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钞票 李西闽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00107705-130830 最后修订:2013年8月30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网  址:www.bookdna.net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2010 ISBN: 9787510412479 万卷出版公司,2008 ISBN: 9787807592891 上海三联书店,2005 ISBN: 9787542621788 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 ISBN: 9787222038585 目 录 序 李西闽恐怖小说的魅力 引子 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第一章 灰尘中飘浮着死亡的气息 第二章 吃惊中仿佛看到了模糊的血脸 第三章 中药的味道是我的噩梦 第四章 老鼠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第五章 我听到下水道里有许多声音在呐喊 第六章 顾玉莲的哭声像是深夜里传来的猫叫 第七章 吊在树上的女孩可怕的笑声 第八章 那场大火是不是和血钞票有关 第九章 肖爱红微笑地欣赏着手术刀的刀锋 第十章 日记本里一定有什么秘密 第十一章 床底下沉重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第十二章 干枯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 第十三章 我隐约地知道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第十四章 她为了自己的爱去诅咒另一个人 第十五章 瞎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十六章 第八个失踪的少女 第十七章 中药里有没有毒药 第十八章 难道接触过我的人都会死 第十九章 下水道里的死人骨头 第二十章 血钞票会带你到一个地方 尾声 活着其实比死更加恐惧 跋 雨季的秘密 序 李西闽恐怖小说的魅力 曹元勇 天生写作恐怖小说的材料 我一直觉得,谈论恐怖小说的最佳方式是几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坐在某个偏僻的酒馆里,讲述各种各样的恐怖故事。因为用一些理论化的条条框框去分析一部优秀的恐怖小说写得多么诡异,故事情节多么富有悬念、多么刺激你的心跳,往往是隔靴搔痒,不着边际的。这就像魔术表演,观看舞台上魔术师历历在目的表演过程,远比深究某个魔术戏法是怎么表演出来的更吸引人。 一年多以前,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连续许多个深夜都在重复一个梦。在梦里,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奄奄一息的中年妇女向他伸着一只手臂,用呜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为啥不救俺?你为啥不救俺?那个妇女个头不大,伸出的手像干瘪的鸡爪;她头发黑油油的,很长,把眼睛和脸都遮住了。她身下的血像漫过堤坝的洪水,一直在缓缓地、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她张嘴说话的时候,汩汩的血块不时从她嘴巴里喷涌而出,然后又黏稠地挂在下巴上。我的朋友说,那些夜晚,他每次被梦惊醒时,浑身都是虚汗,喉咙干燥得像上了火,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给我讲述这个梦的朋友就是现在人称“恐怖小说大王”的李西闽。他告诉我,他之所以那段时间老是重复这个梦,是因为那年春节期间,他在回闽西老家的途中看见一起车祸。被汽车撞死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当时,李西闽的座位正好靠窗,他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个惨死妇女的血沿着公路流了一大片,非常清楚地看到那辆肇事汽车像一个被吓傻的怪物一样停在前方十几米远处。李西闽讲述完这个梦时,我就想,他是因为挥之不去的内心深处的焦虑,才不断重复这个噩梦啊。 也许有认识李西闽的人会说:那个嗓门洪亮、身材矮壮得像拳击手的退役军官,会因为目睹一起车祸而产生焦虑吗?他是因为要写恐怖小说,才编造那样的做梦故事啊!不错,他那不动声色的叙述语气确实像他写的恐怖小说。 但是,李西闽并不像他平素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所表现的那样,完全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矿汉子;在他那胸脯很厚、双肩很宽、手臂粗壮、脖子像公牛一样短粗的矮壮身材背后,除了旺盛的精力和豪爽的脾性,还隐藏着一颗极度敏感、纤细、有时稚嫩的少年灵魂。他的敏感是与生俱来的;按照神秘的姓名学的说法,他本名(李希敏)中的“敏”字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血液里。 他出生在神秘的闽西山区,并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十六岁。他出生的家庭属于中国历史一个最奇特的移民族群—因为战乱从北方迁徙到南方的客家人。背井离乡,躲避在南方神奇、诡秘的大山深处的客家人,面对陌生的生存环境和艰辛的生活现实,在保留了北方人性格中的大部分豪爽脾性的同时,也逐渐养成了敏感、精细、有时天真的精神气质。岁月沧桑两千多年,这种脾性、气质早已深深植根在这个特殊族群的血液和灵魂里了。 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并在那个贫困而又混乱的岁月里长大的李西闽,完全禀承了客家人的脾性和气质。所以,当李西闽看见那个躺在血泊中的无助的中年妇女后,对生命与死亡的极度敏感就会使那种悲惨的情景久久盘绕在他的内心,让他长时间下意识地焦虑不安,仿佛他自己对那个中年妇女的不幸应该承担某种责任似的。 跟李西闽交往越深,你会越觉得这家伙天生就是一块写恐怖小说的材料。这倒不是因为他迄今创作的恐怖小说达十多部,而是因为他曾经耳闻目睹过太多的死亡,那些死亡的现实犹如驱之不散的梦魇,一直追随着他,让他灵魂感到不安。为了疏解这种内心的不安,他必须通过写作来抚慰那些在黑暗深处挣扎、徘徊的幽魂。 在以他的故乡为背景的《死亡之书》中,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个死亡故事就是例证。另外,他的故乡闽西山区又是一个神秘、诡谲的地方,那里像中国南方的许多地方一样盛产诡异而恐怖的传说故事。我一直持有一个谬论,就是:中国恐怖小说写作的优质土壤在南方,而非北方。北方大多数地方土地贫瘠,人的生活相对艰辛;那里很少有诡异、可怕的东西,最常见的恐怖故事都离不开人死后变成的鬼。而南方则完全不同,南方特殊的山水不仅滋养了人的灵气,也滋养了许许多多诡异神秘的东西和充满传奇色彩的巫蛊文化。所以,当李西闽经过多年的文学写作操练,突然如鱼得水地闯进了恐怖小说的王国,就绝对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说,在他找到恐怖小说这种文学类型时,恐怖小说也找到了他。对他来说,那些俯拾即是、取之不尽的恐怖素材早就等着他了;他只要以旺盛的精力和写作热情,把它们一一结构起来,就行了。从二○○○年开始,他几乎每年一到两部恐怖小说的成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发掘人性深处的恐惧 这些年,在大行其道的西方恐怖悬疑类小说、电影的刺激和启发下,中国原创恐怖小说也迅猛发展起来。但是,与西方恐怖小说渊源深厚的传统相比,我国的恐怖小说绝对处在起步阶段。虽然有人把《聊斋志异》之类写了一些鬼狐阴间的古典小说也称作恐怖小说,但这些古典小说还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恐怖文学。 真正的恐怖小说不是塑造一些可怕的厉鬼、恶灵,或是描写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场景,就能完事的;真正的恐怖小说需要有刺激人的灵魂的悬念,需要有对人性深处的恐惧因素的深入开掘。 所以,虽然现在国内写恐怖小说的人非常之多,但是跟风起哄的占大多数,真正领会恐怖小说真谛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我看来,写“心理悬疑小说”的蔡骏算一个,被誉为“恐怖小说大王”的李西闽算一个,昙花一现的鬼古女算半个。蔡骏的小说除了成功地营造了极具悬念的恐怖氛围,还涉及了人性中的贪婪、猜忌、嫉妒、愤怒、恐惧等阴暗心理。鬼古女除了一本采用“文革”地下手抄本疑案小说风格来描写那个特殊年代的人的恐惧心理的《碎脸》,后来的《伤心至死》系列可谓故弄玄虚、不着边际,希望她能够写出更好的恐怖小说。 在这两个半恐怖小说作家中,我尤其偏爱的是李西闽。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他每写一本恐怖小说,我都如饥似渴地仔细拜读;而是因为在他的小说里可以看到他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拷问,可以看到他对潜藏在人性深处的恐惧根源的深入开掘。 关于恐怖小说,李西闽并不把它当作一般的通俗文学。他认为:“恐怖小说需要深度,这样才能唤起人们的敬畏之心。”他曾经告诉采访他的记者:“我的小说是通过关注人内心的变异和对人性丑恶的根源的追寻来完成的。” 从他最早的恐怖小说处女作《蛊之女》,到去年出版的《拾灵者》和《黑灵之舞》,他始终都在实践着自己的这种追求。当然,李西闽的恐怖小说像很多同类小说一样,弥漫着诡异的死亡气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味,飘忽着鬼魅一般的身影和面孔,闪现着象征死亡使者的灵异生物—绿色的蚂蚱、尖叫的老鼠、神出鬼没的灵猫和死鸟等。但是,这些只是构成他的恐怖小说的惊悚悬疑氛围的表面元素;他的每一部恐怖小说全力以赴掘进的是小说人物变异的内心世界,和形形色色罪恶的人性根源。 他小说中那些精神错乱,甚至极度变态的人物经常是在恍惚和恐惧中漫游,他们周围的人和事物也因此染上恍惚、混乱的阴郁色彩。那些构成小说恐怖氛围的诡异元素,通常也都是他们不正常的心理、幻梦折射的结果。 比如《血钞票》里那个无论心理还是行为都很怪诞、超常的少年顾晨光,他整天都好像生活在自己的精神暗室里。因为不正常,他的嗅觉变得离奇而灵敏,他的臆想、猜测、恐惧变得逼近现实生活可怕的真实,他的幻想和梦境变得迷乱而奇谲。这个精神恍惚的少年在现实生活中遭受着常见的鄙夷、歧视和冷漠;然而,正是透过这个卑贱少年的视角,《血钞票》把正常社会中的人的不正常的,甚至丑陋的、罪恶的阴暗面一一揭露出来。顾晨光的父亲与学生有师生恋;他的母亲因为与丈夫感情疏远而偷情;他幼年时候的一次无意动作造成父母双双因为煤气中毒而死;他的上了年纪、心理怪异的奶奶常年给他喂食毒药,只是为了不让他发现生活中那些可怕的秘密。 不只如此,这个平时神经兮兮、恍恍惚惚的少年也有自己暗恋的对象。但是就像所有被排斥在社会边缘的人一样,他无法、也不敢正常表达他对暗恋对象的感情,他只能躲在阴暗处,亲吻偷窃来的暗恋对象的内裤,并且手淫。而且,因为有着这种不正常的对异性的心理,这个少年进而发现了一个名气很大的恐怖小说家变态残害少女的恶行。精神恍惚的少年顾晨光让我联想到美国作家福克纳《喧哗与骚动》里的那个大白痴班吉,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说《血钞票》整部小说是一张阴郁的蜘蛛网,那么少年顾晨光就是爬在上面的一只诡异的蜘蛛。透过这张阴郁的网,一个“活着比死亡更加恐惧”的世界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像《血钞票》中的这个少年一样,《拾灵者》里的矮马也是一个被排斥在社会边缘的精神恍惚、经受着恐惧折磨的人物。他在童年的时候,父亲粗暴、无知的教育方式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心理畏缩、胆小如鼠的男人;他的一条瘸腿就是因为胆小、在战场上当逃兵,自己摔断的。他在都市里干着拾荒者的营生,像一只肮脏的老鼠一样,整天拖着瘸腿、畏畏缩缩地游走在城市的街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卑微的人物,却扮演着折射世间丑陋万象的角色:是他在街头的垃圾箱发现被抛弃的死婴,是他在深夜看见被残害致死的美丽女子无家可归的亡魂,是他在城市的街巷里嗅到正常人无法察觉的血腥,是他洞悉了另一个有着童年心理创伤的变态者—宋正文的内心世界。而尤为让人震惊的是宋正文这个变态杀人者。宋正文在婴儿时期差点被父母遗弃而死,无法磨灭的记忆创伤使他仇恨生命,并变成一个恶魔似的杀人者,特别是弑婴者。 不正常的童年,可以说是李西闽恐怖小说中的大多数主人公共同拥有的记忆。再如《黑灵之舞》中的李梨,也是这样。六岁的时候,李梨曾经亲眼目睹自己懦弱的父亲因为无法阻止大队支书霸占李梨的母亲,结果选择了跳崖自尽的悲惨一幕。耻辱和仇恨深深地扎根在了李梨的记忆之中,并造成他成人后的许多变态行为。他和妻子张蓝的婚姻最后走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的童年心理创伤。也许,李西闽就是要通过这些有着不同童年心理创伤的人物步入成年后的精神变异,来说明现实世界中真正的恐惧根源所在吧。虽然他的小说里散布着各种各样恐怖的气氛,但对这种变异心理根源的挖掘,才是他的恐怖小说真正揪扯人心的魅力所在。 PK西方恐怖小说大师 纵观西方恐怖悬疑类小说大师们的作品,植根于他们自身所处的文化与传统是他们获得成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比如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对欧洲艺术史、基督教教派史、耶稣后裔传说等的充分利用,如果没有这些西方人非常熟悉的内容,《达·芬奇密码》很可能就不会吸引那么多的读者了。再如埃拉·雷文的《罗斯·玛丽的婴儿》,如果没有西方宗教传统中的魔鬼撒旦在人间播种后裔的传说,这本恐怖经典的魅力也会大打折扣。还有西班牙早期恐怖电影的杰作《第二个名字》,其中人间罪恶的产生居然是依据《圣经·旧约》中关于亚伯拉罕向上帝献祭儿子以撒的故事。在《旧约》那段记载中,亚伯拉罕正准备杀了以撒、祭献上帝的时候,上帝的使者阻止了他,他就用一只公羊代替了以撒;但是,当他下山时,《旧约》只写到他回去了,而没有提到以撒。于是,一个历史很长的隐秘教派,就认为以撒一定是被献给了上帝,凡信教者都必须把家里的头生子(无论男女)杀死,献给上帝。另外,像拥有美国恐怖小说大王之称的斯蒂芬·金,他的每一部小说中的恐怖元素又何尝不是植根在美国本土神秘文化呢? 所以,当众多的中国恐怖小说的写手们跟在外国恐怖小说作家们身后,亦步亦趋地模仿、抄袭、编造了许多没有根基的“密码”或“斯蒂芬·金”式的血腥恐怖故事的时候,李西闽却保持着一个优秀作家的清醒。他一方面对西方的恐怖小说大家心存敬意,学习他们严谨的写作精神,一方面决心用真正属于自己的恐怖作品与他们PK到底。就像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发出的宣言:“我不会模仿他们的作品,我要写成我的风格。”“我更加强调中国本土的文化心理恐惧,我就是要写有中国特色的恐怖小说。” 当然,要创造中国特色的恐怖小说,并不是简单搬用几个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或是从《聊斋》里窃取几只鬼怪、狐精,就能成功的。即便是再本土化的恐怖元素,也只有跟我们生存现实中的恐惧联系在一起,才能成为有效的恐怖。我一直非常喜欢李西闽的处女恐怖小说《蛊之女》,就是基于这方面的原因。 当初,李西闽萌生写恐怖小说念头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素材就是他的故乡闽西和南方很多地方盛传的蛊的传说。但是,他没有简单地去渲染蛊毒的威力,而是把传说中的放蛊与现代都市生活结合在了一起。他要全力挖掘的是,在充满着丑恶行为的都市里,欺凌弱者、玩弄女性的骄横之徒面对蛊毒时的恐惧心理。在他的另一部小说《尖叫》中,他更是把中国民间的恐怖文化元素与现代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恐惧挂上了钩。一个到乡村度假的女护士遇见一次迁坟,当从地下挖出的棺材打开时,她看见一只绿色的蚂蚱跳了出来。结果,当她回到危机四伏的城市后,噩梦不断,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亦真亦幻地不断出现。而这个护士在精神上则是一个厌倦了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城市生活,每天都被四处潜在的危险折磨得恐惧不安的人。 不过,李西闽在《血钞票》、《拾灵者》、《黑灵之舞》等作品中,把他对恐怖小说的追求推进得更远了。他的故乡闽西给他提供的神秘、灵异的恐怖元素,在他的这些作品中越来越只是承担着表现主题的象征性意象的作用。他越来越把写作重点放在了书写现代人日常生活中的内心恐惧上面。 在他看来:“中国未来的恐怖文化象征性的标志应该是心理恐惧的东西,因为现在的人心理越来越阴暗,这和我们国家的文化传统是一致的,这也和我们中国人在道德的幌子下隐忍残酷的性格有关。”正是基于这样去皮见骨、入木三分的认识,李西闽把打胎、杀婴、弃婴、贩婴、虐婴等一系列在繁华的都市生活背后发生的罪恶,变成了《拾灵者》的故事背景。《拾灵者》中的两个主要人物—矮马和宋正文都曾在孩提时代遭受过在中国社会中常见的摧残,一个成人后心理畏缩,一个则被仇恨的魔鬼夺去了人性;两个人物从相反的两极形成对现代人性的深度映照。《黑灵之舞》中对那个阴魂不散的女鬼—万苇的故事的描述,同样反映了李西闽对当下社会中的人性堕落的深刻洞察。万苇因为迷恋金钱,嫁给暴发户程德咏;程德咏识破她的心机后,想尽一切办法虐待她、凌辱她,最后看着她在异国他乡溺水而死,却不伸手拉她一把。像万苇和程德咏这样的生活就发生在我们的周围,这种生活背后潜藏的危机本身就是恐怖的。 李西闽的小说艺术高超之处,在于他让万苇的幽魂缠上婚姻生活同样走入死胡同的李梨和张蓝,并附在他们的幽魂身上,回到国内去报复程德咏,报复像程德咏一样的所有人。于是,灵魂的堕落没有尽头,生活的恐惧永无止境,无处不在的恐怖在现实世界横行无阻,走出恐惧的路径似乎渺然无望。 在《拾灵者》的题记里,李西闽写道:“我一路捡拾灵魂/把他们透明的耳朵/串在荆棘尖利的刺上/命运在一路叹息/是谁在黑暗中告诉我真相。”这些诗句可谓凝练地道出了他对在恐惧中迷茫的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准确认识。他的恐怖小说能够让人刮目相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艺术追求永无止境 李西闽藉以和西方恐怖小说大家PK的有力武器,并不止于他对现代人的精神恐惧的深入洞察。在写作恐怖小说之前,他曾经有过上百万字的所谓严肃文学的操练。严谨的文学追求,使他绝不去搞那些哗众取宠的、媚俗的、重复前人艺术的通俗玩意儿。他的每一部恐怖小说的构思都像先锋实验小说一样,巧妙布局,出人意料,既有继承,更有创新。 比如《黑灵之舞》开篇的处理,就非常令人敬佩。在从泰国曼谷飞往中国上海的国际班机上竟然有一对在登机两天之前就已死去的年轻男女,更为奇怪的是在曼谷出境的地方查不到任何有关他们曾经登机的材料。很明显,这个构思是“消失的搭车客”一类都市传奇的改头换面;但是,能够把这样的构思运用到国际航班上,似乎还是李西闽的首创。 另外,《黑灵之舞》的整体构思、布局也是深得现代小说之精髓。婚姻生活走到尽头的李梨和张蓝为了分手,到泰国去度过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他们各自的内心里实际上还对挽回往日的热情抱有幻想,但是他们踏上的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在凶险迹象不断出现的泰国旅游胜地,先是象征噩运的黑蜘蛛出现,然后是来历不明的象牙挂坠,还有缠上了张蓝的万苇的幽魂,再下来是一对闹矛盾的外国情侣;线索像分叉的树根一样伴随着小说人物的形影,伴随着他们的噩梦与浪漫,逐渐展开……最后几条线索又汇集到了已经成两具腐尸的李梨、张蓝身上。而且,随着这些线索的展开,隐藏在每个人物背后的秘密也剥竹笋般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实际上,李西闽的每一部恐怖小说都埋藏着多重线索,只有当你读完之后,你才能基本看清那像迷蒙的蜘蛛网似的内在结构。尤其是《血钞票》和《拾灵者》这种分别透过精神恍惚的少年和心理畏缩者的视角展开的小说,其内在结构的繁复,如同先锋小说一样,需要读者跟着作者一起去历险,一起去创作。 在《黑灵之舞》中,李西闽已经把恐怖小说的背景移到了异域,东南亚神秘的恶灵也被他拿来表达现代人类的整体困境。他的中国特色恐怖小说的创作还远远没有完结。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风格独特的恐怖小说也会走向世界,给异域他乡的同行与读者带去刺激、震撼和享受。 (曹元勇,中国资深出版人,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 我的血和你的血 永远交融在一起。 1995年6月的一个正午,赤板市牡丹街上一个16岁的少年趴在一个墙角看着什么东西。那是他自己家的一个墙角。 正午的阳光很灿烂,把街旁边的法国梧桐的叶子也晒蔫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雨季里有如此灿烂的阳光。 在他的记忆中,雨季的天空是阴霾的,像永远洗不白的锅底。 而且那些阴霾的日子里,他总是能够隐隐地感觉到某种可怕的声音会突然出现。 街那边有一个馄饨店,馄饨店里有许多食客。 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一个话题,赤板市又一个少女在一个深夜莫名其妙地失踪。 这应该是第四个失踪的少女了。 前三个少女失踪案公安局还没有破,现在又出现新的问题。 少女失踪案又一次成为赤板市市民谈论的话题,这多少有点让人恐慌。 谁都害怕自己的女儿或者亲人会突然失踪,永远不会出现,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趴在墙边的那个少年没有听见馄饨店里人们的谈论,那事情好像和他无关。 他只是很投入地趴在那里,好像是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这时走来两个少女,这是两个漂亮的少女,她们的肤色嫩白,穿着一样的白色T恤和短裙,看上去清纯而且娇艳。她们边走边说着话。 “小慧,我有点怕。” “你怕什么呀?” “有人说,赤板市出现了一个变态狂,专门杀一些少女,而且手段诡异,不露一丝痕迹。” “乱说,哪有这事呀。我爸就让我注意一点,说赤板市已经有四个少女失踪了。我认为呢,一个那么大的城市,失踪几个人还不是正常的事,况且,现在的人想法多,个性又强,一想不通就离家出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哎,别担心啦,我就不怕,我爸他让我不要在晚上出门,我就非要在晚上出门溜达一圈才回家。” “谁敢和你比呀,你爸是警察,谁敢碰你呀。” “你这话就有问题了,你说说,真有那么一个变态狂,还管我爸是警察不是警察呀!” “这倒是。” “哎,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啊,是肖爱红的恐怖小说《死亡陷阱》。” “你买的?” “你自己看看吧!” “啊,是肖爱红送给你的。还有他的亲笔签名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和我爸是好朋友,喏,他就住在那栋楼里。” “哇噻!你能不能让他也送我一本,像你这样子的,也给我签上他的大名?” “我试试吧。” “那太谢谢你了,这是他的第几本恐怖小说了?” “第四本。” “哇噻—我就是喜欢看他的恐怖小说,紧张刺激,文字还特别美。” “我也喜欢,他的恐怖小说还有种说不出的迷人的味道。” “嗯—小慧,你看,是顾晨光。” “看他干什么,他就是那样神经兮兮的一个人,以前我还觉得他可怕,其实也没有什么,不理他。” “他在那里干什么呢?” “你这人今天怎么啦,少见多怪,他在那里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可是我觉得他很奇怪,好像挺神秘的,他究竟在干什么呢?” …… 趴在墙角的男孩突然觉得头痛,痛得要炸开一般,他昨天晚上又做那个梦了,他梦见有许多老鼠在奔逃,上蹿下跳尖叫着奔逃……他家里几乎没有老鼠的踪迹,怎么会梦见那么多老鼠在奔逃呢? 这个梦他从小就做着,有时做得多,有时很长时间也不会做,他知道每年雨季开始后这个梦就会出现,而且做得十分频繁。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刺得他眯上了眼睛。 他从那个墙角站起来,双手捂着两边太阳穴仓皇地朝家里走去。 那两个女孩子在他走后飘然来到了那个墙角。 她们看到墙角的墙壁上写着一行字,红色的字,鲜血一样红色的字:“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她们莫名其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那个叫顾晨光的男孩怎么会写下这一行让她们读起来费解的话呢,而且用那么可怕的鲜血一般的红色? 也许不是他写的。 那么又会是谁写的? 1 许多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漫长的雨季。 如果我当初逃离了这个叫赤板的城市,或许不会经历那么多让我惊惧的事情。其实雨季还没有开始,我就觉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妙。有种无法预知的东西在悄悄向我逼近,说起来有些危言耸听,但事实的确如此。有些东西你很想挣脱,可它会死死地缠绕着你,像潮湿春夜的一场噩梦,让你透不过气来。 2 我从小就和祖母顾玉莲相依为命。 我和顾玉莲居住在牡丹街上。牡丹街是一条老街,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一些老房子,这条老街平常看上去有些阴郁,空气中好像浮动着陈年的灰尘,有些看不见的影子总像在你身后跟着。有人会在深夜的时候听到一个少女的哭声,少女的哭声充满了哀怨。还有人在深夜,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里看到过一个少女飘忽不定的影子。据说在三十年代,在这条街的一栋老洋楼里自杀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为情而死的,她的心上人离开了这个城市,远渡重洋到了海外,后来就一直没有了音信。至于那深夜的哭声和飘忽的影子是不是那个自杀的女人,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反正这条街上多年以来,总会有一些灵异的事情发生。 在牡丹街的中间左边,有三幢并排的两层楼的老式洋房,这三幢小洋房的墙壁斑斑驳驳,感觉那上面有许多灰暗的眼睛。中间的那幢小楼是我的家,左边的那幢小楼是我同学丁小慧的家,右边的那幢小楼住着一个叫肖爱红的作家,听上去肖爱红像是个女人,其实不是,他是个男人。据说,这三幢小洋楼将和牡丹街上的老房子一起被拆掉,然后在这里兴建一个繁华的商业区。我从来没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从来没担心过房子拆掉后,我和顾玉莲会搬到哪里居住。 在雨季来临之前,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3 温暖的春夜。 温暖好像为时过早,往年的这个时候,天气还十分寒冷,反常的温暖并没有什么不妥,不妥的是我在春夜被尿憋醒之后发生的事情和重新入睡之后做的那个噩梦。 那泡尿快要让我的膀胱爆炸了。入春以来,我老是尿急,特别是在寂寞的深夜。这也许是一种病态。我在深夜睁开了迷茫的双眼,一团橘红色的光笼罩着我。我在夜晚睡觉时一直让夜灯开到天亮,我害怕黑暗。我匆忙地下了床,朝楼下的卫生间走去。顾玉莲知道我害怕黑暗,她在楼梯口和客厅里都安装了散发出橘红色光亮的夜灯。在橘红色灯光的引导下,我冲进了卫生间。一路上我觉得有个黑色的巨大影子在身后跟着我,因为尿急,我顾不了许多。在卫生间里,我痛快淋漓地排泄完,全身颤抖了一下就放松了。我走出卫生间,那个黑色的影子不见了。 整幢楼里很静,我似乎可以听到我祖母顾玉莲的鼾声。或者说我还可以听到另外的人的鼾声,我有时觉得这幢楼里还有人在沉睡。 那个黑色的影子也许是我的幻觉,人在夜晚的时候容易产生幻觉,谁敢保证在夜晚没有产生过幻觉呢? 我朝楼上走去。楼梯是木质的,因为年头久了,走在上面,有种吱吱嘎嘎的声响,尽管我的脚步很轻。我怕吵醒顾玉莲,顾玉莲要是被我吵醒,那么她到天亮也合不上眼。如果那样,她会一个人独自坐在楼下客厅的橘红色灯光中,睁着眼睛到天明。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漫长的折磨。我上了楼。楼上有两间房间,一间是我的卧室,我对面的那间房间我一直没有进去过,顾玉莲把它紧锁着,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说实话,在此之前,我也不想去知道。顾玉莲把它紧锁着,不让这扇门向我开启,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就要进入卧房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声音是缥缈的,像一阵轻风,若隐若现,在橘红色的光线中缭绕不断。那个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歌声,带着某种回声在我耳边回响。这个声音绝不是我从小到大做噩梦时听到的老鼠的尖叫声,所以我觉得奇怪,那些老鼠的尖叫声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我被这缥缈的声音吸引了,我回过了头,什么也没有。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我发现声音是从那紧锁着门的房间里飘出来的。这让我十分好奇,可以说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房间里传出什么动静。我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朝那扇紧闭的门飘移过去。 我把耳朵竖起来,贴近那扇门时,声音消失了。一片寂静。我的心也好像停止了跳动。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我想从这扇门中寻找到一条缝隙,让我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的缝隙。这扇门异常的严实,根本就没有缝隙。我使劲地推了推门,那扇门纹丝未动。我有些失望,我在失望的刹那间,产生了进这个房间看个究竟的欲望。这要等到明天才有办法。我想先回去睡觉,我一转身,发现一个人站在橘红色的光中,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这个人就是我祖母顾玉莲。顾玉莲把我吓了一跳,这种惊吓十分短暂,在我的尖叫还没发出前就过去了。顾玉莲的声音很轻,像一股轻风:“晨光,睡觉去吧。”我答应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我关上了门,把顾玉莲老太太关在了门外。我竖着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一点声响。顾玉莲什么时候上楼的?怎么没有一点声响?她又怎么下楼的?同样没有一点声响。这很奇怪,和那缥缈的声音一样奇怪。 我躺回床上后,很快地进入了梦乡。如果我和顾玉莲一起坐在楼下客厅里直到天明,也许那个噩梦就不会缠绕着我。 在梦中,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缥缈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从床上飘了起来,像一股轻风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门,进入了那个房间。我一进入那房间,声音就消失了。房间里一片黑暗,我找不到灯的开关。我想,顾玉莲怎么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开着橘红色的夜灯?她知道我从小就害怕黑暗的,在黑暗中老是有许多我看不见的爪子伸向我。那些爪子锋利无比,它们抓住我,撕扯我,让我受伤流血。还有无数老鼠的尖叫声,刺耳的尖叫声。黑暗让我窒息。我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了四肢,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就在这时,一道白光,是一道白光撕开了黑暗,房间里刹那间光明起来,白光把房间照得耀眼。我仿佛松了一口气,开始浏览这个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白绸布的床罩,一张书桌,书桌上面有一个小镜柜,我看不清镜柜上镶着谁的照片。还有一块白布蒙着的东西,我揭开了那块白布,是一架钢琴。我把上面落满灰尘的白布盖了回去,一抬头,看到墙上有一个挂钟。挂钟的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整上。也许是因为我动了遮盖钢琴的那块白布。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浓郁的灰尘的味道,这种味道显得很陈旧。在浓郁的灰尘的味道中,突然有股幽香进入了我的鼻孔。这股幽香从何而来?我顺着幽香朝那张大床飘去。我来到了床头,看到了那个双人枕头,我伸出手掀开了那个双人枕头。我看到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我禁不住伸手去触摸它,可是在我伸手触及那朵玫瑰花的一刹那,花突然枯萎了。就在这时,床底下突然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似乎有一只手,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摇动着什么。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我不可抑制地尖叫起来,可是我张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只有那床底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震耳欲聋。我感到有种力量让我弯下了腰,床底下有一个樟木箱子,那只箱子在摇晃着,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正想把那个樟木箱子拖出来,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是那块遮着钢琴的白布,白布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它罩住了我,从头到脚地裹住了我。然后有一种力量把我扔到了床上。我又成了那个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了四肢,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在窒息中,在挣扎中,我又听到了那缥缈的声音——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顾玉莲坐在我的床头,她拿着一条毛巾给我擦额头上的汗,她平静地说:“孩子,你做梦了吧?你一直在说着胡话。”我看着顾玉莲,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心里说,我要打开那扇紧锁的门,看个究竟。 这种想法变得异常的强烈。 就像尿急一样。 4 那个房间拒绝我的进入让我异常的痛苦。 我是一个脑袋有问题的人,这个世界上认识我的人大都这么说。我对这种说法充满了仇恨,它让我在这个叫做“赤板”的城市里艰难重重。我曾经一度热衷于偷听别人对我的议论。对我的议论是多种多样的,总结起来大致有三种。一种说法说我一生下来就是个傻蛋,说我父亲是个酒鬼,父亲身体内部的酒精杀灭了我本该良好的智商。对于父亲,我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不但不知道他是不是酒鬼,就连他长什么样子,也是一片空白。第二种说法说我五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病好以后我就变傻了,他们说我五岁以前是个机灵的孩子。我怀疑这种说法可能是真的,因为我的记忆完全是从五岁以后开始的,对于五岁以前的一切,我没有丝毫记忆。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顾玉莲,顾玉莲没有告诉我,她应该知道的,她一手把我抚养大,可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回避着我的问题,就像回避我关于父母亲去向的问题一样。最后一种说法让我更加迷惑,他们说我不是顾玉莲的亲孙子,我是捡来的,捡来时就是个痴呆儿,难得顾玉莲一片爱心将我养大,成了人样。 我从来不承认我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我觉得那些说我脑袋有问题的人才真正有病。是他们,让我这二十年的日子活在孤独和寂寞之中。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我基本上没有要好的同学。也就是说,在二十岁这年雨季开始前,我几乎没有朋友。孤独让我少言寡语,孤独让我的目光中充满仇恨。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那些说我脑袋有问题的人造成的。我找不出第一个散布这种恶毒言论的人,是他毁了我,让我面对人群时常有种自卑感和刻骨的仇恨感。 5 我寻找着进入那个房间的办法。我需要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的锁,钥匙一定在顾玉莲那里。但我不知道钥匙具体放置的地方,如果我知道,我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思了。在我揣摩着那把钥匙的时候,祖母顾玉莲在为我深深地担忧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迷惘的东西,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在吃完晚饭后出神地看着我,说:“等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对她说:“你不会死的。” 顾玉莲苦笑道:“你真是个傻孩子。人总是要死的。” 顾玉莲开始用牙签剔牙。她快七十了,牙齿还特别好,这让她看上去显得年轻。顾玉莲的牙很白,不像我满口黄牙。顾玉莲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我现在二十了,没上大学,也没参加工作,要是顾玉莲死了,谁来养活我?但我认为顾玉莲不会死,她会像个老妖精一样活着,庇护着我。可有时我还会产生一个想法,她身体上还有没有温度?或者她已经是个死人。 顾玉莲平时人缘不错,所以当她找到街道办事处的郭阿姨时,郭阿姨满口答应为我找一份工作。其实,郭阿姨只是分管计划生育的街道干部。当她在我家像个男人一样拍着胸脯豪爽地答应给我找工作时,我盯着她肥胖的脸想,她是不是在吹牛。事实上,郭阿姨确实为我的工作费了不少力气。当她把我领到一家食品公司见工后,我才相信了她的能力。于是我就在那家制造很多好吃东西的食品厂当了一名勤杂工。 然而,我在那家食品厂没干几天,就被解雇了。 被解雇那天回家后,顾玉莲对我叹了口气,她说郭阿姨已经来过了,我的事情已经通过郭阿姨的嘴巴传到了顾玉莲的耳朵里。我没说什么,上楼进了自己的卧房,我等待着顾玉莲的离开,她终于出了门。她一出门,我就下了楼,进入了她的卧房。顾玉莲的房间里有种阴湿的潮气。我在那种让我极不舒服的潮气中翻箱倒柜寻找那把钥匙。我在找那把钥匙的过程中觉得身上发冷,我似乎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着我。我不知找了多久,徒劳无功让我十分憋气,我真想放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那样或许我就可以在灰烬中找到那把让我着迷的钥匙。我坐在潮湿的地板上,一股凉气从我的屁股直透我的颅顶。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顾玉莲的梳妆台上,那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有些古老,上面贴着花,上着金粉。尽管那个小盒子看上去有些可怖,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东西,但是我的眼睛还是一亮: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盒子呢? 6 我从顾玉莲梳妆台上的那个小盒子里找出了一把钥匙,那是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我不知道钥匙上面有过谁的指纹,还留着谁的魂魄。我不能完全确定这把钥匙就是开那扇门的钥匙,我藏起了它,伺机打开那扇门。 郭阿姨是个热心肠的人,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过错被食品厂扫地出门后就放弃对我的帮助,她还是不遗余力地四处为我找合适的工作,可是,在她还没有为我找到第二份工作的时候,她就住进了医院。不到一个月,她就死了。她得的是肝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并且扩散了。她住院后,顾玉莲带我去探视过她,她躺在病床上,肥胖的脸蜡黄,我不相信她会很快死去。郭阿姨笑着望着我,还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像是被一块冰冰冻着。我抽出了手。她微笑地对我说:“要有信心,你一定会找到工作的。”我没说什么,我只是想离开她,很快地离开她,她床头有一束白色的花,我知道人们都称这种花为百合。那一朵朵百合花是一张张苍白的脸,透着冰凉。我闻不到花香,我整个身体沉浸在药水的气味中。我不知道顾玉莲会在哪天躺在这里,我不知道和我有过关系的人是不是都会躺在这里等待死亡。 离开医院后,顾玉莲说我是白眼狼,没良心,郭阿姨为我的工作操尽了心,我却在她的病床前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我听不清顾玉莲在唠叨什么,大街上人来人住,车水马龙,我满脑袋都是百合花苍白的脸。有人说,郭阿姨的死和我有关,我是个不祥的人。谁沾染了我,谁就会倒霉。我想,如果我是个不祥的人,那么顾玉莲为什么还活得那么旺盛,快七十的人了还没病没灾? 在郭阿姨死后没几天,雨季,我二十岁的雨季,来到了赤板市。 7 我终于决定进入那对我关闭了多年的房间,是在这个雨季来临的前一天。在我进入那个房间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很可怕的事情。那天晚上,我突然醒了。我坐了起来,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于是就迷迷糊糊地下了床,鬼使神差地走下了楼,我相信我下楼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了门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走了出去。那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我也不知道进入我体内的东西是什么。我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我可以感觉到深夜的凉意,我想回到家里去,但是我的双腿不听我大脑的指挥。我那样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梧桐树摇动起来。这个夜晚没有风,树怎么就摇动了呢?就是几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摇动这棵有年头的梧桐树。我正在吃惊,树突然静止下来了。我突然听到了清脆的笑声,我抬起了头,发现笑声是从树上发出的。可树上没有人,我判断笑声是出自一个女孩子之口。我的身上顿时冒起了鸡皮疙瘩。我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不一会儿,树上的笑声又出现了,我又往树上看去,还是没有人。我十分紧张,我的双腿在发抖。我颤抖着声音说:“是谁?”没有人回答我。在这个深夜,女孩的笑声显得阴森恐怖。我突然想起了这条街上关于那个自杀女人的传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可他们说的是哭声呀……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我面前,她说:“孩子,你三更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呢?”我看清了,她是我的祖母顾玉莲,我惊魂不定地跟着她回家了。进了家门,我还仿佛听到梧桐树上女孩子的笑声。 我在顾玉莲出门后就偷偷取出了那把铜钥匙。 我一直不能确定这把钥匙是否能打开房间的门。我忐忑不安地把铜钥匙插进了弹簧锁的锁孔,此时,我希望在深夜中的那种声音能够出现。我转动钥匙,听到“咔嚓“一声,锁开了。我怔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推开这扇门,我十分的紧张,身上流着汗水。我得缓一口气,这一切让我觉得窒息。 我用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很暗,纵使在这白天里,我也不能看清房间里的东西。我的确不知道房灯的开关在哪里,我甚至怀疑这房间里有没有灯。我闻到了浓郁的灰尘的味道,浓郁的灰尘的味道中飘浮着死亡的气息。我找来了一把手电,借着手电的亮光,找到了房间电灯的开关。我把灯打开了,一道白光撕开了黑暗,房间里刹那间光明起来,白光把房间照得耀眼。我像在梦境里一样开始浏览这个房间。就像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样,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白绸布的床罩;一张书桌,桌面上有一个小镜框,我看清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房间里还有一块白布蒙着的东西。我揭开了那块白布,是一架钢琴。我把上面落满了灰尘的白布盖了回去。一抬头,我看到墙上有一个挂钟,挂钟的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整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挂钟的指针拨到十二点整上一样,只是我看不到那只无形的手。我想起了梦中的那股幽香,我来到了床头,看到了那个双人枕头。我的手颤抖了,一咬牙,我伸手掀开了双人枕头,我看到了一朵鲜艳的玫瑰花,不一会儿,那朵玫瑰花就慢慢地枯萎了,标本一样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玫瑰花枯萎的过程中我感觉到那陌生的声音在叫着我,我不知道在这个房间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有人。突然,一阵鸟鸣声让我的手震动了一下,枕头再一次把玫瑰花盖住了。那种清脆的鸟鸣声是从窗外传来的。我来不及去理会床底下的那个箱子,就拉开了厚厚的灯芯绒窗帘,是这窗帘把光明挡在了房间的外面。 我看到了一张钞票,一张百元大钞正贴在窗玻璃的外面。 那张钞票上沾着血迹,淋漓的血迹,在阳光下闪着一种红色的诡异。那张血钞票上突然掠过一张流满鲜血的脸,一闪而过。窗外有风,可是那张血钞票紧紧地贴着窗玻璃,纹丝不动。越过血钞票看出去,可以看到作家肖爱红的楼房的窗口。我必须推开窗,才能取到那张沾着血迹的钞票。血钞票怎么会如此奇怪地贴在窗玻璃上?我的梦中没有这个情景。我推开窗,一碰到那张钞票,它就如同有生命一般贴在了我的掌心。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一下子把我的心揪了起来。 8 顾玉莲站在我面前,她的脸像是一张死人的脸,灰白。她冷冷地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心神不宁地告诉她,我什么也没看见。 顾玉莲收起了房间门的钥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让我以后不要轻易地进这个房间。我迷惘地点了点头,而我内心却有种渴望,渴望再次进入这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秘密,秘密无所不在,就像危险一样。尽管我祖母顾玉莲还是不让这扇门向我开启,但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房间是我父亲顾帆远和母亲宋汀兰的卧室。虽然我对于父母的长相没有丝毫印象,但是我可以强烈地感觉到那张照片上的男女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现在在哪里?我向顾玉莲指出这个问题后,她就不说话了,她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后,就拿着那把铜钥匙下了楼。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楼上,这些年来,她一直把我一个人留在楼上。 幸好她没有发现那张血钞票,她还没进房间的时候,我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那张血钞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血钞票上掠过的那张模糊的脸是谁的呢?我好奇而又害怕。我还联想到了那晚上梧桐树上女孩子的笑声。 9 这个雨季的第一场雨是在夜晚来临的。 白天里就有落雨的征兆。乌云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赤板市的上空。我在这个白天里无所事事,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我看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出神。这是我几岁时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了,它一直镶在那个小镜框里。我听到有人在敲击着什么,这个城市越来越多的敲击声让我不舒服。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父母亲房间书桌上的那个镜框,镜框里一男一女的合影也许就是我一直期待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父母亲。照片上相依相偎幸福万分的那对男女如果真的是我父母,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放下了手中的照片。 我趴在窗台上,往对面眺望,对面是丁小慧家的楼房。 丁小慧和我一样也没考上大学。她父亲丁大伟是赤板市公安局里的一个科长,也许是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她在一家超市里工作。丁大伟一直是我惧怕的人物,他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的两腿就会微微发抖。丁小慧如今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她的脸蛋并不十分好看,但那身材可是百里挑一,当然还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同样会让我产生抚摸的欲望。但我无法接近她。她从小就拒我于千里之外,尽管我们的楼房是如此的靠近。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曾经摸了她的头发一下,结果受到了她父亲的威胁。有时,我会躲在楼上,通过窗口,看着丁小慧在街上款款而行的样子,我就想象我是一只大鸟飞出了窗口,朝她飞掠而去。我没想到,在这个雨季,我会和丁小慧有短暂的接触,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天气十分沉闷。 我想到外面走走。我出了门,就看到了肖爱红。肖爱红的脸很白,他个子很高,起码比我高出一个头。每次和他相遇,我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我们牡丹街的人对他尊敬极了,称他“肖先生”。肖先生有让人尊敬的理由,他总是带着一副笑脸对待每一个人,包括对待我。他朝我微笑地点点头,我竟然不知怎么回敬他。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10 这个夜晚起初十分沉闷。顾玉莲在楼下的客厅里看电视,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响,我一直以为顾玉莲的听力有了问题,其实不是这样的,她是借着电视的声响驱除寂寞。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血钞票。我想,如果我再次进入那个房间,拉开窗帘,我还会不会再看到一张血钞票贴在玻璃外面?还会不会看到那张模糊的血脸?现在我无法进入那个房间,我不会再如此轻易地找到那个钥匙了,顾玉莲不是傻瓜,她一定会把钥匙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我看着钞票,不知道这上面凝固的血迹是从谁的身上流下来的,它会不会和那模糊的血脸有关?抚摸着钞票上的血迹,我似乎可以感到血液的流动。我突然产生了把这张钞票放在舌尖上舔舔的念头,这个念头闪过之后,我就把钞票放在了嘴边。我伸出了舌头,这污血的味道如何?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的天空。我仿佛看到漆黑的夜空中有一张巨大的血脸,它在向我睁开恐怖的眼睛。紧接着雷声大作,我拉上了窗帘。不一会儿,大雨就落了下来。雨声很响,在这样的雨夜里,就是出现昨夜缥缈的声音,我恐怕也听不见。因为雨声,我连顾玉莲开得很大的电视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把血钞票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决定睡觉。我把日光灯关掉了,打开了橘红色的夜灯。我躺在床上,平静地睡去。 睡梦中,我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而有节奏。 有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准确地说,那是一些人的影子。我看不清是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我也分辨不清这是些男人还是女人。好像他们的脸上都涂满了血。他们在跳舞,在我面前跳舞,在橘红色的光线中跳舞,血液流动的声音在给他们伴奏。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缠绕着我? 11 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雨水才小了些。吃早餐时,我面对着油条豆浆没有一点食欲。顾玉莲关切地问我怎么啦,我告诉她我心里很闷。顾玉莲的目光在我脸上游动着,她一定是在查探我的心灵,她习惯这样做。不过我敢肯定,这次她不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我突然预感到我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在吃惊中仿佛看到了模糊的血脸。 我冒着微雨出了家门。 我又碰到了肖爱红,他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塑料伞像一朵透明的蘑菇长在他的头顶。如果肖爱红头上真的长出一朵透明的蘑菇,那么,他应该顶着那朵蘑菇去申请吉尼斯纪录。一个头上长蘑菇的人,会比他写小说要好玩得多。我承认我在某些方面有非凡的想象力。 肖爱红朝我笑笑:“你怎么不打伞?” 我也朝他笑笑:“蘑菇。” 他问我:“你说什么?“ 我还是说:“蘑菇。” 他哈哈大笑着走了。有那么好笑吗?他穿着一条很长的灰色西裤,走起路来发飘。我不管肖爱红要去哪里,他似乎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走上街道,街道的水泥路面上积满了水。车辆经过,把积水溅起来,落在了路人的身上。有人在骂着什么。我想,如果水溅到肖爱红身上,他会不会骂?应该不会吧。我也不会,一辆车经过我身边,就溅了我一身的水,我不但没有骂,反而对着在水中游戈而去的小汽车笑了起来。 只要一下雨,我们牡丹街街道上就会积水。现在,我在路边人行道的一个下水道盖子面前蹲下来。下水道的盖子是生铁铸成的,看上去很沉重。我蹲在那里,看着有些生锈的下水道盖子,一些奇怪的想法就像盖子缝隙中的水一样冒出来。牡丹街的下水道一直排水不畅,像一个便秘的人,肠道不好。这个城市的有关部门多次对牡丹街下水道的便秘进行治疗,但一直得不到好转。是什么东西把肠道一样的下水道堵塞了?是屎吗?但牡丹街居民每天制造的各种各样的屎根本无法阻塞下水道的。我见过工人埋下水道的水管,那钢筋水泥制成的水管很粗,人都可以钻进去。是什么把下水道阻塞了?我蹲在下水道盖子旁边,久久地注视着那个盖子。突然间,那个盖子不见了,我看见了盖子下面黑沉沉的污水,污水上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油状泡沫,那层油状泡沫在沸腾着,如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然后,然后我看见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从黑色的污水下面缓缓浮了上来,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我惊慌地猛然站了起来。 一种骨头碎裂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听见了刀子劈开骨头的刺耳的声音。声音是从离下水道盖子十米左右的街旁的馄饨店发出来的。我看见王胡子,馄饨店的老板,正挥动着他肌肉发达的臂膀狠狠地剁着砧板上的骨头。我回头看向下水道盖子,盖子依然还在那里,没有污水,也没有尸体。 馄饨店的老板王胡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他一边用力地剁着骨头,一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这种目光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有一只蚂蚁在我的脑袋里爬来爬去。我想用钳子把他的胡子一根一根地拔光,就像拔光猪头上的老毛。馄饨店的门口放着一个大炉子,炉子上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煮着骨头,香味就是骨头汤的香味。我吞了一口唾沫,暂时不再想阻塞下水道的尸体,我的视线被骨头汤冒出的白汽所吸引。我吃过王胡子馄饨店的馄饨,他的大馅馄饨和小馄饨都是用骨头汤煮的,味道十分鲜美。我不止一次地吃顾玉莲打电话让他送上门来的馄饨,想到他好吃的馄饨,我暂且不想拔光他的胡子了。 我走到他的店门口。 王胡子不搭理我,仍然专心致志地剁着他的骨头。在他眼中,我是这个春天里极易传染的某种病毒。他老婆范梅妹出来了,王胡子的老婆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满脸雀斑。我很奇怪,范梅妹满脸的雀斑怎么不会影响他的生意。范梅妹问我:“晨光,你想吃馄饨吗?”她的声音柔软极了,一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女人有如此美好的声音,不能不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没有理她,我只是看着翻滚的熬骨头汤的锅。看了一会儿,我就离开了。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好像和将要发生的某件事情有关。 我听到王胡子在背后骂了一声:“神经病。” 那是骂我的。 12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血钞票,钞票被雨淋湿了,上面的血迹也湿了,闪动着流动的光芒,似乎还没有干。我出门时把它放在口袋里,我忽视了雨水。我打开了台灯,把湿乎乎的钞票以及湿乎乎的血迹放在灯泡上烤。钞票在烤的过程中冒着烟,那种烟带着一种红色,还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我烤干了钞票,发现钞票像有了一些亮色。其实这张钞票是因为血的污染才显得十分的陈旧和阴暗。钞票上的血迹依然很醒目。 我摸了摸钞票。 它已经没有当初的挺括了,它显得柔软,像洗旧的棉布,我把它拿起来,伸出了舌头,我想我的舌头是暗红色的,我的舌头在钞票上蠕动。我在舔着钞票时,似乎又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仿佛又看到了模糊的血脸。我想起了那缥缈的声音,那把我带进我父母亲的房间里的缥缈的声音。如果我的父母亲真的死了,兴许我可以从房间里找到一些可以证明他们死亡的证据。 那架钢琴和盖着它的蒙尘的白布? 枕头底下的那朵枯萎已久的玫瑰花? 床底下的箱子? 墙上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整的挂钟? 我想解开这一个个疑团。 13 就在我一次次地舔着那张血钞票的时候,肖爱红正在一家餐馆和书商季风吃饭。吃饭是次要的,肖爱红和季风在商谈他的下一部恐怖小说是主要的。书商季风从北方风尘仆仆地赶到赤板,来不及住下来就和肖爱红见面共进午餐,就是因为肖爱红有了新的恐怖小说的构思。 肖爱红是个恐怖小说作家,他写的恐怖小说在市面上十分畅销。恐怖小说迷们都期待着他的新作面世,他也希望自己写出不让读者失望的作品。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靠窗的一张餐桌前,落地玻璃窗外人来人往,天上还飘着微雨。他们似乎对窗外的行人和景观视而不见。菜还没上来,他们喝着茶,说着话,看上去,他们谈得很投机,但没有激动的神情,他们都显得很恬淡。 肖爱红镇静地从包里拿出一份很旧的报纸,报纸泛黄,像是被他们喝的茶叶水泡过似的。肖爱红把报纸放在了季风的面前。季风用手指耸了耸眼镜。肖爱红指着报纸上用红笔划出来的那则消息:“你看,这是十七年前的报纸,也就是说,十七年前,我家街边的那栋小楼里发生过一件死亡事件。” 季风看了看这则简短的消息,这是十七年前的《赤板晚报》,晚报上登着的这则简短消息内容说的是赤板市牡丹街27号的一次煤气中毒事件,在这次煤气中毒事件中,死了一男一女,据说是对恩爱夫妻。季风对肖爱红说:“你将要写的这部恐怖小说就是取材于这次煤气中毒事件?” 肖爱红微笑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隐含着一种光芒:“我闻到了里面血腥的味道,那种我一直在期待的味道。” 季风也笑了。他对肖爱红的感觉不会错,他期待着肖爱红尽快地把这个看上去平常的一次煤气中毒事件演绎成一部畅销的恐怖小说。 他们谈着话时,顾玉莲正从外面经过。 顾玉莲不经意间往饭店里看了一眼,她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了邻居肖爱红正在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她似乎有些好奇。她停住了脚步。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透明的玻璃隔开了他们。她突然用瘦骨嶙峋的手指弯曲起来,敲了敲玻璃。她敲玻璃的声响同时吸引了肖爱红和季风的视线,他们看到的是老妪顾玉莲苍白的笑容。肖爱红朝顾玉莲打了一个手势之后,顾玉莲就离开了。 “这谁呀?怪兮兮的。”季风笑着说。 肖爱红说:“她就是我的邻居,牡丹街27号的女主人顾玉莲,报纸上说的煤气中毒事件就发生在她家,而那死去的男女就是她的儿子和儿媳妇。” 季风疑惑地问:“那她怎么没死?” 肖爱红说:“有趣吧?她没有煤气中毒。她还有一个孙子,如今二十了,是个弱智,表面看上去挺正常,可脑子坏了,老是做出一些常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季风看着肖爱红的眼睛,肖爱红的眼睛闪亮着,让他想起一潭秋水在阳光下的闪烁。这团光亮底下隐藏着什么?季风有所期待。 14 这张钞票是属于我的,不是顾玉莲给我的,我长到二十岁,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过一张属于我自己的钞票,这张不知从哪飞来的血钞票填补了我人生的空白。我不能让顾玉莲发现它,她要是发现了这张钞票,不知会怎么样。她会不会看到血钞票上一闪而过的那张模糊的血脸?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缥缈的声音。这次我可以确定那是女人的哭声。听到这声音,我还是会想起多年来出现在我梦中的老鼠的尖叫和它们奔跑的声音,在这个雨季我还会不会做这样的梦?这样的梦会不会被别的噩梦代替? 我记得我在沉睡之前把那张血钞票压在了枕头底下,我害怕我醒来之后它会突然不见了。我被女人的哭声吵醒后,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动弹不得。我开始了挣扎,我知道这种挣扎和我梦见自己进入我父母房间被白布裹住后的挣扎一模一样,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从小就害怕听到别人在夜里的哭声,人在夜里的哭声和在白天里不一样,夜里的哭声充满了让我不安的成分。我要是产生了不安的情绪,就会觉得无助,仿佛置身于一个将要被海啸吞没的孤岛。这时,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发出尖叫。 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尖利而缥缈。 哭声好像是从我父母的房间里传来的。 我挣扎着,我的尖叫声便破口而出。 我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划破了夜色。 要是往常,顾玉莲很容易听到我的尖叫声,哪怕她睡得再死。一般情况下,我的尖叫声发出几分钟,顾玉莲就会上楼冲进我的房间抱着我安抚我,不让我的尖叫声继续下去。可今夜不一样,我的尖叫声发出许久了,也不见顾玉莲有什么动静。这让我内心的不安加剧了,我的尖叫声就愈加剧烈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尖叫声有没有压倒女人在深夜的哭泣声。 顾玉莲终于上楼来了。 她进入我的房间。她穿着那件印花的睡袍,披散着白发,她的眼睛有些空洞,她抱着我的头,沙哑着嗓音说:“孩子,你怎么啦?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不要怕,孩子,不要怕,奶奶在你身边。” 我停止了喊叫。顾玉莲无疑是我的定心丸。她干枯的手抚摸我因尖叫而潮红滚烫的脸,顾玉莲的手冰凉。冰凉的手使我激动的情绪平稳下来。我发抖着说:“我怕。”顾玉莲的声音也在发抖:“孩子,别怕,什么也不要怕,没事的,奶奶抱着你。”我又颤抖着说:“有人在哭。”顾玉莲继续用她干枯而又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她也颤抖着说:“哪来的哭声呀,那是你做的梦,孩子。” 我多希望女人的哭声没有在这个晚上出现过,我希望那是我梦中的事情,梦中的东西是虚幻的,而现实中的哭声真的让我不安,让我发出狼一般的喊叫。我自己都害怕听到自己的尖叫,我全身痉挛起来。顾玉莲紧紧地搂住了我。她说着:“可怜的孩子!” 不一会儿,那哭声又响起来了。哭声极富穿透力,在这雨季刚刚开始的夜里针一样刺着我的耳膜。我的手抓住顾玉莲的睡袍不放。这个时候,顾玉莲的睡袍就是我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我说:“真的有人在哭,你难道没有听见,奶奶?”顾玉莲竖起了耳朵。过了片刻,顾玉莲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孩子,别怕,那是猫在叫春呢。”我不相信是猫在叫春,尽管常有一只野猫从我们的房顶爬过,我在白天的时候,见过它琥珀一样的眼睛。猫的叫声不是这样的,我不至于连猫叫和女人的哭声也分辨不清。我认真地说:“奶奶,不是猫叫,是女人在哭。”顾玉莲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郁,她坚持说:“傻孩子,那是猫叫。” 15 我不知道为什么肖爱红会把我叫到他家里去,对我说出那个我怀疑的事情:我父母死了,早已不在人世了。听完他的话,我浑身瑟瑟发抖,像寒风中的一片落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张模糊的血脸。 在我进入肖爱红家门的前一天,在丁小慧上班的五月花超市发生了一场大火。我隐隐约约地觉得,那场大火与我有关,因为,大火之前,我进入过五月花超市,我是个不祥的人。去五月花超市买东西是我接近丁小慧的最好借口。不能否认,丁小慧是我暗恋的对象,尽管我知道那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一个梦想。五月花超市的那场大火如果真的和我有关,那么我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那火中有没有出现那张模糊的血脸? 16 这天是个阴天,无雨。这个阴天有点怪,我可以感觉到天空中有种压迫着我的气氛,以至我的喘息都困难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在早上起床的时候,听到了丁小慧在我对面楼上唱歌的声音,她的歌声和我梦中的声音不一样,梦中的声音缥缈而阴冷,而她的歌声欢快而嘹亮。我没有把她的歌声和梦中的声音等同起来。我光听得到她的歌声,但看不到她的人。我于是决定去五月花超市看丁小慧,我要有一段时间不见到她,心中就会异常的失落。 我把那张血钞票藏在了裤兜里,摸着裤兜里的血钞票,我似乎又感到了它流血的声音,那张模糊的血脸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一直等到快傍晚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出门朝五月花超市走去。这个白天里我干了些什么,我自己十分糊涂,好像我在狂想丁小慧的同时一直想进入那个房间,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控制着我。通向五月花超市的路途并不遥远。我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超市。五月花超市的规模不小,是赤板市比较大的超市之一,里面的货物品种繁多,你可以在里面找到许多偏远山区的土特产。 我站在门口,看到了丁小慧在出口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这种情景我不止一次地见到过。因为我经常在超市的门口偷窥工作中的丁小慧。工作中的丁小慧健康而美丽,她的脸微笑着,对顾客和我而言都是春风。丁小慧好像从来没有对我笑过,她以前除了对我厌恶和防范之外没有什么。我把手伸进了裤兜,那张血钞票还在。有了这张钞票,我就壮着胆子走进了五月花超市,我是光明正大来购物的,而不是刻意来看你丁小慧的。丁小慧看见了我,她没料到我会进入超市。我站在她的面前,有点痴呆。她显然很警惕:“顾晨光,你想干什么?”说实话,在我靠近她痴呆地看着她时,我产生了抚摸她乌黑的长发的欲望,我的手还没伸出去,我就听到了她的话。我笑了笑:“我买东西。“丁小慧没说话,她在替一个顾客算账。 我进入了超市里面,我不知道要买什么,四处转悠起来。 我来到了摆放熟食的地方,看到了很多火腿肠,这种红色塑料薄膜包装的火腿肠应该是我喜欢吃的东西,顾玉莲经常买回家给我吃。我一看价钱,是两块五一根。我算了一下,我裤兜里的那张钞票可以买四十根火腿肠。谁说我傻,我毫不犹豫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往篮子里放上了四十根火腿肠,提到了出口处丁小慧的收银台前。丁小慧见我拿了那么多火腿肠,显得很惊讶:“你买这么多火腿肠干什么呀?”我说:“吃呗!”她又说:“你能吃得了这么多?”我说:“怎么不能,我要是放开肚皮吃,可以把你们整个超市的东西吃掉。”丁小慧把火腿肠一根根地放进塑料方便袋里,然后算了一下,从电脑里打出一张小票递给我:“一百块。”我的手伸进了口袋,那张软塌塌的血钞票就攒在了我的手上,我掏出血钞票,递给了丁小慧。递给她的时候,我似乎看见钞票上的血迹在流动,还有那张模糊的血脸。我还听到奇怪的哭声,可此时超市里没有人在哭。我拿着血钞票的手颤抖了一下。丁小慧接过了血钞票,她迟疑了一下,好像这张血钞票是块烧红的铁块,烫了她的手一下。她仿佛想扔掉它,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把血钞票放在验钞机上过了一下,对我说:“好了,你走吧,好好吃,别撑坏了肚子。”我留恋地看了丁小慧一眼,提着那袋火腿肠走出了五月花超市。我来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丁小慧,丁小慧手中拿着那张血钞票,出神地看,好像要从血钞票中看出什么来。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些疼痛。我不知道丁小慧有没有在血钞票上看到那张模糊的血脸,如果她看到了,她会不会害怕?她知不知道那是谁的脸? 我提着一袋火腿肠出了五月花超市的门,街上的灯火都亮了,这白天怎么一晃就过去了?天上没有飘雨。我现在不能回家,我要是提着这么多火腿肠回家,顾玉莲肯定会对我刨根问底的,我不喜欢她对我刨根问底,我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隐私。我想着想着就走到了街心花园。街心花园里有几块石头,平常不下雨,晚上常有一些男女坐在那里不知干什么。现在的街心花园里没有人。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坐在了其中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上的水迹泅湿了我的屁股,我没在意。我面对着四十根火腿肠,觉得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我于是就开始了一场战斗,消灭火腿肠的战斗,这场战斗一开始就打得很艰难,因为我得干咽着火腿肠——我怎么就忘了买一瓶水什么的? 我在吞咽着火腿肠时,有一个孩子躲在一边看着我吃。我发现了他。他打了个喷嚏之后,我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朦胧,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说:“你在干什么?”那孩子惊叫一声撒腿跑了。渐渐地,我的肚子如吹胀的气球鼓了起来,我看了看塑料方便袋,里面的火腿肠所剩无几。我实在吃不下了。我坐在石头上,挺着肚子,我吃得太撑,我想把吃到肚子里的火腿肠吐出来,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就在我考虑怎么样让鼓起的肚子消化下去时,就听到街上有人在大声叫嚷:“五月花超市起火了!” 人们都朝五月花超市的方向奔去,他们有的是去救火,有的是去看热闹。看热闹的人一定占多数,我也想去,可我被火腿肠撑得没有办法站起身,只能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人们往五月花超市赶去。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浓烟滚滚地冲上了赤板市湿漉漉的夜空,这时怎么不落下一场暴雨呢? 救火车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过街道。 我可以听到嘈杂喧闹的声音,但我无法看到火灾的场面,我记起了丁小慧,丁小慧不知道在不在五月花超市?她会不会有危险?这个想法让我异常的焦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担心丁小慧,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动弹不得,我的焦虑显得毫无价值,我此时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垂死的鱼,我只能听着海潮的声音望洋兴叹。 城市的上空充满着诡秘的味道。我无法确定那是什么,我内心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它离我很近,就在我眼前的空气中浮动着。这个时候,我忘记了顾玉莲。其实,顾玉莲也赶到了火灾的现场,她在寻找着我,她害怕我一不小心误入火场中烧死了。她从我小时候起,就担心我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中丧命。她在寻找我的过程中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在深夜回家之后,面对惊魂未定的顾玉莲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出了对我的焦虑。看着完好无损打着跑嗝的我,她什么也没有问我。我安全的回归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一切变得无足轻重。 17 肖爱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边喝着茶边看着手上那张新到的《赤板早报》。一则消息吸引住了他:“昨晚,本市五月花超市突然起火,这场真相不明的大火使五月花超市损失惨重,这是本市超市行业的第一场火灾,一位老清洁工人在火灾中不幸丧生……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之中。”肖爱红愣了一下,他怎么不知道这场大火?他昨天一天一夜都没出门。他马上拨通了一个电话:“你们超市起火了,你没受伤吧?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喔,没伤就好,没伤就好。“ 放下电话,他从一楼的客厅上了楼。 肖爱红走进了书房,他拉开窗帘,他很少拉开书房的窗帘。他在构思或者写作恐怖小说时怕见光,光亮会冲淡他小说的恐怖色彩。他要使自己保持在黑夜的状态,在白天里书房也弄得昏暗,那盏台灯并不是很亮,有些发蓝的台灯的光线恰到好处地衬出一种合适的氛围。几年来,他一直是这样的。拉开窗帘后,他发现天空有了些亮色,虽说厚厚的云层还笼罩着赤板市,但天空已经没有了飘落的雨。肖爱红料想,牡丹街上的积水应该退了,雨停了一天一夜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顾玉莲家楼上那同样窗帘紧闭的窗口上。看着窗口,他的目光又一次闪烁起来。他知道,顾玉莲的儿子和儿媳妇就死在这个房间里。他一直弄不清楚为什么那次煤气事件中,顾玉莲的儿子和儿媳妇都死了,而她和她的孙子竟然还活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玄机。这个谜团困扰着肖爱红。他可以闻到这个故事里恐怖的味道,他再一次感到一种血脉沸腾,那是他每次开始创作一个恐怖小说时必然会有的感觉。他回想起那天,他去拜访过老妪顾玉莲,这个年近七十的老奶奶如此健康让他感到神奇,尤其是她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肖爱红经常为自己的蛀牙而烦恼。他企图从顾玉莲口中得到一些关于那次煤气中毒的秘密,但他一无所获。他觉得顾玉莲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她越是守口如瓶,他就愈加感觉那件事的玄机重重。他要从顾玉莲身上打开缺口似乎不太可能,他只要一提到那件事,顾玉莲就转移了话题。他可以从她脸色的变化上看出她内心的隐痛,那件事无论如何也是她内心的伤,惨重的伤。如果一定要让她说出真相,那么无疑是要撕开老妪内心的伤口。那样对顾玉莲而言是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他放弃了从顾玉莲的口中得到什么的想法。 肖爱红从牡丹街上王记馄饨店的小老板王胡子口中得知,发生那个事件的晚上,老太太顾玉莲并不在场,据说,她带着三岁的孙子顾晨光去乡下走亲戚去了,第二天上午她一回家就发现家里充满了煤气浓郁的气味和死亡的气息。当她惊叫着叫人去她家时,她的儿子和儿媳妇已双双躺在床上死去多时了。肖爱红是边吃馄饨边听王胡子叙述的,王胡子表述的过程中,店里没有别的顾客,他老婆范梅妹一直在干扰他说话,范梅妹的意思很明显,她似乎不愿意让丈夫提起这件往事。年近五十岁的王胡子显然对那件事知道些什么,但肖爱红碍于范梅妹的情面,也没有继续问什么。他记得当时吃完馄饨就匆匆而去。王记馄饨的确不错,尤其是那大骨熬出的浓汤,让人回味无穷。 肖爱红看着那个未知的窗口。 他竟也产生了进那个房间里看看的欲望。 他突然想到了顾晨光。 肖爱红一直认为傻子顾晨光身上有种魔力,说准确点,他是个被魔力控制着的人。从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他傻,他的眼睛中透出一种比常人还机敏的灵光。是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内心的智慧之火?是那无形的魔力。那么,那无形的控制着顾晨光的魔力来自哪里?难道来自顾玉莲或者那次煤气中毒事件?许多问题让肖爱红陷入了想象的迷宫,而正是这想象的迷宫让他产生了创作新的恐怖小说的欲望。 他拉上了窗帘。 他把光明阻拦在了书房的外面,许多东西都是因为人为的封闭而变得神秘。 18 丁小慧走进了王记馄饨店。她今天好像有些忧郁。 王胡子正在剁着骨头,全神贯注地剁着骨头,飞溅起的骨头碎末在王胡子的面前飞舞。 王胡子看见了丁小慧,颧骨上的两块肉猛然颤动了一下,他殷勤地笑着对丁小慧说:“小慧,你来了?坐,坐。”丁小慧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还是无法忘记昨天的那场大火。大火中,她似乎看见一个红色的火焰般的影子,还有一张模糊的血脸,但一瞬间就消失了。还有那个死去的老清洁工人,她听见他在大火中惊惧的尖叫声,她没有看到老清洁工人在大火里挣扎的样子,但她不可能不想象那样惨死的过程,还有他那烧焦的尸体。她被大伙推挤着逃向门外,听着那令人惊惧的尖叫声逃向门外。 丁小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她把一双一次性的木筷子放在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 王胡子凑过去,笑着说:“小慧,今天怎么没上班?” 丁小慧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超市停业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超市被火烧了?现在正在整修呢。” 王胡子连忙说:“哦,对,对,超市被火烧了。” 丁小慧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颧骨上的抖动着的肉,显得夸张而虚假。范梅妹低着头,她一边包馄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丈夫和丁小慧。她没有说话,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王胡子问丁小慧:“小慧,你今天要吃大馅馄饨呢还是小馄饨?” 丁小慧淡淡地说:“来碗小馄饨吧。” 王胡子讨好地说:“好咧。” 丁小慧的神色有些慌乱:“不要放紫菜。” 王胡子边往开水翻滚的锅里放小馄饨边说:“知道了,你不喜欢吃紫菜,我多放点你喜欢吃的虾米。” 馄饨很快就上来了。丁小慧慢慢地吃着馄饨,仍然面无表情。王胡子坐在了丁小慧旁边,看着她吃:“味道还可以吧?”丁小慧瞥了他一眼:“你坐在我旁边我吃着不舒服。”王胡子讪笑着离开了丁小慧。范梅妹抬起头盯了王胡子一眼。王胡子就在离丁小慧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和丁小慧的距离似乎不远不近。 王胡子的嘴巴闲不住:“小慧,你们五月花超市怎么会起火呀?” 丁小慧说:“鬼知道这鬼火怎么起的。”说到这里,丁小慧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她抬眼看着王胡子,目光迷离:“你小心点,不要让馄饨店也起火了。” 王胡子的眼光一抖,左眼皮跳动起来:“我们馄饨店就这点家当,烧掉了也没什么。” 丁小慧冷笑道:“说得轻巧,要是馄饨店烧掉了,还不要了你的命!我看没有馄饨店,你是活不下去的。” 王胡子也笑了笑:“哪能。” 丁小慧很快就吃完了那碗小馄饨,她站起身,递给王胡子两元钱。王胡子说:“算了算了,算我请客。”丁小慧说:“别穷大方了,收起来吧,两块钱就想请我呀,没门!”王胡子只好收起了钱。丁小慧走出馄饨店的门,她想刚才自己怎么了,心跳得那么厉害? 她看见了肖爱红,他正好走出家门。丁小慧穿过了街道,朝肖爱红迎了过去,王胡子的目光黏住了丁小慧的身影,他的左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范梅妹走过来,狠劲拍了一下他的厚实的背部:“还看哪,我看你老毛病总是改不了,见到年轻漂亮的女人恨不得把她吃了。” 王胡子转过脸,凶狠地对范梅妹低吼道:“你他妈的找死!” 范梅妹没有被他的凶相吓倒:“我看是你找死!你迟早要死在女人的身上。” 王胡子气恼极了,他提起那把剁骨头的刀,在范梅妹面前晃了晃:“小心我把你劈了熬汤!” 范梅妹终于闭上了嘴。 王胡子把刀重重地放回了砧板上,他的目光朝对面瞟过去,他看到丁小慧和作家肖爱红站在顾玉莲的楼门口说话,他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他猜测他们是在说有关昨夜五月花超市的那场大火,肖爱红是个喜欢打探各种消息的人。王胡子的目光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怨毒的光芒。 19 我不知道顾玉莲又到哪里去了。 吃早饭时,她对我说了一番话,让我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最好不要到处乱跑,让她担心。我明白她说这话是因为昨夜五月花超市的大火让她害怕我会葬身大火或者不明不白地死去。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五月花超市起火前进入过那里,她也不知道我把那张血钞票给了丁小慧。我对她的话没什么兴趣,她说她的,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我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傻,我想我在危险的时候知道如何保护自己。顾玉莲去哪里历来都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不用为她担心,她出去不会出什么事情,她会在恰当的时候回家。 我突然想到了瞎子,我想去看他。今天没有落雨,他一定是坐在街道旁听人行走和汽车的声音,他靠那声音活着,他是活在声音里的人。他也许从前眼睛明亮过。他眼睛明亮时,看到的现实是否和现在的不一样?我希望他的双眼曾经明亮过,每次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我总是这样希望。我还想起了瘌痢头那个孩子。在雨季来临前,我曾经产生过离开赤板市的念头,因为那个叫瘌痢头的孩子。 就是在郭阿姨死掉的那个晚上,我在赤板市的一条街上听一个人唱歌。那是一条叫“风铃”的小街,小街上有一个瞎子。那个瞎子白天一直坐在街旁,瞎子从来不戴墨镜,他的眼睛如同两个黑洞,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企及的黑洞。他总是侧着耳朵倾听着,听来往的脚步声和汽车的声音。他的耳朵十分灵敏,他可以从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判断出女人的年龄。很多人考证过,认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经常去看瞎子。他的存在是靠那些声音维持的,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声音,他会干枯掉。我有时死死地盯着他空洞的眼睛。我想他那双眼睛并不是先天性失明的,我甚至认为,是他自己用双手抠出了自己的眼珠子,至于他为什么要弄瞎自己的眼睛,我不得而知。到了晚上,瞎子就在家里高声唱歌。他唱的歌怪异极了,尖利的高音和嘶哑的低音在剧烈地争斗和反复交叉。我听不清歌词。这种怪异的歌声莫名地吸引我,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会溜出家门,到风铃小街去听瞎子歌唱。 我在郭阿姨死掉的这个晚上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风铃街。我刚站在瞎子居住的这栋楼下,就看到了瘌痢头。瘌痢头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头上有一块块铜钱大小的光亮的疤。他可以说是我在赤板唯一的朋友。他看上去年纪很小,我猜不出他有多大,据他自己说,他已经二十多了。我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他不是赤板市人,或许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不清楚他离家出走为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家。他同样也被瞎子的歌声吸引着。我们的相识也是因为瞎子的歌声。我们一见如故,虽然我们很少用语言交流,但我们十分默契。比如我们一起用我们的方式对付过一个女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喜欢听瞎子歌唱。在我们耳里,瞎子变味的歌声是天国传来的梵音;但在许多人耳中,瞎子无疑是在制造噪音。瞎子的噪音激怒了他楼下的一个邻居,就是那个瘦高个女人。那天晚上,我和瘌痢头正在听瞎子歌唱,突然听到了女人的骂声,女人骂得很难听。女人骂完后,瞎子就停止了歌唱。我和瘌痢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瘌痢头骂那女人是婊子,我也骂那女人是婊子。瘌痢头一声不吭地走了,我跟在了他的后面。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拉了一泡屎。我闻到了一般恶臭。他把屎用一张旧报纸包了起来,走到了那女人的窗户底下。女人住在一楼,她的窗户没有关,里面的灯光倾泻出来。我可以看到女人边嗑着瓜子边看着电视,她也许正在为制止了瞎子的歌唱而得意,她万万没有想到瘌痢头手中旧报纸包着的屎会飞进窗户,不偏不斜地落在她的头上。等她走出来,我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家。顾玉莲让他洗了澡,还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我觉得祖母顾玉莲是个好人,否则,我早就像瘌瘌头一样流落江湖了。瘌痢头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对于我祖母顾玉莲的温情显得冷漠,他目光中有种邪气。他在我家住了两天就跑了。我没有去找他回来,他要是跑没有人能留得住的。但有一点我十分肯定,只要他还没有离开赤板市,我一定还能碰见他,因为他喜欢听瞎子歌唱。 果然,我在郭阿姨死的这天晚上,又看见了他。他和我拉了一下手表示亲热。我们俩坐在墙角,听楼上传来的瞎子的歌声。瘦高个女人的窗户门紧闭着。自从瘌痢头把屎扔进去之后,她的窗户门就紧闭着。我想问瘌痢头为什么要离开我家,但我没有开口,瞎子的歌声停止了。这时,瘌痢头对我说:“我要走了。” 我问他:“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 他独自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我看见走出一段路的瘌痢头回转了身,朝我跑过来。在夜色中,瘌痢头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朝我扑过来。我心里有些害怕。他扑到我面前,喘着气说:“你能和我一起走吗?坐火车到南方去。”我没有说话,在我脑海里,他那时就是一只蝙蝠。我不想和一只蝙蝠说话。他见我不回答,就走了。我跟在了他的后面。 我承认当时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我跟在瘌痢头后面。当时我的喉中像被谁塞了一团棉花,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走到了火车站的入口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了他的笑脸,他没有说话,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分明在说:“跟我来。” 他进了火车站。那时,正有一列开往南方的列车要离开。我很奇怪,他没有车票怎么就进站上了列车。我正在纳闷,列车开动了。列车的轰响我一点也听不见,我好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电影,列车真实地把瘌痢头带走了。列车消失后,我就产生了离开赤板的念头。我觉得赤板有什么东西在威胁着瘌痢头,他才离开的。那只是我当时的预感,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威胁着我。 我终究没有离开赤板,是因为瘌痢头走后的第二天,我在电视上看到昨夜开往南方的一列列车出了车祸。列车脱轨翻在了路边,死了好多人,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死者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和瘌痢头十分相像。下午的时候,顾玉莲领着我去参加了郭阿姨的追悼会,追悼会上郭阿姨的亲属哭得很伤心。死人能听见哭声吗?我离奇地想着,笑了起来。很多人向我投来了不解和厌恶的目光。我在为郭阿姨笑,我用笑声为郭阿姨送行。没有人和我计较,因为我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在我看到瘌痢头的尸体后,我也笑了。 我叽叽的笑声像老鼠在抢夺食物时发出的尖叫,像在梦中我听见过无数次的老鼠的尖叫。顾玉莲和我一起看电视,她显然听到了我的怪笑。她看着我,脸色苍白,那双老眼充满了疑惑:“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为什么要颤抖?难道她在乎一个傻瓜说的话吗? 开往南方的列车出事让我打消了离开赤板的念头。我想到哪里都有危险,我为什么要跑?活着比死还可怕,因为活着意味着还要经历危险或者恐惧,而死了就什么危险也没有了。所以,面对郭阿姨和瘌痢头的死,我笑了。我什么时候该为自己笑笑,这我倒没想过,一切也许为时过早,也许我来不及为自己笑。那张血钞票有没有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20 我没有去找瞎子,我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要趁顾玉莲不在家找到那把黄铜钥匙,进入那个房间,我想好了,如果找到那把钥匙,我就先去配上一把。那样,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那个房间了,或许我可以找到关于我父母的答案。 我正在顾玉莲的房间里找那把钥匙,听到门口有人在叫着顾玉莲的名字。我停止了搜寻,走到了客厅里。我没有回答,我也不会去开门告诉那人顾玉莲是否在家,他叫他的,与我无关。我极不情愿去做与我无关的事情。在我家门口叫顾玉莲的人是肖爱红,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浑厚,普通话极标准,有点像中央电视台那个《动物世界》的主持人赵什么祥的声音。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残忍?我管不了那么多。门外的肖爱红来找顾玉莲干什么?他们之间难道会发生什么让我预想不到的事情?肖爱红叫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答应,却没有离开,而是叫起了我的名字:“顾晨光,你在家吗?” 他叫我的名字了,我必须作出反应,这是我为人的准则。别人叫我的名字我是一定要回答的,否则不礼貌。很多人以为我不懂礼貌,那是大错特错的事情。我在他叫完第一声我的名字之后,就扯开嗓子回答:“哎——” 我于是跑出去给他开门。顾玉莲从小就教育我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特别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陌生人危险!我没有在家里碰到过陌生人叫门,肖爱红当然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邻居。我一开门就看到肖爱红满脸灿烂的笑容,像他这样年纪的人笑得如此灿烂是不多见的,或许这个中年人内心还存留着天真的成分,内心里有个明媚的春天,而不是充满霉烂气息的雨季。但是我还是迟疑了一下才开门。肖爱红进了我的家门,我把门关上了。我关门的声音很响,肖爱红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说:“你奶奶不在家?” 我点点头。 肖爱红笑着说:“顾晨光,到我家去坐会儿好吗?” 我又点了点头。 我又打开了门,让肖爱红先出去,然后我也出门。 我踏进了肖爱红的家里,他的家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两面墙壁上挂着两幅巨大的照片。一幅是肖爱红和他妻子胡青云的合影,照片上的肖爱红显得年轻英俊,灿烂的笑容有些克制。他妻子胡青云是位美人,有种时下流行的骨感美人的味道,她没有丁小慧那样丰满,但她的双眼妩媚而又明亮,这是一对看上去十分般配的夫妻。另一幅照片是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斯蒂芬·金的照片,斯蒂芬·金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吐着大舌头在看两手托着的一个张着大嘴的眼镜蛇的蛇头,肖爱红是不是认为斯蒂芬·金是一条充满危险的眼镜蛇?那么,他自己呢?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产生如此奇怪的想法。 肖爱红让我坐在了沙发上,他们家的沙发十分柔软。肖爱红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看到茶就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茶水,甚至讨厌中药一样的茶水,这也许和我小时候一生病顾玉莲就给我熬中药喝有关系。中药的味道是我的噩梦。我的奇怪表情让肖爱红注意到了,他笑着对我说:“晨光,你不舒服?”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他我内心的想法。肖爱红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肖爱红用探求的目光看着我说:“晨光,你见过你爸爸妈妈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见过。“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化,像是有些兴奋:“你在哪里见过?” 我觉得他的问题问得十分弱智,我轻描淡写地说:“在照片上。” “哦——”肖爱红还是那样审视着我,此时,我在他眼中是一个怪物,我甚至想,我现在就是墙上巨幅照片上斯蒂芬·金手中托着的那个眼镜蛇头。 我突然想离开他的家。他的家中有种东西在排斥着我,我无法融进他设置的这种氛围。我要回家。我正想把我的想法向他表达,肖爱红突然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我愕然,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我我父母亲死了,在这个雨季来临之前,我没想过我父母已经死了。我一直认为我父母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一直希望我父母突然会在某一天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觉得喜从天降。我的预感从肖爱红嘴巴里说出来,我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发现肖爱红看着我,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我觉得有一只利爪把我的心血淋淋地掏了出来,我感觉到了疼痛,我的泪水流了出来。此时,我又仿佛看到了血钞票上那张模糊的血脸。 21 我不相信顾玉莲会骗我,骗我说我父母亲没死,而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活着,而且骗了我那么多年。肖爱红告诉了我一个真相:我父母亲死于十七年前的一次煤气中毒事件,一点错都没有,还给我看了那张陈旧的十七年前的《赤板晚报》。我怀着一颗疼痛的心回到家里,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等到顾玉莲回家。 顾玉莲提着一大包手纸,一回家就问我:“是不是邻居肖作家来找过我?”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把我养大又骗了我那么多年的老妪,我心里有种难于言喻的味道。我甚至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扑上去把这个可恶的老太婆掐死。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没有存活多久就被打消了。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简单的问题,我只是冷淡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肖作家来过?” 她盯着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回来时碰到丁小慧了,是她告诉我的。” 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阴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本来想质问顾玉莲为什么要骗我我父母亲还活着,但我没有这样做。我突然对她害怕起来。我只是装着懒洋洋的样子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木然地坐在那里,希望梦中歌唱的声音出现。我却听到了顾玉莲上楼的声音。 顾玉莲上楼的节奏感很强,楼梯在她的脚步声中嘎吱嘎吱地响着。那响声像危险在慢慢地向我靠近。我的心提了起来,我觉得口渴。 她一步一步地朝我的房间临近,那脚步声到了我的房间门口就中止了,我在等待着顾玉莲老太太推开我房间的门。我在恐惧中等了许久,却没听到顾玉莲推门进来。我想,她今天怎么一直站在门外不进来?是不是她知道了我内心的感受?她难道是因为内疚而不推门进来?我的门今天没有反锁,我等着她进来,只要她推门进来,我就要问她我父母是不是死得很难看,我愣愣地等了许久,她就是没有推门进来。如果她推门进来,会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我壮着胆子满怀疑惑地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我没有见到顾玉莲,我连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我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房门上,那扇门依然紧闭着。我分明听到了顾玉莲上楼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我无比的熟悉。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她下楼的声音,连楼梯嘎吱的响声也没有。她不可能上楼后又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她从来不那样走路,也没有必要那样走路。 我内心又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那紧闭的门会突然洞开,然后走出人来?我似乎感觉那扇门在慢慢朝我靠近,那扇门似乎像座山一样朝我压了过来。 我想大叫,可我没有叫出来,我没有在白天大声尖叫的习惯。我转身冲下了楼。我看见了顾玉莲,她正在厨房里做饭,平静而祥和地切着土豆丝,看不出什么异样。我站在厨房门口瞅着她,她刚才上过楼? 我纳闷极了。 她看了我一眼,不经意地说:“肖作家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我不想对她说肖作家已经告诉我我父母亲早已死了。我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她一直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就让她隐瞒下去。我要说破了这件事,她一定会难堪的,或者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来。我这样想,觉得自己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可是我这时希望天空中落下瓢泼大雨,我要到雨中让雨水淋湿我的全身,我需要清醒清醒大脑。雨水迟早要从空中落下来,但不是此时此刻。这个雨季一定会变得十分漫长,漫长的雨季会让我全身发霉。如果那张血钞票没有被火烧掉,它会不会发霉? 22 这个夜晚并不宁静。这是我从肖爱红口中得知我父母死讯的晚上。我又被一阵缥缈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在深沉的春夜中缠绕着我,忽轻忽重。这次我可以听得很清楚,那是歌声,缥缈而忧伤。让我意外的是,那歌声还有钢琴伴奏。那歌声和琴声穿过房门,冲进我的耳膜。我起了床,出了房门,我听见那声音从对面的房间中传出。在橘红色的光中,我走进了那个房间,房门在橘红色的光中洞开着。我不知道是谁打开了房门,我一走进那房间,歌声和琴声就突然消失了,房间里一切依旧。 那架钢琴和盖着它的蒙尘的白布。 枕头底下那朵枯萎的玫瑰花。 床底下的箱子。 墙上指针停在十二点整的挂钟…… 我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在我的身后推着我走到了窗前,我伸出手,刷地拉开了窗帘。血钞票,我又看到那张血钞票贴在窗玻璃上。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这张血钞票从何而来?我分明把它交给了丁小慧的,它怎么又出现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在黑沉沉的夜里,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钞票上的血迹,血迹在月光里似乎还在流动。我推开了窗户门,爬了出去,我伸手碰到了那张血钞票,就像第一次我触摸那张血钞票,它如同有生命一样自动贴在了我的掌心。我正要爬进屋,我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推了我一下,我就从窗户上掉了下去,连同那张血钞票,一起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我大声尖叫起来…… 原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我在梦中惊醒后,突然觉得又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下了床,鬼使神差地走下了楼,我下楼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了门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来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我觉得自己被蛊惑了,我不清楚蛊惑我的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很害怕听到女孩子的笑声,就像害怕听到那缥缈的哭声一样。我站了一会儿,那笑声没有出现。我想回家,就在这时,我又看到那梧桐树剧烈地摇动起来,好像要被暴风连根拔起来。可街上只有微风。正在我惊骇的时候,那剧烈摇动的梧桐树停了下来。我突然看到树枝上挂着一个人,是的,一个女孩子,她穿着和现在的女孩子不一样的衣服,上身是一件白色的侧襟的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裙子,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黑的布鞋,长袜是白色的。但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白。这个打扮我在电影里看到过,二三十年代的女学生都是这样的打扮。我想起了那个传说,莫非她就是传说中自杀的少女?我来不及多想什么,那个女孩子笑出了声。我颤抖地问:“你是谁?”我的话音刚落,那个女孩子突然吊在了树枝上,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她吊着的身体晃荡着,我突然看到她白乎乎的脸上吐出了一根长长的舌头。我扭头就往家里跑,我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 我不相信日子会像往常一样平静,因为平静的日子已经在这个雨季来临时被打破了。那么,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没有办法预料未来。 23 我从噩梦中醒来是又一天的清晨。 我听到了钢琴声,像昨晚梦中的钢琴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白天听到的钢琴声。钢琴灵动的声音让我不敢相信是真实的,我使劲地捏了一下大腿,我感到了疼痛。我听出来了,钢琴声是从我对面的房间里传来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清晨里,有人在弹那架被蒙尘的白布盖着的钢琴。 我听不出这是一支什么曲子,反正悦耳极了,让我全身的血脉畅通起来,让我在噩梦中受到的惊吓缓解下来。我听着琴声,有种久违的或者说从未有过的宁静。 对面的房门洞开着。 顾玉莲在一团白光中坐在钢琴前弹着钢琴。我吃惊地望着她,顾玉莲神情专注,她枯槁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着。我没想到顾玉莲还有这一手,她从来没有弹过钢琴给我听,是什么让她如此的欢乐,竟然在这么一个清晨里弹起了钢琴? 我有些痴迷,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房门前。她没有回头来看我,她的眼睛注视着乐谱,她的声音在这个清晨里温存极了:“晨光,这支曲子是你父亲喜欢的《晨曲》。” 我正想进入这个房间,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那扇门重重地关上了,我怎么也推不开,钢琴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顾玉莲在房间里,她会把门打开的。我这样想着。 可我站在门口等了约摸半个小时也没见顾玉莲开门,里面一片寂静。我突然举起了手,使劲地砸了那门一下:“奶奶,开门。”里面还是无声无息。顾玉莲到底是怎么啦?我又举起了手,使劲地砸那扇结实的门:“奶奶,你开门,开门!”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声音轻飘飘的:“孩子,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一看,愣了,顾玉莲穿着那件印花绸缎睡袍轻飘飘地站在那里,她手里拿着一把大木梳,正梳着头。她看着我,脸色苍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许多疑团。 我喃喃地说:“奶奶,你不是在这房间里弹琴吗?” 顾玉莲把梳子从头上拿了下来,惊奇地问我:“你说我在这房间里弹琴?”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不会错的,这个清晨我很清醒。 顾玉莲说:“我刚刚起床,怎么会跑进这个房间里弹琴呢?而且我从来不进这个房间的。你怎么了,孩子?” 我看着她。我无法说清什么。 一切都让我活在云雾里。天啊,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真的有病?或者说顾玉莲真的是个已经死去的人,我看到的她只不过是一个游魂?我心里狐疑着,我又想起了血钞票和那模糊的血脸,还有吊在树上的少女和她怪异的笑声。也许一切和这些有关。 24 顾玉莲紧锁着双眉对我说:“孩子,我应该再托人去给你找份工作,然后给你找个姑娘,让你成家了,否则,你会疯掉的。”我呆呆地望着顾玉莲,我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但我对她的信任开始了动摇,她还有多少事情还在隐瞒着我,像那闭着的门一样拒绝我进入? 我必须知道父母亲死亡的真相。 对于女人,我也有种渴望,但这种渴望若隐若现,大部分时候会被我的许多古怪想法淹没,只是在我想起丁小慧的时候才会变得强烈。我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也许牡丹街的人对一条晾晒的内裤的遗失并不感到惊讶,丁小慧对她的那条纯白内裤的丢失抱什么态度我也不得而知。 那是个阳光很白的秋日的正午,街上行人稀少,我站在丁小慧的楼下,看着她家阳台上晒着的万国旗一样飘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那是丁小慧的衣服。那条纯白的内裤吸引了我,那是丁小慧最贴身的东西,如果我能像这条内裤一样亲近丁小慧,那我会因幸福而死。 丁小慧丰满的屁股在走路时有节奏地扭动时,我会想象有一股甜蜜的味道散发在她纯白的内裤上。我看着那条纯白的内裤旗帜一样在阳光上随风飘动,那条内裤从天而降落在了我的头上,这种神奇的事情或许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头上取下内裤塞进了我的裤兜。那一刻,我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如果我的心脏那时要是蹦到街上被车轮辗烂,并不是奇怪的事情。我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人看见我这个动作之后,才欣喜若狂地回到家中。我躲在自己的卧房里,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这条丝织的纯白内裤,我把它放在鼻孔下,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后来,我一直认为丁小慧身上的味道就是阳光的味道。那条内裤被我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拿出来嗅嗅,就像嗅着丁小慧的体香。 现在,我暂且把丁小慧的体香放在一边,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要去配一把钥匙。我在顾玉莲出门后,终于找到了那把黄铜钥匙,她把它藏在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我翻遍了她衣柜里的衣服口袋,才找到这把钥匙。这是一把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钥匙,它会带我进入一个我未知的世界。 我出了门。 我十分清楚在赤板市越秀公园的门口有修鞋和配钥匙的人,他们不知从何处而来,我不管那么多,我现在要去配一把钥匙。 我路过王记馄饨店时,王胡子正在剁着骨头,他在阳光下挥舞着那把大刀,骨头被他剁得骨沫横飞。我看到王胡子剁着骨头,总感觉他是在剁着一个人的骨头。我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多骨头要剁。范梅妹正在做馄饨皮,她家的馄饨皮都是手工的,不像别人家的馄饨皮是机器压出来的。这或许是他们王记馄饨受欢迎的原因之一。范梅妹使劲地工作着,我希望她流一串口水到馄饨皮上,那样他们王记馄饨也许就更有风味了。我这个想法有些歹毒,我为自己歹毒的想法得意地笑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怪怪地盯着我,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笑。笑是我的特长,我几乎很少哭,或者不会哭,我用叫唤代替哭,这只有顾玉莲才清楚。 经过那个下水道盖子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盖子,在这个无雨的上午它显得安详而宁静。下水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盖子遮蔽着,我是这样想的。 在通往公园的路上我没有想起瞎子。 如果我想起他来,我会绕道先去看看他。那样,或许我就不会被一条恶狗咬伤了。 那条恶狗实实在在地在我小腿肚子上咬了一口。 25 丁小慧今天的兴致颇好。她好像忘记了那场灾难一样的大火和那个在火中死去的老清洁工。一个人要忘记一件事情是多么的容易。在这个无雨的阴天里,她感觉到了悠闲的快乐。她抱着一本叫做《厄运》的书出了家门,她准备到越秀公园里静静地找个地方好好地品味这本书。 《厄运》是肖爱红最新出版的一本恐怖小说。她总是可以在第一时间里得到肖爱红的新书。她在走向越秀公园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肖爱红的娇妻胡青云,以前牡丹街的居民经常可以看到成双成对的肖爱红夫妻手挽着手亲昵地走过的情景。他们是牡丹街的模范夫妻,从来没有人听说他们吵过架,哪家的夫妻不吵架呢?想起胡青云,丁小慧的心里有些酸酸的,这时,她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一条狗。 在赤板这个城市里,你很难在街上发现一条独行的土狗。政府明文规定,居民不准养狗,宠物狗除外,那也要到有关部门去登记后才允许。朝丁小慧迎面走来的是一条黑色的土狗。黑狗走得歪歪斜斜,耷拉着尾巴,吐着舌头,狗眼迷离。如果是在农村,村民看到这样的一条狗,他们一定会把它打死或者远远地躲开它。狗的迹象表明,这是一条疯狗。丁小慧自然没有这种经验,所以,当那条黑狗朝她走来时,她并不惧怕,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她要赶快到达公园,品味肖爱红最新的恐怖小说《厄运》。 如果说被疯狗咬了,不及时治疗,那么,厄运就真正地到来了。厄运似乎正一分一秒地向丁小慧临近。在丁小慧和黑狗的中间这一段距离中没有行人。丁小慧的神态看上去愉悦极了,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在黑狗在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朝她扑过去的刹那间,她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啊”地张开,久久没有合上。她手中那本恐怖小说《厄运》也落在了地上。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丁小慧觉得一个黑影从自己的身边一晃而过朝黑狗扑了过去。黑影和黑狗撞在一起。丁小慧听到了黑狗的呜咽和人的惨叫。黑狗和人同时倒在地上,黑狗一扭头,一口就咬在了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声后疯狂地一脚踢开了黑狗。黑狗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狂奔而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黑狗歪斜地狂奔而去时,行人纷纷躲开,没有人想着去拦住这条伤人之后仓皇逃窜的疯狗。它的存在,对赤板市民是个潜在的威胁。没有人会注意一条狗,一条极具危险性的狗,就像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漠视许多与自己无关的挣扎着的心灵。 丁小慧看清了,那个救了她的人就是她一直鄙视的傻子顾晨光。顾晨光今天穿的是一套整洁的黑衣服,他倒在地上后,衣服被弄脏了。他朝丁小慧笑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站起来,拍打着身上脏了的地方,因为地面是湿的,他身上沾上的是泥浆,而不是尘土,他怎么也拍不干净。丁小慧见围上来了许多人,她显得木然,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顾晨光。有人对顾晨光说:“小伙子,看看被狗咬伤没有?” 顾晨光傻笑着,他弯下了腰,挽起了裤管。 顾晨光的小腿肚子上有一块青紫,上面有或深或浅的凌乱的牙印,牙印上渗着鲜血。顾晨光用手摸了一下血,他觉得血有点黏,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可他装出不痛的样子,他不能让丁小慧觉得他痛。丁小慧看到了他的腿伤,心里升起了一股凉气,如果不是顾晨光,那牙印应该在她的身上。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又问顾晨光:“小伙子,痛不痛呀?” 顾晨光抬头对他说:“不痛。” 那人赞赏道:“小伙子,你真坚强。赶快去防疫站注射狂犬病疫苗,不要开玩笑。” 顾晨光说了一句:“狂犬病疫苗?” 那人点了点头:“是呀,被狗咬了就要注射狂犬病疫苗的,快去吧,别耽误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顾晨光放下了裤管,他拨开人群走了。他一走,人群也散了。丁小慧这才缓过神来。她走了上去,叫住了顾晨光,顾晨光回过头,傻傻地朝她笑。丁小慧觉得,他眼中有种黏乎乎的东西。她问顾晨光:“你要到哪里去?”顾晨光说:“配钥匙。”丁小慧不知他要去配什么钥匙,她想他一定不会去防疫站注射狂犬病疫苗的。 丁小慧动了恻隐之心,她决定带他去注射狂犬病疫苗。她突然想起那本叫《厄运》的恐怖小说,她对顾晨光说:“你等我一下。”说完,她跑回了原地,发现那本书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想一定被哪个人捡去了。她内心有些失落。她回到了顾晨光身边,对他笑着说:“走吧,和我去卫生防疫站。“ 26 如果我不去越秀公园门口配钥匙,就不会看见丁小慧;如果没有见到丁小慧,我就不会跟屁虫一样跟在丁小慧的身后,看她一扭一扭的丰满的屁股,也就不会见到那条欲图伤害我梦中情人丁小慧的恶狗,那么,我也不会受伤。但我不后悔,反而窃喜。丁小慧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和我在一起。她带我去防疫站注射那红色的药水的这段短暂时光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我尽情地呼吸到了她身上阳光的气息,在这发霉的雨季是件惬意的事情。 丁小慧和我一起走出了卫生防疫所的门。她问我:”还疼吗?”我摇了摇头。她又问我:“你现在要去哪里?”我说:“配钥匙。”尽管我现在还沉没在丁小慧阳光般的气息中,但我没有忘记进入那个房间。丁小慧看了看我,她的目光柔和,她说:“我陪你去吧。”我点了点头,我感动和幸福得说不出话来。对我而言,丁小慧和我哪怕多待上一分钟,也像一生一样漫长。 丁小慧和我一起来到了公园的门口,我看到了那个配钥匙的摊子,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儿在守株待兔。我是那只兔子。我把那把黄铜钥匙递给他:“配钥匙。”他抬头看了看我,无声地接过了钥匙,然后低头工作起来。 丁小慧和我一路走来时也没什么话,现在更没有话说,我和她在一起时,是一个没有语言的哑巴,我在许多时候想好要和她说的话都消失了。她几次想和我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老头儿在配着钥匙,这时我听到远处钟楼的响声,我知道是上午十点整了。丁小慧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了手机,接通了电话。她听了听电话又看了看我,脸有些红,她走到一边去了。我看着她边说边笑着,我想着自己何时才能和她通电话,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打完电话,她回到了我身边,我的钥匙也配好了。 丁小慧对我说:“晨光,你回家吧,我有点事先走了。你的伤没事的,不用担心,已经注射过狂犬病疫苗了。”我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从我被狗咬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担心,我不相信有什么危险能够危及我的生命。我看着丁小慧离去,内心隐隐地有些痛,幸福对我来说是那么的短暂。我恨死了给丁小慧打电话的那个人,他要是不给丁小慧打电话,或许丁小慧就会和我多待一会儿。我突然想知道那个给丁小慧打电话的人是谁。于是,我悄悄地跟在了丁小慧的后面,丁小慧兴许想不到我会贼一样跟踪她。她进了离公园不远的一条小街的咖啡屋里。我没有进去,我怕被丁小慧发现。不一会儿,我看见了肖爱红。他从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上走下来,进了咖啡屋,他没有发现我,我躲在一个他发现不了的街角。和丁小慧在一起时,我想问她那张血钞票有没有被大火烧掉,可我一直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那么惦念血钞票。 27 我回到家里,发现顾玉莲还没有回家,她早上临走时交代过我,如果她到十二点钟还没回来,就让我去对面的王记馄饨店吃一碗馄饨。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有些担心她会碰到那条恶狗,我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回了顾玉莲衣柜的衣兜里。我没有马上去开那扇门。 我躺在了床上。我闭上眼睛,想象着丁小慧的样子和她身上的味道。我和她在一起时,她和我靠得很近。我多次产生了抚摸她那头乌黑秀发的念头,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想着想着就觉得体内有股烈火在冲撞燃烧,最后集中到了我腹下的那个部位,今天的烈火似乎烧得很旺,超过了我成年后的任何一次。我怀疑是不是防疫站的医生给我注射的红色药水起了作用。每次我体内的烈火燃烧,我就用一种办法让它熄灭。我想到了丁小慧那条纯白的丝织内裤。我从床上跃起来,从隐秘处取出了那条内裤,内裤有点潮湿,也许是因为雨季的缘故,我似乎还可以从中闻到丁小慧的体香。我又躺回了床上,开始把内裤放在鼻子上,用力地呼吸着,接着,我又用舌头去舔内裤,就像我舔钞票那样,我舔着内裤就像舔着丁小慧饱满的乳房和屁股,有颤动的肉感。 我又把沾着我唾液的内裤塞进了我的裤裆。我用内裤摩擦着烈火燃烧着的坚挺的下身,直到一股火射出我的体外,落在内裤的上面。那股火被内裤吸纳了,我却疲软下来……做完这一切,我觉得浑身无力,我把内裤从我裤裆里抽出来,我闻到了一股腥味。 我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28 老鼠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老鼠们尖叫着纷纷逃窜……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了缥缈的歌声。尽管那歌声很快就消失了,我还是一激灵起了床。我朝那紧锁的房门走去。来到房门口,我拿出了钥匙,把钥匙插了进去。我的手只要使劲一拧,这扇门就会洞开。我突然想,会不会我一打开门,就会看见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那人可能是顾玉莲,也可能是我父亲顾帆远和我母亲宋汀兰。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迟疑了。 我还是打开了这扇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陈旧的浓郁的灰尘味道扑鼻而来。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有点提心吊胆。我摸到了房间的开关,打亮了灯。白炽灯光芒惨白。我刚开灯,被我打开的房门突然重重地关上了,声音很响,让我的脑神经收缩了一下。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变化。我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桌上的小镜框。我很奇怪,父母亲怎么没有在墙壁上挂他们的大幅结婚照,像作家肖爱红那样?在镜框里的父母亲的确是一对俊男美女,他们幸福地笑着,我无法想象他们死时的样子。我端详着照片中的父母亲,眼睛里发热了,我也会有泪水?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是有人关掉了电闸还是怎么回事我一无所知。房间里又恢复了黑暗。黑暗好像是罪恶的温床,不知哪本书这样说过。我把镜框放回了桌子上。我有种窒息感,在黑暗中有种窒息感。我朝窗户的方向摸去。我担心黑暗中会伸出一双手将我死死拽住,让我陷入一种绝境窒息而亡。在这沉闷的空气中,我希望这房间里的那种玫瑰花的香味飘散出来。我很快就摸到了窗户旁边,我一伸手就接触到了窗帘。我奋力地拉开窗帘,光明倾泻进来,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看到那张带血的钞票像我梦中一样贴在窗玻璃的外面。我呆呆地看着这张血钞票,钞票上的血迹在阳光下闪烁流动着,发出一种红色的光芒,我仿佛又在血钞票上面看到了那张模糊的血脸。我隔着玻璃抚摸着它,我可以感到它上面血液流动的声音。它没有葬身五月花超市的大火,也没有被人送进银行,它奇怪地紧紧贴在窗玻璃的外面,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它要告诉我什么?或者说,它是一种什么预兆? 为什么,我在这个雨季开始之后的梦境都成为了现实? 我还会做什么梦?还会有什么离奇而又古怪的事情出现? 我边想着这些问题边打开了窗户。 窗户有些破败,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我爬上了窗户,我的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外一只脚在里面悬着,我的手把住了窗户门框。我只有这样,才能拿到那张血钞票。我伸出了一只手,我的脚有点抖。一阵风吹过来,似乎有点凉,可是血钞票在风中丝毫不动,我伸手触到血钞票的一刹那,它就像活的一样自己贴在了我的掌心。我把血钞票放进了裤兜里。干完这件事,我想抽身回房间,查看房间里的东西,看能否发现什么秘密。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惊叫:“顾晨光,小心!” 我的目光往楼下瞟了一下,我看到了丁小慧,她和肖爱红一起站在肖爱红的家门口。她显得很焦急,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爬在窗户上。 肖爱红看着我说了声:“危险——” 他的声音刚落,我就觉得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有力地推了一下,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大鸟从二楼的窗户上落到了地上,一闪念间,我觉得梦中也是这样的,我跌落进了一个深渊。我在这个雨季里真正的噩梦便由此开始。 29 顾晨光从二楼像一只大鸟一样从窗口坠落,目击者只有肖爱红和丁小慧。 丁小慧和肖爱红在咖啡屋喝了一杯咖啡后,他们就一起共进午餐。在吃午饭时,丁小慧向肖爱红讲述了顾晨光被狗咬的经过。丁小慧问他:“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会不会扑上去救我?”肖爱红肯定地点了点头,这让丁小慧十分满意。听着丁小慧的叙述,肖爱红的内心也被一只恶犬咬着。他的恐怖小说无法进入状态让他不安。他约丁小慧去喝咖啡吃午饭,是为了放松自己的神经,企图找到一个准确的写作切入口。吃完饭,他们就回来了。 因为《厄运》的丢失,丁小慧决定到肖爱红家里再取一本,他们刚刚来到肖爱红的楼前,就看到了顾玉莲家二楼窗口上的顾晨光。 也许是因为上午顾晨光刚救过丁小慧,丁小慧对顾晨光十分的担心,她的惊叫也许就是顾晨光坠落的原因。所以,当顾晨光坠落之后,她就拉着肖爱红奔了过去,顾晨光掉在草地上,可能是楼不高,顾晨光身上没有受伤破损的地方。但是他已昏迷不醒。丁小慧赶紧和肖爱红一起把顾晨光送进了附近的华侨医院。 馄饨店的王胡子看着肖爱红把顾晨光弄上一辆出租车后,对老婆范梅妹说:“那傻子迟早要出事的。你看看,又有事情了!”范梅妹没好气地对他说:“他出不出事关你屁事!”王胡子朝范梅妹怒嚎了一声:“臭娘们,再啰嗦看我不把你给剁了!”范梅妹白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王胡子心情很不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近老是碰到怪事,只要他一去干那种事情,他就会碰到怪事。就拿昨天深夜来说吧,他从一个洗头店出来后,骂了一声:“妈的,没有尽兴!白花钱了!”他经常来这个洗头店,因为这里那个叫麻雀的暗娼让他迷恋。王胡子回到牡丹街时街上空无一人。他还没有来到自己的馄饨店,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而且眼睛很痒,他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揉完眼睛一睁开眼,就发现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一声笑声,那是年轻女孩的笑声。王胡子说了声:“见鬼了,哪来的人呀?”他朝街对面望过去,他听出来了,女孩的笑声就是从对面丁小慧家门口发出来的,丁小慧家门口的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瑟瑟作响。王胡子心想,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哪有什么笑声呀。想到这里,他笑了。他继续往馄饨店走,突然,他的脚被一团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下,他觉得膝盖一阵疼痛。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看地上,什么也没有,那地十分的平坦,根本就没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看来真是见鬼了。王胡子环顾了一遍四周,四周空荡荡的,但好像又隐藏着什么。平常胆子很大的王胡子也有些害怕了,他忍着膝盖的疼痛一阵小跑,来到馄饨店的门口,打开小门溜了进去。他刚开始时轻手轻脚地爬上小阁楼,脱了衣服躺在了老婆的身旁。他伸手摸了摸膝盖,发现那里黏乎乎的,他知道那地方擦破了皮。王胡子心里不舒服,他爬了起来,拉开了灯,他要下床找药水擦擦膝盖。他找了一会儿没有找着,这时,他老婆范梅妹醒了,范梅妹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说:“你吵什么呀,还不快睡觉,你不累我还累呢!”王胡子口气粗暴:“妈的,谁吵你了,那红药水放哪里了?”范梅妹说:“你怎么啦?”王胡子没有理她,还是在找着。范梅妹下了床,在一个抽屉里找出了红药水,她看到了王胡子受伤的膝盖,就让他坐在床边,给他处理起伤口来了。她边给他擦红药水边没好气地说:“又去找哪个骚狐狸了吧,活该!”王胡子咬着牙,没有反驳她。范梅妹尽管嘴巴说的不好听,但是她还是十分心疼王胡子,她给他擦红药水时十分的小心,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王胡子在范梅妹替他擦红药水的时候,看到了范梅妹睡衣里半掩半露的肥硕的乳房,王胡子心里一阵冲动,他今天根本就没有尽兴。在范梅妹擦完红药水后,王胡子突然抱住了范梅妹,把她压在了床上,他顺手拉灭了灯。范梅妹挣扎着,她用手抓着王胡子的背,愤怒地说:“混蛋,放开我,我太累了!”王胡子根本就没有考虑范梅妹的感觉,很快就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喘着粗气,不一会儿,他的嘴巴里发出了声音:“麻雀,我要你,我要你——”范梅妹哭了,开始是咬着牙流泪,后来就大声号啕起来。王胡子突然听到了一声笑声,他听到这声笑声后,就觉得自己浑身软了下来,像一只死狗一样从范梅妹的身上滚了下去…… 王胡子看了看街对面丁小慧家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他的嘴角颤抖了一下。 30 我进入了一片黑暗。在黑暗中,我听见了歌声,这次听得十分真切,是个女人唱的,我听见她的歌声就有流泪的冲动,从来都没有过流泪的冲动。我想分辨歌声来自哪一个方向,我想看清歌者的脸,但我看不到,我不知道她脸上有没有血,我在黑暗中穿行,那歌声陪伴着我……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着我,他们怪异地看着我。 我奇怪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们神情肃穆,他们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问题,好像死人一样沉默。 这时,我祖母顾玉莲进来了,她看着醒来的我,老泪纵横。她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你怎么能进那个房间?”我怎么不能进那个房间?这一刻,我突然又觉得顾玉莲有些可恶,这个老太婆对我掩藏了多少秘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父母亲已经死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实,而我却蒙在鼓里,要不是肖爱红告诉我,兴许我还会一直期待父母亲的出现。我拔掉了手背上吊瓶的针头,气愤地说:“我讨厌医院。” 医生按住了我:“你必须接受治疗!” 我大声说:“我没有病,我为什么要接受你们的治疗?我讨厌医院的药水味。” 医生说:“你冷静点,你已经昏迷三个小时了,你是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和治疗,否则会有后遗症的。” 我昏迷了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我的内心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31 肖爱红对丁小慧说:“你觉不觉得顾晨光和馄饨店的王胡子长得很像?他们莫非有什么关系?” 丁小慧笑笑:“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怎么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肖爱红认真地说:“许多不可能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可能,那是恐怖的来源。” 丁小慧翻着肖爱红刚刚给她的《厄运》,笑了笑,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肖爱红在构思一部新的恐怖小说,题材来源于顾晨光父母亲的煤气中毒事件。丁小慧对那件事情没有什么印象,但她从小就知道顾晨光的父母亲死了。她父亲丁大伟那时在牡丹街派出所工作,他说起过这个事件,他证实那的确是一次煤气中毒事件,而非谋杀。丁小慧不明白为什么肖爱红会把这个事件看得那么神秘,而认定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这也许是作家区别于常人的想象力在做怪吧。肖爱红看着丁小慧,他沉思着。 顾晨光从二楼窗户上的坠落,这里面有没有玄机?肖爱红对那个终日窗户紧闭的房间本来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的目光只要落在那个窗户上,他脑海里就会出现两具尸体,那两具尸体就在那房间里,尸体具体是什么样的姿势或在哪个位置,他一无所知。 肖爱红发现顾晨光像王胡子并不是今天的事情,他在十多年前和胡青云结婚后搬到胡青云家的这栋楼里住时,就发现了邻居的孩子顾晨光长得像街对面馄饨店的小老板王胡子。肖爱红对胡青云提起过这件事,但胡青云打断了他的话。胡青云对顾家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要提到顾家的事,胡青云就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并且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顾晨光和王胡子之间如果有关系,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肖爱红想起他和丁小慧把顾晨光送进医院后,是王胡子四处去寻找顾玉莲老太太,把她领到医院来的。王胡子显得很焦急,像是比顾玉莲还焦急。 如果顾晨光和王胡子有关系,那么,顾晨光父母亲的死同样地和王胡子有关系。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么,这次煤气中毒事件并不是所谓的简单的意外。 32 我被顾玉莲接回家,是第二天的事情了。这天,天下起了猛雨,我在医院里听着雨声就想,牡丹街又该涨水了,那该死的下水道是不是又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我仿佛听到下水道里有许多声音在呐喊。果不其然,当我和顾玉莲的出租车一进入牡丹街,我就看见了牡丹街上的积水。我觉得汽车像一条船,在被水淹没了的街上乘风破浪。我下了车,顾玉莲打着伞扶着我,我不要她扶,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有进入家门,就听街那边的王胡子大声说:“顾老太太,你孙子没事了吧?”王胡子手里还拿着那把剁骨头的刀。 顾老太太在雨中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了,谢谢你啦!” 我讨厌王胡子,他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我从来就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顾玉莲把我接回家中之后,让我把小腿露出来给她看。她看了看我被狗咬的伤口,伤口有些红肿。她叹了口气,对我说:“你在家里休息,千万别出门,这伤口感染了就麻烦了。”我对顾玉莲的话无动于衷,我并不觉得这伤口会有什么危险,我在潜意识中感觉到危险的人竟然是顾玉莲。我为什么会对把我从小抚养大的顾玉莲产生这样的感觉,我也搞不清楚。我怀疑,父母的死和这个老太太有关。而且,那张血钞票以及那张模糊的血脸都可能和顾玉莲有关。 33 顾玉莲把几种新鲜的草药放在一起捣烂了,然后放在一个陶钵里。她的额头上滚落下豆大的汗珠,她有些虚脱。她去了一次乡下,从一个药农那里买来了几种鲜草药。就这么跑了一趟,她就觉得自己真正的老了。她一闪念地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季的某一天,她从乡下回城的情景,她一进家门就闻到了浓郁的煤气味和死亡的气息……她觉得心悸。她呼出的是腐朽的味道,她自己可以感觉到那种味道。她到卫生间,刷了刷牙,刷完牙,她把一口气呼到手掌上,然后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刷牙无疑使那腐朽的味道减弱了许多。 顾玉莲进了厨房,她把药罐找出来,这个药罐好像很久很久没用了,上面有斑斑的霉点。顾玉莲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那药罐洗干净。她把一包药放进了药罐,这是她自己配的中药。她往药罐里放上了两碗水,把煤气灶的火点燃了,把药罐放在了灶上。做完这些,她才端着盛有捣烂的新鲜中草药的陶钵往楼上走去。上楼时,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十分沉重,灌了铅一般,所以,她上楼梯时走得很慢,她的心跳却很快。她进入顾晨光的房间,听到了顾晨光酣睡的呼噜声。 她把陶钵放在了凳子上,把睡着的顾晨光受伤的小腿翻过来。她的动作轻微,她不想吵醒酣睡的顾晨光。她把捣烂的中草药敷在了顾晨光小腿的伤处。草药绿色的汁液顺着顾晨光的小腿流了下来,淌在了床单上,她用一块布包住了顾晨光敷药后的伤口。 给顾晨光包扎完,顾玉莲憔悴不堪地坐在了床前。她轻声叹了口气,抬起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白发。她注视着床上酣睡的人,目光有些凌乱。她没能从这个人身上看到儿子的影子。她把这个人从小抚养大,目的是什么?她有些迷惘。他也许就是她前世的仇人,今生来向她讨债的。 顾玉莲坐了一会儿,就下楼去了,厨房里还熬着药呢。她要看着那炉子,她不想让十七年前的那件事重新上演,那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那同样也是个雨季,她记得那是农历五月十二日。她要带孙子顾晨光去乡下走亲戚,乡下的一个表亲的儿子结婚,发了请柬来,她想想就去了。她是吃完午饭后出发的,乡下亲戚的婚宴是在晚上,她决定在亲戚家住一个晚上后回来。临走时,儿媳宋汀兰已经上楼午休了,儿子还在学校没有回来。她看天很黑,要下暴雨的样子,就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了,她还在儿媳的房间外吩咐儿媳关好窗户门,儿媳答应了她。她没想到自己在第二天上午带着三岁的顾晨光一回家,就发现了意外,儿子和儿媳都在睡梦中死去。那顿午饭是她做的,她记得是关上了煤气的。事情的发生让她陷入到难以自拔的困境,她没有想要杀死儿子。当她看到儿子和儿媳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床上时,她的泪水都流不出来了。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让她猝不及防。她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晨光,因为她内心还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她永远无法说出口。 她要是说出口了,也许顾晨光会杀了她。但她已经知道顾晨光得知了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死讯,她心中的那个秘密,他会不会知道?顾玉莲心里说,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34 顾玉莲的客厅里挂着一幅照片,肖爱红记得那幅照片,他和丁小慧讲过那幅照片,丁小慧说她没注意那是一幅怎么样的照片,虽说她进过顾玉莲家几次。那是顾玉莲和她儿子顾帆远的合影,顾玉莲围着一条白色或者红色的丝巾,那是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顾玉莲还年轻,顾帆远也是一个少年的模样。肖爱红从照片上穿着旗袍的顾玉莲的脸上找不出皱纹及老皮,年轻时的顾玉莲的脸是一轮满月,清洁而美丽,而且有一种高傲的气质。这样一位美丽的老中医的独生女继承了父业。据说,很久以前,顾玉莲家在赤板市有一家很大的中药店,她父亲死后,顾玉莲就成了那家中药店的女老板,这个女老板好像一直没有嫁人,顾帆远是她的私生子。肖爱红想,顾玉莲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注意力还是落在了馄饨店老板王胡子的身上。肖爱红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王胡子三个字。然后,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许多问号。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情节:那年的6月21日,也就是农历的五月十二日深夜,下着暴雨。这场暴雨一直从午夜下到凌晨三点。暴雨的午夜,牡丹街上空无一人。每家每户的门扉和窗门都紧闭着,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许许多多人都在沉睡。没有睡着的人也在听着雨声,根本就听不见其他什么声音,比如呼救声什么的。就在这场风雨之夜,一个黑影从街的那边闪过来,翻进了顾玉莲家门口的小院子。他从墙上跳下去时,碰翻了一盆花草。他来到了顾玉莲家的门前,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顾玉莲家的房门,进了厨房,把煤气打开了。干完这事,他出了门,又把顾玉莲家的房门锁上。他翻出了院墙,消失在暴风雨中,暴风雨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这样,那王胡子为什么要杀顾帆远夫妻俩呢? 35 我闻到了浓烈的草药味。 我悚然惊醒,直愣愣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的顾玉莲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站在床边。我闻到草药的气味,内心像有一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但我不能确切地想到什么,反正那东西和草药的气味有关系。我看着药汤皱起了眉头,准确地说,我想吐。 顾玉莲轻声说:“孩子,喝吧。” 我把头扭到了另一边说:“我不喝。” 顾玉莲的声音像是哀求:“孩子,喝了它吧,喝完了你就没事了。” 我转过头愣愣地看着顾玉莲,顾玉莲今天不敢和我对现,她的眼神有些慌乱。 我强忍着不吐出来,我对顾玉莲说:“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奶奶,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顾玉莲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现在就喝,喝完了再睡,好吗?” 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就觉得内心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的脑海里有许多东西在跳跃着,因为东西太多太杂,我不能注意到某种确切的东西。顾玉莲端着汤药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突然接过了汤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一口喝光了,好苦哇!我的脸一定扭曲成了一个老黄瓜。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一口喝下了这碗药汤,一定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它灌进了我的喉咙。也许是我面前的老太婆顾玉莲施了什么魔法,让我在没有任何感觉下喝下了药汤。我连吐也吐不出来了。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顾玉莲的汤药呢? 顾玉莲却笑了,那个苍白的脸用一种诡异的弧度笑起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我发誓喝完这碗汤药之后,我再也不喝中草药了。我一定要摆脱顾玉莲的控制。顾玉莲心满意足地拿着空碗走了。走时,她带上了我的房门。 我突然又记起了那张血钞票,我把手伸进了裤兜,却什么也没有摸到。难道在我昏迷的时候或者在我沉睡的时候,顾玉莲翻过我的裤兜?是她取走了我的血钞票? 我觉得肚子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而且我感觉到肚子有些疼痛。 36 我在这个傍晚悄悄走出了家门。我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有种飘缈的声音在引导着我,那种声音十分的诡秘。我出门的时候顾玉莲正在厨房里做饭,她显然没有看到我出门,如果她看到我出门,也许她会阻止我。 我走出门,就看到了那张血钞票。 它不是不见了的吗? 怎么又出现了? 我十分吃惊,血钞票在我离我不远处的空中飘动着。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发现那张飘动的血钞票?是的,谁也没有发现,如果人们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和我一样吃惊的,他们对那张血钞票一点感觉也没有。血钞票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也许就是血钞票把我吸引出来的。我朝血钞票跟了过去。 血钞票没有停止下来。 我无法靠近它,它一直在飘着。 我就这样傻傻地跟着血钞票走,路人奇怪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血钞票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是我不会放弃它的。我跟着它,我希望把它重新握在我的手心,不再让它离开我。 血钞票把我引导出了牡丹街,我跟着它来到了15路公共汽车的停靠站。 刚好这个时候来了一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停了下来,下来了几个人,那张血钞票飘进了公共汽车。我也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公共汽车。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就我一个人上了公共汽车,而且公共汽车上没有几个人,车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这可是下班的高峰期呀。 我上了公共汽车,车门就怪叫了一声关上了,好像是有一个人被夹伤了发出的怪叫声,可车门口根本就没有人。 公共汽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外有四个男人、三个女人,他们的脸色都十分的苍白,好像都得了贫血症。他们木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司机在开着车,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不知道他的脸是不是也贫血一样的苍白。 售票员和那几个男人女人一样,也是脸色苍白。她一声不吭,显得没有生气,她好像没有看到我,她也没有让我买票。有公共汽车从我们这辆公共汽车边超过,那些公共汽车上的人都挤得满满的,传来嘈杂的声音,只有我们的这辆公共汽车是寂静的。 我看了看售票员,我想伸出手去摸摸她苍白的脸,但是我没有伸出手,我要在车上寻找那张血钞票。 我旁若无人地开始在公共汽车上寻找那张血钞票。 我从车头挨个座位挨个座位地寻找那张血钞票。 我一直找到最后面的一个座位,也没有发现血钞票的影子。 我分明看到血钞票飘上车了的,它怎么就神秘地失踪了呢? 我来到那几个人的面前,挨个挨个地问他们:“你看到一张钞票了吗?上面染着血的一百块钱的钞票?” 他们都木然地看着我,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说话声。 这些人都怎么啦? 他们都像僵尸一样坐着。 我突然觉得身体冷了起来。 好像有冷风从四面八方朝我吹过来。 我待了一会儿就全身发抖起来。我突然想:是不是车上的人都冰冻了?如果我在车上继续待下去,我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脸色苍白,了无生气?那司机怎么没有被冰冻? 我没有再往下想了。车一靠站停下来,我就不想再找什么血钞票了,我逃也似的下了车。 车门关上了,我没有看到有人上这辆车,尽管很多人在等车。 车又开动了,我身上的寒气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公共汽车开动了。 我突然看到一张人脸贴在公共汽车后面的车窗玻璃上,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但是十分的模糊,我看不清楚那张脸具体的样子,也不知道那脸上有没有血。 车开出不到一百米,那公共汽车突然就冒起了浓烟,起了大火。那是一刹那间的事情。我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那车被烧毁了,没有一个人跑出来,他们怎么也打不开车门。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敢不敢坐公共汽车。 难道是血钞票作的祟? 那模糊的女人的脸又是谁?她是不是吊在梧桐树上的那个少女? 37 那张血钞票的确不见了,我怎么也没有找到。回到家里,我翻江倒海地把喝下去的汤药全吐了出来,顾玉莲在卫生间的外面看着我吐,她脸色苍白,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她很不正常。 她是不是想知道我昏迷的那三个小时干了些什么? 当时我是进入了一片黑暗,黑暗压迫得我的心脏似乎要停止跳动。在黑暗中,我听见了歌声。这次听得十分真切,是个女人唱的歌。那歌声凄凉极了,我听到她的歌声就有流泪的冲动,从来都没有过的流泪的冲动。我想分辨歌声来自哪一个方向,我想看清歌者的脸,但我看不见。我在黑暗中穿行,那歌声引导着我。我穿过了一个黑洞,突然看到了一团橘红色的光芒,橘红色的光芒把我过渡到了一片白光之中。我进入了那片白光。这个环境我很熟悉,这不就是我父母亲的房间吗?我惊讶地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弹钢琴,一个女人站在钢琴旁边唱歌,男人的脸有些瘦削,但十分英俊;女人的脸是一朵桃花,透出春天的气息。我看到这幅画一样的情景,大叫了一声:“爸爸,妈妈——”他们怎么听不到我的声音?他们也看不到我,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我伸出手去触碰他们。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触摸到的是空气。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听他们弹琴歌唱,他们显得和蔼而幸福。是的,我看到了那扇窗,窗帘是拉开的,窗玻璃上没有那张血钞票,而是一张脸,模糊的女人的脸。我没有看到模糊的女人的脸上有血,这张贴在玻璃上的女人的脸是谁,我分辨不清…… 我好不容易呕吐完了,我漱了漱口,走出了卫生间。 顾玉莲无奈地对我说:“白白浪费了那些药。唉,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喝中药就全吐掉了。我以为你长大了会好些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我突然盯住了顾玉莲的眼睛。 她眼睛中还有一点尚未熄灭的火。我不知这点火苗会在什么时候熄灭。如果它熄灭了,顾玉莲的眼睛会呈现出什么颜色。这个时候,我相信她不是个死人,但是她让我害怕。 顾玉莲伸出干枯的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她说:“孩子,你怎么啦?”她的手冰凉。 我的说话声很轻,我不敢用力说话:“奶奶,你告诉我,我父亲是不是坐在钢琴旁弹钢琴,我母亲是不是在唱歌?你告诉我,她唱的是什么歌?他们是不是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很恩爱,很幸福?” 顾玉莲的手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倒下的样子。我扶住了她,把她扶到沙发上。她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有点不忍心,我会突然记起她在多年来对我的好,我内心十分复杂。可我的话却还在折磨着她:“奶奶,你可以不说。我知道,我爸爸妈妈早就死了。根本就不可能回来了。”说完话,我就把顾玉莲一个人扔在了客厅里,独自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楼下的客厅里传来了老妪顾玉莲凄凉的哭声。 我第一次听到顾玉莲的哭声。顾玉莲的哭声凄凉而又痛苦,听上去像是深夜里传来的猫叫,却比猫叫的声音要沙哑。我的心像被猫爪子抓着,我不清楚它流血没有,反正很痛,痛得难过。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顾玉莲和我一样,是不会哭的。可她现在也哭了,她越来越让我琢磨不透。 38 你如果站在阴暗的角落,一直观察王胡子的一举一动,会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反常。他每天早上一大早就出门,骑着三轮车到菜场去购物。他喜欢在他常光顾的那个肉铺边上和卖肉的精瘦汉子讨价还价。他每天都要买许多肉和骨头,他买完东西回到馄饨店,范梅妹已经把店门打开了,她烧好了大锅的水,等待王胡子把骨头拿回来剁碎后放进去熬汤。 王胡子剁骨头的声音很响。他要把骨头里面的骨髓剁出来,那样熬出来的汤才浓才有滋有味。王胡子剁骨头的时候,嘴巴上叼着一根烟。他的眼瞪得很圆,神情专注,好像怕他剁的骨头会不翼而飞。王胡子剁完骨头,把骨头放进锅里之后,就要去楼上睡一会儿觉。这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睡个把小时才下来。那时顾客就开始上门了,他一天也就闲不下来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打烊。范梅妹对他这个习惯十分厌恶,她会对着上楼去睡觉的王胡子低声嘟囔道:“又去挺尸了,晚上不老实,老折腾,一到早上就犯困。” 肖爱红对王胡子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从丁小慧的父亲丁大伟的口中得到的一些有关王胡子的信息让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什么。 肖爱红和丁大伟的关系不错。肖爱红虽说在牡丹街人缘好,但真正可以和他成为朋友的也就是丁大伟父女了。 他经常会和丁大伟找个小酒馆喝上几杯。丁大伟给他提供了许多素材。丁大伟和女儿丁小慧一样,在闲时喜欢读肖爱红的恐怖小说,他经常读到紧张时,会拍一下桌子:“这肖爱红真他妈的绝了!”每次肖爱红的新书出来,都是丁小慧先看,然后才给丁大伟看的。丁大伟看书的速度很快,厚厚的一本书,一个晚上就看完了。看完了,觉得还没过瘾。每看完肖爱红的一本书,他都要打电话给肖爱红,约他出去喝酒。这不,丁大伟看完了《厄运》,就起了和肖爱红喝酒的念头。他约好了肖爱红,在天黑之前出了门。他出门时,丁小慧笑着对他说:“爸,你少喝点酒,你的心脏不太好。” 丁大伟说:“瞎说,我的心脏怎么不好?” 丁小慧怪怪地看着他走出了家门。 在一家小酒馆里,警察丁大伟和作家肖爱红在喝着酒。他们天南地北海聊了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王胡子身上。自然,是肖爱红把话题引到王胡子身上的。 “王胡子,他是什么东西!”丁大伟呷了一口酒说。 肖爱红问丁大伟:“怎么,王胡子他……” “别提他了,这人好色,在牡丹街是出了名的。你看,平时,他只要一看到女人,眼睛就直了。你在牡丹街住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你不了解他?” “老丁,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多事的人,除了写作,我对牡丹街的事情知之甚少。” “亏你还是大作家,连周围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你那些小说都是虚构的吧!不过,你这人的脑袋瓜是和别人不一样。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愣是和真的一样,看不出什么破绽来。肖作家,我得提醒提醒你,你可别写得走火入魔了。” “老丁,别把话岔开,说说王胡子这个人吧。” “好咧。不过有一点,我说了,你今天要付酒钱!” “没问题,你就说吧。” “王胡子这人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你说这人没什么本事嘛,馄饨的确做得地道,还把一个儿子供上了大学。但这人有一点不好,就是好色。他年轻时就出过一个事,把一个姑娘肚子搞大后就甩了人家,害得那个姑娘投河自尽了。他因此落下了一个不好的名声,没有好姑娘敢嫁给他,他就娶了范梅妹。范梅妹是个乡下姑娘,跟着他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这个王胡子并没有因为娶了老婆安稳过日子,还是勾三搭四的,和一些不伦不类的女人乱搞男女关系。” “原来这样。” “这家伙搞个破鞋什么的也就算了,他妈的还学会了嫖娼。他赚那几个钱起早贪黑也不容易,可大部分被他拿去塞女人的洞了。他老婆范梅妹对他的意见可大了,经常在深夜里和他打闹,这家伙狠哪,经常把范梅妹往死里打,打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我在牡丹街派出所当所长时,范梅妹就来投诉过,夫妻之间,我们也没办法多管,只好教育教育他算了。范梅妹忍辱负重,就是王胡子虐待她,她也认了,这些年没有见她闹腾,估计王胡子还是没少打她。” “这王胡子也太不像话了,打老婆算个男人吗!” “嘿嘿,他这家伙还有更不像话的呢。” “说说看,说说看。” “别急,容我喝一口酒再慢慢说给你听。” “好吧,来,干一杯。” “干!” “这酒不错。“ “不错。和你肖作家喝酒过瘾,就像看你的小说一样过瘾。” “过奖,过奖。” “你说,王胡子坏就坏在那一根鸡巴上。你说女的脱光了衣服还不都一个样!他家里放着老婆不用,却要花钱去嫖娼。这年头暗娼也多,他有钱,找女人也容易。你说他王胡子找娼妓就找呗,还把我也拉扯上了。” “怎么,他嫖妓把你也拉扯上了?” “唉,别提了。他去一个洗发屋里和洗头女乱搞。凌晨三点多了,被查夜的巡警给逮了个正着,抓住他时,他和那女的还赤身裸体地滚在床上呢,还被拍了照。你说抓住了,也就认了吧,要关要罚就认了呗。没想到,抓到派出所后,他把我给抬出来了。他说我是他的好友。那派出所的同志和我熟,他们平常到机关里也和我有交往,我也经常下去,派出所的同志一听是我的朋友,将信将疑,就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来了。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我只好连夜去了那个派出所,把他领回来,当然,罚款我没让派出所免,否则,他就鸡毛飞上了天。我警告他,以后再这样冒充我的朋友,就轻饶不了他!他把我丁大伟的名声都搞坏了。这家伙狗改不了吃屎,现在也还经常去干见不得人的事。我看他非死在他那根鸡巴上。” “这人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 “来,喝酒。” “喝酒!” 肖爱红想起了顾帆远漂亮的妻子宋汀兰,王胡子会不会因为她而制造了那次煤气中毒事件呢?他不是要翻那个十七年前的案子,那个事件早已在丁大伟的手中盖棺定论了。他是在为自己的下一部恐怖小说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故事的入口。丁大伟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此时,丁大伟的心思在酒上。 39 顾玉莲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她觉得自己老得像一根行将腐朽的枯木。她确实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气味和死亡气息。她对顾晨光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被顾晨光无情地揭穿后,她觉得自己离死亡真的不远了。她知道这件事随着顾晨光的长大迟早都要被揭穿,她一次一次地想告诉顾晨光,但她一直开不了口。她心中隐藏着一个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的秘密,她害怕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这个秘密折磨着,摧残着,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在顾晨光揭穿那件事之后,想一股脑地把心中的秘密对顾晨光说出来,但她没有这个勇气。她只好哭泣。她已经十七年没有哭过了,她记得自己十七年前的最后一次痛哭是在儿子顾帆远火化的那个晚上,她那时怀里搂着三岁的顾晨光,她的泪水流在顾晨光的身上。顾玉莲弄不明白顾晨光为什么在这个雨季开始后变化这么大,她想起那天晚上顾晨光在丁小慧家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着的情景。她心里悚然一惊,突然记起很久前的那件事情。其实,她是那件事的知情者,尽管她一直不愿意说出来,无论牡丹街上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保持沉默。丁小慧家原来的主人和她很熟悉,她想是不是顾晨光在那棵树上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知道,多年来,梧桐树上的东西一直没有消失过,它总是会出现,让人害怕。顾玉莲自己也害怕起来,她心中埋藏的秘密那东西或者也清楚,是不是那东西告诉了顾晨光什么,否则顾晨光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顾玉莲在一个夜里独自走出了家门,她站在丁小慧家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知道这棵树的年轮,正如她知道发生在牡丹街上的许多往事。有些事情想起是那么的遥远又那么的真实,就像发生在昨天。她凝视着梧桐树,这棵梧桐树老了,她也老了。她知道有一个人不会老,那个人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如花的年龄里。她对着梧桐树说着什么,她希望那人能够听到她说的话,不要再出现在顾晨光的面前。她正在说着什么,有一个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到了那人,自己突然窘迫起来。那人就是丁小慧。丁小慧为什么这么晚回家?顾玉莲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顾玉莲也不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丁小慧看见顾玉莲,觉得十分奇怪,她问顾玉莲:“顾伯母,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睡觉?”顾玉莲一听她的话,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没有回答她就匆忙地离开了那棵梧桐树回家去了。 丁小慧看着顾玉莲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时,丁小慧好像听到了一声年轻女人的笑声。她在从小到大的过程中,似乎在梦中经常听到这样的笑声。对于她自己居住的那栋楼的陈年旧事,她一无所知。 40 我觉得我和顾玉莲之间有了裂缝。我们的沟通变得困难。 她的哭并不能打动我,而是增加了我的不安和痛苦,要不是在白天,我会大声尖叫的。 我当着顾玉莲的面走出了家门,顾玉莲没有制止我,她什么也没说。 天上飘着细雨。积水的街道像一条小河。 我又来到了那个下水道盖子的地方,我蹲了下来,在下水道盖子旁边一动不动。我听着下水道里传来的嘈杂的声音,突然产生了一个罪恶的念头:顾玉莲死后我要把她埋在下水道里,就从这个下水道的口子里塞下去。这念头一闪而过,好像不是我的想法。可我确实这样想了。我的手颤抖起来,仿佛这手已经杀了人,已经把顾玉莲塞到下水道里去了。 王胡子在不远处的馄饨店里看着我。他边看着我边剁着骨头,很用力地剁着骨头。他看我的目光不怀好意。 我讨厌这个人,他明明瞧不起我,却在某些时候显得那么热心,这种人让我厌恶。我朝馄饨店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王胡子把脸转到了一边。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转过脸。我在下水道盖子边上待了一会儿之后,就朝风铃街走去。我不知道那个瞎子是否还在街道旁边听来往的人声和车辆的声音,他的眼睛看不见一切,他活在声音里。 41 我没有看见瞎子。我今天特别想看到他,希望和他说些什么,可是我没有看到他。 我在瞎子的楼下站着,有点失落。那个被瘌痢头扔屎在头上的瘦高个女人穿着雨衣骑单车过来。她把单车停好后看了看我,我赶紧转过了脸。她来到了我面前,警惕地问我:“你是谁?”我白了她一眼说:“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连忙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进了那栋楼里,进楼时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就住在瞎子的楼下,也就是最下面的一层楼里。 没见到瞎子,我心里很不舒服,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我在细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走了一段路,我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踪我,我猛一回头,没有我认识的人,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面孔,在阴雨天里,他们的脸色都十分的灰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在人间。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看到前面有一对男女搂在一起走着,他们共撑着一把伞。他们很亲热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场景:房间里,一个英俊的男子在弹着钢琴,一个如花的女子在唱着歌……那才叫恩爱,心灵相通的恩爱。我恩爱的父母亲怎么会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在隐隐约约中,我觉得我将会在一种状态中揭开父母亲死亡的真实原因。 是有人在跟踪我。 一点没错,我发现了跟踪我的人。我使了个小诡计就捉住了他。我溜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躲了起来,我躲在一个门洞里,可以看清小巷的一切,小巷里要是有人,他是不易发觉我的。果然,那人也跟进了小巷,他在小巷里左顾右盼地寻找着我。 我像见了鬼一样全身冰凉起来。 也许事实上我是见到了鬼。我分不清这世上的人和鬼。人和鬼在很多时候是没有界限的。我的眼睛努力地睁大着,我相信我没有看错,那个跟踪我的人就是死在列车事故中的瘌痢头。 他朝我藏身的地方走来时,我的尿很急。 他为什么死了还要来找我? 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要再不跑,那泡急尿就会尿在裤裆里了。 我疯狂地冲出门洞,朝小巷的另一个出口狂奔而去。我相信瘌痢头追不上我,他活着的时候追不上我,死了就更追不上我了。我在这个时候只有往家里狂奔,尽管顾玉莲也让我怀疑,但她对我而言毕竟是安全的,比死去而又回来的瘌痢头要安全得多。 我回到家里,顾玉莲呆呆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她关切地问:“孩子,你怎么啦?” 她伸出手要摸我的脸,我拨开了她干枯的手,大声说:“别碰我! ”顾玉莲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哀绵,她说:“孩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告诉你真相,是为了你好。” 我急匆匆地上了楼,顾玉莲说的全是鬼话,她从小教育我要做个诚实的孩子,可她却欺骗了我十七年,在某种意义上,她也像别人一样把我当成了傻瓜。 我上了楼,我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就紧紧地关上了门。 瘌痢头此刻在哪里? 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我实在不明白在这个雨季会发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42 王胡子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杀人恶魔?肖爱红的脑海里回旋着这个设想。肖爱红在深夜,面对着斯蒂芬·金的巨幅照片沉思。斯蒂芬·金是他的偶像,他不止一次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样说过:“我要做中国的斯蒂芬·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异常的坚定。他的左手抚摸着右手。抚摸是轻微的、潜意识的。他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你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到王胡子邪恶的目光。 他在馄饨店打烊之后就脱下了那身白色的工作服。他洗了澡,在镜子前刮干净了自己的胡子,他咧了咧嘴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得意地笑了。他穿上一套黑色的衣服,来到了卧房里,范梅妹因为一天的劳累已经沉睡了。他看了看睡姿难看的老婆,说了声什么,然后出了门。昏暗的街灯下。王胡子显得阴沉。他蛰伏在在这阴暗的角落,等待女人的出现……肖爱红笑了笑。 他的双手停止了抚摸,他点燃了一根烟。 这一夜十分寂静,尽管窗外飘着细雨。他想出门去,看看门外是否有人。但他没有出去,这深夜里,似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说不定,王胡子手中提着他剁骨头的那把刀,躲在他家门口的阴暗角落里,等待他出去呢。以前,他和妻子胡青云从王记馄饨店手挽着手走过时,他曾发现过王胡子的目光十分怪异,现在想起来,那目光里饱含着嫉妒和邪恶,因为胡青云是个美人。当时,肖爱红没有想那么多。 王胡子一定用那样的目光审视过顾帆远和宋汀兰夫妇。 肖爱红有些激动。 他的双眼燃烧着两团火。 他在激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顾玉莲家二楼顾帆远那个房间里的窗户上,顾晨光像那天白天一样从窗户上跌落,犹如一只受伤的大鸟。 43 我不会看错,我在那空荡荡的小巷里看到了跟踪我的瘌痢头,这个死而复生的孩子是不是一个幽魂?我睡不着觉,这个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老是觉得尿急,我一次一次地下楼,到卫生间去撒尿。顾玉莲睡了吗?她的房门关着,我搞不清楚她是否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我实在不想下楼了,我强迫自己睡去。 可是我无法入睡,我又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像是被一个人拖着,走出了家门,我溜出家门时,顾玉莲没有在客厅看电视,好像在厕所里。我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朝梧桐树上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这时街上还有人在行走,车辆也来来往往,王胡子的馄饨店还在营业,我可以看到王胡子和他老婆在忙碌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尽管树上什么也没有,可是我还是听到了一个女孩子怪异的笑声。笑声好像是从树上传来的,又好像是从不远处的那个墙角传过来的。我莫名其妙地朝那个墙角走去。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过来,快过来——”我心里十分紧张,但是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走向那个墙角。那个阴暗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我还没有走到那墙角,就被追出来的顾玉莲抓住了手臂,她说:“这么晚了,你跑出来干什么呀,快跟我回去睡觉。”她抓住我的手臂的一刹那间,我觉得进入我体内的东西消失了,我知道那是控制我的东西,我觉得一阵轻松。我在和顾玉莲回家的时候,朝王胡子的馄饨店看了一眼,我突然想,王胡子和他老婆有没有见到过吊在树上的那个少女?他们有没有听到过那怪异的笑声? 我回到了楼上自己的卧室里,一个人默默地待着,我还是无法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听到了那缥缈的歌声。出现这种声音时老鼠四处逃窜的尖叫声不会出现。那歌声引导我又一次进入了我父母亲的房间,我准确地找到了灯的开关。我打开了灯,房间里的白光十分炫目。那块白布还是盖着钢琴,我想掀开它。可是那块白布似乎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我无法拉开那块白布。我听到歌声似乎从窗外传来,我拉开了窗帘。那张血钞票,那张血钞票又一次地出现在窗玻璃上,在这个雨夜安静地贴在窗玻璃上。我可以听到那张血钞票的呼吸声,是那种血液的流动声,那种声音似乎在召唤着我。还有那模糊的血脸似乎也在追着我。我想逃走,逃离那张血钞票,逃离那模糊的血脸。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从我的命令,我看着自己打开了窗,爬了出去。当我的手抓到了那张紧贴在窗玻璃上的血钞票时,我好像听见那张血钞票发出一种叹息的声音。钞票是干的,在雨夜中居然是干的。我回到了房间,关上了窗。就在这时,我发现手中的血钞票不见了。我觉得一股风吹来,我像中了迷香一样倒在了地上,我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推落到一个深渊,黑暗的深渊…… 44 顾玉莲没有睡着。 她也在想着许多问题。这都是十七年来困扰着她的问题。 在这十七年里,儿子的钢琴声时常困扰着她的神经,她也会在半夜醒来时听到那琴声,还有宋汀兰的歌声。 那架钢琴是她为儿子买的。自从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在她身体内部埋下了种子离开赤板之后,她就守着自己和那个男人的骨肉等待男人的回归。一等就是几十年,她儿子也死了,自己也成枯木了,那男人还是音信杳无。曾经有一段日子,男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但现在,她已把他彻底理葬。儿子顾帆远一度成为她的全部寄托和希望。他喜欢弹钢琴,她就给他买了一架钢琴。她听着儿子的琴声,她的内心就会涌起一种苦涩的甜味。这种苦涩的甜味滋润着她的生命。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死,这场变故让她一生都活在苦涩之中。 顾帆远和宋汀兰结婚之初,顾玉莲也有过短暂的幸福。那时她觉得儿子的美满就是她的美满。刚开始时,她对宋汀兰并没有什么仇恨,宋汀兰和顾帆远的恩爱对她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弥补,多少满足了顾玉莲对美满婚姻生活的渴望。她想,只要儿子幸福,她就是去死也心甘情愿。宋汀兰是个漂亮女人。她在顾玉莲眼里是一朵桃花。她甜美的歌声同样也感染着顾玉莲,顾玉莲希望儿子的琴声陪着宋汀兰的歌声长久弹下去,直到她弥留之际,但许多东西只是美好的愿望,现实是残酷的。 宋汀兰的外遇改变了一切。 想到宋汀兰和那个男人幽会时的情景,顾玉莲的牙就会咬得嘎嘎作响。她握着枯槁的手,心里念叨着恶咒。她希望宋汀兰在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永世也不能超生转世投胎。是她毁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想到这里,顾玉莲突然听到沉重的关门声。 沉重的关门声让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她准确地捕捉到这沉重的关门声来自于楼上顾帆远和宋汀兰的那个房间,而不是顾晨光的房间。她很清楚顾晨光在这个夜里一次一次地下楼上厕所,她没有管他。但这声音有些异样。每次她只要在内心诅咒宋汀兰,她就觉得有异常,她感觉到宋汀兰在这幢楼的某一个地方冷笑地看着她,时而还弄出一些声响。她甚至可以听到宋汀兰的脚步声,在深夜里的脚步声。她有些不放心顾晨光,她下了床,出了门。她上楼梯的脚步声很有节奏感。顾玉莲上了楼。她在橘红色的灯光中,看到那扇门还是紧闭着。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人老了,是会经常出现幻觉的。顾晨光的门也关着,也许他睡着了。今夜,她不想进顾晨光的房间。她轻轻地下了楼。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今夜,看来是无法入睡了,顾玉莲打开了电视机。她眼睛看着电视,却不知电视里播放的是什么节目。有电视的声音。她觉得有个伴儿在陪着她,和她说着话。此时,电视机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不知道顾晨光像一只黑色的受伤的大鸟,掉落进了一个深渊。 45 我穿过了一片黑暗。我在那缥缈的歌声诱引下来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我看到一个面如桃花的女人站在一株梧桐树下,好像是秋天,梧桐树上飘落着枯叶。这个女人就是我母亲宋汀兰。我朝她走去。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叫声。那引导我进入这个地方的歌声也消失了。寂静。我母亲宋汀兰站在梧桐树下,忧郁的样子,四周无人。这个地方除了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和树下的草地,什么也没有。这难道是仙境?怎么不见我父亲顾帆远? 怎么不是在房间里,他们一个人在弹琴,一个人在唱歌?孤独寂寞的母亲宋汀兰在等待什么?为什么她看不见我,听不到我呼唤她的声音?在这个地方,连空气好像也是静止的。我就站在宋汀兰的面前,伸出手摸她的脸。我怎么也摸不到。宋汀兰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我只好站在宋汀兰的身旁,陪伴她,尽管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也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她的目光哀绵极了。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我不知道,我来时她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花香,玫瑰花的浓香。 我真切地看到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出现在宋汀兰的面前,一只男人的手拿着那支玫瑰。我看不清男人的脸。男人的脸是模糊的。 我连他大概的轮廓都看不清,就像是窗玻璃上出现的那张女人的脸一样模糊不清,但我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他的身体粗壮。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我父亲顾帆远。我希望他是,可不是。 我看着母亲宋汀兰用纤秀的手指拈起了那支红玫瑰,她把花朵放在了小巧而又坚挺的鼻子下,闭上了眼睛。我十分清楚。那一刹那间,宋汀兰被玫瑰花的香味陶醉了。她忧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个男人抱住了宋汀兰。宋汀兰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他们滚在了草地上……那朵玫瑰花被扔在了一旁,我捡起了那朵玫瑰花,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天已经亮了。我觉得有人在我家楼下的草地上叫我。我出了门。来到我们家楼下的草地上。我看到了二楼的那个窗口,那个窗口的窗门紧闭着。那窗口上没有血钞票。天上飘着细雨。我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股香味在清晨的牡丹街飘荡着,那是从王胡子馄饨店里飘散出来的骨头浓汤的香味。我还听到了王胡子剁骨头的声音,那声音很响。 我吞了口唾沫,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顾晨光——” 我回头一看,呆了。瘌痢头站在那里,朝我笑。这个鬼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一无所知。他为什么也要跟着我? 46 瘌痢头不顾我的惊愕,他或者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朝我走过来。在清晨的空气中,我觉得他像影子一样飘了过来,我退到了墙边:“你,你,你是人还是鬼?”瘌痢头的笑收敛起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不相信他没死,我分明在电视上看见了他的尸体。我的气有些喘:“瘌痢头,你真的还活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你不相信我活着?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我怎么会死?告诉你吧,我还到了南方。我担心你会死才回来的,要不然,谁会回这个鬼地方!” “你担心我会死?”我更加惊愕了。难道瘌痢头有预感?这个浪迹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会有特异功能,能预知人的生死? 他走到了我面前,拉起到了我的手。我想挣脱他的手,但他的手十分有力。他说:“顾晨光,你真的别害怕,我真的没死。我还活着。你要不信,我证明给你看。”说完,他的手从我的手上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用小刀在自己的手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上涌出了鲜血。他说:“你看看,我的血是不是热的?死人是没有血的。”我伸出手,摸了他的血一下,他的血果然是热的。我没有像刚才那样害怕了,但我心里还是有疙瘩。电视上瘌痢头的死尸老是在我的脑海里显现。 瘌痢头止住了血。他流了不少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问他:“疼同?”他笑了笑说:“疼?这点伤算什么。”他突然弯下了腰,挽起了裤管。我看到一块很大的疤出现在他的小腿上。那疤发出一种亮光。他说:“这是我六岁那年从山上摔下来被石头划破的。当时,可以看见白生生的骨头。”他说得轻描淡写。他越是轻描淡写,我就越是觉得他是一个狠人。 他把裤脚放了下去,然后拉了拉我的手,高兴地说:“你没死就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话。我正想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我来不及问他,他又说:“顾晨光,我饿了,你知道吗,死人是不会饿的。”我看了看我们家的门,那门还没有开,顾玉莲不知准备好了早餐没有。我就对瘌痢头说:“到我家去吧,让我奶奶给你弄东西吃。”一听我的话。瘌痢头皱起了眉头:“你奶奶?我不去。”我向他:“为什么?我奶奶怎么啦?”瘌痢头的眼中出现了惊恐的神色,说:“我不去你家,打死我也不去,打死我也不见你奶奶。” 这个狠人为什么一提起我奶奶顾玉莲就恐惧? 我实在不明白。 “你有钱吗?”他问我,他的目光在我家门口游荡。他是不是担心顾玉莲突然从那大门里走出来,抓住他,不让他有逃跑的机会? “钱?”我突然想起了那张血钞票,我印象中我是把它放进了裤兜里的。我把手伸向了裤兜,我的手摸到了那张柔软的血钞票。我内心有种惊讶,这血钞票真切地在我口袋里,那么,我看到的母亲宋汀兰的景象也是真实的。那个和宋汀兰在草地上交欢的男人又是谁?他粗壮的身体让我想起了馄饨店的王胡子。 “顾晨光,我问你有没有钱?”瘌痢头又问了一句。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说:“有,有。” 瘌痢头乐了:“那么,请我去吃东西吧,吃完东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讲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不然你真的是活不长了。” “好吧。”我对他说,这个精灵一样的小叫花子让我觉得神秘极了。他会告诉我什么?他知道些什么?我把他领到了馄饨店。 我让王胡子煮一碗馄饨。王胡子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们,尤其是衣衫褴褛的瘌痢头更加吸引他的视线。王胡子问我:“这人是谁呀?“我信口说:“是我乡下来的表弟。”王胡子“哦”了声又问我:“你一大早起来干什么?”我说:“带我表弟来吃馄饨。”王胡子无话了,不一会儿他就把馄饨端了上来。我一点食欲都没有,所以我只给瘌痢头要了一碗馄饨。 “你为什么不吃?”瘌瘌头边吃馄饨边问我。 我说:“我不饿,你快吃吧。” 我希望他快点吃完赶快离开,带我去他说的地方。 瘌痢头终于吃完了那碗馄饨。我掏出那张柔软的血钞票,犹豫了一下。我看到王胡子颧骨上的两块肉抖了一下,一狠心把血钞票递给了王胡子。王胡子拿着那张钞票左看右看,又把钞票还给了我:“还有别的钱吗?”我摇了摇头,我好像又听见了血钞票的叹息声。这时候,王胡子叹了一口气,又把血钞票从我手中夺了回去,然后给我找钱。 那张血钞票被王胡子放在了一个放钱的抽屉里,他没有把抽屉关上。我和瘌痢头临走时,还看了那张血钞票一眼。它静静地待在抽屉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想起了五月花超市的那场大火。我想把血钞票取回来,但我没有伸出手。王胡子恶狠狠地盯着我,他以为我要取回钱。面对他凶恶的目光,我不再感到不安。 我和瘌痢头走出馄饨店,天上还是飘着细雨。 他看了看我说:“跑吧!” 我点了点头。 于是,他开始奔跑起来,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47 顾玉莲的心被什么东西折磨着。 她一夜没睡。天大亮之后,她才去厨房里做稀粥。她点燃煤气灶时,又想起十七年前的农历五月十二日中午的事情。那天是有下暴雨的迹象。她临出门前,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关窗门时,厨房里的煤气灶上在烧着一壶开水,她关完窗户后把那要烧开的水从灶上提下来倒进暖水瓶之后才走的。她好像熄灭了那炉火,又好像她提下烧水壶时火就已经熄灭了。她似乎闻到了煤气的味道,但她当时没有在意,就带着顾晨光匆匆地走了。她要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车站,坐上赶往乡村的班车。 顾玉莲呆呆地看着蓝色的火焰。 难道她真的是造成那次煤气中毒的罪魁祸首? 她怎么会夺去儿子的生命? 顾玉莲浑身颤抖起来,她熄灭了蓝色的火焰,她今天早上不想做这稀粥了。她关掉了煤气,来到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嘟哝着:“我把煤气关了的,我把煤气关了的。” 她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顾玉莲的心情平静了之后,就上了楼。 她要看看顾晨光起床没有。如果他起床了,她要他和自己一起去对面的馄饨店里吃馄饨。她推开了顾晨光的门,顾晨光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顾玉莲吃了一惊。她一直在楼下,没有见到顾晨光出去的呀。她回转身,看了看那紧闭着门的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房间,难道他在里面?她走过去,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顾玉莲说:“晨光,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没有回声。顾玉莲赶紧下楼取了钥匙,匆匆上来打开了那扇门,她打亮了灯,她没有发现顾晨光。房间里一切依旧,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挂钟上,那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48 瘌痢头像一只跑得飞快的狗,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追上他。他跑起来很飘,好像双脚不着地。 他把我带到了郊区的一条河边的草地上,我看到眼前的景致,吃惊了。这草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就这么一棵巨大的梧树,这和我掉落深渊后看到的一模一样。然而,现在,我没有看到母亲宋汀兰和那个面目模糊、身体粗壮的男人。 这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中有了些亮色。 小鸟的鸣叫从那梧桐树上传出来。 瘌痢头就站在那梧桐树下,他在向我招手:“晨光,快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跑了过去。 瘌痢头的笑有些诡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地方。我在赤板活了二十年却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瘌痢头让我坐下,我说草地是湿的怎么坐。瘌痢头就飞快地跑到了河边,搬了一块石头放在那里说:“你坐在石头上。” 我坐在了石头上,石头像一块冰,很冷。瘌痢头坐在了草地上。他看着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说:“你没死就好,我在南方的这几天,老是梦见你死了。” 我说:“我怎么会死呢?我在你梦中是怎么死的?” 瘌痢头说:“谁都会死的,你又不是神仙,你在我梦中是吃毒药死的,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就像一条死鱼。” “怎么会那样?”我百思不得其解。 瘌痢头说:“你没死,我就高兴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问:“你还要走?”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要干什么我是阻拦不了他的,就像他当初住到我家后不辞而别一样,我对他无能为力。我控制不了他的自由,就像别人无法控制我的自由。 瘌痢头突然怔怔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怪物,或者说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我奇怪地问:“你,你怎么啦?” 瘌痢头说:“我老早就想告诉你一件事,可我怕你不相信,所以我就没说。你还记得我去火车站时让你跟我一起走吗?那时,我就担心你会死。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所以我又回来了。因为你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朋友,我必须回来告诉你这件事,否则我一辈子都会梦见你翻着白眼死鱼一样的尸体。” “什么事,你快说。” “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让你奶奶顾玉莲知道。” “我谁也不说,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的。“ “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我要说出去,我被雷劈死!” “好吧,我说了。” “说吧,别卖关子了!” “你奶奶顾玉莲要杀你!” “什么?你胡说!” “你别急,你听我说完。你要是再急,我就不说了。” 好吧。我不急了,你说吧。” “我离开你家的头一天晚上,你还记得吗?我们俩在你房间里玩跳棋玩得很晚。你玩跳棋的水平也太臭了,还赖皮,我老是让着你,后来你说不玩了,我们就睡觉了。你睡觉后还打呼噜,吵得我根本就无法入睡。我听着你的呼噜声,就觉得小肚子里憋着一泡尿,尿很急。” “你也尿急!” “是呀,那天晚上尿急,我又不想下楼去上厕所,那样太麻烦了,在你家里真是不方便,大小便还要上厕所。我忍了很长时间,终于憋不住了,我就往楼下走去。你们家的夜灯像鬼火一样,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好在我机灵没有摔倒。我进了你们家卫生间里,迫不及待地掏出鸡鸡,尿了起来,说了你别骂我,我尿得痛快,都没有对准你家的抽水马桶尿。尿完后我也没冲水。” “怪不得第二天我老是闻到一股尿骚味。” “别打岔,听我说。我尿完尿,别提多舒坦了。我刚走出卫生间的门,就听到有人在说话。我还以为是你在和谁说话呢。客厅里没有人,空空荡荡的连影子都没有。我以为是我产生了什么幻觉,这不可能呀,分明有人在说话。我就朝那声音追寻过去。“ “是歌声吗?” “不是,是说话的声音。你怎么发抖了,你听我说完呀。” “我没有发抖。只是觉得这河边凉。你继续说吧。” “你猜那说话的声音是从哪传来的?就是从你奶奶顾玉莲的房间里。我趴在她房间的门上,听见顾玉莲在说话。她好像是在和另外一个人说话。但那人一直没有开口,只能听见顾玉莲一个人的声音。”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不是她的孙子,她要毒死你。” “我不是她的孙子?她要毒死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真是这么说的,我没有骗你。她说话的时候还咬牙切齿。我听得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我没来得及和你打声招呼,我就走了。我怕她把我也一起毒死了,因为,我也不是她的孙子。” “瘌痢头,你胡说,你在挑拨离间。” 我扑过去,抓住了瘌痢头的衣领使劲地摇晃,他被我摇得乱抖。 他说:“顾晨光,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说的全是真的!” 我此时真想把他掐死,因为我不希望顾玉莲不是我的亲奶奶,我不希望她要毒死我,她养育了我二十年,她不可能向我下毒手的。一定是瘌痢头这个鬼在挑拨离间,他企图破坏我们的关系。 瘌痢头被我掐得疼痛,他哭喊出来:“顾晨光,你,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我回来告诉你这个事情,我是想,想救你。害我跑那么远回来,没想,想到你这么没良心——” 我使劲地推开了他。 他倒在草地上前像一只瘌皮狗。我想,此时我也是一只癞皮狗。这个雨季开始以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多少也相信了瘌痢头的话,他没有必要大老远的跑回来骗我,他没有这个必要。他要是骗我早就骗我了。 瘌痢头还是躺在草地上,他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他还在哭,我没有办法阻止他哭,也可以说我没有心情阻止他哭,我颓然地坐在瘌痢头给我搬来的那块石头上,迷惘地看着不远处浑黄的河水,河水的声音深沉,浑厚。 49 顾玉莲在这个早晨发现不见了顾晨光。她走出了门,来到王胡子的馄饨店。范梅妹在包着馄饨,她面无表情,永远都是沉着一个猪肚脸。王胡子在看着一张旧钞票。他看得入神,顾玉莲的到来让王胡子从那张沾血的钞票中醒悟过来,他慌乱地把血钞票放回抽屉里,那样子让顾玉莲生疑:他和这张钞票有什么关系?或者说这张钞票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 “顾老太太,你也来吃馄饨?”王胡子换上了笑脸。 “你看到我孙子顾晨光啦?”顾玉莲也挂上了笑脸。 “看到了。他刚刚和一个孩子吃完馄饨离开。”王胡子说,他的目光在顾玉莲的老脸上掠来掠去。 “他和一个孩子?”顾玉莲的笑消失了。 “是的,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走了。”王胡子脸上的笑容还存在着。 “他们往哪里去了?”顾玉莲问道。 “就往那个方向,刚走不到五分钟。你要是追,还可以追得上。”王胡子往刚才顾晨光他们跑的方向指了指。 顾玉莲不由分说地往那个方向追去,这么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跑起路来还挺快的。王胡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希望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50 顾玉莲看到顾晨光和那个不辞而别的孩子来到了河边的那棵树下,她的嘴巴微微地张开了,就像十八年前,她看到的那一幕一样微微地张开了,和十八年前不同的是,她没有像一只母豹一样冲过去抓住和宋汀兰一起的男人,用锐利的爪子在他的身上抓出了一条一条血道道。 她躲在离那棵树不远的一片茅草丛里,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什么异样。顾晨光掐住瘌痢头脖子的那一刹那间,顾玉莲想冲过去让顾晨光放开他,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在草丛里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一种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其实这种恐惧感由来已久。 顾玉莲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 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顾晨光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瘌痢头面前,伸出手拉起了瘌痢头。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在他们离开前,顾玉莲看见那个小叫花子朝她看了一眼,目光诡异。顾玉莲吃了一惊,难道他发现了她躲在这里?这让顾玉莲在他们走后还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僵尸。她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那棵古老梧桐树底下的那片草地。那片绿色的草地在这个雨季里似乎充满了生机。但在顾玉莲的眼中,这片滋生过丑恶的草地一片枯黄,当初她怎么也没料到宋汀兰会做出背弃她儿子顾帆远的事情。事实上,宋汀兰是那样做了。顾帆远对妻子一无所知,他好像一直蒙在鼓里。女人的心是敏感的,顾玉莲发现宋汀兰不对劲是在那个秋天开始的时候。宋汀兰老是在夜晚出门,这引起了顾玉莲的注意。那些夜晚,顾帆远都在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弹琴。宋汀兰独自离开家,她没有告知顾玉莲她的去向。每次深夜回来。顾玉莲就会旁敲侧击地问她,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语无伦次,顾玉莲明白了,宋汀兰有鬼,她一定在做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了证实内心的这个猜想,在一个夜晚,顾玉莲作了一次跟踪。 那是一个月圆的秋夜。 顾玉莲坐在客厅里,她装模作样地看一本书。其实,她的心在宋汀兰的身上。楼上传来钢琴的声音。那个女孩子来了后,钢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钢琴的声音只要一响起来,顾玉莲知道,宋汀兰又要下楼出门了。果然,不一会儿,宋汀兰走下楼梯的声音就传进了顾玉莲的耳里。 宋汀兰走到顾玉莲面前,轻声说:“妈,我出去一下。” “去吧。早点回家。”顾玉莲头没抬起来,她的声音似乎很温柔,让宋汀兰感觉到这是一个通情达理、温文尔雅的婆婆。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她们的婆媳关系十分融恰。 宋汀兰出了门,她迈出那一步时,稍微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埋头读书的顾玉莲,顾玉莲看的是《红楼梦》,这本书她看了一生。宋汀兰觉得顾玉莲没什么异常,就迈出了那一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步是一种注定。 顾玉莲放下了书。她跟了出去,她是个敏捷的老女人。 她跟在了宋汀兰的后面,她躲躲闪闪地不让宋汀兰发现她这个尾巴。宋汀兰要到哪里去?此时的顾玉莲心里一片迷惘。她十分担心会发生让她意外的事情。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顾玉莲看到车里一个男人朝宋汀兰招了招手,宋汀兰就钻进了出租车。 顾玉莲也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她急急忙忙地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车,给我盯紧了,不要丢了!” 出租车司机开动了车,他对顾玉莲说:“你是警察吧?在执行任务?” 顾玉莲盯了他一眼:“别胡说,给我好好开车!” 司机笑了笑:“好咧!” 宋汀兰的那辆出租车开到了郊外的河边就停下了。 宋汀兰和一个男人下了车,朝河边的那块草地走去。他们来到了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两人在出租车开走之后就坐了下来。 顾玉莲在离河边不远的一个隐蔽处下了车,然后让司机开车走了。顾玉莲觉得今夜的月光很亮。她朝河边摸去。她埋伏在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看着梧桐树下的那对男女。虽说月光很亮,但这毕竟是月光,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男人的脸模糊一片。她知道那女人就是自己的儿媳宋汀兰,而那男入绝不是自己的儿子顾帆远。她有些气紧,这孤男寡女到这荒郊,能干什么好事? 顾玉莲希望宋汀兰和那个男人只是在这里谈论一件平常的事情。 事实并不平常。顾玉莲内心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分明看到宋汀兰和那个男的搂抱在了一起,他们嘶咬着,相互脱着对方的衣服。最后,两具胴体在漏下斑驳月光的树下滚动着。顾玉莲还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顾玉莲呆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她在父亲眼中是个反叛的女子,未婚就生下了孩子,但她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忠贞的女人。她骨子里还是传统的。宋汀兰和那个男人的行为让她气愤得将要窒息而亡。 就在她觉得一口气将要背过去之后,她像一只母豹,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朝他们冲过去。她扑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用锐利的爪子抓着男人的皮肤。男人掀翻了她,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嘴里骂着什么。顾玉莲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双腿胡乱地蹬着。宋汀兰迅速地穿上衣服,她边朝那个男人喊道:“快放手,她是我婆婆!”男人说:“我要杀了这个老妖婆。”宋汀兰扑了上去,她推开了男的:“你快滚,快滚!”男人拿起了衣服,奔跑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在男的掐顾玉莲脖子时,睁着双眼的顾玉莲看清了那张脸。 宋汀兰没有跑。 她拉起了躺在草地上喘气的顾玉莲。 顾玉莲站起来,她狠狠地掴了宋汀兰一耳光:“婊子!” 宋汀兰捂住了脸。她看着月光下浑身颤抖的顾玉莲,脑袋里一片空茫。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这秋夜有点冷,刚才和那个男人燃起的烈火熄灭了。她听到了河水的呜咽。 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月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内心都被一把刀子割着。 一阵风吹过来,梧桐树哗哗作响,有些枯叶从树上飘落。 还是顾玉莲打破了沉寂。顾玉莲突然“扑”地给宋汀兰跪下了:“汀兰,你和他断了吧!不要让帆远知道这件事,好吗?我求你了,汀兰!” 宋汀兰没料到婆婆顾玉莲会这样。 宋汀兰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顾玉莲跪在那里。她看着月光下远去的儿媳妇宋汀兰。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双眼迸射出歹毒的光芒。 顾玉莲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声。 此时的梧桐树下的草地上空空荡荡的。河那边传来河水的呜咽。顾玉莲觉得很累,虚脱了一般,她不知道顾晨光和那个小叫花子跑到哪里去了。顾晨光在这个雨季开始以来行为古怪异常,她感觉到有一种不安全的因素潜伏在顾晨光的身上。她想,自己是不是该提防点什么?提防这个自己抚养大的人?她不知道那张带血的钞票,也不知道顾晨光在血钞票上面看到的模糊的血脸,还有那个吊在树上的女孩以及她可怕的笑声。 51 我回家之前,和瘌痢头去风铃街看了瞎子。今天他在,我有些激动。他坐在街旁边,听人来车往的声音。我们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他一定看不见我们。他要是发现我们一直在注意他,不知他会怎么样。瘌痢头说,瞎子瘦了。我倒看不出来他瘦了。瘌痢头是真的瘦了。看完瞎子,我们两人野狗一般在赤板市的大街小巷游荡。天黑了,我才想到回家。 瘌痢头劝我不要回家,最好趁早离开赤板市。我这个时候不想离开,我觉得我还有事情要做。我坚持要回家,瘌痢头叹了口气:“你还是要回去送死?”我拍了拍他的头说:“你也许听错了,她要杀我早就杀了,还会等到今天?”瘌痢头知道说服不了我,他只好淡淡地说:“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自己小心为好。”我说:“我回家去,那你怎么办?”瘌痢头像个大人似的冷笑了一声:“我自有生存之道,你就不用担心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我叫住了他,我把身上的钱全拿了出来,给了他:“你要是饿,就去买点东西吃。对了,你要注意一条狗,会咬人的狗,那天,我就被他咬了一口。”“你被狗咬了?”瘌痢头瞪大了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股火苗蹿了起来。我点了点头,我挽起裤管把被狗咬的伤口露给他看,那伤口尽管结疤了,但还是有点红肿。 瘌痢头走后,我才回家。 我在往家走的路上,提防着那只狗会突然从阴暗的街角朝我扑过来。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张血钞票,还有那张模糊的血脸以及吊在梧桐树上吐出长长舌头的女孩。王胡子的馄饨店会不会像五月花超市那样被一场大火烧掉? 52 肖爱红在城市的夜色中走进了王记馄饨店。 王胡子放下了剁骨头的刀,他笑哈哈地对肖爱红说:“肖先生,您来了,请坐。请坐。”王胡子颧骨上的两块肉抖动着,笑中有种虚假的成分,肖爱红看在眼里。 肖爱红对他说:“来碗小馄饨吧。” 王胡子叫了声:“好咧!” 因为现在客人多。王胡子没有和肖爱红耍嘴皮子,他有许多活要干。肖爱红边吃着馄饨边想着他的恐怖小说。 他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馄饨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王胡子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着烟守株待兔。他的目光在门外的过客身上滑动着。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见如花似玉的宋汀兰走了进来。宋汀兰面带微笑,那微笑好像一直挂在她的脸上,王胡子见到宋汀兰的微笑就怦然心动了,她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女。他想,只要和她睡上一觉,自己就是死了也甘心了。他招呼着宋汀兰。宋汀兰微笑着坐在那里,她要了一碗小馄饨,慢条斯理地吃着,她虽然微笑着,但眼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王胡子坐在一角。他盯着宋汀兰,眼中燃烧着欲火。他悄悄地站起来,绕到了宋汀兰的身后,他伸出了双手,他想紧紧地把宋汀兰抱住,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干咳。他看见自己的老婆范梅妹出现在眼前…… 肖爱红抬头看了看范梅妹,她在不停地包着馄饨,她面无表情。肖爱红想,也许范梅妹心中知道一些秘密,有关于王胡子和顾家的秘密。 肖爱红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通了电话:“好的,你过来吧,我马上回家。” 肖爱红的脸上漾起了一股春风。 53 我回到了家门口,看到王胡子的馄饨店安然无恙,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或许五月花超市的大火本来就和那张血钞票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多心了。正要进入家门,我看见了丁小慧。 丁小慧走到我面前,她关切地问我:“顾晨光,你没事了吧?” 我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见到丁小慧,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我知道这股香味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我想摸摸她的头发,可她说了声什么之后就飘忽而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丁小慧进了肖爱红的家门。肖爱红家里窗户上的窗帘都是紧闭的,我看不清里面的情景。我突然想到肖爱红的老婆胡青云好久没有露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进了自己的家门。 顾玉莲做好了饭菜,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看着电视边等我回家。如果她等到新闻联播结束,我还是没有回来,她就不会再继续等下去了。她看见了我,眼中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我觉得她今天和往常不一样,显得十分精神,白发梳得纹丝不乱。我想起了瘌痢头的话:她要杀死你! 我看着顾玉莲,我真的不相信她会要我的命。 顾玉莲微笑着说:“孩子,你回来了?我等你一天了,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 我不知说什么好,顾玉莲在二十年来,的确为我操尽了心,我活着就是她的负担,这一点也不假。如果没有我,她一个人会过着轻松的日子。 顾玉莲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孩子,我不会怪你的,你不管出去玩多久,都会回家的,是吗?好了,你不用担心了,今天不责备你,吃饭吧。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肘子。还有油焖大虾、紫菜鸡蛋汤。” 我闻到了那些东西的香味,我吞咽了一口口水。顾玉莲的食物诱惑着我,顾玉莲把我拉到了餐桌旁,让我坐了下来。然后,她给我盛饭。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端起了饭碗,伸出了筷子。我正要夹一块烧得很好的肘子肉,我的目光和顾玉莲的目光相碰在一起。我的心收缩了一下,我收回了筷子。瘌痢头的话又在我脑海萦绕。她说她要毒死你。那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红烧肘子和油焖大虾有毒?或者那紫菜鸡蛋汤里有毒?或者毒就在我手中香喷喷的这碗大米饭里面? 顾玉莲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晨光,你今天怎么啦?” 我慌乱地躲避着她的目光:“没什么,没什么。” “孩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 “那你吃饭呀。” “好的,吃。奶奶,我吃。你也吃呀。” 顾玉莲夹起了一块肉,放进了自己的嘴巴,她的嘴巴蠕动着。我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脸像是扑了一层粉。白色的粉。我也夹了一块肉,埋头吃了起来。我想,我豁出去了。如果她要毒死我,我是无法逃脱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家里的什么食物有毒。顾玉莲不停地往我碗里头夹菜。她每夹一下菜到我碗里,我的心就颤抖一下。我很难预知吃完这顿饭之后,我会怎么样。 54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丁小慧应该感谢五月花超市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虽然那场大火的回忆让她好几天都从深夜中惊醒,但是大火给她提供了这悠闲的日子,她可以有时间和肖爱红在一起。肖爱红一直吸引着她。他身上有种让她痴迷的东西。她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他小说中恐怖的力量。她不敢让父母亲知道自己爱着肖爱红。她总是选择一些时机进入肖爱红的家里。比如今天晚上,她父亲丁大伟在公安局里值夜班。 可是,就在她离开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她迷惑的事情。每次出去和肖爱红幽会,她都要精心地打扮自己,这次也不例外。她先是洗了个澡,把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然后她就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打扮起来。她知道肖爱红不喜欢浓妆,她就化了个淡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丁小慧觉得自己很美,她的脸红了,羞涩的样子。她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想到肖爱红甜蜜地亲吻自己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迷醉。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笑声,年轻女人的笑声,她好像在梦中听到过这样的笑声,可现在不是在做梦。笑声好像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她情不自禁地回过了头。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当她重新把脸对着镜子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她分明看到镜子里有一张模糊的脸。那张模糊的脸一刹那间就消失了。丁小慧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胸脯,害怕自己的心跳出来。她稍微平静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看肖爱红的小说看多了产生的幻觉。”说完她又笑了,她决定不把这事告诉肖爱红,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笑话她的。在她出门后,她又听到了那笑声,她迷惑了。 丁小慧来到肖爱红的家门口,她按了按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丁小慧发现肖爱红的脸有些泛红。 丁小慧想,难道他见到我也会害臊? 她进入肖爱红的客厅后,笑着问肖爱红:“你的脸怎么红了?” 肖爱红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把话题岔开了,他温柔地问她:“你想喝点什么?” 丁小慧也不想再问了,她轻轻地说:“随便吧,我喝什么都可以的。” 肖爱红说:“红酒怎么样?” 丁小慧点了点头。 肖爱红给丁小慧倒了杯红酒。他的目光在她的胸脯上闪电般掠过,丁小慧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说:“我过来时,碰到了顾晨光。” “那个傻子?”肖爱红坐在了丁小慧的对面,他和丁小慧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说这话时有些轻描淡写。 “是的,我看他神色不对。”丁小慧说,“我有些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他的确是一个让人担心的人。小慧,我总想,他会不会在某一个夜里和顾老太太一起死去,而且,没有人知道他们死了,他们的肉体在那栋楼里腐烂掉了也没有人知道?”肖爱红的口气有点冷,目光却闪着某种光芒。 丁小慧看着肖爱红:“会这样吗?” 肖爱红笑了笑:“说不准。” 丁小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她在家里从来不喝酒的,她甚至闻到父亲丁大伟的酒气就会恶心,可她今天在肖爱红家里觉得这红酒喝起来蛮舒服。丁小慧的目光里酝酿着一种酒意,一种渴望。她是个内心敏感的人,她知道肖爱红喜欢自己,从他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得到。他要不是个有妇之夫,她早就对他发动进攻了。凭什么非要男人主动? 肖爱红的目光和顾晨光以及王胡子的不一样。顾晨光的目光有些痴呆,王胡子的目光充满了淫欲,肖爱红的目光里有种水气,弥漫着,让她欲罢不能。 肖爱红这时站了起来,他靠着丁小慧坐了下来。 丁小慧怦然心动,他难道听得到我内心里说的话? 肖爱红拉起了她的手,他抚摸着丁小慧的手说:“小慧,你的皮肤真好,饱满而有弹性,细腻而又柔软。” 丁小慧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泥潭,巨大的泥潭。她不能自拔。她想抽出手来,但她没有力气了。肖爱红的抚摸得寸进尺,从她的手一直到胸脯。又从她的胸脯到她的腰际……肖爱红剥掉了丁小慧的衣裙。丁小慧的胴体完全地展示在他的面前,犹如一条白鱼。 肖爱红怔怔地看着丁小慧的肌肤时他喃喃地说:“太美了,太美了……” 丁小慧在一种水气中呼吸急促起来,她内心有只豹子在冲撞着。她伸出手拉住了肖爱红。肖爱红扑了上去,他亲吻着了小慧的肌肤,双手捏着丁小慧的丰乳。他说:“小慧,你的皮肤真好,真好。比胡青云的好……” 丁小慧突然一阵眩晕,胡青云,胡青云是谁? 肖爱红很快就进入了丁小慧。不一会儿,丁小慧就呻吟起来。丁小慧的脑海一片空茫,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起伏着震荡着。她已经迷失了自我。 55 顾玉莲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我觉得有些异常。她进入我的房间时,我正在想着窗外会不会突然落下一场大雨。我已经在这个楼里闻到了腐朽的气味,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发烂。顾玉莲像个影子一样。她今天显得飘忽。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站立在我床前的顾玉莲。 “你为什么不去看电视?”我问她,问得很奇怪。 顾玉莲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你希望我去看电视吗?” 我点了点头。我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我现在对一切都无头无绪的。许多发生的或者还未发生的事情在困扰着我,我也希望顾玉莲站在我面前。她应该回到楼下的客厅里去看她的电视,或者回她的房间里去沉睡。 顾玉莲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孩子,你应该原谅我,我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也许恨我,但你以后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你父母亲是死了,死于十七年前的一次煤气中毒。他们的死,对我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孩子,你应该原谅我。” 我木然地看着顾玉莲,我要原谅她什么?或者恨她什么? 顾玉莲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今天下楼梯的声音很轻。 我从床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钥匙,我是不是应该进入那个房间里去?不,在顾玉莲没有沉睡之前,我不会打开那个房间。我有种渴望,我渴望再从那窗户中掉下去,我渴望了解更多的东西。我相信我穿越那个黑洞之后看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 在这个夜晚,我还有种担心,那就是担心王胡子的馄饨店会不会着火。隐隐约约的,我感觉到那张血钞票在这个深夜里飘动着,那模糊的血脸也在深夜里飘动着,还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有许多火苗伴随着血钞票和血脸在牡丹街上蹿来蹿去,我似乎可以听见血钞票上血液流动的声音在窗外的大街上回荡。这个夜晚异常的沉闷。我希望雨下下来。这个夜晚要是下场雨,那么就可以阻止那张血钞票,阻止那些在牡丹街上蹿来蹿去的火苗。 我突然觉得肚子有些痛。 难道顾玉莲真的像瘌痢头说的那样在饭菜里下了毒?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如果顾玉莲真的那样做了,我会死吗?死是怎么样的?刺激吗?快乐吗?我变得烦躁。我没有听到楼下电视的声音。我不知道顾玉莲在楼下干什么,她不会是在等着我死吧? 我的脑袋里十分混乱。 肚子的疼痛消失后,我还没有死。我又一次对瘌痢头产生了怀疑。如果说瘌痢头的话是骗我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挑拨我和顾玉莲的关系对他有什么好处?我睁着双眼,想着许多许多问题。深夜了,我还没有睡着,我的尿又憋得难受起来。 我在橘红色的光中走下了楼,我下楼的脚步很轻。顾玉莲已经不在客厅里看电视了,她卧室的门关着。她也许沉睡过去了。 我尿完尿,走到了顾玉莲房间的门口,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我在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听了会儿就放弃了,我本想证实一下瘌痢头的话的。我上了楼。我决定进那个房间里去。我不想在梦境中进入一个房间,我要在我清醒的时候进入那个房间。 我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我开了灯。 房间里的摆设和往常一样。 我来到窗户前,拉开了窗帘,我没有发现那张血钞票,它也许还在王胡子的抽屉里。我拉上了窗帘,我看着墙上的挂钟。我有种冲动,我想让那钟的指针重新走动起来,我不想让它永远停留在十二点整。我端来了一张椅子,我站在椅子上,双手伸向了那个挂钟。我刚接触到挂钟,双手就触电般的闪开了。这个挂钟有种巨大的排斥力,把我的手给震开了。 我看了看上面蒙着厚厚灰尘的挂钟,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又把手伸了过去。这一次,没感觉到什么阻力,就顺利地取下了挂钟。我把它翻过来,我要拧紧它的发条,让它重新走起来。我有些怀疑这个挂钟是不是坏的。事实证明它是好的。经过我的努力,它又“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我把挂钟挂回了原处。 我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了原处。 我满意地看着恢复了正常工作的挂钟,觉得这阴森森的房间里有了一种生气。我相信,我父母亲没有死之前,那个挂钟就和现在一样工作着。 干完了这件事,我想起了那个木箱,床底下的木箱,在我的梦中咯吱作响的木箱。我要拉出床底下的木箱,那个油着红漆的木箱。我要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趴在了地上,我的手伸了进去。床底下好像有冷风吹出来。我的手一下子冰凉,我似乎又听到了木箱咯吱的响声。我的手抓住了那个木箱,我拖了一下,很沉。我使了使劲,我一只手是拖不动它的,我得想个法子,否则我没有办法把它拖出来。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香气。我知道,这香气是从床上双人枕头下的玫瑰花上散发出来的。那朵枯萎的玫瑰花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散发出香气来迷惑我的灵魂。 灯突然灭了,我被黑暗笼住了。我的呼吸困难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女人的哭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缥缈而又清晰。我的全身颤抖起来,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一声连着一声的尖叫。 我不知道我的尖叫声顾玉莲听到没有。我不知道我在尖叫的时候,老鼠们四处奔逃的尖叫声是不是出现了,和我的尖叫声融合在一起。 直到我失去知觉,顾玉莲也没有出现。 56 肖爱红看着躺在一旁的丁小慧。 他的手放在丁小慧的背上,抚摸着丁小慧的皮肤。他又一次说:“多好的皮肤呀。”肖爱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他们做完爱后,好像退潮的海滩,有点平静,他们都像海滩上留下的泡沫。丁小慧说:“你真的爱我吗?” 肖爱红还是抚摸着她细腻的皮肤说:“真的。” 丁小慧想问他胡青云到哪里去了,但她没问。她不在乎那个女人存在与否。她和自己没有关系。丁小慧想,自己只要能经常和肖爱红在一起就可以了,她不在乎什么名分和婚姻的关系。她不认为那一纸婚书能承诺和保证什么。 丁小慧爬起来,用胳膊勾住肖爱红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肖爱红的嘴唇。肖爱红的嘴唇有些烫人。 她轻轻地说:“我爱你!” 肖爱红搂住了她的腰肢:“如果我们永远这样有多好。” 丁小慧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 肖爱红说:“可一切是那么容易消逝,包括生命。” 丁小慧说:“哪怕活着一天,我也爱你一天。可是——” 肖爱红用鼻子碰了碰丁小慧的鼻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妻子胡青云?” 肖爱红笑了:“其实,她离开我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她去了美国。她的姑妈在美国,你也知道。我现在住的这栋楼,就是她姑妈留给她的。她姑妈死了,她就去美国继承遗产了。她要我和她一起出去,我没答应她。我出国能有什么用?我的读者在中国,我的根也在中国。她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唉,不说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丁小慧紧紧地搂住了肖爱红的脖子,肖爱红感觉到有一条蛇缠住了自己的脖子,让他想起墙上挂的斯蒂芬·金手中的那条蛇。他有些透不过气来,空气沉闷极了。肖爱红也死死抱住了丁小慧,他心里喊了一声:“青云——” 丁小慧自然没听到他内心的那声呼唤,丁小慧想,此时,就是和肖爱红死在一起,她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到了尖叫的声音。 好像是一个人在黑夜的荒野被追杀时发出的尖叫,他们听到尖叫声后就相应松开了手。 “是顾晨光的声音。那个傻子,他又怎么啦?”肖爱红说。 “不知道。”丁小慧怔在那里,她好像在分辨尖叫声的方位。 尖叫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们穿好了衣服后,肖爱红把丁小慧领到了他的书房,肖爱红的书房里有股印度香的味道。他写作时,要点燃印度香。印度香的功能是消毒提神。肖爱红在这个夜里拉开了窗帘,对面楼上的那个房间一片漆黑。肖爱红指了指那个房间说:“顾晨光的尖叫声好像是从那个房间里发出来的,就是他父母亲住过的那个房间。” “他会不会有什么事?”丁小慧说。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肖爱红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搂住了她:“别害怕,有我呢。” 丁小慧说:“你还是把窗帘拉上吧。” 肖爱红拉上了窗帘,他抱住了丁小慧。丁小慧这时说:“我想回家。” 肖爱红说:“好吧,我送你。” 肖爱红刚把丁小慧送出门,他们就看到了对面王胡子馄饨店的大火。王记馄饨店的大火烧红了肖爱红的双眼。他看着那大火,什么也没有说,他也没有任何的行动,他像是在观看一场电影。丁小慧倒是惊叫了一声:“天哪——”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消防车的警报声,还有从王胡子馄饨店的大火中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他们还看到王胡子在拼命地张罗着救火,他的老婆范梅妹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哭泣。这场大火对王胡子夫妻俩来说,是一场灾难。 57 我进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我是个溺水的人,我的尖叫声不会吸引任何人来救我,连从小把我养育大的顾玉莲也没有来救我。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我最亲的人,但现在,她是最让我恐惧的人。她不但不会来救我,还有可能像瘌痢头说的那样要杀了我。 我窒息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双手在黑暗中飞舞。我什么也抓不住,哪怕是一根救命的稻草。黑暗中死一般寂静,挂钟的滴答声也被寂静吞没了。我的没顶之灾难道真的是中了顾玉莲在饭菜里下的毒?可她也吃了那些饭菜。难怪她穿上了那么鲜艳的旗袍,就是为了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就在我觉得将要死去时,我看到了一股橘红色的光,那缥缈的歌声从橘红色的光中传来,我跟随着歌声朝橘红色的光飘去。我的呼吸渐渐地平和起来,我惊讶地看见了一个情景。 在我们家的客厅里,宋汀兰手中抱着一个孩子,我知道那孩子就是我。孩子的目光有些锐利,在宋汀兰和她对面站着的老女人身上爬来爬去。那个老女人就是顾玉莲。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白掉。我看到宋汀兰和顾玉莲在争吵着什么,我听不到声音,我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她们吵得很厉害,如果宋汀兰手上没有抱着孩子,我很难预料她们会不会扭打在一起。宋汀兰吵了一会儿后,就退让了,显然,她很生气。她气呼呼地抱着孩子上楼去了。我看见顾玉莲站在那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样子。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毒的光芒。她喃喃地说了声什么,然后朝厨房里走去。我跟在了她的身后。厨房里的炉子上熬着中药,我看见顾玉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她打开了纸包。那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她往门口看了看,然后就往药罐里倒进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我看到这个情景,怵然心惊。我想去制止顾玉莲,但我是空气一般的东西。 我无法阻止她。我没有一点力量。顾玉莲往碗里倒了中药,然后朝楼上端去,我心里焦急万分。我不能让宋汀兰喝下那碗中药。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好像有人在哭泣,是的,有人在哭泣。 是谁在黑暗中哭泣? 是我母亲宋汀兰抑或是别的女人。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我是黑暗中的一个溺水的人,沉重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甚至想尖叫都叫不出声来,我想,这种感觉也许就是死亡的前奏。我没有力气了,我静静地待在黑暗中,我等待死亡的来临。我要在我死前的一瞬间,看清死神的面孔,我不希望死神像传说中的那样狰狞可怕,我希望他是美丽的。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顾玉莲还是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她平静地坐在床沿上,干枯的双手合在一起。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很祥和,不像我见到的那样充满怨恨和扭曲。她看了看我,微笑着说:“孩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说了一个晚上的胡话。你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吗?孩子,你在胡思乱想呀。” 我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她的。 我没有忘记她和我母亲宋汀兰吵架的情景,我更不会忘记她往药罐里放白色粉末的情景。她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我多少相信了瘌痢头所说的话。我不相信那是在梦中,那好像是真实场景的重现,为什么我要进入那个房间或者掉下窗户后,才能够进入一些真实的场景中?这是个谜。我不会把我所见到的东西告诉顾玉莲,我对她终于有了本能的提防。她昨天晚上没有在饭菜里下毒,并不证明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不会对我下毒。 我已经活在了危险之中。 顾玉莲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今天凌晨,王胡子馄饨店被火烧了——” “啊——”我睁大了眼睛。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又发生了。 58 王胡子的馄饨店是被火烧了。 我走出门时,天上下着雨。顾玉莲在我身后关切地说:“孩子,打上伞。”我没理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雨天从来不打伞。我穿过了街道,来到了王记馄饨店前。馄饨店经历过大火的洗礼,惨不忍睹。要不是消防队来得快,及时扑灭了大火,那会烧得一干二净。被烧得黑糊糊的馄饨店里空无一人。听说范梅妹烧成了重伤。人们把她救出来时,她手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钱匣子。起火的时候王胡子不在现场,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张血钞票是不是还在那范梅妹抱着的钱匣子里?王胡子的馄饨店起火是不是和血钞票有关?和那模糊的血脸有关?也和吊在树上的女孩有关? 雨下得很大,雨水流在我身上,冰凉冰凉的。馄饨店起火时,一定没有如此的大雨。雨一下大,从下水道盖子那儿又开始往外冒水了。我站在下水道盖子旁,盯着下水道盖子,我在想着这下水道为什么会堵。我听到下水道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哭,也好像有人在说话,说我听不懂的话。 如果我没有那么多问题,也许我会快乐些。 反过来说,如果我没有那么多问题,我会更不快乐。 我站在雨中。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没有人在这个时候陪我一起思考问题,帮助我拨去心中的重重迷雾。我心爱的丁小慧不可能陪我,我对她的思念她一点也不清楚。她清楚又怎么样?她不属于我。瘌痢头此时在哪里?他要是出现,我还可以和他说说话,他是我在赤板市唯一的朋友。行踪不定的瘌痢头对我而言,其实也是一个谜,我无法解开的谜。 “顾晨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那声音传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十分有力量。 我扭头一看,是丁大伟。 我对丁大伟从小就有种恐惧感,特别是他穿制服的时候。他今天就穿着制服。高大的丁大伟站在雨中,他也没打伞。他的腰间鼓起来一块东西,我明白那是手枪。雨水在丁大伟的帽子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怔愣了片刻,然后转身便跑。 我往家里跑去。 丁大伟站在那里说:“这傻瓜跑什么呀。” 我跑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丁大伟进了馄饨店。 59 王胡子临出门前看着熟睡的范梅妹,冷笑了一声,然后就下了阁楼。他下到店里,打开了煤气,然后就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之中。范梅妹在睡梦中闻到了浓郁的煤气味,她醒过来,按了一下电灯的开关,然后就听到一声爆炸,一团火燃烧起来…… 这也许就是一场大火最初的情景。可是没有人听到爆炸的声音,肖爱红同样也没有听到。他和丁小慧偷情完事后,送她出门时就看到了那燃烧的大火。随后,他们就听到了人声和救火车的声音,他和丁小慧快速地分开。他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是一起走出家门的。肖爱红在丁小慧离开后就回到了家里,关上了门,他没有加入到救火的人群中,也没有留在门外看热闹。 肖爱红想象着那馄饨店的大火是王胡子一手策划的。他原本是想用煤气毒死范梅妹,没想到却引发了一场大火。王胡子杀人的手段应该和十七年前一样,使用煤气。这样似乎闻不到血腥味,找不到杀人的动机,很容易归结为一次意外事故。十七年前顾帆远夫妇的死就是一次意外的煤气中毒事故,没有人说那是一次谋杀。所以,王胡子也就成了一条漏网之鱼。肖爱红想着想着,眼中闪动着火苗,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十分的合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道重大的难题。他来到了书房里,在电脑里打下了几行字,然后,他顺手拿起了那把手术刀。他把手术刀放到了自己的眼前,微笑地欣赏着它的刀锋,他仿佛听到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迷醉。 那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它散发出寒光。 这把手术刀是他的一个当外科医生的好朋友送给他的,他还和那个好朋友学过解剖尸体。 他喜欢这种刀具。 这种刀具在解剖尸体时所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声音十分的刺激,就像他写字的声音,能把一个个谜团解开的声音。 他把玩着雪亮的手术刀。他的脸上有一丝笑容,这种笑容在他抚摸丁小慧光洁柔滑的肌肤时出现过。 王胡子为什么要杀范梅妹? 他干掉自己妻子的动机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肖爱红想不出那个女人是谁。当初王胡子杀掉顾帆远夫妇的杀人动机他还没弄清楚呢,现在,王胡子又要杀自己的老婆。肖爱红想,如果不起火,范梅妹也许就真的无声无息地死了,那样就遂了王胡子的心愿,馄饨店也完好如初。但结果是一场大火烧了馄饨店,范梅妹也因为大火而获救。 肖爱红用手术刀在自己手背上的皮肤上轻轻地刮着,他觉得有种奇妙的痒。他想,这样用刀在丁小慧的皮肤上刮动,她会不会有种奇妙的快感?他的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火苗。 60 我流下了鼻涕。 我回到家里就开始流鼻涕。 顾玉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她的胸口还戴着一朵纸扎的白花。这种白花我在郭阿姨的追悼会上见过。当时有人给了我一朵白纸花,让我戴在胸前,参加郭阿姨追悼会的每个人胸口都戴着这种白纸花。这么多年来,我没有见过顾玉莲穿着黑色的旗袍,胸口戴着一朵白纸花。我不知道谁死了,或者谁要死了。我不敢和顾玉莲的目光对视,尽管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来的还是那种慈爱。 我怀疑那种慈爱是假的。 顾玉莲知道我在流鼻涕。她在我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后,就端了碗姜汤到我的房间里来给我喝。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我的手上:“孩子,喝了它吧,你一定是出门淋雨感冒了。喝完后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不行的话,我就给你熬点中药。” “我不喝中药。”我大声说。我从来没有大声地拒绝过顾玉莲的中药。 “好,好。不喝中药。那你把这碗姜汤喝了。”顾玉莲哄着我,她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笑容。她干枯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我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看着顾玉莲,心里十分的迷惑。她是不是要对我下手了?她会不会在姜汤里放上那白色的粉末?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真想松开手,让这碗姜汤掉在楼板上洒掉。 “喝吧,孩子。喝了就好了。”顾玉莲哄着我。在她眼中,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我突然说:“奶奶,我想放凉一点再喝,太烫了。” 顾玉莲看了看我:“姜汤就是要趁热喝的,凉了就没效果了。这样吧,你放凉一点就赶紧喝了,我先出门去买点东西。你今天最好不要出门去了,在家躺着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心头一阵惊喜。她走得越快越好,我怕她看我喝完姜汤才离开我的房间。我连忙说:“好的,好的。” 顾玉莲走了,她走到门口时,还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沉。 我听见她下楼梯的声音消失后,马上把姜汤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去把房门关上,并且反锁上了。我怕她又重新上楼来,看着我喝完姜汤才离开。 我打开了窗户。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姜汤从窗户那儿倒了下去。 “顾晨光,你在干什么?” 我对面那楼上的窗户上露出一张脸,那是丁小慧的脸。她笑着问我。 我看到丁小慧,听到她柔软的声音,内心就有种冲动。我想闻到她身上阳光般的味道,我的小腹部有股火苗蹿起来,我多么希望能跳跃过去,把丁小慧抱在怀里,紧紧地抱在怀里,陶醉在她阳光的味道中。可丁小慧是那么的遥远。 我对她笑笑:“没干什么,没干什么。” 她又笑着问我:“顾晨光,你昨天晚上叫什么呀?” 我不解地反问她:“我叫了吗?”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我听到了你叫,十分大声的尖叫,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她满脸狐疑,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61 馄饨店里没有别人,只有宋汀兰一个人在吃馄饨,宋汀兰吃馄饨的样子十分优雅,她吃得很慢,没有一点声响。王胡子在关着店门,该到打烊的时候了。范梅妹不在,她不知道去哪里了。王胡子边关店门边说:“汀兰,你别着急,慢慢吃,没有关系的。”他边说话边看着对面亮着灯的顾玉莲家的楼。那里有琴声传来。王胡子把门关上了,他把街上的灯光以及顾玉莲家小楼里飘来的琴声阻隔在了外面。宋汀兰还在一个人吃着馄饨,王胡子坐在一个角落,欣赏着美妇宋汀兰的吃相。王胡子吞着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他站起来,绕到宋汀兰的身后,他轻轻地靠近宋汀兰。宋汀兰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还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王记馄饨的味道实在是好极了,她要慢慢地品味。王胡子又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吞这口口水时的声音很大,宋汀兰微微地回了一下头,王胡子就猛地抱住了她,色胆包天的王胡子口里喃喃地说:“汀兰,汀兰,我想你,想死你了……”宋汀兰用嘴巴在紧紧箍住自己胸脯的王胡子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王胡子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抱着宋汀兰的手。宋汀兰趁机跑到了门前,打开那扇关上的小门,夺路而逃。王胡子看着离去的宋汀兰,眼中冒着怒火,他吐出了两个字:“婊子!”宋汀兰吃的那碗馄饨还剩一半。王胡子抓起那个碗,往地上砸了下去,然后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呜呜地哭起来:“为什么漂亮女人都是别人的!”这时范梅妹出现了。她对着王胡子冷笑了一声说:“你就认命吧!”王胡子嚎叫着站起来,抓起了范梅妹的头发扯来扯去:“你们都是婊子,婊子!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肖爱红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情景。 他知道宋汀兰是个美人,尽管他没有见过她。他听王胡子说过宋汀兰在煤气中毒死亡前,经常很晚回来,在她回家之前,要在王胡子的馄饨店里吃上一碗馄饨后才回家。他还听王胡子说,在那些夜里,顾玉莲的楼里老是传来钢琴的声音。宋汀兰有一段时间老是在顾帆远不在家的时候和顾玉莲吵架。王胡子不知道他们吵什么,宋汀兰在他的馄饨店里吃馄饨时,王胡子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她却没露一点口风。肖爱红不知道王胡子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他是认定的,王胡子确实对宋汀兰产生过非分之想。 因为王胡子在向肖爱红讲宋汀兰时,老是赞叹宋汀兰的美丽,还咂巴着嘴,吞着口水。如果说肖爱红猜想的那种情景是真实的,那么,王胡子不但对宋汀兰仇恨杀了他们夫妻,而且对范梅妹的杀心也由来已久,那么,他为什么不连老太太顾玉莲和顾晨光也一块弄死呢?这里面或许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一老一少不在家,这给王胡子提供了更好的进入顾家的机会;另外一个原因是,王胡子应该也是个有想法的人,他知道宋汀兰和顾玉莲婆媳关系不和,就是有人怀疑谋杀,也不会怀疑到他王胡子身上,而会对顾玉莲产生怀疑。 肖爱红浑身的寒毛竖了起来。 王胡子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个狡诈的杀人凶手。 他在牡丹街的存在,对牡丹街的居民是个潜在的威胁,此时,他想的不是自己将要创作的恐怖小说了,而是要将一个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他有些后怕。他妻子胡青云还在时,他经常和她去馄饨店吃馄饨。胡青云也是个美人,她也喜欢吃王胡子家的馄饨,她认为王胡子家的馄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馄饨。肖爱红不知道王胡子有没有对胡青云起过色心,他的确有些后怕。他想到了丁大伟,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和丁大伟说说,王胡子对丁小慧会不会起色心呢?只要他对谁起了色心,谁就有潜在的危险。 就在这时,肖爱红听到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接了电话,听到了丁小慧的声音。听到丁小慧的声音,他的内心就有种愉悦,他的脸上又漾起了笑意。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手术刀。他用手术刀轻轻地在自己的脸上刮着。 丁小慧说:“爱红,你有没有睡一会儿?” 肖爱经说:“睡了,放心吧。” “一定要休息好。昨天晚上你可一夜没有睡觉。” “知道了,小慧,你也要注意休息。” “爱红,刚才我看到顾晨光了。我问他昨天晚上为什么尖叫,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他做了个噩梦。” “不对,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尖叫过。” “哦。” “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我总感觉到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想想。” 放下电话后,肖爱红放下了手术刀。他拿起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傻子顾晨光和王胡子一定有什么关系。 肖爱红写下这行字时他好像听到了尖叫声。 他给丁大伟拨了一个电话:“老丁,我是肖爱红呀……对。有点事想和你聊聊……哦,你也正好有事找我?现在没时间?要抽时间……那么晚上吧,稍晚点,我等你下班,好的……那就晚上老地方见。不见不散!” 62 我躺在床上,小腹下面的一团火燃烧着。我舔着丁小慧的内裤,想象着丁小慧正在和我交欢……一团火熄灭了,终于熄灭了。我犹如一条死狗,我此时脑海里一片空白,我什么也没有想,这一刻是宁静的,幸福的,只有如此的字静才是巨大的幸福。因此,宁静是永远的,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 瞎子不知道有没有悟出这一道理? 他要是悟出这个道理,会不会还坐在街旁听来往车辆和人流的声音? 是顾玉莲打破了我的宁静。 她回来了,我听到了她上楼的声音。 她的脚步声十分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神经。 有很多车辆在这个雨季像她的脚步声一样向我临近,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顾玉莲上楼的目的就是要进入我的房间。她是要看我有没有喝完那碗姜汤死去吗?我心里颤抖着。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一个和你最亲近的人要毒死你,然后来检查你究竟死了没有。我慌乱地拉上刚才脱下的裤子,把丁小慧的内裤藏起来,然后就躺在床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一具真正的死尸。我想,当初,我父亲顾帆远和母亲宋汀兰是不是这样躺着死去的? 果然,顾玉莲来到了我的房门前,她在推我房间的门。 门是反锁着的,她怎么能推开呢? 她开始敲门:“晨光,晨光——” 我没有答应她,她也许听不到我的回答就会以为我死了,被她毒死了。 她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晨光,晨光,你开门,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听着顾玉莲焦虑的话,突然有点同情这个老女人了。 我起了床,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了。 顾玉莲的额头上冒着汗珠,她睁着惊恐的眼睛:“大白天你反锁什么门?你吓死我了。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没干什么。” “你喝了姜汤吗?” “喝了。” “发汗了吗?” “发了。” “鼻涕还流吗?” “不流了。” 顾玉莲走进了我的房间。她左顾右盼,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的鼻子吸了吸:“什么味道?那么腥。” 我的脸红了。那应该是我精液的味道。 顾玉莲叹了一口气,她也许知道这种腥味是什么了。她说:“是应该给你找个媳妇了。你是大男人了。要是你郭阿姨不死,她一定会给你找一份工作的,她也会给你找个媳妇的。她是我的好朋友,最知心的朋友,可她死了,说走就走了。人死如灯灭呀,我这些日子,为你的事情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的,可就是没有眉目。现在找一份工作怎么就那么难呢。孩子,你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让你有个好结果的。” 我木然地看着顾玉莲。 我弄不明白她的话是真是假,也许她心里在咬牙切齿地说:“顾晨光,你这个讨债鬼,你怎么没死呀?难道我下的药太少了,没有起作用?” 顾玉莲伸出干枯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我微微往后闪了一下,但我没有躲开她的抚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被她摸过的脸有些麻木。 顾玉莲沉默了一会儿说:“晨光,今天是你父母亲的死日。”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我觉得她说出这话的声音蚊虫一样小,嗡嗡嗡的。 顾玉莲愣了一下说:“今天是农历五月十二,也就是你父母亲在十七年前去世的日子。” 这回我听清了,顾玉莲是说我父母亲是在十七年前的今天离开了美好而又丑恶的人世间。他们要是不离开,我的命运是不是会改变?我或许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幸福地生活,说不定我会和丁小慧恋爱,我也许会娶她为妻。这些都是幻想,现实是冰凉的。我面对着和我一样孤独的老太婆顾玉莲,不知说什么好。 顾玉莲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告诉我,我父母亲的死讯。 她并没有激动,我也没有激动。因为她告诉我已经太晚了,况且,我父母亲的死或者活对我并不是十分的重要。我和他们没有感情可言,唯一维系我们关系的就是那血缘和一缕说不清的东西。但我必须弄清楚很多东西,包括我父母亲真正的死因,因为,这影响着我的生活,影响着我和顾玉莲的关系。 顾玉莲把我领下了楼。 顾玉莲在楼下客厅里的桌子上摆放了一些供品,供品后面是我父亲顾帆远和我母亲宋汀兰的合影。我不能确定这个合影就是我在他们房间里见到的那幅照片,但它们是一模一样的。 顾玉莲把一朵白色的纸花戴在了我的胸前。 她看着照片上的那对年轻男女,神情肃穆,她对着照片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她说的话。也许她是在祈祷,为我父母亲的亡灵祈祷吧。她这样子我十七年来是第一次见到,在此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很木然。我觉得自己是僵硬的,我其实是在顾玉莲的控制之中,她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顾玉莲喃喃地说完话,就坐在了沙发上,好像很累的样子。她招呼我坐在她的面前。我坐在了她的旁边,我稍微离她有一个座位的距离。要是往常,我会贴着她坐的。今天我没有,我突然想问她:“你往药罐里放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能问出口。我不知道我这话说出口之后,顾玉莲会有什么反应。我现在不能激怒她,我只能提防着她。 顾玉莲看着我说:“你爸爸妈妈是多好的人呀,品貌双全。他们恩恩爱爱的……” 63 肖爱红路过王记馄饨店时,看到两人在门口说话。他们说话的内容就是为王胡子惋惜,他们不知道王胡子什么时候才能再将馄饨店开起来。肖爱红加快了脚步,街灯昏暗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在一种迷惘的状态中行走。 他收起了伞,进了一家小酒馆。小酒馆的生意并不好,许多桌位都空着。他一进门,还没有放好雨伞就听到有人叫他:“肖作家,来,我在这里。” 他听清了,那是丁大伟。他没想到,丁大伟比他先到,他以为自己要先到在这里等待他的。丁大伟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那是他们经常坐的老位置,坐在那里说话方便。他们在这里除了喝酒就是说话。 肖爱红落了座:“你动作真快!” 丁大伟笑了笑:“你也不看我是干什么的。” 肖爱红也笑了:“我知道,你们警察动作迅猛,办事效率高。不过,你今天来得这么早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提前十分钟到,我以为最起码我要等上二十分钟你才能到。” 丁大伟说:“哈,你今天失算了吧?” 肖爱红说:“失算失算。” 丁大伟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小姐,上酒菜。” 那服务员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酒菜就上来了。刚开始,他们按照习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喝完几杯酒之后,他们的话才切入正题。 “肖作家,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找我,究竟什么事?” “你不也说有事找我吗?你的是什么事?” “你先说吧,你说完后,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先说。我觉得王胡子有问题,事情还得从十七年前说起……” “你的意思是说王胡子制造了那次煤气中毒事件?” “是的。” “我当时可没想到他,好像当时在那次煤气中毒事件之前,他和范梅妹有过一次很凶的吵闹,双方都动了手,范梅妹还提出来要和他离婚。” “也许当时范梅妹发现王胡子有什么事了。” “容我想想……不可能呀。当时我们侦查过的,那的确是一次意外。” “你敢肯定你们就没有出差错的时候?” “这我不敢打包票。人无完人。但我总觉得顾帆远夫妇的死和王胡子没有关系。他对宋汀兰有邪念,或者说他和宋汀兰通奸都有可能。但要他杀人,那他还没这胆。” “你凭什么对王胡子下这个结论?” “凭我对那家伙的了解。” “那我说的没有道理了。这次火灾也和王胡子没关系,也是一件意外事故?” “当然,他不可能杀顾帆远夫妇,也不可能杀自己的老婆范梅妹。至于这次火灾是不是意外事故,我们还没有定论,不是还在调查之中嘛。另外,我正要告诉你一些情况,这事还和你有些关系。” “什么?和我有关系?是我纵的火?” “肖作家,你别急,你是文化人,要说你写恐怖小说走火入魔把牡丹街的所有人都想成杀人犯变态狂,这有可能。要你去杀人放火,这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你就这么信任我?” “是的,我要不信任你,我就不会经常和你一起喝酒,和你掏心窝子说话了。我尊重你是个文化人,我丁大伟也不是那号酒肉朋友,谁的桌都上的人,这点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你的人品是众所周知的。好了,别说跑题了。你说说,王胡子馄饨店的大火为什么和我有关系?” “你容我慢慢说,来,先干一杯。” “干杯!“ “我调查过,馄饨店起火时,王胡子不在馄饨店里的阁楼上和他老婆一起睡觉。” “那他去了哪里?” “他在一家发廊里和一个发廊妹在搞那点事。我说过,王胡子迟早要死在他那根鸡巴上,他要不得个爱滋病什么的那是怪事。火扑灭了,他还没有回家呢。天蒙蒙亮时,他回家一看,呆了。看热闹的人都笑话他,馄饨店烧光了他都不知道,还在胡搞八搞,当时,他抱着头蹲下来干嚎起来。有人对他说:‘王胡子,你还哭,你老婆在医院都快死了,还不去看看。’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问:‘在哪家医院?’那人告诉他是华侨医院。他这才朝医院狂奔而去。” “这王胡子,他怎么能这样呢!” “谁知道!我是在医院里见到王胡子的。他在烧伤科的走廊里一见我,就拉住了我的手,好像我是医院的主治大夫:‘老丁呀,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老婆哇!’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你还知道救你老婆?’他好像有点悔恨自己似的,用拳头捶自己的胸脯,我对他说:‘你别这样了,范梅妹呢?’他说:‘还在手术室处理呢。’我又问:‘没生命危险吧?’王胡子说:‘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手脚严重烧伤。’我没说话,我要等医生处理完范梅妹的烧伤后,去问她一些情况。” “这范梅妹的命也真苦。” “碰到王胡子这样的人,命再好的女人也白搭。” “这话说得也是。” “我继续说吧。我在医院等了两个多钟头,医生才处理完范梅妹的烧伤。我被允许进了病房,王胡子也要进去,我没让他进去,我让他在门口等着,等我问完话后再说。范梅妹的手脚都被包扎起来了,她的头也被包扎着,奇怪的是她那张脸一点也没有烧伤,还是原来那样子,有许多雀斑。躺在病床上的范梅妹看我进来,她的眼中有种凄惶的神色,我坐在她的床前,安慰她说:‘范梅妹,你安心养伤吧,会好起来的。’范梅妹朝我露了一下笑脸。她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我说:‘范梅妹,你现在能记得起起火时的情景吗?’她点了点头,我又说:‘那你给我讲讲好吗?越详细越好。’她又点了点头,接着就给我讲起了那场火的来龙去脉,她说到一个人,和你有关系的一个人。” “谁?谁和我有关系?我在牡丹街和谁有关系?” “你别紧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让我先喝一杯酒。” “好吧。来,喝!你都急死我了,没想到你那么会卖关子。” “喝!哈哈,你以为就你写小说会卖关子呀!你也太小看人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小看你呢。快说吧,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 “店门一关,她没和王胡子一起数钱,就洗了洗躺下了。她说,她睡觉睡得死,平常就是炸药在她旁边爆炸也轰她不醒。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就是入睡不了,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安,这可能是一种预感吧。” “有这事?” “是的,但她没有把内心的不安表现出来。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王胡子数完钱后离开,她心里很清楚。他走后,她在黑暗中骂了一声:‘不得好死的王胡子!’是王胡子离开时把灯都关了。她很奇怪王胡子的精神怎么那么足,累了一天了还能出去搞事。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要是往常,她的身子只要一沾上床,就呼呼睡去了。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今夜她很容易就被吵醒了。她觉着奇怪,以往,王胡子回来她都不清楚。听到那开门的声音,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在等待王胡子上来的声音。他们馄饨店和一般的店面一样,阁楼上住人,楼下是做生意的店面。过了一会儿,范梅妹没有见到王胡子开灯,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她觉得很奇怪,王胡子这该死的在搞什么鬼?她挺来气的,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回家后还要装神弄鬼,她大声说:‘王胡子,你死在底下干什么?’没有人回答她。她想,这王胡子今天是要干什么!她又大声说:‘王胡子,你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没有人回答她。过了十来分钟,她觉得不对劲了,她分明听到开门的声音的呀,是不是王胡子出了什么事情?她下了床,拉亮了灯。她走下了小阁楼,馄饨店里什么也没有,那门也没有开,哪里有王胡子的影子!‘见鬼了!’范梅妹骂了一声。怎么会这样呢?她搞不清自己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她的内心十分的不安。她觉着有什么事情要在这个晚上发生。她拉灭了馄饨店里的灯,正要上楼,她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她回头一看,呆了!” “她看到什么了?” “她说她看到你夫人胡青云脸色苍白,在哭,手里举着一个火把。胡青云把火把朝范梅妹扔了过去。范梅妹惊叫了一声,馄饨店就起火了。范梅妹说,起火之后,胡青云就消失了,她仿佛还听到胡青云的笑声。这个范梅妹的确是个明白人。她没有过多考虑什么,见起了火,马上就给火警拨了电话。拨完电话,她就来到小阁楼上,找到了那个装有钱和存折的小箱子,抱着它不放,直到人把她救出来。” “这——” “我也觉得她的话有问题。她一定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她怎么会看到你夫人胡青云纵火呢?我反复问了她几次,她说她没有看错,我认为她一定是被火给弄糊涂了,就没再问她什么了,等她神志清楚了再说。”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你夫人不是出国去了吗?就是她不出国,她也不可能去馄饨店放那一把火呀!” 64 顾玉莲胸前的那朵白纸花刺激着我的眼珠子。 我怎么一看见这东西就不舒服呢?顾玉莲给我讲了许多我父母亲恩爱的事情。她在讲述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那或许是她期望的生活,抑或是我期望的生活。如果我父母真的像顾玉莲说的那么恩爱,那么我母亲宋汀兰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在河边的梧桐树下又是怎么回事? 显然,顾玉莲又在欺骗我。 那个晚上,我害怕睡着觉。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在我睡着后发生,我不希望再看到那张血钞票,不希望想起那张模糊的血脸,也不希望看到树上吊着的女孩。馄饨店的大火让我觉得那是不祥的东西。可就在这个夜晚,我又经历了从没经历过的事情,有一双无形的手非要把我拉进一个地方。 65 那张血钞票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种血液流动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不去。还有那张模糊的血脸也好像挥之不去。 我害怕一场大火烧掉我以及我现在居住的地方。我不希望我和顾玉莲在大火中变成焦炭,我不希望一切都在大火中毁灭。 在这个夜里,我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沉睡。我想拒绝噩梦的降临,尽管人很多时候都活在噩梦之中。 我把房间门反锁上了,我在知道顾玉莲要毒死我之后,就十分的提防。这个夜里,瘌痢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在听瞎子歌唱?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瞎子的歌声了。 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缥缈的歌声,把我引进那个房间的缥缈的歌声。现在我不想进入那个房间,尽管那房间的许多东西谜一样还未解开,但是我不想看到贴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血钞票。我很清楚,那张血钞票没有被烧毁。它还会神秘地出现在那窗玻璃上,像一个不散的魂魄缠绕着我。 夜深了。 一切都寂静下来,窗外的雨水也停了,我不敢拉开窗帘。我怕看到一张血钞票贴在窗玻璃上。我把手按住心脏的部位,想让自己心脏的跳动随着黑夜的加深平静下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似乎平静了些,尽量不去想一些在这个雨季里困扰我的问题。可我不想,那些问题就会在我脑海里自动地跳来跳去,那些问题好像被人上了发条,它们停止不下来。比如顾玉莲胸前的那朵白纸花就在我脑海里跳来跳去。它一会儿变成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一会儿又变成干枯的花朵,一会儿又变成一张苍白的脸。 突然,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我听到女人的哭声就不安狂躁起来。我要尖叫,像老鼠一样尖叫。那些一直出现在我梦中的尖叫的老鼠们为什么要四处奔逃?难道还有让老鼠也害怕的声音出现?难道老鼠也害怕女人的哭声? 我强忍着,不让尖叫声发出来,因为我不想让顾玉莲上楼来安抚我。她兴许比那夜里女人的哭声还可怕。那哭声只会让我受到惊吓的折磨,而不会夺去我的生命。 我试图把那哭声想象成猫叫春的声音。 可我的脑海里怎么也出现不了一只猫。 女人的哭声凄惨极了,它在这深夜控制了我。我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丁小慧是不是又听到了我的尖叫?如果她明天早上问我有没有尖叫,我还是会告诉她没有。我不能如此尖叫下去,这样一定会引来顾玉莲。我把枕巾塞进了嘴里。这样,我就叫不出声音了,我的尖叫只在内心了。 不一会儿,那哭声消失了。 我心里一阵放松。这折磨我心灵的哭声终于消失了,我从嘴巴里取出塞着的枕巾。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吐出的是那些积郁在我心里的哭声,女人的哭声。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那是上楼梯的声音,有节奏的上楼梯的声音。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顾玉莲一定听到了我尖叫的声音,她上楼来了。我心里说,顾玉莲,你别上来,你别上来。我没有尖叫,我就是尖叫也不要你管了。顾玉莲,你给我下去。那上楼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我内心的呐喊而停止。它一直响到了我房间的门口。 顾玉莲的脚步声在我房门外停了下来。 只要我不去开门,她是进不来的。因为我把门反锁上了。 我以为顾玉莲会推我的门,她推不开我的门一定会在门外叫我的。我等待着她推我的门,等待着她苍老的声音出现,觉得一分一秒都过得十分的漫长。我无法知道她在门口时的表情,那眼中是不是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我同样无法知道,但有一点,她站在我房门口时一定不会微笑。而且,她穿的是那件印花的睡袍,而不是一件黑色的旗抱。她胸前的那朵白纸花或许也摘下来了,她应该不会穿着黑旗袍睡觉的。 我等了约摸半个钟头,也没有等到她推门,也没有等到她的叫唤,难道她一直站在门口,等待我的再次尖叫?或者她僵死在我房间门口了?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我在和顾玉莲对峙着。 我想就是那女人的哭声再次响起,我也不尖叫了。 我的想法还没有消失,那女人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我无法辨别声音来临的方向。我的心被无数爪子抓得鲜血淋漓,我要尖叫,我只有尖叫才能缓解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可我不能叫,我只要一叫,顾玉莲就会采取行动。我强忍着,又把枕巾塞进了嘴里。我快被憋死了。我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是一个深陷泥潭里的人,我要把自己提起来,让自己解脱出去。 我的呼吸困难起来。 我就是死也不尖叫出声,我不能让在门外蛰伏的顾玉莲听到我的尖叫,我不需要她的安抚,我再不需要她的安抚,她的安抚也充满了危险。我已经相信了瘌痢头的话,我相信他在那一个离开我家的晚上听见顾玉莲说的话是真的,她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和鬼魂说话。 我窒息了。 我失去了知觉。我进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拽着我去一个地方。 我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双无形的手的力量。我还听到了那飘缈的歌声。我内心拒绝着那歌声的诱引和那双手的拉扯,但我无能为力。 我看到了一片橘红色的光。 我被那双无形的手拉进了一片橘红色的光中。那歌声随即就消失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进入的怎么又是我父母亲的房间?墙上的挂钟还是停留在十二点整,我记得我已经把它的发条上紧了的呀,怎么又停在十二点整了呢?我觉得很奇怪,那钢琴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可那块盖着它的白布不见了。床上有个女人躺在那里,那是我母亲宋汀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花瓶,那是个漂亮的玻璃花瓶。小花瓶上插着枝鲜艳的红玫瑰,玫瑰花瓣上还留着晶莹的水珠。我走近了床头柜,把手指伸向了花瓣上的水珠,我感觉到了水珠的柔软和湿润。我看着宋汀兰,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在睡梦中皱着眉头。 我抬头看了看窗帘,窗帘紧闭着,我不想去把它拉开了,我怕见到贴在那窗玻璃上的血钞票。 就在这时,我转过了身。 我看见一个人走进了这个房间,我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他看不见我,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事实上,我在他的眼里的确不存在。 所有的动作都十分的真实,但我听不到声音,我就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电影。此时,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就是我父亲顾帆远和母亲宋汀兰。 顾帆远穿着笔挺的西装。他沉着脸。 一进房间,顾帆远就狠狠地把门关上了。宋汀兰被关门的声音给惊醒了,坐了起来。顾帆远关上门之后就冲着宋汀兰说着什么,还用力地用手指在宋汀兰的面前指指戳戳。宋汀兰拨开了他的手,气呼呼地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顾帆远还没有停止说话。我看见他的两片嘴唇一翻一翻的,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那眼中像是冒出了火。他正说着,宋汀兰嚯地站起来,她也说起来。她说话时,手还朝窗那边指着。顾帆远突然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脸色铁青。他突然抓起那插着红色玫瑰花的玻璃花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宋汀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破碎了的花瓶以及那枝玫瑰,她的泪水滚落了下来。顾帆远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但我可以理解,他们争吵是有可能的。因为我想到了河边梧桐树下草地上和宋汀兰在一起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那男人绝对不是我父亲顾帆远。 我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我想去拾起那朵被砸在地板上的玫瑰花,但我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父母亲终于都平静下来了。他们躺在了那张大床上。 他们背对着背躺着。我听不见他们的呼吸,我看他们闭上了眼睛,沉睡了过去,永远地沉睡了过去。他们很长时间也没有醒来,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在他们寂静的沉睡里,我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我听到了老鼠的尖叫声、奔跑声,那种可怕的声音如同我一直梦见的一样。我想逃离这个房间,但我的双脚生了根一样,我动弹不得。我在心里大声说:“我不要看见这个场面,我不要看见我父母亲死的情景,我不要看见他们的皮肤变成死灰,我不要闻到死人身上散发出的腐朽的尸臭!不要,我不要!”没有人能听见我内心的喊叫,在这个时候,我觉得特别的无助。那橘红色的光罩着我,罩着床上永远不会醒来的顾帆远和宋汀兰。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我用手摸了一下脸,我的脸湿湿的,难道是我流泪了?我目睹我父母亲死去后流泪了?我竟然也还会流泪? 我看到门开了。 顾玉莲把门打开了,她怎么变得年轻了?不像现在这么老。她显得十分惊慌。她跑到床边,猛地摇着顾帆远的身体,边摇边喊着什么,我听不到她喊的是什么。顾帆远僵硬了,他一动不动,任凭顾玉莲怎么摇,也不会醒来了。摇完顾帆远,她又去摇宋汀兰,宋汀兰也僵硬了,她怎么摇宋汀兰也不会醒来了。顾玉莲的泪水飞扬,她哭喊着,我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她在哭喊着。 她抱住了顾帆远的头,把自己的额头抵着顾帆远的额头。她痛哭着。她这样子待了一会儿之后,疯了一样地站起来,扑向宋汀兰的尸体。她抓住宋汀兰的头发,使劲地扯着,她边扯边说着什么,我从她愤怒而悲伤的脸中可以感觉到她在咒骂宋汀兰。宋汀兰都死了,遂了她的心愿了,她为什么还要咒骂她呢?她不用再把那白色粉末往药罐里倒了。我看着顾玉莲的样子,心中十分恐惧,我怎么也想不到十七年来对我温存慈爱的顾玉莲会如此疯狂。我想逃离,可我的双腿真的像生了根一样。 在顾玉莲对着宋汀兰的尸体发狠的时候,有一个孩子走进了房间,他看到顾玉莲那个模样,也吓得哭了。他的嘴巴张得很大,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那个孩子就是三岁时的我。 难道是时光倒流了?我看见的是十七年前我父母亲死的情景。我不要看到这些,我想喊,我想尖锐地呼喊,可我的喉管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掐着,我透不过气来。 顾玉莲没有理会孩子的哭,她似乎忽略了孩子的存在。 她停止了对宋汀兰尸体的疯狂。 她站在那里,泪水一串一串地滚落。 她注视着床上的两具尸体。她的手颤抖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梳子。她先给顾帆远梳头,然后又给宋汀兰梳,边梳边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的泪水落在了死尸的头发上。她脸部的表情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她帮他们梳理好头发后,就把两具尸体放平了,让两具尸体紧紧地挨在一起。她看到顾帆远和宋汀兰的脸部表情十分的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也很惊讶,怎么他们的脸会那么的平静,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难道是顾玉莲的梳子把他们的魂瑰梳得平静了?这怎么也让人难以理解。 让我更难以理解的是,在顾玉莲帮他们梳头发时,那孩子朝窗门那边走去。我惊讶地看到窗帘被拉开了,窗门也被打开了,是谁打开的窗门?也许是在我没注意的时候顾玉莲打开了它,她要让死亡的气息散发出去?或者另有其人打开了窗门? 孩子一直朝窗门走去。此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父母亲的死亡,他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停止了哭叫,但泪珠还挂在他的眼角。晶莹剔透。 我看见窗外有一个人悬浮在空气中。 那个人的脸部十分模糊,她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模糊的脸就是我在那烧掉的公共汽车后面的车窗玻璃上看到的那张模糊的脸!她纤秀的手上拿着一张血钞票,就是我见到的那张会给人带来灾祸和大火的血钞票。我不想见到它,可还是被我见到了,那个女的朝孩子招着手。孩子爬上了窗台,我一声惊呼,没有人听见我的惊呼。我看着孩子从窗户上掉了下去,我眼巴巴地看着孩子掉了下去。孩子掉下窗台之后,那模糊的脸的女人就消失了,连同那张血钞票。好像有一阵风吹进来,把顾玉莲的头发拂起来。 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 顾玉莲把顾帆远和宋汀兰的尸体放平后,就从柜里取出了一块白色的床单盖住了那两具尸体。干完这一切,顾玉莲拿起了扫把,她要扫掉楼板上破碎了的花瓶的玻璃渣子。她看到了那枝红玫瑰,捡起了它,发现它完好如初。她把这枝红玫瑰放在了宋汀兰和顾帆远的双人枕头底下。她扫完地,就出了门。过了不一会儿,我就看到顾玉莲带着邻居们进来了。她揭开了盖着那两具尸体的白床单,把它盖在了钢琴上。 我想朝他们大声说,有一个叫顾晨光的孩子从窗户上掉下去了,快去救他。可我叫不出来,我的喉咙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掐着,我快要窒息了。 66 丁小慧觉得肖爱红在抚摸自己裸体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颤抖。他在亲吻她的时候,丁小慧觉得他的唇也有些颤抖。 那种颤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丁小慧没有问他为什么颤抖,在某种意义上,她无法真正地走进肖爱红的内心世界,她无法了解这个比自己大将近二十岁的男人。她没必要那样做,那样太累。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让他爱抚自己就足够了。肖爱红在做爱之前,会用那把手术刀轻轻地刮着丁小慧青春的鲜嫩肌肤。他的手很轻,很娴熟,那可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他要一不小心就会划破丁小慧的皮肤。他没有刮破丁小慧的肌肤,丁小慧觉得这样新奇而刺激,所以,在他停止用手术刀刮她之后,她就饱满地挺起来,配合肖爱红的进入。她也就由呻吟变成了喊叫。肖爱红没有阻止她的喊叫,她越是喊叫,肖爱红就越有劲……一切平息了,丁小慧就趴在肖爱红宽阔厚实的胸脯上抽泣起来。那是巨大的快感之后的抽泣。肖爱红抱着她,抚摸她,然后用舌尖舔着她有咸味的泪水说:“傻姑娘,哭什么呀?”丁小慧是一朵娇羞的花朵,她含泪地笑了:“谁哭啦?”肖爱红搂紧了她,不说话了,他似乎也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但丁小慧还是感觉到肖爱红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她知道,昨天晚上,肖爱红和自己的父亲丁大伟在一起喝酒,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她在这个上午来到肖爱红家,并不是要问他昨夜和父亲谈的话题,而是要和肖爱红亲热。肖爱红的无言让丁小慧觉得他的热情在消褪,她用指尖在肖爱红的胸脯上刮了刮,轻声地说:“爱红,你和你爱人胡青云做爱前,会用那把手术刀刮她的皮肤吗?”肖爱红反问她:“你说呢?” 丁小慧摇了摇头:“不会。”肖爱红笑了笑,他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说:“为什么不会?”丁小慧也笑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柔情蜜意:“只有对我你才那样,我感觉到的。”肖爱红笑出了声。 67 这天上午无雨,是个阴天。 我觉得自己很虚脱。我想找到瘌痢头。我要告诉他我决定和他一起离开赤板市,这个雨季以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我总觉得我父母亲不幸的现场并没有闻到浓郁的煤气味。在吃早饭时,顾玉莲的眼睛有些红肿,她好像哭过。我不敢贸然地喝那稀饭,我看顾玉莲喝了之后我才喝。 我看着顾玉莲。她喝粥的样子十分的优雅。 我很难把眼前的顾玉莲和那个抓住宋汀兰的头发狠劲摇摆的顾玉莲联系起来。我有些胆寒,我不能告诉她我要离开赤板。我不知道听说我要离开她,她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突然问她:“奶奶,我在三岁那年是不是摔过一次?“ 我的问话有些冷漠,我平淡的语言让顾玉莲愣了一下。 她放下了饭碗,仔细地审视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脸中挖出什么秘密:“孩子,你又听说什么了?” 我平静地说:”奶奶,我没听说什么,我只是问你,我三岁那年是不是摔过一次?” 顾玉莲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我看到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为什么要不安?她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她究竟对我还隐瞒了些什么东西?那个脸部模糊的女人又是谁?她的手中为什么会拿着一张血钞票?……许多谜我都不能从顾玉莲的眼中找到准确的答案,我知道,那些来西,那些谜团,一个一个都会在我陷入黑暗后重现,我没有办法阻止它们重现。尽管我知道我看到的东西也许会更加的可怕,让我无法自拔。 顾玉莲说:“是的,你是摔过一次,是从楼上的窗户上摔下去的,就像那天你从窗户上摔下去一样。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之后,醒过来了。我当时以为你活不下来了,没想到你的命硬,你活下来了。” 我又问:“是不是在我父母亲死的那天?” 顾玉莲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来,她不想再说话了,我也不想再问她什么了,我的问题好像触到了她内心的痛处。我看得出来,她的隐饰逃不出我的目光。这回,她好像没有骗我,她说了实话。她如果一开始就和我说实话,把一切都告诉我,那么我会一如既往地爱她的,我会守着她为她养老,不会在她迟暮之年离开她。 我吃过早饭后就走出了家门。 天有些凉,风在吹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到王记馄饨店一片漆黑,我突然想起了五月花超市。 那里不知道修好没有,如果修好了,丁小慧也该上班了。我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丁小慧,她朝我笑笑,没有问我昨夜为什么尖叫。我也朝她笑笑。她能朝我笑,我心存感激。我想,如果我离开赤板,那么我就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了。我内心有些伤感。她朝肖爱红的家走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喜欢往肖爱红家跑。 我心里有点恨肖爱红。他凭什么可以经常和我心爱的丁小慧在一起?凭什么? 我朝风铃街走去。 要找到瘌痢头,必须去风铃街。他也许正在那里看瞎子。我不明白为什么瞎子会吸引瘌痢头,也吸引着我,难道是因为他靠那些声音活着? 68 丁小慧离开了肖爱红的家。 肖爱红关上了门。他一个人上了楼。他坐在书房的靠背椅上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有点头晕。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年轻的丁小慧纵欲过度?答案并不是如此。他觉得自己还年富力强,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女孩子给弄垮了。他头晕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昨天晚上,他和丁大伟分手后回到了家里。他在想着一个问题:王胡子的老婆范梅妹怎么会见到胡青云放火?范梅妹难道和胡青云有仇?她不放过青云?这不可能,高傲的胡青云不可能和范梅妹有仇。她们在一起接触的机会也仅仅限于在馄饨店里。况且,胡青云很难得才会和他一起进馄饨店里吃一次馄饨,胡青云和范梅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们的思想和层次都不一样,他们构不成什么利害关系。肖爱红认定范梅妹是幻觉,连丁大伟也这么认为。想起胡青云,肖爱红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伸向书桌上的那把手术刀。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 胡青云的皮肤要比丁小慧的松驰,她的皮肤不像丁小慧的那样饱满而富有弹性,手感又相当的不错。他突然想到胡青云的皮肤,他的手拿起了那把手术刀。 昨夜,他在想着胡青云的时候,又听到了隔壁顾家楼上传来的尖叫,肖爱红不知道顾晨光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一定有人在折磨顾晨光,折磨顾晨光的人是顾玉莲,或者就是王胡子。 肖爱红的脑海混乱起来。 王胡子——宋汀兰——胡青云——顾玉莲——顾晨光——丁小慧……这些牡丹街上的人物弄得他的脑海混乱不堪,这些死去的或者活着的人是否能构成他的下一部恐怖小说,他现在一点底也没有。 他突然记起一件事情。 他和胡青云结婚后,就搬进了牡丹街的这幢小楼。说起来,他在这里也住了十几年了,那次煤气中毒事件是他搬进牡丹街的这幢小楼之前几年的事。胡青云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那件事情,胡青云好像也从来不和顾家的人来往,就是和他一起在外面碰到顾老太太了,也只是微笑地点一下头表示问候。他看到登有那次煤气中毒事件的报纸是她收藏起来的,她有自己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肖爱红是不能打开的,按胡青云的话说,那是她的隐私。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人的隐私权是不能受侵犯的。肖爱红当然对那个抽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多次希望那个抽屉能展示在他的眼下,但直到胡青云不在之后,他才打开了那个抽屉。抽屉的最上面就是那张报纸,抽屉里有一些胡青云的首饰,还有一本用红绸布条扎起来的布面精装的日记本。他当时做贼一样心虚,只是拿出了那张报纸,而没打开那个日记本。他在报纸上发现了那次煤气中毒事件的消息。胡青云为什么要保存这张报纸呢? 肖爱红想到了那个日记本,他朝另一个房间——胡青云的书房走去。那个日记本里一定有什么秘密,或许和那次煤气中毒事件有关。 69 瞎子坐在街旁,他的眼睛和死鱼的眼睛一模一样。那空洞的眼睛直视着大街,漫无目的地直视着大街。 我看到瞎子,内心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我走遍了整条风铃街,也没有找到瘌痢头。这家伙到哪里去了?我走到瞎子面前,问神情自若的瞎子:“瞎子,你知道有一个孩子来这儿吗?” 瞎子摇了摇头,他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你可以用耳朵听呀。 瞎子又说:“每天都有许多人走过,我没有听到一个孩子来过。” 我又说:“那你坐在这里听什么?”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我什么也没有听,我在这里坐了十七年了,我在等一个人。” 我问:“你在等谁?” 瞎子笑了:“我在等一个应该等的人,你不会知道的。你不用再问我了。” 我没有再问他,我从来不强迫别人说什么,我也从不强迫别人做什么。我曾多次产生强奸丁小慧的念头,但我从没有实施过。 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瘌痢头。 如果找不到他,我是不会离开赤板的,我还得回到那个家里去,还得忍受顾玉莲以及那个家给我带来的沉重的心灵负担和痛苦的折磨。我不想再进入黑暗,也不想再知道什么真相,我知道得已经够多的了。 瞎子当然不会理解我焦虑的内心,他只知道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我必须找到瘌痢头。 我忽然想起了河边的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还有一片如茵的草地。他会不会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是他经常去的。 我不由分说朝河边奔跑而去。 70 肖爱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抽屉。 那个日记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胡青云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刺激着他的心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取出了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在他手中有些沉重。这个藏青色布面精装的日记本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味道。 他不知道里面记录着什么,由来已久的好奇心在驱使着他。他内心又有一种负罪感,这是不道德的。日记本的主人从未要他看这个东西,他是在侵犯一个女人的隐私权。 不存在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滚他的什么屁隐私。肖爱红心里说。他解开了红绸布条的蝴蝶结。红绸布条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起那红绸布条,那是胡青云飘落的魂魄,他没有捡起它。他怀着一种奇特的心情,翻开了那个日记本,他看到夹在扉页上的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钞票上有斑斑的血迹。他把钞票拿起来,放在了桌子上。他看到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71 我听到了大河的呜咽。 老远我就听到了。我从小就很少来到河边,顾玉莲常教育我不要到郊外的河边,我清楚她怕我一失足掉进河里后死掉。我不会游泳,从来没有人教我游泳。大河的鸣咽声传得很远。 我在离那棵树不远的地方看到了顾玉莲。 我没有在这里找到瘌痢头,却看到了顾玉莲。 我心里有些害怕,她来这里干什么?难道她也在找瘌痢头?瘌痢头对我泄露了她的秘密,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要找瘌痢头报复吗? 她站在如一把巨伞一样的梧桐树下。 风把她的白发吹拂得凌乱。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从她一张一合的口型可以看得出来。 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风中的鬼魂说话?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好像她的心脏会不小心破膛而出。顾玉莲苍白的脸像一道白光,直刺我的内心。 我转身跑了。 我不敢在梧桐树下的草地上和老妪顾玉莲面对。 我突然觉得尿急。 72 准确地说,这并不是一本日记,而是有感而发的一些记录,断断续续的文字的记录,并没有像日记一样每篇都标明日期。肖爱红翻动了日记本的纸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刺激着,这是胡青云写的字,纤秀极了。从字面上看,胡青云写字时十分用力,可以从这些用力书写的纤秀文字中看出胡青云在写字时内心剧烈的波动: 我恨那场大火,我又感激那场大火。那场大火让我恐惧,但它让我和他第一次那么接近。是他救了我,从大火中救出了我。我不敢相信外表文弱的他有这样的勇气冲进火海,救出被大火围困的我。他用浸湿的被子裹住了我,抱着我冲出火海时,我不知道他的力量从何而来…… 肖爱红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胡青云和他生活了十来年,从没有和她提起过那场大火,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冲进大火中救她的男人。从字里行间,肖爱红知道那场大火发生在胡青云高中二年级那年秋天的一个黄昏,救她的男人是赤板二中的音乐老师。胡青云没有说出他的名字。肖爱红知道了那张血钞票的由来。在那个音乐老师抱着胡青云冲出火海时,一根木头掉了下来,砸在了那个老师和胡青云的头上。他们的鲜血同时流了下来,那个老师的鲜血淌在了胡青云的头上,和她的鲜血汇聚在一起。那鲜血染红了胡青云的衣服。那时,她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张一百元钱的钞票。 胡青云保留这张染着他们鲜血的钞票显然是在纪念着什么。肖爱红想到自己有没有留给胡青云如此的记忆。 肖爱红怎么也无法把一场大火和馄饨店的火灾联系在一起。 他十分的迷茫。 他没有办法继续看下去。 他把才翻开几页的日记本合了起来,又把那张血钞票夹回了扉页上。他把日记本放回了抽屉,锁上了。那扎日记本的红绸布条还在地上,肖爱红忽略了它。他站起身离开胡青云书房时,一脚踩在了红绸布条上,那红绸布条动了一下,像是在挣扎。但肖爱红没有注意它。 73 我没有找到瘌痢头。我有些失落。 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我路过王胡子馄饨店时,看见王胡子在里面骂骂咧咧地收拾房子,他一定要重新维修馄饨店的。他离不开馄饨店,就像他离不开女人。我站在馄饨店门口,想进去帮他收拾。他看到了我,盯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我突然有些同情他,尽管我一直不喜欢这个人。他对我开了口:“回家去吧,别在这里看我的笑话了!” 我很认真地对他说:“王胡子,我没有看你的笑话。” 他说:“好了,好了,你别解释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我只好转过身,准备穿越马路,回家里去。我看到了那个下水道盖子。我觉得下水道盖子有人动过。是不是有人来清理下水道了?如果是那样,再下雨时就不会积水了。我不想见到牡丹街在下雨的时候成为一条河,而在街上过往的车辆都像河里穿行的船。 我穿过了马路,站在家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馄饨店。王胡子站在馄饨店门口看着我,我觉得王胡子此时的面容是模糊的。他像一个人,就是我在梧桐树下见到的和宋汀兰在一起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我打开了家门。 我突然想进入那个房间里去,寻找什么东西。 这突如奇来的想法让我进入了一种半兴奋的状态,我要和瘌痢头一起离开赤板的念头此时荡然无存。我觉得还有许多谜没有解开,那个房间还有许多东西在引诱着我,尽管我意识到充满了危险。 我关上了房门。 我进了客厅。 客厅静悄悄的。我呼出了一口长气,我没有闻到煤气的味道。自从我知道父母亲死于煤气中毒事件之后,我就对煤气味十分的敏感。整幢小楼里静悄悄的,用一句很俗的比喻,就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够听见。 我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二点整的挂钟。 它真的又停下来了吗?真的又停留在十二点整上不动了吗?我得进那房间里去看看,我还要看床底下那个沉重的箱子,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时机正好。顾玉莲一定还在那棵树下说着什么,她没有那么快回家的。我边想着边往楼上走去,我承认,我上楼梯的声音很轻。我似乎不愿意打破这幢小楼的沉寂。 我尽管走得很轻,但是还是感觉到了木质楼梯的颤动。轻微的颤动也让我担心会掉下去,掉入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的深渊里去。 我轻轻地上了楼,我的目光往我父母亲的房间里瞟过去。 我呆了。 我看到那扇门开着,那窗户也开着,白光从那窗户里倾泻进来。我的祖母顾玉莲正坐在那台钢琴的旁边,两只手平放在钢琴的琴键上面。她的目光愣愣地落在那一本纸页发黄的琴谱上。盖着钢琴的白布被她抖落在她脚边的地下。 我闻见了一股浓郁的灰尘的味道。 我轻轻地走到了那门前,我呆立了一会儿后,没有退缩。我就那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那门前,顾玉莲好像没有发现我,她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我抬头望了一下墙壁,墙壁上的挂钟还是静止的,那指针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十二点整。 我站在门口。 我不敢跨进去。 我的静穆和顾玉莲的静穆不一样。 我感觉到顾玉莲的存在,而她没有感觉到我,她好像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我不知道她在什么样的境界里神游,她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 我第一次看见顾玉莲这样坐在那里。 她不是在河边的梧桐树下说话的吗?怎么回到了家里? 我十分的不解。难道有两个顾玉莲,一个在家里,一是在河边的梧桐树下? 我呆立在门口,欲言又止,我该说什么呢? 顾玉莲微微地转过了脸。她半张脸对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顾玉莲冷冷地说:“孩子,别怕,进来吧。” 我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或者转身逃跑? 那张血钞票此时在哪里?还有那模糊的血脸? 74 顾玉莲见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里也许十分清楚我对她的疑虑和提防。她淡淡地笑了笑,说:“孩子,你怕什么呀,我把你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大,你还怕我什么?” 她站了起来,抹了抹眼睛。她弯腰把一块白布从地上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然后盖回了钢琴的上面。那神情好像就是给那两具尸体盖上白布。盖好了白布,她走到窗前,关上窗门,然后拉上了窗帘。房间里一片黑暗。我看不清顾玉莲的脸。她走了出来,关上了门。她站在我的面前,伸出干枯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对我说:“孩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做好饭我叫你。”说完,她就下楼去了,她下楼的声音富有节奏感。我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房间的门。刚才,顾玉莲走出门的时候,我真想问她一个问题,就是她打开窗户的时候,有没有在窗玻璃上看见一张染血的钞票。 如果我再看见那张血钞票,我会把它烧了。我突然觉得血钞票充满了邪气。 75 肖爱红一手拿着手术刀,一手拿着电话。 他面带笑容地说着话,边看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他想,这刀割裂皮肤的声音是不是十分的悦耳和迷人?他的笑容十分诡异。 打电话给他的是北京的书商季风。他们在谈着肖爱红马上要写的恐怖小说。肖爱红说,这部书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手,因为碰到了许多让自己迷惑的事情。季风让他别着急,慢慢写。接着,他们就闲聊起来。 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他们就终止了这次谈话。 肖爱红坐在书桌旁,他打开了台灯。他的台灯的光是蓝色的,这样使他窗帘紧闭的书房有些神秘的味道。窗外隐隐地传来了雷声,一定有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看来,一场暴雨就要来临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风雨。他已经把整栋楼的门窗都关好了。 他打开了电脑,面对着键盘。此时,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他关闭了电脑。 他又拿起来那把手术刀。 突然,他闻到了煤气味。他心里一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的门,下楼朝厨房奔去。他进入了厨房里,他检查了煤气的开关,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走出了厨房,坐在客厅里。 他看了看墙上自己和胡青云的合影。他觉得胡青云的微笑充满了虚伪的成分,她有多少事情隐瞒着自己呢?肖爱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上了楼。这回,他没有走进自己的书房,而是走进了胡青云的书房。他打亮了灯。房间里一下明亮起来,温暖起来。灯光是橘红色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胡青云会喜欢这种颜色的灯光。他坐在了胡青云的书桌旁,迟疑了一下,打开了藏有那个日记本的抽屉。此时,他的脚正踩在那他在白天里遗落在地上的红绸布条上。他感觉不到红绸布条的挣扎。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向了那日记本。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他感觉到整座楼摇晃了一下。他的手缩了回来,那是打雷的声音。雷声之后,他就听到了窗外瓢泼的雨声。他可以想象此时的赤板市在电闪雷呜的暴雨中经受着一场洗礼。 他还想,牡丹街在暴雨中很快又会成为一条河。 他又伸出了手,抓住了那本日记本,他没有马上打开日记本,他用另一只手关上了抽屉。然后他就站了起来,走出了胡青云书房的门。出门前,他没有忘记把橘红色的灯关上。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关上了门。 他重新坐在了书桌旁,把日记本放在了桌面上。他伸出手,压低了台灯罩。这样,蓝色的光就更集中在藏青色的日记本封面上了。 肖爱红白天里打开胡青云日记本的那种负罪感在蓝色的灯光下荡然无存。他只是想阅读日记本里的所有内容,他希望能从胡青云纤秀的字迹中嗅出什么味道来。他从来没有偷窥过任何一个人的私人日记本,现在,他要正儿八经地偷窥妻子胡青云的私人日记本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充满了紧张刺激的感觉。 窗外的暴雨也无法冲刷掉他的这种感觉。 看来,谁都会有猎奇的心态,连自己妻子的隐私也不会放过。 肖爱红的右手没有拿笔,他没有必要记录什么。胡青云现在不在了,这日记本其实就等于是他的。他右手拿的是那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轻轻地用左手的食指和姆指翻开了日记本。 扉页上夹着的的那张血钞票不见了。 肖爱红愣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术刀,两只手在日记本上一页一页地翻起来,直翻到最后一页,他也没有见到那张血钞票。他怕自己漏掉了哪页纸,又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那张血钞票。这就奇怪了,白天里,他分明把血钞票放回去了的,怎么一到晚上就不见了呢? 会不会掉在哪里了? 他于是站起来,打开了大灯,从自己的书房一直找到胡青云的书房。他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愣是没找到那张血钞票。不过,他发现了掉在地上的被自己踩过的红绸布条,他看了看,把它捡了起来,抖抖干净放回了抽屉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血钞票。 因为日记本里有关于一张血钞票的记录,他才产生了幻觉。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关上了门,并且关掉了大灯。 在蓝色的台灯下,他开始了阅读。 他在这个暴风骤雨的夜晚,走入了少女胡青云的情感世界,他知道了发生在牡丹街上鲜为人知的一些事情…… 76 我提心吊胆地吃完晚饭时,已经七点多了。那时,雷声还没响起,暴雨也还没有落下来,我只感觉到房里的空气十分沉闷。顾玉莲收抬碗筷时,面带着笑容,她今天的心情好像比较爽朗,一扫连日来的阴云。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晚上的饭菜都烧得很好,我是看她先动了筷子才吃的,她好像看出我点什么,所以,每道菜她都先尝了一遍,然后看着我,那意思是说:顾晨光,你放心地吃吧,我不会毒死你的。我要毒死你早就把你毒死了,还会等到今天!我见她如此,才开始吃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是提心吊胆。她要是和我同归于尽的话,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只有陪她一起下地狱或者上天堂。人有时真是可怕,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得怀疑,也得提防,也得加害,所以说,人是最自私也是最残酷的。 顾玉莲把碗筷收拾好之后对我说:“晨光,陪奶奶坐会儿好吗?” 我迷惘地看着顾玉莲,我觉得她有些日子没这样温存地和我说话了,我内心涌过一股潮水。 我打了个饱嗝,点了点头。 顾玉莲见我点头,高兴的样子:“你看看电视吧,我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就出来。” 我离开了饭桌,突然对走进厨房的顾玉莲说:“别忘了检查煤气关好没有。” 顾玉莲愣了一下,然后就干她的事情去了。 她愣住的那一刹那间,我看到她全身抽动了一下。 我来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许多电视台都在转播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我不喜欢看新闻,播音员一本正经地说事让我觉得沉闷。我于是就挨个频道地换起来了。现在的电视频道真多,不一会儿,我就调到了一个音乐频道。画面上正在播放一支MV,一个叫周杰伦的精干小伙正在舞动着唱那首叫做《世界末日》的快歌: 想笑来伪装掉下的泪 点点头承认自己不怕黑 我只求能借一点的时间来陪 你却连同情也不给 天灰灰会不会 让我忘了你是谁 夜越黑梦违背 难追难回味 我的世界将被推毁 也许事与愿违 想哭来试探自己麻痹了没 全世界好像只有我疲惫 无所谓反正难过就远走一回 但愿绝望和无奈远走高飞 累不累睡不睡 单影无人相依偎 有谁肯安慰 也许颓废也是另一种美 顾玉莲收拾完厨房后,就坐在了我的身边,她用一条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手。我把电视调到了新闻联播频道上,她喜欢看这种节目。顾玉莲温存地说:“孩子,你别管我,你自己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我很少看电视,我不喜欢电视这种东西。 我对顾玉莲说:“我什么都不喜欢看。” 顾玉莲笑了笑说:“我看你不是喜欢刚才那个唱歌的节目吗?” 我说:“我在听,我没看。” 顾玉莲也许因为今天和我说话特别别扭,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她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说:“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和奶奶在一起,你就上楼去吧。”我看了看她,顿时觉得眼前的老女人十分可怜,她显得孤独和无助,像汪洋之中的一条船。我心里真想陪她坐上一会儿,和她亲热地说上一会儿话,探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我的屁股底下像是有许多芒刺在刺着,我一刻也坐不住了,我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我走了两步,回转身,对看着我的顾玉莲说:“奶奶,你早点休息吧,别太晚了,注意身体。” 顾玉莲连连地点着头,十分感动的样子。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关心她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是一匹狼,狼心狗肺的狼。 我快走完最后一阶楼梯时,回头望了一下客厅。顾玉莲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看着我,她的声音真的显得无比凄凉:“孩子,晚上千万别开窗。今夜有暴雨。” 我没有再和她说什么就上了楼。 我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我拿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出神地看着。我使劲回忆着童年的一些事情,可那些事情一片迷茫,像浓雾中的远景。我相信,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走出了那片浓雾。这个牵着我的手的人就是顾玉莲,她是知情人,她知道那个房间里的挂钟为什么指针永远指向十二点整。 她也知道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和面目模糊的女人是谁。 她更知道房间里床底下的那个沉重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今夜也许想和我说出一切一切的真相,但我没有信心听她说。 或许她会把一切秘密永远埋藏在内心,直至她死去。把秘密带进坟墓。坟墓?我父母亲有坟墓吗?他们的坟墓在何处呢?这也只有顾玉莲才知道。我有时觉得,我和顾玉莲居住的这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我父母亲就埋葬在这楼里的某一个地方,而我和顾玉莲也将理葬在这里。现在,在我和顾玉莲没有断气之前,我们是活着的死尸。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一潭死水。 死亡的气息始终弥漫着,十七年来一直没有消散。 我听到了雷声。 我的内心抽紧了。我躺在床上,身体缩成一团。雷声风声雨声的来临给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些音响效果。我仿佛听到女人的哭声就隐藏在暴风雨的声音之中。它在穿透我的心脏。我在明亮的灯光中睁大着眼睛。这漫长的暴风雨之夜我将经历什么?瘌痢头又会经历什么?他在哪里?在这个夜晚,血钞票会不会重现?那模糊的血脸会不会重现?我一无所知。该来的迟早要来,你无法躲避。 这个道理我懂。 这个世界肯定不会在暴风雨中毁灭,但有一些人会在这样的夜晚被毁灭。 这好像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我突然一激灵坐了起来,我觉得那什么东西又进入了我的身体。我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笑声,那笑声是多么的无邪!可是我内心对这个笑声充满了恐惧,在这一切都不确定的世界里,我无法不恐惧。我的内心里一直在拒绝下楼出门,但是我没有力量拒绝,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走下了楼,悄悄地出了门。 我没有往王胡子被烧毁的馄饨店张望,我也不知道王胡子是不是还守在他的馄饨店里。我直接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我浑身在发抖。我看到了那个吊在树上的女孩,她的身体不停地晃动,她的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和鼻子。除了吐出来的舌头,脸上其他的部分都是白色的一片。 此时风很大,树叶子被吹得哗哗乱响。她吊着的身体晃动有了很好的解释,可是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震动。我害怕极了,我想逃,但是迈不动脚。 我听到了笑声,笑声好像在引诱着我,我觉得今天的笑声里有了一种亲近。我突然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怕了。我看到那在风中晃动的女孩的身体释放出一种香甜的味道,她此时在我眼中像是丁小慧一样。 我靠近了那女孩吊着的身体。我站在她身体的下面,我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她穿着黑布鞋的脚。我缓缓地伸出了手,就在我的手要碰到她的脚时,一声笑声过后,女孩的身体突然不见了。女孩的身体不见了,可是套着她脖子的绳子还吊在树枝上。那个绳子的圈套吸引着我,我看到那圈套里面有一张漂亮的脸,那是丁小慧的脸。 我爬上了梧桐树,朝那吊着绳子的树枝爬了过去。我爬到了绳子边上,伸出了手,抓住了绳子,把那垂挂着的圈套捞了上来。我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丁小慧身上的香味吧。我独自笑了,我觉得自己那时一点恐惧感都没有了,反而觉得十分的满足和幸福。 我把那个绳子的圈套放在了面前,正要钻进那个圈套,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我头顶的天空,然后我听到一声霹雳。然后我体内的东西又消失了,我掉到了树下,我恢复了恐惧,我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跑去。这次,我身后没有传来女孩的笑声。 77 王胡子把烧毁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明天,他就要请人来重新装修馄饨店了。雨已经落下来,他没有离开馄饨店。按理说,他应该去医院陪护妻子范梅妹的,他没去。他从乡下叫来了范梅妹的一个表妹,在医院里照顾她。馄饨店里一片漆黑。他还没有装上灯。他坐在一块木板上,点燃了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鬼火一般。 今晚的雷声是这个雨季开始以来最响的。那闪电划破天际的景象也让人惊骇。暴风雨落下来之后,牡丹街上的行人就稀少了。偶尔有一部小汽车驶过去。那车灯努力地穿透密集的雨帘,王胡子听不到汽车的声音。汽车的声音被淹没了。 王胡子觉得一股强大的风灌进了馄饨店,似乎要把他连根拔起,卷入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 该死的范梅妹。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他把这场大火的责任推在了范梅妹的身上。他不相信范梅妹的鬼话,说看到了纵火的胡青兰。丁大伟说了,胡青兰早在两个月前就出国去了,说不定永远也不会回赤板来了,范梅妹怎么会扯上她? 那火怎么没把范梅妹烧死。 王胡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此时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而他的馄饨店就像是一个垃圾场,他蛰伏在垃圾场里面,他在等待什么?牡丹街上居民楼上的灯一个一个地灭了,暴风雨的肆无忌惮让人胆寒。 街灯在风雨中飘摇,就像一些找不到家国的鬼魂。 王胡子站了起来。他不能在这里坐到天亮。 他要找一个地方过夜。 这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难。在黑暗中,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皮夹子,皮夹子里还有足够的钱让他找一个地方过夜。有一点,他对范梅妹十分的赞赏,她就是烧死,手上也抱着一个钱匣子,那钱匣子里有存折还有没有存进银行的现金。他奇怪的是,那天早上从顾晨光那个傻子手上接过的带血的钞票怎么也找不到了。它像长了翅膀的鸟,飞了。 他走出了馄饨店。 风大雨猛。他没有办法撑伞。他又退回了店里。他得等一辆出租车过来,让出租车带他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这暴风雨肆虐的深夜,他看见对面丁大伟家的小楼里走出一个人,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街灯并没有被暴风雨吹灭,王胡子看出来了,她就是丁家的宝贝独生女儿丁小慧。 她要去哪里? 她又不是像她父亲那样的警察,要在任何时候出动。 她在这常人都不敢出门的夜里出来,究竟要干什么? 许多问题在他脑海出现了。 但他口里轻轻吐出了一句话:“这丫头的身段和皮肤都不错,用起来一定舒服!” 他的这句话是连同一口烟吐出来的。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清。 他看着丁小慧朝街那边走去。 他连伞也没打,吐掉烟头,就冲进了风雨之中。他朝着丁小慧的身影跟了上去。 78 我弄不清楚外面的天地间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暴风雨会把一切埋葬。顾玉莲在暴风雨落下来之后,上楼来了一次。她上楼的声音我没有听见,在这个夜里,许多声音都将被埋没。顾玉莲见我又把房间的门反锁了,就敲着门在外面大声对我说:“孩子,窗门关好了没有?”我大声回答:“关好了!”她在门外大声地说:“孩子,千万不要把窗门打开。”我又大声回答她:“我知道了——”她就没有作声了,她有没有下楼我不知道。我听不见她下楼的声音。 我本来想去开门让她进来的,但我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睁着眼睛,不敢合眼。 我怕我一合眼,就会做噩梦。在这样的夜晚,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让我恐惧的声音。比如女人的哭声和老鼠四处逃窜的尖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我像是被一种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着。我从隐秘处拿出了我配的那把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看到橘红色的光中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我走出门,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往楼下看了看,楼下还是橘红色的光。电视的声音没有了,我估计顾玉莲也该沉睡了。她是一个老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我耗。 我走到了我父母亲的房间门口。我根本就不想在这个暴风雨之夜进入这个房间,但我的手完全不听我大脑的控制,它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稍微一旋转就开了门。我进入了这个房间,一如既往的浓郁的灰尘味道丝毫没变。让我惊讶的是,我进入这个房间后就进入了橘红色的光中,不像往常这屋里在我没有开灯或者拉开窗帘时一片漆黑。是谁进入过这个房间,把夜灯打开了?除了顾玉莲,没有人会进入这个房间。难道她知道我在这个暴风雨之夜要进入这个房间,而提前把橘红色的夜灯打开了?这都是我的猜测。我轻轻地关上了门,其实,我就是重重地关上门,顾玉莲在楼下她的卧室里也不一定能听得见,因为暴风雨的声音压倒了一切。 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我进入了这个房间。 这次我没有听到那缥缈的歌声,我没有被那歌声诱引。 我进入房间之后,看见那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整,一动不动。我想把它取下来给它上发条,让这挂钟重新走起来。但我动不了。 一缕香气扑进我的鼻孔。 那是枕头底下的那朵玫瑰花散发出来的香气。 我感觉到床摇晃了两下。我听见床下的箱子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我控制不了自己,其实此时我真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好好地躺着,等待这场暴风雨过去,等待天明。然后,再去寻找瘌痢头,找到他之后和他一起离开赤板。 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我的身体被汗水湿透了。 像有一双手用力地把我推到了窗前。 有一只手捉住我的手拉开了窗帘。 我吃惊地看到了那张血钞票,那张血钞票又一次紧紧地贴在了窗玻璃上。一刹那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模糊的血脸。血钞票在暴风雨中平静地贴在那里。一道闪电突然闪过,我看见了血钞票上鲜艳的血迹,它依然还在流动,无休无止地流动。 我顿时疯狂地打开了窗户,风雨袭进来,雨鞭抽在我的脸上,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要抓住那张血钞票。 我要撕碎它,让它随风而逝。我害怕再见到大火和灰烬。 我爬上了窗台。 这时,我被一双无形的手猛力一推,我大叫一声,掉进了一个深渊,黑暗的深渊。 没有人听见我的大叫。 包括顾玉莲。顾玉莲此时是否在沉睡? 79 顾玉莲在这个暴风雨之夜并没有沉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客厅里待到天明。她坐在卧室的床上,手中拿着宋汀兰和顾帆远的合影,思索着什么。她老树皮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十分可怖。 她想和顾晨光沟通,但她知道沟通已变得十分的困难。多年以来,她对顾晨光无微不至地关爱。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和他沟通。她以为一切问题都会在他长大成人之后迎刃而解,问题并不简单,她和顾晨光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那是她自己造成的,这一点她十分明白。 她用枯槁的手抚摸了一下照片中宋汀兰的脸。 她有一个习惯,她经常会伸出手去摸一下顾帆远的脸。那是从前的事情了,这个动作和她生命中的那个唯一的情人有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离开她后,她就经常伸出手去摸儿子顾帆远的脸,顾帆远离开之后,她就把这个习惯动作放到了顾晨光身上。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没有伸手去摸过宋汀兰的脸,尽管在当初宋汀兰和顾帆远恩恩爱爱没有产生情感裂痕时,她产生过抚摸宋汀兰的脸的想法。 现在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又恍如隔世。 世事无常。 顾玉莲叹了一口气。如果宋汀兰不背叛顾帆远,或者灾难就不会降临在他们这个家庭。想起宋汀兰背着顾帆远和一个男人幽会,顾玉莲的眼中就出现了一层水雾,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她把照片翻过来,闭上了眼睛。 两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挤了出来。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和宋汀兰的争吵。 “宋汀兰,你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你说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我告诉你,我早不想在你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你好狠心哪,我和顾帆远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没对不起我的地方,这一点也没错。你儿子怎么样你问他去,我在他眼中是什么?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带我儿子离开你们这个家!” “你说什么?你要走可以,你还要带晨光走?” “是的,我不能把儿子留给你们!” “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和你们家没关系!” “啊——你,你胡说,胡说——” “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好。事实就是如此。我会找个机会和顾帆远提出来的,我相信他也会爽快地答应的,如果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就不是一个男人了。你也别管我的事了,我是自由的,你跟踪我也好,不跟踪我也好,你骂我是婊子也好,骂我不要脸也好,你阻止不了我去干什么!所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我好歹婆媳一场,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你对我的坏我会忘得一干二净。我要是离开这个家后,如果在路上碰见你,我还会叫你一声婆婆,我也会让晨光叫你一声奶奶。” “你——” 当时顾玉莲的一口气快背过去了,她看着宋汀兰抱着顾晨光上楼去了。她觉得天旋地转,宋汀兰平静的话击中了她的心脏。这是一场没有大声张扬的争吵,顾玉莲在为儿子顾帆远担心。 她担心顾帆远听见她宋汀兰提出离婚的要求之后会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 顾玉莲记得那次不动声色的争吵是在煤气中毒事件发生前两个月的事情,她无法忍受宋汀兰每天晚上出去和男人幽会,就心怀怨恨,想羞辱她一番。没想到结果是宋汀兰说得她哑口无言。从宋汀兰平静的话中,她听得出来宋汀兰对这个家已经死了心,好像一切都无法挽留了。况且,她还要把顾晨光也带走,还说他和自己家没关系,难道顾晨光是她和那个男人生的?顾玉莲当时的确被击垮了。 就在那天晚上,顾帆远和宋汀兰就发生了他们婚后的第一次激烈的吵闹。半夜时分,他们吵架的声音惊动了未眠人顾玉莲,她正在床上碾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提醒儿子。紧接着,她听到了宋汀兰的哭声和孙子顾晨光的哭声…… 那晚上的情景折磨着顾玉莲的心脏。她不愿意看到家庭的破碎,她不愿意看到战争在她这个貌似平和的家里爆发。她也不想让左邻右舍看她的笑话,就像当初她独自把顾帆远生下来那样承受屈辱。她也曾想让宋汀兰回心转意,她还请来了自己的好朋友,街道办事处的郭阿姨来做宋汀兰的思想工作。但还是无济于事。 郭阿姨和宋汀兰交锋过后,对眼巴巴地等待着有良好结果的顾玉莲说:“玉莲,我看是没戏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看就由她去吧。她心意已决。” 顾玉莲觉得嗓子眼发干:“就没有办法了吗?” 郭阿姨摇了摇头。 顾玉莲长叹了一口气。 郭阿姨也叹了一口气:“玉莲,你也别难过,这事就顺其自然吧。宋汀兰说了,顾帆远不同意和她离,她还要我劝你做做帆远的工作。我看汀兰也不是坏得透顶的人,她说她有信心等帆远答应她。只要帆远不答应她一天,她还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的,她说,她堂堂正正地进这个家门,就要堂党正正地出这个家门。在没有解决问题之前,她是不会和别人私奔的。” “这个人心狠呀,说的比唱的好听。她自己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倒像是我们欠了她似的。”顾玉莲咬了咬牙说。 郭阿姨拉了拉顾玉莲的手,她觉得顾玉莲的手很凉。 郭阿姨说:“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看帆远也有责任。你还是劝劝帆远吧,说不定帆远自己才能挽回宋汀兰的心。我们说的都没用,许多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顾玉莲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阴毒的想法…… 想到这里,顾玉莲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大叫。因为屋外的暴风雨声音大,她没有听清是谁的大叫。顾玉莲下了床,她想到了顾晨光。这孩子从小就胆小,受不了惊吓,或许是雷声把他吓坏了,他才大叫的。 顾玉莲穿着一件印花的睡袍。 她幽灵般飘出了房门,客厅里的灯光是橘红色的。 她在橘红色的光中上了楼,来到了顾晨光的门前,她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她推了推门,门是反锁的。她在顾晨光的门口站了约摸十分钟,才下楼。她下楼时,眼光不经意地在顾帆远夫妇的房门上掠了一眼,那房门是紧闭的,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她又幽灵般飘下了楼。 她想自己今夜无法入睡了,在这样的夜里,顾玉莲觉得自己是一具僵尸。 她喃喃地说:“我怎么不死呢?” 巨大的孤独感包围住了她。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还是喃喃地说:“帆远,汀兰,不是我杀死你们的,不是——” 她好像在辩解。 她无数次被孤独感包围时,就会这样说话。 没有人在听她辩解。她不知道在这样的夜里,那些死去的人能不能够听到她的话。 80 没有歌声诱引我,我进入了黑暗。在这场风雨之夜我进入了黑暗。 黑暗中我一直在坠落,速度很快,好像是坐在电梯里,电梯失去了控制,快速地往下坠落。 我大声喊叫着:“不要——” 我的喊声被黑暗吞没了。 我知道我又将看到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场景,那些场景就像在放一场场无声的电影,图像还是黑白的。果然,我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那光亮渐渐地在我四周扩展。我觉得我的坠落停止了下来,我站在了地板上。 白色的光。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分明是在我父母亲的房间里。 我站在房间的中央,房间里没有人,窗帘是开着的,我可以看到有微风在拂动着窗帘。暴风雨呢? 没有暴风雨。 我一定是又回到了从前。 我正在想着什么,我听见了声音。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浑厚而有一种磁感,女人的声音清脆而圆润。 这不是无声的电影,我听见了声音。 是的,我听见了声音。我内心有些激动。我躲在了一个角落里。 我看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声音是从房间门外传来的。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可以看见他们,而他们却无法看见我。 门被打开了。 我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我看见了西装革履的顾帆远。他戴着一副金边的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看不出他的笑容里有什么邪恶的成分,相反的还透着一股纯真的气息。 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但那人不是我母亲宋汀兰,也不是我祖母顾玉莲。 那是个女孩子,我十分脸熟的女孩子。 她十八九岁的样子,略显瘦削的脸上也洋溢着一种笑容,纯真的笑容。她看着顾帆运的时候,那眼中好像燃烧着一股火苗。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连衣裙,看上去亭亭玉立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来了她是谁。 她就是那个脸部模糊的女人。 我认识她,我没想到那个脸部模糊的女人就是她。我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个迷宫,我父亲顾帆远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她怎么会在一个有微风吹拂窗帘的夜晚来到我家,和顾帆远一起进入他的房间? 我正在诧异,只见那女孩子把门关上了,她含情脉脉地看着顾帆远,那样子痴迷极了。 顾帆远有些慌乱,他轻轻地说:“你怎么啦?不舒服?” 女孩子突然扑到顾帆远的面前,双手勾搂住了顾帆远的脖子。她迅速地在顾帆远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说:“顾老师,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舒服,无比的舒服。” 顾帆远的脸红了,他推开了她:“别这样,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 女孩子站在那里,执拗地说:“我不怕。” 顾帆远说,“傻姑娘,你不怕我怕呀。” 女孩子咯咯地笑了,她说:“顾老师,你的脸好红,没想到你脸红的样子这么可爱。” 顾帆远坐在了钢琴旁边,他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键,钢琴发出了悦耳的声音。钢琴声还没落下去,顾帆远就对女孩子说:“来吧,别闹了,开始吧。” “哎——”女孩子淘气地答应了一声,就靠着顾帆远坐了下来。 顾帆远就开始教这个女孩子弹钢琴。 我傻傻地想:顾帆远有没有教过我母亲宋汀兰弹钢琴?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母亲宋汀兰,宋汀兰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童年的我。孩子用迷茫的目光看着显得亲密的顾帆远和那个女孩子,宋汀兰的脸色很难看,像下了一层霜。顾帆远好像宋汀兰不存在似的,手把手教着女孩子弹琴,女孩子却用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着胸脯一起一伏的美丽少妇宋汀兰。 宋汀兰走到顾帆远面前,把孩子放在了顾帆远的怀里,转身就走了。孩子在这个时候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他哭的样子十分难看,像一只哇哇直叫的青蛙。顾帆远抱着孩子,对走下楼去的宋汀兰说:“你这个女人怎么搞的,疯了,真是疯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女孩子抱过了孩子,她亲了一下孩子的脸蛋,甜甜地说:“光光不哭,光光不哭,明天我给你买糖吃。”女孩子还对着孩子扮鬼脸。孩子不哭了,他真的不哭了,他含着泪笑了,他伸出小手,要去摸女孩子的头发。女孩子乐了,她对顾帆远说:“顾老师,你儿子和你一样可爱。” 顾帆远无奈地说:“孩子可爱,孩子他妈不可理喻呀!唉!” “顾老师,你别叹气。”女孩子边说着话,边把自己的头发凑到了孩子的面前让他摸。孩子笑出了声,他尽情地摸着女孩子的头发。突然,他的小手有力地抓住了女孩子的头发,使劲地扯了起来,他扯得十分带劲,还嘎嘎地笑出了声。接着,孩子的手在女孩子脸上狠狠地抓了起来,女孩子没有想到孩子的手指甲那么的锋利,竟然在她的脸上抓出了血。女孩子没想到孩子会出手抓她,她尖叫了起来,孩子也许扯痛她了,她在尖叫的时候,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顾帆远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呆了。 他待了那么一会儿,马上弄开了孩子的手,把孩子从女孩子的身上接过来。他在孩子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怎么心这样狠!像你妈一样心狠!”孩子挨打后又大哭起来。 女孩子抹了抹眼睛,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顾老师,别打光光,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他的手也不知轻重。” 顾帆远抱着孩子走出了房间,他大声叫道:“妈——” “哎,怎么啦——”顾玉莲咚咚地上了楼。 她一看到大哭不止的孩子,就抱了过去,她抚摸着孩子的脸心痛地说:“晨光不哭,晨光不哭,哎呦,我的小祖宗的声音都哭哑了。”她抱着孩子,边哄着边下了楼。 顾帆远回到了房里,他顺手关上了房门。 他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关切地问:“疼吗?” 女孩子依偎在他胸前,柔声说:“顾老师,我不痛。” 我觉得很冷,真的很冷,我又陷入了黑暗。那场景消失了,我在黑暗中挣扎着,我渴望光明,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光明是那么宝贵。没有经历过黑暗的人,哪知道光明的宝贵? 我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乌云翻滚的天,雨小了,但雨水还在飘落,我浑身湿漉漉地躺在窗下的草地上。天蒙蒙亮了,我可以看到一个人站在我身边俯视着我。 从他脖子以下的部位看,他真的像是我在河边梧桐树下见到的和我母亲宋汀兰在一起的男人。我看清了他的脸,这人面容有些憔悴,有些浮肿,浑身如同落汤鸡一样,他就是馄饨店的小老板王胡子。 我心里觉得奇怪极了,他怎么会在我面前站立着? 他弯下了腰,伸出手拉起了我,他的手异常有力,我感觉到了他心脏有力的搏动。他的声音充满了水意,湿漉漉的水意:“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下了一个晚上的暴雨呢。” 我迷茫地看着他。 我自己都在纳闷,我醒来怎么会躺在这湿漉漉的草地上? 我反问他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他苦笑了一下,我可以看出他的眼中有种莫测的神色,我想起了他在清晨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刀剁骨头的情景。可他的馄饨店被一把大火烧了,他的老婆范梅妹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大火怎么没有把他也烧伤呢? 他对我说:“你回家去吧。”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回不回家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说:“回家后让你奶奶给你弄碗姜汤喝,否则容易感冒的,看你的嘴唇都发白了。” 他走了。他往馄饨店走去。他穿过积水很深的街道时,我看到了他的脚步溅起的水花。我想,他馄饨店外面的那个下水道的盖子的缝隙一定在往外面冒着水,一定有什么东西把下水道给阻塞了,为什么没有人管呢?那些成天叫着为人民排忧解难的人到哪里去了? 我想起了那张血钞票。 我抬头望了望二楼的窗户,那窗户门是紧闭的,玻璃上有许多凝固了的水珠,就是没有一张血钞票。 我觉得很冷。 不知王胡子是否也很冷。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张模糊的血脸,现在,我隐隐约约地知道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她是谁?她现在又会在哪里?还有那吊在树上的女孩,她一直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也没有出现在我进入的黑暗之中,她只是在一个一个晚上用笑声引诱着我,强迫着我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她究竟是谁?她和我父母亲的死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真的是这条街上传说的那个女鬼?时间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为什么还要出现? 81 肖爱红在天亮之后合上了那本日记本。他有些疲倦,他的眼皮耷拉着。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任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气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他没有摸到什么。桌面光溜溜的有点凉,像一块冰。他在摸那把手术刀。他的手术刀到哪里去了?他恍然若失。那是他心爱的手术刀,多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中苍老了。 他默默地走到了窗前,用手拨开了窗帘。窗帘露出了一条缝,光亮透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很难适应光亮。他揉了揉眼睛,才往外面看去。他看到那顾家的楼下,顾晨光和王胡子在说着什么。肖爱红自言自语:“每天早上,都有人醒来,都有人死去。” 他重新把窗帘拉了起来。 他回到了书桌旁,蓝色的灯光下,那个日记本沉默着。 他用颤抖的手翻开了扉页。 他看到了那张血钞票。 他还看到了扉页上的那行字:“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他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气。 这股寒气似乎要把他全身冰冻,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他想着妻子胡青云的刻骨铭心的初恋,他现在彻底地明白了。胡青云心中最爱的人是他,她心底最完美的人也是他。她把她的初吻还有一切都奉献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在胡青云的日记本中没有出现名字,除了称呼“他”就是“亲爱的”,要是不看这个日记本,他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还是胡青云的唯一。可怕的是她在这十多年里一直称呼他肖爱红“亲爱的”,或许她把他当成了日记本里记录的那个人的替身。肖爱红想,胡青云亲吻自己,和自己做爱的时候,都喜欢紧闭着眼睛,她不睁开眼睛凝视自己,也许和那个人有关。她闭上眼睛就把他肖爱红当成了那个男人,那个她心仪的男人。 肖爱红合上了日记本。 连同那张血钞票一起合上了。 是谁用了障眼法,昨天晚上把血钞票给遮隐住了? 他想把这个日记本连同那张血钞票一起烧掉,但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定把日记本放回胡青云的那个书房的抽屉里。 他要锁上那个抽屉,再也不打开它,让它永远不见天日,让胡青云的初恋埋葬在那个抽屉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知道日记本里的“他”是谁。 他是个聪明人,他一看见就全明白了。 那场煤气中毒事件和眼下馄饨店的大火究竟有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王胡子还是不是杀人的凶手?他肖爱红要重新推敲了。 82 肖爱红拉开窗帘,见雨已经停了。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决定到医院里去一次。他想和范梅妹说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衣,还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他出门前,还照了照镜子,用梳子把头发梳了梳。他左看看右看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来的整齐白牙笑了笑。他觉得自己的笑还是有魅力的。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头发拨弄了一下,这才出了门。 他在家门口拦上一辆出租车就离开了牡丹街。 出租车像只快艇,在街道的水面上滑过。 王胡子在馄饨店里和一个装修的工头说着话,他看到了在水中滑过的那辆出租车。 他知道车上坐的是作家肖爱红。他看到了肖爱红上车。 他不知道作家肖爱红要到哪里去。 今天,王胡子觉得牡丹街的人都很奇怪。 早上,在顾玉莲的楼下草地上看到躺在水中睡觉的顾晨光,这还不算是太奇怪的事情,因为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在顾晨光身上都是可以理解的,他是个坏了大脑的人。他还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他门口经过时,前轮突然飞了出去,马失前蹄的他掉到了街上的水中。他爬起来一点事也没有,他朝馄饨店里的王胡子笑了笑说:“没事,没事。” 还有一个老头儿跑到他馄饨店里来,说是要吃馄饨。王胡子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馄饨店被火烧了还没有开始重新装修吗?”那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地说:“我明明看见你的店重新开业了的,怎么还没装修好呢?”王胡子问他:“大爷,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不会是在梦中吧?”那老头儿这才拍了一下自己的秃头,笑了笑说:“对,对呀,我是在梦中见到你的馄饨店重新开业的。你还在店门口放了一串老长的鞭炮呢。街坊邻居们都来给你捧场,争着要吃你的第一碗馄饨。” 那老头儿走了,王胡子还在愣神。 王胡子觉得肖爱红也奇怪。 在他的印象之中,肖爱红很少打领带,而且从来没有打过红色的领带。 那领带的颜色像鲜血。 王胡子在和那个装修的工头说事时,他的脑袋里还在想着许多奇怪的问题。 83 肖爱红来到了华侨医院。医院里的气味让肖爱红皱了皱眉头,他的内心在拒绝着这种味道。他不喜欢医院,在他的印象中,医院就是人间地狱。但是他还是装出了坦然的样子。 他找到了范梅妹的那个病房。肖爱红提着一兜水果,他一进病房的门就看到一个农村妇女在给范梅妹喂粥。肖爱红满脸堆笑,他关切地说:“老板娘的伤好些了吗?”那个农村妇女回过头,看了看他,有些怕生的样子。范梅妹见肖爱红进来,她觉得意外。 她被火烧伤住院后,丁大伟和一些公安来看过她,主要是问一些情况。街道居委会的人来看过她,那些人是来对她表示慰问的。还有顾玉莲也来看过她,顾老太太是个老好人,街坊邻居有些什么事她都会出来看看的。范梅妹就是没想到肖爱红会来,她不能不感到意外。 范梅妹的脸色有些变化。 肖爱红看出来了。他把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怀:“都是街坊邻居,你碰到这样的事情,我早就该来探望你的。” 范梅妹客气地说:“劳你大驾,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还买这么多东西来,我担当不起。” 肖爱红笑着说:“你可千万别这样说,这一点东西是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范梅妹也笑了笑,她寡淡的脸上的麻子好像在微微地抖动着。肖爱红面对这张没有被烧坏的脸,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他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那样就显得太功利了,一点诚意都没有。但他又没有更多的话和她寒暄。要是丁大伟住院,他来探望的话,他就觉得很有话说,从哪里说起都可以,都无拘无束的。面对的是一个本来就话不多的妇女,他真的语塞了,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你坐吧,肖先生。”还是范梅妹大方些,她示意肖爱红坐下。 肖爱红见那给范梅妹喂粥的农村妇女让开了,农村妇女也让他坐。她的脸通红,但没有肖爱红的领带那么红。 肖爱红也不客气,他坐在了刚才农村妇女坐的椅子上。 “珊表妹,你先出去一下吧,把门带上。”范梅妹对那个农村妇女说。 珊表妹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出去后还把门带上了。 范梅妹并不是个傻瓜,别看她长得丑,没文化,平时不爱说话,只是用冷眼看着发生在牡丹街上的一切。她还是个清楚的人。 她知道肖爱红一定找她有事情,否则,他是不会来看她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肖爱红找她想干什么,她不请楚,她只是知道他一定找自己有事。她就把表妹支出去了。这样,病房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就是有什么比较隐秘的事情,他们也可以说出来了。 “肖先生,你找我有事?” “哦,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只是来看望看望你。” “肖先生,有什么事就直说,我是个实在人,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样很没意思。做人还是爽快点好。” “是,你说的是,做人还是爽快点好。” “肖先生,你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说了吧,你是不是想问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爱人胡青云放火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是猜的。我把这事告诉过丁大伟,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们共穿一条裤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要不把事情告诉你才怪呢。” “喔——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并不完全想从你的口中证实那天晚上胡青云是否在你的馄饨店里放了火。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你。” “肖先生,我那天晚上真的看到你妻子胡青云放火了,我不会看错的。她那天晚上穿的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那连衣裙的颜色就和你领带的颜色一模一样。” “喔——”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话?” “是不太相信,也许你应该注意到,胡青云已经好久没有在牡丹街露面了,实话告诉你吧,她早在两个月前就出国去继承她姑妈的遗产了。这一点丁大伟也是十分清楚的。老板娘,我不是为胡青云开脱,她真的不在国内,你那天晚上不可能见到胡青云的。” “那,那难道我见鬼了?” “我想问问你,你和青云以前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呀,我怎么会和她有过节呢?在牡丹街上我除了经常和王胡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吵架之外,我还没有和谁红过脸。我怎么会和她有过节呢?” “你仔细想想在十七年前,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怀疑我和她有过节,然后栽赃说我家馄饨店的火是她点燃的?” “不是。我一直认为你那天看到的胡青云只是个幻觉,我只是想问问以前的情况。如果你一直对她耿耿于怀,那么你会在一些时候出现她的幻影的。她会像阴魂一样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老板娘,我实话告诉你,胡青云出国了,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对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我只希望你能和我说一些实话,让我心里有个底。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绝不会把你的话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牡丹街上最好的朋友丁大伟!” “你说话算话?” “是的,我发誓。” “你真的想知道以前的一些事情?” “是的,很想知道。” “唉,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了。你应该知道顾玉莲的儿子顾帆远和儿媳妇宋汀兰的煤气中毒事件吧?你应该知道的。当时,顾玉莲从乡下的亲戚那里回家,发现他们死后,第一个就到我们店里来叫王胡子,那时店里正好没有生意,我跟着王胡子和他叫来的人去顾玉莲家看了死人。那两个死人可惜呀,那么年轻,他们死的样子十分的安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老板娘,他们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是谈谈有关胡青云的事吧。” “好吧,你知道吧,就在顾帆远夫妇死了之后,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胡青云的哭声,她就在顾帆远夫妇死的那个房间的楼下面哭。你知道,那时候她的姑母已经出国了,她又无父无母,一个人也够可怜的。她在那楼下哭,许多人都不明原因,大家都去劝她,可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有一天晚上,王胡子对我说:‘我去劝劝她吧,她老是在那里哭,老是吵人不说,还会哭坏身子的。你看那姑娘,本来就瘦,这样哭下去,还不剩二两肉了。’我对他说:‘去吧,你反正什么事都管。’他还真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这王胡子过去不知道和她说了些什么,她突然不哭了。” “是呀,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接下来的一件事我要说出来,你听了可千万不要来气。” “你说吧,我什么都能挺得住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样。” “我还是不说为好。现在的男人没几个有气量的,我怕说出来后你受不了,那样多不好。” “你说吧,我肖爱红不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 “好吧,那我就说了。你知道吧,这王胡子还真是个人物,他不但给胡青云灌了迷魂汤不在晚上哭了,他竟然背着我和那丫头好上了。开始时,每天晚上打烊前,王胡子都要送一碗馄饨去给她吃。这吃来吃去,王胡子干脆送馄饨上门后就连人也送上门了,晚上也不回来睡了。你说这王胡子是不是人?那时胡青云还是个中学生呀!我说他,他就耍脾气打我。你知道吧,因为胡青云,有一回王胡子差一点把我给打死了!唉,不和你多说了,看你都快受不了了。王胡子是一条公狗,发情的公狗,他只要见到年轻的女人就想上去交配,不管在什么地方。我太了解他了,太了解他了。这个没良心的。你知道吧,我恨他,也恨胡青云。有时,她还来我们店里吃馄饨,我会把口水吐进馄饨里包给她吃。我心里不止一次地咒过王胡子和她不得好死。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想起来心里就有气。但有一点,你知道吧,他们没好多久就散了。我告诉你吧,肖先生,我虽然心里一直恨胡青云,有时也恨你,她凭什么能和你这样优秀的有作为的人结婚?不就是有一幢她姑妈留给她的房子吗?但是,我绝对不会栽她的赃,那天晚上,我一下楼梯就看见了她,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哭声,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扫把,朝我劈头盖脸地扔过来——” 肖爱红没想到这个平素话不多的女人会和他说那么多,而且说的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胡青云和王胡子的事情肖爱红没有在日记本里看到过,至于她在深夜里的哭位,他倒是看到过,胡青云对他隐瞒了多少事情,他一无所知。 他本没有必要知道什么。那只是她的过去,他当初爱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她的过去。他从来不问她什么,是信任她同样对自己怀着一份深爱。现在看起来,事情并不是那样,她对他隐瞒了那么多东西,同样是一种背叛,残酷的背叛。她不能坦诚地把一些事情说出来,就证明她对他并不是爱得很深,他并不是她的唯一。这当然都是肖爱红自己的想法。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时碰到了丁大伟。 丁大伟见到他,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怎么也上医院来了?生病了吗?” 肖爱红说:“我哪能生病,你看我的身体那么棒,我是来看看范梅妹的,你这是?” 丁大伟说:“你可别尽说大话,老是不生病的要是倒下就麻烦大了。你来看范梅妹?你真是个好人哪!你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你来看她干什么?” “都是街坊邻居嘛。” “好吧,我去医院看看牙,不知是火牙还是虫牙,老是痛。我看不行就把它给拔了。” “我看是喝酒喝多了吧。” “别开玩笑,我自从那天晚上和你喝了后,这两天都没沾酒。过几天有空了再找你喝吧。” “嗳,问你个事。” “什么事,说吧。” “馄饨店的火查出原因了吗?” “还没呢!你操什么心呀。别害怕,不要听范梅妹说是你家的胡青云放的火你就信了。” “可我还是觉得蹊跷。” “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吧。我估摸那也是一次意外的火灾,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问题就这么简单?” “那你说问题有多复杂?许多事情,你把它想简单就简单了。你要是把它想复杂了,它就复杂了。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从我的工作的角度出发,我要把问题考虑得复杂一些,这样有利于工作。但事实上很多问题本身就那么简单,就那么一丁点事儿。” “这也是,也是。” “哎呦,牙又痛了,不和你耍嘴皮子了,我去看牙医了,有时间再聊吧!” “好了,回见!” “回见。” 肖爱红正想在医院门口打个出租车回家,看到丁大伟又从医院跑了出来。他对肖爱红说:“肖作家,小慧那丫头昨晚一晚上没有回家,不知跑哪儿去了。昨晚下那么大的暴雨,你要是碰见她或者知道她在哪里,让她赶紧回家,她妈在家干着急呢。她妈昨晚打了个盹,没有看住她,她就溜了,不知跑哪里去了。” “你就是瞎操心,女儿都那么大了,还把她当孩子看待。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管太多会适得其反的。还是顺其自然吧。我想她不会跑哪里去的,等她玩够了,她会回家的。” “话是这么说,做父母的担心嘛。” “我理解,可总得给她点自由吧,不要把她当成笼中鸟,老是关在家里。你说她平常上班也辛苦,刚好有那么个机会休息休息,你就让她尽情玩吧。等她重新回超市上班了,心自然会收回来的。” “心玩野了能收回来?我不相信。” “看来你还是个老脑筋。” “好了,我牙又痛了。” “去吧,不行就拔了它。” “好的,回见!” 肖爱红看着匆匆走进医院大门的丁大伟,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在了他的身边,他拉开了车门,钻进了出租车。肖爱红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医院的大门。那里有人在进进出出。 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 肖爱红缓过神来说:“牡丹街。” 车猛地冲出去了 肖爱红心里抖了一下,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开慢点。” 司机说:“没事,我技术好。” 84 我知道了那个面部模糊的女人是谁,我感觉到那张模糊的血脸就是她。我很吃惊,又很不解。 她就是我的邻居肖爱红的妻子胡青云。 她怎么和我父亲顾帆远有关系?难道我父母的死和她也有关系? 在我的印象中,胡青云是个十分不错的人。 我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基本上有两个原则,第一个原则是对我友好不友好,第二个原则是他是否很嚣张。胡青云在牡丹街上,从不和人多说话,这一点十分像我。况且,她对我一直很友好,和她的丈夫肖爱红一样,碰见我总是友好地和我打个招呼,牡丹街上碰见我打招呼的人着实不多。这点还不算是对我特别友好的,胡青云在我十岁那年帮我做的一件事让我特别难忘。只要我一见到胡青云,我就会想起那件事。 在我十岁那年,我觉得馄饨店王胡子的儿子王林是个坏蛋。 尽管他现在考进了复旦大学,成了名牌大学的学生,但我还会觉得他是个坏蛋,那所名牌大学改变不了我对他的恶劣印象。 他在我十岁那年对我做出的一件残酷的事情让我记忆犹新。 王林好像比我大一岁,但他和我、丁小慧是同班同学。有一段时间,他和丁小慧特别好,学校里的同学都在私下里说他们是一对小夫妻。就在我摸丁小慧头发不久后的一天傍晚,王林和另外两个男同学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在一条小巷里堵住了我。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想,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转身跑,但我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王林抓住了。他们三个人把我按在了地下。王林说:“看你小子还敢不敢欺负丁小慧了!”我大声说:“我没有欺负丁小慧!”王林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他说话时口水喷在了我的脸上:“你还嘴硬。打死你!”我挣扎着:“你们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打我?”王林气呼呼地说:“打的就是你!”他们在我身上乱打了一顿后还没有放开我。其中一个男孩把一把铅笔刀递给了王林。王林接过了铅笔刀,他阴险地笑了笑说:“你们把他的头按住。”他们就按住了我的头。王林把我的耳朵提了起来,他竟然要割掉我的耳朵。我使劲地喊着,王林怪笑着,他用铅笔刀的刀背割着我的耳垂。如果他用刀刃割我,那我的耳朵就被他割下来了,他用的劲很大,我觉得钻心的痛。突然,一个男孩说:“出血了,出血了。”我一听出血了就险些晕过去。王林没有罢手,他还是用刀背割着我流血的耳垂。他边割边恨恨地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丁小慧!”我觉得我的耳朵痛得都快掉了,我喊道:“我没有欺负丁小慧!”王林加大了力,他说:“让你嘴硬!让你嘴硬!”就在这节骨眼上,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住手!”王林他们见有人来,这才放开了我。他们疯一样地跑了。我尖叫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耳朵,全是黏糊糊的血。 那女人扶起了我,一看我的耳朵,连忙说:“哎呦,割开了一个口子,这帮小子的心真狠哪!走,我带你上医院。”这个女人就是胡青云。她带我上医院时,一路上用她的手捂住我的耳朵,边走还边说:“晨光,忍着点,医院很快就到了。” 我记得很清楚,从医院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关切地问我:“晨光,肚子饿了吗?”我点了点头。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吃东西,她的手十分温暖。我当时想,我母亲的手是否也如此温暖?在我的印象中,顾玉莲的手一直是冰凉的。 在一家小饭馆里,胡青云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温柔地看着我吃:“慢慢吃,不要急,吃完了我送你回家。”我边吃边看着她,我觉得她很美很美。在回家的路人,她对我说:“晨光,你别怕,我去找王林的父母亲,让他们管教他,他不会再欺负你了。”“如果他再欺负我呢?”我仰起小脸问胡青云。胡青云笑着说:“他要再欺负你,由你处置。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乐了:“好,如果他再欺负我,我就放一把火把他家的馄饨店烧掉!”胡青云也乐了:“好的,就烧掉他家的馄饨店,让他无处藏身。” 想起那件往事,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耳朵,那上面还有一道硬硬的割痕。我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对王林的恨,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对胡青云的感激。王林后来和丁小慧不好了,原因我不太清楚,有人说,是丁小慧的父亲丁大伟不让她和王林好。丁大伟说王胡子是流氓,他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丁大伟究竟有没有对丁小慧说这话,没有人知道。以后要是再有机会和丁小慧接触,我倒想问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胡青云,胡青云。我的脑海里尽是这个女人。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纯真的少女,我不敢相信她会背着我母亲宋汀兰和我父亲顾帆远亲热。可我确实看见了,我相信我无论在任何一种状态下看到的东西,都是真实的。 顾玉莲一定知道这件事。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去问问顾玉莲。 兴许她会证实我看到的情景是不是真实的。 我怎么就没一点记忆?对童年时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我有一个同班同学,他说在他一岁时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下了楼。 顾玉莲戴着老花眼镜,她在看一本书。 她真有闲情逸致,看书是需要心情的。今天雨停了,顾玉莲没有出去干点什么,而是在家里看书。 她看的还是一本厚厚的纸页都发黄的线装书。 我知道那是四大古典名著之一的《红楼梦》。 从我懂事开始,她就在看这本书,这本书也许她看了一生,我不清楚这本书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 因为我对顾玉莲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我心里还是有一层阴影挥之不去。我见到她就会想起瘌痢头的话,想起我在那种状态中看到的情景,她往药罐里倒白色粉末的情景。我不敢正视顾玉莲。 我坐在了顾玉莲的面前。 顾玉莲看上去很平静,如果我内心中没有阴影,那么我还是会认为顾玉莲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她在书本上放上了书签,做了个记号,然后合上了书。 她把书放在并拢的两个膝盖上,双手放在书的上面,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顾玉莲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书卷气很浓的老太太。 她轻声地问我:“孩子,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奶奶,我没有病。” “过来,坐近点。”她微笑着说。 我只好坐在了她的身边,我闻到了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味。 她伸出手,把手背放在了我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 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一直在注视着我。 她把手放了下来,我这才睁开了眼,但我还是不敢和她对视。 顾玉莲说:“没有烧呀,你一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觉,今天一大早又出去淋雨。喝了姜汤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你就对奶奶说。” 我心想,我就是有病,也不会告诉她的。我讨厌喝中药,我还害怕她偷偷地往药罐里放那白色的粉末。 顾玉莲话锋一转:“你早上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怎么不知道呢?我一个晚上被暴风雨吵得睡不着觉。” 我瞟了她一眼,她的手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地抚摸着:“也许我出去的那一小会儿,你已经睡着了。只不过你很快就醒了,感觉自己没睡一样。” 顾玉莲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了书上,她揉了揉发红的有点模糊的老眼,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好像不行了,没几天活头了,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呀。” 我说:“你不会死的,奶奶。” 顾玉莲笑出了声:“不会死的是老妖精。” 我心里说,你也许就是一个老妖精。 我开了口:“奶奶,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玉莲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神色。 不过,她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她的眼中还是闪动着慈爱的光,她镇静地对我说:“孩子,有什么,你就说吧,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邻居胡青云是不是以前老到我们家里来找爸爸?” “你听谁说什么了?怎么问起这个问题?” “我没听谁说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哦——” “奶奶,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愿和我说这事?就像你以前不愿意告诉我我父母亲死了一样?” “没有,没有,我会有什么苦衷呢?” “那你说呀。” “你不要逼我,让我想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让我好好想一想。” “奶奶,你的记忆应该不会发霉吧?” “哦——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胡青云是经常来我们家,她是你爸爸的学生,她每天晚上都过来和你爸爸学弹钢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情的?” “我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 “哪你还想出什么来了?” “暂时还没有。” 这个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我从小就做的梦,我看到很多的老鼠四散而逃,它们在逃窜的过程中发出让人心悸的尖叫声。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我还梦见了那张模糊的血脸,她的嘴巴张得很大,我看到了她嘴巴里锋利的牙。在我眼里,那张大的嘴巴就是一个绞肉机,我看到一只只老鼠在逃窜中不小心跳进了她的嘴巴里,一只只老鼠就那样被她咬烂,然后被吞进一个深渊。 85 肖爱红回到家里,他觉得很累。他半靠在客厅沙发上,解开了那条红色的在王胡子眼中像血一样的领带,把领带扔在了茶几上。此时他真的想泡一壶上好的龙井茶,清清嗓子,提提精神。但他觉得自己很累,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也不想动一下。 他的目光疲惫地落在了那条红色如血的领带上。 这条领带是他最珍爱的领带,他珍视它,并不是因为它是名牌“金利来”的领带,而是因为这是胡青云送给他的结婚周年的礼物。他记得自己曾系着这条领带去参加了一个电视文化报道的访谈节目。 那天他觉得情绪很好,谈得也不错,他从来没有过那么好的发挥。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主持人说他的领带很衬他。肖爱红回家就把这条领带收藏起来了,一次也没带过,直到今天。 胡青云曾问他:“为什么不带了?是不是不好?” 他把嘴巴贴在胡青云的耳垂上,轻轻地说:“不是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所以舍不得用它,我要珍藏它一辈子。我死的时候,你要把它给我系上。” 当时胡青云听见他的话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在他的耳边说了声:“我爱你——” 现在想起那声“我爱你”有点言不由衷。她爱的明明是那个人,那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他们的血交融在一起。 她的那条红色连衣裙?和他的领带一样颜色的红色连衣裙? 那是他送给她的结婚周年礼物。 她也只穿过一次,她陪他去电视台做访谈时穿的。她回来后,也把它收藏起来了,一直没有再穿过。 他也问过她:“你为什么不穿了?是不是因为不好?” 胡青云用手臂勾住肖爱红的脖子,娇柔地亲了一下肖爱红的嘴唇,然后说:“不是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我舍不得穿它,我要珍藏它一辈子。我死了的时候,你要把它给我穿上。” 肖爱红十分的感动,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她在他的怀抱里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看来,当时胡青云说的话并不是出自真心。 他现在才明白,她一直在敷衍他。她珍藏的是那张血钞票,而不是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如果那个人不死,她一定不会选择和肖爱红结婚。 肖爱红闭上了眼睛。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胡青云穿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举着火把,飘过寂静的大街,来到了馄饨店。她穿过了那关闭的门,风一样穿过了那关闭的门,进了馄饨店的里面。她对着惊慌失措的范梅妹说:“你往我的馄饨里吐口水,你要遭报应的!”说完,她就把火把朝范梅妹扔了过去。 熊熊燃烧的大火。 肖爱红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 大火消失了,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说: 亲爱的,我的心被你吸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弹钢琴,我就是死也无所谓。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的生命是你救回来的……可我并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才爱你,我从上高中时就爱上了你,我会站在你的楼下听你的琴声。你也许从来没有注意到一个仰慕你的女孩子,她的心被你的琴声拨乱了,永远地拨乱了…… 那是胡青云日记中的话。 胡青云如果在日记里写下一句:“我会永远珍藏这条红色的连衣裙,因为它是我最爱的人买给我的。”那么,肖爱红就会永生无憾。问题是她没有那样写。她的话全是写给那个死去的男人的。 那个男人就是顾帆远。 肖爱红从来没想到过顾帆远和自己的妻子胡青云有关系。 而且,而且胡青云的处女之身也都献给了他。 肖爱红没见过那个喜欢弹钢琴的中学音乐老师,但他觉得他一定很儒雅,身上透出一种高贵的迷人的气质。他的手指一定很漂亮,修长而干净,他就是用这样的手指弹奏出钢琴的声音,迷倒了少女胡青云的心。他很勇敢,如果他是个怯弱的人,他就不会冲进大火中救出被大火围困的胡青云。那么,胡青云也就不会那样死心塌地地爱他。 如果他活着,肖爱红一定会去找他,或者静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听他一堂课。肖爱红相信他讲课的样子一定很有魅力,他的眼神有些忧郁,他的声音有种特殊的磁感,他的手势很富有节奏感……他是一个讨女孩子喜欢的人。肖爱红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顾帆远的那种气质。 肖爱红心里十分嫉妒这个死去多年的男人。 他的内心酸溜溜的,他觉得自己满肚子都是醋。 他可以从自己呼吸出来的气息中闻到那种酸味。 他嫉妒顾帆远,但不恨他,反而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味道。这个世界上优秀的男人并不多,特别是有一种独特潜质的人。肖爱红不会用贫富去论一个男人如何,他觉得男人就是应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在他的血液里,什么也无法改变。 肖爱红有点恨胡青云。 他不能不恨她。 因为,肖爱红曾经是那么的爱她,连自己的心都可以掏给她。如果谁要是威胁着她的生命,他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把那威胁她生命的人杀了,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和顾帆远十分相似。但胡青云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个机会。 胡青云让他难过。 肖爱红觉得有一个人比他还难过,那个人的难过是伸手可以触摸得到的。她在一种煎熬中活着,因为胡青云的介入。 如果没有胡青云,她会活得很幸福。 或许她也不会死。 她就是顾帆远的妻子宋汀兰。 那是个美妇人,肖爱红觉得此时自己和那个美妇人宋汀兰有种同病相连的感觉。 胡青云在日记中写道,她多么希望宋汀兰消失,她要是死了,胡青云会放鞭炮以示庆贺。胡青云这样想有些过分,有些残忍。她为了自己的爱意,可以去诅咒另一个人。 肖爱红突然睁开了眼睛。 顾帆远夫妇会不会是胡青云杀死的? 或者说是胡青云指使王胡子杀死他们的? 也许她本不想杀死顾帆远,一不小心连他也杀死了。 86 我还是想去寻找瘌痢头。我对他的挂念一下子变得强烈起来。 这个孩子十分古怪,他明明是出车祸死了的,怎么又回来了?我捏过他的皮肤,是活人的皮肤。他还让我看过他的鲜血,他的鲜血是热的,死人的血不可能是热的。他既然不是鬼魂,为什么告诉我那件有关于我祖母顾玉莲的事情之后就不见了,也不再来找我了? 他该不会失踪了吧?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在一个暴风雨之夜被雷劈死了? 或者,他又离开了赤板,坐火车南下了? 我真的想和他一起离开赤板。 赤板的空气沉闷极了,我像是要被那些一件一件不断出现的事情折磨而死。我活在死人和莫名其妙的活人当中,他们在一个个角落里朝我狞笑,而我没有知觉。 也许比赤板还南方的地方没雨季,那里有一如既往睛朗的天空,还有比天空更蓝的海洋。那里的空气鲜活而又芳香,闻不到死亡和腐朽的气息。瘌痢头应该带我去那个地方。 就连胡青云都离开赤板了,我为什么不离开呢? 我不知道胡青云是不是和我一样被一些往事和现实的事情纠缠不清才离开赤板的。反正她已经离开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说实话,我对那个高挑、骨感的瘦女人胡青云还真有点想念。 我在很多时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从王林割我耳朵之后,我就会经常想到,如果胡青云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 我的想象是不切实际的。 我真的没想到胡青云会和我的父亲有关系。 我真的不知道我父母亲的死究竟和她有没有关系。 顾玉莲,胡青云……谁是可信的人? 谁又是不可信的人? 我想不出来,我的头想炸也想不出来。 我还不如和瘌痢头一起离开赤板。 那样我就什么也不想了。 我在一个崭新的地方呼吸鲜活的空气,像一尾遇到活水的濒临死亡的鱼,吞吐着鲜活的水。我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人。 瘌痢头,你在哪里? 87 我看到了阳光。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那个在夜晚吊在梧桐树上的女孩会不会出现在阳光下?昨天深夜,我又一次来到了那棵梧桐树的底下。我看到那个女孩坐在树枝上,两只脚在晃动着,那是她自有意识的晃动,和吊在那里时的晃动不一样。吊在树上的晃动,充满着死亡的气息,而她坐在树枝上有意识的晃动,让我觉得她还活着。可是我还是看不到她的五官。她手上拿着那绳子的圈套,很有趣味一样把玩着,她边把玩那绳子的圈套,边不停地笑着。我颤抖着说:“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笑着。我站在那里瑟瑟发抖。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复杂的事情,这个女孩为什么也不放过我?难道我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一只布鞋掉了下来,她停止了把玩那绳子的圈套,她没有五官的白脸对着我,她没有笑。我感觉到一股寒气朝我的脸逼过来。我控制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哀求道:“我帮你把鞋捡起来,你放过我好不好?”她没有语言,还是用那没有五官的白脸对着我。我弯下了腰,伸出手捡起了那只布鞋。我伸直了腰,手中拿着那只布鞋重新往树枝上看去时,突然一道车灯的光束照了过来,一辆小汽车开了过去。我一激灵,觉得那进入我体内的东西消失了。我在车开过去后,看那树枝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看了看我的手,那只布鞋也不翼而飞。 我相信牡丹街的人们都看到了阳光,我相信赤板市的人们都看到了阳光。天瓦蓝瓦蓝的,被清洗过了一般。这雨季是不是过去了?但愿如此。那些密布的铅云都散到哪里去了?这天空也是让人揣摸不透的,和生活一样,和人心一样。 阳光金子一般,有些眩目。在阳光下,好像什么阴暗的东西都消失了,连同女人的哭声和老鼠的尖叫声。 我走出家门,有些睁不开眼。 这久违的阳光让我的双眼一下子适应不了。 那个瞎子能感觉到金子般的阳光吗?他看不到,但他一定能够感觉得到阳光的温暖,不,是它的热量。 瘌痢头也许就在瞎子那里,也许他正在看着瞎子苍白的脸被阳光镀成了一种金色。那张金色的脸上是不是有一种久违了的阳光一般的笑容? 我朝瞎子居住的风铃街走去。 我路过馄饨店时,闻到了刨花和油漆的气味。馄饨店里一片繁忙,工人们在忙活着装修,王胡子在指挥着他们干活。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天早上在雨中的阴郁。也许他看到了馄饨店不久就要装修好。他又可以重操旧业了。他的脸上有了希望的光泽。 有时候,人就是为希望而活着,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希望。 那么,我的希望是什么? 我碰到熟悉或者陌生的人,都会朝他笑笑:“今天天气真好,瞧,太阳都出来了。” 那些人都没有回答我,他们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在乎他们的目光,我从小到大都是活在这种目光中的。 牡丹街上的积水已经退尽了。 我的目光还是在那个下水道盖子上停留了一下。 我总觉得有人动过了那个下水道盖子,当然,那不可能是环卫工人或者城建局的工人动的。牡丹街好像是个死角,这里的积水就是淹死人了,也不会有人来管的。 我在朝风铃街走去的过程中,没料到会有一个人在我的身后跟踪我。 88 肖爱红也看到了那久违的阳光。 他起床后就把所有的窗帘拉开,所有的窗门打开,让阳光能够照耀进来,也透透雨季里的霉气。他曾想象有一天自己设计一个全自动的房顶,他可以在阳光很好的时候把房顶自动地揭开。房里的一切都可以暴露在阳光下,接受阳光的洗礼。 他把窗门全部打开后,觉得新鲜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空气中有阳光的味道。他闻出来了。 接着,他就把被褥拿到阳光底下去晒。 他妻子胡青云没有离开的时候,这一切都是由她来做的。他就是想做,胡青云也不让他插手。 那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胡青云有什么异常。 她是一个温婉平和的女人,至少表面上是那样的,他并没有看出来她骨子里敢恨敢爱的那种东西。那时,他自然不会知道她内心隐藏着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如果他同意,我会杀了她。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最起码比我漂亮。 我受不了她看我时蔑视的眼神,那对我是一种侮辱,也是一种挑战。如果说是侮辱,她根本就没有权利侮辱我,我比她年轻,年轻就是我的资本;如果说是挑战,我根本就不怕她,我心里很清楚,我在他心中的分量! 我可以和她斗,哪怕是让她死。” 这是胡青云日记中的一段话。 那是针对美妇宋汀兰的一段话,这段话证明宋汀兰对当时的胡青云构成了威胁,也说明了胡青云内心对宋汀兰的仇恨。这是情敌之间的仇恨。胡青云的确盼望她死。 肖爱红站在阳光下。他想到了胡青云的脸,那瘦削而骨感的脸上的那双大眼睛,明亮而湿润。 胡青云是希望宋汀兰死。 那段话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肖爱红想起了胡青云日记本上记录的那个晚上的事情,那件事情十分的重要: 那是一个月明星疏的晚上。 胡青云在进入顾帆远家之前,给顾帆远打过一个电话,她听出了顾帆远内心的不痛快。她每次去顾帆远家里学琴,都要在去之前打电话,这样她就有把握。如果顾帆远不在家,她去了和宋汀兰不但没有话说,还会引起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宋汀兰曾经找过胡青云,单独和胡青云谈过。 宋汀对胡青云说,只要胡青云不上她家了,宋汀兰就送她去青年宫或者请一个钢琴家教她学琴,并答应送一架钢琴给她。胡青青拒绝了她。胡青云倔强地说:“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顾老师的琴是弹得最好的,我一定要和他学,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宋汀兰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似乎拿胡青云一点办法也没有。 胡青云在这个月明星疏的晚上进入了顾帆远的家。 胡青云见顾玉莲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边看电视边逗着顾晨光玩,顾晨光趴在沙发上,像只可爱的小狗。胡青云知道,顾晨光基本上是顾玉莲带的。 顾玉莲见胡青云进来,笑着对她说:“青云,来啦。帆远在楼上呢,你上去吧,就他一个人在楼上。” 胡青云从来都认为顾玉莲是个很有修养的老太太。 她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做顾玉莲的儿媳妇,她一定会和顾玉莲好好相处。她不但要博得顾帆远的欢心,还要博得顾玉莲的欢心。 胡青云很有礼貌地对顾玉莲说:“伯母,我上去了。” 顾玉莲笑了笑:“去吧,去吧。” 胡青云就上了楼,她上楼前发现顾晨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 她来到了顾帆远的房间。 顾帆远正坐在钢琴前发呆。他看上去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点精神也没有。而且,他的眼圈发黑,像是没有休息好,劳累过度的样子。 胡青云进入房间后就带上了房门。 她走到顾帆远的身后,搂住了顾帆远的头。 她把顾帆远的后脑勺按在了自己的胸脯上。 她知道自己的胸脯没有宋汀兰的丰满,但还是可以让顾帆远觉得柔软而有弹性。 胡青云轻轻地说:“顾老师,你怎么啦?是不是碰到什么烦心的事了?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我愿意听你说话。真的,顾老师,我最愿意听你说话了。” 顾帆远的手抓住了胡青云在他肩膀上抓捏着的手。 他抚摸着胡青云的手。 胡青云的手修长而又洁白。他说:“青云,你有一双好手,有一双弹钢琴的好手呀。” 胡青云的脸上飘起了两朵红云:“顾老师,你千万别夸我,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品性,你这样说,我会骄傲的。你平常不是教育我,做人不能太骄傲的吗?” 顾帆远的声音平淡极了:“你的手就是双好手呀,她就没有你这样的一双好手。她的手指短而略粗,没有你的手漂亮。” 胡青云知道顾帆远所指的她就是宋汀兰。 胡青云转到了顾帆远的前面,像只乖猫一样趴在顾帆远的怀里,抬起眼睛看着神情忧郁的顾帆远说:“顾老师,你为什么如此的忧伤?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你说给我听好吗?你说出来,有什么事情我都和你分担。我喜欢你神情自若地弹钢琴的样子,有时,我从对面的窗口看着你在弹钢琴,我心里就无限地神往。我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顾帆远捧起了她的脸。 她的脸在灯光下冰清玉洁。 顾帆远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她,她竟然要和我离婚!她中午向我提出来了,我,我打了她。我说,我坚决不同意和她离婚,除非她死!” 胡青云的嘴唇朝顾帆远的嘴唇凑了上去。 胡青云轻轻地说:“顾老师,顾老师,我要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顾帆远的眼泪滴落了。 胡青云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颤栗。 他们的嘴巴相互吸在了一起。 门被推开了,胡青云进来时只是带上了门,并没有反锁上。 进来的不是顾玉莲,顾玉莲带着顾晨光早就睡了。进来的是宋汀兰,她穿得十分的漂亮,手上拿着一朵玫瑰花。她看到了在床上相互依偎的顾帆远和胡青云。 顾帆远见宋汀兰进来,有些慌张,他要推开胡青云,但胡青云紧紧地抱着他。胡青云一点都不害怕,她反而搂紧顾帆远,示威一样看着宋汀兰。胡青云的嘴角还有一丝轻蔑的笑容。 宋汀兰冷笑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神情自若地走到床头柜旁,把玫瑰花插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上,然后把鼻子凑在了花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轻声说:”哇,好香——” 宋汀兰很陶醉的样子。 她被一朵花陶醉的样子让胡青云觉得宋汀兰是一个非凡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是个非凡的女人。胡青云见她这样子,内心有一种挫败感。她没想到宋汀兰会这样蔑视她和她心爱的顾帆远老师。她还以为宋汀兰会像一只受伤的母豹朝她扑过来撕烂她的。 宋汀兰没有这样做,这让胡青云很失望。 胡青云松开了顾帆远。她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衫,就下楼走了。她走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挂钟的指针正指向十二点整。 顾帆远没有送她出门。 往常,顾帆远会送她出门,并且一直把她送到她的家门口。 今天晚上没有。 相反,是宋汀兰和她一起下的楼,送她出了门。 胡青云走出顾家的门,抬头望了望天,天上一轮圆月亮。 那轮圆月亮饱满而圆润。 胡青云听到宋汀兰说:“小姑娘,早点回家睡觉吧。明天晚上欢迎你再来。” 宋汀兰的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胡青云的两行泪水流了出来。 没有人看到她的泪水。对面王胡子的馄饨店也关上门了。 胡青云回到家里,站在后来成为肖爱红书房的那个房间里,她大开着窗门,她对着对面的那扇已经关闭的窗户,泪水不停地流着。 夜风拂起了她额前的乱发。 她咬着牙说:“宋汀兰,你怎么不死呢?” 这是一个少女在深夜对着月光对一个美少妇的诅咒。 肖爱红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想象孑然一身的胡青云面对着那轮银饼一样的圆月诅咒宋汀兰时的情景。那应该是发自肺腑的诅咒。肖爱红知道,那阻咒是因爱而生的。肖爱红此时无法准确地想象当时胡青云面对着那轮满月诅咒时的神情,但他觉得少女胡青云那时很无助,而且凄美,当然还有怨毒。 肖爱红突然想起了丁小慧。 丁小慧是否也诅咒过胡青云? 89 顾玉莲觉得顾晨光不对劲。 她这种感觉从这个雨季开始之后就产生了。 她把顾晨光的反常和埋葬在她心中的那个秘密联系起来,她的内心就抽紧了。昨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她梦见顾晨光变成了一条蛇。这条蛇从楼梯上溜了下来,还带着一种滑腻的声响。顾玉莲躺在床上,感觉到阴冷的腥味向自己袭来。但她全身动弹不得,有人按住了她的双手和双脚。按住她双手双脚的人就是顾帆远和宋汀兰,她知道,但她就是看不见他们。她大声地说:“帆远,放开我——”没有人应答她。那条顾晨光变成的蛇就这样溜进了她的房间,那条蛇是条毒蛇,它哧哧地吐着毒信子,朝床上溜上来。蛇从她的脚掌上一直爬到了她的脖子上,缠住了她的脖子。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冷笑:“晨光,我的孩子,给我报仇,是这个老东西害死了你妈。” 那个噩梦并不是偶然的,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担心自己抚养的顾晨光会像一条毒蛇一样对付她。她不希望结果是这样,她对顾晨光付出了心血,顾晨光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从这个雨季开始后,她的心不安了,顾晨光的反常让她觉得自己离噩梦中的日子不远了。 一定有人告知了顾晨光许多事情。 包括她内心的那个秘密。 那是折磨了她十七年的秘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那个秘密还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些日子进入顾家的外人只有胡青云,那个和儿子学琴的黄毛丫头难道…… 顾玉莲面对着热气腾腾的药罐。 那些升腾起来的乳白色的雾气迷蒙了顾玉莲的双眼。其实每次她面对这个药罐时,心里都十分的矛盾,十分的恐慌。她是药剂师,她知道那些白色粉末的功效。她不可能把这些白色粉末往药罐里倒的时候,内心保持平静。她在升腾的乳白色的雾气中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她把小纸包打开,那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倒进了药罐里。那一丁点的白色粉末马上就溶化在中药汤里,不留一点痕迹。 顾玉莲手中拿着那包白色粉末的白纸,愣了一会儿后,把那张纸点燃烧掉了。那张白纸化成了灰烬。顾玉莲呼出了一口气,她要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她不能让喝药的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妥。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顾伯母——” 她猛地一回头,发现是胡青云。她看到胡青云手上提着一条很大的鲫鱼。顾玉莲的心提了起来:“你——” “哦,顾伯母,我在市场上看这鱼很新鲜,就买了两条,给你们一条,熬汤喝很补的。”胡青云满脸的笑容。 “谢谢,谢谢。”顾玉莲连忙把鱼接了过来,放在了水池子里。 胡青云闻了闻,她皱了皱眉头,她也许不习惯这股中药的味道。她这段日子,总是觉得顾玉莲家里弥漫着一般中药的味道,她知道,那中药是熬给宋汀兰喝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宋汀兰提出要和顾帆远离婚,顾玉莲还对她那么好,还熬中药给她治病,这顾老太太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老太婆。 顾玉莲发现了胡青云在皱眉头。 她对胡青云说:“到外面去坐吧,这厨房里都是中药味。” 胡青云就连蹦带跳地出去了。 顾玉莲看着胡青云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想把那罐中药倒掉重新再熬,她迟疑了一会儿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相信胡青云看到了她往药罐里倒白色粉末的动作。 难道她真的看到了? 顾玉莲苦思冥想。这么多年来,纵使她看到了,她也守口如瓶从来没向谁提起过这件事。 难道她向她丈夫肖爱红提起过这事? 而肖爱红又告诉了顾晨光?顾帆远夫妇的死就是肖爱红告诉顾晨光的。她心里十分讨厌肖爱红这个人。说不清哪里让她讨厌,也许是一种直觉吧。 不可能,不可能。胡青云就是见到了她的那个细节,也不知道那白色粉末是什么,那一切就无从说起……那么,谁又知道她心中的秘密呢? 谁又把一些过去的事情和那个秘密告诉了顾晨光呢? 顾玉莲百思不得其解。 顾玉莲也看到了阳光。 她也把窗门一个一个地打开,让阳光的气味驱散这个雨季的霉味。她唯独没有把顾帆远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他干完这一切,就发现顾晨光走出了门。 她迟疑了一下,就跟了上去。 90 我穿过牡丹街又拐上了一条大街。大街上车水马龙,阳光下的大街让我心里豁亮了起来。这种情景我似乎一直没有注意过。原来这条大街如此充满活力。我傻傻地站在街旁,看着每个人身上的阳光和每辆车上的阳光。阳光是一样的,但每个人的脸色各有各的不同,每辆车也各有各的不同。 我在人流中寻找那一张脸。 那是一张抹黑的脏不拉几的清瘦的脸。 那是瘌痢头的脸。我站在那里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他们行色匆匆,个个好像肩负着重任。只有我是一个无聊的人,在寻找一张抹黑的、脏不拉几的脸。 突然,有一个人撞了我一下。 我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在地上。我站稳后,盯了那撞我的人一眼。 那是个彪形大汉,他对我说:“盯什么盯,再盯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赶紧跑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大汉的笑声。 他的笑声使我又重新陷入了一种状态之中,阳光的大街让我突然豁亮的那种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得去风铃街,我要找到瘌痢头,他一定会在风铃街出现的,他不可能不去看瞎子。他又为什么要去看瞎子?为什么和我一样要去看瞎子? 我的脑袋又乱了。 我觉得不安和烦躁。 我低着头。 我不再观看阳光的大街,不再给谁都奉献一个笑脸,然后对他说:“今天天气真好,瞧,太阳都出来了。” 我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风铃街。 风铃街是和牡丹街一样的小街。这个城市里的小街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明显的区别。只是我不知道风铃街的下水道是否也和牡丹街一样的堵塞了,一下雨街道就变成了一条河。 瞎子还是坐在那街旁,睁着他空洞的眼睛。 我相信,只要他不死,他每天都会在这里住下去,他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在他的有生之年里他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人。 瞎子沐浴在阳光之中。 他的脸色很平静,一点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还是跟死鱼的眼一样。他怎么不戴个黑镜什么的,把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遮起来? 我没有发现瘌痢头。 我找遍了整条风铃街也没有发现瘌痢头。 我十分懊恼地回到了瞎子的身边。 我站在他面前,他好像感觉到了我,他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道一个孩子来过吗?” “每天都有许多孩子从我身边经过,我岂能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个人呢?” “是那个头上长过瘌痢留下了许多铜钱大小疤痕的小浪汉。他以前常来看你的,还在晚上的时候听你唱歌。” 瞎子摇了摇头:“你说的一切,我都不懂。” 我执拗地说:“你应该知道的。” 瞎子的手很白很瘦,像是在福尔马林水中泡久了的鸡爪子。 他用鸡爪子在蓬乱的头发上使劲抓了抓,没有再和我说话。他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街边。 从车上走下来顾玉莲,她拉起我,走到车面前,把我推进了车里面。然后她坐在了我身边,对前面的出租车司机说:“到牡丹街。” 顾玉莲惊异地看着我:“你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车开动时,我还望着那坐在阳光下的瞎子,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变化,他站了起来……我突然想,瞎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91 我看着瞎子站起来,我呆了,我张大了嘴巴。 我从来没见过瞎子站起来。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顾玉莲在出租车里紧紧地用她冰凉干枯的手抓着我的手。她抓的劲很大,我的手都被她抓痛了,我试图把手从她干枯冰凉的魔瓜中抽出来,但我无能为力。她一言不发,她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出租车开进牡丹街我们家的前面。 92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阳光灿烂的日子并不意味着能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比如说瘌痢头会突然出现,或者说什么别的好事。相反的,我的心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陷入了更深重的黑暗之中,事情越来越让我迷茫。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控制着我,让我无法在这个雨季逃脱。这个雨季没有过去,根本就不会那么快结束。 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就像是一个将死的人回光返照一样。 出租车“嘎”地停了下来。 顾玉莲松开了她干枯冰凉的手,她给司机付了钱后就下了车,我也下了车。她的神色苍茫,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把我从风铃街上那个瞎子的身边拉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什么。因为我看到瞎子站起来的样子像一个人,一个我见过的人。 “回家吧。”顾玉莲对我说,她的语气和她的手一样冰冷。 我就和她进入了家门。 她正要关门时,看见了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我也看见了那张脸,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在门外对我祖母顾玉莲说:“顾老太太,你知道吗,你隔壁丁大伟的女儿丁小慧失踪了。” 顾玉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胡子你说什么?” 王胡子压低着声音,神秘地说:“顾老太太,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隔壁丁大伟的女儿丁小慧失踪了。” 我发现王胡子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身上掠来掠去。他一双眼睛怎么看都像贼一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好像我是个怪物。其实在他的眼里,或者在牡丹街上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怪物。 顾玉莲迟疑了一下说:“王胡子,你别瞎嚼舌头。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嚼舌头,你是不是因为馄饨店烧掉了,受了刺激,神经错乱了,编出这么一件事出来骗人逗乐呀?” 王胡子一本正经地说:“顾老太太,我说的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了,是丁大伟的老婆说出来的。她说她的宝贝女儿失踪了。” 我还是发现王胡子的目光在我身上掠来掠去,像贼一样。 他在说什么?丁小慧失踪了? 我的一股热血顿时冲上脑门,我突然冲过去,拉开顾玉莲,对着王胡子大吼了一声:“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滚!” 王胡子转身而去。 他在过马路时,回头看了看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邪恶。我想,如果丁小慧真的失踪了,也可能和王胡子有关,他也许把丁小慧剁了,丁小慧的身骨被他扔进了下水道。说不定这个城市里所有失踪的女孩都和他有关系。 我觉得面部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着。 我猛劲地把家门关上了。 顾玉莲呆在一边,她愣愣地看着我,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我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似乎无法亲近。她伸出了干枯的手,想像往常一样摸一下我的脸,但她的手还没有够着我的脸,我就上楼了。 我上楼的脚步很重。 我今天没有担心楼梯会陷下去。 王胡子在胡说。 他在胡说! 丁小慧不会失踪,她一定不会失踪的。我心里吼着,突然不想找到瘌痢头和他一起离开赤板了,那对我刹那间变得毫无意义。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情会突然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人的大脑就像天空一样瞬息万变。我要把丁小慧从这个城市里找出来,把她带到王胡子的身边,告诉他:“你给我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丁小慧?她怎么会失踪,怎么会失踪呢?”但是如果真的是王胡子杀了丁小慧,那么我到哪里去找丁小慧呀? 失踪在赤板市意味着什么? 赤板市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一个妙龄女郎的失踪。我想,丁小慧的父亲更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因为这几年来困扰着赤板市民的少女失踪案公安局并没有侦破。赤板市少女失踪事件的各种传说让我狂躁。我不相信丁小慧会和那些失踪少女一样一去不回,无影无踪。 可是丁小慧真的失踪了。整条牡丹街都在流传着丁小慧失踪的消息。人们仿佛又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人们很容易把以前的少女失踪案联系起来。让人们不解的是,为什么丁大伟的女儿也会失踪。我一个人又走出了家门,在牡丹街上漫无目的地地走着,只要听到有人在谈论丁小慧,就会凑上去,大声说:“你们胡说,丁小慧没有失踪,她一定是到哪里去玩了,她会回来的!”他们就会用莫测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走开,理也不理我就走开。我在阳光下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跑到了丁小慧家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坐过的树枝,我心里想,丁小慧会不会在深夜被女孩引诱出来呢?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情景:深夜,丁小慧也听到了那笑声,她走出了家门,来到了树下。那个女孩把丁小慧抱起来,让丁小慧的脖子套进了那个圈套……我想着想着,呼吸就急促起来,我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这时,我的祖母顾玉莲来到了我面前,他又把我拉回了家。 93 肖爱红被顾帆远夫妇的煤气中毒事件困扰着,也可以说,他被妻子胡青云的日记本上叙述的事情困扰着,那应该都是同一件事情。肖爱红在又一个黑夜来临之前,在书房里找那把手术刀。他记不起来自己把手术刀放在哪儿了。他应该没有把那把手术刀拿到别的地方,他一直把手术刀放在书桌上的。 他找不到那把手术刀,心里空落落的。 他是不是对胡青云的日记本所叙述的事情注意力太集中了,以至于忘记了那把手术刀放哪里去了? 如果找不到,肖爱红还是要去找那个当外科医生的朋友,让他一次性地多给自己几把手术刀,免得遗失后又去找他要。这样够烦人的,尽管那个外科医生不会说什么,但他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他从书房下了楼,来到了厨房里。 他在厨房里找那把手术刀,结果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 他不可能把手术刀放在厨房里的呀,这段时间没有解剖兔子,没有,真的没有解剖兔子。最近的一次解剖兔子还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他记得自己在那次解剖兔子之后,把手术刀上的血迹洗干净,放回书房里的书桌上了。他还记得自己经常拿起那把手术刀把玩的,或者就在昨天夜里他还动过那把手术刀。 肖爱红有个癖好,他喜欢解剖兔子。 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农贸市场买一只活的免子回来。 他把免子的四脚用铁钉钉在砧板上,然后活活地用手术刀剥下兔子的皮。他觉得这样异常的刺激,特别是手术刀的刀片切入兔子皮的那一刹那间,他会激动万分。刀片割开兔子皮的声音细微而又清脆,还有一种肉感,还有兔子的挣扎,抽搐……一切都是那么的刺激……那种刺激往往可以给他带来灵感,创作的灵感。 他最近真的没有解剖过免子。 他那把手术刀究竟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的记忆力也在衰退了。 记忆力的衰退是衰老的表现。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还富有弹性的皮肤,他告诉自己:“你还年富力强。” 就在这时,肖爱红听到了电话的声音。 他赶紧从厨房里走到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他在接电话时,目光落在墙上的斯蒂芬·金的巨幅照片上,斯蒂芬·金手上捧着的那个眼镜蛇蛇头让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恐怖的根源是什么?他边接电话,心里边出现了这个问题。 电话是丁大伟打来的。丁大伟的声音十分焦躁,他不知道丁大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大伟让他到老地方去喝酒,现在就去。丁大伟说他烦透了心,想找个人喝酒说说话,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肖爱红。 肖爱红放下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他是不是在决定去不去?抑或还在想着那把不知遗失在何处的手术刀?或者是关于恐怖的那个问题? 都不是,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沉默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地沉默一会儿,这样有利于健康,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这应该是一种放松。人如果都能有效地放松自己,那么恐惧从何而来? 肖爱红微笑了一下。 约摸沉默了五分钟,肖爱红才站起来。 他去卧室里换衣服。 他换上了一件白衬衣,穿上了一条卡其布的西裤。裤子是米黄色的,他喜欢穿米黄色的裤子。他走到门口,想起来那条红色的领带,他还是系上了那条红色的领带,然后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抿着嘴对自己微微一笑之后,才离开了家,在家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些什么,司机就开动了车。 出租车路过王记馄饨店时,他看到王胡子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还朝他友好地招了一下手。他不知道王胡子招那下手是什么意思。王胡子馄饨店看来装修得很快,没几天就可以重新开业。看来王胡子还是有钱,这世界上有钱什么事情都好办。 出租车朝他经常和丁大伟一起喝酒的小酒馆驶去。 这时天已经黑了,街灯开始执行它们在夜晚发光的任务。 晴了一天的天空有乌云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了。 94 丁大伟已经在那里等着肖爱红了。 他还是坐在他们经常坐的那个老位置上。丁大伟已经要了酒,先一个人就着花生米喝上了。 肖爱红坐下来后就问他:“丁兄,今天你怎么啦?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让我来,我还没到你就一个人先喝上了。” 丁大伟叹了一口气,端起一杯酒,自顾自地喝了下去。 丁大伟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吐出了一个字:“烦。” “烦也不能一个人喝闷酒呀,来,我先点上几个菜,陪你好好喝,好好唠。有什么烦心事都借着酒气挥发掉,挥发掉了就好了,啥事都没了。”肖爱红轻描淡写地说。说完,他就把服务员叫了过来,开始点菜。 他点完了菜,丁大伟才说:“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说挥发就挥发了。还是一个烦字呀!” 肖爱红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他举起杯对丁大伟说:“烦什么烦,来,干了这杯酒再说你的什么烦心事吧!” 丁大伟也举起了杯:“好,干了这杯再说。” 肖爱红喝下了那杯酒,今天,酒咋那么呛,不太好入口。也许今天不是喝酒的日子。丁大伟的神情十分焦虑的样子,他的脸色铁青,两眼血红,好像吃过死孩子的狼一样。 “丁兄,你有什么烦心事就说吧,让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什么忙。” “唉,估计你也没办法!” “你说,是什么事情呀?别光说没有办法呀。你说都没有说,怎么知道我无能为力呢?” “连我这个当警察的都没有办法,你一个写字的作家还能有什么办法呀!” “你快说是什么事呀,急死人了。说出来让我听听呀。这年头不一定你警察办不成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就办不成,快说,说,别扯来扯去了。” “唉,小慧她,她——” “小慧怎么着了?” “小慧她失踪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啊!这怎么可能呢?前两天,她还到我那里去找书看,说五月花超市没那么快装修好,她休息得很无聊。我还给她找了几本好看的小说,我告诉她,无聊时看看书,日子就打发过去了。我还说,如果她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写写东西玩玩。她还答应我试试的。怎么突然就失踪了?” “我也纳闷呀,怎么就失踪了?就是下暴雨的那个晚上,她妈说她一不留神就让小慧溜出去了,溜出去后就再没有回来过。都几天了,你说这事闹得!她妈成天和我吵闹和我要人,别看我是个警察,可我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到哪里去找她呀。这丫头以前不这样的,她妈说就是近来老是晚上不辞而别,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是不是恋爱了?” “我没听说呀,她从来没和我们说她自己的事情。她妈到她的房间里想找些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没找到。按理说她恋爱总会留下一些什么线索吧,比如日记,比如一些她对象送的小礼物,可是什么也没有。” “这就真的难办了。” “是呀,我怕又是一个无头案。你知道的,这几年来,已经有七名少女失踪了,到现在那些少女失踪案都无法告破,什么线索也没有。如果丁小慧真的是失踪了,那么她是赤板市第八个失踪的少女。我们失职呀,那么多案子无法告破,现在,事情找到我自己头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丁兄,你可别着急上火,事情总会有眉目的。” “不急不上火,是不可能的,我这牙痛病看来是好不了了。” “你还是少喝点酒吧。” “不行,不喝酒更烦。” “你有没有在牡丹街调查过,看那个暴风雨之夜有没有人见到小慧的行踪?” “查过,我和牡丹街派出所的同志们都去查过。我们还在《赤板日报》上登了寻人启事,现在还没有人和我们联系。派出所的同志在调查时,有人说,那个暴风雨之夜看见王胡子一直坐在他烧掉的馄饨店里抽闷烟。” “那你问过他什么吗?” “下午我去找过他。我问他那天晚上几点钟离开馄饨店的,他说一个晚上都没有离开。我问他见到小慧出门没有,他说没有。他说,那天,他的心情十分不好。天上又是打雷又是刮风又是下猛雨的,他没有心思去注视街面。他只是在那里抽闷烟。” “他是那么说的吗?”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和王胡子有关的事情。” “什么?和王胡子有关的事情,那你还等着什么,快说呀!” “那天天刚亮,下了一夜的暴风雨,这时的雨小了下来,我就拉开了窗帘。我想打开窗户透透气,你知道我是夜猫子,都在晚上写作,有时一写就写到天亮。我一拉开窗帘,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王胡子?” “是的,我看到了王胡子。” “他在干什么?” “他和顾玉莲的孙子顾晨光正在顾玉莲的楼下说着什么。他们全身都湿透了,不像是刚刚出门站在那里的,因为那时雨已经很小了。他们一定是在雨中很长时间了,具体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也没有去证实过。” “他们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但他们真的在说着什么,他们说完后就各自回去了。王胡子在穿过积水的街道时,还不住地回头看着顾晨光。看样子他有什么事情信不过顾晨光,他们好像是在一起干了什么事情。” “你说的全是真的?” “我发誓!” “王胡子这家伙骗了我!” “是吗?” “这很明显,他对我说的是他从晚上到天亮都没有离开过馄饨店。” “他为什么要骗你呢?”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鬼。以前,那些少女失踪后,我们在排查时也查过王胡子,因为他有嫖娼的在案记录,这样的人往往有可能袭击一些女性,尤其是一些在夜晚独自回家的少女。结果被他否定掉了。可那天晚上,他一定有鬼!” “那顾晨光呢?” “顾晨光?这问题就有些复杂了。他怎么会和王胡子在一起?他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他做出一些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他在小时候就想过对小慧耍流氓,难道小慧的失踪和顾晨光也有关系?” “这可难说。你知道他前段时间被狗咬的事情吗?” “知道,小慧和我说过。她说顾晨光救了她,要不是顾晨光勇敢地扑上去,那么咬的就是小慧。小慧还挺感激他的,说她以往瞧不起他是个错误,她还说顾晨光虽然傻,但也是有许多优点的。” “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 “为什么那么巧,小慧要被狗咬了,顾晨光就神奇地出现了?” “这……你的意思是说,顾晨光一直跟着小慧?” “对,他一直在跟着小慧。他跟着小慧的目的是什么?他虽说傻,但他也是个有性能力的青年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知你是怎么考虑的。” “你说的有道理。小慧她——” 95 我和顾玉莲回家后,我们就没有说什么话。我发现她今天的脸色苍白中有些泛青,很是难看。她往常在我脸上摸一下的干枯的手指有些颤抖。她说她很难受,要去躺一会儿。她一躺就躺到晚上也没起来。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觉得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才想起顾玉莲怎么没有叫我吃饭。我下了楼,没有在厨房里发现顾玉莲,就推开了顾玉莲虚掩的房门。 顾玉莲房间里开着橘红色的夜灯。 她躺在床上,衣服没有脱,她的身上盖着一条很薄的毛巾被。橘红色的灯光让她苍白的脸也变成了橘红色,这样看上去她那张还算好看的脸有了些暖色。 “进来吧!”顾玉莲把手抬起来,挥了一下。 我进了卧房。 顾玉莲见我来到了她的床边,用干枯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很痛。”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她指的地方。那地方全是坚硬的骨头。 顾玉莲的样子十分的可怜,我心中有种隐痛。 我对她说:“奶奶,你怎么啦?” 顾玉莲有气无力地说:“看来,我快要死了。” 我的眼睛酸酸的:“奶奶,你不会死的。” 顾玉莲笑了。她笑得和往常一样,我看不出这是一个将要死去的人的笑容,郭阿姨快死时的笑就透着一种阴冷。顾玉莲躺在床上,我不知道她饿不饿。 我问她:“奶奶,你饿吗?” 我说:“奶奶,我去下面条给你吃。你等着,我去下面给你吃。” 顾玉莲又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走出了顾玉莲的房间,走出了橘红色的光亮。 我在家里几乎不做饭,每顿饭顾玉莲都给我准备得好好的。我也不会做饭,但我知道下面条。我见过顾玉莲做饭,觉得下面条是最简单的事情,所以有时顾玉莲不在家,我饿了就会自己下面条吃。饿极了就会感觉什么东西都好吃,我做的面条我自己感觉很不错。 下面条不用多长时间。我很快就下好了面条。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顾玉莲床头时,顾玉莲睁开了眼。她坐了起来,接过了那碗面条。我看着她吃面条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我突然说:“奶奶,你放心地吃吧,这面条没有下毒。” 顾玉莲说:“傻孩子,我怎么会怀疑你下毒呢?太烫了呀。你自己也去吃吧,我看你也饿坏了。” 我点了点头,就退出了她的房间。 我来到厨房时,听到顾玉莲大声说:“晨光,你煤气开关关好了吗?”我大声回答:“关好了奶奶。你放心吧。”顾玉莲今天对我做的事情都不放心,我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捞出一碗面狼吞虎咽起来,一不小心,一根滚烫的面条没有经过我嘴巴的处理就滑下了喉咙,烫得我呲牙咧嘴。 我吃完面条就听到了敲门声。 是谁在敲我家的门? 96 顾玉莲在房间里大声说:“晨光,去问问是谁。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千万别开门。“顾玉莲说的这些我懂,我历来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好办法,可以避免很多麻烦。我知道许多入室抢劫案都是为不明真相的人开门后被得逞的。 我来到了门边。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谁?” “顾晨光,开门吧,我是丁大伟。”门外的声音十分洪亮,但有点沙哑。 丁大伟!我的心抽紧了一下。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人就是这个叫丁大伟的人,不仅仅因为他是警察,更重要的是他是丁小慧的父亲。我在房间里拿着丁小慧的内裤自慰完事之后,有时会想,如果丁大伟闯进来,我就完了。我对着丁小慧的内裤自慰就好像是在强暴丁小慧的肉体,我知道强暴一个女人是犯法的,要受到严惩的。 我不敢开门,甚至连话也不敢说了。 我的两腿有点打颤,尿急的感觉又出现了。 “顾晨光,开开门好吗?我有事找你。”丁大伟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你别怕,打开门吧,让我进来,咱们好好说话。” 我想往厕所里奔跑。 但我跑不了,我的双脚生了根一样。我为什么会老是出现这种状况呢,在这个让人厌恶的雨季?我不会给他开门的,不会,我弄不清他要干什么。如果他在我房间里搜查到一条沾满我精液的丁小慧的内裤,他一定会把我抓去枪毙的。 我真的害怕丁大伟,我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一个晚上给我制造一个难题,让我给他开门。 我一声不吭。 我的身体靠在了门上。 如果不靠在门上,说不定我会瘫倒下去,是门支撑了我的身体。 他不去找丁小慧,来找我干什么呢? 我不解。 这时,顾玉莲在她的房间里又大声说:”晨光,是谁呀?你开门了吗?”我没有回答顾玉莲。我靠在门上,心里发虚。我不知道此刻丁小慧在哪里。如果她突然出现在丁大伟面前,那丁大伟也许就不会再想进我的门了,我十分清楚,他是想问我丁小慧的情况。 丁大伟在门外又说话了:“顾晨光,你开门好吗?我和你说一句话就走。”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仿佛听见有人说:“不要给他开门,不要!” 这时,我看见顾玉莲出来了。 我飞快地上了楼,我进了房间之后把门反锁上了。 顾玉莲给丁大伟开了门。丁大伟和顾玉莲谈了一会儿后就走了——他没有上楼来找我。我手中拿着丁小慧的内裤,不知道要藏到哪里才安全。要是丁大伟进入我的房间,搜出了丁小慧的内裤,那我就真的完了。 丁小慧的内裤是绝对不能藏在我的房间里了。 我想到了我父母亲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房间。 97 十二点整。 晚上的十二点整。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女人的哭声和老鼠的尖叫声会不会突然响起来。我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来到了顾玉莲的房间门口。我轻轻地推开了门,我看到顾玉莲躺在橘红色的光中。她在沉睡,还发出轻微的鼾声。这夜静极了,别说是她的鼾声,就是一根头发掉在地上也许都能听得见。顾玉莲的那双干枯的手放在胸前,我真想过去把她的手拿下来。她曾经和我说过,睡觉时手不能放在胸口,那样会做噩梦的。我看她睡得实沉,才轻轻地关上了她的房门。 在关门的时候,我发现她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面条,那是我煮给她吃的面条,她竟然没有吃。 我上了楼。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丁小慧的内裤,然后来到了我父母亲的房间里。我相信此时没有人知道我进入了这个房间。一进我父母亲的房间,我就把门反锁上了。我开了灯,一团白光罩住了我。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动不动,指针还是指到十二点整。 我看那挂钟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刺了我的眼睛一下。 我眨巴着眼睛把目光从那挂钟上移开了。 我应该把丁小慧的内裤藏到一个他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环视着这个房间,我应该把内裤藏到哪里?我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着,我的确找不到一个地方。突然,我想起了床底下那个木箱,我把它藏在这个木箱里如何? 可那个木箱死沉死沉的,我怎么也拖不动它。 我得想办法。 我如果把床板掀起来,就可以打开这个箱子了。我内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像是有了一种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不但让我可以把丁小慧的内裤藏在这个木箱里,还可以让我知道这个沉重的大木箱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我真的傻到了极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顾玉莲说我很小的时候是个聪明的孩子。 房间里很宁静,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在动。 我听不到别的声音。我只能听到我挪动席梦思和床板的声音。在挪开床板的刹那,我听见了那种熟悉的哭声,女人的哭声,然后那个木箱突然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我惊跳起来,看着床下的那个木箱。那个木箱被一把沉重的铁锁锁着。木箱里传来奇怪的咯吱声,混杂着女人缥缈的哭声。我想尖叫,可是我怕惊动顾玉莲,怕被她发现丁小慧的那条内裤。我伸出手试图去碰那把锁,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如果我打开木箱,会不会有一只干枯冰凉的手从木箱里伸出来,摸我的脸一下呢? 我的心中颤抖了一下。 当我的手触碰到那把锁时,哭声和那奇怪的咯吱声突然消失了,在寂静的深夜里,我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我没法打开那把锁,顾玉莲会把锁的钥匙藏在哪儿呢? 我把床板和席梦思复原了。大床和原先一模一样。 那枝干枯的玫瑰是否还在床上的双人枕头底下? 我伸手要去掀开那个双人枕头。 就在我的手刚要接触到双人枕头时,我突然听到了一串钢琴的声音,像是有一只手快速地在琴键上重重地摸了一遍。 我猛地一回头,那声音触动了我的脑神经。 我看到那块盖着钢琴的白布飘了起来。 白布朝我罩了过来,有一种力量把我扑倒在床上。 那灰尘味浓郁的白布把我裹了起来。 越裹越紧,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我想大声尖叫,但我的喉咙里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块软软的东西,我无法尖叫出来。 我在这个时候是一个溺水的人。 窒息感让我陷入了黑暗。 冥冥中,我闻到了一种香味,这房间里的香味,好像有一个人在叫着我的名字。然后我就听到了那缥缈的歌声,那歌声引导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穿行。 我心里很清楚,这种缥缈的歌声会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的。 这回我看到的又是什么? 其实我已经什么都不愿意看到了。 98 如果顾玉莲问我,你昨天晚上昏迷过去之后看到了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告诉她的。事实上,我醒过来之后,她的确这样问过我。 我醒来之后,天还没有亮,那是黎明前的黑暗。 我竟然躺在顾玉莲的怀里。她抱着我的头,我的头靠在她干瘪的乳房上,她的乳房此时已经是两块耷拉的老皮,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温暖。我相信在已逝的岁月里,顾玉莲的乳房在寒夜里温暖过我的肉体和心灵。顾玉莲说过,我小时候睡不踏实,只有趴在她的胸膛上才能安稳入睡。她还说,我小时候没奶吃时,她就把她的乳房给我吃,我就像只小狼羔子,把顾玉莲的乳房咬得红肿,有时还咬出了血。 我睁开眼睛,看着顾玉莲。她也低着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种慈爱的笑容。 我真希望她慈爱的笑容是真实的。 她用干枯的手摸了我的脸一下,她干枯的手还是那么冰凉。她的手一直是一条冷血的蛇。 她轻声说:“孩子,你说了一个晚上的胡话,你发烧了。孩子,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什么了? 我不会告诉她的,不会! 我做梦了吗?我明明是进入了那个房间,我想打开床底下的那个箱子,我不但没有打开,反而被一块盖着钢琴的白布裹住了身体,然后就陷入了黑暗……那块白布曾经盖过我父母亲的尸体。我怎么回到我自己床上的? 我对着顾玉莲摇了摇头。 我告诉她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顾玉莲把我的头从她的胸脯上移了下来,放在了枕头上。 她下了床,说:“孩子,你说了一个晚上的胡话,我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你发烧了,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药。” 我看着顾玉莲,我想对她说,你千万别去熬药,我没有发烧,我很清醒,我也没有说胡话,我不要喝你熬的药! 但我说不出来。 顾玉莲的脸上还保留着那慈爱的笑容。她穿着一件印花的睡袍。顾玉莲给我盖好了被子,就走出了我的房间,下楼去了。她今天走路的样子很飘。她下楼时,我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我可以清晰地记起我陷入黑暗后见到的情景,那飘缈的歌声还是把我带到了我父母亲的房间里。 橘红色的灯光中流动着一种香味。 顾帆远靠在床头,他在看一本音乐方面的书,好像是一本乐谱什么的。他开着夜灯怎么能看清书上的字?他的眼镜片也是橘红色的。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胡青云不到十点半就走了,这样的晚上,顾帆远不会让她留得太晚,因为不是周末,明天都还有课要上。房间里还存留着胡青云的气味,那清甜的淡淡的香味。那是少女独特的体香。他不知道宋汀兰从前有没有过这种香味,宋汀兰身上现在有的是成熟女人的骚味,而没有了那种清甜。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半,再过半个小时就十二点整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此时宋汀兰正在即将打烊的王胡子的馄饨店里吃馄饨,宋汀兰慢条斯理地吃馄饨的样子让色鬼王胡子流着口水,顾帆远说了声:“王胡子,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好像是王胡子勾引了他的老婆宋汀兰。 这时,楼下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不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消失了。 孩子和顾玉莲一起睡。如果没有顾玉莲,那么,顾帆远就要自己带孩子,因为每天晚上宋汀兰出去时,不管他是不是在教胡青云练习钢琴,宋汀兰都会把孩子塞给他的。那孩子总是把胡青云的头发抓得紧紧的,每次这样,顾帆远都会打孩子,孩子一哭,顾玉莲就把孩子抱走了。 顾帆远好像对孩子有种隔膜感,仿佛这个孩子不是他和宋汀兰生的,孩子的哭声并不能牵动他作为父亲的心,他不像其他父亲一样对孩子亲热。他郁闷地说:“这孩子怎么又哭了?” 也许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对谁都亲近不起来,包括对顾玉莲。他做什么事情都好像是在进行一种机械的运动,哪怕是他新婚燕尔时给宋汀兰的歌唱弹钢琴伴奏。他不知道自己弹钢琴给宋汀兰伴奏的样子深深地吸引着少女胡青云。 顾帆远合上了书本。 他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挂钟,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了,还差一分钟,宋汀兰就会准时地进入这个房间。他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就躺下了。 果然,一分钟后,也就是说,挂钟的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十二点整,这个时候,宋汀兰推门进来了。她上楼的声音顾帆远没有听到,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轻手轻脚地上楼的。 宋汀兰手上拿着一枝鲜艳的红玫瑰。 她把那枝红玫瑰插在了床头柜上那个漂亮的玻璃花瓶上。 顾帆远闻到了玫瑰的香味,他有些气恼。玫瑰花的香味中夹带着成熟少妇宋汀兰身上的气味。 这种综合的气味一下子把胡青云留在屋里的清甜的少女的香味冲掉了,无情地冲掉了。 顾帆远觉得自己有些气紧。 宋汀兰刚开始没有觉得怎么样,她觉得顾帆远像往常一样睡他的觉,仿佛和她毫不相干。她相信这个毫不相干的躺在床上的男人迟早会答应和她离婚的,她在等待,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她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她在没有离婚之前是不会搬出这个家的,和他同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他们互不干扰。 宋汀兰不慌不忙地卸妆。 她卸完妆后就脱掉了衣服,换上了睡衣,躺在了床上。宋汀兰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绸睡袍。 宋汀兰躺在顾帆远的里面,她和他的身体保持着间隔,尽管如此,她还是可以感觉到顾帆远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往里面挪了挪。这张床很大,里面还有空间。 顾帆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宋汀兰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他很少这样的。宋汀兰觉得不对劲,顾帆远是不是病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宋汀兰动了恻隐之心,她还是关切地问了他一句:“帆远,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如果病了,我陪你上医院,或者叫婆婆上来看看,给你熬点中药喝。” 顾帆远没有理她,但她听了她的话之后,急促的呼吸似乎平息了下来。 宋汀兰叹了口气,她没再说什么了。她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说什么,顾帆远都不会听的,顾帆远是个外表文雅内心倔强的人。 宋汀兰正要迷迷糊糊睡去,又听到了顾帆远急促的呼吸,她被他急促的呼吸弄醒过来。 突然,宋汀兰的一只乳房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 紧接着,顾帆远就压在了她的身上。 顾帆远气喘如牛,他的手从宋汀兰的乳房移到了她的腹下,用力地拉着她的内裤,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床上。 宋汀兰的乳房被抓痛了。 她叫了一声。 她没想到顾帆远会这么粗鲁。他和她结婚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粗鲁过的,他今天晚上难道是疯了?顾帆远的手扯开了她的内裤,他修长的手指疯狂地摸进了她的下身。她又叫了一声。如果顾帆远不这么粗鲁,他向她提出做爱的要求,她或许会给他。他们毕竟还躺在同一张大床上,还没有到仇敌的那个地步。但他的粗鲁激怒了宋汀兰。 “你要干什么?顾帆远,你给我下去,滚下去!”宋汀兰边推顾帆远边说。 顾帆远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他还是我行我素。此时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行为,就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冲进大火之中将被大火围困的胡青云救出一样。 顾帆远的强暴没有因为宋汀兰的挣扎而减弱,他反而更加疯狂了,他像一只狼在撕裂一只绵羊。准确地说,宋汀兰并不是绵羊,她的体内也在积蓄着一种愤怒,当她的愤怒喷射出来时,她用自己的膝盖在顾帆远的裆部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顾帆远惨叫一声后,就被宋汀兰推下了床。 宋汀兰用床单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她惊恐地看着顾帆远:“你疯了,疯了——” 宋汀兰觉得他的目光中有种让人恐惧的光芒。 顾帆远哀嚎了一声,朝床上的宋汀兰扑了过去。 他们两个人在床上扭打在一起。 顾帆远说:“宋汀兰,我要你死!” 宋汀兰也说:“顾帆远,你先去死吧!”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二点整后一直没有动过?宋汀兰的嘴角流着血,她看着那挂钟,她觉得挂针已经停止了,永远地停止了。顾帆远躺在她的旁边,他也遍体鳞伤,脸上还有宋汀兰的抓痕。宋汀兰的泪水流了下来,她想告诉顾帆远一件事,彻底摧毁他的防线,那件事顾玉莲知道,但顾玉莲没有告诉顾帆远。 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不,还有一个人。 她正在窗外冷笑地看着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打斗,她的手上拿着一张血钞票。她就是胡青云。 99 王胡子一大早就来到了馄饨店,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天上有很低的云层,看来雨又要下了。他打开刚修好的馄饨店的门,拉亮了灯,看了看因装修而乱七八糟的馄饨店。他骂了声:“这帮鸟人就知道磨洋工。”他骂的是那帮工人。他拉灭了灯,坐在一张椅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王胡子——”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王胡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地又平静下来,因为他对这声音十分的熟悉。 进来的人是丁大伟。 王胡子赶紧拉亮了灯,他满脸堆着笑:“丁科长,是您呀。你起得这么早,也不多睡一会儿。” 丁大伟穿着一件短袖的衬衣,他脸色凝重而又灰暗,像现在的天空。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站在那里的王胡子说:“把灯灭了。坐着,我有事要问你!” 王胡子拉灭了灯,坐在了丁大伟的面前。 王胡子身上有种又腥又骚的气味,丁大伟知道他刚从一个淫窝里回来,他已经跟踪他一个晚上了。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王胡子还有心情到那种地方去嫖娼,看来这个混蛋真的迟早要死在他自己的那根骚鸡巴上,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你又一个晚上在店里难以入眠吗?”丁大伟问他,他也点了一根烟。 王胡子说:“是呀,我现在是吃不好睡不香呀。” 丁大伟加重了语气:“王胡子,我再问你一句,你给我说实话,你真的一个晚上在店里没有离开过吗?” 王胡子听出了丁大伟话中有话,马上就改了口:“刚才出去溜达了一圈。” “到哪里溜达了?”丁大伟步步紧逼。 “就在街上随便走了走,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王胡子随口就来,一点也不用思索。 丁大伟咬了咬牙:“王胡子,你这个人不老实,你说的全是假话!” 王胡子马上说:“丁科长,我们是老街坊了,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呀,我吃了豹子胆也不能耍你呀!” 丁大伟的声音低沉:“你别和我卖乖,你一直在骗,我看到你明明刚从秀水街的明明发屋回来。你想骗我和我玩这一套,你他妈的看错人了。” 王胡子立马就说:“丁科长,我,我……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也没法子呀,你知道我好那一口,我那老婆又还在住院,我一下子忍不住就去了那种地方。丁科长,我向你保证,我再不去了!” 丁大伟冷笑一声:“王胡子,你的话就像放屁一样,你保证过多少回了,狗还能改得了吃屎?” 王胡子拍了拍胸脯说:“丁科长,我真的再不去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再发现我去干那种事,你把我关进去坐一辈子大牢我也认了!” 丁大伟说:“好了,好了,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给我说真话,否则我真的饶不了你!” “丁科长,你就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照实说,照实说,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个暴风雨之夜,你真的一个晚上都在店里抽闷烟?” “是呀,我不是和你讲过了吗?怎么,你不相信我?那么大的暴风雨,我又能去哪里呀。” “看来你这个人真的是不老实!” “我没有骗你,那个晚上我真的哪里都没去呀!” “王胡子,我再提醒你一遍。你最好不要和我耍滑头,那样对你没有好处。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自己清楚,别人也清楚,你想隐盖事实是不可能的!我要你说老实话,那天晚上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这——” “别吞吞吐吐的,给我爽快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我在店里坐到半夜,你知道,我的心情不好,吃不好睡不香的,心里堵得慌,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烧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你看你们调查了几天也没得出个结论。” “别岔开话题,说你那天晚上的事情。” “好,好。当时我想去明明发屋,找那个叫麻雀的小妖精解解闷。当时雨下得很大,又是雷又是闪电的,怪吓人的。我一出门觉得不对劲,又折回店里来了,我想等一辆出租车,让出租车带我去。这样的暴风雨,我要是走着去,非把我淋病不可。我回到了店里,又点燃了一根烟。我还没抽两口烟,我就看见——” “看见什么了?快说。” “看见你女儿丁小慧穿着一件黑雨衣从你家里走了出来。” “你真的看见小慧了?” “是的,骗你被雷劈死!” “她去哪里了?” “你听我慢慢说。我也纳闷,这样的天气谁还会半夜三更出家门呀,街上就连出租车也打不到。她要到哪里去?我也这么想,你想想,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不能看着小慧出啥事呀,是不是?” “接着说!” “小慧往街的那边走去,我还以为她要上肖作家的家里去。但一想,这么晚上,她不可能上肖作家的家里,我于是就在她的后面跟了上去。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会儿。我赶紧躲在了一棵梧桐树的后面,我想,她是不是发现我了?她接着就一直往前走去。我一直跟到街心花园。到了街心花园,她就不见了。我在街心花园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小慧。这真是见鬼了,小慧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想,这该不是幻觉吧?这又不可能。我只好在街上找来找去,也忘了去明明发屋找那个小妖精了。直到天亮,我也没有找到小慧。后来,就听说小慧失踪了。” “丁科长,我要说的有半句假话,你枪毙我我也不会叫一声屈的!我那天晚上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你在天快亮的时候,和顾晨光在他楼下做什么?” “哦,我忘了这一茬了。” “你说吧。” “我找了大半夜小慧没有找到,却找到了顾晨光。我在往店里走时,看见了顾晨光,他就躺在那窗户底下的草地上,身体还泡在水中。你也知道,十七年前,顾帆远夫妇煤气中毒死的那天,顾晨光就是从那二楼的窗户上掉下来,躺在草地上不省人事,当时还是我发现他的。我以为他又从二楼的窗户上掉下来了,我觉得很奇怪,这个顾傻子怎么老是从这窗户上掉下来,而又是在这个暴风雨之夜。我于是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那窗户关得好好的,顾晨光可不像是从二楼掉下来的。那么,他怎么会躺在这积水的草地上睡觉呢?这真是奇了,牡丹街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丁小慧走在暴风雨里说消失就消失了,顾晨光竟然能在暴风雨中的户外草地上睡得着觉,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我当时看他睁开了眼睛,就把他拉了起来,就让他回家去了。接着,我也回店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有什么遗漏的事情,想起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好,不过,我要说的就这些。” “废话。那么你今天和昨天说的还不一样。” “你也知道,我最近的运气不太好,我想事情够多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就隐瞒了这些。” 有一个细节王胡子没有说出来。那天晚上,王胡子的确想去找麻雀,他的体内烧着一团火,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性欲如此的强盛。当他走出门,看到天空中雷鸣电闪的,又下着暴雨,他的确想折回屋,等待出租车。可是他突然发现丁小慧家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觉得奇怪,他看到那人背对着他。从那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来,那是个女孩子,好像有点像丁小慧的背影,但是女孩子的穿着十分奇怪,现在还有谁穿那样的衣服和裙子?话又说回来,现在的女孩子的穿着好像没有一个固定的样式,说不定还真是丁小慧。让王胡子费解的是,丁小慧为什么要站在树下呢?而且连伞都没有打,这雷雨天站在树下多么危险呀。王胡子就叫了一声:“丁小慧——”那个背影没有回答他。王胡子又叫了她一声,那女孩还是没有回答他。王胡子心里突然有了点什么想法,他就冒着雨跑了过去,来到了那个背影的后面,叫了声:“丁小慧,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了?”那人好像没有听到王胡子的话,没有回答他。王胡子正想走到她的正面和她说话,突然听到了一声笑声。这笑声他听到过,他有些害怕。听到这笑声后,他断定,这个人不是丁小慧。他来不及考虑什么问题,那人突然转过了身。他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让王胡子大叫了一声,他转身就朝街对面跑去。他看到的脸上白乎乎的一片,什么五官也没有。他冲进馄饨店里,关门时,他斗胆往对面看过去,他发现那个没有五官的女孩不见了。这时,他才看到真实的丁小慧走出了门。他慢慢地就恢复了常态。 100 天蒙蒙亮的时候,肖爱红按灭了蓝色的台灯。 他用那把手术刀撩开了点窗帘,窗帘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他不知道手术刀是怎么出现的,那天他一醒来,就看见手术刀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他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出去,看到对面顾家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他知道,当初,少女胡青云就是站在这里往对面张望的,她看到对面的房间里顾帆远弹琴的模样,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她希望自己和顾帆远永生永世的在一起。没想到,顾帆远年纪轻轻就死了,死于一场煤气中毒事件。 胡青云的日记中,对于顾帆远的妻子宋汀兰描写的并不多,她描写了她看到的一场吵架,也可以说是家庭暴力。顾帆远狠狠地打着宋汀兰,宋汀兰的叫声胡青云听得清清楚楚。 “刚过十二点,我就听见了那女人的尖叫。我讨厌那个表面清高内心卑贱的女人,我受不了她向我投来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她的尖叫令我兴奋,我知道,那不是她和他做爱时发出的尖叫,只有我的尖叫才能让他达到高潮。我没有开灯,我站在窗户前,拉开了窗帘。姑母临出国前交代过我,一个人在家千万要小心,晚上的时候,最好别开窗。我还是打开了窗,我看到对面他房间的窗门也没有关,窗帘也没有拉上。他的房间里是橘红色的,这种颜色的光亮让我觉得温暖。我看到他在打着她,她在尖叫……我知道过了十二点,就是农历五月十二了。我希望她死去,我希望他把她打死……我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仇恨的火?我是不是也十分的鄙卑?……” 这是胡青云日记里的一段话。 顾帆远夫妇死于十七年前的农历五月十二日,中午还是晚上,没有人知道,因为,是在五月十三日,顾玉莲从乡下回家之后才发现顾帆远夫妇死在床上的。 如果肖爱红不看胡青云的日记,他还会一直猜测王胡子和那场煤气中毒事件有关,现在,肖爱红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妻子胡青云身上。 胡青云杀人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尽管她没有在日记本上记录那次煤气中毒事件的全过程,而只是提到了顾帆远的死。 顾帆远的死让胡青云忧伤:“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离开我,我伤心欲绝,我恨这天,恨这地,这不公平,我的泪水能唤回他的灵魂吗……” 胡青云不会让顾帆远死的。 如果是胡青云放的煤气,那么为什么她会让顾帆远和宋汀兰一起死去? 肖爱红把手术刀抽了回来,窗帘的缝隙又合在了一起,光亮被阻隔在窗户的外面。他坐在了靠背椅上,用手术刀轻轻地刮着自己的脸。他觉得痒,痒得舒服。 他有了一种合理的想象,关于那次煤气中毒事件。 那天中午,也就是十七年前的农历五月十二日的中午,天上乌云翻滚,要下暴风雨的样子。胡青云看着对面那楼的窗户门都紧闭上了,冷笑了一下。顾玉莲在帮她的大忙,也就是说,老天爷在帮她的大忙。胡青云那天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是的,红色的连衣裙。她应该穿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她从窗户上看到了顾玉莲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抱着孙子顾晨光走了。顾玉莲抱着顾晨光走到街上的时候,三岁的顾晨光朝胡青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慌忙地躲开了顾晨光投来的那一瞥。她内心还是恐慌,尽管她下了决心要致宋汀兰于死地。 顾玉莲走后,顾家的小楼里就剩下宋汀兰一个人了。 胡青云给顾帆远打过电话,他还在学校的宿舍里。顾帆远有个习惯,他喜欢在学校里午休,而胡青云知道宋汀兰也有午休的可惯。 假如胡青云有顾家大门的钥匙,她就可以很容易地进入顾家了。这只是假想,事实上,胡青云也真有顾家的钥匙,她还有顾帆远房间的钥匙。那两把钥匙都是顾帆远给她配的,顾帆远欢迎她在任何时候进入他的家,进入他的房间,这可见顾帆远对胡青云的好不是那么简单的。令人费解的是,顾帆远既然不爱宋汀兰,又对胡青云情有独钟,他又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和宋汀兰离婚呢?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顾帆远没有这样做,这成了一个谜,死谜。谁也无法解开的死谜。 一场暴风雨终于来临。 胡青云心里一阵慌乱,暴风雨的来临让牡丹街上的行人稀少起来,连街旁边的一些小店也暂时关上了门。胡青云喝了一口凉开水,这样可以缓解她紧张的内心。她的心稍微平静了些,她就决定出门去做一件事情了,为了爱情,她必须要宋汀兰消失,也要顾帆远对宋汀兰彻底地遗忘。她知道,自己做这一件事,要有一种勇气,像顾帆远冲进火海中救她的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想起顾帆远,她心里平静了。 她不再恐慌,也就是说,在这个暴风雨的中午,她在实施她的杀人计划时,她不会再恐慌。她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雨衣,出了门。她来到了顾家的门前,左顾右盼了一下,没有发现有人,她就开了门,进入了顾家。 她进入顾家的时候,没有想到对门有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瞧见了她,那双眼睛充满着一种渴盼。那就是王胡子的眼睛,他发现了胡青云的秘密,以至于在顾帆远夫妇死后,胡青云在那顾家的楼下哭泣时,只有他才能够让她不哭,而像他老婆范梅妹所说的那样,他也可以占有胡青云,尽管那时光十分的短暂。 胡青云进了顾家,她把雨衣脱了下来。 她听顾帆远说过,宋汀兰午睡睡得死,惊雷也打不醒她。 但她很准时,睡够两个小时就会醒来。 胡青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她在朝楼上走时,也害怕宋汀兰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她摸到了顾帆远的房间门口了,宋汀兰也没有神奇地出现。她发现那门关着,她必须把门打开,才能实施她的计划。 她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宋汀兰并没有把门反锁。胡青云让门留了一条巴掌大小的缝,这条缝足够了。她透过门缝,看到宋汀兰在沉睡,宋汀兰睡觉的姿势美极了,这让胡青云心里酸溜溜的像灌满了醋。她心想,宋汀兰,你美不了多久了。你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不上那笑意味着什么。 胡青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她来到了厨房里。 她的手放在了煤气开关上。 这个叫赤板的城市那时候刚刚用上管道煤气,她只要打开这个煤气开关,让煤气不要点着火,泄漏出来,她相信不出一个小时,这栋小楼里就会充满了煤气。 她的手颤抖着。 胡青云迟疑了一下,就打开了煤气开关,让煤气泄漏出来了。 她赶紧出了厨房的门,穿上了黑色的雨衣,出了顾家的门,冲入暴风雨中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一回到家,马上就给她心爱的顾帆远打电话,她要和他说话。她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那是一生也说不完的话。可是,顾帆远宿舍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想,顾帆远会到哪里去呢? 她不会想到顾帆远会回家。 就在她刚刚回到家里,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顾家的小楼前,顾帆远匆匆地回到了家里。他进入家里时,还没有闻到煤气的味道,或者说他心里想着另外的事情,根本就忽略了煤气的气味。 他匆匆地上了楼。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发现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二点整,一动不动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快一点钟了。他想去把挂钟的发条上上,让它重新走起来,但他很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挂钟的指针就永远留在十二点整了。 他看着床上沉睡的女人。 这的确是个美妇人,他有点心动。但就是这个女人,要和他离婚,而且大中午的把他招回来,说有重要的事情和自己说,他自己却在死睡。他以为她会等他回来的。窗帘紧闭着,窗门也一定关着,窗外暴风雨的声响很大。顾帆远的火气也上来了,他一把把宋汀兰拉了起来。 顾帆远问:“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宋汀兰睡眼惺忪:“你怎么才回来?” 顾帆远说:“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回来了,你却睡了!” 宋汀兰“哦”了一声。她又想倒头沉睡,这个时候对她而言,什么也不重要,睡觉才是第一位的。她不睡好午觉,那么晚上怎么会有精神去和相好的幽会? 顾帆远抓住了她:“你别睡了,有什么话说完了再睡。” 宋汀兰说:“你非要我现在说?” 顾帆远坚决地说:“是的。” 宋汀兰突然叹了一声:“顾帆远,从你昨天晚上我回家后动手打我到现在,我就想和你说一句话,咱们离婚吧,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你心里明白,自从那个小妖精和你学琴后,你就对我冷落了,我原本想和你好好过一生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我考虑了很久,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顾帆远的眼睛睁大了。 “你听了不要发火,好不好?”宋汀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说。 “你快说。”顾帆远着急了。 宋汀兰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向顾帆远讲一个什么遥远的故事:“其实,我心里早就有别人了,他对我很好,只要我愿意,他连命都会给我,我也把一切都给他了。他不像你不珍视我,特别是结婚后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了,尤其是那个小妖精来了之后,你心里就根本就没有我了。他在乎我的一切。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出去,就是为了见他,和他在一起,他每天晚上都送我一朵玫瑰花,而你,什么时候送过我花?实话告诉你吧,晨光不是你的,而是他的……” 顾帆远呆了。 他呆了一会儿后,狠狠地抽了宋汀兰一巴掌,低吼了一声:“宋汀兰,你是个婊子。” 宋汀兰笑笑:“我就是婊子。” 她说完倒头便睡。 顾帆远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想喊,可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抓起那个插着玫瑰花的玻璃花瓶,使劲地砸在楼板上。 没有人会听到那玻璃花瓶碎裂的声音。 窗外是暴风雨,胡青云在对面的楼上自然也听不到玻璃花瓶碎裂的声音。 砸完花瓶,顾帆远坐在了床上。 他坐着坐着,就躺在了床上。他和宋汀兰并排地躺在了床上。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了喧闹声和老鼠的吱吱尖叫声。他呆了,他不知道那些煤气正在进入他的呼吸系统。 这是胡青云的杰作。 没想到她连顾帆远也一起消灭了。 肖爱红的手颤抖了一下,那把手术刀差点划破了他脸上的皮肤。他突然想,爱一个人就必须让他死,死了他就不会再去爱其他人了,爱也就成了永恒。只要他活着,爱就是不确定的,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所以,爱一个人就必须让他死。人死了,爱却留下来了。 肖爱红微微地笑了。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颇有哲理。 他突然想起了丁小慧,他想抚摸她美妙的青春的肌肤,可是,她父亲丁大伟告诉他,丁小慧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失踪了,她是这个城市这几年来失踪的第八个少女。 她真的失踪了吗? 肖爱红喃喃地说:“她的皮肤多好呀,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的皮肤的女人可真不多。” 丁小慧要是真的失踪了,那该有多可惜。肖爱红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他想着丁小慧年轻的柔滑的皮肤,心里一阵阵地抽紧。她在哪里?他是不是要去寻找她,把她找回来?这个世界上的漂亮女人们为什么都那么的难以琢磨?她们让肖爱红无法控制,有时他自认为控制了她们,可她们内心却离他十分的遥远,这让肖爱红恐惧。难道他这一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 肖爱红心里说,丁小慧,你真的已经离我远去?你还没有看到我的杰作呢,你怎么能够这样离我远去?肖爱红突然笑了,他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复杂而又伤感。 丁小慧说过爱他,但是他不相信她会永远爱他,他多年来碰到过许多女人,那些女人都好像说过和丁小慧相同的话,可最后都离他而去。肖爱红内心有一种焦灼感。自从那个晚上,他发现丁小慧和她的一帮年轻的朋友在一家歌厅唱歌后,他就对丁小慧的话产生了怀疑。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不可靠,也越来越危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那天晚上,他知道丁大伟不在家,去值夜班了。他到了九点多才打电话给丁小慧,希望她能够过来。可丁小慧说她在和同学聚会。他问她在哪里,丁小慧告诉了他那家歌厅的名字。肖爱红知道那家歌厅,他和丁小慧在那里唱过歌。丁小慧让他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还关切地让他在家好好写作,她今天晚上就不过来了。肖爱红放下电话后,心里酸酸的,他怎么能够放心呢? 一种情绪在折磨着肖爱红。 他倒了杯红酒独自喝着,他在想象着此时丁小慧在干什么。他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个情景:一个男人搂着丁小慧的腰,他们的脸贴得很近。丁小慧唱着歌,那男人的手摸向了丁小慧的胸脯,她没有阻止他,就像不会阻止自己。她的脸上还有一种迷醉的红晕……肖爱红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红酒。 他离开了家。肖爱红来到了那个歌厅的门口,他想冲进去把丁小慧叫出来,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着,眼睛一直盯着歌厅的门。歌厅的门那边,总是有人进去,总是有人出来。肖爱红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香烟,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歌厅的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丁小慧和一群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地出来了。有一个个子很高长得很帅的男青年离她最近。他们走到了街边,说了一会儿话后就各自离开了。肖爱红真想过去,带丁小慧回家。可是,他看到丁小慧和那个高个子青年说笑着亲密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肖爱红的心里全是酸酸的醋。他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他们乘坐的出租车没有开到别的地方去,而是开回了牡丹街。肖爱红看着丁小慧和那个男青年一起下了车。他以为男青年会和她一起进她的家门的,他的心已经堵在了嗓子眼上。结果,那个男青年没有进她的家门,他们只是很亲热地说了一会儿话,男青年就又上了出租车,离开了。肖爱红的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但是他的内心还是酸水横流。他看着丁小慧进了家门。他这才出现在丁小慧的家门口,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心情复杂万分。他拿出手机,正要拨丁小慧的电话,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年轻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好像是从梧桐树上传来的。他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发凉。他回过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笑声突然就打断了他给丁小慧打电话的念头,他只好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家。他一直弄不清楚,那笑声是从谁的嘴巴里发出的。 想到这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丁小慧的失踪会不会和那个高个子男青年有关?会不会和那年轻女人神秘的笑声有关?牡丹街上灵异的事情他略知一二。他的心中有种疼痛,隐隐地。 101 我的确发烧了。我全身发冷,在这气温二十五度的时候,我盖上了厚厚的两床被子,身上还是发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胡话,我有点神志不清。 天亮后,那个叫丁大伟的警察又来了。 他昨天晚上没找到我,今天一大早又要来找我了。 他是不是要来抓我?丁小慧的内裤我藏到哪里去了?我记不起来了,这可千万不能被丁大伟发现了。如果被他发现,他也许会以为丁小慧是被我绑架了,否则她的内裤我从何而来?我将跳进黄河也说不清。况且,在丁大伟的记忆中,我有对丁小慧耍流氓的前科。 其实,从我内心上而言,我不希望丁小慧失踪。不单单是我从小就暗恋这个健康而大方的女生,还有什么,我实在说不出来。我要不是发烧浑身乏力,神志不清,我一定要去寻找丁小慧的。然后再去找瘌痢头,和他一起离开并不可爱的经常有女孩子失踪的赤板。 我听到了丁大伟的声音,他在和顾玉莲说话。 我病了,顾玉莲的病却好了。这病也能够转换的吗? 他们不知在说什么。 和昨天晚上一样,他们的嘀咕我一句也听不清,但我清楚他们一定是在说有关于我和丁小慧的问题。那条内裤顾玉莲不知道发现了没有,如果被她发现了,她向丁大伟举报了,那我不也完了?顾玉莲要是大义灭亲,我是无能为力的。她既然要毒死我,怎么就不会举报我呢? 我在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上楼来了。 丁大伟上楼的脚步声陌生而又沉重,他的脚步声和顾玉莲的脚步声我是分得清的。顾玉莲的脚步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根本没有必要辨别。 他们上楼的过程中没有说话。 我想丁大伟冰冷的手铐就要铐在我的手上了,他要来抓我的,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将我抓走的。他放了我一马,让我在家里多待了一个晚上,让我又见到了一个关于父母亲的场景。现在,丁大伟终于要抓我走了。 我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知道这样也无法逃脱,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想想有些好笑,很多时候我是个怯弱的人,这一点上并不像我父亲顾帆远。 他们进了我的房间。 顾玉莲关切地问我:“晨光,好些了没有?你忍忍,我的中药马上就熬好了,喝了中药再发发汗就好了。” 我没有吭气。 顾玉莲对丁大伟说:“晨光发着高烧,等他烧退后你再来问他什么,这样好不好?” 丁大伟看着被子隆起来的部位,脸上一点神色也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顾玉莲陪着他下楼走了。 我害怕丁大伟。 但我现在更加害怕的是顾玉莲,因为她的中药就要熬好了,她会不会往中药汤里放上毒药呢?这对她而言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102 厨房里充满了浓郁的中药气味,那种苦涩的气味从厨房里溢出来,充满了客厅,然后又向楼上飘散而去。煤气灶上在熬着中药,蓝色的火苗让陶罐里的药汤翻滚着。顾玉莲把丁大伟送出了门,回到了厨房里。她的内心十分不安,听丁大伟的口气,丁小慧的失踪似乎和顾晨光有关系,那个暴风雨之夜,顾晨光真的出去过?她怎么没有留意到他出去呢?那个暴风雨之夜,她顾玉莲也一夜未眠。 顾玉莲觉得顾晨光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仿佛知道了她内心的那个秘密。当他第一眼看到顾晨光和那个瞎子在一起时,她就觉得顾晨光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表面上,他是她的孙子,实际上,顾玉莲对他也有了提防。顾玉莲心中十分的后悔,她不是后悔把他养大,而是后悔没有很早地告知顾晨光真相。 她觉得是自己杀了顾帆远夫妇。 宋汀兰的出轨让顾玉莲心碎,她为儿子心碎。儿子蒙在鼓里,就是宋汀兰向他提出离婚,他也还不知道宋汀兰已经投进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顾玉莲几次想对儿子说这个事,但她又不愿意看到儿子伤心,与其让他伤心,还不如隐瞒这个事实,她不相信宋汀兰会亲口说出那件无耻的事情。 顾玉莲本着一颗息事宁人的心劝过宋汀兰,让她回心转意,悬崖勒马,以家庭为重,建立一个家庭并不容易。但她通情达理的劝说是无效的。 她发动好友街道干部郭阿姨对宋汀兰发动思想功势也无济于事。她没料到媳妇宋汀兰的心那么铁,比男人的心还铁。顾玉莲经常在梦中用剪刀剪断宋汀兰的喉管,在现实中,她一刻没有停止过希望宋汀兰回心转意。 她甚至去找过那个男人。 她在他的家里,流着泪给他跪下了,让他饶了宋汀兰,放过宋汀兰,不要破坏一个本来很美好的家庭。那个男人还算通情达理,没有像在河边的梧桐树下那样要凶狠地掐死她。男人扶起了顾玉莲:“伯母,你回去吧,我和宋汀兰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她不和我好了,我也算了,一切取决于宋汀兰。”顾玉莲离开了他的家,她知道,一切取决于宋汀兰。她还要做宋汀兰的工作,她企图用真情来感化宋汀兰,但顾玉莲失败了。在这个问题上,宋汀兰是铁了心的。 顾玉莲发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之后,就对宋汀兰产生了怨毒的心理。她在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来,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宋汀兰,但内心却有了一个恶毒的想法。宋汀兰没有对这个看上去慈爱的老太太设防,她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她叫她为婆婆的老女人。她认为顾玉莲是无辜的,一切事情因顾帆远而起,也可以说是因胡青云而起。 顾玉莲在宋汀兰和儿子顾帆远提出离婚后,感觉到了儿子的痛苦,母子连心,儿子的疼痛就是她的疼痛。在一个深夜,她终于下了狠心,她决定致宋汀兰于死地。 要谋杀一个人太容易了。 但是要不露痕迹地谋杀一个人,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别忘了顾玉莲是中医世家,她会用药,而且很精,况且,她还是中医院的药剂师。她要让宋汀兰死,只有在中药上打主意了。 顾玉莲是一个奇怪的老太太,她对中药的痴迷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没有人见过顾玉莲吃过西药看过西医,包括她的孩子们,她用中药让全家平安。 宋汀兰生完孩子后,因为不小心,落下了头痛病。她的头痛病只要一犯,顾玉莲就会给她熬药,吃了一副药后,果然见效,但宋汀兰并不喜欢中药,她闻不惯那种气味。她总是吃了一两副药后就停下来,不坚持吃药,她的头痛病也就断不了根,顾玉莲的药再好也没有用。 就在那场煤气中毒事件发生的前半个月,宋汀兰的头痛病又犯了。 她痛得在床上打滚,顾玉莲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顾玉莲看到了宋汀兰痛苦的样子。她和善地对宋汀兰说:“汀兰,你忍着点,我去给你熬药。” 宋汀兰痛苦地说:“婆婆,我的头要裂了。你救救我吧。” 顾玉莲下楼熬药去了,这种头痛病的药,家里是常备的,不用去药店抓。她把孙子顾晨光放在了客厅里的沙发上,交代他别下地乱跑,以免摔伤了。顾晨光很乖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目和善的顾玉莲。 药熬好了之后,顾玉莲往中药里加上少许白色的粉末。 顾玉莲把汤药端到了宋汀兰的床头。 宋汀兰哼哼唧唧的,再漂亮的人,只要病了,都会变样的。 顾玉莲对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宋汀兰说:“汀兰,把这药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宋汀兰说:“谢谢婆婆。” 宋汀兰说完就端起药汤喝了起来。这中药相当的苦,她知道这是好药,是顾家祖传的秘方。良药苦口这道理一点也不假。 宋汀兰边喝边皱着眉头。 顾玉莲微笑地看着宋汀兰喝药,好像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是一对好婆媳。顾晨光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他也许是爬上来的,因为他上楼梯还是有障碍的。那时他才三岁,他站在门边,看着母亲宋汀兰皱眉头,他也学母亲的样子皱眉头。 顾玉莲发现了顾晨光,过去抱起了他,口里说:”小祖宗,你是怎么上楼的?一下没看住你你就上来了。” 宋汀兰看着儿子,她笑了笑。 她喝药的样子也舒展了些。也许是儿子顾晨光给了她内心的欢乐。 顾玉莲抱着顾晨光坐在了宋汀兰面前。 顾玉莲说:“汀兰,我看这回就把病治断根算了,多吃几副药,这样对你有好处。我知道你迟早要走,我和帆远都留不住你,我不能让你把病根带到别人家里去,我一次性给你治好也算对得起你,你也没有在我们顾家白待一场。” 宋汀兰听了她的话,心里十分的感动。她泪花闪烁。 于是,宋汀兰吃中药的日子就开始了。 每次熬完中药,顾玉莲就会偷偷地在药里面放上一点白色的粉末。她心里很清楚,吃了这中药之后,宋汀兰头痛病慢慢地好了,她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宋汀兰越来越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想吐,有时迷迷糊糊的云里雾里,不知自己在何方,失去了方向感。 顾玉莲表面上关爱地笑着,但她内心却在说:“宋汀兰你死期不远了。” 她在宋汀兰喝的中药里放的是砒霜。 她每次少量地放下去,慢慢地给宋汀兰造成一种慢性中毒死亡的现象,那时谁也没有办法查出她的死因。 顾玉莲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没有实施完毕,宋汀兰就煤气中毒死了。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顾帆远也死了,成了宋汀兰的殉葬品,这难道是报应? 顾玉莲多年来一直认为他们的煤气中毒和自己有关。 她临走时是烧过开水的,一定是自己煤气没关好,造成了煤气的泄漏,导致了正在午睡的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死亡。 她一生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 她隐隐约约地感到,她的危险已经出现,她最大的危险就是顾晨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喂养大的顾晨光,会要了她的老命。他是她最大的危险,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她看着热气腾腾的药罐,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如今长大了的顾晨光也许知道了他不应该知道的真相。顾玉莲叹了口气,她拿出来一个小纸包,往药罐里倒进了白色的粉末。 103 我昏睡过去了,我觉得很冷,我掉进了一个冰窟。 我觉得冥冥中有人在呼唤我,那声音很熟悉,但我就是不知道她是谁。我穿过一片黑暗,来到了一片橘红色的光中,似乎很嘈杂,有许多人在说话,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见不到人影。有一个人大声说话,我终于听清楚了,他说:“很多耗子在奔跑,在吱吱乱叫——”那说这话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不一会儿,声音都消失了,就我一个人站在橘红色的光中,我觉得很冷,我很孤独,很无助。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有一个影子从我眼前掠过,那影子速度太快了,我没能够捕捉得到。 又一个声音传过来:“请跟我来。” 我朝那个声音追寻过去,我看到了一个人,她站在橘红色的光中,她的背后有一个孩子。她背着孩子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里放入了白色的粉末,然后调匀后,就转过了身,让那孩子喝。 那个孩子就是三岁时的我,我想阻止他不要喝那碗汤药,但我无能为力,我是一个飘忽的影子,一点力量一点能力都没有的飘忽的影子。 顾玉莲果真要毒死我,她在我三岁的那年就要毒死我,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她明明要毒死我,还为什么要把我养大,让我承受更大的痛苦?我将要崩溃! 我闻到了浓郁的中药的气味。 我说:“我不要喝,这里面有毒。” 我觉得喉咙里热乎乎的在流动着什么. 我闻到了中药浓郁的气味。 我大声说:“不要——” 我睁开了眼,看到了顾玉莲苍白微笑的脸。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她的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她在我沉睡的时候给我喂药。她说:“孩子,乖,还有几口就喝完了,你喝完了病就好了。” 这话我从小到大听了多少遍了? 我一手拍掉了她手中的碗,碗掉在楼板上碎了。 我大声说:“我不要喝,不要!我不要喝毒药!” 顾玉莲呆立在那里,她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物。 我突然看到一个孩子一次一次地喝着放了毒药的中药,他的身体慢慢地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具骷髅……顾玉莲面对着这具骷髅笑了,她伸出干枯而又冰凉的手摸了一下骷髅的额头说:“孩子,我爱你——” 我受不了了,我承认我受不了了。 顾玉莲是伸出了她颤抖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下,她干枯的手冰凉而又干湿。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我翻身下床,跪在了顾玉莲的面前。我抱着她的大腿,枯槁的大腿,哭喊道:“奶奶,你别毒死我,你别毒死我,你别让丁大伟把我抓走!我没错,我什么也没做,奶奶你别毒死我——” 顾玉莲瘫了下来。 她抱住我,大声地哭了出来。 她哭喊着:“孩子,我不会毒死你的,我从来就不想去毒死谁。孩子,我的好孩子——” 她把内心的恐惧哭喊出来了吗? 而我内心的恐惧得到缓解了吗? 我们俩搂抱在一起大哭着。 多年来,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生下了顾帆远,结果是我害死了他。还有宋汀兰,不是她的错,是我害死了她。她生下了顾晨光,她又抛下了他,他不是我的孙子,我把所有的恨迁怒在他的身上。我经常给他喝有毒的中药,我不想让他死,我只是发泄,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他原本不是一个傻子,他在一次摔下楼后就傻了,他记不得摔伤前的一切事情了。我不相信他有一天会醒来,会记忆起一切,像个正常的孩子,我不相信。我内心痛苦难以自拔时,就要在他的药汤里下点砒霜。我知道,这样能够控制他,让他永远傻着,永远不知道真相。我不要他醒来,他醒来就是我的危险,他知道一切真相后,会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我。我要让他沉睡,沉睡在记忆之中。他不是我的孙子,他是个野种。他和我相依为命,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依的人,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幸福的人……孩子,我不会让你死去。有一天我会死去。我死去那天,顾晨光一定会站在我的尸体前哈哈大笑,他开心地活下来了,没有人再会践踏他的生命,用一种叫砒霜的毒药控制他的生命,让他丧失记忆和思维。他会在晨光中醒来,醒来…… 顾玉莲,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只祈求你,不要毒死我,我会和你相依为命,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只有你用干枯的冰凉的手摸我火热的脸。 104 瘌痢头这次真的死了。 我很忧伤,顾玉莲没有毒死我。我们的关系在那一场抱头痛哭之后得到了缓解。这并不证明这个雨季的所有事情都烟消云散了,还有更深重的恐惧在等待着我。但我已经不怕了,该来的就来吧。 瘌痢头的尸体再次出现在电视新闻上,是顾玉莲发现了这条新闻。她让我下楼来看。我看到了瘌瘌头的尸体。他全身血肉模糊地躺在河边的那棵梧桐树下,他身边是一条血肉模糊的狗,那条狗就是咬我的那条疯狗。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就是那天我和瘌痢头分手时,我给他看了被狗咬伤的伤口,我听他说了声:“晨光,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到那条狗,打死他为你报仇!” 我十分的惊愕和悲伤。 难道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追踪那条疯狗? 他把疯狗追到了那棵梧桐树下,和狗展开了殊死的搏斗。最后两败俱伤,双双死亡。 新闻在继续播放着:“根据尸检,尸体死亡时间约在一个月前,这具尸体居然在河边搁置了一个月,无人发现。市环卫系统表示,将进一步……” 一个月前?我明明在几天前还和瘌痢头在一起。一个月前,那是我看见瘌痢头死在火车出轨事故的时候。难道瘌痢头早已经死了?他回来是为了提醒我,提醒我这个对他而言唯一的朋友?我闭上了双眼。 我不愿意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小尸体。 我对顾玉莲说,把他的骨灰领回来,安放在某个地方。顾玉莲同意了我的提议。 瘌痢头的友谊让我痛心。 丁小慧的失踪同样让我痛心。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危险在向我临近。 我在一个雨天走出了家门。我来到重新开业的王胡子馄饨店的外面,望着那个下水道的生铁铸成的盖子。我敢肯定,这下水道盖子一定被人动过,我看得出来。 我断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而我奶奶顾玉莲也还有秘密。她还向我隐瞒着什么,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还有那张血钞票,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顾晨光?我想我和那张血钞票一样,是个不祥的人,和我有过关系的人都死了。比如顾帆远、宋汀兰、郭阿姨、瘌痢头……在这个雨季里,丁小慧和我有过短暂的接触,她也失踪了,那么,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 105 王胡子的王记馄饨店因为店面小,他又抓得紧,没几天就重新装修好了。馄饨店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店里店外亮堂了许多,特别是“王记馄饨店”那块招牌上的字写得苍劲有力,给这个普通的馄饨店平添上了几分档次。据说,招牌上的那几个字是王胡子让肖爱红写的。牡丹街的人没想到恐怖小说写得好的肖爱红有这么一手好书法。 王胡子的馄饨店重新开张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范梅妹的烧伤没有馄饨店好得那么快,她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身上的疼痛没有消失。王胡子重新开张时,店里请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包馄饨打下手,要不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胡子在店门口放了一串鞭炮。 鞭炮声吸引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王胡子笑容满面地对前来看热闹的人大声说着话。他的话无外乎是让人要经常光顾他的馄饨店。 鞭炮放完后,王胡子看见顾晨光从他家的小楼里走了出来,顾晨光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听顾玉莲说过,顾晨光发了两天的烧了,顾晨光朝馄饨店这边走过来。王胡子觉得顾晨光走起路来有些发飘,不是很正。 王胡子没有对顾晨光考虑那么多,他还是满脸春风地招揽着顾客。 他还让一个长得还算标致却十分丰满的姑娘也站在店门口招揽着顾客,也许是因为王胡子的馄饨好吃,而且又有日子没开张了,王胡子的馄饨店里还是涌进去了不少人。 顾晨光来到了馄饨店面前,他站在那口熬骨头汤的大锅前,痴痴地看着翻滚的乳白色的浓汤。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王胡子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打心眼里不希望这个傻子在他开张大吉的时候出现在他的店门口,他走了过来,对顾晨光说:“晨光,要吃馄饨就进来,别站在那里影响我的生意。”顾晨光盯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声什么,王胡子觉得顾晨光和往常还是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王胡子又说不上来。 顾晨光离开了那口熬骨头汤的大锅。 他来到了那个下水道盖子面前,蹲了下来,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顾晨光。 顾晨光盯着下水道盖子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站起来,弯下腰,伸出双手抓住了下水道盖子的边缘,然后一使劲,就把一个沉重的下水道盖子掀翻在一旁。 王胡子听到“哐当”的一声响。 他的目光朝顾晨光瞟了过去。他心想,这傻子怎么回事,竟然把下水道盖子给掀开了。店里有个吃馄饨的人说:“那顾傻子又在做什么妖了?好端端的把下水道的盖子掀开干什么?”有吃完馄饨的人就朝顾晨光那边走去,他们去看热闹。 顾晨光蹲在下水道旁边。 他看着下水道里满满的黑色的水,水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看上去下水道深不可测,顾晨光知道,雨再下大点,下水道里的水就要冒出来了。 不一会儿,下水道周围就围上了一圈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外面的人挤不到里面,在那里叫着:“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里面观看的人保持沉默。 顾晨光没有感觉到围观的人的存在。 在他眼里,那些人都是虚幻的影子。 顾晨光看着看着,就头朝下栽了下去。 人们惊叫起来。 有一个靠近顾晨光的人想抓住顾晨光,但是没有抓住。顾晨光的头沉入了黑色的水中,他的双脚还露在水面上。 有人大声说:“快抓住他的双脚,否则要是沉下去了,他就没有命了!” 于是,有人就伸出手,抓住了顾晨光的双脚。 顾晨光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着往下沉,力量还很大。抓住顾晨光双脚的人有些吃不消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大家快来帮忙,把他拉起来!快,我快撑不住了,我也要被他拉下去了!” 这时,有几个人就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助那个人把顾晨光往下水道的外面拉。 牡丹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馄饨店里也没有人吃馄饨了,都跑过来看热闹。 王胡子一看不好,他急匆匆地来到了顾家的小楼前,边按着门铃边喊:“顾老太太,不好了,你孙子出事了,掉下水道里了。” 顾玉莲惊慌失措地开了门,她说:“王胡子,你再说一遍,怎么啦?晨光他怎么啦?” 王胡子指着街对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对顾玉莲说:“你看顾晨光出事了,他掉下水道里去了。” “啊!”顾玉莲大惊失色,她边往街那边冲,边说:“晨光,你,你怎么啦?晨光,你怎么啦——” 王胡子跟在顾玉莲的身后说:“顾老太太,你当心,当心汽车。” 顾玉莲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旁若无人地朝街对面的人群冲去。 顾玉莲拨开人群进入到里面时,她看到了这一幅情景:顾晨光已经被人抱起来了,下水道的盖子也被人盖上了。浑身污泥浊水的顾晨光坐在下水道旁边,他目光呆滞,手上拿着一根骨头,一根腿骨。 有人说:“下水道里有骨头!敢情是王胡子熬的骨头汤的骨头都倒下水道里去了,怪不得下水道会堵。”大伙哄笑起来,顾晨光没有笑,他木然地看着朝他扑上来的顾玉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丝笑意让顾玉莲感觉如触电一般。 106 街道上看热闹的人散了。 顾晨光也被顾玉莲领回家去了。 王胡子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根扔在地上的被顾晨光从下水道里捞起来的骨头。他努力地回忆着,自己这么多年来什么时候往下水道里倒过骨头,那骨头上还有些许污泥。王胡子正想把那根肮脏的骨头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去,这时,从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闪出一个人,朝他走过来。 那人走到王胡子身边,他也看着那根骨头。 他的声音浑厚又略带着沙哑:“王胡子,你真的往下水道里扔过骨头?” 王胡子连忙说:“丁科长,我从来,从来没有这样干过!” 丁大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骨头装进了塑料袋里,然后走到他家门口的一辆警车前,上了车,开着警车走了。 王胡子在丁大伟走向警车时,觉得这个年过半百的警察的背影有些凄凉。 “我怎么会往下水道里扔骨头呢?”王胡子自言自语道。 107 肖爱红的笑声十分的爽朗,他在给北京方面的季风打电话。 他边说话边爽朗地笑着,另一只手中的手术刀闪着一种光芒。他把它高高地举起来,注视着它。他说:“老兄,你放心吧,我已经找到小说的切入点了。你应该相信,这部小说会让人惊讶的。它不是惊世之作的话,也应该是杰出的畅销书。”他放下电话后,还意犹未尽。他站起来,拿起那瓶红酒倒了一满杯,他举起了酒杯,对自己说:“干杯!”然后,他就把那杯红酒一口喝完。然后,他就坐在电脑旁,敲下了新书的第一行字:“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108 丁大伟和法医小董神情肃穆地坐在那里,他们的面前放着那根顾晨光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骨头。丁大伟点燃了一根烟,他先打破了沉默:“你确定,这是人的骨头?” 小董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定,这的确是人的骨头,而且是女人小腿的大骨。从骨头的取样化验分析,这个女人身高一点六五米左右,体重约四十公斤。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瘦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女人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月。” 109 我发现了那根骨头,我本想把它带回家的,但被顾玉莲制止了。这下水道里一定还有很多骨头,是这些骨头把下水道给阻塞了。那么是谁把骨头扔到下水道里去的呢?是王胡子吗?他每天都要熬那么多骨头,但王胡子的骨头都是被他剁碎的,没有那么完整的一根骨头。 我在想着这问题时,顾玉莲给我端来了一碗姜汤,她让我喝下去,说喝下去就没事了。我不想喝,真的不想喝,我不是怕她要毒死我,问题是我真的不想喝。其实她毒死我我也不会恨她,是她养大了我,她有权利夺去我的生命。 顾玉莲伸出来干枯的手,摸了我的脸一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顾玉莲的脸上漾起了一种苦笑。 她突然说:“你想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吗?” 我看着顾玉莲,惊愕地看着她。顾帆远竟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不明白为什么顾玉莲会在这个时候向我提出这个问题。 我有些害怕。 我宁愿不知道。 我摇着头,我不想让顾玉莲说出这个真相,真的不想。我在这个雨季承受得太多,我快承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将要崩溃。顾玉莲说:“孩子,别害怕,你就是知道了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也还是我的孙子,他夺不走你,你永远是我的孙子!” 110 我在这个晚上才明白顾玉莲为什么要向宋汀兰下毒,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向我下毒。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女人的哭声里包含着什么,还有那些老鼠为什么要集体逃窜,还发出尖叫声。我在很小的时候是个聪明的孩子,在我母亲宋汀兰和我以为是父亲的顾帆远死后的那天从窗户上摔下去摔傻了,我的傻也和顾玉莲的下毒有关。其实傻是一种幸福,巨大的幸福。在我经历了这个雨季的许多事情之后,我宁愿傻下去,什么也不知道,那样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聪明使人变得复杂和可怕。 顾玉莲看着我,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知道今夜她要向我说出真相。 顾玉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叙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孩子,顾帆远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的孙子。你的亲生父亲就是你在风铃街看到的瞎子!” 也就是说,我在河边的那棵梧桐树下见到的和我母亲宋汀兰交欢的男人就是那个瞎子,他就是我的父亲。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王胡子的身体,也出现了瞎子站起来的情景,如果把他们的头脸模糊掉,他们是那么惊人的相似。我呆了,怪不得我会被瞎子莫名地吸引,去看他坐在街旁听过往人流和车辆的声音,或者在晚上听他歌唱。原来他在那里等待的人是我。 他是不是知道我迟早一天会知道真相,迟早一天会去找他? 但是,此时我一点去找瞎子的念头都没有,好像他和我根本就没有关系,从来就没有关系,他从来没有用冰凉的手摸过我的脸,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我会打破他自信的等待,我再不会去看他。他这一生也等不到他要等的人。 “孩子,你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的痛苦。他们死了,留下了你,而你又不是我的亲孙子,我和你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如果你从窗户上摔下去死了,或者我的心会平静下来,可你活着。我一见到你就像有人在揭我内心的伤疤。我曾经一度想让你慢慢地死掉,在熬药给你喝的时候,在里面放上了少量的砒霜。可是,可是我内心在受着折磨,你又有什么罪,要承受你父母的罪过?我放弃了,放弃了让你死。尽管如此,有时我在深夜时,会咬牙切齿地说,顾晨光,你这个杂种,我要让你死,让你死!我凭什么要养活你,凭什么!我冷静下来,或许我一听到你的尖叫,我的心就软了。孩子,你从小都是在我的怀抱里长大的……孩子,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恨我。唉,如果郭阿姨没死,她会帮助你的,可惜她死了,好人不长命。孩子,你好好活着吧,没有人再会毒害你了。” 顾玉莲说完这些,她虚脱了。 我抱住了她要往下瘫的身子。 我说:“奶奶,你要挺住。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顾玉莲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孩子,抱我回房间去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我抱起了顾玉莲,朝她的房间里走去。顾玉莲很轻,像一只鸟一样轻,我担心她会突然从我的手中飞走。我进了她的卧房,我把她放在了床上,她平躺在那里,面向着天花板。顾玉莲说:“孩子,你也去休息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我退出她的房间。 我关上她的房门时,看见顾玉莲在橘红色的光中微笑。 此时,我又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我没有上楼回到房间里去,我又一次鬼使神差地出了家门,来到了外面。 街上空空荡荡的,人们都像归巢的鸟沉睡了。我想在这个深夜里,还有热闹的地方,但不是这条小街。我此时没有更多考虑什么问题。我觉得我身体内部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控制着我,要把我带到一个我并不喜欢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没有阳光或者是不是黑暗的深渊我一概不知道。 我站在了梧桐树下。我听到了怪异的笑声。我借着路灯的光芒抬头往树上看去。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女孩呢?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树上?我恐惧的内心有了一丝迷惘。街上宁静得怕人,没有风,梧桐树也很平静,它静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无语的人。 怪异的笑声消失后就更加宁静了。我听到了自己发抖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发抖声让我窒息。我像一颗钉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不一会儿,我突然回过了头,发现我身后站着一个人。我惊叫了一声。那人不是我祖母顾玉莲,也不是王胡子。那人就是往日夜里坐在树枝上或者吊在树枝上的那个女孩。她的脸还是一团白,没有五官。我颤抖着说:“你究竟是谁?你要干什么?” 女孩的双脚没有着地,她的脚底离地面有半尺的距离。她一动不动。 我转过了身,和她面对面。我觉得她离我是那么的近,只要我走上前半步我的脸就可以碰到她的脸。但是我闻不到她的呼吸,我觉得她身上散发出凉气,凉气一丝一缕地逼向我,我仿佛置身在严冬。我浑身瑟瑟发抖。就那样过了一会儿,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我十分的绝望,她一定会在这个深夜把我带走,把我带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此时,我的恐惧是那么的真实。我多么想我祖母顾玉莲出现呀,可是没有,我不知道我祖母顾玉莲此时在干什么。 突然,我看到她白生生一团的脸上起了变化。 我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我的嘴巴也慢慢地张大了。 我看到她白色一团的脸像是一朵花在慢慢地盛开。 我觉得我身体里的那个人也慢慢地离开了。 女孩的脸变成了一朵花,是的,就像一朵娇艳的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脸,而且是一张笑脸。我忘记了身处在危险之中。我听到了一声娇笑。我的心颤动了。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我颤抖着问。 女孩开口了:“你现在比我痛苦!”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好听,尽管她身上寒气逼人。她怎么知道我痛苦? 接着,她又说话了。她说她叫青花,她说她是很久以前丁小慧那栋楼的主人的女儿。她说她活着的时候也很痛苦,她的母亲也很痛苦,她的父亲离开了她母亲后她们变得很痛苦。母亲痛苦的时候就会变成魔鬼,她把痛苦发泄到同样痛苦的女儿身上。她会用一根针扎女儿的手,扎她的腿,甚至扎她的脸。母亲的残酷让她绝望,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会让一个善良的女人变得暴戾,她不明白,她开始仇恨母亲。母亲没有理会她的仇恨,反而更加残酷地折磨她。终于有一天,她把母亲杀了,她在母亲喝的茶里下了毒药,她母亲其实才是这条小街上传说中的女人。不过,她母亲不是自杀的,而她才是真正自杀的。她在母亲死后,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以为把母亲杀了,她就可以解脱了,就没有痛苦了,没有想到,她不但没有解脱,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之中。自从父亲抛弃她们走后,她就没有笑过。在一个晚上,她把自己吊在了那棵树上后,才觉得自己真正解脱了,没有痛苦了,那时她才笑了。笑出了一声后,她就把自己的脖子套在了那个圈套里。我看到的她的穿着,就是她死时的穿着。 我木然地听着她说话,仿佛时间静止了。她说她一直没有离开过这条街,多少年来,她在夜晚飘忽着。她说我现在比她痛苦,她想带我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她说那个世界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恩怨。可是,她没有办法做到。她不能主宰我的命运,就像她当初没有能够主宰她的命运一样。我听得毛骨悚然。但是我已经不害怕她了。 她说完,就笑了一声,然后消失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血钞票会带你到一个地方,会让你发现真相!”她一定知道很多东西,我想问她丁小慧究竟在哪里等诸多问题,可是她已经没有了踪影。 111 他原来不是一个瞎子,他的眼睛很亮,闪烁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他的眼睛要比帆远的明亮,帆远的目光里有太多的忧郁,这也许是帆远注定早夭的缘由。他和帆远不一样,他开朗大方,有热情。女人是需要热情呵护的,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热情消褪了,那么爱也消失了。他对宋汀兰的热情让宋汀兰欲罢不能,以至于以身相许,铁了心跟着他。他恒久的热情从何而来?也许在宋汀兰和帆远离婚之后,宋汀兰会靠着他的热情活得幸福。那是一场意外,意外的煤气中毒事件,凶手就是我,顾玉莲。我的意外夺去了两条人命,也夺去了他的幸福。竟然在后来,也夺去了他明亮的眼睛。据说,他的眼睛是哭瞎的。一个男人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哭瞎了眼睛,他需要多少泪水和勇气?那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爱? 这是不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要早知道这样,就会早日劝帆远和她离婚的。帆远不是那样有情有义的男人,像他父亲一样,一走就杳无音信。如果我能碰上这样的男人,哪怕一生就和他待一分钟也死而无憾。可惜呀。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仇怨,却制造了那么多的不幸、愤怒,和恐惧。是谁在毁灭这个世界?是我们自己! 顾玉莲在橘红色的光中紧闭上了双眼。 她的双眼挤出了两滴泪。 顾玉莲在告诉顾晨光那个秘密之前,她就喝下了毒药,她没有把别人毒死,却毒死了自己。 她死前还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死了,顾晨光会不会笑? 她听见有一个人在说:“你什么时候在黑夜里能再伸出干枯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 112 外面下着雨。 我想这个雨季将要过去。我在那个上吊的女孩消失后就回到了家里,我没有理会祖母顾玉莲就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居住的这栋楼里很安静,我想顾玉莲已经沉睡过去了,她应该不会在半夜的时候上楼,可她上楼的脚步声在橘红色的灯光中荡来荡去。 我不敢在这个晚上睡去,我害怕我一睡去,就会做梦,做那种我不愿意做的梦。我也不想再听到那缥缈的歌声以及女人的哭泣,我不要进入黑暗。我不敢打开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房门,我也不想再去开那个床底下的木箱了。我不愿知道什么秘密,我是个无助的人,我承受不了那么多的东西。我的大脑就那么小,我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装下一个世界。 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仿佛有许多影子在我的四周跳舞,跳不同的舞蹈。我无法驱赶他们。我总感觉那影子中有丁小慧。 在这个夜晚我想起丁小慧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冲动,反而有种担心和焦虑。她此时在哪里?我总有一种预感,丁小慧不会走远,她就在我的附近,我仿佛可以听到她的心跳。但我没办法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地方。 就在我预感丁小慧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时,我听到了一种声音,那是我不想听到的声音:缥缈的歌声。这次缥缈的歌声离我很近,似乎就在我的耳边。那歌声中还夹带着一种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我熟悉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是的,我在这孤独的深夜看到了那张血钞票在我面前飞舞,那缥缈的歌声仿佛是它的伴奏。那张我不愿意看到的不祥的血钞票在我面前妖异地舞动着,钞票上的血迹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想撕碎它,撕碎这不祥而邪恶的东西。我伸出手去,还没有碰到血钞票,它就好像有灵性一样跳开了。我追逐着它,我要撕碎它。此时,我忘记了那个在梧桐树上上吊的女孩,也忘记了她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每次我只要进入一种状态,我就会忘记那个美丽的女鬼。 那张血钞票和缥缈的歌声在我面前跳跃着,似乎在嘲笑我无法把它捉住。我挥舞着双手跟着它,我要撕碎它。跟着血钞票,我下了楼,木质的楼梯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我紧紧盯着那张血钞票,它飘向了门口。在它飘到门口的时候,门“吱扭”一声自动打开了,血钞票在门口弯曲了起来,似乎在向我招手。 我跟随着血钞票出了家门。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街道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车辆经过。没有人看见这张妖异的血钞票在深夜里舞动。 王胡子的馄饨店也早已经打烊了,他是不是和那个丰满的女小工睡在一起?街灯在雨中是沉默的,它什么也不说,它哪怕是看见什么也不会说。在这样的夜晚,会不会有人打开下水道的盖子,往里面倒骨头? 我游魂一样在夜雨中跟随着血钞票飘到了肖爱红的楼门前。 那张血钞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就从门缝里飘了进去。 我站在肖爱红的家门口,没有考虑什么,就推了一下肖爱红的家门,那门竟然开了。 肖爱红难道连门都不锁? 我进入了肖爱红家的客厅,血钞票和那缥缈的歌声同时消失了。肖爱红家的客厅里没有灯光,反而是楼上一个房间里有蓝色的光亮从门缝里漏出来。那扇门并没有关紧,如果它关紧了,那么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那光亮为什么不是橘红色的呢?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这是肖爱红的家,而不是我的家。肖爱红的家里很静,我想到了肖爱红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外国人拿着眼镜蛇头的照片。好像有一条眼镜蛇就在我身后的黑暗中盯着我。 113 这个时候我还真想再听到那缥缈的歌声,哪怕是女人的哭声也无所谓了,因为肖爱红的家太宁静,宁静得可怕。我不知道那张血钞票现在在哪里。我朝那蓝色的光亮摸去,那蓝色的光亮来自肖爱红家的楼上。我上了楼梯,这楼梯和我们家的楼梯是一模一样的,我怀疑牡丹街上并排的这三栋小楼原来就是属于同一家人的。 那蓝色的亮光在吸引着我。 我轻手轻脚地上楼梯,我不能发出声响。 我只要一发出声响,就会被这栋楼的主人发现,他也许会把我当成贼一样抓起来送到丁大伟的手里,让丁大伟一枪把我崩了。我来到了那房间门口,因为那门缝开得太小,我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我是不可能推开这扇门的。 我有种强烈的欲望,要看看里面蓝色的光亮中,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有一种预感越来越清晰,我相信丁小慧不可能走远,她就在我的附近。我好像闻到了丁小慧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气味,那种女人的体香吸引着我。 我站在透出蓝色光亮的门口,屏住了呼吸。 我突然听到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男人是肖爱红,女人竟然是胡青云。我对他们的声音并不陌生,尤其是胡青云。胡青云不是出国去了吗?她怎么回来了?她是悄悄地回来的吗?她回来怎么就没有人知道呢? “青云,我不想让你走,真的不想让你走。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可是我的心不在你的身上。” “你难道就不念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 “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你胡说!青云,你胡说!” “你别发火。爱红,我走了,你完全可以找一个真正爱你、崇拜你的人。那样,你会幸福的。” “难道你真的要为一个死去的人委屈自己的一生?” “那不是委屈,那是幸福。” “胡说——” “爱红,我说的是真话,我不爱你。” “你难道真的没有爱过我?一点都没有?” “是的,一点都没有。爱红,你没有必要对我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用心。我是个坏女人,是我杀了帆远他们,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 “青云——” “爱红,你不要伤心。爱红,我没有办法,真的,我没有办法。他死后,我一直试图爱你,可是我没有感觉,明白吗?我没有感觉,我这是怎么啦?” “青云,你别难过,别难过,不能怪你,你没有错。你是为了爱他,我能理解你。我爱你,我要让你摆脱痛苦的折磨。” “我摆脱不了,摆脱不了——” “你可以摆脱的,要有勇气。” “可是我的勇气从哪里来?” “青云,相信我,我会给你勇气的,我爱你——” “可我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呀——” “青云,我可怜的爱人——” “呜呜呜——” 我听到了胡青云凄清的哭声,肖爱红没有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蓝色的灯光下干什么,我只听到了胡青云的哭声。 我猛然想起了我常在夜晚听见的哭声,那让我尖叫的哭声,和胡青云哭的一模一样。在此之前,我还觉得那也许是我母亲宋汀兰的哭声。我发现自犯了一个错误。 我想离开。我没有想过居然是她,对我那么亲切的她杀了我母亲。我无法再听下去,她的哭泣像在我梦中一样,让我想尖叫,不可抑制地尖叫。 就在这时,哭声停止了。然后是肖爱红的笑声,笑声停止后,我就听到了脚步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脚步声。是谁要出来? 我赶紧躲在了一边。 门被打开了,大片蓝色的光射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肖爱红,我没有从房间里,也就是肖爱红的书房里发现哭泣的胡青云。因为门开后,肖爱红的书房一览无余。那里面除了书柜,就是书桌,胡青云不可能藏在书柜里去的,刚才我还听到他们说话的,还有胡青云的哭声,怎么胡青云不见了?难道她顷刻间就人间蒸发了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我刚才听到的东西全是我想象的?这同样也不可能,不可能!我相信我现在十分清醒。 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肖爱红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竟然身上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还穿着一双高跟鞋,也是红色的。他的嘴唇血红,好像是抹了很多口红,脸上似乎化过妆,扑了白白的一层粉,眼圈也画黑了。唯一和原先一样的是,他的头发没有变。那条红色的连衣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像女人一样扭动着腰肢走出门,开亮了房间外面的廊灯。 他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会是发现了我吧?我又尿急起来。 肖爱红一扭一扭地走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我藏身的地方也可以看见那个房间。他扭进那个房间后,开亮了那个房间的灯,我内心的紧张马上得到了缓解,因为那个房间的灯光是橘红色的。我看他在打开一个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串起来的两把钥匙,他说了声什么就走出了那个房间。他灭掉了那橘红色的灯,然后一扭一扭地下了楼。 他要去哪里?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香味,浓郁的香味,那香味在他的楼上飘浮着。我心里有些紧张,这种香味我那么的熟悉,怎么会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又打开了楼下的灯。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好像是时装模特在走台。我乘机进入了那蓝色灯光的房间。我搜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有看见,哪有胡青云的影子! 我赶紧蹑手蹑脚地出了肖爱红书房的门。 我往楼下的客厅里一看,不见了肖爱红。那灯光还亮着,那香味还在空气中流动着,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此时想逃离肖爱红的家,我进入他家后,看到的一切让我难以理解。我轻轻地下了楼梯。 我经过客厅往门外走去时,觉得有个巨大的影子在压迫着我。 我听到了一声响动,好像是关门的声音。我看了看楼上,那透出蓝色光亮的房间门并没有关上,楼下的房间门也一动不动。我觉得那关门声十分的沉闷,我的目光落在了楼梯底下,那是一片阴影。在我们家,楼梯底下是顾玉莲放杂物的地方。我鬼使神差地朝那片阴影走去。 114 我的尿很急。 真的很急,它有可能会使我的膀胱爆炸。我进入了楼梯下的这片阴影。我没有发现肖爱红,却发现我踩在了一块木板上,这里怎么会有一块木板?我没有在我们家的楼底下发现什么木板。木板底下是空的,我可以感觉出来。 我往木板上一看,那木板的缝隙中透出一线光。 就那微小的一线光。 我找到了一个拉环。我拉起到拉环,轻轻地拉起了拉环。 露出了一条可以看见里面的缝。我没有再往上拉了,我不能让肖爱红发现我。这是一个地下室,也就十二平方左右的一个地下室。我们家一定也有一个地下室,可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进去过。地下室里的灯光也是蓝色的。 我看到了肖爱红。 这情景我永生难忘。肖爱红在摸一个人的身体,摸一个女人的裸体。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女人的脸被一块白布遮住了,女人躺在一个木板平台上,那平台干干净净的。女人的身体也干干净净的。肖爱红喃喃地说着什么。他摸完后,又在女人的身体上一点一点地亲吻起来,一边亲吻,一边用手术刀刮着女人的身体。他亲得很慢。他每亲一下,女人洁白的身上就会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女人一动不动……我还看到了那墙壁上,地下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东西,那居然是人皮,人皮上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肖爱红吻完了女人,他满脸是泪水。 他来到了墙壁旁,开始用手抚摸着墙上的人皮,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他抚摸完那张人皮后,伸手揭下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人皮。肖爱红把人皮收起来,叠好之后就放进了一个小皮箱里。他锁上了小皮箱,然后提着小皮箱准备上来。我把木板放下去了,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十分急促。我赶紧藏在了客厅里的沙发后面。 肖爱红上来了。 他款款地提着皮箱子走出了家门。他走进了雨中,也没有打伞,像我一样,在雨中没有打伞。我跟在了他后面。我的尿不急了,因为我的裤裆已经湿漉漉的一片。 那躺在地下室木平台上的人是谁? 我突然想回去揭开那块白布看个究竟,但我被肖爱红的行踪吸引了。他在往我家的方向走去。这时牡丹街的街道已经积满了水。 他竟然用那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 他进了我家的门。 顾玉莲有没有听到那开门的声音? 115 肖爱红进了我的家门,他走得很轻。一个男人穿着高跟鞋,能走得那么轻,真让我开了眼界。他在我家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顾玉莲和顾帆远的合影,他的眼中落下了两行泪水。那张照片让他落泪,这是为什么?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橘红色的光中轻轻地走到了顾玉莲的房间门前。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要进顾玉莲的门? 他把耳朵贴在那门上,听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有听见,顾玉莲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肖爱红听不出什么来,就提着皮箱子上了楼。 他上楼很轻,没有一点声响。 他快到楼上时,往下面看了一眼。 他来到了我的房间门前,也把耳朵贴在了上面,听了一会儿,里面同样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样,他最后才走到了我母亲宋汀兰和顾帆远的房间门前,用从抽屉里取出的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他那钥匙从何而来? 难道也是像我一样偷偷地拿去配的吗? 他为什么要进入我家,进入那个房间?他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在这样的深夜进入我家,进入我母亲宋汀兰的那个房间? 肖爱红进入了那个房间。 他把门关上了。 他把我关在了外面。 接着,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和在以往的夜晚听到的缥缈的哭声是一样的,也和我在肖爱红的家里听到的哭声是一样的。 我觉得很冷,身上很冷。紧接着,我又听到肖爱红在说话:“亲爱的,你别哭。我把你放在这里,最安全了。亲爱的,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和我的小说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我要让你和我的小说一起流传后世……”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要看清肖爱红在干什么! 我取出了钥匙,那把黄铜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房间门。门露出了一条缝儿,我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肖爱红没想到我会跟着他,他现在那样子已经完全忘我了。他把那张人皮从皮箱里取了出来,放在地上,他一会儿哭,一会儿又说着话。我现在才明白,那张人皮就是胡青云的人皮,她根本就没有出国。女人的说话声和哭声也都是从穿着红裙子的肖爱红的口中发出来的。肖爱红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突然想到,地下室里的那个躺在木平台上的裸体女人是不是就是丁小慧?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整。 肖爱红取下了那墙上的挂钟,他拧开了挂钟后面的螺丝,然后卸下了挂钟后面的盖子,从里面取出来另外一把钥匙。他神情凄凉,那双眼中透出一种悲绵的气息。他身上的香味还在往门外扩散。 他拉出了床底下的那个木箱子。 他的力气有点惊人,我怎么也拉不出那个箱子,而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它拉出来了。那箱子是他放在这里的吗?顾玉莲怎么没有发现呢? 他用从挂钟上取下来的钥匙打开了木箱。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大卷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把那卷东西放在了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油布,也摊开了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把油布包着的东西一张一张地贴在了胡青云的人皮上面。他一共放了七次。他做这些时,像女人一样哭着,哭声十分的缥缈,他的泪水滴在那些东西上面。那是七张人皮,上面同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惊呆了。 我尖叫了起来。 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尖叫了。 我的头要炸了。我看到的是什么?我在做一个噩梦吗?如果是噩梦的话,让我醒来,马上醒来!此时,我希望顾玉莲上楼来,抱着我说:“孩子,别怕,奶奶在你身边呢,别害怕,孩子。那不是女人在哭,是猫在叫春呢。” 可我不知道那个时候顾玉莲已经死了。 她承受不了内心的重负死了。 116 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脖领。抓住我的人满脸泪水。 他怒吼道:“你这傻子,你怎么可以看见!你怎么可以看见这些世间最宝贵的珍品!你有什么权利!” 我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我听到了什么散架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大叫一声后就跌落进了一个深渊,黑暗的深渊。 我听到了老鼠的尖叫,老鼠在黑暗中尖叫着奔逃。我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老鼠在奔逃。他们在黑暗中和我一起奔逃。我要到什么地方去?老鼠们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在黑暗中疾走。 我把老鼠们的声音甩在了身后。我看到了橘红色的光亮,我在那橘红色的光亮中回到了另一种现实之中。 我看到的情景让我瞠目结舌: 外面刮着风。顾玉莲在关窗门。她把这栋楼里的窗门关好后就来到了宋汀兰的房间门口,对里面的宋汀兰说:“汀兰,把孩子给我吧,我带他去乡下参加亲戚的婚礼。”门开了,宋汀兰满脸笑容,她抱着三岁的孩子顾晨光。她在顾晨光的脸上亲着,顾晨光笑着,他说:“妈妈,别亲我了,痒痒。”宋汀兰又亲了几下:“就亲,就亲。”顾玉莲说:“好了,好了,明天回来再亲吧。”宋汀兰把孩子交给了顾玉莲。顾玉莲接过孩子,对宋汀兰说:“一会儿可能要有暴风雨,你把房间的窗门关好吧。”宋汀兰说;“好的,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吧,有暴风雨。”顾玉莲说:“都说好的,要去的,人不能没有信用。况且,他们派车来接,说不定车已经到了。说好了十二点来的,还有几分钟就十二点了。”宋汀兰说:“那你们小心点。”顾玉莲笑了笑:“你放心吧,你自己在家里要小心。”宋汀兰把门关上了。顾玉莲抱着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孩子顾晨光下了楼。她把孩子放在楼下的客厅里,她对顾晨光说:“你别乱跑,我去上个厕所。要是车来了,你让他等一下。”顾晨光笑着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知道了。”顾玉莲一进厕所,顾晨光就跑进了厨房。他把小手伸到煤气灶的开关上,一下一下地打火玩,每一次都能起火,他乐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来了,乡下亲戚的车来了。顾晨光最后打了一下火,就出去了。厨房里的煤气灶还在滋滋地冒着煤气。顾晨光最后一下打火没有打着,他忽略了把开关复位,就离开了厨房。奶奶顾玉莲从厕所里一出来就提着礼品,抱着顾晨光出了家门,去了乡下了。 2002年6月的一天,我回到了牡丹街。在那次尖叫后,我在一家精神病医院里待了将近两年。在这两年里,我没有知觉,我只是沉浸在黑暗中不停地尖叫。 当我回到牡丹街的时候,牡丹街上的那三栋小楼都已经不存在了。我只看到了吵闹的工地,那里正在兴建高楼,而且很快就要建好了。我不知道小楼里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有没有随着小楼的拆除而离去,是不是会在黑夜里哭泣。 街对面的王记馄饨店还在,门面装修得更好看了。我看到了王胡子。他还是那样,在门口狠狠地剁着骨头,神情专注。我听说范梅妹已经不在了,接替范梅妹那个位置的是那个丰满的姑娘。据说,范梅妹在那场大火中受的伤好了之后就和王胡子离了婚回乡下去了。 牡丹街的人除了王胡子之外,其他人都变得陌生了。我在牡丹街上走过,再没有熟悉的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还是无法忘记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我出院的时候,医生让我尽量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如果想得厉害,就赶快吃安眠药睡觉。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想。 我祖母顾玉莲在我犯病的前一天晚上就死了。 她死时我竟然不知道。想起顾玉莲,我觉得难过,她为了我背负了一生的重负。在她死之前,她还以为是她自己杀了顾帆远和宋汀兰。她满怀着负疚而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是我干的。 丁小慧呢? 我没有在牡丹街上发现她,也没有发现她的父亲丁大伟。我后来听说,她没有死,肖爱红地下室里的那个裸体的女人就是她。要不是我,她也许就真的被肖爱红剥了皮。那个晚上,我在进入肖爱红家的时候,就被她父亲丁大伟盯了梢,他一直认为他女儿丁小慧的失踪和我有关。丁大伟在看到我的同时,也看到了反常的肖爱红,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和他喝酒聊天推心置腹的肖爱红是那样的一个人。 我只是丁大伟破案的一个药引子。 那个叫肖爱红的作家? 我要告诉你,他没有被枪毙,你一定会很惊讶的。这个屠户一样杀人剥皮的作家怎么能逃脱法律的严惩?我也纳闷呀!他竟然是个精神病患者。间歇性的精神病患者。他不是赤板人。他来到赤板前是在一家精神病医院里治疗的,他偷跑出来了。他来到赤板后,谁也没有怀疑他,连和他结婚最后还被他剥了皮的胡青云也没有怀疑他。他写的小说里的故事或许都是他在精神病院里得到的素材,或许是他惊人的狂想。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作家居然为了创作一本书就要杀死一个女人,并把她的皮剥下来,然后在那张人皮上创作。他把人杀了后,皮剥下来,然后把尸体肢解后放在锅里煮,把肉煮溶化了,再把骨头偷偷地倒在了那个下水道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灵感?我到现在仍然弄不懂的是,肖爱红为什么要把那些人皮藏在顾帆远和宋汀兰的房间里面。 而我呢,我的精神病是被肖爱红和我自己吓出来的。 假如我没有发现肖爱红的秘密,没有发现是自己制造了那次煤气中毒事件,我也许不会疯。 我想起了瞎子,我不会再去看他。我想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并把这一切都遗忘掉。我只是回牡丹街上看一看,然后就像当时瘌痢头那样坐火车离开这个地方。我还想起了梧桐树上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深夜里出现,还会不会让我往那个圈套里钻。我发现死也需要勇气,解脱也需要勇气,我没有这个勇气。我只能够背负着很多苟且活着。活着其实比死更加恐惧。 我路过一个书摊时,有一张血钞票在我面前闪亮,我差点又尖叫起来。那是一本书,书的封面是一张血钞票,和那张血钞票一模一样。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三个字:《血钞票》。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那张血钞票,真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我的血和你的血永远交融在一起。” 我买了这本书。 我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一本书,更不用说是恐怖小说了。这本《血钞票》是一本恐怖小说。我以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这本新书,我快窒息了。这本书讲述的就是我在那个雨季里经历过的事情,一模一样的事情,关于血钞票的故事。我看到了作者的名字:李西闽。没有作者的照片也没有作者的简单介绍。 我突然想,难道那个叫肖爱红的人又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用“李西闽”的笔名在继续写他的恐怖小说?他居住的那个城市里会不会有漂亮的女人莫名其妙地失踪? 2007年6月修订于上海 跋 雨季的秘密 李西闽 很多读者朋友十分喜欢《血钞票》,他们读完此书,总会问我:你是怎么写《血钞票》的?多年过去了,还有朋友带着这个问题好奇地问我,于是,我想写此文,告诉朋友们一些关于写作《血钞票》的秘密,也算对多年来支持我的读者们一个交代。 那是2002年的事情。 记得我那心情很落寞,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迷失。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感觉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孤独的我像只困兽,有时会在深夜,面对黑暗的天空,发出瘆人的喊叫。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仿佛所有人都离我那么遥远。我在暗夜里酗酒,把自己灌得大醉,希望喝得不省人事的自己永远不要醒来。每次大醉后醒来,都十分后悔,扪心自问:你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你的理想呢?你难道就这样消沉下去,变成风中的一片枯叶? 也许现在的人谈起理想,会嗤之以鼻。 无论如何,我的确是个有理想的人,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伟大的作家。有人会说:拉倒吧,就你这德行,也能做伟大的作家!也有人会说:切,就你这样写恐怖小说,也能成为伟大的作家?做梦去吧!……面对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和疑问,我只能坦然一笑。我记得北村在评价我作品时说过这样的话:“用通俗的方式写出大作品,有很多先例,如辛格的短篇集《卡夫卡的朋友》。因为他做到了最深切的主题和最通俗的俚语的高度统一。最通俗的表达和最奥秘的思想的结合,就是生命的本质:就像一棵树长出了叶子一样,不能只有树的生命,也不能只有叶子,二者的割裂都是荒谬的。”我觉得我的坚持会有意义,只是现在很多人看不到。退一万步来说,就是成不了伟大的作家,我用几十年的生命在通往伟大作家的道路上奔跑过,也死而无憾了。 在沉沦之际,我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唤醒,来到了上海。 我在三江路某小区租了间小房间,开始反省我的人生。 人生需要清算,自己和自己清算。 我把多年的人生清算了一遍,找出了颓废的根源。那就是过分地计较一时的得失。患得患失的人是没有作为的。于是,我决定抛掉那些羁绊我的事情,重新开始我的生活,重新开始我的写作。 我在雨季之前,开始写作《血钞票》。 这是我的第二部恐怖小说。说实话,我的第一部恐怖小说《蛊之女》并不成功,尽管修改了十多遍。稚嫩的《蛊之女》只是我写恐怖小说的热身,一种高强度的训练,十多遍修改下来,足足写了100多万字,稿纸摞起来,比我人还高,现在用电脑写作的人是难于想象的。也许就是因为《蛊之女》的高强度训练,让我在写《血钞票》时顿悟到了很多奥秘。因为没有足够的写作恐怖小说的经验,顺利地写出了《血钞票》的开篇,还是忐忑不安,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写好。我想,无论怎么样,先写完再说。 写恐怖小说对我来说是一种桃战。 我写的是人在现实生活中的恐惧。 我试图用一个“傻子”的目光来审视这个世界,审视这个世界的善与恶,美与丑,爱与恨。 有时,我就像一个傻子,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荡。 城市里的人和景致在我眼中变形,仿佛我自己就是小说里的主人公顾晨光。我会从公共汽车的起点一直坐到终点,观察着人们的表情,从他们的表情中揣摩他们的心事,想象着他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发生的种种际遇,想象着他们的痛苦和欢乐。有时,我会想,如果公共汽车燃烧起来了会怎么样,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生命会呈现出多么悲哀的表情。 那是我自己的表情,我在探索别人心灵的时候,自己的心灵也被别人探索。 我会想象自己在大火中挣扎,然后被烧成焦炭。然后,我无助的魂魄在飘荡,在落寞地呼号。 我有时会跑到某个弄堂里,蹲在一个下水道盖子旁边,傻傻地看着它。 我企图打开下水道的盖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被隐藏的骸骨。 有人走过我身边时,会瞟来怪异的目光,好像我是个精神病患者。我想告诉他们,我其实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不要同情我,我受不了别人同情的目光。你可以厌恶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反过来厌恶你,因为我是傻子,我只会对你傻笑。你也可以呵斥我,没有关系,你呵斥我证明你爱我,你恨铁不成钢呀。 我没有勇气打开下水道的盖子。 现实就是如此让我恐惧。 我只能在我的书中,让顾晨光打开那个下水道的盖子,告诉人们,这里面的秘密。 小说是我揭示残酷现实的一种手段。 面对现实,很多时候,我是多么的无力。 我也会蹲在路边,看着街上的美丽女子飘过,风中夹带着她们的体香,煽情而又暧昧。我渴望一场爱情,把我卷进幸福的漩涡。那是我的幻想,我是一个傻子,不配拥有爱情的傻子,我只能默默地渴望,在自虐中完成对某个心仪女子的爱恋。我也完全可以为了某个女子去做一切事情,或者去死,不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或者博得她的芳心,而是因为爱。可街上的女子都是别人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有她们自己的爱情,有她们自己的欢乐与忧伤。我试图接近她们的内心,一切是枉然。 我只是个傻子,我痴呆的目光无法穿越城市的人墙。 我想有多少人和我一样? 我笔下的顾晨光是先在我内心生动起来的,而出现在书中的顾晨光就有了生命力。 我努力地在书中丰满笔下的人物,如同在岁月中丰盈自己的生命。 小说的故事是从一个雨季开始的,在这个漫长的雨季中,傻子顾晨光渐渐地揭开了这个城市的秘密,也在揭开他自己的秘密。 而我,也是在进入雨季后,才真正进入了小说的创作。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像流不完的泪。 雨水浇透了这个城市,也浇透了我的心底。 写作的间隙,我会走出房间,在雨中奔走。 我没有带伞,也没有穿雨衣,从小我就喜欢在雨中奔走,让雨水把我淋成落汤鸡。 那样有种莫名其妙的美感。 湿漉漉的感觉特别怪异,还有种奇妙的冰凉。 那天,我在雨中迷惘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到房间后不久,就发烧了。我浑身颤抖。尽管觉得寒冷,我还是没有捂上被子,反而把空调开到最低的温度。这样有些变态,可却是很好的散热方式。我像是掉落到一个冰窟里,身体渐渐僵硬。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我做了个噩梦。 生活了那么多年,噩梦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梦见自己在跟踪一个人,那是个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女人的男人,他扛着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麻袋,在深夜无人的街上诡异地行走,天上下着雨,雨水淋湿了他的身体和那个麻袋。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东躲西藏。他走进了一栋老房子里。我来到了老房子的门口,发现他竟然没有关门,就摸了进去。老房子里一片死寂,一片漆黑。我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我进入了一个什么地方?我觉得一股股冷气朝我扑来。突然,我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我朝声音摸索过去。女人的声音是从地下室里传出来的。我悄悄地进入了地下室,我看到了光亮。我躲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平躺在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看上去昏迷了,那个打扮得像女人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把手术刀,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他口里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他好像没有发现我,自顾自地把手术刀朝年轻女人的皮肤上割下去……我看得毛骨悚然。他竟然把女人的皮剥下来了。我想惊叫,又叫不出来。就在这时,他举着那把血淋淋的手术刀,朝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阴狠地说:“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你错了!你跟踪我时我就发现你了,我故意装着没有发现你,还给你留了门。嘿嘿,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进来了吧!现在轮到解决你了,你这个倒霉蛋!”…… 我惊叫一声就醒了。 浑身是汗,连床单也湿透了。 我的烧神奇地退了。 我来不及去洗掉一身臭汗,先把梦境里的情节记录了下来。 梦也是我写作的一部分。 它的神奇在于你苦思冥想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它轻而易举地帮助你解决了。 很多时候,我写不出来时,就想做个梦,梦会让我的作品顺利延续。 如果做不了梦怎么办? 那就睡觉前把双手放在胸前,那样梦就会出现。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做美丽的梦,梦见千年的铁树开出花,梦见贫困地区的孩子能够开心地笑,梦见人们跳起欢乐的舞,梦见我爱的人让我开怀拥抱,梦见所有的眼泪是为幸福而流……这是我的梦想。 如果哪天我不写恐怖小说了,我的梦想就实现了。 可那只是梦想,人心还在继续沦丧。 我居住的那个房间,阴暗,潮湿。我把所有的灯打开,还是那么昏暗;我把空调打开抽湿,无济于事,湿气无孔不入。也好,这种环境和《血钞票》的氛围十分吻合。 阴暗和潮湿对我是种折磨。 更折磨我的是屋里的那些蟑螂。 我从来没有发现哪个屋子有如此之多的蟑螂。 我在写作的时候,蟑螂会从我的脚爬到我的身上,还会爬到书桌上,闯进我的稿纸上。 蟑螂在挑战我。 我忍无可忍,决定和蟑螂展开一次战斗。 我到小区门口的小店里买来了灭蟑螂的药,喷在蟑螂容易躲藏的地方。早晨起来,发现满地都是蟑螂的尸体,蟑螂死后,身体会翻过来,露出它的肚子。我一阵欣喜,看来战果辉煌。如果没有蟑螂的肆虐,我会写得多么顺利,蟑螂在某种程度上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满心欢喜地把地上的蟑螂尸体扫干净,倒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回到房里,我美美地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案前,开始写作。 这一天真是畅快的一天,竟然写了一万多字。 因为没有蟑螂的干扰。 为了犒劳自己,晚饭就不吃方便面了,我到外面的小店里点了两个荤菜,要了瓶啤酒,美滋滋地吃喝了一顿。吃完喝完,回到房间,继续写作。我正写着,觉得脚背痒痒的,低头一看,天哪,一只蟑螂正有恃无恐地沿着我的脚背往上爬。我突然觉得特别恶心,抖了一下脚,想踩死这只可恶的蟑螂。没想到,它跑得飞快,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发现厨房里到处都是蟑螂,它们爬来爬去,像是在向我示威。 我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杀蟑螂的喷剂,乱喷起来。 蟑螂的确强大,怎么杀也杀不光。 它们弄得我十分无奈。 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妥协。 我必须认同他们的存在,就像认同世上那些和我意见相左的人的存在。我必须和它们和平共处,否则,我根本就没有心情继续我的小说创作。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蟑螂们友好起来。 我看到它们,就面带微笑,温和地对他们说:“朋友,我允许你们和我同居一室,可你们不要在我写作的时候上我的身,好吗?你们行行好,你们不容易,我活着也不容易,大家相互理解,怎么样?” 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买了些诸如火腿肠之类的食物,放在厨房的地上,让它们啃食。 两天后,蟑螂们果然不往我身上乱爬了。 它们待在它们应该待的地方,和我相安无事。 看来,蟑螂也是通人性的,相比那些没有人性的人,蟑螂无疑值得我尊敬,我对之前对它们的杀戮表示歉意,这样说其实显得特别虚伪。写完这本书后,离开这个房间时,我买了很多食物放在各个角落,让它们饱食一顿,我走后,它们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某个晚上,我觉得特别饥饿,半夜三更准备出去觅食,我不可能把可爱的蟑螂拿来充饥。下楼梯时,碰到了三个年轻妖艳的女子,我吓了一跳。她们也吓了一跳,以为我是鬼。我也许真的像鬼,头发长长的,胡子拉茬。我也以为她们是鬼,半夜三更结伴出来吓人。 我缓过神来,对她们说:“对不起,我不是鬼。” 然后,我就下楼,经过她们时,她们躲在一边,给我让路。 我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她们没有吭气。 我到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块蛋糕,边啃边回到了房间。回房间后,我继续写作。 写了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嘈杂的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开得很响的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就在我头顶。 见鬼了,我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了,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一看时间,已经凌晨4点了。她们是些什么人?在干什么?我对自己说:“她们有她们的自由,让她们去吧。”可是,时间持续了很久,楼上还是那么大的动静。我受不了了,就上楼,敲开了她们的门。 开门的女子面熟,就是我下楼时碰到的三个女子中的一个。 她冷冷地问我:“你有什么事情?” 我说:“请你们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别人,好吗?” 她又冷冷地说:“我们影响谁了?” 我说:“影响我了,我就住你们楼下。” 这时,那两位也出现在我面前,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我一下子懵了。对女人,我往往束手无策,很快就败下阵来。我从来不骂女人和打女人,只好自认倒霉下了楼。 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继续写作,等她们的喧闹停止下来,我已经困倦得不行了,倒头便睡。 一连几个晚上,她们都很晚回来,回来就闹腾到天快亮。 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这些女子打不得骂不得,要让她们消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无奈之下,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又是一个深夜,我听到她们上楼的声音,就走了出去,堵住了她们。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其中的一个女子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回来不要那么吵闹。” 她说:“我们没有吵闹呀。” 我说:“吵闹了。我不是吓唬你们的,你们再这样吵闹,到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你们也许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现在明白告诉你们,我是个鬼,我不想在晚上出来,你们吵得我没有办法了,我就控制不了自己了。” 说完,我把目瞪口呆的她们扔在那里,回到房里,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个晚上,安静极了。 后来的那些夜晚,都十分安静。 一天中午,我出门,碰到了楼上的一个女子。她脸色苍白,看到我时有些恐惧,本能地退缩了一下。 我朝她笑了笑:“谢谢你们!”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们不吵了呀。” 她说:“不客气。” 我说:“抱歉,吓到你们了。” 她说:“我们知道你不是鬼,你的确是吓到我们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们以为你是监狱里放出来的。” 我笑了:“像吗?” 她说:“挺像的。” 我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出小区。一路上,我们说着话。通过谈话,我知道她们是在娱乐城上班的小姐。她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写小说的。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说,啊,作家呀,以后有机会把我的事情告诉你,我们也很不容易的,你要是听了我们的故事,可以写本书的。我说,可以呀……不久,我写完《血钞票》就离开了这里,也没有机会听她们讲她们的辛酸史了。但是我记住了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记住了她们给我的宁静。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之分。我祝福她们。 那的确是漫长的雨季。 我从《血钞票》的故事里走进走出。我和傻子顾晨光一样,从一张看似平常的血钞票开始,经历了一场离奇的臆想和发现的超常生活。在诡异氛围浓郁的叙述中,将闪烁在人性深处的恐惧、猜疑、欲望和本能的暴力天性一一真实地呈现。人心的阴暗和绵延的雨季构成了挥之不去的忧伤。 现实的残酷性就在日常的生活之中。 顾晨光让我心痛。 我的痛苦也是顾晨光的痛苦。 我们因为爱而痛苦。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确实只能带着痛苦去爱,只能在苦难中去爱,我们不能用别的方式去爱,也不知道还有其他方式的爱。” 我们活在痛苦之中。 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们,命运是一根绳索,你越挣扎,它就将你捆绑得越紧。我们如何从命运的绳索中解脱? 爱是痛苦,也是我们的信仰! 某个早晨,浓雾,看不清楚城市的面目,浓雾中好像隐藏着许多秘密。这个雨季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只有漫长的忧伤。如果有秘密的话,是一个叫李西闽的人,在这个漫长的雨季写了本名为《血钞票》的书,这本书是他在通向伟大恐怖小说作家道路上的一块里程碑。 2007年7月写于上海家中