污垢,综合的体现在郭絮身上便有了一种纵横交错的无奈,忍俊不禁的酸楚。 事实上,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是那种愿意为信念去死的人,虽然在医院里,每天都有几具尸体从窗户外面长长的过道上推到太平间里面去,但我依然崇拜生命在我身体中滋滋流淌的声音,除了生命本身,别的,都可以理解成是狗屁! 不论你是局长也好,部长也罢,这些官衔在医院里,统统一文不值,A不理你,B不理你,大夫不理你,护士不理你,你肯定能活活被自己的官架子憋死、压死,被自己营造的寂寞和孤独压死,看你能装几天,我就成功地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和北京某区的法院院长称兄道弟,到现在还偶有联系呢,那是病友啊! 决定不计前嫌了(4) 因为在这个寂寞的世界里,人都没有了所谓的信念,只要活着,只要早一点出去,就算吃着馒头喝着稀饭也心甘情愿,于是,你看那官场上人五人六的角色在这里也学会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了,平时诸如出门不关门、抽烟不带火、吃饭不给钱的习惯在这里都不见了,一个个诚恳乖巧的像条忠诚而听话的哈巴狗一样,他们对护士的态度让我想起了小学生对老师的态度,子女对家长的态度,黑社会小混混对老大的态度 这就叫现实。 人只要换个环境,不出三五天,他就能全变了。 道理其实都一样,在茅房,在澡堂,人除去衣服不同,还有什么不同呢? 但是现如今时代变了,变得让我们陌生,茅房里可能有随时窥探你隐秘部位的摄像头,澡堂里亦可能有突然奔出的变态狂,医院里也会有赵大夫这样敢使用假人血蛋白的黑心医生,前面的是关乎精神的,想像情节还算不严重,大不了老子搞你个精神赔偿费,但是赵大夫这样,你还能告他生命赔偿?哪个到医院的重症病号不是生命垂危?如果你将垂危的生命碰巧交给了一个黑心大夫的手上,那么,死亡则成了顺理成章和“命”中注定的事情了。 重症患者本来就可能随时死亡。 我窃喜自己碰到了老曲,这也算是上帝给我的一份厚礼! 那么郭絮呢?因为她的病情,主治大夫换了又换,最后让赵建国看了三四天,让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他就发飚了。 那天晚上在小树林里跟马崽抽烟的时候,发了很多牢骚,但牢骚最多的还是赵敏跟燕子的关系。马崽对我处理赵敏的做法很郁闷,他以为我根本就不该收赵敏拿到医院的家属慰问品,收了就意味着承认这段感情。 我却不以为然,我要打击赵敏,那就是打击了她这一段时间来的心血,其实,她并不希望和余聪怎样怎样,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她周围的朋友得病或者出了意外的消息,碰巧被我赶上了,是不是男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机会体验一下海誓山盟的机会。 马崽的狗脾气不会想到这一层,他就是斩钉截铁的一是一,二是二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黏黏糊糊的感情。 067 《圣经》里有一句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熄;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我并不想说明自己就是那根芦苇,自己就是将残的灯火。 要是没有那根芦苇,没有将残的灯火,这个世界的确会是另一个样子。 和韩大夫的交锋还没开始前,我有必要将李湘这个人说清楚。让我奇怪的一点是,我怎么在现实或者医院里,甚至是在网络里都会碰到这种人呢?他们总想给自己压抑着的灵魂喊冤叫屈,他们总是怨天尤人,他们总是感叹这世界给他们的太少了。总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都是不幸,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不是侥幸就是活该! 我们第一次交锋时,她伤得我很深、很重,当时,我们一帮人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我好像在做手头的一些杂碎事情,马崽在旁边用他生硬的普通话给那个小几何妹妹讲题,“这个嘛,简单,你自己看去,自己回去看去,我小学的时候都会做了,不就是个边边角定理嘛,还有个角边角,角角边什么的,拿出来,套进去,答案就出来了。” 李湘肯定不会这些,但她依然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听着,我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 “马崽,这里交给李姐吧,师太在等你那!”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1) 我的话明显触动了李湘的神经,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她都不用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火冒三丈:“余聪,你什么意思?你没秤半斤毛线纺一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长得跟蒜头似的你还有资格在这里吆三喝四?你妈没教好你吧,也不自己掂量一下,你大学生就可以这么说吗?马崽是大学生,你也是大学生,同样一个大学生,这素质不是明摆着的吗,什么狗屎大学生” 马崽知道李湘的脾气,他慢慢地停下来,然后转过身,朝后捋了一下前额的头发,在短暂的沉默后很响亮地说了一句话:“别吵了,有能耐打啊,吵什么吵?真他妈没劲儿!”然后谁也不帮,走人了。 那时候,突然就记起了母亲曾告诉过我的一句话,那还是很小的时候。 “你要是跟谁吵架,那关系一定是对等的,你和吵架者的对方的素质是一样的,不然,你们吵不起来,你见过哪个省长市长的跟咱百姓吵过架。” 今天想想,也是,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半晌望着李湘没有说一句话,目睹她的窃喜,我不得不装出十分痛苦的样子来配合她忘形的得意,我“痛苦”我的,她得意她的,两不相干,阿Q似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那一刻,我觉得李湘真的挺可怜,而且可怜得愚,我知道李湘一定在想,余聪这小子也挺可怜的,人都到这份上了,下次不敢得寸进尺了吧! 于是,一场很可能就是天崩地裂的战争就这样化为乌有了。 在这些学生中间,有了李湘这样一个天才般的“美少妇”(她自己语),学生们的业余生活倒丰富了不少。 我是个善于讨好别人的人,这一点我必须得承认。对于李湘这样的“资深”前辈来说,理应笑脸相陪,后来的日子里,经过一番搜肠刮肚的马屁之后,她很容易便对我产生了前所未有(我指以前的病人)的好感,顺理成章地,我们的距离也近了一步。 她继续保持着“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给她的审美天赋,24号病房的输液架上依然彩旗飘飘。 有一次,老曲告诉我,24号那面标志性的大镜子让医护人员特别郁闷,每每要求摘下来时,李湘那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的酸相让医护人员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整个楼上楼下,就她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在病房享受“对镜帖花黄”的待遇,同病房的郭絮也顺便占了点便宜,别的病人就只能到水房才能跟自己照上一面了。 李湘是个人精,郭絮是个二傻。燕子是这样评价这两个女人的。 时常想起那次误打误撞地看到李湘白花花乳房的场景,长这么大,如此火爆的场面还是第一次,那的确是一种火辣辣不知所措的感觉,又是一种让人产生某种激情欲望的感觉。马崽那天虽然消失个没影,但他给了我一个错觉,以为他也想去看看,没想到他大老远跑过去只想通过几何的角度证明一下,我没撒谎而已。 但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尽量躲着李湘,就算非要碰面,也是匆匆而过。 可惜,我的小孩子般的腼腆却勾起了李湘无限的斗志。有事没事的,她便鬼魅般出现在我的病房,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琢磨的绵绵情谊。这种勾人魂魄的眼神,从一个成熟女人的身上,真真切切地传递给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时常吹嘘自己18个月不回一次家,而且,还说她自己是性冷淡,我还得从中医角度和祖国伟大的相学角度去判断一下她的居心,经过一番推理后,可以相信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想温柔一次。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2) 和我。 通常想到这里,我自己就会乐了,是很有成就感的那种乐。 “女为悦己者容”,难道她真的被我的那些个漫无边际的马屁烧坏了?马屁终归是马屁啊,可她为什么尽数当真呢?现在想来,那些酸不溜丢老掉牙的马屁对李湘来说一定是受用之极的宝贝,于是乎,我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了她的“悦己者”,按这个逻辑,被她视为香饽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非要让我列举一些马屁大意的话,那也无聊的可笑——马屁之一:我对天发誓,我自从见到你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美女了,真是妈妈的生不逢时啊,要是早出生那么几年,李姐,我能给别人机会吗? 马屁之二:李姐,我暗恋你已经有三个月了,还有马崽(理论上讲,马崽肯定比我帅100倍以上),我们在一起老谈起你,我们共同的愿望是,要是有朝一日能摸一下李姐你的纤纤玉手,我们的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 马屁之三:姐,什么时候你有时间教教我口才好吗?别看我读过几年书,可到现在一入社会就跟哑巴似的,真是羡慕死你了。你们搞商业的,总有三寸不烂之舌,特别是李姐你,我不知道你的有些话咋就突然能说出来呢? 这些毫无趣味可言的马屁却为那些艰难的日子播洒着希望的种子,打发着无聊的日子,在希望中一天天泯灭对出院的期待,在无聊中一天天幻化新生的欲念。于是,马屁声声,笑语声声,各得其乐。 说实在的,我的溜须拍马并不是有所企图或者泄欲,可谁知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笨拙的假戏真唱却引起了护士们的注意。 068 和燕子打的赌,我彻头彻底的输了。 我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晚上,韩大夫果然来了。但我没给他机会,看到他刚把口罩解下来,我就摸着额头借口要体温表闪了个一干二净。 我晃悠到护士站,冲着值夜班的金凤有气无力的喊:“护士,37床的病人有点发烧,能给看看吗?” “哈哈,你小子别装了,有事吗?还37床呢!来来来,你先过来坐下,让姐姐好好看看——听说你这几天快把楼道当成你的演唱会现场了?而且歌声嘹亮,嗓音浑厚,是不是啊?”她专心地在护士站的日志上画着“√”和“×”,抬了一下头,然后又开始做她的苦工了。 “金主管,说话做人要厚道,我怎么招你了,你这是落井下石吧?不就是要根体温表吗?”我嬉皮笑脸地跟金凤开着玩笑。 “好吧,你先什么也别说了来,你过来就看这一句是什么!”她先用手边的另一个本子挡住了日志的其他地方,贼笑着让我看那句跟我有关的护士交接班日志。 我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一是为了节省时间,二是怕她很快反悔,对患者来说,如果能看到护士们的交班记录,那是荣幸,也是意外。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浑身都凉了!上面赫然写着:24号和37床来往频繁,需多注意! 大龅牙不在,24号就是李湘,李湘就是24号呀! “天!”我叹气。 “地!”金凤附和着。 老北京高贵典雅的胡同(3) 我在大多数时间里,还把自己当成未成年人呢,有一次我还很害羞地告诉李湘,我是处男呢!我在李湘的世界里,那可是阳春白雪般的纯粹! 突然间有点像一条将死的鱼被鱼网捕住了一样,爱怎样就怎样了,看那字体,好像是个叫赵锐的护士写的,我前几天还给她写邓小平理论的论文呢,我见过她的字体。 这个世界上,阴奉阳违的事情太多了! 我那篇论文,可是专门到学校蹲了半天图书馆搞出来的,她不出车费也就罢了,连可乐都是我自己买的,就算一碗拉面也没混到,最后竟然 我。 乱了方寸。 并不是怕医院罚钱或者大夫警告,医院对付他们的“自投落网的学生战利品”时,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跋扈。最简捷的方法就是告诉老师,再严重点就是通知家长了,到那时,我可怜的父母为了儿子“勾引”一个女子的莫须有罪名而千里迢迢地从西北赶到北京,我那些闲得没事的辅导员、学院领导开着破桑塔那悠哉悠哉地找余聪谈话,我再写思想汇报,不用再多想,我已经发憷了。 于是,我媚笑着告诉金凤:“金主管,下次你值班,一定老实到底,不信你去问小川,她值班的时候我都在病房里忆苦思甜着呢这个姓赵的你说是不是跟赵大夫都一家人呢?哦,燕子貌似也姓赵!” 离开护士站的时候,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赵锐怎么能这样呢? 我曾经看着她脸上的绒毛浮想联翩,她曾经神色严肃地夸余聪有才。这一来二去的暧昧不过是换了一篇她专升本的论文而已。 早就对生活中的一些背叛习以为常了。小时候为了偷来的几颗大白兔奶糖分赃不均,弟弟背叛我或者我背叛弟弟而到老爸那里去告密;初中时,一个男生与我合谋要和班里的一位女生“耍个朋友”,事情败露的结果我却成了主谋,而且对方告诉老师的话无可挑剔,字字句句都是我说过的,可他说的比我还严重这些,只当回忆罢了,但赵锐给我的难道也是幻觉不成? 没头没脑地推开病房门,却发现李湘和铁柱抱成一团,我下意识地转身离开病房,听到李湘在病房里发出响亮的笑声。那感觉,就好像我脱光了衣服和一妓女在床上,被警察带着老婆当场抓了个现行一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又能怎样? 成年人的游戏有很多种,对铁柱,我就压根没当一回事,所以,他也没把我当一回事。李湘其实也没把我当一回事,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干过的一些事情,会在多年以后,变成文字,在网络里,或者现实里流传。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的孩子会拿着我的文字,去问问他们: “爸爸,这里的李铁柱是你吗?” “妈妈,这里的李湘不会是你吧?”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